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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斋志异详注新评：全4册/（清）蒲松龄著；赵伯陶注评.—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

ISBN 978-7-02-010736-0

Ⅰ.①聊… Ⅱ.①蒲…②赵… Ⅲ.①《聊斋志异》—古典小说评论 Ⅳ.①I207.41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03345号

责任编辑 李俊 葛云波

装帧设计 刘静

责任印制 王景林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址 http：//www.rw-cn.com

印刷 三河市宏盛印务有限公司

经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数 2500千字

开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张 98.625 插页20

印数 1—3000

版次 2016年4月北京第1版

印次 2016年4月第1次印刷

书号 978-7-02-010736-0

定价 180.00元（全四册）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文前彩插

- 卷一

- 考城隍

- 耳中人

- 尸变

- 喷水

- 瞳人语

- 画壁

- 山魈

- 咬鬼

- 捉狐

- 荍中怪

- 宅妖

- 王六郎

- 偷桃

- 种梨

- 劳山道士

- 长清僧

- 蛇人

- 斫蟒

- 犬奸

- 雹神

- 狐嫁女

- 娇娜

- 僧孽

- 妖术

- 野狗

- 三生

- 狐入瓶

- 鬼哭

- 真定女

- 焦螟

- 叶生

- 四十千

- 成仙

- 新郎

- 灵官

- 王兰

- 鹰虎神

- 王成

- 青凤

- 画皮

- 贾儿

- 蛇癖

- 金世成

- 董生

- 龁石

- 庙鬼

- 陆判

- 婴宁

- 聂小倩

- 义鼠

- 地震

- 海公子

- 丁前溪

- 张老相公

- 水莽草

- 造畜

- 凤阳士人

- 耿十八

- 珠儿

- 小官人

- 胡四姐

- 祝翁

- 猪婆龙

- 卷二

- 某公

- 快刀

- 侠女

- 酒友

- 莲香

- 阿宝

- 九山王

- 遵化署狐

- 张诚

- 汾州狐

- 巧娘

- 吴令

- 口技

- 狐联

- 潍水狐

- 红玉

- 龙

- 林四娘

- 江中

- 鲁公女

- 道士

- 胡氏

- 戏术

- 丐僧

- 伏狐

- 蛰龙

- 苏仙

- 李伯言

- 黄九郎

- 金陵女子

- 汤公

- 阎罗

- 连琐

- 单道士

- 白于玉

- 夜叉国

- 小髻

- 西僧

- 老饕

- 连城

- 霍生

- 汪士秀

- 商三官

- 于江

- 小二

- 庚娘

- 宫梦弼

- 鸲鹆

- 卷三

- 刘海石

- 谕鬼

- 泥鬼

- 梦别

- 犬灯

- 番僧

- 狐妾

- 雷曹

- 赌符

- 阿霞

- 李司鉴

- 五羖大夫

- 毛狐

- 翩翩

- 黑兽

- 余德

- 杨千总

- 瓜异

- 青梅

- 罗刹海市

- 田七郎

- 产龙

- 保住

- 公孙九娘

- 促织

- 柳秀才

- 水灾

- 诸城某甲

- 库官

- 酆都御史

- 龙无目

- 狐谐

- 雨钱

- 妾击贼

- 驱怪

- 姊妹易嫁

- 续黄粱

- 龙取水

- 小猎犬

- 碁鬼

- 辛十四娘

- 白莲教

- 双灯

- 捉鬼射狐

- 蹇偿债

- 头滚

- 鬼作筵

- 胡四相公

- 念秧

- 蛙曲

- 鼠戏

- 泥书生

- 土地夫人

- 寒月芙蕖

- 阳武侯

- 酒狂

- 赵城虎

- 螳螂捕蛇

- 武技

- 小人

- 秦生

- 卷四

- 鸦头

- 酒虫

- 木雕美人

- 封三娘

- 狐梦

- 布客

- 农人

- 章阿端

- 馎饦媪

- 金永年

- 花姑子

- 武孝廉

- 西湖主

- 孝子

- 狮子

- 阎王

- 土偶

- 长治女子

- 义犬

- 鄱阳神

- 伍秋月

- 莲花公主

- 绿衣女

- 黎氏

- 荷花三娘子

- 骂鸭

- 柳氏子

- 上仙

- 侯静山

- 钱流

- 郭生

- 金生色

- 彭海秋

- 堪舆

- 窦氏

- 梁彦

- 龙肉

- 魁星

- 马介甫

- 潞令

- 厍将军

- 绛妃

- 河间生

- 云翠仙

- 跳神

- 铁布衫法

- 大力将军

- 白莲教

- 颜氏

- 杜翁

- 小谢

- 缢鬼

- 吴门画工

- 林氏

- 胡大姑

- 细侯

- 狼三则

- 美人首

- 刘亮采

- 蕙芳

- 山神

- 萧七

- 乱离二则

- 豢蛇

- 雷公

- 菱角

- 饿鬼

- 考弊司

- 阎罗

- 卷五

- 大人

- 向杲

- 董公子

- 周三

- 鸽异

- 聂政

- 冷生

- 狐惩淫

- 山市

- 江城

- 孙生

- 八大王

- 戏缢

- 刘姓

- 邵女

- 巩仙

- 二商

- 罗祖

- 沂水秀才

- 梅女

- 郭秀才

- 死僧

- 阿英

- 橘树

- 牛成章

- 赤字

- 青娥

- 镜听

- 牛

- 金姑夫

- 梓潼令

- 鬼津

- 仙人岛

- 阎罗薨

- 颠道人

- 胡四娘

- 僧术

- 禄数

- 柳生

- 冤狱

- 鬼令

- 甄后

- 宦娘

- 阿绣

- 杨疤眼

- 小翠

- 金和尚

- 龙戏蛛

- 商妇

- 阎罗宴

- 役鬼

- 细柳

- 画马

- 局诈

- 放蝶

- 男生子

- 钟生

- 鬼妻

- 黄将军

- 三朝元老

- 医术

- 藏虱

- 梦狼

- 卷六

- 夜明

- 夏雪

- 化男

- 禽侠

- 鸿

- 象

- 负尸

- 紫花和尚

- 周克昌

- 嫦娥

- 鞠乐如

- 褚生

- 盗户

- 某乙

- 霍女

- 司文郎

- 丑狐

- 吕无病

- 钱卜巫

- 姚安

- 采薇翁

- 崔猛

- 诗谳

- 鹿啣草

- 小棺

- 邢子仪

- 李生

- 陆押官

- 蒋太史

- 邵士梅

- 顾生

- 陈锡九

- 邵临淄

- 于去恶

- 狂生

- 澂俗

- 凤仙

- 佟客

- 辽阳军

- 张贡士

- 丐仙

- 爱奴

- 单父宰

- 孙必振

- 邑人

- 元宝

- 研石

- 武夷

- 大鼠

- 张不量

- 牧竖

- 富翁

- 王司马

- 岳神

- 小梅

- 药僧

- 于中丞

- 皂隶

- 绩女

- 红毛毡

- 抽肠

- 张鸿渐

- 太医

- 牛飞

- 王子安

- 刁姓

- 农妇

- 金陵乙

- 郭安

- 折狱二则

- 义犬

- 杨大洪

- 查牙山洞

- 安期岛

- 沅俗

- 卷七

- 云萝公主

- 鸟语

- 天宫

- 乔女

- 蛤

- 刘夫人

- 陵县狐

- 王货郎

- 罢龙

- 真生

- 布商

- 彭二挣

- 何仙

- 牛同人

- 神女

- 湘裙

- 三生

- 长亭

- 席方平

- 素秋

- 贾奉雉

- 胭脂

- 阿纤

- 瑞云

- 仇大娘

- 曹操冢

- 龙飞相公

- 珊瑚

- 五通

- 五通（又）

- 申氏

- 恒娘

- 葛巾

- 黄英

- 书痴

- 齐天大圣

- 青蛙神

- 青蛙神（又）

- 任秀

- 冯木匠

- 晚霞

- 白秋练

- 卷八

- 王者

- 某甲

- 衢州三怪

- 拆楼人

- 大蝎

- 陈云栖

- 司札吏

- 蚰蜒

- 司训

- 黑鬼

- 织成

- 竹青

- 段氏

- 狐女

- 张氏妇

- 于子游

- 男妾

- 汪可受

- 牛犊

- 王大

- 乐仲

- 香玉

- 三仙

- 鬼隶

- 王十

- 大男

- 外国人

- 人妖

- 韦公子

- 石清虚

- 曾友于

- 嘉平公子

- 二班

- 车夫

- 乩仙

- 苗生

- 蝎客

- 杜小雷

- 毛大福

- 雹神

- 李八缸

- 老龙舡户

- 青城妇

- 鸮鸟

- 古瓶

- 元少先生

- 薛慰娘

- 田子成

- 王桂庵

- 寄生（附）

- 周生

- 褚遂良

- 刘全

- 土化兔

- 鸟使

- 姬生

- 果报

- 公孙夏

- 韩方

- 纫针

- 桓侯

- 粉蝶

- 李檀斯

- 锦瑟

- 太原狱

- 新郑狱

- 李象先

- 房文淑

- 秦桧

- 浙东生

- 博兴女

- 一员官

序

我与伯陶先生为文字交。他积多年研讨，作出一部《聊斋志异详注新评》，行将出版，邀余作序。恭敬不如从命，虽老迈笔涩，还是勉力再作一篇未必能为之增光的短文。

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无疑是中国古代志怪传奇系统文言小说登峰造极的宏著，不独在中国持久地拥有众多读者，而且很早便走出国门，饮誉世界文学之林。

蒲松龄一生读书、教学、著书，从弱冠之年便开始热衷记奇闻异事，作起小说来，曾经受到友好的劝诫和不友好的讥讽，认为谈鬼说狐不是正经文章，于世无益，可怜无补费精神，妨碍了科举前程。他作此等小说是投进了自己的生命的，在花妖狐魅的奇情异彩的故事里，寄托着一位科举失意的穷书生的人生苦乐，他的悲哀、梦幻、思索和伤时忧世的心肠。他饱读经史，体悟到了文学的超现实功利的价值和生命力。所以，他虽然在一次乡试落榜后对友人发出过“狐鬼事业属他人”的感叹，意思是自己不该做这等小说了，但他还是执著地继续年复一年的写作，直到年逾花甲，方才逐渐辍笔，前后长达四十馀年。

蒲松龄位卑家贫，生前无赀刊行其著作，死后其子、孙曾多方谋求私家和官家的资助，都未能如愿。然而，在他生前不断写作的时候，已有友朋借读传抄，名位甚高的大文人王渔洋索读、评点、题诗后，声名日高，传抄之风日渐高涨，死后尤甚。半个世纪后，在浙江严州做知府的赵起杲，就自己得到的几种规模不一的抄本，会同著名经营图书者鲍廷博，编校刻印了十六卷本的《聊斋志异》，世称青柯亭本。随之，多地书铺竞相翻刻重印，接着又有注释本、评点本、图咏本相继出来，风行天下二百年。

青柯亭本编刻在清代文网严苛的时段，编刻者汰弃了三十馀篇有碍时忌的篇章，删改了一些词句。上个世纪中叶，移居辽宁的蒲氏后裔将其家珍藏乃祖《聊斋志异》的半部手稿上交政府文化部门，引起了社会关注，北京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出来，青柯亭本的分卷、篇目及文字上的差异就显现出来了。张友鹤适时汇集手稿本、前出之辑佚本和所见之铸雪斋抄本，整理出一部《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由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印出，结束了青柯亭十六卷本独行的历史。

“三会本”在《聊斋志异》传播史上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嗣后出版的新注本、赏析本、新的外文译本，大都是沿用其卷次、篇目和文字。但随着几部《聊斋志异》的早期抄本的发现和研究的深入，“三会本”的缺陷也显露出来了。一是几种早期抄本分卷不一致，可判定是直接据手稿本过录的康熙抄本与手稿本只分作几册的情况一致，“三会本”依照铸雪斋抄本分作十二卷，显然不是“作者原定卷数”。二是铸雪斋抄本与手稿本的异文最多，多是抄主擅自随意改篡，“三会本”于手稿本不存的约半数篇章，基本依从铸雪斋抄本，便欲求接近手稿而适得其反了。这便又一次地提出需要重新整理这部古典小说名著的问题。

新世纪伊始，齐鲁书社推出了任笃行辑校的《聊斋志异全校会注集评》本。新整理本依据蒲箬《柳泉公行述》、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称“《聊斋志异》八卷”，手稿本、康熙抄本分册的实际情况，编成八卷本，又依铸雪斋抄本、二十四卷抄本总目编次基本一致，易名“异史”的抄本亦大体相当的情况，排定了八卷的次第，基本上恢复了原书的原貌。文字校勘，手稿本存有的篇章以手稿本为底本，手稿本不存而康熙抄本所有的篇章，以康熙抄本为底本，剩馀的百馀篇则酌情以青柯亭本或“异史”本为底本，校以其他本子。这也基本上接近了原作文本。

伯陶兄作这部《聊斋志异详注新评》本，就是以任笃行的“全校本”为底本。我上面简要勾勒出《聊斋志异》刊行本的历史变化，意思便是想说明这种做法大方向是正确的。全书分作八卷，其中五卷的篇目文本，都是复原了作者手稿原貌。至于另外三卷的篇目组合大体参照铸雪斋抄本总目次第确定，或有可议之处，但约半部不存的手稿是否果为整齐的四册，是否本来就存在着误置错简的情况，难以做出更理想的所谓贴近手稿原貌的调整。这样不仅可以省却烦琐的诸本文字校勘，也是对前人劳动成果的尊重。事实上，他也还是十分认真地对底本文字间的句读、校勘、字词的失误，一一做了改正，比底本更完好了。

《聊斋志异》是古代汉语文言小说。文言是由来已久公私约定的书面语言，只有读书人才能够写作，也成为文化素质和文学才能的标尺，讲究词采和使事用典，博学能文之士才能写得好，读得懂，写作者显现出其文才，阅读者能领会其文笔高妙，具有超语言的文学性。蒲松龄饱读诗书，曾经用心研读古代典范的骈散文，涵养甚高，经史成语典故，顺手拈来便有韵致情趣，赢得了当地官绅乃至文学名流的称赏，代人歌哭，代人捉刀，成了他难以摆脱的重负。他作心爱的《聊斋志异》更为用心，将两千年前司马迁开启的传记文学之文笔，施之于小说的虚构叙事，更加无所拘束，写人叙事绘景状物，极尽揣摩之能事，将古老的文言的表现功能发挥到了难以再超越的境界。这自然也给一般粗识字的读者造成了阅读和理解的困难。所以，青柯亭本风行全国后，便有吕湛恩、何垠的注释本，何守奇、但明伦、冯镇峦的评点本，都对读者阅读、理解文本和作品广泛传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由于近世白话文取代了文言文的主导地位，文言不再是公私通用的书面语言，名副其实地成了古汉语，再加上文学观念的变化，《聊斋志异》与现代读者的语言隔膜就更大了。所以，上个世纪70年代以来，就有多种《聊斋志异》的全本、选本的注释，或者再加白话译文、评析的本子出来。由于著者学养、研究深浅程度的不同，这些本子各有其优长处，也难免各有其缺失，注释、评析或多缺乏创新意识。

伯陶兄作的《聊斋志异》的书，书名题曰“详注新评”，表明其新作之书与前出之注评本有别而超越之，文本语词注释超常的详尽详细，评析完全是自己别出心裁作出的，与前出诸书是不一样的。我有幸先读了这部书的文稿，感觉到伯陶兄长期做出版编辑工作，文史积累甚富，于《聊斋志异》尤喜研读，作此书是有自己的积久而成的思路，个中有一般为这部小说名著作注作评者没有明确意识到的地方，这就是作注释要让今后的读者读通文章，读得更深细，理解得更深切，领会到文本深层的意思和作者文笔之奥妙。

伯陶兄注释确实太周详，语词出注极多，这有多方面的考虑。古文与现代读者渐行渐远，许多字词、成语典故已不为人知道，乃至完全消失，不能不加以解释；前出之注本乃至现代权威词书解释错了的，注文要做些辨正以释疑；古字词往往有多个涵义，要依据文本既定的语境做出最贴切解释，都可见伯陶兄作新注十分细心，也极为用力，多有发前人所未发者。这里举个例子：《司文郎》是《聊斋》名篇，故事是围绕着科举制艺文进行的，叙述语言和人物话语活用了许多经史语句，前出之注评多不经心深究，只能囫囵地明白其大致的意思，难以达到透彻深切的理解。如小说开头写鬼书生宋生：“白服裙帽，望之傀然。”前一句诸家注本多失注，后一句“傀然”多注为“魁梧、高大”，现代权威词典中“傀然”条便依之释义。有注家察觉到释义为“魁梧、高大”不甚贴切；怀疑“傀然”似应作“傫然”，为“颓丧貌”，改字为释，难称妥当。其实，这都是由于不明白“白服裙帽”隐喻的意思。此四字出自《南齐书·豫章文献王传》，是六朝时的便服，不是“朝服”，联系小说后面宋生自云是前朝秀才，明清易代之年遭难而死的游魂，可知他穿着前朝服装，而不是新朝的装束，当时人自然感到奇异。《周礼·春官·大司乐》：“凡日月蚀，四镇五岳崩，大傀异灾，诸侯薨，令去乐。”郑玄注：“傀，犹怪也。”这里“望之傀然”就是令人感到奇特的意思。这就切合人物身份，个中隐含尊重意思。这篇小说中，轻浮狂妄的馀杭生提出“校文艺”，温厚的王生拈出《论语》“殷有三仁焉”句为题，文高思敏的宋生随口用《孟子》里的话破题：“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已矣，何必同。”前出注本没注出宋生话的出处，从而也就理会不出宋生是巧换“三仁”的概念为“三人”，是讥讽狂妄的馀杭生与之不同道，也就是不是一路人。如果读者不明就里，恰如伯陶此篇“简评”所说：“这势必辜负了蒲翁的一片良苦用心。”

伯陶注释《聊斋》，眼界开阔，小说文本中出现的人名、地名、物名、事件，即便不甚关乎作品大体者，都不轻易放过。如辨《金姑父》篇的“东莞”应为“东关驿”，《夜叉国》中的“交州”应依二十四卷抄本作“胶州”，《沅俗》所言“沅江”应为“元江”，《尸变》中的“搭帐衣”实为“送给死者的衣衾”等，不仅与文本叙写的情况相吻合，对读者也有增长历史文化知识的意义。出于这种思路，伯陶作“简评”也冲破了一般就小说所叙故事情节揭示其意思意义的模式，注重探明各自的本事、源流、事理，参照中西有关文献，引生出文本深层隐含的微言大义。如《土化兔》篇不足五十字，记清初战功卓著、官封靖逆侯的张勇镇守兰州时，猎获之兔“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一时秦中争传土能化兔”。片言只语，纯属志怪异事，因而不为选评家重视。“新评”由张勇原为明朝副将，降清后追击李自成馀部，为抗击吴三桂进军云南，十分卖力，参照古代“土之怪曰坟羊”（即尚未完全化成羊）之说，认为这是“清初读书人不满于张勇卖身投靠新朝的行径，而造作‘土化兔’的‘闲话’”，讽刺他是“两截人”。这就发明了这个传说生成的历史底蕴了。“新评”最有新意的是对《绩女》的解析。这篇古老的仙女下凡模式的故事不再是穷苦单身汉的白日梦，绩女降临一位寡妇家，表现的是其色身引起的人间寡妇的性感，名士费生神魂倾动生发性爱幻想。“新评”就费生《南乡子》词意，博引古代诗赋咏女子纤足语句和西方《性心理学》“足恋”说，认为这篇小说反映的是作者的性心理。“清但明伦认为‘通篇主意，只示色身、堕情障六言尽之’，显然无勇气揭开小说所蒙上的道学面纱，洞见作者的真实性幻想。”我们也可以换一个角度说，“简评”确实是揭开了小说所蒙上的道学面纱，洞见了作者真实性幻想，宜乎称之为“新评”。

袁世硕

前言

中国文言小说源远流长，六朝志怪、志人之短章，唐人传奇，清初蒲松龄的《聊斋志异》，是为其发展史中三个显著的标志。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概括《聊斋志异》之艺术特点有“用传奇法，而以志怪”的评价，数十年来几成不刊之论，从中可见蒲松龄集文言小说创作之集大成的历史地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无论文言、白话，小说地位皆不高，远居于诗文创作之下。蒲松龄的郢中社友张笃庆，与蒲松龄皆曾受到山东学政施闰章的赏识，他四十五岁即为拔贡，获取顺天府乡试应考的资格，这一点略强于蒲松龄；但两人于科举皆淹蹇不遇，潦倒终身，则毫无二致。不过一介书生张笃庆却能于当时以诗名世，以致《清史列传》卷七〇、《清史稿》卷四八四皆以之入《文苑传》，蒲松龄则难与其并列。同蒲松龄有过交往的王士禛为继钱谦益之后的诗坛领袖，以倡诗歌神韵著称，官至刑部尚书，在当时无论名望、地位，蒲松龄皆难以望其项背，不可同日而语。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世人文学史观念的进步，小说的地位不断提高，蒲松龄及其《聊斋志异》逐渐声名远播并终于大放异彩，不仅风行海内，而且走出国门，跻身于世界名著之林。在中国文学史中，王士禛远不如蒲松龄的地位崇高，早为世所公认；至于张笃庆，诸多文学史著述竟然皆难觅其踪影了。这一历史的反差，恐怕也是蒲松龄生前所始料未及的。

一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一字剑臣，号柳泉，或称柳泉居士，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蒲家庄人。其父蒲槃，尝习举子业，以博学多识享誉乡里，后因家计问题弃儒从商。蒲松龄自幼从父习读《四书》、《五经》，欲由科举跻身仕途，十九岁即以县、府、道三个第一进学（俗称考取秀才）。原欲顺风顺水以搏一第之荣，不意从此蹭蹬场屋，屡战屡败，始终未能通过山东乡试，直至七十一岁方援例经考试成为岁贡生，有了做学官的资格，然而已垂垂老矣。

为维持生计，蒲松龄大半生从事科举之馀，多将岁月消磨于设帐授徒的苜蓿生涯。除须常到济南府应考岁、科、乡试等考试外，康熙九年（1670），三十一岁的蒲松龄曾应同邑进士、扬州府宝应县知县孙蕙之邀，出走江淮为幕不到一年，历练人生之馀，也大长了见识。南下而外，蒲松龄游过崂山、泰岳，到过淄川邻近的府县，活动范围不广，实在没有“行万里路”的富馀精力与闲暇时间。南游之前，蒲松龄一度在城西王村（今淄博市周村区）设馆教书；南游之后，又曾至本邑仙人乡（正东乡）马家庄王体正兄弟家为塾师一段时间（参见苏家庆先生《蒲松龄设帐淄川县仙人乡马家庄考证》，载《蒲松龄研究》2006年第1、2期）。康熙十八年（1679），年已四十岁的蒲松龄至本邑西铺村毕际有家坐馆，直至其七十岁方撤帐归家，结束了在毕家三十年的西宾岁月。毕际有为明户部尚书毕自严之子，自己也以顺治二年（1645）拔贡入仕，官至江南通州知州。毕氏在淄川自属诗书继世的官宦人家，蒲松龄常年与毕际有一家维持亦宾亦友的良好关系，毕家的丰富藏书令这位穷书生大开眼界，终于有了“读万卷书”的机会。刘松岭先生《蒲松龄与毕氏藏书楼》（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4期）有云：“毕氏藏书楼兴盛时藏书达五万馀卷，富闻遐迩，就其藏书规模、种类、品位、贡献等，都堪称明末清初私家藏书楼的杰出代表之一。”这在没有公共图书设施的古代是极为难得的，应该说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蒲松龄著述人生未能“行万里路”的缺憾。总之，书海徜徉对于蒲松龄《聊斋志异》的创作成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蒲松龄晚年生活堪称小康，有养老之田五十馀亩优游乡里，聊以自慰，或可略微平衡其未遂青云之志的失落心理。康熙五十四年正月二十二日（1715年2月25日），蒲松龄在家中寿终正寝。蒲松龄生于明崇祯十三年四月十六日（1640年6月5日），以旧时计岁法计其卒年已届七十六岁，以今之实足周岁计，七十五岁尚欠近三个月。这位文学巨匠逝世以后的二百五十一年又一百七十七天，他位于蒲家庄东门外的墓园被严重破坏，一位生平儒雅正直的文人身后竟罹被刨坟掘墓之惨，在那个人妖颠倒的十年浩劫中也许不足为奇，但对于平生喜谈因果、谆谆教人为善又早已作古的先贤而言，终究是不公平的，至今思之，仍有不胜唏嘘的慨叹！蒲先玲先生《文革期间蒲松龄墓被毁经过》（载《蒲松龄研究》2013年第1期）可参阅，这里不忍赘言。

《聊斋志异》外，蒲松龄还有聊斋文、聊斋诗、聊斋词、聊斋俚曲以及《鹤轩笔札》、《日用俗字》、《药祟书》、《农桑经》等聊斋杂著，堪称一位百科全书式的作家。当然，令其名重后世的则非文言短篇小说集《聊斋志异》莫属。一些著名作家如孙犁、汪曾祺乃至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莫言等先生皆受过《聊斋志异》的熏陶，这部短篇小说集的影响且有不断扩大之势，以之改编的电视剧或电影，尽管成功者不多，却足以证明其吸引力的巨大。

二

若综合不同版本加以计算，《聊斋志异》总共收录多少篇作品？一般多以四百九十馀篇或将近五百篇模糊言之，这是因为个别篇目或有不同版本分合不一的情形所致。马振方先生《聊斋志异评赏大成·前言》（漓江出版社1992年版）有云：“以篇目计算，《聊斋志异》包含作品四百九十四篇。此外，一目多文涨出十篇，篇末故事类附则四十一篇（不含引录他人作品），‘异史氏曰’记述生活故事九篇。全书计有各类作品五百五十四篇。”又说：“《聊斋》还有一定数量的议论文字，这就是部分篇末的‘异史氏曰’。全书计有‘异史氏曰’一百九十四则，虽不全是议论，还是以议论为主调。”以上统计最为明晰。

讨论《聊斋志异》的创作主旨，一向有孤愤说、劝惩说、游戏说、自娱娱人说等等说法，各有道理，一时未易轩轾；然而若从其小说的文化品格入手加以研究，探讨其真义则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中国古代社会的传统文化，若按其阶层粗略划分，可有宫廷文化、士林文化、乡村文化、市井文化的分殊。《聊斋志异》则具有士林文化辅以乡村文化的双重品格。士林文化以儒家文化为主流，本属小农自然经济背景下的产物。儒家文化的价值取向以仁义为中心，强调伦理规范，在社会实践中关心人际关系的调整，而较少关注人与自然的斗争，更不愿意设想“彼岸世界”的景况。“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学而》）、“敬鬼神而远之”（《论语·雍也》），孔子的一系列言行就是明证。然而《聊斋志异》却是一部“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清王士禛《戏书蒲生〈聊斋志异〉卷后》）的“鬼狐史”，与儒家传统似乎格格不入，其实这只是表面现象。“寄托如此，亦足悲矣”（《聊斋自志》），《聊斋》本是一部孤愤之书，正是现实中的困顿令这位内心世界异常丰富的读书人不得不到虚幻世界去寻觅理想的净土。清刘堮《蒲柳泉聊斋志异》诗云：“此书虽然涉荒怪，亦有寄托非妄云。奇思无穷笔力逞，未必无助于斯文。”清刘玉书《常谈》卷四云：“或言蒲松龄胸中应具无数鬼狐，余谓惟松龄胸中无一鬼狐，莫被留仙瞒过。”以上所引皆注意到了《聊斋志异》的士林文化内涵，眼光敏锐。卷六《杨大洪》为表彰明末与魏忠贤阉党斗争不屈而死的忠正之士杨涟而作，篇后“异史氏曰”有云：“余谓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解者必不议予说之傎也。”作者儒家立场之坚定昭然若揭。清王之春《椒生笔记》卷二就此评云：“此等议论，前人未道，有功于儒不小。”可称的论。

儒、道、释三教合一之论自唐以后逐渐为社会所普遍认同，蒲松龄《〈问心集〉跋》：“佛曰‘虚无’，老曰‘清净’，儒曰‘克复’，至于教忠教孝，则殊途而同归。”跋语中所肯定者一意在儒，因而接下又有“恶之大者在淫”、“善之尤者为孝”等论。《聊斋》以小说劝善，不仅体现于对人际关系的美好憧憬，还有泽及草木禽兽的美好愿望。卷四《花姑子》、《西湖主》，卷五《八大王》、《小翠》，卷七《白秋练》等篇，题旨虽各有千秋，但劝人为善则一以贯之。卷三《酒狂》，卷八《王大》等篇则对乡村中存在的嗜赌、酗酒恶习痛下针砭，表现出作者儒家立场的不可移易。“百行孝为先”，蒲松龄既对儒家的纲常伦理奉行唯谨，自然，呼吁强调孝行就成为《聊斋》的一大主旨。卷二《侠女》中的男女主人公皆为孝母的典范；卷三《青梅》中的书生张介受因“性纯孝”而感动了狐女青梅，才推动了故事情节的进展；卷八《乐仲》就是一篇孝子的颂歌。卷五《青娥》的“异史氏曰”甚至说：“钻穴眠榻，其意则痴；凿壁骂翁，其行则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长生报其孝耳。”

鼓吹善行仁孝是《聊斋》士林文化品格的一个方面，而向往政治清明，歌颂清官，憎恶贪官污吏，则为蒲松龄儒家仁政理念的流露，也属于士林文化品格的表证。卷六《诗谳》、《于中丞》、《折狱》，卷七《胭脂》，卷八《公孙夏》、《太原狱》、《新郑狱》等篇为颂扬清官之作；卷一《成仙》，卷四《潞令》，卷五《梦狼》、《梅女》，卷八《王者》等篇批评贪官污吏则不遗馀力。卷八《王大》之“异史氏曰”有“世事之不平，皆由为官者矫枉过正也”之论，而卷四《伍秋月》之“异史氏曰”甚至发出“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的呼吁。在小说中，蒲松龄淋漓尽致地表达出为民请命的正义感；在现实中，这位书生也正直敢言，不畏权贵。因丈量土地事，蒲松龄有《上高司寇念东先生》的呈辞，仗义执言；为反抗污吏康利贞鱼肉乡里，蒲松龄又有《与王司寇》一函，向曾居刑部尚书高位的王士禛慷慨陈词。蒲松龄《与韩刺史樾依书寄定州》曾云：“仕途黑暗，公道不彰，非袖金输璧，不能自达于圣明。真令人愤气填膺，欲望望然哭向南山而去。”然而无论于小说中还是在现实里，蒲松龄对于社会的批判始终局限于唐人杜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的理念上，并没有超越时代对于封建专制制度本身提出质疑。不同于其同时代的思想家黄宗羲等学者，蒲松龄保守性的小农意识较为强烈，我们在《聊斋》中常可以发现作者对于男读女织社会理想的无限向往。如卷四《细侯》中对小农社会的憧憬灼然可见：“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清但明伦就此评道：“室有美人，闭户相对，书声机声，衔杯拈韵，千户侯真不足贵也。”同属封建文人，自然心有灵犀一点通，最能体会《聊斋》作者的心态。

以儒家思想为根基的士林文化与以自然经济为基础的乡村文化具有天然的亲和力，《聊斋志异》具有双重文化品格顺理成章。不过就整体而言，《聊斋》仍以士林文化品格为主，这不仅取决于其典雅文言的纯熟运用，偏重于精神层面的审美愉悦也是其士林文化品格鲜明的标志。至于蒲松龄所撰写的大量俚曲、杂著等，就是以乡村文化品格为主的作品了，其中也渗透有士林文化品格，不过两者的主次地位恰与《聊斋》相反而已。《聊斋》中涉及商人或以商贾为主人公的小说约有七十馀篇，占其全部作品的七分之一左右。有论者因此认为蒲松龄受到明中叶以来新思潮的影响，作品中染有浓厚的商人精神与市民意识，同“三言”、“二拍”一样具有市井文化品格。如卷三《罗刹海市》“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之语，卷七《刘夫人》“读书之计，先于谋生”的经商论，卷八《房文淑》“我思先生设帐，必无富有之期，今学负贩，庶有归时”之劝。如果联系明末清初淄川一带采煤、丝绸、制陶业乃至集市贸易的发达，联系蒲松龄父亲弃儒经商的事实，似乎作者已摆脱了传统文人对商人的偏见，而有了顺应时代潮流的新思想。其实，小说中的人物语言有时纯粹出于故事情节发展的需要，并不代表作者的真实思想，意即我们不能认为小说中的人物语言反映了客观实情就一定表达出作者的倾向。同理，卷四《细侯》“满生虽贫，其骨清也；守龌龊商，诚非所愿”之语，卷七《白秋练》“商贾之志在于利耳”之评，卷八《纫针》“我虽贫，故簪缨之胄，彼以执鞭发迹，何敢遂媵吾女”之言，我们也不能当成作者从心底鄙夷商贾的例证。蒲松龄《题吴木欣〈班马论〉》一文有云：“余少时，最爱《游侠传》，五夜挑灯，恒以一斗酒佐读；至《货殖》一则，一涉猎辄弃去。即至‘戒得’之年，未之有改也。”这应当是《聊斋》作者心态的真实写照。有论者喜以卷七《黄英》中陶家兄妹“以东篱为市井”之行为证明作者商人意识的流露，然而若从小说的主要倾向加以进一步分析，就会发现作者企图用陪衬法来突出马子才安贫守道的儒家风范的执著可爱，况且令菊花之精灵艺菊贩菊，纯属自家神通，与社会中汲汲逐利的行商坐贾毕竟不可同日而语。

蒲松龄一生有强烈的文人自恋心理，常高自位置，满足于精神贵族的自身想象。卷七《白秋练》中商人之子慕蟾宫“聪慧喜读”，他与“渔家女”相恋，竟能以吟诗疗疾，显然是文人自恋中想象的辉光。卷七《刘夫人》中的廉生经商后仍“嗜读，操筹不忘书卷，所与游皆文学士”，也可见作者理想之所在。他意识到业儒的艰难：“盖铅椠之业，其效甚缓，其术近迂，不如以身障簏者日有赢馀，可以挑灯数齿而乐之也。”（《又王村街公贺孙子游泮序》）却又坚定地训导儿子：“读书元不求温饱，但使能文便可嘉。”（《示儿》诗）其原因就在于他自己能于苦读与写作中找到自我陶醉的安身立命之所：“须知膏火寒窗下，也有羲皇好梦来。”（《荒园小构落成》诗）蒲松龄七十四岁时写有排律《老乐》，有句云：“架上书堆方是富，尊中酒满不为贫。”蹉跎一生却老而无悔，这与其对儒家理念的终生奉守不无关系。他参加科举本为进入仕途，屡屡败北又导致其目的性本身的模糊，而令中式与否成为其学力优劣的验证，这在《聊斋》有关科举的篇章中，读者可以明显感觉到。如卷一《叶生》中屡试不售的主人公“借福泽为文章吐气，使天下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的无奈呐喊。蒲松龄不满于科举“黜佳士而进凡庸”（卷七《三生》）的不公弊端，且深恶痛绝，而非彻底否定科举取士制度，对于八股文也并非全持否定态度，卷八《新郑狱》“谁谓文章仅华国之具哉”一语可证。在封建社会相对安定的时期，科举是中下层文人跻身仕途的唯一可能通道，渴望龙门一跃的蒲松龄没有理由对于科举进行制度性的否定，他所希冀或企盼者，公平而已。

耐得住常年苜蓿生涯者往往属于性格内向的人，蒲松龄无疑具有这样的性格。他用儒家理念约束自己的实际人生，却又不妨在内心畅想中完成虚幻世界中的自我重构。尽管有时他也不免于词或俚曲中有一些“放浪形骸之外”的言语，但总的说来其为人处世却是以为人师表的自我约束为外在形象的。这种内在充盈的人生境界是导致他孜孜于科举却又安于贫贱的重要原因。卷一《王六郎》体现了儒家仁义思想，小说中尚“善”并辅以富贵不忘贫贱的价值取向，正是处于下位者的文人自尊、自强、自恋的道德依归。如卷二《张诚》，卷五《二商》，卷七《湘裙》，卷八《曾友于》等篇也都从不同角度反映出属于作者的、以儒家思想为主的士林文化品格。卷三《阿霞》、《青梅》，卷四《封三娘》，卷七《素秋》等篇，都有对女子慧眼识寒士于穷厄中的向往，对于命运，作者并不乏等待的勇气。卷二《连城》，卷七《乔女》、《瑞云》等篇透过男女之情反映知己的宝贵，折射出传统文人的落寞心态。卷五《胡四娘》刻画女主人公的隐忍大度栩栩如生，又何尝不是作者企盼日后奋志青云的潜意识流露呢！至于卷五《邵女》篇对“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的赞赏，卷七《珊瑚》篇对人生逆来顺受的肯定，卷三《妾击贼》篇对甘于卑贱者的颂扬，固然与旧时代文人心目中对理想女性的心理期待相关，反映了士林文化中的男子中心主义；然而如果细绎小说内涵，又何尝不是蒲松龄对命运无奈的体现呢！相信命运却又不甘心于无所作为的平庸，于是就有了对“痴心”的张扬。卷二《阿宝》，卷五《青娥》，卷七《书痴》，卷八《香玉》、《王桂庵》、《寄生》等篇，都不同程度地表达了“痴”的力量，其中《阿宝》之“异史氏曰”如此立论：“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性有所癖，情有独钟，正是士林文化的重要品格，惟其如此，才造就了旧时代文人沉迷于书城学海并自得其乐的兴趣和勇气。

三

卷三《毛狐》“异史氏曰”有云：“余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蒲松龄常将青云有路与佳人在室视为满足人生的两大愿望，在旧时文人心目中，这两种愿望往往有代偿作用，并且以后者代偿前者最为普遍，唐诗、宋词这类例证不胜枚举。《红楼梦》第一回，失意中的贾雨村偶然见甄家丫环回首望了他一眼，便想入非非，引为“风尘知己”，甲戌本“脂评”有云：“今古穷酸，皆会替女妇心中取中自己。”此评切中肯綮。《聊斋》中的类似描写更仆难数。卷三《青梅》中当丫环的狐女青梅能识张生于困顿潦倒中，也无非是文人自恋心理在男女情怀中的投影。该篇“异史氏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而世俗之王公，乃留以赠纨袴，此造物所必争也。”此与前引《毛狐》之“异史氏曰”小有龃龉，恰可印证作者自恋心理的牢不可破。卷二《连琐》：“君子固风雅士，妾乃多所畏避。”卷六《张鸿渐》：“幸是风雅士，不妨相留。”卷八《香玉》：“君汹汹似强寇，令人恐怖；不知君乃骚雅士，无妨相见。”《聊斋》中的书生受到女主人公的青睐，就是作者愿望的达成，大有风流自赏的成分在内。其他如卷三《姊妹易嫁》，卷四《莲花公主》、《封三娘》、《细侯》，卷八《织成》等篇，都有女性对于包括自身在内的属于士林阶层的读书人无限仰慕的蕴涵，这与千载之上战国楚屈原“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九歌·少司命》）的心态是一致的。

文人自恋的情结而外，在男女恋情的渲染中辅以儒家“慎独”精神的某种自律，也体现出《聊斋》的士林文化品格。卷一《聂小倩》中书生宁采臣有言：“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卷三《青梅》中张生之语：“昏夜之行，自好者不为。”卷二《红玉》中的女主人公竟也以儒家礼教为戒：“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何能白首？”卷三《辛十四娘》“异史氏曰”：“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丧吾身。”卷四《小谢》“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唯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这些出自作者之口的议论也许更能凸显蒲松龄对于儒家礼教的认真态度。

《聊斋》写情有代偿自己“风云不展”的用心，但也不乏面向现实的篇章，前者属于幻想，不具有世俗婚姻的特征，如果将这些作品当作鼓吹婚姻自由的篇章，反而会无意中降低了小说的美学价值。后者涉及现实中的婚姻状况，福善祸淫之旨明显。卷五《江城》“异史氏曰”：“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这显然是婚姻理想主义者的叹息，并不能反映婚姻实际或作为作者婚姻不幸的旁证。据蒲松龄《述刘氏行实》，作者对其妻刘氏结发情深，无可置疑。卷二《夜叉国》有“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之语，当属调侃；卷四《马介甫》所谓“惧内天下之通病也”，也属极而言之，皆非家庭婚姻的实录。在男女之情问题上，理想与现实的分道扬镳反而有助于作者向想象的情爱王国发挥瑰丽旖旎的创造力，写出优美动人的作品。想象本不受时空的限制，而辅以鬼狐花妖的云来雾去，就更易将作者的理想和盘托出。然而于生活中，蒲松龄却丝毫没有混淆理想与现实界限的企图，这是其人格的伟大之处。

清初李渔《闲情偶寄·声容部》中曾云：“想当然之妙境，较身醉温柔乡者倍觉有情……幻境之妙，十倍于真。”后于蒲松龄的乾隆间文士史震林《西青散记》卷二也曾议及想象的妙用：“眼中无剑仙，意中须有《红线传》；眼中无美人，意中须有《洛神赋》。”蒲松龄也正是在“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卷一《画壁》）的状态下创作《聊斋志异》的。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第三章中曾议论道：“寅恪尝谓河东君及其同时名姝，多善吟咏，工书画，与吴越党社胜流交游，以男女之情兼师友之谊，记载流传，今古乐道。推原其故，虽由于诸人天资明慧，虚心向学所使然。但亦因其非闺房之闭处，无礼法之拘牵，遂得从容与一时名士往来，受其影响，有以致之也。清初淄川蒲留仙松龄《聊斋志异》所纪诸狐女，大都妍质清言，风流放诞，盖留仙以齐鲁之文士，不满其社会环境之限制，遂发遐思，聊托灵怪以写其理想中之女性耳。实则自明季吴越胜流观之，此辈狐女，乃真实之人，且为篱壁间物，不待寓意游戏之文，于梦寐中以求之也。”（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75页）在蒲松龄一生中，有可能近距离接触并持续有一定时段的文化层次较高且温柔美丽的女性，只能是他做幕宝应期间所遇知县孙蕙之姬顾青霞。蒲松龄涉及顾青霞的诗作有六题十三首之多，《听青霞吟诗》、《又长句》、《为青霞选唐诗》、《孙给谏顾姬工诗作此戏赠》（八首）、《西施三叠·戏谏孙给谏》、《伤顾青霞》等，如《听青霞吟诗》云：“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如披三月柳，斗酒听黄鹂。”诗中隐含有一定的倾慕情绪，但终因是“他人妻妾”而不得不有所顾忌。这种疏离感又适以造成某种想象的空间，可容纳进作者纵横无际的绮思妙想，而不必担心负社会与伦理意义上的责任。唐代诗人李商隐写过许多表现缠绵悱恻艳情的《无题》诗，仿佛是好色的登徒子一类人物。他三十九岁丧妻，府主欲将能歌善舞、才貌双全的张懿仙嫁与他，他以《上河东公启》婉谢：“至于南国妖姬、丛台妙妓，虽有涉于篇什，实不接于风流。”似乎涵泳于理想的境界更易满足情感的饥渴。文学对于现实失意的代偿性满足功能，在蒲松龄身上也得到完美的体现。在想象中驰骋人生，就是其情感的休养生息之所，对于顾青霞的这种隐密的情感，我们常常可以在《聊斋》的有关篇章中寻觅到蛛丝马迹，如《娇娜》、《婴宁》、《连城》、《连琐》、《罗刹海市》、《白秋练》的名篇，细心的读者几乎都可以寻觅到顾氏的影子。

较早注意这一问题的是袁世硕先生，其《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齐鲁书社1988年版）上编第三章有云：“蒲松龄对这一位曾一度沦入烟花巷，后来成了官僚姬妾的女子（指顾青霞——笔者），是有一定的感情的。”又说：“这种感情中的细微、隐密的东西，在人们的实际生活中是大量存在的，许多人都是曾经有过的，自然往往是如同一缕云烟，飘乎即逝，成了无果之花。”李灵年先生《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二》（载《蒲松龄研究》1993年第1、2期合刊）也认为：“蒲氏南游期间，得以接触南方一些能歌善舞之青年女性，今见记载者如顾青霞（孙蕙妾）……还特选百首唐人绝句供顾青霞吟咏。本篇（指卷二《连琐》）中之‘有自选宫词百首录诵之’，与此情相似。顾氏不幸早逝，蒲氏有《伤顾青霞》七绝。又有《客斋》诗一首四句为：‘高斋灯火客思情，旅况萧条华发生。自有酒人来击筑，欲招小妇坐鸣筝。’《连琐》等篇写鬼女哀楚之情，凄冷之音，或寓纪念顾氏等而发乎？”此外，朱振武先生《“聊斋”创作的心灵流变》（载《蒲松龄研究》2002年第3期）特别提及蒲松龄对于顾青霞的柏拉图式精神恋爱，邹宗良先生《隐含作者与真实作者——〈聊斋志异·娇娜〉篇创作心态探析》（载《蒲松龄研究》2008年第1期）亦论及这种仅限于精神层面的爱情。可见蒲松龄的这一隐秘情感已为众多学者所发现并认同。

这种近乎“暗恋”或当代作家三毛寻觅“梦中橄榄树”式浪迹天涯的情感，对于某些人而言可能是终生难忘的，并不随空间的隔膜与时间的流逝而烟消云散，反而因好事难成而令思念更加炽烈。钱锺书先生《管锥编》二五九《全后周文》卷一〇有云：“济慈咏古器上绘男女欲就而未即之状，谓‘彼其子之爱将永不弛，彼姝者子色复终不衰’，盖涵两意。一犹俚语所谓‘偷着不如偷不着’，‘许看不许吃’（江盈科《雪涛小说·知足》、《二刻拍案惊奇》卷九、李渔《比目鱼》第一〇），或龚自珍《端正好》所谓：‘月明花满天如愿，也终有酒阑灯散，倒不如冷被香更销，独自去思千遍’；一即指画中人阅千载而‘朱颜不老’，‘欢情依然’，所谓‘凝’尔。”（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册第1524页）季羡林先生在将近九十五岁高龄时写有《忆念荷姐》一篇散文，对于他年轻时心仪却又错过姻缘的一位家乡女子荷姐仍念念不忘。1948年，季先生回济南，曾有机会再见荷姐，文中这样写道：“她漂亮如故，调皮有加。一见我，先是高声呼叫‘季大博士’。这并不奇怪，我们从小相互开玩笑惯了。但是，她接着左一个‘季大博士’，右一个‘季大博士’，说个不停。这就引起了我的疑心。我悚然听之，我猛然发现，在她的内心深处蕴藏着一点凄凉，一点寂寞，一点幽怨，还有一点悔不当初……从此以后，就同荷姐失去了联系，到现在已经快六十年了。”在文章结尾处，作者无限怅惘地说：“到了今天，又已经过去了几年。看来，要想见到荷姐，只有梦中团圆了。”（《季羡林全集》第三卷《散文三》，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9年版）空间的睽违与时间的流逝可令人对心仪者美好的想象空间更加宽广，并且永远定格于对象年轻时的容颜，终生相随，永不磨灭。当代小说家贾平凹在上世纪80年代中写有一首题为《单相思》的诗：“世界上最好的爱情/是单相思/没有痛苦/可以绝对勇敢/被别人爱着/你不知道别人是谁/爱着别人/你知道你自己/拿一把钥匙/打开我的单元房间。”据作者说：“这首诗是为了追忆我平生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子的感觉。”（《我是农民》，陕西旅游出版社2000年版，第125—126页）这种纯属于精神层面的男女之情常可与读书人的知己之求相应共振，联系紧密。卷二《连城》中乔生有言：“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谐何害？”清但明伦把蒲氏之脉有时极准，评《连城》云：“果知我而不谐，所谓终身不御，不得谓非琴瑟也。”其评卷六《爱奴》有云：“灵气一散，艳骨何存，爱之而反杀之，所谓以迹交不若以神交之淡而能久也。”“神交”即偏向于精神层面的爱恋，属于“灵”超越于“肉”的恋情。《聊斋》所谓“天下唯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卷七《瑞云》），这显然与其渴求知己的心理是一致的。

《聊斋》所反映出的性心理无疑是以男子为中心的，卷二《莲香》、卷四《小谢》、卷六《嫦娥》、卷八《香玉》等篇中的男主人公无一例外全是一位书生，女方则或一鬼一狐，或两女鬼，或一仙一狐，或二花妖，皆共恋一位才子，演出无尽缠绵的一段情事。卷四《西湖主》幻想男子有一身两享仙凡之奉的荣华，卷八《房文淑》更属美女眷恋书生的自我陶醉。《聊斋》中的瑰丽想象虽不符合生活的逻辑，却又时时受到作者头脑中儒家仁善思想的制约，才不致令情节演成心猿意马式的荒诞。此外，作者笔下常换位于女子眼中设置自身形象，于是就有了令男女地位暂时获得平等的利他性倾向，这无疑又使《聊斋》中的许多恋情篇章获得了超越时代的隽永魅力。蒲松龄三十二岁写有《为友人写梦八十韵》五排一首，绮语纷纭，王士禛有评云：“缠绵艳丽，如登临春、结绮，非复人间闺闼。”（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山东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8页）探讨《聊斋》的恋情篇章，亦当作如是观。

《聊斋》写男女恋情大多隔膜于社会，与婚姻实际也有相当距离，这是其文化品格有别于“三言”、“二拍”的一大特征。“三言”、“二拍”固然也有士林文化因素，但主要以市井文化品格为主，因而在男女之情的表现上多暴露出情与理的冲突，与时代脉搏相应；《聊斋》则以士林文化品格为主，其对男女之情的表现偏重于类似“意淫”的精神层面，并与其强烈的自恋心理相融合，为自我写心，有超越社会和历史的特殊美感。若与明末清初盛行一时的才子佳人小说比较，体裁相异姑且不论，两者的文化品格也迥然不同。才子佳人小说也多属青云无路的封建下层文人白日梦式幻想的结晶，但其结撰显然有受到书贾与市井细民好恶的商业性制约，从而染上浓重的市井文化色彩，功名遂心后又享洞房花烛之乐的几乎千篇一律的结局，不无媚俗的虚假感。蒲松龄常年生活于乡村，并坐馆于乡绅之家，与市井中的落魄文人有别；他更不像写出染有浓重个性解放色彩的《牡丹亭》的前辈作家汤显祖那样，与泰州学派传人有一定师承关系。蒲松龄以《聊斋》抒发“孤愤”，有相当浓烈的自娱成分，并于自娱中寻求某种精神的寄托，这就更与士林文化品格相一致了。王茂福先生《〈聊斋志异〉两性关系评判标准探赜》（载《蒲松龄研究》2001年第4期）认为：“与《牡丹亭》对礼教自觉而明确的批评相比，《聊斋》中‘情’的标准明显表现出一种游离、超脱于礼教的倾向。”又说：“尽管《聊斋》写情的作品多出于作者性压抑的幻想，有不少如《双灯》之类不够厚重甚而轻佻的艳遇描写，并且具有极明显的男子中心主义倾向，但它们毕竟变‘二姓之好’为‘二性之好’，也同样是古代作家对现实社会制度、礼俗束缚男女爱情的现状不满意、不满足的反映，同样代表着人类以感情来联系两性的美好理想与愿望，因而应予充分肯定。”所论甚是。

士林文化与儒家思想密不可分，固然属于历史的范畴，但由于它有强调精神与理想的一面，从而不无对诗意人生的心理祈向。《聊斋志异》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获得了其超越时代的感人魅力！

四

清刘堮《聊斋志异用高南阜韵》诗有云：“古人著书当建树，个里金针未易悟。几人读书能眼明，解道聊斋用情处。”清冯镇峦《读聊斋杂说》亦云：“是书遍天下无人不爱好之，然领会各有深浅……作者难，评者亦不易。”从读者阅读接受的角度来看《聊斋志异》，古人有所谓“作者用一致之思，读者各以其情而自得”（清王夫之《薑斋诗话·诗绎》）之论。读者无数，自难一一统计其所“得”，但仍大致可先用社会接受与个体接受区以别之。

社会接受多体现于研究性质的成果，它并非个体接受简单的综合或概括，而是社会有选择性地对形成文本的诸多个体接受的认同，它受制于社会环境，并与社会发展阶段与时代风尚密切相关。以近现代而论，出版社与期刊编辑对之有关键的决定作用，一经公诸世，就反过来对个体接受有了导向意义。阅读《聊斋》，清人与现代人之社会接受自然不会相同，即使在现代社会，社会接受也会随社会发展阶段的不同而出现差异。20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末，中国大陆地区一般多以揭露封建社会黑暗、歌颂理想爱情与批判科举弊端阐释《聊斋》，其中阶级分析内容占有主导地位，这在当时的诸多文学史与教科书中皆有反映，此不赘言。伴随社会的进步与经济的繁荣以及思想的解放，《聊斋》的社会接受也趋于多元化，发展至今，学界已经不再局限纠缠于对上述三大主题的诠释，而有了全新的视角与内容。黄晶女士《“异史氏”的“心灵史”——论〈聊斋志异〉中的压抑与幻想》（载《蒲松龄研究》2004年第1期）有云：“相对于纯真爱情，在《聊斋》中展现得更多的是现实生活的压抑、各种欲望的纠缠、与欲望合而为一的‘野心’，以及男性作为压迫者和统治者的权力。因此，以《聊斋》为插入点来探讨蒲松龄乃至传统文人心态是很有价值也是有待深入的问题。本文并非要否定《聊斋》，也不是要苛求蒲松龄具有超越时代社会的‘进步思想’，只是认为到了今天，应当对它的价值进行重新定位：其价值正在于反映了传统社会下层知识分子‘心灵的真实’。如果我们把它当作一部‘心灵史’来读，也许会读出许多不同的意味来。”这一“八〇后”青年对于《聊斋》的探讨，代表了新一代学人的社会接受视角，不无新见，足以证明后生可畏！

个体接受千差万别，但总的说来可以分为简单接受与复杂接受。具体到《聊斋》而论，简单接受者只满足于对小说故事情节的把握，图书市场诸多“白话聊斋”一类的出版物即可基本满足这一类读者的需求。就审美而言，《聊斋》之精华所在对于简单接受者已然丧失殆尽。复杂接受者于情节而外，更注重《聊斋》语言艺术以及构思布局的审美，并企图从中品味作者的丰富情感与深刻用心。若再细分，同为复杂接受者，也有深、浅层次的不同。浅层次阅读者，对于小说中的语词、典故等需要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并从中体味到作者的用意；深层次阅读者不仅需要明悉词语、典故的涵义，对于其出处或相关书证也要问个究竟，以期进一步体味重温作者创作中的甘苦，从而达到深层次的审美愉悦。朱自清先生论及陶渊明诗歌的注释问题，也许对我们详注《聊斋》的必要会有所启发，其《陶诗的深度》一文有云：“从读者的了解或欣赏方面说，找出作品字句篇章的来历，却一面教人觉得作品意味丰富些，一面也教人可以看出那些才是作者的独创。固然所能找到的来历，即使切合，也还未必是作者有意引用；但一个人读书受用，有时候却便在无意的浸淫里。作者引用前人，自己尽可不觉得；可是读者得给搜寻出来，才能有充分的领会。”（《朱自清古典文学论文集》下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阅读古人作品，真正“读懂”而非郢书燕说，绝非易事！

即如“邂逅（xiè hòu谢后）”一词，释义须有别。卷三《青梅》中用之，谓不期而遇，语本《诗·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卷三《公孙九娘》中用之，谓欢悦貌，语本《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卷四《花姑子》中用之，谓事出于意料之外，语本《后汉书》卷五七《杜根传》：“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故不为也。”有一些词语，如卷三《促织》中“成氏子以蠹贫”一句，“蠹”者何指？以笔者所见，从清何垠注到今天的全注本、选注本乃至高中语文课本，皆谓“蛀虫，这里指里胥”，或翻译为“因为读书受贫”。其实皆不准确。理解有误也减弱了《促织》的批判锋芒。“蠹”，这里当谓祸国害民的人或事，显然喻指皇宫“岁征”蟋蟀的弊政，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二年》：“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蒲松龄用“使”之字面义“飞白”一笔，令其从“使者”转换为“驱使”之义，从而语带讥讽地批评了明廷祸国殃民的岁征蟋蟀之弊政。又如卷七《长亭》中“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二句，“闲人”，诸注本皆不注，而仅注“甘旨”为“美味佳肴”；以笔者所见各种白话译本，也多将此二句译为：“我不是清闲的人，不能坐享美味。”一位狐媪，有何忙事，连吃一顿饭以庆贺女儿终身大事的工夫皆无？其实所谓“闲人”，这里乃谓“不相干的人”，含蓄道出对于其狐夫萌生杀心而自己也难脱干系的愧疚心理。《水浒传》第三十八回：“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至于“甘旨”，则谓“养亲的食物”，语本唐白居易《奏陈情状》：“臣母多病，臣家素贫；甘旨或亏，无以为养；药饵或阙，空致其忧。”将二句译成白话即：“我非与行凶恶事不相干的人，自难享受女儿、女婿的奉养。”如此才见狐媪对于女婿的愧恧之心，这也正是蒲松龄构思匠心独运的巧妙之处。

如果说以上各例尚属于浅层次阅读《聊斋》的范畴，只要细心并找准义项，查阅《汉语大词典》一类的工具书是不难解决的。然而有一些语词或典故，就要费一番周折方能得其准确释义，而这对于深层次阅读者是不可或缺的。卷四《马介甫》“异史氏曰”：“设为汾阳之婿，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何为“汾阳之婿”？从清代何垠始至笔者所见当代诸多注本，皆以为谓唐代名臣郭子仪之婿，大误。据《新唐书》卷一三七《郭子仪传》，郭子仪的确有“八子七婿”之记述，封建时代能作高官显宦家的女婿，固然荣耀，若言“立致尊荣”，则未免过甚其词。所谓“汾阳之婿”当是指郭子仪之子郭暧为唐代宗长女升平公主驸马一事，三句意谓：如果像唐代郭子仪的子孙多为帝王之女婿可尊荣立至，即使低声下气逢迎妻子也不为过。郭子仪第六子郭暧以太常主簿尚升平公主，“拜驸马都尉，试殿中监，封清源县侯，宠冠戚里”。郭暧四子，其中郭尚德阳郡主，“顺宗立，主进封汉阳公主，擢检校国子祭酒、驸马都尉。”又一子郭铦累为殿中监，尚西河公主。看来，郭家的确有为天子女婿的传统。另据唐赵璘《因话录》卷一，郭暧尝因升平公主不尊其父，致琴瑟不调，事情闹到唐代宗那里，代宗以俗谚“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化解了这场婚姻危机。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二四亦载此事，可见其非同小可。晋剧《打金枝》即演绎郭暧此事。蒲松龄反用郭暧夫妇事说明怕老婆或有其理，意味深长。

真正读懂《聊斋》中的一些典故并非易事，有关地名、人名的注释也须考证。蒲松龄下笔审慎，小说中所涉及地名、人名多非臆造。如卷一《海公子》中“古迹岛”，即长门岩，旧称古迹岛、谷积岛、车门岛，今属山东省即墨市鳌山卫镇。又如卷五《八大王》中“恒河”，即“恒水”，原为洮河支流，宣统元年（1909）《狄道州志》卷一《山川》有录，今已消失。

《聊斋》中有关名物的注释皆不可掉以轻心，否则误导读者，不如不注。如卷一《妖术》中之“高壶”，或注为“酒壶”，或注为“圆口方腹”之水壶，或译为“沉重的漏壶”，或谓“原文疑有误”。其实“高壶”就是古代投掷游戏中圆腹筒状的“投壶”，多为铜制，有两小耳，形状对称，且有一定分量，抱之作旋风舞，自能眩人眼目。又如卷五《鬼津》中之“参芦汤”，注家常望文生义，以为乃人参与芦根两味中药，大误。所谓“参芦”，又称“人参芦头”，为人参根部顶端的根茎部分，性味苦微温，功能涌吐、升提，过去中医主要用于体虚的痰饮病症。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言其功效甚详。卷四《狼三则》有所谓“吹豕之法”，多不加注释，此乃“梃猪”之谓，即杀猪后，在猪的腿上割一个口子，用铁棍贴着腿皮往里捅。梃成沟以后，往里吹气，使猪皮绷紧，以便去毛除垢。《聊斋》中一些短篇并非纯粹志怪之作，而是在一定程度上真实记录了某种临床病患。如卷三《产龙》，所述李氏“继下一女，肉莹澈如晶，脏腑可数”，就属于“巨型脐膨出”患儿，或为基因变异所致。这在现代，治疗也有一定难度；更何况古代的医疗条件简陋，肯定造成患儿腹腔感染，随之内脏脱出，最终死亡。文中所谓“大如”的龙鳞，可能是血块或胎衣部分脱落的迹象。又如卷四《阎王》中所谓“盘肠而产”，即妇女产后“子宫脱垂”症，中医称阴挺、阴菌、产肠不收，此病的最早记载见于隋代《诸病源候论》“阴挺出下脱候”。发生在妇女产后者，多因难产、产程过长、临产时用力太过或产时处理不当等所致。有注本注释为“一部分肠子从产道流出”，匪夷所思；或译为“子宫下坠”，正确。

不可否认的是，在《聊斋志异》中作者蒲松龄也有百密一疏之处，在注释或简评中指出，对于深层次阅读者或有所启发。如卷五《青娥》，霍孟仙与霍仲仙兄弟二人在顺天府乡试同号舍巧遇相认一节，就有违清初顺天贡院规则。小说中有“以拔贡入北闱”语，明代科举无“拔贡”之名目，则故事时代背景为清初无疑。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举人及关于举人系内之各种考试》第一节《乡试之定制》：“顺天乡试普通称曰北闱。闱中分编字号以辨省分，属于生员者，直隶编贝字号（贡监编北贝归北皿），奉天编夹字号……此外贡监编为皿字号，顺治十四年分为北、南皿，以直隶八府、保安二州、辽东、宣府、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广西之贡监为北皿，江南、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之贡监为南皿。”据此，霍孟仙以山西贡监资格应试顺天府，当入北皿字号舍，霍仲仙以直隶顺天府生员资格应试当入贝字号舍，两人不可能为同一号舍的考生。蒲松龄没去过京师顺天府贡院，或以山东乡试济南府贡院之号舍想象北闱号舍，故有智者偶疏处，实不足怪。卷五《鸽异》，作者着意参考了张万钟《鸽经》的相关内容，张万钟为清初著名诗坛领袖王士禛的岳父。小说主人公张幼量即张万斛，为张万钟之弟。蒲松龄这篇《鸽异》是以真人为原型撰写的，尽管其中“白衣少年”纯属虚构，并非实事，但揆情察理，馈赠贵官名鸽靼鞑而致令双禽惨遭不测，亦非作者天马行空般的随意编造。《聊斋志异》近现代的校点整理者由于无暇参阅《鸽经》，致使在标点“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一句时，错标为“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几十年来递相沿袭，未予改正。所谓“黑石夫妇”，《鸽经》作“石夫石妇”，羽色系因雌雄而不同，雄者“黑花白地”，雌者“纯白”，蒲松龄一时疏忽，仅将“黑”置于“石夫妇”之前，竟生歧义，这就难怪此处断句不易了。

《聊斋志异》的写作转益多师，语词、景物乃至习俗或直接取用于典籍、笔记。如卷三《公孙九娘》、《促织》，卷四《云翠仙》，卷五《八大王》，卷六《褚生》等，就与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有关联。《促织》有关蟋蟀名目、捕捉、养育等知识，即取材于《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其中有“坟兆万接”一词，蒲松龄以为言简意赅，就直接将四字移用于前一篇《公孙九娘》，从中可以推见作者的创作构思过程，不无趣味。青柯亭本《聊斋志异》录清沈烺题词：“蒲君淄川一诸生，郡邑志乘传其名。假非诵读破万卷，安有述作千人惊。”《聊斋》语词、典故或直接取用于正史，特别是《左传》、《战国策》以及“前四史”，即《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尤受作者青睐；至于《太平广记》等类书，更是其取资的宝山。如卷五《江城》“狱吏之尊”，谓狱吏对于犯人的威势。语本《史记》卷五七《绛侯周勃世家》：“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又南朝梁任昉《为范尚书让吏部封侯第一表》：“赭衣为虏，见狱吏之尊。”卷五《罗祖》“绝匿名迹”，谓踪影全无，语本《后汉书》卷八一《李业传》：“隐藏山谷，绝匿名迹，终莽之世。”卷五《仙人岛》“世上岂有仙人”，意谓尘世间并无仙人，语本《三国志》卷五七《虞翻传》：“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邪！”清吕湛恩注出，现代诸注本反而多未注出。卷六《张鸿渐》“千里一息”，意谓千里之遥，在一呼一吸的极短时间即可到达，语本汉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以上各例，若不注出其出处，读者也能读懂；但明其出处后，则读来别有韵味，也可循知作者的构思过程。这一点很像王士禛对于诗歌神韵的追求，化用前人成句为己用，且踏雪无痕，唯通晓者能得其典雅之趣。王小舒先生《〈聊斋志异〉与神韵诗》（载《聊斋学研究论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版）已论及两者或有相通之现象，值得进一步研讨。

卷六《采薇翁》“浮云白雀之徒”，即以东汉末形形色色各具奇特名号的农民军比喻毫不知晓军事策略的乌合之众。语本《后汉书》卷七一《朱儁传》：“自黄巾贼后，复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唒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清何垠注引《剑侠传》、《酉阳杂俎》，谓妙手空空儿能隐身浮云，浑然无迹；渔阳人张坚曾罗得一白雀，后借其力而登天。以今所见两种《聊斋》全注本皆因袭何注。大误。类似张冠李戴的注释，今人作注自当极力避免。

清代文人自幼从事八股举业，于《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所以吕湛恩、何垠注释《聊斋》，遇有经书语，以为尽人皆知，多不加注，若注出反成蛇足。然而经书典对于今天的读者则相当陌生，必须出注方妥，否则就会莫名其妙。如卷六《于去恶》“夫人而能之”，意谓很多人都可以做出来，不足为奇，语本《周礼·冬官考工记》：“粤无镈，燕无函，秦无庐，胡无弓车。粤之无镈也，非无庐也，夫人而能为镈也；燕之无函也，非无函也，夫人而能为函也；秦之无庐也，非无庐也，夫人而能为庐也；胡之无弓车也，非无弓车也，夫人而能为弓车也。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又如卷五《江城》“是诚何心”，意谓这个连我自己也不懂是什么心理。语本《孟子·梁惠王上》：“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上述二例，不注明出处，也能读懂；但一经注出，对于深层次的阅读者就别有会心了。卷三《罗刹海市》“引领成劳”，“引领”，即伸颈远望，形容殷切期望，语本《左传·成公十三年》：“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成劳”，诸注本多不注，从笔者所见三种译本（漓江出版社1992年版《聊斋志异评赏大成》、中华书局2010年版《文白对照聊斋志异》、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聊斋志异全译》）来看，或有望文生义之嫌。“引领成劳”，三者分别译作“抬头盼望，颈项酸劳”；“时时引领远望，徒然只增劳顿”；“翘首遥望致劳”。译文皆未准确理解“劳”为何义。唯有李伯齐、徐文军先生《聊斋志异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于此篇注“劳”为“忧伤”，是为得之，惜又未明出处。按：“劳”，语本《诗·邶风·燕燕》：“瞻望弗及，实劳我心。”高亨注：“劳，愁苦。”南朝梁何逊《为衡山侯与妇书》：“掩屏为疾，引领成劳。”显然，若明其出典，则“引领成劳”四字意境全出，作者遣词之苦心孤诣可见一斑。

《聊斋志异》的写作浸透了作者一生心血，纯熟化用古代典籍中词语为己用，犹如盐著水中，浑然一体；同时善于将里巷俗语巧妙融于典雅的文言书写中，真同传神写照，尽在阿堵中。这是令《聊斋》一书在古代文言小说中几乎是空前绝后的艺术基础。清冯镇峦《读〈聊斋〉杂说》探讨蒲松龄之艺术匠心最为敏锐中肯，细致入微，无远弗届。如谓：“《聊斋》之妙，同于化工赋物，人各面目，每篇各具局面，排场不一，意境翻新，令读者每至一篇，另长一番精神。如洞天福地，别开世界；如太池未央，万户千门；如武陵桃源，自辟村落。不似他手，黄茅白苇，令人一览而尽。”堪称知言。就小说的语言艺术、叙事技巧、形象塑造、意境呈现而论，一部《聊斋》真有“说不尽”的趣味。在这里一概而论，何如令读者在阅读每篇之后自行体味，也许如此才能令这部短篇小说集的艺术魅力深入人心。

五

《聊斋志异》版本众多，其中最具研究价值者首推蒲松龄亲自修订过的半部手稿本，存小说二百三十七篇，重新面世于20世纪40年代。1962年，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出版张友鹤先生辑校之《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学界简称“三会本”。是书之会校，主要以《聊斋》半部手稿本以及乾隆间的铸雪斋抄本为底本，而校以乾隆三十一年（1766）之青柯亭刻本以及段《遗稿》本等。是书之会注，则采用清吕湛恩与何垠两家注文。是书之会评，辑录清王士禛、冯镇峦、但明伦、何守奇、王金范、段、胡泉、冯喜赓、刘瀛珍、无名氏甲评、无名氏乙评等十一家评语。三会本的分卷完全以铸雪斋抄本为据，厘为十二卷，收小说四百九十一篇，排序与稿本次第有参差。三会本1978年经上海古籍出版社重出新一版，章培恒先生为之作新序，在肯定其贡献的基础上，也指出不足：“由于辑校者误认为铸雪斋抄本的分卷编次皆与稿本相同，反而把两本在这方面的矛盾掩盖起来了。这是会校工作中最重要的不足之处。”此后，随着《聊斋志异》康熙抄本、二十四卷抄本、《异史》本的陆续被发现，随着学界对蒲松龄及其《聊斋志异》研究的不断深入，三会本的缺憾也日益显露。任笃行先生辑校《全校会注集评聊斋志异》于是应运而生，2000年由齐鲁书社出版发行，或称之“全校本”。

全校本在校勘方面，凡见于手稿本的篇目即以之为底本，而以康熙抄本、《异史》本、二十四卷抄本、铸雪斋抄本、青柯亭本等为参校本；手稿本所无之篇目，即以最接近手稿本文字的康熙抄本为底本，而参校其他几种本子；手稿本、康熙抄本皆无的篇目，即以青柯亭本为底本，而校以别本；青柯亭本阙如的篇目，则以《异史》本为底本。在集评方面，全校本较三会本多辑有清方舒岩、王芑孙两家评语，共约两百三十馀则。在全书的编次分卷方面，辑校者根据清蒲箬《柳泉公行述》、张元《柳泉先生墓表》的相关记述以及自己的多年研究探索，将《聊斋》厘为八卷，或许最接近其本来面目。在会注方面，全校本与三会本差异无多，但因编次与原注本不同，为遵循前人所谓“先见先注、注前不注后“之原则，不免摘离腾挪之烦琐，大费心力。

笔者《聊斋志异详注新评》之作即以任笃行先生之全校本为底本，这样做可以省却烦琐的诸本文字校勘，而将精力集中于注评工作。底本基本不分段，断句与标点用法也有可议之处，个别校勘或文字有误植发生，注评中皆酌情加以改动。如卷一《娇娜》“几、榻裙衣，不知何名，光彩射目”三句，“几榻裙衣”，底本点作“几榻、裙衣”，笔者所见各注本则几乎无一例外皆点作“几、榻、裙、衣”。是皆讹误。何谓“裙衣”？即围在靠几与卧榻等器具下边，像裙子一样的绣幕，此正与上文“处处悉悬锦幕”照应。“裙衣”与几、榻为隶属关系，绝非并列关系，否则“光彩射目”四字何以能形容几、榻？又如卷三《罗刹海市》“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底本点作“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非是。又如卷六《绩女》“后媪渐泄于亲，里中姊妹行托媪以求见”，底本点作“后媪渐泄于亲里中，姊妹行托媪以求见”，非是。又如卷七《贾奉雉》：“次孙祥至，五十馀矣”，底本点作“次孙祥，至五十馀矣”，非是。校勘失误处，如卷四《金生色》“遭命”，古人谓行善而遭凶的坏命运为“遭命”，《楚辞·九辩》：“霰雪雰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汉王逸注：“卒遇诛戮，身颠沛也。”汉王充《论衡·命义》：“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底本据康熙本、《异史》本、二十四卷抄本、铸雪斋本将“遭命”改作“遭殒命”，非是，今仍从手稿本。文字误植，如卷五《金和尚》“北闱”，即直隶顺天府主持的乡试。底本误植为“北阙”，非是。又如卷七《云萝公主》：“系诸厨下”，“系”，底本误植为“击”。又如卷八《竹青》：“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底本作“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妇”，“归”误植为“妇”。以上问题不备举，发现即改。卷八《蚰蜒》，底本用青柯亭本文字，所录正文仅二十一字：“学使朱三家，有蚰蜒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如白练然。”且涉及人名不完整，取意亦难明，故本书正文以《异史》本为底本。“朱三”当作“朱矞三”，即朱雯，本书卷七《何仙》也对这位朱学使颇有微词，皆指名道姓，大约反映了淄川县学诸生对他缩减本县科试通过名额的共同反感，故《异史》本文末有“蜈蚣无目而多贪也”一句指桑骂槐之语。

《聊斋》注释，现代选注本如张友鹤先生《聊斋志异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年版）、中山大学中文系《评注聊斋志异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版）、李伯齐、徐文军先生《聊斋志异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马振方先生《聊斋志异：精选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全注本如朱其铠先生主编《全本新注聊斋志异》（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版）、盛伟先生《聊斋志异校注》（山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皆在清人注释基础上更上一层楼，为《聊斋志异》的普及与研究做出贡献，功不可没。上世纪80年代以来，有关《聊斋志异》的研究突飞猛进，在诸多学者的努力下，解决了版本、本事、人物、作者生平考证等诸多疑难问题，袁世硕、马振方、李灵年、张崇琛乃至海外白亚仁等诸位先生皆有令人瞩目的成果问世；蒲松龄研究所主办之《蒲松龄研究》也为相关有分量的文章的发表开拓了园地。近年以来，古代文献典籍数字化工作的进展，开发出许多可逐字检索的电脑软件；国家图书馆所藏地方志图像版的互联网开放，更使古籍注释工作便利了许多，令今天的学人有了超越乾嘉学者的可能。所有这些都无疑为《聊斋志异详注新评》工作创造了良好氛围，令笔者能够在前辈所打下的牢固基础上添加一砖半瓦。所谓“前修未密”或限于当时条件，而“后学专精”亦得益于“工具”的改善，实不足道！

蒲松龄常年涵泳于文献典籍中，操觚为文，用词遣句皆惨淡经营，多有出典，注释其小说不厌其详，或多列书证，或详明其典故之来龙去脉，方有可能使读者阅读在简单接受的基础上向复杂接受迈进，尽可能领悟作者的用心良苦。详注《聊斋》，实为令今天读者从普及到提高的不二法门。《论语·阳货》：“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今人读懂《聊斋》，从某种意义上讲，其实也就是在阅览故事之馀，辨识相关掌故、文献，多识于古代社会的典章名物、风俗人情，从而于不经意中获取一把顺利开启传统文化大门的钥匙。古人注书，往往回避重复，同一语词，前已注则后不注，严谨者或加“参见前注”以为照应。如此处理，有时于读者颇为不便，因此本书仅对重复率较高的部分词条，采用“参见前注”方式，以免繁琐之弊，同时尽量贴近题名“详注”之义。

所谓“新评”，在注释之后皆以“简评”表示，是作为注释之补充或延伸而设置的，概不复述小说故事情节，有话则长，无料则短，顺其自然，不拘一格。或明其本事，略作比勘；或连类而及，阐幽发微；或辨析人事，以史为证；或夷考风俗，稍加引申；或发明本义，总结技巧；或探究事理，科学商榷；或摭拾众说，钩沉索隐；或就事论事，瞻前顾后。总之，本书无论注释与简评，本意以能对读者有所帮助或启发为目的，限于注评者水平，至于能否如愿以偿，就只能期待广大读者的批评教正了。

《聊斋图说》，清末约光绪年间在上海绘制，工笔重彩，精美绚丽，作者不详。或谓此作乃进献慈禧太后六十寿辰的礼品，遂流传至北京。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国联军侵华，《聊斋图说》为沙俄军队劫掠而去。1958年4月间，苏联对外文化联络委员会将《聊斋图说》移交归还中国，今藏中国国家博物馆。原本四十八册，今缺第一、二册，存四十六册，共为四百二十篇小说绘图七百二十五幅。中国国家博物馆编、吕章申主编《国博经典·聊斋图说》，选其中七十五幅图原大仿真，由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年出版，令世人得窥其一斑。今选数图，作为书影置于卷首，以与读者同赏佳绘。

赵伯陶

2013年10月24日

高序

志而曰异，明其不同于常也。然而圣人曰：“君子以同而异。”何耶？其义广矣、大矣。夫圣人之言，虽多主于人事，而吾谓三才之理、六经之文、诸圣之义，可一以贯之。则谓异之为义，即易之冒道，无不可也。夫人但知居仁由义、克己复礼，为善人君子矣；而陟降而在帝左右，祷祝而感召风雷，乃近于巫祝之说者，何耶？神禹创铸九鼎，而《山海》一经，复垂万世，岂上古圣人而喜语怪乎？抑争子虚乌有之赋心，而预为分道扬镳者地乎？后世拘墟之士，双瞳如豆，一叶迷山，目所不见，率以仲尼“不语”为辞，不知鹢飞、石陨，是何人载笔尔尔也？倘概以左氏之诬蔽之，无异掩耳者高语无雷矣。引而伸之，即“阊阖九天，衣冠万国”之句，深山穷谷中人，亦以为欺我无疑也。余谓欲读天下之奇书，须明天下之大道。盖以人伦大道淑世者，圣人之所以为木铎也。然而天下有解人，则虽孔子之所不语者，皆足辅功令教化之所不及。而《诺皋》、《夷坚》，亦可与六经同功。苟非其人，则虽日述孔子之所常言，而皆足以佐慝。如读“南子之见”，则以为淫辟皆可周旋；泥佛肸之往，则以为叛逆不妨共事；不止《诗》、《书》发冢，《周官》资篡已也。

彼拘墟之士多疑者，其言则未尝不近于正也。一则疑曰：政教自堪治世，因果无乃渺茫乎？曰：是也。然而阴骘上帝，幽有鬼神，亦圣人之言否乎？彼彭生觌面、申生语巫、武曌宫中、田蚡枕畔，九幽斧钺，严于王章多矣。而世人往往多疑者，以报应之或爽，诚有可疑。即如圣门之士，贤隽无多，德行四人，二者夭亡；一厄继母，几乎同于伯奇。天道愦愦，一至此乎！是非远洞三世，不足消释群憾。释迦马麦，袁盎人疮，亦安能知之？故非天道愦愦，人自愦愦故也。或曰：报应示戒可矣，妖邪不宜黜乎？曰：是也。然而天地大矣，无所不有；古今变矣，未可舟胶。人世不皆君子，阴曹反皆正人乎？岂夏姬谢世，便侪共姜；荣公撤瑟，可参孤竹乎？有以知其必不然矣。且江河日下，人鬼颇同，不则幽冥之中，反是圣贤道场，日日唐虞三代，有是理乎？或又疑而且规之曰：异事，世固间有之矣，或亦不妨抵掌；而竟驰想天外，幻迹人区，无乃为《齐谐》滥觞乎？曰：是也。然子长列传，不厌滑稽；卮言寓言，蒙庄嚆矢。且二十一史果皆实录乎？仙人之议李郭也，固有遗憾久矣。而况勃窣文心，笔补造化，不止生花，且同炼石。佳鬼佳狐之奇俊也，降福既以孔皆，敦伦更复无斁，人中大贤，犹有愧焉。是在解人不为法缚，不死句下可也。

夫中郎帐底，应饶子家之异味；邺侯架上，何须《兔册》之常诠？余愿为婆娑艺林者，职调人之役焉。古人著书，其正也，则以天常民彝为则，使天下之人听一事，如闻雷霆，奉一言如亲日月。外此而书或奇也，则新鬼故鬼，鲁庙依稀；内蛇外蛇，郑门踯躅，非尽矫诬也。倘尽以“不语”二字奉为金科，则萍实、商羊、羊、楛矢，但当摇首闭目而谢之足矣。然乎否耶？吾愿读书之士，览此奇文，须深慧业，眼光如电，墙壁皆通，能知作者之意，并能知圣人或雅言、或罕言、或不语之故，则六经之义、三才之统、诸圣之衡，一一贯之。异而同者，忘其异焉可矣。不然，痴人每苦情深，入耳便多濡首。一字魂飞，心月之精灵冉冉；三生梦渺，牡丹之亭下依依。檀板动而忽来，桃茢遣而不去，君将为魍魉曹丘生，仆何辞齐谐鲁仲连乎？

康熙己未春日谷旦，紫霞道人高珩题

底本校记：“底本：手稿本，其首页残缺部分，以康熙本为底本。参校本：康熙本、青本、黄本、异史本、二十四卷本、铸本。”

唐序

谚有之云：“见橐驼谓马肿背。”此言虽小，可以喻大矣。夫人以目所见者为有，所不见者为无。曰：“此其常也。”倏有而倏无则怪之，至于草木之荣落，昆虫之变化，倏有倏无，又不之怪，而独于神龙则怪之，彼万窍之刁刁，百川之活活，无所持之而动，无所激之而鸣，岂非怪乎？又习而安焉。独至于鬼狐则怪之，至于人则又不怪。夫人，则亦谁持之而动，谁激之而鸣者乎？莫不曰：“我实为之。”夫我之所以为我者，目能视而不能视其所以视，耳能闻而不能闻其所以闻，而况于闻见所不能及者乎？夫闻见所及以为有，所不及以为无，其为闻见也几何矣。人之言曰：“有形形者，有物物者。”而不知有以无形为形、无物为物者。夫无形无物，则耳目穷矣，而不可谓之无也。有见蚊睫者，有不见泰山者；有闻蚁斗者，有不闻雷呜者。见闻之不同者，盲瞽未可妄论也。自小儒为“人死如风火散”之说，而原始要终之道，不明于天下。于是所见者愈少，所怪者愈多，而“马肿背”之说昌行于天下。无可如何，辄以“孔子不语”之词了之，而《齐谐》志怪、《虞初》记异之编，疑之者参半矣。不知孔子之所不语者，乃中人以下不可得而闻者耳，而谓《春秋》尽删怪神哉！

留仙蒲子，幼而颖异，长而特达。下笔风起云涌，能为载记之言。于制举业之暇，凡所见闻，辄为笔记，大要多鬼狐怪异之事。向得其一卷，辄为同人取去；今再得其一卷阅之。凡为余所习知者，十之三四，最足以破小儒拘墟之见，而与夏虫语冰也。余谓事无论常怪，但以有害于人者为妖。故日食、星陨、鹢飞、鹆巢、石言、龙斗，不可谓异；惟土木甲兵之不时与乱臣贼子，乃为妖异耳。今观留仙所著，其论断大义，皆本于赏善罚淫与安义命之旨，足以开物而成务，正如扬云《法言》，桓谭谓其必传矣。

康熙壬戌仲秋既望，豹岩樵史唐梦赉拜题

底本校记：“底本：手稿本。参校本：康熙本、青本、二十四卷本、异史本、黄本、铸本。”

聊斋自志

披萝带荔，三闾氏感而为骚[1]；牛鬼蛇神，长爪郎吟而成癖[2]。自鸣天籁[3]，不择好音[4]，有由然矣[5]。松落落秋萤之火[6]，魑魅争光[7]；逐逐野马之尘，罔两见笑[8]。才非干宝[9]，雅爱搜神[10]；情类黄州[11]，喜人谈鬼[12]。闻则命笔[13]，遂以成编[14]。久之，四方同人[15]，又以邮筒相寄[16]，因而物以好聚[17]，所积益夥[18]。甚者，人非化外[19]，事或奇于断发之乡[20]；睫在眼前[21]，怪有过于飞头之国[22]。遄飞逸兴[23]，狂固难辞；永托旷怀[24]，痴且不讳[25]。展如之人[26]，得毋向我胡卢耶[27]？然五父衢头，或涉滥听[28]；而三生石上，颇悟前因[29]。放纵之言，有未可概以人废者[30]。

松悬弧时[31]，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32]，偏袒入室[33]，药膏如钱[34]，圆黏乳际。寤而松生[35]，果符墨志[36]。且也少羸多病[37]，长命不犹[38]。门庭之凄寂，则冷淡如僧；笔墨之耕耘[39]，则萧条似钵[40]。每搔头自念，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41]？盖有漏根因，未结人天之果[42]；而随风荡堕，竟成藩溷之花[43]。茫茫六道[44]，何可谓无其理哉！独是子夜荧荧[45]，灯昏欲蕊[46]；萧斋瑟瑟[47]，案冷疑冰[48]。集腋为裘[49]，妄续《幽冥》之录[50]；浮白载笔[51]，仅成孤愤之书[52]。寄托如此，亦足悲矣[53]。嗟乎！惊霜寒雀，抱树无温[54]；吊月秋虫，偎阑自热[55]。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56]！

康熙己未春日[57]

【简评】

这篇《聊斋自志》，《异史》本、铸雪斋钞本等题作《自序》，属于骈文，系作者所精心结撰，故文采飞扬，时作者年四十岁。路大荒《蒲柳泉先生年谱》谓：“是年春，‘志异’书大体已成。”这一年春，山东、河南与大江南北皆受灾严重，“山东行旅俱绝”（参见李文海主编《清史编年》第二卷第319页）。作者是年始设馆于西铺毕际有家，但染病在身，有七律《抱病》与五律《病中》等诗可证，又有五律《四十》，颔联云：“贫因荒益累，愁与病相寻。”可见其在壮岁无成、贫病交加与家乡频遭荒年的多重打击下的窘迫状况，沮丧之情可以想见，但《聊斋志异》已经初见规模，又令作者欣然自慰，故《自志》中自恋、自谦、自嘲、自伤、自负、自卑之情兼而有之。其“孤愤”之喻与“青林黑塞”之玄想，可作我们理解《聊斋志异》一书宗旨之管钥。清乾嘉间诸城人刘堮有《聊斋志异用前韵》古风一首，内有云：“古人著书当建树，个里金针未易悟。几人读书能眼明，解道聊斋用情处。”（《挹秀山房诗集》卷二）《聊斋》用情之处几乎无处不在，无论人鬼殊途，生生死死，还是秋波频传，心心相印，皆有一“情”字深寓其中。一部《聊斋》即是一部“情史”，儿女之情，夫妇之情，父兄之情，友朋之情，缱绻缠绵之情，感伤悲愤之情，调侃戏谑之情，欢欣怡乐之情，无不有之，无不惟妙惟肖。年长于蒲松龄二十九岁的李渔在其《闲情偶寄·声容部》中曾云：“想当然之妙境，较身醉温柔乡者倍觉有情……幻境之妙，十倍于真。”《聊斋》用情，大都出自幻境，所谓“幻由人生”，因而迭出妙境。其篇章虽有想入非非之处，但真心、善心始终贯彻，其所构筑的理想之情感世界，可为世间郁郁者写心，为怀才不遇者吐气，讲求公道人心，鄙夷邪恶势力，故能在文言小说中独树一帜、声名不朽，信非苟作！知《聊斋》者，正不必非得寻觅于“青林黑塞”间也！

[1] “披萝”二句：点明《聊斋志异》对于写“鬼”的热衷。意谓战国楚屈原在祭祀神鬼的仪式中因感叹女性山神对情爱的追求而写下了楚骚体诗篇《山鬼》。披萝带荔，谓楚地民间祭祀中女巫所扮山鬼的妆束。语本《楚辞·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被，通“披”，搭衣于肩背；罗，通“萝”，即女萝，或称松萝，一种附生于松树呈丝状下垂的植物；薜荔（bì lì毕力），或称木莲，常绿藤本植物，蔓生。三闾氏，谓屈原（约前339—前278），名平，字原，又自云名正则，字灵均，战国楚人，仕楚怀王为左徒，主张变法，因而受到朝中奸佞排挤，被疏远。继而任三闾大夫，掌管楚国昭、屈、景三姓贵族。楚顷襄王立，屈原又遭放逐，流浪于沅、湘一带，深感楚国濒于危亡，投汨罗江而死。《史记》卷八四有传。骚，诗体的一种，即楚辞体。这里谓《九歌·山鬼》。

[2] “牛鬼”二句：点明《聊斋志异》对于描写狐妖花魅的追求。意谓唐代诗人李贺诗风怪诞虚幻，对于牛首之鬼与蛇身之神等形象的吟咏成癖。牛鬼蛇神，语本唐杜牧《〈李贺集〉序》：“鲸呿鳌掷，牛鬼蛇神，不足为其虚荒诞幻也。”长爪郎，李贺的别称，语本唐李商隐《李长吉小传》：“长吉细瘦，通眉，长指爪。”李贺（790—816），字长吉，唐福昌（今河南省洛阳市宜阳县）人，郡望陇西，以家居福昌之昌谷，后人或称李昌谷。历官奉礼郎。其诗务求新奇，有“鬼才”之称。《旧唐书》卷一三七、《新唐书》卷二〇三皆有传。癖，嗜好，这里谓吟诗成癖。李商隐《李长吉小传》：“每旦日出，与诸公游，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

[3] 自鸣天籁：意谓《聊斋志异》与屈原、李贺之作相同，皆以自我抒发真性情为宗旨。天籁，原指自然界的风声、鸟声、流水声等响动，这里喻指诗文天然浑成有自然之趣。《庄子·齐物论》：“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4] 好音：悦耳之音。《诗·鲁颂·泮水》：“食我桑黮，怀我好音。”

[5] 有由然矣：谓上述情事是有来由的。语本《汉书》卷八一《匡衡传》：“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由然，原委或来由。

[6] 松：蒲松龄自称。落落：与人疏远寡合，形容孤高。晋左思《咏史》其八：“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秋萤之火：秋夜萤火虫的微弱光亮，比喻自己才识与能力有限，属于自谦之词。唐杜甫《见萤火》诗：“巫山秋夜萤火飞，疏帘巧入坐人衣。”萤火虫，晋崔豹《古今注》卷中《鱼虫第五》：“萤火，一名耀夜，一名夜光，一名宵烛，一名景天，一名熠耀，一名磷，一名丹良鸟，腐草化之，食蚊蚋。”

[7] 魑魅（chī mèi痴妹）争光：语本晋裴启《语林》：“嵇中散夜灯火下弹琴，忽有一人，面甚小，斯须转大，遂长丈馀，黑单衣皂带。嵇视之即熟，吹火灭，曰：‘吾耻与魑魅争光！’”这里反用其意，谓《聊斋志异》凭借书写鬼怪发抒幽情。魑魅，古代谓能害人的山泽之神怪，这里即泛指鬼怪。

[8] “逐逐（dí敌）”二句：意谓自己与时俯仰、追名逐利，不免为鬼物所笑，带有自嘲意味。逐逐，急于得利貌。《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野马，野外蒸腾的水气，《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这里即指尘埃。罔两见笑，语本《南史》卷一七《刘粹传》附《刘损传》：“损同郡宗人有刘伯龙者，少而贫薄。及长，历位尚书左丞、少府、武陵太守，贫窭尤甚。常在家慨然，召左右将营十一之方，忽见一鬼在傍抚掌大笑。伯龙叹曰：‘贫穷固有命，乃复为鬼所笑也。’遂止。”罔两，通“魍魉”，古代传说中的山川精怪。《左传·宣公三年》：“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晋杜预注：“罔两，水神。”这里泛指鬼物。

[9] 干宝：字令升（？—336），东晋新蔡（今属河南）人，史学家、文学家。博学，以才器召为著作郎，历官山阴令、始安太守、司徒右长史，迁散骑常侍。著有《晋纪》二十卷（已佚）、《搜神记》（今存二十卷，为明人重辑）。《晋书》卷八二有传，谓其：“撰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名为《搜神记》，凡三十卷。以示刘惔，惔曰：‘卿可谓鬼之董狐。’”其《搜神记序》自谓：“及其著述，亦足以明神道之不诬也。”

[10] 雅爱：素来爱好。搜神：谓搜辑有关神鬼一类的故事。

[11] 黄州：谓苏轼（1036—1101），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省）人。嘉祐二年（1057）进士，直史馆，以反对王安石新法，通判杭州，徙湖州，又因乌台诗案，贬黄州团练副使。宋哲宗时召还，为翰林学士、端明殿侍读学士、曾知登州、杭州、颍州，官至礼部尚书。绍圣中又贬惠州、琼州，赦还途中卒于常州，谥文忠。善诗词，工书画，著有《东坡七集》一百一十卷。《宋史》卷三三八有传。这里即以苏轼曾贬官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借代其人。

[12] 谈鬼：用苏轼贬官黄州与岭南的传说故事。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上：“子瞻在黄州及岭表，每旦起，不招客相与语，则必出而访客，所与游者亦不尽择，各随其人高下，谈谐放荡，不复为畛畦，有不能谈者则强之说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言之。’于是闻者无不绝倒，皆尽欢而后去。”

[13] 命笔：谓执笔写《聊斋志异》。

[14] 编：书的计数单位。这里即谓汇编成书。

[15] 同人：志同道合的朋友。语本《易》卦名，《易·同人》：“同人于野，亨。”唐孔颖达疏：“同人，谓和同于人。”即离下乾上，意为与人和协。

[16] 邮筒：古代封寄书信的竹筒。宋欧阳修《送梅龙图公仪知杭州》诗：“邮筒不绝如飞翼，客至还无菜甲羹。”

[17] 物以好（hào皓）聚：谓事物因人之爱好而聚集。这里谓有关谈狐说鬼故事的汇聚。

[18] 夥（huǒ火）：众多。

[19] 化外：古代谓政令教化所达不到的地方。

[20] 断发之乡：先秦视古楚地与吴越一带（今湖北、湖南、江苏南部、浙江与福建一带）人民地处偏僻，未受当时中原习俗影响，截短头发，属于蛮荒地区。《庄子·逍遥游》：“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史记》卷三一《吴太伯世家》：“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乃奔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应劭曰：“常在水中，故断其发，文其身，以象龙子，故不见伤害。”

[21] 睫在眼前：谓距离极近之处。语本唐杜牧《登池州九峰楼寄张祜》诗：“睫在眼前长不见，道非身外更何求。”

[22] 飞头之国：谓传说中离奇怪诞的国度。晋王嘉《拾遗记》卷九：“因墀国献五足兽，状如师子……问其使者，五足兽是何变化，对曰：‘东方有解形之民，使头飞于南海，左手飞于东山，右手飞于西泽，自脐已下，两足孤立。至暮，头还肩上，两手遇疾风飘于海外，落玄洲之上，化为五足兽，则一指为一足也。其人既失两手，使旁人割里肉以为两臂，宛然如旧也。’因墀国在西域之北。”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四《境异》：“岭南溪洞中，往往有飞头者，故有飞头獠子之号。头将飞一日前，颈有痕，匝项如红缕，妻子遂看守之。其人及夜状如病，头忽生翼，脱身而去，乃于岸泥寻蟹蚓之类食之，将晓飞还，如梦觉，其腹实矣。”明费信《星槎胜览》卷一《占城国》：“相传尸头蛮者，本是妇人也，但无瞳人为异。其妇与家人同寝，夜深飞头而去，食人粪尖，飞回复合其体，仍活如旧。若知而封固其项，或移体别处，则死矣。”

[23] 遄（chuán船）飞逸兴：谓超逸豪放的意兴勃发。语本唐王勃《滕王阁序》：“遥吟俯畅，逸兴遄飞。”遄，疾速。

[24] 旷怀：豁达的襟怀。

[25] 痴：谓对于情事的迷恋。明冯梦龙《情史》卷七论情痴云：“人生烦恼思虑种种，因有情而起。浮沤石火，能有几何，而以情自思乎？自达者观之，凡情皆痴也。”不讳：不隐讳。

[26] 展如之人：品行诚真的人。《诗·鄘风·君子偕老》：“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宋朱熹集注：“展，诚也。”

[27] 胡卢：亦作“卢胡”，喉间的笑声。《孔丛子》卷上《抗志》：“卫君乃胡卢大笑曰：‘寡人不好农。’”《后汉书》卷四八《应劭传》：“夫睹之者掩口卢胡而笑，斯文之族，无乃类旃。”

[28] “然五父”二句：意谓道听途说之传闻或失实，难以取信。五父衢，古代地名，在今山东曲阜东南。《左传·襄公十一年》：“季武子将作三军……乃盟诸僖闳，诅诸五父之衢。”杜预注：“五父衢，道名，在鲁国东南。”《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丘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防山在鲁东，由是孔子疑其父墓处，母讳之也。孔子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孔子母死，乃殡五父之衢，盖其慎也。”衢（qú渠），四通八达的道路。滥听，虚妄不实之传闻，《左传·昭公八年》：“石不能言，或冯焉；不然，民听滥也。”唐孔颖达疏：“民听滥，失实，无言而妄称有言也。”

[29] “而三生”二句：意谓人生遇合皆由因缘前定。三生石，据唐袁郊《甘泽谣·圆观》记述，唐代李源与僧圆观为友，两人同游三峡，见妇人引汲，圆观说：“其中孕妇姓王者，是某托身之所。”更约十二年后中秋月夜，相会于杭州天竺寺外。这一天夜晚，圆观果然去世，而王姓孕妇产子。及期，源赴约，闻牧童歌《竹枝词》：“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李源因知牧童即圆观之后身。后人即将杭州天竺寺后山一处附会为李源和圆观相会之三生石。参见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卷一一《北山胜迹》、清古吴墨浪子《西湖佳话·三生石迹》。三生，佛教谓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前因，佛教谓事皆种因于前世，故称“前因”。

[30] “放纵”二句：意谓所云尽管放任而不受约束。亦不能因人废言。《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31] 悬弧：自谓出生之时，语本《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古人尚武，家中生男，则于门左挂弓一张，后因称生男为“悬弧”。

[32] 先大人：作者自谓已亡故的父亲，即蒲槃（？—1661），字敏吾，少困童子业，中岁为贾。病瘠瞿昙（tán坛）：带病瘦弱的僧人。瞿昙，佛祖释迦牟尼的姓，一译乔答摩，常作佛之代称，这里借指一般僧人。

[33] 偏袒：佛教徒穿袈裟，袒露右肩，以表示恭敬，并便于执持法器。《释氏要览》卷中：“偏袒，天竺之仪也，此礼自曹魏世寝至今也。律云偏露右肩，即肉袒也。律云一切供养，皆偏袒，示有便于执作也。”

[34] 药膏如钱：谓如铜钱般大小的膏状外敷药。

[35] 寤（wù悟）：谓睡醒。

[36] 果符墨志：意谓自己出生后乳际有一块黑色胎记，与其父所梦者相符。暗示自己即为病瘦僧人转世。

[37] 少羸（léi雷）：自幼瘦弱。

[38] 长（zhǎnɡ掌）命不犹：意谓长大后命运不如常人。不犹，不同。《诗·召南·小星》：“抱衾与裯，寔命不犹。”毛传：“犹，若也。”

[39] “笔墨”句：意谓自己半生为生计以幕友、塾师为业。作者五十八岁写有七律《家居》三首，其一有句云：“久以鹤梅当妻子，直将家舍作邮亭。”可称其笔墨耕耘之写照。

[40] 萧条：寂寞冷落。钵：梵语钵多罗的省称，为僧人外出募化之餐具，这里比喻生活清苦。

[41] 面壁人：谓僧人。面壁，佛教谓坐禅。据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磨大师》记述，古印度高僧菩提达磨航海来到中国，先应梁武帝邀请至建康，话不投机，又渡江北上，“当魏孝明帝孝昌三年也，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婆罗门”。路大荒《蒲柳泉先生年谱》“康熙三十六年丁丑（1697），先生五十八岁”下记云：“斗室落成，颜之曰面壁居，赋七律四首纪之。”

[42] “盖有漏”二句：意谓自己前世今生皆未脱离人世之烦恼，因而难以超脱苦海，升天成佛。漏、根、因，皆为梵语之意译，以“漏”为烦恼之异名，含有烦恼之事物，谓之“有漏”；“根”通常指器官、机能、能力之意；“因”谓能引生结果之原因。人天，佛教谓人界及天界，系六道、十界中之二界，皆为迷妄之界；这里当指脱离轮回之苦的成佛境界。果，佛教谓由前因而生的后果。《大慧普觉禅师法语》卷二〇：“梁武帝问达磨：‘朕造寺度僧，不可胜数，有何功德？’达磨曰：‘无功德。’帝曰：‘云何无功德？’达磨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之随形，虽有而非实。’曰：‘如何是真功德？’答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43] “而随风”二句：意谓自己转世如同落花不幸触藩篱而飘坠于厕所中，身遭贫贱，命运不佳。语本《南史》卷五七《范云传》附《范缜传》：“时竟陵王子良盛招宾客，缜亦预焉。尝侍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贵贫贱？’缜答曰：‘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不能屈，然深怪之。退论其理，著《神灭论》。”藩，篱笆。溷（hùn诨），厕所。

[44] 六道：佛教语，谓凡俗众生因善恶业因而流转轮回的六种世界，又称六趣，即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佛教认为，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即在“六道”中轮回，循环往复，如车轮旋转不息，造善业得乐报，如天、人二道，造恶业得苦报，如地狱、饿鬼、畜生等“恶道”。《过去现在因果经》卷二：“诸天虽乐，福尽则穷。轮回六道，终为苦聚。”

[45] 子夜：夜半子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午夜23时至次日凌晨1时之间。荧荧：谓灯火闪烁貌，汉秦嘉《赠妇诗》：“飘飘帷帐，荧荧华烛。”

[46] 蕊：结成灯花（灯心馀烬结成的花状物），用如动词。灯花结成，妨碍光亮，故前曰“灯昏”。

[47] 萧斋：这里谓书斋。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中：“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至今一‘萧’字存焉。李约竭产自江南买归东洛，匾于小亭以玩之，号为‘萧斋’。”后人即称寺庙、书斋为“萧斋”。瑟瑟：寒凉貌。唐雍陶《和河南白尹西池北新葺水斋招赏十二韵》：“坐中寒瑟瑟，床下细冷冷。”

[48] 疑冰：谓寒冷。南朝陈陆琼《长相思》：“室冷镜疑冰，庭幽花似雪。”

[49] 集腋为裘：比喻搜集花魅狐妖故事积少成多。腋，指狐狸腋下的毛皮。语本《慎子·知忠》：“故廊庙之材，盖非一木之枝也；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

[50] 妄续：谓轻率随便地续写，含有自谦意。幽冥之录：即《幽冥录》，通作《幽明录》，宋李昉等编《太平广记》引书或作《幽冥录》，《隋书·经籍志》、《旧唐书·经籍志》著录作《幽明录》，有二十卷与三十卷之别，宋时已佚，今有辑本一卷，南朝宋刘义庆所撰志怪小说集。幽冥，玄远，微妙。《淮南子·说山训》：“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幽冥者，所以喻道而非道也。”

[51] 浮白：原意为罚饮一满杯酒，后引申为满饮或畅快饮酒。汉刘向《说苑》卷一一《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载笔：携带文具以记录王事，语本《礼记·曲礼上》：“史载笔，士载言。”这里即指执笔为文。

[52] 孤愤：这里谓因孤高嫉俗而产生的愤慨之情。原为先秦韩非所著的书篇名。《史记》卷六三《老子韩非列传》：“（韩非）悲廉直不容于邪枉之臣，观往者得失之变，故作《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十馀万言。”唐司马贞索隐：“《孤愤》，愤孤直不容于时也。”《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

[53] 亦足悲矣：语本宋苏轼《伊尹论》：“是以役役至于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

[54] “惊霜”二句：作者自伤之语，意谓自己如秋后霜天中的麻雀，栖于枝头，无温暖可寻觅。惊霜，唐李商隐《燕台四首·秋》诗：“帘钩鹦鹉夜惊霜，唤起南云绕云梦。”寒雀，南朝梁沈约《郊居赋》：“秋蜩吟叶，寒雀噪枝。”无温，晋陆机《园葵诗二首》其一：“曾云无温夜，严霜有凝威。”

[55] “吊月”二句：作者自伤之语，意谓自己如月下孤寂悲鸣的秋虫，偎依于阑干之下，以自身暖气求得些许慰藉。吊月，对月自怜，比喻孤独寂寞。唐李贺《宫娃歌》：“啼蛄吊月钩栏下，屈膝铜铺锁阿甄。”明杨慎《九日微冷》诗：“吊月吟蛩苦，迎霜候雁稀。”秋虫，谓蟋蟀一类秋夜的鸣虫。阑，栅栏，栏杆。

[56] 青林黑塞：谓魂魄所依、超脱尘寰的冥冥世界。语本唐杜甫《梦李白二首》其一：“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

[57] 康熙己未：即清康熙十八年（1679）。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

卷一

考城隍[1]

予姊丈之祖宋公[2]，讳焘[3]，邑廪生[4]。一日，病卧，见吏人持牒[5]，牵白颠马来[6]，云：“请赴试。”公言：“文宗未临[7]，何遽得考[8]？”吏不言，但敦促之。公力疾乘马从去[9]，路甚生疏。至一城郭，如王者都[10]。移时入府廨[11]，宫室壮丽。上坐十馀官，都不知何人，惟关壮缪可识[12]。檐下设几、墩各二[13]，先有一秀才坐其末[14]，公便与连肩[15]。几上各有笔札[16]。俄题纸飞下[17]。视之，八字云：“一人二人，有心无心。”二公文成，呈殿上。公文中有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18]诸神传赞不已。召公上，谕曰：“河南缺一城隍，君称其职。”公方悟，顿首泣曰：“辱膺宠命[19]，何敢多辞？但老母七旬[20]，奉养无人，请得终其天年[21]，惟听录用。”上一帝王像者，即命稽母寿籍[22]。有长须吏[23]，捧册翻阅一过，曰：“有阳算九年[24]。”共踌躇间[25]，关帝曰：“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26]，瓜代可也[27]。”乃谓公：“应即赴任。今推仁孝之心[28]，给假九年，及期当复相召。”又勉励秀才数语。二公稽首并下[29]。

秀才握手，送诸郊野，自言长山张某[30]。以诗赠别，都忘其词，中有“有花有酒春常在，无烛无灯夜自明”之句[31]。公既骑，乃别而去[32]。及抵里，豁若梦寤[33]。时卒已三日，母闻棺中呻吟，扶出，半日始能语。问之长山，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后九年，母果卒，营葬既毕，浣濯入室而没。其岳家居城中西门内，忽见公镂膺朱[34]，舆马甚众，登其堂，一拜而行。相共惊疑，不知其为神，奔讯乡中，则已殁矣。公有自记小传，惜乱后无存[35]，此其略耳。

【简评】

在稿本《聊斋志异》中，此为卷一之首篇，小说推本仁孝之心灼然可见，或属于作者早年之作，因而对于作为人间科举取士之影子——冥间考选城隍之举，仍抱有虔诚之念。清但明伦有评云：“‘有心为善’四句，自揭立言之本旨，即以明造物赏罚之大公。”“无心”作为一种人生境界，早为先秦道家所崇尚，《庄子·天地》中象罔得珠之喻，就是以“无心”寻求大道（玄珠）的形象阐释；至于《庄子·养生主》中“为善无近名”之论，也可作本篇“有心为善，虽善不赏”的注脚。北齐刘昼《刘子·去情》有云：“有心之于平，不若无心之不平也；有欲之于廉，不若无欲之不廉也。”也是崇尚“无心”的议论。明洪应明《菜根谭》有云：“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西方基督教文化也有“不可将善事行在人的面前”的说教（见《马太福音》六章一节），可见有关善恶的有心与无心，中外一揆。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六有阴间业镜洞见人心之说：“人镜照形，神镜照心。人作一事，心皆自知；既已自知，即心有此事；心有此事，即心有此事之象，故一照而毕现也。若无心作过，本不自知，则照亦不见。心无是事，即无是象耳。冥司断狱，惟以有心无心别善恶，君其识之。”论贵诛心，两相对照，对于理解清代正统文人之心态大有裨益。周先慎《试解开宗明义的〈考城隍〉》（载《北京大学学报》2010年第4期）认为如何理解“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这两句话：“要是把隐含的意义‘翻译’到字面上来，应该是：有心为善是为大善，大善不必奖赏；无心为恶是为小恶，小恶可以宽容。这样就顺理成章，不难理解了。”也可备一说。

[1] 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礼记·郊特牲》所云“蜡祭八神”，其七为水（即隍）庸（即城），相传为祭城隍之始。唐代以后，郡县皆有祭城隍之举，宋以后奉祀城隍更为普遍，且多奉有功当地之著名历史人物为城隍。明太祖曾封京师城隍为帝，封开封、临濠、东和、平滁城隍为王，馀下府曰公、县曰侯；洪武三年（1370）又去号称神。详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城隍神》。道教以城隍为管领亡魂之神，故有“剪恶除凶、护国保邦”之功能。民间称之为城隍爷，属于信俗中求雨、祈晴、禳灾的神祇。

[2] 姊丈：姐姐的丈夫，今多称姐夫。

[3] 讳：古人称已故尊长者之名。

[4] 邑廪（lǐn凛）生：谓本县县学的廪膳生员，简称“廪生”。廪膳，即科举时代国家发给在学生员的膳食津贴，或曰“食饩”。据《明史》卷六九《选举一》，明洪武二年（1369）规定，凡府、州、县学额定考取入学者（即生员，或称诸生，俗称秀才），月廪米六斗以助学。另据《太祖实录》卷一八六，洪武二十年（1387）“命增广生员”，简称“增生”；正统十二年（1447）以后，又于廪生、增生名额之外，增加生员附于诸生之末，名额不限，称附学生员，简称“附生”。《明史·选举一》：“凡初入学者，止谓之附学，而廪膳、增广，以岁、科两试等第高者补充之。”清承明制，廪生作为资深生员，月有饩银助学，可为应考童生具结作保，证明其无身家不清或冒名顶替等弊，增生则无廪膳与保结职责。

[5] 牒：官府公文的一种。

[6] 白颠马：额有白毛的马。《诗·秦风·车邻》：“有车邻邻，有马白颠。”唐孔颖达疏：“额有白毛，今之戴星马也。”颠，头顶。

[7] 文宗：明代称提学、清代称学政为文宗。提学，即“提学御史”，又名“提学道”，官名，提督学政或提督学校官。明代南、北两京及十三布政使司各置一人，两京以御史，十三布政使司以按察司副使、佥事充任。任期三年，巡回考试各府、州、县生员。乡试时负责考定各地教官等第，以便选聘至省城阅卷。学政，即“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学使”。清代派学政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与生员；均由侍郎、京堂、翰林、科道及部属等官由进士出身者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任学政期间，可与督抚平行。1906年改称提学使，辛亥革命后废。临：即案临，谓提学或学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至所辖各府等处考试童生、诸生，清代有院试、岁试、科试等名目。本书卷五《阎罗宴》：“学使案临，苦无资斧。”

[8] 遽：仓促，匆忙。

[9] 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10] 王者都：帝王之都城。

[11]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府廨（xiè谢）：官署。

[12] 关壮缪（mù穆）：即关羽（？—219），原字长生，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人，东汉末随刘备起兵，为建立蜀汉卓有战功。镇守荆州时以攻曹魏为孙权所乘虚而袭，败走麦城，遭擒杀。《三国志》卷三六有传。壮缪，即“壮缪武安王”，为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追赠给关羽的封号。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加封关羽为“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又封关羽“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九年（1652）加封关羽“忠义神武关圣大帝”，下文称“关帝”本此。参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关壮缪》。

[13] 几（jī基）：古人坐时凭依或搁置物件的小桌。墩：古代的一种坐具，材质有木、石、陶之不同。

[14] 秀才：唐初科举有秀才科之设，明初曾有荐举秀才任以知府等职的举措，以后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15] 连肩：并肩。

[16] 笔札：泛指毛笔与纸等文具。

[17] 俄：不久，一会儿。题纸：写有考题的试纸。

[18] “有心为善”四句：宋叶梦得《岩下放言》卷下：“以圣人之道在有心无心之间……仁义，无心于为则顺人之性，有心于为则乱人之性。”

[19] 辱膺宠命：意谓承蒙受到如此加恩特赐之任命。辱，谦词，犹承蒙。膺，承受。宠命，加恩特赐的任命，古人对上司任命的敬辞。晋李密《陈情事表》：“过蒙拔擢，宠命优渥。”

[20] 七旬：七十岁。旬，十岁。

[21] 天年：自然的寿数。《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22] 稽（jī基）母寿籍：意谓查阅记录其母寿数的生死簿。稽，查考。古人认为阴曹地府有记载众生生卒年月时辰的本子，即“生死簿”。

[23] 长须吏：民间传说中的阴间掌握生死簿的判官形象，长一脸络腮胡须。

[24] 阳算：古人谓人阳间的寿命。

[25] 踌躇（chóu chú筹除）：研究，反复思量。

[26] 摄篆：代理官职。篆，谓官印。

[27] 瓜代：谓官吏任职期满由他人接替。《左传·庄公八年》：“齐侯使连称、管至父戍葵丘。瓜时而往，曰：‘及瓜而代。’”“及瓜而代”即谓明年瓜熟时派人接替。

[28] “今推”句：现今推许你仁义慈孝的心志。推，推许，推重，赞许。

[29]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30]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31] “有花有酒”二句：暗喻阴间萧索，孤独中难遇亲友，却并非没有温暖；黑暗之中也自有天理在，并非混沌一片。有花有酒，语本唐白居易《寄明州于驸马使君三绝句》其一：“有花有酒有笙歌，其奈难逢亲故何。”

[32] 乃别而去：此句主语省略，当为长山秀才张生。

[33] 豁若梦寤：消散如同梦醒一样。豁，消散。寤，苏醒。

[34] 镂膺朱（fén坟）：形容马具的华美显赫。镂膺，马胸前的雕花金属饰品带子。《诗·秦风·小戎》：“虎镂膺，交二弓。”毛传：“膺，马带也。”汉郑玄笺：“镂膺，有刻金饰也。”唐孔颖达疏：“镂膺，谓膺上有镂，明是以金饰带，若今之镂胸也……用金谓膺饰，取其坚牢。金者，铜铁皆是，不必用黄金也。”朱，马嚼环两旁的红色扇汗用具。亦用作装饰。《诗·卫风·硕人》：“四牡有骄，朱镳镳。”宋朱熹集注：“，镳饰也。镳者，马衔外铁，人君以朱缠之也。”

[35] 乱后：当谓明清鼎革（1644）以后。

耳中人

谭晋玄，邑诸生也[1]。笃信导引之术[2]，寒暑不辍。行之数月，若有所得。一日，方趺坐[3]，闻耳中小语如蝇，曰：“可以见矣[4]。”开目即不复闻，合眸定息，又闻如故。谓是丹将成[5]，窃喜。自是每坐辄闻。因思俟其再言，当应以觇之[6]。一日，又言，乃微应曰：“可以见矣。”俄觉耳中习习然[7]，似有物出。微睨之[8]，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9]，旋转地上。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有邻人假物[10]，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张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谭觉神魂俱失，不复知小人何所之矣。遂得颠疾[11]，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

【简评】

李学良《〈聊斋志异〉中“耳中人”篇的本事考证》一文（载《十堰职业技术学院学报》2011年第1期），从《丁耀亢全集》中发现《送谭晋玄还淄青谭子以修炼客张太仆家》一诗：“谭子风尘里，潜居有化书。鲁门疑祀乌，濠水乐知鱼。道气洪蒙外，玄言汲冢馀。幻形何处解，羽蜕近清虚。万物归无始，吾身患有终。神游方以外，天在道之中。客老苏耽鹤，人归列子风。茫茫沧海上，何处觅壶公。”并认为：“谭晋玄的功法与产生的效验非常类似于道经中常载的‘守庚申’法。而‘守庚申’的目的，则是斩断人体中所谓的‘三尸虫’。”可参考。按丁耀亢（1599—1671），比蒲松龄年长四十馀岁，则其所交游者谭晋玄亦当属于蒲松龄之乡前辈无疑。修练导引之术因不得法而出现偏差，如同今天练习气功而“走火入魔”，可导致精神方面的疾病或身体器官的某种病变。这篇故事当系据乡里传闻的实录，其间幻听、幻视等状况皆已出现，属于典型的精神错乱。“可以见矣”两次出现，虽属日常习用语，却因携带有科举时代的读书人耳熟能详的《四书》信息而兴象无穷，耐人寻味，是作者狡黠之笔，今天的读者不可囫囵吞枣般读过。清昭梿《啸亭杂录》卷四《朱文正》谓朱珪：“晚年酷嗜仙佛，尝持斋茹素，学导引长生之术，以致疽发于背。”这也属于练功出偏之例，可与此篇参看。道家称人的灵魂为元神，据说元神可以物质化的形态离开人之主体游行。清钱泳《履园丛话》卷一四《祥异·鼻中人》也有类似《耳中人》的记述：“有唐与鸣者，东乡人。偶昼卧椅上，睡熟，忽鼻中出两小人，可二寸许，行地上疾如飞。家人惊异，将攫之，仍跃入鼻中。而寤，询之，具述梦状，始知短人者即唐之元神也。”幻觉中的元神居然出现于第三者的观察中，就更加匪夷所思了。

[1] 邑诸生：谓本县县学生员。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2] 笃（dǔ赌）信：深信。导引之术：导气引体，古医家、道家的养生术，与今天所云“气功”类似。《庄子·刻意》：“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道引，通“导引”。《后汉书》卷八二下《方术传下·华佗》记华佗语云：“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经鸱顾，引挽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蹄足，以当导引。”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一八：“凡人自摩自捏，申缩手足，除劳去烦，名为导引。若使别人握搦身体，或摩或捏，即名按摩也。”

[3] 趺（fū肤）坐：即“结跏趺坐”，或称“跏趺”，俗称“双盘”。佛教徒坐禅法，即交迭左右足背于左右股上而坐。分降魔坐与吉祥坐两种：前者先以右趾押左股，后以左趾押右股，手亦左在上，诸禅宗多传此坐；后者先以左趾押右股，后以右趾押左股，令二足掌仰放于二股之上，手亦右押左，安仰跏趺之上，相传即如来成正觉时坐法。

[4] 可以见矣：谓可以相见了。语本《孟子·滕文公上》：“吾今则可以见矣。”又《孟子·滕文公下》：“迫，斯可以见矣。”

[5] 丹：道家术语，有内、外丹之别，以烹炼金石为外丹，以修养龙虎、胎息、吐纳为内丹。这里谓内丹，即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从而达到天人合一。唐吕洞宾《敲爻歌》：“参同理，炼金丹，水火熏蒸透百关。养胎十月神丹结，男子怀胎岂等闲。内丹成，外丹就，内外相接和谐偶。结成一块紫金丸，变化飞腾天地久。”

[6] 觇（chān搀）：观察。

[7] 习习然：形容痛痒一类的感觉。本书卷四《武孝廉》：“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

[8] 微睨（nì逆）：悄悄地斜视。

[9] 夜叉：梵语的音译，佛经中一种形象丑恶的鬼，勇健凶暴，能食人，后受佛之教化而成为护法之神，列为天龙八部众之一。

[10] 假（jiǎ甲）：借。

[11] 颠疾：精神错乱一类的疯癫病。

尸变

阳信某翁者[1]，邑之蔡店人。村去城五六里，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有车夫数人，往来负贩，辄寓其家。一日昏暮，四人偕来，望门投止[2]，则翁家客宿邸满[3]。四人计无复之[4]，坚请容纳。翁沉吟思得一所[5]，似恐不当客意。客言：“但求一席厦宇[6]，更不敢有所择。”时翁有子妇新死，停尸室中，子出购材木未归[7]。翁以灵所室寂，遂穿衢导客往[8]。入其庐，灯昏案上。案后有搭帐衣[9]，纸衾覆逝者[10]。又观寝所，则复室中有连榻[11]。四客奔波颇困，甫就枕，鼻息渐粗。惟一客尚矇眬[12]，忽闻灵床上察察有声[13]，急开目，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女尸已揭衾起。俄而下，渐入卧室。面淡金色，生绢抹额[14]。俯近榻前，遍吹卧客者三。客大惧，恐将及己，潜引被覆首，闭息忍咽以听之。未几，女果来，吹之如诸客。觉出房去，即闻纸衾声。出首微窥，见僵卧犹初矣。客惧甚，不敢作声，阴以足踏诸客[15]，而诸客绝无少动。顾念无计[16]，不如著衣以窜[17]。裁起振衣[18]，而察察之声又作。客惧，复伏，缩首衾中。觉女复来，连续吹数数始去[19]。少间，闻灵床作响，知其复卧。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袴[20]，遽就著之[21]，白足奔出[22]。尸亦起，似将逐客。比其离帏，而客已拔关出矣[23]，尸驰从之。客且奔且号，村中人无有警者[24]。欲叩主人之门，又恐迟为所及，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至东郊，瞥见兰若[25]，闻木鱼声[26]，乃急挝山门[27]。道人讶其非常[28]，又不即纳。旋踵[29]，尸已至，去身盈尺，客窘益甚。门外有白杨，围四五尺许，因以树自幛[30]。彼右则左之，彼左则右之。尸益怒，然各寖倦矣[31]。尸顿立，客汗促气逆[32]，庇树间。尸暴起，伸两臂隔树探扑之。客惊仆，尸捉之不得，抱树而僵。

道人窃听良久，无声，始渐出，见客卧地上。烛之，死，然心下丝丝有动气。负入，终夜始苏[33]。饮以汤水而问之，客具以状对。时晨钟已尽[34]，晓色迷濛，道人觇树上[35]，果见僵女。大骇，报邑宰[36]。宰亲诣质验[37]，使人拔女手，牢不可开。审谛之[38]，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入木没甲。又数人力拔，乃得下。视指穴，如凿孔然。遣役探翁家，则以尸亡客毙，纷纷正哗。役告之故，翁乃从往，舁尸归[39]。客泣告宰曰：“身四人出[40]，今一人归，此情何以信乡里？”宰与之牒[41]，赍送以归[42]。

【简评】

在《聊斋志异》中，这一篇《尸变》属于较为恐怖者。作者善于以简洁从容的文笔营造阴森萧杀的气氛，刻画个中人物心理细致入微，引人入胜。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以宋洪迈《夷坚志》甲志卷一六《化成寺》一则为本篇《尸变》之本事，文长不录。清东轩主人《述异记》卷中有《僵尸鬼》一则，渲染男尸为害三人导致两死一逃事，也与此篇故事情节类似。“诈尸”，即死人尸体入殓前忽然起立的奇异现象，这在民间往往有绘声绘色的传说，但僵尸大多只能蹦着行进；至于僵尸专嗜吸血以残害生人，中外影视作品也不罕见。人类对于死亡的恐惧或许是这一类型故事不绝如缕的原因之一。宋李昉《太平广记》卷三三三引《通幽记》录《崔咸》一则，谓唐天宝元年六月，相州一初死未殓女子因雷雨而尸起，奔入崔咸家，至黎明而再毙。清李庆辰《醉茶志怪》卷三也有一则因雷声而导致尸变的故事，是书卷二又记有一则死尸变为旱魃的故事。清袁枚《子不语》卷五有《画工画僵尸》一则，据说走尸畏惧扫帚，遇之即仆。诸如此类荒诞不经的记述，清长白浩歌子《萤窗异草》二编卷二、俞蛟《齐东妄语》卷上等亦有题为《尸变》的传说。清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一二更记有日本一妇人死后仍念念不忘生前情事，致令尸体为变，结果欲盖弥彰。在中国一些地区汉族传统的丧葬文化中，死者在入殓前，两足须用麻拴住，谓之“绊脚丝”；其胸口还要放置镜子，镜下放一本历书。据说如此方可预防“尸变”。清何守奇评云：“尸变之说，《子不语》以为魂善魄恶，《如是我闻》以为有物凭焉。窃意两俱有之。”耳听为虚，并且“未知生，焉知死”（《论语·先进》），读这一类故事，茶馀饭后引为谈资，正不必深究，付之一笑足矣。

[1] 阳信：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阳信县。

[2] 望门投止：谓因处境窘迫，见有人家即欲投宿。语本《后汉书》卷六七《党锢传·张俭》：“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

[3] 客宿邸满：整个旅店住满了客人。邸，旅店。

[4] 计无复之：谓再无其他方法可想，不得不如此。语本《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论》：“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

[5] 沉吟：迟疑，犹豫。

[6] 一席厦宇：可容纳一席卧具的廊屋，比喻要求不高。厦宇，廊屋。

[7] 材木：棺材。

[8] 衢：谓旅店中途径。

[9] 搭帐衣：旧时吊丧者送给死者的衣衾等。古代向死者赠送衣衾的吊丧之礼“襚”的遗存，停柩前吊丧者为死者穿衣，或停柩后将送死者之衣置于柩东，皆谓之“襚”。宋高承《事物纪原》卷九《含襚》：“凡始死，以珠玉实口中曰含，以衣衾赠死者曰襚，襚即今俗谓搭衣架是也。”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二：“遂搜其服玩，勘得一篑，篑中悉是丧家搭帐衣，衣色唯黄与皂耳。”

[10] 纸衾（qīn亲）：覆盖尸体的纸被。衾，覆盖尸体的单被，《仪礼·士丧礼》：“用衾。”汉郑玄注：“衾者，始死时敛衾。”民国十八年（1929）《重修泰安县志》卷六《政教志·礼俗·丧礼》：“既死，覆以纸被，报丧亲友。或谓‘接三’，或谓‘落柩’，棺治好，即入殓。”

[11] 复室：这里谓堂屋旁侧之里间屋。连榻：即通铺，能睡多人的床铺。

[12] 矇眬（ménɡ lónɡ萌龙）：眼睛欲闭又开，昏昏欲睡态。

[13] 灵床：入殓前停放尸体的床铺。察察：纸翻动的象声词。

[14] 生绢：未漂煮过的绢。抹（mò墨）额：束在额上的窄带巾。

[15] 阴：暗中，偷偷地。

[16] 顾念：思考。

[17] 窜：奔逃。

[18] 裁：略微。振衣：抖衣去尘，谓整衣。

[19] 数数（shuò朔）：屡次。

[20] 袴（kù酷）：通“裤”。

[21] 遽：疾速。著（zhuó拙）：穿。

[22] 白足：光脚。

[23] 拔关：抽出门闩。

[24] 警：通“惊”，惊动。

[25]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26] 木鱼：佛教法器，有两种：一为圆状鱼形，诵经礼佛时扣之以调音节；一为挺直鱼形，粥饭或集会众僧时用之，俗称梆。《百丈清规·法器章》：“相传云，鱼昼夜常醒，刻木象形击之，所以警昏惰也。”

[27] 挝（zhuā抓）：敲打。山门：佛寺的外门。

[28] 道人：这里谓和尚。宋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下：“晋宋间佛学初行，其徒犹未有僧称，通曰道人，其姓则皆从所授学。”

[29] 旋踵：掉转脚跟，形容时间短促。

[30] 幛：遮蔽。

[31] 寖（jìn晋）倦：逐渐疲倦。

[32] 汗促气逆：汗流不止，气喘吁吁。逆，谓不顺畅。

[33] 终夜：彻夜。《论语·卫灵公》：“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34] 晨钟：寺院清晨的钟声。北周庾信《陪驾幸终南山和宇文内史》诗：“戍楼鸣夕鼓，山寺响晨钟。”《百丈清规·法器章》：“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

[35] 觇（chān搀）：观察。

[36] 邑宰：谓阳信县令。

[37] 诣：前往。质验：验证，勘验。

[38] 审谛：仔细考察或观察。

[39] 舁（yú虞）：抬。

[40] 身：第一人称代词，相当于“我”。《尔雅·释诂下》：“身，我也。”

[41] 牒：官府公文。

[42] 赍（jī基）送以归：谓赠与盘缠送其归家。

喷水

莱阳宋玉叔先生为部曹时[1]，所僦第甚荒落[2]。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厅上[3]，闻院内扑扑有声，如缝工之喷衣者[4]。太夫人促婢起，穴窗窥视[5]，见一老妪[6]，短身驼背，白发如帚，冠一髻，长二尺许；周院环走，疏急作鹤步[7]，行且喷，水出不穷。婢愕，返白。太夫人亦惊起，两婢扶窗下聚观之。妪忽逼窗，直喷棂内[8]，窗纸破裂，三人俱仆，而家人不之知也。

东曦既上[9]，家人毕集，叩门不应，方骇。撬扉入，见一主二婢，骈死一室[10]。一婢鬲下犹温[11]，扶灌之，移时而醒，乃述所见。先生至，哀愤欲死。细穷没处，掘深三尺馀，渐露白发；又掘之，得一尸，如所见状，面肥肿如生。令击之，骨肉皆烂，皮内尽清水。

【简评】

这是一篇纯属志怪的小说，或谓“祸水即清水”，“把‘清水’写成祸水用以比喻清统治者”（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则未免郢书燕说。清但明伦有评云：“都中第宅，原多怪异之事。宣武门外有一宅，久无人敢居。某部郎以胆略自矜，居之。夜秉烛坐，桌上现一人头，某方按剑欲击之，忽见头上又累一头，瞬息间已累接梁上矣。翌日乃迁去。”相互参看，了无寓意，皆属志怪无疑。宋琬虽得中进士且居高官，但一生命途多舛，曾两次因诬告入狱，起复一年后又因三藩之乱惊悸而亡。其生母孙氏早亡，宋琬《敕封孺人郭母王太夫人墓志铭》有云：“予少失慈母，长而官于四方，见他人之有母者，辄叹慕之，自伤不比于人。”清王士禛评此篇亦云：“玉叔襁褓失恃，此事恐属传闻之讹。”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怪诞事偏借半生蹉跎且早年丧母者以传，世事大率如此！

[1] 莱阳：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阳市。宋玉叔：即宋琬（1614—1674），字玉叔，号荔裳，莱阳人。顺治四年（1647）二甲第二十九名进士，历官户部河南司主事、礼部稽勋司主事、吏部郎中，擢浙江按察使，以族子挟嫌诬告，系刑部狱三年，事白，流寓江浙。康熙十一年（1672）起为四川按察使，次年入京觐见，适吴三桂叛清，成都陷，闻变惊悸卒。工诗，与施闰章有“南施北宋”之誉。著有《安雅堂集》。《清史列传》卷七〇、《清史稿》卷四八四皆有传。部曹：明清为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司官（如主事、郎中）之称。这里当指宋琬在京户部、礼部、吏部任职期间。

[2] 僦（jiù就）：租赁。清初京师（今北京市）内城为满汉八旗驻军安家之所，汉族官僚多于宣武门以南一带地区租赁房舍以居。荒落：荒芜冷落。当时宣南一带较为荒凉，故称。

[3] 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世官吏之母，不论存殁，亦称太夫人。这里当谓宋琬生母孙淑人。

[4] 喷衣：裁缝熨衣前，口含水均匀喷于衣物上，以免烫焦。

[5] 穴窗：意谓用手指在窗纸上捅个洞。

[6] 老妪（yù玉）：老年妇女。

[7] “疏急”句：意谓老妪行进如同鹤之肢体屈伸，疾徐有致。

[8] 棂（línɡ灵）：窗户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9] 东曦（xī西）：初升的太阳。

[10] 骈（pián胼）死：谓三人相比连而死。

[11] 鬲（ɡé隔）：通“膈”，即横膈膜，在胸腔、腹腔之间。这里谓胸口。

瞳人语[1]

长安士方栋[2]，颇有才名，而佻脱不持仪节[3]。每陌上见游女[4]，辄轻薄尾缀之[5]。清明前一日[6]，偶步郊郭[7]。见一小车，朱茀绣幰[8]，青衣数辈款段以从[9]。内一婢，乘小驷[10]，容光绝美。稍稍近觇之[11]，见车幔洞开，内坐二八女郎，红妆艳丽，尤生平所未睹。目眩神夺，瞻恋弗舍[12]，或先或后，从驰数里。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曰：“为我垂帘下。何处风狂儿郎频来窥瞻[13]！”婢乃下帘，怒顾生曰：“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14]，非同田舍娘子[15]，放教秀才胡觑[16]！”言已，掬辙土飏生[17]。

生眯目不可开。才一拭视，而车马已渺。惊疑而返，觉目终不快，倩人启睑拨视[18]，则睛上生小翳[19]，经宿益剧，泪簌簌不得止[20]。翳渐大，数日厚如钱，右睛起旋螺[21]。百药无效，懊闷欲绝，颇思自忏悔。闻《光明经》能解厄[22]，持一卷，浼人教诵[23]。初犹烦躁，久渐自安。旦晚无事，惟趺坐捻珠[24]。持之一年，万缘俱净[25]。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曰：“黑漆似，叵耐杀人[26]！”右目中应曰：“可同小遨游[27]，出此闷气。”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28]，似有物出，离孔而去。久之乃返，复自鼻入眶中。又言曰：“许时不窥园亭，珍珠兰遽枯瘠死[29]！”生素喜香兰，园中多种植，日常自灌溉，自失明，久置不问。忽闻其言，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妻诘其所自知，因告之故。妻趋验之，花果槁矣，大异之。静匿房中以俟之[30]，见有小人自生鼻内出，大不及豆，营营然竟出门去[31]。渐远，遂迷所在。俄连臂归[32]，飞上面，如蜂蚁之投穴者。如此二三日。又闻左言曰：“隧道迂[33]，还往甚非所便，不如自启门。”右应曰：“我壁子厚，大不易。”左曰：“我试辟，得与而俱[34]。”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有顷开视，豁见几物[35]。喜告妻，妻审之，则脂膜破小窍，黑睛荧荧[36]，才如劈椒[37]。越一宿，幛尽消[38]，细视，竟重瞳也[39]。但右目旋螺如故。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生虽一目眇，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40]。由是益自检束[41]，乡中称盛德焉[42]。

异史氏曰[43]：“乡有士人，偕二友于途，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44]，戏而吟曰：‘有美人兮[45]！’顾二友曰：‘驱之！’相与笑骋，俄追及，乃其子妇，心赧气丧[46]，默不复语。友伪为不知也者，评骘殊亵[47]。士人忸怩[48]，吃吃而言曰[49]：‘此长男妇也。’各隐笑而罢[50]。轻薄者往往自侮，良可笑也。至于眯目失明，又鬼神之惨报矣。芙蓉城主，不知何神，岂菩萨现身耶[51]？然小郎君生辟门户[52]，鬼神虽恶，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

【简评】

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八《奇疾》：“古纪奇疾，非理所有者多矣。或以为文人游戏，必非真有其事。以余亲所闻见，则有如穆吏部深者，山东济南人，壬辰进士，罢官里居，忽患异疾。耳中时闻车马之声，则疾大作。一日闻耳内议曰：‘今日且遨游郊坰。’即有装驮驴马鳞次而出，其恙顿除。至晚复闻游者回镳尽返，耳中则所苦如故。吏部公屡治不痊，一日忽洗然若失。”论者或谓《奇疾》为《瞳人语》所本，然而前者只记其病之奇，后者则具劝惩之意，自难同日而语。唐张泌《浣溪沙》词：“晚逐香车入凤城，东风斜揭绣帘轻，慢回娇眼笑盈盈。消息未通何计是，便须佯醉且随行，依稀闻道太狂生。”鲁迅有感于当时上海“摩登少爷勾搭摩登小姐”的颓风，写有《唐朝的钉梢》一文（收入《二心集》），即引用了这首唐人词。小说中读书人方栋因慕色“钉梢”而受“天谴”，若非洗心革面，决意自新，几致失明。“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为旧时受儒家传统思想影响的读书人奉为金科玉律，蒲松龄此篇的“戒轻薄”宗旨显然，苦口婆心，亦是儒家理念的反映。佛家对于淫念之起更深恶痛绝，其五戒、八戒、十戒，皆有“不淫邪”一戒，宋元照《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释僧网篇》：“虽不与彼女人相合嘲调戏笑，于壁外遥闻女人璎珞环钏种种诸声，心生爱著，如是菩萨毁破净戒，污辱梵行。”西方基督教文化也有类似说教：“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他犯奸淫了。”（《马太福音》五章二八节）聊斋先生结撰小说，绮情丛生，幻想所至，颇涉艳情；其为人则谦谦君子，持身惟谨，认为“贪财猎色，损人之德行”（《为人要则·远损》）。南朝梁萧纲《诫当阳公大心书》：“立身之道，与文章异；立身先须谨重，文章且须放荡。”《聊斋志异》或可作如是观。“异评”所补述“轻薄者往往自侮”一则，警世之心尤著。嘉庆间有荆园居士仿效《聊斋》撰《挑灯新录》，中有《术自辱》一则，谓有操邪术肆奸之林姓者，因与二三友朋赌东道，致误令其儿媳裸立于众前，出乖露丑，终致家败人亡。其情节立意皆似受此篇“异评”之启发，可以参见。

[1] 瞳人：即瞳孔。人眼瞳孔中有看它的人的像，故称瞳孔为“瞳人”。

[2] 长安：明清县名，属西安府，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

[3] 佻（tiāo祧）脱：轻薄而活跃。仪节：礼法，礼节。

[4] 陌（mò莫）上：道路上。游女：出游的妇女。

[5] 尾缀：尾随。

[6] 清明：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

[7] 郊郭：城外，郊外。

[8] 朱茀（fú服）绣幰（xiǎn显）：红色车帘，绣花车帷。茀，古代车上的遮蔽物。《诗·卫风·硕人》：“翟茀以朝。”唐孔颖达疏：“茀，车蔽也。妇人乘车不露见，车之前后设障以自隐蔽谓之茀。”幰，车帷。

[9]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婢女。款段：马行迟缓貌。这里用如动词。《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斯可矣。”唐李贤注：“款，犹缓也，言形段迟缓也。”

[10] 小驷（sì四）：春秋时郑人献给晋惠公的马名，《左传·僖公十五年》：“家仆徒为右，乘小驷，郑入也。”晋杜预注：“郑所献马名小驷。”这里借用为“小马”的意思。

[11] 觇（chān搀）：观察。

[12] 瞻恋：仰慕，依恋。

[13] 风狂：即疯狂。窥瞻：偷看。

[14] 芙蓉城：古代传说中的仙境，宋欧阳修《六一诗话》：“曼卿卒后，其故人有见之者，云恍惚如梦中，言我今为鬼仙也，所主芙蓉城，欲呼故人往游，不得，忿然骑一素骡去如飞。”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15] 田舍娘子：农家妇女。唐元稹《估客乐》诗：“村中田舍娘，贵贱不敢争。”

[16] 放教：使，令。唐白居易《春来频与李二十宾客同游因赠长句》诗：“可惜济时心力在，放教临水复登山。”秀才：唐初科举有秀才科之设，明初曾有荐举秀才任以知府等职的举措，以后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胡觑：随意偷看。明汤显祖《紫钗记·堕钗灯影》：“玉天仙去也春光碎，这一双情眼呵，怎禁得许多胡觑？”

[17] 辙土：这里谓车辙中的干土面。飏（yánɡ扬）：抛，丢。

[18]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人：谓请托别人。睑（jiǎn简）：眼皮。

[19] 小翳（yì意）：目疾引起的小片障膜。

[20] 簌簌（sù素）：泪水坠落貌。

[21] 旋螺：眼翳呈现螺旋状，意谓加厚。

[22] 光明经：即《金光明经》，四卷，北凉昙无谶译，佛教认为其与《法华经》《仁王经》同为镇护国家之三部经。这里借用其名，意谓可令眼睛复明。

[23] 浼（měi美）人：央求他人。

[24] 趺（fū肤）坐：即“结跏趺坐”，或称“跏趺”，俗称“双盘”。佛教徒坐禅法，即交迭左右足背于左右股上而坐。分降魔坐与吉祥坐两种：前者先以右趾押左股，后以左趾押右股，手亦左在上，诸禅宗多传此坐；后者先以左趾押右股，后以右趾押左股，令二足掌仰放于二股之上，手亦右押左，安仰跏趺之上，相传即如来成正觉时坐法。捻珠：即“数珠”，梵名钵塞莫。佛教徒诵经时用来摄心计数的成串的珠子，材料有香木、菩提子、玉石等，每串多者可有一百零八颗，最多可达一千零八十颗。

[25] 万缘俱净：意谓尘世中一切私心杂念消除殆尽。缘，佛教语，即尘缘的简称，谓心识所缘色、声、香、味、触、法六尘之境。

[26] 叵（pǒ婆上声）耐杀人：令人难以容忍。

[27] 遨游：游乐。

[28] 蠕蠕（rú如）：昆虫爬动的感觉。

[29] 珍珠兰：即真珠兰，又名珠兰、金粟兰，以其蓓蕾如珠，故名。花极香，可用以熏茶。

[30] 匿（nì腻）：隐藏。

[31] 营营：象声词，《诗·小雅·青蝇》：“营营青蝇，止于樊。”宋朱熹集注：“营营，往来飞声，乱人听也。”

[32] 俄：不一会儿。连臂：手搀手，臂挽臂，这里表示共同。

[33] 隧道：在山中或地下凿成的通路，这里比喻眼睛至鼻腔的暗道。隧，中医谓经脉或经络。《素问·调经论》：“五藏之道，皆出于经隧，以行血气，血气不和，百病乃变化而生，是故守经隧焉。”唐王冰注：“隧，潜道也。经脉伏行而不见，故谓之经隧焉。”

[34] 得与而俱：意谓左、右两瞳人共同使用左眼的通道。而，你，谓右眼。

[35] 豁（huò或）：即“豁然”，目开貌，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一：“母目豁然即开，于此遂愈。”几（jī基）物：谓眼前家具等。几，古人坐时凭依或搁置物件的小桌。

[36] 黑睛荧荧：谓小窍透露出黑眼珠光亮闪烁貌。

[37] 劈椒：谓花椒的黑色内仁，这里用来比喻透露出的黑眼珠尚小。

[38] 幛：比喻眼翳的遮蔽。

[39] 重（chónɡ虫）瞳：黑眼珠中有两个瞳人，史载上古帝王虞舜与秦末项羽皆为重瞳。

[40] 了了：比喻视物清晰。

[41] 检束：约束检点。

[42] 盛德：品德高尚。《史记》卷六三《老子韩非列传》：“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

[43] 异史氏曰：《聊斋志异》作者有意摹仿《左传》、《史记》等史学典籍中的“君子曰”或“太史公曰”的论赞体例，为狐魅花妖的故事直接发表议论或略加佐证的形式。异史氏，蒲松龄自称。

[44] 控驴：驾驭毛驴。

[45] 有美人兮：谓用经书语以“歇后”手法调戏路过之女子。语本《诗·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46] 心赧（nǎn南上声）气丧：内心惭愧，外表沮丧。

[47] 评骘（zhì至）：评定。亵（xiè谢）：轻慢。

[48] 忸怩（niǔ ní扭泥）：羞愧。

[49] 吃吃（chī痴）：形容说话结结巴巴。

[50] 隐笑：强忍住笑。南朝梁何逊《拟轻薄篇》：“相看独隐笑，见人还敛色。”

[51] 菩萨：佛教名词，梵文菩提萨埵之省，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泛用为对大乘思想的实行者的称呼。这里谓观世音菩萨，即民间意识中的慈悲化身，属于救苦救难之神。

[52] 小郎君：谓左眼中小人（瞳人）。生辟：强行开辟。

画壁

江西孟龙潭[1]，与朱孝廉客都中[2]，偶涉一兰若[3]，殿宇禅舍[4]，俱不甚弘敞[5]，惟一老僧挂搭其中[6]。见客人，肃衣出迓[7]，导与随喜[8]。殿中塑志公像[9]，两壁画绘精妙，人物如生。东壁画散花天女[10]，内一垂髫者[11]，拈花微笑，樱唇欲动，眼波将流。朱注目久，不觉神摇意夺，恍然凝想。身忽飘飘，如驾云雾，已到壁上。见殿阁重重，非复人世。一老僧说法座上[12]，偏袒绕视者甚众[13]，朱亦杂立其中。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14]。回顾，则垂髫儿，辗然竟去[15]，履即从之。过曲栏，入一小舍，朱次且不敢前[16]。女回首，举手中花，遥遥作招状，乃趋之。舍内寂无人，遽拥之，亦不甚拒，遂与狎好[17]。既而闭户去，嘱勿咳。夜乃复至。如此二日，女伴共觉之，共搜得生，戏谓女曰：“腹内小郎已许大，尚发蓬蓬学处子耶[18]？”共捧簪珥[19]，促令上鬟[20]，女含羞不语。一女曰：“妹妹姊姊，吾等勿久住，恐人不欢。”群笑而去。生视女，髻云高簇[21]，鬟凤低垂[22]，比垂髫时尤艳绝也。四顾无人，渐入猥亵，兰麝熏心[23]，乐方未艾[24]。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25]，缧锁锵然[26]，旋有纷嚣腾辨之声[27]。女惊起，与生窃窥，则见一金甲使者[28]，黑面如漆，绾锁挈槌[29]，众女环绕之。使者曰：“全未？”答言：“已全。”使者曰：“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30]，勿贻伊戚[31]。”又同声言“无”。使者反身鹗顾[32]，似将搜匿。女大惧，面如死灰，张皇谓朱曰：“可急匿榻下。”乃启壁上小扉，猝遁去。朱伏，不敢少息。俄闻靴声至房内，复出。未几，烦喧渐远，心稍安；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33]。朱跼蹐既久[34]，觉耳际蝉鸣，目中火出，景状殆不可忍，惟静听以待女归，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

时孟龙潭在殿中，转瞬不见朱，疑以问僧。僧笑曰：“往听说法去矣。”问：“何处？”曰：“不远。”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朱檀越[35]！何久游不归？”旋见壁间画有朱像，倾耳伫立，若有听察。僧又呼曰：“游侣久待矣！”遂飘忽自壁而下，灰心木立[36]，目瞪足耎[37]。孟大骇，从容问之。言方伏榻下，闻叩声如雷，故出房窥听也。共视拈花人，螺髻翘然[38]，不复垂髫矣。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僧笑曰：“幻由人生，贫道何能解[39]！”朱气结而不扬[40]，孟心骇叹而无主[41]。即起，历阶而出。

异史氏曰：“‘幻由人作’，此言类有道者。人有淫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菩萨点化愚蒙[42]，千幻并作，皆人心所自动耳。老婆心切[43]，惜不闻其言下大悟，披发入山也[44]。”

【简评】

此篇可与本书卷三《续黄粱》一篇参看，也许“尘世无常，色即是空”是两篇小说的共同意旨，但此篇由于描写生动，人物形象刻画栩栩如生，反而令作者有关价值取向的表述模糊化，而凸显了“幻由人作”的文学意义。质言之，“幻由人作”与西方精神分析学派所谓“白日梦”的理论异曲同工，惟一不同的是，白日梦是除梦幻者外其他任何人都不能闯入的私秘世界。朱孝廉的白日梦，导与随喜的老和尚则心知肚明，甚至是这场有声有色白日梦的设计导演者。就某种意义而言，一切文学创作，其开始阶段无非是作者白日梦的逐步联缀，创作水平的高低就看作者如何将杂乱无章的片段情节加以规整化、系统化、逻辑化，以及用何等形象的语言细致传达出来。比作者年纪稍长的李渔在其《闲情偶寄·词曲部》中有云：“予生忧患之中，处落魄之境，自幼至长，自长至老，总无一刻舒眉，惟于制曲填词之顷，非但郁藉以舒，愠为之解，且尝僭作两间最乐之人，觉富贵荣华其受用不过如此，未有真境之为所欲为，能出幻境纵横之上者：我欲做官，则顷刻之间便臻富贵……我欲娶绝代佳人，即作王嫱、西施之原配；我欲成仙作佛，则西天、蓬岛即在砚池笔架之前。”在《二郎神慢》一词中，李渔曾发出“叹目睹，何如想象”的绮思。类似画中人与社会中人成亲且能生子的奇谈，历代笔记中并不罕见，不过是画中人融入社会，而非社会人进入画中。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一一《鬼室》：“温州监郡某，一女及笄，未出室，貌美而性慧，父母之所钟爱者。以疾卒，命画工写其像，岁序张设哭奠，常时则庋置之。任满，偶忘取去。新监郡复居是屋，其子未婚，忽得此，心窃念曰：‘娶妻能若是，平生愿事足矣。’因以悬于卧室。一夕，见其下，从轴中诣榻前，叙殷勤，遂与好合。自此，无夜不来。逾半载，形状羸弱。父母诘责，以实告，且云：‘至必深夜，去以五鼓，或赉佳果啖我，我答与饼饵，则坚却不食。’父母教其此番须力劝之，既而女不得辞，为咽少许。天渐明，竟不可去。宛然人耳，特不能言语而已，遂真为夫妇，而病亦无恙矣。此事余童子时闻之甚熟，惜不能记两监郡之名。近读杜荀鹤《松窗杂记》云：唐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乃应曰：‘诺。’急以百家彩灰酒灌之，遂活。下步言笑，饮食如常。终岁，生一儿。儿年两岁，友人曰：‘此妖也，必与君为患。余有神剑，可斩之。’其夕，遗颜剑。剑才及颜室，真真乃曰：‘妾，南岳地仙也。无何为人画妾之形，君又呼妾名，既不夺君愿。今疑妾，妾不可住。’言讫，携其子却上软障。睹其障，惟添一孩子。皆是画焉，读竟，转怀旧闻，已三十馀年。若杜公所书不虚，则监郡子之异遇有之矣。”《礼记·礼运》有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聊斋》多取男女之事作为“幻由人作”的题材，即源于其白日梦的缠绵悱恻，非如此就不足以在片时“舒眉”、“解愠”中忘记惨淡的人生！这又令人想起一桩著名的禅宗公案，宋藤州东山沙门释契嵩编修《传法正宗记》卷六：“初尊者寄室于廊庑间。一夕风起，刹幡飞扬。俄有二僧室外议论，一曰风动，一曰幡动。其问答如此者甚多，皆非得理。尊者闻辄出谓二僧曰：‘可容俗士与议乎？’僧曰：‘请闻子说。’尊者乃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指出《太平广记》卷三三四引录唐戴孚《广异记·朱敖》一则为《画壁》所本，然而《画壁》于主旨上做了较大的改动：“在《朱敖》里，朱敖曾先于庙外见到绿袍女子，再于庙中壁上见到，甚感惊疑，随后是绿袍女子主动入朱敖之梦，与之交接，‘精气越佚’，并且天天如此，朱敖是受害者。这同六朝志怪小说中鬼女来与人交接，男子便损伤精气，日益萎靡，是一样的。”《画壁》则跳出此窠臼：“而是幻中有真，因幻说理，要说明的理就是篇末老僧说出的：‘幻由人生。’”所评甚是，可参阅之。

[1] 江西：明清江西布政使司，治所在南昌府（今江西省南昌市），与今江西省辖境略同。

[2]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都中：京师。清代京师即今北京市。

[3]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4] 禅（chán缠）舍：即禅房，或称僧舍，佛徒习静之所。

[5] 弘敞：高大宽敞。唐韦应物《蓝岭精舍》诗：“绿林含萧条，飞阁起弘敞。”

[6] 挂搭：即“挂褡”，谓游方僧人暂宿寺院。以僧人悬挂衣钵于僧堂的钩上，故称。

[7] 肃衣：整衣。迓（yà讶）：迎接。

[8] 随喜：佛教语，称游谒寺院，谓欢喜之意随瞻拜佛像而生。

[9] 志公：南北朝时高僧宝志（418—514），亦作保志，世称宝公，亦作志公，金城（今陕西南郑或江苏句容）人，俗性朱。师事僧俭，修禅业，往来都邑五六十年。宋、齐之交。稍显灵迹。齐武帝忿其惑众，收付狱，旦日咸见游市里，既而检校，犹在狱中。武帝乃迎入华林园。梁天监中无疾而终。其事迹见梁《高僧传》卷一〇。

[10] 散花天女：佛经中的神女，曾散花于法会，以著身与否验证诸菩萨、大弟子的向道之心。《维摩诘所说经》卷中：“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结习未尽，华著身耳；结习尽者，华不著也。”天华，同“天花”。

[11] 垂髫（tiáo条）：这里谓打扮尚在童稚的少女，因不束发，无发簪，故称。髫，儿童垂下的头发。

[12] 说法：演说佛法。

[13] 偏袒绕视者：谓众僧人。偏袒，佛教徒穿袈裟，袒露右肩，以表示恭敬，并便于执持法器。《释氏要览》卷中：“偏袒，天竺之仪也，此礼自曹魏世寝至今也。律云偏露右肩，即肉袒也。律云一切供养，皆偏袒，示有便于执作也。”

[14] 裾（jū居）：衣服的前后襟，亦泛指衣服的前后部分。

[15] 辗（zhǎn展）然：笑貌。明王世贞《送卢生还吴》诗：“辗然一笑别我去，春花落尽胡姬楼。”

[16] 次且（zī jū资居）：犹豫不进貌。《易·夬》：“臀无肤，其行次且。”唐孔颖达疏：“次且，行不前进也。”

[17] 狎（xiá侠）好：亲昵交好。

[18] 蓬蓬：形容头发密而凌乱，此与前所云“垂髫”呼应。

[19] 簪珥（ěr耳）：发簪和耳饰。

[20] 上鬟：即“上头”，又称“上梳”，旧时汉族婚姻习俗，女子出嫁前有更改发式的仪式，全国许多地区流行。清道光七年《泰州志》卷五《风俗》：“婿家持柬请三次曰‘催妆’，女家择女戚为女加冠笄，曰‘上头’。”

[21] 髻云：形容发髻浓黑如云。

[22] 鬟凤：即凤钗，一种钗头作凤形的妇女头饰。

[23] 兰麝：兰与麝香，谓女子所用名贵的香料。

[24] 艾：未尽，《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艾。”

[25] 吉莫靴：用一种名吉莫的皮革制成的靴子。《北史》卷九二《恩幸传》：“臣向见郭林宗从冢出，着大帽、吉莫靴，棰马鞭。”铿铿：形容声音洪亮。

[26] 缧（léi雷）锁：捆绑犯人的黑色绳索与锁链。锵（qiānɡ羌）然：原形容金宝珠玉等声音清脆，这里形容锁链的撞击声。

[27] 纷嚣：纷乱喧嚣。腾辨：恣意辩论，大事谈论。

[28] 金甲使者：身穿金饰铠甲的使者，谓天界神使。

[29] 绾锁挈槌：谓手握铁锁，携带可作捶击用的兵器。

[30] 出首：检举，告发。

[31] 勿贻伊戚：谓不要遗留忧患，语本《诗·小雅·小明》：“心之忧矣，自诒伊戚。”贻、诒两者义通。贻，遗留，致使；诒，遗留。伊戚，烦恼，忧患。

[32] 鹗顾：瞋目四顾，如鹗之觅食一般，形容目光凶恶。鹗，鸟名，雕属，性凶猛，趾具锐爪，栖水边，捕鱼为食，俗称鱼鹰。

[33] 语论：谈论。

[34] 跼蹐（jú jí局集）：困顿窘迫，屈曲不伸。明马中锡《中山狼传》：“乃跼蹐四足，引绳而束缚之。”

[35] 檀越：梵语音译，即施主，佛道对布施者的敬称。

[36] 灰心木立：原意谓悟道之心，枯寂如死灰，形体若枯木，不为外界所动，语本《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这里反用其意，谓朱孝廉意志消沉、失神枯立的形态。

[37] 耎（ruǎn软）：同“软”。

[38] 螺髻（jì纪）：螺壳状的发髻，这里形容已婚者的发式，与上文“上鬟”呼应。

[39] 贫道：僧道自称的谦辞，晋、南北朝时，朝廷定制僧人自称贫道。

[40] 气结：呼吸不畅，形容心情郁闷。

[41] 骇叹：惊叹。

[42] 愚蒙：愚昧不明的人。

[43] 老婆心切：佛教语，禅宗公案中屡有拈提。宋无门慧开《禅宗无门关》：“六祖可谓是事出急家，老婆心切。譬如新荔枝，剥了壳，去了核，送在尔口里，只要尔咽一咽。”谓禅师反复叮咛，诲人之心迫切，启发学人省悟，寓有慈悲之意。老婆心，或称“老婆禅”。

[44] 披发入山：意谓不剃度而出家入山修行。

山魈[1]

孙太白尝言[2]，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3]。麦秋旋里[4]，经旬始返。启斋门[5]，则案上尘生，窗间丝满，命仆粪除[6]，至晚始觉清爽可坐。乃拂榻，陈卧具，扃扉就枕[7]，月色已满窗矣。辗转移时[8]，万簌俱寂[9]。忽闻风声隆隆，山门豁然作响[10]，窃谓寺僧失扃[11]。注念间[12]，风声渐近居庐，俄而房门辟矣，大疑之。思未定，声已入屋，又有靴声铿铿然[13]，渐傍寝门。心始怖。俄而寝门辟矣。急视之，一大鬼鞠躬塞入[14]，突立榻前，殆与梁齐。面似老瓜皮色[15]，目光睒闪[16]，绕室四顾，张巨口如盆，齿疏疏长三寸许[17]，舌动喉鸣，呵喇之声[18]，响连四壁。公惧极，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不如因而刺之。乃阴抽枕下佩刀，遽拔而斫之，中腹，作石缶声[19]。鬼大怒，伸巨爪攫公，公少缩，鬼攫得衾，捽之[20]，忿忿而去。公随衾堕，伏地号呼。家人持火奔集，则门闭如故，排窗入，见状，大骇。扶曳登床[21]，始言其故。共验之，则衾夹于寝门之隙。启扉检照，见有爪痕如箕，五指着处皆穿。既明，不敢复留，负笈而归[22]。后问僧人，无复他异。

【简评】

记述怪异之事，张皇鬼神形迹，本属魏晋以来中国志怪小说的传统。这则故事为作者听闻而来，其妙处在于设身处地的心理刻画与虚构悬想的情境渲染，文字简练，要言不烦，紧要处颊上三毫，生动传神。“扃扉”、“寝门辟矣”至“门闭如故”，三处言及寝门，前后照应，滴水不漏，山魈之来去倏忽，不可踪迹。孙太白之曾祖在“势无所逃”之际，奋起一击，而非束手待毙，具有相当的启示意义。《史记·陈涉世家》中陈胜与吴广所言：“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这又与兵法中“置之死地而后生”同一道理，其关键在于不抱幻想，敢于在危难之际拼死一搏，未必无生路可觅。至于以“后问僧人，无复他异”之八字结尾，更非等闲之笔，自有言尽意不尽之妙。

[1] 山魈（xiāo萧）：古代传说中的山中精怪，又称山精、枭阳、枭杨、蚑。《淮南子》卷一三《氾论训》“山出枭阳”，汉高诱注：“枭阳，山精也。人形，长大，面黑色，身有毛，足反踵，见人而笑。”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一七《登涉》：“山中山精之形，如小儿而独足，走向后，喜来犯人……其名曰蚑。”唐张祜《读曲歌五首》其四：“窗外山魈立，知渠脚不多。”《太平广记》卷四二八引《广异记》：“山魈者，岭南所在有之，独足反踵，手足三歧。”现代生物学意义上的山魈，属于灵长目猿猴亚目窄鼻组猴科，亦有将其并入狒狒属大型猴类者。《楚辞·严忌〈哀时命〉》：“使枭杨先导兮，白虎为之前后。”汉王逸注：“枭杨，山神名，即狒狒也。”

[2] 孙太白：生平不详。

[3] 曾祖：祖父的父亲。肄业：修习课业，这里当指研习八股文章，以备科举。

[4] 麦秋：麦熟季节，在农历四五月间。《礼记·月令》：“（孟夏之月）靡草死，麦秋至。”宋陈澔集说：“秋者，百谷成熟之期。此于时虽夏，于麦则秋，故云麦秋。”

[5] 斋门：谓在寺院中所辟某居舍为书斋的屋门。

[6] 粪除：清扫。《左传·昭公三年》：“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

[7] 扃（jiōnɡ炯阴平）扉：谓从内关闭内室的门闩。扉，即下文所云之“寝门”。

[8] 辗转：翻来覆去的样子。《诗·陈风·泽陂》：“寤寐无为，辗转伏枕。”宋朱熹集注：“辗转伏枕，卧而不寐，思之深且久也。”

[9] 万籁俱寂：形容一点声响都没有。籁，从孔穴里发出的声音，这里泛指一般的声响。

[10] 山门：谓佛寺的大门。豁然：即“剨然”，象声形容词。唐谷神子《博异志·李黄》：“堂西间门，剨然而开。”

[11] 窃谓：私下里判断。失扃：谓没有将山门闩牢。

[12] 注念：思虑。

[13] 铿铿：形容声音响亮。

[14] 鞠躬：弯腰曲体。

[15] 老瓜皮色：黑绿色。

[16] 睒（shǎn闪）闪：目光闪烁貌。

[17] 疏疏：稀疏貌。

[18] 呵（hē喝）喇：形容粗重的喘气声。

[19] 石缶：石质的容器。

[20] 捽（zuó昨）：抓，揪。

[21] 扶曳：因困顿而被搀扶着走。

[22] 负笈（jí及）：背着书箱。笈，以竹、藤编织，常用来放置书籍、衣巾等物的盛器。

咬鬼

沈麟生云[1]：其友某翁者，夏月昼寝，矇眬间见一女子搴帘入[2]，以白布裹首，缞服麻裙[3]，向内室去，疑邻妇访内人者[4]。又转念何遽以凶服入人家[5]？正自皇惑[6]，女子已出。细审之，年可三十馀，颜色黄肿，眉目蹙蹙然[7]，神情可畏。又逡巡不去[8]，渐逼卧榻。遂伪睡以观其变。无何，女子摄衣登床[9]，压腹上。觉如百钧重[10]，心虽了了[11]，而举其手，手如缚；举其足，足如痿也[12]。急欲号救，而苦不能声。女子以喙嗅翁面[13]，颧、鼻、眉、额殆遍。觉喙冷如冰，气寒透骨。翁窘急中思得计，待嗅至颐颊[14]，当即因而啮之。未几，果及颐。翁乘势力龁其颧[15]，齿没于肉。女负痛身离，且挣且啼。翁龁益力。但觉血液交颐，湿流枕畔。相持正苦，庭外忽闻夫人声，急呼有鬼，一缓颊[16]，而女子已飘忽遁去。夫人奔入，无所见，笑其魇梦之诬[17]。翁述其异，且言有血证焉。相与检视，如屋漏之水，流枕浃席[18]。伏而嗅之，腥臭异常，翁乃大吐。过数日，口中尚有馀臭云。

人忽遇鬼魅而毫不畏惧，并敢与之周旋，手足如缚则不惜以口为利器，终于战而胜之，可见问心无愧则所向披靡。斯事无晋干宝《搜神记》卷一六所述宋定伯捉鬼那般有趣，也没有晋裴启《语林》中嵇康“耻与魑魅争光”的那般豪壮之气，仅是急中生智，不畏腌臜，显示了某翁的过人胆略，惊悚之馀，亦令读者解颐。清袁枚《随园诗话》卷四有一则云：“湖南张少廷尉名璨，字岂石，紫髯美貌，议论风生，能赤手捕盗，与鲁观察亮侪，俱权奇自喜……谓人云：‘如见鬼莫怕，但与之打。’人问：‘打败奈何？’曰：‘我打败，才同他一样。’”无所畏惧中又透露出几许幽默。有论者认为此篇影射清初摄政王多尔衮入主中原与孝庄后下嫁一事（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这种解读的确匪夷所思！

[1] 沈麟生：生平不详。清初有逃禅之释筇在，又名大瓠，号用无，俗名沈麟生，安徽宣城人，为分巡登莱道按察司佥事沈寿岳之子，与归庄、黄宗羲等明遗民多有交往。似非。

[2] 矇眬：眼睛欲闭又开，这里形容睡态。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3] 缞（cuī崔）服麻裙：即“斩衰”，或作“斩缞”，古代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子及未嫁女为父母，媳为公婆，承重孙为祖父母，妻妾为夫皆以斩衰为丧服。丧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服制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一说为二十五个月）。

[4] 内人：古代称自己的妻子为内人。

[5] 遽：仓猝。凶服：即丧服。古代服丧期间不得拜访他人，万不得已，需临时换穿吉服。《礼记·曲礼下》：“衰，凶器，不以告，不入公门。”孔颖达疏：“衰者，孝子丧服也。”

[6] 皇惑：惶恐而怀疑。皇，通“惶”。

[7] 蹙蹙（cù促）：忧惧不安貌。

[8]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9] 摄衣：提起衣襟。

[10] 百钧：三千斤，这里形容非常重。钧，古重量单位，三十斤为钧。《孟子·梁惠王上》：“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11] 了了：明白，清楚。

[12] 痿（wěi委）：这里谓足部失去机能。

[13] 喙（huì惠）：人嘴。《庄子·秋水》：“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14] 颐颊：即腮颊。

[15] 龁（hé河）：啮咬。

[16] 缓颊：原意为徐言引譬喻，语本《史记》卷九〇《魏豹彭越列传》：“（汉王）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后世谓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这里又用其字面义，谓松口。

[17] 魇（yǎn演）梦：即“梦魇”，睡眠中做一种感到压抑而呼吸困难的梦，多由疲劳过度、消化不良或大脑皮层过度紧张引起，又称梦惊。

[18] 浃（jiā加）席：浸透床席。【简评】

捉狐

孙翁者，余姻家清服之伯父也[1]，素有胆。一日，昼卧，仿佛有物登床，遂觉身摇摇如驾云雾。窃意无乃压狐耶[2]？微窥之，物大如猫，黄毛而碧嘴，自足边来。蠕蠕伏行[3]，如恐翁寤[4]。逡巡附体[5]，着足，足痿；着股，股软。甫及腹，翁骤起，按而捉之，握其项。物鸣急，莫能脱。翁亟呼夫人，以带絷其腰[6]，乃执带之两端，笑曰：“闻汝善化，今注目在此，看作如何化法。”言次，物忽缩其腹，细如管，几脱去。翁大愕，急力缚之，则又鼓其腹，粗于椀[7]，坚不可下；力稍懈，又缩之。翁恐其脱，命夫人急杀之。夫人张皇四顾，不知刀之所在，翁左顾，示以处。比回首，则带在手如环然，物已渺矣。

【简评】

这篇《捉狐》可与《咬鬼》参看，皆可谓是有关“梦魇”的形象化阐释，人生做到“心中无鬼”方能无所畏惧。此篇妙处在于文字简练，生动传神，具有司马迁《史记》的笔法，特别是“亟呼夫人”以下文字，有张有弛，跌宕有致。以“物已渺矣”四字为结，令读者回味无穷之馀，又忍俊不禁，具有一种冷幽默感。

[1] 姻家：与联姻的家族或其成员。

[2] 压狐：青柯亭本作“魇狐”，即中国北方农村民间传说中的“压狐子”，或称“鬼压床”，据说体弱者可在睡眠的状态下被一种比猫小比老鼠大的灵异动物上身，此时大脑清醒却呼吸困难，身体也动不了，长期被其所缠，将瘦弱而死。科学的解释，此即所谓“梦魇”，乃睡眠中做一种感到压抑而呼吸困难的梦，多由疲劳过度、消化不良或大脑皮层过度紧张引起。

[3] 蠕蠕（rú如）：如昆虫般缓慢爬动的样子。

[4] 寤（wù悟）：睡醒。

[5]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6]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7] 椀：“碗”的古字。盛食物或饮料的器皿。

荍中怪[1]

长山安翁者[2]，性喜操农功[3]。秋间荍熟，刈堆陇畔[4]。时近村有盗稼者，因命佃人乘月辇运登场[5]，俟其装载归，而自留逻守[6]。遂枕戈露卧[7]。目稍瞑，忽闻有人践荍根咋咋作响[8]。心疑暴客[9]，急举首，则一大鬼高丈馀，赤发鬡须[10]，去身已近。大怖，不遑他计[11]，踊身暴起，狠刺之。鬼鸣如雷而逝。恐其复来，荷戈而归。迎佃人于途，告以所见，且戒勿往。众未深信。越日，曝麦于场，忽闻空际有声。翁骇曰：“鬼物来矣！”乃奔，众亦奔。移时复聚，翁命多设弓弩以俟之。翌日[12]，果复来，数矢齐发，物惧而遁。二三日竟不复来。麦既登仓，禾杂遝[13]，翁命收积为垛[14]，而亲登而践实之，高至数尺。忽遥望骇曰：“鬼物至矣！”众急觅弓矢，物已奔公。公仆，龁其额而去[15]。共登视，则去额骨如掌，昏不知人[16]。负至家中，遂卒。后不复见。不知其为何怪也。

【简评】

俗语有云：“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孙子兵法》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又云：“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俗语可作为安翁之警示，兵法所云则是对无名怪之写照。这则故事本无深意，志怪而已，做这般解读，也是依据常理而论，并非故作深沉之语。

[1] 荍（qiáo乔）：即荞麦，一年生草本植物，叶互生，花色白或淡红，果瘦三角形，有棱。子实磨成粉可制面食。

[2]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3] 农功：农事。《左传·襄公十七年》：“宋皇国父为大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收。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

[4] 刈（yì意）：谓收割下的荞麦。

[5] 佃（diàn店）人：租种安翁土地者。辇送：运送。登场：将收割的谷物运送到场上。

[6] 逻守：巡逻守卫。

[7] 枕戈露卧：在露天中枕着武器躺卧，谓护卫自家荞麦心切。

[8] 咋咋（zé则）：足踩荞麦秸的象声词。

[9] 暴客：盗贼。《易·系辞下》：“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10] 鬡（nínɡ柠）须：蓬乱的胡须。

[11] 不遑他计：无闲暇做其他考虑。

[12] 翌（yì意）日：明天。

[13] 禾（jiē接）：农作物脱粒后剩下的茎秆。杂遝（tà踏）：通“杂沓”，纷杂繁多貌。

[14] 垛（duò舵）：整齐地堆积成的堆。

[15] 龁（hé河）：啮咬。

[16] 知人：谓懂人事。《史记》卷四三《赵世家》：“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大夫皆惧。”

宅妖

长山李公[1]，大司寇之侄也[2]。宅多妖异。尝见厦有春凳[3]，肉红色，甚修润[4]。李以故无此物，近抚按之，随手而曲，殆如肉软，骇而却走。旋回视，则四足移动，渐入壁中。又见壁间倚白梃[5]，洁泽修长[6]。近扶之，腻然而倒[7]，委蛇入壁[8]，移时始没。

康熙十七年[9]，王生俊升设帐其家[10]。日暮，灯火初张，生著履卧榻上[11]。忽见小人长三寸许，自外入。略一盘旋，即复去。少顷，荷二小凳来，设堂中，宛如小儿辈用粱心所制者[12]。又顷之，二小人舁一棺入[13]，仅长四寸许，停置凳上。安厝未已[14]，一女子率厮婢数人来[15]，率细小如前状。女子衰衣[16]，麻绠束腰际[17]，布裹首。以袖掩口，嘤嘤而哭[18]，声类巨蝇。生睥睨良久[19]，毛森立，如霜被于体[20]。因大呼，遽走，颠床下[21]，摇战莫能起[22]。馆中人闻声毕集，堂中人物杳然矣。

【简评】

此篇以两事志怪。第一事为宅主人所亲历者，有视觉，有触觉，不能用“幻视”等类似人类精神分裂的症状解释；第二事为在李家坐馆的王先生所经历者，虽可用“幻视”解释，但小人停柩哭丧，历历在目，颇具情节，似非幻影。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列举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九《鼠妇》一则、唐戴孚《广异记·毕杭》一则为参照，俱有家鼠幻化为小人哭丧的情节，显然是仅就第二事所勾稽者。其实蒲松龄写作《聊斋志异》，所参考之文献资料很多，大至结构布局，小至措辞用语，皆有所借鉴。如本篇注〔20〕所示，其“如霜被于体”之喻，较为罕觏，必有所本，经查，当出于《宣室志》中一则。在此则中，水银精所化“长二尺许”的老妪，被吕生挥剑后化为“各长寸许”的“十馀妪”，符合水银在常温下流动与分合无定的特性，与《宅妖》中“小人”国有一定关联，而借用吕生受惊吓时之比喻，亦属顺理成章。从中可见《聊斋志异》创作过程之一斑。

[1]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2] 大司寇：西周与春秋战国时官名，《周礼·春官》有大司寇，为主管刑狱的六卿之一。清代俗称刑部尚书为大司寇。这里指李化熙（1594—1669），字五弦，长山人。明崇祯七年（1634）三甲第一百三十三名进士，选湖州府推官，历官天津兵备道、陕西总督、兵部右侍郎。清顺治元年（1644）八月降清，授工部右侍郎，兼兵部侍郎加右都御史衔，晋太子太保，擢刑部尚书，后以母老乞终养。《清史列传》卷七八入《贰臣传甲》。

[3] 春凳：一种板面宽大的长凳。

[4] 修润：美好光润。

[5] 白梃（tǐnɡ挺）：大木棍。

[6] 洁泽：洁白光润。

[7] 腻然：油腻黏糊的感觉。

[8] 委蛇（wēi yí微移）：曲折行进貌。

[9] 康熙十七年：即公元1678年。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

[10] 王生俊升：姓王名俊升的读书人，生平不详。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11] 榻：狭长而矮的坐卧用具。

[12] 粱（jiē接）心：去皮的高粱秆。

[13] 舁（yú虞）：抬。

[14] 安厝（cuò错）：停柩待葬。

[15] 厮婢：男性仆役与使女。

[16] 衰（cuī崔）衣：谓服丧。衰衣，即丧服，有“斩衰”、“齐衰”之别。

[17] 麻绠：即麻绦，用麻线编织成的带子或绳子。居丧者系于腰间。

[18] 嘤嘤：低泣声。

[19] 睥睨（pì nì僻逆）：窥视。

[20] 如霜被于体：谓因受惊吓而毛骨悚然。《太平广记》卷四〇一引《宣室志·吕生》：“久之，又有一妪忽上榻，复以臂揕生。生遽觉一身尽凛然，若霜被于体。”

[21] 颠：坠落。

[22] 摇战：发抖。

王六郎

许姓，家淄之北郭[1]，业渔。每夜携酒河上[2]，饮且渔。饮则酹地[3]，祝云[4]：“河中溺鬼得饮。”以为常。他人渔，迄无所获[5]，而许独满筐。一夕，方独酌，有少年来，徘徊其侧。让之饮，嘅与同酌[6]。既而中夜不获一鱼，意颇失。少年起曰：“请于下流为君驱之[7]。”遂飘然去。少间，复返，曰：“鱼大至矣。”果闻唼呷有声[8]。举网而得数头，皆盈尺。喜极，申谢。欲归，赠以鱼，不受，曰：“屡叨佳酝[9]，区区何足云报[10]。如不弃，要当以为长耳[11]。”许曰：“方共一夕，何言屡也？如肯永顾，诚所甚愿，但愧无以为情。”询其姓字，曰：“姓王，无字[12]，相见可呼王六郎。”遂别。明日，许货鱼，益沽酒[13]。晚至河干[14]，少年已先在，遂与欢饮。饮数杯，辄为许驱鱼。

如是半载，忽告许曰：“拜识清扬[15]，情逾骨肉，然相别有日矣。”语甚悽楚。惊问之，欲言而止者再，乃曰：“情好如吾两人，言之或勿讶耶？今将别，无妨明告：我实鬼也。素嗜酒，沉醉溺死，数年于此矣。前君之获鱼独胜于他人者，皆仆之暗驱，以报酹奠耳[16]。明日业满[17]，当有代者，将往投生。相聚只今夕，故不能无感。”许初闻甚骇，然亲狎既久[18]，不复恐怖。因亦欷歔[19]，酌而言曰：“六郎饮此，勿戚也。相见遽违[20]，良足悲恻。然业满劫脱[21]，正宜相贺，悲乃不伦[22]。”遂与畅饮。因问：“代者何人？”曰：“兄于河畔视之，亭午有女子渡河而溺者[23]，是也。”听村鸡既唱，洒涕而别。明日，敬伺河边[24]，以觇其异[25]。果有妇人抱婴儿来，及河而堕。儿抛岸上，扬手掷足而啼[26]。妇沉浮者屡矣，忽淋淋攀岸以出，藉地少息[27]，抱儿径去。当妇溺时，意良不忍，思欲奔救；转念是所以代六郎者，故止不救。及妇自出，疑其言不验。抵暮，渔旧处，少年复至，曰：“今又聚首，且不言别矣。”问其故。曰：“女子已相代矣；仆怜其抱中儿，代弟一人，遂残二命，故舍之。更代不知何期[28]，或吾两人之缘未尽耶？”许感叹曰：“此仁人之心，可以通上帝矣[29]。”由此相聚如初。

数日，又来告别，许疑其复有代者，曰：“非也。前一念恻隐[30]，果达帝天。今授为招远县邬镇土地[31]，来朝赴任。倘不忘故交，当一往探，勿惮修阻[32]。”许贺曰：“君正直为神，甚慰人心。但人神路隔，即不惮修阻，将复如何？”少年曰：“但往，勿虑。”再三叮咛而去。许归，即欲治装东下[33]，妻笑曰：“此去数百里，即有其地，恐土偶不可以共语[34]。”许不听，竟抵招远。问之居人，果有邬镇。寻至其处，息肩逆旅[35]，问祠所在。主人惊曰：“得无客姓为许[36]？”许曰：“然。何见知？”又曰：“得勿客邑为淄？”曰：“然。何见知？”主人不答，遽出。俄而丈夫抱子，媳女窥门，杂沓而来，环如墙堵。许益惊。众乃告曰：“数夜前梦神言：‘淄川许友当即来，可助以资斧[37]。’祗候已久[38]。”许亦异之，乃往祭于祠而祝曰：“别君后，寤寐不去心[39]，远践曩约[40]。又蒙梦示居人，感篆中怀[41]。愧无腆物[42]，仅有卮酒[43]，如不弃，当如河上之饮。”祝毕，焚钱纸。俄见风起座后，旋转移时始散。夜梦少年来，衣冠楚楚，大异平时，谢曰：“远劳顾问[44]，喜泪交并。但任微职，不便会面，咫尺河山[45]，甚怆于怀。居人薄有所赠，聊酬夙好[46]。归如有期，尚当走送。”居数日，许欲归，众留殷恳，朝请暮邀，日更数主。许坚辞欲行。众乃折柬抱襆[47]，争来致赆[48]，不终朝[49]，馈遗盈橐[50]。苍头稚子毕集[51]，祖送出村[52]。欻有羊角风起[53]，随行十馀里。许再拜曰：“六郎珍重！勿劳远涉。君心仁爱，自能造福一方，无庸故人嘱也。”风盘旋久之，乃去。村人亦嗟讶而返[54]。许归，家稍裕，遂不复渔。后见招远人问之，其灵验如响云[55]。或言即章丘石坑庄[56]，未知孰是。

异史氏曰：“置身青云[57]，无忘贫贱，此其所以神也。今日车中贵介，宁复识戴笠人哉[58]？余乡有林下者[59]，家綦贫[60]。有童稚交[61]，任肥秩[62]，计投之必相周顾。竭力办装，奔涉千里，殊失所望。泻囊货骑[63]，始得归。其族弟甚谐[64]，作“月令”嘲之云[65]：‘是月也，哥哥至，貂帽解[66]，伞盖不张[67]，马化为驴[68]，靴始收声[69]。’念此可为一笑。”

【简评】

儒家传统思想始终注重人际关系的调整，《孟子·离娄下》：“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所谓“仁者爱人”正是本篇小说的宗旨。许姓渔夫与王六郎鬼魂的互助与友谊超脱生死，不避形迹，属于作者理想化的一种人际关系，以两人友谊建筑于“仁心”的基础之上，因而历久弥新，深刻感人。汉司马迁曾引翟公之语讽刺世俗人心：“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史记》卷一二〇《汲郑列传》）许、王之交则生动地彰显了人心“善”的一面，作为少年溺死者的王六郎，正所谓不失赤子之心者。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以明沈周《石田杂记》所记葑门黄天荡渔者事为《王六郎》之本事，并加按语云：“《石田杂记》中的记载简略平淡，文中的溺鬼是个一心只求讨替投生的自私鬼，而渔人为了自己致富，又三四年间不让溺鬼还乡。到了蒲松龄的笔下，渔人和溺鬼（王六郎）都成了乐于助人、品格高尚的人物形象，后半部增加的招远探友一节更是寄托了作者的无限感慨。”可参考。朱一玄先生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引张泓《滇南忆旧录·成公祠》一则为本篇佐证，致令一些论者认为《王六郎》脱胎于有类似内容的《成公祠》。其实张泓生活年代远较蒲松龄为后，龙云等主编《新纂云南通志》卷八〇《艺文考十·纪载滇事之书二》著录《滇南新语》一卷云：“清张泓撰，泓，汉军镶蓝旗人，乾隆十馀年间官剑川知州，其全书名《买桐轩集》，此其第六卷也（道光志）。是书已收入《续云南备征志》。”那么是否《成公祠》借鉴了《聊斋志异》呢？实则两篇内容相似的故事有可能皆源于民间传说故事，属于民间故事中“渔父与水鬼”类型的传说，至于“水鬼找替身”一类的信俗，也是民间传说中的热门话题。湖北武当山北丹江口市伍家沟村有《替鬼报仇》的民间传说故事，据刘守华《关于民间故事类型学的一些思考》一文（载《民族文学研究》2004年第3期）论述，当与《王六郎》有一定的渊源关系。现在伍家沟民间故事已被列入国务院2006年5月公布的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01年中国文化部曾授予伍家沟村“中国民间故事村”称号，可见民间文学对文人创作的巨大影响不容低估。值得注意的是，《王六郎》中有关许姓渔夫“饮则酹地”的情节，则借鉴了《太平广记》卷三〇八所引《续玄怪录·蔡荣》一则的描写，中牟县三异乡木工蔡荣，自幼信神祇，“每饭必分置于地，潜祝土地，至长未尝暂忘”，蔡荣终于在关键时刻得到土地神的庇护，免遭阎王追役之灾。从中可见蒲松龄在构思故事情节时转益多师、广泛汲取艺术营养的不懈努力。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认为此篇首段水鬼为酬报渔人而为之趋鱼的情节，当来源于晋干宝《搜神记》卷五《丁姑祠》中的有关描写。“此篇中间一段叙水鬼王六郎不肯为自己一人得以转生而让母子两人溺水身亡的情节，则显然是因袭了明王同轨《耳谈》卷六《神祐官人》……两者都是溺死鬼业满当有新溺死者替代得以转生，却没有如愿。但《王六郎》却不是在原有意义上的因袭。”读者若有兴趣，可找来原文参阅。

[1] 淄之北郭：谓淄川县的北郊。淄川，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2] 河：当谓孝水，又称孝妇河，民国九年（1920）《淄川县志》卷首《般阳二十四景图·孝水》：“《水经注》所谓陇水也，源出颜文姜祠下，经县治北流至长山、新城等县入海。”同书卷一：“孝妇河，即陇水也。源出颜神镇颜文姜祠下，北流经县西门外，为邑景之一。”

[3] 酹（lèi类）地：谓以酒洒地以示祭奠。

[4] 祝：祷告。

[5] 迄（qì弃）：终于。

[6] 嘅（kài凯去声）：感叹。《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嘅其叹矣。”

[7] 下流：河流的下游。

[8] 唼呷（shà xiā霎虾）：谓鱼的吃食声。

[9] 叨（tāo涛）：犹忝，常用作谦词，表示承受之意。酝（yùn运）：谓酒。

[10] 区区：这里形容微不足道的帮助。

[11] 要当：自当，应当。长（chánɡ常）：长久。

[12] 字：谓人的表字，即旧时在本名外所取的与本名意义相关的另一名字。《礼记·曲礼上》：“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又《礼记·檀弓上》：“幼名、冠字。”唐孔颖达疏：“人年二十，有为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故冠而加字。”这里暗示王六郎年纪尚不足二十岁。

[13] 益：增加。沽：买，多指买酒。

[14] 河干：河岸。《诗·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

[15] 清扬：即丰采，对人容颜的敬称。《诗·鄘风·君子偕老》：“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唐孔颖达疏：“清，视清明也；扬，广扬而颜角丰满。”

[16] 酹奠：谓许姓渔夫以酒祭奠溺鬼事。

[17] 业满：谓因果业报已经完结。业，佛教语，梵文“羯磨”的意译。佛教认为业由身、口、意三处发动，分别称身业、口业、意业。业分善、不善、非善非不善三种，一般偏指恶业，孽，据说业可决定在六道中的生死轮回。

[18] 亲狎（xiá侠）：亲近狎昵。

[19]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20] 遽：匆忙。违：离别。《诗·邶风·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

[21] 劫脱：谓脱离作鬼的劫难，劫，佛教名词“劫波”的略语，古印度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如此一周期即为一“劫”。后人常以“劫”指代天灾人祸。

[22] 不伦：不相当。

[23] 亭午：正午。

[24] 敬：这里是“特意”的意思。参见杨会永《〈聊斋志异〉中“敬”的一种方言义》（载《古汉语研究》2004年第4期）。

[25] 觇（chān搀）：观察。

[26] 扬手掷足：中医学名词，元危亦林《世医得效方》卷一《集证说》：“若阳厥，则指爪时温，或畏热，或饮水，或扬手掷足，燥烦不得眠。”这里形容小儿焦燥不安、手脚乱动的状况。

[27] 藉地：坐卧于地。

[28] 更代：谓寻觅到替身。

[29] 上帝：古人谓天帝。晋袁宏《后汉纪·顺帝纪上》：“愚以为天不言，以灾异为谴，告政之治乱，主之得失，皆上帝所伺而应以灾祥者也。”

[30] 一念恻隐：同情、怜悯的一个念头。《孟子·公孙丑上》：“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31] 招远：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招远市，位于今山东省东部，西北临渤海。邬镇：招远的村镇名。土地：即土地神，或称土地爷，亦称土神，俗称土地公公，上古称社神。《公羊传》注：“社者，土地之主也。”这就是“土地”名之所由来。清翟灏《通俗编》卷一九：“今凡社神，俱呼土地。”土地神为汉族民间信仰的神祇，掌管、守护本乡本土，旧时各地多建有土地庙以奉祭祀。

[32] 惮：畏惧。《诗·小雅·绵蛮》：“岂敢惮行，畏不能趋。”修阻：路途遥远且有阻隔。

[33] 治装：准备行装。

[34] 土偶：泥塑的神像。

[35] 息肩：栖止休息。逆旅：客舍，旅馆。

[36] 得无：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37] 资斧：谓旅费。

[38] 祗（zhī之）候：恭侯。唐张《游仙窟》：“承闻此处有神仙之窟宅，故来祗候。”

[39] 寤寐（wù mèi物妹）：醒与睡，多用以指日夜。《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毛传：“寤，觉；寐，寝也。”

[40] 曩（nǎnɡ攮）约：先前的约定。

[41] 感篆：感念不忘，铭刻于心。中怀：内心。

[42] 腆（tiǎn舔）物：丰厚的祭祀物品。腆，丰厚。

[43] 卮酒：谓杯酒。《史记·项羽本纪》：“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

[44] 顾问：慰问。

[45] 咫尺河山：谓虽与神像近在咫尺，但人神相距，却如隔山河。咫尺，周制八寸为咫，十寸为尺。谓接近或刚满一尺。

[46] 夙（sù素）好：旧交，老友。

[47] 折柬抱襆（fú伏）：这里谓邬镇人携带礼单与内含礼品的包裹。折柬，通“折简”，裁纸写信，这里是下礼单的意思。襆，包裹，包袱。

[48] 致赆（jìn尽）：以财物送行。赆，送行时赠送的财物。《孟子·公孙丑下》：“予将有远行，行者必以赆。”

[49] 不终朝（zhāo昭）：不出一个早晨。终朝，早晨。《诗·小雅·采绿》：“终朝采绿，不盈一匊。”

[50] 馈遗（wèi未）：馈赠。橐（tuó驮）：盛物的袋子。

[51] 苍头：谓头发斑白，指年老者。

[52] 祖送：犹饯行，即祖饯送行。祖，出行时祭祀路神，引申为饯行。

[53] 欻（xū须）：忽然。羊角风：旋风。《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 唐成玄英疏：“旋风曲戾，犹如羊角。”

[54] 嗟讶：通“嗟呀”，惊叹。

[55] 灵验如响：谓有求必应，非常灵验。响，回声。《易·系辞上》：“其受命也如响。”唐孔颖达疏：“如响之应声也。”

[56]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位于济南市以东、淄博市淄川区以西偏北。

[57] 青云：比喻高官显爵。《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这里谓王六郎从平民升为土地神。

[58] “今日”二句：意谓人生因贵贱变化而令交情难以存续。反用《初学记》卷一八《人部中·交友第二》引《风土记》之典故：“越俗性率朴，初与人交有礼。封土坛，祭以犬鸡，祝曰：‘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我步行，卿乘马，后日相逢卿当下。’”意即不以贵贱而使交情有所变易。贵介，谓尊贵、富贵者。戴笠，戴斗笠者，形容清贫。

[59] 林下：谓山林田野退隐之处。这里指居乡里未能出仕的读书人。

[60] 綦（qí齐）：极，很。

[61] 童稚交：自幼相交的朋友。

[62] 肥秩：犹“肥缺”，谓收入丰厚的官位。

[63] 泻囊货骑：谓出行结果狼狈，花空了钱袋子，卖掉了坐骑。泻囊，倾囊，谓拿出所有的钱。唐裴铏《传奇·裴航》：“卞老曰：‘非二百缗不可得。’航乃泻囊，兼货仆质马，方及其数。”

[64] 族弟：同高祖兄弟的弟辈，也泛指同族同辈中年较少者。清王士禛有评云：“月令乃东郡耿隐之事。”又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三：“耿道见字隐之，东郡人，能古文，常作《真止和尚塔铭》云……”刘洪强、刘翠红《〈聊斋志异〉素材来源五则》（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1期）有云：“按，耿隐之，丁耀亢的诗集中有多首诗赠耿隐之，如《陆舫诗草》卷一有《次馆陶耿隐之韵时客佟司空馆》二首，《次馆陶耿隐之饮少司空佟一元宅》一首。”谐：诙谐。

[65] 月令：《礼记》篇名，为礼家抄合《吕氏春秋》十二月纪之首章而成，所记者为农历十二个月的时令、行政及相关事物。如农历八月之“月令”云：“是月也，日夜分，雷始收声，蛰虫坏户，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以下族弟所作者即模仿这一文体。

[66] 貂帽解：谓不得已卖掉贵重的装束。貂帽，用貂皮制的帽子。

[67] 伞盖不张：谓因没有得到“童稚交”的接济，已无去时的排场或心气。伞盖，古代一种长柄圆顶、伞面外缘垂有流苏的仪仗物。

[68] 马化为驴：谓回家盘缠不足，卖掉坐骑马，骑驴而归。此系套用晋朝童谣，《晋书》卷二八《五行中》：“太安中，童谣曰：‘五马游渡江，一马化为龙。’后中原大乱，宗藩多绝。”

[69] 靴始收声：谓停止外出干求脚步。此系套用注〔65〕所引“月令”中“雷始收声”一句。

偷桃

童时赴郡试[1]，值春节[2]。旧例：先一日，各行商贾，彩楼鼓吹赴藩司[3]，名曰“演春”[4]。余从友人戏瞩[5]，是日，游人如堵。堂上四官皆赤衣[6]，东西相向坐，时方稚，亦不解其何官，但闻人语哜嘈[7]，鼓吹聒耳[8]。忽有一人率披发童，荷担而上，似有所白。万声汹动，亦不闻为何语，但视堂上作笑声。即有青衣人大声命作剧[9]，其人应命方兴[10]，问：“作何剧？”堂上相顾数语。吏下，宣问所长。答言：“能颠倒生物[11]。”吏以白官。少顷复下，命取桃子。

术人声诺[12]，解衣覆笥上，故作怨状，曰：“官长殊不了了[13]！坚冰未解，安所得桃？不取，又恐为南面者所怒[14]，奈何！”其子曰：“父已诺之，又焉辞？”术人惆怅良久，乃曰：“我筹之烂熟：春初雪积，人间何处可觅？唯王母园中四时常不凋卸[15]，或有之。必窃之天上乃可。”子曰：“嘻！天可阶而升乎[16]？”曰：“有术在。”乃启笥，出绳一团，约数十丈，理其端，望空中掷去。绳即悬立空际，若有物以挂之。未几，愈掷愈高，渺入云中，手中绳亦尽。乃呼子曰：“儿来！余老惫[17]，体重拙，不能行，得汝一往。”遂以绳授子，曰：“持此可登。”子受绳有难色，怨曰：“阿翁亦大愦愦[18]！如此一线之绳，欲我附之以登万仞之高天[19]，倘中道断绝，骸骨何存矣！”父又强呜拍之曰[20]：“我已失口，悔无及，烦儿一行。儿勿苦，倘窃得来，必有百金赏，当为儿娶一美妇。”子乃持索，盘旋而上，手移足随，如蛛趁丝，渐入云霄，不可复见。久之，坠一桃，如碗大。术人喜，持献公堂。堂上传视良久，亦不知其真伪。忽而绳落地上，术人惊曰：“殆矣！上有人断吾绳，儿将焉托！”移时，一物堕，视之，其子首也。捧而泣曰：“是必偷桃，为监者所觉。吾儿休矣！”又移时，一足落；无何[21]，肢体纷堕，无复存者。术人大悲，一一拾置笥中而之[22]，曰：“老夫止此儿，日从我南北游。今承严命[23]，不意罹此奇惨[24]！当负去瘗之[25]。”乃升堂而跪，曰：“为桃故，杀吾子矣！如怜小人而助之葬，当结草以图报耳[26]。”坐官骇诧，各有赐金。术人受而缠诸腰，乃扣笥而呼曰：“八八儿，不出谢赏，将何待？”忽一蓬头僮首抵笥盖而出，望北稽首[27]，则其子也。以其术奇，故至今犹记之。后闻白莲教能为此术[28]，意此其苗裔耶[29]？

【简评】

这是一篇描写幻术或曰魔术的小品文字，术人与其子的风趣对话，绘声绘色，栩栩如生，属于作者的加工创造。据朱一玄《〈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唐人皇甫氏有关“嘉兴绳技”的记述（《太平广记》卷一九三引《原化记》）、清禇人获《坚瓠广集》卷三所记明嘉靖间河洛人“上天取仙桃”的趣谈，与蒲松龄这篇小品所描写的“亲眼”所目睹之幻术，情节类似。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有云：“近世研究者又先后提出江盈科《闲记》中的《幻术女子》、王同轨《耳谈》中的《河朔人幻术》等条，记述的都是这种偷桃幻术，情节大体是一致的。这几种笔记都作于明万历间，有刊本流传，蒲松龄有可能读到过，特别是钱希言的《狯园》和王同轨的《耳谈》。”文章又说：“蒲松龄在篇首、篇尾写明篇中所记偷桃幻术，是他‘童时赴郡试’期间在济南亲自观看过的，这颇值得怀疑，至少未必全真。”原因是：“幻术表演是要借助特定的条件、道具，制造出某种幻象，让观众感到惊险、奇异。像明代多家和蒲松龄记述的这种偷桃幻术，可以缘着木棍或绳索升空上天、肢体纷然坠地的幻象，在没有特定的背景下是制造不出来的。明人记述便都说据传闻写的，蒲松龄所记也不会是真实记事。”所言有道理，读者可参阅。钱锺书《管锥编》七三《太平广记》卷一九三有云：“《嘉兴绳技》（出《原化记》）。按《聊斋志异》卷一《偷桃》所滥觞也。《聊斋》冯评：‘明钱希言《狯园》一书叙有此事’，尚未的当。《狯园》卷二《偷桃小儿》谓缘木棍升天，《聊斋》则同《广记》之言抛绳虚空，盖捉二事置一处。德国故事亦谓术士掷绳高空，绳引小驹，术士攀马蹄，妻牵夫足，婢牵妇衣，鱼贯入云而逝。爱尔兰故事言有绳技者抛丝线挂浮云上，使一兔、一犬、一童缘而登天，继遣一少女去善视兔，良久不下，绳师心疑，遂收其线，则女方与童狎而兔已为犬噉，怒斩童首，观者责其忍，乃复安头颈上，以面背向；犹为恢诡。《西洋记》第七五回金碧峰使飞钹禅师所杀诸人复活，亦有‘一个人错安了头，安得面在背上’。”（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2册第704页）又据陈汝衡《说苑珍闻》之考证，公元14世纪中叶，摩洛哥旅行家依宾拔都也亲眼在中国目睹类似“偷桃”的幻术。可见这种具有“障眼法”效应的神技，不但自古有之，国外也不乏表演者，并非聊斋先生的向壁虚构。至于其间出神入化的文字展示过程，则是作者小说笔法的纯熟运用，抑扬顿挫，一气呵成，令人叹为观止。

[1] 郡试：这里当谓童生试，简称童试，亦称小考、小试，为明清两代取得生员（俗称秀才）资格的入学考试。应考者无论年纪大小，皆称童生，或称文童、儒童。童生试包括县试、府（或直隶州、厅）试和院试三个阶段，院试录取者即为生员，送入府或县学宫，称入学，接受教官的月课与考校。作者家乡淄川县清代属济南府管辖，故此郡试当指在济南府举行的考试童生的府试。

[2] 春节：古代以立春日为春节，立春为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大约在公历每年的2月4日或5日左右。

[3] 彩楼：谓用彩色绸帛结扎的棚架，多用于祝贺节日盛典喜庆之事。鼓吹：谓演奏乐曲的乐队。藩司：官名，明清时布政使的别称，为主管一省民政与财务的官员。这里谓布政使司衙门。

[4] 演春：旧时汉族民间娱乐习俗，流行于全国部分地区。在立春前一日，流行地区除举行“迎春”仪式外，街巷里民筹款搭台演戏，官民同乐，祈求天下太平。在某些地区，演春与官方主持“鞭春牛”的劝农活动有一定联系，可参见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六“立春”、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一“立春”、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二“春场”。清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卷四记述淄川迎春日习俗：“迎春日百戏具陈，竞胜争妍，士女倾城纵观。大家门垂帘幕，每一起过，呈艺既毕，金币赏赉不赀，络绎塞途。过尽后，乃仪仗队队，而各官出矣。”

[5] 戏瞩：游玩观赏。

[6] 赤衣：谓官吏的红色品服，即“绯袍”，清初一段时间沿袭明制，地方高级官员可服绯。济南府为山东省治所在，这里当指总督、巡抚、布政使、按察使四位省级官员。

[7] 哜嘈（jì cáo寄曹）：形容声音嘈杂。

[8] 聒（ɡuō郭）耳：谓声音刺耳。

[9] 青衣人：这里谓役吏或差役。作剧：表演幻术。

[10] 兴（xīnɡ星）：谓从原先“似有所白”的跪姿站起来。

[11] 颠倒生物：谓可令植物违反季节的规律而开花结果。

[12] 术人：即前述“荷担而上”的能为幻术的艺人。

[13] 了了：谓通晓事理。

[14] 南面者：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这里即指前述“堂上四官”。

[15] 王母园：神话传说中西王母辟有桃园，《太平广记》卷三引《汉武内传》：“须臾，以玉盘盛仙桃七颗，大如鸭卵，形圆青色，以呈王母。母以四颗与帝，三颗自食。桃味甘美，口有盈味。帝食辄收其核，王母问帝，帝曰：‘欲种之。’母曰：‘此桃三千年一生实，中夏地薄，种之不生。’帝乃止。”王母，即西王母，中国古代神话中的女仙人。旧时以为长生不老的象征。《山海经·西山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凋卸：通“凋谢”。

[16] 天可阶而升乎：上天难道有阶梯可爬吗？语本《论语·子张》：“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

[17] 老惫（bèi备）：衰老。

[18] 愦愦（kuì愧）：昏庸，糊涂。

[19] 万仞：形容极高。仞，古代长度单位，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为一仞。

[20] 呜拍：形容哄劝小儿的声音与动作。呜，口中发声以抚慰孩子。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贾）充自外还，乳母抱儿在中庭，儿见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

[21] 无何：不多时，不久。

[22] （hé合）：闭合。

[23] 严命：对君父或官长之命的敬称。

[24] 罹（lí离）：遭受。

[25] 瘗（yì艺）：埋葬。

[26] 结草：谓受人厚恩，虽死犹当以报之。据《左传·宣公十五年》载，晋国魏武子有爱妾未生子，魏武子患病时曾嘱咐其子魏颗改嫁其爱妾，但临终时又令其子将爱妾殉葬。魏武子死后，魏颗从治命，不从乱命，改嫁了其爱妾。后魏颗与秦国力士杜回交战，见一老人结草绊倒杜回，令魏颗获胜，魏颗夜间梦老人告诉他：“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后世即以“结草”为报恩的典故。

[27] 稽（qǐ起）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28] 白莲教：盛行于元、明、清三代的民间秘密宗教团体，原为佛教净土宗的一个流派，又称白莲宗、白莲社等，崇奉阿弥陀佛，为南宋初昆山（今属江苏省）僧人茅子元创建。此后内部宗派林立，以“真空家乡，无生父母”为八字真诀。白莲教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往往成为农民反抗朝廷的组织者，故屡遭官府的严厉禁止与残酷镇压。

[29] 苗裔：子孙后代。《楚辞·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汉王逸注：“苗，胤也；裔，末也。”宋朱熹集注：“苗裔，远孙也。”

种梨

有乡人货梨于市[1]，颇甘芳，价腾贵[2]。有道士破巾絮衣[3]，丐于车前，乡人咄之亦不去，乡人怒，加以叱骂。道士曰：“一车数百颗，老衲止丐其一[4]，于居士亦无大损[5]，何怒为？”观者劝置劣者一枚令去，乡人执不肯。肆中佣保者[6]，见喋聒不堪[7]，遂出钱市一枚[8]，付道士。道士拜谢，谓众曰：“出家人不解吝惜。我有佳梨，请出供客。”或曰：“既有之，何不自食？”曰：“吾特需此核作种。”于是掬梨大啗[9]，且尽，把核于手，解肩上镵[10]，坎地深数寸[11]，纳之而覆以土。向市人索汤沃灌，好事者于临路店索得沸渖[12]，道士接浸坎处。万目攒视[13]，见有勾萌出[14]，渐大，俄成树，枝叶扶疏[15]；倏而花[16]，倏而实，硕大芳馥[17]，累累满树。道士乃即树头摘赐观者，顷刻向尽[18]。已，乃以镵伐树，丁丁良久[19]，乃断。带叶荷肩头，从容徐步而去。

初，道士作法时，乡人亦杂众中，引领注目[20]，竟忘其业。道士既去，始顾车中，则梨已空矣，方悟适所俵散皆己物也[21]。又细视车上一靶亡[22]，是新凿断者。心大愤恨。急迹之[23]，转过墙隅，则断靶弃垣下[24]，始知所伐梨本[25]，即是物也。道士不知所在，一市粲然[26]。

异史氏曰：“乡人愦愦[27]，憨状可掬[28]，其见笑于市人，有以哉[29]！每见乡中称素封者[30]，良朋乞米则怫然[31]，且计曰：‘是数日之资也。’或劝济一危难，饭一茕独[32]，则又忿然，又计曰：‘此十人、五人之食也。’甚而父子兄弟，较尽锱铢[33]。及至淫博迷心[34]，则顷囊不吝；刀锯临颈，则赎命不遑[35]。诸如此类，正不胜道，蠢尔乡人[36]，又何足怪。”

【简评】

晋干宝《搜神记》卷一：“吴时有徐光者，尝行术于市里。从人乞瓜，其主勿与。便从索瓣，杖地种之。俄而瓜生，蔓延，生花成实。乃取食之。因赐观者。鬻者反视所出卖，皆亡耗矣。”蒲松龄借鉴徐光故事，惟将种瓜改成种梨，以梨树为木本，另加道士以车把为梨树之干一节，除令吝啬乡人痛失数百梨子以外，卖梨的运输工具也被损毁，读来较徐光事更为妙趣横生，馀味无穷。此篇主旨在于对悭吝者的鞭挞，所谓“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否则“见笑于市人”尚其小焉者，为天下人所笑，就更遗臭万年了。据明末清初人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二〇“初十征戚珰助饷”一则，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在李自成的农民军兵临北京城郊，形势已火烧眉毛的紧急状态下，崇祯帝下旨勋戚与内臣捐资助饷，以纾国难。周皇后的父亲嘉定侯周奎家资数十万，却只奏捐万金，崇祯嫌少，勒令捐两万，周奎密向皇后求助，皇后赠金五千，他又扣留两千金，仅加捐三千金。皇亲国丈本应与国家休戚与共，不料却如此吝啬，连去宣诏的太监徐高都愤愤然而言曰：“老皇亲如此鄙吝，大事去矣，广蓄多产何益？”果不其然，不久李自成攻克北京，追拷贪官赃银，从周奎家共抄出银五十二万、珍币复数十万，令人心大快。诸如此类情况并非个别，一些内官假装家计消乏，于自家大门皆大书“此房急卖”以逃避捐银。所谓利令智昏，死到临头仍不觉悟，终成天下人的笑柄，其愚超出货梨之乡人。肉食者鄙，在一个政权存亡之秋，往往是绑架国家的权贵集团最为自私，中外古今，概莫能外。

[1] 货：卖，出售。

[2] 腾贵：昂贵。《汉书》卷二四下《食货志下》：“不轨逐利之民，畜积馀赢，以稽市物，痛腾跃。”唐颜师古注：“以其赢馀之财，蓄积群货，使物稽滞在己，故市价甚腾贵。”

[3] 絮衣：棉衣。夏日仍衣棉，穿着颠倒季节，形容其因贫穷，难以换装。

[4] 老衲（nà纳）：古代老僧自称。衲，僧衣，以其常用许多碎布拼缀而成，故称。这里借用于道士自称。

[5] 居士：古代出家人对在家人的称呼。

[6] 肆：店铺。佣保：谓被雇佣的杂役人员等。

[7] 喋聒（dié ɡuō迭郭）：谓多言扰耳，令人不得清净。

[8] 市：购买。

[9] 掬（jū居）：谓两手相合捧物。啗（dàn淡）：吃。

[10] 镵（chán缠）：古代的一种掘土工具。

[11] 坎地：掘地为坑。

[12] 好（hào皓）事者：喜欢多事的人。《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沸渖（shěn婶）：滚开的汤汁。

[13] 万目攒视：谓众人围观。

[14] 勾萌：草木的嫩芽。

[15] 扶疏：枝叶繁茂分披貌。

[16] 倏而：迅疾貌，形容时间短暂。

[17] 芳馥（fù赋）：芳香。

[18] 向尽：谓将近无梨可摘。

[19] 丁丁（zhēnɡ征）：谓伐木声。《诗·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毛传：“丁丁，伐木声也。”

[20] 引领：伸颈而望。

[21] 俵（biào鳔）散：散发。

[22] 靶：器物上便于用手握持的部分，这里即谓车把。

[23] 迹：追寻。

[24] 垣：矮墙。

[25] 梨本：梨树之树干。

[26] 粲然：大笑的样子。

[27] 愦愦（kuì愧）：昏庸，糊涂。

[28] 憨态：原谓天真娇痴的神态，这里引申为不明事理。

[29] 有以：谓有道理，《诗·邶风·旄丘》：“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30]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唐张守节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田园收养之给，其利比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31] 乞米：谓向人借贷。《庄子·外物》：“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曾向李太保借米，世传《乞米帖》。怫（fèi费）然：愤怒貌。

[32] 茕（qiónɡ穷）独：孤独无依者。《诗·小雅·正月》：“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33] 较尽锱铢（zī zhū资朱）：即“锱铢必较”，谓对很少的钱或很小的事，都十分计较。锱铢，比喻微利，极少的钱。

[34] 淫博：谓贪恋美色与赌博。

[35]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36] 蠢尔：无知蠢动貌，《诗·小雅·采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宋朱熹集注：“蠢者，动而无知之貌。”

劳山道士[1]

邑有王生[2]，行七，故家子[3]。少慕道[4]，闻劳山多仙人，负笈往游[5]。登一顶，有观宇[6]，甚幽。一道士坐蒲团上[7]，素发垂领[8]，而神观爽迈[9]。叩而与语[10]，理甚玄妙[11]。请师之，道士曰：“恐娇惰不能作苦[12]。”答言：“能之。”其门人甚众，薄暮毕集[13]，王俱与稽首[14]，遂留观中。凌晨，道士呼王去，授一斧，使随众采樵。王谨受教。过月馀，手足重茧[15]，不堪其苦，阴有归志[16]。

一夕归，见二人与师共酌，日已暮，尚无灯烛。师乃剪纸如镜，粘壁间，俄顷，月明辉室，光鉴毫芒[17]。诸门人环听奔走[18]。一客曰：“良宵胜乐[19]，不可不同[20]。”乃于案上取壶酒，分赉诸徒[21]，且嘱尽醉。王自思：七八人，壶酒何能遍给？遂各觅盎盂[22]，竞饮先釂[23]，惟恐樽尽[24]。而往复挹注[25]，竟不少减。心奇之。俄一客曰：“蒙赐月明之照，乃尔寂饮[26]，何不呼嫦娥来[27]？”乃以箸掷月中。见一美人，自光中出，初不盈尺，至地遂与人等。纤腰秀项，翩翩作《霓裳舞》[28]。已而歌曰：“仙仙乎，而还乎[29]，而幽我于广寒乎[30]！”其声清越[31]，烈如箫管[32]。歌毕，盘旋而起，跃登几上，惊顾之间，已复为箸。三人大笑。又一客曰：“今宵最乐，然不胜酒力矣[33]，其饯我于月宫可乎？”三人移席，渐入月中。众视三人，坐月中饮，须眉毕见，如影之在镜中。移时，月渐暗，门人然烛来[34]，则道士独坐而客杳矣。几上，肴核尚故[35]；壁上月，纸圆如镜而已。道士问众：“饮足乎？”曰：“足矣。”“足，宜早寝，勿误樵苏[36]。”众诺而退。王窃忻慕，归念遂息。

又一月，苦不可忍，而道士并不传教一术。心不能待，辞曰：“弟子数百里受业仙师，纵不能得长生术，或小有传习，亦可慰求教之心。今阅两三月[37]，不过早樵而暮归。弟子在家，未谙此苦[38]。”道士笑曰：“吾固谓不能作苦，今果然。明早当遣汝行。”王曰：“弟子操作多日，师略授小技，此来为不负也。”道士问：“何术之求？”王曰：“每见师行处，墙壁所不能隔，但得此法足矣。”道士笑而允之。乃传以诀[39]，令自咒毕[40]，呼曰：“入之！”王面墙不敢入。又曰：“试入之。”王果从容入，及墙而阻。道士曰：“俯首骤入，勿逡巡[41]！”王果去墙数步，奔而入，及墙，虚若无物，回视，果在墙外矣。大喜，入谢。道士曰：“归宜洁持[42]，否则不验。”遂助资斧[43]，遣之归。抵家，自诩遇仙[44]，坚壁所不能阻，妻不信。王效其作为，去墙数尺，奔而入；头触硬壁，蓦然而踣[45]。妻扶视之，额上坟起如巨卵焉[46]。妻揶揄之[47]，王惭忿[48]，骂老道士之无良而已[49]。

异史氏曰：“闻此事未有不大笑者，而不知世之为王生者，正复不少。今有伧父[50]，喜疢毒而畏药石[51]，遂有吮痈舐痔者[52]，进宣威逞暴之术[53]，以迎其旨，诒之曰[54]：‘执此术也以往，可以横行而无碍。’初试未尝不小效，遂为天下之大，举可以如是行矣，势不至触硬壁而颠蹶不止也[55]。”

【简评】

《劳山道士》的寓言性质不言而喻，但我们不能仅将此篇小说视为纯粹的寓言作品，《劳山道士》除具有明显的警世意义而外，其指归更带有作者向往太平盛世的浓厚儒家思想。《论语·宪问》：“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大意是，孔子家乡阙党的一位童子向孔子传达信息，孔子从童子毫无礼节的行止判断，认为此童子不求上进，只是一个想走捷径（速成）的人。三国魏王昶《家诫》教导其家子弟云：“夫物速成则疾亡，晚就则善终。朝华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恶速成，戒阙党也。”小说中的王七，慕道之目的姑且不论，而其速成之求无非欲持法术之奇以夸耀于家人邻里，故尔好逸恶劳、心浮气躁，不碰壁而踣不止。“异史氏曰”则笔锋一转，由对“欲速则不达”的阐释向宣扬儒家的仁政思想迈进，从而深化了主题。治理国家，迷信“宣威逞暴之术”，或许一时可以为所欲为，小见成效，但南辕北辙，欲益反损，经不住时间老人的考验，终令捷径成虚，未有不“触硬壁而颠蹶”者，这就是历史的辩证法！

[1] 劳山：又名崂山、牢山、辅唐山，位于山东半岛西南，今属山东省青岛市崂山县，东临崂山湾，南滨黄海。宋元以来，山中多建道观，遂成我国道教名山，有上、下清宫与太平宫、白云洞、狮子峰等名胜古迹，为古今游览、避暑胜地。

[2] 邑：旧时县的别称，这里即谓作者家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3] 故家子：世代仕宦之家的后代。

[4] 慕道：向往修道，即追求道家修炼之术，以求成仙。

[5] 负笈：背着书箱，谓游学外地。

[6] 观（ɡuàn贯）宇：宫殿楼阁，此谓道观。

[7] 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垫子，为僧人、道士盘坐或跪拜时所用。

[8] 素发垂领：白发披散垂至肩部。

[9] 神观爽迈：谓精神容态爽朗超逸。《新唐书》卷一七三《裴度传》：“度退然才中人，而神观迈爽，操守坚正，善占对。”又《晋书》卷一一三《苻坚载记下》：“（苻朗）性宏达，神气爽迈。”

[10] 叩：伏身跪拜，以头叩地，为旧时最郑重的一种礼节。

[11] 玄妙：形容事理深奥微妙，难以捉摸。

[12] 娇惰：谓娇气懒散。作苦：谓劳作辛苦。汉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

[13] 薄暮：傍晚。

[14] 稽（qǐ起）首：道士举一手向人行礼。元马致远《陈抟高卧》第三折：“只打个稽首，权充拜礼。”

[15] 重（chónɡ虫）茧：手脚上某些部位因不断摩擦而生成的层层硬皮。

[16] 阴：私下里，暗暗地。

[17] 光鉴毫芒：谓月光明彻，可将纤微细物照得一清二楚。

[18] 环听奔走：谓围绕而听候差遣，并相互传言，使人趋附。

[19] 良宵胜乐：谓景色美好的夜晚乃盛美之乐事。

[20] 不可不同：谓应当与众人同乐。语本《孟子·梁惠王下》：“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人。’曰：‘与少乐乐，与众乐乐，孰乐？’曰：‘不若与众。’……此无他，与民同乐也。今王与百姓同乐，则王矣。”

[21] 分赉（lài赖）：分赐。

[22] 盎盂：形容大小形状不同的容器。盎，大腹而敛口的盛器；盂，阔口的盛器。

[23] 竞饮先釂（jiào叫）：谓不顾长幼次序竞先饮酒。釂，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

[24] 樽：古代盛酒器，这里即代指上文“壶酒”的酒壶。

[25] 挹注：即“挹彼注兹”，谓将酒壶中酒倾注于诸门人的盎盂之中。《诗·大雅·泂酌》：“泂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濯罍。”唐孔颖达疏：“可挹彼大器之水，注之此小器之中。”

[26] 乃尔：犹言如此。寂饮：谓无音乐等助兴的饮酒。

[27] 嫦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原作“姮娥”。《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汉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汉代因避汉文帝刘恒讳，改称常娥，通作“嫦娥”。

[28] 霓裳舞：即《霓裳羽衣舞》，以舞曲为《霓裳羽衣曲》，故名。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一五：“《霓裳羽衣舞》，始于开元，盛于天宝，今寂不传矣。”《霓裳羽衣曲》为唐代著名法曲名，为开元中河西节度使杨敬忠所献。初名《婆罗门曲》。经唐玄宗润色后并制歌词，即改用今名。

[29] “仙仙”二句：语本《庄子·在宥》：“噫，毒哉！仙仙乎归矣。”

[30] 幽：囚禁。广寒：即“广寒宫”，月宫。据旧题唐柳宗元《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唐玄宗曾于八月望日游月中，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后因称月中仙宫为“广寒宫”。

[31] 清越：清脆悠扬。《礼记·聘义》：“叩之，其声清越以长。”

[32] 烈：美妙。《史记·秦始皇本纪》：“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唐张守节正义：“烈，美也。所随巡从诸臣，咸诵美，请刻此石。”箫管：谓管乐器所发出的悠扬声响。

[33] 酒力：酒的醉人力量。

[34] 然：“燃”的古字，即点燃。

[35] 肴核：肉类和果类食品。

[36] 樵苏：谓砍柴刈草的杂役。

[37] 阅：经历。

[38] 谙（ān安）：熟悉。

[39] 诀：谓方术秘诀。

[40] 咒：谓诵念施行法术的口诀。

[41]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42] 洁持：保持洁净，谓不为邪恶之事。

[43] 资斧：谓旅费。

[44] 自诩（xǔ许）：自夸。

[45] 蓦（mò莫）然：猛然。踣（bó驳）：仆倒。

[46] 坟（fèn愤）起：凸起，高起。

[47] 揶揄（yé yú爷余）：嘲笑，戏弄。

[48] 惭忿：羞惭忿恨。

[49] 无良：不善。《书·泰誓下》：“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50] 伧父：晋朝至南北朝，南人讥北人粗鄙，蔑称之为“伧父”。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九：“南朝谓北人曰‘伧父’，或谓之‘虏父’。” 后世泛指粗俗、鄙贱之人，犹言村夫。

[51] “喜疢（chèn衬）毒”句：谓喜好病害而拒绝治病的药石，意即喜好阿谀逢迎者而惧怕苦口直言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孟孙恶臧孙，季孙爱之……臧孙曰：‘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美疢不如恶石。夫石犹生我，疢之美，其毒滋多。’”

[52] 吮（shǔn顺上声）痈舐（shì世）痔：谓以口吸痈疽，以舌舔痔疮以祛其毒。形容无耻逢迎媚上的龌龊行为。语本《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又《史记》卷一二五《佞幸列传》：“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

[53] 宣威：宣扬威力。逞暴：肆行暴虐。

[54] 诒（dài代）：欺骗。

[55] 颠蹶：跌落，失败。

长清僧[1]

长清僧某，道行高洁[2]，年七十馀犹健。一日，颠仆不起[3]，寺僧奔救，已圆寂矣[4]。僧不自知死，魂飘去，至河南界[5]。河南有故绅子[6]，率十馀骑，按鹰猎兔[7]，马逸[8]，堕毙。魂适相值，翕然而合[9]，遂渐苏。厮仆还问之，张目曰：“胡至此？”众扶归。入门，则粉白黛绿者纷集顾问[10]。大骇曰：“我僧也，胡至此！”家人以为妄，共提耳悟之[11]。僧亦不自申解，但闭目不复有言。饷以脱粟则食[12]，酒肉则拒。夜独宿，不受妻妾奉。数日后，忽思少步[13]，众皆喜。既出，少定，即有诸仆纷来，钱簿谷籍，杂请会计[14]。公子托以病倦，悉卸绝之[15]。惟问：“山东长清县，知之否？”共答：“知之。”曰：“我郁无聊赖[16]，欲往游瞩[17]，宜即治任[18]。”众谓新瘳[19]，未应远涉。不听，翼日遂发[20]。

抵长清，视风物如昨。无烦问途，竟至兰若[21]。弟子数人见贵客至，伏谒甚恭[22]。乃问：“老僧焉往？”答云：“吾师曩已物化[23]。”问墓所，群导以往，则三尺孤坟，荒草犹未合也。众僧不知何意。既而戒马欲归[24]，嘱曰：“汝师戒行之僧[25]，所遗手泽[26]，宜恪守，勿俾损坏[27]。众唯唯。乃行。既归，灰心木坐[28]，了不勾当家务[29]。居数月，出门自遁，直抵旧寺，谓弟子：“我即汝师。”众疑其谬，相视而笑。乃述返魂之由，又言生平所为，悉符。众乃信，居以故榻，事之如平日。后公子家屡以舆马来，哀请之，略不顾瞻[30]。又年馀，夫人遣纪纲至[31]，多所馈遗[32]，金帛皆却之，惟受布袍一袭而已[33]。友人或至其乡，敬造之[34]。见其人默然诚笃，年仅而立[35]，而辄道其八十馀年事。

异史氏曰：“人死则魂散[36]，其千里而不散者，性定故耳[37]。予于僧，不异之乎其再生，而异之乎其入纷华靡丽之乡[38]，而能绝人以逃世也[39]。若眼睛一闪，而兰麝熏心[40]，有求死不得者矣[41]，况僧乎哉！”

【简评】

在中国历代笔记中，类似借尸还魂的传闻故事并不罕见，大多志怪搜奇而已，并无寓意。这篇小说则在肯定长清僧人生价值取向的同时，也彰显出作者自己秉持儒家理念的坚定信心。佛家出世，儒家入世，两者本无通融的可能；但信念坚定，始终不渝，为理想不惜献身的精神，又可使两者找到共同的话题。佛教有“舍身饲虎”、“断臂求法”一类的传说；儒家传人孟子则云：“古之人，得志，泽加于民；不得志，修身见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孟子·尽心上》）他还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儒家所鼓吹的高洁操守与恒心是依靠人生修养得来的，这又与僧家所谓“性定”的“色空观”异曲同工。本小说之“异史氏曰”颊上三毫，三言两语即点染出一篇宗旨，从一个侧面体现了蒲松龄信奉儒家“修齐治平”之术的执著。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认为：“蒲松龄作《长清僧》，无疑是受到了唐人传奇的易体再生故事的启发，但却不再是单纯演绎由于魂体错位所形成的人事关系的尴尬，而是重在显示长清僧易体再生后与其形体生存环境的不适应：拒绝酒肉，不与妻妾同宿，不去管理钱粮账目，坚决摆脱富裕之家，回到原先住持的寺庙中，做道行高洁的和尚。在这里面凸显的是魂，也就是心性。”所论亦在理，可参考。

[1] 长清：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西部长清区。

[2] 道行（hénɡ衡）：僧道修行的功夫。高洁：高尚纯洁。唐赵璘《因话录》卷四：“有僧甚高洁，好事因说其先师。”

[3] 颠仆：跌倒。

[4] 圆寂：佛教语，为梵语的意译，其音译作“般涅盘”或“涅盘”，谓诸德圆满、诸恶寂灭，是为佛教修行理想的最终目的。后世即称僧尼死为圆寂。

[5] 河南：清代省名，省治开封府，辖境约相当于今河南省。《清史稿·地理九》：“河南：禹贡豫及冀、扬三州之域。明置河南布政使司。清初为河南省，置巡抚。”

[6] 故绅：已经去世的乡绅。绅，古代士大夫束于腰间，一头下垂的大带，旧称地方上有地位的人为绅士，多谓富豪或退职官僚。

[7] 按鹰：纵鹰行猎，《新唐书》卷二〇七《仇士良传》：“元和、大和间，数任内外五坊使，秋按鹰内畿，所至邀吏供饷，暴甚寇盗。”

[8] 马逸：谓马受惊奔跑。

[9] 翕然：突然。

[10] 粉白黛绿：古代妇女的妆饰用品，指代故绅子之妻妾人等。唐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飘轻裾，翳长袖，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间居，妒宠而负恃，争妍而取怜。大丈夫之遇知于天子，用力于当世者之所为也。”顾问：慰问。

[11] 提耳：谓恳切教导开悟，语本《诗·大雅·抑》：“於乎小子，未知臧否。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唐孔颖达疏：“我又亲提撕其耳，庶其志而不忘。”

[12] 脱粟：谓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米。

[13] 少步：略为走走。

[14] 会（kuài快）计：谓审理钱粮财物及其出纳等事。

[15] 卸绝：推卸、拒绝。

[16] 郁无聊赖：谓因郁闷导致精神空虚。

[17] 游瞩：谓游逛观览。

[18] 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19] 瘳（chōu抽）：病愈。

[20] 翼日：次日。翼，通“翌”。

[21]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22] 伏谒：伏地通姓名，为古代谒见尊者的礼节。

[23] 曩（nǎnɡ攮）：先时。物化：死亡，语本《庄子·刻意》：“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24] 戒马：谓备马。

[25] 戒行：佛教谓僧尼恪守戒律的操行。

[26] 手泽：即手汗，多用以称先人或前辈的遗墨、遗物等。《礼记·玉藻》：“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唐孔颖达疏：“谓其书有父平生所持手之润泽存在焉，故不忍读也。”

[27] 俾（bǐ笔）：使。

[28] 灰心木坐：谓悟道之心不为外界所动，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语本《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

[29] 了不：绝不。勾（ɡòu够）当：主管，料理。

[30] 顾瞻：眷顾，照应。

[31] 纪纲：统领仆隶之人，后世泛指仆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晋杜预注：“诸门户仆隶之事，皆秦卒共之，为之纪纲。”

[32] 馈遗（wèi未）：馈赠。

[33] 袭：量词，衣服成套谓袭。

[34] 敬造：特意拜访。敬，这里是“特意”的意思。参见杨会永《〈聊斋志异〉中“敬”的一种方言义》（载《古汉语研究》2004年第4期）。

[35] 而立：谓三十岁。《论语·为政》：“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

[36] 人死则魂散：南朝梁江淹《恨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文选》李善注：“夫人魂以守形，魂散则形毙。”

[37] 性定：心神安定，不为外物所扰。

[38] 纷华靡丽：富丽奢华，《后汉书》卷五《安帝纪》：“比年虽获丰穰，尚乏储积，而小人无虑，不图久长，嫁聚送终，纷华靡丽，至有走卒奴婢被绮縠，著珠玑。”

[39] 绝人：与人世隔绝，汉袁康《越绝书·外传记本事》：“贵其内能自约，外能绝人也。”逃世：谓逃避尘世纷扰。

[40] 兰麝：兰与麝香皆为名贵香料，喻指温柔富贵之乡。熏心：谓迷住心窍。

[41] “有求死”句：意谓能有入此温柔富贵乡的机缘，死都不惧。属于反讽手法。

蛇人[1]

东郡某甲[2]，以弄蛇为业。尝蓄驯蛇二，皆青色，其大者呼之大青，小曰二青。二青额有赤点，尤灵驯[3]，盘旋无不如意。蛇人爱之异于他蛇。期年[4]，大青死，思补其缺，未暇遑也[5]。一夜，寄宿山寺。既明，启笥[6]，二青亦渺，蛇人怅恨欲死。冥搜亟呼[7]，迄无影兆[8]。然每值丰林茂草，辄纵之去，俾得自适[9]，寻复还。以此故，冀其自至[10]。坐伺之，日既高，亦已绝望，怏怏遂行。出门数武[11]，闻丛薪错楚中窸窣作响[12]，停趾愕顾，则二青来也。大喜，如获拱璧[13]。息肩路隅，蛇亦顿止。视其后，小蛇从焉。抚之曰：“我以汝为逝矣[14]。小侣而所荐耶[15]？”出饵饲之，兼饲小蛇。小蛇虽不去，然瑟缩不敢食[16]。二青含哺之，宛似主人之让客者。蛇人又饲之，乃食。食已，随二青俱入笥中。荷去教之，旋折辄中规矩[17]，与二青无少异，因名之小青。炫技四方，获利无算。

大抵蛇人之弄蛇也，止以二尺为率[18]，大则过重，辄便更易。缘二青驯，故未遽弃。又二三年，长三尺馀，卧则笥为之满，遂决去之。一日，至淄邑东山间[19]，饲以美饵，祝而纵之[20]。既去，顷之复来，蜿蜒笥外。蛇人挥曰：“去之！世无百年不散之筵。从此隐身大谷，必且为神龙[21]，笥中何可以久居也？”蛇乃去。蛇人目送之。已而复返，挥之不去，以首触笥，小青在中，亦震震而动[22]。蛇人悟曰：“得毋欲别小青耶？”乃发笥，小青径出，因与交首吐舌，似相告语。已而委蛇并去[23]。方意小青不返，俄而踽踽独来[24]，竟入笥卧。由此随在物色[25]，迄无佳者，而小青亦渐大，不可弄。后得一头，亦颇驯，然终不如小青良，而小青粗于儿臂矣。

先是，二青在山中，樵人多见之。又数年，长数尺，围如碗，渐出逐人，因而行旅相戒，罔敢出其途。一日，蛇人经其处，蛇暴出如风，蛇人大怖而奔。蛇逐益急，回顾已将及矣。而视其首，朱点俨然，始悟为二青。下担呼曰：“二青！”蛇顿止。昂首久之，纵身绕蛇人，如昔弄状，觉其意殊不恶，但躯巨重，不胜其绕，仆地呼祷，乃释之。又以首触笥，蛇人悟其意，开笥出小青。二蛇相见，交缠如饴糖状[26]，久之始开。蛇人乃祝小青：“我久欲与汝别，今有伴矣。”谓二青曰：“原君引之来，可还引之去。更嘱一言：深山不乏食饮，勿扰行人，以犯天谴[27]。”二蛇垂头，似相领受。遽起，大者前，小者后，过处林木为之中分。蛇人伫立望之，不见乃去。自此行人如常，不知其何往也。

异史氏曰：“蛇，蠢然一物耳[28]，乃恋恋有故人之意[29]，且其从谏也如转圜[30]。独怪俨然而人也者，以十年把臂之交[31]，数世蒙恩之主[32]，辄思下井复投石焉[33]；又不然，则药石相投[34]，悍然不顾，且怒而仇焉者，亦羞此蛇也已。”

【简评】

本篇中蛇与人、蛇与蛇，两重情义深厚关系的描写皆极其感人，所透视出的则是现实社会中人与人关系的冷漠与势利。蛇属于冷血动物，加之其貌不扬，因而常引来人们的恐惧，古今中外皆是如此。在基督教的经典《旧约全书》中，正是狡猾的蛇引诱夏娃偷食禁果，从而使之与亚当一起被上帝赶出了伊甸园；从此蛇被罚用肚皮行走，并与女人世代为仇。在中国古代典籍中，蛇的出现却不一定是坏事，《诗·小雅·斯干》：“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梦见熊罴，可生男孩，梦见虺蛇，就能生女孩，皆属于吉兆。汉族人祖伏羲与女娲都是人首蛇身，汉画像石中就有两者蛇身交尾之图像，崇蛇属于自然崇拜的民间信俗。至于《山海经》中“巴蛇食象”的传说，则显现了蛇不断灵异化的过程。但蛇之形象毕竟丑陋，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而如此“蠢然”者，在蒲松龄笔下却能花样翻新，写出不同凡响的文字。清冯镇峦评云：“此等题我嫌污笔，写来款款动人乃尔。”堪称知言。若谓小说主旨，却仍是作者一腔孤愤的宣泄。《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中有一段名言：“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所谓“市道”在人际关系中的蔓延，是社会风气每况愈下的原因之一，这就无怪乎“异史氏曰”以“亦羞此蛇也已”一语点题了！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论《蛇人》云：“这篇故事也是有所本的。俞樾《茶香室丛钞》卷一七曾稽考其来源，最早的是《水经注·浊漳水注》：‘武强渊之西南侧，有武强县故治。耆宿云：邑人有行于涂者，见一小蛇，疑其有灵，持而养之，名曰担生。长而吞噬人，里中患之，遂捕系狱。担生负而奔，邑沦为湖。’（《合校水经注》卷一〇）其次为清人周春《辽诗话》附载金人蒲察孟里所撰《染庄社记》：契丹时，辽兴军风，于途中拾一蛇卵，月馀孵出一蛇，饲之以肉，渐长丈馀，放于野外，名之曰雅：‘雅知人，恋恋然，但不能言而去。数岁益大，始食野禽，继而噬人。有司……募能捕者。（养蛇人）知其必雅，乃应募抵放处，呼其名而至，叙故归而数其罪。蛇遂俯首伏戮。’俞樾谓《聊斋志异》所记，‘似即本此’。近世研究者又揭出唐戴孚《广异记》中的《担生》篇……（《太平广记》卷四五八）此《担生》故事显然是就《水经注》扩写而成，与《染庄社记》之称扬蛇能知恩伏罪不同。”读者可参阅。

[1] 蛇人：以弄蛇获利为业者。

[2] 东郡：秦人取魏地置东郡，辖今山东省聊城市一带，这里当即指清东昌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与济南府接壤，在其西侧。王锡荣《全本新注〈聊斋志异〉若干问题商榷》（载《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11年第5期）认为：“此东郡具体或指益都、临朐一带。蒲氏可能不知蛇人的准确住地，故笼统以‘东郡’称谓之也。”可参考。

[3] 灵驯：灵巧而驯服。

[4] 期（jī基）年：一年。

[5] 暇遑：空闲。《史记》卷一二一《儒林列传序》：“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

[6] 笥（sì寺）：谓盛蛇之竹箱。

[7] 冥搜：尽力寻找。亟（qì器）呼：一再呼唤。

[8] 影兆：踪影。

[9] 俾（bǐ笔）：使。自适：悠然闲适而自得其乐。

[10] 冀：盼望。

[11]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2] 丛薪错楚：杂乱丛生的草木间。《诗·周南·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薪，柴草。楚，木名，又名牡荆，落叶灌木，这里即指灌木丛。窸窣（xī sū西苏）：象声词，形容蛇行轻微细碎之声。

[13] 拱璧：大璧。《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唐孔颖达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后世常以之喻极为珍贵的物品。

[14] 逝：去，这里有逃亡的意思。

[15] 小侣：小伙伴。而：你。

[16] 瑟缩：蜷缩，《吕氏春秋》卷五《古乐》：“民气郁阏而滞著，筋骨瑟缩不达，故作为舞以倡导之。”陈奇猷集释：“瑟缩犹言收缩。筋骨收缩，故不达。”

[17] 旋折：盘旋曲折。规矩：一定的标准、成规。

[18] 率（lǜ律）：标准，限度。

[19] 淄邑：谓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20] 祝：谓祝祷，祝告神明以祈福消灾。

[21] 神龙：谓龙，相传龙变化莫测，故称。古人或认为龙为蛇所变化而来，晋傅玄《灵蛇铭》：“嘉兹灵蛇，断而能继。飞不须翼，行不假足。上腾霄雾，下游山岳。进此明珠，预身龙族。”

[22] 震震：抖动貌。

[23] 委蛇（wēi yí微仪）：曲折行进貌。

[24] 踽踽（jǔ举）：独行貌。《诗·唐风·杕杜》：“独行踽踽。”毛传：“踽踽，无所亲也。”

[25] 随在物色：随处寻求、选取。

[26] 饴糖：用米、麦芽熬成的糖浆，这里比喻两蛇交相缠绕、亲密无间，已经难分彼此。

[27] 天谴：上天的责罚。

[28] 蠢然：笨拙迟钝貌。

[29] “乃恋恋”句：谓顾念老朋友的情感。语本《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战国时魏人范雎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遭其毁谤，笞辱几死。后逃至秦国，改名张禄，仕秦为相，权势显赫。魏闻秦将东伐，命须贾使秦，范雎乔装，敝衣往见。须贾不知，怜其寒而赠一绨袍。迨后知范雎即秦相张禄，乃惶恐请罪。范雎以须贾尚有赠袍念旧之情，终宽释之。恋恋，顾念。

[30] “且其”句：谓听从人规劝如同转动圆形器物一般容易。语本《汉书》卷六七《梅福传》：“高祖纳善若不及，从谏若转圜。”转圜（zhuàn yuán篆圆），转动圆形器物，比喻便易迅速之事。

[31] 把臂之交：交情非同一般的朋友。把臂，握持手臂，表示亲密。

[32] 蒙恩之主：施人恩惠者。

[33] 下井复投石：即“落井下石”，见人落井，不但不施救，反而向井里扔石头，喻乘人之危，另加陷害。语本唐韩愈《柳子厚墓志铭》：“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

[34] 药石相投：投以药剂和砭石，比喻苦言相规劝以治病救人。《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

斫蟒[1]

胡田村胡姓者[2]，兄弟采樵，深入幽谷。遇巨蟒，兄在前，为所吞，弟初骇欲奔，见兄被噬遂奋[3]，怒出樵斧斫蟒首，首伤而吞不已。然头虽已没，幸肩际不能下。弟急极无计，乃两手持兄足力与蟒争，竟曳兄出。蟒亦负痛去。视兄，则鼻耳俱化，奄将气尽[4]。肩负以行，途中凡十馀息始至家。医养半年方愈。至今面目皆瘢痕，鼻耳处惟孔存焉。噫！农人中乃有弟弟如此者哉[5]！或言：“蟒不为害，乃德义所感。”信然！

【简评】

儒家讲究“孝悌”，即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在“修齐治平”术中属于最为基础的“修身”内容。《论语·学而》：“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孟子·梁惠王上》：“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又有所谓“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之论，可见儒家对于作为社会细胞的家庭伦理的重视。这篇小品文字，书写家乡事，或系实录，但要言不烦，层次井然，“或言”以下十一字为点睛之笔，体现了作者儒家思想的执著。

[1] 斫（zhuó拙）：用刀斧等砍。蟒：一种体形较大的无毒蛇，蛇目蟒科，全长可至六七米，活重可达五六十千克。

[2] 胡田村：即今山东省淄博市张店区湖田镇，在张店以东，淄川东北。

[3] 噬（shì式）：咬。奋：愤激。《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愿与沛公西入关。”唐司马贞索隐引韦昭曰：“奋，愤激也。”

[4] 奄（yān淹）：形容气息微弱。

[5] 弟（tì替）弟：即“悌弟”，谓弟能敬顺兄长。《汉书》卷三六《刘向传》：“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唐颜师古注：“弟弟者，言弟能顺理也。上弟音徒计反。”

犬奸

青州贾某[1]，客于外，恒经岁不归。家蓄一白犬，妻引与交，犬习为常。一日，夫至，与妻共卧。犬突入，登榻，啮贾人竟死。后里舍稍闻之[2]，共为不平，鸣于官[3]。官械妇，妇不肯伏，收之[4]。命缚犬来，始取妇出。犬忽见妇，直前碎衣作交状，妇始无词。使两役解部院[5]，一解人而一解犬。有欲观其合者，共敛钱赂役，役乃牵聚令交。所止处，观者常数百人，役以此网利焉[6]。后人犬俱寸磔以死[7]。呜呼！天地之大，真无所不有矣。然人面而兽交者[8]，独一妇也乎哉？

异史氏为之判曰：“会于濮上，古所交讥；约于桑中，人且不齿[9]。乃某者，不堪雌守之苦[10]，浪思苟合之欢[11]。夜叉伏床[12]，竟是家中牝兽[13]；捷卿入窦[14]，遂为被底情郎。云雨台前[15]，乱摇续貂之尾[16]；温柔乡里[17]，频款曳象之腰[18]。锐锥处于皮囊，一纵股而脱颖[19]；留情结于镞项，甫饮羽而生根[20]。忽思异类之交[21]，直属匪夷之想[22]。厖吠奸而为奸[23]，妒残凶杀[24]，律难治以萧曹[25]；人非兽而实兽，奸秽淫腥[26]，肉不食于豺虎[27]。呜呼！人奸杀，则拟女以剐[28]；至于狗奸杀，阳世遂无其刑[29]。人不良，则罚人作犬；至于犬不良，阴曹应穷于法[30]。宜支解以追魂魄[31]，请押赴以问阎罗[32]。”

【简评】

这是人类变态性行为的一次实录，因事关隐私，本不易发觉，只因犬啮亲夫致死，所以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示众”之馀又引来众人“围观”的癖好。作者似乎也未能免俗，感慨之馀，模仿衙门断案写下判词，炫才而外，颇有过一把官瘾的意味。所谓“兽交”，古今中外并非罕事，甚至在神话传说中也能觅其踪影。晋干宝《搜神记》卷一四记有盘瓠的故事，即帝喾高辛氏为平外患，而将小女嫁与立有战功而名为“盘瓠”的犬，并养育了六男六女。这一具有文化人类学意义的传说，甚至在正史《后汉书》卷八六《南蛮西南夷列传》中也有类似记载。西汉诸王“生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自幼养尊处优生活令这些“娇子”丧心病狂。清赵翼《廿二史劄记》卷三《汉诸王荒乱》有云：“江都王建，父易王薨，未葬，即召易王美人淖姬等与奸，又与女弟徵臣奸。建又欲令人与禽兽交而生子，令宫人裸而据地，与羝羊及狗交。”江都王刘建是汉景帝的孙子，其强迫他人兽交的变态性行为伤天害理，令人发指。在现实中，兽交并不具备反社会倾向，但历史上有严厉处罚的记录，霭理士《性心理学》一书记述有中古时代的法国杜罗斯城一个女子因和狗交而被焚死的事件（潘光旦译注，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220页）。清褚人获《坚瓠续集》卷一《人与物交》：“《文海披沙》：盘瓠之妻与狗交，汉广川王祼宫人与羝羊交，灵帝于西园弄狗以配人，真宁一妇与羊交，沛县磨妇与驴交，杜修妻薛氏与犬交，朱文帝时，吴兴孟慧度婢与狗交，利州妇与虎交，宜黄袁氏女与蛇交，临海鳏寡与鱼交，章安史悝女与鹅交，突厥先人与狼交，卫罗国女配瑛与凤交，陕右贩妇与马交，宋王氏妇与猴交。《耳谈》：临安有妇与狗奸，京师有妇与驴淫，荆楚妇人与狐交。乃知宇宙之大。何所不有。”这则笔记记录了中国历史中许多人与羊、与驴、与犬、与猴、与虎、与狼甚至与“凤”交的传闻。其中有杜修妻与狗交一则，据潘光旦先生考证，系根据唐李隐《潇湘录》中杜修己之妻薛氏与家养白犬相交事而来，并云：“后薛氏终于被出，归母家，而犬仍往来不置；其它下文便是一派神话了。”（霭理士《性心理学》，潘光旦译注，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269页）薛氏之事未演化成悲剧，而蒲松龄写《犬奸》时，是否参考了《潇湘录》，不得而知；但“白犬”之名，有否借鉴，值得深思。2013年10月14日“环球网”综合美国新闻网站“yourjewishnews.com”报道：“印度55岁的男子穆图在该国南部泰米尔纳德邦的一个火车站旁边强奸了一头受伤的母牛。目前，该名男子已认罪，并因非正常性犯罪行为被警方拘留。”“随后，受伤母牛被送往动物医院接受检查，已证实被性侵。但这头牛因受火车撞击，伤势过重，已死于医院。”这一现代版的公开兽奸事件更令人匪夷所思。

[1]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据《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青州府下辖益都、博山、临淄、博兴、高苑、乐安、寿光、临朐、安丘、昌乐、诸城十一县。贾（ɡǔ古）：经商者。

[2] 里舍：谓同乡里的人。

[3] 鸣于官：谓向官府控告。

[4] 收：谓拘捕下狱。

[5] 部院：即山东巡抚衙门。清代各省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巡抚为部院。

[6] 网利：赚取钱财。网，用网捕捉，引申为赚取。

[7] 寸磔（zhé哲）：即剐刑，碎解肢体，古代的一种凌迟酷刑。《大清律例》卷二六：“其妻妾因奸同谋杀死亲夫者，凌迟处死；奸夫处斩（监候）。若奸夫自杀其夫者，奸妇虽不知情，绞（监候）。”（法律出版社1999年版，第424页）

[8] 兽交：谓人与动物（如狗、猫、猪、羊、牛）发生性行为，属于“兽奸症”（zoophilia），又称“恋兽症”、“兽恋”，属于性偏好的一种类型，是一种心因性障碍。

[9] “会于”四句：意谓男女不通过媒妁而幽会私通，一向为人们所鄙视与唾弃，这反映了封建时代的社会价值观。濮上，即“桑间濮上”，古人谓男女幽会之所，语本《汉书》卷二八下《地理八》：“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交讥，共相讥笑。桑中，亦谓男女幽会之所，语本《诗·鄘风·桑中》：“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宋朱熹集注：“桑中、上宫、淇上，又沬乡之中小地名也……卫俗淫乱，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故此人自言将采唐于沬，而与其所思之人相期会迎送如此也。”后世即以“桑中”为私奔幽会之处。不齿，即不与同列、不收录，表示鄙视。

[10] 雌守：退守无为。这里借喻女子当贞洁自守，不当有非分之举。

[11] 浪思：淫荡之想。苟合：谓不正当的性关系。

[12] 夜叉：梵语的音译，佛经中一种形象丑恶的鬼，勇健暴恶，能食人。这里喻贾人妻。本书卷三《夜叉国》“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

[13] 牝（pìn聘）兽：雌兽。

[14] 捷卿：指代犬，以犬善奔跑，故称。《文选·张衡〈西京赋〉》：“乃有迅羽轻足，寻景追括。”三国吴薛综注：“轻足，好犬也。”又《太平广记》卷三〇九引《博异记》：“南阳张遵言，求名下第，途次商山山馆。中夜晦黑，因起厅堂督刍秣，见东墙下一物，凝白耀人。使仆者视之，乃一白犬，大如猫，须睫爪牙皆如玉，毛彩清润，悦怿可爱。遵言怜爱之，目为捷飞，言骏奔之甚于飞也。”

[15] 云雨台：谓男女幽会之所。语本战国楚宋玉《高唐赋》：“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崒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16] 续貂之尾：谓狗尾，戏用“狗尾续貂”之典。古代近侍官员以貂尾为冠饰，任官太滥，貂尾不足，用狗尾代之。《晋书》卷五九《赵王伦传》：“奴卒厮役亦加以爵位。每朝会，貂蝉盈坐，时人为之谚曰：‘貂不足，狗尾续。’”

[17] 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境地。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语嬺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18] 款：投合。曳象之腰：象，长鼻目，其腰粗壮，这里即以“象腰”詈贾人妇形貌粗蠢、人性丑陋。曳象，古代饲养象，专有象奴牵引，故称，并作为动宾结构以与“续貂”为偶。

[19] “锐锥”二句：以雅词为亵语，巧用毛遂自荐的典故，形容犬之性器官与性交动作。语本《史记》卷七六《平原君虞卿列传》：“平原君曰：‘夫贤士之处世也，譬若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请处囊中耳。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见而已。’”脱颖，锥芒显露。

[20] “留情”二句：以雅词为亵语，巧用李广射虎的典故，形容人犬苟合。《史记》卷一〇九《李将军列传》：“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镞（zú族），箭头。甫，刚刚。饮羽，箭深入被射物体，羽，箭尾上的羽毛。《吕氏春秋》卷九《精通》：“养由基射兕中石，矢乃饮羽。”

[21] 异类：不同种类。《庄子·人间世》：“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

[22] 匪夷之想：即“匪夷所思”，不是根据常理所能想象到的。匪，非；夷，平常。

[23] “厖吠奸”句：意谓饲犬本为看家，防范奸淫偷盗等事，而今犬却自为奸夫。语本《诗·召南·野有死麕》：“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大意是男女秘密幽会，惟恐引来犬吠，惊动他人。厖（mánɡ盲）：通“尨”，多毛狗，这里泛指犬。

[24] 妒残凶杀：谓犬因嫉妒而引来残忍的凶杀。

[25] “律难”句：意谓难以运用朝廷律例成法给犬定罪。萧曹，萧何和曹参，汉初萧何为丞相，制定律令制度，后曹参继萧何为相，完全根据萧何的成规办事。这里即以“萧曹”指代国家法律制度。

[26] 奸秽淫腥：谓邪恶污秽、肮脏不堪的行为。

[27] “肉不”句：意谓罪大恶极者的肉，野兽都不吃。语本《诗·小雅·巷伯》：“取彼谮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

[28] 拟女以剐（ɡuǎ寡）：以凌迟之刑判决女方。剐，古代分割人体的酷刑，凌迟的俗称。参见注〔7〕。

[29] 阳世：人世。

[30] 阴曹：即“阴间”，迷信谓人死后灵魂所到的地方。

[31] 支解：古代碎裂肢体的一种酷刑。追魂魄：迷信谓夺取人的魂魄，这里谓夺取犬的魂魄。

[32] 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雹神[1]

王公筠苍[2]，莅任楚中[3]，拟登龙虎山谒天师[4]。及湖[5]，甫登舟，即有一人驾小艇来，使舟中人为通[6]。公见之，貌修伟[7]，怀中出天师刺[8]，曰：“闻驺从将临[9]，先遣负弩[10]。”公讶其预知，益神之，诚意而往。天师治具相款[11]。其服役者，衣冠须鬣[12]，多不类常人，前使者亦侍其侧。少间，向天师细语，天师谓公曰：“此先生同乡，不之识耶？”公问之，曰：“此即世所传雹神李左车也[13]。”公愕然改容。天师曰：“适言奉旨雨雹，故告辞耳。”公问：“何处？”曰：“章丘[14]。”公以接壤关切，离席乞免。天师曰：“此上帝玉敕[15]，雹有额数，何能相徇[16]？”公哀不已。天师垂思良久，乃顾而嘱曰：“其多降山谷，勿伤禾稼可也。”又嘱：“贵客在坐，文去勿武[17]。”神出，至庭中，忽足下生烟，氤氲匝地[18]。俄延逾刻[19]，极力腾起，裁高于庭树[20]；又起，高于楼阁。霹雳一声，向北飞去，屋宇震动，筵器摆簸[21]。公骇曰：“去乃作雷霆耶[22]！”天师曰：“适戒之，所以迟迟[23]，不然平地一声，便逝去矣。”公别归，志其月日，遣人问章丘。是日果大雨雹[24]，沟渠皆满，而田中仅数枚焉。

【简评】

在农耕社会中，“靠天吃饭”是不易之理，旱涝而外，蝗灾、雹灾等也是深为广大农民所深恶痛绝的自然灾害。在全国，雹神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崇奉对象，这可能与雹灾的特点有关。雹灾是强烈对流天气的产物，一般发生在夏季多雨季节，“雹打一条线”，因而影响区域往往有限，如果发生在农田以外的地区，就造孽无多了。这篇《雹神》以乡里著名人物为核心，“神道设教”，记录了一次未伤及稼禾的雹灾，代表了广大农民的一种美好愿望。民间传说被蒲松龄记录并加工成小说，刻画栩栩如生，也显示了作者对于乡先贤的敬重感情。至于山东民间为何将汉初李左车视为雹灾的人格化，其间有何文化人类学的意义，也是值得深入探讨的一个问题。

[1] 雹神：民间传说中司雹之神，历代文献鲜有记载，随地域不同，或有或无，所奉祀者亦有异。如甘肃陇南山区特别是岷县、宕昌一带，因当地雹灾严重，就有“九头娘娘”为雹神之说，据说系由九头蛇变成，是一位恶神，旧时当地民间甚畏惧之。参见上海辞书出版社1990年出版《中国风俗辞典》。山东一带则以汉初李左车为雹神，本书卷八另有《雹神》一篇云：“唐太史济武，适日照会安氏葬，道经雹神李左车祠。”又道光二十年（1840）《重修博兴县志》卷一三《杂志》：“李将军墓在城北十五里伏李庄社，旧志云即汉李左车墓，无考。”民国二十五年（1936）《重修博兴县志》卷一七《杂志》：“俗传李左车为雹神，每年三月初六日，据李墓较近各村众相率顶礼谒墓祈禳；距墓远者，亦于是日相约备牲醴祭于村西北三百步外，祭毕埋之，去来均不回顾，是年辄丰稔，雹不为灾。”

[2] 王公筠苍：即王孟震（1563—1636），字启胤，号筠苍，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三甲第二百二十八名进士，历官行人司行人、浙江道御史、尚宝寺卿、左通政，清刚正直，以忤权阉魏忠贤，削籍归。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进士》有传。

[3] 莅（lì历）任：就职。楚中：谓春秋时楚国故地，指今湖北、湖南及其附近一带。

[4] 龙虎山：在今江西贵溪西南，由龙、虎两山组成，故名，为道教胜地。汉张道陵修道于此，为道教正一道发源地，山东南有上清镇，尚存上清宫遗址。天师：即张天师，汉张道陵后裔的封号。宋真宗赐其裔信州龙虎山道士张正随号真静先生，元至元十三年命其三十六代孙张宗演为辅汉天师，明洪武元年革去旧号，封其后裔张正常为正一嗣教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宏德大真人，秩二品，清初犹沿明制。民间亦泛称张道陵及其后裔、门徒为“张天师”。

[5] 湖：谓鄱阳湖，在龙虎山西北。

[6] 通：通报，即传达求见王孟震一事。

[7] 修伟：高大。

[8] 刺：即“名帖”，类似今之名片。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名帖》：“以纸通名，谓之拜帖。刘冯《事始》云：‘古昔削木以书姓名，故谓之刺，后世以纸书，谓之名帖。’按此说亦有可疑者，既云‘削木为刺’，则应是未有笔墨以前，乃六经及先秦、西汉之书，并无‘刺’字，汉初犹谓之‘谒’。”

[9] 驺（zōu邹）从：古代贵族骑马的侍从。这里呼侍从以达意，表示尊敬。

[10] 负弩：谓背负弓箭，开路先行，为古代迎接贵宾之礼。语本《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弩矢，弩弓与箭。

[11] 治具：备办酒食。

[12] 须鬣：谓胡须。

[13] 李左车：汉初人，初依赵王，封广武君，曾劝陈馀出奇兵袭击前来攻赵的韩信，不听，反为韩信所败，李左车被俘后，韩信尊为师，用其策连下燕、齐。事见《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

[14]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位于济南市以东、淄博市淄川区以西偏北。

[15] 上帝：即道教崇奉的玉皇大帝，又称“玉皇”、“玉帝”，据说总管三界、十方、四生，唐宋以后遂演变为道教中的至高无上之神。玉敕（chì赤）：谓玉帝的诏令。

[16] 徇：即“徇私”，谓曲从私情。

[17] 文去勿武：谓较为平和地离去，不要呈现勇猛之态。

[18] 氤氲（yīn yūn音晕）：谓烟气弥漫。匝地：遍地。

[19] 逾刻：过了一刻的时间，以古用铜漏刻度计时，故云。古人通常分一昼夜为百刻，也有一百二十刻、九十六刻之说。以昼夜百刻计，一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十四分钟又二十四秒。若以昼夜九十六刻计，则一刻恰为现代计时的十五分钟，与今天“刻”的时间相同。

[20] 裁：通“才”，仅仅。

[21] 摆簸：摇摆，颠动。

[22] 雷霆：震雷，霹雳。

[23] 迟迟：徐行貌。《诗·邶风·谷风》：“行道迟迟，中心有违。”

[24] 雨（yù玉）：像下雨一样降落。《诗·邶风·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狐嫁女

历城殷天官[1]，少贫，有胆略。邑有故家之第[2]，广数十亩，楼宇连亘[3]，常见怪异，以故废无居人。久之，蓬蒿渐满[4]，白昼亦无敢入者。会公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5]。”公跃起曰：“是亦何难！”携一席往。众送诸门，戏曰：“吾等暂候之，如有所见，当急号。”公笑云：“有鬼狐，当捉证耳。”遂入，见长莎蔽径[6]，蒿艾如麻[7]。时值上弦[8]，幸月色昏黄，门户可辨。摩娑数进[9]，始抵后楼。登月台[10]，光洁可爱，遂止焉。西望月明，惟衔山一线耳[11]。坐良久，更无少异，窃笑传言之讹。席地枕石，卧看牛女[12]。

一更向尽[13]，恍惚欲寐。楼下有履声，籍籍而上[14]。假寐睨之[15]，见一青衣人挑莲灯[16]，猝见公，惊而却退。语后人曰：“有生人在。”下问：“谁也？”答云：“不识。”俄一老翁上，就公谛视[17]，曰：“此殷尚书，其睡已酣。但办吾事，相公倜傥[18]，或不叱怪。”乃相率入楼，楼门尽辟。移时，往来者益众。楼上灯辉如昼。公稍稍转侧，作嚏咳[19]。翁闻公醒，乃出，跪而言曰：“小人有箕帚女[20]，今夜于归[21]。不意有触贵人，望勿深罪。”公起，曳之曰[22]：“不知今夕嘉礼[23]，惭无以贺。”翁曰：“贵人光临，压除凶煞[24]，幸矣。即烦陪坐，倍益光宠。”公喜，应之。入视楼中，陈设芳丽。遂有妇人出拜，年可四十馀。翁曰：“此拙荆[25]。”公揖之。俄闻笙乐聒耳，有奔而上者，曰：“至矣！”翁趋迎，公亦立俟。少选[26]，笼纱一簇导新郎入[27]。年可十七八，丰采韶秀[28]。翁命先与贵客为礼。少年目公[29]。公若为傧[30]，执半主礼[31]。次翁婿交拜，已，乃即席。少间，粉黛云从[32]，酒胾雾霈[33]，玉碗金瓯，光映几案。酒数行，翁唤女奴请小姐来。女奴诺而入，良久不出。翁自起，搴帷促之。俄婢媪数辈，拥新人出，环珮璆然[34]，麝兰散馥[35]。翁命向上拜。起，即坐母侧。微目之，翠凤明珰[36]，容华绝世[37]。既而酌以金爵[38]，大容数斗[39]。公思此物可以持验同人，阴内袖中。伪醉隐几[40]，颓然而寝。皆曰：“相公醉矣。”居无何，闻新郎告行，笙乐暴作，纷纷下楼而去。已而主人敛酒具，少一爵，冥搜不得[41]。或窃议卧客，翁急戒勿语，惟恐公闻。移时，内外俱寂。公始起。暗无灯火，惟脂香酒气，充溢四堵[42]。视东方既白[43]，乃从容出。探袖中，金爵犹在。及门，则诸生先俟，疑其夜出而早入者。公出爵示之，众骇问，因以状告。共思此物非寒士所有[44]，乃信之。

后举进士[45]，任于肥丘[46]。有世家朱姓宴公[47]，命取巨觥[48]，久之不至。有细奴掩口与主人语[49]，主人有怒色。俄奉金爵劝客饮。谛视之，款式雕文[50]，与狐物更无殊别。大疑，问所从制。答云：“爵凡八只，大人为京卿时[51]，觅良工监制。此世传物，什袭已久[52]。缘明府辱临[53]，适取诸箱簏[54]，仅存其七，疑家人所窃取，而十年尘封如故，殊不可解。”公笑曰：“金杯羽化矣[55]，然世守之珍不可失。仆有一具，颇近似之，当以奉赠。”终筵归署，拣爵持送之。主人审视，骇绝。亲诣谢公，诘所自来，公乃历陈颠末[56]。始知千里之物，狐能摄致[57]，而不敢终留也。

【简评】

这篇《狐嫁女》的主人公属于前朝山东显宦，尽管属于不经之传闻，但之所以附会于殷士儋身上，也自有其性格上的原因。据《明史》本传，殷士儋与陈以勤、高拱、张居正皆曾为裕王（即以后的明穆宗朱载垕）府的僚佐，此后随着朱载垕入继大统，后三者皆入阁秉政，独殷士儋仍在礼部尚书位上，于是与高拱等嫌隙丛生，相互攻讦。有一次在内阁争论中，殷士儋对高拱恶语相向，并且“奋臂欲殴之，居正从旁解，亦谇而对”，大面积得罪同僚，结果只好自己求归乡里，“家居十一年卒”。性格决定命运，殷士儋这种狂放不羁的为人处世态度，令其在官场受挫，却也令其在民间传闻中染上了某种传奇色彩。蒲松龄这篇小说即以民间传说为基础，并以金爵为前后贯串线索，构思了完整的情节，首尾照应，趣味横生。蒲松龄于叙述、对话中运用有关诗句或典故，纯熟自然，典雅风趣，显示了作者妙笔生花的文思。至于“任于肥丘”的描写，地名、官职皆不可考，属于杜撰或无中生有，也许正是作者的狡黠之处。

[1] 历城殷天官：即殷士儋（1522—1582），字正甫，号文通，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人。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三甲第一百〇六名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历官吏部右侍郎、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后因受高拱排挤，赐归，以经史自娱。卒谥文庄，学者称棠川先生。著有《金舆山房稿》十四卷。《明史》卷一九三有传。天官，《周礼》分设六官，以天官冢宰居首，总御百官。唐武后光宅元年改吏部为天官，旋复旧，后世亦称吏部为天官。殷士儋曾居官吏部，故称。

[2] 故家：谓世代仕宦之家。

[3] 连亘：绵延不断。

[4] 蓬蒿：蓬草和蒿草，喻荒凉景象。

[5] 醵（jù具）：集资。筵（yán炎）：宴席。

[6] 莎（suō缩）：莎草。

[7] 蒿艾：即艾蒿，一种野生的草，这里泛指野草。如麻：形容杂乱。

[8] 上弦：农历每月初七或初八，太阳跟地球的联线和地球跟月亮的联线成直角时，在地球上看到的月相呈“D”字形（半圆型），称“上弦”。

[9] 摩娑：摸索。进：量词。老式房子一宅之内分前后几排的，一排称为一进。

[10] 月台：旧时建筑正房、正殿突出连着前阶的平台。

[11] 衔山一线：谓西山落月，仅馀一线。宋苏轼《过江夜行武昌山上闻黄州鼓角》诗：“清风弄水月衔山，幽人夜渡吴王岘。”

[12] 卧看牛女：谓夜卧于露天看星。语本唐杜牧《秋夕》诗：“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牛女，即牵牛星与织女星。牵牛星，即河鼓，隔银河和织女星相对，俗称牛郎星。织女星，又称“天孙”，共三星，即天琴座三星，形如等边三角形，在银河以西，与河东牵牛星相对。

[13] 一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一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之间。

[14] 籍籍：交错、众多貌。

[15] 假寐（mèi妹）：谓和衣打盹。《诗·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汉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睨（nì逆）：斜眼而视。

[16] 莲灯：即“莲炬花烛”，排列成莲花形的蜡烛灯。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二〇《嫁娶》：“方请新人下车……以数妓女执莲炬花烛，导前迎引。”

[17] 谛视：仔细察看。

[18] 相公：旧时对读书人的敬称，多谓秀才。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二：“古称秀才曰措大，谓能措大事也，而天下之能措大事者惟相，故又呼秀才为相公。”倜傥（tì tǎnɡ替躺）：谓豪爽洒脱，不受世俗礼法拘束。

[19] 嚏咳：打喷嚏、咳嗽。

[20] 箕帚女：旧时谦称自家女儿，谓无才貌，惟能操持家内杂务。箕帚，畚箕和扫帚。皆扫除之具。

[21] 于归：谓女子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宋朱熹集注：“妇人谓嫁曰归。”

[22] 曳：牵引。

[23] 嘉礼：古代五礼（吉、凶、军、宾、嘉）之一。谓饮食、婚冠、宾射、飨燕、脤膰、贺庆等礼。《宋史》卷一一〇《礼志十三》：“旧史以饮食、婚冠、宾射、飨宴、脤膰、庆贺之礼为嘉礼。”后世亦专谓婚礼。

[24] 凶煞：凶恶的神煞。旧时认为显贵之人，凶煞不敢侵犯。

[25] 拙荆：旧时谦称自己的妻子。据《太平御览》卷七一八引《列女传》，东汉隐士梁鸿的妻子孟光生活俭朴，以荆枝作钗，粗布为裙。后世遂称自己妻子为“荆人”或“拙荆”。

[26] 少选：不多久。

[27] 笼纱：即纱笼，用绢纱作外罩的灯笼。一簇：表数量，此谓持灯笼的聚集之人。

[28] 韶秀：美好秀丽。

[29] 目公：用眼色向殷士儋示意。

[30] 傧：即“傧相”，古时称替主人接引宾客和赞礼的人。

[31] 半主礼：即“半礼”，本身为尊长，受人全礼，而答礼仅一半，称为“半礼”。

[32] 粉黛：谓美女。云从：喻随从之盛。语本《诗·齐风·敝笱》：“齐子归止，其从如云。”

[33] 酒胾（zì字）雾霈（pèi配）：谓酒肴热气蒸腾貌。胾，切成大块的肉。

[34] 环珮璆（qiú求）然：谓新娘所佩的玉饰相击作响。语本《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夫人自帷中再拜，环珮玉声璆然。”

[35] 麝兰散馥：麝香与兰香散发着浓郁香气。

[36] 翠凤明珰：翠玉制的凤形首饰与用珠玉串成的耳饰。

[37] 容华绝世：美丽的容颜冠绝当世。

[38] 爵：古代一种盛酒礼器，像雀形，比尊彝小，受一升（量酒的单位），亦用为饮酒器。

[39] 斗：用于量酒的量词。三国魏曹植《名都篇》：“我归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40] 隐（yìn印）几：伏在几案上。《孟子·公孙丑下》：“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

[41] 冥搜：尽力寻找。

[42] 四堵：四面墙壁，指代全室。

[43] 东方既白：谓拂晓。语本宋苏轼《赤壁赋》：“不知东方之既白。”

[44] 寒士：谓贫苦的读书人。

[45]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46] 肥丘：不详所指。按《明史》本传与乾隆三十八年（1773）《历城县志》卷三七《列传三》，殷士儋考中进士后，选庶吉士，入翰林院，一直在中央部门及裕王府中任职，从未出任地方官吏。

[47]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48] 觥（ɡōnɡ公）：盛酒或饮酒器，这里即谓金爵。

[49] 细奴：年幼男仆。

[50] 款式雕文：谓爵的样式与花纹。

[51] 大人：这里是对自家父祖辈居官者的敬称。京卿：即“京堂”，清代对某些高级官员的称呼，如都察院、通政司、詹事府、国子监及大理、太常、太仆、光禄、鸿胪等寺的长官，概称京堂。在官文书中称京卿，一般为三品、四品官。

[52] 十袭：亦作“什袭”，把物品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表示珍贵。

[53] 明府：汉代或以“明府”称郡守，唐以后多用以专称县令。殷士儋未曾出任县令，故事显系虚构。辱临：敬称他人的来临。

[54] 箱簏（lù路）：即箱箧，为藏物用具。

[55] 羽化：道家谓飞升成仙，这里戏谓金爵丢失。语本《旧唐书》卷一六五《柳公权传》：“公权志耽书学，不能治生；为勋戚家碑板，问遗岁时钜万，多为主藏竖海鸥、龙安所窃。别贮酒器杯盂一笥，缄縢如故，其器皆亡。讯海鸥，乃曰：‘不测其亡。’公权哂曰：‘银杯羽化耳。’不复更言。”

[56] 颠末：谓前后经过情形。

[57] 摄：古代谓神灵鬼怪等以法术摄召人或物。

娇娜[1]

孔生雪笠，圣裔也[2]。为人蕴藉[3]，工诗。有执友令天台[4]，寄函招之。生往，令适卒，落拓不得归[5]，寓菩陀寺[6]，佣为寺僧抄录。寺西百馀步，有单先生第。先生故公子[7]，以大讼萧条[8]，眷口寡，移而乡居，宅遂旷焉。一日，大雪崩腾[9]，寂无行旅。偶过其门，一少年出，丰采甚都[10]。见生，趋与为礼，略致慰问，即屈降临。生爱悦之，慨然从入。屋宇都不甚广，处处悉悬锦幕，壁上多古人书画。案头书一册，签云“琅嬛琐记”[11]。翻阅一过，俱目所未睹。生以居单第，意为第主，即亦不审官阀[12]。少年细诘行踪，意怜之，劝设帐授徒[13]。生叹曰：“羁旅之人[14]，谁作曹丘者[15]？”少年曰：“倘不以驽骀见斥[16]，愿拜门墙[17]。”生喜，不敢当师，请为友。便问：“宅何久锢？”答曰：“此为单府，曩以公子乡居[18]，是以久旷。仆皇甫氏，祖居陕。以家宅焚于野火，暂借安顿。”生始知非单。当晚，谈笑甚欢，即留共榻。昧爽[19]，即有僮子炽炭于室。少年先起入内，生尚拥被坐。僮入白：“太公来[20]。”生惊起。一叟入，鬓发皤然[21]，向生殷谢曰：“先生不弃顽儿，遂肯赐教。小子初学涂鸦[22]，勿以友故行辈视之也[23]。”已，乃进锦衣一袭[24]，貂帽、袜、履各一事[25]。视生盥栉已[26]，乃呼酒荐馔[27]。几、榻裙衣[28]，不知何名，光彩射目。酒数行[29]，叟兴辞[30]，曳杖而去。餐讫，公子呈课业[31]，类皆古文词，并无时艺[32]。问之，笑云：“仆不求进取也。”抵暮，更酌曰：“今夕尽欢，明日便不许矣。”呼僮曰：“视太公寝未，已寝，可暗唤香奴来。”僮去，先以绣囊将琵琶至。少顷，一婢入，红妆艳绝。公子命弹《湘妃》[33]，婢以牙拨勾动[34]，激扬哀烈[35]，节拍不类夙闻。又命以巨觞行酒[36]，三更始罢[37]。次日，早起共读。公子最惠[38]，过目成咏，二三月后，命笔警绝[39]。相约五日一饮，每饮必招香奴。一夕，酒酣气热，目注之。公子已会其意，曰：“此婢为老父所豢养。兄旷邈无家[40]，我夙夜代筹久矣[41]，行当为君谋一佳耦[42]。”生曰：“如果惠好，必如香奴者。”公子笑曰：“君诚‘少所见而多所怪者’矣[43]。以此为佳，君愿亦易足也。”

居半载，生欲翱翔郊郭[44]，至门，则双扉外扃[45]，问之，公子曰：“家君恐交游纷意念，故谢客耳。”生亦安之。时盛暑溽热[46]，移斋园亭[47]。生胸间肿起如桃，一夜如盌[48]，痛楚呻吟。公子朝夕省视，眠食都废。又数日，创剧，益绝食饮。太公亦至，相对太息。公子曰：“儿前夜思先生清恙[49]，娇娜妹子能疗之，遣人于外祖母处呼令归。何久不至？”俄僮入白：“娜姑至，姨与松姑同来。”父子疾趋入内。少间，引妹来视生。年约十三四，娇波流慧[50]，细柳生姿[51]。生望见颜色，呻顿忘[52]，精神为之一爽。公子便言：“此兄良友，不啻胞也[53]，妹子好医之。”女乃敛羞容，揄长袖[54]，就榻诊视。把握之间，觉芳气胜兰。女笑曰：“宜有是疾，心脉动矣[55]。然症虽危，可治；但肤块已凝[56]，非伐皮削肉不可。”乃脱臂上金钏安患处[57]，徐徐按下之。创突起寸许，高出钏外，而根际馀肿，尽束在内，不似前如盌阔矣。乃一手启罗衿[58]，解佩刀，刃薄于纸，把钏握刃，轻轻附根而割，紫血流溢，沾染床席。而贪近娇姿，不惟不觉其苦，且恐速竣割事，偎傍不久。未几，割断腐肉，团团然如树上削下之瘿[59]。又呼水来，为洗割处。口吐红丸如弹大，着肉上，按令旋转。才一周，觉热火蒸腾；再一周，习习作痒[60]；三周已，遍体清凉，沁入骨髓。女收丸入咽，曰：“愈矣！”趋步出。生跃起走谢，沉痼若失[61]。而悬想容辉，苦不自已。自是废卷痴坐[62]，无复聊赖[63]。公子已窥之，曰：“弟为兄物色，得一佳偶。”问：“何人？”曰：“亦弟眷属。”生凝思良久，但云：“勿须！”面壁吟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64]。”公子会其指[65]，曰：“家君仰慕鸿才，常欲附为昏姻[66]。但止一少妹，齿太稚[67]。有姨女阿松，年十八矣，颇不粗陋。如不见信，松姊日涉园亭[68]，伺前厢，可望见之。”生如其教，果见娇娜偕丽人来，画黛弯蛾[69]，莲钩蹴凤[70]，与娇娜相伯仲也[71]。生大悦，请公子作伐[72]。公子翼日自内出[73]，贺曰：“谐矣。”乃除别院，为生成礼。是夕，鼓吹阗咽[74]，尘落漫飞[75]，以望中仙人，忽同衾幄[76]，遂疑广寒宫殿未必在云霄矣[77]。合卺之后[78]，甚惬心怀。一夕，公子谓生曰：“切磋之惠[79]，无日可以忘之[80]。近单公子解讼归，索宅甚急，意将弃此而西。势难复聚，因而离绪萦怀。”生愿从之而去。公子劝还乡闾[81]，生难之。公子曰：“勿虑，可即送君行。”无何，太公引松娘至，以黄金百两赠生。公子以左右手与生夫妇相把握，嘱闭眸勿视。飘然履空，但觉耳际风鸣。久之曰：“至矣。”启目，果见故里。始知公子非人。喜叩家门，母出非望[82]，又睹美妇，方共忻慰。及回顾，则公子逝矣。松娘事姑孝[83]，艳色贤名，声闻遐迩[84]。

后生举进士[85]，授延安司李[86]，携家之任。母以道远不行。松娘举一男，名小宦。生以忤直指罢官[87]，罣碍不得归[88]。偶猎郊野，逢一美少年，跨骊驹[89]，频频瞻顾。细视，则皇甫公子也。揽辔停骖[90]，悲喜交至。邀生去，至一村，树木浓昏，荫翳天日[91]。入其家，则金沤浮钉[92]，宛然世族[93]。问妹子，则嫁；岳母，已亡。深相感悼。经宿别去，偕妻同返。娇娜亦至，抱生子掇提而弄曰[94]：“姊姊乱吾种矣。”生拜谢曩德[95]。笑曰：“姊夫贵矣。创口已合，未忘痛耶？”妹夫吴郎亦来谒拜。信宿乃去[96]。

一日，公子有忧色，谓生曰：“天降凶殃[97]，能相救否？”生不知何事，但锐自任[98]。公子趋出，招一家俱入，罗拜堂上[99]。生大骇，亟问[100]。公子曰：“余非人类，狐也。今有雷霆之劫[101]。君肯以身赴难，一门可望生全；不然，请抱子而行，无相累。”生矢共生死。乃使仗剑于门，嘱曰：“雷霆轰击，勿动也！”生如所教。果见阴云昼暝，昏黑如磐[102]。回视旧居，无复闬闳[103]，惟见高冢岿然，巨穴无底。方错愕间[104]，霹雳一声，摆簸山岳；急雨狂风，老树为拔。生目眩耳聋，屹不少动。忽于繁烟黑絮之中，见一鬼物，利喙长爪，自穴攫一人出，随烟直上。瞥睹衣履[105]，念似娇娜。乃急跃离地，以剑击之，随手堕落。忽而崩雷暴裂，生仆，遂毙。少间晴霁[106]，娇娜已能自苏。见生死于旁，大哭曰：“孔郎为我而死，我何生矣！”松娘亦出，共舁生归[107]。娇娜使松娘捧其首，兄以金簪拨其齿，自乃撮其颐，以舌度红丸入，又接吻而呵之。红丸随气入喉，格格作响，移时，醒然而苏。见眷口满前，恍如梦寤。于是一门团[108]，惊定而喜。生以幽圹不可久居[109]，议同旋里。满堂交赞，惟娇娜不乐。生请与吴郎俱，又虑翁媪不肯离幼子。终日议不果。忽吴家一小奴，汗流气促而至。惊致研诘[110]，则吴郎家亦同日遭劫，一门俱没。娇娜顿足悲伤，涕不可止。共慰劝之。而同归之计遂决。生入城，勾当数日[111]，遂连夜趣装[112]。既归，以闲园寓公子，恒反关之[113]；生及松娘至，始发扃。生与公子兄妹，棋酒谈[114]，若一家然。小宦长成，貌韶秀[115]，有狐意。出游都市，共知为狐儿也。

异史氏曰：“余于孔生，不羡其得艳妻，而羡其得腻友也[116]。观其容可以忘饥[117]，听其声可以解颐[118]。得此良友，时一谈宴，则‘色授魂与’[119]，尤胜于‘颠倒衣裳’矣[120]。”

【简评】

世间万事，有时得不到者往往是最可宝贵的。《诗·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汉《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皆可为证。至于三国魏曹植《洛神赋》，有一种说法就是因“其心不遂”而为“昼思夜想”怀念的嫂夫人甄氏而作，尽管虚妄，但从文学接受角度而言，仍有其认识价值。类似这种性心理学的例证，古今中外，更仆难数。所谓精神恋爱，西方多以“柏拉图式恋爱”（platonic love）称之，流行于12至13世纪西欧的骑士文学，所鼓吹的骑士精神，其恋爱方式就有很多是对“柏拉图式恋爱”的诠释。这篇小说的“异史氏曰”中的“腻友”论，若仅就男方角度而言，类似于现代社会流行的“红颜知己”说。作者的相关描写具有“白日梦”般的缠绵与旖旎，前半属于“美女救书生”，后半则是“书生救美女”，与现代美国好莱坞电影中“英雄救美”或“美救英雄”的套路何其相似，这无疑反映了人类普遍的性心理，而非痴人说梦。此外，蒲松龄写这篇小说也是有其现实基础的，他做幕宝应时结识的友人孙蕙的如夫人顾青霞，这或许有若干投射于娇娜的情感影子。可参见本书卷二《连城》的“简评”，这里不再赘言。袁世硕《憧憬“灵”与“肉”的统一——〈娇娜〉背后的意思》（载《蒲松龄研究》2004年第4期）认为：“作者蒲松龄本人就是这样：他与家长主婚的刘氏结成夫妻，双方各尽其夫妻的义务，白头偕老，但由于妻子没有文化，也存在着精神生活的巨大差异，他在外边结识了友人之小妾顾青霞，听她吟诗，为她选唐诗，同情她的不幸，精神上有了共鸣，感情的琴弦发生了共振。《娇娜》之作恐怕就是浸透着他个人的生活体验。”所论甚是。能够写出真感情的文学作品才是最动人的，读《娇娜》当知人论世，方能体会其间微妙之处。邹宗良《隐含作者与真实作者——〈聊斋志异·娇娜〉篇创作心态探析》（载《蒲松龄研究》2008年第1期）有云：“从作者所给出的这位男性主人公的字或号来看，‘雪笠’二字当是出自柳宗元《江雪》的意境。从隐含作者这一层面推考，‘雪笠’这样一个字号所昭示的是他对小说所写到的男女之间感情和精神交往的一种认识，那就是孔雪笠和狐女娇娜之间产生的这种精神层面的契合，在当时社会中无异于一种寒江独钓式的空谷足音。”所见深入人心之微，可参阅。蒲松龄有《赠妓》诗十一首，其一有云：“灯前色授魂相与，醉眼横波娇欲流。”可与本篇“异史氏曰”数语相发明，作者于男女之恋偏重于精神层面的取向略见一斑。

[1] 娇娜（nuó挪）：女子名，取义美丽轻柔。

[2] 圣裔：圣人的后代，此谓孔子的后世子孙。

[3] 蕴藉：亦作“蕴籍”，谓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卷三七《桓荣传》：“荣被儒衣，温恭有蕴籍。”唐李贤注：“蕴籍，犹言宽博有馀也。”

[4] 执友：志同道合的朋友。《礼记·曲礼上》：“僚友，称其弟也。执友，称其仁也。交游，称其信也。”汉郑玄注：“执友，志同者。”令天台（tāi苔）：谓做天台县令。天台，明清县名，治所在今浙江省台州市天台县。

[5] 落拓：贫困失意，无依无靠。

[6] 菩陀寺：寺名，当即“普陀寺”，供奉观音菩萨的寺庙。或系作者所虚构。康熙二十三年（1684）《天台县志》卷一一《方外志·寺观》、乾隆三十九年（1774）释传灯《天台山方外志要》卷二《寺观》皆未见著录。

[7] 故公子：世家大族的后代。

[8] 大讼：重大的诉讼官司。萧条：谓家事衰微败落。

[9] 崩腾：飞扬，纷飞。唐韩愈《辛卯年雪》诗：“崩腾相排拶，龙凤交横飞。”

[10] 丰采：风度，神采。都：美好，闲雅。《诗·郑风·有女同车》：“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毛传：“都，闲也。”宋朱熹集注：“都，闲雅也。”

[11] 签：书籍的封面题签。琅嬛琐记：依照元伊世珍《琅嬛记》三卷所虚拟的书名。琅嬛，即“琅嬛福地”，传说中神仙的洞府，元伊世珍《琅嬛记》卷上：“共至一处，大石中忽然有门，引（张）华入数步，则别是天地，宫室嵳峩。引入一室中，陈书满架…… 华问地名，对曰：‘琅嬛福地也。’”

[12] 审：细察。官阀：官阶，门第。《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

[13] 设帐：谓设馆授徒。《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马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14] 羁旅：寄居异乡。

[15] 曹丘：复姓。汉初有曹丘生，曾到处称扬季布的任侠义勇，季布因而传名四方。事见《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后世因以“曹丘”或“曹丘生”作为荐引、赞扬者的代称。

[16] 驽骀（tái抬）：谓劣马，喻才能低劣者。《楚辞·九辩》：“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17] 拜门墙：谓拜师。门墙，《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后世即称师门为“门墙”。

[18] 曩（nǎnɡ攮）：先时。

[19] 昧爽：拂晓。

[20] 太公：古代称父或尊称他人之父。

[21] 皤（pó婆）然：白貌，多形容须发。

[22] 涂鸦：比喻书画或文字稚劣。这里即谓作文，属于谦词，语本唐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23] 行（hánɡ杭）辈：同辈。孔与皇甫非师生关系，故称。

[24] 锦衣：精美华丽的衣服。《诗·秦风·终南》：“君子至止，锦衣狐裘。”袭：量词，衣服成套谓袭。

[25] 貂帽：用貂皮制的帽子。事：量词，件。

[26] 盥栉（ɡuàn zhì贯至）：谓梳洗整容。

[27] 荐馔：进献送上菜肴。

[28] 几榻裙衣：谓围在靠几与卧榻等器具下边，像裙子一样的绣幕。此与上文“处处悉悬锦幕”照应。

[29]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30] 兴辞：起身告辞。

[31] 课业：功课，学业。

[32] 时艺：即“八股文”，又称“时文”，以与“古文”相对；又称“制义”，明清科举考试的功令文字。《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33] 湘妃：未见著录，当是类似古琴曲《湘妃怨》一类的琵琶曲，描写嫁与舜的尧两女娥皇、女英在舜死后悲恸欲绝之情。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五七《琴曲歌辞一·湘妃》解题云：“《湘中记》曰：‘舜二妃死为湘水神，故曰湘妃。’”又云：“按《琴操》有《湘妃怨》，又有《湘夫人》曲。”

[34] 牙拨：象牙制弹奏琵琶的拨子。唐白居易《琵琶行》：“沉吟放拨插弦中，整顿衣裳起敛容。”现代琵琶弹奏用义甲，套于右手五个指头上，表现力更加丰富。

[35] 哀烈：悲伤美妙。

[36] 巨觞：大酒杯。行酒：依次斟酒。

[37] 三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到次日凌晨1时之间。

[38] 惠：谓聪明。惠，通“慧”。

[39] 命笔警绝：谓执笔为文警策绝伦。

[40] 旷邈：辽远。

[41] 夙（sù素）夜：朝夕，日夜。代筹：代为谋划。

[42] 耦：配偶。《左传·桓公六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43] 少所见而多所怪：即“少见多怪”，谓见闻少，遇不常见的事物多以为怪。语本汉牟融《理惑论》：“谚云：‘少所见，多所怪，睹驼，言马肿背。’”

[44] 翱翔：犹遨游。《诗·齐风·载驱》：“鲁道有荡，齐子翱翔。”毛传：“翱翔，犹彷徉也。”郊郭：郊外。

[45] 扃（jiōnɡ炯阴平）：关闭。

[46] 溽热：湿热。

[47] 斋：谓孔生与皇甫公子攻读的书房。

[48] 盌（wǎn碗）：一种敞口而深的食器。通作“椀”，也作“碗”。《方言》第五：“盂，宋、楚、魏之间或谓之盌。”

[49] 清恙（yànɡ样）：称人疾病的敬语。恙，疾病。

[50] 娇波：比喻妩媚可爱的目光。唐玄宗《题梅妃画真》诗：“霜绡虽似当时态，争奈娇波不顾人。”

[51] 细柳：比喻腰肢纤细，如同初生的嫩柳条。

[52] 呻：谓蹙眉呻吟。宋苏轼《祭张文定公文》之一：“老不惰偷，疾不呻。”

[53] 不啻（chì赤）：无异于。胞：同父母所生的，即亲兄弟。

[54] 揄（yú余）：挥动。

[55] 心脉动：谓心脉脉数（shuò朔）。心脉，中医谓五脏皆有相应的脉象，主心之正常与否的脉象称心脉。数，中医学术语，谓脉搏频率高。

[56] 肤块：若今之所谓良性肿瘤。

[57] 金钏（chuàn串）：金臂镯。

[58] 罗衿：罗衣的襟。三国魏曹植《种葛篇》：“攀枝长叹息，泪下沾罗衿。”

[59] 瘿（yǐnɡ影）：即虫瘿，树木外部隆起如瘤者。北周庾信《枯树赋》：“载瘿衔瘤。”

[60] 习习：形容痒的肤觉。

[61] 沉痼（ɡù固）：积久难治的病。

[62] 废卷：放下书，谓无心阅读。

[63] 无复聊赖：意谓因郁闷而精神空虚。聊赖，依赖，指生活上的凭借或精神上的寄托。

[64] “曾经”二句：形容男子对钟情女子的专一真挚之情。语出唐元稹《离思五首》诗其四的首二句，表达了诗人对恋人的无比怀念（或谓元稹悼念亡妻韦丛）。沧海，大海。《孟子·尽心上》：“故观于海者难为水，游于圣人之门者难为言。”后世引用常用来比喻经历丰富、见过大世面的人对于寻常事物就不再感兴趣了。这里即隐喻孔生对娇娜的无比怀恋。巫山，用巫山云雨的故事，比喻男女恋情的唯一性。战国楚宋玉《高唐赋》：“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65] 指：意向。

[66] 昏姻：同“婚姻”。昏，后多作“婚”，谓结婚，《诗·邶风·谷风》：“宴尔新昏，不我屑以。”

[67] 齿：谓人的年龄。稚：年幼。

[68] 涉：游玩。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

[69] 画黛弯蛾：描画的眉毛如同蛾的一对触须那样细长弯曲。黛，古代女子用以画眉的青黑色颜料。

[70] 莲钩：旧时谓妇女所缠的小足。蹴凤：穿着凤头鞋。

[71] 相伯仲：即不相上下。伯仲，兄弟长者为伯，次者为仲。

[72] 作伐：作媒。语本《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73] 翼日：次日。翼，通“翌”。

[74] 鼓吹：谓演奏乐曲。阗（tián田）咽：喧闹。

[75] 尘落漫飞：形容音乐美妙，震动梁上尘土纷飞。唐王勃《三月上已祓禊序》：“良谈吐玉，长江与斜汉争流；清歌绕梁，白云将红尘并落。”唐黄滔《答陈磻隐论诗书》：“亦犹琴之舞鹤跃鱼，歌之遏云落尘。”

[76] 衾幄：即“衾帷”，被子和帐子，泛指卧具。

[77] 广寒宫殿：即“月宫”。据旧题唐柳宗元《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唐玄宗曾于八月望日游月中，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后因称月中仙宫为“广寒宫”。

[78]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79] 切磋：原为器物加工的工艺名称，《尔雅·释器》：“骨谓之切，象谓之磋，玉谓之琢，石谓之磨。”晋郭璞注：“皆治器之名也。”后世多比喻道德学问方面相互研讨勉励。语本《诗·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80] 无日可以忘之：谓难以忘怀。语本《左传·昭公三十二年》：“余一人无日忘之，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

[81] 乡闾：家乡，故里。三国魏阮籍《大人先生传》：“少称乡闾，长闻邦国。”

[82] 非望：犹言未曾期望。汉王粲《出妇赋》：“既侥幸兮非望，逢君子兮弘仁。”

[83] 姑：丈夫的母亲，即婆婆。

[84] 遐迩：远近。

[85] 举进士：谓考中进士。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86] 延安司李：延安府推官。延安，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延安市。《清史稿》卷六三《地理十·陕西》：“延安府：繁，难。隶延榆绥道。明，领州三，县十六。”司李，官名，即“司理”，宋代为主管狱讼刑罚的州佐贰官；明代推官俗称司理，为知府佐贰官；清代有通判，与府同知分掌一府粮运、督捕、水利等事务。这里当谓明代府之推官。

[87] 忤：违逆，触犯。直指：即“直指使者”，汉武帝时朝廷设置的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这里当借指明代分道出巡按临的监察御史，即“巡按”，其职在考核吏治，审录罪囚，调刷案卷，直言政事得失。可与布政使司分庭抗礼，府、州、县官惟命是从。清初沿明制，有分巡道之设，简称巡道，为各省按察使司辅佐官，分巡府、州、县，管理刑名事务，亦称副使道或佥事道。

[88] 罣（ɡuà挂）碍：谓受府衙未了公事的羁绊。《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

[89] 骊驹：纯黑色的马。

[90] 揽辔（pèi配）停骖（cān餐）：挽住马缰，令马停止行进。辔，驾驭马的缰绳。骖，同驾一车的三匹马，这里泛指马。

[91] 荫翳（yì意）：枝叶茂密貌。

[92] 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93] 金沤（ōu鸥）浮钉：金饰的浮沤钉，形容门饰华美。浮沤钉，门上装饰的钉状突起物。

[94] 掇提而弄：谓晃动抱提，逗弄儿童。

[95] 曩（nǎnɡ攮）德：谓先前医治胸间肿瘤的恩惠。

[96] 信宿：连宿两夜。《诗·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信宿。”毛传：“再宿曰信；宿，犹处也。”

[97] 凶殃：灾祸。

[98] 锐：急切。自任：当作自身的职责。《孟子·万章下》：“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99] 罗拜：环绕下拜。

[100] 亟（jí急）：急速。

[101] 雷霆之劫：旧传狐仙修道至一定程度，必遭雷击，逃过者即能跃迁一个层次。

[102] 磐：大石或纡回层叠的山石，这里比喻天色昏黑浓密。

[103] 闬闳（hàn hónɡ汉宏）：谓皇甫家住宅的大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

[104]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唐韩愈《曹成王碑》：“错愕迎拜，尽降其军。”

[105] 瞥睹：一眼看见。

[106] 晴霁（jì寄）：晴朗。霁，雨止。

[107] 舁（yú虞）：抬。

[108] 团（luán鸾）：团聚。

[109] 幽圹（kuànɡ矿）：墓穴。

[110] 惊致研诘（jié皆）：因吃惊而仔细追问。

[111] 勾（ɡòu够）当：料理。

[112]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113] 反关：指在门外关门上锁。

[114] 谈：即“谈燕”，又作“谈宴”，谓边宴饮边叙谈。三国魏曹操《短歌行》：“契阔谈燕，心念旧恩。”

[115] 韶秀：美好秀丽。

[116] 腻友：极为亲密的朋友。

[117] “观其容”句：谓“秀色可餐”，形容女子秀美异常，观之令人忘却饥饿。晋陆机《日出东南隅行》：“鲜肤一何润，秀色若可餐。”宋皇都风月主人《绿窗新话》卷下：“隋炀帝喜奢侈，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后宫美人，动以数千。凤舸殿脚女吴绛仙，善画长蛾，帝怜之，由是争为长蛾，司宫吏日供螺子黛五斛，号蛾绿。帝每向帘视绛仙，移时不去，云：‘古人言：“秀色若可飡。”若绛仙者，可以疗饥矣。’”

[118] 解颐：谓开颜欢笑。语本《汉书》卷八一《匡衡传》：“无说《诗》，匡鼎来；匡语《诗》，解人颐。”颐，谓口腔下部，俗称下巴。

[119] 色授魂与：谓男女之间精神爱恋的相互交融与默会。语本《文选·司马相如〈上林赋〉》：“长眉连娟，微睇绵藐。色授魂与，心愉于侧。”晋郭璞注引张揖曰：“彼色来授，我魂往与接也。”

[120] 颠倒衣裳：原意谓急促惶遽中不暇整衣，这里隐喻男女间的性行为。语本《诗·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明，颠倒衣裳。”衣，上衣；裳，下衣。

僧孽[1]

张姓暴卒，随鬼使去[2]，见冥王[3]。王稽簿[4]，怒鬼使误捉，责令送归。张下，私浼鬼使[5]，求观冥狱[6]。鬼导历九幽[7]，刀山、剑树[8]，一一指点。末至一处，有一僧孔股穿绳而倒悬之[9]，号痛欲绝。近视，则其兄也。张见之惊哀[10]，问：“何罪至此？”鬼曰：“是为僧，广募金钱，悉供淫赌，故罚之。欲脱此厄[11]，须其自忏[12]。”张既苏，疑兄已死。时其兄居兴福寺[13]，因往探之。入门，便闻其号痛声。入室，见疮生股间，脓血崩溃，挂足壁上，宛冥司倒悬状。骇问其故。曰：“挂之稍可，不则痛彻心腑。”张因告以所见。僧大骇，乃戒荤酒，虔诵经咒[14]。半月寻愈。遂为戒僧[15]。

异史氏曰：“鬼狱渺茫[16]，恶人每以自解，而不知昭昭之祸[17]，即冥冥之罚也[18]。可勿惧哉！”

【简评】

“福善祸淫”，无论儒家还是佛教，皆以此四字劝人行善；而“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则是道家《老子》中的警世箴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则谚语尽管有世人的些许无奈情绪，但劝善之意旨则是异常明确的。蒲松龄作为儒家的坚定信徒，对于佛教的因果报应之说也情有所钟，一部《聊斋志异》常以善恶之说劝导世人，并非故弄玄虚，在某种意义上代表了人类的良知。“异史氏曰”中“可勿惧哉”四字，道尽作者的一番苦口婆心。

[1] 孽：谓罪孽，罪过。

[2] 鬼使：阴曹地府的衙役，杂差。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一一《广知》：“玉女以黄玉为痣，大如黍，在鼻上，无此痣者，鬼使也。”

[3] 冥王：“阎罗”的俗称，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4] 稽簿：谓查考簿籍。簿，迷信谓阴曹地府记载众生生卒年月时辰的本子，即“生死簿”。宋洪迈《夷坚甲志》卷四《郑邻再生》：“（王）复命检勾生死簿，称邻寿尚有一纪半。”

[5] 浼（měi美）：央求。

[6] 冥狱：即“地狱”，为梵文“Naraka”的意译，意为“苦的世界”，处于地下，有八寒、八热、无间等名目。古印度传说人在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地狱，受种种苦。佛教也采用此说。

[7] 九幽：谓极深暗的地方，即“十八重地狱”，佛家谓极恶众生死后趋赴受苦之所。

[8] 刀山：佛教语，地狱中的酷刑之一。《三昧海经·观佛心品》：“狱卒罗刹驱蹙罪人令登刀山，未至山顶，刀伤足下乃至于心。”剑树：佛教语，剑轮地狱中的景象。见《长阿含经·地狱品》。

[9] 孔股：在大腿上穿孔。孔，用如动词。

[10] 惊哀：惊恐悲哀。

[11] 厄：灾难，困苦。

[12] 自忏：自我忏悔。佛教规定，出家人每半月集合举行诵戒，给犯戒者以说过悔改的机会；后逐渐演变为自陈己过、悔罪祈福的一种宗教仪式。

[13] 兴福寺：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二下《寺观》：“兴福寺，邑西三十里冶头店。”冶头店，故址即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冶头村。

[14] 虔诵：恭敬、诚心地诵念。经咒：谓佛教的经文与咒文。

[15] 戒僧：即有戒行之僧。戒行，佛教谓僧尼恪守戒律的操行。

[16] 渺茫：虚妄无凭。

[17] 昭昭之祸：谓阳世显著的灾祸。

[18] 冥冥（mínɡ明）之罚：谓阴间暗中的惩罚。

妖术

于公者，少任侠[1]，喜拳勇[2]，力能持高壶作旋风舞[3]。崇祯间[4]，殿试在都[5]，仆疫不起，患之。会市上有善卜者[6]，能决人生死，将代问之。既至，未言，卜者曰：“君莫欲问仆病乎？”公骇应之。曰：“病者无害，君可危。”公乃自卜。卜者起卦，愕然曰：“君三日当死！”公惊诧良久。卜者从容曰：“鄙人有小术，报我十金，当代禳之[7]。”公自念，生死已定，术岂能解，不应而起，欲出。卜者曰：“惜此小费，勿悔，勿悔！”爱公者皆为公惧，劝罄橐以哀之[8]。公不听。

倏忽至三日[9]，公端坐旅舍，静以觇之[10]，终日无恙。至夜，户挑灯[11]，倚剑危坐[12]。一漏向尽[13]，更无死法[14]。意欲就枕，忽闻窗隙窸窣有声[15]。急视之，一小人荷戈入，及地则高如人。公捉剑起，急击之，飘忽未中。遂遽小，复寻窗隙，意欲遁去。公疾斫之，应手而倒。烛之，则纸人，已腰断矣。公不敢卧，又坐待之。逾时[16]，一物穿窗入，怪狞如鬼。才及地，急击之，断而为两，皆蠕动。恐其复起，又连击之，剑剑皆中，其声不耎[17]。审视，则土偶，片片已碎。于是移坐窗下，目注隙中。久之，闻窗外如牛喘，有物推窗棂[18]，房壁震摇，其势欲倾。公惧覆压，计不如出而斗之，遂剨然脱扃[19]，奔而出。见一巨鬼，高与檐齐；昏月中，见其面黑如煤，眼闪烁有黄光；上无衣，下无履，手弓而腰矢[20]。公方骇，鬼则弯矣[21]。公以剑拨矢，矢堕。欲击之，则又关矣[22]。公急跃避，矢贯于壁，战战有声[23]。鬼怒甚，拔佩刀，挥如风，望公力劈。公猱进[24]，刀中庭石，石立断。公出其股间，削鬼中踝[25]，铿然有声。鬼益怒，吼如雷，转身复剁。公又伏身入，刀落，断公裙。公已及胁下，猛斫之，亦铿然有声，鬼仆而僵。公乱击之，声硬如柝[26]。烛之，则一木偶，高大如人。弓矢尚缠腰际，刻画狰狞；剑击处，皆有血出。公因秉烛待旦[27]。方悟鬼物皆卜人遣之，欲致人于死，以神其术也。

次日，遍告交知[28]，与共诣卜所。卜人遥见公，瞥不可见[29]。或曰：“此翳形术也[30]，犬血可破。”公如言，戒备而往。卜人又匿如前，急以犬血沃立处，但见卜人头面，皆为犬血模糊，目灼灼如鬼立。乃执付有司而杀之[31]。

异史氏曰：“尝谓买卜为一痴。世之讲此道而不爽于生死者几人[32]？卜之而爽，犹不卜也。且即明明告我以死期之至，将复如何？况有借人命以神其术者，其可畏不尤甚耶！”

【简评】

《论语·颜渊》记录子夏之语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儒家的宿命思想虽然浓厚，但却又不消极处世。这篇小说在破解妖术的描写叙述中，也存在某种悖论，即卜者有术，能为“十金”之利而兴妖杀人，却又不能预卜自家下场；于公为仆病担忧，故赴市井问卜，但又认为“生死已定，术岂能解”。这说明对于未来的渺茫性与不确定性的恐惧，属于人类的普遍心理，然而生活的丰富性与趣味性正在于其有难以预测的轨迹，如果一场已知其结局的球赛，还会引来众多球迷的欢呼喝彩吗？《妖术》文字通畅，叙述井然有序，特别是篇末“异史氏曰”，三言两语，洞悉人心，有画龙点睛之妙。《左传·庄公十四年》议论“妖由人兴”，认为：“人无衅焉，妖不自作；人弃常则妖兴，故有妖。”俗语又有所谓“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之说。这些话对人生皆有警示意义，当以之为座右铭。白亚仁《略论李澄中〈艮斋笔记〉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共同题材》（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1期）举李澄中（1629—1700）《艮斋笔记》卷六所记诸城事为此篇《妖术》之旁证，不无趣味。恭录如下：“康熙乙丑（1685）春，有男妇数十人寓吾邑。每至一村，先祈祷于土神祠，乃入村中索饮。得水，即知其家中所有。常盗人麦，至十馀石不能觉。一日其两妇互争，有嫌。至城南王氏家，告其媪云：‘君笥中有红绿二布，某人欲以术窃去。若伺笥中有红绿二蝶出，以物急扑之，即其术不售矣。’媪闻之，大惊，谨守其笥。已而果有红绿二蝶自笥中出，以扇扑之，则宛然二布也。术者辄复知之，乃大恨。会媪在院中，与邻妇话此事。忽其笥鉴然作声。急入房视之，见一人长五六寸，著朱衣，持小红杖，自笥中跃出。渐大如常人，持杖击媪，令勿言。媪仆地，如中魅状。邻人乃捕术者男妇，白之官。时县令容城孙君祚昌念：此事若申上官，当置重典，数人命可惜。令术者作法起病媪，解凤阳原籍归。小人则以木为之，能作法盗物者也。”

[1] 任侠：凭借勇力、财力或权威等手段扶助弱小，帮助他人。《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有名于楚。”

[2] 拳勇：谓拳术等技击类武功。

[3] 高壶：谓古代游戏“投壶”中的“高壶”，多为铜制，故有一定分量。《礼记·投壶》，汉郑玄注：“《投壶》者，主人与客燕饮，讲论才艺之礼也。”《淮南子》卷一五《兵略训》：“敦六博，投高壶。”又《金瓶梅》第七十二回：“抬过高壶来，又投壶饮酒，四个小优儿在旁弹唱。”投壶之戏为古代士大夫宴饮时做的一种投掷游戏，滥觞于西周晚期，秦汉以后，它在士大夫阶层中盛行不衰，宋司马光曾有《投壶新格》之作，清初以后，此戏逐渐衰落。21世纪初曾有明晚期一尊长颈球腹的铜投壶出现于厦门古玩市场，据介绍，此投壶通高30厘米，在壶颈顶端有大小相同、相互对称的双耳，均为圆筒状，直径与壶颈口的直径相同，在壶颈外表面上还有两条盘旋的龙，在壶的腹部有八卦以及动物纹饰。旋风舞：当是类似于“胡旋舞”的高难舞蹈动作。胡旋舞为古代西北民族的舞蹈，出自中亚的康国，唐代传入中土，以各种旋转动作为主。唐段安节《乐府杂录·俳优》：“舞有骨鹿舞、胡旋舞，俱于一小圆球子上舞，纵横腾踏，两足终不离于球子上，其妙如此也。”《新唐书》卷二一《礼乐志十一》：“胡旋舞，舞者立球上，旋转如风。”

[4] 崇祯：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1628—1644）。

[5] 殿试：或称廷试，历代科举考试中最高一级，由皇帝亲临殿廷策试。明清殿试为三甲：一甲三名赐进士及第，通称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一名通称传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中式者通称“进士”。

[6] 善卜者：谓以替人卜卦为业并号称灵验者。

[7] 禳（ránɡ瓤）：谓除去邪恶或灾异。

[8] 罄橐：谓竭尽囊中所有。

[9] 倏忽：形容时间迅速流逝。

[10] 觇（chān搀）：观察。

[11] （hé合）：闭合。

[12] 危坐：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表示严肃恭敬的正身而跪。后泛指正身而坐。

[13] 一漏：即“一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的一段时间。漏，即“漏壶”，古代利用滴水多寡来计量时间的一种仪器，又称“漏刻”，漏壶中插入一根标竿，称为箭。箭下用一只箭舟托着，浮在水面上。水流出或流入壶中时，箭下沉或上升，借以指示时刻。向尽：谓将要完结。

[14] 死法：死亡的兆头或可能性。

[15] 窸窣（xī sū西苏）：象声词，形容轻微细碎之声。唐杜甫《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河梁幸未拆，枝撑声窸窣。”

[16] 逾时：一会儿，片刻。

[17] 耎（ruǎn软）：同“软”。柔软。

[18] 窗棂（línɡ灵）：即“窗格”，窗上的格子，古时在上面糊纸或纱以挡风。这里即指窗扇。

[19] 剨（huò或）然：象声形容词，唐谷神子《博异志·李黄》：“堂西间门，剨然而开。”脱扃：解除门闩，即打开门。

[20] 手弓而腰矢：手握弓而腰间插箭。手、腰，皆用如动词。

[21] 弯：拉弓。《说文·弓部》：“弯，持弓关矢也。”

[22] 关（wān弯）：引满弓。《左传·昭公二十一年》：“将注，豹则关矣。”晋杜预注：“关，引弓。”

[23] 战战：象声词。

[24] 猱（náo挠）进：轻捷地前进。猱，兽名，猿类，身体便捷，善攀援。

[25] 踝（huái淮）：小腿与脚之间，左右两侧突起部分。

[26] 柝（tuò唾）：古代巡夜人敲以报更的木梆。

[27] 秉烛待旦：执烛以待天明，谓心有所戒备而夜不能寐。

[28] 交知：知心朋友。唐郑准《寄进士崔鲁范》诗：“洛阳才子旧交知，别后干戈积咏思。”

[29] 瞥：突然。

[30] 翳（yì意）形术：隐身法。

[31]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

[32] 爽：差失，不合。《诗·卫风·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

野狗

于七之乱[1]，杀人如麻。乡民李化龙自山中窜归。值大兵宵进[2]，恐罹炎昆之祸[3]，急无所匿[4]，僵卧于死人之丛，诈作尸。兵过既尽，未敢遽出。忽见阙头断臂之尸[5]，起立如林。内一尸，断首犹连肩上，口中作语曰：“野狗子来，奈何[6]？”群尸参差而应曰[7]：“奈何！”俄顷，蹶然尽倒[8]，遂寂无声。李方惊颤欲起[9]，有一物来，兽首人身，伏啮人首，遍吸其脑。李惧，匿首尸下。物来拨李肩，欲得李首。李力伏，俾不可得。物乃推覆尸而移之，首见。李大惧，手索腰下，得巨石如碗，握之。物俯身欲龁[10]，李骤起，大呼，击其首，中嘴。物嗥如鸱[11]，掩口负痛而奔，吐血道上。就视之，于血中得二齿，中曲而端锐，长四寸馀。怀归以示人，皆不知其何物也。

【简评】

光绪五年（1879）《栖霞县志》卷八《兵事》谓于七之案：“杀掳之馀，复起大狱，向之与七通刺者无不罗织系县狱，三年乃释。时识天象者谓天狗星入齐分，当有兵革之变。未几果然。”于七反清，原因复杂，这与当时郑成功在东南一带的复明活动、南明永历帝以及李自成馀部在西南地区的抗清斗争不可同日而语。于七在山东的起事断续绵延十馀年，正义与否，这里姑且不谈，然而专制之清廷借机镇压无辜，大肆淫威，株连众多，万众箝口，一片肃杀之气，则令天怒人怨、人神共愤。这篇《野狗》所记录者虽涉鬼怪不经之谈，但当时冤情郁结、百姓无告之情则系实录。本书卷三《公孙九娘》一篇也以于七一案为背景，可以参看，亦可见当时山东文人徒呼奈何的心态，有一定的历史认识价值。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以明瞿佑《剪灯新话》卷四《太虚司法传》冯大异遇夜叉啖食群尸之描写为本篇《野狗》之本事，又佐以清乾隆间彭遵泗《蜀碧》卷三所记邛蒲丹棱间事为旁证，可参阅。

[1] 于七：本名小喜，又名乐吾，号孟熹，栖霞（今属山东）人。明崇祯间武举，一说原为捕役，顺治五年（1648）于栖霞锯齿山聚众抗清，两年后进攻宁海（今山东省烟台市牟平区），杀知州刘文洪。后受登州知府张尚贤招抚，任栖霞把总，居巨第，与栖霞、莱阳等处旧日伙伴时相往来。顺治十八年（1661）春，有赴兵部告称于七图谋不轨者，清兵往捕，于七又乘机率众起事，分据锯齿山、昆嵛山、招虎山、鳌山等处，清廷围攻于七于锯齿山，激战两月，于七次年兵败，突围入海，不知所终。山东一带因此案连坐被杀者甚多，下文“杀人如麻”即谓清廷之所为。

[2] 大兵：谓清廷军队。宵进：谓乘夜进剿于七部众。作为“宵遁”的反义词，作者略带无奈的调侃意，宵遁，乘夜逃跑，《左传·成公十六年》：“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

[3] 罹（lí离）：遭受。炎昆之祸：即“玉石俱焚”，比喻好坏同归于尽。语本《书·胤征》：“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4] 匿（nì腻）：隐藏。

[5] 阙（quē缺）：残缺。

[6] 奈何：怎么办。与下“群尸”所应“奈何”，有意模仿《礼记·曲礼下》句式：“国君去其国，止之曰‘奈何去社稷也’；大夫曰‘奈何去宗庙也’；士曰‘奈何去坟墓也’。”

[7] 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纷纭繁杂。

[8] 蹶然：颠仆貌。

[9] 惊颤：惊惧战栗。

[10] 龁（hé河）：咬嚼。

[11] 嗥（háo豪）：吼叫。鸱（chī痴）：猫头鹰的一种。

三生

刘孝廉[1]，能记前身事[2]，与先文贲兄为同年[3]，尝历历言之[4]。一世为搢绅[5]，行多玷[6]。六十二岁而没。初见冥王[7]，待以乡先生礼[8]，赐坐，饮以茶。觑冥王中茶色清澈[9]，己中浊如醪[10]。暗疑迷魂汤得勿此耶[11]？乘冥王他顾，以就案角泻之，伪为尽者。俄顷，稽前生恶录[12]，怒命群鬼捽下[13]，罚作马。即有厉鬼絷去[14]。行至一家，门限甚高[15]，不可逾。方趑趄间[16]，鬼力楚之[17]，痛甚而蹶[18]。自顾，则身已在枥下矣[19]。但闻人曰：“骊马生驹矣[20]，牡也[21]。”心甚明了，但不能言。觉大馁[22]，不得已，就牝马求乳[23]。逾四五年，体修伟。甚畏挞楚[24]，见鞭则惧而逸。主人骑，必覆障泥[25]，缓辔徐徐[26]，犹不甚苦；惟奴仆圉人[27]，不加鞯装以行[28]，两踝夹击，痛彻心腑。于是愤甚，三日不食，遂死。

至冥司[29]，冥王查其罚限未满，责其规避[30]，剥其皮革，罚为犬。意懊丧，不欲行。群鬼乱挞之，痛极而窜于野。自念不如死，愤投绝壁，颠莫能起。自顾，则伏身窦中，牝犬舐而腓字之[31]，乃知身已复生于人世矣。稍长，见便液，亦知秽，然嗅之而香，但立念不食耳。为犬经年，常忿欲死，又恐罪其规避。而主人又豢养不肯戮[32]。乃故啮主人，脱股肉，主人怒，杖杀之。冥王鞫状[33]，怒其狂猘[34]，笞数百，俾作蛇[35]。囚于幽室，暗不见天。闷甚，缘壁而上，穴屋而出。自视，则伏身茂草，居然蛇矣。遂矢志不残生类，饥吞木实[36]。积年馀，每思自尽不可，害人而死又不可，欲求一善死之策而未得也。一日，卧草中，闻车过，遽出当路，车驰压之，断为两。

冥王讶其速至，因蒲伏自剖[37]。冥王以无罪见杀[38]，原之，准其满限复为人[39]，是为刘公。公生而能言，文章书史，过辄成诵。辛酉举孝廉[40]。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股夹之刑，胜于鞭楚也。

异史氏曰：“毛角之俦[41]，乃有王公大人在其中[42]。所以然者，王公大人之内，原未必无毛角者在其中也。故贱者为善，如求花而种其树；贵者为善，如已花而培其本[43]：种者可大，培者可久[44]。不然，且将负盐车[45]，受羁馽[46]，与之为马[47]。不然，且将啖便液，受烹割，与之为犬。又不然，且将披鳞介，葬鹤鹳[48]，与之为蛇。”

【简评】

《聊斋志异》卷七还有一篇同名《三生》的小说，主旨并非劝善，而是与科举取士公平与否相关。卷八另有《汪可受》一篇，也是渲染三生轮回之作，却无过多的微言大义。六道轮回之说本于古印度之婆罗门教，佛教沿袭其教义，谓众生从无始以来，辗转生死于三界六道之中，如车轮一样的旋转，没有脱出之期。《论语·述而》有所谓“子不语怪、力、乱、神”之说，然而孔子有时也作模棱之论，如《论语·先进》：“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因而后世读书人在业儒的同时，并不排斥佛家轮回转世以及因果报应的说教，道教也部分接受了这一理念。所谓“三教合一”在生死观价值取向的趋同上，从唐宋以后就已经深入人心，“不修今生，但修来世”，遂成为人们趋善的动力，这与基督教所宣扬的“最后审判”，对于世道人心有同样的震慑力。“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头上三尺有神明。”在人们的日常俗语中，这种影响也无处不在，尽管有时这仅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这篇小说以劝善为宗旨，特别是对那些尊贵的“肉食者”或“为富不仁”者皆有“棒喝”之功。就此而言，曾被一些人视为“迷信”的东西，在社会道德急剧滑坡的时代，或许有时也自有其积极意义在！清张潮（1650—1709）辑《虞初新志》卷一一录陈玉璂《钱塘于生三世事记》，记述明于谦后裔于生某前世为豕、为蛇再为人的经历，总结出“物类以不嗜杀而得为人”，与此篇宗旨略同，可参看。谭兴戎《〈聊斋志异〉本事补》（载《河南师范大学学报》1991年第4期）有云：“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一载《刘三复记三生事》记：‘三复能记三生事，云曾为马……后三复乘马，硗确之地，必为缓辔，有辙石必去之。’《三生》言刘孝廉前生曾为马，每劝人：‘乘马必厚其障泥。’两篇修短不一，且仅此片断相似。然《刘三复》有能记‘三生事’之语，《三生》以此为题；刘三复为刘姓，《三生》主人公亦刘姓；可见《三生》乃受《刘三复》启迪而自加生发之作。”可参阅。白亚仁《关于蒲松龄的两篇同名小说〈三生〉》（载《文献》1988年第3期）亦可参阅。

[1] 刘孝廉：生平不详。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2] 前身：佛教语，犹“前生”，谓前一辈子，对今生而言。唐寒山《诗》其四一：“今日如许贫，总是前生作。”

[3] 先文贲（bì璧）兄：谓作者族兄蒲兆昌。据蒲松龄纪念馆所藏《蒲氏族谱》钞本，蒲兆昌（生卒年不详），字文贲（钞本形讹作“文贵”），明天启元年（1621）举人，为人任性质直。明亡后，举家自守，以精医术驰名乡里。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举人》著录蒲兆昌，谓“字文璧”，古人字号常见同音借代。同年：明清乡试与会试同榜登科者皆称“同年”，这里谓乡试同年。

[4] 历历：逐一。

[5] 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6] 玷：玉的斑点、瑕疵，比喻缺点、耻辱。《后汉书》卷六六《陈蕃传》：“正身无玷，死心社稷。”

[7] 冥王：“阎罗”的俗称，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8] 乡先生：古时尊称辞官居乡或在乡教学的老人。《仪礼·士冠礼》：“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汉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乡大夫致仕者。”《仪礼·乡射礼》：“以告于乡先生君子可也。”唐贾公彦疏：“此即《乡饮酒》注云‘先生，谓老人教学者’。”

[9] （zhǎn展）：小杯子。

[10] 醪（láo牢）：又称浊酒、醪糟，即汁渣混合的酒。

[11] 迷魂汤：古人谓地狱中使灵魂迷失本性的汤药，道教又称“孟婆茶”、“孟婆汤”，为阴间孟婆神所经营，鬼魂于投生前饮之，可令忘记前生事。

[12] 稽（jī基）：查考。恶录：民间传说中阴曹地府专设“善簿”与“恶簿”，记录阳世世人平生的善与恶，这里即指记载世人罪恶的“恶簿”。古人认为人的一生富贵贫贱与寿夭，与前世今生所为之善恶密切相关，在阴间有福籍、禄籍、恶簿等分别加以记录、注明。明瞿佑《剪灯新话·富贵发迹司志》：“府君下于本司，今已著之福籍矣。”同上书：“今早奉命，记注恶簿，惟俟时至尔。”

[13] 捽（zuó昨）：抓，揪。

[14] 厉鬼：恶鬼。《左传·昭公七年》：“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5] 门限：门槛。

[16] 趑趄（zī jū资居）：形容疑惧不决，犹豫观望，欲进而又止。

[17] 楚：拷打。

[18] 蹶（jué绝）：跌倒。

[19] 枥下：马槽下。

[20] 骊马：黑马。

[21] 牡：鸟兽的雄性。

[22] 大馁（něi内上声）：甚饥饿。

[23] 牝（pìn聘）马：母马。牝，鸟兽的雌性。

[24] 挞（tà踏）楚：鞭打。

[25] 障泥：垂于马腹两侧，用来遮挡泥水的织物。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术解》：“王武子善解马性。尝乘一马，著连钱障泥，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

[26] 缓辔：谓放松缰绳，骑马缓行。

[27] 圉（yǔ雨）人：《周礼》官名，《周礼·夏官·圉人》：“圉人掌养马刍牧之事。”即掌管养马放牧等事。后世泛称养马的人。

[28] 鞯装：谓马鞍等马具。鞯，马鞍下的垫子。

[29] 冥（mínɡ明）司：阴间。

[30] 规避：设法躲避。

[31] 舐（shì事）：以舌舔物，这里表示母犬对幼犬的爱护。腓（féi肥）字：庇护怜爱。《诗·大雅·生民》：“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腓，通“庇”。字，乳哺。

[32] 豢（huàn换）养：喂养。戮（lù路）：杀。

[33] 鞫（jū居）状：审讯情由。

[34] 狂猘（zhì制）：形容凶猛。猘，谓狗疯狂，这里一语双关。

[35] 俾（bǐ笔）：使。

[36] 木实：树木的果实。

[37] 蒲伏：同“匍匐”，伏地而行。

[38] 无罪见杀：谓无辜被杀。语本《三国志》卷五九《吴主五子传》引《吴历》：“孙和以无罪见杀，众庶皆怀愤叹。”

[39] 满限：谓轮回的期限到时。

[40] 辛酉：当谓明熹宗天启元年（1621）。

[41] 毛角：毛和角，借指禽兽。俦（chóu筹）：同类。

[42] 王公大人：国君重臣，这里谓高官贵人。

[43] “故贱者”四句：意谓世人欲求福报（花），卑贱者行善如同种树求花（喻过程艰辛），高贵者行善如同花已开放，只需培养根本即可（喻费力较少）。

[44] “种者”二句：谓行善的功业不可限量。语本《易·系辞上》：“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

[45] 负盐车：谓马驾车，一生操劳受罪。语本《战国策》卷一七《楚策四》：“君亦闻骥乎？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蹄申膝折，尾湛胕溃，漉汁洒地，白汗交流；中阪迁延，负辕不能上。”负，以背载物，这里借代“服”；服，古代一车驾四马，居中的两匹称服。

[46] 羁馽（zhí直）：马络头和绊马索。《庄子·马蹄》：“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皂栈。”比喻牵制束缚。

[47] 与之为马：意谓令他转世为马。下文“与之为犬”、“与之为蛇”义同。

[48] 葬鹤鹳（ɡuàn灌）：谓葬身于鹤与鹳等禽鸟之腹。鹳，一种形似鹤的水鸟。

狐入瓶

万村石氏之妇祟于狐[1]，患之，而不能遣[2]。扉后有瓶，每闻妇翁来，狐辄遁匿其中。妇窥之熟，暗计而不言。一日，窜入，妇急以絮塞其口，置釜中，燂汤而沸之[3]。瓶热，狐呼曰：“热甚！勿恶作剧[4]。”妇不语，号益急，久之无声。拔塞而验之，毛一堆，血数点而已。

【简评】

旧时汉族民间信仰有所谓“四仙”之说，即狐仙、黄仙（黄鼠狼）、柳仙（蛇）、艾仙（艾虎），北方地区尤为崇信，对于狐仙则更加畏惧，常尊之为“大仙”，或称“胡三太爷”。唐张《朝野佥载·补辑》：“唐初以来，百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饮与人同之，事者非一主。当时有谚曰：无狐魅，不成村。”可见这一信俗由来已久。迨至清代，地方官署为防止官印被盗，常以“守印大仙”之位供奉狐仙，其影响力不容低估。据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这一篇小说本事或取自明周玄《泾林续记》，不过所记吴地之狐祟，属于“邪术害民，非真狐也”。《狐入瓶》中之农妇冷静沉着，于不动声色中置妖狐于死地，堪称有大将风度。谭兴戎《〈聊斋志异〉本事补》（载《河南师范大学学报》1991年第4期）有云：“晋干宝《搜神记》卷三载韩友以术驱狐入皮囊，‘二十许日，渐消，开视，有二斤狐毛’。《狐入瓶》记石氏妇女俟狐入瓶，以‘絮塞瓶口……久之无声。拔塞而验之，毛一堆，血数点而已’，显系脱胎于前者。”可参阅。

[1] 祟（suì碎）：鬼神的祸害，这里谓狐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2] 遣：谓驱逐。

[3] 燂（xún寻）：烧热。《礼记·内则》：“五日则燂汤请浴。”汉郑玄注：“燂，温也。”

[4] 恶作剧：令人难堪的戏弄。

鬼哭

谢迁之变[1]，宦第皆为贼窟[2]。王学使七襄之宅[3]，盗聚尤众。城破兵入，扫荡群丑，尸填墀[4]，血至充门而流。公入城，扛尸涤血而居[5]。往往白昼见鬼，夜则床下磷飞[6]，墙角鬼哭。一日，王生皞迪寄宿公家[7]，闻床底小声连呼：“皞迪！皞迪！”已而声渐大，曰：“我死得苦！”因哭，满庭皆哭。公闻，仗剑而入，大言曰：“汝不识我王学院耶[8]？”但闻百声嗤嗤，笑之以鼻。公于是设水陆道场[9]，命释道忏度之[10]。夜抛鬼饭，则见磷火营营[11]，随地皆出。先是，阍人王姓者疾笃[12]，昏不知人者数日矣。是夕，忽欠伸若醒[13]，妇以食进。王曰：“适主人不知何事，施饭于庭，我亦随众啖噉[14]。食已方归，故不饥耳。”由此鬼怪遂绝。岂钹铙钟鼓[15]，焰口瑜伽[16]，果有益耶？

异史氏曰：“邪怪之物，唯德可以已之[17]。当陷城之时，王公势正烜赫[18]，闻声者皆股栗[19]，而鬼且揶揄之[20]。想鬼物逆知其不令终耶[21]？普告天下大人先生：出人面犹不可以吓鬼，愿无出鬼面以吓人也！”

【简评】

“宁为太平犬，不作乱离人”，中国的百姓自古以来就企盼安定祥和，憎恶动乱杀戮。据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高苑县志》卷一〇《灾祥》：“皇清顺治三年丙戌，土寇陷城，劫库焚掠县治，民舍一空。知县吴振华死之。”又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三《兵事》：“国朝顺治四年六月，高苑贼谢迁先伏贼城内，夜半垂绳引贼上，城遂溃。迁见城坚，据之，号召东山羽党数千入焉。大兵旋集，凿长濠围之，凡两月，从地道引火轰城，城崩，贼始歼。”可见“谢迁之变”如同本书卷一《野狗》一篇中的“于七之乱”一样，曾深刻影响了清初山东部分地区的百姓生活，故令后世文人士大夫记忆犹新。道光间人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卷一有云：“明季吾淄修城，张圣鹄相国独当一面。国初定鼎，山贼谢迁据之，官兵围城，列炮轰击……血流井中，至不可饮。张氏被害最酷，一门三烈，有诗传世。收复后，城中子女多为兵掳。”张圣鹄，即张至发（？—1642），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进士，崇祯间曾代温体仁为首辅。高珩有《一门三义传》记述张家事，可参考。所谓兵匪一家，自古而然，百姓遭殃，天道何在！这篇小说从侧面写当时民间冤情，动人心魄，作者对于大言不惭的“王学院”深不以为然，所以“异史氏曰”笔锋一转，归结到对于人世道德层面的认识，微言大义，寄托良深。

[1] 谢迁之变：清顺治三年（1646）冬，高苑（今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人谢迁聚众数千人抗清，连下高苑、长山、新城诸县，翌年六月攻陷淄川县城，怒杀在籍之清招抚江西兵部尚书孙之獬，坚持两月，被清廷镇压，大肆杀戮。事见清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三《兵事》、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高苑县志》卷一〇《灾祥》等。

[2] 宦第：官宦人家的宅第。

[3] 王学使七襄：即王昌胤（1617—？）（后世为避雍正帝胤禛讳，改其名为昌荫、昌印、昌允），字周祯，一字雪园，号七襄，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明崇祯九年（1636）举人，翌年考中三甲第一百〇三名进士，授固始知县；入清，历官户部主事、福建道监察御史、巡按山西、提督北直学政。事见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进士》。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清代派学政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与生员；均由侍郎、京堂、翰林、科道及部属等官由进士出身者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任学政期间，可与督抚平行。

[4]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5] 扛（ɡānɡ刚）：抬物。

[6] 磷：即磷火，人或动物尸体腐烂可分解出磷化氢，能自燃。夜间野地里有时出现白色带蓝绿色的火焰，就是磷火，俗称鬼火。汉王充《论衡》卷二〇《论死篇》：“磷，死人之血也，其形不类生人之血。”

[7] 王生皞迪：即王塼（1616—？），字皞迪，淄川人，幼年丧母，与其兄同育于外祖父毕自岩家。邑庠生，居于长山县长白山下，构筑五亩园，耕读其间。工书擅诗，著有《浙东草》、《客晋草》、《仅存草》、《鹭溪轩诗稿》等。清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卷一录有毕载绩五古《赠四甥皞迪》诗，略言其生平。

[8] 学院：即“学政”。据《清代职官年表·学政年表》，顺治四年（1647）二月，王昌胤以福建道监察御史出任顺天学政，翌年离任。

[9] 水陆道场：又称“水陆法会”、“水陆斋”等，为佛教法会之一种，即恭请僧尼设坛诵经，礼佛拜忏，遍施饮食，以超度水陆一切鬼魂。据《佛祖统纪》卷三三所叙源流，最初是由南北朝梁武帝梦僧启示，后又得宝志劝说，因而披阅大藏创立仪文，于天监四年（505）就金山寺修建水陆法会。历唐代，盛行于宋、元、明、清，有时还增设道士与会，显示了这一法会本土化过程。

[10] 忏度：为死者拜祷忏悔使脱离苦海。度，超度。

[11] 磷火：即“燐火”，俗称鬼火。北周庾信《拟连珠》其一〇：“营魂不反，燐火宵飞。”营营：往来盘旋貌，《楚辞·九章·抽思》：“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

[12]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疾笃（dǔ赌）：病势沉重。

[13]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

[14] 啖噉（dàn dàn淡淡）：即“啖啖”，贪得并吞貌。《荀子·王霸》：“不好循正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伤国。”唐杨倞注：“啖啖，并吞之貌。”

[15] 钹铙（bó náo博挠）钟鼓：谓水陆道场中僧众所用四种法器。钹，铜制，圆形，中部隆起如半球状，其径约当全径的二分之一，以两片为一副，相击发声。铙，形制与钹相似，唯中间隆起部分较小，其径约当全径的五分之一，以两片为一副，相击发声。

[16] 焰口瑜伽（qié茄）：谓水陆道场中超度亡灵的佛事。焰口，佛经中饿鬼名。《救拔焰口饿鬼经》：“见一饿鬼，其形丑陋，身体枯瘦，口中火然，咽如针锋，头发蓬乱，爪牙长利，甚可怖畏。”佛事中有“放焰口”或省称“焰口”，即是施食于饿鬼的仪轨。瑜伽，梵语，相应之意。《瑜伽焰口施食要集》：“瑜伽，竺国语，此翻相应，密部之总名也。约而言之，手结密印，口诵真言，意专观想，身与口协，口与意符，意与身会，三业相应，故曰瑜伽。”

[17] “唯德”句：语本《左传·昭公二十六年》：“唯礼可以已之。”

[18] 烜（xuǎn选）赫：显赫。

[19] 股栗：大腿发抖，形容恐惧之甚。

[20] 揶揄（yé yú爷余）：嘲笑，戏弄。

[21] 逆知：预知。令终：谓保持善名而死，亦谓尽天年而寿终。王昌胤之结局不详，几种方志也未予记述。袁世硕《蒲松龄著述事迹新考》（齐鲁书社1988年版）上编第二章认为：“王昌荫有可能是在顺天学政任上因得罪而致死，故诸方志均不便言之。”可参考。蒲松龄对他也颇有微词，似乎反感于其由明进士变节而觍颜仕清，最后又未得善终，致令蒙羞于乡里。

真定女

真定界有孤女[1]，方六七岁，收养于夫家。相居一二年，夫诱与交而孕。腹膨膨而以为病也[2]。告之母，母曰：“动否？”曰：“动。”又益异之。然以其齿太稚[3]，不敢决[4]。未几，生男。母叹曰：“不图拳母，竟生锥儿[5]！”

【简评】

按照中医的说法，女子虚龄十四岁方能产子，《黄帝内经素问》：“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若八九岁即怀胎，诚属罕见。这篇题为《真定女》的小品，三言两语，言简意赅，虽事出于常理之外，但儿童早熟，也并非不可思议。小说精彩之处就在于结尾的“母叹”，调侃中不乏风趣，颊上三毫，备见神采，堪称点睛之笔！

[1] 真定：明与清雍正元年（1723）以前府名，后以避雍正御讳改“正定”，治所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

[2] 膨膨：气满鼓胀貌。

[3] 齿太稚：谓年龄过小。

[4] 不敢决：谓不敢确定是否怀孕。

[5] 不图：不料。拳母：与后文“锥儿”皆形容其小。

焦螟

董侍读默庵家[1]，为狐所扰[2]，瓦砾砖石，忽如雹落，家人相率奔匿，待其间歇，乃敢出操作。公患之，假怍庭孙司马第移避之[3]。而狐扰犹故。

一日，朝中待漏[4]，适言其异。大臣或言：“关东道士焦螟[5]，居内城，总持敕勒之术[6]，颇有效。”公造庐而请之[7]。道士朱书符[8]，使归黏壁上。狐竟不惧，抛掷有加焉。公复告道士。道士怒，亲诣公家，筑坛作法[9]。俄见一巨狐，伏坛下，家人受虐已久，衔恨綦深[10]，一婢近击之，婢忽仆地气绝。道士曰：“此物猖獗，我尚不能遽服之，女子何轻犯尔尔[11]。”既而曰：“可借鞫狐词亦得[12]。”戟指咒移时[13]，婢忽起，长跪[14]。道士诘其里居。婢作狐言：“我西域产[15]，入都者一十八辈。”道士曰：“辇毂下[16]，何容尔辈久居？可速去！”狐不答。道士击案怒曰：“汝欲梗吾令耶[17]？再若迁延，法不汝宥[18]！”狐乃蹙怖作色[19]，愿谨奉教。道士又速之[20]。婢又仆绝，良久始苏。俄见白块四五团，衮衮如毬[21]，附檐际而行，次第追逐[22]，顷刻俱去。由是遂安。

【简评】

董讷京师为官，宅所患狐，在资讯极不发达的古代，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当时必然以讹传讹，流播广泛，致令远在淄川的乡村教师也有所耳闻，从而写下这篇小说。焦螟其人，未见他书记述，或系蒲松龄所杜撰出的人物。焦螟，传说中一种极小的虫，《列子·汤问》：“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可见其形体微不足道，以其为关东道士的名号，或别有寓意。婢女击狐而假死以代狐言一节，亦当是作者构思中的产物，有此情节贯串，对于减省叙述头绪，功莫大焉！从中可见蒲松龄写小说的文字功力，的确非同寻常。

[1] 董侍读默庵：即董讷（1639—1701），字默庵，一字兹重，号俟翁，平原（今属山东省德州市）人。康熙六年（1667）一甲第三名进士，授编修，历官左都御史、江南总督。为政持大体，有惠于民。后以侍读学士复出起漕运总督、左都御史。著有《柳村诗集》十二卷。《清史稿》卷二七九有传。侍读，这里谓侍读学士，清翰林院职官，掌撰述编辑，儤直经幄，清初秩正六品。

[2] 为狐所扰：清吴陈琰《旷园杂志》卷下附《丁文衡说狐·土王》云：“京师多狐，西河沿有空宅一区，董默庵先生在馆职时僦居之。”按，西河沿故址在今北京市前门外，东西横贯今东城、西城两区，清代属于外城（清代光绪以前，北京皇城以外的内城多为为满、汉八旗分区驻扎之所）。

[3] 假：租赁。怍庭孙司马：即孙光祀（1624—？），字怍庭，一字作庭，号溯玉、胆馀轩、澹馀轩，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人。顺治十二年（1655）二甲第六名进士，选庶吉士，历官礼科给事中、兵部右侍郎。著有《澹馀轩集》八卷。乾隆三十八年（1773）《历城县志》卷三八《列传四》有传，唯将其字、号颠倒著录。司马，官名，周时为六卿之一，曰夏官大司马，掌军旅之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侍郎则称少司马，这里即谓兵部侍郎。

[4] 待漏：古代百官清晨入朝，等待朝拜天子，即谓“待漏”。漏，古代计时器。

[5] 关东：谓山海关以东地区，包括今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焦螟：生平不详。

[6] 总持：总地掌握。敕（chì赤）勒之术：谓驱鬼魅之术，道士画符咒制鬼必书“敕令”二字以约勒鬼神，故称。

[7] 造庐：谓登门拜访。

[8] 朱书符：即“朱符”，谓用朱墨写的符箓。清孙枝蔚《赠茅山道者》诗：“丹药炼成须鬓换，朱符书就鬼神惊。”

[9] 筑坛：谓构筑举行祈祷法事的高台。

[10] 衔恨：怀恨。綦（qí齐）：极。

[11] 轻犯尔尔：谓如此轻率地触犯。尔尔，如此。

[12] 借鞫（jū居）狐词：谓借婢女口审讯出狐的口供。鞫，审讯。亦得：也是个办法。

[13] 戟指：伸出或竖起食指和中指，以其似戟，故云。咒：旧时道士等施行法术时的一种口诀，这里用如动词。移时：经历一段时间。

[14] 长跪：直身而跪。

[15] 西域：汉以来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广义可包括中亚、西亚乃至印度半岛以及欧洲东部等地区。

[16] 辇毂：皇帝的车舆，这里即代指京城。

[17] 梗：抗拒。

[18] 法不汝宥（yòu右）：即“法不宥汝”，宾语提前。宥，宽恕，赦免。

[19] 蹙怖：忧愁恐惧貌。

[20] 速：催促。

[21] 衮衮：旋转翻滚貌。

[22] 次第：依次。

叶生

淮阳叶生者[1]，失其名字。文章词赋，冠绝当时[2]，而所如不偶[3]，困于名场[4]。会关东丁乘鹤来令是邑[5]，见其文，奇之；召与语，大悦。使即官署受灯火[6]，时赐钱谷恤其家[7]。值科试[8]，公游扬于学使[9]，遂领冠军[10]。公期望綦切[11]，闱后索文读之[12]，击节称叹[13]。不意时数限人[14]，文章憎命[15]，榜既放，依然铩羽[16]。生嗒丧而归[17]，愧负知己，形销骨立[18]，痴若木偶[19]。公闻，召之来而慰之；生零涕不已。公怜之，相期考满入都[20]，携与俱北。生甚感佩，辞而归，杜门不出。无何，寝疾[21]。公遗问不绝[22]，而服药百裹[23]，殊罔所效。

公适以忤上官免[24]，将解任去[25]。函致生，其略云：“仆东归有日，所以迟迟者，待足下耳[26]。足下朝至，则仆夕发矣。”传之卧榻。生持书啜泣，寄语来使：“疾革[27]，难遽瘥[28]，请先发。”使人返白，公不忍去，徐待之。逾数日，门者忽通叶生至[29]。公喜，逆而问之[30]。生曰：“以犬马病[31]，劳夫子久待[32]，万虑不宁。今幸可从杖履[33]。”公乃束装戒旦[34]。抵里，命子师事生，夙夜与俱[35]。公子名再昌，时年十六，尚不能文。然绝惠，凡文艺三两过[36]，辄无遗忘。居之期岁[37]，便能落笔成文。益之公力，遂入邑庠[38]。生以生平所拟举子业[39]，悉录授读，闱中七题[40]，并无脱漏[41]，中亚魁[42]。公一日谓生曰：“君出馀绪[43]，遂使孺子成名[44]。然黄钟长弃[45]，奈何！”生曰：“是殆有命！借福泽为文章吐气[46]，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也[47]，愿亦足矣。且士得一人知己可无憾[48]，何必抛却白纻，乃谓之利市哉[49]！”公以其久客，恐误岁试[50]，劝令归省[51]。惨然不乐，公不忍强，嘱公子至都为之纳粟[52]。公子又捷南宫[53]，授部中主政[54]，携生赴监，与共晨夕。逾岁，生入北闱[55]，竟领乡荐[56]。会公子差南河典务[57]，因谓生曰：“此去离贵乡不远。先生奋迹云霄[58]，锦还为快[59]。”生亦喜。择吉就道[60]，抵淮阳界，命仆马送生归。

归见门户萧条，意甚悲恻。逡巡至庭中[61]，妻携簸具以出，见生，掷具骇走。生凄然曰：“我今贵矣！三四年不觌[62]，何遂顿不相识？”妻遥谓曰：“君死已久，何复言贵？所以久淹君柩者[63]，以家贫子幼耳。今阿大亦已成立，行将卜窀穸[64]，勿作怪异吓生人。”生闻之，怃然惆怅[65]。逡巡入室，见灵柩俨然[66]，扑地而灭。妻惊视之，衣冠履舄如脱委焉[67]。大恸，抱衣悲哭。子自塾中归，见结驷于门[68]，审所自来，骇奔告母。母挥涕告诉。又细询从者，始得颠末[69]。从者返，公子闻之，涕堕垂膺[70]。即命驾哭诸其室；出橐营丧[71]，葬以孝廉礼[72]。又厚遗其子[73]，为延师教读。言于学使，逾年游泮[74]。

异史氏曰：“魂从知己，竟忘死耶？闻者疑之，余深信焉。同心倩女，至离枕上之魂[75]；千里良朋，犹识梦中之路[76]。而况茧丝蝇迹，呕学士之心肝[77]；流水高山，通我曹之性命者哉[78]！嗟乎！遇合难期[79]，遭逢不偶。行踪落落[80]，对影长愁；傲骨嶙嶙[81]，搔头自爱[82]。叹面目之酸涩[83]，来鬼物之揶揄[84]。频居康了之中[85]，则须发之条条可丑；一落孙山之外[86]，则文章之处处皆疵。古今痛哭之人，卞和惟尔[87]；颠倒逸群之物，伯乐伊谁[88]？抱刺于怀，三年灭字[89]；侧身以望[90]，四海无家[91]。人生世上，只须合眼放步[92]，以听造物之低昂而已[93]。天下之昂藏沦落如叶生其人者[94]，亦复不少，顾安得令威复来[95]，而生死从之也哉？噫！”

【简评】

清冯镇峦评《叶生》有云：“满纸於邑……余谓此篇即聊斋自作小传，故言之痛心。”极其中肯，堪称的评。从隋唐确立的科举取士制度，经两宋的发展、金元的承续、明清的完善，至少从制度方面保证了社会人才的垂直流动，令社会资源的合理分配有了一定的可操作性。但粥少僧多，特别是有清一代，人口猛增，由生员至举人至进士的道路可谓荆棘满途，甚至读书人连“进学”也极为艰难，多以“童生”终其一世。一般认为这是封建社会的人才浪费，其实未能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广大读书人并非资源的闲置，他们作为农村乡绅阶层的存在，在维系社会世道人心方面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当然作为科场蹭蹬者的个体，无疑是极其悲哀的，眼见高自期许的憧憬一天天化为泡影，其间的无奈令这些铩羽者甚至忽略了最终的人生价值取向，而仅以求得“知己”作为一种代偿的慰藉。叶生之悲也是作者早年乡试失利的写照，但我们自不必为三百年前的蒲松龄心生怜悯或打抱不平，因为如果他早早春风得意，甚至连中三元，历史上无非多了一位可能毫无声息的庸官俗吏甚至贪官污吏，而文学史上就少了一位能令其短篇小说走向世界的天才！有明于此，我们赏析这篇饱含悲情的名作时，就不会无谓地替古人担忧了。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三》（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1期）认为：“聊斋篇名、人名多有寓意，以同音字象征之，如《叶生》即‘孽生’之谐音，含文章憎命达之意。蒲诗《寄怀张历友》云：‘憎命文章真是孽’，词《大圣乐》云：‘问天生何孽，人已彻骨，天尚含糊？’”以作者诗词证其小说之人物取名，堪称洞见！

[1] 淮阳：隋置郡名，明清陈州府，治所在今河南省周口市淮阳县，位于今河南省东部、颍河北岸。

[2] 冠（ɡuàn贯）绝：远远超过。

[3] 所如：所往，这里谓科举。不偶：不遇，引申为命运不好。

[4] 名场：谓科举考场，因其为士子求功名的场所，故称。这里谓乡试中举。

[5] 关东：谓山海关以东地区，包括今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

[6] 即官署：谓留居县衙中。灯火：谓读书、学习的费用。

[7] 恤：周济。

[8] 科试：即“科考”，明清于每届乡试前，由各省学政巡回所属举行的考试，科考合格的生员（俗称秀才）方能参加本省乡试。

[9] 游扬：宣扬，传扬。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清代派学政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与生员；均由侍郎、京堂、翰林、科道及部属等官由进士出身者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任学政期间，可与督抚平行。

[10] 冠军：谓获取科试的第一名。

[11] 綦（qí齐）切：极其迫切。

[12] 闱（wéi围）：谓科举考试。这里指秋闱，即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一般在农历子、午、卯、酉年的八月举行，考中者称举人。

[13] 击节称叹：形容十分赞赏。

[14] 时数：即“时运”，古人认为人一生的吉凶遭际均由命运决定，并通过时间的推移表现出来。

[15] 文章憎命：谓工于为文，而命运多舛。语本唐杜甫《天末怀李白》诗：“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16] 铩（shā沙）羽：羽毛被摧落，这里比喻乡试落选。《淮南子》卷六《览冥训》：“飞鸟铩翼，走兽废脚。”

[17] 嗒（tà沓）丧：怅然若失，失意沮丧。语本《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唐陆德明释文：“‘荅焉’，本又作嗒。”

[18] 形销骨立：形容身体瘦瘠。

[19] 痴若木偶：形容人无知觉或神情呆滞。《史记》卷一〇四《田叔列传》：“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奈之何？”

[20] 考满：古代谓官吏的考绩期限已满，一考或数考为一任，故考满或曰“任满”。清代三年一考，《清史稿》卷一一一《选举六·考绩》：“三载考绩之法……京官曰京察，外官曰大计，吏部考功司掌之……大计以寅巳申亥岁，先期藩、臬、道、府递察其属贤否，申之督、抚，督、抚核其事状，注考缮册送部覆核。才守俱优者，举以卓异。劣者，劾以六法。不入举劾者为平等。卓异官自知县而上，皆引见候旨。六法处分如京察，贪酷者特参。”

[21] 寝疾：卧病。《左传·昭公七年》：“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

[22] 遗（wèi未）问：赠送礼物和问候。

[23] 裹：袋，包。

[24] 适：恰巧。忤（wǔ武）：触犯。

[25] 解任：免职。

[26] 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词。

[27] 疾革（jí急）：病情危急。《礼记·檀弓下》：“卫有大史曰柳庄，寝疾。公曰：若疾革，虽当祭必告。”汉郑玄注：“革，急也。”

[28] 遽：急速。瘥（chài柴去声）：病愈。

[29] 门者：泛指守门人。

[30]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31] 犬马病：犹犬马之疾，谦称自己的疾病。南朝宋鲍照《与伍侍郎别》诗：“子无金石质，吾有犬马病。”

[32] 夫子：旧时多称老师为夫子，明清生员以本县县令为老师，自居门生，故称。

[33] 杖履：老者所用的手杖和鞋子，引申为对老者、尊者的敬称。宋苏轼《夜坐与迈联句》：“乐哉今夕游，复此陪杖履。”

[34] 束装：收拾行装。戒旦：待旦，意谓等待天明及时出发。晋赵至《与嵇茂齐书》：“鸡鸣戒旦，则飘尔晨征。”

[35] 夙夜：朝夕，日夜。

[36] 文艺：这里谓“闱墨”，即乡试、会试后，主考所挑选试卷中文字符合程式的八股文章（制艺，时艺），有现代“范文”的意思。

[37] 期（jī基）岁：谓一年。

[38]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39] 举子业：即“举业”，为应科举考试而准备的学业，明清时专谓八股文的研习。这里指叶生平时拟题所作八股文章。

[40] 闱中七题：明、清乡试、会试首场八股文试题皆七道，系决定中式与否的关键，至于二场、三场成绩则供录取时参考。《清史稿》卷一〇八《选举三》：“故明旧制，首场试时文七篇，二场论、表各一篇，判五条，三场策五道。”又云清制：“首场《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士子各占一经……二场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乡、会试同。”

[41] 并无脱漏：谓乡试首场所出七道八股文题，皆为叶生平日所“悉录授读”于公子者，无一漏网。

[42] 亚魁：谓乡试第六名，或谓第七至十八名皆可称亚魁。

[43] 馀绪：同“绪馀”，即抽丝后留在蚕茧上的残丝，借喻事物之残馀或主体之外所剩馀者。《庄子·让王》：“道之真以治身，其绪馀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这里谓叶生从事八股举业次要的部分。

[44] “遂使”句：套用《晋书》卷四九《阮籍传》：“尝登广武，观楚、汉战处，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孺子，犹小子、竖子，这里含有自谦意。

[45] 黄钟长弃：谓贤才被长久埋没。语本战国楚屈原《卜居》：“黄钟毁弃，瓦釜雷鸣。”黄钟，古之打击乐器，多为庙堂所用，故多喻贤才。

[46] 吐气：谓舒发受压抑之气。

[47] 非战之罪：谓自己功名未就，并非文章拙劣，而是命运使然。语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

[48] “且士”句：谓读书人平生最看重知己。语本《三国志》卷五七《虞翻传》：“死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

[49] “何必”二句：意谓不必以为进入官场才算是走运发迹。白纻，白色的苎麻，比喻白衣，为古代士人未得功名时所穿衣服。宋王禹偁《寄砀山主簿朱九龄》诗：“利市襕衫抛白纻，风流名纸写红笺。”抛却白纻，意谓脱离平民身份进入仕途。利市，好运气，汉焦赣《易林·观之离》：“福过我里，入门笑喜，与我利市。”

[50] 岁试：又称“岁考”，即对生员之甄别考试，以分优劣。清代由各省学政巡回所属州、县主持，凡府、州、县学之附生、增生、廪生皆须应考，在外生员亦须回原籍应考。清初定为六等黜陟法，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有赏，四等以下有罚或黜革。

[51] 归省（xǐnɡ醒）：回家探望父母。

[52] 纳粟：这里当指纳贡或例贡，明代科举制度准许人捐纳钱财入国子监，由生员捐纳者称纳贡，由普通民人捐纳者称例监。清代有例贡，即不由考选而由生员援例捐纳，性质相近。《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例贡与例监相仿，由廪、增、附生或俊秀监生援例报捐贡生者，曰例贡。”贡生可不回原籍，直接应顺天乡试。

[53] 捷南宫：谓会试中式，这里即表示考中进士。明清会试中式者称贡士，参加殿试后一般都会授予进士资格，三甲之名次不同而已。南宫，这里谓明清六部中的礼部，为主持会试的部门。

[54] 部中主政：谓六部中各部的主事一职。主政，即各部主事的别称，位次于员外郎，秩正六品，掌章奏文移与缮写诸事。清代新科进士引见后分派各部任职，为额外主事，三年期满方可补主事缺。据下文“差南河典务”一语，这里当指工部额外主事。

[55] 北闱：即直隶顺天府主持的乡试，叶生可以监生资格不参加原籍科试而应考。

[56] 领乡荐：谓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乡荐，源于唐代，唐宋应试进士，由州县荐举，故称“乡荐”。

[57] 差南河典务：谓被委派巡视南河，办理河道事务。南河，南河分司的简称，明成化十三年（1477）以后，大运河分为南北两段分段置官管理，明清南河分司管辖运河南段。丁公子巡视南河，范围当包括开封府一带，其地南接陈州府，故下文有“此去离贵乡不远”之谓。

[58] 奋迹云霄：青云直上，对叶生考中举人的恭维语。

[59] 锦还：即“衣锦还乡”，意谓富贵后回归故乡，有向亲友乡里夸耀之意。语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60] 择吉就道：选择吉日启程。

[61]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62] 觌（dí笛）：相见。《易·困》：“三岁不觌。”唐陆德明释文：“觌，见也。”

[63] 久淹君柩（jiù旧）：谓将你的灵柩长期停放，没有及时下葬。旧时以入土为安，为死人发丧下葬，用资不菲，贫穷者一时难以筹措，多将死者棺木暂存寺院或家中。淹，迟。柩，灵柩，死者已入殓的棺材。

[64] 卜窀穸（zhūn xī谆夕）：选择墓地，即安葬。窀穸，墓穴。

[65] 怃（wǔ午）然：怅然失意貌。《论语·微子》：“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宋邢昺疏：“怃，失意貌。”

[66] 俨然：齐整有序貌。

[67] 履舄（xì细）：鞋的通称。舄，古代一种以木为复底的鞋。脱（tuì退）委：谓衣服穿戴如虫蜕般褪去。脱，通“蜕”，《庄子·知北游》：“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

[68] 结驷：即“驷马高车”，古代显贵者所乘的驾四马的高车，为地位的标志。这里比喻叶生的仆马显赫。

[69] 颠末：事情前后经过情形。

[70] 涕堕垂膺：涕泪流至胸口处，形容伤心悲恸已极。

[71] 出橐营丧：谓出资办理营葬事宜。

[72]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73] 遗（wèi未）：馈赠钱财。

[74] 游泮（pàn判）：古代学宫前有泮水（古代学宫前的水池，形状如半月），故称学宫为泮宫。明清时，儒生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为生员，谓之“游泮”。

[75] “同心倩女”二句：意谓痴情相恋的情侣可以灵魂脱离躯体以相追随。事本唐陈玄祐《离魂记》，官居衡州的张镒之女张倩娘与表兄王宙交好，为张镒所阻断，于是倩娘魂魄追随王宙上船行至蜀，“凡五年，生两子”。后夫妇同归衡州张家，卧床已久的倩娘病体起而与其魂魄合为一体，“衣裳皆重”。

[76] “千里良朋”二句：意谓友谊深厚的朋友即使千里相隔，也能在梦中相寻。《文选》卷二〇录沈约《别范安成》诗“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唐李善注引《韩非子》曰：“六国时，张敏与高惠二人为友。每相思不能得见，敏便于梦中往寻，但行至半道，即迷不知路，遂回，如此者三。”按今本《韩非子》无此段文字。这里系反用此典。另唐杜甫《梦李白二首》诗其一有云：“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77] “而况”二句：意谓精心结撰并缮写文章，乃读书人呕心沥血所致。茧丝，比喻文章的引申发挥，语本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章句》：“然章句在篇，如茧之抽绪。”蝇迹，即“蝇头细书”，指像苍蝇头一样细小的字，比喻书法训练，为科举时代读书人日常必修的功课。学士，泛指普通读书人。呕学士之心肝，谓苦心经营诗文创作，语本唐李商隐《李贺小传》：“（李贺）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始已耳。’”

[78] “流水”二句：意谓得到知己的赏识是一件与我辈读书人生命攸关的事情。流水高山，谓知音的赏识，事本《列子·汤问》：“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我曹，我们。性命，生命。三国蜀诸葛亮《出师表》：“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

[79] 遇合：谓相遇而彼此投合。《吕氏春秋·遇合》：“凡遇合也时，时不合，必待合而后行。”

[80] 落落：与人疏远寡合，形容孤高。晋左思《咏史》其八：“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

[81] 嶙嶙：原意山石突兀，这里形容人风骨不凡。

[82] 搔头：同“搔首”，以手搔头，焦虑或若有所思貌。《诗·邶风·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唐杜甫《梦李白二首》其二：“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83] 酸涩：寒酸迟钝。

[84] “来鬼物”句：谓难以进入仕途，因而被鬼嘲笑。事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罗友为桓温幕僚，不得志。桓温一次设宴送人为郡长官，罗友故意迟到，桓温问故，罗友回答：“民性饮道嗜味，昨奉教旨，乃是首旦出门，于中路逢一鬼，大见揶揄，云：‘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民始怖终惭，回还以解，不觉成淹缓之罪。”揶揄，嘲笑。

[85] 康了：谓科举落第的处境。语本《说郛》卷二五引宋范正敏《遁斋闲览·应举忌落字》：“柳冕秀才性多忌讳，应举时……常语‘安乐’为‘安康’。忽闻榜出，急遣仆视之。须臾，仆还。冕即迎问曰：‘我得否乎？’仆应曰：‘秀才康了也。’”唐柳冕认为“乐”与“落第”之“落”同音，故讳言之，而以“康”代替，从而引来笑话。

[86] “一落孙山”句：即“名落孙山”，谓科举落第。事本宋范公偁《过庭录》：“吴人孙山，滑稽才子也。赴举他郡，乡人托以子偕往。乡人子失意，山缀榜末，先归。乡人问其子得失，山曰：‘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

[87] “古今”二句：意谓古往今来因贤能埋没而痛哭的人，类似者只有春秋楚国的卞和而已。事本《韩非子·和氏》：“楚人和氏（卞和）得玉璞楚山中，奉而献之厉王。厉王使玉人相之。玉人曰：‘石也。’王以和为诳，而刖其左足。及厉王薨，武王即位。和又奉其璞而献之武王。武王使玉人相之。又曰：‘石也。’王又以和为诳，而刖其右足。武王薨，文王即位。和乃抱其璞而哭于楚山之下，三日三夜，泪尽而继之以血。王闻之，使人问其故，曰：‘天下之刖者多矣，子奚哭之悲也？’和曰：‘吾非悲刖也，悲夫宝玉而题之以石，贞士而名之以诳，此吾所以悲也。’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尔，助词，用于句末，表限止，相当于“而已”。《论语·乡党》：“便便言，唯谨尔。”

[88] “颠倒”二句：意谓世间贤愚不分，谁是能识别骏马的伯乐？逸群，超群，出众。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姓孙，名阳，以善相马著称，认为相千里马须“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列子·说符》）。后世常以伯乐相马比喻对于人才的识别任用，唐韩愈《杂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89] “抱刺”二句：意谓怀着自荐心理，到处寻觅能识别人才者，却久久难以如愿。《三国志》卷一〇《荀彧传》，南朝宋裴松之注引《平原祢衡传》云：“衡字正平，建安初，自荆州北游许都，恃才傲逸，臧否过差，见不如己者不与语，人皆以是憎之……衡时年二十四，是时许都虽新建，尚饶人士。衡尝书一刺怀之，字漫灭而无所适。”又《古诗十九首·孟冬寒气至》：“置书怀袖中。三岁字不灭。”刺，即“名刺”，相当于后世的名纸与现代的名片。宋孔平仲《孔氏谈苑·名刺门状》：“古者未有纸，削竹以书姓名，故谓之刺；后以纸书，故谓之名纸。”灭字，谓名刺上字迹被磨灭。

[90] 侧身：倾侧其身，表示戒惧不安。《诗·大雅·云汉序》：“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唐孔颖达疏：“侧者，不正之言，谓反侧也。忧不自安，故处身反侧。”汉张衡《四愁诗》：“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

[91] 四海无家：谓人生漂泊无定，没有归宿。或从帝王拥有天下之“四海为家”脱化而来，《史记》卷八《高祖本纪》：“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蒲松龄《答汪令公见招》诗其四：“倘有一人能相骨，何妨四海更无家。”四海，犹言天下，全国各处。《书·大禹谟》：“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

[92] 合眼放步：谓人生当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合眼，闭目，唐白居易《劝酒·不如来饮酒》诗其四：“不如来饮酒，合眼醉昏昏。”放步，迈开大步。唐孟郊《西上经灵宝观》诗：“放步霁霞起，振衣华风生。”

[93] 造物：运气，福份。低昂：沉浮，有随波逐流之意。

[94] 昂藏：超群出众貌。沦落：流落，漂泊。

[95] 顾：但是。令威：以传说人物丁令威借指淮阳令关东丁乘鹤，双关追随其人仙去，离开这贤愚不分的人世。旧题晋陶潜《搜神后记》卷一《丁令威》：“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遂高上冲天。”

四十千

新城王大司马有主计仆[1]，家称素封[2]。忽梦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3]，今宜还矣。”问之，不答，径入内去。既醒，妻产男。知为夙孽[4]，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儿衣食病药，皆取给焉。过三四岁，视室中钱，仅存七百。适乳姥抱儿至[5]，调笑于侧。因呼之曰：“四十千将尽，汝宜行矣！”言已，儿忽颜色蹙变[6]，项折目张。再抚之，气已绝矣。乃以馀赀治葬具而瘗之[7]。此可为负欠者戒也[8]。

昔有老而无子者，问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乌得子？”盖生佳儿，所以报我之缘[9]；生顽儿，所以取我之债。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简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一句颇有市井味道的俗语，但于古今人心目中却有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位，是社会中人际关系维持的基本信条。“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句俗语则反映了人们知恩图报的迫切心理。特别应当指出的是，古人中的大多数对于人的转世轮回深信不疑，这无疑又令“欠债还钱”时而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加之古代医疗条件与教育方式皆有限，生儿女早夭或浪子败家，并不罕见，于是“讨债鬼”的詈语便成为家庭语言暴力的家常便饭。这篇小小说以佛家因果报应之说告诫读者“负欠”之害，也自有其道德自我修养的积极意义，不能纯以迷信视之。本书卷八《拆楼人》，与此篇寓意略同，反映了古人对于因果报应说的执著，可与此篇参看。清钱泳《履园丛话》卷一五《鬼神·讨债鬼》：“常州某学究者，以蒙馆为生。有子才三岁，妇忽死，家无他人，乃携其子于馆舍中哺之。至四五岁，即教以识字读书。年十五六，《四书》、《五经》俱熟，亦可为蒙师矣。每年父子馆谷合四、五十金，稍有蓄积，乃为子联姻。正欲行聘，忽大病垂死，乃呼其父之名。父骇然曰：‘某在斯，汝欲何为？’病者曰：‘尔前生与我合伙，负我二百馀金。某事除若干，某事除若干，今尚应找五千三百文。急急还我，我即去矣！’言讫而死。余每见人家有将祖父之业嫖赌吃著不数年而荡然者，岂亦讨债鬼耶？”也可参阅。

[1] 新城：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王大司马：即王象乾（1546—1630），字子廓，一字霁宇，王之垣子，新城人。明隆庆五年（1571）三甲第二百三十二名进士，历官佥都御史，巡抚宣府，累官至兵部尚书，卒赠太子太师。康熙三十二年（1693）《新城县志》卷七《人物志》有传。大司马，官名，周时为六卿之一，曰夏官大司马，掌军旅之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主计仆：主管财物出入账目的仆人，类似于管家。

[2]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参见64页注〔30〕。

[3] 四十千：古代铜钱用绳穿，千钱为一贯，四十千即四十贯。

[4] 夙孽：前世的冤孽。

[5] 乳姥：即乳母，或称奶妈。

[6] 蹙（cù促）变：急速变化，这里含有眉头皱拢的意思。蹙，促急。《诗·小雅·小明》：“曷云其还，政事愈蹙。”毛传：“蹙，促也。”蹙，又常指眉头皱拢。

[7] 馀赀：富馀的资财。《文选·范云〈古意赠王中书〉诗》：“岂知鹪鹩者，一粒有馀赀。”唐李善注：“《苍颉篇》曰：‘赀，财也。’”瘗（yì意）：埋葬。

[8] 负欠：谓拖欠或亏欠他人钱财或人情。

[9] 缘：佛教语，对“因”而言，佛教谓事物生起或坏灭的主要条件为因，辅助条件为缘。

成仙

文登周生[1]，与成生少共笔砚[2]，遂订为杵臼交[3]。而成贫，故终岁常依周。以齿则周为长，呼周妻以嫂。节序登堂[4]，如一家焉。周妻生子，产后暴卒，继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尝请见之也。一日，王氏弟来省姊，宴于内寝。成适至，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辞去。周移席外舍，追之而还。甫坐，即有人白别业之仆为邑宰重笞者[5]。先是，黄吏部家牧佣[6]，牛蹊周田[7]，以是相诟。牧佣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笞责。周诘得其故，大怒曰：“黄家牧猪奴何敢尔[8]！其先世为大父服役[9]，促得志[10]，乃无人耶！”气填吭臆[11]，忿而起，欲往寻黄。成捺而止之，曰：“强梁世界[12]，元无皂白。况今日官宰半强寇不操矛弧者耶[13]？”周不听。成谏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终不释，转侧达旦[14]，谓家人曰：“黄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为朝廷官，非势家官，纵有互争，亦须两造[15]，何至如狗之随嗾者[16]？我亦呈治其佣[17]，视彼将何处分。”家人悉怂臾之[18]，计遂决。具状赴宰，宰裂而掷之。周怒，语侵宰。宰惭恚[19]，因逮系之。辰后[20]，成往访周，始知入城讼理[21]。急奔劝止，则已在囹圄矣[22]。顿足无所为计。时获海寇三名，宰与黄赂嘱之，使捏周同党[23]。据词申黜顶衣[24]，搒掠酷惨[25]。成入狱，相顾凄酸。谋叩阙[26]。周曰：“身系重犴[27]，如鸟在笼，虽有弱弟[28]，止足供囚饭耳。”成锐身自任[29]。曰：“是予责也。难而不急[30]，乌用友也！”乃行。周弟赆之[31]，则去已久矣。至都，无门入控。相传驾将出猎，成预隐木市中。俄驾过，伏舞哀号[32]，遂得准。驿送而下[33]，着部院审奏[34]。时阅十月馀[35]，周已诬服论辟[36]。院接御批，大骇，复提躬谳[37]。黄亦骇，谋杀周。因赂监者，绝其食饮，弟来馈问，苦禁拒之。成又为赴院声屈，始蒙提问，业已饥饿不起。院台怒，杖毙监者。黄大怖，纳数千金，嘱为营脱[38]，以是得矇眬题免[39]。宰以枉法拟流[40]。

周放归，益肝胆成[41]。成自经讼系[42]，世情尽灰，招周偕隐[43]。周溺少妇[44]，辄迂笑之。成虽不言，而意甚决。别后，数日不至。周使探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两无所见，始疑。周心知其异，遣人踪迹之，寺观壑谷，物色殆遍[45]。时以金帛恤其子。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黄巾氅服[46]，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寻欲遍？”笑曰：“孤云野鹤[47]，栖无定所。别后幸复顽健。”周命置酒，略通间阔[48]，欲为变易道装。成笑，不语。周曰：“愚哉！何弃妻孥犹敝屣也[49]？”成笑曰：“不然。人将弃予，其何人之能弃[50]。”问所栖止，答在劳山之上清宫[51]。既而抵足寝[52]，梦成裸伏胸上，气不得息。讶问何为，殊不答[53]。忽惊而寤，呼成，不应；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时，始觉在成榻，骇曰：“昨不醉，何颠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俨然成也。周固多髭，以手自捋，则疏无几茎。取镜自照，讶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术招隐。意欲归内，弟以其貌异，禁不听前。周亦无以自明，即命仆马往寻成。

数日入劳山，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树下，见羽客往来甚众[54]。内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问。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言已径去。周目送之，见一矢之外，又与一人语，亦不数言而去。与言者渐至，乃同社生[55]。见周，愕曰：“数年不晤，人以君学道名山，今尚游戏人间耶[56]？”周述其异。生惊曰：“我适遇之，而以为君也。去无几时，或当不远。”周大异，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觌面而不之识？”仆寻至，急驰之，竟无踪兆。一望寥阔，进退难以自主。自念无家可归，遂决意穷追。而怪险不复可骑，遂以马付仆归，迤自往[57]。遥见一僮独坐，趋近问程，且告以故。童自言为成弟子，代荷衣粮，导与俱行。星饭露宿，逴行殊远[58]。三日始至，又非世之所谓“上清”。时十月中，山花满路，不类初冬。僮入报客，成即遽出，始认己形。执手入，置酒宴语。见异彩之禽，驯人不惊[59]，声如笙簧，时来鸣于座上，心甚异之。然尘俗念切，无意留连。地下有蒲团二[60]，曳与并坐。至二更后[61]，万虑俱寂[62]，忽似瞥然一盹[63]，身觉与成易位。疑之，自捋颔下，则于思者如故矣[64]。既曙，浩然思返。成固留之。越三日，乃曰：“迄少寐息，早送君行。”甫交睫，闻成呼曰：“行装已具矣。”遂起从之。所行殊非旧途。觉无几时，里居已在望中。成坐候路侧，俾自归。周强之不得，因踽踽至家门[65]。叩不能应，思欲越墙，觉身飘似叶，一跃已过。凡逾数重垣，始抵卧室，灯烛荧然，内人未寝，哝哝与人语。舐窗以窥[66]，则妻与一厮仆同杯饮，状甚狎亵。于是怒火如焚，计将掩执[67]，又恐孤力难胜。遂潜身脱扃而出[68]，奔告成，且乞为助。成慨然从之，直抵内寝。周举石挝门，内张皇甚。擂愈急，内闭益坚。成拨以剑，划然顿辟。周奔入，仆冲户而走。成在门外，以剑击之，断其肩臂。周执妻拷讯，乃知被收时即与仆私。周借剑决其首，罥肠庭树间[69]。乃从成出，寻途而返。蓦然忽醒，则身在卧榻，惊而言曰：“怪梦参差，使人骇惧！”成笑曰：“梦者兄以为真，真者乃以为梦。”周愕而问之。成出剑示之，溅血犹存。周惊怛欲绝[70]，窃疑成诪张为幻[71]。成知其意，乃促装送之归[72]，荏苒至里门[73]，乃曰：“畴昔之夜[74]，倚剑而相待者非此处耶！吾厌见恶浊，请还待君于此。如过晡不来[75]，予自去。”周至家，门户萧索，似无居人。还入弟家。弟见兄，双泪遽坠，曰：“兄去后，盗夜杀嫂，刳肠去[76]，酷惨可悼。于今官捕未获。”周如梦醒，因以情告，戒勿究。弟错愕良久[77]。周问其子，乃命老媪抱至。周曰：“此襁褓物[78]，宗绪所关[79]，弟好视之。兄欲辞人世矣。”遂起，径去。弟涕泗追挽[80]，笑行不顾。至野外，见成，与俱行。遥回顾，曰：“忍事最乐[81]。”弟欲有言，成阔袖一举，即不可见。怅立移时，痛哭而返。

周弟朴拙，不善治家人生产，居数年，家益贫。周子渐长，不能延师，因自教读。一日，早至斋，见案头有函书，缄封甚固，签题“仲氏启[82]”，审之，为兄迹。开视则虚无所有，只见爪甲一枚，长二指许，心怪之。以甲置研上[83]，出问家人所自来，并无知者。回视，则研石粲粲，化为黄金，大惊。以试铜铁，皆然。由此大富。以千金赐成氏子，因相传两家有点金术云[84]。

【简评】

这篇故事的内容较为驳杂，甚至不无矛盾之处。其主旨既有对友朋情义、肝胆相照的赞颂，又有对官场腐败、社会黑暗的鞭挞；既有对脱屣妻孥、成仙了道的向往，又有对不劳而获、坐致千金的企盼；既有倏忽易容、形骸互换的怪诞，又有借剑杀妻、罥肠庭树的恐怖。其中成仙怂恿周生捉奸杀妻一节，仿佛是《水浒传》第四十六回拼命三郎石秀撺掇病关索杨雄翠屏山杀妻潘巧云一般血腥残忍。如果说“行刑刀利如风”的杨雄本是刽子手，杀人不眨眼是其本色，那么周生以一文弱书生虐杀其妻——尽管是在幻梦中——就不可思议了，而这般行径似乎也不是最后能道出“忍事最乐”的准仙人之所为！蒲松龄之所以撰写《成仙》一篇，或许有感于世道人心之不古而然。作者有《上孙给谏书》，是写与居官的同乡友人孙蕙的（蒲松龄三十一岁时曾到宝应入其幕一年），信中对于孙家族人、奴仆在乡里为非作歹颇有微词，如谓：“然而为乡绅者，居官而有赫赫名，甚可喜；居乡而有赫赫名，甚可惧。”又说：“但祈先生微行里井而私访焉，倘有一人闻孙宅之名而不咋舌咬指者，弟即任狂妄之罪而不敢辞。”可见当时社会富贵、贫贱对立之严重性。作者在此社会基础上构思《成仙》一篇，又难以找到解决问题的钥匙，于是乎这篇《成仙》之宗旨纷沓就不足为奇了。

[1] 文登：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文登市。生：谓生员（俗称秀才），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学习者。

[2] 共笔砚：谓同学。笔砚，笔和砚，泛指文具。

[3] 杵臼（chǔ jiù楚旧）交：谓不计贫贱富贵的交友。语本《后汉书》卷六四《吴祐传》：“公沙穆来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为祐赁舂。祐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杵臼，杵与臼，舂捣粮食或药物等的工具。

[4] 节序：节令的顺序，这里谓年节（今春节）、元夕、端午、中秋以及二十四节气中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等节令。登堂：谓两家人同聚于周家庆贺。

[5] 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邑宰：谓文登县县令。笞（chī吃）：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

[6] 黄吏部：谓有在吏部为官者的黄姓人家。吏部，古代官制六部之一，主管官吏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班列次序，在其他各部之上。牧佣：雇佣的放牧者。

[7] 蹊：践踏。《左传·宣公十一年》：“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

[8] 牧猪奴：谓赌徒。《晋书》卷六六《陶侃传》：“樗蒱者，牧猪奴戏耳。”宋朱熹《观洪遵双陆谱有感》诗：“只恐分阴闲过了，更教人诮牧猪奴。”

[9] 大父：祖父。服役：役使，支配。

[10] 促：猝，突然。

[11] 吭臆：咽喉与胸膛。

[12] 强梁：强横凶暴。

[13] “况今日”句：谓官员大半为不持杀人凶器的强盗。语本《史记》卷一二七《日者列传》：“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矛弧，矛和弓，泛指凶器。

[14] 转侧：向侧转动、翻转，谓难以入睡。

[15] 两造：谓诉讼的双方，即原告与被告。《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孔传：“两，谓囚、证；造，至也。”

[16] 嗾（sǒu叟）：指使狗时口中所发的声音。《左传·宣公二年》：“公嗾夫獒焉，明（提弥明）搏而杀之。”

[17] 呈治：谓向县令控告，请求处理。

[18] 怂臾（yǒnɡ泳）：同“怂恿”，从旁劝说鼓动。

[19] 惭恚（huì惠）：羞惭愤怒。

[20] 辰：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

[21] 讼理：控诉。唐韩愈《〈张中丞传〉后叙》：“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武人夺而有之，嵩将诣州讼理，为所杀。”

[22] 囹圄（línɡ yǔ灵语）：监狱。《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唐孔颖达疏：“囹，牢也；圄，止也，所以止出入，皆罪人所舍也。”

[23] 捏：编造假证陷害。

[24] 申黜顶衣：谓向本省学政申报革除周生的生员资格。申，旧时官府下级向上级行文称“申”。黜，革除。顶衣，即“衣顶”，清代标志功名等级的衣服和顶戴，这里即借指生员的功名。《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凡优恤诸生，例免差徭。廪生贫生给学租养赡。违犯禁令，小者府、州、县行教官责惩，大者申学政，黜革后治罪，地方官不得擅责。”

[25] 搒（pénɡ彭）掠：拷打。

[26] 叩阙：即“叩阍”，吏民因冤屈等直接向朝廷申诉。

[27] 重犴（zhònɡ àn众暗）：谓幽深的牢狱。犴，古代谓乡亭牢狱，这里即指牢狱。

[28] 弱弟：幼弟。

[29] 锐身自任：挺身自告奋勇，谓个人勇于承担风险。

[30] 难而不急：谓遇危难而不予解救。《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31] 赆（jìn尽）：谓以财物送行。

[32] 伏舞：伏地不停地叩首。舞，即“舞蹈”，古代臣下朝见君上时的礼节。

[33] 驿送：谓以驿马递送公文。驿马，驿站供应的马，供传递公文者及来往官员使用。

[34] 部院：清代各省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巡抚为部院。巡抚，清代为省级地方政府长官，总揽全省军事、吏治、刑狱、民政等，职权甚重。这里谓山东巡抚。

[35] 阅：经历。

[36] 诬服：谓无辜而服罪。论辟：判处死刑。《大清律例》卷二三《盗贼上·强盗》：“但得财者，不分首从，皆斩。”

[37] 躬谳（yàn燕）：谓巡抚亲自审讯。

[38] 营脱：设法解脱。

[39] 矇眬（ménɡ lónɡ萌龙）：模糊，不分明。题免：谓奏准不予处分。

[40] 枉法：谓歪曲和破坏法律。拟流：判处流刑。流刑，把犯人遣送到边远地方服劳役的刑罚。

[41] 肝胆：比喻真心诚意。这里用如动词。

[42] 讼系：谓周生被控告而监禁、下狱事。

[43] 偕隐：一起隐居。《左传·僖公二十四年》：“其母曰：‘能如是乎？与女偕隐。’”

[44] 溺：过分宠爱。

[45] 物色：访求，寻找。

[46] 黄巾氅（chǎnɡ敞）服：道士的装束。黄巾，即“黄冠”，道士之冠，多借指道士。唐唐求《题青城山范贤观》诗：“数里缘山不厌难，为寻真诀问黄冠。”氅服，即“鹤氅”，道袍。《新五代史·唐臣传·卢程》：“程戴华阳巾，衣鹤氅，据几决事。”

[47] 孤云野鹤：天上的孤云和野生的仙鹤，比喻隐居或闲散的人。唐刘长卿《送方外上人》诗：“孤云将野鹤，岂向人间住。”

[48] 间（jiàn建）阔：久别。

[49] “何弃”句：为何抛弃妻与子女如同扔掉烂鞋子一样。语本《孟子·尽心上》：“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也。”妻孥，妻子和儿女。《诗·小雅·常棣》：“宜尔家室，乐尔妻孥。”毛传：“孥，子也。”敝屣，破烂的鞋子。

[50] “人将”二句：意谓只有他人弃恩忘旧抛弃我，我又能抛弃何人呢？语带讽刺调侃。语本《诗·小雅·谷风》：“将恐将惧，维予与女。将安将乐，女转弃予。”毛传：“言朋友趋利，穷达相弃。”汉郑玄笺：“朋友无大故，则不相遗弃，今女以志达而安乐，弃恩忘旧，薄之甚。”

[51] 劳山：又名崂山、牢山、辅唐山，今属山东青岛市崂山县，东临崂山湾，南滨黄海。上清宫：一名上宫，在劳山东南部，位于太清宫（下清宫）之西北，四周群山环抱，环境幽静。

[52] 抵足寝：睡觉足碰足，即同榻共寝。

[53] 殊：竟。

[54] 羽客：即“羽士”，道士的别称。

[55] 同社生：同一社学的同学。社学，低于县学的地方乡办学校。《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社学，乡置一区，择文行优者充社师，免其差徭，量给廪饩。凡近乡子弟十二岁以上令入学。”

[56] 游戏人间：谓将人生作为游戏的一种玩世不恭的生活态度。宋惠洪《冷斋夜话·东坡和陶渊明诗》：“东坡至南昌，太守云：‘世传端明已归道山，今尚尔游戏人间耶？’”

[57] 迤（yǐ lǐ以里）：同“迤逦”，缓行貌。

[58] 逴（chuō戳）行殊远：谓路途甚遥远。《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唐司马贞索隐：“音与‘卓’同。卓，远也。”

[59] 驯人不惊：谓驯顺温和，遇人不惊。

[60] 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垫子，多为僧道打坐或跪拜时所用。

[61] 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到11时之间。

[62] 万虑俱寂：谓息心静虑，思想澄澈，一切归于寂灭，为僧道打坐所达到的较高境界。

[63] 瞥然：忽然，迅速地。盹（dǔn敦上声）：短时间的瞌睡。

[64] 于思（sāi腮）：多须貌。《左传·宣公二年》：“于思于思，弃甲复来。”晋杜预注：“于思，多须之貌。”

[65] 踽踽（jǔ举）：独行貌。《诗·唐风·杕杜》：“独行踽踽。”毛传：“踽踽，无所亲也。”

[66] 舐（shì士）窗：谓有舌头舔破糊窗纸。

[67] 掩执：突然破门捉拿。

[68] 脱扃（jiōnɡ炯阴平）：谓从内打开关闭院门的门闩。

[69] 罥（juàn倦）：缠绕悬挂。

[70] 惊怛（dá达）：惊恐。

[71] 诪（zhōu周）张为幻：欺诳诈惑。《书·无逸》：“民无或胥诪张为幻。”孔传：“诪张，诳也。君臣以道相正，故下民无有相欺诳幻惑也。”

[72] 促装：谓急忙整理行装。

[73] 荏苒：形容愁苦连绵不绝。

[74] 畴昔：谓往日，从前。

[75] 晡（bū补阴平）：申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3时至5时。

[76] 刳（kū枯）肠：剖腹摘肠。《庄子·外物》：“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策，不能避刳肠之患。’”

[77]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

[78] 襁褓（qiǎnɡ bǎo抢宝）物：谓婴儿。襁褓，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79] 宗绪：祖先的绪业。这里谓传宗接代。

[80] 涕泗：眼泪和鼻涕。《诗·陈风·泽陂》：“寤寐无为，涕泗滂沱。”毛传：“自目曰涕，自鼻曰泗。”追挽：追赶挽留。

[81] 忍事：以忍耐态度对待各种事情。唐裴度《中书即事》诗：“灰心缘忍事，霜鬓为论兵。”

[82] 仲氏：兄弟或姐妹中排行第二者，谓二弟。《诗·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

[83] 研（yàn砚）：通“砚”，谓砚台。

[84] 点金术：道教有所谓点铁石等物而成黄金之术，为虚妄之说。明冯梦龙辑《警世通言·吕大郎还金完骨肉》：“一愿得邓家铜山，二愿得郭家金穴，三愿得石崇的聚宝盆，四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

新郎

江南梅孝廉耦长[1]，言其乡孙公为德州宰[2]，鞫一奇案[3]：

初，村人有为子娶妇者，新人入门，戚里毕贺。饮至更馀[4]，新郎出，见新妇炫装[5]，趋转舍后，疑而尾之。宅后有长溪，小桥通之。见新妇渡桥径去，益疑。呼之不应。遥以手招婿，婿急趁之。相去盈尺，而卒不可及。行数里，入村落。妇止，谓婿曰：“君家寂寞，我不惯住。请与郎暂居妾家，数日便同归省。”言已，抽簪叩扉，轧然有女僮出应门[6]。妇先入，不得已，从之。既入，则岳父母俱在堂上，谓婿曰：“我女少娇惯，未尝一刻离膝下，一旦去故里，心辄戚戚[7]。今同郎来，甚慰系念。居数日，当送两人归。”乃为除室[8]，床褥备具，遂居之。

家中客见新郎久不至，共索之。室中惟新妇在，不知婿之所往。由此遐迩访问[9]，并无耗息。翁媪零涕，谓其必死。将半载，妇家悼女无偶，遂请于村人父，欲别醮女[10]。村人父益悲，曰：“骸骨衣裳，无可验证，何知吾儿遂为异物[11]！纵其奄丧[12]，周岁而嫁，当亦未晚，胡为如是急也！”妇父益衔之[13]，讼于庭。孙公怪疑，无所措力，断令待以三年，存案遣去。

村人子居女家，家人亦大相忻待[14]。每与妇议归，妇亦诺之，而因循不即行。积半年馀，中心徘徊，万虑不安。欲独归，而妇固留之。一日，合家遑遽，似有急难。仓卒谓婿曰：“本拟三二日遣夫妇偕归，不意仪装未备，忽遘闵凶[15]。不得已，即先送郎还。”于是送出门，旋踵急返[16]，周旋言动，颇甚草草。方欲觅途行，回视院宇无存，但见高冢。大惊，寻路急归。至家，历言端末，因与投官陈诉。孙公拘妇父谕之，送女于归[17]，使合卺焉[18]。

【简评】

作为一桩奇案，作者叙事故意减少枝蔓，展闪腾挪，换步移形，密针细线，娓娓道来，一丝不苟，将不可思议的情节栩栩如生地和盘托出，富于戏剧性。作为村人子的新郎，于新婚之夜不入洞房，反而出走，仿佛属于逃婚般的仓促，其间究竟有何不可告人之秘密，外人自难知晓，官府也难以审问清楚。村人子外出半年有馀，忽而回归，安知不是他为弥缝其事而托于或鬼或狐之祟的饰辞？清官难断家务事，虽有当时文坛著名人士的“背书”，但几经周转，传闻异辞在所难免，又经蒲松龄的生花妙笔一番去粗取精、领异标新的描述，自然离事件真相愈发遥远，而作为今天的读者就更难辨其是非了。读《聊斋》中的这一类小说，只能以“志怪”目之，千万不可刨根问底，否则就会失去阅读的乐趣。

[1] 江南梅孝廉耦长：即梅庚（生卒年不详），字耦长，一字子长，号雪坪、听山居士、天逸阁，江南宣城（今属安徽）人。康熙二十年（1681）江南乡试举人，会试屡失利，寻知浙江泰顺，在任五年，有惠政。工诗，擅书画，著有《天逸阁集》、《玉笥游草》等。《清史列传》卷七〇、《清史稿》卷四八四皆有传。江南，省名，清顺治二年（1645）改明南直隶置，治所江宁府城（今江苏省南京市），康熙六年（1667）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但后世习惯或仍称两省为江南。

[2] 孙公：生平不详。德州：明清州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德州市，与河北省邻接。

[3] 鞫（jū居）：审讯。

[4] 更馀：即一更向尽之时，相当于现代计时将近晚9点之时。

[5] 炫装：同“炫妆”，即盛装。

[6] 轧然：形容开门时门轴磨擦的声响。清何垠注：“轧然，轧音近压，车碾也。《六书故》：‘车载重，辗轧有声也。’叩门声似之。”似有误。应（yìnɡ映）门：照应门户，这里谓应接叩门而开门。

[7] 戚戚：忧惧貌。

[8] 除室：谓打扫屋室。

[9] 遐迩：远近。

[10] 别醮（jiào叫）：谓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五：“大凡士族女郎，无改醮之礼。”

[11] 异物：谓已死的人。《史记》卷八四《屈原贾生列传》：“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唐司马贞索隐：“谓死而形化为鬼，是为异物。”

[12] 奄丧：谓猝死。奄，忽然。

[13] 衔：怀恨。

[14] 忻待：心喜款待。

[15] 忽遘（ɡòu构）闵凶：谓突遇忧患凶丧之事。遘，遭遇。闵，忧。《左传·宣公十二年》：“寡君少遭闵凶，不能文。”

[16] 旋踵：掉转脚跟，形容时间短促。

[17] 于归：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宋朱熹集注：“妇人谓嫁曰归。”

[18] 合卺（jǐn锦）：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这里谓成婚。

灵官[1]

朝天观道士某[2]，喜吐纳之术[3]。有翁假寓观中[4]，适同所好，遂为玄友[5]。居数年，每至郊祭时[6]，辄先旬日而去，郊后乃返。道士疑而问之。翁曰：“我两人莫逆[7]，可以实告。我狐也，郊期至，则诸神清秽，我无所容，故行遁耳[8]。”

又一年，及期而去，久不复返，疑之。一日忽至，因问其故。答曰：“我几不复见子矣！曩欲远避[9]，心颇怠，视阴沟甚隐，遂潜伏卷瓮下[10]。不意灵官粪除至此[11]，瞥为所睹[12]，愤欲加鞭，余惧而逃。灵官追逐甚急。至黄河上，濒将及矣。大窘，无计，窜伏溷中[13]。神恶其秽，始返身去。既出，臭恶沾染，不可复游人世。乃投水自濯讫，又蛰隐穴中几百日，垢浊始净。今来相别，兼以致祝[14]，君亦宜引身他去，大劫将来[15]，此非福地也[16]。”言已辞去。道士依言别徙。未几而有甲申之变[17]。

【简评】

明清鼎革，天地翻覆，吴三桂开关降清，李自成为人作嫁，终令满洲问鼎功成，谓甲申之变为“大劫”，对于中原广大百姓，恰如其分。人狐交往，能够如此肝胆相照，似强于人际间之交游。但朝天宫于甲申之变前十八年即已化为灰烬，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四《朝天宫》：“天启六年（1626）六月廿夜，朝天宫灾，有异状，无火而延，十三殿齐火，不以次第及，烬不移刻，无所存遗。”道士与狐翁若未被祸，当早已迁徙他方，朝天宫与甲申似无大关涉，所谓“未几而有甲申之变”，并无干系。可见道听途说，未免传闻不实，狐翁之未卜先知，在这里就要大打折扣。蒲松龄构思这则故事，没有顾及朝天宫兴衰的历史，未料在此一细节上露出马脚，可见小说创作能够滴水不漏是很难做到的。

[1] 灵官：“王灵官”的略称，道教奉为护法监坛之神。明王世贞辑《列仙全传》卷八称其姓王名善，明永乐间封为隆恩真人。《明史》卷五〇《礼志四》：“崇恩真君、隆恩真君者，道家以崇恩姓萨名坚，西蜀人，宋徽宗时尝从王侍宸、林灵素辈学法有验。隆恩，则玉枢火府天将王灵官也，又尝从萨传符法。永乐中，以道士周思得能传灵官法，乃于禁城之西建天将庙及祖师殿。宣德中，改大德观，封二真君。成化初改显灵宫。每年换袍服，所费不赀。”在道观中，常建有灵官殿，其塑像为红面，满髯高翘，口露獠牙，三眼，手中持玉斧或玉鞭，为镇守山门之神。

[2] 朝天观：即朝天宫，故址在今北京市西城区阜成门内白塔寺西。元代为天帅府，明宣德八年（1433）仿南京朝天宫建成，成化十七年（1481）重修。为国家正旦冬至圣节等大朝会，百官先期习仪之所，天启六年（1626）焚毁。

[3] 吐纳之术：即“吐故纳新”，为道家养生之术。三国魏嵇康《养生论》：“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

[4] 假寓：借居。

[5] 玄友：道友。玄，玄妙，《老子》：“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里即谓“道”。

[6] 郊祭：即“郊祀”，古代于郊外祭祀天地，南郊祭天，北郊祭地。语本《礼记·郊特牲》：“郊之祭也，迎长日之至也。”唐孔颖达疏：“此一节，总明郊祭之义。迎长日之至也者，明郊祭用夏正建寅之月……今正月建寅，郊祭通而迎此长日之将至。”《明史》卷四七《礼志一》：“凡祭祀，先期三日及二日，百官习仪于朝天宫。嘉靖九年更定，郊祀冬至，习仪于先期之七日及六日。”

[7] 莫逆：谓彼此志同道合，交谊深厚。语本《庄子·大宗师》：“（子祀、子舆、子犂、子来）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8] 行遁：出走，《书·微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我不顾行遁。”

[9] 曩（nǎnɡ攮）：先时。

[10] 卷瓮：谓圆桶状无底的破瓮，多用做阴沟入口。

[11] 粪除：清扫。《左传·昭公三年》：“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

[12] 瞥（piē撇阴平）：目光掠过。

[13] 溷（hùn诨）：厕所。

[14] 祝：用同“嘱”，即嘱咐。

[15] 大劫：谓大灾难，《云笈七签》卷二：“天地改易，谓之大劫。”

[16] 福地：道教谓神仙居住之处，有七十二福地之说。这里即谓幸福安乐之地。

[17] 甲申之变：谓明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的农民军攻陷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明亡。同年五月，清多尔衮进入北京。

王兰

利津王兰[1]，暴病死，阎王覆勘[2]，乃鬼卒之误勾也[3]。责送还生，则尸已败。鬼惧罪，谓王曰：“人而鬼也则苦，鬼而仙也则乐。苟乐矣，何必生？”王以为然。鬼曰：“此处一狐，金丹成矣[4]，窃其丹吞之，则魂不散，可以长存。但凭所之，罔不如意。子愿之否？”王从之。鬼导去，入一高第，见楼阁渠然[5]，而悄无一人。有狐在月下，仰首望空际。气一呼，有丸自口中出，直上入于月中；一吸，辄复落，以口承之，则又呼之：如是不已。鬼潜伺其侧，俟其吐，急掇于手，付王吞之。狐惊，盛气相向，见二人在，恐不敌，愤恨而去。

王与鬼别，至其家，妻子见之，咸惧，却走。王告以故，乃渐集。由此在家寝处如平时。其友张姓者，闻而省之，相见，话温凉[6]。因谓张曰：“我与若家夙贫[7]，今有术，可以致富，子能从我游乎？”张唯唯[8]。曰：“我能不药而医，不卜而断。我欲现身，恐识我者，相惊以怪。附子而行，可乎？”张又唯唯，于是即日趣装[9]。至山西界，富室有女，得暴疾，眩然瞀瞑[10]，前后药禳既穷[11]。张造其庐，以术自炫[12]。富翁止此女，常珍惜之，能医者，愿以千金为报。张请视之，从翁入室，见女瞑卧，启其衾，抚其体，女昏不觉。王私告张曰：“此魂亡也[13]，当为觅之。”张乃告翁：“病虽危，可救。”问：“需何药？”俱言不须：“女公子魂离他所，业遣神觅之矣。”约一时许，王忽来，具言已得。张乃请翁再入，又抚之，少顷，女欠伸[14]，目遽张。翁大喜，抚问。女言：“向戏园中，见一少年郎挟弹弹雀[15]，数人牵骏马，从诸其后。急欲奔避，横被阻止。少年以弓授儿，教儿弹。方羞诃之[16]，便携儿马上，累骑而行[17]。笑曰：‘我乐与子戏，勿羞也。’数里入山中，我马上号且骂，少年怒，推堕路旁，欲归无路。适有一人至，捉儿臂，疾若驰，瞬息至家，忽若梦醒。”翁神之，果贻千金。王夜与张谋，留二百金作路用，馀尽摄去[18]，款门而付其子。又命以三百馈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异之，厚礼而送之。

逾数日，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赌不事生业[19]，奇贫如丐。闻张得异术，获金无算，因奔寻之。王劝薄赠令归。才不改故行，旬日荡尽，将复觅张。王已知之，曰：“才狂悖[20]，不可与处，只宜赂之使去，纵祸犹浅。”窬日[21]，才果至，强从与俱。张曰：“我固知汝复来。日事酗赌[22]，千金何能满无底窦[23]？诚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授之。才去，以百金在橐，赌益豪。益之狭邪游[24]，挥洒如土。邑中捕役疑而执之，质于官，拷掠酷惨。才实告金所自来。乃遣隶押才捉张。数日创剧[25]，毙于途。魂不忘张，复往依之，因与王会。一日，聚饮于烟墩[26]，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过[27]，闻呼搜之，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而牒于神[28]。夜梦金甲人告曰[29]：“查王兰无辜而死，今为鬼仙[30]。医亦仁术，不可律以妖魅[31]。今奉帝命[32]，授为清道使[33]。贺才邪荡，已罚窜铁围山[34]。张某无罪，当宥之[35]。”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张治装旋里[36]。囊中存数百金，敬以半送王家[37]。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简评】

君子爱财，但须取之有道。鬼仙王兰小有神通，但并未丧心病狂，为所欲为，而是与友人张某相辅相成，以悬壶济世之医术游行人间。赌徒贺才的出现，适以造成恶与善的对立与交会，并成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因素，从而令故事有了一个“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结局。虽然是满篇鬼话、仙话，所反映者仍然是人世间的衣食住行与喜怒哀乐。在任何社会，不劳而获、吃喝嫖赌都是令人厌恶的，贺才在情节发展中除了穿针引线的作用而外，其“邪荡”行为的下场悲惨，所谓报应不爽，也是作者在此篇中所预设的富有人生积极意义的题旨，读者切不可等闲放过。

[1] 利津：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利津县。

[2] 阎王：即“阎罗”，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复勘：重新审问。

[3] 勾：拘捕。

[4] 金丹：古代方士炼金石以为丹药，据说服之可以长生不老。晋葛洪《抱朴子·金丹》：“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民间传说狐狸有炼丹成仙之术。

[5] 渠然：由“渠渠”脱化而出。渠渠，深广貌。《诗·秦风·权舆》：“于我乎，夏屋渠渠。”宋朱熹集注：“渠渠，深广貌。”

[6] 话温凉：嘘寒问暖。温凉，寒暖，多指代生活状况。《文选·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唐吕向注：“叙别离之岁月。”

[7] 若：你。夙（sù素）：平素，向来。

[8]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9]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10] 眩然：迷乱貌。瞀（mào茂）瞑：晕厥。

[11] 药禳（ránɡ瓤）：谓吃药与禳解（向鬼神祈祷消除灾殃）。

[12] 自炫：自我吹嘘。

[13] 魂亡：即“丢魂”。旧时俗信，人之病患或由魂不附体所致，若能及时使丢掉的魂复归，病患即可消除。

[14]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

[15] 挟弹（dàn旦）弹（tán谭）雀：手持弹弓打鸟。

[16] 诃（hē呵）：大声斥责。

[17] 累（lěi磊）骑：两人共骑一马。

[18] 摄（shè社）：谓神灵鬼怪等以法术搬运人或物。

[19] 不事生业：谓无谋生之道。生业，产业。

[20] 狂悖（bèi辈）：谓狂妄悖逆、毫无信义。

[21] 窬（yú余）日：即“逾日”，谓过了一天，明日。窬，通“逾”，翻越。

[22] 酗（xù续）赌：无节制地饮酒与赌博。

[23] 无底窦：同“无底洞”，以喻难以满足的欲望。

[24] 狭邪游：谓冶游，狎妓。

[25] 创剧：谓刑伤恶化。

[26] 烟墩：烽火台，为古代边防举火报警的建筑。

[27] 巡方御史：即“巡按”，明代谓分道出巡按临的监察御史，以一省为一道，秩正七品，代天子巡狩，可与布政使司分庭抗礼，府、州、县官唯命是从。清顺治十八年（1661）停废此制，仅临时随事派出，不为定例。

[28] 牒于神：具讼辞向天神告状。以王兰与贺才皆为鬼，人间不能治罪，故告于神。牒，即“牒诉”，谓讼辞、诉状。《宋史》卷四三九《何承裕传》：“每览牒诉，必戏判以喻曲直，诉者多心伏引去。”

[29] 金甲人：谓天上神将。

[30] 鬼仙：谓鬼中神仙，为道教与民间信仰中最末一品级的仙人。清王肯堂《仙术秘库》：“鬼仙者，不离于鬼，五仙中之下下乘也。修道之士，阴中超脱，一灵不散，凝聚成精，神像不明。姓氏不录于鬼关，名字不登于三山，出其阴神，非纯阳之仙，故曰鬼仙。”

[31] 律以妖魅：谓按刑律以妖魅定罪。妖魅，谓妖魔鬼怪之类。《大清律例》卷二三《刑律·盗贼上·造妖书妖言》：“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

[32] 帝命：谓天帝之命。

[33] 清道使：古代帝王出巡时的侍从官，这里谓天上的下级神官。

[34] 窜：放逐。铁围山：佛教语，谓围绕须弥四洲外海，由铁所成之山。佛教之世界观以须弥山为中心，其周围共有八山八海围绕，最外侧之山即称铁围山。这里比喻极远之蛮荒地区。

[35] 宥（yòu右）：宽恕，赦免。

[36] 治装：整理行装。旋里：返回故乡。

[37] 敬：这里是“特意”的意思。参见杨会永《〈聊斋志异〉中“敬”的一种方言义》（载《古汉语研究》2004年第4期）。

鹰虎神[1]

郡城东岳庙[2]，在南郭[3]。大门左右，神高丈馀，俗名“鹰虎神”，狰狞可畏。庙中道士任姓，每鸡鸣，辄起焚诵[4]。有偷儿预匿廊间，伺道士起，潜入寝室，搜括财物。奈室无长物[5]，惟于荐底得钱三百[6]，纳腰中，拔关而出[7]，将登千佛山[8]。南窜许时，方至山下。见一巨丈夫自山上来，左臂苍鹰[9]，适与相遇。近视之，面铜青色，依稀似庙门中所习见者。大恐，蹲伏而战。神诧曰：“盗钱安往？”偷儿益惧，叩不已。神揪令还，入庙，使倾所盗钱，跪守之。道士课毕[10]，回顾，骇愕。盗历历自述，道士收其钱而遣之。

【简评】

盗窃属于任何社会中皆令人厌恶的犯罪行为，本小说有鞭挞社会丑恶的祈向，但更多的是赞誉鹰虎神的神通与灵应。东岳庙中的门神有两位，故事发生时，当一在岗，一不在岗。在岗者不在偷儿“拔关而出”之际加以擒获，却偏偏要等其“南窜许时”，适逢不在岗者从千佛山而返巧遇偷儿后，再追问盗钱所在，或许这正是道士为增加道观香火而巧设的能引起轰动效应的迷局。清何守奇有评云：“此事若道士令偷儿诈为之，便可得财，须察。”就此故事而论，这一怀疑是有道理的。即便真是如此，蒲松龄当是据彼时传闻敷衍成篇，叙述精简畅达，较之六朝志怪更富于小说色彩，其功并不因事属子虚乌有而大打折扣。

[1] 鹰虎神：当谓道观山门左右的守护神青龙神（孟章神君）、白虎神（监兵神君），如同佛教山门左右的“哼哈二将”。文中“左臂苍鹰”之形象，是否为青龙神，待考。

[2] 郡城：谓济南府府治所在之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蒲松龄家乡淄川清代属于济南府管辖，故称“郡城”。东岳庙：故址在今济南市南，为道教奉祀东岳泰山神天齐仁圣大帝（简称东岳大帝）的道观，又称天齐庙。东岳大帝，旧时谓其掌管人间生死，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八日举行祭祀。

[3] 南郭：南面的外城。

[4] 焚诵：焚香诵经。

[5] 长（zhànɡ障）物：多馀的东西。长，多馀。

[6] 荐：垫褥。

[7] 拔关：抽出门闩。

[8] 千佛山：又称历山，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南郊，山中岩壁凿有北魏及隋开皇年间佛象千数，故称。相传远古舜曾耕田于此，故又有舜耕山之称。

[9] 臂：谓把猎鹰架于臂上，用如动词。宋王谠《唐语林·方正》：“太宗得鹞子俊异，私自臂之。”苍鹰：即鹰。晋张华《鹪鹩赋》：“苍鹰鸷而受绁，鹦鹉慧而入笼。”

[10] 课：谓前文所称道士“焚诵”的功课。

王成

王成，平原故家子[1]。性最懒，生涯日落[2]，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3]，交谪不堪[4]。时盛夏燠热[5]，村外故有周氏园，墙宇尽倾，惟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晓，睡者尽去，红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归[6]。见草际金钗一股，拾视之，镌有细字云：“仪宾府造[7]。”王祖为衡府仪宾[8]，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钗踌躇[9]。欻一妪来寻钗[10]。王虽故贫，然性介[11]，遽出授之。妪喜，极赞盛德，曰：“钗值几何，先夫之遗泽也[12]。”问：“夫君伊谁？”答云：“故仪宾王柬之也。”王惊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妪亦惊曰：“汝即王柬之之孙耶！我乃狐仙。百年前与君祖缱绻[13]，君祖殁，老身遂隐。过此遗钗，适入子手，非天数耶[14]！”王亦曾闻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临顾。妪从之。王呼妻出见，负败絮[15]，菜色黯焉[16]。妪叹曰：“嘻！王柬之孙子，乃一贫至此哉！”又顾败灶无烟，曰：“家计若此，何以聊生[17]？”妻因细述贫状，呜咽饮泣。妪以钗授妇，使姑质钱市米[18]，三日外请复相见。王挽留之。妪曰：“汝一妻不能自存活，我在，仰屋而居[19]，复何裨益？”遂径去。王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诵其义，使姑事之[20]，妻诺。愈三日，果至，出数金，籴粟麦各石[21]。夜与妇共短榻。妇初惧之，然察其意殊拳拳[22]，遂不之疑。

翌日，谓王曰：“孙勿惰，宜操小生业，坐食乌可长也！”王告以无赀。曰：“汝祖在时，金帛凭所取，我以世外人无需是物[23]，故未尝多取。积花粉之金四十两[24]，至今犹存。久贮亦无所用，可将去，悉以市葛[25]，刻日赴都[26]，可得微息。”王从之，购五十馀端以归[27]。妪命趣装[28]，计六七日可达燕都。嘱曰：“宜勤勿懒，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王敬诺，囊货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29]。王生平未历风霜，委顿不堪[30]，因暂休旅舍。不意淙淙彻暮[31]，檐雨如绳，过宿，泞益甚。见往来行人，践淖没[32]，心畏苦之。待至亭午[33]，始渐燥，而阴云复合，雨又大作。信宿乃行[34]。将近京，传闻葛价翔贵[35]，心窃喜。入都，解装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绝少。贝勒府购致甚急[36]，价顿昂，较常可三倍[37]。前一日方购足，后来者，并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郁郁不得志。越日，葛至愈多，价益下，王以无利不肯售。迟十馀日，计食耗烦多，倍益忧闷。主人劝令贱鬻，改而他图。从之。亏赀十馀两，悉脱去。早起，将作归计，启视囊中，则金亡矣。惊告主人，主人无所为计。或劝鸣官，责主人偿。王叹曰：“此我数也，于主人何尤？”主人闻而德之，赠金五两，慰之使归。

自念无以见祖母，蹀踱内外[38]，进退维谷[39]。适见斗鹑者[40]，一赌辄数千；每市一鹑，恒百钱不止。意忽动，计囊中赀，仅足贩鹑，以商主人，主人亟怂恿之。且约假寓饮食，不取其直。王喜，遂行。购鹑盈儋[41]，复入都。主人喜，贺其速售。至夜，大雨彻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犹未休也。居以待晴，连绵数日，更无休止。起视笼中，鹑渐死。王大惧，不知计之所出。越日，死愈多，仅馀数头，并一笼饲之。经宿往窥，则一鹑仅存。因告主人，不觉涕堕，主人亦为扼腕[42]。王自度金尽罔归[43]，但欲觅死，主人劝慰之。共往视鹑，审谛之曰：“此似英物[44]。诸鹑之死，未必非此之斗杀之也。君暇亦无所事，请把之[45]；如其良也，赌亦可以谋生。”王如其教。既驯，主人令持向街头，赌酒食。鹑健甚，辄赢。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复与子弟决赌，三战三胜。半年许，积二十金，心益慰，视鹑如命。

先是，大亲王好鹑[46]，每值上元[47]，辄放民间把鹑者入邸相角。主人谓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告以故，导与俱往。嘱曰：“脱败[48]，则丧气出耳。倘有万分一，鹑斗胜，王必欲市之，君勿应；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49]，待首肯而后应之[50]。”王曰：“诺。”至邸，则鹑人肩摩于墀下[51]。顷之，王出御殿[52]。左右宣言：“有愿斗者上。”即有一人把鹑，趋而进。王命放鹑，客亦放，略一腾踔[53]，客鹑已败，王大笑。俄顷，登而败者数人。主人曰：“可矣。”相将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脉，此健羽也，不可轻敌。”命取铁喙者当之。一再腾跃，而王鹑铩羽[54]。更选其良，再易再败。王急命取宫中玉鹑。片时把出，素羽如鹭，神骏不凡。王成意馁[55]，跪而求罢，曰：“大王之鹑，神物也，恐伤吾禽，丧吾业矣。”王笑曰：“纵之。脱斗而死，当厚尔偿。”成乃纵之，玉鹑直奔之。而玉鹑方来，则伏如怒鸡以待之。玉鹑健啄，则起如翔鹤以击之。进退颉颃[56]，相持约一伏时[57]。玉鹑渐懈，而其怒益烈，其斗益急。未几，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观者千人，罔不叹羡。王乃索取而亲把之，自喙至爪，审周一过，问成曰：“鹑可货否？”答曰：“小人无恒产[58]，与相依为命，不愿售也。”王曰：“赐而重直，中人之产可致[59]。颇愿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乐置[60]；顾大王既爱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业，又何求？”王请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痴男子！此何珍宝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为宝，臣以为连城之璧不过也[61]。”王曰：“如何？”曰：“小人把向市廛[62]，日得数金，易升斗粟[63]，一家十馀食指[64]，无冻馁忧，是何宝如之？”王曰：“予不相亏，便与二百金。”成摇首。又增百数。成目视主人，主人色不动，乃曰：“承大王命，请减百价。”王曰：“休矣！谁肯以九百易一鹑者！”成囊鹑欲行。王呼曰：“鹑人来，鹑人来，实给六百，肯则售，否则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愿盈溢，惟恐失时，曰：“以此数售，心实怏怏。但交而不成，则获戾滋大[65]。无已，即如王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赐而出。主人怼曰[66]：“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少靳之[67]，八百金在掌中矣。”成归，掷金案上，请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让之，乃盘计饭直而受之[68]。王治装归。至家，历述所为，出金相庆。妪命置良田三百亩，起屋作器[69]，居然世家[70]。妪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惰，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过三年，家益富，妪辞欲去。夫妇共挽之，至泣下，妪亦遂止。旭旦候之[71]，已杳矣。

异史氏曰：“富皆得于勤，此独得于惰，亦创闻也。不知一贫彻骨，而至性不移[72]，此天所以始弃之而终怜之也。懒中岂果有富贵乎哉！”

【简评】

《孟子·离娄下》：“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更何况易代之际，物是人非，昔日之王侯，皆为平头百姓，甚至有求为奴仆而不得者。据《三辅黄图·都城十二门》，广陵人邵平为秦东陵侯，秦覆亡后，只能以布衣身份种瓜长安青门外，从而留下了“东陵瓜”的美名。这是尚能自食其力的昔日王侯。明代开国功臣徐达死后，被朱元璋追封为中山王，显赫一时。据清初余怀《板桥杂记》卷下记述，徐达后人中山公子徐青君曾拥家资巨万，造一花园于祖上所居“大功坊”侧，极尽奢华；明亡后，其财产一律为清廷没收，徐青君顿时贫无立锥，又无为生之道，无奈沦为乞丐，甚至为人代杖以口。清王士禛《秦淮杂诗》其七：“当年赐第有辉光，开国中山异姓王。莫问万春园旧事，朱门草没大功坊。”所咏叹者即此事，可见清初士人对于易代之际人生无常的悲凉意绪。这篇小说的主人公王成也属于富贵人家之后，但其固有的贵族气质，所谓“至性不移”，经过一番曲折，终于从清“大亲王”手中获得好报。“异史氏曰”所谓“懒中得富贵”之论，不过是调侃之语，其内质则是时代氛围下的一种无名的士人感伤之情。姑且不论王成与狐妪的离奇巧遇与故事情节的跌宕起伏，仅客店主人的助人为乐以及王成的从善如流的有关描写，都无不带有人间患难中的一种温情关怀，这也是小说特别感人之处。

[1] 平原：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德州市平原县。故家：谓世代仕宦之家。

[2] 生涯：即“生计”，这里谓维持生活的办法。

[3] 牛衣：旧时供牛御寒用的披盖物，如蓑衣之类。《汉书》卷七六《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唐颜师古注：“牛衣，编乱麻为之，即今俗呼为龙具者。”

[4] 交谪：谓夫妻竞相责难。语本《诗·邶风·北门》：“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汉郑玄笺：“我从外而入，在室之人，更迭遍来责我。”不堪：谓王成难以忍受。

[5] 燠（yù玉）热：闷热。

[6] 逡（qūn裙阴平）巡：拖延。

[7] 仪宾：明代对宗室亲王、郡王之婿的称谓。《明史》卷七六《职官五》：“凡尚大长公主、长公主、公主，并曰驸马都尉。其尚郡主、县主、郡君、县君、乡君者，并曰仪宾。岁禄各有差，皆不得与政事。”

[8] 衡府：谓青州衡王府。明宪宗第七子朱祐，张德妃所生，成化二十三年（1487）封衡王，明孝宗弘治十二年（1499）就藩青州（今山东省青州市），嘉靖十七年（1538）卒。下传五世六王，明亡，国除。见《明史》卷一〇四《诸王表五》、卷一一九《诸王四》，唯末代衡王朱由棷未见著录。光绪三十三年（1907）《益都县图志》卷一二《古迹志上》：“衡王宫在府治西南，明宪宗子祐故第，遗址仅存。”

[9] 踌躇（chóu chú愁除）：迟疑不决。

[10] 欻（xū须）：忽然。妪：老年妇女。

[11] 介：节操或行为独特。《孟子·尽心上》：“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12] 遗泽：遗物。

[13] 缱绻（qiǎn quǎn浅犬）：情意缠绵，形容感情深厚。

[14] 天数：旧时把一切不可解的事、不能抗御的灾难都归于上天安排的命运，称为天数。

[15] 败絮：破旧的棉絮。晋陶渊明《与子俨等书》：“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

[16] 菜色黯焉：谓长期营养不良致面有饥色。

[17] 何以聊生：凭借什么赖以生活。

[18] 质钱：同“典钱”，即典当东西以换来钱。

[19] 仰屋而居：卧而仰望屋梁，形容愁苦无计，难以为生。

[20] 使姑事之：谓令妻以侍奉婆母之礼对待狐妪。

[21] 籴（dí敌）：买进谷物。石（今读dàn旦）：量词，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又为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

[22] 拳拳：眷爱貌。汉刘向《列女传·魏芒慈母》：“拳拳若亲。”

[23] 世外人：旧时谓僧道、神仙为“世外人”，这里狐妪以“仙人”自居，故称。

[24] 花粉之金：旧时妇女谓购买化妆品之零用钱。花粉，谓妇女戴的花和搽的粉，借代化妆品。

[25] 葛：表面有花纹的丝织品，用丝作经，棉线或毛线作纬织成。

[26] 刻日：限定日期。刻，通“克”。都：即下文之“燕（yān淹）都”，谓清代京师（今北京市）。

[27] 端：古代量词，帛类的长度单位，有二丈、六丈、八丈为一端不同之说。

[28]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29] 浸濡（rú如）：因受水渍而湿透。

[30] 委顿：颓丧，疲困。

[31] 淙淙（cónɡ丛）：流水声，这里谓雨声。

[32] 淖（nào闹）：烂泥。（jìnɡ敬）：同“胫”，人的小腿。

[33] 亭午：正午。

[34] 信宿：连宿两夜。《诗·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信宿。”毛传：“再宿曰信；宿，犹处也。”

[35] 翔贵：谓物价上涨。《汉书》卷二四上《食货志上》：“数横赋敛，民俞贫困。常苦枯旱，亡有平岁，谷贾翔贵。”唐颜师古注：“翔，言如鸟之回翔，谓不离于贵也。若暴贵，称腾踊也。”

[36] 贝（bēi杯）勒：满语的音译，本为部落之长的意思，清代为满洲、蒙古贵族的爵号，位在郡王下，贝子上。

[37] 可：副词，大约。

[38] 蹀踱（dié duó蝶夺）：小步徘徊。

[39] 进退维谷：谓进退两难。谷，比喻穷困之境。语本《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毛传：“谷，穷也。”唐孔颖达疏：“谷谓山谷，坠谷是穷困之义，故谓谷穷。”

[40] 斗鹑：即“斗鹌鹑”，一种博戏，相传始于唐代，唐玄宗时西凉人进献鹌鹑，能随金鼓节奏争斗，宫中养以为戏。后即流行民间。明谢肇淛《五杂俎》卷九《物部一》：“江北有斗鹌鹑，其鸟小而驯，出入怀袖，视斗鸡又似近雅。”又云：“鹑虽小而驯，然最勇健善斗，食粟者不过再斗，食穄者尤耿介，一斗而决。故《诗》言‘鹑之奔奔’，言其健也。”

[41] 儋（dān丹）：“担”的古字。

[42] 扼腕：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表示振奋、惋惜、愤慨等情绪，这里是惋惜之意。

[43] 罔：不可。

[44] 英物：杰出的人物，这里比喻鹌鹑。

[45] 把之：与下文“把鹑”义近似，把，即握或执；但这里有“调教”、“驯养”的引申义。

[46] 大亲王：谓亲王中年辈较长者。亲王，皇帝或国王近支亲属中封王者，清代开始以亲王为封号且别加美名，位在郡王之上。蒙古贵族亦有封亲王者。

[47] 上元：俗以农历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即今之元宵节。

[48] 脱：假使，万一，表示假设。

[49] 惟予首是瞻：意谓视我面部表情决定下一步行动。化用《左传·襄公十四年》：“鸡鸣而驾，塞井夷灶，唯余马首是瞻！”

[50] 首肯：点头同意。

[51] 肩摩：肩与肩相摩，形容人多拥挤。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指台阶。

[52] 御殿：原为皇帝临朝之意，这里谓亲王驾临。

[53] 腾踔（chuō戳）：跳起，凌空。

[54] 铩羽：羽毛摧落，比喻失败。

[55] 意馁（něi内上声）：谓丧失勇气，即害怕。《孟子·公孙丑上》：“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56] 颉颃（xié hánɡ协杭）：鸟飞上下貌，这里比喻两鹑上下翻飞搏斗。语本《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57] 一伏（fù负）时：量词，用作时间单位，谓家禽生蛋持续的时间。伏，谓禽鸟孵卵。《庄子·庚桑楚》：“越鸡不能伏鹄卵。”

[58] 恒产：谓土地、田园、房屋等不动产。《孟子·梁惠王上》：“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清焦循正义：“恒产者，田里树畜，民则恃以长养其生者也。”

[59] 中人之产：中等人家的财产。《汉书》卷四《文帝纪赞》：“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唐颜师古注：“中，谓不富不贫。”

[60] 置：舍弃。

[61] 连城之璧：价值连城的玉璧，后世常用以比喻极为珍贵的物品。语本《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

[62] 市廛（chán缠）：谓店铺集中的市区。

[63] 升斗粟：比喻微薄的口粮。

[64] 食指：谓家庭或家族人口。

[65] 获戾（lì立）：得罪，获咎。语本《书·汤诰》：“兹朕未知获戾于上下。”孔传：“此伐桀未知得罪于天地，谦以求众心。”滋大：更加大。

[66] 怼（duì对）：抱怨。

[67] 靳：吝惜。《后汉书》卷五二《崔烈传》：“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这里有惜售之意。

[68] 盘计：盘算，计算。

[69] 起屋作器：建造房屋，置办用品。

[70]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71] 旭旦：谓早晨日出之际。候：问安。

[72] 至性：谓天生的卓绝品性。

青凤

太原耿氏[1]，故大家[2]，第宅弘阔。后凌夷[3]，楼舍连亘[4]，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老翁门焉[5]。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耿有从子去病[6]，狂放不羁[7]，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8]，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殊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馀。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9]。酒胾满案[10]，团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11]！”群惊奔匿。独叟出，叱问：“谁何入人闺闼[12]？”生曰：“此我家闺闼，君占之。旨酒自饮，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睇曰[13]：“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14]！”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15]，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16]，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17]。”揖而坐，略审门阀[18]。叟自言：“义君姓胡[19]。”生素豪，谈议风生，孝儿亦倜傥[20]，倾吐间[21]，雅相爱悦[22]。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23]，知之乎？”答：“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24]。唐以后，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25]。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26]，粉饰多词[27]，妙绪泉涌[28]。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29]。”孝儿入帏中。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30]，秋波流慧[31]，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妇曰：“此为老荆[32]。”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33]。颇慧，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辄俯其首。生隐蹑莲钩[34]，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35]！”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起，遽搴帏去[36]。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37]，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38]，而凝待终宵，寂无声欬[39]。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40]，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染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鬼惭而去。次夜，更既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41]，辟之然[42]。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跽而致词曰[43]：“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44]，妾岂不知？但叔闺训严[45]，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46]，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47]，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用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48]，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49]，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矣。”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俯首倚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婢辱吾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尾而听之，诃诟万端[50]，闻青凤嘤嘤啜泣[51]。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于青凤何与！倘宥凤也[52]，刀锯钺[53]，小生愿身受之！”良久寂然，生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凤也。

会清明上墓归[54]，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耳辑首[55]，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56]。脱非郎君，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获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57]，不因颠覆[58]，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以妾为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59]。”生喜，另舍居之。

积二年馀，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非君莫拯。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60]。”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之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61]。必欲仆效绵薄[62]，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63]。”生拂衣曰[64]：“既尔，则恨滋深耳！”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不之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65]。”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66]。”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67]。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68]，仆从甚赫[69]。生门逆之[70]，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71]。抚之，皮肉犹温。便托裘敝，乞得缀补。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72]，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乞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返哺之私[73]。”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74]，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75]，孝儿时共谈宴[76]。生嫡出子渐长[77]，遂使傅之[78]，盖循循善教[79]，有师范焉[80]。

【简评】

这一篇《青凤》可与前《娇娜》一篇对读，同属所谓“英雄救美”的套路。《娇娜》中之孔生得艳妻而外又获闺中腻友，《青凤》中之耿生则妻室之外另娶艳妻终身相伴。两相比较，前者偏于精神性的爱恋，后者则纯为肌肤之亲的畅想。不同之中两者也有一致之处，即全属在相对封闭社会中男子以自我为中心的梦幻遐思。在“灵”与“肉”的抉择中，内心世界极其丰富的作者蒲松龄的理想天平似乎更偏向于前者，而一般读书人则更憧憬于后者。本书卷四《狐梦》一篇中的作者友人毕怡庵就属于读书人中芸芸众生，所谓“毕每读《青凤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大约就是一般读书人心态的真实流露。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第五章《新乐府·古冢狐》（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狐能为怪之说，由来久矣。而幻为美女以惑人之物语，恐是中唐以来始盛传者。”人狐之恋的传闻大约与“狐能为怪”相先后，并且愈演愈烈。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三有“东昌书生”一则，谓其夜行郊外，忽见甲第宏壮，认为是“狐魅所化”，“稔闻《聊斋志异》青凤、水仙诸事，冀有所遇，踯躅不行”，亦可见旧时读书人之旖旎情思与幻想心理。清方舒岩评此篇有云：“今世上不乏去病，闺中亦多青凤，愿天作之合，都成一家眷属。”抹煞了想象与现实的界限，谈何容易！在任何社会中，婚姻并非仅是两情相悦的产物，所牵涉者颇多，门户地位、社会关系、伦理道德乃至宗教信仰等等皆可能成为障碍。但若与异类相恋，则可规避人世间的种种规则或重重限制，可以任意插上想象的翅膀，翱翔于情感的自由天地。读《聊斋志异》中的人狐相恋，皆当作如是观。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以唐牛僧孺《玄怪录》卷一一《华山客》所记党超元遇狐事为《青凤》之本事，又谓宋刘斧《青琐高议》后集卷三《小莲记》（小莲狐精迷郎中）的后半部分情节亦与《青凤》有渊源关系，可参考。

[1] 太原：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

[2] 故大家：从前的巨室、富贵人家。

[3] 凌夷：衰败。

[4] 连亘：绵延不断。

[5] 门焉：谓看守门户。门，守门，用如动词。模仿《左传·哀公十五年》：“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门焉。”

[6] 从子：侄儿。《左传·襄公二十八年》：“卫人立其从子圃，以守石氏之祀，礼也。”杨伯峻注：“从子，兄弟之子也。亦谓之犹子。”

[7] 狂放不羁：任性放荡，不遵循礼法。

[8] 觇（chān搀）：观察。

[9] 裁：通“才”，仅仅。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为及笄。《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汉郑玄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笄，发簪。

[10] 胾（zì字）：切成大块的肉。《礼记·曲礼上》：“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

[11] 不速之客：未经邀请而自己来的客人，语本《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速，召，请。

[12]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13] 审睇（tī梯）：仔细观察。

[14] 久仰山斗：旧时初次见面时的客套话。山斗，泰山与北斗的合称，比喻为世人所钦仰的人。语本《新唐书》卷一七六《韩愈传》：“自愈没，其言不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15] 易馔：谓酒席撤旧换新。

[16] 通家：犹世交，即上代或数代彼此有交情者。《后汉书》卷七〇《孔融传》：“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

[17] 豚（tún屯）儿：旧时谦称自己的儿子，与“犬子”义同。豚，小猪。《三国志》卷四七《吴主传》：“公（曹操）见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18] 门阀：谓门第家世。

[19] 义君：这里谓名义上的先祖。狐借谐音自谓姓“胡”，故称，而实非胡姓。

[20] 倜傥：豪爽洒脱而不受世俗礼法拘束。

[21] 倾吐：谓畅所欲言，不受约束地抒发意见或情感。

[22] 雅：副词，甚，颇。

[23] 涂山外传：作者虚构的书名。涂山，即涂山氏，传说为夏禹的妻子。汉赵晔《吴越春秋·越王无馀外传第六》：“禹三十未娶，行到涂山，恐时之暮，失其度制，乃辞云：‘吾娶也，必有应矣。’乃有白狐九尾造于禹。禹曰：‘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证也……’禹因娶涂山女，谓之女娇。”涂山为禹生子名启。这里狐叟即认涂山氏为自己的祖先。

[24] 苗裔：子孙后代。战国楚屈原《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25] “唐以后”三句：意谓自尧所建立的陶唐一朝以后，祖先之族谱世系犹存，尚可记忆，但陶唐以前的历史失传，就无从说起了。唐，传说即尧所建之朝代，即陶唐。谱系，记述宗族世系或同类事物历代系统的书。五代，谓黄帝、唐、虞、夏、殷五代，《礼记·祭法》：“此五代之所不变也。”汉郑玄注：“五代谓黄帝、尧、舜、禹、汤。”这里，“五代”特指陶唐氏以前。

[26] 佐禹之功：据汉刘向《列女传》卷一《母仪传·启母涂山》：“启母者，涂山氏长女也。夏禹娶以为妃。既生启，辛壬癸甲，启呱呱泣，禹去而治水，惟荒度土功，三过其家，不入其门。涂山独明教训，而致其化焉。及启长，化其德而从其教，卒致令名。禹为天子，而启为嗣，持禹之功而不殒。君子谓涂山强于教诲。”

[27] 粉饰：谓文词上的修饰润色。

[28] 妙绪：精妙的思绪、念头。

[29] 祖德：祖先的功德。

[30] 弱态生娇：汉班婕妤《捣素赋》：“若乃盼睐生姿，动容多制，弱态含羞，妖风靡丽。”

[31] 秋波流慧：南唐李煜《菩萨蛮》词：“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32] 老荆：旧时老年人对人称自己妻子的谦称。荆，东汉梁鸿妻孟光荆钗布裙，传为美谈，故称妻为荆。

[33] 犹女：侄女。

[34] 蹑（niè聂）：踩。莲钩：形容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足。

[35] “南面王”：泛指王侯，谓最高统治者。语本《庄子·至乐》：“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唐成玄英疏：“虽南面称孤，王侯之乐亦不能过也。”本书卷四《云翠仙》：“得远山芙蓉，与共四壁，与以南面王岂易哉！”

[36] 搴（qiān千）帏：掀起帷帐，这里是推门的意思。搴，同“褰”，揭起，撩起。

[37] 萦萦：缠绕貌。

[38] 兰麝：兰与麝香，谓青凤所用名贵香料的香气。

[39] 声欬：咳嗽或所发的声音。

[40] 凭几：凭靠几案，谓读书。

[41] 发扃（jiōnɡ炯阴平）：开启门闩。

[42] （pēnɡ烹）然：开门声。

[43]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44] 惓惓（juàn倦）：深切思念。

[45] 闺训：旧时指妇女应遵守的行为准则。

[46] 相将（jiānɡ姜）：一起，偕同。

[47] 夙分（sù fèn素奋）：旧缘，往世的缘分。

[48] 厉鬼：恶鬼。《左传·昭公七年》：“今梦黄熊入于寝门，其何厉鬼也？”

[49] 卜居：择地居住，这里谓迁居。

[50] 诃诟：呵斥辱骂。

[51] 嘤嘤：低泣声。啜（chuò辍）泣：抽噎。语本《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啜其泣矣。”

[52] 宥（yòu右）：宽恕，赦免。

[53] 刀锯（fǔ斧）钺（yuè越）：四者皆古代刑具，这里谓严刑。，通“斧”。宋苏轼《韩非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

[54] 清明：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左右，在我国，清明节有踏青、扫墓的习俗。

[55] （tà榻）耳：似当作“阘（tà榻）耳”，耳下垂貌。辑首：藏头的样子。辑，通“戢”。

[56] 遘（ɡòu构）：遭遇。大厄：大灾难。

[57] 天数：旧时把一切不可解的事、不能抗御的灾难都归于上天安排的命运，称为天数。

[58] 颠覆：困顿。《诗·邶风·谷风》：“昔育恐育鞫，及尔颠覆。”余冠英注：“颠覆，谓困穷。”

[59] 永约：谓托以终身之约。

[60] 年家：科举时代同年登科者两家之间的互称。明末以后，往来通谒，不论有无年谊，概称年家。

[61] 预闻：谓参与其事并得知内情。

[62] 效：尽心致力。绵薄：即“绵力薄材”，《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唐颜师古注：“绵，弱也，言其柔弱如绵。”这里为自谦才力薄弱之意。

[63] 野死：死于野外。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一六《鼓吹曲辞一·战城南》：“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64] 拂衣：挥动衣服，形容激动或愤激。

[65] 前横（hènɡ衡去声）：谓狐叟前此责骂青凤而令耿去病难堪的横暴举动。

[66] 家范：治家的规范、法度、风教。《旧唐书》卷一七七《崔珙传》：“礼乐二事，以为身文；仁义五常，自成家范。”

[67] 介介：类似“耿耿”，谓有心事，难以忘怀。

[68] 镂膺虎（chànɡ畅）：谓莫三郎猎装威武与坐骑装饰的华贵。语本《诗·秦风·小戎》：“虎镂膺，交二弓。”镂膺，马胸前的雕花金属饰品带子。虎，虎皮制的弓袋。

[69] 仆从：跟随在身边的仆人。赫：显赫。

[70] 门逆之：谓到门外迎接。门，以名词作状语。

[71] 殷（yān烟）：谓血湮染。这里用如动词。

[72] 前愆（qiān千）：谓以前的过失。《孔丛子·论书》：“忧思三年，追悔前愆。”

[73] 返哺：即“反哺”，乌雏长成，衔食喂养其母，常用来比喻报答亲恩。

[74] 赧（nǎn南上声）然：惭愧脸红貌。

[75] 斋居：谓居住于书房。

[76] 谈宴：即“谈”，又作“谈燕”，谓边宴饮边叙谈。三国魏曹操《短歌行》：“契阔谈燕，心念旧恩。”

[77] 嫡出子：即“嫡子”，旧时谓正妻所生子。

[78] 傅之：当儿子的老师。傅，师傅，以名词作动词。

[79] 循循：有顺序貌。《论语·子罕》：“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80] 师范：谓为师之道的风范。

画皮

太原王生[1]，早行，遇一女郎，抱襆独奔[2]，甚艰于步，急走趁之[3]，乃二八姝丽[4]。心相爱乐，问：“何夙夜踽踽而独[5]？”女曰：“行道之人，不能解愁忧，何劳相问。”生曰：“卿何愁忧？或可效力，不辞也。”女黯然曰：“父母贪赂[6]，鬻妾朱门[7]。嫡妒甚[8]，朝詈而夕楚辱之[9]，所弗堪也，将远遁耳。”问：“何之？”曰：“在亡之人[10]，乌有定所。”生言：“敝庐不远，即烦枉顾[11]。”女喜，从之。生代携襆物，导与同归。女顾室无人，问：“君何无家口？”答云：“斋耳[12]。”女曰：“此所良佳。如怜妾而活之，须秘密，勿泄。”生诺之。乃与寝合。使匿密室，过数日而人不知也。生微告妻，妻陈，疑为大家媵妾[13]，劝遣之，生不听。

偶适市，遇一道士，顾生而愕。问：“何所遇？”答言：“无之。”道士曰：“君身邪气萦绕，何言无？”生又力白。道士乃去，曰：“惑哉！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生以其言异，颇疑女。转思明明丽人，何至为妖，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14]。无何，至斋门，门内杜，不得入，心疑所作，乃窬垝垣[15]，则室门亦闭。蹑迹而窗窥之[16]，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17]，铺人皮于榻上，执彩笔而绘之。已而掷笔，举皮，如振衣状，披于身，遂化为女子。睹此状，大惧，兽伏而出[18]。急追道士，不知所往。遍迹之，遇于野，长跪乞救。道士曰：“请遣除之。此物亦良苦，甫能觅代者[19]，予亦不忍伤其生。”乃以蝇拂授生[20]，令挂寝门。临别，约会于青帝庙[21]。生归，不敢入斋，乃寝内室，悬拂焉。一更许[22]，闻门外戢戢有声[23]，自不敢窥也，使妻窥之。但见女子来，望拂子不敢进，立而切齿，良久乃去。少时，复来，骂曰：“道士吓我，终不然宁入口而吐之耶[24]！”取拂碎之，坏寝门而入，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妻号，婢入烛之，生已死，腔血狼藉[25]。陈骇涕不敢声。

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道士怒曰：“我固怜之，鬼子乃敢尔[26]！”即从生弟来。女子已失所在。既而仰首四望，曰：“幸遁未远。”问：“南院谁家？”二郎曰：“小生所舍也。”道士曰：“现在君所。”二郎愕然，以为未有。道士问曰：“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答曰：“仆早赴青帝庙，良不知，当归问之。”去，少顷而返，曰：“果有之。晨间一妪来，欲佣为仆家操作，室人止之[27]，尚在也。”道士曰：“即是物矣。”遂与俱往。仗木剑，立庭心，呼曰：“孽魅！偿我拂子来！”妪在室，惶遽无色[28]，出门欲遁，道士逐击之。妪仆，人皮划然而脱[29]，化为厉鬼，卧嗥如猪。道士以木剑枭其首[30]，身变作浓烟，匝地作堆[31]。道士出一葫芦，拔其塞，置烟中，飗飗然如口吸气[32]，瞬息烟尽。道士塞口入囊。共视人皮，眉目手足，无不备具。道士卷之，如卷画轴声，亦囊之，乃别欲去。陈氏拜迎于门，哭求回生之法。道士谢不能。陈益悲，伏地不起。道士沉思曰：“我术浅，诚不能起死。我指一人，或能之，往求必合有效。”问：“何人？”曰：“市上有疯者，时卧粪土中，试叩而哀之。倘狂辱夫人，夫人勿怒也。”二郎亦习知之，乃别道士，与嫂俱往。

见乞人颠歌道上，鼻涕三尺，秽不可近。陈膝行而前[33]。乞人笑曰：“佳人爱我乎？”陈告之故。又大笑曰：“人尽夫也[34]，活之何为！”陈固哀之。乃曰：“异哉！人死而乞活于我，我阎摩耶[35]？”怒以杖击陈，陈忍痛受之。市人渐集如堵。乞人咯痰唾盈把[36]，举向陈吻曰：“食之！”陈红涨于面，有难色；既思道士之嘱，遂强啖焉。觉入喉中，硬如团絮，格格而下，停结胸间。乞人大笑曰：“佳人爱我哉！”遂起，行已不顾[37]。尾之，入于庙中。迫而求之，不知所在；前后冥搜[38]，殊无端兆[39]，惭恨而归。既悼夫亡之惨，又悔食唾之羞，俯仰哀啼，但愿即死。方欲展血敛尸[40]，家人伫望，无敢近者。陈抱尸收肠，且理且哭。哭极声嘶，顿欲呕，觉鬲中结物[41]，突奔而出，不及回首，已落腔中。惊而视之，乃人心也，在腔中突突犹跃，热气腾蒸如烟然。大异之。急以两手合腔，极力抱挤。少懈，则气氤氲自缝中出[42]，乃裂缯帛急束之[43]。以手抚尸，渐温，覆以衾裯[44]。中夜启视，有鼻息矣。天明，竟活。为言：“恍惚若梦，但觉腹隐痛耳。”视破处，痂结如钱，寻愈。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45]，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46]，但愚而迷者不寤耳[47]。可哀也夫！”

【简评】

这篇小说可视为劝诫警示世人之作，也可以视为别有深意的寓言作品，“异史氏曰”已将作者的双重用心表达得淋漓尽致。更由于本小说情节惊悚并稍涉恐怖，陈氏啖痰的描写污秽不堪，令人匪夷所思，因而现代影视作品常以此为素材进行再创作，意图制造票房奇迹。如果说拒绝色诱以及“天道好还”的说教，体现了蒲松龄一以贯之的仁善思想的话；那么“愚哉世人”、“迷哉愚人”之叹，就具有究竟如何认清事物现象与本质的哲学意味了。所谓“画皮”，颇近似于现代瑞士心理学家荣格的“人格面具”说，即在丰富多彩的社会中，人们为了保证自己与他人的和睦相处以及寻求社会的认同，都必须戴有隐藏自己本来面目的人格面具处世，人格面具是以公众道德为标准的，以集体生活价值为基础的表面人格，具有符号性和趋同性。这是人类社会复杂性的显现，就此而言，“画皮”就属于人人必备的人生道具，而非有意加害于人的装饰。当然，就特殊意义而言，“画皮”仍是鬼魅害人的利器，而非为适应社会需要所必戴的人格面具。清人但明伦有评云：“明明丽人也，而乃翠面锯齿徒披绘之人皮者乎？世之以妖冶惑人者，固日日铺人皮执采笔而绘者也。吁，可畏矣！”这就属于一种超越故事内容的见解，所以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以明瞿佑《剪灯新话》卷二《牡丹灯记》为《画皮》之本事。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论《画皮》之题材渊源，指出唐张读《宣室志》卷三中江南吴生与女夜叉结合的故事、明冯梦龙《古今谭概》卷二三《妖异部·鬼张》中船板妖的故事或为蒲松龄所取资，并加以踵事增华。皆可参阅。李伟、王光福《放心·觅心·安心——从结构与人物看〈画皮〉之主题》（载《蒲松龄研究》2011年第1期）认为：“《画皮》是结合李贽的‘童心’、儒家的‘求其放心’和道家的‘浑沌’之心，讲述佛家‘丢心’、‘觅心’、‘安心’的禅理。”这一从哲学层面的探索，不无意趣，可备一说。所谓佛家“觅心”、“安心”之说，源于一桩禅宗公案，见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磨大师》：“可曰：‘诸佛法印，可得闻乎？’祖曰：‘诸佛法印，匪从人得。’可曰：‘我心未宁，乞师与安。’祖曰：‘将心来，与汝安。’可良久曰：‘觅心了不可得。’祖曰：‘我与汝安心竟。’”

[1] 太原：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

[2] 襆（fú伏）：包袱。奔：急走。

[3] 趁：追赶。

[4] 二八姝丽：十六岁左右的美女。

[5] 夙夜：谓不分日夜。踽踽（jǔ举）而独：谓孤独行走。踽踽，独行貌，语本《诗·唐风·杕杜》：“独行踽踽。”毛传：“踽踽，无所亲也。”

[6] 贪赂：贪图财贿。

[7] 朱门：红漆大门，谓贵族豪富之家。

[8] 嫡：谓嫡妻，即正妻。

[9] 詈（lì立）：责骂。楚辱：捶楚侮辱。

[10] 在亡：谓处于逃亡中。

[11] 枉顾：屈尊看望，称人来访的敬辞。

[12] 斋：谓书斋。

[13] 大家：谓豪门贵族。媵（yìnɡ映）妾：姬妾。《大清律例》卷二五《刑律·盗贼下·略人略卖人》：“凡诱拐妇人子女，或典卖，或为妻妾、子孙者，不分良人奴婢，已卖未卖，但诱取者，被诱之人若不知情，为首者，拟绞监候，被诱之人不坐。”

[14] 魇禳（yǎn ránɡ演瓤）：谓以法术或符咒除去邪恶或灾殃。猎食：谓谋食。

[15] 窬（yú余）：翻越。窬，通“逾”。垝垣（ɡuǐ yuán鬼元）：坏墙。《诗·卫风·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毛传：“垝，毁也。”

[16] 蹑迹：跟踪。

[17] 巉巉：形容牙齿锋利尖锐。

[18] 兽伏：谓如同走兽一样伏于地。

[19] 甫能：刚刚能。

[20] 蝇拂：也称拂尘，古代驱蝇除尘的用具，多以马尾制成，为旧时道士所常执。

[21] 青帝：道教认为木星中有九青帝，并受事于中央青皇，《云笈七签》卷二五：“木星有九门，门内有九青帝，其一帝辄备一门，以奉承于中央青皇上真大君也。”

[22] 一更：一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之间。

[23] 戢戢（jí集）：象声词，形容细小之声。

[24] 终不然：同“终不成”，即难道，岂能。

[25] 狼藉：纵横散乱貌。清翟灏《通俗编·兽畜》引苏鹗《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

[26] 鬼子乃敢尔：威胁反诘之言，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士衡（陆机）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鬼子，詈词，犹言鬼东西。

[27] 室人：古人称妻妾。止：收留。

[28] 惶遽：恐惧慌张。

[29] 划然：象声形容词。

[30] 枭其首：即“枭首”，古代将人斩首并悬挂示众。这里仅作斩首解。

[31] 匝地作堆：平铺于地并聚为一堆。

[32] 飗飗（liú 留）：象声词，这里形容风声。

[33] 膝行：跪着行走，表示敬畏。

[34] 人尽夫也：意谓人人皆可以做丈夫。语本《左传·桓公十五年》：“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35] 阎摩：同“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36] 盈把：满把。把，一手握取的数量。《韩诗外传》卷五：“故盈把之木，无合拱之枝。”

[37] 行已不顾：谓立即离开而不回顾。《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38] 冥搜：尽力寻找。

[39] 端兆：迹象。

[40] 展：揩拭。敛尸：给死者穿衣，入棺。

[41] 鬲（ɡé隔）：通“膈”，即横膈膜，在胸腔、腹腔之间。这里借指胸腹。

[42] 氤氲（yīn yūn因云阴平）：弥漫貌。

[43] 缯（zēnɡ增）帛：丝绸之统称。

[44] 衾裯（qīn chóu亲绸）：谓被褥床帐等卧具。语本《诗·召南·小星》：“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45] 渔：这里谓“渔色”，即猎取美女。《礼记·坊记》：“诸侯不下渔色。”唐孔颖达疏：“渔色，谓渔人取鱼，中网者皆取之，譬如取美色，中意者皆取之，若渔人求鱼，故云渔色。”

[46] 天道好（hào皓）还：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语本《老子》：“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

[47] 寤：谓使觉悟。《逸周书·寤儆》：“天下不虞周，惊以寤王，王其敬命。”

贾儿[1]

楚某翁[2]，贾于外。妇独居，梦与人交，醒而扪之，小丈夫也[3]。察其情，与人异，知为狐。未几，下床去，门未开而已逝矣。入暮，邀庖媪伴焉[4]。有子十岁，素别榻卧，亦招与俱。夜既深，媪、儿皆寐，狐复来，妇喃喃如梦语[5]。媪觉，呼之，狐遂去。自是，身忽忽若有亡[6]。至夜，不敢息烛，戒子睡勿熟。夜阑，儿及媪倚壁少寐[7]，既醒，失妇，意其出遗[8]，久待不至，始疑。媪惧，不敢往觅。儿执火遍烛之，至他室，则母裸卧其中。近扶之，亦不羞缩。自是遂狂，歌哭叫詈[9]，日万状。夜厌与人居，另榻寝儿，媪亦遣去。儿每闻母笑语，辄起火之[10]。母反怒诃儿，儿亦不为意，因共壮儿胆[11]。然嬉戏无节，日效圬者[12]，以砖石叠窗上，止之不听。或去其一石，则滚地作娇啼，人无敢气触之[13]。过数日，两窗尽塞，无少明，已乃合泥涂壁孔，终日营营，不惮其劳。涂已，无所作，遂把厨刀霍霍磨之[14]。见者皆憎其顽，不以人齿[15]。儿宵分隐刀于怀[16]，以瓢覆灯，伺母呓语[17]，急启灯，杜门声喊。久之无异，乃离门，扬言诈作欲搜状[18]。欻有一物如狸[19]，突奔门隙。急击之，仅断其尾，约二寸许，湿血犹滴。初，挑灯起，母便诟骂，儿若弗闻。击之不中，懊恨而寝。自念虽不即戮，可以幸其不来。及明，视血迹逾垣而去。迹之，入何氏园中。至夜果绝，儿窃喜。但母痴卧如死。

未几，贾人归，就榻问讯。妇嫚骂[20]，视若仇。儿以状对，翁惊，延医药之，妇泻药诟骂。潜以药入汤水，杂饮之，数日渐安。父子俱喜，一夜睡醒，失妇所在，父子又觅得于别室。由是复颠，不欲与夫同室处，向夕，竟奔他室。挽之，骂益甚。翁无策，尽扃他扉。妇奔去，则门自辟，翁患之，驱禳备至[21]，殊无少验。

儿薄暮潜入何氏园[22]，伏莽中，将以探狐所在。月初升，乍闻人语。暗拨蓬科[23]，见二人来饮，一长鬣奴捧壶[24]，衣老棕色。语俱细隐，不甚可辨。移时，闻一人曰：“明日可取白酒一瓻来[25]。”顷之，俱去，惟长鬣独留，脱衣卧庭石上。审顾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后部，儿欲归，恐狐觉，遂终夜伏。未明，又闻二人以次复来，哝哝入竹丛中[26]。儿乃归。翁问所往，答：“宿阿伯家。”适从父入市，见帽肆挂狐尾，乞翁市之。翁不顾，儿牵父衣娇聒之[27]。翁不忍过拂[28]，市焉。父贸易廛中[29]，儿戏弄其侧，乘父他顾，盗钱去，沽白酒，寄肆廊[30]。有舅氏城居，素业猎，儿奔其家。舅他出，妗诘母疾[31]，答云：“连朝稍可[32]。又以耗子啮衣，怒涕不解，故遣我乞猎药耳[33]。”妗检椟，出钱许，裹付儿。儿少之。妗欲作汤饼啖儿[34]。儿觑室无人，自发药裹[35]，窃盈掬而怀之。乃趋告妗，俾勿举火[36]，“父待市中，不遑食也[37]”。遂径出，隐以药置酒中。遨游市上，抵暮方归。父问所在，托在舅家。

儿自是日游廛肆间。一日，见长鬣人亦杂俦中[38]。儿审之确，阴缀系之[39]。渐与语，诘其居里，答言：“北村。”亦询儿，儿伪云：“山洞。”长鬣怪其洞居。儿笑曰：“我世居洞府，君固否耶？”其人益惊，便诘姓氏。儿曰：“我胡氏子。曾在何处见君从两郎，顾忘之耶？”其人熟审之，若信若疑。儿微启下裳，少少露其假尾，曰：“我辈混迹人中，但此物犹存，为可恨耳。”其人问：“在市欲何作？”儿曰：“父遣我沽。”其人亦以沽告。儿问：“沽未？”曰：“吾侪多贫[40]，故常窃时多。”儿曰：“此役亦良苦，耽惊忧。”其人曰：“受主人遣，不得不尔。”因问：“主人伊谁？”曰：“即曩所见两郎兄弟也。一私北郭王氏妇[41]，一宿东村某翁家。翁家儿大恶，被断尾，十日始瘥[42]，今复往矣。”言已，欲别，曰：“勿误我事。”儿曰：“窃之难，不若沽之易。我先沽寄廊下，敬以相赠。我囊中尚有馀钱，不愁沽也。”其人愧无以报。儿曰：“我本同类，何靳些须[43]？暇时，尚当与君痛饮耳。”遂与俱去，取酒授之，乃归。

至夜，母竟安寝，不复奔。心知有异，告父。同往验之，则两狐毙于亭上，一狐死于草中，喙津津尚有血出[44]。酒瓶犹在，持而摇之，未尽也。父惊问：“何不早告？”儿曰：“此物最灵，一泄，则彼知之。”翁喜曰：“我儿，讨狐之陈平也[45]。”于是父子荷狐归。见一狐秃尾，刀痕俨然。自是遂安。而妇瘠殊甚，心渐明了，但益之嗽[46]，呕痰辄数升，寻愈[47]。北郭王氏妇，向祟于狐[48]，至是问之，则狐绝而病亦愈。翁由此奇儿，教之骑射。后贵至总戎[49]。

【简评】

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此贾儿年方十龄，尚属古人通谓之虚岁，以今人习称，不过九岁，竟然能于不动声色之间，计划周密，步步为营，滴水不漏，以过人之胆略，杀敌于无形，令人匪夷所思。贾儿以砖石垒窗，磨刀霍霍，是为斩狐之准备；未能绝患，仅断狐尾，幸而得其踪迹，明其嗜酒，得酝酿妙计之由；进而预制毒酒，伪装狐友，机锋侧出，终于毕其功于一役。贾儿之计划周密，稳扎稳打，有条不紊，日后官居武职二品大员，打破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古训，着实令人慨叹。故事明显为虚构，但叙述跌宕有致，层层剥笋，堪称大手笔。明人谢肇淛《五杂俎》卷九《物部一》有云：“狐千岁始与天通，不为魅矣，其魅人者，多取人精气以成内丹。然则其不魅妇人，何也？曰狐阴类也，得阳乃成，故虽牡狐，必托之女以惑男子也，然不为大害，故北方之人习之。”公狐为祟妇人，似与其炼“内丹”无关，这与旧时民间信俗自有矛盾抵牾之处，可见对于这篇小说是否属于纪实之作，也大可不必认真。

[1] 贾（ɡǔ古）儿：商人的儿子。贾，古指开设店铺做买卖的商人，后泛指商人。《周礼·地官·大宰》：“商贾阜通货贿。”汉郑玄注：“行曰商，处曰贾。”

[2] 楚：古国名，这里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包括湖北、安徽、河南南部与江苏一带。

[3] 小丈夫：庸俗而识短的人，这里比喻身材或性器较小，有调侃意味。语本《孟子·公孙丑下》：“予岂若是小丈夫然哉，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去则穷日之力而后宿哉？”

[4] 庖媪（páo ǎo袍袄）：年长的女厨师。

[5] 喃喃：象声词，谓低语声。

[6] “身忽忽”句：意谓心中迷糊，不知身居何所。语本汉司马迁《报任安书》：“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忽忽，谓迷糊、恍忽。亡，谓迷失。

[7] 少寐：谓打盹儿。

[8] 出遗：谓外出便溺。

[9] 歌哭叫詈（lì立）：既歌又哭，大声叫骂。

[10] 火之：谓燃烛照明。

[11] 共壮儿胆：意谓人人皆称此儿胆量大。

[12] 圬（wū屋）者：泥瓦匠人。圬，同“杇”，即抹子，涂抹墙壁的工具。

[13] 气触：谓脸色或言语间轻微的触犯。

[14] 霍霍：象声词。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二五《横吹曲辞五·木兰诗一》：“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

[15] 不以人齿：谓不将贾儿当人看。

[16] 宵分：夜半。隐：藏匿。

[17] 呓语：梦话，这里比喻荒谬糊涂的话。

[18] 扬言：故意大声宣扬。

[19] 欻（xū须）：忽然。

[20] 嫚骂：辱骂。

[21] 驱禳（ránɡ瓤）：向神祈求解除灾祸。

[22] 薄暮：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23] 蓬科：杂草丛。董遵章《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中山东方言词选释》（载《山东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第1期）：“蓬颗，蒿子。‘蓬颗’还写作‘蓬科’。”可参考。

[24] 长鬣奴：多须的仆役。

[25] 瓻（chī痴）：陶制的酒器。唐孙愐《唐韵》瓻字注云：“瓻，酒器也。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古借书盛酒器也。”

[26] 哝哝：低声絮语。

[27] 娇聒（ɡuō郭）：撒娇般频繁地提出要求。

[28] 拂：违背。

[29] 廛（chán缠）：市肆。

[30] 寄肆廊：寄存于市肆廊下。

[31] 妗（jìn晋）：舅母。诘：询问。

[32] 连朝：连日。可：痊愈。

[33] 猎药：谓拌和猎捕野兽诱饵的毒药。

[34] 汤饼：水煮的面食，近似现代的汤面。宋黄朝英《缃素杂记·汤饼》：“余谓凡以面为餐具者，皆谓之饼，故火烧而食者呼为烧饼，水瀹而食者呼为汤饼，笼蒸而食者呼为蒸饼。”

[35] 药裹：药囊。

[36] 俾（bǐ比）：使。举火：生火做饭。

[37] 不遑食：即“不遑暇食”，谓没有时间吃饭。语本《书·无逸》：“自朝至于日中昃，不遑暇食，用咸和万民。”

[38] 俦（chóu酬）：即“俦人”，谓众人。

[39] 缀系：尾随。

[40] 吾侪（chái柴）：我辈。《左传·宣公十一年》：“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怀而与之也。”

[41]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42] 瘥（chài柴去声）：痊愈。

[43] 靳：吝惜。些须：少许，一点儿。

[44] 喙（huì惠）：鸟兽等的嘴。津津：汁液渗出貌。

[45] “讨狐”句：意谓足智多谋的灭狐之人。语本《周书》卷二七《宇文深传》：“太祖大悦，谓深曰：‘君即吾家之陈平也。’”陈平（？—前178），汉阳武（今河南原阳）人，少时家贫，好读书。为人足智多谋，辅佐刘邦建汉朝，封曲逆侯，历左、右丞相，后与太尉周勃等尽诛诸吕，迎立文帝，卒安汉室。《史记》、《汉书》皆有传。《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太史公曰”：“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

[46] 益之嗽：谓又增添了咳嗽的毛病。

[47] 寻愈：底本依据手稿本作“寻卒”，二十四卷抄本作“寻愈”，与下文“则狐绝而病亦愈”一句呼应，义胜，故从之。寻，不久。

[48] 祟（suì碎）：鬼神的祸害，这里谓狐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49] 总戎：清代或称总兵为总戎。总兵，清代绿营兵之高级将领，仅次于提督，秩正二品。所辖为绿营最高组织“标”，分设于内地各省，每省二至七人不等，所属有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各官。

蛇癖

予乡王蒲令之仆吕奉宁[1]，性嗜蛇。每得小蛇，则全吞之，如啖葱状；大者，以刀寸寸断之，始掬以食。嚼之铮铮[2]，血水沾颐[3]。且善嗅，尝隔墙闻蛇香，急奔墙外，果得蛇盈尺。时无佩刀，先啮其头，尾尚蜿蜒于口际[4]。

【简评】

这一则故事有名有姓，又是本乡人，显系实录，而非虚构。人能生啖“五毒”一类的动物，虽不常见，但在资讯发达的今天，报端荧屏也时有报导，并非罕闻之事。本篇关于其乡人生啖活蛇之描写，可谓有声有色，形神兼备，显现了蒲松龄炉火纯青的文字功力。据劳伯勋《蛇类的养殖及利用》一书（安徽科技出版社1997年版）统计，全世界的蛇类有两千七百种之多，其中毒蛇约占四分之一；我国产蛇一百八十馀种，其中毒蛇约有四十七种。我国南方盛产毒蛇，北方则以无毒蛇为多，以赤练蛇较为常见，其背部黑绿色，有赤色条纹和斑点。吕奉宁啖蛇特点为“全吞”或“先啮其头”，所啮者当为无毒蛇。古今人食蛇，多须经过烹调，据说毒性愈大的蛇，其肉愈美，因为毒蛇之毒全在牙中毒腺中，与其肉无关。然而无论何人，一旦为毒蛇所咬，也要死于非命。《太平广记》卷四五九引《稽神录·安陆人》：“安陆人姓毛，善食毒蛇，以酒吞之。尝游齐安，遂至豫章。恒弄蛇于市，以乞丐为事，积十年馀，有卖薪者自鄱阳来，宿黄倍山下，梦老父云：‘为我寄一蛇与江西弄蛇毛生也。’乃至豫章观步门，卖薪将尽，有蛇苍白色，盘于船中，触之不动。薪者方省向梦，即携之至市，访毛生，因以与之。毛始欲振拨，应手啮其乳，毛失声颠仆，遂卒。食久即腐坏，蛇亦不知所在焉。”有食蛇癖者终于为蛇所毙，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1] 予乡：谓蒲松龄家乡淄川县蒲家庄（今属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王蒲令：生平不详。

[2] 铮铮：象声词，多形容金、玉等物的撞击声，这里形容连肉带骨咀嚼蛇身之脆响声。

[3] 颐：谓口腔下部，即俗称的下巴。

[4] 蜿蜒：萦回屈曲貌。

金世成

金世成，长山人[1]，素不检[2]。忽出家作头陀[3]，类颠[4]，啗不洁以为美[5]。犬羊遗秽于前，辄伏噉之[6]。自号为佛[7]，愚民妇异其所为，执弟子礼者以千万计。金诃使食矢[8]，无敢违者。创殿阁，所费不赀[9]，人咸乐输之[10]。邑令南公恶其怪[11]，执而笞之[12]，使修圣庙[13]。门人竞相告曰：“佛遭难！”争募救之。宫殿旬月而成[14]，其金钱之集，尤捷于酷吏之追呼也[15]。

异史氏曰：“予闻金道人，人皆就其名而呼之，谓为‘今世成佛’。品至啗秽[16]，极矣[17]。笞之不足辱，罚之适有济[18]，南令公处法何良也[19]！然学宫圮而烦妖道[20]，亦士大夫之羞矣[21]。”

【简评】

汉传佛教多将美好的期望寄托于彼岸世界或来生，所谓“不修今生，但修来世”，即为一种通俗化的说教。中国土产的道教则以今生成仙了道为目标，追求长生不老甚至白日飞升。封建专制社会中的民间宗教则往往合佛、道而一之，以弥补民众信仰的缺失，或满足购得廉价天国入门券的企盼，如明清间流行于南北的白莲教以及其支派弘阳教等，即属于佛道合一的民间宗教。本篇之金头陀以“金世成”为名，所宣扬者当是道教的“今世成”观念，尾缀“佛”字，则又与佛家沾上了边。篇中之“愚民妇”，当包括下层贫苦百姓，也不乏较为富庶的人家，这从其募集金钱速度之快可以推知。金头陀“啗秽”之怪诞行为当属于异食癖（参见本卷《龁石》一篇“简评”），竟然成为其招徕信众的手段之一，当然运用一些类似魔术或障眼法的幻术以取信民众也不可或缺，否则难以理解其“以千万计”之信徒对其信仰的争先恐后、趋之若鹜，不过小说中未加描述而已。这篇小说对于明清民间宗教产生问题，有一定的认识价值。

[1]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2] 不检：谓不注意约束自己的言行。

[3] 出家：谓至寺庙道观里去做僧尼或道士。头陀：梵文译音，即“抖擞”，谓去掉尘垢烦恼，多用以称僧人或行脚乞食的僧人。

[4] 颠：疯癫。

[5] 啗（dàn淡）：吃。

[6] 噉（dàn淡）：吃。

[7] 佛：佛陀的简称，本义为“觉”，佛教徒尊称其创始人释迦牟尼。后世佛教徒也称修行圆满而成道者。

[8] 矢：通“屎”。

[9] 不赀（zī资）：又作“不訾”，不可计数。《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唐司马贞索隐：“谓其多，不可訾量。”

[10] 输：谓捐献。

[11] 邑令南公：即南之杰（生卒年不详），蕲水（今湖北省浠水县）人，康熙十年（1671）在长山令任上。嘉庆六年（1801）《长山县志》卷五《知县》：“南之杰，蕲水监生，康熙十年任。”邑，旧时县的别称。

[12] 笞（chī吃）：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属于五刑之一。

[13] 圣庙：即“文庙”，为古代祭祀孔子的处所；明清各府、州、县之文庙又称“学宫”，为儒学教官的衙署所在。

[14] 旬月：十个月，或谓十天至一个月。以明清间生产力水平而言，这里似当以前一解为是。

[15] 酷吏：谓滥用刑法以残害百姓的官吏。追呼：旧时谓吏胥到门号叫催租、逼服徭役等。唐元结《舂陵行》：“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16] 品：谓品性、人品。

[17] 极：谓品性低劣达到极点。

[18] 有济：谓发挥一定的作用。

[19] 令公：古代对中书令的尊称，中唐以后，节度使多加中书令，遂成为节度使之尊称。这里作为县令的尊称，略带调侃意味，与末句“士大夫之羞”呼应。

[20] 圮（pǐ匹）：毁坏。

[21] 士大夫：旧时谓官吏或较有声望、地位的读书人。

董生

董生，字遐思，青州之西鄙人[1]。冬月薄暮[2]，展被于榻而炽炭焉[3]。方将篝灯[4]，适友人招饮，遂扃户去[5]。至友人所，坐有医人善太素脉[6]，遍诊诸客，末顾王生九思及董：“余阅人多矣，脉之奇，无如两君者，贵脉而有贱兆[7]，寿脉而有促征[8]，此非鄙人所敢知也[9]。然而董君实甚[10]。”共惊问之。曰：“某至此亦穷于术，未敢臆决[11]，愿两君自慎之。”二人初闻甚骇，既以为模棱语[12]，置不为意。

半夜，董归，见斋门虚掩[13]，大疑。醺中自忆，必去时忙促，故忘扃键[14]。入室，未遑爇火[15]，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温否。才一探入，则腻有卧人[16]，大愕，敛手[17]。急火之[18]，竟为姝丽[19]，韶颜稚齿[20]，神仙不殊，狂喜。戏探下体，则毛尾修然[21]。大惧，欲遁。女已醒，出手捉生臂，问：“君何往？”董益惧，战栗哀求：“愿仙人怜恕。”女笑曰：“何所见而仙我[22]？”董曰：“我不畏首而畏尾[23]。”女又笑曰：“君误矣。尾于何有[24]？”引董手，强使复探，则髀肉如脂[25]，尻骨童童[26]。笑曰：“何如？醉态矇瞳[27]，不知所见伊何[28]，遂诬人若此。”董固喜其丽，至此益惑，反自咎适然之错[29]，然疑其所来无因。女曰：“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30]？屈指移居者已十年矣。尔时我未笄[31]，君垂髫也[32]。”董恍然曰：“卿周氏之阿琐耶？”女曰：“是矣。”董曰：“卿言之，我仿佛忆之[33]。十年不见。遂苗条如此。然何遽能来？”女曰：“妾适痴郎四五年[34]，翁姑相继逝[35]，又不幸为文君[36]。剩妾一身，茕无所依[37]。忆孩时相识者惟君，故来相见就。入门已暮，邀饮者适至，遂潜隐以待君归。待之既久，足冰肌粟[38]，故借被以自温耳，幸勿见疑。”董喜，解衣共寝，意殊自得。月馀，渐羸瘦[39]，家人怪问，辄言不自知。久之，面目益支离[40]，乃惧，复造善脉者诊之[41]。医曰：“此妖脉也。前日之死征验矣，疾不可为也[42]。”董大哭，不去，医不得已，为之针手灸脐，而赠以药。嘱曰：“如有所遇，力绝之。”董亦自危。既归，女笑要之[43]。怫然曰[44]：“勿复相纠缠，我行且死[45]！”走不顾。女大惭，亦怒曰：“汝尚欲生耶！”至夜，董服药独寝，甫交睫[46]，梦与女交，醒已遗矣[47]。益恐，移寝于内，妻子火守之[48]。梦如故，窥女子，已失所在。积数日，董呕血斗馀而死。

王九思在斋中，见一女子来，悦其美而私之[49]。诘所自，曰：“妾，遐思之邻也。渠旧与妾善[50]，不意为狐惑而死。此辈妖气可畏，读书人宜慎相防。”王益佩之，遂相欢待[51]。居数日，迷罔病瘠[52]，忽梦董曰：“与君好者狐也。杀我矣，又欲杀我友。我已诉之冥府[53]，泄此幽愤[54]。七日之夜，当炷香室外，勿忘却。”醒而异之。谓女曰：“我病甚，恐将委沟壑[55]，或劝勿室也[56]。”女曰：“命当寿，室亦生；不寿，勿室亦死也。”坐与调笑，王心不能自持，又乱之[57]。已而悔之，而不能绝。及暮，插香户上，女来，拔弃之。夜又梦董来，让其违嘱[58]。次夜，暗嘱家人，俟寝后潜炷之。女在榻上，忽惊曰：“又置香耶？”王言不知。女急起得香，又折灭之。入曰：“谁教君为此者？”王曰：“或室人忧病[59]，信巫家作厌禳耳[60]。”女彷徨不乐。家人潜窥香灭，又炷之。女忽叹曰：“君福泽良厚。我误害遐思而奔子[61]，诚我之过，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62]。君如不忘夙好[63]，勿坏我皮囊也[64]。”逡巡下榻[65]，仆地而死。烛之，狐也。犹恐其活，遽呼家人，剥其革而悬焉。王病甚，见狐来曰：“我诉诸法曹[66]。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死当其罪；但咎我不当惑人，追金丹去[67]，复令还生。皮囊何在？”曰：“家人不知，已脱之矣。”狐惨然曰：“余杀人多矣。今死已晚，然忍哉君乎！”恨恨而去。王病几危，半年乃瘥[68]。

【简评】

“万恶淫为首”，然而《礼记·礼运》“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之论，明载于儒家经典。人的欲望与社会道德规范的矛盾冲突横亘于尘世，就逼令读书人家室以外的艳遇企盼寻求可以不负任何社会责任的渠道，狐仙鬼魅的女性魅力以及倏来倏去的缥缈行踪，显然是可以满足穷措大“齐人之福”幻想的最佳选择。本书卷二《莲香》：“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若以此言论之，本篇中害死董生之狐当属于“采补者流”。但见色而动，愿者上钩，应验了“自作孽，不可活”的古训，董生咎由自取，自有聊斋先生惩戒世人的良苦用心。而王九思之侥幸逃出死亡陷阱，作者借狐之口以“福泽良厚”加以解释，也深寓蒲松龄对于世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劝慰苦衷，菩萨心肠昭然！宋人朱熹有《宿梅溪胡氏客馆观壁间题诗自警二绝》，其二有句云：“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当可作为这一篇小说之宗旨看。

[1]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今山东省青州市。据《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青州府下辖益都、博山、临淄、博兴、高苑、乐安、寿光、临朐、安丘、昌乐、诸城十一县。西鄙：西面边境，这里当谓清代青州府益都县之西境。

[2] 薄暮：傍晚。

[3] 炽炭：谓将炭炉火烧旺。

[4] 篝灯：谓置灯于笼中，即点灯。

[5] 扃（jiōnɡ炯阴平）户：从外关闭门户的门闩。

[6] 太素脉：传说北宋时开始流行可以切脉辨人之贵贱吉凶的方术，《宋史》卷四六二《方伎下》：“僧智缘，随州人，善医。嘉祐末，召至京师，舍于相国寺。每察脉，知人贵贱、祸福、休咎，诊父之脉而能道其子吉凶，所言若神，士大夫争造之。王珪与王安石在翰林，珪疑古无此，安石曰：‘昔医和诊晋侯，而知其良臣将死。夫良臣之命乃见于其君之脉，则视父知子，亦何足怪哉！’”清《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一一《子部·方伎存目二》著录《太素脉法》一卷云：“不著撰人名氏。其书以诊脉辨人贵贱吉凶。原序称，唐末有樵者于崆峒山石函得此书，凡上下二卷，云仙人所遗。其说荒诞，盖术者所依托。此本只一卷，或经合并，或佚其下卷也……大抵此术兴于北宋，故智缘以前不闻有此。而罗扩作《张扩传》，称扩少好医，从庞安时游。后闻蜀有王朴善脉，又能以太素知人贵贱祸福，从之期年，得衣领中所藏素书，尽其诀，乃辞去。扩，徽宗时人，则王朴当与智缘同时，足证其并出于嘉祐间。观此书原序，亦仅称唐末所得，其非古法审矣。”

[7] 贱兆：不祥的预兆。

[8] 促征：生命短促的征兆。

[9] 鄙人：旧时自称的谦词。

[10] 实：中医用语，谓邪气亢盛。《素问·玉机真藏论》：“岐伯曰：脉盛、皮热、腹胀、前后不通、闷瞀，此谓五实。”唐王冰注：“实谓邪气盛实。”

[11] 臆决：主观地决断。

[12] 模棱语：比喻遇事不置可否、态度含糊的言语。模棱，又作“摸棱”，《新唐书》卷一一四《苏味道传》：“（苏味道）常谓人曰：‘决事不欲明白，误则有悔，摸棱持两端可也。’故世号‘摸棱手’。”

[13] 斋门：书房的门。

[14] 扃键：谓关锁门户。

[15] 未遑：谓没有时间顾及。爇（ruò弱）火：谓点燃灯火。

[16] 腻：这里谓皮肤滑泽。

[17] 敛手：缩手，表示不敢妄为。

[18] 火之：谓点燃灯火照看。

[19] 姝（shū殊）丽：美女。

[20] 韶颜稚齿：容貌美好，年纪轻轻。

[21] 修然：长貌。

[22] 仙我：以我为仙。仙，名词的意动用法。

[23] 我不畏首而畏尾：调侃语，语本《左传·文公十七年》：“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馀几？’”原意为疑虑重重貌，这里仅用其字面义。

[24] 尾于何有：哪里有尾巴，也有调侃意味，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三年》：“群臣若急，君于何有？”

[25] 髀（bì必）肉如脂：大腿上的肉柔润如同凝固的油脂。

[26] 尻（kāo考阴平）骨童童：尾骨光秃秃，意谓没有尾巴。尻，脊骨末端，臀部。童童，光秃貌。

[27] 矇瞳（ménɡ tónɡ盟童）：神志不清，迷糊。

[28] 伊何：为何，作什么。《诗·小雅·弁》：“有者弁，实维伊何？”高亨注：“伊，犹为也，作也。此二句言戴弁是要作什么？”

[29] 自咎：自责。《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适然：偶然。

[30] 东邻：这里有自比为美女的意味。语本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

[31] 未笄（jī基）：谓未成年。笄，旧时以女子十五岁为成年，也特指成年之礼。《仪礼·士昏礼》：“女子许嫁，笄而醴之称字。”汉郑玄注：“笄，女之礼，犹冠男也。”《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汉郑玄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

[32] 垂髫（tiáo条）：谓童年。髫，儿童垂下的头发。

[33] 仿佛：似有若无貌，隐约貌。

[34] 适：古人谓女子出嫁。痴郎：这里是对已故丈夫的昵称。

[35] 翁姑：公公与婆婆。

[36] 为文君：意谓新寡。文君，即卓文君，西汉临邛富商卓王孙之女，寡居在家，才士司马相如作客于卓家，以琴心挑之，文君夜奔相如，同归成都。事见《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传》。《司马相如传》中有“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一句，这里即用其意，暗示丈夫已亡故。

[37] 茕（qiónɡ穷）：孤独无依。三国魏曹丕《大墙上蒿行》：“中心独立一何茕。”

[38] 足冰肌粟：谓因天寒而脚发凉、肌肤隆起小疙瘩。粟，谓皮肤触寒而收缩起粒如粟。

[39] 羸（léi雷）瘦：瘦瘠。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德行》：“孔时为太常，形素羸瘦。”

[40] 支离：憔悴，衰疲。

[41] 造：到。

[42] 疾不可为：谓此病已难医治。语本《左传·昭公元年》：“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鬼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祐。’”

[43] 要（yāo腰）：邀请，这里隐喻做爱。《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44] 怫（fèi沸）然：愤怒貌。《庄子·天地》：“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

[45] 行且：将要。

[46] 甫：刚刚。交睫：谓睡寐。

[47] 遗：这里谓遗精。

[48] 火守之：谓点上灯守候董生。

[49]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50]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51] 欢待：欢快地款待。

[52] 迷罔病瘠：谓神经错乱失常，身体瘦弱空虚。

[53] 冥府：谓阴间地府，旧时传为死者神魂所在之处。

[54] 幽愤：郁结难舒的怨愤。

[55] 委沟壑：弃尸身于山沟，即死亡。

[56] 室：谓男女同房，交媾。

[57] 乱：谓淫乱。

[58] 让：责问。

[59] 室人：旧时称妻妾。

[60] 厌禳（yā ránɡ鸭瓤）：谓以巫术祈祷鬼神除灾降福，降伏某物。

[61] 遐思：谓对人间男性的深长思念。奔：古人谓女子私自与男子结合。《周礼·地官·媒氏》：“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62] 质：对质。冥曹：谓阴间官吏。

[63] 夙（sù素）好：旧交，老友。

[64] 皮囊：皮制的袋，借喻人畜的躯体。

[65] 逡（qūn裙阴平）巡：拖延。

[66] 法曹：谓阴曹地府中掌司法的官吏。

[67] 金丹：古代方士炼金石以为丹药，据说服之长生不老。晋葛洪《抱朴子·金丹》：“夫金丹之为物，烧之愈久，变化愈妙；黄金入火，百炼不消，埋之，毕天不朽。服此二物，炼人身体，故能令人不老不死。”民间传说狐狸有炼丹成仙之术。

[68]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龁石[1]

新城王钦文太翁家[2]，有圉人王姓[3]，幼入劳山学道[4]。久之，不火食[5]，惟啖松子及白石，遍体生毛。既数年，念母老归里，渐复火食，犹啖石如故。向日视之，即知石之甘苦酸咸，如啖芋然[6]。母死，复入山，今又十七八年矣。

【简评】

以白石为饭，晋人早有记述，如《太平广记》卷九引晋葛洪《神仙传》：“焦先者，字孝然，河东人也，年一百七十岁。常食白石，以分与人，熟煮如芋食之。”所啖白石并非生吞，而是“熟煮”，这可能属于一种类似石头的球茎植物，以讹传讹，就成了“仙家”美谈。蒲松龄所记述之圉人啖白石，属于生吞，且是当时乡里名宦兼著名诗人的王士禛家中事，又有其人笔记为证，似系实录，绝非道听途说者比。然而雍正七年（1729）《山东通志》卷三〇《仙释志·元》著录这位啖石奇人是元朝人：“王嘉禄，新城人。少入劳山，遇道士，教以五禽之术。久遂不食，但以石为饭，或食松柏叶，渴则饮涧水。久之，遍身生毛寸许。一日，思其母，归复火食，毛尽落，然食石如故。尝囊石自随，映日视之，即辨其味。着齿无声，如粉粢糕饵。后母死，复入劳山，遂不知所终。”（文渊阁《四库全书》本）民国间周宗颐编《太清宫志》卷一《王道人仙传》：“王道人，讳嘉禄，字无休。年二十许，面如重枣，挽双髻，披衲衣，登草履，负书囊，于元纪泰定三年丙寅，来劳本宫隐居数载。常游劳山头，遇道士教以五禽之术。久遂不食，但以石为饭，或食松柏叶，渴饮涧水，久之，遍身生毛，长寸许。一日思其母，归家复火食，毛尽脱落，食石如故。常囊石自随，映日视之，即辨其味。著齿无声，如粢糕饵。后母死，复入劳山，遍游各处。有樵者遇之，盘石倚松，目光如电，顶有赤光，高数丈。遂求玄术，传僻谷之方。樵者回家，传授多人，皆寿，活百馀岁。后不知其所终。”可证王嘉禄为元代人无疑。元泰定三年为公元1326年，早于王士禛三百馀年，其《池北偶谈》所谓“予家佣人”说当系王氏祖先家事，所记也不过得自于家中传闻而已。李学良《〈聊斋志异〉中〈龁石〉篇的本事考证》（载《连云港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2011年第2期）认为“龁石”乃服云母，属于道教的服食方术一类。读者若有兴趣，可参考。“龁石”或许属于现代医学所称之异食癖，只不过因本篇主人公有“幼入劳山学道”的经历，从而使之蒙上了一层“仙话”的色彩。对于异食癖，古人笔记多有记述，如明陆容《菽园杂记》卷四有云：“古人嗜味之偏，如刘邕之疮痂，僻谬极矣。予所闻亦有非人情者数人。国初名僧泐季潭喜粪中芝麻，杂米煮粥食之。驸马都尉赵辉，食女人阴津月水。南京内官秦力强喜食胎衣。南京国子祭酒刘俊喜食蚯蚓。”现代关于异食癖的记述更是五花八门，如嗜食土块、石头、头发、炉渣、煤块甚至玻璃、灯炮、餐具、钱币等等，无奇不有。据国外报道，有人甚至能在不长的时间内吞吃下一辆自行车。医家解释异食癖者，或许因人体缺锌或铁所致，属于生理疾病，但一些患者并不缺少这些微量元素，就属于心理性问题了。一些患者因异食而患有多种疾病，甚至早夭；但有一些异食癖者却能几十年如一日，丝毫不影响其消化系统，体格健壮，现代医学也难以做出合理解释。此篇中之王姓圉人作为一位有异食癖的奇人，当属于后者。

[1] 龁（hé河）：咬嚼。

[2] 新城：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王钦文太翁：即王与敕（1609—1685），字钦文，别字匡庐，清顺治元年（1644）拔贡生，终生未仕。为著名诗人王士禛的父亲，王士禛《诰封朝议大夫国子监祭酒先考匡庐府君行述》记其生平，可参考。太翁，清代人尊称他人之父。

[3] 圉（yǔ雨）人：原为《周礼》官名，掌管养马放牧等事，后世常泛称养马的人。王姓：即王嘉禄。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〇：“仙人煮石，世但传其语耳。予家佣人王嘉禄者，少居劳山中，独坐数年，遂绝烟火，惟啖石为饭，渴即饮溪涧中水，遍身毛生寸许，后以母老归家，渐火食，毛遂脱落。然时时以石为饭，每取一石，映日视之，即知其味甘咸辛苦。以巨桶盛水挂齿上，盘旋如风。后母终，不知所往。”

[4] 劳山：又名崂山、牢山、辅唐山，今属山东青岛市崂山县，东临崂山湾，南滨黄海。宋元以来，山中多建道观，遂成我国道教名山，有上、下清宫与太平宫、白云洞、狮子峰等名胜古迹，为古今游览、避暑胜地。

[5] 火食：谓吃熟食。

[6] 芋：即芋艿，古人也称蹲鸱，一种植物，其地下块茎呈球形或卵形，富含淀粉，可供食用。

庙鬼

新城诸生王启后者[1]，方伯中宇公象坤曾孙[2]。见一妇人入室，貌肥黑不扬[3]。笑近坐榻，意甚亵[4]。王拒之，不去。由此坐卧辄见之，而意坚定，终不摇。妇怒，批其颊有声，而亦不甚痛。妇以带悬梁上，捽与并缢[5]。王不觉自投梁下，引颈作缢状。人见其足不履地，挺然立空中，即亦不能死。自是病颠，忽曰：“彼将与我投河矣。”望河狂奔，曳之乃止。如此百端，日常数作，术药罔效[6]。一日，忽见有武士绾锁而入[7]，怒叱曰：“朴诚者汝何敢扰！”即絷妇项[8]，自棂中出[9]。才至窗外，妇不复人形，目电[10]，口血赤如盆。忆城隍庙门中有泥鬼四[11]，绝类其一焉。于是病若失。

【简评】

王启后所患“病颠”属于精神性疾病，其所见肥黑妇人不过是幻视所致，至于其病之痊愈，或许是致其病的某种精神性因素的突然消失。但小说何以最终归结为城隍庙中的“泥鬼”为祟，则显示了专制社会中人们对于权威的崇拜、恐惧乃至憎恶的复杂矛盾心情。城隍本为乡土的保护神，其权威不容质疑，但社会的黑暗与不公正又往往令这种权威受到挑战，于是城隍又往往成为人们调侃的对象，以代偿民众对于现实社会的不满。无独有偶，宋人也有对城隍庙中土偶“贪财”加以抨击的传说，自然也属于现实社会中官场腐败的投影。洪迈《夷坚志·乙志》卷一二《肇庆土偶》：“郑安恭为肇庆守，有直更卒。每夜半见城上亭中火光。往视之，乃十馀人及小儿数辈聚博。卒有胆，不惧，戏伸手乞钱，诸人争与之。几得三千以还。明日验之，真铜钱也。不以语人。次夕又如是。遂赂掌宿节级，求专直三更，所获益富。逾两月矣。会军资库失钱千馀缗，并银数百两，揭榜根捕。或告云，此卒近多妄费。又衣服鲜明，可疑也。试擒之，诘其为盗之端。不能隐，具以实言。郑意必土偶为奸，乃系卒使人部往，遍索诸庙。至城隍庙中，有土偶，状貌类所见者。碎之，腹中得银一笏，尽剖之皆然。因发地，凡偶人下，各得数十千，合此卒用过之数，更无少差。即尽毁偶像，其怪遂绝。”

[1] 新城：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王启后：生平不详。

[2] 方伯中宇公象坤：即王象坤（生卒年不详），字子厚，号中宇，王之翰子。嘉靖四十四年（1565）三甲第四十七名进士，初授河南杞县令，历官至山西左布政使。民国二十二年（1933）《重修新城县志》卷一四《人物志二》谓其“所至以实心行实政，兴利除弊，伸冤理枉，人皆尸祝”。方伯，明清之布政使均称“方伯”，即一方诸侯之长。

[3] 不扬：谓容貌平庸甚至丑陋。

[4] 亵（xiè谢）：轻慢。

[5] 捽（zuó昨）：抓住头发。

[6] 术药：谓以巫术与药石治疗。罔：没有。

[7] 绾（wǎn挽）锁：手持捕人之锁具。

[8]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9] 棂（línɡ灵）：窗户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10] （shǎn闪）：忽明忽暗、摇动不定貌。

[11] 城隍庙：供奉本城守护神的庙宇。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五：“城隍之在祀典，古无之。后世以高城深池，捍外卫内，必有神主之，始有祠事。惑于理者，衣冠而肖之，加以爵号，前代因袭，其来久矣。洪武元年，各处城隍神皆有监察司民之封，府曰公，州曰侯，县曰伯，且有制词。盖其时皇祖尚未有定见。三年，乃正祀典，诏天下城隍神主，止称某府城隍之神、某州城隍之神、某县城隍之神。前时爵号，一切革去。未几，又令各处城隍庙内屏去闲杂神道。城隍神旧有泥塑像在正中者，以水浸之。泥在正中壁上，却画云山图。神像在两廊者，泥在两廊壁上。此令一行，千古之陋习为之一新。惜乎今之有司多不达此，往往塑为衣冠之像，甚者又为夫人以配之。习俗之难变，愚夫之难晓，遂使皇祖明训，托之空言，可罪也哉！”

陆判

陵阳朱尔旦[1]，字小明，性豪放，然素钝[2]，学虽笃[3]，尚未知名。一日，文社众饮[4]。或戏之云：“君有豪名，能深夜赴十王殿[5]，负得左廊判官来[6]，众当醵作筵[7]。”盖陵阳有十王殿，神鬼皆以木雕，妆饰如生。东庑有立判[8]，绿面赤须，貌尤狞恶。或夜闻两廊拷讯声，入者毛皆森竖[9]，故众以此难朱。朱笑起，径去。居无何[10]，门外大呼曰：“我请髯宗师至矣[11]！”众皆起。俄负判入，置几上，奉觞酹之三[12]。众睹之，瑟缩不安于坐[13]，仍请负去。朱又把酒灌地，祝曰：“门生狂率不文[14]，大宗师谅不为怪。荒舍匪遥，合乘兴来觅饮[15]，幸勿为畛畦[16]。”乃负之去。

次日，众果招饮，抵暮，半醉而归，兴未阑[17]，挑灯独酌。忽有人搴帘入[18]，视之，则判官也。朱起曰：“意吾殆将死矣[19]！前夕冒渎[20]，今来加斧锧耶[21]？”判启浓髯微笑曰：“非也。昨蒙高义相订[22]，夜偶暇，敬践达人之约[23]。”朱大悦，牵衣促坐，自起涤器爇火[24]。判曰：“天道温和，可以冷饮。”朱如命，置瓶案上，奔告家人治肴果[25]。妻闻，大骇，戒勿出。朱不听，立俟治具以出[26]。易交酬[27]，始询姓氏。曰：“我陆姓，无名字。”与谈古典[28]，应答如响。问：“知制艺否[29]？”曰：“妍媸亦颇辨之[30]。阴司诵读，与阳世略同。”陆豪饮，一举十觥[31]。朱因竟日饮，遂不觉玉山倾颓[32]，伏几醺睡。比醒，则残烛昏黄，鬼客已去。自是三两日辄一来，情益洽，时抵足卧[33]。朱献窗稿[34]，陆辄红勒之[35]，都言不佳。一夜，朱醉，先寝，陆犹自酌。忽醉梦中，觉脏腑微痛。醒而视之，则陆危坐床前[36]，破腔出肠胃，条条整理。愕曰：“夙无仇怨，何以见杀？”陆笑云：“勿惧！我为君易慧心耳。”从容纳肠已，复合之，末以裹足布束朱腰[37]。作用毕[38]，视榻上亦无血迹，腹间觉少麻木。见陆置肉块几上，问之。曰：“此君心也。作文不快，知君之毛窍塞耳。适在冥间[39]，于千万心中，拣得佳者一枚，为君易之，留此以补阙数。”乃起，掩扉去。天明解视，则创缝已合，有而赤者存焉[40]。自是文思大进，过眼不忘。数日，又出文示陆，陆曰：“可矣。但君福薄，不能大显贵，乡、科而已[41]。”问：“何时？”曰：“今岁必魁[42]。”未几，科试冠军，秋闱果中经元[43]。同社生素揶揄之[44]，及见闱墨[45]，相视而惊，细询始知其异。共求朱先容[46]，愿纳交陆。陆诺之。众大设以待之[47]。更初，陆至，赤髯生动，目炯炯如电[48]。众茫乎无色，齿欲相击，渐引去。

朱乃携陆归饮。既醺，朱曰：“湔肠伐胃[49]，受赐已多。尚有一事相烦，不知可否？”陆便请命。朱曰：“心肠可易，面目想亦可更。山荆[50]，予结发人[51]，下体颇亦不恶，但头面不甚佳丽。尚欲烦君刀斧，如何？”陆笑曰：“诺！容徐图之。”过数日，半夜来叩关[52]。朱急起延入，烛之，见襟裹一物。诘之，曰：“君曩所嘱，向艰物色[53]。适得一美人首，敬报君命。”朱拨视，颈血犹湿。陆力促急入，勿惊禽犬。朱虑门户夜扃，陆至，一手推扉，扉自辟。引至卧室，见夫人侧身眠。陆以头授朱抱之，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按夫人项，着力如切腐状，迎刃而解，首落枕畔。急于生怀取美人头合项上，详审端正，而后按捺。已而移枕塞肩际，命朱瘗首静所[54]，乃去。朱妻醒，觉颈间微麻，面颊甲错[55]，搓之，得血片。甚骇，呼婢汲盥。婢见面血狼藉[56]，惊绝，濯之，盆水尽赤。举首则面目全非，又骇极。夫人引镜自照，错愕不能自解[57]，朱入告之。因反复细视，则长眉掩鬓，笑靥承颧[58]，画中人也。解领验之，有红线一周，上下肉色，判然而异。

先是，吴侍御有女甚美[59]，未嫁而丧二夫，故十九犹未醮也[60]。上元游十王殿时[61]，游人甚杂，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遂阴访居里[62]，乘夜梯入，穴寝门，杀一婢于床下，逼女与淫，女力拒声喊，贼怒，亦杀之。吴夫人微闻闹声，呼婢往视，见尸骇绝。举家尽起，停尸堂上，置首项侧，一门啼号，纷腾终夜。诘旦[63]，启衾，则身在而失其首。遍挞侍女，谓所守不恪[64]，致葬犬腹。侍御告郡[65]，郡严限捕贼，三月而罪人弗得。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吴疑之，遣媪探诸其家。入见夫人，骇走以告吴公。公视女尸故存，惊疑无以自决。猜朱以左道杀女[66]，往诘朱。朱曰：“室人梦易其首，实不解其何故？谓仆杀之，则冤也。”吴不信，讼之。收家人鞫之[67]，一如主言，郡守不能决。朱归，求计于陆。陆曰：“不难，当使伊女自言之。”吴夜梦女曰：“儿为苏溪杨大年所贼[68]，无与朱孝廉[69]。彼不艳于其妻，陆判官取儿头与之易之，是儿身死而头生也。愿勿相仇。”醒告夫人，所梦同。乃言于官。问之，果有杨大年。执而械之，遂伏其罪。吴乃诣朱，请见夫人，由此为翁婿。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

朱三入礼闱[70]，皆以场规被放[71]，于是灰心仕进。积三十年，一夕，陆告曰：“君寿不永矣。”问其期，对以五日。“能相救否？”曰：“惟天所命[72]，人何能私？且自达人观之，生死一耳[73]，何必生之为乐，死之为悲？”朱以为然，即治衣衾棺椁[74]。既竟，盛服而没。

翌日，夫人方扶柩哭，朱忽冉冉自外至[75]。夫人惧，朱曰：“我诚鬼，不异生时。虑尔寡母孤儿，殊恋恋耳[76]。”夫人大恸，涕垂膺[77]，朱依依慰解之。夫人曰：“古有还魂之说，君既有灵，何不再生？”朱曰：“天数不可违也[78]。”问：“在阴司作何务？”曰：“陆判荐我督案务[79]，授有官爵，亦无所苦。”夫人欲再语，朱曰：“陆判与我同来，可设酒馔。”趋而出。夫人依言营备。但闻室中笑饮，亮气高声，宛若生前。半夜窥之，窅然已逝[80]。自是三数日辄一来，时而留宿缱绻[81]，家中事就便经纪[82]。子玮方五岁，来辄捉抱，至七八岁，则灯下教读。子亦惠，九岁能文，十五入邑庠[83]，竟不知无父也。从此来渐疏，日月至焉而已[84]。又一夕，来谓夫人曰：“今与卿永诀矣。”问：“何往？”曰：“承帝命为太华卿[85]，行将远赴，事烦途隔，故不能来。”母子持之哭，曰：“勿尔！儿已成立，家计尚可存活，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86]！”顾子曰：“好为人，勿堕父业。十年后一相见耳。”径出门去，于是遂绝。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官行人[87]。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88]，忽有舆从羽葆[89]，驰冲卤簿[90]。讶之。审视车中人，其父也。下马哭伏道左[91]。父停舆曰：“官声好[92]，我目瞑矣。”玮伏不起。朱促舆行，火驰不顾[93]。去数步，回望，解佩刀遣人持赠。遥语曰：“佩之当贵。”玮欲追从，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瞬息不见，痛恨良久。抽刀视之，制极精工，镌字一行，曰：“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94]。”玮后官至司马[95]。生五子，曰沉，曰潜，曰沕，曰浑，曰深。一夕，梦父曰：“佩刀宜赠浑也。”从之。浑仕为总宪[96]，有政声[97]。

异史氏曰：“断鹤续凫，矫作者妄[98]；移花接木，创始者奇[99]。而况加凿削于肝肠，施刀锥于颈项者哉！陆公者，可谓媸皮裹妍骨矣[100]。明季至今[101]，为岁不远[102]，陵阳陆公犹存乎？尚有灵焉否也？为之执鞭，所欣慕焉[103]。”

【简评】

《旧五代史》卷一二八《王仁裕传》：“王仁裕，字德辇，天水人。少孤，不从师训，年二十五，方有意就学。一夕梦剖其肠胃，引西江水以浣之，又睹水中砂石，皆有篆文，因取而吞之。及寤，心意豁然，自是资性绝高。”梦中以江水洗涤肠胃可令人聪慧，与此篇之换心术可谓异曲同工，皆属于古人的一种幻想。《孟子·告子上》：“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古人认为“心”是人的意识所在，所以换心就能改变人的智慧，这当然没有科学依据。不过，在现代医学的临床实践中，换心已经不是难于上青天的手术了，换心之受体虽不能因此改变其聪明程度，但却能受到捐赠者生前人格因素的某些影响，发生性格偏移。类似情况，国内外皆屡有报道，有论者认为这属于基因传递研究的范畴。至于换头术，现代医学临床尚无法做到，但日益精巧的美容手术恰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令人变媸为妍。其实从伦理上讲，吴小姐的头换到朱夫人身上，朱夫人就已经消亡了，依据笛卡尔所谓“我思故我在”的逻辑，存于世者只能是吴小姐。显然蒲松龄天马行空般的幻想只可存在于小说之中，而难以与社会现实挂钩。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以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九所记胡钉铰梦中被剖腹纳书事以及清张潮《虞初新志》卷四所录徐芳《换心记》为《陆判》之本事，又以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中贾弼之事、宋洪迈《夷坚志》丙志卷四《孙鬼脑》等为“换头”情节之本事，可参阅。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提出“年代略早于蒲松龄的徐芳《诺皋广志》中有篇《换心记》”，“又有与蒲松龄同时的王晫《今世说》卷四的《赏誉》篇”中的换头事，与《陆判》有关情节类似，并指出：“我们不能确知蒲松龄是否读到过徐芳、王晫的书，但这种换心换头的传说，‘雅爱搜神’、‘喜人谈鬼’的他应该是耳有所闻的。”又说：“换头的故事，六朝志怪小说《幽明录》中便有。”可参见《太平广记》卷三六〇，文长不录。文章还指出《陆判》开首叙述陆判与朱生交友之缘由，亦有所本，乃袭用唐皇甫氏《原化记》里的《刘氏子妻》的模式，两者在表现豪放者的胆气意趣上是一致的。读者可参阅。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出版）认为《陆判》反映了作者的民族思想，如云：“蒲松龄笔下的陆判为朱尔旦换心，又为其夫人换头的神话，显然是隐喻清统治者制造口实，欺世盗名，成了取代明王朝主宰中国的统治者；换头则十分明显是影射清廷的剃发令，强制推行满俗，使中国人‘面目全非’。”如此“索隐”，实在难以解释“异史氏曰”中作者对陆判的由衷钦佩之情，若谓其欲遮人耳目使然，就更属于画蛇添足了！

[1] 陵阳：战国楚邑名，明代属南直隶池州府青阳县，治所在今安徽省池州市青阳县陵阳镇。

[2] 钝：笨拙，迟钝。

[3] 笃（dǔ赌）：专一。

[4] 文社：这里谓从事科举的读书人所组织的切磋八股制义的团体。

[5] 十王殿：谓寺庙里供奉十王的殿堂。十王，即“十殿阎王”的省称，汉传佛教认为有十个主管地狱的阎王。赖亚生著《神秘的鬼魂世界——中国鬼文化探秘》第二章（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出版）据《玉历宝钞劝世文》、《玉历钞传警世》等书，十殿阎王即秦广王蒋、楚江王历、宋帝王余、五官王吕、阎罗王仓、卞成王毕、泰山王董、都市王黄、平等王陆、转轮王薛。诸王各居一殿，故称。蒲松龄《历字文·十殿阎君圣诞日期》所记十王名目、次第略同，唯五殿称“阎君天子”。

[6] 判官：民间信仰中的冥官。传说冥司中阎王属下有掌管生死簿的判官，此外还有水府判官、南岳判官、西湖判官、忠孝节义判官等。判官无专庙，多陪祀城隍庙、十王殿或岳神庙中。判官塑像形貌不一，有的丑陋黝黑，有的儒雅白净。清刘璋《斩鬼传》第一回：“钟馗看那判官时，却与自己一般模样，也戴着一顶软翅纱帽，也穿着一件肉红圆领，也束着一条犀角大带，也踏着一双歪头皂靴，也长着一部落腮胡须，也睁着两只灯盏圆眼。左手拿着善恶簿、生死笔，只是不曾带着宝剑。”

[7] 醵（jù具）：凑钱聚饮。《礼记·礼器》：“周礼其犹醵与？”汉郑玄注：“合钱饮酒为醵。”筵（yán炎）：宴席。

[8] 东庑（wǔ武）：东面的廊屋。庑，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立判：谓站立的判官塑像。

[9] 森竖：因恐怖而毛发耸立。

[10] 无何：不多时。

[11] 宗师：即“学政”，亦称督学，俗称大宗师，清初犹沿明制，各省设立督学道，并规定凡由翰林科道出身任用者为学院，由部署等官任用者为学道，掌一省之学校、教习及教育行政、考试诸事，三年任满更代。宗师是管理诸生的顶头上司，这里以“髯宗师”相称，即留大胡子的宗师，调侃中带有震慑文社众人的意味。

[12] 奉觞：举杯敬酒。酹（lèi类）：以酒浇地，表示祭奠。

[13] 瑟缩：谓因惊慌失措而蜷缩。

[14] 门生：科举考试中式者对取中自己考官自称“门生”。这里即以判官为大宗师，则视其为学政，学政主持院试、岁考与科考，以“门生”自称，带有调侃意味。狂率不文：狂放直率无文采。

[15] 合：应当。觅饮：寻求饮酒之乐。

[16] 勿为畛畦（zhěn qí诊齐）：不要因人鬼相异而生隔阂。畛畦，田间小路，引申为界限，隔阂。

[17] 阑：将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18] 搴（qiān千）帘：撩起门帘。搴，同“褰”，揭起，撩起。

[19] 意：猜测。殆：大概。

[20] 冒渎（dú读）：即“冒黩”，冒犯，亵渎。

[21] 斧锧（zhì志）：古代刑具斧子与铁，行刑时置人于上，以斧砍之。

[22] 高义：深情厚谊。相订：犹相约。

[23] 达人：豁达豪放的人。

[24] 爇（ruò弱）火：烧火。

[25] 肴果：即“肴核”，肉类和果类食品，谓荤素菜肴。

[26] 立俟：站着等待。治具：备办酒食。

[27] 易（zhǎn展）交酬：整治酒杯，相互敬酒酬应。易，整治。，特指酒杯。

[28] 古典：谓古代典籍。

[29] 制艺：即“八股文”，又称“时文”，以与“古文”相对；又称“制义”，明清科举考试的功令文字。《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30] 妍媸（yán chī沿吃）：美好和丑恶。

[31] 觥（ɡōnɡ公）：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32] 玉山倾颓（tuí推阳平）：谓醉酒。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玉山，比喻俊美的仪容。《晋书》卷三五《裴楷传》：“见裴叔则如近玉山，映照人也。”

[33] 抵足：足碰足，谓同榻共寝。

[34] 窗稿：谓文社中平时习作的文稿。窗，谓私塾或文社之窗下，同学或称“窗友”，本此。

[35] 红勒：谓以朱笔勾涂、批改文字。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九《人事一》：“嘉祐中士人刘几累为国学第一人，骤为怪崄之语，学者翕然效之，遂成风俗。欧阳公深恶之，会公主文，决意痛惩……有一举人论曰：‘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公曰‘此必刘几也’，戏续之曰：‘秀才剌，试官刷。’乃以大朱笔横抹之，自首至尾，谓之红勒帛，判‘大纰缪’字榜之，既而果几也。”

[36] 危坐：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正身而跪，表示严肃恭敬。这里谓正身而坐。

[37] 裹足布：即缠腿布，也称行缠，古代男女都用，后惟兵士或远行者用。

[38] 作用：谓换心之作为。

[39] 冥（mínɡ明）间：阴间。

[40] （xiàn线）：通“线”。

[41] 乡科：谓乡试与科试。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一般在农历八月举行，考中者称举人。科试，即“科考”，明清于每届乡试前，由各省学官巡回所属举行的考试，科考合格的生员（俗称秀才）方能参加本省乡试。

[42] 魁：即谓下文所云“科试冠军”与“秋闱果中经元”二事。

[43] 秋闱（wéi围）：即谓乡试，以多在农历子、午、卯、酉年的八月举行，故称。经元：即“经魁”，明清乡、会试考试八股文，《四书》而外，《五经》（《诗经》、《尚书》、《礼记》、《春秋》、《易经》）也是出题内容之一，应试者一般只选习一经，每科乡试及会试的前五名即分别于《五经》中各取其第一名，称为经魁。

[44] 揶揄（yé yú爷余）：嘲笑，戏弄。

[45] 闱墨：明代以来，乡试、会试后，主考挑选试卷中文字符合程式的，编刻成书，公开印行，供士子学习参考，同时也便于社会监督。明称“小录”，清称“闱墨”。

[46] 先容：谓事先为人介绍、推荐或关说。语本《文选·邹阳〈于狱中上书自明〉》：“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唐李善注：“容谓雕饰。”

[47] 大设：谓筹措丰盛的酒宴。

[48] 炯炯（jiǒnɡ迥）：光亮貌。

[49] 湔（jiān兼）肠伐胃：盥洗肠胃加以治疗，谓医术高明。语本《史记》卷一〇五《扁鹊仓公列传》：“湔浣肠胃，漱涤五藏。”

[50] 山荆：旧时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子。

[51] 结发人：谓元配妻子。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卷一录苏武诗一首：“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

[52] 叩关：谓叩门。

[53] 物色：访求，寻找。

[54] 瘗（yì义）：埋葬。静所：僻静隐蔽之所。

[55] 甲错：甲壳交错混杂，借指表皮干枯皱缩或粗糙不平。

[56] 狼藉：纵横散乱貌。清翟灏《通俗编·兽畜》引苏鹗《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

[57]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

[58] 笑靥（yè液）承颧（quán全）：谓女子微笑时颧骨下有两个酒窝浮现，是美女的显著标志。靥，面颊上的微窝，俗称酒窝。宋张先《长相思·潮沟在金陵上元之西》词：“柳样纤柔花样轻，笑前双靥生。”

[59] 侍御：清代或称御史为侍御，属监察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及其以下诸御史，皆可称侍御。

[60]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宋以后又常指女子再嫁。

[61] 上元：旧时以农历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即元宵节。

[62] 阴访：暗中访查。

[63] 诘（jié皆）旦：平明，清晨。

[64] 不恪（kè克）：不敬。《汉书》卷一〇一《叙传下》：“怨咎若兹，如何不恪！”唐颜师古注：“恪，敬也。”

[65] 郡：府衙，这里谓池州府衙门，治所在今安徽省池州市贵池区。

[66] 左道：旁门邪道，谓非正统的巫蛊、方术等。

[67] 鞫（jū居）：审讯。

[68] 苏溪：明清池州府地名，或系虚构。贼：杀害。

[69] 无与（yù豫）：不相干。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70] 礼闱：谓会试，因其为礼部主办，故称礼闱。闱，这里谓古代科举的试场。

[71] 场规：即科举考试的考场规则。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二节：“乡会试考试场规，于试前、试后、场内、场外，皆严立禁令防闲之条，以资遵守。”放：谓被驱逐出考场或被取消录取资格。

[72] 惟天所命：谓只有上天能主宰人生的命运。语本《左传·宣公三年》：“成王定鼎于郏鄏，卜世三十，卜年七百，天所命也。”

[73] 生死一耳：谓生与死并无不同。语本《庄子·大宗师》：“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74] 衣衾（qīn亲）：指装殓死者的衣服与单被。棺椁：这里即指棺材。

[75] 冉冉：慢慢行进貌。

[76] 恋恋：顾念。

[77] 膺：胸。

[78] 天数：谓不可抗拒的上天安排的命运。

[79] 督案务：谓管理文书一类的事务。

[80] 窅（yǎo咬）然：岑寂貌。

[81] 缱绻（qiǎn quǎn浅犬）：缠绵，形容夫妻感情深厚、难舍难分。

[82] 经纪：管理照料。

[83]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84] 日月至焉：谓偶尔来一次。语本《论语·雍也》：“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馀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85] 太华卿：华山山神。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华阴南，以其西有少华山，故称。卿，古代高级官员的名称。

[86] 鸾凤：鸾鸟与凤凰，古人常用以比喻夫妇。

[87] 行人：明代官名，专职捧节、奉使之事的官吏，秩正八品，多以进士充任。

[88] 华阴：明清县名，明属西安府，清属同州府，治所在今陕西省华阴市，位于渭河下游，县南即为西岳华山。

[89] 舆从：车马随从。羽葆：原指帝王仪仗中以鸟羽联缀为饰的华盖，这里形容华山山神出行之威仪。

[90] 卤簿：古代谓扈从帝王的仪仗队，汉代以后渐成为官员出行的仪仗，这里指朱玮的仪仗。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按字书：‘卤，大楯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楯有先后部伍之次，皆著之部籍，故谓之卤簿耳。”

[91]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92] 官声：为官的声誉。

[93] 火驰：形容急速奔驰。《庄子·天地》：“啮缺之为人也……与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无天，方且本身而异形，方且尊知而火驰。”晋郭象注：“机谋急速也。”唐成玄英疏：“舍己效人，驰骤奔逐，其速如火矣。”

[94] “胆欲大”二句：意谓敢于任事但思虑要周全，智谋圆通但行为要端方。语本《淮南子》卷九《主术训》：“凡人之论，心欲小而志欲大，智欲员而行欲方，能欲多而事欲鲜。”又《旧唐书》卷一九一《孙思邈传》：“胆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圆而行欲方。”

[95] 司马：官名，周时为六卿之一，曰夏官大司马，掌军旅之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侍郎则称少司马，这里即谓兵部尚书或兵部侍郎。

[96] 总宪：明清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别称。御史台古称宪台，故称。

[97] 政声：官吏的政治声誉。

[98] “断鹤”二句：意谓因鹤腿长而将其截短，因野鸭腿短而将其续长，违背自然的作法属于胡作非为。语本《庄子·骈拇》：“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

[99] “移花”二句：意谓嫁接花草树木以改良品种，首创者的奇思妙想应当肯定。

[100] 媸（chī痴）皮裹妍骨：意谓外表丑陋而内心聪明。媸，丑陋。妍，聪慧。

[101] 明季：明代末年。

[102] 为岁：即“为时”，犹言从时间上看。

[103] “为之执鞭”二句：意谓因崇敬钦佩陆判，即使为之从事持鞭驾车的卑贱差役，也是高兴并仰慕的。语本《史记》卷六二《管晏列传》：“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婴宁

王子服，莒之罗店人[1]，早孤。绝惠[2]，十四入泮[3]。母最爱之，寻常不令游郊野。聘萧氏[4]，未嫁而夭，故求凰未就也[5]。

会上元[6]，有舅氏子吴生，邀同眺瞩[7]，方至村外，舅家有仆来，招吴去。生见游女如云，乘兴独遨。有女郎携婢，撚梅花一枝，容华绝代[8]，笑容可掬。生注目不移，竟忘顾忌。女过去数武[9]，顾婢曰：“个儿郎目灼灼似贼[10]！”遗花地上，笑语自去。生拾花怅然，神魂丧失，怏怏遂返。至家，藏花枕底，垂头而睡，不语亦不食。母忧之，醮禳益剧[11]，肌革锐减[12]。医师诊视，投剂发表[13]，忽忽若迷。母抚问所由[14]，默然不答。适吴生来，嘱密诘之。吴至榻前，生见之泪下，吴就榻慰解，渐致研诘[15]，生具吐其实[16]，且求谋画。吴笑曰：“君意亦复痴！此愿有何难遂？当代访之。徒步于野，必非世家[17]，如其未字[18]，事固谐矣；不然，拚以重赂[19]，计必允遂。但得痊瘳[20]，成事在我。”生闻之，不觉解颐[21]。吴出告母，物色女子居里[22]。而探访既穷，并无踪绪。母大忧，无所为计。然自吴去后，颜顿开，食亦略进。数日，吴复来，生问所谋。吴绐之曰[23]：“已得之矣。我以为谁何人，乃我姑氏女，即君姨妹行[24]，今尚待聘。虽内戚有昏因之嫌[25]，实告之，无不谐者。”生喜溢眉宇，问：“居何里？”吴诡曰[26]：“西南山中，去此可三十馀里。”生又付嘱再四，吴锐身自任而去[27]。

生由此饮食渐加，日就平复。探视枕底，花虽枯，未便凋落，凝思把玩，如见其人。怪吴不至，折柬招之[28]，吴支托不肯赴召[29]。生恚怒[30]，悒悒不欢。母虑其复病，急为议姻，略与商确[31]，辄摇首不愿，惟日盼吴。吴迄无耗，益怨恨之。转思三十里非遥，何必仰息他人[32]？怀梅袖中，负气自往，而家人不知也。伶仃独步，无可问程，但望南山行去。约三十馀里，乱山合沓[33]，空翠爽肌[34]，寂无人行，止有鸟道[35]。遥望谷底，丛花乱树中，隐隐有小里落[36]。下山入村，见舍宇无多，皆茅屋，而意甚修雅[37]。北向一家，门前皆丝柳，墙内桃杏尤繁，间以修竹，野鸟格磔其中[38]。意其园亭，不敢遽入。回顾对户，有巨石滑洁，因据坐少憩。俄闻墙内有女子，长呼“小荣”，其声娇细。方伫听间，一女郎由东而西，执杏花一朵，挽首自簪[39]；举头见生，遂不复簪，含笑撚花而入。审视之，即上元途中所遇也。心骤喜，但念无以阶进[40]。欲呼姨氏，顾从无还往，惧有讹误。门内无人可问，坐卧徘徊，自朝至于日昃[41]，盈盈望断[42]，并忘饥渴。时见女子露半面来窥，似讶其不去者。忽一老媪扶杖出[43]，顾生曰：“何处郎君，闻自辰刻便来[44]，以至于今。意将何为？得勿饥耶[45]？”生急起揖之，答云：“将以盼亲[46]。”媪聋聩[47]，不闻。又大言之，乃问：“贵戚何姓？”生不能答。媪笑曰：“奇哉！姓名尚自不知，何亲可探？我视郎君亦书痴耳。不如从我来，啖以粗粝[48]，家有短榻可卧[49]。待明朝归，询知姓氏，再来探访不晚也。”生方腹馁思啗[50]，又从此渐近丽人，大喜。从媪入，见门内白石砌路，夹道红花，片片堕阶上，曲折而西，又启一关，豆棚花架满庭中。肃客入舍[51]，粉壁光明如镜，窗外海棠枝朵，探入室中，裀藉几榻[52]，罔不洁泽。甫坐，即有人自窗外隐约相窥。媪唤：“小荣！可速作黍[53]。”外有婢子噭声而应[54]。坐次[55]，具展宗阀[56]。媪曰：“郎君外祖，莫姓吴否？”曰：“然。”媪惊曰：“是吾甥也！尊堂[57]，我妹子。年来以家窭贫[58]，又无三尺男[59]，遂至音问梗塞。甥长成如许，尚不相识。”生曰：“此来即为姨也，匆遽遂忘姓氏。”媪曰：“老身秦姓，并无诞育，弱息仅存[60]，亦为庶产[61]。渠母改醮[62]，遗我鞠养[63]。颇亦不钝，但少教训，嬉不知愁。少顷，使来拜识。”

未几，婢子具饭，雏尾盈握[64]，媪劝餐。已，婢来敛具[65]。媪曰：“唤宁姑来。”婢应去。良久，闻户外隐有笑声。媪又唤曰：“婴宁，汝姨兄在此。”户外嗤嗤笑不已。婢推之以入，犹掩其口，笑不可遏。媪嗔目曰[66]：“有客在，咤咤叱叱[67]，是何景象？”女忍笑而立，生揖之。媪曰：“此王郎，汝姨子。一家尚不相识，可笑人也。”生问：“妹子年几何矣？”媪未能解，生又言之，女复笑不可仰视。媪谓生曰：“我言少教诲，此可见矣。年已十六，呆痴裁如婴儿[68]。”生曰：“小于甥一岁。”曰：“阿甥已十七矣，得非庚午属马者耶[69]？”生首应之。又问：“甥妇阿谁？”答云：“无之。”曰：“如甥才貌，何十七岁犹未聘？婴宁亦无姑家[70]，极相匹敌[71]。惜有内亲之嫌。”生无语，目注婴宁，不遑他瞬。婢向女小语云：“目灼灼，贼腔未改！”女又大笑，顾婢曰：“视碧桃开未[72]？”遽起，以袖掩口，细碎连步而出[73]。至门外，笑声始纵。媪亦起，唤婢襆被[74]，为生安置。曰：“阿甥来不易，宜留三五日，迟迟送汝归[75]。如嫌幽闷，舍后有小园，可供消遣；有书可读。”次日，至舍后，果有园半亩，细草铺毡，杨花糁径[76]。有草舍三楹[77]，花木四合其所。穿花小步，闻树头苏苏有声，仰视，则婴宁在上，见生来，狂笑欲堕。生曰：“勿尔，堕矣！”女且下且笑，不能自止。方将及地，失手而堕，笑乃止。生扶之，阴捘其腕[78]。女笑又作，倚树不能行，良久乃罢。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曰：“此上元妹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自上元相遇，凝思成疾，自分化为异物[79]；不图得见颜色，幸垂怜悯。”女曰：“此大细事，至戚何所靳惜[80]？待郎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负送之[81]。”生曰：“妹子痴耶？”“何便是痴？”曰：“我非爱花，爱撚花之人耳。”女曰：“葭莩之情[82]，爱何待言。”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83]，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耳。”女俯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语未已，婢潜至，生惶恐遁去。少时，会母所，母问：“何往？”女答以园中共话。媪曰：“饭熟已久，有何长言，周遮乃尔[84]。”女曰：“大哥欲我共寝。”言未已，生大窘，急目瞪之。女微笑而止。幸媪不闻，犹絮絮究诘。生急以他词掩之，因小语责女。女曰：“适此语不应说耶？”生曰：“此背人语。”女曰：“背他人，岂得背老母？且寝处亦常事，何讳之？”生恨其痴，无术可悟之。食方竟，家人捉双卫来寻生[85]。

先是，母待生久不归，始疑。村中搜觅几遍，竟无踪兆，因往询吴。吴忆曩言，因教于西南山村寻觅。凡历数村，始至于此。生出门，适相值，便入告媪，且请偕女同归。媪喜曰：“我有志，匪伊朝夕[86]。但残躯不能远涉，得甥携妹子去，识认阿姨，大好！”呼婴宁，宁笑至。媪曰：“有何喜，笑辄不辍？若不笑，当为全人。”因怒之以目，乃曰：“大哥欲同汝去，可便装束。”又饷家人酒食，始送之出，曰：“姨家田产丰裕，能养冗人[87]。到彼且勿归，小学诗礼，亦好事翁姑[88]。即烦阿姨，为汝择一良匹[89]。”二人遂发。至山坳回顾[90]，犹依稀见媪倚门北望也[91]。

抵家，母睹姝丽，惊问为谁，生以姨女对。母曰：“前吴郎与儿言者，诈也。我未有姊，何以得甥？”问女，女曰：“我非母出。父为秦氏，没时，儿在褓中，不能记忆。”母曰：“我一姊适秦氏，良确。然殂谢已久[92]，那得复存？”因审诘面庞、志赘[93]，一一符合。又疑曰：“是矣。然亡已多年，何得复存？”疑虑间，吴生至，女避入室。吴询得故，惘然久之，忽曰：“此女名婴宁耶？”生然之。吴亟称怪事。问所自知，吴曰：“秦家姑去后，姑丈鳏居[94]，祟于狐，病瘠死[95]。狐生女名婴宁，绷卧床上[96]，家人皆见之。姑丈殁，狐犹时来。后求天师符黏壁间[97]，狐遂携女去。将勿此耶？”彼此疑参[98]，但闻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母曰：“此女亦太憨生[99]。”吴请面之。母入室，女犹浓笑不顾。母促令出，始极力忍笑，又面壁移时方出。才一展拜，翻然遽入，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100]。吴请往觇其异，就便执柯[101]。寻至村所，庐舍全无，山花零落而已。吴忆姑葬处，仿佛不远，然坟垅湮没[102]，莫可辨识，诧叹而返。母疑其为鬼，入告吴言，女略无骇意。又吊其无家[103]，亦殊无悲意，孜孜憨笑而已[104]。众莫之测，母令与少女同寝止。昧爽即来省问[105]，操女红精巧绝伦[106]。但善笑，禁之亦不可止。然笑处嫣然[107]，狂而不损其媚，人皆乐之。邻女少妇，争承迎之[108]。母择吉将为合卺[109]，而终恐为鬼物，窃于日中窥之，形影殊无少异[110]。

至日，使华装行新妇礼，女笑极不能俯仰[111]，遂罢。生以其憨痴，恐漏泄房中隐事，而女殊密秘，不肯道一语。每值母忧怒，女至，一笑即解。奴婢小过，恐遭鞭楚，辄求诣母共话，罪婢投见，恒得免。而爱花成癖，物色遍戚党[112]；窃典金钗，购佳种，数月，阶砌藩溷[113]，无非花者。庭后有木香一架[114]，故邻西家，女每攀登其上，摘供簪玩[115]。母时遇见，辄诃之，女卒不改[116]。一日，西人子见之[117]，凝注倾倒。女不避而笑。西人子谓女意已属，心益荡。女指墙底，笑而下，西人子谓示约处，大悦。及昏而往，女果在焉，就而淫之，则阴如锥刺，痛彻于心，大号而踣[118]。细视，非女，则一枯木卧墙边，所接乃水淋窍也[119]。邻父闻声，急奔研问，呻而不言；妻来，始以实告。爇火烛窍[120]，见中有巨蝎，如小蟹然，翁碎木捉杀之。负子至家，半夜寻卒。邻人讼生，讦发婴宁妖异[121]。邑宰素仰生才[122]，稔知其笃行士[123]，谓邻翁讼诬，将杖责之，生为乞免，逐释而出[124]。母谓女曰：“憨狂尔尔，早知过喜而伏忧也。邑令神明，幸不牵累。设鹘突官宰[125]，必逮妇女质公堂，我儿何颜见戚里？”女正色，矢不复笑。母曰：“人罔不笑，但须有时。”而女由是竟不复笑，虽故逗亦终不笑，然竟日未尝有戚容。

一夕，对生零涕，异之。女哽咽曰：“曩以相从日浅，言之恐致骇怪。今日察姑及郎皆过爱，无有异心，直告或无妨乎？妾本狐产，母临去，以妾托鬼母，相依十馀年，始有今日。妾又无兄弟，所恃者惟君。老母岑寂山阿[126]，无人怜而合厝之[127]，九泉辄为悼恨[128]。君倘不惜烦费，使地下人消此怨恫[129]，庶养女者不忍溺弃[130]。”生诺之，然虑坟冢迷于荒草，女但言无虑。刻日，夫妻舆榇而往[131]。女于荒烟错楚中[132]，指示墓处，果得媪尸，肤革犹存。女抚哭哀痛。舁归[133]，寻秦氏墓合葬焉。是夜，生梦媪来称谢，寤而述之。女曰：“妾夜见之，嘱勿惊郎君耳。”生恨不邀留。女曰：“彼鬼也。生人多，阳气胜，何能久居？”生问小荣，曰：“是亦狐，最黠[134]。狐母留以视妾，每摄饵相哺[135]，故德之常不去心；昨问母，云已嫁之。”由是岁值寒食[136]，夫妇登秦墓，拜扫无缺。女逾年生一子，在怀抱中，不畏生人，见人辄笑，亦大有母风云。

异史氏曰：“观其孜孜憨笑，似全无心肝者[137]。而墙下恶作剧[138]，其黠孰甚焉。至悽恋鬼母，反笑为哭，我婴宁殆隐于笑者矣[139]。窃闻山中有草，名‘笑矣乎’[140]，嗅之，则笑不可止。房中植此一种，则合欢、忘忧[141]，并无颜色矣。若解语花[142]，正嫌其作态耳[143]。”

【简评】

婴宁是《聊斋志异》中性格尤为鲜明的女性，蒲松龄对之倾注了无比炽热的情感，“异史氏曰”中以“我婴宁”称之，即可见一斑。在一些论者的笔下，婴宁似乎是那一时代个性解放的先锋，并认为其命名乃谐音《韩非子·说难》中“婴鳞”一词：“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人主亦有逆鳞，说者能无婴人主之逆鳞则几矣。”若依此解之，则“婴宁”其义即为敢于触犯封建秩序与道德，具有冲破封建礼教的巨大意义。其实“婴宁”之命名，语本《庄子·大宗师》阐释“道”的内涵之语：“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何谓“撄宁”？今人陈鼓应先生综合前人各家之说，以“扰乱中保持安宁”解释之（参见《庄子今注今译》，中华书局1983年出版，第186页），最为简明。蒲松龄极为推崇庄子那汪洋恣肆的文风，称《庄子》为“千古之奇文”（《〈庄列选略〉小引》），摭拾《庄子》中语为自己笔下最为中意的文学女性形象命名，其取意即为“扰动外表下的安宁”，婴宁的性格并非反抗性的，而是近似于大智若愚般的韬晦。爱花与善笑作为婴宁的两大性格特征，属于柏拉图所谓“这种美是永恒的，无始无终，不生不灭，不增不减”（《文艺对话集》，朱光潜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272页）的品格；而“反笑为哭”，在笑与凄凉意绪的感情强烈反差中，更映现出中国古代读书人出于男性本位的关于女性的审美理想。《霍小玉传》、《莺莺传》等唐传奇，女主人公即使在两情相悦的境况中也常带有淡淡的哀愁。唐刘禹锡《三阁词四首》其一“不应有恨事，娇甚却成愁”的描写，宋欧阳修《诉衷情》（眉意）词“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的渲染，都寄寓了古代文人对于女性美的几多幻想。《婴宁》一篇也可寻绎出作者深层次的潜意识，隐藏于婴宁形象背后者，也有其自身虽处纷扰世间而终有别于芸芸众生的优越心理在，凸显了庄子“撄宁”的蕴涵。至于惩罚西邻子而致之于死地的恶作剧，为显婴宁之奇而设计如此情节，于婴宁形象的塑造，终有南辕北辙、欲益反损的缺憾，当属于“蛇足”无疑。蒲泽、蒲婷婷《谈谈新发现的分类广注绘图〈聊斋志异〉》（载《蒲松龄研究》1998年第2期）引录民国间通俗小说社编辑、上海世界书局印发《分类广注绘图〈聊斋志异〉》中无名氏“总评”《婴宁》之语云：“通篇以笑字作经，以花字作纬，写笑不离花，写花不离笑，而又无一笔重复。章法笔法，俱极高妙。”三言两语，抓住本篇的艺术特征，洵为知言。

[1] 莒（jǔ举）：明清莒州，治所在今山东省日照市莒县，位于今山东省东南部。

[2] 绝惠：谓聪明绝顶。惠，通“慧”。

[3] 聘：谓聘娶正妻，即订婚。《礼记·内则》：“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4] 入泮（pàn判）：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5] 求凰：旧时谓男子求偶为“求凰”。语本汉司马相如《琴歌》之一：“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据说司马相如曾歌此向卓文君求爱。见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六〇《琴曲歌辞》。

[6] 上元：俗以农历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即今之元宵节。

[7] 眺瞩：登高远望。

[8] 容华：美丽的容颜。三国魏曹植《杂诗七首》其四：“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绝代：冠绝当代，即举世无双。

[9]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0] 个儿郎：犹言这个小伙子。灼灼：热切貌。

[11] 醮禳（jiào ránɡ叫瓤）：设醮禳解，醮，谓道士设坛祈祷。禳，祈求解除灾祸。

[12] 肌革锐减：身体急速消瘦。肌革，犹肌肤。

[13] 发表：中医谓发散表邪。《素问·六元正纪大论》：“发表不远热，攻里不远寒。”

[14] 抚问所由：安慰问候致病的缘由。

[15] 研诘：仔细询问。

[16] 具：完全。

[17]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18]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19] 拚（pàn判）：豁出去，舍弃不顾。后通作“拼”。重赂：谓赠人或行贿所用的丰厚财物。

[20] 痊瘳（chōu抽）：病愈。

[21] 解颐：谓开颜欢笑。颐，谓口腔下部，俗称下巴。

[22] 物色：寻求。

[23] 绐（dài怠）：欺诳。

[24] 姨妹行（hánɡ航）：谓姨表姊妹一辈者。行，辈分。

[25] 内戚有昏因之嫌：《大清律例》卷一〇《户律婚姻·尊卑为婚》：“若娶己之姑舅两姨姊妹者（虽无尊卑之分，尚有缌麻之服），杖八十，并离异（妇女归宗，财礼入官）。”内戚，这里谓母亲一方的亲属，王子服与婴宁为姨表兄妹，故称。昏因，通“婚姻”，即结婚之事。

[26] 诡曰：谓说谎。

[27] 锐身自任：挺身而出，自我推荐，有所担当。

[28] 折柬：通“折简”，谓裁纸写信。

[29] 支托：支吾推托。

[30] 恚（huì惠）怒：生气，愤怒。

[31] 商确：通“商榷”，谓商讨。

[32] 仰息：即“仰人鼻息”，谓依赖、依靠。《后汉书》卷七四上《袁绍传》：“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犹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

[33] 合沓（tà踏）：重叠。

[34] 空翠：谓青色的潮湿雾气。唐王维《山中》诗：“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35] 鸟道：险峻狭窄的山路。

[36] 里落：村落。《后汉书》卷三九《淳于恭传》：“家有山田果树，人或侵盗，辄助为收采。又见偷刈禾者，恭念其愧，因伏草中，盗去乃起，里落化之。”

[37] 修雅：高雅脱俗。

[38] 格磔（ɡē zhé歌哲）：鸟鸣声。唐钱起《江行无题》诗其二六：“只知秦塞远，格磔鹧鸪啼。”

[39] 挽首：谓编结头上长发。

[40] 阶进：谓探访的因由或凭借。

[41] 日昃（zè仄）：太阳偏西，约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2时左右。

[42] 盈盈望断：犹言“望眼欲穿”、“望穿秋水”，极言盼望殷切。盈盈，清澈貌，这里比喻眼神。清李渔《怜香伴》第二十二出：“（空教他）盈盈秋水，望断病中眸！”

[43] 老媪（ǎo袄）：老年妇人。

[44] 辰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上午7时至9时。

[45] 得勿：即“得无”，犹言莫非，岂不是。与下文“将无”义同。

[46] 盼亲：探望亲戚。

[47] 聋聩（kuì愧）：耳聋或天生的聋子，这里即谓耳聋。《国语》卷一〇《晋语四》：“聋聩不可使听。”三国吴韦昭注：“耳不别五声之和曰聋。生而聋曰聩。”

[48] 粗粝（lì粒）：糙米，这里泛指粗劣的食物，有自谦意味。

[49] 短榻：低矮的卧榻，有自谦意味。

[50] 腹馁（něi内上声）：腹中饥饿。啗（dàn淡）：吃，食。

[51] 肃客：迎进客人。《礼记·曲礼上》：“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汉郑玄注：“肃，进也。进客，谓道之。”

[52] 裀（yīn因）藉：即“裀褥”，坐卧的垫具。

[53] 作黍：做黍米饭，语本《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后以“作黍”为备家常饭诚意待客之谦称。

[54] 噭（jiào轿）声而应：高声急应。《礼记·曲礼上》：“毋侧听，毋噭应。”唐孔颖达疏：“噭，谓声响高急，如叫之号呼也。应答宜徐徐而和，不得高急也。”

[55] 坐次：谓落座以后。

[56] 展：陈述。宗阀：谓宗族家世。

[57] 尊堂：对他人母亲的敬称。晋陆云《答车茂安书》：“尊堂忧灼，贤姊涕泣，上下愁劳，举家惨戚。”

[58] 窭（jù具）贫：贫穷，语本《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59] 三尺男：谓童仆。

[60] 弱息：谓自家女儿。

[61] 庶产：即“庶出”，谓妾所生的子女。

[62] 渠母：她母亲。改醮（jiào叫）：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

[63] 鞠养：抚养。

[64] 雏尾盈握：谓已经长大可堪食用的家禽。语本《礼记·内则》：“雏尾不盈握，弗食。” 唐孔颖达疏：“雏，谓小鸟，尾盈一握，然后堪食，若其过小未盈握，不堪食也。”雏尾，幼鸟或幼禽的尾巴。

[65] 敛具：谓收拾餐具等。

[66] 嗔（chēn瞋）目：瞪大眼睛，以示不满。

[67] 咤（zhà诈）咤叱（chì赤）叱：象声词，这里形容连续不断的笑声。

[68] 裁如婴儿：谓仅仅如婴儿一般，语本《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燕王曰：‘寡人蛮夷僻处，虽大男子，裁如婴儿。言不足以求正，谋不足以决事。’”裁，仅仅。

[69] 庚午属马：谓庚午年所生的属相为马者。庚午，即旧时甲子纪年法中的庚午年，古代以天干和地支递次相配，如甲子、乙丑、丙寅之类，从“甲子”起至“癸亥”止，共六十对，周转轮回，即称为“六十花甲子”。属马，古人以十二地支与十二生肖相配，即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庚午年即为马年。

[70] 姑家：婆家。姑，丈夫的母亲，即婆婆。

[71] 匹敌：谓婚配，结为夫妻。

[72] 碧桃开未：以汉东方朔偷桃传说，接续小荣“贼腔未改”之语，调侃王子服。据《汉武故事》，西王母种碧桃，三千年一结子，东方朔曾三次偷食，乃被谪降人间。又有神话传说，谓西王母曾将碧桃赐汉武帝。唐韩偓《荔枝三首》其一：“汉武碧桃争比得，枉令方朔号偷儿。”碧桃，桃实的一种。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九《果部·桃》：“桃品甚多……其实有红桃、绯桃、碧桃、缃桃、白桃、乌桃、金桃、银桃、臙脂桃，皆以色名者也。”古诗文中多以碧桃特指仙桃。

[73] 细碎连步：谓小步快行，显示少女调皮而略带矜持的举动。

[74] 襆被：原意为用包袱裹束衣被，这里是整理卧具的意思。

[75] 迟迟：渐渐地，慢慢地。

[76] 杨花：谓柳絮。北周庾信《春赋》：“新年鸟声千种啭，二月杨花满路飞。”糁（sǎn伞）：散落。

[77] 楹：量词，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

[78] 捘（zùn尊去声）：用手指按。

[79]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异物：谓已死的人。

[80] 至戚：最亲近的亲属。靳惜：吝惜。

[81] （kǔn捆）：通“捆”，量词，用于扎在一起的东西。

[82] 葭莩（jiā fú加服）：芦苇里的薄膜，常用来比喻亲戚关系疏远淡薄。这里即用为“亲戚”的代称。

[83] 瓜葛：瓜与葛，皆蔓生植物，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

[84] 周遮：噜苏，唠叨。唐白居易《老戒》诗：“矍铄夸身健，周遮说话长。不知吾免否，两鬓已成霜。”

[85] 捉双卫：牵引两头驴子。捉，这里作“牵引”解。卫，驴的别名，《尔雅翼·释兽》：“（驴）一名为卫，或曰，晋卫玠好乘之，故以为名。”

[86] 匪伊朝夕：通“匪朝伊夕”，不止一日。《南史》卷八《梁纪下》：“仰望鸾舆，匪朝伊夕，瞻言法驾，载渴且饥。”

[87] 冗（rǒnɡ容上声）人：吃闲饭的人。

[88] 翁姑：公公与婆婆。

[89] 良匹：谓佳偶。

[90] 山坳：两山间的低下处。

[91] 倚门北望：谓母亲对子女的殷殷盼归之深情。语本《战国策》卷一三《齐策六》：“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女今事王，王出走，女不知其处，女尚何归？’”

[92] 殂（cú徂）谢：去世。

[93] 面庞：脸的轮廓。志赘：痣和疣，谓人身体上独具的特征或标记。志，通“痣”。

[94] 鳏（ɡuān关）居：谓独身无妻室。

[95] 病瘠死：瘦弱而亡。

[96] 绷：包裹婴儿的布，这里指用布裹束婴儿。

[97] 天师符：张天师的符箓。张天师，汉张道陵后裔的封号。宋真宗赐其裔信州龙虎山道士张正随号真静先生，元至元十三年命其三十六代孙张宗演为辅汉天师，明洪武元年革去旧号，封其后裔张正常为正一嗣教护国阐祖通诚崇道宏德大真人，秩二品，清初犹沿明制。民间亦泛称张道陵及其后裔、门徒为“张天师”。符，即“符箓”，旧时道士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据说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98] 疑参：疑惑猜测。

[99] 太憨生：犹言太娇痴。生，语助词。唐颜师古《隋遗录》：“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帝命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

[100] 粲然：笑貌。

[101] 执柯：谓作媒。语本《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102] 坟垅：又作“坟垄”、“坟陇”，即坟墓。宋苏辙《石鼓》诗：“宣王没后坟垄平，秦野苍茫不知处。”湮（yān淹）没：埋没。

[103] 吊：伤痛。

[104] 孜孜：不停歇貌。

[105] 昧爽：拂晓。省（xǐnɡ醒）问：问候。

[106] 女红（ɡōnɡ功）：通“女功”，旧时谓妇女从事的纺织、刺绣、缝纫等。

[107] 嫣然：形容娇媚的笑态。

[108] 承迎：欢迎。

[109] 择吉：选择吉日，这里谓为婚娶大事挑选吉利的日子。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110] “窃于日中窥之”二句：据说鬼处日下无影，故以此检验婴宁是否鬼物。

[111] 俯仰：这里谓新婚拜堂的礼仪。

[112] 戚党：亲族。

[113] 藩溷：篱笆和厕所。

[114] 木香：荼蘼花的别名，又作“酴醾”，蔓生观赏植物，春末夏初开白色或黄色花，略有香气。宋陆游《东阳观酴醾》诗：“福州正月把离杯，已见酴醾压架开。”

[115] 簪玩：谓头上插戴花朵以为乐。

[116] 卒：终于，最后。

[117] 西人子：谓西邻家的儿子。

[118] 踣（bó驳）：向前仆倒。

[119] 水淋窍：谓雨水长期淋沤枯木所形成的窟窿。

[120] 爇（ruò弱）火：谓点燃灯火。烛：照。

[121] 讦（jié杰）发：告讦举发。

[122] 邑宰：这里谓莒州知州。

[123] 稔（rěn忍）知：素常知晓。笃行士：谓行为淳厚的读书人。

[124] 逐释：旧时官府谓无罪释放。

[125] 鹘（hú胡）突：不明白事理。

[126] 岑寂山阿：谓孤独冷清地埋葬于山间。晋陶渊明《挽歌诗》：“死去何所道，讬体同山阿。”山阿，山的曲折处。

[127] 合厝（cuò错）：犹合葬。厝，停柩待葬。

[128] 九泉：犹黄泉，谓人死后的葬处。悼恨：哀伤遗憾。

[129] 怨恫（tōnɡ通）：通“怨痛”，谓怨恨，哀痛。

[130] 溺弃：谓溺女之陋习。旧时重男轻女，常常将刚生下的女婴投入水中淹死。清陈康祺 《郎潜纪闻》卷一〇：“溺女之风，西江尤甚。天津沈封翁世华，官是省巡检，所至有惠政，尤禁溺女。”

[131] 舆榇（chèn衬）：以车载棺材随行。

[132] 错楚：杂乱丛生的草木。

[133] 舁（yú虞）：装载。

[134] 黠（xiá侠）：聪慧，机敏。

[135] 摄饵：谓以法术取得食物。

[136] 寒食：节日名，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我国有些地区亦称清明为寒食，是扫墓祭奠先人的日子。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清明》：“清明即寒食，又曰禁烟节。古人最重之，今人不为节，但儿童戴柳祭扫坟茔而已。”

[137] 全无心肝：谓毫无心计。语本《南史》卷一〇《陈本纪下》：“既见宥，隋文帝给赐甚厚，数得引见，班同三品。每预宴，恐致伤心，为不奏吴音。后监守者奏言：‘叔宝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隋文帝曰：‘叔宝全无心肝。’”

[138] 恶作剧：令人难堪的戏弄。

[139] 隐于笑：谓用笑来隐藏自己凄凉身世与忧怀等。

[140] 笑矣乎：笑菌的别名，为一种误食后使人发笑不止的野生菌蕈。清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一五：“《清异录》云：‘菌蕈有一种，食之令人得干笑疾，土人戏呼为笑矣乎。’不言其可以致死也。然此菌实有毒，笑而不已，久之必死。余居吴下马医科巷，邻潘氏有一媪，其妻母也。食菌后觉腹中有异，乃至床上卧，俄而吃吃笑，俄而大笑，惊谓其女曰：‘殆矣，吾食笑菌，死矣。’其言虽如此，而笑仍不绝声，未几起而立，旋仆，遂伏地狂笑。其女见此状，惊惶失措，以余家时有药饵馈送邻比，乃踵门问焉。余二儿妇检视沪上所刊经验良方，知食笑菌者，薜荔可以治之。墙头适有此种，乃采一束，煎汤与之饮之，须臾笑止。至今无恙。”

[141] 合欢：即“马缨花”，落叶乔木，羽状复叶，小叶对生，夜间成对相合，又称“夜合花”，夏季开花，头状花序，合瓣花冠，雄蕊多条，淡红色。古人以之赠人，谓能去嫌合好。忘忧：萱草的别名，俗称金针菜、黄花菜，多年生宿根草本，其根肥大。叶丛生，狭长，花漏斗状，橘黄色或橘红色，无香气，可作蔬菜，或供观赏。根可入药。古人以为种植此草，可以使人忘忧，因称忘忧草。

[142] 解语花：会说话的花，常用来比喻善解人意的美女。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三《解语花》：“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叶白莲数枝盛开，帝与贵戚宴赏焉。左右皆叹羡，久之，帝指贵妃示于左右曰：‘争如我解语花？’”

[143] 作态：故意作出某种姿态或表情。

聂小倩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1]。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2]。”适赴金华[3]，至北郭，解装兰若[4]。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5]，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惟南一小舍，扃键如新[6]。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7]，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甚乐其幽杳[8]。会学使案临[9]，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藁代床[10]，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11]，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12]，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13]。”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14]。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15]，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馀；又一媪衣绯[16]，插蓬沓[17]，鲐背龙钟[18]，偶语月下[19]。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20]。”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21]？”曰：“不闻；但意似蹙蹙[22]。”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23]。”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女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24]。”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25]，遮莫老身是男子[26]，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27]？”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28]，始寂无声。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29]。”宁正容曰：“卿防物议[30]，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31]。”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32]。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铤置褥上[33]。宁掇掷庭墀[34]，曰：“非义之物，污我囊橐[35]！”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36]。”

诘旦[37]，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38]，寓于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一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39]，颇不在意。宵分[40]，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41]，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觍颜向人[42]，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43]。”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不敢近。”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44]，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45]，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临别泣曰：“妾堕玄海[46]，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47]，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48]，不啻再造[49]。”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致[50]。辰后具酒馔[51]，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52]，倾风良切[53]。要有微衷[54]，难以遽白。幸勿翻窥箧襆，违之，两俱不利。”宁谨受教。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55]。宁不能寐。近一更许[56]，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57]。宁惧，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箧而出，耀若匹练[58]，触折窗上石棂，飙然一射[59]，即遽敛入，宛如电灭。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捡徵[60]，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魅[61]，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燕曰：“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62]。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于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63]，趣装欲归[64]。燕生设祖帐[65]，情义殷渥[66]，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67]。”宁欲从受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赁舟而归。宁斋临野[68]，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69]，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于雄鬼[70]。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71]，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后有人呼曰：“缓待同行！”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72]，媵御无悔[73]。”审谛之[74]，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75]，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勿言，恐所骇惊。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76]。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77]，泽被发肤[78]，愿执箕帚[79]，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80]，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81]，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泉下人，既不见信于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82]，奉晨昏[83]，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尸饔[84]。入房穿榻，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竟去。过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有剑气畏人。向道途中不奉见者，良以此故。”宁悟为革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楞严经》[85]，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86]，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87]：“异域孤魂，殊怯荒墓。”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88]，足儴而懒步[89]，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90]，捧匜沃盥[91]，下堂操作[92]，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可堪[93]；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94]，亲爱如己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食饮，半年渐啜稀[95]。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于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馀，当知儿肝鬲[96]。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97]，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98]，实欲依赞三数年[99]，借博封诰[100]，以光泉壤[101]。”母亦知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惟天所授。郎君注福籍[102]，有亢宗子三[103]，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104]。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105]，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106]，咸执贽以贺[107]，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108]，得者藏什袭以为荣[109]。

一日，俯颈窗前，怊怅若失[110]。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生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111]，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慄[112]。”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欻有一物[113]，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114]。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舌，睒闪攫拿而前[115]，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116]，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117]。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118]。

【简评】

“信行所履，不欺暗室”（《汉魏南北朝墓志集释·隋王世琛墓志》），向来为历代正直的儒家传统读书人所尊奉。《礼记·大学》：“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所谓“慎独”，与“不欺暗室”是一套个人修养功夫，没有“诚于中”之蕴涵，则难有“行于外”之表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八个字掷地有声，正是蒲松龄真诚儒生本色的体现，也正因其于“美色”、“金钱”面前凛然不可侵犯的人生价值取向，方令自己免于兰溪生及其仆人的遭遇，并因此结下一段魅力四射的人鬼情缘。诚笃朴实的现实中人，未必有验证自家性情的机遇，却不妨于瑰丽的想象中构建自己的精神家园，于是一篇“书生救美”的小说便由此产生。站在男性本位的立场上构思故事，女性往往是依照男性的社会审美意识被塑造的，聂小倩楚楚动人、哀婉情长，且举止落落大方、善解人意，自然是男性理想中人。如此形象在唐传奇中早开先河，如蒋防《霍小玉传》中女主人公对已萌薄情意念的李益的一番表白：“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室之秋，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后妙选高门，以谐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于此足矣。”其实，如此具有感情自我牺牲精神的女性在现实中实难寻觅，却不妨于文学作品中浮现身影，所体现的无非是男性“艳遇”理念。至于现代影视作品如《倩女幽魂》一类的电影，仅借此故事中的人名以及人鬼悬隔的构想加以发挥改编，与蒲松龄之原作相比，早已面目全非。编导者为何不另起炉灶、再创新作？他们所瞩目的恐怕正是这篇小说所固有的美学价值，而所谋求的则是故事以外的经济效益了。钱锺书《管锥编》一四五《太平广记》卷三二九有云：“《刘讽》（出《玄怪录》）。按此篇写女郎谈谑，颇曲传口吻而不为文语，如‘须与蔡家娘子赏口’，‘何不与他五道主使，怕六姨姨不欢’之类，与卷四七八《霍小玉传》之‘苏姑子作好梦也未’等足相颉颃。雅中搀俗，笔致尖新，然惟记妇女谈吐为尔。《聊斋志异》屡仿此法，如卷二《聂小倩》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云云；卷五《阎王》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到不得代哥哥降伏老媪’云云；盖唐人遗意也。”（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2册第784页）可参考。按《聂小倩》，本书在卷一；《阎王》本书在卷四。

[1] 廉隅（yú虞）：棱角，比喻端方不苟的行为、品性。《礼记·儒行》：“近文章，砥厉廉隅。”

[2] 二色：旧时谓在正妻之外置妾或有外遇。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五《惧内》：“近年吴中申、王二相公，亦与夫人白首相庄，不敢有二色。”

[3] 金华：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金华市。

[4]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5] 蓬蒿没人：蓬草和蒿草高可遮掩住人。

[6] 扃键：谓门闩、门环之类。

[7] 拱把：指径围大如两手合围。《孟子·告子上》：“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杨伯峻注：“赵岐注云：‘拱，合两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此言树之尚小。”

[8] 幽杳（yǎo咬）：幽静清寂。

[9] 学使案临：清代派学政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与生员；均由侍郎、京堂、翰林、科道及部属等官由进士出身者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任学政期间，可与督抚平行。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案临，莅临查考。

[10] 藉藁（ɡǎo稿）：铺稻草。

[11] 促膝：谓两人对坐而膝相接近，形容相互交谈亲切。

[12] 赴试：当指秀才赶赴岁试或科试。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13] 秦：周朝国名，春秋时奄有今陕西省地，后世习称陕西一带为秦。

[14] 拱别：拱手而别。

[15] 喁喁（yú余）：形容人语声。

[16] （yè夜）：变色，褪色。绯（fēi非）：红色。

[17] 蓬沓：首饰名，即“银栉”。宋苏轼《於潜令刁同年野翁亭》诗“溪女笑时银栉低”自注：“於潜妇女皆插大银栉，长尺许，谓之蓬沓。”於潜，今浙江省临安市於潜镇。

[18] 鲐（tái台）背：谓老态。古人认为老人背上生斑如鲐鱼之纹，为高寿之征。龙钟：谓老人行动不灵便。

[19] 偶语：窃窃私语。

[20] 殆好：盛伟《〈聊斋志异〉校注》：“淄博方言，快要、将要。亦作‘待好’。”

[21] 将无：莫非。

[22] 蹙蹙（cù促）：忧惧不安貌。

[23] 好相识：谓客气相待。

[24] 訾（zǐ子）：指责。

[25] 端：副词，的确。好是：真是。画中人：图画中的人物，这里形容女子貌美。

[26] 遮莫：假使。

[27] 阿谁：疑问代词，犹言谁，何人。

[28] 许时：多时。

[29] 燕好：指男女欢合。

[30] 物议：众人的议论。

[31] 廉耻道丧：谓丧失廉洁知耻的道德心。《宋史》卷四一五《傅伯成传》：“方今内无良吏，田里怨咨，外无名将，边陲危急，而廉耻道丧，风俗益偷，贿赂流行，公私俱困。”

[32]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33] 铤（dìnɡ定）：量词，常用以计块状物。

[34]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35] 囊橐（tuó驮）：盛物的袋子。《诗·大雅·公刘》：“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毛传：“小曰橐，大曰囊。”

[36] 铁石：即“铁肠石心”，比喻刚强而不为感情所动的秉性。

[37] 诘（jié皆）旦：平明，清晨。

[38] 兰溪：明清县名，治所在今浙江省兰溪市。

[39] 抗直：刚强正直。

[40] 宵分：夜半。

[41] 夭殂（cú徂）：短命，早死。

[42] 觍（tiǎn忝）颜：羞愧的脸色。

[43] 夜叉：梵语的译音，佛经中一种形象丑恶的鬼，勇健凶暴，能食人，后受佛之教化而成为护法之神，列为天龙八部众之一。

[44] 狎昵（xiá nì侠逆）：谓男女淫荡苟合。

[45] 罗刹（chà岔）：梵语的音译，为恶鬼的总名，男的叫“罗刹娑”，女的叫“罗刹私”，或飞空，或地行，喜欢食人的血肉。

[46] 玄海：深渊，苦海。

[47] 干云：高入云霄。

[48] 安宅：犹安居、安所。《诗·小雅·鸿雁》：“虽则劬劳，其究安宅。”这里谓不为鬼物所知的墓地。

[49] 不啻（chì赤）：无异于。再造：重新给予生命，表示对重大恩惠的感激。

[50] 诣：造访。邀致：招请。

[51] 辰：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

[52] 丈夫：犹言大丈夫，谓有所作为的人。

[53] 倾风：钦慕他人的风采。南朝宋颜延之《皇太子释奠会作》诗：“庶士倾风，万流仰镜。”

[54] 微衷：隐微的难以吐露的情怀。

[55] 齁（hōu后阴平）：熟睡时的鼻息声。

[56] 一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一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之间。

[57] 睒（shǎn闪）闪：光闪烁貌。

[58] 匹练：白绢，这里形容剑光。

[59] 飙（biāo标）然：犹骤然。

[60] 捡徵：同“检徵”，谓查验。

[61] 何物：什么，哪一个。《晋书》卷四三《王衍传》：“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62] 剑客：谓剑侠，即精于剑术的侠士。

[63] 迨（dài带）：等到。营谋：料理。

[64] 趣（cù促）装：迅速整理行装。

[65] 祖帐：古代送人远行，在郊外路旁为饯别而设的帷帐。这里即指送行的酒筵。

[66] 殷渥（wò卧）：恳挚深厚。

[67] 魑魅（chī mèi吃妹）：古人谓能害人的山泽之神怪，这里即泛指鬼怪。

[68] 斋：谓书房。

[69] 蜗居：比喻窄小的住所，这里用作谦词。

[70] 雄鬼：这里谓男性鬼魂。

[71] 清旨：谓清雅甘美。

[72] 姑嫜（zhānɡ章）：丈夫的母亲与父亲。这里小倩显然以宁采臣的姬妾自居。

[73] 媵（yìnɡ映）御：谓姬妾。

[74] 审谛（dì帝）：谓仔细观察。

[75] 端相：细看。

[76] 惊顾不遑：形容极度紧张，目光游移不定。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77] 露覆：庇护。本书卷七《葛巾》“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清何垠注：“露覆，谓蒙其覆蔽，不受风雨霜露之摧残也。”

[78] 发肤：头发与皮肤，这里借指身体。宋乐史《杨太真外传》卷上：“衣服之外，皆圣恩所赐。惟发肤是父母所生。”

[79] 执箕帚：谓持簸箕扫帚从事洒扫，暗喻做妻妾。

[80] 绰约：柔婉美好貌。《庄子·逍遥游》：“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81] 祧（tiāo挑）绪：世代相承的统绪，谓传宗接代，使对祖先的祭祀绵延不绝。祧，祖庙。

[82] 依高堂：请母亲容留。高堂，指父母。

[83] 奉晨昏：谓侍奉父母。晨昏，即“晨昏定省”，谓朝夕慰问奉侍。《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84] 尸饔（yōnɡ庸）：主管炊食劳作之事。《诗·小雅·祈父》：“祈父，亶不聪，胡转予于恤，有母之尸饔。”宋朱熹集注：“言不得奉养，而使母反主劳苦之事也。”尸，执掌。饔，制作菜肴。

[85] 楞严经：佛经名，全称《楞伽阿跋多罗宝经》，或译《大乘入楞伽经》，主旨在于提出“五法”、“三性”、“八识”等，述说宇宙一切事物皆自心所见，虚假不实，否认客观世界的真实性，归结为建立一个虚幻的不生不灭的涅盘境界。

[86] 浼（měi美）求：请求得到。

[87] 愀（qiǎo巧）然：忧愁貌。

[88] 颦蹙（cù促）：皱眉蹙额，形容忧愁不乐。

[89] 儴（kuānɡ ránɡ筐瓤）：通“劻勷”，惶遽不安貌。《太平广记》卷四五五引唐皇甫枚《三水小牍》：“知古儴，趠于庭中，四顾逊谢。”唐韩愈《刘统军碑》：“新师不牢，劻勷将逋。”

[90] 朝（zhāo招）旦：早晨。

[91] 捧匜（yí移）沃盥：两手端着注水之用具为他人浇水盥洗，语本《左传·僖公二十三年》：“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这里形容小倩侍奉宁母的殷勤辛劳。匜，古代盥洗时用以盛水之具。沃，浇水。

[92] 下堂操作：谓离开堂屋操劳家务，意谓包办一应家务劳作。

[93] 劬（qú渠）：劳累，《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94] 稔（rěn忍）：熟悉。

[95] （yǐ蚁）：用油和稻米粉制成的粥状食品，这里泛指粥。

[96] 肝鬲：亦作“肝膈”。犹肺腑，比喻内心。

[97] 区区：自称的谦词。宋王安石《辞仆射第二劄子》：“区区所陈，备出肝膈。”

[98] 天人：天和人。钦瞩：敬重属望。

[99] 依赞：依附并辅佐。

[100] 封诰：明清帝王对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先代和妻室授予封典的诰命。

[101] 泉壤：犹泉下，地下，这里即谓墓穴。

[102] 注福籍：谓在福籍中已经注明。古人认为人的一生富贵贫贱与寿夭，与前世今生所为之善恶密切相关，在阴间有福籍、禄籍、恶簿等分别加以记录、注明。明瞿佑《剪灯新话·富贵发迹司志》：“府君下于本司，今已著之福籍矣。”同上书：“今早奉命，记注恶簿，惟俟时至尔。”

[103] 亢（kànɡ抗）宗子：谓能光宗耀祖之子。《左传·昭公元年》：“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

[104] 列筵：谓张设酒席。戚党：亲族。

[105] 眙（chì赤）：惊视。

[106] 五党：当是“三党”之讹。三党，谓父族、母族、妻族，可涵盖所有亲戚关系。张学忠《全本新注〈聊斋志异〉部分注释失误失当》（载《古籍整理研究学刊》1992年第2期）：“本篇之‘五党’是指有亲戚关系的五党，似指父党、母党、妻党、妇（子妇）党、婿党（见《尔雅·释亲》）；或指父党、母党、妻党、姑党、女子子党，从文义看。此处‘五党’是夸张说法，指宁生诸亲戚。”可参考。

[107] 贽：初次见人时所执的礼物。

[108] 尺幅：谓小幅画卷。

[109] 什袭：同“十袭”，把物品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表示珍贵。

[110] 怊（chāo超）怅：犹惆怅、失意。

[111] 怔忡（zhēnɡ chōnɡ征充）：犹怔忪，谓惊恐不安。

[112] 粟慄：谓因恐惧而肌肤泛起如鸡皮疙瘩般的颗粒。

[113] 欻（xū须）：忽然。

[114] 夹幕：古代厅堂廊庑中悬挂的帷幕。

[115] 攫拿：即“攫拏”，这里形容张牙舞爪。宋曾敏行《独醒杂志》卷一〇：“隐隐见虬龙攫拏以去。”

[116] 大可合篑（kuì愧）：约有两个竹筐相合般大。篑，盛土的竹筐。

[117] 登进士：谓考取进士。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118] 仕进有声：谓入仕做官后有声誉。声，即“政声”，官吏的政治声誉。

义鼠

杨天一言[1]：见二鼠出，其一为蛇所吞；其一瞪目如椒[2]，似甚恨怒，然遥望不敢前。蛇果腹[3]，蜿蜒入穴，方将过半，鼠奔来，力嚼其尾，蛇怒，退身出。鼠故便捷，欻然遁去[4]，蛇追，不及而返。及入穴，鼠又来，嚼如前状。蛇入则来，蛇出则往，如是者久。蛇出，吐死鼠于地上。鼠来嗅之，啾啾如悼息[5]，衔之而去。友人张历友为作《义鼠行》[6]。

【简评】

这显然是一篇纪实之作，转述他人所见之蛇鼠斗，言简意赅，井然有序，的确非同凡响。在动物分类学上，蛇属于爬行动物，鼠则属于哺乳动物纲中的啮齿目，而且是哺乳动物中种类最多的一目。从进化角度而论，鼠高于蛇，但蛇作为鼠的天敌，其捕鼠比猫、猫头鹰等更具先天的优势。蛇身细长，善于打洞的老鼠能去的地方，蛇一般也通行无阻，可以穷追猛咬而令鼠束手就擒。篇中“义鼠”用行动悼念命丧于蛇口的同伴，舍生忘死、坚持不懈的执著纠缠，是其义的凸显；而出其不意、击其惰归的周旋，则是其智的体现。有义有智，从容不迫，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令“义鼠”形象陡然高大，尽管有些匪夷所思，却感人至深。蛇鼠相斗，也有蛇成为落败一方的记录，史书常将类似现象郑重其事地载录于《五行志》中。如《新唐书》卷二四《五行志·鼠妖》：“景云中，有蛇鼠斗于右威卫营东街槐树，蛇为鼠所伤。斗者，兵象。”当然这属于事物反常，否则就不必浪费史家笔墨了。

[1] 杨天一：生平不详，当是作者家乡人。

[2] 瞪目如椒：谓鼠目如花椒粒般瞪得又黑又圆。《艺文类聚》卷九一《鸟部中·鹞》引三国魏曹植《鹞雀赋》：“雀得鹞言，意甚不移，目如擘椒。”

[3] 果腹：谓吃饱肚子。

[4] 欻（xū须）：忽然。

[5] 啾啾（jiū究）：象声词，这里谓鼠的叫声。悼息：哀伤叹息。

[6] 张历友：即张笃庆（1642—1715），字历友，号厚斋，别号昆仑山人、昆仑外史，淄川（今属山东省淄博市）人，康熙二十五年（1686）拔贡生，终生未仕。工诗古文，早年受知于学政施闰章，与王士禛、蒲松龄、唐梦赉等文人交厚。著有《八代诗选》、《班范肪截》、《五代史肪截》、《昆仑山房集》等。《清史稿》卷四八四、《清史列传》卷七〇皆有传。义鼠行：即张笃庆所作《义鼠行》：“莫吟《黄鹄歌》，不唱《猛虎行》。请为歌义鼠，义鼠令人惊。今年禾未熟，野田多鼯鼪。荒村无馀食，物微亦惜生。一鼠方觅食，避人草间行。饥蛇从东来，巨颡盗以盈。鼠肝一以尽，蛇腹胀膨亨。行者为叹息，徘徊激深情。何期来义鼠，见此大义明。意气一为动，勇力忽交并。狐兔悲同类，奋身起斗争。螳臂当车轮，怒蛙亦峥嵘。此鼠义且黠，捐躯在所轻。蝮蛇入石窟，蜿蜒正纵横。此鼠啮其尾，掉击互匉訇。观者塞路隅，移时力犹勍。蝮蛇不得志，窜伏水苴中。义鼠自兹逝，垂此壮烈声。”

地震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1]，地大震。余适客稷下[2]，方与表兄李笃之对烛饮[3]。忽闻有声如雷，自东南来，向西北去。众骇异，不解其故。俄而几案摆簸，酒杯倾覆，屋梁椽柱，错折有声[4]。相顾失色。久之，方知地震，各疾趋出。见楼阁房舍，仆而复起，墙倾屋塌之声，与儿啼女号，喧如鼎沸[5]。人眩晕不能立，坐地上，随地转侧。河水倾泼丈馀，鸭鸣犬吠满城中。逾一时许，始稍定。视街上，则男女裸聚，竞相告语，并忘其未衣也。后闻某处井倾仄[6]，不可汲；某家楼台南北易向；栖霞山裂[7]；沂水陷穴广数亩[8]。此真非常之奇变也。

有邑人妇[9]，夜起溲溺[10]，回则狼衔其子。妇急与狼争。狼一缓颊[11]，妇夺儿出，携抱中，狼蹲不去。妇大号，邻人奔集，狼乃去。妇惊定作喜，指天画地，述狼衔儿状，己夺儿状。良久，忽悟一身未着寸缕，乃奔。此当与地震时男妇两忘者，同一情状也。人之惶急无谋，一何可笑[12]！

【简评】

据国家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主编《清时期中国历史地震图集》（中国地图出版社1990年版），康熙七年六月的山东大地震，震中在莒州、郯城间（35.0°N，118.6°E），震中烈度达Ⅻ度，为最高，震级（M）经推定达里氏8.5级，波及鲁、苏、皖、浙、闽、赣、鄂、豫、冀、晋、陕、辽诸省及朝鲜半岛等，有感半径达800多公里，馀震六年未息。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二：“康熙戊申六月十七日戌刻，山东、江南、浙江、河南诸省，同时地大震，而山东之沂、莒、郯三州县尤甚。郯之马头镇，死伤数千人，地裂山溃，沙水涌出，水中多有鱼蟹之属。又天鼓鸣，钟鼓自鸣。淮北沭阳人白日见一龙腾起，金鳞烂然，时方晴明无云气云。”白亚仁《略论李澄中〈艮斋笔记〉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共同题材》（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1期）举李澄中（1629—1700）《艮斋笔记》卷六所记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地震发生时诸城山中见闻为旁证：“戊申岁，余读书山中。六月十七日，薄暮大雨。甫晚食，即偃卧于床。忽屋上摩戛有声。久之，响益甚，心疑之。呼从者，已逸去。良久，床乃侧立，急曰：‘地动也！’始奔出。方余偃仰时，地大动者三，楼榭倾圮已尽。余与诸友人露坐，闻地中作雷鸣，则跃跃不已，数至十七次乃寐。诘朝，望马耳、九仙、五莲诸山，皆崩。食时，城中人至，知八口无恙。策款段往省之，至则城郭半存，街衢门巷不可复识。家覆一席棚，戚族往来慰劳其中，各述所见。有见黑狮自雾中来，跃上一石坊，石碎裂若升斗。复有物如蛇，长四尺许，三五为群，循檐隙走，所至辄覆。又，或见金甲神人，长丈馀。先是，日西时，余伯兄潘氏村井中涌出鲤鱼二十七头。少年得之，喜。其长老叱之，以为水兆也，乃空村避岭上，竟免于难。至二十六七夜，大风雨，地下作海涛声，闻者栗栗。后数日，过西墅，地无数尺不裂，其裂处漾黑沙及海草，宽者至二尺馀，视之令人炫惑。居民压死三千有奇，有空村别徙者。”此记述较蒲松龄所记者写实性加详，可为研究者取资。白亚仁《略谈安致远〈青社遗闻〉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关系》（载《蒲松龄研究》2002年第1期）引录寿光人安致远（1628—1701）在其笔记《青社遗闻》卷一所记这次地震对其家乡所造成的破坏景象：“戊申六月，予独卧一小楼最上一起，已熟眠矣。忽觉床枕动摇，四壁簌簌有声。楼之山檐，已尽摧毁，砖瓦堆层级尺馀，而墙壁尚动摇不止。予跣而下，亦无所毁伤。次日早起，日色正赤如血，平地裂出黑水，遍地皆然。”可见这次大地震的破坏范围广大。距离当时震中地区不远的今山东省枣庄市熊耳山，至今仍可以寻觅到三百多年前这场地震所造成破坏的地貌遗存。如此“旷古奇灾”，由于当时物质条件以及封建体制的限制，救援相当迟缓。据《康熙实录》卷二六、卷二七记述，地震一个月以后，朝廷方令“命户部速行详议，分别蠲赈”，将近半年以后才下诏“免山东省地震地方（照水旱灾例）本年分额赋有差”。蒲松龄的友人张笃庆写有《地震谣戊申》歌行，其最后四句：“捐租之诏东南行，海岱之地歌更生。有司不识干天怒，犹自鞭笞日督赋。”更可见当时山东百姓在天灾以后又罹人祸的悲惨遭遇。这篇《地震》系作者亲身经历，尽管不处于震中，而且有些描述系得诸传闻，但仍有相当的史料价值，如“自东南来，向西北去”的记述，就符合当时地震横波的传递方向。应当指出的是，蒲松龄似未专意于对地震破坏性的记述，而于人们在危机时刻的异常表现，尤所瞩目。妇人狼口夺子的描写，印证了地震时刻“男女裸聚”的合理性，而对生活观察的细致正是出色的文学家所必须具备的。

[1] 康熙七年六月十七日戌刻：即公元1668年7月25日晚7时至9时左右。

[2] 稷（jì寄）下：战国齐都城临淄西门稷门附近地区，为当时各学派活动的中心，故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史记》卷四六《田敬仲完世家》：“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刘向《别录》：“齐有稷门，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蒲松龄笔下之“稷下”或“稷门”常指济南府府治，如其《珍珠泉抚院观风》诗有云：“稷下湖山冠齐鲁，官寮胜地有佳名。”山东巡抚官衙在济南，珍珠泉为济南名胜。又如其《再到济南喜箬儿入泮》诗有云：“再到稷门菊尽霜，风催荷梗冻银塘。”诗题与诗句可证济南与稷门同一。参见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卷二《稷下毕振叔斋中》注〔1〕（山东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93页）。

[3] 李笃之：字符根，长山（今山东省滨州市邹平县）人，明崇祯九年（1636）山东乡试第三名举人。平生好赈穷周急。嘉庆六年《长山县志》卷一一《列女》后有传。

[4] 错折：摧折。错，通“挫”。

[5] 鼎沸：形容喧闹、嘈杂。

[6] 倾仄：即“倾侧”，倾斜。

[7] 栖霞：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栖霞市，位于山东省东部，辖于烟台市。

[8]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9] 邑人：即作者家乡淄川（今属山东省淄博市）人。

[10] 溲溺（sōu niào搜尿）：解小便。

[11] 缓颊：原意为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这里用作“松嘴”解，略带调侃意味。

[12] 一何：多么。唐杜甫《石壕吏》诗：“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

海公子

东海古迹岛[1]，有五色耐冬花[2]，四时不凋。而岛中古无居人，人亦罕到之。登州张生[3]，好奇，喜游猎[4]。闻其佳胜，备酒食，自掉扁舟而往[5]。至则花正繁，香闻数里，树有大至十馀围者[6]。反复留连[7]，甚慊所好[8]；开尊自酌[9]，恨无同游。忽花中一丽人来，红裳眩目，略无伦比。见张，笑曰：“妾自谓兴致不凡，不图先有同调[10]。”张惊问：“何人？”曰：“我胶倡也[11]，适从海公子来。彼寻胜翱翔[12]，妾以艰于步履[13]，故留此耳。”张方苦寂[14]，得美人，大悦，招坐共饮。女言词温婉，荡人神志，张爱好之。恐海公子来，不得尽欢，因挽与乱[15]，女忻从之。相狎未已[16]，忽闻风肃肃[17]，草木偃折有声[18]。女急推张起，曰：“海公子至矣。”张束衣愕顾，女已失去。旋见一大蛇，自丛树中出，粗于巨筩[19]。张惧，幛身大树后[20]，冀蛇不睹[21]。蛇近前，以身绕人并树，纠缠数匝，两臂直束胯间，不可少屈。昂其首，以舌刺张鼻。鼻血下注，流地上成窪，乃俯就饮之。张自分必死[22]，忽忆腰中佩荷囊[23]，有毒狐药，因以二指夹出，破裹，堆掌中。又侧颈自顾其掌，令血滴药上，顷刻盈把。蛇果就掌吸饮。饮未及尽，遽伸其体，摆尾若霹雳声，触树，树半体崩落，蛇卧地如梁而毙矣。张亦眩莫能起[24]，移时方苏[25]，载蛇而归。大病月馀。疑女子亦蛇精也。

【简评】

限于清初的物质条件，浮海致远对于一位读书人而言毕竟非同寻常，而故事中的登州张生勇于探险，竟然独自驾舟前往人迹罕至的古迹岛，的确精神可嘉。至于在远离社会制约的封闭环境中，于花香酒趣中见美人而乱性，亦属人情之常，无足深怪。作为蛇精的海公子也许正是抓住了人性中的这一弱点，方能巧设迷局，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令张生几乎命丧海岛。张生于危急时刻，并未束手待毙，他巧用随身携带的毒狐之猎药——“喜游猎”，文前先有交代——毙蛇精于无形之中，也算是急中生智，将计就计了。人人皆有探胜猎奇之向往，程度深浅不同而已。《海公子》的成篇也许正是作者企图于平静生活中幻想感官刺激心理的一种反映，这与《聊斋志异》一些篇章志怪传奇的用心是一致的。据乾隆二十九年（1764）《即墨县志》卷一二《道释》记述，崂山本无耐冬，明永乐间道士张三丰自青州云门来居崂山，曾从海岛挟归一本庭前种植，从此崂山耐冬也驰名后世。所指海岛即古迹岛，而蒲松龄笔下的《香玉》（见本书卷八）言及名为绛雪的耐冬花神，就是以崂山下清宫为背景构思的。此篇若与《香玉》同读，兴味亦自不浅。

[1] 东海：这里即指今所称之黄海。古迹岛：即长门岩，或称长门岛，旧称古迹岛、谷积岛，今属山东省即墨市鳌山卫镇。其主岛北岛由一大岛和一小岛组成。大岛又名嘉宝岛，在大管岛东南16公里，距陆地最近点崂山头22.5公里；大岛南北长450米，东西宽250米，面积为11.11万平方米，主峰在岛的中央，海拔高度84.7米，岛上植物繁茂，有树龄较长的耐冬五百馀株。乾隆二十九年（1764）《即墨县志》卷一《方舆·山川》：“谷积岛，县东南五十里，内多耐冬。”

[2] 耐冬：别名北山茶、绛雪，属山茶科、山茶属，为常绿灌木或小乔木，小枝淡绿色。其花有红白，瓣有单复，花期可达半年之久。在隆冬季节，绿树红花衬托白雪，相映成趣，故得名“耐冬”。耐冬原生江南，以长门岩野生分布者与崂山人工培植者最为有名。

[3] 登州：明清府名，在今山东省东部，北临黄海、渤海，治所在今山东省蓬莱市。

[4] 游猎：出游打猎。

[5] 掉：用同“棹”，即划船。扁（piān偏）舟：小船。

[6] 围：计量周长的约略单位，旧说尺寸长短不一，现多指两手或两臂之间合拱的长度。

[7] 留连：留恋不舍。三国魏曹丕《燕歌行》其二：“飞鸟晨鸣声可怜，留连顾怀不自存。”

[8] 慊（qiè妾）：快意，满足。

[9] 开尊：举杯（饮酒）。唐杜甫《独酌》诗：“步屧深林晚，开尊独酌迟。”酌：斟酒。

[10] 不图：不料。同调：谓相同的情趣。

[11] 胶倡：谓胶州的娼妓。胶，明清胶州，即今胶州市，在今山东省青岛市西北部，东临胶州湾。倡，这里即谓娼妓。

[12] 寻胜：游赏名胜。翱翔：犹遨游。《诗·齐风·载驱》：“鲁道有荡，齐子翱翔。”

[13] 艰于步履：谓行走艰难。旧时汉族女子缠足，故云。

[14] 苦寂：因寂寞而陷于苦恼。

[15] 挽：牵引。乱：谓淫乱。

[16] 相狎（xiá侠）：彼此亲昵、接近。《左传·襄公六年》：“少相狎，长相优。”晋杜预注：“狎，亲至戏也。”

[17] 肃肃：象声词，形容风声。

[18] 偃折：弯曲下垂。清顾炎武《宋六陵》诗：“偃折冬青枝，哀哀叫杜宇。”

[19] 筩（tǒnɡ筒）：竹筒。

[20] 幛：遮蔽。

[21] 冀：盼望。

[22]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23] 荷囊：即“荷包”，随身佩带或缀于袍上装盛零星物品的小囊。

[24] 眩（xuàn绚）：头晕目眩。

[25] 移时：经历一段时间。

丁前溪

丁前溪，诸城人[1]，富有钱谷，游侠好义[2]，慕郭解之为人[3]。御史行台按访之[4]。丁亡去。至安丘[5]，遇雨。避身逆旅[6]。雨日中不止。有少年来，馆谷丰隆[7]。既而昏暮，止宿其家，莝豆饲畜[8]，给食周至[9]。问其姓字，少年云：“主人杨姓，我其内侄也[10]。主人好交游，适他出，家惟娘子在。贫，不能厚客给，幸能垂谅。”问主人何业，则家无赀产[11]，惟日设博场[12]，以谋升斗[13]。次日，雨仍不止，供给弗懈。至暮锉刍[14]，刍束湿，颇极参差。丁怪之，少年曰：“实告客，家贫无以饲畜，适娘子撤屋上茅耳。”丁益异之，谓其意在得直[15]。天明，付之金，不受；强付，少年持入。俄出，仍以反客[16]，云：“娘子言：我非业此猎食者[17]。主人在外，尝数日不携一钱，客至吾家，何遂索偿乎？”丁赞叹而别。嘱曰：“我诸城丁某，主人归，宜告之。暇幸见顾。”

数年无耗[18]。值岁大饥，杨困甚，无所为计，妻漫劝诣丁[19]，从之。至诸，通姓名于门者[20]，丁茫不忆，申言始忆之[21]。履而出[22]，揖客入，见其衣敝踵决[23]，居之温室[24]，设筵相款，宠礼异常[25]。明日，为制冠服，表里温暖。杨义之[26]，而内顾增忧[27]，褊心不能无少望[28]。居数日，殊不言赠别[29]。杨意甚亟[30]，告丁曰：“顾不敢隐，仆来时，米不满升。今过蒙推解固乐[31]，妻子如何矣！”丁曰：“是无烦虑，已代经纪矣。幸舒意少留[32]，当助资斧[33]。”走伻招诸博徒[34]，使杨坐而乞头[35]，终夜得百金，乃送之还。归见室人[36]，衣履鲜整[37]，小婢侍焉。惊问之，妻言：“自君去后，次日即有车徒赍送布帛菽粟[38]，堆积满屋，云是丁客所赠。又婢十指[39]，为妾驱使。”杨感不自已。由此小康，不屑旧业矣。

异史氏曰：“贫而好客，饮博浮荡者优为之[40]，最异者，独其妻耳。受之施而不报[41]，岂人也哉？然一饭之德不忘[42]，丁其有焉。”

【简评】

先秦法家对于儒家与游侠皆无好感，《韩非子·五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封建专制社会中的“公平”多缘于人主之好恶，“三尺法”往往沦为皇权的奴仆，这就为游侠的产生奠定了其社会基础。《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历代文人对于游侠常怀憧憬之心，唐代李白等人写有赞美侠客的诗篇，自不必论；就连山水田园诗人王维也时常怀有豪迈游侠的诸多梦想，其《少年行四首》其一：“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如此潇洒的举动，令文人艳羡。蒲松龄此篇就验证了“千古文人侠客梦”的真实，其表层意义无非是对理想人际关系的一种企盼，而其底蕴则显示了作者对于社会公平正义的向往。小说对于杨妻的褒扬溢于言表，其“撤屋上茅”为客人坐骑备办饲料事，或本于晋陶侃母“剉荐”故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陶公少有大志，家酷贫，与母湛氏同居。同郡范逵素知名，举孝廉，投侃宿。于时冰雪积日，侃室如悬磬，而逵马仆甚多。侃母湛氏语侃曰：‘汝但出外留客，吾自为计。’湛头发委地，下为二髲，卖得数斛米，斫诸屋柱，悉割半为薪，锉诸荐以为马草。日夕，遂设精食，从者皆无所乏。逵既叹其才辩，又深愧其厚意。”所谓“贤妻良母”，也属于旧时读书人的一种企盼罢！

[1] 诸城：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诸城市。

[2] 游侠：古人对轻生重义、勇于救人急难者的称谓。《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3] 郭解（xiè谢）：字翁伯，西汉河内轵县（今河南省济源市）人。少曾以细故杀人，或为人报仇。铸钱掘墓，无所不为。年长后，折节为俭，以德报怨，以任侠闻名于世，人争相附，党徒甚众。后引起汉廷注意，御史大夫公孙弘认为其大逆不道，终被族诛。《史记》、《汉书》皆载于《游侠传》。

[4] 御史行台：即“行御史台”，以元代以及明初的监察风纪的台谏机构名，借指清代按省区划分为十五道的监察御史衙门。行台，元代称中央机构的台省在外者为行台。按访：举劾察访。

[5] 安丘：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安丘市。

[6] 逆旅：客舍，旅馆。

[7] 馆谷：原意为居其馆，食其谷，指驻军就食。语本《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楚师败绩…… 晋师三日馆谷，及癸酉而还。”晋杜预注：“馆，舍也，食楚军谷三日。”这里泛指食宿款待。丰隆：丰盛隆厚。

[8] 莝（cuò措）豆：切碎的草与喂牲口的黑豆。

[9] 给（jǐ挤）食：供给食用。周至：周到。

[10] 内侄：妻子弟兄的儿子。

[11] 赀产：财产。赀，通“资”。

[12] 博场：即赌场，专供赌博的场所。

[13] 升斗：比喻微薄的口粮。

[14] 剉（cuò措）刍：铡切饲草。

[15] 直：报酬。《后汉书》卷四七《班超传》：“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

[16] 反：通“返”，归还。

[17] 业此猎食：谓以开旅馆为业谋生。猎食，谓谋食。

[18] 耗：音信。

[19] 漫：随意。

[20] 门者：泛指守门人。

[21] 申言：再次陈说。

[22] （xǐ洗）履：趿拉着鞋，谓急遽起行，表示迫不及待的热诚。《汉书》卷七一《隽不疑传》：“胜之开阁延请，望见不疑容貌尊严，衣冠甚伟，胜之履起迎。”唐颜师古注：“履不着跟曰。谓纳履未正，曳之而行，言其遽也。”

[23] 衣敝踵决：谓衣服破旧，鞋跟破裂，形容贫困已极。《庄子·让王》：“曾子居卫，缊袍无表，颜色肿哙，手足胼胝。三日不举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缨絶，捉衿而肘见，纳屦而踵决。”唐成玄英疏：“履败纳之而跟后决也。”

[24] 温室：暖和的房屋。

[25] 宠礼：尊宠礼遇。

[26] 义之：认为丁前溪讲义气。

[27] 内顾：谓对家中事的顾念。《汉书》卷九〇《酷吏传·杨仆》：“失期内顾，以道恶为解。”唐颜师古注：“内顾，言思妻妾也。”

[28] 褊（biǎn贬）心不能无少望：谓心胸狭窄难免有怨气。语本《史记》卷一二〇《汲郑列传》：“黯褊心，不能无少望。”

[29] 殊：副词，犹，尚。赠别：这里谓以钱财或物品送别。

[30] 亟：性急。

[31] 推解：即“推食解衣”，谓恩惠之深。《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

[32] 舒意：意谓放宽心。

[33] 资斧：谓旅费。

[34] 走伻（bēnɡ崩）：派遣仆从。伻，谓仆人。博徒：赌徒。

[35] 乞头：谓赌场中向赢家讨取头钱。宋洪迈《夷坚丁志》卷一《夏氏骰子》：“夏廑……家故贫，至无一钱，同舍生或相聚博戏，则袖手旁观，时从胜者觅锱铢，俗谓之乞头是也。”

[36] 室人：古人称妻妾。

[37] 衣履鲜整：谓全身穿戴鲜明整齐。

[38] 车徒：车马和仆从。赍（jī基）送：赠送。布帛：古代一般以麻、葛之织品为布，丝织品为帛，这里统称供裁制衣着用品的材料。菽粟：豆和小米，这里泛指粮食。

[39] 十指：十个手指，借指双手。

[40] 饮博浮荡：谓饮酒博戏、行为轻浮放荡。优为之：谓任事绰有馀力。语本《礼记·文王世子》：“仲尼曰：‘昔者周公摄政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所以善成王也。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之。’”

[41] 受之施而不报：意谓接受他人的恩惠而不思报答。语本《左传·僖公十三年》：“冬，晋荐饥，使乞籴于秦。秦伯谓子桑：‘与诸乎？’对曰：‘重施而报，君将何求？重施而不报，其民必携，携而讨焉，无众必败。’”

[42] 一饭之德不忘：意谓接受他人很少的恩惠，也不能忘怀。语本《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张老相公[1]

张老相公，晋人[2]。适将嫁女，携眷至江南[3]，躬市奁妆[4]。舟抵金山[5]，张先渡江，嘱家人在舟勿煿膻腥[6]。盖江中有鼋怪[7]，闻香辄出，坏舟吞行人，为害已久。张去，家人忘之，炙肉舟中。忽巨浪覆舟，妻女皆没。张回棹[8]，悼恨欲死[9]。因登金山谒寺僧，询鼋之异，将以仇鼋[10]。僧闻之，骇言：“吾侪日与习近[11]，惧为祸殃，惟神明奉之[12]；祈勿怒，时斩牲牢[13]，投以半体，则跃吞而去。谁复能相仇哉！”张闻，顿思得计。便招铁工，起炉山半，治赤铁，重百馀斤。审知所常伏处[14]，使二三健男子以大钳举投之，鼋跃出，疾吞而下。少时波涌如山；顷之，浪息，则鼋死已浮水上矣。行旅、寺僧并快之，建张老相公祠，肖像其中，以为水神。祷之辄应[15]。

【简评】

张老相公为复私仇而除公害，一举而两得，并因此被奉为水神，建祠奉祀。小说之精彩处并不在于这种皆大欢喜的结局，而是张老相公为除害而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智慧与果断坚毅、勇敢无畏的精神。中国古代兵法有“三十六计”之说，其中“瞒天过海”与“偷梁换柱”二计，似乎与张老相公的伏鼋之术暗合，但并不很确切。《孙子兵法》中《虚实篇》有云：“凡处战地而待敌者佚，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凡事抢得先机，方能出奇制胜，如果犹豫迟疑，凡事被动，就会贻误战机，一事无成。小说叙事文字简洁，逻辑清晰，三言两语就能如颊上三毫，备见神采。这正是作者的文学功力所在，一字一句，不可以草草看过。

[1] 相公：旧时对男子的敬称。

[2] 晋：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陕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后世多指今山西省，并以“晋”为该省之简称。

[3] 江南：即“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改明南直隶置，治所在江宁府城（今江苏省南京市）。康熙六年（1667），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但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仍称此两省为江南。

[4] 躬市奁（lián联）妆：亲自为女采办嫁妆。奁，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这里指陪嫁的衣物等。

[5] 金山：又名浮玉山，在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原屹立于长江中，清光绪以后因长江水流变迁，与南岸逐渐相接而成为陆山。山上有金山寺，庙宇依山势而建，风格独具。

[6] 煿（bó博）：烘烤。膻腥：泛指鱼肉类食物。

[7] 鼋（yuán元）：大鳖，俗称癞头鼋。徐珂《清稗类钞·动物类·鼋》：“鼋，状似鳖而甚大，头有磊块，故俗称癞头鼋，背青黄色，居于江湖。古以其肉为珍味。”

[8] 回棹（zhào兆）：驾船返回。

[9] 悼恨：哀伤遗憾。

[10] 仇鼋：以鼋为仇敌。

[11] 吾侪（chái柴）：我辈。习近：犹接近。

[12] 神明奉之：将它作为神明奉祀。神明，天地间一切神灵的总称。

[13] 牲牢：犹牲畜。《诗·小雅·瓠叶序》：“上弃礼而不能行，虽有牲牢饔饩，不肯用也。”汉郑玄笺：“牛羊豕为牲，系养者曰牢。”

[14] 审知：由审察而明白。

[15] 祷（dǎo导）：谓向神祝告祈求福寿等。应（yìnɡ硬）：感应，应验。

水莽草[1]

水莽，毒草也。蔓生似葛[2]，花紫，类扁豆[3]，误食之立死，即为水莽鬼。俗传此鬼不得轮回[4]，必再有毒死者始代之。以故楚中桃花江一带[5]，此鬼犹多云。

楚人以同岁生者为同年，投刺相谒[6]，呼庚兄、庚弟[7]，子侄呼庚伯，习俗然也。有祝生造其同年某[8]，中途燥渴思饮。俄见道旁一媪，张棚施饮，趋之[9]。媪承迎入棚，给奉甚殷。嗅之，有异味，不类茶茗，置不饮，起而出。媪急止客，便唤：“三娘，可将好茶一杯来。”俄有少女，捧茶自棚后出，年约十四五，姿容艳绝，指环臂钏[10]，晶莹鉴影。生受神驰[11]，嗅其茶，芳烈无伦，吸尽再索。觑媪出，戏捉纤腕，脱指环一枚。女赪颊微笑[12]，生益惑。略诘门户[13]，女曰：“郎暮来，妾犹在此也。”生求茶叶一撮，并藏指环而去。至同年家，觉心头作恶，疑茶为患，以情告某。某骇曰：“殆矣[14]！此水莽鬼也！先君死于是[15]。是不可救，且为奈何？”生大惧，出茶叶验之，真水莽草也。又出指环，兼述女子情状。某悬想曰[16]：“此必寇三娘也！”生以其名确符，问何故知。曰：“南村富室寇氏女，夙有艳名[17]。数年前，误食水莽而死，必此为魅[18]。”或言受魅者，若知鬼姓氏，求其故裆煮服可痊[19]。某急诣寇所，实告以情，长跪哀恳。寇以其将代女死，故靳不与[20]。某忿而返，以告生。生亦切齿恨之，曰：“我死，必不令彼女脱生[21]！”某舁送之[22]，将至家门而卒。母号涕葬之[23]。遗一子，甫周岁。妻不能守柏舟节[24]，半年改醮去[25]。母留孤自哺，劬瘁不堪[26]，朝夕悲啼。一日，方抱儿哭室中，生悄然忽入。母大骇，挥涕问之。答云：“儿地下闻母哭，甚怆于怀，故来奉晨昏耳[27]。儿虽死，已有家室，即同来分母劳，母其勿悲。”母问：“儿妇何人？”曰：“寇氏坐听儿死[28]，儿深恨之。死后欲寻三娘，而不知其处，近遇某庚伯，始相指示。儿往，则三娘已投生任侍郎家[29]，儿驰去，强捉之来。今为儿妇，亦相得，颇无苦。”移时，门外一女子入，华妆艳丽，伏地拜母。生曰：“此寇三娘也。”虽非生人，母视之，情怀差慰[30]。生便遣三娘操作，三娘雅不习惯[31]，然承顺殊怜人。由此居故室，遂留不去。女请母告诸家，生意勿告，而母承女意，卒告之[32]。寇家媪翁，闻而大骇，命车疾至，视之，果三娘，相向哭失声，女劝止之。媪视生家良贫[33]，意甚忧悼。女曰：“人已鬼，又何厌贫？祝郎母子，情义拳拳[34]，儿固已安之矣。”因问：“茶媪谁也？”曰：“彼倪姓。自惭不能惑行人，故求儿助之耳。今已生于郡城卖浆者之家[35]。”因顾生曰：“既婿矣，而不拜岳，妾复何心[36]？”生乃投拜[37]。女便入厨下，代母执炊供翁媪。媪视之悽心，既归，即遣两婢来，为之服役；金百斤、布帛数十匹；酒胾不时馈送[38]，小阜祝母矣[39]。寇亦时招归宁[40]。居数日，辄曰：“家中无人，宜早送儿还。”或故稽之[41]，则飘然自归。翁乃代生起夏屋[42]，营备臻至[43]。然生终未尝至翁家。

一日，村中有中水莽毒者，死而复苏，相传为异。生曰：“是我活之也。彼为李九所害，我为之驱其鬼而去之。”母曰：“汝何不取人以自代？”曰：“儿深恨此等辈，方将尽驱除之，何屑为此？且儿事母最乐，不愿生也。”由是中毒者往往具丰筵，祷祝其庭[44]，辄有效。积十馀年，母死。生夫妇亦哀毁[45]，但不对客，惟命儿缞麻躃踊[46]，教以礼仪而已。葬母后又二年馀，为儿娶妇。妇，任侍郎之孙女也。先是，任公妾生女，数月而殇[47]。后闻祝生之异，遂命驾其家，订翁婿焉。至是，遂以孙女妻其子，往来不绝矣。一日，谓子曰：“上帝以我有功人世[48]，策为‘四渎牧龙君’[49]。今行矣。”俄见庭下有四马，驾黄幨车[50]，马四股皆鳞甲[51]。夫妻盛装出，同登一舆。子及妇皆泣拜，瞬息而渺。是日，寇家见女来，拜别翁媪，亦如生言。媪泣，挽留。女曰：“祝郎先去矣。”出门遂不复见。

其子名鹗，字离尘，请诸寇翁，以三娘骸骨与生合葬焉。

【简评】

轮回转世一说本无凭信，在某种情况下还需要找到替身方能如愿，佛家信仰叠加民间传说，就染上了更加奇异的色彩。然而与人为善的儒家理念始终左右着作者的想象，这篇小说可与本书卷一《王六郎》一篇参看，两篇宗旨都有不妄寻觅所谓“替代者”的善良愿望，小说中主人公并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一念之仁终于超越人生，或成鬼仙，或为天神，总之皆修成正果。当然两者也有些微不同之处，在《王六郎》中，蒲松龄主要在以“善”调整社会人际关系的企盼中用笔，此篇则在“善”的主题之外反映了情感与审美的微妙关系。唐谷神子《博异志·李黄》一则，记述贵公子李管路遇蛇妖所化“姿艳若神仙”的少女，被迷，终于被美女蛇所害，仆人追述前状有“郎君颇闻异香，某辈所闻，但蛇臊不可近”的一席话，因为爱慕其人，竟令嗅觉发生变异。这种“爱屋及乌”的审美现象，也令祝生嗅觉发生变异，他接倪媪之茶，“嗅之有异味”，但一接“姿容艳绝”的寇三娘所奉茶，则觉“芳烈无伦”，其实前后所奉茶皆为水莽草所制，并无区别，但因情感因素而令祝生的嗅觉发生变异并因此被害，这与《博异志》所记者可谓异曲同工。清李渔《闲情偶寄·颐养部》有一段达观之论：“乐不在外而在心，心以为乐，则是境皆乐，心以为苦，则无境不苦。”可谓洞悉审美中情感因素的关键作用，耐人寻味。俗语常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审美中自难排除情感因素，却一定要避免混淆是非，否则，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1] 水莽草：即“莽草”，一种有毒的植物名。《周礼·秋官·翦氏》：“掌除蠹物。以攻禜攻之，以莽草熏之。”汉郑玄注：“莽草，药物杀虫者，以熏之则死。”《山海经·中山经》：“又东北一百五十里，曰 朝歌之山 ……有草焉，名曰莽草，可以毒鱼。”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七下“莽草”：“时珍曰：此物有毒，食之令人迷罔，故名。山人以毒鼠，谓之鼠莽。”

[2] 葛：多年生草本植物。茎蔓生，块根含淀粉，可食用，茎皮可制葛布。《诗·周南·葛覃》：“葛之覃兮，施于中谷。”

[3] 扁豆：一年生草本豆科植物。叶腋抽生花轴，无限花序，花白或紫色。荚果扁平，宽而短，淡绿、红或紫色，春播秋收。

[4] 轮回：也称六道轮回、轮回六道，佛教语，梵语的意译，原意为流转。佛教认为众生各依善恶业因，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中生死交替，有如车轮般旋转不停，故称。《法华经·方便品》：“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

[5] 楚中：谓今湖北、湖南一带，春秋时为楚国地，故称。桃花江：在今湖南省北部的益阳市桃江县境内，源出城墙山，东北流向。

[6] 投刺：投递名帖。谒：拜见。

[7] 庚：年龄。

[8] 造：即“造访”，谓拜访。

[9] 趋之：谓疾行而往。

[10] 臂钏（chuàn串）：手镯。

[11] （zhǎn展）：“盏”的异体字，小杯子。

[12] 赪（chēnɡ撑）颊：脸红。

[13] 略诘门户：谓稍微询问寇三娘的居所，意欲晚间幽会。

[14] 殆：危险。

[15] 先君：对别人称自己已故的父亲。

[16] 悬想：猜想。

[17] 夙：即“夙日”，谓素日，平日。艳名：容貌美艳的名声。

[18] 魅：鬼怪。下句之“魅”，作动词“迷惑”解。

[19] 故裆：从前穿过的裤子的裤裆处。裆，两裤腿相连的地方。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八《器部·裈裆》：“时珍曰：裈亦作裩，亵衣也，以裈复为之，故曰裈。其当隐处者为裆。”又云：“主治：洗裈汁，解毒箭并女劳复。阴阳易病，烧灰服之，并取所交女人衣裳覆之。主女劳疸，及中恶鬼忤。”

[20] 靳：拒绝。

[21] 脱生：旧时传说人死后，灵魂投胎转世，即称“脱生”。

[22] 舁（yú虞）：抬。

[23] 号（háo豪）涕：大声哀哭流涕。

[24] 柏舟节：旧时谓夫死不嫁的节操。语本《诗·鄘风·柏舟序》：“柏舟，共姜自誓也。卫世子共伯早死，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绝之。”《鄘风·柏舟》：“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髡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25] 改醮（jiào叫）：谓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

[26] 劬（qú渠）瘁：劳累。

[27] 奉晨昏：谓侍奉父母。晨昏，即“晨昏定省”，谓朝夕慰问奉侍。《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

[28] 坐听：徒然听任。

[29] 侍郎：明清中央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副职官员，明秩正三品，清代秩从二品。

[30] 差慰：勉强得到一些安慰。

[31] 雅：副词，素常。

[32] 卒：终于。

[33] 良贫：确实贫穷。

[34] 情义：情谊，恩情。拳拳：眷爱貌。汉刘向《列女传·魏芒慈母》：“拳拳若亲。”

[35] 郡城：郡治，即府衙所在地。郡，清代行政区划“府”的别称。卖浆者：古代谓从事出售茶水、酒、醋等饮料之微贱职业的人。

[36] 妾复何心：我将是何种心情，意谓难以忍受。

[37] 投拜：投身下拜，意谓承认寇三娘的父亲为岳父。

[38] 酒胾（zì字）：谓酒与切成大块的肉。

[39] 小阜：稍稍富裕。这里用如动词。

[40]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41] 稽：延误。

[42] 夏屋：大屋。《楚辞·大招》：“夏屋广大，沙堂秀只。”汉王逸注：“言乃为魂造作高殿峻屋，其中广大。”

[43] 营备臻至：置备一应用品达到极点。

[44] 祷祝：祷告祝福。

[45] 哀毁：谓居亲丧悲伤导致毁损其身，后常作居丧尽礼之辞。《后汉书》卷二六《韦彪传》：“彪孝行纯至，父母卒，哀毁三年，不出庐寑。”

[46] 缞（cuī崔）麻：粗麻布丧服。这里当指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斩缞”，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服制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子及未嫁女为父母，媳为公婆，承重孙为祖父母，妻妾为夫，均服斩衰。躃（bì毕）踊：同“擗踊”，捶胸顿足，形容极度悲哀。《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

[47] 殇（shānɡ伤）：未至成年而死。

[48] 上帝：古人谓天帝。晋袁宏《后汉纪·顺帝纪上》：“愚以为天不言，以灾异为谴，告政之治乱，主之得失，皆上帝所伺而应以灾祥者也。”

[49] 策：古代君主对臣下封土、授爵、免官或发布其他教令的文件。四渎牧龙君：当系作者杜撰的仙官名。四渎，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的合称。《尔雅·释水》：“江、河、淮、济为四渎。四渎者，发原注海者也。”

[50] 黄幨（chān搀）车：围黄色车帷的车子。

[51] 马四股皆鳞甲：谓龙马。《太平广记》卷四三五引《洽闻记》：“水有龙马，身长八九尺，龙形，有鳞甲，横文五色，龙身马首，顶有二角，白色。”

造畜

魇昧之术[1]，不一其道。或投美饵[2]，绐之食之[3]，则人迷罔[4]，相从而去，俗名曰“打絮巴”，江南谓之“扯絮”[5]。小儿无知，辄受其害。又有变人为畜者，名曰“造畜”。此术江北犹少[6]，河以南辄有之[7]。

扬州旅店中[8]，有一人牵驴五头，暂絷枥下[9]，云：“我少选即返[10]。”兼祝[11]：“勿令饮啗[12]。”遂去。驴暴日中[13]，蹄啮殊喧[14]。主人牵著凉处[15]。驴见水，奔之，遂纵饮之。一滚尘，化为妇人。怪之，诘其所由[16]，舌强而不能答[17]。乃匿诸室中[18]。既而驴主至，驱五羊于院中，惊问驴之所在。主人曳客坐，便进餐饮，且云：“客姑饭，驴即至矣。”主人出，悉饮五羊[19]，辗转皆为童子。阴报郡[20]，遣役捕获，遂械杀之[21]。

【简评】

唐人薛渔思有传奇《板桥三娘子》，见《太平广记》卷二八六。板桥三娘子汴州开店，用自制荞麦饼啖客，可令旅客变成驴，并将客人财物据为己有。许州客赵季和识破其伎俩，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而将板桥三娘子变为驴，成为自己的坐骑长达四年之久。赵季和虽机敏善应变，但心术不正，也想据以发财，不过因“不得其术”而罢。本篇中扬州旅店主人机智果敢，于不动声色中将“造畜”者抓捕归案，打击邪恶，伸张了正义，体现了作者蔼然的儒者心态。据《大清律例》卷二六《刑律·人命》，专立有“造畜蛊毒杀人”一款，内云：“凡造畜蛊毒堪以杀人，及教令者，斩。造畜者，财产入官，妻子及同居家口，虽不知情，并流二千里安置。”律例中之“造畜”当别有所指，不会专谓能将人变为畜生的传说中事物，但与“蛊毒杀人”相联系，可以判断当属于邪术杀人的范畴，而惩治之严，更可见社会上下对于类似罪恶行径的深恶痛绝。

[1] 魇（yǎn演）昧：谓用药物之类使人神智迷糊受害。

[2] 美饵：甘美的食物。

[3] 绐（dài怠）：欺诳。

[4] 迷罔：精神失常。《列子·周穆王》：“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

[5] “俗名曰”二句：清但明伦评云：“‘打絮巴’、‘扯絮’诸名目，其术大抵相同，其称号则各省不一。在吾乡则谓之‘高脚骡子’。其在途也，妇女多至二三百口，托词贩卖，实术拐也。闻有逃出者，问之，曰：‘被迷时，觉天地昏暗，或两旁皆虎豹，或皆江河，只中间一线道，遂不觉随之走也。’此皆川、楚人为之。”江南，谓长江以南的今江苏、安徽两省的南部和浙江省一带。

[6] 江北：这里谓今江苏、安徽两省中位于长江北岸的地区。

[7] 河以南：谓黄河中下游以南地区，相当于今山东、河南、陕西位于黄河南岸的地区。

[8] 扬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9]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枥：马槽，这里谓关牲畜的地方。

[10] 少选：一会儿，不多久。

[11] 祝：用同“嘱”，嘱咐。

[12] 饮啗（dàn淡）：通“饮啖”，谓吃喝。

[13] 暴（pù铺）：晒。

[14] 蹄啮殊喧：谓又踢又咬，特别喧闹。

[15] 著（zhuó卓）：安置。

[16] 诘其所由：追问所经历的过程。

[17] 舌强：谓舌根僵硬，不能发声。

[18] 匿（nì腻）：隐藏。

[19] 饮（yìn印）：给人、畜喝水。

[20] 阴报郡：暗地里向府衙报案。

[21] 械杀：谓以刑具拘禁致死。

凤阳士人[1]

凤阳一士人，负笈远游[2]。谓其妻曰：“半年当归。”十馀月，竟无耗问[3]，妻翘盼綦切[4]。一夜，才就枕，纱月摇影[5]，离思萦怀。方反侧间[6]，有一丽人，珠鬟绛帔[7]，搴帷而入[8]，笑问：“姊姊[9]，得无欲见郎君乎？”妻急起应之。丽人邀与共往，妻惮修阻[10]，丽人但请无虑。即挽女手出，并踏月色，约行一矢之远[11]。觉丽人行迅速，女步履艰涩，呼丽人少待，将归着复履[12]。丽人牵坐路侧，自乃捉足，脱履相假。女喜着之，幸不凿枘[13]。复起从行，健步如飞。

移时，见士人跨白骡来。见妻大惊，急下骑，问：“何往？”女曰：“将以探君。”又顾问丽者伊谁[14]。女未及答，丽人掩口笑曰：“且勿问讯。娘子奔波匪易[15]，郎君星驰夜半[16]，人畜想当俱殆[17]。妾家不远，且请息驾[18]，早旦而行，不晚也。”顾数武之外[19]，即有村落，遂同行。入一庭院，丽人促睡婢起供客，曰：“今夜月色皎然，不必命烛，小台石榻可坐。”士人絷蹇檐梧[20]，乃即坐。丽人曰：“履大不适于体[21]，途中颇累赘否？归有代步[22]，乞赐还也。”女称谢付之。俄顷，设酒果，丽人酌曰：“鸾凤久乖[23]，圆在今夕，浊醪一觞[24]，敬以为贺。”士人亦执酬报[25]。主客笑言，履舄交错[26]。士人注视丽者，屡以游词相挑[27]。夫妻乍聚，并不寒暄一语[28]。丽人亦美目流情[29]，妖言隐谜[30]。女惟默坐，伪为愚者。久之渐醺[31]，二人语益狎[32]。又以巨觥劝客[33]，士人以醉辞，劝之益苦。士人笑曰：“卿为我度一曲[34]，即当饮。”丽人不拒，即以弓杖抚提琴而歌曰[35]：“黄昏卸得残妆罢，窗外西风冷透纱。听蕉声，一阵一阵细雨下。何处与人闲磕牙[36]？望穿秋水[37]，不见还家，潸潸泪似麻[38]。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着红绣鞋儿占鬼卦[39]。”歌竟，笑曰：“此市井里巷之谣，不足污君听。然因流俗所尚，姑效颦耳[40]。”音声靡靡[41]，风度狎亵[42]，士人摇惑，若不自禁。少间，丽人伪醉离席，士人亦起，从之而去。久之，不至。婢子乏疲，伏睡廊下。女独坐，块然无侣[43]，中心愤恚[44]，颇难自堪[45]。思欲遁归，而夜色微茫，不忆道路。辗转无以自主，因起而觇之。裁近其窗[46]，则断云零雨之声[47]，隐约可闻。又听之，闻良人与己素常猥亵之状[48]，尽情倾吐。女至此，手颤心摇，殆不可过[49]，念不如出门窜沟壑以死[50]。愤然方行，忽见弟三郎乘马而至，遽便下问。女具以告，三郎大怒，立与姊回，直入其家，则室门扃闭[51]，枕上之语犹喁喁也[52]。三郎举巨石如斗，抛击窗棂[53]，三五碎断[54]。内大呼曰：“郎君脑破矣！奈何！”女闻之愕然，大哭，谓弟曰：“我不谋与汝杀郎君，今且若何？”三郎撑目曰[55]：“汝呜呜促我来[56]，甫能消此胸中恶，又护男儿、怨弟兄，我不贯与婢子供指使[57]！”返身欲去。女牵衣曰：“汝不携我去，将何之？”三郎挥姊仆地，脱体而去。女顿惊寤，始知其梦。

越日，士人果归，乘白骡。女异之而未言。士人是夜亦梦，所见所遭，述之悉符，互相骇怪。既而三郎闻姊夫远归，亦来省问。语次，谓士人曰：“昨宵梦君归，今果然，亦大异。”士人笑曰：“幸不为巨石所毙。”三郎愕然问故，士以梦告，三郎大异之。盖是夜三郎亦梦遇姊泣诉，愤激投石也。三梦相符，但不知丽人何许耳[58]。

【简评】

俗话讲“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实际上梦的成因异常复杂，现代科学仍无法完美解析梦的来龙去脉。“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唐白居易在其《长恨歌》中虽系代唐玄宗而言，但梦不受人主观意志控制的特点，想必世人皆有此经验。然而据说在马来西亚丛林中有一个土著部族，经过一种特殊训练，即可以意志支配梦境，道听途说，不足为据。德国化学家凯库勒在瞌睡中梦见自咬尾巴的蛇，从而得到灵感，揭示了苯的环状结构，成为一桩世界科学史上的趣闻。人的梦境受潜意识的支配，19世纪末奥地利精神病学家佛洛伊德在《梦的解析》一书中明确此论，并强调梦与“性”的关联，开创了精神分析学派。《凤阳士人》写三人同做一梦，并非别出心裁，蒲松龄显然受到唐人有关传奇的影响，如薛渔思《河东记》中“独孤遐叔”一篇、李玫“张生”一篇。至于白行简《三梦记》传奇，开宗明义即云：“人之梦，异于常者有之：或彼梦有所往而此遇之者，或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或两相通梦者。”《凤阳士人》据此生发，构思出一篇饶有趣味的小说，读者不必追诘这种三人同梦的真实性，所瞩目者当在于其妙笔生花描写的生动性。夫妇久别十馀月，因思念而造梦境，性意识在其中至关重要，所谓“丽人”也者，也是“疑心生暗鬼”的产物，作者篇末以“不知何许”了结，透露出运思的高妙。这篇小说最优长之处，在于描摹风俗人情方面的栩栩如生，心理刻画也炉火纯青，的确非同凡响。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讨论此篇有云：“蒲松龄作《凤阳士人》显然是受唐人传奇的启发，可能还不只是白行简的《三梦记》。《独孤遐叔》、《张生》里有士人妻子被挟迫唱歌、投石击中对方头颅的情节，《凤阳士人》中都采用了。根本的变化是叙述角度由士人所见转变为其妻子所梦，全部情节都是妻子梦中发生的景象……故事的中心是闺中妻子对外出逾期不归的丈夫是否会拈花惹草的忧心所形成的梦境，如但明伦所评：‘翘盼綦切，离思萦怀，梦中遭逢，皆因结想而成幻境，势所必然，无足怪者。’这便幻中有真，个中写出了妇女面对丈夫移情别恋最难堪的场合下的最难堪的情态，有了一定的现实人生的内容。”分析到位，可在阅读中参考。

[1] 凤阳：明清府名，府治凤阳县，即今安徽省滁州市凤阳县。士人：儒生，即读书人。

[2] 负笈（jí极）远游：背着书箱，外出求学。笈，盛器，多竹、藤编织，常用以放置书籍、衣巾等物。

[3] 耗问：音信。

[4] 翘盼：翘首盼望。綦（qí其）切：极为迫切。

[5] 纱月摇影：谓月光透过窗纱映出树影摇曳。

[6] 反侧：翻来复去，转动身体，谓难以入睡。语本《诗·周南·关雎》：“悠哉悠哉，展转反侧。”

[7] 珠鬟绛帔（pèi佩）：谓发髻插戴珠宝，肩披深红色的衣饰。鬟，古代妇女的环形发髻。帔，类似于今天的披肩，《释名·释衣服》：“帔，披也，披之肩背，不及下也。”

[8] 搴（qiān千）帷：撩起帷幕，这里是推门的意思。搴，同“褰”，揭起，撩起。

[9] 姊姊（zǐ子）：姐姐。

[10] 惮：畏惧。修阻：路途遥远而阻隔。

[11] 一矢之远：即“一箭之地”，一箭的射程所及，谓距离不远。

[12] 复履：旧时妇女在袜之外鞋之内所穿的一种软底鞋。耿莲峰、鲁童《对张友鹤〈聊斋志异选〉注释的几点意见》（载《蒲松龄研究集刊》第4辑，齐鲁书社1984年版）：“复履是缠足妇女在袜之外鞋之内所穿的一种软底鞋。一般称为‘睡鞋’（《莲香》篇‘睡舄遗堕’——注意，‘舄’字不能按古义解释），又称‘眠鞋’（西周生《醒世姻缘传》第五十回‘一双穿过的红眠鞋’）。因为它是鞋中之鞋，所以又叫‘复履’，并不是指穿在外面着地的复底鞋。”甚是。或谓“复履”即“复舄”，《汉语大词典》释“复舄”：“复底而用木的鞋。《方言》第四：‘屝屦，粗履也。徐兖之郊谓之屝，自关而西谓之屦。中有木者谓之复舄，自关而东谓之复履。’”似非。

[13] 凿枘（ruì瑞）：“方凿圆枘”之略语，比喻两者不相投合。语本《楚辞·九辩》：“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铻而难入。”凿，卯眼。枘，榫头。

[14] 顾问：询问。伊谁：谁，何人。

[15] 匪：同“非”，不。

[16] 星驰：连夜奔走。

[17] 殆：困乏，疲惫。

[18] 息驾：停车休息，这里即谓休息。

[19] 顾数武之外：看见数步以外。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20] 絷蹇（zhí jiǎn执简）：谓将白骡拴缚。絷，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蹇，劣马或跛驴，这里谓士人之白骡。檐梧：檐下廊柱。清何垠注：“小柱为枝，大柱为梧。”

[21] 履：这里当指士人妻原所着鞋。体：谓人的肢体，这里特指双足。

[22] 代步：谓可代步行的交通工具，多指骡马等坐骑，这里即指士人之白骡。

[23] 鸾凤久乖：谓夫妻多日别离。鸾凤，鸾鸟与凤凰，这里比喻夫妇。乖，隔绝。

[24] 浊醪（láo牢）：即“浊酒”，用糯米、黄米等酿制的酒，较混浊。醪，汁渣混合的酒，又称浊酒，也称醪糟。觞：盛满酒的杯。

[25] （zhǎn展）：小杯子。酬报：谓举酒回敬。

[26] 履舄（xì细）交错：形容男女杂坐不拘礼节之态。《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男女同席，履舃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履舄，古代单底鞋称履，复底鞋称舃，故以“履舃”泛称鞋。

[27] 游词：轻薄的言辞。

[28] 寒暄：谓问候起居寒暖的家常话。

[29] 美目流情：形容丽人与士人眉目传情之状，语本《诗·卫风·硕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30] 妖言：谓胡乱妄言的调情言语。隐谜：即“隐语”，谓不直说本意而借其他词语加以暗示的话。

[31] 醺（xūn熏）：沉醉。

[32] 狎（xiá侠）：戏谑轻慢。

[33] 巨觥（ɡōnɡ公）：谓大杯的酒。

[34] 度：按曲谱歌唱。

[35] 弓杖：稿本此二字书写笔画不甚明确，底本、铸雪斋钞本与山东省博物馆本作“牙杖”，青柯亭本、二十四卷抄本作“牙板”，朱其铠主编《全本新注聊斋志异》：“详上下文，疑为‘牙拨’。”诸说似皆有误。按以“抚”为动词，并非弹拨动作，“提琴”亦非弹拨乐器，故“牙杖”当以作“弓杖”为是，即系马尾以“抚”琴弦之琴弓。“弓”“牙”形近，易讹。又，“牙杖”或谓镶有象牙的弓杖，亦通。提琴：古代拉弦乐器，类似于板胡，两轴、两弦，不设千斤，用马尾弓拉奏。相传明代嘉靖、隆庆间（1522—1572）由魏良辅用于昆山腔伴奏，明清以来主要用于昆曲清唱伴奏。清李渔《闲情偶寄·声容部·丝竹》：“提琴较之弦索，形愈小而声愈清，度清曲者必不可少……丝音之最易学者，莫过于提琴，事半功倍，悦耳娱神。”清毛奇龄《西河词话》卷二《提琴起于明》：“若提琴则起于明。神庙间，有云间冯行人，使周王府，赐以乐器，其一即是物也。但当时携归，不知所用。其制用花梨为干，饰以象齿，而龙其首，有两弦从龙口中出，腹缀以蛇皮，如三弦然而较小。其外则别有鬃弦绊曲木，有似张弓。众昧其名，太仓乐师杨仲修能识古乐器，一见曰，此提琴也。然按之少音，于是易木以竹，易蛇皮以匏，而音生焉。时昆山魏良辅善为新声，赏之甚，遂携之入洞庭，奏一月不辍，而提琴以传。”

[36] 嗑牙：闲谈，斗嘴。元乔吉《小桃红·赠刘牙儿》曲：“含宫泛征，咬文嚼字，谁敢嗑牙儿。”

[37] 望穿秋水：形容急切盼望的心情。秋水，喻指眼睛。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本第二折：“你若不去啊，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38] 潸潸（shān姗）：泪流不止貌。唐元稹《台中鞫狱忆开元观旧事》诗：“分司别兄弟，各各泪潸潸。”

[39] 鬼卦：又名“鞋卦”、“相思卦”，古代闺中一种用抛掷鞋占卜所思念男子能否归家的游戏。清吕湛恩引《春闺秘戏》：“夫外出，以所著履卜之，仰则归，俯则否，名‘占鬼卦’。”《金瓶梅》第八回《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烧夫灵和尚听淫声》：“（潘金莲）盼不见西门庆来到，骂了几句‘负心贼’。无情无绪，用纤手向脚上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来，试打一个相思卦。”元孟昉《思情·迎仙客》曲：“傍芝兰吸露花，游宇宙步云霞，我则见窄弓弓藕芽儿刚半扎。践香尘，踏落花。浅印在轻沙，印一对相思卦。”

[40] 效颦（pín频）：即“效矉”，谓不善摹仿，弄巧成拙。语本《庄子·天运》：“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效，仿效。颦，通“矉”，皱眉。

[41] 音声靡靡：谓柔弱、颓靡的音乐。汉王充《论衡》卷二二《纪妖篇》：“此师延所作淫声，与纣为靡靡之乐也。”

[42] 狎亵（xiá xiè侠谢）：放荡，淫秽。

[43] 块然：孤独貌，《荀子·君道》：“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

[44] 愤恚（huì惠）：怨恨。

[45] 自堪：自己能胜任，能忍受。《晋书》卷九四《隐逸传》：“吾气力犹足自堪，岂以垂朽之年累诸君也。”

[46] 裁：刚刚，方才。

[47] 断云零雨：即“云雨”，谓男女欢会。语本战国楚宋玉《高唐赋》：“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48] 良人：古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

[49] 殆：几乎。

[50] 窜沟壑：谓野死于外。《孟子·滕文公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汉赵岐注：“君子固穷，故常念死无棺椁没沟壑而不恨也。”

[51] 扃（jiōnɡ炯阴平）闭：关闭。

[52] 喁喁（yú鱼）：形容人语声。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本第四折：“其声低，似听儿女语，小窗中，喁喁。”

[53] 窗棂（línɡ灵）：即“窗格”，古时在上面糊纸或纱以挡风，亦指窗扇。

[54] 三五：约举之数，这里表示窗棂碎断数目不多。

[55] 撑目：睁大眼睛，形容发怒。

[56] 呜呜：谓低沉的哭诉声。

[57] 贯：通“惯”，习惯。

[58] 何许：如何。

耿十八

新城耿十八[1]，病危笃[2]，自知不起。谓妻曰：“永诀在旦晚耳[3]，我死后，嫁守由汝，请言所志。”妻默不语。耿固问之，且云：“守固佳，嫁亦恒情[4]。明言之，庸何伤[5]？行与子诀[6]，子守，我心慰；子嫁，我意断也[7]。”妻乃惨然曰：“家无儋石[8]，君在犹不给，何以能守？”耿闻之，遽捉妻臂，作恨声曰：“忍哉！”言已而没。手握不可开，妻号。家人至，两人攀指，力擘之[9]，始开。

耿不自知其死，出门，见小车十馀两[10]，两各十人，即以方幅书名字，黏车上。御人见耿，促登车。耿视车中已有九人，并己而十，又视黏单上，己名最后。车行咋咋[11]，响震耳际，亦不自知何往。俄至一处，闻人言曰：“此思乡地也。”闻其名，疑之。又闻御人偶语云[12]：“今日二人[13]。”耿又骇。及细听，其言悉阴间事[14]，乃自悟曰：“我岂不作鬼物耶？”顿念家中，无复可悬念，惟老母腊高[15]，妻嫁后，缺于奉养。念之，不觉涕涟。又移时，见有台，高可数仞[16]，游人甚夥，囊头械足之辈[17]，呜咽而下上，闻人言为“望乡台”[18]。诸人至此，俱踏辕下，纷然竞登。御人或挞之，或止之，独至耿，则促令登。登数十级，始至颠顶。翘首一望，则门闾庭院，宛在目中。但内室隐隐，如笼烟雾。悽恻不自胜。回顾，一短衣人立肩下，即以姓氏问耿，耿具以告。其人亦自言为东海匠人[19]，见耿零涕，问：“何事不了于心？”耿又告之。匠人谋与越台而遁，耿惧冥追[20]，匠人固言无妨。耿又虑台高倾跌[21]，匠人但令从己。遂先跃，耿果从之，及地，竟无恙。喜无觉者，视所乘车，犹在台下。二人急奔，数武[22]，忽自念名字黏车上，恐不免执名之追，遂反身近车，以手指染唾，涂去己名，始复奔，哆口坌息[23]，不敢少停。少间，入里门，匠人送诸其室。

蓦睹己尸[24]，醒然而苏。觉乏疲躁渴，骤呼水。家人大骇，与之水，饮至石馀。乃骤起，作揖拜伏。既而出门，拱谢方归[25]。归则僵卧不转。家人以其行异，疑非真活，然渐觇之[26]，殊无他异。稍稍近问，始历历言本末[27]。问：“出门何故？”曰：“别匠人也。”“饮水何多？”曰：“初为我饮，后乃匠人饮也。”投之汤羹，数日而瘥[28]。由此厌薄其妻[29]，不复共枕席云[30]。

【简评】

人患疾病，死而复生，在现实中并非极为罕见之事，但作者对耿十八赶赴阴间并登上“望乡台”乃至跃台奔逃复生的描写，绝非仅出于志怪的目的。主人公之所以能够逃脱阎王爷的索命，主要在于其对于母亲的一片孝心。“百善孝为先”属于古代社会的治国方略之一，所谓“求忠臣于孝子之门”，更将“忠”与“孝”联系在了一起。蒲松龄写小说难以规避这种社会语境，同时其牢固的儒家理念也认为这种孝母的道德伦理不可或缺，于是耿十八的复活就有了正当的理由。耿妻在这篇故事中无疑成了男权社会的一个牺牲品，其因家贫难以“守节”的表白，无奈中自有其合情合理的诉求，而非对丈夫无情无义的行径。然而小说主人公最终并没有原谅这位情有可原的妻子，而是“由此厌薄其妻，不复共枕席云”，这也间接流露出作者男性本位思想的浓厚。当然，在小说的情节构思中，耿妻的出现也绝非可有可无，正是因为有了这位妻子的直言相告，才令耿十八在“望乡台”上“凄恻不自胜”，从而为小说的“大团圆”结局找到了伦理上的“合理”解释。

[1] 新城：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

[2] 危笃：谓病势危急。

[3] 旦晚：早晚，比喻短时间内。

[4] 恒情：常情。

[5] 庸何伤：意谓难道有何妨碍。语本《论语·先进》：“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庸，副词，岂，难道。伤，妨碍。

[6] 行：副词，将，将要。

[7] 意断：谓念想断绝。

[8] 家无儋（dàn旦）石：形容家中生活贫困，难以度日。儋石，儋受一石，故称儋石，用以计量谷物。儋，石罂，一种小口大腹的陶器。一说一石为石，二石为儋，谓一人所担。这里谓少量米粟。

[9] 擘（bò檗）：分开。

[10] 两（liànɡ辆）：量词，“辆”的古字。

[11] 咋咋（zé择）：象声词，这里形容车行声。

[12] 御人：驾车者。偶语：窃窃私语。

[13] （zhá铡）：切断，铡断。《广雅·释诂一》：“，断也。”

[14] 阴间：古代谓人死后灵魂所到的地方。

[15] 腊高：谓年纪已老。腊，佛教戒律规定比丘受戒后每年夏季三个月安居一处，修习教义，称一腊，特指僧侣受戒后的岁数。这里泛指年龄。

[16] 仞（rèn刃）：古代长度单位，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为一仞。

[17] 囊头：古代酷刑，以物蒙盖头部。械足：谓足加镣铐。

[18] 望乡台：古人谓阴间有望乡台，人死后鬼魂可登台眺望阳世家中情况。

[19] 东海：秦汉之际所设郡名，治所在今山东郯城北。这里当泛指今山东滨海一带。

[20] 冥追：旧时谓阴司对有过失之人追拿索命。

[21] 倾跌：跌倒。

[22]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23] 哆（chǐ尺）口坌（bèn笨）息：张口喘着粗气。坌，涌出貌。

[24] 蓦（mò莫）：忽然。

[25] 拱谢：拱手称谢。拱，两手相合以示敬意。

[26] 觇（chān搀）：观察。

[27] 历历：逐一。

[28] 瘥（chài拆去声）：痊愈。

[29] 厌薄：厌恶鄙视。

[30] 共枕席：谓男女媾欢。

珠儿

常州民李化[1]，富有田产，年五十馀，无子。一女名小惠，容质秀美，夫妻最怜爱之。十四岁，暴病夭殂[2]，冷落庭帏[3]，益少生趣。始纳婢，经年馀，生一子，视如拱璧[4]，名之珠儿。儿渐长，魁梧可爱，然性绝痴，五六岁尚不辨菽麦[5]，言语蹇涩[6]。李亦好而不知其恶。会有眇僧[7]，募缘于市[8]，辄知人闺闼[9]，于是相惊以神，且云能生死祸福人。几十百千，执名以索[10]，无敢违者。诣李募百缗[11]，李难之。给十金[12]，不受，渐到三十金。僧厉色曰：“必百缗，缺一文不可！”李亦怒，收金遽去。僧忿然而起，曰：“勿悔！勿悔！”无何，珠儿心暴痛，巴刮床席[13]，色如土灰。李惧，将八十金诣僧求救。僧笑曰：“多金大不易！然山僧何能为[14]？”李归而儿已死。李恸甚，以状愬邑宰[15]。宰拘僧讯鞫[16]，亦辨给无情词[17]。笞之，似击鞔革[18]。令搜其身，得木人二、小棺一、小旗帜五。宰怒，以手叠诀举示之[19]。僧乃惧，自投无数[20]。宰不听，杖杀之[21]。李叩谢而归。

时已曛暮[22]，与妻坐床上。忽一小儿，儴入室[23]，曰：“阿翁行何疾？极力不能得追。”视其体貌，当得七八岁。李惊，方将诘问，则见其若隐若现，恍惚如烟雾，宛转间，已登榻坐。李推下之，堕地无声。曰：“阿翁何乃尔[24]！”瞥然复登[25]。李惧，与妻俱奔。儿呼阿父、阿母，呕哑不休[26]。李入妾室，急阖其扉；还顾，儿已在膝下。李骇问何为。答曰：“我苏州人[27]，姓詹氏。六岁失怙恃[28]，不为兄嫂所容，逐居外祖家。偶戏门外，为妖僧迷杀桑树下，驱使如伥鬼[29]，冤闭穷泉[30]，不得脱化[31]。幸赖阿翁昭雪，愿得为子。”李曰：“人鬼殊途，何能相依？”儿曰：“但除斗室[32]，为儿设床褥，日浇一杯冷浆粥[33]，馀都无事。”李从之。儿喜，遂独卧室中。

晨来出入闺阁，如家生[34]。闻妾哭子声，问：“珠儿死几日矣？”答以七日。曰：“天严寒，尸当不腐。试发冢起视，如未损坏，儿当得活。”李喜，与儿去，开穴验之，躯壳如故。方深忉怛[35]，回视，失儿所在。异之，舁尸归[36]，方置榻上，目已瞥动，少顷，呼汤[37]，汤已而汗，汗已遂起。群喜珠儿复生，又加之慧黠便利[38]，迥异曩昔[39]。但夜间僵卧，毫无气息，共转侧之，冥然若死[40]。众大愕，谓其复死；天将明，始若梦醒。群就问之，答云：“昔从妖僧时，有儿等二人，其一名哥子。昨追阿父不及，盖在后与哥子作别耳。今在冥间，为姜员外作义嗣[41]，亦甚优游[42]。夜分[43]，固来邀儿戏。适以白鼻送儿归[44]。”母因问：“在阴司见珠儿否？”曰：“珠儿已转生矣。渠与阿翁无父子缘，不过金陵严子方[45]，来讨百十千债负耳。”初，李贩于金陵，欠严货价未偿，而严翁死，此事无人知者。李闻之大骇。母问：“儿见惠姊否？”儿曰：“不知。再去当访之。”

又二三日，谓母曰：“惠姊在冥中大好，嫁得楚江王小郎子[46]。珠翠满头髻。一出门，便十百作呵殿声[47]。”母曰：“何不一归宁[48]？”曰：“人既死，都与骨肉无关切。倘有人细述前生，方豁然动念耳[49]。昨托姜员外，夤缘见姊[50]，姊姊呼我坐珊瑚床上[51]，与言父母悬念，渠都如眠睡。儿云：‘姊在时，喜绣并蒂花[52]，剪刀刺手爪，血涴绫子上[53]，姊就刺作赤水云。今母犹挂床头壁，顾念不去心。姊忘之乎？’姊始悽感，云：‘会须白郎君[54]，归省阿母。’”母问其期，答言不知。

一日，谓母：“姊行且至，仆从大繁，当多备浆酒。”少间，奔入室，曰：“姊来矣！”移榻中堂[55]，曰：“姊姊且憩坐[56]，少悲啼。”诸人悉无所见。儿率人焚纸酹饮于门外[57]，反曰：“驺从暂令去矣[58]。姊言：‘昔日所覆绿锦被，曾为烛花烧一点如豆大，尚在否？’”母曰：“在。”即启笥出之[59]。儿曰：“姊命我陈旧闺中。乏疲，且小卧，翌日再与阿母言[60]。”东邻赵氏女，故与惠为绣阁交[61]。是夜，忽梦惠幞头紫帔来相望[62]，言笑如平生。且言：“我今异物，父母觌面[63]，不啻河山[64]。将借妹子与家人共话，勿须惊恐。”质明[65]，方与母言。忽仆地闷绝。逾刻始醒，向母曰：“小惠与阿婶别几年矣，顿鬖鬖白发生[66]！”母骇曰：“儿病狂耶？”女拜别即出。母知其异，从之。直达李所，抱母哀啼。母惊，不知所谓。女曰：“儿昨归，颇委顿[67]，未遑一言[68]。儿不孝，中途弃高堂[69]，劳父母哀念，罪何可赎！”母顿悟，乃哭。已而问曰：“闻儿今贵，甚慰母心。但汝栖身王家，何遂能来？”女曰：“郎君与儿极燕好[70]，姑舅亦相抚爱[71]，颇不谓妒丑[72]。”惠生时，好以手支颐，女言次，辄作故态，神情宛似。未几，珠儿奔入，曰：“接姊者至矣。”女乃起，拜别泣下，曰：“儿去矣。”言讫，复踣[73]，移时乃苏。

后数月，李病剧，医药罔效。儿曰：“旦夕恐不救也！二鬼坐床头，一执铁杖子，一挽苎麻绳，长四五尺许，儿昼夜哀之，不去。”母哭，乃备衣衾[74]。既暮，儿趋入曰：“杂人妇且避去，姊夫来视阿翁。”俄顷，鼓掌而笑。母问之，曰：“我笑二鬼，闻姊夫来，俱匿床下，如龟鳖。”又少时，望空道寒暄[75]，问姊起居。既而拍手曰：“二鬼奴哀之不去，至此大快！”乃出至门外，却回，曰：“姊夫去矣，二鬼被锁马鞅上[76]，阿父当即无恙。姊夫言：归白大王，为父母乞百年寿也。”一家俱喜。至夜，病良已[77]，数日寻瘥[78]。

延师教儿读，儿甚惠，十八入邑庠[79]，犹能言冥间事。见里中病者，辄指鬼祟所在[80]，以火爇之[81]，往往得瘳[82]。后暴病，体肤青紫，自言：“鬼神责我绽露[83]。”由是不复言。

【简评】

这篇《珠儿》的内容较为繁复，在阴阳两界的交互中，展现了一幅生动的社会民俗画卷。妖僧谋财害命，杀人终于偿命；詹氏子借尸还魂，李化失一痴子而得一慧子；小惠附邻女赵氏体而归宁，聊补一家天伦之乐；李化因得冥间贵婿之助，竟能逃避死劫而阳寿百年；形为珠儿魂为詹氏子，可漫游于阴阳两界，且能十八岁进学，堪称中国人固有的大团圆理念在蒲松龄笔下的圆满实现。因果报应并非此篇小说的主旨，但借对珠儿夭亡原因的究诘，不妨忙里偷闲地补上一笔。至于借助阴曹的楚江王势力而得延阳寿，也无非是人间社会形态的折射，不足为奇。作者妙笔生花之处在于对世道人情的准确把握，在于对民间口语删繁就简的细致描摹，加之叙述要言不烦，过渡自然顺畅，终令这篇内容不甚出奇制胜的小说有了极强的艺术魅力。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谈〈聊斋〉札记》（载《蒲松龄研究》1991年第4期）认为“珠儿”之名大有讲究：“以‘珠’为名，确是江南一带对爱子爱女的娇惯命名。《述异记》云：‘越俗以珠为上宝，生女谓之珠娘，生男谓之珠儿。’唐诗中也有此类诗句。民间以称爱子为‘掌上明珠’，元本《琵琶记》第四出有‘一旦分离掌上珠’之语。可见聊斋文章，一字一句，多合地方风情，多有案可稽。”《诗·小雅·鹤鸣》中“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此之谓也。

[1] 常州：明清府名，治所即今江苏省常州市。

[2] 夭殂（cú徂）：短命，早死。

[3] 庭帏：同“庭闱”，内舍，谓父母居住处。

[4] 拱璧：大璧，常用来比喻极其珍贵之物。《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唐孔颖达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

[5] 不辨菽麦：形容愚昧无知。《左传·成公十八年》：“周子有兄而无慧，不能辨菽麦。”晋杜预注：“菽，大豆也。豆麦殊形易别，故以为痴者之候。”

[6] 蹇涩：言语迟钝。

[7] 眇僧：这里谓双目失明的和尚。

[8] 募缘：即“化缘”，僧、道称向人求布施。因能布施的人，可与佛、仙结善缘，故称。

[9] 知人闺闼（tà挞）：谓知晓人家中的隐密事情。闺闼，古代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代指家庭。

[10] 执名以索：谓点名向人索取财物。

[11] 百缗（mín民）：一百贯钱，明末清初约相当于一百两银子。缗，量词，古代通常以一千文为一缗。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二二《钱多处白丁横带，运退时刺史当艄》：“原来唐时使用的是钱，千钱为‘缗’。就是用银子准时，也是以钱算账。当时一缗钱，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宋时却叫做一贯了。”

[12] 十金：谓十两银子。

[13] 巴刮：方言，谓用手抓挠。

[14] 山僧：和尚自称的谦词。

[15] 愬（sù诉）：告发。邑宰：谓县令。

[16] 讯鞫（jū居）：审讯。

[17] 辨给（jǐ挤）：同“辩给”，谓便言捷给，能言善辩。情词：犹口供。

[18] 鞔（mán瞒）革：蒙鼓的皮。

[19] 以手叠诀：谓运用道教正一派道法的各种手势与法术令神灵助威以驱邪镇妖。道教手势有天师诀、本师诀、日君诀、月君诀、天纲诀等，是从剑指、金牌指、三山指、雷指、刀山剑树指等较为简单的指法发展而来。可参考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所道教研究室编《道教文化面面观·道教法师的手势与法术》（齐鲁书社1990年版，第85—87页）。

[20] 自投：以头碰地，谓磕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五《怪术》：“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衂鼻败颡不已。”

[21] 杖杀：用杖打死。

[22] 曛（xūn勋）暮：黄昏。

[23] 儴（kuānɡ ránɡ筐瓤）：通“劻勷”，惶遽不安貌。《太平广记》卷四五五引唐皇甫枚《三水小牍》：“知古儴，趠于庭中，四顾逊谢。”唐韩愈《刘统军碑》：“新师不牢，劻勷将逋。”

[24] 何乃尔：因何如此。

[25] 瞥（piē撇阴平）然：迅速地。

[26] 呕哑：象声词，小儿说话声。

[27] 苏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

[28] 怙恃（hù shì护是）：父母的合称。语本《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29] 伥（chānɡ昌）鬼：古人认为人死于虎，其鬼魂受虎役使者为“伥鬼”。唐裴铏《传奇·马拯》：“二子并闻其说，遂诘猎者，曰：‘此是伥鬼，被虎所食之人也，为虎前呵道耳。’”

[30] 穷泉：犹九泉，谓墓中。

[31] 脱（tuì退）化：尸解羽化，即飞升成仙。

[32] 除：打扫。斗室：狭小的房间。

[33] “日浇”句：谓以粥代酒，洒于地，以作祭奠。

[34] 家生：旧时奴婢所生的子女仍在主家当奴婢，谓之“家生”。

[35] 忉怛（dāo dá刀达）：悲痛。

[36] 舁（yú虞）：抬。

[37] 汤：热水。

[38] 慧黠（xiá侠）：机智灵巧。便利：伶俐。

[39] 曩（nǎnɡ攮）昔：往日，从前。

[40] 冥（mínɡ明）然：昏迷貌。

[41] 员外：本谓正员以外的官员，后世因此类官职可以捐买，故富豪皆称员外。义嗣：理所当然的继承者。《左传·襄公十四年》：“君，义嗣也。”晋杜预注：“诸樊，嫡子，故曰义嗣。”

[42] 优游：悠闲自得。《诗·大雅·卷阿》：“伴奂尔游矣，优游尔休矣。”

[43] 夜分：夜半。

[44] 白鼻（ɡuā瓜）：一种白鼻黑喙的黄马。，黑嘴的黄毛马。《诗·秦风·小戎》：“骐是中，骊是骖。”毛传：“黄马黑喙曰。”

[45]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46] 楚江王：中国汉传佛教所传十个主管地狱的阎王之一。赖亚生著《神秘的鬼魂世界——中国鬼文化探秘》第二章（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出版）据《玉历宝钞劝世文》、《玉历钞传警世》等书，十殿阎王即秦广王蒋、楚江王历、宋帝王余、五官王吕、阎罗王仓、卞成王毕、泰山王董、都市王黄、平等王陆、转轮王薛。诸王各居一殿，故称。蒲松龄《历字文·十殿阎君圣诞日期》所记十王名目、次第略同，唯五殿称“阎君天子”。

[47] 呵殿：古代官员出行，仪卫前呵后殿，喝令行人让道。

[48]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49] 豁然：开悟貌。

[50] 夤（yín寅）缘：比喻拉拢关系。

[51] 珊瑚床：装饰有珊瑚的华贵床。珊瑚，由珊瑚虫分泌的石灰质骨骼聚结而成，状如树枝，多为红色，也有白色或黑色的，鲜艳美观，常用作装饰品。

[52] 并蒂花：谓并排长在同一个茎上的两朵花。

[53] 涴（wò卧）：浸渍，染上。

[54] 会须：应当。郎君：古代妇女称夫。

[55] 榻：狭长而矮的坐卧用具。中堂：正中的厅堂。

[56] 憩坐：谓坐下休息。

[57] 酹（lèi类）饮：以酒浆洒地。

[58] 驺（zōu邹）从：古代贵族出行时骑马的侍从。

[59] 笥（sì寺）：盛衣物等的方形竹器。

[60] 翌（yì意）日：明天。

[61] 绣阁交：旧日谓女子的闺中密友。

[62] 幞（fú扶）头：古代的一种头巾。紫帔（pèi佩）：紫色的披肩。《释名·释衣服》：“帔，披也，披之肩背，不及下也。”

[63] 觌（dí笛）面：见面。

[64] 不啻（chì赤）河山：谓无异于有山岳、河流相隔。不啻，无异于，如同。山河，河流与山岳。

[65] 质明：天刚亮的时候。

[66] 鬖鬖（sān三）：毛发下垂貌。

[67] 委顿：疲困。

[68] 未遑：谓没有时间顾及。

[69] 高堂：谓父母。唐韦应物《送黎六郎赴阳翟少府》诗：“只应传善政，日夕慰高堂。”

[70] 燕好：谓夫妻恩爱。

[71] 姑舅：旧时谓公公、婆婆。

[72] 妒丑：嫉妒与丑陋。古代认为女子嫉妒属于被休的条件“七出”之一，《孔子家语·本命解》：“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

[73] 踣（bó驳）：仆倒。

[74] 衣衾（qīn亲）：指装殓死者的衣服与单被。

[75] 寒暄：谓问候起居寒暖的家常话。

[76] 马鞅（yānɡ央）：马拉车时套在当胸的皮带。

[77] 良已：痊愈，《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汉武帝）遂幸甘泉，病良已。”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孟康曰：“良已，善已，谓愈也。”这里是病情好转的意思。

[78] 寻瘥（chài柴去声）：不久病愈。

[79]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80] 鬼祟（suì岁）：谓作祟害人的鬼怪。

[81] 爇（ruò弱）：烘烤。

[82] 瘳（chōu抽）：病愈。

[83] 绽露：泄露。

小官人

太史某公[1]，忘其姓氏。昼卧斋中[2]，忽有小卤簿[3]，出自堂陬[4]。马大如蛙，人细于指。小仪仗以数十队[5]。一官冠皂纱[6]，着绣襆[7]，乘肩舆[8]，纷纷出门而去。公心异之，窃疑睡眼之讹。顿见一小人，返入舍，携一毡包[9]，大如拳，竟造床下[10]。白言[11]：“家主人有不腆之仪[12]，敬献太史。”言已，对立[13]，即又不陈其物。少间[14]，又自笑曰：“戋戋微物[15]，想太史亦当无所用，不如即赐小人。”太史颔之[16]。欣然携之而去。后不复见。惜太史中馁[17]，不曾诘所自来[18]。

【简评】

在封建专制社会，官场上下一片混沌，“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送礼行贿成为人们的生活信条。明清两代中央任职的官员虽地位较地方官员显赫，并分别把握有一定的权力，但俸禄之外，搜刮民脂民膏远不如地方上的临民官员来得便利，于是就有了许许多多“口不言钱”的“潜规则”风行上上下下。如冬天到来，明清地方官员常以“炭敬”之名向中央六部司官公开行贿，是为取暖之资；至于夏天，则有以“冰敬”为名的孝敬，是为防暑降温之资。此外还有“别敬”一类莫名其妙的行贿名目，总之，这种以钱财为润滑剂的官场行为，朝野上下皆认为理所当然，不以为怪，于是苞苴行贿的腐败就日甚一日，直到专制社会的大厦终于有一天轰然倒下。《皇朝经世文续编》卷二〇《吏政三·官制》：“大小京官，莫不仰给于外官之别敬、炭敬、冰敬，其廉者有所择而受之，不廉者百方罗致，结拜师生兄弟以要之。”这篇小小说中的“太史某公”之所见，或许仅是蒲松龄白日梦中潜意识的浮现，写成类似寓言的小说。其中小官人“冠皂纱”，则显然是明朝官员的装束，文字虽无多，反映的却是明清封建官场的普遍现象，堪称一针见血，鞭辟入里。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二：“王莽建国四年，池阳有小人景，长一尺馀，或乘车，或步行，操持万物，大小各自相称，三日乃止。莽甚恶之。自后盗贼日甚，莽竟被杀。”同书卷一九：“豫章有一家，婢在灶下，忽有人长数寸，来灶间壁，婢误以履践之，杀一人。须臾，遂有数百人，著衰麻服，持棺迎丧，凶仪皆备。出东门，入园中覆船下。就视之，皆是鼠妇。婢作汤灌杀，遂绝。”蒲松龄写作《小官人》对于《搜神记》此两则或有所借鉴，可见其创作多方取材的态度。

[1] 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2] 斋：书斋，谓书房。

[3] 卤簿：古代为扈从帝王的仪仗队，汉代以后渐成为官员出行的仪仗。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按字书：‘卤，大楯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楯有先后部伍之次，皆著之部籍，故谓之卤簿耳。”

[4] 堂陬（zōu邹）：这里谓书房的一个角落。陬，角落。

[5] 仪仗：谓卤簿用于仪卫的武器、旗帜、伞、扇等。

[6] 皂纱：即“乌纱”，谓古代官员所戴的乌纱帽。

[7] 绣襆（fú伏）：这里当指明清官员的“补服”，明清官服，前胸及后背缀有用金线和彩丝绣成的补子，通常文官绣鸟，武官绣兽，各品补子纹样，均有一定之规。襆，本指用以覆盖或包裹衣物等的布单、巾帕，这里借代官服上的补子。

[8] 肩舆：轿子。

[9] 毡包：兽毛编织的或用毛毡缝制的包，外出时用来盛放衣物。

[10] 造：到，至。

[11] 白言：禀告。《史记》卷四九《外戚世家》：“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闲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也。武帝曰：‘何不早言？’”

[12] 不腆（tiǎn舔）之仪：意谓薄礼。不腆，谦词，不丰厚。仪，礼物。

[13] 对立：相向而立。

[14] 少间：不多久。

[15] 戋戋（jiān尖）：浅少。

[16] 颔（hàn汉）之：点头，表示允诺。颔，下巴。

[17] 中馁（něi内上声）：内心缺乏勇气。

[18] 诘所自来：谓询问小官人的来历等。

胡四姐

尚生，泰山人[1]，独居清斋[2]。会值秋夜，银河高耿[3]，明月在天，徘徊花阴，颇存遐想[4]。忽一女子逾垣来，笑曰：“秀才何思之深[5]？”生就视，容华若仙。惊喜拥入，穷极狎昵[6]。自言：“胡氏，名三姐。”问其居第，但笑不言。生亦不复置问，惟相期永好而已。自此，临无虚夕。一夜，与生促膝灯幕[7]，生爱之，瞩盼不转[8]。女笑曰：“眈眈视妾何为[9]？”曰：“我视卿如红药、碧桃[10]，即竟夜视，不为厌也。”三姐曰：“妾陋质，遂蒙青盼如此[11]，若见吾家四妹，不知如何颠倒。”生益倾动[12]，恨不一见颜色，长跽哀请[13]。

逾夕[14]，果偕四姐来。年方及笄[15]，荷粉露垂[16]，杏花烟润[17]，嫣然含笑[18]，媚丽欲绝。生狂喜，引坐[19]。三姐与生同笑语，四姐惟手引绣带，俯首而已。未几，三姐起别，妹欲从行，生曳之不释，顾三姐曰：“卿卿烦一致声[20]。”三姐乃笑曰：“狂郎情急矣！妹子一为少留[21]。”四姐无语，姊遂去。二人备尽欢好，既而引臂替枕[22]，倾吐生平，无复隐讳。四姐自言为狐，生依恋其美，亦不之怪。四姐因言：“阿姊狠毒，业杀三人矣，惑之，罔不毙者。妾幸承溺爱，不忍见灭亡，当早绝之。”生惧，求所以处[23]。四姐曰：“妾虽狐，得仙人正法[24]，当书一符黏寝门[25]，可以却之。”遂书之。既晓，三姐来，见符却退，曰：“婢子负心，倾意新郎，不忆引线人矣[26]。汝两人合有夙分[27]，余亦不相仇，但何必尔？”乃径去。

数日，四姐他适，约以隔夜。是日，生偶出门眺望，山下故有槲林[28]，苍莽中出一少妇[29]，亦颇风韵[30]。近谓生曰：“秀才何必日沾沾恋胡家姊妹[31]？渠又不能以一钱相赠[32]。”即以一贯授生[33]，曰：“先持归，贳良酝[34]，我即携小肴馔来[35]，与君为欢。”生怀钱归，果如所教。少间，妇果至，置几上燔鸡、咸彘肩各一[36]，即抽刀子缕切为脔[37]。酾酒调谑[38]，欢洽异常[39]。继而灭烛登床，狎情荡甚。既曙始起，方坐床头，捉足易舄[40]，忽闻人声。倾听，已入帏幕，则胡姊妹也。妇乍睹，仓皇而遁，遗舄于床。二女逐叱曰：“骚狐！何敢与人同寝处！”追去，移时始返。四姐怨生曰：“君不长进，与骚狐相匹偶，不可复近！”遂悻悻欲去[41]。生惶恐自投[42]，情词哀恳；三姊从旁解免，四姐怒稍释，由此相好如初。

一日，有陕人骑驴造门[43]，曰：“吾寻妖物，匪伊朝夕[44]，乃今始得之。”生父以其言异，讯所由来。曰：“小人日泛烟波[45]，游四方，终岁十馀月，常八九离桑梓[46]，被妖物蛊杀吾弟[47]。归甚悼恨[48]，誓必寻而殄灭之[49]。奔波数千里，殊无迹兆，今在君家。不剪，当有继吾弟亡者。”时生与女密迩[50]，父母微察之[51]，闻客言，大惧，延入，令作法。出二瓶，列地上，符咒良久[52]，有黑雾四团，分投瓶中。客喜曰：“全家都到矣。”遂以猪脬裹瓶口[53]，缄封甚固。生父亦喜，坚留客饭。生心恻然[54]，近瓶窃视，闻四姐在瓶中言曰：“坐视不救，君何负心？”生益感动。急启所封，而结不可解。四姐又曰：“勿须尔！但放倒坛上旗[55]，以针刺脬作空[56]，予即出矣。”生如其请。果见白气一丝，自孔中出，凌霄而去。客出，见旗垂地，大惊曰：“遁矣！此必公子所为。”摇瓶俯听，曰：“幸止亡其一。此物合不死，犹可赦。”乃携瓶别去。

后生在野，督佣刈麦[57]，遥见四姐坐树下。生就近之，执手慰问。且曰：“别后十易春秋，今大丹已成[58]。但思君之念未忘，故复一拜问。”生欲与偕归。女曰：妾今非昔比，不可以尘情染，后当复见耳。”言已，不知所在。又二十年馀，生适独居，见四姐自外至，生喜与语。女曰：“我今名列仙籍，本不应再履尘世。但感君情，敬报撤瑟之期[59]。可早处分后事[60]，亦勿悲忧。妾当度君为鬼仙[61]，亦无苦也。”乃别而去。至日，生果卒。尚生乃友人李文玉之戚好[62]，尝亲见之。

【简评】

盛伟《〈聊斋志异〉校注》注释小说中“槲”一字云：“淄川南山有槲树沟。”校注者长期供职于淄川的蒲松龄研究所，对于当地环境熟悉，所注当符合实际，即蒲松龄有意将本地风光写进小说中。显然，这篇小说与其说是蒲松龄艰苦构思后的产物，不如说是作者一次白日梦的生动展示。至于篇末“尝亲见之”四字，当属障眼法，无非是取信于读者的“背书”，并无实际意义。科举时代的读书人在穷困潦倒之时，绝不乏日后奋迹青云的憧憬与梦想，所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俗谚，尽管虚无缥缈，却是当时社会人才可以垂直流动的理想写照。伴随这种企盼，读书人高自位置的精神优越感，也相应影响了其性意识，以为天下美女皆能钟情于己，这也正是篇首尚生“颇存遐想”之由来。而在众美环绕的幻觉中，“人生乐在相知心”的诉求又渐趋于主导地位，胡四姐与尚生相互救助的情节，也无非是书生在现实无奈中寻求某种精神知己愿望的达成。本书卷二《连城》篇末“异史氏曰”有云：“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悲夫！”联系作者的这一段由衷肺腑之言，斯时读书人之复杂而微妙的心态就昭然若揭了。

[1] 泰山：泰山郡，汉初刘邦改博阳郡置，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南。这里即指泰安。

[2] 清斋：谓与居所不在一处的清静书房。

[3] 银河：晴天夜晚，天空呈现的由大量恒星所构成的银白色光带，古代或称云汉、天河、天汉、星河、银汉等。高耿：高而明亮。

[4] 颇：甚。遐想：当谓含有某些性意识的超越现实境界的想法。

[5] 何思之深：有什么深沉之思，这里语带调侃。语本《三国志》卷三五《蜀书·诸葛亮传》录晋李兴《诸葛丞相故宅碣表》：“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祇，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德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

[6] 狎昵（xiá nì侠逆）：谓男女淫荡苟合。

[7] 促膝：谓对坐而膝相接近，形容亲切交谈。灯幕：旧时油灯点燃后所形成的光幕。

[8] 瞩盼：凝目注视。

[9] 眈眈（dān丹）：注视貌。

[10] 红药：芍药花，多年生草本植物，五月开花，花大而美丽，有紫红、粉红、白等多种颜色，供观赏。《诗·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后世常以“芍药”表示男女爱慕之情。碧桃：桃树的一种，花重瓣，不结实，供观赏和药用，一名千叶桃。明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一《花木》：“碧桃有深红者、粉红者、白者，而粉红之娇艳，尤为夐绝。”

[11] 青盼：犹青眼、垂青，意谓重视或喜爱。《晋书》卷四九《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嵇喜来吊，籍作白眼，喜不怿而退。喜弟康闻之，乃赍酒挟琴造焉，籍大悦，乃见青眼。”

[12] 倾动：谓因爱慕而动情。

[13] 长跽（jì寄）：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哀请：哀求。

[14] 逾夕：第二夜。

[15] 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为及笄。《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汉郑玄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笄，发簪。

[16] 荷粉露垂：形容女子面容白皙鲜嫩，犹如白荷花上浮现有露水闪烁。

[17] 杏花烟润：形容女子神情娇媚含羞，犹如杏花在润泽的春烟中摇曳。

[18] 嫣然：娇媚的笑态。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

[19] 引坐：牵引让坐。

[20] 卿卿：男女间亲昵之称，这里含有戏谑之意。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21] 一：表示加强语气的助词。少留：稍稍留一下。

[22] 引臂替枕：伸展自己的手臂替对方当枕头，属于男女床上亲昵行为。唐蒋防《霍小玉传》：“生闻之，不胜感叹，乃引臂替枕。”

[23] 求所以处：求问如何对付三姐的方法。

[24] 正法：相对于左道妖术而言的正当法术。宋储泳《祛疑说·咒水自佛》：“正法出于自然，故感应亦广大；邪法出于人为，故多可喜之术。”

[25] 符：即“符箓”，道士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据说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26] 引线人：介绍人。

[27] 夙分（sù fèn素奋）：旧缘，往世的缘分。

[28] 槲（hú胡）：树名，即柞栎，落叶乔木，木材坚实，可供建筑、枕木、器具等用。

[29] 苍（cǎnɡ仓上声）莽：广阔无边的样子。

[30] 风韵：谓女子仪态优美。

[31] 秀才：明清俗称进入府、州、县学的生员为秀才，这里即用以称书生、读书人。沾沾：执著，拘执。

[32]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33] 一贯：古代铜钱用绳穿，千钱为一贯。

[34] 贳（shì世）：买，多用于买酒。良酝（yùn韵）：好酒。

[35] 肴馔：丰盛的菜肴。

[36] 燔（fán凡）鸡：烤鸡。咸彘（zhì志）肩：咸猪肘。

[37] 缕切：细切。《文选·潘岳〈西征赋〉》：“雍人缕切，鸾刀若飞。”唐刘良注：“缕切，言切鱼细如线缕也。”脔（luán峦）：谓切割后的肉。

[38] 酾（shī诗）酒：斟酒。调谑：调笑戏谑。

[39] 欢洽：欢乐和洽。

[40] 舄（xì细）：古代一种以木为复底的鞋。

[41] 悻悻：怨恨失意貌。《孟子·公孙丑下》：“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

[42] 自投：以头碰地，谓磕头。

[43] 陕人：这里谓陕西人。造门：上门。

[44] 匪伊朝夕：通“匪朝伊夕”，不止一日。《南史》卷八《梁纪下》：“仰望鸾舆，匪朝伊夕，瞻言法驾，载渴且饥。”

[45] 日泛烟波：谓常年在外。烟波，烟雾苍茫的水面。

[46] 桑梓：借指故乡。《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宋朱熹集注：“桑、梓二木，古者五亩之宅，树之墙下，以遗子孙给蚕食、具器用者也……桑梓父母所植。”

[47] 蛊（ɡǔ古）杀：这里谓以色相蛊惑人心并致死。蛊，迷乱，惑乱。唐白居易《古冢狐》诗：“古冢狐，妖且老，化为妇人颜色好……何况褒姒之色善蛊惑，能丧人家覆人国。”

[48] 悼恨：哀伤遗憾。

[49] 殄（tiǎn舔）灭：灭绝。《左传·成公十三年》：“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

[50] 密迩：贴近。这里谓关系密切。

[51] 微察：暗中观察。

[52] 符咒：符箓和咒语的合称，僧道以为可以役使鬼神。

[53] 猪脬（pāo抛）：即猪尿脬。脬，膀胱。

[54] 恻然：哀怜貌；

[55] 坛：谓祈祷法事的场所。

[56] 空（kǒnɡ孔）：洞。

[57] 刈（yì义）麦：收割麦子。

[58] 大丹：据说狐狸能够炼丹成仙，大丹当类似于道家所谓“内丹”。道家以烹炼金石为外丹，以修养龙虎、胎息、吐纳为内丹，即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从而达到天人合一。

[59] 撤瑟之期：谓死期。撤瑟，本谓撤去琴瑟，使病者安静，且示敬意。语本《仪礼·既夕礼》：“有疾，疾者齐，养者皆齐，撤琴瑟。”后用以称疾病危笃或死亡。

[60] 处分：处理。

[61] 鬼仙：谓鬼中神仙，为道教与民间信仰中最末一品级的仙人。清王肯堂《仙术秘库》：“鬼仙者，不离于鬼，五仙中之下下乘也。修道之士，阴中超脱，一灵不散，凝聚成精，神像不明。姓氏不录于鬼关，名字不登于三山，出其阴神，非纯阳之仙，故曰鬼仙。”

[62] 李文玉：生平不详。戚好：亲戚友好。

祝翁

济阳祝村有祝翁者[1]，年五十馀病卒。家人入室理缞绖[2]，忽闻翁呼甚急。群奔集灵寝[3]，则见翁已复活，群喜慰问。翁但谓媪曰：“我适去，拚不复返[4]。行数里，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寒热仰人[5]，亦无复生趣，不如从我去。故复归，欲偕尔同行也。”咸以其新苏妄语[6]，殊未深信。翁又言之，媪云：“如此亦复佳。但方生，如何便得死？”翁挥之曰：“是不难。家中俗务，可速作料理。”媪笑，不去，翁又促之。乃出户外，延数刻而入，绐之曰[7]：“处置安妥矣。”翁命速妆，媪不去，翁催益急。媪不忍拂其意[8]，遂裙妆以出，媳女皆匿笑[9]。翁移首于枕，手拍令卧。媪曰：“子女皆在，双双挺卧，是何景象？”翁搥床曰：“并死有何可笑！”子女见翁躁急，共劝媪姑从其意。媪如言，并枕僵卧，家人又共笑之。俄视[10]，媪笑容忽敛，又渐而两眸俱合，久之无声，俨如睡去。众始近视，则肤已冰而鼻无息矣。视翁亦然，始共惊怛[11]。康熙二十一年[12]，翁弟妇佣于毕刺史之家[13]，言之甚悉。

异史氏曰：“翁其夙有畸行与[14]？泉路茫茫[15]，去来由尔，奇矣！且白头者欲其去，则呼令去，抑何其暇也[16]！人当属纩之时[17]，所最不忍诀者，床头之昵人耳[18]。苟广其术，则卖履分香[19]，可以不事矣[20]。”

【简评】

这可能是一篇纪实之作，不过稍加增饰渲染而已。夫妇伉俪情深，不同生，却可同死，在现代社会，国内外也屡有报道，但配偶大多已至耄耋之岁，风烛残年，因老伴去世深受刺激，也继而撒手人寰，似乎尚好理解。2011年11月29日“新浪网”转《潇湘晨报》长沙讯：“24日，浏阳北盛镇北盛社区79岁的田元贞老人晚上去世了。十多小时后，老伴鲁丰美也随她而去。两人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也是相继离世。”无独有偶，另据2013年10月9日“中新网”据外电报道，美国犹他州一对名为杰里·邓恩与伊迪斯·邓恩（Jerry and Edith Dunn）的夫妇，皆为1931年出生，两人共同生活六十三年以后，于2013年10月3日相继去世，男先女后，相隔仅几个小时。另据2013年12月5日“凤凰网”报道，2013年12月4日，居住在美国北卡州的Eleanor Witt Turner和Frank Eugene Turner同年同月出生，二人结婚65年，在同一天去世，死亡时间仅隔数小时。这对87岁高龄的老伴这辈子做所有的事情几乎都在一起，他们无法忍受与对方分开。他们的女儿Linda Purser表示，同时失去了爸爸妈妈她很伤心，但是对于他们两个同时离去又感到欣慰。本篇小说《祝翁》中之夫妇年纪不过五十上下，能够同日同时寿终正寝，的确非常罕见。其实，读者自不必纠缠于其事之有无，而是要通过故事本身透视其后隐藏的社会问题，祝翁“转思抛汝一副老皮骨在儿辈手，寒热仰人，亦无复生趣”一语，道出其间无奈的辛酸。清但明伦就此有评云：“余见有老死而遗其妻者，儿辈分爨，计日输养，寒热仰人，互相推诿，且有多求一食一衣而莫之应者，真无复生趣矣。祝翁呼与同行，真是晓事，真是快事。”清冯镇峦则有评云：“此数语观之令人泣下。凡事暮年老亲，非孝子顺妇，鲜不蹈此病。”可见在当时“老有所养”问题的严重性，而儒家强调“百行孝为先”，也是从稳定社会的目的出发，并非空洞的说教。

[1] 济阳：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济阳县。

[2] 缞绖（cuī dié崔迭）：丧服。缞，旧时丧服，用麻布条披于胸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用之。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间的称腰绖。

[3] 灵寝：原谓灵柩，这里指尚停于床上的尸身。

[4] 拚（pàn判）：豁出去，舍弃不顾。拚，后通作“拼”。

[5] 寒热仰人：意谓生活依赖子女辈，须看人脸色。寒热，冷和热，暗寓家庭生活中亲情冷暖。仰人，即“仰人鼻息”，谓依靠别人而求得生存。

[6] 新苏妄语：谓人刚得复活而说胡话。

[7] 绐（dài怠）：欺诳。

[8] 拂：违背。

[9] 媳女：谓儿媳、女儿辈。匿笑：暗笑。

[10] 俄视：过一会儿看。

[11] 惊怛（dá达）：惊恐。

[12] 康熙二十一年：即公元1682年。

[13] 毕刺史：即毕际有（1623—1693），字载积，号存吾，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西铺人，明户部尚书毕自严子。顺治二年（1645）拔贡生，历官山西稷山知县、江南通州知州，康熙三年（1664）罢归。蒲松龄于康熙十八年（1679）始设帐其家，至康熙四十九年（1710）撤帐归家。著有《存吾草》。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续循良》有传。刺史，清代知州的别称。

[14] 夙：平素。畸（jī积）行：超俗的、非凡的行为。《文子·道原》：“矜伪以惑世，畸行以迷众，圣人不以为世俗。”

[15] 泉路：泉下，谓阴间。

[16] 暇：从容。

[17] 属纩（zhǔ kuànɡ主旷）：谓临终。古人判断人之亡故与否，常用新绵置于临死者鼻前，察其是否断气。《礼记·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汉郑玄注：“纩，今之新绵，易动摇，置口鼻之上以为候。”

[18] 昵（nì逆）人：亲近之人，这里即指妻子。

[19] 卖履分香：即“分香卖履”，比喻临死难以割舍妻妾。曹操在东汉末年曾造铜雀台，临终时曾有《遗令》吩咐诸妾：“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又云：“馀香可分与诸夫人。诸舍中无为，学作履组卖也。”事见晋陆机《吊魏武帝文序》。

[20] 不事：意谓不必多此一举。

猪婆龙[1]

猪婆龙产于西江[2]，形似龙而短，能横飞[3]，常出沿江岸扑食鹅鸭。或猎得之，则货其肉于陈、柯。此二姓皆友谅之裔[4]，世食婆龙肉，他族不敢食也。一客自江右来[5]，得一头，絷舟中[6]。一日，泊舟钱塘[7]，缚稍懈，忽跃入江。俄倾，波涛大作，估舟倾沉[8]。

【简评】

大约因为猪婆龙长相怪异，可开启对传说中“龙”的想象，因而引来古人的好奇，将之神秘化，于是有了兴风作浪的传闻。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一二：“国初，江岸常崩，盖猪婆龙于下搜抉故也。以其与国同音，嫁祸于鼋；朝廷又以与元同音，下旨令捕尽，而岸崩如故。有老渔翁过曰：‘当以炙猪为饵以钓之。’钓之而力不能起，老渔他日又曰：‘四足爬土石为力，尔当以瓮通其底，贯钓缗而下之，瓮罩其项，必用前二足推拒，从而并力掣之，则足浮而起矣。’已而果然。众曰：‘此鼍也。’老渔曰：‘鼍之大者能食人，即世之所谓猪婆龙。汝等可告天子，江岸可成也。’……予以《尔雅翼》曰：‘鼍状如守宫，长一二丈，背尾有鳞如铠，力最遒健，善功碕岸。’正符此也。”这些记述都有些过甚其词，不足为据。另据《中国大百科全书·地理卷》：“扬子鳄系中国特有珍贵的古老孑遗爬行动物，恐龙近亲，别称“土龙”，有活化石之称。成鳄大者长2米，躯体扁平，皮肤革质，有角质鳞。肉食性，主要栖息在有植物掩护的河滩、湖滩或丘陵岗地的山塘中。已被列为国家一类保护动物。扬子鳄原广布于湖北、江西、安徽、江苏和浙江等省，因受人为活动影响，现今分布区已大为缩小。” 看来猪婆龙覆舟之说可以休矣！

[1] 猪婆龙：鼍（tuó驼）的俗称，亦名扬子鳄，爬行动物，背部与尾部有角质鳞甲，穴居于江河岸边和湖沼底部。其皮可以制鼓。

[2] 西江：古代多称长江中下游为西江。

[3] 横飞：这里当谓快速的平行移动，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四三《鳞部·鼍龙》：“鼍穴极深，渔人以篾缆系饵探之，候其吞钩，徐徐引出。性能横飞，不能上腾。其声如鼓，夜鸣应更，谓之鼍鼓，亦曰鼍更，俚人听之以占雨。其枕莹净，胜于鱼枕。生卵甚多至百，亦自食之。南人珍其肉，以为嫁娶之敬。”

[4] 友谅：即陈友谅（1320—1363），元沔阳（今属湖北省）人。本为渔家子，曾为县吏，后参加天完红巾军，以功升元帅，杀天完帝徐寿辉自立为帝，国号大汉。与朱元璋战于鄱阳湖，兵败中箭死。子陈理继立，投降朱元璋，后被徙于高丽。

[5] 江右：即江西，谓长江下游以西的地区。

[6]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7] 钱塘：即今浙江省杭州市。

[8] 估舟：旧时谓商贾载货的船。

卷二

某公

陕右某公[1]，辛丑进士[2]，能记前身[3]。尝言前生为士人[4]，中年而死，死后见冥王判事[5]，鼎铛油镬[6]，一如世传。殿东隅，设数架，上搭猪、羊、犬、马诸皮。簿吏呼名[7]，或罚作马，或罚作猪，皆裸之，于架上取皮被之[8]。俄至公，闻冥王曰：“是宜作羊。”鬼取一白羊皮来，捺覆公体[9]。吏白：“是曾拯一人死[10]。”王捡籍覆视[11]，曰：“免之。恶虽多，此善可赎。”鬼又褫其毛革[12]，革已粘体，不可复动，两鬼捉臂按胸，力脱之，痛苦不可名状，皮片片断裂，不得尽净。既脱，近肩处犹粘羊皮大如掌。公既生，背上有羊毛丛生，剪去复出。

【简评】

六道轮回本为佛家之说，但有关“前世今生”的纠结，古今中外却皆不乏传闻之词。中国古代谓地狱中有令人的灵魂迷失本性的汤药，道教又称“孟婆茶”、“孟婆汤”，为阴间孟婆神所经营，鬼魂于投生前饮之，可令忘记前生事，否则，就会对自己的前身记忆犹新。《晋书》卷三四《羊祜传》：“祜年五岁，时令乳母取所弄金环，乳母曰：‘汝先无此物。’祜即诣邻人李氏东垣桑树中探得之。主人惊曰：‘此吾亡儿所失物也，云何持去！’乳母具言之，李氏悲惋。时人异之，谓李氏子则祜之前身也。”本篇小小说之主旨倒不在宣扬六道轮回的奥妙，而在于对民间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信念的展示。在任何社会，人命皆大如天，草菅人命、虐杀百姓被视为罪恶滔天，尊重生命，热爱生命，解民倒悬，则功德无量。某公因曾拯救一人而从险堕畜生道的危难中重归于“人道”轮回，可见小说劝善的本质。至于对某公在“褫其毛革”的过程中“痛苦不可名状”的描写，则体现了善恶昭彰、天道好还的公平，因为某公毕竟前身多恶，虽有一大善之救赎，也难以免除被惩罚的痛苦。“背上有羊毛丛生”，是有关“胎记”的描写，据民间传说，人体天生胎记的产生，正是个体前身遭际或阴间遭受惩罚的反映，由此可见蒲松龄小说文化内涵的丰富性。

[1] 陕右：即清陕西省。宋代置陕西路（以在今河南陕县西南之陕原以西，故称），元代置陕西行中书省，明代改陕西布政使司，清以后称陕西省。古人以西边为右，取面向南，则右为西。《仪礼·士虞礼》：“陈三鼎于门外之右。”汉郑玄注：“门外之右，门西也。”

[2] 辛丑：当指清顺治十八年（1661），这一年为会试之年。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3] 前身：佛教语，犹前生。唐白居易《昨日复今辰》诗：“所经多故处，却想似前身。”

[4] 士人：古人称士大夫或儒生，即读书人。

[5] 冥王：“阎罗”的俗称，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判事：谓审理、裁决狱讼。

[6] 鼎铛（chēnɡ撑）油镬（huò获）：谓地狱中对阳世犯罪人施以蒸煮、油炸等酷刑的刑具。鼎，古代炊器，多用青铜或陶土制成，圆鼎两耳三足，方鼎两耳四足，盛行于商周。铛，古代的锅，有耳和足，以金属或陶瓷制成。鼎铛，这里泛指煮器。油镬，油锅。

[7] 簿吏：谓阴间官府中掌文书的低级僚属。

[8] 被（pī披）：同“披”，搭衣于肩背。

[9] 捺（nà纳）覆：用手向下按，以令覆盖。

[10] 是：指示代词，谓“此人”。

[11] 捡（jiǎn简）：拣出。籍：民间传说中阴曹地府专设“善簿”与“恶簿”，记录阳世世人平生的善与恶。覆视：查核，察看。

[12] 褫（chǐ齿）：解下衣服，这里谓解下羊皮。

快刀

明末，济属多盗[1]，邑各置兵，捕得辄杀之。章丘盗尤多[2]。有一兵佩刀甚利，杀辄导窾[3]。一日，捕盗十馀名，押赴市曹[4]。内一盗识兵，逡巡告曰[5]：“闻君刀甚快，斩首无二割。求杀我！”兵曰：“诺。其谨依我[6]，无离也。”盗从至刑所，出刀挥之，豁然头落[7]。数步之外，犹圆转而大赞曰[8]：“好快刀！”

【简评】

生死问题或属于哲学范畴，但更是人生在世的实际问题，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任何人也难以回避。刽子手的屠刀是统治者对付被压迫者的利器，后者一般不会称扬统治者的刀快。然而在必死无疑的情境中，避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以求速死，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这篇小品中的章丘盗既无“舍生取义”的崇高目标，也无“杀身成仁”的价值取向，其视死如归的表现与手起刀落、身首异处后“好快刀”三字的呐喊，无非是对最后人生痛快淋漓的一次悲壮的谢幕，尽管有浓重的血腥味道，却也不失为一种豪放洒脱的人生结局。这种对于死的无所畏惧，恰如旧时刑场中不时有被刑者“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最后呼吁一样，带有相当的幽默乐观情绪。五代诗人江为《临刑诗》：“街鼓侵人急，西倾日欲斜。黄泉无旅店，今夜宿谁家。”常被误认为是被明初朱元璋所杀文人孙蕡的绝命诗，可见以幽默的态度笑对死亡，也是具有极大感染力的。若说这篇小品动人心魄的魅力，也正在于此！人头落地以后，是否意识尚存？据说在法国大革命时期的断头台下，有科学家与被刑者相约，其头落地后若仍有知觉当眨眼相示，试验结果获得了积极的反应。但气管与声带的隔断，断头发声就难以想象了。

[1] 济属：谓明代济南府所辖地区。《明史》卷四一《地理二》：“济南府，元济南路，属山东东西道宣慰司。太祖吴元年为府。领州四，县二十六。”历城、章丘、邹平、淄川、长山、新城、齐河、齐东、济阳、禹城、临邑、长清、肥城等县皆为所辖。又《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济南府：冲，繁，难……初沿明制为省治，领州四，县二十六。”

[2]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位于济南市以东、淄博市淄川区以西偏北。

[3] 导窾（kuǎn款）：把刀引入骨节间的空隙。语本《庄子·养生主》：“批大郄（隙），导大窾，因其固然。”唐成玄英疏：“窾，空也，骨节空处。”

[4] 市曹：市内商业集中之处，古代常在此地处决人犯以示众。

[5] 逡（qūn裙阴平）巡：此处形容恭顺貌。

[6] 谨依：这里谓紧密地跟随。

[7] 豁然：倏忽，谓极短的时间。

[8] 圆转：旋转。

侠女

顾生，金陵人[1]，博于材艺[2]，而家綦贫[3]。又以母老，不忍离膝下。惟日为人书画，受贽以自给[4]。行年二十有五，伉俪犹虚[5]。对户旧有空第，一老妪及少女税居其中[6]，以其家无男子，故未问其谁何[7]。一日，偶自外入，见女郎自母房中出，年约十八九，秀曼都雅[8]，世罕其匹，见生，不甚避，而意凛如也[9]。生入问母。母曰：“是对户女郎，就吾乞刀尺[10]，适言其家亦止一母。此女不似贫家产。问其何为不字[11]，则以母老为辞。明日当往拜其母，便风以意[12]，倘所望不奢，儿可代养其老。”明日造其室，其母一聋媪耳。视其室，并无隔宿粮[13]，问所业，则仰女十指[14]。徐以同食之谋试之[15]，媪意似纳，而转商其女；女默然，意殊不乐。母乃归，详其状而疑曰：“女子得非嫌吾贫乎？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奇人也！”母子猜叹而罢。

一日，生坐斋头[16]，有少年来求画，姿容甚美，意颇儇佻[17]。诘所自，以“邻村”对。嗣后三两日辄一至。稍稍稔熟[18]，渐以嘲谑[19]，生狎抱之[20]，亦不甚拒，遂私焉[21]。由此往来昵甚。会女郎过，少年目送之，问为谁，对以“邻女”。少年曰：“艳丽如此，神情一何可畏！”少间，生入内，母曰：“适女子来乞米，云不举火者经日矣。此女至孝，贫极可悯，宜少周恤之。”生从母言，负斗粟款门而达母意[22]。女受之，亦不申谢。日常至生家，见母作衣履，便代缝纫，出入堂中，操作如妇。生益德之。每获馈饵[23]，必分给其母，女亦略不置齿颊[24]。母适疽生隐处[25]，宵旦号咷。女时就榻省视，为之洗创敷药，日三四作。母意甚不自安，而女不厌其秽。母曰：“唉！安得新妇如儿，而奉老身以死也！”言讫悲哽[26]，女慰之曰：“郎子大孝，胜我寡母孤女什伯矣[27]。”母曰：“床头蹀躞之役[28]，岂孝子所能为者？且身已向暮[29]，旦夕犯雾露[30]，深以祧续为忧耳[31]。”言间，生入，母泣曰：“亏娘子良多，汝无忘报德。”生伏拜之。女曰：“君敬我母，我未之谢也，君何谢焉？”于是益敬爱之。然其举止生硬[32]，毫不可干[33]。

一日，女出门，生目注之，女忽回首，嫣然而笑。生喜出意外，趋而从诸其家，挑之，亦不拒，欣然交欢。已，戒生曰：“事可一而不可再！”生不应而归。明日，又约之，女厉色不顾而去。日频来，时相遇，并不假以词色[34]。稍游戏之[35]，则冷语冰人。忽于空处问生：“日来少年谁也？”生告之。女曰：“彼举止态状，无礼于妾频矣。以君之狎昵[36]，故置之。请更寄语：再复尔，是不欲生也已！”生至夕，以告少年，且曰：“子必慎之，是不可犯！”少年曰：“既不可犯，君何犯之？”生白其无。曰：“如无，则猥亵之语[37]，何以达君听哉？”生不能答。少年曰：“亦烦寄告：假惺惺[38]，勿作态；不然，我将遍播扬。”生甚怒之，情见于色，少年乃去。一夕，方独坐，女忽至，笑曰：“我与君情缘未断，宁非天数！”生狂喜而抱于怀。欻闻履声籍籍[39]，两人惊起，则少年推扉入矣。生惊问：“子胡为者？”笑曰：“我来观贞洁之人耳。”顾女曰：“今日不怪人耶？”女眉竖颊红，默不一语；急翻上衣，露一革囊，应手而出，则尺许晶莹匕首也。少年见之，骇而却走。追出户外，四顾杳然。女以匕首望空抛掷，戛然有声，灿若长虹，俄一物堕地作响。生急烛之，则一白狐，身首异处矣，大骇。女曰：“此君之娈童也[40]。我固恕之，奈渠定不欲生何！”收刃入囊。生曳令入。曰：“适以妖物败兴，请俟来宵。”出门径去。次夕，女果至，遂共绸缪[41]。诘其术，女曰：“此非君所知。宜须慎秘，泄恐不为君福”又订以嫁娶，曰：“枕席焉[42]，提汲焉[43]，非妇伊何也[44]？业夫妇矣，何必复言嫁娶乎？”生曰：“将勿憎吾贫耶？”曰：“君固贫，妾富耶？今宵之聚，正以怜君贫耳。”临别嘱曰：“苟且之行，不可以屡。当来，我自来；不当来，相强无益。”后相值，每欲引与私语，女辄走避。然衣绽炊薪[45]，悉为纪理，不啻妇也[46]。

积数月，其母死，生竭力营葬之。女由是独居。生意其孤寂可乱，窬垣入[47]，隔窗频呼，迄不应。视其门，则空室扃焉[48]。窃疑女有他约。夜复往，亦如之。遂留佩玉于窗间而去之。越日，相遇于母所。既出，而女尾其后曰：“君疑妾耶？人各有心，不可以告人。今欲使君无疑，而乌得可？然一事烦急为谋。”问之，曰：“妾体孕已八月矣，恐旦晚临盆[49]。‘妾身未分明’[50]，能为君生之，不能为君育之。可密告老母，觅乳媪[51]，伪为君讨螟蛉者[52]，勿言妾也。”生诺，以告母。母笑曰：“异哉此女！聘之不可，而顾私于我儿。”喜，从其谋以待之。又月馀，女数日不至。母疑之，往探其门，萧萧闭寂[53]。叩良久，女始蓬头垢面自内出。启而入之，则复阖之。入其室，则呱呱者在床上矣[54]。母惊问：“诞几时矣？”答云：“三日。”捉绷席而视之[55]，则男也，且丰颐而广额[56]。喜曰：“儿已为老身育孙子，伶仃一身，将焉所托？”女曰：“区区隐衷，不敢掬示老母[57]。俟夜无人，可即抱儿去。”母归与子言，窃共异之。夜往抱子归。

更数夕，夜将半，女忽款门入，手提革囊，笑曰：“大事已了，请从此别。”急询其故，曰：“养母之德，刻刻不去于怀。向云‘可一而不可再’者，以相报不在床笫也[58]。为君贫不能婚，将为君延一线之续。本期一索而得[59]，不意信水复来[60]，遂至破戒而再。今君德既酬，妾志亦遂，无憾矣。”问：“囊中何物？”曰：“仇人头耳。”捡而视之，须发交而血模糊也，骇绝。复致研诘，曰：“向不与君言者，以机事不密，惧有宣泄。今事已成，不妨相告：妾浙人，父官司马[61]，陷于仇，被籍吾家[62]。妾负老母出，隐姓名，埋头项[63]，已三年矣。所以不即报者，徒以有老母在[64]；母亡，一块肉又累腹中，因而迟之又久。曩夜出非他，道路门户未稔[65]，恐有讹误耳。”言已，出门。又嘱曰：“所生儿，善视之。君福薄无寿，此子可光门闾[66]。夜深不得惊老母，我去矣！”方悽然欲询所之，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67]。生叹惋木立[68]，若丧魂魄。明以告母，相为嗟异而已。后三年，生果卒。子十八举进士[69]，犹奉祖母以终老云。

异史氏曰：“人必室有侠女，而后可以畜娈童也。不然，尔爱其艾豭，则彼爱尔娄猪矣[70]！”

【简评】

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六一《杂曲歌辞》录有魏黄初间左延年《秦女休行》，解题谓：“左延年辞，大略言女休为燕王妇，为宗报仇，杀人都市，虽被囚系，终以赦宥，得宽刑戮也。晋傅玄云‘庞氏有烈妇’，亦言杀人报怨，以烈义称，与古辞义同而事异。”唐李白有仿作《秦女休行》，更增加了女休的侠女色彩：“西门秦氏女，秀色如琼花。手挥白杨刀，清昼杀雠家。罗袖洒赤血，英气凌紫霞。直上西山去，关吏相邀遮。婿为燕国王，身被诏狱加。犯刑若履虎，不畏落爪牙。素颈未及断，摧眉伏泥沙。金鸡忽放赦，大辟得宽赊。何惭聂政姊，万古共惊嗟。”鲁迅有所谓“唐室大有胡气”的判断，唐人崇尚侠义，就是当时民族融合的一种体现。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选录四篇唐人有关侠女的传奇故事作为此篇小说之“本事”，但其中之侠女为父报仇后或又残忍地杀死自己的亲生子，终令人费解。袁世硕《〈聊斋志异〉的再创作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论《侠女》有云：“蒲松龄重新演绎这样一个前人屡次记述过的故事，题名为《侠女》，显然有感于女子负冤在身，痛缠肌骨，能屈身伺机，无动声色，心机极深，终于只身格杀仇敌，志成愿遂，可歌可叹。但是，他却换了一副笔墨，另起炉灶，用限制视角的叙事法，借与之交往的顾生母子的观感，显示侠女的性情。”的确如此，蒲松龄笔下的侠女刚柔兼济，旖旎与贞烈共存，所谓“艳如桃李”、“冷如霜雪”，八字足以尽其美；而侠女与顾生在相互窘迫之中建立于“孝”基础上的相濡以沫的互助，则是文人千古侠客梦的展演，具有摇人心旌的人情美。顾生所恋白狐娈童的设置，于情节穿插中勾联线索、减省头绪，固然堪称神来之笔。顾生双性恋的性取向，这或许在古人心目中无伤大雅，但终令其形象不无损害，“异史氏曰”的调侃之语或许正是作者有意解嘲的笔墨。本卷《红玉》，卷四《蕙芳》，卷六《霍女》，卷八《房文淑》等篇的女主人公，皆有类似本篇侠女一样的性格特征，有论者认为《聊斋志异》中的这些女子是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完成了她们的侠义之举，即“以性行侠”。王茂福《〈聊斋志异〉两性关系评判标准探碛赜》（载《蒲松龄研究》2001年第4期）认为：“《聊斋》中最为奇特的是歌颂女子‘以性行侠’的作品，它们的基本模式是女子主动用自我献身的方式来解救寒士在婚姻、子嗣（有的兼及经济）上的困厄。”可备一说。旧时读书人的书斋幻想天马行空，无所不至，女性形象往往根据男性审美意识塑造而出，所谓“以性行侠”也无非是男性中心主义的立场使然，一相情愿而已！

[1]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2] 材艺：谓绘画、书法一类的才智艺能。

[3] 綦（qí齐）：极，很。

[4] 贽（zhì至）：执物以求见，这里即谓酬资。

[5] 伉俪（kànɡ lì抗力）：妻子，配偶。

[6] 税居：租赁房屋。

[7]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8] 秀曼都雅：温柔秀丽，美好闲雅。《新唐书》卷一七一《李光颜传》：“（光颜）大合将校置酒，引使者以侍姝至，秀曼都雅，一军皆惊。”

[9] 凛如：犹凛然，即态度严肃，令人敬畏。

[10] 乞刀尺：谓借用裁剪工具。刀尺，剪刀和尺。

[11] 字：旧时称女子许配，出嫁。

[12] 风（fěnɡ讽）：通“讽”，用委婉的语言暗示、劝告。

[13] 隔宿粮：第二天吃的粮食，存粮。

[14] 十指：十个手指，借指双手。这里谓女郎以针线活奉养老母。

[15] 同食之谋：一同进食，意谓缔结姻缘，合为一家。

[16] 斋头：谓书斋。

[17] 儇佻（xuān tiāo宣祧）：浮薄轻佻。

[18] 稔（rěn忍）熟：熟悉。稔，庄稼成熟。

[19] 嘲谑：调笑戏谑。

[20] 狎（xiá侠）抱：亲昵搂抱。

[21] 私：这里谓同性间通奸。

[22] 款门：敲门。

[23] 馈饵：泛指食物。

[24] 不置齿颊：意谓毫无言谢之意。齿颊，牙齿与腮颊，引申为口头谈说。

[25] 疽（jū居）：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的毒疮。《灵枢经·痈疽》：“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馀，故命曰疽。”隐处：谓阴部。

[26] 悲哽：悲伤哽咽。

[27] 什伯：或作“什百”、“什佰”，谓超过十倍、百倍。《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

[28] 床头蹀躞（dié xiè蝶谢）之役：意谓病床前侍奉母亲的琐碎细微的杂事。蹀躞，小步行走，这里引申为琐碎烦杂意。

[29] 向暮：傍晚。这里比喻暮年。

[30] 旦夕：比喻短时间内。犯雾露：谓因冒霜露犯寒暑而死去。语本《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奈何！”

[31] 祧（tiāo挑）续：同“祧绪”，谓子孙传宗接代。

[32] 生硬：不柔和。

[33] 干：冒犯，触犯。

[34] 假以词色：谓给予温和的言语和脸色。假，给予。

[35] 游戏：戏弄，开玩笑。

[36] 狎昵：谓淫猥苟合。

[37] 猥亵（xiè谢）：淫秽下流。

[38] 假惺惺：装假，故作清高。

[39] 欻（xū须）：忽然。籍籍：谓响声杂乱。

[40] 娈（luán峦）童：被当作女性玩弄的美男。南朝梁简文帝《娈童》诗：“娈童娇丽质，践董复超瑕。”

[41]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42] 枕席：谓男女媾欢。三国魏曹植《种葛篇》：“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欢爱在枕席，宿昔同衣衾。”

[43] 提汲：从井中汲水，泛指操持家务。

[44] 伊何：谁，何人。

[45] 衣绽炊薪：意谓缝补、做饭等家常琐事。

[46] 不啻（chì赤）：无异于。

[47]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

[48] 扃（jiōnɡ炯阴平）：关闭。

[49] 临盆：谓分娩。旧时分娩坐于盆中，故称。

[50] 妾身未分明：谓与顾生无夫妇的名分。语本唐杜甫《新婚别》：“妾身未分明，何以拜姑嫜。”妾，旧时女子自称的谦词。

[51] 乳媪（ǎo袄）：乳母。媪，老妇人的通称。

[52] 螟蛉（mínɡ línɡ明龄）：螟蛾的幼虫，蜾蠃常捕螟蛉喂它的幼虫，古人误认为蜾蠃养螟蛉为己子，后因以为养子的代称。《诗·小雅·小宛》：“螟蛉有子，蜾蠃负之。”

[53] 萧萧：萧条，寂静。

[54] 呱呱（ɡū辜）：小儿哭声，这里代指婴儿。

[55] 捉：提抱。绷席：包裹婴儿的布。

[56] 丰颐：下巴丰满。广额：额头宽阔。旧时相书称“丰颐广额”为贵人之相。清董含《三冈识略》卷八：“若道君丰颐广额，亦似有福泽者；惟钦宗状孱削，绝无帝王之度，乃同受拘辱，蒙尘沙漠，殊不可解。”

[57] 掬示：捧出来示众，昭示。

[58] 床笫（zǐ子）：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这里谓男女房中之事。

[59] 一索而得：意谓一次房事即怀孕男婴。语本《易·说卦》：“震，一索而得男，故谓之长男。”三国魏王弼注：“索，求也。以乾坤为父母而求其子也。”

[60] 信水：谓妇女月经，以其按月一至，准而有信，故名。

[61] 司马：官名，周时为六卿之一，曰夏官大司马，掌军旅之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侍郎则称少司马，这里即谓兵部尚书或兵部侍郎。

[62] 籍（jí集）：谓登记家财，予以没收，即“抄家”。

[63] 埋头项：谓隐藏踪迹。

[64] “所以”二句：意谓我有奉养老母之责，所以不能立即复仇。语本《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

[65] 稔（rěn忍）：熟悉。

[66] 门闾：家门，门庭。

[67] 瞥尔（piē撇阴平）：突然，迅速地。

[68] 叹惋：嗟叹惋惜。木立：失神站立。

[69]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70] “尔爱”二句：字面谓你喜爱那老公猪，那公猪就要爱你室中的母猪了，意即你喜爱娈童，娈童也会淫乱你的妻室。语本《左传·定公十四年》：“卫侯为夫人南子召宋朝……过宋野，野人歌之曰：‘既定尔娄猪，盍归吾艾豭？’”晋杜预注：“娄猪，求子猪，以喻南子。艾豭，喻宋朝。艾，老也。”艾豭（jiā嘉），老公猪，亦借指面首或渔色之徒；娄猪，母猪，常指淫乱的女子。

酒友

车生者，家不中赀而耽饮[1]，夜非浮三白不能寐也[2]，以故床头尊常不空[3]。一夜睡醒，转侧间，似有人共卧者，意是覆裳堕耳[4]。摸之，则茸茸有物[5]，似猫而巨，烛之，狐也，酣醉而犬卧[6]。视其瓶，则空矣。笑曰：“此我酒友也[7]。”不忍惊，覆衣加臂[8]，与之共寝，留烛以观其变。半夜，狐欠伸[9]。生笑曰：“美哉睡乎[10]！”启覆视之，儒冠之俊人也[11]。起拜榻前，谢不杀之恩。生曰：“我癖于曲糵[12]，而人以为痴；卿，我鲍叔也[13]。如不见疑，当为糟丘之良友[14]。”曳登榻，复共寝。且言：“卿可常临，无相猜疑。”狐诺之。生既醒，则狐已去。乃治旨酒一盛[15]，专伺狐。

抵夕，果至，促膝欢饮[16]。狐量豪善谐，于是恨相得晚[17]。狐曰：“屡叨良酝[18]，何以报德？”生曰：“斗酒之欢，何置齿颊[19]！”狐曰：“虽然，君贫士，杖头钱大不易[20]，当为君少谋酒赀。”明夕，来告曰：“去此东南七里，道侧有遗金，可早取之。”诘旦而往[21]，果得二金，乃市佳肴，以佐夜饮。狐又告曰：“院后有窖藏[22]，宜发之。”如其言，果得钱百馀千，喜曰：“囊中已自有，莫漫愁沽矣[23]。”狐曰：“不然，辙中水胡可以久掬？合更谋之[24]。”异日，谓生曰：“市上荍价廉[25]，此奇货可居[26]。”从之，收荍四十馀石，人咸非笑之。未几，大旱，禾豆尽枯，惟荍可种；售种，息十倍[27]。由此益富，治沃田二百亩。但问狐，多种麦则麦收，多种黍则黍收，一切种植之早晚，皆取决于狐。日稔密[28]，呼生妻以嫂，视子犹子焉[29]。后生卒，狐遂不复来。

【简评】

以酒为媒介结识朋友，甚至忘为异类，并引为知己，车生之豁达豪放，所渲染的是一种人生意境。清王士禛有评语云：“车君洒脱可喜。”可谓一针见血。古人多将酒视为化解忧愁的绝佳饮料，《易林》有云：“酒为欢伯，除忧来乐。”三国魏曹操《短歌行》用文学语言道出酒的功能：“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晋陶渊明《饮酒》诗：“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唐白居易《劝酒寄元九》诗：“俗号消愁药，神速无以加。”然而千古以饮酒著名的唐代诗人李白有时也发表不同看法，他在《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一诗中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怀销愁愁更愁。”文人与酒的关系密切，又与创作灵感相关。唐杜甫《饮中八仙歌》：“李白一斗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宋苏轼《洞庭春色》诗：“应呼钓诗钩，亦号扫愁帚。”比喻可谓新奇。蒲松龄写《酒友》亦非无谓之作，作者也是将酒视为遗世独立的媒介，以狐为酒友并且从而获得小康生活，其人生意境的不过如此，也无非是从一个侧面宣泄出不得用世的无奈与愤懑。

[1] 家不中（zhònɡ众）赀：谓家中资产无多。下文狐故云“君贫士”。中赀，亦作“中訾”，谓资产达到豪富的数额，语本《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耽饮：谓酣饮、畅饮酒以为乐。

[2] 浮三白：谓满饮三杯酒。汉刘向《说苑》卷一一《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浮，谓罚人饮酒或满饮。白，原指罚酒的杯，后亦泛指酒或酒杯。

[3] 床头：坐榻或床铺的旁边。尊：泛指一般盛酒器，唐元稹《有酒》诗：“有酒有酒香满尊，君宁不饮开君颜。”

[4] 覆裳：覆盖在身上的衣服。裳，古代称下身穿的衣裙，男女皆服，这里泛指衣服。

[5] 茸茸：柔细浓密貌。

[6] 犬卧：像犬一样趴伏盘曲而卧。犬，以名词作状语。

[7] 酒友：酒伴，唐白居易《醉吟先生传》：“安定皇甫朗之为酒友，每一相见，欣然忘归。”

[8] 加臂：谓半搂抱状。

[9] 欠申：打呵欠，伸懒腰。

[10] 美哉睡乎：套用《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吴公子季札观乐之一系列赞叹语，如：“为之歌《豳》，曰：‘美哉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之东乎？’”

[11] 儒冠：古代儒生戴的帽子，这里谓头戴儒生的帽子。俊人：风度高雅的人。《南史》卷二二《王规传》：“王威明风韵遒上，神峰标映，千里绝迹，百尺无枝，实俊人也。”

[12] 癖（pǐ匹）：嗜好。曲糵（niè聂）：酒曲，《书·说命下》：“若作酒醴，尔惟曲糵。”孔传：“酒醴须曲糵以成。”这里借代酒。

[13] 鲍叔：春秋时齐国大夫鲍叔牙的别称，以知人并笃于友谊称于世，这里即谓知己。据《史记》卷六二《管晏列传》，管仲与鲍叔牙交好，最后成为齐国的贤相，为齐国建立霸业。管仲曾感慨地说：“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14] 糟丘：积糟成丘，极言酿酒之多，《韩诗外传》卷四：“桀为酒池，可以运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这里即借代酒。

[15] 旨酒一盛（chénɡ成）：谓美酒一容器，语本《左传·哀公十三年》：“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繠兮，余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旨酒，美酒，《诗·小雅·鹿鸣》：“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一盛，表一器所盛之量。

[16] 促膝：谓对坐而膝相接近，形容相互亲切。

[17] 恨相得晚：即“相见恨晚”。相得，彼此投合，《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相得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18] 叨（tāo涛）：表示承受之意的谦词，犹忝。良酝：犹美酒、佳酿。《新唐书》卷一九六《王绩传》：“故事，官给酒日三升。或问：‘待诏何乐邪？’答曰：‘良酝可恋耳！’”

[19] 何置齿颊：意谓不必将“谢”字挂在嘴边。齿颊，牙齿与腮颊，引申为口头谈说。

[20] 杖头钱：即买酒钱，语本《晋书》卷四九《阮修传》：“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

[21] 诘旦：平明，清晨。

[22] 窖藏：地窖内贮存或埋藏的财物。

[23] 莫漫愁沽：意谓不必为酒钱而犯愁。语本唐贺知章《题袁氏别业》诗：“莫漫愁沽酒，囊中自有钱。”

[24] 合：应当。

[25] 荍（qiáo乔）：即荞麦，一年生草本植物，叶互生，花色白或淡红，果瘦三角形，有棱。子实磨成粉可制面食。

[26] 奇货可居：谓商人将某种东西囤积起来，等待时机卖出高价。语本《史记》卷八五《吕不韦列传》：“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27] 息十倍：谓获利十倍。

[28] 稔（rěn忍）密：熟悉密切。

[29] 犹子：谓如同儿子。语本《论语·先进》：“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

莲香

桑生，名晓，字子明，沂州人[1]。少孤[2]，馆于红花埠[3]。桑为人静穆自喜[4]，日再出[5]，就食东邻[6]，馀时坚坐而已。东邻生偶至，戏曰：“君独居，不畏鬼狐耶？”笑答曰：“丈夫何畏鬼狐[7]？雄来吾有利剑，雌者尚当开门纳之。”邻生归，与友谋，梯妓于垣而过之，弹指叩扉。生窥问其谁，妓自言“鬼也”，生大惧，齿震震有声[8]，妓逡巡自去[9]。邻生早至生斋[10]，生述所见，且告将归。邻生鼓掌曰：“何不开门纳之？”生顿悟其假，遂安居如初。积半年，一女子夜来叩斋，生意友人之复戏也，启门延入，则倾国之姝[11]。惊问所来，曰：“妾名莲香，西家妓女。”埠上青楼故多[12]，信之。息烛登床，绸缪甚至[13]。自此，三五夕辄一至。

一夕，独坐凝思，一女子翩然入。生意其莲，承逆与语[14]。觌面殊非[15]，年仅十五六，亸袖垂髫[16]，风流秀曼[17]，行步之间，若还若往[18]。生大愕，疑为狐。女曰：“妾良家女，姓李氏。慕君高雅[19]，幸赐垂盼[20]。”生喜，握其手，冷如冰。问：“何凉也？”曰：“幼质单寒，夜蒙霜露，那得不尔。”既而罗襦衿解[21]，俨然处子。女曰：“妾为情缘，葳蕤之质[22]，一旦失守，不嫌鄙陋，愿常侍枕席。房中得无有人否？”生云：“无他，止一邻娼，顾亦不常[23]。”女曰：“谨当避之[24]。妾不与院中人等[25]，君秘勿泄。彼来我往，彼往我来可耳。”鸡鸣欲去，赠绣履一钩[26]，曰：“此妾下体所着，弄之足寄思慕。然有人慎勿弄也！”受而视之，翘翘如解结锥[27]，心甚爱悦。越夕无人，便出审玩。女飘然忽至，遂相款昵[28]。自此每出履，则女必应念而至。异而诘之，笑曰：“适当其时耳。”

一夜，莲香来，惊云：“郎何神气萧索[29]？”生言：“不自觉。”莲便告别，相约十日。去后，李来恒无虚夕。问：“君情人何久不至？”因以所约相告。李笑曰：“君视妾较莲香何如？”生曰：“可称两绝，但莲卿肌肤温和。”李变色曰：“君谓双美，对妾云尔。渠必月殿仙人[30]，妾定不及。”因而不欢。乃屈指计，十日之期已满，嘱勿漏，将窃窥之。次夜，莲香果至，笑语甚洽。及寝，大骇曰：“殆矣[31]！十日不见，何益惫损[32]？保无他遇否？”生询其故。曰：“妾以神气验之，脉拆拆如乱丝[33]，鬼症也。”次夜，李来，生问：“窥莲香何似？”曰：“美矣。妾固谓世间无此佳人，果狐也。去，吾尾之，南山而穴居。”生疑其妒，漫应之。逾夕，戏莲香曰：“余固不信，或谓卿狐者。”莲亟问：“是谁之云？”笑曰：“我自戏卿。”莲曰：“狐何异于人？”曰：“惑之者病，甚则死，是以可惧。”莲曰：“不然。如君之年，房后三日[34]，精气可复，纵狐何害？设旦旦而伐之[35]，人有甚于狐者矣。天下痨尸瘵鬼[36]，宁皆狐蛊死耶[37]？虽然，必有议我者。”生力白其无，莲诘益力。生不得已，泄之。莲曰：“我固怪君惫也。然何遽至此？得勿非人乎？君勿言，明宵，当如渠之窥妾者。”是夜李至，裁三数语，闻窗外嗽声，急亡去。莲入曰：“君殆矣！是真鬼物！昵其美而不速绝，冥路近矣[38]！”生意其妒，默不语。莲曰：“固知君不能忘情，然不忍视君死。明日，当携药饵，为君一除阴毒[39]。幸病蒂尤浅[40]，十日恙当已。请同榻以俟痊可。”次夜，果出刀圭药啖生[41]。顷刻，洞下三两行[42]，觉脏腑清虚，精神顿爽。心德之[43]，然终不信为鬼。莲香夜夜同衾偎生，生欲与合，辄拒之。数日后，肤革充盈[44]。欲别，殷殷嘱绝李，生谬应之。及闭户挑灯，辄捉履倾想，李忽至。数日隔绝，颇有怨色。生曰：“彼连宵为我作巫医[45]，请勿为怼[46]，情好在我[47]。”李稍怿[48]。生枕上私语曰：“我爱卿甚，乃有谓卿鬼者。”李结舌良久，骂曰：“必淫狐之惑君听也！若不绝之，妾不来矣！”遂呜呜饮泣。生百词慰解，乃罢。隔宿，莲香至，知李复来，怒曰：“君必欲死耶！”生笑曰：“卿何相妒之深？”莲益怒，曰：“君种死根，妾为若除之，不妒者将复何如？”生托词以戏曰：“彼云前日之病，为狐祟耳[49]。”莲乃叹曰：“诚如君言，君迷不悟，万一不虞[50]，妾百口何以自解？请从此别。百日后当视君于卧榻中。”留之不可，怫然径去[51]。由是于李夙夜必偕[52]。约两月馀，觉大困顿。初犹自宽解，日渐羸瘠，惟饮粥一瓯[53]。欲归就奉养，尚恋恋不忍遽去。因循数日，沉绵不可复起。邻生见其病惫，日遣馆僮馈给食饮[54]。生至是始疑李，因谓李曰：“吾悔不听莲香之言，一至于此！”言讫而瞑。移时复苏，张目四顾，则李已去，自是遂绝。生羸卧空斋，思莲香如望岁[55]。

一日，方凝想间，忽有搴帘入者[56]，则莲香也。临榻哂曰：“田舍郎，我岂妄哉[57]！”生哽咽良久，自言知罪，但求拯救。莲曰：“病入膏肓[58]，实无救法。姑来永诀，以明非妒。”生大悲曰：“枕底一物，烦代碎之。”莲搜得履，持就灯前，反复展玩。李女欻入[59]，卒见莲香[60]，返身欲遁。莲以身蔽门，李窘急不知所出。生责数之[61]，李不能答。莲笑曰：“妾今始得与阿姨面相质[62]。曩谓郎君旧疾，未必非妾致，今竟何如？”李俯首谢过。莲曰：“佳丽如此，乃以爱结仇耶？”李投地陨泣[63]，乞垂怜救。莲扶起，细诘生平。曰：“妾，李通判女[64]，早夭，瘗于墙外[65]。已死春蚕，遗丝未尽[66]。与郎偕好，妾之愿也；致郎于死，良非素心[67]。”莲曰：“闻鬼物利人死，以死后可常聚，然否？”曰：“不然！两鬼相逢，并无乐趣。如乐也，泉下少年郎岂少哉！”莲曰：“痴哉！夜夜为之，人且不堪，而况于鬼！”李问：“狐能死人，何术独否？”莲曰：“是采补者流[68]，妾非其类。故世有不害人之狐，断无不害人之鬼，以阴气盛也。”生闻其语，始知狐鬼皆真，幸习常见惯，颇不为骇。但念残息如丝，不觉失声大痛。莲顾问：“何以处郎君者？”李赧然逊谢[69]。莲笑曰：“恐郎强健，醋娘子要食杨梅也[70]。”李敛衽曰[71]：“如有医国手[72]，使妾得无负郎君，便当埋首地下，敢复然人世耶[73]！”莲解囊出药，曰：“妾早知有今，别后采药三山[74]，凡三阅月，物料始备，瘵蛊至死[75]，投之无不苏者。然症何由得，仍以何引[76]，不得不转求效力。”问：“何需？”曰：“樱口中一点香唾耳[77]。我以丸进，烦接口而唾之。”李晕生颐颊，俯首转侧而视其履。莲戏曰：“妹所得意惟履耶？”李益惭，俯仰若无所容。莲曰：“此平时熟技，今何吝焉？”遂以丸纳生吻，转促偪之[78]，李不得已，唾之。莲曰：“再！”又唾之。凡三四唾，丸已下咽。少间，腹殷然如雷鸣[79]，复纳一丸，自乃接唇而布以气。生觉丹田火热[80]，精神焕发。莲曰：“愈矣！”李听鸡鸣，徬徨别去。莲以新瘥[81]，尚须调摄[82]，就食非计，因将外户反关，伪示生归，以绝交往，日夜守护之。李亦每夕必至，给奉殷勤，事莲犹姊，莲亦深怜爱之。居三月，生健如初，李遂数夕不至；偶至，一望即去；相对时，亦悒悒不乐[83]。莲常留与共寝，必不肯。生追出，提抱以归，身轻若刍灵[84]。女不得遁，遂着衣偃卧[85]，蜷其体不盈二尺。莲益怜之，阴使生狎抱之[86]，而撼摇亦不得醒。生睡去，觉而索之，已杳。后十馀日，更不复至。生怀思殊切，恒出履共弄。莲曰：“袅娜如此[87]，妾见犹怜，何况男子[88]！”生曰：“昔日弄履则至，心固疑之，然终不料其鬼。今对履思容，实所怆恻[89]。”因而泣下。

先是，富室章姓有女子燕儿，年十五，不汗而死。终夜复苏，起顾欲奔。章扃户，不听出。女自言：“我通判女魂。感桑郎眷注[90]，遗舄犹存彼处[91]。我真鬼耳，锢我何益？”以其言有因，诘其至此之由。女低徊反顾，茫不自解。或有言桑生病归者，女执辨其诬，家人大疑。东邻生闻之，逾垣往窥，见生方与美人对语。掩入逼之，张皇间已失所在。邻生骇诘，生笑曰：“向固与君言，雌者则纳之耳。”邻生述燕儿之言。生乃启关，将往侦探，苦无由。章母闻生果未归，益奇之。故使佣媪索履，生遽出以授。燕儿得之喜。试着之，鞋小于足者盈寸，大骇。取镜自照，忽恍然悟己之借躯以生也者，因陈所由。母始信之。女镜面大哭曰[92]：“当日形貌，颇堪自信，每见莲姊，犹增惭怍[93]。今反若此，人也不如其鬼也！”把履号啕，劝之不解。蒙衾僵卧，食之，亦不食，体肤尽肿；凡七日不食，卒不死，而肿渐消；觉饥不可忍，乃复食。数日，遍体瘙痒，皮尽脱。晨起，睡舄遗堕[94]，索着之，则硕大无朋矣[95]。因试前履，肥瘦吻合，乃喜。复自镜，则眉目颐颊，宛肖生平，益喜。盥栉见母[96]，见者尽眙[97]。

莲香闻其异，劝生媒通之，而以贫富悬邈[98]，不敢遽进。会媪初度[99]，因从其子婿行，往为寿。媪睹生名，故使燕儿窥帘志客[100]。生最后至，女骤出捉袂，欲从与俱归。母诃谯之[101]，始惭而入。生审视宛然，不觉零涕，因拜伏不起。媪扶之，不以为侮。生出，浼女舅执柯[102]，媪议择吉赘生[103]。生归告莲香，且商所处。莲怅然良久，便欲别去。生大骇，泣下。莲曰：“君行花烛于人家，妾从而往，亦何形颜？”生谋先与旋里而后迎燕[104]，莲乃从之。生以情白章。章闻其有室，怒加诮让。燕儿力白之，乃如所请。至日，生往亲迎[105]，家中备具，颇甚草草；及归，则自门达堂，悉以罽毯贴地[106]，百千笼烛，灿列如锦。莲香扶新妇入青庐[107]，搭面既揭[108]，欢若生平。莲陪卺饮[109]，因细诘还魂之异。燕曰：“尔日悒郁无聊[110]，徒以身为异物，自觉形秽。别后愤不归墓，随风漾泊[111]，每见生人则羡之。昼凭草木，夜则信足沉浮。偶至章家，见少女卧床上，近附之，未知遂能活也。”莲闻之，默默若有所思。

逾两月，莲举一子。产后暴病，日就沉绵。捉燕臂曰：“敢以孽种相累，我儿即若儿。”燕泣下，姑慰藉之。为召巫医，辄却之。沉痼弥留[112]，气如悬丝，生及燕儿皆哭。忽张目曰：“勿尔！子乐生，我自乐死。如有缘，十年后可复相见。”言讫而卒。启衾将敛，尸化为狐。生不忍异视，厚葬之。子名狐儿，燕抚如己出。每清明[113]，必抱儿哭诸其墓。后生举于乡[114]，家渐裕，而燕苦不育。狐儿颇慧，然单弱多疾。燕每欲生置媵[115]。一日，婢忽白：“门外一妪，携女求售。”燕呼入，卒见，大惊曰：“莲姊复出耶！”生视之，真似，亦骇。问：“年几何？”答云：“十四。”聘金几何？”曰：“老身止此一块肉，但俾得所，妾亦得啖饭处，后日老骨不委沟壑[116]，足矣。”生优价而留之。燕握女手，入密室，撮其颔而笑曰[117]：“汝识我否？”答言：“不识。”诘其姓氏，曰：“妾韦姓。父徐城卖浆者[118]，死三年矣。”燕屈指停思，莲死恰十有四载。又审视女，仪容态度，无一不神肖者。乃拍其顶而呼之曰：“莲姊，莲姊！十年相见之约，当不欺吾！”女忽如梦醒，豁然曰：“咦！”因熟视燕儿。生笑曰：“此似曾相识之燕飞来也[119]。”女泫然曰[120]：“是矣。闻母言，妾生时便能言，以为不祥，犬血饮之，遂昧宿因[121]。今日殆如梦寤[122]，娘子其耻于为鬼之李妹耶？”共话前生，悲喜交至。一日，寒食[123]，燕曰：“此每岁妾与郎君哭姊日也。”遂与亲登其墓，荒草离离[124]，木已拱矣[125]，女亦太息。燕谓生曰：“妾与莲姊两世情好，不忍相离，宜令白骨同穴。”生从其言，启李冢得骸，舁归而合葬之[126]。亲朋闻其异，吉服临穴[127]，不期而会者数百人。余庚戌南游[128]，至沂，阻雨，休于旅舍。有刘生子敬，其中表亲[129]，出同社王子章所撰《桑生传》[130]，约万馀言，得卒读。此其崖略耳[131]。

异史氏曰：“嗟乎！死者而求其生，生者又求其死，天下所难得者，非人身哉？奈何具此身者，往往而置之，遂至然而生不如狐[132]，泯然而死不如鬼[133]。”

【简评】

《孟子·离娄下》有云“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本是一则具有讽刺意味的小品，后世断章取义，即从“一妻一妾”幻化出“齐人之福”的艳羡语，代表了男权社会对于一夫多妻的热切企盼。《莲香》一篇也无非是作者白日梦般性幻想意愿的达成，之所以选择一狐一鬼，参差有别、相映生辉而外，不过以为两者皆毫无社会关系的羁绊或外界的干扰，加之显隐倏忽，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可天马行空般我行我素，为所欲为，构思小说正可减省诸多必须交代的笔墨。作为正统的封建文人，蒲松龄具有极其强烈的自恋心理，小说中“静穆自喜”的桑晓，不妨视为作者的镜像。典雅书生有美姝不求自来，且兼拥双美，自然是求之不得的妙事；然而乐极生悲，鬼可伤人，如何兴利除弊，补救之法惟有借尸还魂或另行投胎，以完成两世婚姻的构想。莲香与李氏始则相妒，相互拆台，继之惺惺相惜，“我见犹怜”，又适以构成两女消除心中芥蒂并终于携手的感情基础。这类描写也符合男性中心主义者的理想。其实这样的事情在现实中是难以寻觅的，而小说的想象功能足以弥补现实的不足，并令作者深入其中，感觉到成功的快意，也令读者共享到这种乐趣。小说虽为虚构，但对话等细节描写完全符合生活的真实，而其间“必抱儿哭诸其墓”感伤意绪的穿插，读来自有一种人情美的浮现，令读者几乎忘记整个故事的荒诞不经。《聊斋志异》的魅力正在于此！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以宋洪迈《夷坚志补》卷二二《姜五郎二女子》为《莲香》之本事，可参阅。

[1] 沂州：明至清雍正以前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

[2] 孤：幼年丧父或父母双亡。《孟子·梁惠王下》：“幼而无父曰孤。”

[3] 馆：寓居。红花埠（bù部）：在今临沂市郯城县南，新沂市以北。埠，有码头的城镇。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四》（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有云：“卷二《莲香》篇言沂州桑生‘馆于红花埠’，盖实有其地，在新沂市城北十多华里处，为鲁南商埠，在清代很有名，为苏鲁交通大镇，后来衰落了……此地是蒲松龄南游时来去必经之地，可证蒲氏创作中以实地采访和虚构结合的写作手法，此篇所记人名或并非子虚乌有。”可参考。

[4] 静穆自喜：冲和恬淡、渊默自守而又自我欣赏。

[5] 日再出：一天两次出门。

[6] 就食：前往用餐。《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河鱼大上，轻车重马东就食。”

[7] 丈夫：谓成年男子，《穀梁传·文公十二年》：“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列丈夫。”

[8] 震震有声：抖动中发出声响。

[9]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10] 斋：谓书房。

[11] 倾国之姝（shū殊）：谓绝色美女。倾国，即“倾国倾城”，形容女子极其美丽，语本《汉书》卷九七上《外戚传上·孝武帝李夫人》：“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姝，美女。

[12] 青楼：谓妓院。南朝梁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13]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14] 承逆：承迎，接待。

[15] 觌（dí笛）面：见面。

[16] 亸（duǒ朵）袖垂髫（tiáo条）：双袖下垂，梳少女发型。亸，下垂；亸袖，意谓削肩，古代以为美女的体形特征之一，语本三国魏曹植《洛神赋》：“肩若削成，腰如束素。”髫，儿童下垂之发，晋陶渊明《桃花源记》：“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17] 风流秀曼：风韵动人，秀美温柔。

[18] 若还若往：形容步态轻盈缥缈。语本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

[19] 慕君高雅：语本三国魏曹植《美女篇》：“佳人慕高义，求贤良独难。”高雅，高尚风雅。

[20] 垂盼：犹言见爱。

[21] 罗襦衿（jīn今）解：意谓脱衣解带。语本《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罗襦，绸制短衣。衿，衣上代纽扣的带子。

[22] 葳蕤（wēi ruí威瑞阳平）之质：原义为草木茂盛枝叶下垂貌，这里比喻柔弱的处女之身。

[23] 顾：但是。

[24] 谨：谓谨慎小心。

[25] 院中人：谓妓院中人。

[26] 钩：即莲钩，谓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足。这里用作量词。

[27] 翘翘：上举貌。解结锥：古代骨制的解结用具，形如锥。

[28] 款昵：友好亲昵。

[29] 萧索：衰颓，精神不振。

[30]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月殿仙人：传说中居于月中广寒宫中的女神，即嫦娥，古人常以之比喻人间美女。

[31] 殆：危险。

[32] 惫损：困顿瘦损。

[33] 拆拆：谓脉象分散凌乱。乱丝：比喻脉象纷乱无绪。

[34] 房：谓男女房事，这里用如动词。

[35] 旦旦而伐之：以伐木比喻日日毫无节制地放纵淫欲。语本《孟子·告子上》：“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唐白居易《寄卢少卿》诗：“艳声与丽色，真为伐性刀。”

[36] 痨尸瘵（zhài寨）鬼：谓患不治之症而身亡。古人称肺结核病为痨瘵之疾，俗称肺痨，在20世纪中叶链霉素问世以前属于不治之症。

[37] 蛊（ɡǔ古）死：谓受诱惑、迷乱而死。《左传·庄公二十八年》：“楚令尹子元欲蛊文夫人，为馆于其宫侧而振万焉。”晋杜预注：“蛊，惑以淫事。”

[38] 冥路：到冥间的道路，犹言死期。

[39] 阴毒：中医学病症名，症见面目发青、四肢厥冷、咽喉疼痛，以及身痛、身重、背强、短气呕逆等。又背疽、脑疽、瘰疬、鹤膝风等之不红、不热、不痛、不肿者，亦称“阴毒”。

[40] 病蒂：病根。

[41] 刀圭药：以刀圭称量的中药，谓粉剂。刀圭，中药的量器名。晋葛洪《抱朴子·金丹》：“服之三刀圭，三尸九虫皆即消坏，百病皆愈也。”王明校释：“刀圭，量药具。武威汉墓出土医药木简中有刀圭之称。”《本草纲目·序例》引南朝梁陶弘景《名医别录·合药分剂法则》：“凡散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准如梧桐子大也……一撮者，四刀圭也。”

[42] 洞下：中医称腹泻。行：量词，谓次数。

[43] 德：感激。《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唐孔颖达疏：“荷其恩者谓之为德。”

[44] 肤革充盈：这里谓身体恢复健康。语本《礼记·礼运》：“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唐孔颖达疏：“肤是革外之薄皮，革是肤内之厚皮革也。”肤革，皮肤的表里，肌肤。

[45] 连宵：通宵。巫医：巫师和医师。语本《论语·子路》：“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宋邢昺疏：“巫主接神除邪，医主疗病。”

[46] 怼（duì对）：怨恨。

[47] 情好（hào浩）：心之所好。

[48] 怿（yì译）：喜悦。

[49] 狐祟（suì岁）：谓狐媚人或暗中作弄人而造成祸害。

[50] 不虞：死亡的婉词。《后汉书》卷六一《周举传》：“今诸阎新斩，太后幽在离宫，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将何以令于天下？”

[51] 怫（fèi费）然：愤怒貌。《庄子·天地》：“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

[52] 夙夜：日夜。

[53] （zhān瞻）粥：稠稀饭。

[54] 馆僮：书僮。

[55] 望岁：盼望丰收。《左传·昭公三十二年》：“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惧以待时。”杨伯峻注：“岁谓丰收。”

[56]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57] “田舍郎”二句：意谓乡巴佬，难道我说错了吗。语本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三“王之涣”：“与王昌龄、高适、畅当忘形尔汝。尝共诣旗亭，有梨园名部继至，昌龄等曰：‘我辈擅诗名，未定甲乙。可观诸伶讴诗，以多者为优。’一伶唱昌龄二绝句，一唱适一绝句。之涣曰：‘乐人所唱皆下俚之词。’须臾，一佳妓唱曰：‘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复唱二绝，皆之涣词。三子大笑。之涣曰：‘田舍奴，吾岂妄哉！’”田舍郎，农家子，多用以指乡野之人。这里有调侃、讥讽之意。

[58] 病入膏肓（huānɡ荒）：谓病情险恶无法医治。语本《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膏肓，中医学以心尖脂肪为膏，心脏与膈膜之间为肓。

[59] 欻（xū须）：忽然。

[60] 卒（cù促）：突然。后多作“猝”。

[61] 责数（shǔ蜀）：责备数说。

[62] 阿姨：古人称正室的姊妹，这里即以桑生的侧室视李氏。宋乐史《杨太真外传》卷上：“自旦至午，欢洽异常，时唯妃女弟秦国夫人端坐观之。曲罢，上戏曰：‘阿瞒乐籍今日幸得供养夫人，请一缠头。’秦国曰：‘岂有大唐天子阿姨无钱用耶？’”面相质：当面质询、对质。

[63] 投地：仆倒于地。陨泣：涕零哭泣。

[64] 通判：官名，明清设于各府的佐贰官员，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事务；清代另有州通判，称州判。

[65] 瘗（yì义）：埋葬。

[66] “已死”二句：意谓人虽死亡但难以忘情男女。“遗丝”谐音“遗思”，即男女情思。反用唐李商隐《无题》诗：“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67] 素心：本心。

[68] 采补：旧时谓汲取他人元气、精血以补益己身的道术。

[69] “醋娘子”句：歇后语，谓“酸上加酸”，形容女子忌妒，极度拈酸吃醋。醋娘子，爱忌妒的女人。杨梅，常绿乔木，核果球形，表面有粒状突起，味酸甜，可食。

[70] 赧（nǎn南上声）然：惭愧脸红貌。逊谢：道歉谢罪。

[71] 敛衽（rèn认）：整饬衣襟，表示恭敬。元代以后亦指女子的拜礼。

[72] 医国手：为国除患祛弊之人，这里谓医术高明者。《国语》卷一四《晋语八》：“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固医官也。”

[73] （tiǎn忝）然：厚颜貌。

[74] 三山：传说中的海上三神山。晋王嘉《拾遗记》卷一《高辛》：“三壶，则海中三山也。一曰方壶，则方丈也；二曰蓬壶。则蓬莱也；三曰瀛壶，则瀛洲也。”

[75] 瘵蛊（zhài ɡǔ债古）：久治不愈的病。蛊，通“痼”。

[76] 引：即“药引”，中药方剂中附加的药味，能调节药性，增强药效。

[77] 樱口：即“樱唇”，形容女子小而红润的嘴唇。《太平广记》卷一九八引《云溪友议》：“唐白居易有妓樊素善歌，小蛮善舞。尝为诗曰：‘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

[78] 偪（bī逼）：逼迫。

[79] 殷（yǐn隐）然：轰鸣震动貌。

[80] 丹田：道教称人体部位有三丹田：在两眉间者为上丹田，在心下者为中丹田，在脐下者为下丹田。见晋葛洪《抱朴子·地真》。这里指下丹田。

[81]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82] 调摄：调理保养。

[83] 悒悒（yì义）：忧郁，愁闷。

[84] 刍灵：用茅草扎成的人马，为古人送葬之物。

[85] 偃卧：仰卧。

[86] 狎抱：亲密的搂抱。

[87] 袅娜：女子体态轻盈柔美貌。唐韩偓《袅娜》诗：“袅娜腰肢澹薄妆，六朝宫样窄衣裳。”

[88] “妾见犹怜”二句：形容女子极其美丽温柔。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妹为妾”，南朝梁刘孝标注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温平蜀，以李势女为妾。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刃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梳头，姿貌端丽，徐徐结发，敛手向主，神色闲正，辞甚凄惋。主于是掷刀，前抱之：‘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遂善之。”

[89] 怆（chuànɡ创）恻：悲痛。晋潘岳《寡妇赋》：“思缠绵以瞀乱兮，心摧伤以怆恻。”

[90] 眷注：垂爱关注。

[91] 舄（xì细）：鞋的通称。这里即谓李氏前所赠“绣履一钩”。

[92] 镜面：以镜照面。这里“镜”用如动词。

[93] 惭怍（zuò做）：羞愧。

[94] 睡舄：即“睡鞋”，旧时妇女睡眠时穿的软帮软底的鞋子。

[95] 硕大无朋：形容物体巨大，无与伦比，这里是夸张用法。语本《诗·唐风·椒聊》：“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

[96] 盥栉（ɡuàn zhì贯至）：谓梳洗整容。盥，洗涤。栉，梳子、篦子等梳发用具。

[97] 眙（chì赤）：惊视。

[98] 悬邈：相差悬远。

[99] 初度：谓始生之年时。《楚辞·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后因称生日为“初度”。

[100] 窥帘：谓从帘内向外偷看。唐李商隐《无题四首》其二：“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志客：谓辨识来客。

[101] 诃谯（hē qiào喝翘）：呵斥诮让。

[102] 浼（měi美）：央求。女舅：女方的舅父。执柯：作媒。语本《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103] 择吉：选择吉日。旧时凡遇祭祀、婚嫁、安葬、商店开业等大事，须选择吉利日子举行。赘：即“入赘”，谓男子就婚于女家并成为其家庭成员。

[104] 旋里：返回故乡。

[105]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诗·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

[106] 罽（jì忌）毯：毛毯。罽，毛织物。

[107] 青庐：青布搭成的篷帐，古代北方民族举行婚礼时用，这里谓洞房。《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礼异》：“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于此交拜。”

[108] 搭面：旧时女子出嫁时的盖头。

[109] 卺（jǐn仅）饮：饮合卺酒。合卺，古代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

[110] 尔日：当天，那一天。

[111] 漾泊：飘泊。

[112] 沉痼：积久难治的病。弥留：病重濒死。《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宋蔡沈集注：“病日至，既弥甚而留连。”

[113] 清明：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

[114] 举于乡：谓参加乡试中式成为举人。

[115] 置媵（yìnɡ映）：谓纳妾。

[116] 委沟壑：谓死于野外，无人营葬。

[117] 撮（cuō搓）：用三指捏住。颔（hàn汉）：下巴。

[118] 徐城：旧县名，故址在今江苏宿迁市泗洪县半城镇一带。卖浆：出售茶水、酒、醋等饮料，古代属于微贱的职业。《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

[119] 似曾相识之燕飞来：意谓故人重逢。语本宋晏殊《浣溪沙》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120] 泫然：流泪貌。《礼记·檀弓上》：“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

[121] 宿因：佛教语，谓前世的因缘。《华严经》卷七五：“宿因无失坏，今受此果报。”

[122] 殆：几乎。梦寤（wù悟）：谓梦醒。

[123] 寒食：古代节日名，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相传春秋时晋文公负其功臣介之推。介愤而隐于绵山。文公悔悟，烧山逼令出仕，之推抱树焚死。人民同情介之推的遭遇，相约于其忌日禁火冷食，以为悼念。以后相沿成俗，谓之寒食。此与前“清明”照应。

[124] 离离：浓密貌。唐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

[125] 木已拱矣：即“墓木已拱”，谓墓地之树，大可两手合围，为慨叹人逝已久之词。语本《左传·僖公三十二年》：“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

[126] 舁（yú虞）归：抬归。

[127] 吉服：古祭祀时所著之服。祭祀为吉礼，故称。临穴：谓面对（别人的）墓穴。

[128] 庚戌：即康熙九年（1670）。南游：据朱一玄等编著《聊斋志异辞典》附录（一）盛伟《蒲松龄年表》“清圣祖玄烨康熙九年庚戌（1670），三十一岁”下记：“是年，应同乡孙蕙（宝应知县）之邀为幕宾，遂南游。”

[129] 中表亲：谓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

[130] 社：这里谓从事举业的文人所结成的切磋八股文章为主的团体。

[131] 崖略：大略，梗概。《庄子·知北游》：“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

[132] （tiǎn忝）然：羞愧貌。

[133] 泯（mǐn敏）然：消失净尽貌。

阿宝

粤西孙子楚[1]，名士也，生有枝指[2]。性迂讷[3]，人诳之，辄信为真。或值座有歌妓，则必遥望却走。或知其然，诱之来，使妓狎逼之[4]，则赪颜彻颈[5]，汗珠珠下滴，因共为笑。遂貌其呆状[6]，相邮传作丑语[7]，而名之“孙痴”。

邑大贾某翁[8]，与王侯埒富[9]，姻戚皆贵胄[10]。有女阿宝，绝色也，日择良匹，大家儿争委禽妆[11]，皆不当翁意。生时失俪[12]，有戏之者，劝其通媒，生殊不自揣[13]，果从其教。翁素耳其名，而贫之。媒媪将出，适遇宝，问之，以告。女戏曰：“渠去其枝指，余当归之[14]。”媪告生。生曰：“不难。”媒去，生以斧自断其指，大痛彻心，血益倾注，滨死[15]。过数日，始能起，往见媒而示之。媪惊，奔告女；女亦奇之，戏请再去其痴。生闻而哗辨[16]，自谓不痴，然无由见而自剖[17]。转念阿宝未必美如天人[18]，何遂高自位置如此[19]？由是曩念顿冷。

会值清明[20]，俗于是日，妇女出游[21]，轻薄少年，亦结队随行，恣其月旦[22]。有同社数人[23]，强邀生去。或嘲之曰：“莫欲一观可人否[24]？”生亦知其戏己，然以受女揶揄故[25]，亦思一见其人，忻然随众物色之[26]。遥见有女子憩树下，恶少年环如墙堵。众曰：“此必阿宝也。”趋之，果宝。审谛之[27]，娟丽无双。少倾，人益稠。女起，遽去。众情颠倒，品头题足，纷纷若狂；生独默然。及众他适，回视生，犹痴立故所，呼之，不应。群曳之曰：“魂随阿宝去耶？”亦不答。众以其素讷，故不为怪，或推之、或挽之以归。至家，直上床卧，终日不起，冥如醉，唤之不醒。家人疑其失魂[28]，招于旷野[29]，莫能效。强拍问之，则矇眬应云[30]：“我在阿宝家。”及细诘之，又默默不语，家人惶惑莫解。初，生见女去，意不忍舍，觉身已从之行，渐傍其衿带间，人无呵者。遂从女归，坐卧依之，夜辄与狎，甚相得。然觉腹中奇馁[31]，思欲一返家门，而迷不知路。女每梦与人交，问其名，曰：“我孙子楚也。”心异之，而不可以告人。生卧三日，气休休若将澌灭[32]。家人大恐，托人婉告翁，欲一招魂其家。翁笑曰：“平昔不省往还[33]，何由遗魂吾家？”家人固哀之，翁始允。巫执故服、草荐以往[34]。女诘得其故，骇极，不听他往，直导入室，任招呼而去。巫归至门，生榻上已呻。既醒，女室之香奁什具，何色何名，历言不爽[35]。女闻之，益骇，阴感其情之深。

生既离床寝，坐立凝思，忽忽若忘。每伺察阿宝，希幸一再遘之[36]。浴佛节[37]，闻将降香水月寺[38]，遂早旦往候道左，目眩睛劳。日涉午，女始至，自车中窥见生，以掺手搴帘[39]，凝睇不转[40]。生益动，尾从之。女忽命青衣来诘姓字[41]。生殷勤自展，魂益摇。车去始归。归复病，冥然绝食[42]，梦中辄呼宝名，每自恨魂不复灵。家旧养一鹦鹉，忽毙，小儿持弄于床。生自念：倘得身为鹦鹉，振翼可达女室。心方注想，身已翩然鹦鹉，遽飞而去，直达宝所。女喜而扑之，锁其肘，饲以麻子。大呼曰：“姐姐勿锁！我孙子楚也！”女大骇，解其缚，亦不去。女祝曰：“深情已篆中心[43]。今已人禽异类，姻好何可复圆？”鸟云：“得近芳泽，于愿已足。”他人饲之不食，女自饲之则食。女坐，则集其膝；卧，则依其床。如是三日，女甚怜之。阴使人瞰生[44]，生则僵卧气绝，已三日，但心头未冰耳。女又祝曰：“君能复为人，当誓死相从。”鸟云：“诳我！”女乃自矢[45]，鸟侧目若有所思。少间，女束双弯[46]，解履床上，鹦鹉骤下，衔履飞去。女急呼之，飞已远矣。

女使妪往探，则生已寤[47]。家人见鹦鹉衔绣履来，堕地死，方共异之。生既苏，即索履，众莫知故。适妪至，入视生，问履所在。生曰：“是阿宝信誓物。借口相覆：小生不忘金诺也[48]。”妪反命，女益奇之，故使婢泄其情于母。母审之确，乃曰：“此子才名亦不恶，但有相如之贫[49]。择数年，得婿若此，恐将为显者笑。”女以履故，矢不他。翁媪乃从之，驰报生。生喜，疾顿瘳[50]。翁议赘诸家。女曰：“婿不可久处岳家。况郎又贫，久益为人贱。儿既诺之，处蓬茅而甘藜藿[51]，不怨也。”生乃亲迎成礼[52]，相逢如隔世欢。

自是生家得奁妆[53]，小阜[54]，颇增物产。而生痴于书，不知理家人生业。女善居积，亦不以他事累生，居三年，家益富。生忽病消渴[55]，卒。女哭之痛，泪眼不晴[56]，至绝眠食，劝之不纳，乘夜自经[57]。婢觉之，急救而苏，终亦不食。三日，集亲党，将以殓生[58]。闻棺中呻以息，启之，已复活。自言：“见冥王[59]，以生平朴诚，命作部曹[60]。忽有人白：‘孙部曹之妻将至。’王稽鬼录[61]，言：‘此未应便死。’又白：“不食三日矣。’王顾谓：‘感汝妻节义，姑赐再生。’因使驭卒控马送余还[62]。”由此体渐平。值岁大比[63]，入闱之前[64]，诸少年玩弄之，共拟隐僻之题七，引生僻处与语，言：“此某家关节[65]，敬秘相授[66]。”生信之，昼夜揣摩，制成七艺[67]。众隐笑之。时典试者虑熟题有蹈袭弊[68]，力反常径[69]，题纸下，七首皆符。生以是抡魁[70]。明年，举进士[71]，授词林[72]。上闻其异，召问之，生具启奏，上大嘉悦。后召见阿宝，赏赉有加焉[73]。

异史氏曰：“性痴则其志凝，故书痴者文必工，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且如粉花荡产[74]，卢雉倾家[75]，顾痴人事哉！以是知慧黠而过[76]，乃是真痴，彼孙子何痴乎！”

集痴类十：窖镪食贫[77]；对客辄夸儿慧；爱儿不忍教读；讳病恐人知；出赀赚人嫖[78]；窃赴饮会赚人赌[79]；倩人作文欺父兄[80]；父子账目太清；家庭用机械[81]；喜子弟善赌[82]。

【简评】

孙子楚与阿宝的结合，全因“痴”而起。前者因“痴”而自断枝指，因“痴”而离魂周旋于阿宝身侧，又因“痴”而寄魂于鹦鹉，得以亲近可人“芳泽”，最终两人得结百年之好。《庄子·达生》记述孔子之语：“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异史氏曰”中数语或源于此。故事发展已超越唐陈玄祐《离魂记》中“倩女离魂”情节的光怪陆离，而两人婚后三年又突翻波澜，子楚患病不治，夫妻险些人天永隔。幸而阿宝以“节义”感动冥王，终令子楚再生，并中进士，夫贵妻荣，完全符合中国读者企盼大团圆结局的心理取向。篇后“异史氏曰”论“痴”，是为世人之所谓“痴”加以正名的宣言，而其思想则明显受到晚明性灵思潮与尊情意识的影响。迷恋沉酣于某事曰痴，嗜好难以割舍为癖。痴与癖往往结为兄弟，相伴而行。晚明吴从先《小窗自纪》清言小品有云：“生平卖不尽是痴，生平医不尽是癖。汤太史云人不可无癖，袁石公云人不可无痴。则痴正不必卖，癖亦不必医也。”张岱《五异人传》甚至说：“人无癖不可交，以其无深情也。”清初张潮《幽梦影》则说：“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将痴、癖与情联系起来，可见性灵之光难以磨灭，而蒲松龄正是继承者。有关人化鹦鹉的传奇事迹，《太平广记》卷四六〇引录《大唐奇事·刘潜女》云：“陇右百姓刘潜家大富，唯有一女，初笄，美姿质，继有求聘者，其父未许。家养一鹦鹉，能言无比，此女每日与之言话。后得佛经一卷，鹦鹉念之，或有差误，女必证之。每念此经，女必焚香。忽一日，鹦鹉谓女曰：‘开我笼，尔自居之，我当飞去。’女怪而问之：‘何此言邪？’鹦鹉曰：‘尔本与我身同，偶托化刘潜之家，今须却复本族。无怪我言，人不识尔，我固识尔。’其女惊，白其父母，父母遂开笼，放鹦鹉飞去，晓夕监守其女。后三日，女无故而死，父母惊哭不已。方欲葬之，其尸忽为一白鹦鹉飞去，不知所之。”《阿宝》中男主人公身化鹦鹉的构思是否受到《刘潜女》的影响，殊堪玩味。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四》（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有云：“江苏武进人钱维乔（1739—1806）有《鹦鹉媒》传奇，乾隆刊本，凡二卷四十一出。钱氏《鹦鹉媒自序》称：‘鹦鹉媒者，其事本般阳生《聊斋志异》，而益以渲染成之。’其兄维诚《鹦鹉媒传奇题词》谓：‘精诚只愿感苍穹，几上淋漓血指红。’见庄一拂《古典戏曲存目汇考》。赵国璋等主编《江苏艺文志·武进卷》有录。赵兴勤《中国戏曲小说考论》（吉林教育出版社2004年版）有考。”从中可见《阿宝》此篇对于后世的影响。令人称奇的是，互联网上曾转载一则国外版的人死后化为鹦鹉再与前妻相厮守的传奇：瑞士的一位大学女教授兰茜丝·史贝克，四十九岁时丈夫去世。不久后，她邮购了一只鹦鹉，这鹦鹉是她丈夫艾米逝世那天出生的，而且自称为艾米，能说出五月二十五日是他们结婚的日子。除史贝克外，很多人也证明这只鹦鹉是艾米的化身。据史贝克博士说，她是在她丈夫艾米因心脏病发作，过世后六个星期，用邮购方式买下那只鹦鹉的。她当时并不知道有此怪事，但随同那只雀鸟的文件却写明它的出生日期，正是史贝克博士的丈夫逝世的那一天。史贝克博士说：“当我第一次教它说话时，我便察觉到有些特别。我决定给它起名叫做耶维斯，并教它说出这个名字。但它不听，却自顾自地大叫‘艾米、艾米’。可我自从买了它回家后，从没有在它面前说过我丈夫艾米的名字。”一位研究超自然事物的专家添美·基斯图布，最初也怀疑是否真有其事。他说：“我起初还以为一定是史贝克博士故意教她的鹦鹉这样做，但在我亲自问过那只雀鸟后，我再也不能不信它就是她丈夫艾米的化身。它对于艾米的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除了是他本人外，便再没有其他可以解释了。”道听途说，又传自国外，难以验证，姑妄听之而已。

[1] 粤西：约略相当于今广西壮族自治区一带。粤，地名，广东、广西古为百粤之地，故合称两粤。

[2] 枝（qí其）指：大拇指旁歧生之指。《庄子·骈拇》：“骈拇枝指，出乎性哉。”唐成玄英疏：“枝指者，谓手大拇指傍枝生一指，成六指也。”

[3] 迂讷（nè呢去声）：谓迂拙而不善言辞。

[4] 狎（xiá侠）逼：亲近狎戏。

[5] 赪（chēnɡ撑）颜：谓因羞愧而脸红。

[6] 貌：察知形容。

[7] 邮传作丑语：谓相互传播有关孙子楚难听的话。语本唐柳宗元《与裴埙书》：“有喙有耳者，相邮传作丑语耳。”邮传，传播，口耳相传。丑语，恶语，难听的话。

[8] 大贾（ɡǔ古）：大商人。贾，《周礼·地官·大宰》：“商贾阜通货贿。”汉郑玄注：“行曰商，处曰贾。”

[9] 与王侯埒（liè列）富：谓与显贵的王侯同样富有。语本《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王侯，谓天子与诸侯，后多指王爵与侯爵，或泛指显贵者。埒，等同。

[10] 姻戚：即“姻亲”，由婚姻关系而结成的亲戚。贵胄（zhòu宙）：贵族的后裔。

[11] 委禽妆：谓订婚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晋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禽妆，聘礼，彩礼。

[12] 失俪（lì力）：谓丧妻。

[13] 自揣（chuǎi踹上声）：谓自我估量。

[14] 归：古人谓女子出嫁。《易·渐》：“女归，吉。”唐孔颖达疏：“女人……以夫为家，故谓嫁曰归也。”《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15] 滨：临近。

[16] 哗辨：大声声辩。辨，通“辩”。

[17] 自剖：自明心迹。

[18] 天人：仙人。

[19] 高自位置：同“高自标置”，谓自我推许很高。《晋书》卷七五《刘惔传》：“桓温尝问惔：‘会稽王谈更进邪？’惔曰：‘极进，然故第二流耳。’温曰：‘第一复谁？’曰：‘故在我辈。’其高自标置如此。”

[20] 清明：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

[21] 妇女出游：谓“踏青”，清明节前后，古人有郊野游览的习俗，并以清明节为踏青节。

[22] 恣（zì自）：听任，任凭。月旦：即“月旦评”，谓品评议论人物。语本《后汉书》卷六八《许劭传》：“初，劭与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

[23] 同社：谓同一文社的读书人。社，即“文社”，从事科举的读书人所组织的切磋八股制义的团体。

[24] 可人：这里谓意中人。明汤显祖《牡丹亭》第二十七出《魂游》：“有情人叫不出情人应，为什么不唱出你可人名姓？”

[25] 揶揄（yé yú爷余）：嘲笑，戏弄。

[26] 物色：访求。

[27] 审谛：仔细考察或观察。

[28] 失魂：旧时认为人受惊吓而病或病危，能造成魂魄离体。

[29] 招：谓招魂，此为招生人魂。旧时儿童或成人病时，家人恐其失魂，每使人于室内或室外路旁呼之，谓之招魂或叫魂。

[30] 矇眬：谓眼睛欲闭又开的睡态。

[31] 奇馁（něi内上声）：特别饥饿。

[32] 休休（xǔ许）：嘘气声。休，通“咻”。澌灭：消失。

[33] 不省（xǐnɡ醒）：谓未见过。

[34] 巫：即“端公”，古代从事祈祷、卜筮、星占，并兼用药物为人求福、却灾、治病的人。故服：谓孙子楚平昔所着衣服。草荐：谓孙子楚平昔所睡草垫子。旧时招生人魂，须以病人平素用具为媒介，并呼喊病人的名字，据说如此方能奏效。

[35] 历言不爽：谓依次道来，没有差错。

[36] 遘（ɡòu构）：遇到。

[37] 浴佛节：即佛诞节，为纪念释迦牟尼诞生的节日。中国汉族地区相传农历四月初八日为释迦牟尼生日，佛寺于此日诵经，并用名香浸水，灌洗佛像。取法传说中龙王以香水洗灌悉达多太子的故事，以纪念佛的诞生。

[38] 降香：谓至庙中烧香朝拜。

[39] 掺（shān山）手：女子纤美的手。《诗·魏风·葛屦》：“掺掺女手，可以缝裳。”毛传：“掺掺，犹纤纤也。”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40] 凝睇（tī梯）不转：专心致志地注视。

[41]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婢女。

[42] 冥（mínɡ明）然：昏迷貌。

[43] 篆：铭刻，比喻牢记在心。

[44] 阴：暗地里。瞰（kàn看）：侦伺。

[45] 自矢：犹自誓，立志不移。

[46] 束双弯：谓缠足。弯，旧时妇女的小脚缠后弯曲如弓，故称。

[47] 寤（wù悟）：苏醒。

[48] 金诺：珍贵如金的诺言。语本《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楚人谚曰：‘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

[49] 相如之贫：西汉司马相如才名甚著，惟家贫，后与富豪卓王孙女卓文君私奔，终成夫妇。《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

[50] 瘳（chōu抽）：病愈。

[51] 蓬茅：即“蓬居”，用蓬草盖的住所，谓指贫穷者住的简陋房屋。藜藿：藜和藿，这里泛指粗劣的饭菜。《文选·曹植〈七启〉》：“予甘藜藿，未暇此食也。”唐刘良注：“藜藿，贱菜，布衣之所食。”

[52]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参见372页注〔105〕。

[53] 奁妆：谓阿宝家陪嫁的衣物等嫁妆。

[54] 小阜：稍稍富裕。

[55] 消渴：中医学病名，症状为口渴，善饥，尿多，消瘦，当包括西医所谓糖尿病、尿崩症等。这里似当指尿崩症，故死亡迅速。《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

[56] 晴：比喻泪干或泪止。

[57] 自经：上吊自杀。

[58] 殓（liàn练）：给死者穿衣入棺。

[59] 冥（mínɡ明）王：“阎罗”的俗称，古人谓阴间的主宰。

[60] 部曹：明清为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司官（如主事、郎中）之称。这里谓阴间官署中属官。

[61] 鬼录：即“鬼箓”，古人谓阴间死人的名簿。

[62] 驭卒：谓驾车马的鬼卒。控马：驾驭马匹。

[63] 大比：明清特指乡试。《明史》卷七〇《选举二》：“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

[64] 入闱（wéi围）：谓参加乡试。闱，谓古代科举的试场。

[65] 关节：谓科举考试期间，暗中行贿买通出题主考官，令预先透漏试题，以谋求中式。

[66] 敬：这里是“特意”的意思。参见杨会永《〈聊斋志异〉中“敬”的一种方言义》（载《古汉语研究》2004年第4期）。

[67] 七艺：谓科举考试首场的七篇八股文章，乡、会试同。《清史稿》卷一〇八《选举八》：“首场《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士子各占一经。”

[68] 典试者：主持考试的官员。蹈袭：因循，沿袭。

[69] 常径：谓出题的寻常路数。

[70] 抡魁：科举考试的第一名，这里指乡试考中解元。

[71]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72] 词林：翰林或翰林院的别称。明清进士三鼎甲，即状元、榜眼、探花，可直接授与翰林院修撰、编修；其馀新科进士须再经考试，入选者为翰林院庶吉士，称馆选。庶吉士三年散馆，或留任翰林院，或选授中央或地方官员。

[73] 赏赉（lài赖）：赏赐。

[74] 粉花荡产：谓因嫖娼而倾家荡产。粉花，借指娼妓。

[75] 卢雉倾家：谓因赌博而败家失业。卢雉，旧时称掷骰赌博为“卢雉”。

[76] 慧黠（xiá侠）：机智灵巧。

[77] 窖镪（qiǎnɡ抢）食贫：将财产隐藏起来，自家衣食简陋。窖，埋藏。镪，钱币或银锭。

[78] 赚（zuàn攥）：哄骗，诳骗。

[79] 饮会：宴会。

[80]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人：谓请托别人。

[81] 机械：巧诈，机巧。《淮南子》卷一《原道训》：“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汉高诱注：“机械，巧诈也。”

[82] 善赌：谓通晓赌博。

九山王

曹州李姓者[1]，邑诸生[2]，家素饶，而居宅故不甚广，舍后有园数亩，荒置之。一日，有叟来税屋[3]，出直百金[4]，李以无屋为辞。叟曰：“请受之，但无烦虑。”李不喻其意，姑受之，以觇其异[5]。

越日，村人见舆马眷口入李家，纷纷甚夥，共疑李第无安顿所，问之。李殊不自知，归而察之，并无迹响[6]。过数日，叟忽来谒，且云：“庇宇下已数晨夕[7]，事事都草创[8]，起炉作灶，未暇一修客子礼[9]。今遣儿女辈作黍，幸一垂顾[10]。”李从之，则入园中，欻见舍宇华好[11]，崭然一新；入室，陈设芳丽，酒鼎沸于廊下，茶烟袅于厨中。俄而行酒荐馔[12]，备极甘旨[13]，时见庭下少年人往来甚众。又闻儿女喁喁[14]，帘幕中作笑语声。家人婢仆，似有数十百口。李心知其狐，席终而归，阴怀杀心。每入市，市硝硫[15]，积数百斤，暗布园中殆满。骤火之，焰亘霄汉[16]，如黑灵芝[17]，燔臭灰眯不可近[18]，但闻鸣啼嗥动之声，嘈杂聒耳[19]。既熄，入视，则死狐满地，焦头烂额者，不可胜计。方阅视间[20]，叟自外来，颜色惨恸，责李曰：“夙无嫌怨，荒园岁报百金，不少，何忍遂相族灭[21]？此奇惨之仇，无不报者！”忿然而去。疑其掷砾为殃[22]，而年馀无少怪异。

时顺治初年[23]，山中群盗窃发，啸聚万馀人[24]，官莫能捕。生以家口多，日忧离乱。适村中来一星者[25]，自号“南山翁”，言人休咎[26]，了若目睹，名大噪[27]。李召至家，求推甲子[28]。翁愕然起敬，曰：“此真主也[29]！”李闻大骇，以为妄，翁正容固言之[30]。李疑信半焉，乃曰：“岂有白手受命而帝者乎[31]？”翁谓：“不然。自古帝王，类多起于匹夫[32]，谁是生而天子者？”生惑之，前席而请[33]。翁毅然以“卧龙”自任[34]，请先备甲胄数千具、弓弩数千事[35]。李虑人莫之归。翁曰：“臣请为大王连诸山，深相结。使哗言者谓大王真天子[36]，山中士卒，宜必响应。”李喜，遣翁行。发藏镪[37]，造甲兵[38]。翁数日始还，曰：“借大王威福，加臣三寸舌[39]，诸山莫不愿执鞭靮[40]，从戏下[41]。”浃旬之间[42]，果归命者数千人[43]。于是拜翁为军师，建大纛[44]，设彩帜若林，据山立栅[45]，声势震动。邑令率兵来讨，翁指挥群寇，大破之。令惧，告急于兖[46]。兖兵远涉而至，翁又伏寇进击，兵大溃，将士杀伤者甚众。势益震，党以万计[47]，因自立为九山王。翁患马少，会都中解马赴江南[48]，遣一旅要路篡取之[49]。由是九山王之名大噪，加翁为护国大将军。高卧山巢[50]，公然自负，以为黄袍之加[51]，指日可俟矣[52]。东抚以夺马故[53]，方将进剿，又得兖报，乃发精兵数千，与六道合围而进[54]。军旅旌旗，弥漫山谷。九山王大惧，召翁谋之，则不知所往。九山王窘极无术，登山而望曰：“今而知朝廷之势大也！”山破，被擒，妻孥戮之[55]。始悟翁即老狐，盖以族灭报李也。

异史氏曰：“夫人拥妻子，闭户科头[56]，何处得杀？即杀，亦何由族哉？狐之谋亦巧矣。而壤无其种者，虽溉不生；彼其杀狐之残，方寸已有盗根[57]，故狐得长其萌而施之报[58]。今试执途人而告之曰：‘汝为天子！’未有不骇而走者。明明导以族灭之为，而犹乐听之，妻子为戮，又何足云！然人之听匪言也[59]，始闻之而怒，继而疑，又既而信，迨至身名俱殒[60]，而始知其误也，大率类此矣。”

【简评】

光绪二十二年（1896）《费县志》卷八《兵事纪略》：“大清龙兴之初，吏民安堵，惟九山贼王俊时薄城下，农桑尽废。山贼王肖武攻陷郯邑，费城告警。天戈所指，其患旋销。”又注云：“近有得屋壁中藏书者，名《明季逸史》，乃沂人李某所作，略谓：‘王钜，字小吾，梁邱人，好射猎，有田在开明山下之吴村，招佃垦荒，积粟甚富，意图纳粟得官。崇祯十三年岁祲被劫，其党无食，遂为盗，复拒捕，杀县役，小吾惧罪，据山以叛，死党八人，各结一砦，筑宫室，修磴道，自号九山王。十六年，劫济宁入贡御衣，遂称皇帝。顺治九年春，大兵围之两月，小吾死，其党降。’此说尚为有据。小吾，即肖武也。或谓肖武未死，乃乘夜潜逃耳。或谓王俊即肖武，未知是否。惟攻陷郯城事，《逸史》不载；‘九年’之说亦异府志，其详不可得闻已。”这是清初山东有关九山王较为详细的记载。所谓“九山王”是九人抑或一人，为首者是王俊，还是王肖武，或是王钜字小吾者，皆系传闻中之音讹所致，可不论。蒲松龄根据当时山东所发生的这一事件，虚构灵狐报仇的情节，其主旨仍是儒家“仁恕”之说的“夫子之道”。至于人情因“妄心”之萌生而渐聚贪嗔之念，并结出不堪设想的罪恶之果，则对于人生在世犹有警示意义。

[1] 曹州：明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市。

[2] 邑诸生：谓本县县学生员。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3] 税屋：租借房屋。

[4] 直：谓租值。

[5] 觇（chān搀）：观察。

[6] 迹响：踪迹和声响。

[7] 庇宇下：在您的屋宇下受到庇护，为寄人篱下的谦词。数晨夕：谓过了几天几夜。晋陶渊明《移居》诗之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逯钦立注：“数晨夕，算过了几朝几夕，言过日子。”

[8] 草创：创建。

[9] 客子：离家在外者。

[10] 垂顾：犹光临。

[11] 欻（xū须）：忽然。

[12] 行酒：依次斟酒。荐馔：进献菜肴。

[13] 甘旨：谓美味的食物。

[14] 喁喁（yú鱼）：形容人语声。

[15] 市：购买。硝硫：硝与硫磺等，旧时制造火药的矿物与化学物质。

[16] 亘：绵延。霄汉：谓天空。

[17] 黑灵芝：形容火药引爆后在空中产生的黑色蘑菇状烟云。灵芝，一种蘑菇状菌类植物，常被视为瑞草。

[18] 燔臭：谓焚烧狐类产生的臭味。灰眯：谓烟灰迷目。

[19] 聒（ɡuō郭）耳：谓声音刺耳。

[20] 阅视：查看。

[21] 族灭：谓一人犯罪，整个家族、亲属皆被诛灭。

[22] 掷砾：谓抛掷小石块等恶作剧。殃：祸患。

[23] 顺治初年：谓清廷入主中原之初。顺治，清世祖福临的年号（1644—1661）。

[24] 啸聚：谓结伙为盗。

[25] 星者：旧时谓江湖中为人看相算命的星相术士。

[26] 休咎：吉凶，祸福。《汉书》卷三六《楚元王传》：“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

[27] 大噪：广泛地传扬。

[28] 推甲子：谓算命。甲子，天干地支，这里谓人的生辰八字。星相术士以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各配以天干地支，每项两个字，合称“八字”，据以推算人的命运。

[29] 真主：古人所谓的真命天子，据说皆是秉承天命降世的人间皇帝。

[30] 正容：谓端庄严肃的容颜仪态。固言：一再或执意、坚决地劝说。

[31] 白手：徒手，空手。受命：受天之命。旧时封建帝王皆自称为受命于天的龙种。

[32] 类：皆，大抵。匹夫：泛指平民百姓。

[33] 前席：谓欲更接近而移坐向前，表示虚心请教。语本《史记》卷六八《商君列传》：“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

[34] 卧龙：比喻隐居或尚未崭露头角的杰出人材。语本《三国志》卷三五《蜀志·诸葛亮传》：“（徐庶）谓先主曰：‘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

[35] 甲胄（zhòu宙）：铠甲和头盔，这里泛指兵器。事：量词，件。

[36] 哗言：喧哗传言。

[37] 藏镪（qiǎnɡ抢）：谓埋藏的钱币或银锭。

[38] 甲兵：铠甲和兵械，这里泛指兵器。

[39] 三寸舌：犹“三寸不烂之舌”，谓能言善辩。语本《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

[40] 鞭靮（dí迪）：鞭子和马缰绳。借指随从效力。《新唐书》卷一三五《封常清传》：“我慕公义，愿事鞭靮，故无媒自前，公何见拒深乎？”

[41] 戏（huī挥）下：谓在主帅的旌麾之下，引申为部下。戏，通“麾”。《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徐广曰：“戏，一作麾。”

[42] 浃（jiā加）旬：一旬，即十天。

[43] 归命者：归顺的人。

[44] 大纛（dào到）：军中树立的大旗。

[45] 立栅（zhà炸）：谓建营寨。

[46] 兖（yǎn演）：清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兖州市。《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兖州府：冲，繁，难。总兵，兖沂曹济道治所。初沿明制，领州四，县二十三。”

[47] 党：同伙。

[48] 都中：京师。清代京师即今北京市。解（jiè界）：押送。江南：即“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改明南直隶置，治所在江宁府城（今江苏南京市）。康熙六年（1667），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但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仍称此两省为江南。

[49] 一旅：一支军队。旅，古代军队的编制，《周礼·地官·小司徒》：“乃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要（yāo腰）路：拦路。篡取：夺取。

[50] 山巢：山中巢穴，旧时对于造反者的蔑称。

[51] 黄袍之加：即“黄袍加身”，谓当皇帝。后周赵匡胤谋夺帝位，在陈桥驿发动兵变，诸将替他披上黄袍，拥立为帝，定国号为宋，是为宋太祖，后世即以“黄袍加身”指登上帝位。

[52] 指日可俟：即“指日可待”。指日，犹不日，谓为期不远。

[53] 东抚：谓山东巡抚。巡抚，或称抚台、抚军，清代地方长官，地位略次于总督，秩从二品，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明代巡抚，初为临时差遣，后虽各省多有，并非定制之省级长官。清顺治元年沿明制设，无定员。

[54] 六道：谓清代山东省下辖的六个道。道，或称道台，明清谓设置于省、府之间一级的官员，有分守道与分巡道以及海防道之别。合围：底本作“全围”，当属形讹误植，今正。

[55] 妻孥（nú奴）：妻子和儿女。戮（lù路）：杀。

[56] 科头：谓不戴冠帽，意谓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57] 方寸：指心，心处胸中方寸间，故称。盗根：比喻潜在的盗贼意识。

[58] 长其萌：谓培育其萌芽中的意识，令其滋生无度。

[59] 匪言：谓不正当的邪说。

[60] 迨（dài带）至：及至，等到。殒（yǔn允）：损毁，死亡。

遵化署狐[1]

诸城丘公为遵化道[2]。署中故多狐，最后一楼，绥绥者族而居之[3]，以为家。时出殃人[4]，遣之益炽[5]。官此者惟设牲祷之[6]，无敢迕[7]。丘公莅任[8]，闻而怒之。狐亦畏公刚烈，化一妪告家人曰：“幸白大人[9]：勿相仇。容我三日，将携细小避去[10]。”公闻，亦嘿不言[11]。次日，阅兵已，戒勿散，使尽扛诸营巨炮骤入，环楼千座并发。数仞之楼，顷刻摧为平地，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12]。但见浓尘毒雾之中，有白气一缕，冒烟冲空而去，众望之曰：“逃一狐矣。”而署中自此遂安。

后二年，公遣干仆赍银如干数赴都[13]，将谋迁擢[14]。事未就，姑窖藏于班役之家[15]。忽有一叟诣阙声屈[16]，言妻子横被杀戮；又讦公克削军粮[17]，夤缘当路[18]，现顿某家[19]，可以验证。奉旨押验。至班役家，冥搜不得[20]，叟惟以一足点地。悟其意，发之，果得金；金上镌有“某郡解”字。已而觅叟，则失所在。执乡里乡名以求其人，竟亦无之。公由此罹难[21]，乃知叟即逃狐也。

异史氏曰：“狐之祟人[22]，可诛甚矣。然服而舍之[23]，亦以全吾仁，公可云疾之已甚者矣[24]。抑使关西为此[25]，岂百狐所能仇哉！

【简评】

宋代的包拯被史传誉为清官，其不畏权贵的刚正性格也为后世所景仰，《宋史》卷三一六《包拯传》云：“拯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人以包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旧制，凡讼诉不得径造庭下。拯开正门，使得至前陈曲直，吏不敢欺。”明郭允礼，字节之，山东曲阜人，嘉靖间任无极知县。其一生并无功业可言，然而却因一《官箴》流芳后世，内云：“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廉则吏不敢慢，公则民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无欲则刚，可见在官场中保持自身廉洁的重要性。遵化署狐本来敬畏丘志充之刚烈性格，已经服软求情，却得不到宽恕，反而被诛全家。如果丘志充有东汉杨震那样的操守，清白为官，被杀全家的狐叟也就无可奈何，只能赍恨以没。然而由于丘志充自身为官并不廉洁自律，为谋求进京为官而行贿，这给了遵化署狐有隙可乘的机会，终于借朝廷之力报复了这位性格有些偏执的封疆大吏。此篇可与上一篇《九山王》相互参看。关于丘志充，张崇琛《〈聊斋志异·遵化署狐〉与丘志充其人》（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3—4期）考证甚详，可参见。其文引贾应宠（号凫西，又号木皮散客）《澹圃恒言》卷三：“明季诸城丘兆麟进士，历升宣府口北道。衙宅后院有高楼，收国初文卷，久锁不开。每见楼上老少男女小人行走，访问吏役，皆以狐精对。一日操演兵马，暗传围楼，刀剑弓矢齐发，放火烧楼，烧死、射死、斫死无数，只走了三四个。后逾年，谋转宣抚，差家人带银三千两上京，寓天宁寺，见一青衣人至即去。递二日，青衣同锦衣卫校尉执票，上写胡姓某出首等事，遂唤同寺僧将人银搜去。原告在逃。锦衣疏奏，提问，死于狱。其子丘石常，东方名宿也，广文鱼台，清顺治丙申三月见之，迟之饮，谈及狐精事，曰其事众所口传与稗史所记皆真，亦载家乘。后其孙中科甲。”此笔记将丘志充误为临川人丘兆麟（1572—1629），姑且不言，但丘石常为丘志充之次子，则无可置疑，所谓狐精事也与《聊斋志异》大同小异，可为此传闻之一旁证。谨录之以备有兴趣的读者参考。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以唐薛用弱《集异记》中《韦知微》一则为《遵化署狐》之本事，并加按语云：“两个故事大致类似，蒲松龄把山魈换为狐狸，报仇的方法也不一样。”可参阅。

[1] 遵化署：谓明直隶遵化县所驻分巡道的官署。遵化，明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遵化市。

[2] 诸城：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诸城市。丘公：谓丘志充（1585—1632），字美甫，一字左臣，号六区，诸城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会试中式，未与殿试，四十一年殿试二甲第六十名进士（乾隆二十九年《诸城县志》卷二一《选举上》），历官工部主事、湖广布政使司右参政、河南按察使司遵化道、河南按察使、山西布政使司右布政使、怀来道。明天启七年（1627）初，因“以饷金三千托太医院吏目王家栋营京堂，东厂迹之，论死”（见清谈迁《国榷》卷八八），明崇祯五年（1632）终以行贿罪弃市。道：明清谓设置于省、府之间的一级官署，其官明代称道员，清代或称道台。这里谓分巡道。明代以布政司与按察司管辖一省，由于地区广大，便由布政使的佐官左右参政、参议派驻到一定地方，称分守道，以管理钱谷为主；由按察使佐官副使、佥事分巡某一带地方，称分巡道，以管理刑名为主。清代因之。据《明熹宗实录》卷六四、卷七四，丘志充任遵化道在明天启五年（1625）十月至六年七月间。

[3] 绥绥：舒行貌，这里借代狐，语本《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4] 殃人：为害于人。

[5] 遣之益炽：驱除狐反而为害加甚。

[6] 牲：谓供祭祀用的家畜。祷（dǎo导）：谓向狐祝告祈求平安。

[7] 迕（wǔ武）：冒犯。

[8] 莅（lì立）任：到任，就职。

[9] 幸白：期望禀告。

[10] 细小：谓家眷。晋干宝《搜神记》卷五：“此间顷来甚多草秽，君载细小，作此轻行，大为不易。”

[11] 嘿（mò默）：同“默”。不说话，不出声。

[12] 雨而下：谓如雨点一般落下。

[13] 干仆：办事能干的仆役。赍（jī基）银：携带银两。如干：若干，表示不定数。

[14] 迁擢：谓提升官职。

[15] 窖藏：谓在地窖内贮存或埋藏银钱。班役：差役。

[16] 诣阙：谓赴京城。声屈：喊冤。

[17] 讦（jié结）：揭发、攻击他人的隐私、过错或短处。克削：克扣。

[18] 夤缘当路：阿上钻营执政者。

[19] 顿：放置。

[20] 冥搜：尽力寻找。

[21] 罹（lí离）难：遭遇祸难。

[22] 祟（suì碎）人：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23] 服而舍之：谓服罪了就加以宽恕。语本《左传·隐公十一年》：“许无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可谓知礼矣。”

[24] 疾之已甚：谓痛恨不仁者太甚。语本《论语·泰伯》：“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25] 抑使：表示假设的用词。关西：谓“关西孔子”，即东汉杨震（？—124），字伯起，弘农华阴（今属陕西省）人。通晓诸经，故有“关西孔子”之誉。汉安帝时官至太尉，以直言忤权贵，愤而自杀。杨震一生廉洁奉公，《后汉书》卷五四《杨震传》：“年五十，乃始仕州郡……当之郡，道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后转涿郡太守。性公廉，不受私谒。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张诚

豫人张氏者[1]，其先齐人[2]。明末齐大乱[3]，妻为北兵掠去[4]。张常客豫，遂家焉。娶于豫，生子讷。无何，妻卒，又娶继室，生子诚。继室牛氏悍，每嫉讷，奴畜之[5]，啖以恶草[6]。且使樵，日责柴一肩，无则挞楚诟诅[7]，不可堪。隐畜甘脆饵诚[8]，使从塾师读[9]。

诚渐长，性孝友[10]，不忍兄劬[11]，阴劝母，母弗听。一日，讷入山樵，未终，值大风雨，避身岩下，雨止而日已暮。腹中大馁[12]，遂负薪归。母验之少，怒不与食。饥火烧心，入室僵卧。诚自塾中来，见兄嗒然[13]，问：“病乎？”曰：“饿耳。”问其故，以情告。诚愀然便去[14]，移时，怀饼来饵兄。兄问其所自来。曰：“余窃面倩邻妇为之[15]，但食勿言也。”讷食之。嘱弟曰：“后勿复然，事泄累弟。且日一啖，饥当不死。”诚曰：“兄故弱，乌能多樵！”次日，食后，窃赴山，至兄樵处。兄见之，惊问：“将何作？”答：“将助樵采。”问：“谁之遣？”曰：“我自来耳。”兄曰：“无论弟不能樵，纵或能之，且犹不可。”于是速之归[16]。诚不听，以手足断柴助兄。且云：“明日当以斧来。”兄近止之。见其指已破，履已穿[17]，悲曰：“汝不速归，我即以斧自刭死[18]！”诚乃归。兄送之半途，方复回樵。既归，诣塾，嘱其师曰：“吾弟年幼，宜闲之[19]，山中虎狼恶。”师言：“午前不知何往，业夏楚之[20]。”归谓诚曰：“不听吾言，遭笞责矣[21]！”诚笑曰：“无之。”明日，怀斧又去，兄骇曰：“我固谓子勿来，何复尔？”诚不应，刈薪且急[22]，汗交颐不少休[23]。约足一束，不辞而返。师又责之，乃实告之。师叹其贤，遂不之禁。兄屡止之，终不听。

一日，与数人樵山中，欻有虎至[24]，众惧而伏，虎竟衔诚去。虎负人行缓，为讷追及，讷力斧之，中胯。虎痛狂奔，莫可寻逐，痛哭而返。众慰解之，哭益悲。曰：“吾弟，非犹夫人之弟[25]；况为我死，我何生为！”遂以斧自刎其项。众急救之，入肉者已寸许，血溢如涌，眩瞀殒绝[26]。众骇，裂之衣而约之[27]，群扶以归。母哭骂曰：“汝杀吾儿，欲劙颈以塞责耶[28]！”讷呻云：“母勿烦恼，弟死，我定不生！”置榻上，创痛不能眠，惟昼夜依壁坐哭。父恐其亦死，时就榻少哺之，牛辄诟责，讷遂不食，三日而毙。村中有巫走无常者[29]，讷途遇之，缅诉曩苦[30]。因询弟所，巫言不闻，遂反身导讷去。至一都会[31]，见一皂衫人自城中出[32]，巫要遮代问之[33]。皂衫人于佩囊中捡牒审顾[34]，男妇百馀，并无犯而张者[35]。巫疑在他牒，皂衫人曰：“此路属我，何得差逮。”讷不信，强巫入内城。城中新鬼、故鬼，往来憧憧[36]，亦有故识[37]，就问，迄无知者。忽共哗言：“菩萨至[38]！”仰见云中有伟人，毫光彻上下[39]，顿觉世界通明。巫贺曰：“大郎有福哉[40]！菩萨几十年一入冥司[41]，拔诸苦恼[42]，今适值之。”便捽讷跪[43]。众鬼囚纷纷籍籍[44]，合掌齐诵“慈悲救苦”之声哄腾震地。菩萨以杨枝遍洒甘露[45]，其细如尘；俄而雾收光敛，遂失所在。讷觉颈上沾露，斧处不复作痛。巫仍导与俱归，望见里门，始别而去。讷死三日，豁然竟苏，悉述所遇，谓诚不死。母以为撰造之诬[46]，反诟骂之。讷负屈无以自伸，而摸创痛良瘥[47]。自力起，拜父曰：“行将穿云入海往寻弟，如不可见，终此身勿望返也。愿父犹以儿为死。”翁引空处与泣，无敢留之，讷乃去。

每于冲衢访弟耗[48]，途中资斧断绝[49]，丐而行。逾年，达金陵[50]，悬鹑百结[51]，伛偻道上[52]。偶见十馀骑过，走避路侧。内一人如官长，年四十已来，健卒怒马[53]，腾踔前后[54]。一少年乘小驷[55]，屡顾讷。讷以其贵公子，未敢仰视。少年停鞭少驻，忽下马，呼曰：“非吾兄耶！”讷举首审视，诚也，握手大痛失声，诚亦哭。曰：“兄何漂落一至于此？”讷言其情，诚益悲。骑者并下问故，以白官长。官命脱骑载讷[56]，连辔归诸其家[57]，始详诘之。初，虎衔诚去，不知何时置路侧，卧途中竟宿[58]，适张别驾自都中来[59]，过之，见其貌文，怜而抚之，渐苏。言其里居，则相去已远，因载与俱归。又药敷伤处，数日始痊。别驾无长君[60]，子之。盖适从游瞩也[61]。诚具为兄告。言次，别驾入，讷拜谢不已。诚入内捧帛衣出，进兄，乃置酒燕叙[62]。别驾问：“贵族在豫，几何丁壮[63]？”讷曰：“无有。父少齐人，流寓于豫。”别驾曰：“仆亦齐人。贵里何属？”答曰：“曾闻父言，属东昌辖[64]。”惊曰：“我同乡也！何故迁豫？”讷曰：“明季清兵入境，掠前母去。父遭兵燹[65]，荡无家室。先贾于西道[66]，往来颇稔，故止焉。”又惊问：“君家尊何名[67]？”讷告之。别驾瞠而视[68]，俯首若疑，疾趋入内。无何，太夫人出[69]。共罗拜已[70]，问讷曰：“汝是张炳之之子耶？”曰：“然。”太夫人大哭，谓别驾曰：“此汝弟也。”讷兄弟莫能解。太夫人曰：“我适汝父三年，流离北去，身属黑固山[71]。半年，生汝兄；又半年，固山死，汝兄补秩旗下迁此官[72]。今解任矣。每刻刻念乡井，遂出籍[73]，复故谱[74]。屡遣人至齐，殊无所觅耗，何知汝父西徙哉！”乃谓别驾曰：“汝以弟为子，折福死矣[75]！”别驾曰：“曩问诚，诚未尝言齐人，想幼稚不忆耳。”乃以齿序[76]：别驾四十有一，为长；诚十六，最少；讷二十二，则伯而仲矣[77]，别驾得两弟，甚欢，与同卧处，尽悉离散端由，将作归计。太夫人恐不见容，别驾曰：“能容，则共之；否则析之。天下岂有无父之国[78]？”于是鬻宅办装，刻日西发[79]。既抵里，讷及诚先驰报父。父自讷去，妻亦寻卒；块然一老鳏[80]，形影自吊[81]。忽见讷入，暴喜，恍恍以惊[82]；又睹诚，喜极，不复作言，潸潸以涕[83]。又告以别驾母子至，翁辍涕愕然，不能喜，亦不能悲，蚩蚩以立[84]。未几，别驾入，拜已，太夫人把翁相向哭。既见婢媪厮卒，内外盈塞，坐立不知所为。诚不见母，问之，方知已死，号嘶气绝，食顷始苏。别驾出资建楼阁，延师教两弟。马腾于槽，人喧于室，居然大家矣[85]。

异史氏曰：“余听此事至终，涕凡数堕。十馀岁童子，斧薪助兄，慨然曰：‘王览固再见乎[86]！’于是一堕。至虎衔诚去，不禁狂呼曰：‘天道愦愦如此[87]！’于是一堕。及兄弟猝遇，则喜而亦堕。转增一兄，又益一悲，则为别驾堕。一门团[88]，惊出不意，喜出不意，无从之涕，则为翁堕也。不知后世亦有善涕如某者否[89]？”

【简评】

孝友，即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与“孝弟”义同。孝弟，又作“孝悌”，即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孝友或孝弟作为儒家伦理观念，具有极高的品德位置。《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在旧时的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五种伦理关系中，“兄弟”一伦不可或缺，《诗·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意即兄弟之间即使爆发矛盾，当有外侮来临，也要一致对外抗击。俗话所谓“打虎兄弟手，上阵父子兵”，也说明手足亲情的无可替代。蒲松龄这篇小说构思巧妙，叙事简洁而饱含感情，将张氏兄弟的友于深情栩栩如生地和盘托出。描写张父与原配妻子及三子团聚一节，情景与人物形态刻画皆有颊上三毫之妙，回味无穷，极其感人。“异史氏曰”所谓“涕凡数堕”之说，数百年后，注评者也有同感，三复之下，不觉泣数行下，当也属于后世之“善涕”者之列了。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以清周亮工《书影》卷五所记戚三郎同成三结伴寻妻的曲折故事为本篇《张诚》之本事，马振方《〈聊斋志异〉本事旁证辨补》（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1期）认为：“主题与本事是两回事，歌颂义气的作品不胜枚举，《聊斋志异》中就有多篇，而情节、内容各不相同。何况《张诚》写兄弟义气，《书影》那篇写朋友义气，思想主题也大有分别。”所见甚是，可参考。

[1] 豫：旧时河南（与今河南省辖域相当）一带的简称，以此地古属豫州而得名。

[2] 齐：今山东省泰山以北黄河流域与胶东半岛一带，为战国时齐地，汉代以后仍以“齐”沿称之。

[3] 明末齐大乱：谓明崇祯十一年（1638）以后，清兵对山东及河北一带的进扰以及山东等地自然灾害频仍、饥民转徙的乱象。《明史》卷二四《庄烈帝二》：“（崇祯）十二年春正月己未朔，以时事多艰，却廷臣贺。庚申，大清兵入济南，德王由枢被执，布政使张秉文等死之……大清兵北归。三月丙寅，出青山口。凡深入二千里，阅五月，下畿内、山东七十馀城。”又：“是年（崇祯十三年），两畿、山东、河南、山、陕旱蝗，人相食。”又：“（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大清兵趋曹、濮，山东州县相继下，鲁王以派自杀。”

[4] 北兵：谓清兵。本书卷四《林氏》、《乱离》，卷六《王司马》，卷八《鬼隶》、《韩方》等篇，所称“北兵”，皆谓清廷军队，可参看。

[5] 奴畜（xù续）之：谓对待张讷如同奴仆。《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青为侯家人，少时归其父，其父使牧羊。先母之子皆奴畜之，不以为兄弟数。”

[6] 恶草：即“恶草具”，谓粗劣的饮食。《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刘邦）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明刘元卿《贤奕编·怀古》：“召同乡中士绅饮，序以齿列，不论官，座中常有进士以齿加于京堂上者，具尝恶草，而情固款洽也。”

[7] 挞（tà踏）楚：鞭打。诟诅：责骂。

[8] 甘脆：美味，佳肴。《战国策》卷二七《韩策二》：“臣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饵：谓给人吃。

[9] 塾师：旧时谓私塾的教师。

[10] 孝友：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诗·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毛传：“善父母为孝，善兄弟为友。”

[11] 劬（qú渠）：劳苦。

[12] 大馁（něi内上声）：谓异常饥饿。《新唐书》卷八七《朱粲传》：“于是人大馁，死者系路。”

[13] 嗒（tà沓）然：形容沮丧怅惘的神情。

[14] 愀（qiǎo巧）然：忧愁貌。

[15]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恳求。

[16] 速：催促。

[17] 履已穿：谓鞋已磨穿。

[18] 自刭（jǐnɡ警）：自杀。刭，用刀割颈。

[19] 闲：限制。《易·家人》：“闲有家，悔亡。”高亨注：“闲，防也。”

[20] 业：已经。夏（jiǎ假）楚：这里谓用棍棒等对学童进行体罚。夏楚，古代学校两种体罚越礼犯规者的用具，《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汉郑玄注：“夏，槄也；楚，荆也。二者所以扑挞犯礼者。”

[21] 笞（chī吃）责：谓棍棒责罚。

[22] 刈（yì义）薪：砍柴。刈，割取。

[23] 交颐：满腮。

[24] 欻（xū须）：忽然。

[25] 非犹夫人之弟：与别的人家的弟弟不同，意谓其弟贤良。夫，表示远指的代词。

[26] 眩瞀（mào茂）：昏愦，迷乱。《后汉书》卷八二《方术传上·郭宪》：“（宪）谏争不合，乃伏地称眩瞀，不复言。”唐李贤注：“瞀，乱也。”殒（yǔn允）绝：昏厥。《周书》卷一五《李弼传》：“弼佯若创重，殒绝于地。”

[27] 约：缠束包扎。

[28] 劙（lí离）：割。塞责：补过。

[29] 巫：旧时谓民间专行巫术、装神弄鬼为人祈祷治病者。走无常：旧时谓阳世间活人到阴间当差，事讫放还。明祝允明《语怪·重书走无常》：“酆都走无常事……彼中以此为常。或人行道路间，或负担任物，忽掷跳数四，便仆于地，冥然如死。途人家属，但聚观以伺之，或六时，或竟日，甚或越宿，必自苏，不复惊异救治也。比其苏，扣之，则多以勾摄。盖冥府追逮繁冗时，鬼吏不足，则取诸人间，令摄鬼卒，承牒行事，事讫即还；或有搬运负载之役亦然，皆名走无常。”

[30] 缅诉：尽情叙说。曩（nǎnɡ攮）：先前。

[31] 都会：大城市。

[32] 皂衫：黑色短袖单衣，为旧时官衙中差役的服色。

[33] 要（yāo腰）遮：拦截。

[34] 牒：谓阴间勾摄阳世生人的公文。审顾：仔细察看。

[35] 犯而张：谓姓张的当死之人。

[36] 憧憧（chōnɡ冲）：往来不绝貌。《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唐陆德明释文引三国魏王肃曰：“憧憧，往来不绝貌。”

[37] 故识：旧时相识者。

[38] 菩萨：佛教名词，梵文菩提萨埵之省，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泛用为对大乘思想的实行者的称呼。这里谓观世音菩萨，即民间意识中的慈悲化身，属于救苦救难之神。

[39] 毫光：如毫毛一样四射的光线。

[40] 大郎：这里谓张讷。郎，旧时对青少年男子的通称。

[41] 冥司：阴间。

[42] 苦恼：痛苦烦恼。佛教认为苦恼根源，为贪、嗔、痴三毒所生，《无量寿经》卷下：“贪恚痴愚，苦恼之患。”

[43] 捽（zuó昨）：揪。

[44] 纷纷籍籍：人多纷乱、众口喧腾貌。

[45] 杨枝：汉传佛教中的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三种化身，称为“三十三观音”，杨柳观音即为三十三观音之一，又称药王观音，左手结施无畏印，右手持净瓶，瓶中插杨柳枝。《西游记》第十二回《玄奘秉诚建大会，观音显象化金蝉》：“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托了净瓶杨柳……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玉环穿绣扣，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佛教以“杨枝水”喻称能使万物复苏的甘露。甘露：甘美的露水，这里比喻佛法。

[46] 撰造：捏造。诬：虚妄之语。

[47]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48] 冲衢：交通大道。耗：消息，音信。

[49] 资斧：谓旅费。

[50]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51] 悬鹑百结：形容衣服破烂不堪。庾信《拟连珠四十四首》其二九：“盖闻悬鹑百结，知命不忧，十日一炊，无时何耻。”悬鹑，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百结，形容衣多补缀，《南史》卷二五《到溉传》：“余衣本百结，闽中徒八蚕。”

[52] 伛偻（yǔ lǚ羽旅）：俯身，这里谓行进艰难。

[53] 怒马：体健气壮的马。《后汉书》卷四一《第五伦传》：“蜀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赀多至千万，皆鲜车怒马，以财货自达。”唐李贤注：“怒马，谓马之肥壮，其气愤怒也。”

[54] 腾踔（chuō戳）：跳起，凌空。

[55] 小驷（sì四）：春秋时郑人献给晋惠公的马名，《左传·僖公十五年》：“家仆徒为右，乘小驷，郑入也。”晋杜预注：“郑所献马名小驷。”这里借用为“小马”的意思。

[56] 脱骑：谓解下一匹富馀的马。

[57] 连辔（pèi配）：骑马同行。辔，驾驭马的缰绳。

[58] 竟宿（xiǔ朽）：谓一整夜。竟，谓自始至终的整段时间。宿，量词，用以计算夜。

[59] 别驾：官名，清代对通判的别称。通判，清代府的佐贰官，秩正六品，与府同知分掌粮运、督捕、水利及理事诸务。此外，清代直隶厅也有以通判为行政长官者，位同直隶州知州与知府，直隶于布政司。都中：京师。清代京师为今北京市。

[60] 长君：这里泛指公子。

[61] 游瞩：游览。

[62] 燕叙：宴饮叙谈。

[63] 丁壮：谓家中人口。

[64] 东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

[65] 兵燹（xiǎn显）：谓因战火而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难。

[66] 贾（ɡǔ古）：谓经商做买卖。西道：谓西部，河南在山东西部，故称。

[67] 君家尊：古人称别人的父亲。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谢公问王子敬：‘君书何如君家尊？’答曰：‘固当不同。’”

[68] 瞠（chēnɡ撑）：瞪眼直视貌，表示惊讶。

[69] 太夫人：汉代的列侯之母称太夫人，后世官吏之母，不论存殁，皆可称太夫人。

[70] 罗拜：环绕下拜。

[71] 黑固山：即名为黑的一旗旗主。固山，满语，清代八旗组织的最大编制单位，汉语译为“旗”。《清文献通考·职官一》：“管固山者，即为固山额真。”固山额真，汉译“都统”。清代八旗以每三百壮丁为一牛录（佐领），五牛录为一甲喇（参领），五甲喇为一固山。一固山即为一旗。

[72] 补秩：这里谓降袭旗籍的爵位。清代旗籍有降等承继爵位之制。清昭梿《啸亭杂录》卷七《王公降袭次第》：“其亲、郡王皆世袭罔替，贝勒以下皆降袭。”迁：晋升。

[73] 出籍：谓放弃爵位，脱离旗籍。

[74] 复故谱：谓认祖归宗，恢复原来的汉姓。

[75] 折福：折损福分。

[76] 以齿序：以年龄分别长幼次序。齿，人的年龄。

[77] 伯而仲：从前的老大退居老二的位置。伯仲叔季，兄弟行辈中长幼排行的次序，伯是老大，仲是第二，叔是第三，季最小。

[78] “天下”句：意谓父亲地位崇高，不可动摇。语本《礼记·檀弓上》：“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吾何行如之。”

[79] 刻日：限定日期。刻，通“克”。

[80] 块然：孤独貌。《荀子·君道》：“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老鳏：老而无妻无子者。《管子·轻重己》：“无妻无子，谓之老鳏。”

[81] 形影自吊：同“形影相吊”，形容孤单无依。

[82] 恍恍：心神不定貌。

[83] 潸潸：泪流不止貌。

[84] 蚩蚩（chī吃）：因迷惑而无知貌。《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宋朱熹集注：“蚩蚩，无知之貌。”

[85] 大家：谓巨室、富贵人家。

[86] 王览：东汉末至晋初人，中国历史上著名孝子王祥的异母弟，为防止异母兄遭受自己生母的陷害，千方百计，终使王祥得以保全。《晋书》卷三三《王祥传》：“祥性至孝。早丧亲，继母朱氏不慈，数谮之，由是失爱于父……览字玄通。母朱，遇祥无道。览年数岁，见祥被楚挞，辄涕泣抱持。至于成童，每谏其母，其母少止凶虐。朱屡以非理使祥，览辄与祥俱。又虐使祥妻，览妻亦趋而共之。朱患之，乃止。祥丧父之后，渐有时誉。朱深疾之，密使鸩祥。览知之，径起取酒。祥疑其有毒，争而不与，朱遽夺反之。自后朱赐祥馔，览辄先尝。朱惧览致毙，遂止。”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议论》：“昔王祥、王览当东汉之末，兄弟隐居者三十馀年，以孝友著名于世。”这里即以王览之孝友比喻张诚对其异母兄张讷的情分。再见（xiàn现）：再次出现。

[87] 愦愦（kuì溃）：昏庸，糊涂。

[88] 团（luán峦）：团聚。

[89] 某：自称之词，指代“我”或本名，旧时属于谦虚的用法。

汾州狐[1]

汾州判朱公者[2]，居廨多狐[3]。公夜坐，有女子往来灯下，初谓是家人妇，未遑顾瞻[4]，及举目，竟不相识，而容光艳绝[5]。心知其狐，而爱好之。遽呼之来，女停履笑曰：“厉声加人，谁是汝婢媪耶[6]？”朱笑而起，曳坐谢过。遂与款密[7]，久如夫妻之好。忽谓曰：“君秩将迁[8]，别有日矣。”问：何时？”答曰：“目前。但贺者在门，吊者即在闾，不能官也。”三日，迁报果至；次日，即得太夫人讣音[9]。公解任，欲与偕旋[10]。狐不可，送之河上[11]。强之登舟，女曰：“君自不知，狐不能过河也。”朱不忍别，恋恋河畔。女忽出，言将一谒故旧。移时归，即有客来答拜。女别室与语。客去乃来，曰：“请便登舟，妾送君渡。”朱曰：“向言不能渡，今何以云？”曰：“曩所谒非他，河神也[12]。妾以君故，特请之。彼限我十日往复，故可暂依耳。”遂同济。至十日，果别而去。

【简评】

这是一篇没有结局的人狐恋情故事，情节内容皆极简单，所涉及的无非是男子在婚姻以外两性关系的遐想，不过两情相悦中的缱绻缠绵，全在“狐不能过河”的信俗设计中表达出来，则是作者游刃有馀、妙笔生花的小说写作水平的体现。汾州狐为报答朱公“恋恋河畔”的依依惜别之情，竟不惜大费周章地拜谒河神，求得“十日往复”通融，其情之热烈真挚令人赞叹。两人虽为露水姻缘，却是一往情深，并且染有意犹未尽的怅惘迷离色彩，大有《庄子·山木》中“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的寓意。与作者同时代的神韵诗人王士禛在其笔记《古夫于亭杂录》卷二中，认为庄子此语“令人萧寥有遗世意”，并引宋姜夔“言尽意不尽”之说加以概括。读蒲松龄《汾州狐》“至十日，果别而去”的结语，亦当作如是观！

[1] 汾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汾阳市。

[2] 汾州判：汾州府通判。通判，官名，明清设于各府的佐贰官员，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事务；清代另有州通判，称州判。

[3] 居廨（xiè谢）：谓所居官署。

[4] 未遑：谓没有时间顾及。顾瞻：泛指看、望。

[5] 容光：仪容风采。艳绝：艳丽绝伦。

[6] 婢媪：谓婢女与年老的仆妇。

[7] 款密：亲密，亲切。

[8] 秩：这里谓官的职位、品级。

[9] 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世官吏之母，不论存殁，亦称太夫人。讣（fù赋）音：报丧的信息。

[10] 偕旋：谓一同回归朱的故乡。

[11] 河：古代对黄河的专称。

[12] 河神：旧时传说中掌管河流的水神。

巧娘

广东有缙绅傅氏[1]，年六十馀，生一子，名廉，甚慧，而天阉[2]，十七岁，阴裁如蚕。遐迩闻知[3]，无以女女者[4]。自分宗绪已绝[5]，昼夜忧怛[6]，而无如何。廉从师读，师偶他出，适门外有猴戏者，廉视之，废学焉。度师将至而惧[7]，遂亡去。

离家数里，见一白衣女郎，偕小婢出其前。女一回首，妖丽无比，莲步蹇缓[8]，廉趋过之。女回顾婢曰：“试问郎君，得毋欲如琼否[9]？”婢果呼问，廉诘其所为，女曰：“倘之琼也，有尺一书[10]，烦便道寄里门[11]。老母在家，亦可为东道主[12]。”廉出本无定向，念浮海亦得，因诺之。女出书付婢，婢转付生。问其姓名居里，云：“华姓，居秦女村，去北郭三四里。”生附舟便去[13]。至琼州北郭，日已曛暮[14]，问秦女村，迄无知者。望北行四五里[15]，星月已灿，芳草迷目，旷无逆旅[16]，窘甚。见道侧一墓，思欲傍坟栖止，大惧虎狼，因攀树猱升[17]，蹲踞其上。听松声谡谡[18]，宵虫哀奏[19]，中心忐忑，悔至如烧。忽闻人声在下，俯瞰之，庭院宛然，一丽人坐石上，双鬟挑画烛[20]，分侍左右。丽人左顾曰：“今夜月白星疏，华姑所赠团茶[21]，可烹一[22]，赏此良夜。”生意其鬼魅，毛发森竖[23]，不敢少息[24]。忽婢子仰视曰：“树上有人！”女惊起曰：“何处大胆儿，暗来窥人！”生大惧，无所逃隐，遂盘旋下，伏地乞宥[25]。女近临一谛[26]，反恚为欢[27]，曳与并坐。睨之[28]，年可十七八，姿态艳绝，听其言，亦非土音[29]。问：“郎何之？”答云：“为人作寄书邮。”女曰：“野多暴客[30]，露宿可虞[31]。不嫌蓬荜[32]，愿就税驾[33]。”邀生入。室惟一榻，命婢展两被其上。生自惭形秽[34]，愿在下床。女笑云：“佳客相逢，女元龙何敢高卧[35]？”生不得已，遂与共榻，而惶恐不敢自舒。未几，女暗中以纤手探入，轻捻胫股，生伪寐，若不觉知。又未几，启衾入，摇生，迄不动，女便下探隐处。乃停手怅然，悄悄出衾去，俄闻哭声。生惶愧无以自容，恨天公之缺陷而已。女呼婢篝灯[36]，婢见啼痕，惊问所苦。女摇首曰：“我自叹吾命耳。”婢立榻前，耽望颜色[37]。女曰：“可唤郎醒，遣放去。”生闻之，倍益惭怍，且惧宵半，茫茫无所复之[38]。

筹念间，一妇人排阖入[39]。婢曰：“华姑来。”微窥之，年约五十馀，犹风格[40]。见女未睡，便致诘问，女未答。又视榻上有卧者，遂问：“共榻何人？”婢代答：“夜一少年郎寄此宿。”妇笑曰：“不知巧娘谐花烛[41]。”见女啼泪未干，惊曰：“合卺之夕[42]，悲涕不伦，将勿郎君粗暴耶？”女不言，益悲。妇欲捋衣视生，一振衣，书落榻上。妇取视，骇曰：“我女笔意也！”拆读叹咤。女问之，妇云：“是三儿家报，言吴郎已死，茕无所依，且为奈何？”女曰：“彼固云为人寄书，幸不遣之去。”妇呼生起，究询书所自来，生备述之。妇曰：“远烦寄书，当何以报？”又熟视生，笑问：“何逆巧娘？”生言：“不自知罪。”又诘女，女叹曰：“自怜生适阉寺[43]，没奔椓人[44]，是以悲耳。”妇顾生曰：“慧黠儿[45]，固雄而雌者耶？是我之客，不可久溷他人[46]。”遂导生入东厢，探手于裤而验之。笑曰：“无怪巧娘零涕。然幸有根蒂，犹可为力。”挑灯遍翻箱簏[47]，得黑丸，授生，令即吞下，秘嘱勿吪[48]，乃出。生独卧筹思，不知药医何症。比五更初醒，觉脐下热气一缕，直冲隐处，蠕蠕然似有物垂股际，自探之，身已伟男。心惊喜，如乍膺九锡[49]。

棂色才分[50]，妇即入，以炊饼纳生室[51]，叮嘱耐坐，反关其户。出语巧娘曰：“郎有寄书劳，将留招三娘来，与订姊妹交。且复闭置，免人厌恼。”乃出门去。生迴旋无聊，时近门隙，如鸟窥笼。望见巧娘，辄欲招呼自呈，惭讷而止。延及夜分[52]，妇始携女归。发扉曰：“闷煞郎君矣！三娘可来拜谢途中人。”逡巡入[53]，向生敛衽[54]。妇命相呼以兄妹，巧娘笑曰：“姊妹亦可。”并出堂中，团坐置饮。饮次，巧娘戏问：“寺人亦动心佳丽否[55]？”生曰：“跛者不忘履，盲者不忘视[56]。”相与粲然[57]。巧娘以三娘劳顿，迫令安置。妇顾三娘，俾与生俱。三娘羞晕不行。妇曰：“此丈夫而巾帼者[58]，何畏之？”敦促偕去。私嘱生曰：“阴为吾婿，阳为吾子，可也。”生喜，捉臂登床，发硎新试[59]，其快可知，即于枕上问女：“巧娘何人？”曰：“鬼也。才色无匹，而时命蹇落[60]。适毛家小郎子，病阉，十八岁而不能人[61]，因邑邑不畅[62]，赍恨入冥[63]。”生惊，疑三娘亦鬼。女曰：“实告君，妾非鬼，狐耳。巧娘独居无耦，我母子无家，借庐栖止。”生大愕。女云：“无惧，虽故鬼狐，非相祸者。”由此日共谈[64]。虽知巧娘非人，而心爱其娟好，独恨自献无隙。生蕴藉[65]，善谀噱[66]，颇得巧娘怜。

一日，华氏母子将他往，复闭生室中。生闷气绕室，隔扉呼巧娘；巧娘命婢历试数钥，乃得启。生附耳请间[67]，巧娘遣婢去，生劝就寝榻，偎向之，女戏掬脐下，曰：“惜可儿此处阙然[68]。”语未竟，触手盈握。惊曰：“何前之渺渺，而遽累然[69]！”生笑曰：“前羞见客，故缩；今以诮谤难堪[70]，聊作蛙怒耳[71]。”遂相绸缪[72]。已而恚曰：“今乃知闭户有因。昔母子流荡无所，假庐居之。三娘从学刺绣，妾曾不少秘惜。乃妒忌如此！”生劝慰之，且以情告，巧娘终衔之。生曰：“密之！华姑嘱我严。”语未及已，华姑掩入，二人皇遽方起。华姑瞋目[73]，问：“谁启扉？”巧娘笑逆自承。华姑益怒，聒絮不已[74]。巧娘故哂曰：“阿姥亦大笑人！是丈夫而巾帼者，何能为？”三娘见母与巧娘苦相抵[75]，意不自安，以一身调停两间，始各拗怒为喜[76]。巧娘言虽愤烈，然自是屈意事三娘。但华姑昼夜闲防[77]，两情不得自展，眉目含情而已。

一日，华姑谓生曰：“吾儿姊妹皆已奉事君，念居此非计，君宜归告父母，早订永约。”即治装促生行[78]。二女相向，容颜悲恻。而巧娘尤不可堪，泪滚滚如断贯珠，殊无已时。华姑排止之[79]，便曳生出。至门外，则院宇无存，但见荒冢。华姑送至舟上，曰：“君行后，老身携两女子僦屋于贵邑[80]。倘不忘夙好[81]，李氏废园中，可待亲迎[82]。”

生乃归。时傅父觅子不得，正切焦虑，见子归，喜出非望。生略述崖末[83]，兼致华氏之订。父曰：“妖言何足听信？汝尚能生还者，徒以阉废故。不然，死矣！”生曰：“彼虽异物，情亦犹人，况又慧丽，娶之亦不为戚党笑[84]。”父不言，但嗤之。生乃退。而技痒，不安其分，辄私婢，渐至白昼宣淫[85]，意欲炫闻翁媪。一日，为小婢所窥，奔告母。母不信，薄观之[86]，始骇。呼婢研究[87]，尽得其状。喜极，逢人宣暴，以示子不阉，将论婚于世族[88]。生私白母：“非华氏不娶。”母曰：“世不乏美妇人，何必鬼物？”生曰：“儿非华姑，无以知人道[89]，背之不祥。”傅父从之，遣一仆一妪往觇之[90]。出东郭四五里，寻李氏园。见败垣竹树中，缕缕有饮烟。妪下乘，直造其闼，则母子拭几濯溉，似有所伺。妪拜致主命，见三娘，惊曰：“此即吾家小主妇耶？我见犹怜[91]，何怪公子魂思而梦绕之。”便问阿姊。华姑叹曰：“是我假女[92]，三日前，忽殂谢去[93]。”因以酒食饷妪及仆。妪归，备道三娘容止，父母皆喜。末陈巧娘耗，生恻恻欲涕。至亲迎之夜，见华姑亲问之。答云：“已投生北地矣。”生欷歔久之[94]。迎三娘归，而终不能忘情巧娘，凡有自琼来者，必召见问之。或言秦女墓夜闻鬼哭，生诧其异，入告三娘。三娘沉吟良久，泣下曰：“妾负姊矣！”诘之，答云：“妾母子来时，实未尝使闻。兹之怨啼，将无是？向欲相告，恐彰母过。”生闻之，悲已而喜。即命舆，宵昼兼程，驰诣其墓，叩墓木而呼曰：“巧娘！巧娘！某在斯！”俄见女郎绷婴儿，自穴中出，举首酸嘶[95]，怨望无已。生亦涕下，探怀问谁氏子，巧娘曰：“是君之遗孽也[96]，诞三月矣。”生叹曰：“误听华姑言，使母子埋忧地下，罪将安辞！”乃与同舆，航海而归。抱子告母，母视之，体貌丰伟，不类鬼物，益喜。二女谐和，事姑孝。后傅父病，延医来。巧娘曰：“疾不可为，魂已离舍。”督治冥具[97]，既竣而卒。儿长，绝肖父，尤慧，十四入泮[98]。

高邮翁紫霞[99]，客于广而闻之。地名遗脱，亦未知所终焉。

【简评】

蒲松龄于康熙九年（1670）应做宝应知县的同乡孙蕙之邀，南游江苏为其县衙幕僚，翌年秋，即由高邮踏上返乡的归途，时年三十二岁。据小说篇末所谓“高邮翁紫霞”云云，这篇作品即当撰写于这一时期或稍后。一位风流倜傥而又具有儒家风范的书生，通过一番波折或误会，最终兼拥双美或数美，本是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说的基本架构，这一风尚似乎也影响了同一时代的蒲松龄，除了读书人“舍我其谁”的自我认定外，色彩斑斓的瑰丽想象也起着不容忽视的作用。然而即使有鬼狐的倏忽变化或神仙的云来雾去，想象也不能如天马行空般的任意驰骋。现代评书大家连阔如先生曾有“懂多大人情说多大书”一句名言，其实写小说又何尝不是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篇《巧娘》虽写鬼狐，但其间描写人情如画，能唱一台戏的三位女性也各具面貌，被刻画得栩栩如生。华姑的狡黠与嫉妒自私，三娘温顺与息事宁人的处世原则，巧娘对爱的执著与忧郁感伤皆跃然纸上；至于傅廉的感恩心理与怜香惜玉之情，也都合情合理，不觉突兀。全篇由傅廉的先天生理缺陷作为串珠之线，也自有作者的匠心独运在。读者对于这篇作品中的人物也许似曾相识，外国文论中所谓“熟悉的陌生人”可一言蔽之。

[1] 广东：清代省名，其辖区与今广东省略同。《清史稿》卷七二《地理十九》：“广东：禹贡扬州之南裔。明置布政使司，治广州。清初因明制，定为省。”缙绅：又作“搢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2] 天阉：谓男子性器官发育不全，无性交能力。

[3] 遐迩：远近。

[4] 无以女女（nǜ女去声）者：无人将女儿嫁与他。后“女”用如动词，谓将女子嫁给人。《左传·庄公二十八年》：“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晋杜预注：“纳女于人曰女。”

[5] 宗绪：祖先的绪业。这里谓传宗接代。

[6] 忧怛（dá达）：忧愁悲伤。

[7] 度（duó夺）：推测，估计。

[8] 莲步：旧时谓美女的脚步。语本《南史》卷五《齐纪下》：“又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蹇（jiǎn简）缓：谓步履缓慢。

[9] 得毋：亦作“得无”、“得亡”、“行毋”，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如：往，去。琼：清琼州府，治所在今海南省海口市琼山区。

[10] 尺一书：或称“尺一牍”、“尺牍”，即书信。汉代诏书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书版上，《汉书》卷九四上《匈奴传》：“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后即用为书信的通称。

[11] 里门：闾里的门，古代同里的人家聚居一处，设有里门。《史记·万石张叔列传》：“庆及诸子弟入里门，趋至家。”这里即谓故乡家中。

[12] 东道主：谓接待或宴客的主人。语本《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春秋时郑国在秦国以东，接待秦国出使东方的使节，故称“东道主”。

[13] 附舟：搭船。

[14] 曛暮：黄昏。

[15] 望：这里用作介词，向、往，表示对象或方向。

[16] 逆旅：客舍，旅店。

[17] 猱（náo挠）升：猿猱上树。这里比喻像猿猴似地轻捷攀登。

[18] 松声：松涛声。战国楚宋玉《高唐赋》：“俯视崝嵘，窐寥窈冥，不见其底，虚闻松声。”谡谡（sù素）：强劲的风声。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世目李元礼谡谡如劲松下风。”

[19] 宵虫哀奏：谓夜间虫声悲鸣。

[20] 双鬟：这里谓两位婢女。鬟，古代女子的环形发髻，常代指婢女。画烛：有画饰的蜡烛。

[21] 团茶：用圆模制成的茶饼，始于宋，太平兴国初，用龙凤模特制，专供宫廷饮用。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茶之品，莫贵于龙凤，谓之团茶，凡八饼重一斤。”

[22] （zhǎn展）：小杯子。

[23] 毛发森竖：因恐怖而毛发耸立。《新唐书》卷一八〇《李德裕传》：“宣宗即位，德裕奉册太极殿。帝退，谓左右曰：‘向行事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毛发为森竖。’”

[24] 少息：稍事休息。

[25] 乞宥（yòu右）：乞求宽恕。

[26] 谛：细察。

[27] 恚（huì惠）：怨恨。

[28] 睨（nì逆）：斜眼而视。

[29] 土音：地方口音。

[30] 暴客：盗贼。《易·系辞下》：“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31] 虞：忧虑。

[32] 蓬荜：“蓬门荜户”的省语，用草、树枝等做成的门户，形容穷苦人家所住的简陋房屋。这里有自谦意。

[33] 税（tuō脱）驾：停车，谓休息或归宿。税，解，脱下。

[34] 自惭形秽：因不如别人而内心感到羞愧。

[35] “女元龙”句：意谓不敢怠慢客人，即意欲与傅廉同床共卧。这里有调侃意味。元龙，即陈登，字符龙，汉末举孝廉，建安中为广陵太守，有威名，加伏波将军，年三十九岁卒。《三国志》卷七《魏书·吕布张邈臧洪传》：“表与备共论天下人，（许）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谓表曰：‘许君论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为善士，不宜虚言；欲言是，元龙名重天下。’备问汜：‘君言豪，宁有事邪？’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

[36] 篝灯：谓置灯于笼中，即点灯。

[37] 耽望：专注地看。颜色：谓表情，神色。

[38] 无所复之：即“计无复之”，谓再无别的办法可想。

[39] 排阖：推开门扇。《礼记·少仪》：“排阖说履于户内者，一人而已矣。”唐孔颖达疏：“谓排推门扇。”

[40] 风格：犹言风韵。

[41] 谐花烛：谓新婚之夜。

[42]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43] 阉寺：谓宦官。这里谓巧娘在阳世误嫁无性能力者。

[44] 没奔椓（zhuó卓）人：意谓死后又私奔天阉者。奔，旧指女子私自与男子结合。椓人，即阉人。

[45] 慧黠（xiá侠）：机智灵巧。

[46] 溷（hùn诨）：打扰。

[47] 箱簏（lù路）：犹箱箧，藏物用具。

[48] 吪（é讹）：动，行动。《诗·王风·兔爰》：“尚寐无吪。”毛传：“吪，动也。”

[49] 膺：接受。九锡：古代天子赐给诸侯、大臣的九种器物，属于一种最高礼遇。《公羊传·庄公元年》“锡者何？赐也；命者何？加我服也”汉何休注：“礼有九锡：一曰车马，二曰衣服，三曰乐则，四曰朱户，五曰纳陛，六曰虎贲，七曰弓矢，八曰钺，九曰秬鬯。”

[50] 棂（línɡ灵）色才分：谓天刚破晓。棂，窗户或栏杆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51] 炊饼：蒸饼。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二：“仁宗庙讳‘贞’，语讹近‘蒸’，今内庭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

[52] 夜分：夜半。

[53] 逡（qūn裙阴平）巡：此处形容恭顺貌。

[54] 敛衽（rèn认）：整饬衣襟，表示恭敬。元代以后亦指女子的拜礼。

[55] 寺（sì四）人：古代宫中的近侍小臣，多以阉人充任。这里以傅廉天阉，故称。

[56] “跛（bǒ博上声）者”二句：意谓虽然力有未逮，但心向往之。语本《吴越春秋》卷八《勾践归国外传》：“今寡人念吴，犹躃者不忘走，盲者不忘视。孤未知？谋，惟大夫诲之”

[57] 粲然：笑貌。《穀梁传·昭公四年》：“军人粲然皆笑。”范宁注：“粲然，盛笑貌。”

[58] 巾帼：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发饰，后因以为妇女的代称。

[59] 发硎（xínɡ刑）：谓刀新从磨刀石上磨出来。《庄子·养生主》：“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硎，磨刀石。

[60] 时命：谓命运。蹇落：衰败，不得志。

[61] 不能人：谓不通人道，即不晓男女交合。

[62]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63] 赍（jī基）恨入冥：谓抱憾以终。赍，怀着，抱着。

[64] 谈：又作“谈燕”、“谈宴”，谓边宴饮边叙谈。

[65] 蕴藉：亦作“蕴籍”，谓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卷三七《桓荣传》：“荣被儒衣，温恭有蕴籍。”唐李贤注：“蕴籍，犹言宽博有馀也。”

[66] 谀噱（jué绝）：谄笑。

[67] 请间（jiàn建）：谓请求在空隙之时白事，不欲当他人言之。

[68] 可儿：可爱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69] 遽（jù剧）：快速。累然：悬垂重叠貌。

[70] 诮谤：谓被人讥笑指责。

[71] 蛙怒：蛙鼓腹瞪眼，人以为发怒，故称。《太平广记》卷四七三《昆虫一》引《越绝书》：“越王勾践既为吴辱，常尽礼接士，思以平吴。一日出游，见蛙怒，勾践揖之，左右曰：‘王揖怒蛙何也？’答曰：‘蛙如是怒，何敢不揖？’于是勇士闻之，皆归越，而平吴。”

[72]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73] 瞋目：谓因愤怒而瞪着眼睛。《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74] 聒（ɡuō郭）絮：唠叨，啰嗦。

[75] 相抵：相互争辩、抵触。

[76] 拗（yù郁）怒：抑制怒气。《文选·班固〈西都赋〉》：“蹂躏其十二三，乃拗怒而少息。”唐李善注：“拗，犹抑也。于六切。”

[77] 闲防：即“防闲”，闲，圈栏，用于制兽；防，堤，用于制水，引申为防备和禁阻。《诗·齐风·敝笱序》：“齐人恶鲁桓公微弱，不能防闲文姜，使至淫乱，为二国患焉。”

[78] 治装：准备行装。

[79] 排止：谓经排解而止悲伤。

[80] 僦（jiù就）：租赁。

[81] 夙（sù素）好：旧交，老友。

[82]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参见372页注〔105〕。

[83] 崖末：犹谓始末。

[84] 戚党：亲族。

[85] 宣淫：谓公然淫乱，毫无避忌。

[86] 薄观：逼近察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曹共公闻其骈胁，欲观其裸。浴，薄而观之。”唐孔颖达疏：“薄者，逼近之意。”

[87] 研究：仔细询问。

[88] 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89] 人道：谓男女交合。《诗·大雅·生民》“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汉郑玄笺：“心体歆歆然，其左右所止住，如有人道感己者也。”唐孔颖达疏：“谓如人夫妻交接之道。”

[90] 觇（chān搀）：观察。

[91] 我见犹怜：形容女子极其美丽温柔。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妹为妾”，南朝梁刘孝标注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温平蜀，以李势女为妾。郡主凶妒，不即知之，后知，乃拔刃往李所，因欲斫之。见李在窗梳头，姿貌端丽，徐徐结发，敛手向主，神色闲正，辞甚凄惋。主于是掷刀，前抱之：‘阿子，我见汝亦怜，何况老奴。’遂善之。”

[92] 假女：义女，养女。

[93] 殂（cú徂）谢：去世。

[94] 欷歔：抽咽声。

[95] 酸嘶：哀鸣。

[96] 遗孽：后代。

[97] 冥具：谓寿材、装裹等。

[98] 入泮（pàn判）：古代学宫前有泮水（古代学宫前的水池，形状如半月），故称学宫为泮宫。明清时，儒生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为生员，谓之“游泮”，亦称“入泮”。

[99] 高邮：明清州名，治所在今江苏省高邮市。翁紫霞：生平不详。清冯镇峦评云：“高珩号紫霞，官侍郎，尤西堂所谓‘淄川先生文章伯’是也。”此似有张冠李戴之嫌。

吴令[1]

吴令某公，忘其姓字，刚介有声[2]。吴俗最重城隍之神[3]，木肖之[4]，衣以锦，藏机如生[5]。值神寿节[6]，则居民敛赀为会[7]，辇游通衢[8]。建诸旗幢[9]，杂卤簿[10]，森森部列[11]，鼓吹行且作[12]，阗阗咽咽然[13]，一道相属也[14]。习为俗，岁无敢懈。公出，适相值，止而问之。居民以告，又诘知所费颇奢，公怒，指神而责数之曰：“城隍实主一邑。如冥顽无灵[15]，则淫昏之鬼[16]，无足奉事；其有灵，则物力宜惜，何得以无益之费，耗民脂膏[17]？”言已，曳神于地，笞之二十。从此习俗顿革。

公清正无私，惟少年好戏。居年馀，偶于廨中梯檐探雀[18]，失足而堕，折股，寻卒。人闻城隍祠中，公大声喧怒，似与神争，数日不止。吴人不忘公德，群集祝而解之[19]，别建一祠祠公，声乃息。祠亦以城隍名，春秋祀之，较故神尤著。吴至今有二城隍云。

【简评】

明、清两代，吴中一带为富庶之区，文化发展，习俗也未免奢靡。据清蒋良骐《东华录》卷一三载：“康熙二十五年二月……江宁巡抚汤斌疏言：‘吴中风俗，尚气节，重文章。而佻巧者每作淫词艳曲，坏人心术。蚩愚之民，敛财聚会，迎神赛社，一旛之值，至数百金。妇女有游冶之习，靓妆艳服，联袂寺院，无赖少年，习学拳勇，轻生好斗，名为打降。臣严加训饬，委曲告诫，一年以来，寺院无妇女之游，迎神罢会，艳曲绝编，打降敛迹，惟妖邪巫觋，习为怪诞之说，愚民为其所惑，牢不可破……请赐特旨严禁，勒石山巅，庶可永绝根株。’疏上，得旨：‘淫祠惑众诬民，有关风化，如所请，勒石严禁。直隶及各省有似此者，一体饬遵。’”在封建时代，官府、民间祭祀城隍以求得一方平安，久入朝廷祀典，并非淫祀。吴令某公从节俭角度出发，制止当地盛行的颓风，为民请命，自是刚直本性的流露，呈现于蒲松龄笔下，就更加虎虎有生气。无私者才能无畏，神鬼亦怕“恶人”，某公死后与城隍争祀，凸显其刚介清正之品格的延续，折射出专制制度下百姓对于清官的企盼心理。这篇小说对于研究清初民俗、民风与社会环境皆有认识价值。马振方《〈聊斋志异〉本事旁证辨补》（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1期）引明闵文振《涉异志·死作城隍》二则为旁证：“天顺间，陈洁为罗源知县，多善政。将殁，有人梦城隍司使者打扫甚警，传呼：‘新城隍到任！’及至，乃洁也。此日洁卒。又，邑人陆引为象山县丞，有政声，劳思致疾。城隍阍者梦中恍惚闻人唤：‘新官到任，急为洒扫！’阍者问为谁，答曰：‘陆相公也。’及觉，引果卒。士民知其事，并诣庙哭奠。”马先生引录后又加按语云：“《涉异志》四十篇，都是怪异传说的记录。其事年代最晚为‘嘉靖丁酉’（1537），可见是明代之作。此则记述两则传说，内容全同，足见这类传说之多。《吴令》也写正直、‘刚介’的知县死作城隍，与此相类，但写吴令生前反对祀神陋俗，有声有色，是对同类传说的发展。”可参阅之。

[1] 吴令：谓吴县的县令。吴县，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

[2] 刚介有声：刚强正直有声誉。

[3] 城隍之神：即“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参见4页注〔1〕。

[4] 木肖之：雕刻木头，使成城隍的形象。

[5] 藏机如生：谓城隍雕像内藏机关，可如生人一样活动。

[6] 寿节：谓庆贺城隍诞辰的节日。

[7] 敛赀：集资，凑钱。会：谓有一定目的的聚会或集会。

[8] 辇游通衢：谓在四通八达的道路上用车载着城隍神像游行。

[9] 旗幢（chuánɡ床）：亦作“旗幢”，即旌旗。幢，一种垂筒形饰有羽毛、锦绣的旌旗，古代常在军事指挥、仪仗行列、舞蹈表演中使用。

[10] 卤簿：古代谓扈从帝王的仪仗队，汉代以后渐成为官员出行的仪仗。

[11] 森森：严谨有序貌。部列：按部排列。

[12] 鼓吹：谓演奏乐曲的乐队。

[13] 阗阗（tián田）：众多、旺盛貌。《诗·小雅·采芑》：“伐鼓渊渊，振旅阗阗。”高亨注：“阗阗，兵势众盛貌。”咽咽（yuān渊）：形容有节奏的鼓声。《诗·鲁颂·有》：“鼓咽咽，醉言舞。”毛传：“咽咽，鼓节也。”

[14] 相属（zhǔ主）：相接连。

[15] 冥顽无灵：即“冥顽不灵”，愚昧无知而又顽固不化。唐韩愈《祭鳄鱼文》：“不然，则是鳄鱼冥顽不灵，刺史虽有言，不闻不知也。”

[16] 淫昏：极度昏庸。《书·多方》：“有夏诞厥逸，不肯戚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孔传：“言桀乃大为过昏之行，不能终日劝于天之道。”

[17] 脂膏：油脂，比喻人民用血汗换来的财富。

[18] 廨（xìe谢）：官署。雀（kòu寇）：幼雀。北周庾信《哀江南赋》：“探雀而未饱，待熊蹯而未熟。”

[19] 祝：祝祷，即祝告神明以祈福消灾。

口技

村中来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携一药囊，售其医[1]。有问病者，女不能自为方，俟暮夜请诸神。晚洁斗室[2]，闭置其中。众绕门窗，倾耳寂听；但窃窃语，莫敢欶[3]。内外动息俱冥[4]。至半更许[5]，忽闻帘声。女在内曰：“九姑来耶？”一女子答云：“来矣。”又曰：“腊梅从九姑来耶？”似一婢答云：“来矣。”三人絮语间杂[6]，刺刺不休[7]。俄闻帘钩复动，女曰：“六姑至矣。”乱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来耶？”一女曰：“拗哥子[8]！呜之不睡[9]，定要从娘子来。身如百钧重[10]，负累煞人[11]！”旋闻女子殷勤声[12]，九姑问讯声，六姑寒暄声[13]，二婢慰劳声，小儿喜笑声，猫子声，一齐嘈杂。即闻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远迢迢抱猫儿来。”既而声渐疏，帘又响，满室俱哗，曰：“四姑来何迟也？”有一小女子细声答曰：“路有千里且溢[14]，与阿姑走尔许时始至[15]。阿姑行且缓。”遂各各道温凉[16]，并移坐声，唤添坐声，参差并作，喧繁满室[17]，食顷始定[18]。即闻女子问病。九姑以为宜得参[19]，六姑以为宜得芪[20]，四姑以为宜得朮[21]。参酌移时[22]，即闻九姑唤笔砚。无何，折纸戢戢然[23]，拔笔掷帽丁丁然[24]，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笔触几，震震作响，便闻撮药包裹苏苏然[25]。顷之，女子推帘呼病者，授药并方。反身入室，即闻三姑作别，三婢作别，小儿哑哑[26]，猫儿唔唔[27]，又一时并起。九姑之声清以越[28]，六姑之声缓以苍[29]，四姑之声娇以婉[30]，以及三婢之声，各有态响，听之了了可辨。群讶以为真神，而试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谓口技，特借之以售其术耳。然亦奇矣！

王心逸尝言[31]：“在都偶过市廛[32]，闻弦歌声[33]，观者如堵。近窥之，则一少年曼声度曲[34]。并无乐器，惟以一指捺颊际[35]，且捺且讴，听之铿铿[36]，与弦索无异[37]。”亦口技之苗裔也[38]。

【简评】

口技，一作“口伎”，或作“口戏”、“隔壁戏”、“像声”，即运用口腔发音技巧（有时也借用口中所含苇哨）来模仿各种声音，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封台》：“像声即口技，能学百鸟音，并能作南腔北调，嬉笑怒骂，以一人而兼之，听之历历也。”《史记》卷七五《孟尝君列传》记述孟尝君逃秦夜出函谷关的故事，其一擅长口技的门客模仿鸡鸣而令守关吏早早打开关门，终于令孟尝君脱险回到故里。这大约是口技应用于实践的最早记录，并留下了“鸡鸣狗盗”的成语。有关口技的表演，明清人多有记述，不乏绘声绘色、穷形尽相的生动描写。清翟灏《通俗编·俳优》：“绛树一声能歌两曲，二人细听，各闻一曲，一字不乱。按：今有相声伎，以一人作十馀人，捷辨而音不少杂，亦其类也。”绛树是汉末至三国时期的著名歌女，所谓“绛树两歌”，大约是将口技运用于表演艺术的最早记录。早生于蒲松龄三十馀年的金圣叹在其评点《水浒传》第六十五回回前总评中，记述了友人王斫山所夸“京中口技”，描摹有声有色、淋漓尽致。林嗣环亦早生于蒲松龄三十馀年，其《秋声诗自序》（即节略为《口技》者）一文，与金圣叹之笔调略同，因文字灵动而被选入中学课本。与蒲松龄同时代的褚人获在其《坚瓠集》广集卷二也记有“口戏”一则，可见在明末清初这一技艺在民间的广泛流行并引来众多文人才士的垂青。清末平步青《霞外攟屑》卷七有“口技”一则，载录有关口技文字就包括林嗣环、蒲松龄所撰写者，后加感叹说：“一口技耳，写之各有胜场，后出者较工，小品岂可易言。”的确，蒲松龄此作将口技表演蒙上一层求医卖药的面纱，更饶趣味。

[1] 售：施展。《孔丛子·嘉言》：“众人为此，故各言其方，欲售之以已人之疾也。”

[2] 斗室：狭小的房间。

[3] 欶（sòu嗽）：通“嗽”，咳嗽。

[4] 冥：玄默，即沉静无语。

[5] 半更：初更之半，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8时左右。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初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之间。

[6] 絮语：连绵不断地低声说话。间杂：错杂，混杂。

[7] 刺刺不休：多言貌。语本唐韩愈《送殷员外序》：“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

[8] 拗（niù纽去声）哥子：谓性格固执的小男孩。哥子，对男孩的称呼，犹称公子。

[9] 呜之：口中发声以抚慰孩子，或谓亲吻孩子。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乳母抱儿在中庭，儿见（贾）充喜踊，充就乳母手中呜之。”余嘉锡笺疏附周祖谟曰：“‘呜之’者，亲之也。”

[10] 百钧：三千斤，这里为形容非常重的夸张说法。钧，古重量单位，三十斤为一钧。

[11] 负累（lěi磊）：连累。煞（shà霎）：助词，用在动词后，表示程度深。

[12] 旋：不久。殷勤声：谓卖药女子情意恳切的迎候言词。

[13] 寒暄：谓问候起居寒暖的家常话。

[14] 千里且溢：谓超过一千里。益，超过，超出。

[15] 尔许：犹言如许、如此。

[16] 道温凉：嘘寒问暖。温凉，寒暖，多指代生活状况。《文选·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唐吕向注：“叙别离之岁月。”

[17] 喧繁：喧闹嘈杂。唐杜甫《客居》诗：“凤随其皇去，篱雀暮喧繁。”

[18] 食顷：吃一顿饭的时间，形容时间不长。

[19] 宜得参（shēn申）：谓当用人参一类中药治疗。以下句式同。人参，亦作“人葠”、“人蓡”，多年生草本植物，主根肥大。根和叶都可以入药，为中药贵重药品，有滋补作用。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二《草一·人参》：“人蓡年深，浸渐长成者，根如人形，有神，故谓之人蓡……后世因字文繁，遂以参星之字代之，从简便尔……人参体实有心而味甘，微带苦，自有馀味。”

[20] 芪（qí齐）：即“黄芪”，又作“黄耆”，中药草名，多年生草本，夏季开花，黄色，根甚长，可入药。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二《草一·黄耆》：“黄耆色黄，为补药之长，故名。今俗通作黄芪。”

[21] 朮（zhú竹）：中药草名，有白朮、苍朮等数种。如苍朮，多年生草本植物，秋天开白色或淡红色的花，嫩苗可以吃，根肥大，可入药。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二《草一·朮》：“苍朮，山蓟也，处处山中有之……根如老姜之状，苍黑色，肉白有油膏。”

[22] 参酌：犹商讨。移时：谓经历一段时间。

[23] 戢戢（jí集）：象声词，形容细小之声。

[24] 丁丁（zhēnɡ争）：象声词，原谓伐木声，这里谓铜笔帽掷落于桌案声。

[25] 苏苏：象声词，形容叠纸声。

[26] 哑哑：象声词，小儿语声。宋梅尧臣《代书寄欧阳永叔四十韵》：“爱婴娇哑哑，嗜寝复便便。”

[27] 唔唔（wú无）：象声词，猫叫声。

[28] 清以越：清脆而悠扬。

[29] 缓以苍：和缓而苍老。

[30] 娇以婉：娇嫩而婉转。

[31] 王心逸：即王居正（生卒年不详），字心逸，号怀庵，原名化正，字乃甫，或作乃孚，号肖水，行六，淄川仙人乡（今属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王槠第三子，为蒲松龄好友王观正（字如水）之兄，岁贡生，著有《南游诗草》。清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贡生》著录。

[32] 市廛（chán缠）：谓店铺集中的市区。

[33] 弦歌：依琴瑟而咏歌。

[34] 曼声：舒缓的长声。度曲：按曲谱歌唱。

[35] 捺（nà纳）：用手压按。

[36] 铿铿（kēnɡ坑）：形容声音洪亮。

[37] 弦索：弦乐器上的弦，这里即指弦乐器。

[38] 苗裔：子孙后代。

狐联

焦生，章丘石虹先生之叔弟也[1]。读书园中。宵分[2]，有二美人来，颜色双绝。一可十七八[3]，一约十四五，抚几展笑[4]。焦知其狐，正色拒之。长者曰：“君髯如戟，何无丈夫气[5]？”焦曰：“仆生平不敢二色[6]。”女笑曰：“迂哉！子尚守腐局耶[7]？下元鬼神[8]，凡事皆以黑为白，况床笫间琐事乎[9]？”焦又咄之。女知不可动，乃云：“君名下士[10]，妾有一联，请为属对[11]，能对我自去：戊戌同体，腹中止欠一点[12]。”焦凝思不就。女笑曰：“名士固如此乎？我代对之可矣：己巳连踪，足下何不双挑[13]？”一笑而去。长山李司寇言之[14]。

【简评】

对联以互相对偶的文句组成上、下联，讲究对仗工整，声调协调，如上句末字声调必仄，下句末字声调必平。其门类有春联、门联、楹联、寿联、挽联之分，属于汉语言文字的特有表现形式。一副好的对联除对仗工稳、平仄调和以外，或声情并茂，或耐人寻味，或语带双关，或诙谐幽默，皆需有巧妙构思，除妙手偶得者以外，并非信手拈来般轻易可成。至于被誉为“绝对”的佳联，就百不一见了。如清赵藩所撰成都武侯祠诸葛亮殿的楹联：“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不审势即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向来脍炙人口。旧时理发店一副门联也引人瞩目：“虽云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这篇《狐联》或许是作者先得此有关字体结构的妙对，然后嫁名于狐，又令联语带有一语双关的趣味，可谓水到渠成。上联以所谓“同体”、“一点”，暗喻男女生理之别，含有谐谑成分。下联之“足下”，本属于同辈相称的敬词，又双关“己巳”两字之末笔；“双挑”即由“己巳”两字的末笔写法问题引申为将两美一同勾引挑逗。将上下两联合起来看，带有明显的猥亵意味。在对联中，平仄相对是基本要求，特别是下联末字当为平声，而“挑”在这里无论作汉字笔画“挑勾”解，还是双关“挑逗”，皆读上声，属仄音，犯联语大忌。王士禛评点此篇谓“才狐也，乃不谙平仄”，一语中的。然而能得此佳构，就顾不上音调的协调，也属人在创作中之常情，可以不论。

[1]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位于济南市以东、淄博市淄川区以西偏北。石虹先生：即焦毓瑞（1627—1684？），字辑五，号石虹，章丘清平乡人。顺治六年（1649）二甲第三十八名进士，历官广西道御史、通政使司左通政、刑部右侍郎、户部左侍郎。康熙三十年（1691）《章丘县志》卷六《人物志·名贤》有小传，另可参见《王士禛全集·渔洋文集》卷五《少司徒焦公传》。叔弟：即堂弟，这里强调为叔叔之子。

[2] 宵分：夜半。

[3] 可：大约。

[4] 展笑：谓开颜欢笑。

[5] “君髯”二句：用南朝宋褚彦回拒绝山阴公主淫乱事。语本《南史》卷二八《褚彦回传》：“景和中，山阴公主淫恣，窥见彦回悦之，以白帝。帝召彦回西上阁宿十日，公主夜就之，备见逼迫，彦回整身而立，从夕至晓，不为移志。公主谓曰：‘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彦回曰：‘回虽不敏，何敢首为乱阶？’”髯如戟，形容须髯张开如戟。髯，泛指胡须。

[6] 二色：正妻之外置妾或有外遇。详见265页注〔2〕。

[7] 腐局：谓陈腐观念。

[8] 下元：即“水官”，道教称水中为下元，并以农历十月十五日为下元日。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天地水三官》：“其以正月、七月、十月之望为三元日，则自元魏始。”这里当谓下元日这一天。《宋史》卷四六一《方伎上》：“三元日，上元天官，中元地官，下元水官，各主录人之善恶。”明归有光《汝州新造三官庙记》：“按三官者，出于道家。其说以天、地、水府为三元，能为人赐福、赦罪、解厄，皆以帝君尊称焉。”

[9] 床笫（zǐ子）：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这里谓男女房中之事。

[10] 名下士：享有盛名的读书人。

[11] 属（zhǔ主）对：谓对出下联。

[12] “戊戌”二句：表面讨论两字的写法，双关男女的生殖系统的差异，有挑逗意味。

[13] “己巳”二句：古人书写甲子纪年之“己巳”，行草书为求变化，往往前一字挑钩，后一字不挑钩。《康熙字典》寅集中“己部·巳”：“今俗以有钩挑者为终‘已’字，无钩挑者为辰‘巳’字，是盖未知其义也。”“己”与“已”有钩挑，“巳”无钩挑。连踪，踪迹相连。在六十花甲子中，“己巳”居于第六对，戊戌居于第三十五对；若仅以天干论，则“戊”与“己”在五行中同属“土”，在方位中又同居于“中”的位置。足下，表面讨论两字末笔的写法，又双关称呼对方的敬词。挑，谓笔画的挑钩，又双关挑逗、调戏之意。

[14]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李司寇：即李化熙（1594—1669），字五弦，长山人。明崇祯七年（1634）三甲第一百三十三名进士，选湖州府推官，历官天津兵备道、陕西总督、兵部右侍郎。清顺治元年（1644）八月降清，授工部右侍郎，兼兵部侍郎加右都御史衔，晋太子太保，擢刑部尚书，后以母老乞终养。《清史列传》卷七八《贰臣传甲》有传。司寇，清代别称刑部尚书为大司寇，侍郎为少司寇。

潍水狐[1]

潍邑李氏有别第[2]，忽一翁来税居[3]，岁出直金五十[4]，诺之。既去无耗，李嘱家人别租。翌日[5]，翁至，曰：“租宅已有关说[6]，何欲更僦他人[7]？”李白所疑，翁曰：“我将久居是，所以迟迟者，以涓吉在十日之后耳[8]。”因先纳一岁之直，曰：“终岁空之，勿问也。”李送出，问期，翁告之。过期数日，亦竟渺然。及往觇之[9]，则双扉内闭，炊烟起而人声杂矣。讶之，投刺往谒[10]。翁趋出[11]，逆而入[12]，笑语可亲。既归，遣人馈遗其家[13]；翁犒赐丰隆[14]。又数日，李设筵邀翁，款洽甚欢[15]。问其居里，以秦中对[16]。李讶其远，翁曰：“贵乡福地也[17]。秦中不可居，大难将作。”时方承平[18]，置未深问[19]。越日，翁折柬报居停之礼[20]，供帐饮食，备极侈丽。李益惊，疑为贵官。翁以交好，因自言为狐。李骇绝，逢人辄道。

邑搢绅闻其异[21]，日结驷于门[22]，愿纳交翁，翁无不伛偻接见[23]。渐而郡官亦时还往[24]。独邑令求通[25]，辄辞以故。令又托主人先容[26]，翁辞。李诘其故。翁离席近客而私语曰[27]：“君自不知，彼前身为驴，今虽俨然民上[28]，乃饮而亦醉者也[29]。仆固异类，羞与为伍。”李乃托词告令，谓狐畏其神明，故不敢见也。令信之而罢。此康熙十一年事[30]。未几，秦罹兵燹[31]。狐能前知，信矣。

异史氏曰：“驴之为物庞然也[32]。一怒则踶趹嗥嘶[33]，眼大于盎[34]，气粗于牛。不惟声难闻，状亦难见。倘执束刍而诱之[35]，则贴耳辑首[36]，喜受羁勒矣[37]。以此居民上，宜其饮而亦醉也。愿临民者以驴为戒[38]，而求齿于狐[39]，则德日进矣[40]。”

【简评】

同是狐翁僦居引发故事，前有《九山王》，后有《潍水狐》，两篇可互相参看。然而前者终酿悲剧，人狐两者皆家破人亡；后者算是喜剧，人狐交友皆大欢喜。所谓“狐能前知，信矣”之说，何以前者之狐叟失于算计，误落陷阱，而后者之狐翁却能未卜先知，优游人间？这一悖论实在费解。对于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使人们热切企盼把握自身或家国之命运，于是一些预言类书籍就大行其道，如据传唐朝袁天罡、李淳风的《推背图》、明朝刘基的《烧饼歌》等等，至今仍不乏信奉者。至于法国16世纪的犹太籍大预言家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一书，热心的破译者更是遍布全世界。这篇《潍水狐》以狐翁之避凶趋吉的先知灵性为线索，所主要表达的则是对封建专制下的州县“父母官”的憎恶之情，对于邑令的驴之比喻，谑而不虐，可谓入木三分。“异史氏曰”议论风生，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更进一步传达出作者的写作用心，体现出一位正直读书人为民请命的勇敢，读者切不可轻易读过这一段情绪激昂的文字！

[1] 潍水：即潍河，从今山东省潍坊市以东流过。这里即指清潍县（今山东潍坊市）。

[2] 别第：正宅以外的宅邸。

[3] 税居：租赁房屋。

[4] 直：谓租值，即租房钱。

[5] 翌（yì意）日：明天。

[6] 关说：这里谓互相已有约在先。

[7] 僦（jiù就）：租赁。

[8] 涓吉：选择吉祥的日子。语本晋左思《魏都赋》：“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涓，选择。

[9] 觇（chān搀）：观察。

[10] 投刺：投递名帖。谒（yè业）：拜见。

[11] 趋出：小步疾行，以示恭敬。《书·康王之诰》：“群公既皆听命，相揖趋出。”

[12] 逆：迎接。《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13] 馈遗（wèi未）：馈赠。

[14] 犒赐：犒劳赏赐。丰隆：丰盛隆厚。

[15] 款洽：亲切。《隋书》卷四六《长孙平传》：“高祖龙潜时，与平情好款洽，及为丞相，恩礼弥厚。”

[16] 秦中：或称“关中”，谓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以春秋、战国时地属秦国而得名。

[17] 福地：原谓神仙居住之所，道教有七十二福地之说，这里谓安乐之所。

[18] 承平：治平相承，即太平时期。

[19] 置：放下。《韩非子·十过》：“子置勿复言。”

[20] 折柬：通“折简”，谓裁纸写信。居停：即“居停主人”，谓寄居处的主人。《宋史》卷二八三《丁谓传》：“帝意欲谪准江、淮间，谓退，除道州司马。同列不敢言，独王曾以帝语质之，谓顾曰：‘居停主人勿复言。’盖指曾以第舍假准也。”

[21] 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22] 结驷：即“驷马高车”，古代显贵者所乘的驾四马的高车。这里谓有身份者的车驾。

[23] 伛偻（yǔ lǚ羽旅）：脊梁弯曲，谓恭敬貌。汉贾谊《新书·官人》：“柔色伛偻，唯谀之行，唯言之听，以睚眦之间事君者，厮役也。”

[24] 郡官：谓府一级的地方官员。清代府下辖州、县。

[25] 邑令：谓潍县县令。

[26] 先容：谓事先为人介绍、推荐或关说。语本《文选·邹阳〈于狱中上书自明〉》：“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唐李善注：“容谓雕饰。”

[27] 私语：低声说话。

[28] 俨然：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样子。

[29] 饮（duī堆）而亦醉：吃蒸饼也能醉倒，意谓只要能得到钱财，可不顾廉耻。语本唐崔令钦《教坊记》：“苏五奴妻张四娘，善歌舞，亦姿色，能弄《踏谣娘》。有邀迓者，五奴辄随之前。人欲得其速醉，多劝酒。五奴曰：‘但多与我钱，虽吃子亦醉，不烦酒也。’今呼鬻妻者为‘五奴’，自苏始。”，蒸饼，即馒头。

[30] 康熙十一年：即公元1672年。

[31] 罹（lí离）：遭受。兵燹（xiǎn显）：谓因战乱而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害。据《清史稿》卷六《圣祖本纪一》，康熙十三年（1674）十二月，陕西提督王辅臣叛，连连攻陷兰州、定边、延安、绥德等地，陕西一带战火连绵。直到康熙十五年六月，王辅臣迫于形势投降，动乱方告结束。

[32] 庞然：高大的样子。语本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

[33] 踶趹（dì jué第绝）：用蹄踢，尥蹶子。嗥嘶：大声嘶叫。

[34] 盎（ànɡ昂去声）：大腹而敛口的盆类盛器。

[35] 束刍：成束的草。

[36] 贴耳辑首：耳朵下垂，埋首向下，形容驯服的样子。

[37] 羁勒：管束。

[38] 临民者：直接治民者，这里谓县令一级的地方官员。

[39] 齿：提到，说及，引申为重视。

[40] 德日进：谓道德修养与日俱进。语本《易·乾》：“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红玉

广平冯翁者[1]，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诸生[2]。翁年近六旬，性方鲠[3]，而家屡空[4]。数年间，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5]。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6]。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问其姓名，曰：“妾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订永好[7]，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翁夜起，闻子舍笑语，窥之，见女。怒唤生出，骂曰：“畜产[8]！所为何事！如此落寞[9]，尚不刻苦，乃学浮荡耶？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亦促汝寿！”生跪自投[10]，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闺戒[11]，既自玷，而又以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12]！”骂已，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庭罪责[13]，良足愧辱！我两人缘分尽矣！”生曰：“父在不得自专[14]。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好[15]。”女言辞决绝，生乃洒涕。女止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窬墙钻隙，何能白首[16]？此处有一佳耦，可聘也。”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17]。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年十八矣，高其价，故未售也[18]。君重啖之[19]，必合谐允。”言已，别去。

生乘间语父[20]，欲往相之[21]，而隐馈金不敢告。翁自度无赀，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试可乃已[22]。”翁颔之[23]。生遂假仆马[24]，诣卫氏。卫故田舍翁[25]，生呼出，引与间语[26]。卫知生望族[27]，又见仪采轩豁[28]，心许之，而虑其靳于赀[29]。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卫乃喜，浼邻生居间[30]，书红笺而盟焉[31]，生入拜媪。居室偪侧[32]，女依母自幛。微睨之。虽荆布之饰[33]，而神情光艳，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34]。待少作衣妆，即合舁送去[35]。”生与订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36]，不责赀，翁亦喜。至日，卫果送女至。女勤俭，有顺德[37]，琴瑟甚笃[38]。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会清明抱子登墓[39]，遇邑绅宋氏。宋官御史[40]，坐行赇免[41]，居林下[42]，大搧威虐[43]。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料冯贫士，诱以重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44]。生骤闻，怒形于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笑。归告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画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女闻之，弃儿于床，披发号救。群篡舁之[45]，哄然便去[46]。父子伤残，吟呻在地，儿呱呱啼室中[47]。邻人共怜之，扶置榻上。经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呕血，寻毙[48]。生大哭，抱子兴词[49]，上至督抚[50]，讼几遍，卒不得直[51]。后闻妇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52]，无路可伸。每思要路刺杀宋[53]，而虑其扈从繁[54]，儿又罔托[55]。日夜哀思，双睫为之不交。

忽一丈夫吊诸其室，虬髯阔颔[56]，曾与无素[57]。挽坐，欲问邦族，客遽曰：“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人之侦，姑伪应之。客怒，眦欲裂[58]，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伧[59]！”生察其异，跪而挽之，曰：“诚恐宋人我[60]。今实布腹心[61]：仆之卧薪尝胆者[62]，固有日矣。但怜此褓中物，恐坠宗祧[63]。君义士，能为我杵臼否[64]？”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65]，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66]，愿得而代庖焉[67]。”生闻，崩角在地[68]，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不任受怨；济，亦不任受德[69]。”遂去。生惧祸及，抱子亡去。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杀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状告官，官大骇。宋执谓相如，于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于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处冥搜[70]，夜至南山，闻儿啼，迹得之，系累而行[71]。儿啼愈嗔，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问：“何杀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窬垣杀人？”令曰：“不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辩。乃收诸狱。生泣曰：“我死无足惜，孤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生既褫革[72]，屡受梏惨[73]，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起，集而烛之，一短刀，铦利如霜[74]，剁床入木者寸馀，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失。荷戈遍索，竟无踪迹。心窃馁[75]，又以宋人死，无可畏惧，乃详诸宪[76]，代生解免，竟释生。

生归，瓮无升斗[77]，孤影对四壁[78]。幸邻人怜馈食饮，苟且自度[79]。念大仇已报，则辗然喜[80]；思惨酷之祸几于灭门[81]，则泪潸潸堕[82]；及思半生贫彻骨，宗支不续，则于无人处，大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既葬而归，悲怛欲死[83]，辗转空床，竟无生路。忽有款门者[84]，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哝哝与小儿语[85]。生急起窥觇[86]，似一女子。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87]，而仓卒不能追忆。爇火烛之[88]，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跨下[89]。生不暇问，抱女呜哭，女亦惨然。既而推儿曰：“汝忘尔父耶？”儿牵女衣，目灼灼视生[90]。细审之，福儿也。大惊，泣问：“儿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适宵行，见儿啼谷口，抱养于秦[91]。闻大难既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生挥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答曰：“奴欲去。”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妾逛君耳。今家道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92]。”乃剪莽拥篲[93]，类男子操作。生忧贫乏，不能自给。女曰：“但请下帷读[94]，勿问盈歉，或当不殍饿死[95]。”遂出金治织具，租田数十亩，雇佣耕作。荷镵诛茅[96]，牵萝补屋[97]，日以为常。里党闻妇贤[98]，益乐资助之。约半年，人烟腾茂[99]，类素封家[100]。生曰：“灰烬之馀，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诘之，答曰：“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也[101]。”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广文[102]，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生益神之。是科遂领乡荐[103]。时年三十六，腴田连阡[104]，夏屋渠渠矣[105]。女袅娜如随风欲飘去[106]，而操作过农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自言二十八岁，人视之，常若二十许人。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特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107]，竖人毛发[108]，刀震震入木[109]，何惜不略移床上半尺许哉？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惜乎击之不中[110]！’”

【简评】

唐代柳宗元有一篇《驳复仇议》，缘起于武则天时期“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尉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柳宗元不同意如此处理，认为：“若元庆之父，不陷于公罪，师韫之诛，独以其私怨，奋其吏气，虐于非辜，州牧不知罪，刑官不知问，上下蒙冒，吁号不闻，而元庆能以戴天为大耻，枕戈为得礼，处心积虑，以冲仇人之胸，介然自克，即死无憾，是守礼而行义也。执事者宜有惭色，将谢之不暇，而又何诛焉？”其议论是否有道理姑且不论，但封建专制社会制度性的腐败与不合理则可见一斑。贫贱与富贵相距悬殊，天差地别，政以贿成即是特权社会运作的显著标志，而“贪赃”与“枉法”结成双胞胎，终令司法腐败难以遏制。冯相如因娶妻貌美而几遭灭门之祸，正如同《水浒传》中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被逼上梁山的遭遇，而呼告无门，将伯无助，更显出被迫害者的无奈。“虬髯阔颔”丈夫的出现与代人复仇，只能是无告者计无复之下的幻想产物，就如同历代百姓对包拯式的“青天大老爷”无限企盼的心理一样。至于漂亮的狐女红玉的大力援助，除了书生白日梦的幻想以外，道德自律下好人必有好报的心理也是个中缘由，“异史氏曰”三言两语，堪称点睛之笔。至于其末“惜乎击之不中”的感慨，自是一时愤激之言，并无助于解决纷繁的社会矛盾，因为如邑令一样的枉法之官，滔滔者天下皆是矣，在不改变腐朽的社会制度的前提下，实在是诛不胜诛，无可奈何！清何守奇评云：“侠杀御史一家而不杀宰，意宰之不胜杀也。当兴讼时，上至督抚，卒不得直，独宰也乎哉！”可谓一针见血。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四》（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有云：“《聊斋偶存稿》中有《廷尉门》一首。诗云：‘夕阳斜，鼓乱挝。廷尉门，报晚衙。铁面冷，剪霜花。清若何？无纤瑕。雀有角，鼠有牙。公庭下，鬼含沙。堂上怒，血如麻。谁理直，相公家。’此为康熙十年至十四年诗。袁世硕、徐中伟著《蒲松龄评传》云：‘诗用童谣体，写得极为隐晦。不便直咏其事，表明当时确曾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红玉》的核心情节与这首诗的内容基本相同……有理由认为《廷尉门》诗与《红玉》篇同是就当时淄川一带发生的一桩豪绅抢夺平民的妻子，而官府徇情枉法，助纣为虐的事件生发的（见该书第96—97页）。”可参考。

[1] 广平：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永年县东南。

[2] 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3] 方鲠（ɡěnɡ梗）：方正耿直。

[4] 屡空（kònɡ控）：经常贫困，谓贫穷无财。《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三国魏何晏集解：“言回庶几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

[5] 井臼：汲水与舂米，泛指操持家务。汉刘向《列女传·周南之妻》：“亲操井臼，不择妻而娶。”

[6] “忽见”句：意谓有女子钟情于冯生。语本战国楚屈原《登徒子好色赋》：“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

[7] 永好：谓情好永结。语本《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8] 畜产：詈词，犹言畜生。《东观汉记·刘宽传》：“宽简略嗜酒，尝有客，遣苍头市酒，迂久大醉而还，客不堪之，骂曰：‘畜产！’”

[9] 落寞：落拓，潦倒。

[10] 自投：以头碰地，表示自责。

[11] 闺戒：旧时指妇女应遵守的戒条，如三从四德之类。

[12] 贻：致使。寒舍：旧时谦称自己的家。

[13] 亲庭：谓父母，这里专指父亲。

[14] 自专：一任己意，自作主张。《礼记·中庸》：“愚而好自用，贱而好自专。”

[15] 含垢：容忍耻辱。《左传·宣公十五年》：“川泽纳污，山薮藏疾，瑾瑜匿瑕，国君含垢，天之道也。”

[16] “妾与君”三句：意谓男女私相结合，不合礼法，难以白头到老。语本《孟子·滕文公下》：“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媒妁（shuò硕），说合婚姻的人，媒，谓谋合二姓者；妁，谓斟酌二姓者。一说男方曰媒，女方曰妁。窬墙钻隙，谓翻墙私会，钻洞偷看。窬，通“逾”，翻越。白首，谓男女相爱，相约白头偕老。

[17] 白金：古代谓银子。

[18] 售：指女子得嫁。《北史》卷七七《高构传》：“冯翊武乡女子焦氏既痖又聋，嫁之不售。”

[19] 重啖：谓以重金利诱。

[20]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

[21] 相（xiànɡ象）：看，观察。

[22] 试可乃已：意谓试一下，不行就算了。语本《书·尧典》：“岳曰：‘异哉！试可乃已。’”

[23] 颔（hàn汉）：点头，表示允诺。

[24] 假：借入。

[25] 田舍翁：年老的庄稼汉，暗含不通晓世事的贬义。金元好问《族祖处士墓铭》：“人言田舍翁不通晓，果然！”

[26] 间（jiàn建）语：说私话。《史记》卷七七《魏公子列传》：“公子再拜，因问，侯生乃屏人间语。”

[27] 望族：有声望的家族。

[28] 仪采：仪表风采。轩豁：谓开朗大度，气宇不凡。

[29] 靳：吝惜。

[30] 浼（měi美）：请求。居间：谓处于双方之间进行说合。

[31] 红笺：红色笺纸，这里谓婚书。盟：谓成约。

[32] 偪（bī逼）侧：通“偪仄”，谓狭窄。

[33] 荆布：“荆钗布裙”之省，即荆枝为钗，粗布为裙，谓妇女简陋寒素的服饰。

[34]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参见372页注〔105〕。

[35] 舁（yú虞）送：谓抬轿相送。

[36] 清门：谓家世清白的书香门第。

[37] 顺德：美德。

[38]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笃（dǔ赌）：深厚。

[39] 清明：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

[40] 御史：官名，明清属于监察性质的官员，左右御史大夫、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以及以下诸御史，均可通称御史。

[41] 坐行赇（qiú求）免：谓因行贿而获罪被免职。坐，犯罪。行赇，进行贿赂。

[42] 林下：谓山林田野退隐之处，这里即指乡里。

[43] 搧：施展。威虐：凶恶残酷。

[44] 风（fènɡ奉）示：暗示，用言语示意。

[45] 篡舁：用强力夺抢抬走。

[46] 哄然：纷乱吵嚷。

[47] 呱呱（ɡū辜）：小儿哭声。

[48] 寻毙：谓不久去世。

[49] 兴词：谓提起诉讼。

[50] 督抚：总督和巡抚的并称，为明清两代最高地方官，兼理军政、刑狱。

[51] 直：胜诉。

[52] 胸吭（hánɡ杭）：胸膛和喉咙。

[53] 要（yāo腰）路：拦路。

[54] 扈从：谓身边的随从人员。

[55] 罔托：谓没有寄托养育之所。罔，同“无”。

[56] 虬（qiú求）髯：拳曲的连鬓胡须。阔颔：宽下巴。

[57] 无素：谓平素无交往。

[58] 眦（zì字）欲裂：目眶将要瞪裂，形容盛怒之态。语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樊哙）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59] 伧：粗鄙之人。

[60] （tiǎn恬）：诱取。

[61] 腹心：犹言至诚之心。《左传·宣公十二年》：“君之惠也，孤之愿也，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君实图之。”

[62] 卧薪尝胆：比喻为报仇而刻苦自励。卧薪，谓不敢享受安逸，出典不详。尝胆，谓勇于吃苦，语本《史记》卷四一《越王勾践世家》：“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宋苏轼《拟孙权答曹操书》：“仆受遗以来，卧薪尝胆，悼日月之逾迈，而叹功名之不立。”

[63] 宗祧（tiāo佻）：宗嗣，后代。

[64] 杵臼：人名，即公孙杵臼，春秋时晋国人，曾舍命保护赵氏孤儿。据《史记》卷四三《赵世家》，晋国权臣屠岸贾杀赵朔后又欲绝其宗祀，搜捕赵氏孤儿赵武，赵氏门客公孙杵臼与程婴设苦肉计救出孤儿，赵武长大后终于报仇雪恨。

[65] 托诸人者：谓养育其子的事情。

[66] 自任者：谓杀宋以报家仇事。

[67] 代庖：代替厨人，常用以比喻代人行事。语本《庄子·逍遥游》：“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庖，厨师。

[68] 崩角：谓叩响头。语本《孟子·尽心下》：“王曰：‘无畏，宁尔也，非敌百姓也。’若崩厥角稽首。”清焦循正义：“厥角是以角蹶地。若崩者，状其厥之多而迅也。”角，额角。

[69] “不济”四句：意谓不成功，不能忍受埋怨；成功了，不接受你的感激。语本《左传·成公三年》：“臣不任受怨，君亦不任受德，无怨无德，不知所报。”济，成功。不任，不能忍受，不能胜任。

[70] 冥搜：尽全力搜寻。

[71] 系累：谓拘捕械系。

[72] 褫（chǐ齿）革：谓剥夺冠服，革除学籍。明清生员犯法，须先申报学官革除功名，方可动刑审问。

[73] 梏（ɡù固）惨：谓酷刑。梏，刑具名，古代木制的手铐。

[74] 铦（xiān先）利：锋利。如霜：比喻明亮锐利的锋刃。

[75] 馁（něi内上声）：谓丧失勇气，即害怕。《孟子·公孙丑上》：“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76] 详诸宪：谓向上司呈报案情并请示处理意见。详，旧时下级官员对上级官员请示报告曰“详”。《淮南子》卷五《时则训》“百官静事无径”，汉高诱注：“事无径，当先请详而后行也。”宪，清代称巡抚、布政使、提刑按察使为三大宪，这里即引申为对上司的尊称。

[77] 升斗：旧时容量单位，十合为升，十升为斗。这里谓少量的米粮、口粮。

[78] 四壁：四面墙壁，形容家境贫寒，一无所有。《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79] 自度：谓自己过活。

[80] 辗（zhǎn展）然：笑貌。明王世贞《送卢生还吴》诗：“辗然一笑别我去，春花落尽胡姬楼。”别本或作“冁（chǎn产）然”，义同。

[81] 灭门：谓全家人都被杀光。

[82] 潸潸（shān山）：泪流不止貌。

[83] 悲怛（dá达）：哀痛。《晋书》卷九八《王敦传》：“近承大将军困笃绵绵，或云已有不讳，悲怛之情，不能自胜。”

[84] 款门：敲门。

[85] 哝哝（nónɡ农）：低声絮语。

[86] 窥觇（chān搀）：暗中察看。

[87] 稔（rěn忍）熟：熟悉。

[88] 爇（ruò弱）火：谓点燃灯火。

[89] 跨下：两腿之间。跨，通“胯”。《汉书》卷三四《韩信传》：“众辱信曰：‘能死，刺我；不能，出跨下。’于是信孰视，俯出跨下。”唐颜师古注：“跨下，两股之间也。”

[90] 灼灼：明亮貌。

[91] 秦：春秋时诸侯国之一，奄有今陕西省一带，故习称陕西为秦。

[92] 夙兴夜寐：早起晚睡，这里形容勤劳治家。语本《诗·大雅·抑》：“夙兴夜寐，洒埽庭内，维民之章。”唐孔颖达疏：“侵早而起，晚夜而寐，洒扫室庭之内。”

[93] 剪莽拥篲（huì惠）：剪除杂草，执帚扫除清道。莽，草丛。篲，扫帚。

[94] 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引申为闭门苦读。

[95] 殍（piǎo瞟）饿：饥饿。

[96] 荷镵（chán缠）诛茅：扛起掘土工具，芟除茅草，谓不畏艰苦地清理居住环境。镵，古代的一种掘土器。装上弯曲的长柄，用以掘土，称长镵。

[97] 牵萝补屋：谓牵拉萝藤补房子的漏洞，形容草创中先勉强应付生活的困苦。唐杜甫《佳人》诗：“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

[98] 里党：邻里。

[99] 腾茂：兴旺。

[100]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参见64页注〔30〕。

[101] 巾服：头巾和长衣，这里谓生员的资格。明清参加乡试者，须有生员资格并要通过科试或录科、录遗等考试。

[102] 广文：“广文先生”的简称，这里谓儒学教官。

[103] 领乡荐：谓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乡荐，源于唐代，唐宋应试进士，由州县荐举，故称“乡荐”。

[104] 腴田：肥沃的田地。连阡：田地连片。蒲松龄《青州杂咏》：“晓烟四塞远蒙蒙，沃野连阡气象雄。”

[105] 夏屋渠渠：谓屋大而深广。一说谓酒馔丰盛，夏屋，大俎，大的食器。语本《诗·秦风·权舆》：“於我乎！夏屋渠渠，今也每食无馀。”

[106] 袅娜（nuó挪）：细长柔美貌。

[107] 官宰：官员。悠悠：庸俗，荒谬。

[108] 竖人毛发：即“令人发指”，形容使人愤慨到了极点。

[109] 震震：迅猛貌。《尉缭子·武议》：“一人之兵，如狼如虎，如风如雨，如雷如霆。震震冥冥，天下皆惊。”刘寅直解：“震震者，动之疾而不可御也。”

[110] “使苏子美”三句：意谓未杀死昏官，令人遗憾。语本宋龚明之《中吴纪闻》卷二：“子美豪放，饮酒无算，在妇翁杜正献家，每夕读书以一斗为率。正献深以为疑，使子弟密察之。闻读《汉书·张子房传》，至‘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遽抚案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引一大白。”苏子美，即苏舜钦（1008—1049），字子美，宋绵州盐泉（今四川省绵阳市）人。景祐元年（1034）进士，历官大理评事、集贤校理、湖州长史，著有《苏学士文集》。《宋史》卷四四二有传。浮白，原谓罚酒，后转称满饮或畅饮酒为浮白。汉刘向《说苑》卷一一《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白，酒杯。

龙

北直界有堕龙入村[1]，其行重拙[2]，入某绅家[3]。其户仅可容躯，塞而入。家人尽奔，登楼哗噪，铳炮轰然[4]。龙乃出。门外停贮潦水[5]，浅不盈尺。龙入，转侧其中，身尽泥涂，极力腾跃，尺馀辄堕。泥蟠三日[6]，蝇集鳞甲。忽大雨，乃霹雳拏空而去[7]。

房生与友人登牛山[8]，入寺游瞩。忽椽间一黄砖堕，上盘小蛇，细裁如蚓[9]。忽旋一周，如指；又一周，已如带。共惊，知为龙，群趋而下。方至山半，闻寺中霹雳一声，震动山谷，天上黑云如盖，一巨龙夭矫其中[10]，移时始没。

章丘小相公庄[11]，有民妇适野，值大风，尘沙扑面。觉一目眯，如含麦芒，揉之，吹之，迄不愈。启睑而审视之[12]，睛固无恙，但有赤线蜿蜒于肉分。或曰：“此蛰龙也[13]。”妇忧惧待死。积三月馀，天暴雨，忽巨霆一声，裂眦而去，妇无少损。

袁宣四言[14]：“在苏州[15]，值阴晦，霹雳大作。众见龙垂云际，鳞甲张动，爪中持一人头，须眉毕见；移时，入云而没。亦未闻有失其头者。”

【简评】

《聊斋志异》中有关龙的篇章不少，但大都属于志怪一类的短篇。这篇《龙》即以四则构成，并无任何深意。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认为：“龙是天子的象征，古代文人笔下的龙大多是圣物，轻易不敢亵渎。蒲松龄的小说《龙》则不然。作者通过写龙骂皇帝颇费心思。”又说：“在古代文学作品中，像蒲松龄这样丑化龙，把龙描绘成反面形象，既肮脏，又丑恶、凶残，实不多见。”这些解读显然有郢书燕说之嫌。其实在中国，龙作为一种传说中的动物，从古至今家喻户晓。暴虐的秦始皇曾被称作“祖龙”，于是随后的封建帝王大都自我多情地认为自己就是龙种，而在寻常百姓心中，龙远没有那么大神圣不可侵犯的魅力，叶公好龙的故事不过是寓言而已。在传世的图画中，龙的形象大致为牛首、象鼻、鹿角、马鬣、蛇躯、鳞身、鹗棘、鱼尾、鹰爪、鼍足，属于多种动物形态的组合体。至于其起源，则有以蛇图腾为主的图腾混合说、鳄鱼说、河马说、猪形象说、蚕说、闪电说、彩虹说甚至松柏说等等，不一而足。龙的种类也异常繁多，烛龙、应龙、蛟龙、夔龙、乖龙、骊龙、蛰龙、痴龙等等，五花八门，更仆难数。这四则关于“龙”的小品，无非是表现龙能倏忽变化、兴风布雨，传达出古人的丰富想象力。最末一则所记袁藩之说，可能是苏州所发生的陆地龙卷风的一次实录。诸如此类的有关龙的传说，历代笔记多有记述，蒲松龄借题发挥的可能性并不大。

[1] 北直：辖区相当于今河北省、北京市、天津市以及河南省、山东省小部分地区。明成祖永乐十八年迁都北平，即以南京为南直隶，以北平为北直隶。清人入主中原，即以南直隶为江南省，北直隶为直隶省。这里仍沿袭明代习惯称法。

[2] 重拙：迟钝、笨拙。

[3] 绅：即“绅士”，旧时谓地方上有势力、有地位的人，多指地主或退职官僚。

[4] 铳（chònɡ充去声）炮：土炮。轰然：形容声音大而嘈杂。

[5] 潦（lǎo老）水：雨后的积水。

[6] 泥蟠：蟠屈在泥污中，常比喻处于困厄之境中。

[7] 拏（ná拿）空：凌空。

[8] 牛山：山名，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明清时山麓多庙宇宫观。

[9] 裁：通“才”，仅仅。

[10] 夭矫：屈伸貌。《淮南子》卷一九《修务训》：“木熙者，举梧槚，据句枉，蝯自纵，好茂叶，龙夭矫。”

[11]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位于济南市以东、淄博市淄川区以西偏北。

[12] 睑（jiǎn简）：眼皮。

[13] 蛰龙：蛰伏的龙。

[14] 袁宣四：即袁藩（1627—1685），字宣四，号松篱，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萌水乡人。康熙二年（1663）举人，拣选知县，有诗文名，著有《敦好堂集》。徐世昌辑《晚晴簃诗汇》卷三五选录其诗五首，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有小传。

[15] 苏州：明清苏州府，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

林四娘

青州道陈公宝钥[1]，闽人。夜独坐，有女子搴帏入[2]，视之，不识，而艳绝，长袖宫装[3]。笑云：“清夜兀坐[4]，得勿寂耶？”公惊问何人，曰：“妾家不远，近在西邻。”公意其鬼，而心好之。捉袂挽坐，谈词风雅，大悦。拥之，不甚抗拒，顾曰：“他无人耶？”公急阖户，曰：“无。”促其缓裳[5]，意殊羞怯，公代为之殷勤。女曰：“妾年二十，犹处子也，狂将不堪。”狎亵既竟[6]，流丹浃席[7]。既而枕边私语，自言“林四娘”。公详诘之，曰：“一世坚贞，业为君轻薄殆尽矣。有心爱妾，但图永好可耳[8]，絮絮何为[9]？”无何，鸡鸣，遂起而去。由此夜夜必至，每与阖户雅饮。谈及音律，辄能剖悉宫商[10]，公遂意其工于度曲[11]，曰：“儿时之所习也。”公请一领雅奏[12]，女曰：“久矣不托于音[13]，节奏强半遗忘[14]，恐为知者笑耳。”再强之，乃俯首击节[15]，唱“伊凉”之调[16]，其声哀婉。歌已泣下，公亦为酸恻，抱而慰之曰：“卿勿为亡国之音[17]，使人邑邑[18]。”女曰：“声以宣意，哀者不能使乐，亦犹乐者不能使哀。”两人燕昵[19]，过于琴瑟[20]。

既久，家人窃听之，闻其歌者，无不流涕。夫人窥见其容，疑人世无此妖丽，非鬼必狐，惧为厌蛊[21]，劝公绝之。公不能听，但固诘之。女愀然曰[22]：“妾，衡府宫人也[23]，遭难而死，十七年矣。以君高义[24]，托为燕婉[25]，然实不敢祸君。倘见疑畏，即从此辞。”公曰：“我不为嫌，但燕好若此，不可不知其实耳。”乃问宫中事，女缅述[26]，津津可听[27]。谈及式微之际[28]，则哽咽不能成语。女不甚睡，每夜辄起诵《准提》、《金刚》诸经咒[29]。公问：“九原能自忏耶[30]？”曰：“一也。妾思终身沦落，欲度来生耳[31]。”又每与公评骘诗词[32]，瑕辄疵之[33]；至好句，则曼声娇吟[34]。意绪风流[35]，使人忘倦。公问：“工诗乎？”曰：“生时亦偶为之。”公索其赠，笑曰：“儿女之语，乌足为高人道。”

居三年，一夕，忽惨然告别，公惊问之，答云：“冥王以妾生前无罪[36]，死犹不忘经咒，俾生王家[37]。别在今宵，永无见期。”言已怆然，公亦泪下。乃置酒相与痛饮，女忼慨而歌[38]，为哀曼之音[39]，一字百转，每至悲处，辄便呜咽。数停数起，而后终曲。饮不能畅，乃起，逡巡欲别[40]。公固挽之，又坐少时。鸡声忽唱，乃曰：“必不可以久留矣。然君每怪妾不肯献丑，今将长别，当率成一章。”索笔构成，曰：“心悲意乱，不能推敲[41]，乖音错节，慎勿出以示人。”掩袂而出。公送诸门外，湮然而没，公怅悼良久[42]。视其诗，字态端好，珍而藏之。诗曰：“静锁深宫十七年，谁将故国问青天[43]？闲看殿宇封乔木，泣望君王化杜鹃[44]。海国波涛斜夕照，汉家箫鼓静烽烟[45]。红颜力弱难为厉[46]，蕙质心悲只问禅[47]。日诵《菩提》千百句[48]，闲看贝叶两三篇[49]。高唱梨园歌代哭[50]，请君独听亦潸然[51]。”诗中重复脱节，疑传者错误。

【简评】

有关林四娘的故事，在清初乃至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流布甚广，传闻异辞也甚多，林云铭《挹奎楼文集》有《林四娘记》一篇，将林四娘先写成厉鬼，后在陈宝钥一友人的劝慰下方化身丽人出现。文中林四娘自谓：“我莆田人也。故明崇祯年间，父为江宁府库官，逋帑下狱。我与表兄某，悉心营救，同卧起半载，实无私情。父出狱而疑不释，我因投环，以明无他，烈魂不散耳。与君有桑梓之谊而来，非偶然也。”情节与明清易代及衡王府毫无牵连。陈维崧《妇人集》记述林四娘，其形象则是：“貌本上流，妆从吴俗……足蹑翠靴，锦绦双环，悬利剑，冷然如聂隐娘、红线一流。”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一记述林四娘，也有“腰佩双剑”的描写，这又令林四娘成为神圣不可侵犯的侠女式人物了。晚清杜乡渔隐《野叟闲谈》卷一也有一篇《林四娘》，“左右悬双剑”的描述外，更增添了悲壮的色彩，其自述云：“奴乃衡王姬也，家世河南人，姓林行四，宫中遂以林四娘呼我。国破殉主，毙于井。”而在曹雪芹的《红楼梦》第七十八回中，林四娘又成了武艺精绝的女将军——姽婳将军，为了替宠爱她的恒王报仇，率众人冲出城门，杀入贼营，最终杀身成仁。白亚仁《略论李澄中〈艮斋笔记〉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共同题材》（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1期）举李澄中（1629—1700）《艮斋笔记》卷六所记林四娘事为本篇《林四娘》之旁证，可见这一故事至少在山东一带流传甚广。此外，白亚仁《略谈安致远〈青社遗闻〉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关系》（载《蒲松龄研究》2002年第1期）引录安致远（1628—1701）《青社遗闻》卷三所记有关林四娘事，因发生于其故乡寿光县之府治青州，当系本地之传闻记述：“闽陈公宝钥观察吾青时，退入内署，忽闻笙簧之音冉冉而至，绝无人影，如是者三四夕。有一妇人，随乐声而来，年可四十馀岁，犹是故明宫装，一婢随侍。公惧甚，呼家人持兵自卫，而以鸟铳之属击之，不能伤，且无惧色。此夕复至，曰：‘吾非有害于君者，何用相疑？’遂日至官署，与之谈说衡王旧事。询其姓名，曰：‘我林四娘也，与君同乡里。此婢名东姑，我等故衡王宫人耳。’因与陈公倡和，有诗一卷，青州人士多传之。一日谓陈曰：‘我将去矣。公亦不久于此地。’未几遂绝，陈亦升任江南而去。陈南渡后永历举人，亦能诗。”并认为：“作为青州才子，安致远与李澄中恐怕都有机会在陈宝钥在山东任官期间同陈氏交往，因此他们有可能直接从陈本人处听到林四娘的故事的。”可参阅。林四娘是否真有其人？始作俑者大约就是陈宝钥，联系其在明清易代之际反复于南明与清廷乃至吴三桂的立身处世，很可能属于借题发挥，虚构此女以寄托一己故国之思。蒲松龄在篇末所记林四娘所吟诗，与王士禛所述者大意略同，其间“谁将故国问青天”至“海国波涛斜夕照”四句不见于王士禛所录者，或许因涉及南明对抗清廷事，流传中惧触文网而有意删去，但也暴露出其诗的原作者是曾经与郑成功等抗清人士共过事的人，否则不会有“海国波涛”的遐想，如此味其诗作，则非陈宝钥莫属了！蒲松龄根据当时所流传的林四娘事，写出这篇小说，并无所谓故国之思，讲述的仅是一次文人幻想中的艳遇，红袖添香夜读书，惺惺相惜中得到一种情感的满足，属于孤寂中一种自我慰藉。如此理解，似乎更符合蒲松龄的境遇与其写作用心。

[1] 青州道：这里谓青州海防道，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道，或称道台，明清谓设置于省、府之间一级的官员，有分守道与分巡道、海防道之别。陈公宝钥：即陈宝钥（生卒年不详），字绿崖，一字大莱，晋江（今属福建省）人。南明唐王隆武二年（1647）举人，南明永历九年（1655），郑成功设六部官，陈宝钥受职协理礼官。后受郑成功猜疑，自泉州降清，以监司用。康熙二年（1663）任山东青州海防道佥事。后历官江南驿传盐驿道兼扬州钞关。康熙九年（1670）赴贵州粮驿道任。吴三桂叛清，陈宝钥从之，任按察使。康熙十八年（1679）复降清，回乡终老。著有《陈绿崖诗集》，乾隆间遭禁毁。台湾银行经济研究室编印的《台湾文献丛刊》中的《台湾通史》、《台湾割据志》、《台湾郑氏记事》、《闽海纪要》、《台湾郑氏始末》、《海纪辑要》、《闽海纪略》、《赐姓始末》、《台湾外纪》等史籍中，皆有陈宝钥事迹记载。乾隆《晋江县志》有其小传。

[2] 搴（qiān千）帷：撩起帷幕，这里是推门的意思。搴，同“褰”，揭起，撩起。

[3] 宫装：通“宫妆”，宫中女子的妆束。

[4] 兀坐：独自端坐。

[5] 缓裳：同“宽衣”，即脱衣。

[6] 狎亵（xiá xiè侠谢）：谓男女亲密嬉戏。

[7] 流丹：谓流血。浃：浸透。

[8] 永好：谓情好永结。语本《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9] 絮絮：语繁不断貌。

[10] 剖悉：辨析。宫商：五音（宫、商、角、徵、羽）中的宫音与商音。这里泛指音乐、乐曲。《韩诗外传》卷五：“人有六情，目欲视好色，耳欲听宫商。”

[11] 度曲：按曲谱歌唱。

[12] 雅奏：对他人演奏的敬称。

[13] 不托于音：意谓不凭借音乐来寄托情感，即不演奏乐曲。语本《礼记·檀弓下》：“孔子之故人原壤，其母死，夫子助之沐椁，原壤登木曰：‘久矣予之不托于音也。’”

[14] 强半：过半。

[15] 击节：这里谓用手打拍子。

[16] 伊凉：曲调名，谓《伊州》、《凉州》二曲。《伊州》，商调大曲；《凉州》，属宫调曲。《新唐书》卷二二《礼乐志》：“天宝乐曲，皆以边地名，若《凉州》、《伊州》、《甘州》之类。后又诏道调、法曲与胡部新声合作。明年，安禄山反，凉州、伊州、甘州皆陷吐蕃。”“伊凉”常被用为悲凉哀怨曲调的代称，如唐欧阳詹《闻邻舍唱凉州有所思》诗：“有善伊凉曲，离别在天涯……因之增远怀，惆怅菖蒲花。”宋苏轼《浣溪沙》词：“霜鬓真堪插拒霜。哀弦危柱作伊凉。”元邵亨贞《贺新郎》词：“弹动伊凉哀怨曲，把梨园风韵都销歇。”

[17] 亡国之音：谓国家将亡时的充满悲愁哀思的乐音。《礼记·乐记》：“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史记》卷二四《乐书》引此文，唐张守节正义云：“亡国，谓将欲灭亡之国，乐音悲哀而愁思。”

[18]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19] 燕昵：亲昵，亲热。

[20] 琴瑟：弹奏琴瑟。《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这里借喻夫妇。

[21] 厌蛊（yā ɡǔ压古）：谓以巫术致灾祸于人。《隋书》卷六二《赵绰传》：“刑部侍郎辛亶，尝衣绯裈，俗云利于官，上以为厌蛊，将斩之。”

[22] 愀（qiǎo巧）然：容色改变貌。《礼记·哀公问》：“孔子愀然作色而对曰：‘君之及此言也，百姓之德也。’”

[23] 衡府：谓青州衡王府。明宪宗第七子朱祐，张德妃所生，成化二十三年（1487）封衡王，明孝宗弘治十二年（1499）就藩青州，嘉靖十七年（1538）卒。下传五世六王，明亡，国除。见《明史》卷一〇四《诸王表五》、卷一一九《诸王四》。末代衡王为朱由棷，顺治二年（1645）被押解至京，翌年被杀。光绪三十三年（1907）《益都县图志》卷一二《古迹志上》：“衡王宫在府治西南，明宪宗子祐故第，遗址仅存。”宫人：妃嫔、宫女的通称。

[24] 高义：行为高尚合于正义。

[25] 燕婉：谓夫妇之爱。旧题汉苏武《诗》之二：“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燕婉及良时。”

[26]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27] 津津：兴味浓厚的样子。

[28] 式微：衰败。语本《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宋朱熹集注：“式，发语辞。微，犹衰也。”

[29] 准提：佛经名，即《七俱胝佛母准提大明陀罗尼经》，一卷，有唐不空译本。准提，意译作清净，观音菩萨化身之一，为护持佛法并为短命众生延寿护命之菩萨。金刚：佛经名，即《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有姚秦鸠摩罗什译本。此经卷末四句偈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是为一经之精髓，意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空幻不实，为汉传佛教中惠能以后的禅宗所重。经咒：这里指佛教的经文与咒文。咒，梵语陀罗尼，华译为咒，即佛菩萨从禅定中所发出来的秘密语。

[30] 九原：春秋时晋国卿大夫的墓地，后世即谓人死后的葬处，犹九泉、黄泉。自忏：即自我忏悔，自陈己过，悔罪祈福，为佛教的一种宗教仪式。

[31] 度：佛教名词，即“渡过”之意，谓从此处渡经生死迷惑之大海，而到达觉悟之彼岸。来生：来世，下一世。

[32] 评骘（zhì至）：评定。

[33] 瑕辄疵之：谓诗词有缺点就加以非议。瑕，玉上的斑点或裂痕，比喻事物的缺点。疵，挑剔，非议。

[34] 曼声：舒缓的长声。

[35] 意绪风流：情绪风雅潇洒。

[36] 冥王：“阎罗”的俗称，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37] 俾（bǐ比）：使。

[38] 忼（kānɡ康）慨：感慨。《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于是项王乃悲歌忼慨。”

[39] 哀曼：哀怨而悠长。

[40]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41] 推敲：谓斟酌字句。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五《贾岛》：“（贾岛）乘闲策蹇访李余幽居，得句云：‘鸟宿池中树，僧推月下门。’又欲作‘僧敲’，炼之未定，吟哦引手作推敲之势，傍观亦讶。时韩退之尹京兆，车骑方出，不觉冲至第三节，左右拥到马前，岛具实对，未定推敲，神游象外，不知回避。韩驻久之曰：‘敲字佳。’遂并辔归，共论诗道，结为布衣交。”

[42] 怅悼：惆怅哀伤。

[43] “静锁”二句：意谓自己在衡王宫遭难死去已经十七年，没有谁再追念故国的消亡。静锁，这里婉称自己已经埋身衡王故宫。故国，谓明衡王的封国。

[44] “闲看”二句：意谓闲暇的视野中高大树木覆盖着衡王府殿宇，泪眼里似乎看到衡王已化为杜鹃。封，覆盖。乔木，高大的树木，这里双关“故国”，语本《孟子·梁惠王下》：“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汉赵岐注：“所谓是旧国也者，非但见其有高大树木也，当有累世修德之臣，常能辅其君以道，乃为旧国可法则也。”后世即以“乔木”为形容故国或故里的典实。化杜鹃，化用蜀王杜宇化为杜鹃的故事，表达作者对衡王的深切怀念。事本晋常璩《华阳国志·蜀志》。相传战国末年杜宇在蜀称帝，号“望帝”，为蜀消除水患有功，后禅位，退隐西山，蜀人思之，时值二月，有子规（杜鹃）啼鸣，即以为杜宇之魂所化。唐杜甫《杜鹃行》：“古时杜宇称望帝，魂作杜鹃何微细。”

[45] “海国”二句：意谓在东南沿海以郑成功为代表的南明抗清势力已日薄西山（康熙元年，吴三桂杀害明永历帝及其太子于昆明，郑成功与明鲁王朱以海先后死于台湾），昔日的战火烽烟已为汉家的歌舞升平所替代。海国，近海地域，这里即指东南沿海与台湾一带。汉家，谓汉族。箫鼓，箫与鼓，借指升平世的奏乐。烽烟，烽火台报警之烟，借指战争。

[46] 红颜：女子美丽的容颜，这里属于作者自称。厉，恶鬼。《左传·成公十年》：“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

[47] 蕙质：谓女子美好的仪态和秉性，这里属于自我认定。问禅：犹参禅，佛教禅宗的修持方法，即放舍诸缘，休息万事，不思善恶，莫管是非，于禅定中参究真理。

[48] 菩提：即《菩提行经》，四卷，龙树菩萨集颂，宋代天息灾译，述说成菩提之道行。

[49] 贝叶：贝多罗叶的简称，此叶经冬不凋，古代印度人多拿来书写经文。这里即借指佛经。

[50] 梨园：唐玄宗时教练宫廷歌舞艺人的地方。《新唐书》卷二二《礼乐志》：“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音，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这里为林四娘自明宫女身份之语，谓所吟唱者即是当时衡王府中旧曲调。歌代哭：即长歌当哭，谓用诗歌倾诉悲愤之情。

[51] 潸然：谓流泪。

江中

王圣俞南游[1]，泊舟江心，既寝，视月明如练[2]，未能寐，使童仆为之按摩[3]。忽闻舟顶如小儿行，踏芦席作响，远自舟尾来，渐近舱户。虑为盗，急起；问童，童亦闻之。问答间，见一人伏舟顶上，垂首窥舱内。大愕，按剑[4]，呼诸仆，一舟俱醒。告以所见，或疑错误。俄响声又作，群起四顾，渺然无人[5]，惟疏星皎月，漫漫江波而已。众危坐舟上[6]，旋见青火如灯状，突出水面，随水浮游；渐近船，则火顿灭。即有黑人骤起，屹立水上，以手攀舟而行。众噪曰：“必此物也！”欲射之。方关弓[7]，则遽伏水中，不可见矣。问舟人，舟人曰：“此古战场，鬼时出没，其无足怪。”

【简评】

这或许是一篇记述前朝人有关月夜舟行江上经历的实录，若然，当为蒲松龄宝应作幕时所听闻者，属于“志怪”一类的作品，并无深刻含义。但细味之，仍有显示作者文学才能的地方。描写景致的文字，如“月明如练”，“疏星皎月，漫漫江波”等，虽属闲笔，却点缀得当，令这篇小品生色许多。加之全篇叙述有致，文字简明扼要，自有扣人心弦的魅力。篇末“古战场”的揭示，不禁令人想起唐人曹松的《己亥岁二首》诗的描写“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未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人民在战争中遭受无穷无尽的苦难，长久以来一直是笼罩于全人类头顶上驱之不散的阴影！有论者认为文中所谓“突出水面”的“青火”有一定科学依据，属于某种藻类在南方水中过度繁殖所产生的“水华现象”。水体的富营养化是导致水华产生原因，蓝藻、绿藻的大量增生可使水面呈现蓝色或绿色，并发出微弱的可见光。至于“黑人骤起”，大概属于在场者于月光映江时所产生的幻觉了。

[1] 王圣俞：即王纳谏（生卒年不详），字圣俞，号观涛，原籍泰和（今属江西省），江都（今江苏省扬州市）人。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三甲第一百七十九名进士，历官行人、吏部主事，告归，著有《会心言》、《初日斋集》、《周易翼注》。乾隆元年（1736）《江南通志》卷一四四《人物志·宦迹六·扬州府》有传。路大荒整理《蒲松龄集·聊斋文集》卷七有《六月为沈德甫与王圣俞启》一篇骈文，内云“琅琊望族，海岱名宗”，当谓清初的另一人。这里不知孰指，待考。

[2] 月明如练：谓明月下江水如一匹白绢。南朝齐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3] 按摩：中医疗法，谓用手在人身上推、按、捏、揉，以促进血液循环，通经络，调整神经功能。

[4] 按剑：以手抚剑把，预备出击。

[5] 渺然：广远貌。

[6] 危坐：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正身而跪，表示严肃恭敬。唐宋以后泛指正身而坐。

[7] 关（wān弯）弓：拉满弓，关，通“弯”。

鲁公女

招远张于旦[1]，性疏狂不羁[2]，读书萧寺[3]。时邑令鲁公，三韩人[4]，有女好猎。生适遇诸野，见其风姿娟秀，着锦貂裘[5]，跨小骊驹[6]，翩然若画[7]。归忆容华[8]，极意钦想[9]。后闻女暴卒，悼叹欲绝。鲁以家远，寄柩寺中[10]，即生读所。生敬礼如神明，朝必香，食必祭，每酹而祝曰[11]：“睹卿半面[12]，长系梦魂，不图玉人[13]，奄然物化[14]。今近在咫尺，而邈若河山[15]，恨如何也[16]！然生有拘束，死无禁忌，九泉有灵[17]，当珊珊而来[18]，慰我倾慕。”日夜祝之，几半月。

一夕，挑灯夜读，忽举首，则女子含笑立灯下。生惊起致问，女曰：“感君之情，不能自已，遂不避私奔之嫌[19]。”生大喜，挽坐，遂共欢好。自此无虚夜。谓生曰：“妾生好弓马，以射獐杀鹿为快，罪孽深重，死无归所。如诚心爱妾，烦代诵《金刚经》一藏数[20]，生生世世不忘也。”生敬受教，每夜起，即柩前捻珠讽诵[21]。偶值节序[22]，欲与偕归，女忧足弱，不能跋履[23]。生请抱负以行，女笑从之。如抱婴儿，殊不重累，遂以为常，考试亦载与俱，然行必以夜。生将赴秋闱[24]，女曰：“君福薄，徒劳驰驱[25]。”遂听其言而止。

积四五年，鲁罢官，贫不能舆其榇[26]，将就窆之[27]，苦无葬地。生乃自陈：“某有薄壤近寺，愿葬女公子。”鲁公喜。生又力为营葬，鲁德之，而莫解其故。鲁去，二人绸缪如平日[28]。一夜，侧倚生怀，泪落如豆，曰：“五年之好，于今别矣！受君恩义，数世不足以酬！”生惊问之。曰：“蒙惠及泉下人，经咒藏满，今得生河北卢户部家[29]。如不忘今日，过此十五年，八月十六日，烦一往会。”生泣下曰：“生三十馀年矣，又十五年，将就木焉[30]，会将何为？”女亦泣曰：“愿为奴婢以报。”少间曰：“君送妾六七里，此去多荆棘，妾衣长难度。”乃抱生项，生送至通衢[31]，见路旁车马一簇，马上或一人，或二人；车上或三人、四人、十数人不等；独一钿车[32]，绣缨朱幰[33]，仅一老媪在焉。见女至，呼曰：“来乎？”女应曰：“来矣。”乃回顾生云：“尽此，且去！勿忘所言。”生诺。女行近车，媪引手上之，展[34]，即发，车马阗咽而去[35]。

生怅怅而归，志时日于壁。因思经咒之效，持诵益虔[36]。梦神人告曰：“汝志良嘉，但须要到南海去[37]。”问：南海多远？”曰：“近在方寸地[38]。”醒而会其旨，念切菩提[39]，修行倍洁[40]。三年后，次子明、长子政，相继擢高科[41]。生虽暴贵，而善行不替[42]。夜梦青衣人邀去，见宫殿中坐一人，如菩萨状[43]，逆之[44]，曰：“子为善可喜，惜无修龄[45]，幸得请于上帝矣。”生伏地稽首[46]。唤起，赐坐；饮以茶，味芳如兰。又令童子引去，使浴于池。池水清洁，游鱼可数，入之而温，掬之有荷叶香。移时，渐入深处，失足而陷，过涉灭顶[47]。惊寤，异之。由此身益健，目益明。自捋其须，白者尽簌簌落[48]；又久之，黑者益落。面纹亦渐舒。至数月后，颔秃面童[49]，宛如十五六时。兼好游戏事，亦犹童。过饰边幅[50]，二子辄匡救之[51]。未几，夫人以老病卒，子欲为求继室于朱门[52]，生曰：“待吾至河北来而后娶。”

屈指已及约期，遂命仆马至河北。访之，果有卢户部。先是，卢公生一女，生而能言，长益慧美，父母最钟爱之。贵家委禽[53]，女辄不欲，怪问之，具述生前约。共计其年，大笑曰：“痴婢！张郎计今年已半百，人事变迁，其骨已朽。纵其尚在，发童而齿壑矣[54]。”女不听。母见其志不摇，与卢公谋，戒阍人勿通客[55]，过期以绝其望。未几，生至，阍人拒之，退返旅舍，怅恨无所为计。闲游郊郭，因循而暗访之[56]。女谓生负约，涕不食。母言：“渠不来，必已殂谢[57]。即不然，背盟之罪亦不在汝。”女不语，但终日卧。卢患之，亦思一见生之为人，乃托游遨[58]，遇生于野。视之，少年也，讶之。班荆略谈[59]，甚倜傥[60]。公喜，邀至其家。方将探问，卢即遽起，嘱客暂独坐，匆匆入内告女。女喜，自力起，窥审其状不符，零涕而返，怨父欺罔，公力白其是，女无言，但泣不止。公出，意绪懊丧，对客殊不款曲[61]。生问：“贵族有为户部者乎？”公漫应之。首他顾，似不属客[62]。生觉其慢[63]，辞出。女啼数日，竟卒。

生夜梦女来，曰：“下顾者果君耶？年貌舛异[64]，觌面遂致违隔[65]。妾已忧愤死，烦向土地祠速招我魂[66]，可得活，迟则无及矣。”既醒，急探卢氏之门，果有女亡二日矣。生大恸，进而吊诸其室，已而以梦告卢。卢从其言，招魂而归，启其衾，抚其尸，呼而祝之，俄闻喉中咯咯有声。忽见朱樱乍启[67]，坠痰块如冰，扶移榻上，渐复吟呻。卢公悦，肃客出[68]，置酒宴会。细展官阀[69]，知其巨家，益喜，择吉成礼。居半月，携女而归，卢送至家，半年乃去。夫妇居室，俨然小耦[70]，不知者，多误以子妇为姑嫜焉[71]。卢公逾年卒。子最幼，为豪强所中伤，家产几尽。生迎养之，遂家焉。

【简评】

21世纪的互联网上有一首盛传为大诗人泰戈尔的诗句：“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著作权究竟属于何人，这里不做讨论，其中有关男女“暗恋”心理的剖析最为透彻，这或许是此诗句在两岸三地风行一时的原因。张于旦仅一面鲁公女，即暗生“钦想”，这本是一种毫无希望的单相思，却因鲁公女的意外暴卒又暂寄柩佛寺而峰回路转，并传奇般借助于无边的佛法演绎出一幕超越现实、返老还童又生死以之的生死恋。“色即是空”，本是佛学中的基本要义，然而“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可以为“情”的幻想敞开大门，于是才有小说中令痴男怨女穿越时空终成眷属的情节，其间所蕴含者无非是人们普遍存在的鱼与熊掌可兼而有之的占有心理。约略生活于康熙时代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一向被后世人称为“情僧”，他最为著名的一首诗也因其翻译得体而驰誉海内：“曾虑多情损梵行，入山又恐别倾城。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在这首诗中，佛理与痴情的对立统一适成悖论，“双全法”实在仅仅是现实无奈中的一种畅想。晚明社会上下兴起的尊情意识本是商业经济刺激下个性解放思潮的产物，汤显祖的《牡丹亭》传奇，即是代表，其影响深远，并不因易代而中断流布。明末通俗文学家冯梦龙在其《情史序》中有《情偈》云：“天地若无情，不生一切物。一切物无情，不能环相生。生生而不灭，由情不灭故。四大皆幻设，惟情不虚假……倒却情种子，天地亦混沌。无奈我情多，无奈人情少。愿得有情人，一起来演法。”这一有关情的宣言反映了明末清初时期人性的觉醒。蒲松龄虽常年居于乡村，苜蓿生涯伴随大半生，但三十一岁时获得一次南下宝应作幕的机会，眼界大开以外，其所受影响也不容忽视。《聊斋志异》中之所以有不少有关男女恋情憧憬的篇章，满足作者精神生活的需求外，与其南下近一年所受到的多方熏染也密切相关。解析这篇《鲁公女》写作的深层原因，当作如是观。

[1] 招远：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招远市。

[2] 疏狂不羁：谓豪放不受拘束，行为不遵循礼法。

[3] 萧寺：谓佛寺。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中：“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至今一‘萧’字存焉。”后世即称佛寺为萧寺。

[4] 三韩：原谓朝鲜半岛南部，这里泛指辽东。汉时朝鲜半岛南部有马韩、辰韩、弁辰（三国时亦称弁韩），合称“三韩”。《后汉书》卷八五《东夷传·三韩》：“韩有三种：一曰马韩，二曰辰韩，三曰弁辰……马韩最大，共立其种为辰王，都目支国，尽王三韩之地。”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二九《三韩》：“今人乃谓辽东为三韩，是以内地而目之为外国也。原其故，本于天启初失辽阳，以后章奏之文遂有谓辽人为三韩者，外之也。今辽人乃以之自称，夫亦自外也已。”

[5] 锦貂裘：毛色斑驳的貂皮制成的衣裘。

[6] 骊驹：纯黑色的马。

[7] 翩然：潇洒貌。

[8] 容华：美丽的容颜。三国魏曹植《杂诗》其四：“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9] 钦想：谓想慕。《太平广记》卷六一引《集仙录·成公智琼》：“超当其梦也，精爽感悟，美其非常人之容；觉而钦想，如此三四夕。”

[10] 柩（jiù旧）：已装尸体的棺材。

[11] 酹（lèi类）：以酒浇地，表示祭奠。祝：祝祷。

[12] 半面：谓瞥见一面。唐钱起《赠李十六》诗：“半面喜投分，数年钦盛名。”

[13] 玉人：谓容貌美丽的人。《晋书》卷三六《卫玠传》：“（玠）年五岁，风神秀异……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或多以之比喻美女，唐元稹《莺莺传》：“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14] 奄（yǎn演）然：忽然。《后汉书》卷二六《侯霸传》：“未及爵命，奄然而终。”物化：谓死亡。语本《庄子·刻意》：“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15] “今近在咫尺”二句：意谓生与死之间遥远得如隔山河。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伤逝》：“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邈，遥远，指空间距离大。

[16] 恨如何也：谓遗恨无穷。《太平广记》卷二八二引《集异记·沈亚之》：“珠愁纷瘦兮不生绮罗，深深埋玉兮其恨如何。”如何，奈何，怎么办。

[17] 九泉：犹黄泉，谓人死后的葬处。

[18] 珊珊：缓慢移动貌，这里形容女子步态。

[19] 私奔：旧时谓女子私自投奔所爱者，为礼教所不容。

[20] 金刚经：佛经名，即《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有姚秦鸠摩罗什译本。此经卷末四句偈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是为一经之精髓，意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空幻不实，为汉传佛教中惠能以后的禅宗所重。一藏（zànɡ葬）数：谓相当于佛经总卷数的数目，一般认为其数为五千零四十八卷。明吴承恩《西游记》第一百回：“一藏百箧之文，波涛于海口。爰自所历之国无涯，求取之经有数。总得大乘要文，凡三十五部，计五千四十八卷，译布中华，宣扬胜业。”丁福保《佛学大辞典》：“一藏数目：今时僧俗持诵经咒，动称一藏，问其数，则云五千四十八也。尝考历代藏经目录，惟《开元释教录》有五千四十八卷之数，馀则增减不等，至今乃有七千二百馀卷矣。世俗执著五千四十八者，乃依《西游记》之说耳。”

[21] 捻珠：谓手捻佛珠。佛珠即佛教徒念佛号或经咒时用以计数的串珠，又称念珠或数珠，一般由一百零八颗珠子组成一串。讽诵：诵读。

[22] 节序：节气时令。

[23] 跋履：谓旅途辛劳奔波。《左传·成公十三年》：“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

[24] 秋闱（wéi围）：即谓乡试，以在农历子、午、卯、酉年的八月举行，故称。

[25] 驰驱：谓奔走。

[26] 舆：用车运载。榇（chèn衬）：古代指内棺，后泛指棺材。

[27] 将就窆（biǎn贬）之：谓就地埋葬。窆，将棺木葬入圹穴。《周礼·地官·乡师》：“及窆，执斧以莅匠师。”汉郑玄注引郑司农曰：“窆，谓葬下棺也。”

[28]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29] 户部：明清中央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之一，为管理全国户口、土田、财赋之总机构，设立尚书、左、右侍郎，其属官有堂主事、郎中、员外郎等。这里泛指在户部为官者。

[30] 就木：入棺，意谓死亡。《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重耳）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晋杜预注：“言将死入木，不复成嫁。”

[31] 通衢：四通八达的道路。

[32] 钿（diàn电）车：用金宝嵌饰的车子。唐白居易《浔阳春·春来》诗：“金谷蹋花香骑入，曲江碾草钿车行。”

[33] 绣缨朱幰（xiǎn显）：有彩色穗状饰物的红色车帷。

[34] 展（línɡ零）：察看车辆，表示对乘坐者的尊敬。《礼记·曲礼上》：“君车将驾，则仆执策，立于马前；已驾，仆展，效驾。”唐孔颖达疏：“已驾，驾竟。展，视也。旧解云，，车栏也。驾竟，仆则从车左右四面看视之，上至于栏也。”，车辖头靼；一说即车轮。

[35] 阗（tián田）咽：拥挤。唐卢照邻《行路难》诗：“春景春风花似雪，香车玉舆恒阗咽。”

[36] 虔（qián前）：恭敬，诚心。

[37] 南海：谓南海观音所在处，相传其显灵说法之道场在我国浙江普陀山。清吕湛恩注：“观音大士示现在浙江定海县东落伽山（落伽山孤峙海中），故称南海观音。”

[38] 方寸地：指心。《列子·仲尼》：“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

[39] 念切菩提：谓一心一意领悟佛理以求彻悟。菩提，佛教名词，梵文的音译，意译为“觉”、“智”、“道”等。佛教用以指豁然彻悟的境界，又指觉悟的智慧和觉悟的途径。

[40] 修行倍洁：谓行善积德，倍加净洁身心。

[41] 高科：谓科举考试获取高第。

[42] 替：停止。

[43] 菩萨：佛教名词，梵文菩提萨埵之省，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泛用为对大乘思想的实行者的称呼。这里谓观世音菩萨，即民间意识中的慈悲化身，属于救苦救难之神。

[44]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45] 修龄：长寿。

[46] 稽（qǐ启）首：古时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47] 过涉灭顶：原意谓过多地接触危难之事，水漫过头顶。比喻灾祸严重，令人致死。语本《易·大过》：“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三国魏王弼注：“涉难过甚，故至于灭顶。” 这里用其字面义，谓涉入深水，濒于死亡。

[48] 簌簌（sù素）：坠落貌。唐元稹《连昌宫词》：“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

[49] 颔（hàn汉）秃面童：谓下巴光滑无须，容颜似儿童。颔，下巴。

[50] 过饰边幅：谓过于注重自己的衣着与仪表。边幅，织物的幅面、宽度，须加以修整，以免跳丝。

[51] 匡救：匡正补救。《史记》卷六二《管晏列传》：“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

[52] 朱门：红漆大门，谓贵族豪富之家。

[53] 委禽：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晋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

[54] 发童而齿壑：谓因年老而秃顶齿缺。唐韩愈《进学解》：“头童齿豁，竟死何裨。”童，头秃，没有头发。壑，山谷，与“豁”义同。

[55]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

[56] 因循：流连，徘徊不去。唐姚合《武功县中作》诗其二二：“门外青山路，因循自不归。”

[57] 殂（cú徂）谢：死亡。

[58] 游遨：漫游。

[59] 班荆：谓铺荆坐地。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伍举奔郑，将遂奔晋。声子将如晋，遇之于郑郊，班荆相与食，而言复故。”晋杜预注：“班，布也。布荆坐地，共议归楚，事朋友世亲。”略谈：简略攀谈。

[60] 倜傥：豪爽洒脱而不受世俗礼法拘束。

[61] 款曲：殷勤酬应。《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下》：“文叔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

[62] 不属客：谓不专注于客。

[63] 慢：怠慢。

[64] 舛（chuǎn喘）异：谓相违背，不符合。

[65] 觌（dí迪）面：见面。违隔：阻隔。

[66] 土地祠：供奉土地神的祠堂。土地神为掌管、守护某个地方的神。

[67] 朱樱：比喻美女之口。

[68] 肃客：迎侯引导客人。《礼记·曲礼上》：“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汉郑玄注：“肃，进也。进客，谓道之。”

[69] 展：询问。官阀：官阶，门第。

[70] 小耦：谓少年夫妻。

[71] 子妇：儿子与儿媳。姑嫜：丈夫的母亲与父亲。

道士

韩生，世家也[1]。好客，同村徐氏，常饮于其座。会宴集[2]，有道士托钵门外[3]，家人投钱及粟，皆不受，亦不去，家人怒，归不顾。韩闻击剥之声甚久[4]，询之，家人以情告。言未已，道士竟入，韩招之坐。道士向主客皆一举手，即坐。略致研诘[5]，始知其初居村东破庙中。韩曰：“何日栖鹤东观[6]，竟不闻知，殊缺地主之礼[7]。”答曰：“野人新至[8]，无交游，闻居士挥霍[9]，深愿求饮焉。”韩命举觞[10]，道士能豪饮。徐见其衣服垢敝，颇淹蹇[11]，不甚为礼。韩亦海客遇之[12]。道士倾饮二十馀杯，乃辞而去。自是每宴会，道士辄至，遇食则食，遇饮则饮，韩亦稍厌其频。饮次，徐嘲之曰：“道长日为客[13]，宁不一作主？”道士笑曰：“道人与居士等，惟双肩承一喙耳[14]。”徐惭，不能对。道士曰：“虽然，道人怀诚久矣[15]，会当竭力作杯水之酬[16]。”饮毕，嘱曰：“翌午幸赐光宠[17]。”

次日，相邀同往，疑其不设[18]。行去，道士已候于途，且语且步，已至寺外。入门则院落一新，连阁云蔓[19]。大奇之，曰：“久不至此，创建何时？”道士答：“峻工未久。”比入其室，陈设华丽，世家所无，二人肃然起敬。甫坐，行酒下食[20]，皆二八狡童[21]，锦衣珠履[22]。酒馔芳美，备极丰渥[23]。饭已，另有小进[24]。珍果多不可名，贮以水晶玉石之器，光照几榻。酌以玻璃[25]，围尺许。道士曰：“唤石家姊妹来。”僮去少时，二美人入，一细长，如弱柳；一身短，齿最稚；媚曼双绝[26]。道士使歌以侑酒[27]。少者拍板而歌，长者和以洞箫，其声清细。既阕，道士悬爵促釂[28]，又命遍酌。顾问：“美人久不舞，尚能之否？”遂有僮仆展氍毹于筵下[29]，两女对舞，长衣乱拂，香尘四散[30]。舞罢，斜倚画屏。二人心旷神飞[31]，不觉醺醉。道士亦不顾客，举杯饮尽，起谓客曰：“姑烦自酌，我稍憩，即复来。”即去。屋南壁下，设一螺钿之床[32]，女子为施锦裀，扶道士卧。道士乃曳长者共枕，命少者立床下为之爬搔[33]。二人睹此状，颇不平。徐乃大呼：“道士不得无礼！”往将挠之[34]，道士急起而遁。见少女犹立床下，乘醉拉向北榻，公然拥卧。视床上美人，尚眠绣榻。顾韩曰：“君何太迂？”韩乃径登南榻，欲与狎亵，而美人睡去，拨之不转；因抱与俱寝。天明，酒梦俱醒，觉怀中冷物冰人，视之，则抱长石卧青阶下[35]。急视徐，徐尚未醒，见其枕遗屙之石[36]，酣寝败厕中。蹴起[37]，互相骇异。四顾，则一庭荒草，两间破屋而已。

【简评】

这是一篇描写道士幻术的小说，却不同于本书卷一《种梨》那般具有鲜明的批判意识，因为看过此篇以后，读者很难找到小说的矛头所向或明确的寓意何在。在光怪陆离的情节进展中，韩生、徐某与道士构成一个三人的世界，相互言语无多，个性特征也不突出，但却将社会人际关系的微妙表现得淋漓尽致。《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中有一句话，所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礼记·曲礼上》更有一段有关“礼尚往来”的名言：“太上贵德，其次务施报，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道士白吃白喝了挥霍好客成性的韩生的数次酒宴，因而受到主人“稍厌其频”慢待，更遭受了形同韩生篾片清客徐某的嘲讽，尽管道士及时反唇相讥，令嘲讽者陷入窘迫的境地，却仍似乎意犹未尽，于是在盛宴酬谢的隆重气氛中又巧施恶作剧，程度不同地薄惩了韩、徐两人。道士之所以对韩、徐分别轻重加以戏弄，也有“礼尚往来”的用心在。韩生毕竟屡为东道主，故仅令其“抱长石卧青阶”，以受贪淫之报；徐某则居心刻薄，屡无礼于道士，因而遭受了“酣寝败厕中”的惩罚。徐某所受的腌臜屈辱正是道士“睚眦之怨必报”心理的反映，也是一般人所愿意见到的戏谑收束，体现了作者构思的深思熟虑。

[1]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2] 宴集：宴饮集会。

[3] 托钵（bō播）：手托钵盂，谓僧人或道士赴斋堂吃饭或向施主乞食。钵，梵语“钵多罗”的省称，意为“应器”，僧人餐具，形圆稍扁，用泥或铁等制成。

[4] 击剥（pū扑）：谓敲门声。剥，剥啄，叩击。

[5] 研诘：仔细询问。

[6] 栖鹤：谓道人的止息。南朝梁宝志禅师与白鹤道人争居景致奇绝的舒州潜山，梁武帝即命两人比法，以物志地，先得者居住。宝志以锡杖为记，道人以鹤为记，结果锡杖先着山麓，于是鹤飞它处。“栖鹤”遂成为道人休止处的敬称。参见《神僧传·宝志》。

[7] 地主之礼：即“地主之谊”或“地主之仪”，谓当地的主人对来客接待的礼节以及饮食馈赠等情谊。《左传·哀公十二年》：“子服景伯谓子贡曰：‘夫诸侯之会，事既毕矣，侯伯致礼，地主归饩，以相辞也。’”晋杜预注：“侯伯致礼以礼宾也。地主，所会主人也。饩，生物。”唐孔颖达疏：“致礼礼宾，当谓有以礼之，或设饮食与之宴也。”

[8] 野人：道士的自谦之称，意谓粗野之人。

[9] 居士：旧时出家人对在家人的泛称。挥霍：豪奢，洒脱。

[10] 举觞（shānɡ商）：举杯饮酒。觞，盛满酒的杯。

[11] 淹蹇：谓道士艰难窘迫之状。

[12] 海客遇之：谓将道士当作走江湖者对待，唐张固《幽闲鼓吹》：“丞相牛僧孺应举时，知于相奇俊，特诣襄阳求知。住数日，两见，以海客遇之，牛公怒而去。”海客，浪迹四海者，即走江湖的人。

[13] 道长：对道士的敬称，这里有嘲谑意味。

[14] 双肩承一喙（huì惠）：双肩之上只带一张嘴来，意谓白吃白喝。与本书卷五《胡四娘》“两肩荷一口”义同。喙，人嘴。《庄子·秋水》：“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15] 怀诚：怀有诚心。

[16] 杯水之酬：比喻微薄的酬谢。

[17] 翌午：第二天中午。幸赐光宠：希望赐予我待客的荣耀，自谦之词。光宠，光荣，荣耀。

[18] 设：谓设宴。

[19] 连阁云蔓：连延的楼阁如云连绵不断。语本汉张衡《西京赋》：“长廊广庑，连阁云蔓。”

[20] 行酒：依次斟酒。下食：准备食物。《吕氏春秋》卷一五《报更》：“昔赵宣孟将上之绛，见骫桑之下，有饿人卧不能起者，宣孟止车，为之下食，蠲而之。”

[21] 狡童：姣美的少年。《诗·郑风·山有扶苏》：“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唐孔颖达疏：“狡童，谓狡好之童。”

[22] 珠履：珠饰之履。《史记》卷七八《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

[23] 丰渥（wò卧）：丰厚优渥。

[24] 小进：谓“小吃”，正式饭菜以外的熟食。

[25] （zhǎn展）：小杯子。

[26] 媚曼：娇美。

[27] 侑（yòu右）酒：劝酒，为饮酒者助兴。

[28] 悬爵促釂（jiào叫）：举起酒杯劝客人干杯。《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汉郑玄注：“尽爵曰釂。”

[29] 氍毹（qú shū瞿书）：一种毛织或毛与其他材料混织的毯子，旧时演剧多用红氍毹铺地。

[30] 香尘：芳香之尘，多指因女子之步履而起者。语本晋王嘉《拾遗记》卷九《晋时事》：“（石崇）又屑沉水之香如尘末，布象床上，使所爱者践之。”

[31] 心旷神飞：谓心境愉悦，飘飘欲仙。

[32] 螺钿（diàn电）：一种用螺蛳壳或贝壳镶嵌在漆器、硬木家具或雕镂器物的表面的手工艺品，具有天然彩色光泽的花纹、图形。

[33] 爬搔：用爪甲轻抓。

[34] 挠：谓阻止。

[35] 青阶：青石台阶。

[36] 遗屙（ē俄阴平）之石：旧时搁在粪坑上面的踏脚石。遗屙，谓排泄屎尿。

[37] 蹴（cù促）：用脚踢。

胡氏

直隶有巨家[1]，欲延师[2]，忽一秀才[3]，踵门自荐[4]。主人延入，词语开爽[5]，遂相知悦。秀才自言胡氏，遂纳贽馆之[6]。胡课业良勤[7]，淹洽非下士等[8]。然时出游，辄昏夜始归，扃闭俨然[9]，不闻款叩而已在室中矣[10]。遂相惊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恶，优重之[11]，不以怪异废礼。

胡知主人有女，求为姻好，屡示意，主人伪不解。一日，胡假而去[12]。次日，有客来谒，絷黑卫于门[13]。主人逆而入[14]，年五十馀，衣履鲜洁，意甚恬雅[15]。既坐，自达[16]，始知为胡氏作冰[17]。主人默然良久，曰：“仆与胡先生，交已莫逆[18]，何必昏因[19]？且息女已许字矣[20]，烦代谢先生。”客曰：“确知令媛待聘[21]，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惭色，曰：“胡亦世族[22]，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实无他意，但恶非其类耳。”客闻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急[23]。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客乃遁，遗其驴。视之，毛黑色，批耳修尾[24]，大物也[25]。牵之，不动，驱之，则随手而蹶，喓喓然草虫耳[26]。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备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骑或步、或戈或弩[27]，马嘶人沸，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狐声言火屋，主入益惧。有健者，率家人噪出[28]，飞石施箭，两相冲击，互有夷伤[29]。狐渐靡[30]，纷纷引去。遗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则高粱叶也。众笑曰：“技止此耳[31]。”然恐其复至，益备之。明日，众方聚语，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馀，身横数尺，挥大刀如门，逐人而杀。群操矢石乱击之，颠踣而毙[32]，则刍灵耳[33]。众益易之[34]。狐三日不复来，众亦少懈。主人适登厕，俄见狐兵，张弓挟矢而至，乱射之，矢集于臀。大惧急喊，众奔斗，狐方去。拔矢视之，皆蒿梗。如此月馀，去来不常，虽不甚害，而日日戒严[35]，主人患苦之。

一日，胡生率师至，主人身出，胡望见，避于众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仆自谓无失礼于先生，何故兴戎[36]？”群狐欲射，胡止之。主人近握其手，邀入故斋，置酒相款，从容曰：“先生达人[37]，当相见谅。以我情好，宁不乐附昏因？但先生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弱女相从，即先生当知其不可。且谚云：‘瓜果之生摘者[38]，不适于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惭。主人曰：“无伤，旧好故在。如不以尘浊见弃[39]，在门墙之幼子[40]，年十五矣，愿得坦腹床下[41]。不知有相若者否？”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岁，颇不陋劣，以奉箕帚[42]，如何？”主入起拜，胡答拜。于是酬酢甚欢[43]，前郤俱忘[44]，命罗酒浆[45]，遍犒从者[46]，上下欢慰。乃详问居里，将以奠雁[47]，胡辞之。日暮继烛，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年馀，胡不至，或疑其约妄，而主人坚持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温凉已[48]，乃曰：“妹子长成矣。请卜良辰[49]，遣事翁姑[50]。”主人喜，即同订期而去。至夜，果有舆马送新妇至，奁妆丰盛[51]，设室中几满。新妇见姑嫜[52]，温丽异常，主人大喜。胡生与一弟来送女，谈吐俱风雅，又善饮。天明乃去。新妇且能预知年岁丰凶[53]，故谋生之计，皆取则焉[54]。胡生兄弟以及胡媪，时来望女，人人皆见之。

【简评】

这又是一篇人狐结亲的故事，不过化干戈为玉帛的情节设置，在《聊斋志异》众多关于狐的篇章中属于别出心裁一类。本是胡生求为主人之婿，经过一番争斗与周折，最终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却是胡生之妹嫁与主人之子。无论嫁与娶，虽然皆属于人狐异类间之联姻，却折射出民间“嫁女须攀高门”的习惯心理，即嫁女万难屈从于低势位的人家，而娶妇则可以在某种情况下不计门第。清但明伦有评云：“非吾族类，何足婚姻，此议自正。第既不以女妻之，而又妇其妹，未免欺狐，未免不恕耳。”显然，在本属于男尊女卑的社会语境下，这一心理自有其隐藏的实用性目的。唐白居易《长恨歌》：“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这或许可以解释主人誓死不愿将弱女嫁与胡生的深层次原因。总之，中国古代社会婚姻关系中的这种微妙心态无处不在，通过异类联姻反映出来，似乎更有耐人寻味的魅力。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二》（载《蒲松龄研究》1993年第1、2期合刊）认为：“《胡氏》寓意颇觉复杂、隐晦，研究者多所猜测。从异族仇杀到终于娶狐族之女而得和解看，作者是主张异族通婚的。值得寻味的是，巨室拒绝胡氏对女儿的求婚，而终于未作让步，却又转过来迎娶胡氏而缓和矛盾、结为友好。足见作者以巨室为中心而异视所谓异类也。不嫁异族是汉人传统的民族观念，虽然在实际上通婚已为民族融合的成例，但守旧者仍顽固维护其狭隘意识，不愿将女嫁出。元孔齐《至正直记》卷三‘不嫁异俗’条云：先人居家，誓不以女嫁异俗之类，尝曰：‘娶他之女尚不可，岂可以己女往事以辱百世之祖宗乎。盖异类非人性所能度之，彼责盛则为薄此必别娶本类以凌辱吾辈之女，贫贱则来相依有觅无厌之患。金陵王起岩最无远识，以女事录事司正达鲁花赤之子某者，致受此患。犹不忍言者，世上若此类者颇多，不能尽载，则我赵子威先生如此显仕有力……一时为所误，尚使其女终身之恨，世俗所谓非我同类其心必异，果信然也，可不谨哉！’（见《粤雅堂丛书》本三编第二十二集）”可参阅之。

[1] 直隶：清代直隶省，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省、北京市、天津市以及河南省、山东省小部分地区。巨家：同“巨室”，即豪富之家。

[2] 延师：谓聘请家塾教师。

[3] 秀才：唐初科举有秀才科之设，明初曾有荐举秀才任以知府等职的举措，以后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4] 踵门：登门。《孟子·滕文公上》：“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

[5] 开爽：豁达爽朗。《晋书》卷六二《祖逖传》：“逖少孤，兄弟六人。兄该纳等并开爽有才干。”

[6] 纳贽：初次拜见长者时馈赠礼物。馆：谓就馆，教私塾。

[7] 课业：谓教授学业。

[8] 淹洽：渊博。下士：才德差的人。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名实》：“上士忘名，中士主名，下士窃名。”

[9] 扃闭：关闭。俨然：齐整有序的样子。

[10] 款叩：叩门。

[11] 优重：优待敬重。

[12] 假（jià价）：休假。

[13]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黑卫：黑驴。卫，驴的别名。《尔雅翼·释兽》：“（驴）一名为卫。或曰晋卫玠好乘之，故以为名。”

[14]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15] 恬雅：沉静文雅。

[16] 自达：谓自述来意。

[17] 作冰：谓作媒。冰，冰人，《晋书》卷九五《艺术传·索》：“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后世遂称媒人为冰人。

[18] 莫逆：谓彼此志同道合，交谊深厚。语本《庄子·大宗师》：“（子祀、子舆、子犂、子来）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19] 昏因：即“昏姻”，谓嫁娶、结婚之事。《诗·鄘风·蝃》：“乃如之人也，怀昏姻也。”

[20] 息女：亲生女儿。许字：谓许配订婚。

[21] 令媛（yuàn愿）：又作“令爱”，称对方女儿的敬词。

[22] 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23] 侵：冒犯。《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及饮酒酣，夫起舞属丞相，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

[24] 批耳：谓驴之双耳高耸，有若削竹。批，唐杜甫《房兵曹胡马》诗：“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清仇兆鳌注：“批，削也。”修尾：长尾。

[25] 大物：谓驴，这里有调侃意味。语本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

[26] 喓喓（yāo腰）：虫鸣声。《诗·召南·草虫》：“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草虫，这里谓蝗类昆虫蝈蝈，俗称叫哥哥。身体绿色或褐色，腹大，翅短，善跳跃，吃植物的嫩叶和花。雄的借前翅基部摩擦发声。

[27] 戈：古代的主要兵器。青铜制。盛行于商至战国时期，秦以后逐渐消失。其突出部分名援，援上下皆刃，用以横击和钩杀。弩：用机械发箭的弓。

[28] 噪出：大声喧嚷而出。

[29] 夷伤：创伤。

[30] 靡：谓披靡，比喻军队溃败。

[31] 技止此耳：谓本领不过如此。语本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阚，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32] 颠踣（bó驳）：跌倒。

[33] 刍灵：用茅草扎成的人马，为古人送葬之物。

[34] 易：谓轻视。

[35] 戒严：在战时或其他非常情况下，所采取的严密防备措施。

[36] 兴戎：引起争端。《书·大禹谟》：“惟口出好兴戎，朕言不再。”唐孔颖达疏：“兴戎，谓疾人而动甲兵。”戎，古代兵器的总称。

[37] 达人：通达事理的人。《左传·昭公七年》：“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唐孔颖达疏：“谓知能通达之人。”

[38] “瓜果”句：意谓“强扭的瓜不甜”。生摘，谓果实未成熟而摘下。

[39] 尘浊：谦词，犹言凡俗。

[40] 门墙：谓师门。语本《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

[41] 坦腹：谓做胡生家之女婿。用晋代王羲之东床坦腹的故事，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壻。丞相语郗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壻，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因嫁女与焉。”

[42] 奉箕帚：谓嫁与主人子做妻子。箕帚，畚箕和扫帚，皆扫除之具，旧时认为乃妇人所执以事夫者。

[43] 酬酢（zuò坐）：主客相互敬酒，主敬客称酬，客还敬称酢。

[44] 郤（xì隙）：亦作“郄”，通“隙”，谓怨恨，仇隙。

[45] 酒浆：泛指酒类。唐杜甫《赠卫八处士》诗：“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46] 犒（kào靠）：以酒食财物慰劳。《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

[47] 奠雁：古代亲迎之礼，即新郎到女家迎亲，献雁以为贽礼，称“奠雁”。《仪礼·士昏礼》：“下达纳采，用雁。”汉郑玄注：“用雁为贽者，取其顺阴阳往来。”

[48] 道温凉：嘘寒问暖。温凉，寒暖，多指代生活状况。《文选·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唐吕向注：“叙别离之岁月。”

[49] 卜：选择。良辰：谓吉利的日子。

[50] 翁姑：公婆。

[51] 奁（lián联）妆：谓陪嫁的财物等。奁，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

[52] 姑嫜：丈夫的母亲与父亲，即“公婆”。

[53] 丰凶：谓丰年与荒年。

[54] 取则：谓以其意见为准则。

戏术

有桶戏者，桶可容升[1]，无底，中空，亦如俗戏[2]。戏人以二席置街上，持一升入桶中，旋出，即有白米满升，倾注席上；又取又倾，顷刻两席皆满。然后一一量入，毕而举之，犹空桶。奇在多也。

利津李见田[3]，在颜镇闲游陶场[4]，欲市巨瓮，与陶人争直[5]，不成而去。至夜，窑中未出者六十馀瓮，启视一空。陶人大惊，疑李，踵门求之。李谢不知，固哀之，乃曰：“我代汝出窑，一瓮不损，在魁星楼下非与[6]？”如言往视，果一一俱在。楼在镇之南山[7]，去场三里馀。佣工运之，三日乃尽。

【简评】

本篇包括两则故事。前者虽属古彩戏法，但“奇在多也”，在并无机关道具且观者四面围睹的状况下，用现代魔术或障眼法的幻术加以解释，似乎难以服众。如果将两则故事联系起来看，所述者当属于民间所谓“搬运术”一类的“法术”。所谓“搬运”，当代超心理学谓之“意念致动”，有人将之归入“人体科学”的研究范畴，有人则斥之为伪科学。有关“搬运”事例，国内外皆有报道，但多属于近距离移花接木一类的“小搬运”。至于“大搬运”，1956年出生于美国的魔术巨人大卫·科波菲尔，他在1983年当着众多现场观众及5000万电视观众，用魔杖令纽约著名的自由女神像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至今让人匪夷所思！2002年，他曾来广州、上海、北京三地演出，引起极大轰动。李见田是明末清初的一位奇人，他不但善于“搬运术”，而且有前知预测功能，人称“李神仙”，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二即曾记述其前知一事。民国二十四年（1935）《利津县志》卷八《仙迹列传》有其传，内云李见田：“幼好谈玄讲《易》，通康节数学诸书。长游四方，逢异人秘授真法，卒其业，心扃顿灵，言言奇中。尝之晋，与太史朱沧起交，为指示何方吉，何方得全。比逆闯变起，合如符契。朱氏因免祸，为作《异人传》行于世。都督田弘遇耳其名，聘之至。会流寇掠河陕诸省，日使人驰数百里报军中状。登仙曰：‘安用是？今日寇攻某城，击某处，我兵为胜为负，悉当不爽。’报至，果如其言。田欲闻其名于上，不可。迨国朝定鼎，客都下一宦家，宦病疫，思啖鲜橘。时南北未一势，非飞仙不能致。乃扃一室，焚香枯坐，诘旦即捧橘出，蒂叶如初摘然……生平救济多人，不可称数。岁壬子二月，忽谓其后人曰：‘三月一日，乃吾辞世时矣。’先一日，犹浩歌言笑如恒时，子孙以数学请，但曰：‘厚德传家，天根月窟之理，亦由人自悟耳。’遂卒，年八十有二。登仙意落落，不修威仪。时而美袍服，时而敝衣冠，时而冬葛夏裘，露顶跣足入宴会，自若也。故人呼之曰李神仙。”其事虽刊于方志，但姑妄听之可也，千万认不得真。

[1] 升：容量单位，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这里谓标准为一升的量器。

[2] 俗戏：旧时谓民间古彩戏法，今多称“魔术”。

[3] 利津：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管辖，治所在今山东省利津县。李见田：即李登仙（1591—1672），字见田，利津县仁义乡人。自幼习《易》，精于占卜之术。对于其形迹，明末清初文人笔下多有记述。民国二十四年（1935）《利津县志》卷八《仙迹列传》有传。

[4] 颜镇：即“颜神镇”，明末清初隶属山东益都，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陶场：谓烧制陶瓷器皿的工场。博山一带自古以来陶瓷业发达，与景德镇、龙泉、潮州、宜兴并称为五大瓷都。

[5] 直：谓价格。

[6] 魁星楼：崇祀主文运、文章之神奎星的楼阁。奎星，为中国古代天文学中二十八宿之一，东汉纬书《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章”之说，后世附会为神，各地建奎星阁并塑神像，为读书人所崇祀之神，科举考试则奉为主中式之神，并改“奎星”为“魁星”。

[7] 南山：即今淄博博山区之峨眉山，一名峨岭。民国二十六年（1937）《续修博山县志》卷二《方舆志一·山脉》：“峨岭，在县城南，山形秀曲如眉，一名峨眉山，环抱城垣如屏障。”

丐僧

济南一僧[1]，不知何许人[2]。赤足，衣白衲[3]，日于芙蓉、明湖诸馆[4]，诵经抄募[5]。与以酒食、钱、粟，迄弗受[6]；叩所需，又不答。终日未尝见其餐饮。或劝之曰：“师既不茹荤酒[7]，当募山村僻巷中，何日日往来于膻闹之场[8]？”僧合眸讽诵[9]，睫毛长指许[10]，若不闻。少选[11]，又语之，僧遽张目厉声曰：“要如此化[12]！”又诵不已。久之，自出而去，或从其后，固诘其必如此化之故，走不应。叩之数四，又厉声曰：“非汝所知！老僧要如此化！”积数日，忽出南城，卧道侧，如僵，三日不动。居民恐其饿死，贻累近郭[13]，因集劝他徙；欲饭，饭之；欲钱，钱之。僧瞑然不应，群摇而语之。僧怒，于衲中出短刀，自剖其腹，以手入内，理肠于道，而气随绝。众骇，告郡[14]，藁葬之[15]。异日为犬所穴[16]，席见[17]，踏之似空，发视之，席封如故，犹空茧然[18]。

【简评】

有关奇僧疯道人的事迹，旧时民间多有传说，如五代时期笑口常开又有些佯狂疯癫的布袋和尚。他有一首《插秧歌》就很发人深省：“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道），后退原来是向前。”据说中国寺院中所供奉的大肚弥勒佛就是以其原型塑造的，他圆寂前曾有一偈：“弥勒真弥勒，分身千百亿。时时示时人，时人自不识。”南宋时的高僧济公更是民间津津乐道的“活佛”，他破扇破帽，优游市井，惩恶扬善、扶困济贫，并能医治奇疾怪症。明代的拟话本小说《济颠语录》以及其后《济公传》一类的小说，流行甚广，表明了底层百姓对这位“颠僧”的热爱心理。正史中也不乏这一类僧道的身影，如《明史》卷二九九《方伎传》有云：“明初，周颠、张三丰之属，踪迹秘幻，莫可测识，而震动天子，要非妄诞取宠者所可几。”又记后者云：“张三丰，辽东懿州人，名全一，一名君宝，三丰其号也。以其不饰边幅，又号张邋遢。颀而伟，龟形鹤背，大耳圆目，须髯如戟。寒暑惟一衲一蓑，所啖，升斗辄尽，或数日一食，或数月不食。尽经目不忘，游处无恒，或云能一日千里。善嬉谐，旁若无人。”据载，朱元璋称帝后曾派人寻其踪迹，不得；明成祖永乐中派遣给事中胡濙偕内侍朱祥赍玺书香币往访，亦不得见。“或言三丰金时人，元初与刘秉忠同师，后学道于鹿邑之太清宫，然皆不可考。天顺三年，英宗赐诰，赠为通微显化真人，终莫测其存亡也。”这些传说虽属于正史所记，也只能姑妄听之。不过如这篇《丐僧》一样，我们自不必探究其人其事的真假虚实，所瞩目者当在于人们之所以钟情于这类传闻的心理依据。在自身命运难以把握的专制统治下，人们盼望奇人以凡人的面目出现，以解大众倒悬之苦，并指示前途，正如无助的庶民百姓亟盼青天大老爷出现一样，这不能不说是整个时代的悲哀！

[1]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

[2] 何许人：意谓何处人。《后汉书》卷八三《逸民传·汉阴老父》：“汉阴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

[3] 白衲：谓白色僧衣。衲，僧衣，因其常用许多碎布拼缀而成，故称。

[4] 芙蓉、明湖：谓芙蓉街与大明湖，地处济南旧城西北隅，清初时已为繁盛之地，多茶楼酒馆等消费场所。

[5] 经抄：佛经之称谓，据隋沙门法经等撰《众经目录》，有《菩萨戒经抄》一卷、《摩诃般若波罗蜜经抄》五卷、《佛说孛经抄》一卷、《佛医经抄》一卷等。募：即“化缘”，谓佛、道徒求人施舍财物。

[6] 迄（qì弃）：竟。

[7] 茹：吃。荤：原指辛味的菜，如葱、蒜、韭、薤一类，后泛指鸡、鸭、鱼、肉等食物，与“素”相对。

[8] 膻闹之场：谓利禄喧嚣的场所。膻，肉类食物，比喻利禄或市俗的生活。

[9] 讽诵：背诵。

[10] 睫毛长指许：因不耐烦与冷淡轻蔑而闭目貌，本书卷四《饿鬼》：“惟袖中出青蚨，则作鸬鹚笑；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

[11] 少选：不多久。

[12] 化：谓化缘，僧、道称向人求布施，因能布施的人，可与佛、仙结善缘，故称。

[13] 近郭：谓靠近外城附近的郊外。

[14] 郡：明清别称府为郡，这里谓济南府府衙。

[15] 藁（ɡǎo稿）葬：草草埋葬。

[16] 异日：不在同一天，隔日。穴：洞穿，用如动词。

[17] 见（xiàn现）：“现”的古字，显露。

[18] 茧：完全变态昆虫蛹期的囊状保护物，通常由丝腺分泌的丝织成，多为黄色或白色，如家蚕的茧。

伏狐

太史某[1]，为狐所魅[2]，病瘠[3]。符禳既穷[4]，乃乞假归，冀可逃避[5]。太史行，而狐从之。大惧，无所为谋。一日，止于涿[6]，门外有铃医[7]，自言能伏狐。太史延之入，授以药，则房中术也[8]。促令服讫[9]，入与狐交，锐不可当。狐辟易[10]，哀而求罢，不听，进益勇。狐展转营脱[11]，苦不得去。移时无声，视之，现狐形而毙矣。

余乡某生者，素有嫪毐之目[12]，自言生平未得一快意。夜宿孤馆，四无邻。忽有奔女，扉未启而已入，心知其狐，亦欣然乐就之。衿襦甫解[13]，贯革直入。狐惊痛，啼声吱然，如鹰脱鞴[14]，穿窗而去。某犹望窗外作狎昵声[15]，哀唤之，冀其复回，而已寂然矣。此真讨狐之猛将也！宜榜门“驱狐”[16]，可以为业。

【简评】

自古以来，人们就执著地认为狐善淫，唐骆宾王《代徐敬业讨武氏檄》：“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至今，“狐狸精”也属于骂女子不堪的詈语。晋干宝《搜神记》卷一八引《名山记》曰：“狐者，先古之淫妇也，其名曰‘阿紫’，化而为狐。故其怪多自称‘阿紫’。”《太平广记》卷四四七《狐神》引《朝野佥载》：“唐初已来，百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饮与人同之。事者非一主。当时有谚曰：‘无狐魅，不成村。’”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第五章《新乐府·古冢狐》（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狐能为怪之说，由来久矣。而幻为美女以惑人之物语，恐是中唐以来始盛传者。”在中国特别是北方农村，狐仙崇拜作为一种民间信俗，源远流长。这篇小说以恶法治狐，属于“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故智，虽有些难登大雅之堂，但“恶人自有恶人磨”，或许也有其隐曲的寓意在。

[1] 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2] 魅：媚，迷惑。

[3] 病瘠：谓因气血两亏而导致的瘦弱之症。

[4] 符禳（ránɡ瓤）：谓以符咒禳解驱除妖魅。

[5] 冀：盼望。

[6] 涿：清代州名，属直隶顺天府，治所在今河北省涿州市。

[7] 铃医：旧时游走四方，手摇串铃召唤病家治病的医生，即游方郎中。

[8] 房中术：又称“房术”，古代道士、方士关于节欲养生保气之术，后世造为满足淫乐的邪术，总名“房中术”。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一四《房中术》：“今人以邪僻不经之术，如运气、逆流、采战之类，曰‘房中术’……及迷者弗顾，以生疾而陨性命。”

[9] 讫（qì弃）：助词，用在动词后表示动作已经完成。相当于“了”。

[10] 辟易：退避。

[11] 展转：重复貌，形容次数多。营脱：设法脱身。

[12] 嫪毐（lào ǎi涝矮，？—前238）：战国末秦人，本为吕不韦舍人，因与秦始皇母私通，受宠幸，权倾一时，始皇八年封长信侯，翌年发动兵变，进攻蕲年宫，事败被杀，夷三族。《史记》卷八五《吕不韦列传》：“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啖太后。”后世即称善淫者为“嫪毐”，这里即取其“大阴人”之特征而言。

[13] 衿襦（jìn rú尽儒）：谓结扣住的衣服。

[14] 如鹰脱鞴（ɡōu勾）：谓如同猎鹰脱离臂衣疾飞而去。鞴，猎者的臂套，用皮制成，用以架鹰，发现猎物，即解其束缚放其飞捉。唐韩愈《送侯参谋赴河中幕》诗：“今君得所附，势若脱鞴鹰。”

[15] 狎昵：谓男女淫猥苟合。

[16] 榜门：谓在门上张贴广告。

蛰龙[1]

於陵曲银台公[2]，读书楼上。值阴雨晦暝[3]，见一小物，有光如萤，蠕蠕登几[4]，过处，则黑如蚰迹[5]，渐盘卷上，卷亦焦。意为龙，乃捧卷送之，至门外，持立良久，蠖曲不少动[6]。公曰：“将无谓我不恭[7]？”执卷返，仍置案上，冠带长揖而后送之[8]。方至檐下，但见昂首乍伸[9]，离卷横飞，其声嗤然[10]，光一道如缕。数步外，回首向公，则头大于瓮，身数十围矣。又一折反，霹雳震惊，腾霄而去。回视所行处，盖曲曲自书笥中出焉[11]。

【简评】

曲乔迁是当地的名宦，其事迹必远近传闻，有关“蛰龙”的传说应运而生，就不难理解。所谓“蛰龙”也者，不妨当作是一种隐喻或象征，预示了读书人青云有路的发展前途。蒲松龄写这篇小品，也带有一种毕恭毕敬的心理，末句“回视所行处，盖曲曲自书笥中出焉”大有深意，“学而优则仕”就是作者人生的动力与企盼。据嘉庆《长山县志》卷七小传，称曲乔迁在地方为官“均徭赋，清冤狱”，又有“分黄导淮”的治河之功；在中央为官则“正色立朝，出纳惟允，朝野倚之”。又有评云：“归田后，读书务耕，杜门谢客，将卒之日，犹课子作文，夜分方寝。自撰《志铭》曰：‘姓虽曲心则直，事亲竭力，事君尽职，一夫一妇，始终靡忒。’可见其真品。”显然，蒲松龄是将曲乔迁当作自己的人生榜样的，蛰龙腾霄而去，就隐然有一己直上青云的飘飘然感觉。就此而言，《蛰龙》一篇代表了当时一般读书人的幻想，自然也可视为作者对于自己未来的一种奇妙的构想。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二亦有关于所谓“蛰龙”的记述，不过蛰于人身，或有性命之忧：“薛主事机，河东人。言其乡人有患耳鸣者，时或作痒，以物探之，出虫蜕，轻白如鹅翎管中膜。一日与其侣并耕，忽雷雨交作，语其侣曰：‘今日耳鸣特甚，何也？’言未既，震雷一声，二人皆踣于地。其一复苏，其一脑裂而死，即耳鸣者。乃知龙蛰其耳，至是化去也。戴主事春，松江人。言其乡有卫生者，手大指甲中见一红觔，时或曲直，或蜿蜿而动。或恐之曰：‘此必承雨濯手，龙集指甲也。’卫因号其指曰赤龙甲。一日，与客泛湖，酒半，雷电绕船，水波震荡。卫戏语坐客曰：‘吾家赤龙得无欲去邪？’乃出手船窗外，龙果裂指而去。此正与青州妇人青筋痒则龙出事相类。传云：神龙或飞或潜，能大能小，其变化不测。信矣哉！”本卷《龙》第三则章丘民妇眼中蛰龙一事，与陆容所记者类似。

[1] 蛰龙：蛰伏的龙，古人常用来比喻隐匿的志士。

[2] 於（wū乌）陵：春秋齐邑，汉置於陵县，明清为长山县，属济南府，今废，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曲银台公：即曲迁乔（生卒年不详），字允升，号带溪，长山人。明万历五年（1577）三甲第二百三十名进士，授沁水知县，历官工科给事中、广西右布政使、顺天府尹、通政使司通政使。著有《光裕堂文集》。嘉庆六年（1801）《长山县志》卷七《人物志》有传。银台，即银台司，宋门下省所辖官署，掌管天下奏状案牍，司署设在银台门内，故称。明通政使司掌出纳帝命，通达下情，奏报四方臣民实封建言、陈情申诉及军情、灾异等事，与宋银台司职责类似。这里即以“银台”称通政使司。

[3] 晦暝：天色阴沉。《史记》卷八《高祖本纪》：“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

[4] 蠕蠕（rú如）：昆虫爬动的样子。

[5] 蚰（yóu由）：即“蜒蚰”，软体动物。形似蜗牛，无壳，有触角。生于阴湿地，能分泌黏液，爬行后留有银白色的痕迹，俗名鼻涕虫。

[6] 蠖（huò获）曲：即“蠖屈”，形容像尺蠖一样的屈曲之形。尺蠖，虫名，北方称步曲，南方称造桥虫，其体细长，生长于树，爬行时一屈一伸。

[7] 将无：莫非。

[8] 冠带：戴帽子束腰带，表示郑重其事。长揖：拱手高举，自上而下行礼，这里表示恭敬。

[9] 乍伸：谓突然将躯体伸展而开。乍，突然。

[10] 嗤（chī吃）然：形容快速运动之声。

[11] 书笥：书箱。

苏仙

高公明图知郴州时[1]，有民女苏氏，浣衣于河。河中有巨石，女踞其上。有苔一缕，绿滑可爱，浮水漾动，绕石三匝。女视之心动，既归而娠[2]，腹渐大，母私诘之，女以情告，母不能解。数月，竟举一子[3]，欲置隘巷[4]，女不忍也，藏诸椟而养之[5]。遂矢志不嫁，以明其不二也。然不夫而孕，终以为羞。

儿至七岁，未尝出以见人。儿忽谓母曰：“儿渐长，幽禁何可长也[6]？去之，不为母累。”问所之。曰：“我非人种，行将腾霄昂壑耳[7]。”女泣询归期，答曰：“待母属纩儿始来[8]。去后，倘有所需，可启藏儿椟索之，必能如愿。”言已拜母，径去。出而望之，已杳矣[9]。女告母，母大奇之。女坚守旧志，与母相依，而家益落。偶缺晨炊，仰屋无计[10]。忽忆儿言，往启椟，果得米，赖以举火[11]。由是有求辄应。逾三年，母病卒，一切葬具，皆取给于椟。

既葬，女独居，三十年未尝窥户[12]。一日，邻妇乞火者，见其兀坐空闺[13]，语移时始去[14]。居无何[15]，忽见彩云绕女舍，亭亭如盖[16]，中有一人盛服立，审视，则苏女也。回翔久之，渐高不见。邻人共疑之，窥诸其室，见女靓妆凝坐[17]，气则已绝。众以其无归[18]，议为殡殓[19]。忽一少年入，丰姿俊伟，向众申谢。邻人向亦窃知女有子，故不之疑。少年出金葬母，值二桃于墓，乃别而去。数步之外，足下生云，不可复见。后桃结实甘芳，居人谓之“苏仙桃”，树年年华茂[20]，更不衰朽。官是地者，每携实以馈亲友。

【简评】

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以晋葛洪《神仙传》所记“苏仙公”之神迹为本篇之本事，甚是。苏仙公为汉文帝时桂阳人，早年丧父，侍母至孝，“得道”后曾显示奇迹为母百馀里外瞬间买鲊而归。后为仙界迎去，临走为母留下一柜，衣食如有缺乏，叩柜即得；并指示檐边橘树可在疾疫发生时全活乡里人。本篇《苏仙》，不但取名与葛洪所撰同，叩柜、留树之情节也有雷同处，可见其渊源所自。问题是作者构思时何必取百里以外之乡宦言以为信，且书其名与宦迹皆有误？这或许正可窥见蒲松龄创作手法之一斑。封建时代，女子无夫而孕并生子无疑是一件丑闻，但以后所生子若能出息或大有作为，也不妨附会一段神奇的传说，甚至博得一座贞节牌坊。小说中的“高公明图”也许只是讲过这样一段以前治下所发生的民间离奇事件，经过口耳相传到了淄川蒲松龄的笔下，终于通过嫁接葛洪的故事生出奇花来。误书人名且不言其籍贯，或许正是作者有意为之，令其笔下的人物一方面有了确凿的信息来源，一方面又令故事获得了可以随意发挥的馀地，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上古社会为群婚制，人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诗·大雅·生民》所歌颂的周人先祖姜嫄因踩了上帝的足迹而怀孕生下后稷，就折射出原始母系社会的生活面貌。后世人喜将这种传说嫁接于帝王的诞生过程，以显示其不凡的出身，如《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记录刘邦的母亲刘媪：“尝息大泽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至于民间，为了掩饰一些难以言说的事件，也可以袭用史家的故智，收取令人信服的效果。这篇小说中民女苏氏产子，亦当作如是观。段宗社《论〈苏仙〉对神话原型的重现与改写》（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1期）从神话—原型批评角度探讨这篇小说的叙事艺术，认为：“《苏仙》的基础情节是苏女的‘不夫而孕’，这是对中国古代‘感而孕’神话原型的重现和改写，既淡化了神话原有的指向帝王功业的神圣性特征，又区别于后世神仙故事的世俗化特征，而导向一种更具抒情性和深邃思致的文人化叙事特征。”可参阅。

[1] 高公明图：高明图，当作高名图（生卒年不详），沂水（今属山东省临沂市）人，康熙六年（1667）三甲第八十九名进士（参见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出版）。道光七年（1732）《沂水县志》卷七《人物》：“高名图，由进士授山西石楼县令。居官多善政，以老病辞官归里，一仆一马。及半途，马仆，与仆负囊徒步而归。”又雍正十年（1732）《石楼县志》卷三《历官》：“高名图，山东沂水人，进士，康熙十四年任。”皆未言其“令郴州”事。又道光七年（1732）《沂水县志》卷七《人物》：“高熏，由进士任湖广兴宁县，擢知郴州，多善政。”录以备考。郴（chēn琛）州：明清直隶州，明代属湖广布政使司，清初因之，康熙三年（1664）析置湖南布政使司，属湖南省，治所在今湖南省郴州市。

[2] 娠（shēn伸）：怀孕。

[3] 举：生育。

[4] 置隘巷：谓抛弃所生儿，语本《诗·大雅·生民》：“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唐孔颖达疏：“弃此后稷，置之于狭隘巷中，牛羊共避而怜爱之。”隘巷，犹陋巷。

[5] 椟（dú读）：柜子或函一类的藏物器。

[6] 幽禁：禁闭不令见人。

[7] 腾霄昂壑：以龙自喻，谓将飞举冲天、下临山谷。

[8] 属纩（zhǔ kuànɡ主旷）：谓临终。古人用新绵置于临死者鼻前，以察其是否断气，《礼记·丧大记》：“属纩以俟绝气。”汉郑玄注：“纩，今之新绵，易动摇，置口鼻之上以为候。”

[9] 杳（yǎo咬）：消失，不见踪影。

[10] 仰屋：卧而仰望屋梁，形容无计可施。《后汉书》卷四一《寒朗传》：“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窃叹。”

[11] 举火：生火做饭。《礼记·问丧》：“水浆不入口，三日不举火，故邻里为之糜粥以饮食之。”

[12] 窥（kuǐ跬）户：谓出门。窥，通“跬”，半步，引申为到。

[13] 兀坐：独自端坐。

[14] 移时：经历一段时间。

[15] 居无何：谓不多时。

[16] 亭亭如盖：高耸独立如车盖一样。语本《文选》卷二九录三国魏曹丕《杂诗二首》其二：“西北有浮云，亭亭如车盖。”唐李善注：“亭亭，迥远无依之貌也。”

[17] 靓（jìnɡ静）妆：谓妆饰华美。凝坐：静坐不动貌。

[18] 无归：谓其未出嫁。

[19] 殡殓：入殓和出殡。

[20] 华茂：繁盛。

李伯言

李生伯言[1]，沂水人[2]，抗直有肝胆[3]。忽暴病，家人进药，却之曰：“吾病非药饵可疗。阴司阎罗缺[4]，欲吾暂摄其篆耳[5]。死无埋我，宜待之。”是日果死。

驺从导去[6]，入一宫殿，进服冕[7]，隶胥祗候甚肃[8]。案上簿书丛沓[9]。一宗：江南某[10]，稽生平所私良家女八十二人[11]。鞫之[12]，佐证不诬[13]，按冥律[14]，宜炮烙[15]。堂下有铜柱，高八九尺，围可一抱；空其中而炽炭焉，表里通赤。群鬼以铁蒺藜挞驱使登[16]，手移足盘而上，甫至顶，则烟气飞腾，崩然一响如爆竹[17]，人乃堕；团伏移时，始复苏。又挞之，爆堕如前。三堕，则匝地如烟而散[18]，不复能成形矣。

又一起：为同邑王某，被婢父讼盗占生女，王即生姻家[19]。先是一人卖婢，王知其所来非道，而利其直廉[20]，遂购之。至是王暴卒。越日，其友周生遇于途，知为鬼，奔避斋中[21]。王亦从入。周惧而祝[22]，问所欲为。王曰：“烦作见证于冥司耳[23]。”惊问：“何事？”曰：“余婢实价购之[24]，今被诬控。此事君亲见之，惟借季路一言[25]，无他说也。”周固拒之。王出曰：“恐不由君耳。”未几，周果死，同赴阎罗质审[26]。李见王，隐存左袒意[27]。忽见殿上火生，焰烧梁栋。李大骇，侧足立[28]。吏急进曰：“阴曹不与人世等[29]，一念之私不可容[30]。急消他念，则火自熄。”李敛神寂虑，火顿灭。已而鞫状[31]，王与婢父反复相苦[32]；问周，周以实告。王以故犯论笞[33]。笞讫，遣人俱送回生，周与王皆三日而苏。

李视事毕，舆马而返。中途见阙头断足者数百辈，伏地哀鸣。停车研诘[34]，则异乡之鬼，思践故土，恐关隘阻隔[35]，乞求路引[36]。李曰：“余摄任三日，已解任矣，何能为力？”众曰：“南村胡生，将建道场[37]，代嘱可致。”李诺之。至家，驺从都去，李乃苏。

胡生，字水心，与李善，闻李再生，便诣探省。李遽问：“清醮何时[38]？”胡讶曰：“兵燹之后[39]，妻孥瓦全[40]，向与室人作此愿心[41]，未向一人道也，何知之？”李具以告。胡叹曰：“闺房一语，遂播幽冥[42]，可惧哉！”乃敬诺而去。次日，如王所，王犹惫卧。见李，肃然起敬，申谢佑庇[43]。李曰：“法律不能宽假[44]。今幸无恙乎？”王云：“已无他症，但笞疮脓溃耳。”又二十馀日始痊，臀肉腐落，瘢痕如杖者。

异史氏曰：“阴司之刑，惨于阳世，责亦苛于阳世[45]。然关说不行[46]，则受残酷者不怨也[47]。谁谓夜台无天日哉[48]？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49]！”

【简评】

在任何社会，若发生腐败，问题并非只反映于官场贪污受贿、民间贫富悬殊的层面，正义的缺失、司法的不公平更令庶民百姓难以忍受。《聊斋志异》中的《考弊司》、《席方平》诸篇所展示的阴曹地府也与阳间一样混沌黑暗，是非不分，特别是后者所暴露的景象：“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极为深刻。而此篇《李伯言》则完全将对司法公正的企盼寄托于幽冥的无私上，似乎与上述篇章的立意产生了矛盾与对立。其实对于“阴间”执法问题的不同设想正是作者思想纠结的反映，阳世难以寻觅到的公正，地府中又何尝可以获得！不过偶尔间梦想到一片诸法平等的乐土，稍微安慰一下痛苦的心灵，也算是作者对残酷现实的一种幻觉反抗。“异史氏曰”中所谓“第恨无火烧临民之堂廨耳”一语，是泄忿语，也是激愤之言，颇有“徒呼奈何”的无奈。清方舒岩有评云：“彰善瘅恶，阳世之大法。奈刀笔吏往往失之不平，转望之冥报，阎罗肯任其责哉？青天白日，曲直莫分，岂酆都黑暗之中，反能代为剖析？此含冤者所以终难昭报也。然火烧堂廨，王生受笞，又何以闻？则无其理者，不妨姑传其事，使狂悖者稍知敛迹，又未必非圣王神道设教之意也夫。”这也是一种无奈的呼喊，反映了专制社会下读书人的普遍心态。

[1] 生：谓生员（俗称秀才），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学习者。

[2]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3] 抗直：刚强正直。《史记》卷八三《鲁仲连邹阳列传论》：“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挠矣。”有肝胆：比喻对人真心诚意。

[4] 阴司：谓阴间，阴曹地府。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5] 摄其篆：即“摄篆”，即代理官职。篆，谓官印。

[6] 驺（zōu邹）从：古代显贵出行时骑马的侍从人等。

[7] 服冕：通“冕服”，古代大夫以上的礼冠与服饰。这里谓阎王的冠服。

[8] 隶胥：官府中的小吏。祗（zhī之）候：恭侯。肃：庄重，严肃。

[9] 簿书：官署中的文书簿册。丛沓：繁多而杂乱。

[10] 江南：即“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改明南直隶置，治所在江宁府城（今江苏省南京市）。康熙六年（1667），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但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仍称此两省为江南。

[11] 稽：查考。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12] 鞫（jū居）：审讯。

[13] 佐证不诬：谓证据确凿，无不实之辞。

[14] 冥律：阴间的律法。

[15] 炮烙（páo luò袍洛）：又作“炮格”。相传为殷纣王所用酷刑之一种。《史记》卷三《殷本纪》：“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列女传》：“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笑，名曰炮格之刑。”

[16] 铁蒺藜：一种类似于狼牙棒头部布满铁刺的锤棒类武器。这里用为驱赶类刑具。清吕熊《女仙外史》第三十六回：“我不知咬文，但能使铁蒺藜，重有六十四斤，虽千军万马，亦不怕他。”

[17] 爆竹：古人在节日或喜庆日，用火烧竹，毕剥发声，以驱除山鬼瘟神，谓之“爆竹”。火药发明后以多层纸密卷火药，接以引线，燃之使爆炸发声，亦称“爆竹”。又称“爆仗”、“炮仗”。

[18] 匝地：遍地。

[19] 姻家：谓有联姻关系的家族。

[20] 直廉：谓价格低廉。直，价格。

[21] 斋：谓书房。

[22] 祝：祷告。

[23] 冥司：阴间，同前“阴司”。

[24] 实价：实际的价格，意谓并非“盗占”。

[25] 季路一言：意谓可以作为凭信的证言。季路，即春秋时孔子的弟子仲由（前542—前480），字子路，一字季路，仕卫，在内乱中被杀。他为人以忠勇诚信著称，《论语·颜渊》：“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片言，半言；折，断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清吕湛恩注引《左传·哀公十四年》：“小邾射以句绎来奔，曰：‘使季路要我，吾无盟矣。’”晋杜预注：“子路信诚，故欲得与相要誓，而不须盟。”以此解释“季路一言”，亦通。北周庾信《拟连珠》其三：“是以开百里之围，用陈平之一策；盟千乘之国，须季路之一言。”

[26] 质审：质对审讯。

[27] 左袒：谓偏护一方。语本《汉书》卷三《高后纪》：“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

[28] 侧足：形容因敬重或畏惧而侧身立。《东观汉纪·吴汉传》：“（吴汉）笃于事上……上未安，则侧足屏息，上安，然后退舍。”

[29] 阴曹：即“阴间”，迷信谓人死后灵魂所到的地方。

[30] 一念之私：谓一动念间的私心。《宋史》卷四三八《汤汉传》：“于是前日之敬畏尽忘，而一念之私始四出而不可御矣。”

[31] 鞫（jū居）状：审讯情由。

[32] 苦：困扰，困辱。

[33] 故犯：故意犯罪。《书·大禹谟》“刑故无小”孔传：“故犯，虽小必刑。”论笞（chī吃）：定罪笞刑。笞，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

[34] 研诘：仔细询问。

[35] 关隘：险要的关口。

[36] 路引：古代官府颁发的通行凭证。元施惠《幽闺记·文武同盟》：“你去渡关津，怕有人盘问，又没个官司文凭路引，此行何处能安顿？”

[37] 道场：谓和尚或道士做法事的场所，多为超度亡灵而设。

[38] 清醮（jiào叫）：谓道士设坛祈祷。醮，祭神。

[39] 兵燹（xiǎn显）：因战乱而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害。这里当指明清鼎革之际的战乱。

[40] 妻孥（nú奴）：或作“妻帑”，妻子和儿女。《诗·小雅·常棣》：“宜尔家室，乐尔妻帑。”毛传：“帑，子也。”瓦全：鸳瓦双全，谓夫妻未离散。鸳瓦，即鸳鸯瓦，谓成对的瓦。

[41] 室人：古代称妻妾。愿心：发下的心愿。

[42] 幽冥：阴间，地府。

[43] 佑庇：保佑庇护。

[44] 宽假：宽容。

[45] 责：谓对阴司官吏的督责。

[46] 关说：代人陈说，从中给人说好话。

[47] 残酷：谓严酷的刑罚。

[48] 夜台：坟墓，这里借指阴间。唐刘禹锡《酬乐天见寄》诗：“华屋坐来能几日，夜台归去便千秋。”

[49] 临民：谓阳世治民的官吏。堂廨：官署。

黄九郎

何师参，字子萧，斋于苕溪之东[1]，门临旷野。薄暮偶出[2]，见妇人跨驴来，少年从诸其后。妇约五十许，意致清越[3]；转视少年，年可十五六，丰采过于姝丽[4]。何生素有断袖之癖[5]，睹之，神出于舍[6]，翘足目送[7]，影灭方归。次日，早伺之。落日冥濛[8]，少年始过。生曲意承迎[9]，笑问所来。答以“外祖家”。生请过斋少憩，辞以不暇；固曳之，乃入。略坐兴辞[10]，坚不可挽。生握手送之，殷嘱便道相过[11]，少年唯唯而去[12]。生由是凝思如渴，往来眺注，足无停趾。

一日，日衔半规[13]，少年欻至[14]。大喜，要入[15]，命馆童行酒[16]。问其姓字，答云：“黄姓，第九。童子无字[17]。”问：“过往何频？”曰：“家慈在外祖家[18]，常多病，故数省之。”酒数行，欲辞去；生捉臂遮留[19]，下管钥[20]。九郎无如何，赪颜复坐[21]。挑灯共语，温若处子[22]，而词涉游戏[23]，便含羞，面向壁。未几，引与同衾，九郎不许，坚以睡恶为辞[24]。强之再三，乃解上下衣，着裤卧床上。生灭烛，少时，移与同枕，曲肘加髀而狎抱之[25]，苦求私昵[26]。九郎怒曰：“以君风雅士，故与流连[27]；乃此之为，是禽处而兽爱之也[28]！”未几，晨星荧荧[29]，九郎径去。生恐其遂绝，复伺之，蹀躞凝盼[30]，目穿北斗[31]。过数日，九郎始至。喜逆谢过，强曳入斋，促坐笑语，窃幸其不念旧恶。无何，解屦登床[32]，又抚哀之。九郎曰：“缠绵之意，已镂肺膈[33]，然亲爱何必在此？”生甘言纠缠，但求一亲玉肌，九郎从之。生俟其睡寐，潜就轻簿。九郎醒，揽衣遽起，乘夜遁去。生邑邑若有所失[34]，忘啜废枕[35]，日渐委悴[36]，惟日使斋童逻侦焉[37]。

一日，九郎过门，即欲径去，童牵衣入之。见生清癯，大骇，慰问。生实告以情，泪涔涔随声零落[38]。九郎细语曰：“区区之意[39]，实以相爱无益于弟，而有害于君，故不为也。君既乐之，仆何惜焉？”生大悦。九郎去后，病顿减，数日平复。九郎果至，遂相缱绻[40]。曰：“今勉承君意，幸勿以此为常。”既而曰：“欲有所求，肯为力乎？”问之，答曰：“母患心痛，惟太医齐野王先天丹可疗[41]。君与善，当能求之。”生诺之，临去又嘱。生入城求药，及暮付之。九郎喜，上手称谢[42]。又强与合，九郎曰：“勿相纠缠。请为君图一佳人，胜弟万万矣。”生问：“谁何？”九郎曰：“有表妹，美无伦。倘能垂意，当执柯斧[43]。”生微笑不答，九郎怀药便去。三日乃来，复求药。生恨其迟，词多诮让[44]。九郎曰：“本不忍祸君，故疏之；既不蒙见谅，请勿悔焉。”由是燕会无虚夕[45]。凡三日必一乞药，齐怪其频，曰：“此药未有过三服者，胡久不瘥[46]？”因裹三剂并授之。又顾生曰：“君神色黯淡，病乎？”曰：“无。”脉之，惊曰：“君有鬼脉[47]，病在少阴[48]，不自慎者殆矣[49]！”归语九郎。九郎叹曰：“良医也！我实狐，久恐不为君福。”生疑其诳，藏其药，不以尽予，虑其弗至也。居无何，果病。延齐诊视，曰：“曩不实言，今魂气已游墟莽[50]，秦缓何能为力[51]？”九郎日来省侍[52]，曰：“不听吾言，果至于此！”生寻卒，九郎痛哭而去。

先是，邑有某太史[53]，少与生共笔砚[54]，十七岁擢翰林[55]。时秦藩贪暴[56]，而赂通朝士[57]，无有言者。公抗疏劾其恶[58]，以越俎免[59]。藩升是省中丞[60]，日伺公隙[61]。公少有英称[62]，曾邀叛王青盼[63]，因购得旧所往来札胁公，公惧，自经；夫人亦投缳死[64]。公越宿忽苏，曰：“我何子萧也。”诘之，所言皆何家事，方悟其借躯返魂。留之不可，出奔旧舍。抚疑其诈，必欲排陷之，使人索千金于公。公伪诺，而忧闷欲绝。忽通九郎至，喜共话言，悲欢交集，既欲复狎[65]，九郎曰：“君有三命耶？”公曰：“余悔生劳，不如死逸。”因诉冤苦，九郎悠忧以思[66]，少间曰：“幸复生聚。君旷无偶[67]，前言表妹，慧丽多谋，必能分君忧。”公欲一见颜色，曰：“不难。明日将取伴老母，此道所经，君为弟也兄者[68]，我假渴而求饮焉，君曰‘驴子亡’，则诺也。”计已而别。

明日亭午[69]，九郎果从女郎经门外过，公拱手絮絮与语[70]，略睨女郎，娥眉秀曼[71]，诚仙人也。九郎索茶，公请入饮。九郎曰：“三妹勿讶，此兄盟好[72]，不妨少休止。”扶之而下，系驴于门而入。公自起瀹茗[73]，因目九郎曰：“君前言不足以尽[74]，今得死所矣[75]！”女似悟其言之为己者，离榻起立，嘤喔而言曰[76]：“去休！”公外顾曰：“驴子其亡！”九郎火急驰出。公拥女求合。女颜色紫变，窘若囚拘，大呼“九兄”，不应。曰：“君自有妇，何丧人廉耻也？”公自陈无室。女曰：“能矢河山[77]，勿令秋扇见捐[78]，则惟命是听。”公乃誓以皦日[79]，女不复拒。事已，九郎至，女色然怒让之[80]。九郎曰：“此何子萧，昔之名士，今之太史。与兄最善，其人可依。即闻诸妗氏[81]，当不相见罪。”日向晚，公邀遮不听去[82]，女恐姑母骇怪[83]，九郎锐身自任[84]，跨驴径去。居数日，有妇携婢过，年四十许，神情意致，雅似三娘[85]。公呼女出窥，果母也。瞥睹女，怪问：“何得在此？”女惭不能对。公邀入，拜而告之。母笑曰：“九郎稚气，胡再不谋[86]？”女自入厨下，设食供母，食已乃去。

公得丽偶，颇快心期[87]，而恶绪萦怀，恒蹙蹙有忧色[88]。女问之，公缅述颠末[89]。女笑曰：“此九兄一人可得解，君何忧？”公诘其故，女曰：“闻抚公溺声歌而比顽童[90]，此皆九兄所长也。投所好而献之，怨可消，仇亦可复。”公虑九郎不肯，女曰：“但请哀之。”越日，公见九郎来，肘行而逆之[91]，九郎惊曰：“两世之交，但可自效，顶踵所不敢惜[92]，何忽作此态向人？”公具以谋告，九郎有难色。女曰：“妾失身于郎，谁实为之[93]？脱令中途凋丧[94]，焉置妾也？”九郎不得已，诺之。公阴与谋，驰书与所善之王太史，而致九郎焉[95]。王会其意，大设，招抚公饮。命九郎饰女装，作天魔舞[96]，宛然美女。抚惑之，亟请于王[97]，欲以重金购九郎，惟恐不得当[98]。王故沉思，似难之。迟之又久，始将公命以进。抚喜，前郤顿释[99]。自得九郎，动息不相离[100]，侍妾十馀，视同尘土。九郎饮食供具如王者[101]，赐金万计。半年，抚公病，九郎知其去冥路近也，遂辇金帛[102]，假归公家[103]。既而抚公薨，九郎出赀，起屋置器，畜婢仆，母子及妗并家焉。九郎出，裘马甚都[104]，人不知其狐也。余有“笑判”[105]，并志之：

男女居室，为夫妇之大伦[106]；燥湿互通，乃阴阳之正窍[107]。迎风待月，尚有荡检之讥[108]；断袖分桃，难免掩鼻之丑[109]。人必力士，鸟道乃敢生开；洞非桃源，渔篙宁许误入[110]？今某从下流而忘返[111]，舍正路而不由[112]。云雨未兴[113]，辄尔上下其手[114]；阴阳反背[115]，居然表里为奸[116]。华池置无用之乡[117]，谬说老僧入定[118]；蛮洞乃不毛之地[119]，遂使眇帅称戈[120]。系赤兔于辕门，如将射戟[121]；探大弓于国库，直欲斩关[122]。或是监内黄鳣，访知交于昨夜[123]；分明王家朱李，索钻报于来生[124]。彼黑松林戎马频来[125]，固相安矣；设黄龙府潮水忽至[126]，何以御之？宜断其钻刺之根[127]，兼塞其送迎之路[128]。

【简评】

同性恋，过去一般被视为常见的性变态类型，人们对之多抱歧视的态度。随着社会的发展，世人对这一并不算罕见的现象逐渐有了新的认识，至于其发生机理属于先天遗传抑或后天习得乃至兼而有之，目前尚无确切结论。晚明是一个思想解放的时代，影响到清初直至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男性同性恋作为一种社会风气伴随个性解放的思潮也颇有市场，其具体体现则是文人士大夫蓄优狎伶风气盛行一时，如汤显祖、臧懋循、张岱、冯梦龙、李渔、陈维崧等人对于男性同性恋问题多抱宽容甚至赞赏的态度。清初名伶王紫稼曾经倾倒当时许多著名文人，吴伟业一首《王郎曲》歌行传诵一时，内云：“五陵侠少豪华子，甘心欲为王郎死。宁失尚书期，恐见王郎迟；宁犯金吾夜，难得王郎暇。坐中莫禁狂呼客，王郎一声声顿息。”可见当时这位王郎声势非同一般。有关描写男性同性恋的文学作品如《龙阳逸史》、《弁而钗》等也曾风行一时。蒲松龄这篇作品描写何子萧对黄九郎情感之执著，反映了当时社会士大夫阶层的部分现实，因而有一定的认识价值。然而作者本人对于同性恋则抱有一种调侃的态度，并且不惜费时费力运用骈文形式以炫才，所谓“笑判”也者，并非是一种决绝的表示，具有一定的宽容度，这从本卷前录《侠女》一篇“异史氏曰”中的三言两语亦可得到证明。清昭梿《啸亭杂录》卷二有《刘药村》一则，内云：“刘药村名大槐，海峰先生之弟也。馆于明太傅第，课子弟甚严。性迂阔，初不知人间有分桃、断袖事者，闻之，以为人伦大变，作檄以讨论之。”这也是古人对待男同性恋的一种态度，可惜其檄文不传，但想必是“义正辞严”，较诸蒲翁之“笑判”，火药味当浓厚得多。

[1] 斋：书房，这里用如动词，意谓设置书房。苕（tiáo条）溪：在今浙江省北部，有东西二源，东苕溪（龙溪）出天目山南，西苕溪出天目山北，在湖州附近汇流入太湖。

[2] 薄暮：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3] 意致：意态风致。清越：清秀脱俗。

[4] 姝丽：美女。

[5] 断袖之癖：谓癖好男宠。断袖，截断衣袖，指男性之间的同性恋。语本《汉书》卷九三《佞幸传·董贤》：“（董贤）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贤宠爱日甚，为驸马都尉侍中，出则参乘，入御左右，旬月间赏赐累巨万，贵震朝廷。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

[6] 神出于舍：即“魂不守舍”，谓灵魂离开了躯壳，形容精神恍惚不集中。

[7] 翘足：形容盼望仰慕之切。

[8] 落日冥（mínɡ明）濛：谓太阳落山后山野幽暗不明。

[9] 曲意承迎：这里谓曲折委婉以迎合奉承。

[10] 兴辞：起身告辞。

[11] 便道相过：谓顺路时过访。

[12]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3] 日衔半规：谓落日一半衔山，即将沉下。南朝宋谢灵运《游南亭》诗：“密林含馀清，远峰隐半规。”

[14] 欻（xū须）：忽然。

[15] 要（yāo腰）入：邀请入书房。

[16] 馆童：即书童。

[17] 童子无字：谓因未成年，没有表字。《礼记·曲礼上》：“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又《礼记·檀弓上》：“幼名、冠字。”唐孔颖达疏：“人年二十，有为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故冠而加字。”字，谓人的表字，即旧时在本名外所取的与本名意义相关的另一名字。

[18] 家慈：对人称自己的母亲。

[19] 遮留：拦阻挽留。

[20] 下管钥：谓关门上锁，以表示挽留的恳切。管钥，锁匙。

[21] 赪（chēnɡ撑）颜：因羞愧而脸红。

[22] 处子：即“处女”。《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23] 游戏：戏谑。

[24] 睡恶：谓睡相不佳。

[25] 髀（bì必）：大腿。狎抱：戏谑搂抱。

[26] 私昵：私下亲近。

[27] 流连：盘桓，滞留。

[28] 禽处而兽爱：意谓行同禽兽的相处与相爱。

[29] 荧荧：光亮闪烁貌。

[30] 蹀躞（dié xiè蝶谢）：小步行走。

[31] 目穿北斗：形容急切盼望，不分昼夜。北斗，谓北斗星。南朝梁沈约《夜夜曲》：“河汉纵且横，北斗横复直。”

[32] 屦（jù具）：单底鞋，多以麻、葛、皮等制成，这里泛指鞋。

[33] 镂肺膈：如言“铭肺腑”，意谓牢记难忘。

[34]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35] 忘啜废枕：意谓不食不眠。

[36] 委悴（cuì翠）：通“萎悴”，颓丧憔悴。

[37] 逻侦：即“逻察”，巡逻侦察。

[38] 涔涔：形容眼泪不断流出貌。

[39] 区区：自称的谦词。

[40] 缱绻（qiǎn quǎn浅犬）：情意缠绵，形容感情深厚。

[41] 太医：古代宫廷中掌管医药的官员，宋元以后也用为对一般医生的敬称。

[42] 上手称谢：谓举起手致谢。语本唐韩愈《送穷文》：“主人于是垂头丧气，上手称谢。”上手，类似拱手为揖。《楚辞·大招》：“执弓挟矢，揖辞让只。”汉王逸注：“上手为揖，言众士将射，已持弓箭，必先举手以相辞让，进退有礼，不失威仪也。”

[43] 执柯斧：谓作媒。语本《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44] 诮让：责问。汉贾谊《新书·淮难》：“淮南王来入，赴千乘之君，陛下为顿颡谢罪皇太后之前，淮南王曾不诮让。”

[45] 燕会：亲昵相会。虚夕：空闲之夜。

[46]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47] 鬼脉：形容人之将死的脉候。

[48] 少阴：中医学经脉名，分手少阴经和足少阴经。手少阴经为心经，足少阴经为肾经。中医运气学说中又以“少阴”指君火（中医称主宰神明之火）。

[49] 殆：危险。

[50] 魂气已游墟莽：意谓魂灵耗散，生命将终。魂气，魂灵，《礼记·郊特牲》：“魂气归于天，形魄归于地。”墟莽，废墟榛莽，荒野。

[51] 秦缓：春秋时秦国良医。《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

[52] 省（xǐnɡ醒）侍：探望，侍奉。

[53] 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54] 共笔砚：谓同学。笔砚，笔和砚，泛指文具。

[55] 翰林：官名，谓清代翰林院属官，如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庶吉士等。这里当指庶吉士。

[56] 秦藩：秦地藩司，即陕西布政使。藩，即“藩司”，明清时布政使的别称。主管一省民政与财务的官员，秩从二品。

[57] 朝士：朝廷之士，泛指中央任职的官员。

[58] 抗疏：谓向皇帝上书直言。劾：揭发过失或罪行。

[59] 越俎：即“越俎代庖”，谓越权言事，翰林院官员非台谏官，无言官之责，故云。《庄子·逍遥游》：“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60] 省中丞：这里谓陕西巡抚。巡抚，清代地方长官，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地位略次于总督，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秩从二品，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中丞，即御史中丞，为清人沿袭汉唐时官名称呼副都御史，从而又作为巡抚的别称。

[61] 隙：谓空子、可乘之机。

[62] 英称：美好的声誉。《后汉书》卷五二《崔寔传》：“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不当为三公。”

[63] 叛王：康熙十二年（1673），以平西王吴三桂为首，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为随从的“三藩之乱”爆发，历时八年始平。这里“叛王”当指“三藩”中之一藩而言。青盼：犹言“青眼”，谓重视。眼睛平视则见黑眼珠，上视则见白眼珠，“青白眼”常用以形容对人尊敬与轻视的两种不同态度，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简傲》“嵇康与吕安善”，南朝梁刘孝标注引《晋百官名》：“嵇喜字公穆，历州刺史，康兄也。阮籍遭丧，往吊之。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及喜往，籍不哭，见其白眼，喜不怿而退。康闻之，乃赍酒挟琴而造之，遂相与善。”

[64] 投缳（huán环）：自缢，与上文“自经”义同。《后汉书》卷六四《吴祐传》：“因投缳而死。”唐李贤注：“谓以绳为缳，投之而缢也。”

[65] 狎（xiá侠）：戏谑轻慢。

[66] 悠忧：忧伤貌。

[67] 旷：男子成年无妻。

[68] 弟也兄者：谓假称为我的兄长。用《礼记·檀弓上》句法：“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

[69] 亭午：正午。

[70] 絮絮：语繁不断貌。

[71] 娥眉：女子的秀眉，这里借喻美女。《楚辞·大招》：“嫮目宜笑，娥眉曼只。”秀曼：秀美温柔。

[72] 盟好：有盟约的友好。

[73] 瀹（yuè越）茗：原意为煮茶，明清时品茗已多用冲泡法。

[74] 前言不足以尽：意谓黄九郎前所言表妹“美无伦”与“慧丽多谋”，难以淋漓尽致地将其美丽形容而出。

[75] 今得死所：意谓若能得其表妹，死也值得。

[76] 嘤喔：鸟鸣声，这里形容女子声音娇细。

[77] 矢山河：对着山河发誓，意谓山河永恒，誓言永远有效。晋陶渊明《命子诗》十章其三：“书誓山河，启土开封。”

[78] 秋扇见捐：比喻女子因年老色衰而中途见弃。语本汉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捐，舍弃。

[79] 誓以皦（jiǎo皎）日：谓对着明亮的太阳起誓。语本《诗·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唐孔颖达疏：“谓我之言为不信乎，我言之信有如皦然之白日。”皦，光亮洁白。

[80] 色然：变色貌。《公羊传·哀公六年》：“诸大夫见之，皆色然而骇。”汉何休注：“色然，惊骇貌。”让：责问。

[81] 闻：告知。妗（jìn晋）氏：谓舅母，这里指三娘之母。

[82] 邀遮：拦阻。不听：不允许。

[83] 姑母：三娘的姑母，即黄九郎的母亲。骇怪：惊讶。

[84] 锐身：犹挺身，谓勇于承担风险。自任：自觉承担。

[85] 雅：副词，甚，颇。

[86] 胡再不谋：意谓为何不与我反复商量。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再，两次。

[87] 心期：心愿。

[88] 蹙蹙（cù促）：忧惧不安貌。

[89]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颠末：前后经过情形。

[90] 溺声歌：谓沉溺于音乐歌舞场中。比顽童：谓亲近美男。语本《书·伊训》：“敢有侮圣言，逆忠直，远耆德，比顽童，时谓乱风。”顽童，愚钝无知的人，这里指娈童，旧时谓被当作女性玩弄的美男。

[91] 肘行：谓以肘前行，这里形容有求于人的哀怜状。逆：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92] 顶踵：即“摩顶放踵”，从头顶到脚跟都磨伤，意谓不顾身体与劳苦，当尽力报效。语本《孟子·尽心上》：“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93] 谁实为之：是何人造成的？语本《诗·邶风·北门》：“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94] 脱：假使，万一。凋丧：丧亡。

[95] 致：奉献。

[96] 天魔舞：元代宫廷乐舞，以宫女十六人扮成菩萨形象而舞，谓之天魔舞。《元史》卷四三《顺帝纪六》：“时帝怠于政事，荒于游宴，以宫女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一十六人按舞，名为十六天魔，首垂发数辫，戴象牙佛冠，身被缨络、大红绡金长短裙、金杂袄、云肩、合袖天衣、绶带鞋袜，各执加巴剌般之器，内一人执铃杵奏乐。”

[97] 亟（qì器）请：一再要求。

[98] 得当：相当，相配。

[99] 郤（xì隙）：亦作“郄”，通“隙”，谓嫌隙。

[100] 动息：活动与休息，引申为人的动止起居。

[101] 供具：陈设酒食的器具。

[102] 辇（niǎn碾）：谓用车运送。金帛：黄金和丝绸，这里泛指钱物。

[103] 假归：谓请假而归。

[104] 都：美好。《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

[105] 笑判：戏谑玩笑的判词（判决书）。判词，古代官府多用骈文写就。

[106] “男女居室”二句：意谓男女结为夫妻，是人与人之间的必然关系，属于五伦（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一。语本《孟子·万章上》：“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

[107] “燥湿互通”二句：意谓干燥与潮湿互补，为男女交合的正常途径。正窍，隐喻女性性器官。

[108] “迎风待月”二句：意谓男女偷情幽会，尚且要遭受世人行为放荡的嘲讽。迎风待月，语本唐元稹《莺莺传》中崔莺莺赠张生含有相邀意味的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荡检，谓行为放荡，不守礼法。

[109] “断袖分桃”二句：意谓男子同性间的相恋，更难免世人的厌恶鄙夷。断袖，详本篇注〔5〕。分桃，也属于有关男宠的掌故，语本《韩非子·说难》：“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瑕色衰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馀桃。’故弥子瑕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

[110] “人必力士”四句：意谓男子同性间的肛交性行为。力士，力气大的人，这里与“壮士”取义略同，更加突出其“力”，增加调侃意味；鸟道，险峻狭窄的山路，这里暗喻男子谷道，鸟，此当读作“屌（diǎo）”，借代男子性器官。力士、鸟道，系化用唐李白《蜀道难》：“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颠。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洞，暗喻男子谷道；桃源，即“桃花源”的省称，比喻理想的境地；渔篙，暗喻男子性器官。洞、渔篙，系化用晋陶渊明《桃花源记》。此文梗概，谓有渔人从桃花源入一山洞，遇到秦时避乱者的后人，但见：“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渔人出洞归，后再往寻找，遂迷不复得路。

[111] 某：谓小说中之何子萧。下流：即“流下”，谓由水的上游向下游的游玩并乐而忘归，这里比喻甘居低贱卑微处境。语本《孟子·梁惠王下》：“从流下而忘反，谓之流，从流上而忘反，谓之连。”宋朱熹集注：“从流下，谓放舟随水而下。从流上，谓挽舟逆水而上。”又《论语·子张》：“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宋邢昺疏：“谓为恶行而处人下，若地形卑下，则众流所归，人之为恶处下，众恶所归。”

[112] “舍正路”句：意谓违背男女交合之道。语本《孟子·离娄上》：“旷安宅而弗居，舍正路而不由，哀哉！”

[113] 云雨：谓男女性交。语本战国楚宋玉《高唐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114] 上下其手：借喻男子间的有关性行为。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春秋时，楚攻郑，穿封戌俘虏郑将皇颉，公子围与之争功，请伯州犁裁处。伯州犁曰：“请问于囚。”囚出作证，伯州犁有意偏袒公子围，故意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这里仅借用其字面义。

[115] 阴阳反背：意谓同性相恋，违背男女配偶的常理。阴阳，男女。明归有光《贞女论》：“阴阳配偶，天地之大义也。”反背，违背。

[116] 表里为奸：原意为内外互相勾结以施行奸计，这里暗喻男性同性恋之性活动。

[117] 华池：口的舌下部位，亦泛指口。《太平御览》卷一七《人部一》：“口为华池。”这里暗喻女性性器官。

[118] 谬说：这里是妄称、假说的意思。入定：佛教语，谓安心一处而不昏沉，了了分明而无杂念。这里双关“入腚”。腚，方言，谓臀部，这里当指男性谷道。

[119] 蛮洞：荒远未开化之处的洞穴，暗喻男性谷道。不毛之地：不长植物的荒瘠之地。《公羊传·宣公十二年》：“君如矜此丧人，锡之不毛之地，使帅一二耋老而绥焉，请唯君王之命。” 汉何休注：“尧埆不生五谷曰不毛。”这里暗喻不能怀孕生育之地。

[120] 眇帅：独眼的元帅。《旧五代史》卷二六《武皇纪下》：“至太祖（李克用）生，眇一目，长而骁勇，善骑射，所向无敌，时谓之‘独眼龙’。”这里暗喻男性性器官。称戈：举起戈，后泛指动用武力。语本《书·牧誓》：“称尔戈，比尔干，立尔矛，予其誓。”

[121] “系赤兔”二句：暗喻男性间肛交性行为。赤兔，赤兔马，为后汉猛将吕布所骑骏马。《三国志》卷七《吕布传》：“布有良马曰赤兔。”南朝宋裴松之注引《曹瞒传》曰：“时人语曰：‘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这里暗喻男性性器官。辕门，领兵将帅的营门，这里暗喻男性谷道。射戟，用吕布辕门射戟以和解刘备、袁术争战一事，暗喻肛交。《三国志》卷七《吕布传》：“（袁）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攻备，备求救于布……灵等亦请布共饮食。布谓灵等曰：‘玄德，布弟也。弟为诸君所困，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布令门候于营门中举一只戟，布言：‘诸君观布射戟小支，一发中者诸君当解去，不中可留决斗。’布举弓射戟，正中小支。诸将皆惊，言：‘将军天威也！’”

[122] “探大弓”二句：暗喻男性间肛交性行为。探大弓，偷取大弓（古代良弓，名繁弱）。语本《春秋·定公八年》：“盗窃宝玉、大弓。”晋杜预注：“盗，谓阳虎也。家臣贱，名氏不见，故曰‘盗’。宝玉，夏后氏之璜。大弓，封父之繁弱。”唐孔颖达疏：“正义曰：传言‘阳虎取宝玉、大弓以出’，是盗谓阳虎也。《公羊传》曰：‘盗者孰谓？谓阳虎也。阳虎者，曷为者也？季氏之宰也。季氏之宰，则微者也，恶乎得国宝而窃之？阳虎专季氏，季氏专鲁国。’其说将杀季氏，亦与《左传》大同。《春秋》之例，再命之卿始得名氏书经。阳虎，季氏家臣，以贱，名氏不见，故书曰‘盗’。盗者，贱人之称也。此宝玉、大弓必是国之重宝，历世掌之，故自刘歆以来，说《左氏》者皆以为夏后氏之璜，封父之繁弱，成王所以分鲁公也。”斩关，砍断门闩，泛指攻破城门。

[123] “或是”二句：用明代国子监王祭酒与某监生同性恋故事。据明冯梦龙《情史》卷二二《王祭酒》：“相传南京旧有王祭酒，尝私一监生。其人忽梦鳣出胯下，以语人，人因为谑语曰：‘其人一梦甚跷蹊，黄鳣钻臀事可疑。想是翰林王学士，夜深来访旧相知。’见《耳谈》。”清吕湛恩注此亦称引《耳谈》。按今本明王同轨《耳谈》十五卷（中州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并无此则。监（jiàn建），即“国子监”，封建时代的教育管理机关和最高学府，其主管官员称祭酒。黄鳣（shàn鳝），即“黄鳝”，鱼纲合鳃科，体呈鳗形，具暗色斑点，光滑无鳞。知交，知心朋友。

[124] “分明”二句：用晋朝王戎生性吝啬的故事，调侃同性相恋不能孕育后代。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俭啬》：“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朱李，红色李子。钻报，谓李子钻核后的绝种效应。

[125] 黑松林戎马：暗喻男性性器官。戎马，古代驾兵车的马。

[126] 黄龙府潮水：即“黄龙汤”，陈粪。《北齐书》卷五〇《和士开传》：“又有一人士，曾参士开，值疾，医人云：‘王伤寒极重，进药无效，应服黄龙汤。’士开有难色。是人云：‘此物甚易与，王不须疑惑，请为王行先尝之。’一举便尽。士开深感此心，为之强服，遂得汗病愈。”黄龙府，辽太祖时置，治所在黄龙县（今吉林省长春市农安县），这里暗喻男性谷道。

[127] 钻刺之根：暗喻男性性器官。

[128] 送迎之路：暗喻男性谷道。

金陵女子[1]

沂水居民赵某[2]，以故自城中归，见女子白衣哭路侧，甚哀。睨之[3]，美；悦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4]，路不行而顾我！”赵曰：“我以旷野无人，而子哭之恸，实怆于心。”女曰：“夫死无路，是以哀耳。”赵劝其复择良匹。曰：“渺兹一身[5]，其何能择？如得所托，媵之可也[6]。”赵忻然自荐，女从之。赵以去家远，将觅代步[7]，女言“无庸”。乃先行，飘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8]。积二年馀，谓赵曰：“感君恋恋[9]，猥相从[10]，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赵曰：“曩言无家[11]，今焉往？”曰：“彼时漫为是言耳[12]，何得无家？身父货药金陵[13]，倘欲再晤，可载药往，当助资斧[14]。”赵经营，为贳舆马[15]。女辞之，出门径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居久之，颇涉怀想，因市药诣金陵。寄货旅邸，访诸衢市[16]，忽药肆一翁望见，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见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辍。赵衔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顾如初。翁命治具作饮[17]，谋厚赠之。女止之曰：“渠福薄[18]，多将不任[19]；宜少慰其苦辛，再检十数医方与之，便吃著不尽矣[20]。”翁问所载药，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21]。”翁乃出方付金，送赵归。

试其方，有奇验。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臼接茅檐雨水[22]，洗瘊赘[23]，其方之一也，良效。

【简评】

这篇小说中的金陵女子来去倏忽，是鬼，是仙，是狐？并无交代。而此女何以以哭夫为由特意引来赵某瞩目，并终为赵妇？三年“井臼甚勤”，临别告以再晤之愿，重逢后却又冷若冰霜，毫无曾为夫妻的恩义之情？上述诸多疑问，从人情事理似乎都难以说通。难道只是将赵某当作异时贩药江南的工具？若然，则为区区小事而大费周章，也不合逻辑。总之，这是一篇既无爱情渲染又缺乏逻辑线索的故事，读后有令人莫名其妙的感觉，无怪乎当时诗坛领袖王士禛读后也以“女子太突兀”五字为评了。文末“试其方，有奇验。”六字，似乎又是炫耀医术的广告。作者创为此篇，可能完全系据沂水广告式的传闻而操觚，志怪之馀，未遑深思，于是就有了这篇不算成功的作品。可见一部《聊斋志异》，有名篇，也必有蹩脚之作，绝不能执一以求。

[1]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2]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3] 睨（nì逆）：斜着眼看。

[4] 夫（fú扶）夫（fū夫）也：犹言这个男子。前“夫”，代词，表示近指。《礼记·檀弓上》：“曾子指子游而示人曰：‘夫夫也，为习于礼者。’”汉郑玄注：“夫夫，犹言此丈夫也。”

[5] 渺：微小。兹：代词，此。

[6] 媵（yìnɡ映）：谓作妾。

[7] 代步：谓可代步行的交通工具，旧时多指骡马或驴等坐骑。

[8] 井臼：汲水舂米，泛指操持家务。

[9] 恋恋：顾念。

[10] 猥：随便。

[11] 曩（nǎnɡ攮）：先时。

[12] 漫为是言：随便说了这番话。

[13] 身：第一人称代词，相当于“我”。《尔雅·释诂下》：“身，我也。”《尔雅·释诂下》：“朕、余、躬，身也。”晋郭璞注：“今人亦自呼为身。”

[14] 资斧：谓旅费。

[15] 贳（shì世）：租赁。舆马：车马。

[16] 衢市：街市。

[17] 治具：备办酒食。

[18]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19] 不任：不能承受。

[20] 吃著不尽：意谓吃穿享用不完。语本宋魏泰《东轩笔录》卷一四：“王沂公曾青州发解，及南省、程试，皆为首冠。中山刘子仪为翰林学士，戏语之曰：‘状元试三场，一生吃著不尽。’沂公正色答曰：‘曾平生之志不在温饱。’”

[21] 直：报酬。

[22] 蒜臼：捣蒜用的臼状容器。

[23] 瘊赘：即“疣赘”，泛指痈疽疮毒等。

汤公

汤公名聘[1]，辛丑进士[2]。抱病弥留[3]，忽觉下部热气，渐升而上，至股则足死，至腹则股又死，至心，心之死最难。凡自童稚以及琐屑久忘之事[4]，都随心血来[5]，一一潮过[6]。如一善，则心中清净宁帖[7]，一恶，则懊烦燥[8]，似油沸鼎中，其难堪之状，口不能肖似之。犹忆七八岁时，曾探雀雏而毙之。只此一事，心头热血潮涌，食顷方过[9]。直待平生所为，一一潮尽，乃觉热气缕缕然，穿喉入脑，自顶颠出，腾上如炊。逾数十刻许[10]，魂乃离窍[11]，忘躯壳矣。而渺渺无归[12]，漂泊郊路间。

一巨人来，高几盈寻[13]，掇拾之，纳诸袖中。入袖，则叠肩压股，其人甚夥，薅恼闷气[14]，殆不可过[15]。公顿思惟佛能解厄，因宣佛号[16]，才三四声，飘堕袖外。巨人复纳之，三纳三堕，巨人乃去之。公独立彷徨，未知何往之善。忆佛在西土[17]，乃遂西。无何，见路侧一僧趺坐[18]，趋拜问途。僧曰：“凡士子《生死录》[19]，文昌及孔圣司之[20]，必两处销名，乃可他适。”公问其居，僧示以途，奔赴。

无几，至圣庙[21]，见宣圣南面坐[22]，拜祷如前[23]。宣圣言：“名籍之落，仍得帝君。”因指以途，公又趋之。见一殿阁，如王者居。俯身入，果有神人，如世所传帝君像。伏祝之[24]，帝君捡名曰[25]：“汝心诚正，宜复有生理。但皮囊腐矣[26]，非菩萨莫能为力[27]。”因指示令急往，公从其教。俄见茂林修竹，殿宇华好。入，见螺髻庄严[28]，金容满月[29]，瓶浸杨柳[30]，翠碧垂烟。公肃然稽首[31]，拜述帝君言。菩萨难之，公哀祷不已。旁有尊者白言[32]：“菩萨施大法力[33]，撮土可以为肉，折柳可以为骨。”菩萨即如所请，手断柳枝，倾瓶中水，合净土为泥，拍附公体。使童子携送灵所[34]，推而合之。棺中呻动，霍然病已[35]，家人骇集，扶而出之。计气绝已断七矣[36]。

【简评】

清人有关汤聘死而复生一事，据朱一玄《〈聊斋志异〉资料汇编》著录，陆次云《北墅奇书》（转引自张潮辑《虞初新志》卷一〇）与徐岳《见闻录》（《说铃后集》本）皆有所记，文字虽有异，内容则略同。两记皆云汤聘为诸生时猝死，其魂魄念老母无人奉养的孝思感动了观音大士，用“牟尼泥”解决了其尸身七日已腐的问题，终于令其还阳侍母，并考中“戊戌进士”。按戊戌为顺治十五年（1658），早于汤聘殿试中式之年三年，显然有误。此外，清袁枚《续子不语》卷二也有类似记述。清冯镇峦评引《丹桂籍注》有云：“顺治十一年甲午，溧水汤聘就试省城，病遽而逝，觉魂自顶出，思求观音指引。大师令诣宣圣，继谒文昌，注名禄籍：‘查某年月日，汤某买舟诣如皋，舟人少女美，欲就，汤正色拒之，当前程远大。亟令还魂。’告之曰：‘汝见色不淫，故来相救。’至辛丑中进士。”所谓“见色不淫”，同奉养老母的孝思一样，也是儒家的一种道德规范。蒲松龄记述汤聘返魂，较诸上述者增加了小说主人公弥留中回顾自家平生善恶的情节，绘声绘色，似非虚构，而当是从辗转得来的有关传闻加工而成，具有该类事件的典型意义与极高的认识价值。当今国内外广泛讨论的“濒死体验”问题，已经日益引起医学界甚至哲学家的瞩目。濒死体验就是指由某些遭受严重创伤或疾病但意外地获得恢复的人，以及处于潜在毁灭性境遇中预感即将死亡而又侥幸脱险的人所叙述的死亡威胁时刻的主观体验。当事人在灵魂出窍之际，多经历有回顾一生的一个重要阶段，而与各种“神灵”的对话，会随当事人的宗教背景或信仰文化而有所差异，但一些无神论者也会有其灵魂与某种“神灵”交流的体验，则非目前科学水平的认知所能圆满加以解释了。总之，这篇小说对于现代濒死体验的深入探讨，具有一定的借鉴意义。

[1] 汤公名聘：即汤聘（生卒年不详），光绪十五年（1889）《溧水县志》卷九《选举志》：“汤聘，辛丑马世俊榜，江宁县籍。平山县知县。”康熙十一年（1672），汤聘曾以知县与修《平山县志》。光绪间修《平山县志》卷五《职官志·名宦》有其小传云：“汤聘，江南上元人，由进士康熙八年任。刚正廉明……士习民风，为之丕变。又尝纂修邑志，人称其信而有征。”

[2] 辛丑：即顺治十八年（1661）。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据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汤聘为江南江宁（今江苏省南京市）人，考中顺治十八年三甲第一百八十五名进士。

[3] 弥留：病重濒死。《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宋蔡沈集注：“病日至，既弥甚而留连。”

[4] 琐屑：谓细小、琐碎的事情。

[5] 心血：心思。

[6] 潮过：谓如潮水涌来。

[7] 宁帖：平静。

[8] 懊（náo挠）：烦闷。

[9] 食顷：吃一顿饭的时间。

[10] 刻：古代以漏壶计时的计时单位，一昼夜分为百刻。另有昼夜百二十刻、九十六刻的说法。以昼夜百刻计，一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十四分钟又二十四秒。若以昼夜九十六刻计，则一刻恰为现代计时的十五分钟，与今天“刻”的时间相同。

[11] 离窍：即脱离身体。人有耳、目、口、鼻及尿道、肛门的九个孔道，称“九窍”，古人认为是灵魂出入的孔道。

[12] 渺渺无归：谓微弱藐小，无所依归。

[13] 寻：古代长度单位。一般认为八尺为寻。《诗·鲁颂·宫》：“是断是度，是寻是尺。”汉郑玄笺：“八尺曰寻。或云七尺、六尺。”

[14] 薅（hāo蒿）恼：烦恼。

[15] 殆：几乎。

[16] 佛号：谓信佛者口中所诵“南无（nā mó拿阴平摩）阿弥陀佛”的名号。佛教中净土宗讲求专念“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即可脱离苦海，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17] 西土：谓佛教发源地印度，古人以印度在中国以西，故称。

[18] 趺（fū肤）坐：即“结跏趺坐”，或称“跏趺”，俗称“双盘”。佛教徒坐禅法，即交迭左右足背于左右股上而坐。分降魔坐与吉祥坐两种：前者先以右趾押左股，后以左趾押右股，手亦左在上，诸禅宗多传此坐；后者先以左趾押右股，后以右趾押左股，令二足掌仰放于二股之上，手亦右押左，安仰跏趺之上，相传即如来成正觉时坐法。

[19] 生死录：即“生死簿”，古人认为阴曹地府有记载众生生卒年月时辰的本子。

[20] 文昌：即“文昌帝君”，或称“梓潼帝君”，道教神名，名张亚子，居蜀中七曲山，仕晋战死，后人立庙祀之。唐宋时封王，元时封为帝君，执掌人间功名禄位事。《明史》卷五〇《礼志四》：“梓潼帝君者，记云：‘神姓张，名亚子，居蜀七曲山，仕晋战没，人为立庙。唐宋屡封至英显王。道家谓帝命梓潼掌文昌府事及人间禄籍，故元加号为帝君，而天下学校亦有祠祀者。景泰中，因京师旧庙辟而新之，岁以二月三日生辰，遣祭。’”孔圣：对孔子的尊称。

[21] 圣庙：孔庙的尊称，以山东曲阜孔庙为最早、最大；唐贞观时，下诏各州县皆立孔庙。

[22] 宣圣：即孔子。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谥孔子为褒成宣公，此后历代王朝皆尊孔子为圣人，诗文中多尊称以“宣圣”。

[23] 拜祷（dǎo导）：跪拜祈祷。

[24] 伏祝：跪拜祝祷。

[25] 捡名：谓翻检查看名录。

[26] 皮囊：皮制的袋，借喻人畜的躯体。

[27] 菩萨：佛教名词，梵文菩提萨埵之省，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泛用为对大乘思想的实行者的称呼。这里谓观世音菩萨，即民间意识中的慈悲化身，属于救苦救难之神。

[28] 螺髻（jì纪）：螺壳状的发髻，这里形容观世音菩萨发式。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四五《螺髻》：“世尊于肉髻中出百宝光，肉髻如青螺，故曰螺髻。”庄严：谓佛菩萨像端庄威严。《佛说长阿含经》卷二：“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庄严其身。”

[29] 金容满月：谓金光明亮如圆月的佛像面容。《大乘本生心地观经》卷一：“我以天眼观世间，一切无有如佛者。希有金容如满月，希有过于优昙华。”

[30] 瓶浸杨柳：汉传佛教中的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三种化身，称为“三十三观音”，杨柳观音即为三十三观音之一，又称药王观音，左手结施无畏印，右手持杨柳枝。佛教以“杨枝水”喻称能使万物复苏的甘露。

[31]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32] 尊者：佛教语，梵语“阿梨耶”，意译为尊者、圣者。亦泛指具有较高的德行、智慧的僧人。宋元照《四分律行事钞·资持记》：“尊者，谓腊高德重，为人所尊。”

[33] 法力：谓佛法的力量，据说可以伏异端，降魔道，除烦恼，度众生。

[34] 灵所：谓埋葬前暂时将灵柩停置的场所。

[35] 霍然病已：谓疾病突然间痊愈。《文选·枚乘〈七发〉》：“涊然汗出，霍然病已。”唐李善注：“霍，疾貌也。”

[36] 断七：旧时人死后，每隔七天做一次佛事，至七七四十九天而止，称“断七”。

阎罗[1]

莱芜秀才李中之[2]，性直谅不阿[3]。每数日，辄死去，僵然如尸，三四日始醒。或问所见，则隐秘不泄。时邑有张生者，亦数日一死。语人曰：“李中之，阎罗也。余至阴司[4]，亦其属曹[5]。”其门殿对联[6]，俱能述之。或问：“李昨赴阴司何事？”张曰：“不能具述，惟提勘曹操[7]，笞二十[8]。”

异史氏曰：“阿瞒一案，想更数十阎罗矣[9]。畜道、剑山[10]，种种具在，宜得何罪，不劳挹取[11]；乃数千年不决，何耶？岂以临刑之囚快于速割[12]，故使之求死不得耶？异已[13]！”

【简评】

自从东晋习凿齿《汉晋春秋》第一次提出“帝蜀寇魏”说，即以蜀汉为正统，以曹魏为篡逆的历史观以后，南宋大儒朱熹《通鉴纲目》踵事增华，以蜀汉直承东汉之皇统，更加强了“尊刘贬曹”的正统意识，并深刻影响了元明通俗文学。于是历史上的曹操就一分为二：作为三国优秀政治家与军事家的曹操与文学艺术作品中奸诈自私、乱臣贼子的曹操。这与历史上民族矛盾的空前激化与草根阶层向往清明政治的诉求有一定的关联。《三国志演义》中的曹操形象就是被作为“奸雄”塑造的，他那种“宁我负人，人毋负我”的极端心态，更遭到社会上一般无权无势者的唾弃，因为这些人根本没有实践这一信念的资本，将曹操作为众恶所归的箭靶子也成为历史的必然。蒲松龄的这篇《阎罗》小品正是以民间具有广泛基础的善恶判断，企图借用阴曹地府的刑罚解构历史的一种尝试，而这在文学作品中又并非罕见。如晚明冯梦龙《喻世明言》中《闹阴司司马貌断狱》、《游酆都胡母迪吟诗》等两篇话本，皆属于民间惩恶扬善心理的阐扬，用来对照这篇《阎罗》小品，正可见个中幽微奥妙之处。

[1] 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2] 莱芜：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芜市。秀才：唐初科举有秀才科之设，明初曾有荐举秀才任以知府等职的举措，以后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3] 直谅：正直诚信。语本《论语·季氏》：“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不阿：不曲从，不逢迎。

[4] 阴司：谓阴间，阴曹地府。

[5] 属曹：下属官吏。

[6] 门殿：谓阎罗王府的正门与大殿。

[7] 提勘：提取犯人审问。曹操：字孟德（155—220），小名阿瞒，汉沛国谯（今安徽亳州）人。年二十举孝廉，历官顿丘令。后以镇压黄巾军起家，建安元年（196）迎汉献帝都许，挟天子以令诸侯，先后击败袁术、袁绍、刘表，统一黄河流域，位至丞相、大将军，封魏王。卒后，其子曹丕代汉，追尊曹操为太祖武帝。《三国志》卷一有传。

[8] 笞（chī吃）：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

[9] 更：更替。

[10] 畜道：即“畜生道”，佛教语，为“六道”之一。根据佛教轮回之说，谓人作恶，死后当变为禽兽、畜生等。《法苑珠林》卷三一引《大庄严论》：“畜生道若干，历劫极久长。”剑山：又名“剑树“，佛教语，为十六游增地狱之一。《长阿含经·地狱品》云：“久受苦已，乃出豺狼地狱，慞惶驰走，求自救护。宿罪所牵，不觉忽至剑树地狱。剑树地狱，纵横五百由旬，罪人入彼剑树林中，有大暴风，起吹剑树叶，堕其身上。着手手绝，着足足绝，身体头面，无不伤坏。”

[11] 不劳挹取：意谓判处量刑用不着过费心思。挹取，即“汲取”。

[12] 快于速割：谓被判死刑的人以迅速死亡为快，免得再受折磨。

[13] 异已：令人诧异不解的感叹语。

连琐

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1]。斋临旷野[2]，墙外多古墓，夜闻白杨萧萧[3]，声如涛涌。夜阑秉烛[4]，方复悽断[5]，忽墙外有人吟曰：“玄夜凄风却倒吹[6]，流萤惹草复沾帏[7]。”反复吟诵，其声哀楚[8]。听之，细婉似女子，疑之。明日，视墙外，并无人迹，惟有紫带一条，遗荆棘中，拾归，置诸窗上。向夜二更许[9]，又吟如昨。杨移杌登望[10]，吟顿辍。悟其为鬼，然心向慕之。

次夜，伏伺墙头，一更向尽，有女子珊珊自草中出[11]，手扶小树，低首哀吟。杨微嗽，女急入荒草而没。杨由是伺诸墙下，听其吟毕，乃隔壁而续之曰：“幽情苦绪何人见[12]？翠袖单寒月上时[13]。”久之寂然，杨乃入室。方坐，忽见丽者自外来，敛衽曰[14]：“君子固风雅士[15]，妾乃多所畏避。”杨喜，拉坐。瘦怯凝寒[16]，若不胜衣[17]。问：“何居里，久寄此间？”答曰：“妾陇西人[18]，随父流寓[19]。十七暴疾殂谢[20]，今二十馀年矣。九泉荒野[21]，孤寂如鹜[22]。所吟，乃妾自作以寄幽恨者[23]，思久不属[24]，蒙君代续，欢生泉壤[25]。”杨欲与欢，蹙然曰[26]：“夜台朽骨[27]，不比生人，如有幽欢[28]，促人寿数[29]，妾不忍祸君子也。”杨乃止。戏以手探胸，则鸡头之肉[30]，依然处子。又欲视其裙下双钩[31]，女俯首笑曰：“狂生太啰唣矣[32]！”杨把玩之，则见月色锦袜[33]，约彩线一缕；更视其一，则紫带系之。问：“何不俱带？”曰：“昨宵畏君而避，不知遗落何所。”杨曰：“为卿易之。”遂即窗上取以授女。女惊问何来，因以实告。女乃去线束带。既翻案上书，忽见《连昌宫词》[34]，慨然曰：“妾生时最爱读此。今视之，殆如梦寐！”与谈诗文，慧黠可爱[35]，剪烛西窗[36]，如得良友。自此每夜但闻微吟，少顷即至。辄嘱曰：“君秘勿宣。妾少胆怯，恐有恶客见侵[37]。”杨诺之。两人欢同鱼水[38]，虽不至乱，而闺阁之中，诚有甚于画眉者[39]。女每于灯下为杨写书，字态端媚。又自选宫词百首[40]，录诵之。使杨治棋枰[41]，购琵琶，每夜教杨手谈[42]。不则挑弄弦索[43]，作“蕉窗零雨”之曲[44]，酸人胸臆；杨不忍卒听[45]，则为“晓苑莺声”之调[46]，顿觉心怀畅适。挑灯作剧[47]，乐辄忘晓，视窗上有曙色，则张皇遁去。

一日，薛生造访[48]，值杨昼寝。视其室，琵琶、棋局具在，知非所善。又翻书得宫词，见字迹端好，益疑之。杨醒，薛问：“戏具何来[49]？”答：“欲学之。”又问诗卷，托以假诸友人。薛反复捡玩，见最后一叶细字一行云：“某月日连琐书。”笑曰：“此是女郎小字[50]，何相欺之甚？”杨大窘，不能置词。薛诘之益苦，杨不以告。薛执卷挟之[51]，杨益窘，遂告之。薛求一见，杨因述所嘱。薛仰慕殷切，杨不得已，诺之。夜分[52]，女至，为致意焉。女怒曰：“所言伊何[53]？乃已喋喋向人[54]！”杨以实情自白，女曰：“与君缘尽矣！”杨百词慰解，终不欢，起而别去，曰：“妾暂避之。”明日，薛来，杨代致其不可。薛疑支托[55]，暮与窗友二人来[56]，淹留不去[57]，故挠之[58]，恒终夜哗，大为杨生白眼[59]，而无如何。众见数夜杳然，寖有去志[60]，喧嚣渐息。忽闻吟声，共听之，悽婉欲绝。薛方倾耳神注，内一武生王某[61]，掇巨石投去，大呼曰：“作态不见客，甚得好句。呜呜恻恻[62]，使人闷损[63]！”吟顿止。众甚怨之，杨恚愤见于词色[64]。次日，始共引去[65]。杨独宿空斋，冀女复来，而殊无影迹。逾二日，女忽至，泣曰：“君致恶宾，几吓煞妾！”杨谢过不遑[66]，女遽出，曰：“妾固谓缘分尽也，从此别矣。”挽之已渺。由是月馀，更不复至。杨思之，形销骨立[67]，莫可追挽。一夕，方独酌，忽女子搴帏入[68]。杨喜极，曰：“卿见宥耶[69]？”女涕垂膺，默不一言。亟问之，欲言复忍，曰：“负气去，又急而求人，难免愧恧[70]。”杨再三研诘[71]，乃曰：“不知何处来一龌龊隶[72]，逼充媵妾[73]。顾念清白裔[74]，岂屈身舆台之鬼[75]？然一线弱质[76]，乌能抗拒？君如齿妾在琴瑟之数[77]，必不听自为生活[78]。”杨大怒，愤将致死[79]；但虑人鬼殊途，不能为力。女曰：“来夜早眠，妾邀君梦中耳。”于是复共倾谈，坐以达曙。

女临去，嘱勿昼眠，留待夜约，杨诺之。因于午后薄饮[80]，乘醺登榻，蒙衣偃卧[81]。忽见女来，授以佩刀，引手去[82]。至一院宇，方阖门语，闻有人掿石挝门[83]。女惊曰：“仇人至矣！”杨启户骤出，见一人赤帽青衣[84]，猬毛绕喙[85]。怒咄之。隶横目相仇[86]，言词凶谩[87]。杨大怒，奔之。隶捉石以投，骤如急雨，中杨腕，不能握刃。方危急所[88]，遥见一人，腰矢野射[89]。审视之，王生也，大号乞救。王生张弓急至，射之，中股；再射之，殪[90]。杨喜，感谢。王问故，具告之。王自喜前罪可赎[91]，遂与共入女室。女战惕羞缩[92]，遥立不作一语。案上有小刀，长仅尺馀，而装以金玉，出诸匣，光芒鉴影。王叹赞不释手。与杨略话，见女惭惧可怜，乃出，分手去。杨亦自归，越墙而仆，于是惊寤[93]，听村鸡已乱唱矣。觉腕中痛甚；晓而视之，则皮肉赤肿。亭午[94]，王生来，便言夜梦之奇。杨曰：“未梦射否？”王怪其先知。杨出手示之，且告以故。王忆梦中颜色，恨不真见。自幸有功于女，复请先容[95]。夜间，女来称谢。杨归功王生，遂达诚恳。女曰：“将伯之助[96]，义不敢忘，然彼赳赳[97]，妾实畏之。”既而曰：“彼爱妾佩刀，刀实妾父出使粤中[98]，百金购之。妾爱而有之，缠以金丝，瓣以明珠。大人怜妾夭亡，用以殉葬。今愿割爱相赠，见刀如见妾也。”次日，杨申致此意，王大悦。至夜，女果携刀来，曰：“嘱伊珍重，此非中华物也[99]。”由是往来如初。

积数月，忽于灯下笑而向杨，似有所语，面红而止者三。生抱问之，答曰：“久蒙眷爱，妾受生人气，日食烟火，白骨顿有生意。但须生人精血，可以复活。”杨笑曰：“卿自不肯，岂我故惜之？”女云：“交接后，君必有二十馀日大病，然药之可愈。”遂与为欢。既而着衣起，又曰：“尚须生血一点，能拚痛以相爱乎[100]？”杨取利刃，刺臂出血，女卧榻上，使滴脐中。乃起曰：“妾不来矣。君记取百日之期，视妾坟前有青鸟鸣于树头[101]，即速发冢。”杨谨受教。出门又嘱曰：“慎记勿忘，迟速皆不可！”乃去。

越十馀日，杨果病，腹胀欲死。医师投药，下恶物如泥，浃辰而愈[102]。计至百日，使家人荷锸以待[103]。日既夕，果见青鸟双鸣。杨喜曰：“可矣！”乃斩荆发圹[104]，见棺木已朽，而女貌如生。摩之，微温；蒙衣舁归[105]，置暖处，气咻咻然[106]，细于属丝[107]。渐进汤[108]，半夜而苏。每谓杨曰：“二十馀年，如一梦耳。”

【简评】

清王士禛点评此篇有云：“结尽而不尽，甚妙。”清冯镇峦就此进而评云：“渔洋独赏结句之妙，其实通篇断续即离，楚楚有致。”王士禛论诗主神韵说，所谓神韵，从某种意义上讲就是一种意在言外的诗歌境界追求，神龙见首不见尾，也许最能体现其神韵的妙旨。《聊斋志异》中的一些篇章就具有诗歌神韵的特征，作为小说的讲述功能在这里已经退居次要，而其间的情感展示则上升至首要地位。这篇《连琐》中，无论男女旷野的深夜联吟，还是闺中“欢同鱼水”的恩爱，都无不带有男子满足情感饥渴的绮想痕迹。而“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温馨一旦为窗友同仁的窥视所打破，私密的曝光似乎已经令两人世界的平衡遭到无情的颠覆，但又适以成为故事继续展开的动力，于是梦中“救美”、枯骨还魂的情节设计接踵而至。尽管这“救美”的英雄已经让位于怀有自赎心理的友人，然而却毫无削弱作者意识中怜香惜玉想象的绮丽，反而在若即若离的叙事中加强了情感幻想的执著性，而这也正是小说情感展示的神韵所在。无疑，这篇小说可能带有作者蒲松龄三十馀岁南游做幕时个人情感经历的一些印迹，如作者曾为能歌善舞的孙蕙之妾顾青霞选编百首唐人绝句供其吟咏，与本篇中“又自选宫词百首”的情境何其相似！何况现实中难以实现的愿望，更无妨于想象中达成，于是才有了蒲松龄笔下若干优美动人的爱情篇章。正如钱锺书在其小说《围城》中所揭示的“鬼不会长大”民间信俗一样，《连琐》“二十馀年，如一梦耳”的结句，既是对苍凉人生的感慨，也是作者意中人光景常新的显现，故而被崇尚神韵的王士禛誉为“甚妙”。终生不懈地怀念一个人，甚至于将其符号化，是人生一种诗意的浪漫情怀。蒲松龄有此情怀，因而其小说中的某些篇章就不能仅仅当作一般的故事阅读，这也是其小说改编为影视作品或译成白话往往不甚成功的关键所在！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联系清褚人获《坚瓠集》秘集卷二《洛阳士人》一则为《连琐》中联句情节之旁证：“《湖海搜奇》：洛阳一士乘舟过某渡，夜立船头，偶吟诗曰：‘银汉无声月正明，谁人窗下读书声。’思续未就，误堕水死。灵爽不散，每夕辄吟此二句。舟人恐甚，无敢泊船。一达官来，知其故，令泊于此。夜果闻吟诗，遂续之曰：‘游魂何事不归去，辜负洛阳花满城。’自是遂息。”又举《坚瓠集》补集卷一《巧对》一则为旁证：“一举子在旅店中，闻楼下一人出对云：‘鼠偷蚕茧，浑如狮子抛球。’思之不能对，至成心疾而死。魂常往来楼中，时诵此对，人不敢上。后一举子强欲上楼，夜中果闻有诵此对者，举子乃对曰：‘蟹入渔罾，却似蛛蜘结网。’鬼遂长啸而去，怪亦绝响。”将两例与《连琐》相关情节对照阅读，不无兴味。

[1] 泗水：即泗河，源出泗水县（今属山东省济宁市）陪尾山，以四源并发，故称。

[2] 斋：谓书斋。

[3] 萧萧：形容草木摇落声。语本晋陶渊明《拟挽歌辞三首》其三：“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4] 夜阑秉烛：谓夜将尽时，持烛以照明。唐杜甫《羌村三首》其三：“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5] 方复：同“方且”，意即正值。悽断：犹凄绝，谓极度凄凉或伤心。

[6] 玄夜：黑夜。南朝齐谢朓《雩祭乐歌·歌黑帝》：“白日短，玄夜深。”凄风：寒风。《左传·昭公四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晋杜预注：“凄，寒也。”却倒：反倒，反而。

[7] 流萤：飞行无定的萤火虫。南朝齐谢朓《玉阶怨》诗：“夕殿下珠帘，流萤飞复息。”惹草：谓沾染草丛。唐杜甫《风雨看舟前落花戏为新句》诗：“湿久飞迟半日高，萦沙惹草细于毛。”帏：谓裙正面的一幅。《国语》卷一六《郑语》：“王使妇人不帏而噪之。”三国吴韦昭注：“裳正幅曰帏。”

[8] 哀楚：悲伤凄楚。

[9] 向：将近。二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至11时之间。

[10] 杌（wù误）：凳子。

[11] 珊珊：缓慢移动貌，这里用以形容女子步态。

[12] 幽情苦绪：隐秘幽深而凄苦的情感。

[13] 翠袖：青绿色衣袖，多泛指女子装束。唐杜甫《佳人》诗：“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单寒：这里谓孤单落寞。

[14] 敛衽（rèn认）：整饬衣襟，表示恭敬。元代以后亦指女子的拜礼。

[15] 风雅士：谓风流儒雅的儒生。

[16] 瘦怯：瘦弱。凝寒：谓从肌肤中透露出一股寒凉之气。

[17] 若不胜（shēnɡ升）衣：形容身体瘦弱，好像连衣服的重量都难以承担。

[18] 陇西：谓今甘肃一带。甘肃，旧时称陇西或陇右，以其省境在陇山之西，故称。

[19] 流寓：谓流落他乡居住。

[20] 殂（cú徂）谢：去世。

[21] 九泉：犹黄泉，谓人死后的葬处。

[22] 孤寂如鹜（wù务）：如同被驯养的野鸭一样孤单。鹜，野鸭。《禽经》：“水鹜泽则群，扰则逐。”晋张华注：“鹜，野鸭也。飞止大泽之中，群处；既豢扰之，恶其族类而相逼逐也。”豢扰，犹驯养。

[23] 幽恨：深藏于心中的怨恨。

[24] 思久不属（zhǔ主）：谓诗思久久不能贯通，故难终篇。属，继续，联接。

[25] 泉壤：犹泉下，地下，这里谓墓穴。《晋书》卷五六《孙绰传》：“虽没泉壤，尸且不朽。”

[26] 蹙（cù促）然：局促不安貌。

[27] 夜台：坟墓，这里借指阴间。唐刘禹锡《酬乐天见寄》诗：“华屋坐来能几日，夜台归去便千秋。”

[28] 幽欢：幽会的欢乐，这里谓性关系。

[29] 促人寿数：即“促寿”，谓缩短寿命。

[30] 鸡头之肉：即“鸡头肉”，原为芡实的别名。芡，水生植物名，又名鸡头，叶圆盾形，浮于水面，花单生，带紫色，花托形状像鸡头，种子称“芡实”。这里谓女子乳头。宋刘斧《青琐高议·骊山记》：“一日，贵妃浴出，对镜匀面，裙腰褪，微露一乳……（帝）指妃乳曰：‘软温新剥鸡头肉。’”

[31] 钩：即莲钩，谓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足。

[32] 啰唣：调戏，骚扰。

[33] 月色：月白色，即带蓝色的白色，因近似月色，故称。

[34] 连昌宫词：唐元稹撰写于唐宪宗元和十二年（817）以后的七言长篇叙事诗，全诗九十句，通过宫边老人之泣诉，回顾了安史之乱前唐玄宗与杨贵妃在连昌宫中通宵行乐的荒淫情景以及乱后宫遭废弃的荒败状况，在抚今追昔中表达了对清明政治的向往。连昌宫，唐代行宫之一，唐高宗显庆三年（658）建，故址在今河南宜阳县（今属洛阳市）西。

[35] 慧黠（xiá侠）：机智灵巧。

[36] 剪烛西窗：谓夜深灯下促膝对谈，表现夫妇或友朋之间的亲密情感。语本唐李商隐《夜雨寄北》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37] 恶客：庸俗粗鲁或不受欢迎的客人。唐李商隐《杂纂》：“恶客不请自来。”

[38] 鱼水：比喻夫妻相得或男女情笃。语本《管子·小问》：“管仲曰：‘然公使我求宁戚，宁戚应我曰：“浩浩乎！”吾不识。’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家室，而安召我居？宁子其欲室乎？’”

[39] 画眉：以黛描饰眉毛，常用来比喻夫妻感情融洽和谐。语本《汉书》卷七六《张敞传》：“敞无威仪……又为妇画眉，长安中传张京兆眉怃。有司以奏敞。上问之，对曰：‘臣闻闺房之内，夫妇之私，有过于画眉者。’”

[40] 宫词：古代以宫廷生活琐事为题材的诗作，一般多为七言绝句，中唐王建曾撰《宫词》百首，后世相沿而作者颇多。

[41] 棋枰（pínɡ平）：谓棋盘，这里当指包括棋子与棋盘的围棋。唐司空图《丁巳元日》诗：“移居荒药圃，耗志在棋枰。”

[42] 手谈：谓下围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王中郎以围棋是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

[43] 弦索：弦乐器上的弦，这里当指琵琶。唐元稹《连昌宫词》：“夜半月高弦索鸣，贺老琵琶定场屋。”

[44] 蕉窗零雨：模拟隔窗聆听雨打芭蕉音响的曲子，当属于意境凄清落寞的旋律。

[45] 卒听：谓听完一曲。

[46] 晓苑莺声：模拟清晨聆听园林中黄莺鸣声的曲子，当属于意境明快欢畅的旋律。

[47] 作剧：戏弄，开玩笑。

[48] 造访：拜访。

[49] 戏具：谓上述之围棋、琵琶等游戏用具。

[50] 小字：小名，乳名。

[51] 挟（xié协）：谓将诗卷夹在腋下，假装意欲带走。

[52] 夜分：夜半。

[53] 所言伊何：意谓我是如何跟你说的？有强烈的反诘语气。伊何，如何，怎样。

[54] 喋喋（dié蝶）：多言，唠叨。

[55] 支托：支吾推托。

[56] 窗友：或称同窗，即同学，因在同一塾中的窗下学习，故称。

[57] 淹留：羁留不去。

[58] 挠：扰乱。

[59] 白眼：露出眼白，表示鄙薄或厌恶。语本《晋书》卷四九《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

[60] 寖（jìn进）：逐渐。

[61] 武生：相对于儒生而言的武学中的学生，武学附设于地方儒学。清梁章钜《浪迹丛谈》卷四《武生武举》：“文秀才称生员，武秀才则只称武生；文科中式者称举人，武科则只称武举。”

[62] 甚（shén神）：怎么。

[63] 呜呜恻恻：意谓吟诗声调低沉凄凉。

[64] 闷损：谓烦闷。

[65] 恚（huì惠）愤：愤怒。词色：言语和神态。

[66] 谢过不遑：意谓连声向人认错，请求原谅。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67] 形销骨立：形容身体瘦瘠。

[68] 搴（qiān千）帷：撩起帷幕，这里是推门的意思。搴，同“褰”，揭起，撩起。

[69] 宥（yòu右）：宽恕，赦免。

[70] 愧恧（nǜ女去声）：惭愧。

[71] 研诘：仔细询问。

[72] 龌龊（wò chuò握辍）隶：谓下贱的差役。龌龊，卑鄙，丑恶。

[73] 媵（yìnɡ映）妾：姬妾。

[74] 顾念：顾及，想到。清白裔：旧时谓未操所谓卑贱职业的后代。

[75] 舆台：古代十等人中两个低微等级的名称，舆为第六等，台为第十等。《左传·昭公七年》：“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这里泛指操贱役者，奴仆，与上文“龌龊隶”义同。

[76] 一线弱质：犹言一位弱女子。一线，形容极其细微。弱质，谓女子或女子的身体。

[77] 齿妾在琴瑟之数：意谓将我视为有妻子身份的人。齿，并列。琴瑟，谓夫妇、匹配。《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78] 生活：这里谓为求生存而挣扎。

[79] 致死：犹“效死”，谓舍命报效。

[80] 薄饮：谓少量饮酒。

[81] 偃卧：仰卧。

[82] 引手：谓牵手。

[83] 掿（nuò诺）：握持。挝（zhuā抓）：击，敲打。

[84] 赤帽青衣：官府衙役的服色。

[85] 猬毛：刺猬的毛，这里形容胡须众多。喙（huì惠）：谓人嘴。南朝梁元帝《与鲍泉书》：“须似猬毛，徒劳绕喙。”

[86] 横目相仇：谓怒目仇视。

[87] 凶谩（màn慢）：凶横轻慢。

[88] 所：犹时。《墨子·节用上》：“其欲蚤处家者，有所二十年处家；其欲晚处家者，有所四十年处家。”清王念孙《读书杂志·墨子二》：“所，犹时也。”本书卷四《海公子》：“方疑听所。”卷八《香玉》：“方流连所。”

[89] 腰矢野射：谓腰挂弓箭在野外打猎。

[90] 殪（yì意）：死亡。

[91] 具告：详细告诉。《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严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韩相侠累，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

[92] 战惕羞缩：因恐惧而羞涩畏缩。

[93] 惊寤：受惊动而醒来。

[94] 亭午：正午。

[95] 先容：谓事先为人介绍、推荐或关说。语本《文选·邹阳〈于狱中上书自明〉》：“蟠木根柢，轮囷离奇，而为万乘器者，何则？以左右先为之容也。”唐李善注：“容谓雕饰。”

[96] 将（qiānɡ羌）伯之助：谓他人对自己的帮助。语本《诗·小雅·正月》：“将伯助予。”毛传：“将，请也；伯，长也。”唐孔颖达疏：“请长者助我。”

[97] 赳赳：威武雄健貌。《诗·周南·兔罝》：“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毛传：“赳赳，武貌。

[98] 粤中：古代称今广东一带。

[99] 中华：古代华夏族多建都于黄河南北，以其在四方之中，因称中华，以后各朝疆土渐广，凡所统辖，皆称中华，或称中国。

[100] 拚（pàn判）：豁出去，舍弃不顾。后通作“拼”。

[101] 青鸟：神话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后世常以之为信使的代称。

[102] 浃辰：谓十二天。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为“浃辰”。《左传·成公九年》：“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晋杜预注：“浃辰，十二日也。”

[103] 锸（chā叉）：锹，掘土工具。

[104] 发圹（kuànɡ矿）：挖开坟墓。

[105] 舁（yú虞）归：抬归。

[106] 咻咻（xiū休）：形容喘气。

[107] 属（zhǔ主）丝：谓如丝般连续而细微弱小的气息。

[108] （yí移）：同“酏”，即薄粥。《周礼·天官·酒正》：“辨四饮之物，一曰清，二曰医，三曰浆，四曰酏。”

单道士[1]

韩公子，邑世家[2]。有单道士，工作剧[3]，公子爱其术，以为座上客。单与人行坐[4]，辄忽不见。公子欲传其法，单不肯。公子固恳之，单曰：“我非吝吾术，恐坏吾道也[5]。所传而君子则可，不然，有借此以行窃者矣。公子固无虑此[6]，然或出见美丽而悦，隐身入人闺闼[7]，是济恶而宣淫也[8]。不敢从命。”公子不能强，而心怒之，阴与仆辈谋挞辱之。恐其遁匿，因以细灰布麦场上，思左道能隐形[9]，而履处必有印迹，可随印处急击之。于是诱单往，使人执牛鞭立挞之[10]。单忽不见，灰上果有履迹，左右乱击，顷刻已迷。公子归，单亦至。谓诸仆曰：“吾不可复居矣！向劳服役，今且别，当有以报。”袖中出旨酒一盛[11]，又探得肴一簋[12]，并陈几上；陈已复探[13]，凡十馀探，案上已满。遂邀众饮，俱醉，一一仍内袖中。韩闻其异，使复作剧。单于壁上画一城，以手推挝[14]，城门顿辟。因将囊衣箧物，悉掷门内，乃拱别曰[15]：“我去矣！”跃身入城，城门遂合，道士顿杳。

后闻在青州市上[16]，教儿童画墨圈于掌，逢人戏抛之，随所抛处，或面或衣，圈辄脱去，落印其上。又闻其善房中术[17]，能令下部吸烧酒尽一器。公子尝面试之。

【简评】

虽然“大变活人”或“无中生有”乃至“遁形无迹”一类的现代魔术，城市中人多所寓目，早已不足为奇，但那是需要复杂道具与他人配合的，绝非呼之即来，咄嗟便办。单道士之“作剧”以及遁形，似乎随心所欲，出神入化，显然具有道听途说的虚幻特征。以此而言，将这篇小说归入《聊斋志异》中的志怪之类，似无可议。清中期的纪昀在其《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四中，曾对其家中所历相关事件传闻异辞的问题大发感慨道：“所见异词，所闻异词，所传闻异词，鲁史且然，况稗官小说。他人记吾家之事，其异同吾知之，他人不能知也。然则吾记他人家之事，据其所闻，辄为叙述，或虚或实或漏，他人得而知之，吾亦不得知也。刘后村诗曰：‘斜阳古柳赵家庄，负鼓盲翁正作场。死后是非谁管得，满村听唱蔡中郎。’匪今斯今，振古如兹矣。”可见单道士之百般“奇迹”，未始不是口耳相传下变样走形后的产物。蒲松龄用生花妙笔加以转述，则又多了一层文字润饰后的华丽装束，于是离可能的事实就愈加遥远了。读这篇小说，自当作如是观。

[1] 单（shàn善）道士：姓单的道士。

[2] 邑世家：意谓淄川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淄川韩氏自明代即为世代贵显的家族，王士禛《渔洋文集》卷六《贞烈韩孺人传》：“韩为淄川著姓，自嘉靖以来，冠盖相望。”（袁世硕主编《王士禛全集》，齐鲁书社2007年版，第1602页）

[3] 作剧：表演幻术。

[4] 行坐：行走或坐定，谓一举一动。

[5] 道：这里谓仙术。

[6] 无虑：无所忧虑。

[7] 闺闼（tà挞）：旧时谓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乐府诗集·杂曲歌辞二·伤歌行》：“微风吹闺闼，罗帷自飘扬。”

[8] 济恶：谓相助作恶。宣淫：毫无忌惮的公然淫乱。

[9] 左道：邪门旁道，旧时多谓巫蛊、方术等。《礼记·王制》：“执左道以乱政，杀。”汉郑玄注：“左道，若巫蛊及俗禁。”唐孔颖达疏：“卢云左道谓邪道。地道尊右，右为贵……故正道为右，不正道为左。”

[10] 牛鞭：这里谓赶牛的短柄鞭子。清顾绍敏《牧牛词》：“晚来驱向东阡行，蹋角上牛鞭两声。”

[11] 旨酒：美酒。《诗·小雅·鹿鸣》：“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盛（chénɡ成）：受物之器。《左传·哀公十三年》：“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晋杜预注：“一盛，一器也。”

[12] 簋（ɡuǐ癸）：古代谓祭祀宴享时盛黍稷的器皿，多为圆腹，侈口，圈足。这里泛指一般盛器。

[13] 探：摸取。

[14] 推挝（zhuā抓）：敲打推开。

[15] 拱别：拱手而别。

[16]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据《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青州府下辖益都、博山、临淄、博兴、高苑、乐安、寿光、临朐、安丘、昌乐、诸城十一县。

[17] 房中术：又称“房术”，古代道士、方士关于节欲养生保气之术，后世造为满足淫乐的邪术，总名“房中术”。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一四《房中术》：“今人以邪僻不经之术，如运气、逆流、采战之类，曰‘房中术’……及迷者弗顾，以生疾而陨性命。”

白于玉

吴青庵筠，少知名。葛太史见其文[1]，每嘉叹之[2]，托相善者邀至其家，领其言论风采[3]。曰：“焉有才如吴生而长贫贱者乎[4]？”因俾邻好致之曰[5]：“使青庵奋志云霄[6]，当以息女奉巾栉[7]。”时太史有女绝美，生闻大喜，确自信。既而秋闱被黜[8]，使人谓太史：“富贵所固有，不可知者迟早耳，请待我三年，不成而后嫁。”于是刻志益苦[9]。

一夜，月明之下，有秀才造谒[10]，白晰短须，细腰长爪。诘所来，自言白氏，字于玉。略与倾谈，豁人心胸[11]。悦之，留同止宿。迟明欲去[12]，生嘱便道频过。白感其情殷，愿即假馆[13]，约期而别。至日，先一苍头送炊具来[14]，少间，白至，乘骏马如龙[15]。生另舍舍之。白命奴牵马去，遂共晨夕[16]，忻然相得[17]。生视所读书，并非常所见闻，亦绝无时艺[18]。讶而问之，白笑曰：“士各有志，仆非功名中人也。”夜每招生饮，出一卷授生，皆吐纳之术[19]，多所不解，因以迂缓置之[20]。他日谓生曰：“曩所授，乃《黄庭》之要道[21]，仙人之梯航[22]。”生笑曰：“仆所急不在此，且求仙者必断绝情缘，使万念俱寂[23]，仆病未能也[24]。”白问：“何故？”生以宗嗣为虑[25]，白曰：“胡久不娶？”笑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26]。’”白亦笑曰：“‘王请无好小色[27]。’所好何如？”生具以情告。白疑未必真美，生曰：“此遐迩所共闻[28]，非小生之目贱也[29]。”白微哂而罢[30]。次日，忽促装言别[31]。生凄然与语，刺刺不能休[32]。白乃命童子先负装行，两相依恋。俄见一青蝉鸣落案间，白辞曰：“舆已驾矣，请自此别。如相忆，拂我榻而卧之。”方欲再问，转瞬间白小如指，翩然跨蝉背上，嘲哳而飞[33]，杳入云中。生乃知其非常人，错愕良久[34]，怅怅自失[35]。

逾数日，细雨忽集，思白綦切[36]。视所卧榻，鼠迹碎琐，嘅然扫除[37]，设席即寝。无何，见白家僮来相招，忻然从之。俄有桐凤翔集[38]，童捉谓生曰：“黑径难行，可乘此代步。”生虑细小，不能胜任，僮曰：“试乘之。”生如所请，宽然殊有馀地，僮亦附其尾上。戛然一声，凌升空际。未几，见一朱门，僮先下，扶生亦下。问：“此何所？”曰：“此天门也[39]。”门边有巨虎蹲伏[40]，生骇惧，僮以身障之。见处处风景，与世殊异。僮导入广寒宫[41]，内以水晶为阶，行人如在镜中。桂树两章[42]，参空合抱。花气随风，香无断际。亭宇皆红窗[43]，时有美人出入，冶容秀骨[44]，旷世并无其俦[45]。僮言：“王母宫佳丽尤胜[46]。”然恐主人伺久，不暇留连，导与趋出。移时，见白生已候于门，握手入，见檐外清水白沙，涓涓流溢，玉砌雕阑[47]，殆拟桂阙[48]。甫坐，即有二八妖鬟[49]，来荐香茗。少间，命酌，有四丽人，敛衽鸣珰[50]，给事左右[51]。才觉背上微痒，丽人即以纤指长甲，探衣代搔。生觉心神摇曳，罔所安顿。既而微醺，渐不自持，笑顾丽人，兜搭与语[52]，美人辄笑避。白令度曲侑觞[53]，一衣绛绡者[54]，引爵向客[55]，便即筵前宛转清歌[56]。诸丽者笙管敖曹[57]，呜呜杂和[58]。既阕[59]，一衣翠裳者，亦酌亦歌。尚有一紫衣人，与一淡白软绡者吃吃笑[60]，暗中互让不肯前。白令一酌一唱，紫衣人便来把[61]，生托接杯，戏挠纤腕。女笑失手，酒杯倾堕。白谯诃之[62]，女拾杯含笑，俯首细语云：“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63]。”白大笑，罚令自歌且舞。舞已，衣淡白者又飞一觥[64]，生辞不能釂[65]，女捧酒有愧色，乃强饮之。细视四女，风致翩翩，无一非绝世者。遽谓主人曰：“人间尤物[66]，仆求一而难之，君集群芳[67]，能令我真个销魂否[68]？”白笑曰：“足下意中自有佳人，此何足当巨眼之顾[69]？”生曰：“吾今乃知所见之不广也。”白乃尽招诸女，俾自择，生颠倒不能自决[70]。白以紫衣人有把臂之好[71]，遂使襆被奉客。既而衾枕之爱，极尽绸缪[72]。生索赠，女脱金腕钏付之[73]。忽僮入曰：“仙凡路殊，君宜即去。”女急起遁去。生问主人，僮曰：“早诣待漏[74]，去时嘱送客耳。”生怅然从之，复寻旧途。将及门，回视僮子，不知何时已去。虎哮骤起，生惊窜而去，望之无底，而足已奔堕。一惊而寤，则朝暾已红[75]。方将振衣[76]，有物腻然坠褥间[77]，视之，钏也。心益异之。由是前念灰冷，每欲寻赤松游[78]，而尚以胤续为忧[79]。过十馀月，昼寝方酣，梦紫衣姬自外至，怀中绷婴儿曰[80]：“此君骨血[81]。天上难留此物，敬持送君。”乃寝诸床，牵衣覆之，匆匆欲去。生强与为欢，乃曰：“前一度为合卺[82]，今一度永诀，百年夫妇，尽于此矣。君倘有志[83]，或有见期。”生醒，见婴儿卧襆褥间，绷以告母。母喜，佣媪哺之，取名梦仙。

生于是使人告太史，身已将隐，令别择良匹。太史不肯，生固以为辞。太史告女，女曰：“远近无不知儿身许吴郎矣。今改之，是二天也[84]。”因以此意告生。生曰：“我不但无志于功名，兼绝情于燕好[85]。所以不即入山者，徒以有老母在。”太史又以商女，女曰：“吴郎贫，我甘其藜藿[86]，吴郎去，我事其姑嫜[87]，定不他适！”使人三四返，迄无成谋[88]，遂诹日备舆马妆奁[89]，嫔于生家[90]。生感其贤，敬爱臻至[91]。女事姑孝，曲意承顺，过贫家女。逾二年，母亡，女质奁作具[92]，罔不尽礼[93]。生曰：“得卿如此。吾何忧！顾念一人得道，拔宅飞升[94]。余将远逝，一切付之于卿。”女坦然，殊不挽留，生遂去。女外理生计，内训孤儿，井井有法[95]。梦仙渐长，聪慧绝伦。十四岁，以神童领乡荐[96]，十五入翰林[97]。每褒封[98]，不知母姓氏，封葛母一人而已。值霜露之辰[99]，辄问父所，母具告之，遂欲弃官往寻。母曰：“汝父出家，今已十有馀年，想已仙去，何处可寻？”

后奉旨祭南岳[100]，中途遇寇。窘急中，一道人仗剑入，寇尽披靡[101]，围始解。德之，馈以金，不受。出书一函，付嘱曰：“余有故人，与大人同里，烦一致寒暄[102]。”问：“何姓名？”答云：“王林。”因忆村中无此名，道士曰：“草野微贱，贵官自不识耳。”临行，出一金钏曰：“此闺阁物，道人拾此，无所可用，即以奉报。”视之，嵌镂精绝。怀归以授夫人，夫人爱之，命良工依式配造，终不及其精巧。遍问村中，并无王林其人者。私发其函，上云：“三年鸾凤[103]，分拆各天[104]；葬母教子，耑赖卿贤[105]。无以报德，奉药一丸；剖而食之，可以成仙。”后书“琳娘夫人妆次[106]”。读毕，不解何人，持以告母。母执书以泣。曰：“此汝父家报也[107]。琳，我小字。”始恍然悟“王林”为拆白谜也[108]，悔恨不已。又以钏示母，母曰：“此汝母遗物。而翁在家时，尝以相示。”又视丸，如豆大，喜曰：“我父仙人，啖此必能长生。”母不遽吞，受而藏之。会葛太史来视甥[109]，女诵吴生书，便进丹药为寿。太史剖而分食之，顷刻，精神焕发。太史时年七旬，龙钟颇甚[110]，忽觉筋力溢于肤革，遂弃舆而步，其行健速，家人坌息始能及焉[111]。逾年，都城有回禄之灾[112]，火终日不熄，夜不敢寐，毕集庭中，见火势拉杂，寖及邻舍[113]，一家徊徨[114]，不知所计。忽夫人臂上金钏，戛然有声，脱臂飞去。望之，大可数亩。团覆宅上，形如月阑[115]，口降东南隅[116]，历历可见，众大愕。俄顷，火自西来，近阑则斜越而东。迨火势既远[117]，窃意钏亡不可复得，忽见红光乍敛，钏铮然堕足下。都中延烧民舍数万间，左右前后，并为灰烬，独吴第无恙。惟东南一小阁，化为乌有，即钏口漏覆处也。葛母年五十馀，或见之，犹似二十许人。

【简评】

行藏出处，对于旧时读书人而言，属于人生价值取向的大问题，但又难以自行选择，往往受制于时运机遇等客观因素，个人无法把握。从事科举获取功名，从而步入仕途，光宗耀祖，也许是封建时代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梦想实现的最佳路径。然而粥少僧多，科举之路对于广大读书人来讲，可谓荆棘满途，想一步登天又谈何容易！仕路难通，于是在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就有了相当诱人的吸引力，而这又与自古以来中国知识阶层内道外儒的人生追求产生共鸣，幻想“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者自然大有人在。道教主张修炼今生，这比佛教但修来世的说教更为“现实”，对于文化人的诱惑也就更强烈一些。宋代的苏轼科举成功，但仕途坎坷，他调和道与儒两者的价值冲突，可以化为处世的达观，于是有了自寻其乐式的宠辱不惊。蒲松龄一直困居读书人的底层，始终没有翻身的机会，幻想成仙无非是对人生的另类憧憬，这篇《白于玉》就显然带有作者白日梦式的想象成分。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出世成仙就意味着告别这种社会关系，但小说中的吴筠却偏偏与人世若即若离，既得仙眷仙子于天界，又获贤妇持家于尘世，如此天上人间兼顾的美事，或许只是落魄读书人的某种自我心理安慰，现实中“不如意事常八九”，又何谈两全其美！清方舒岩有评云：“故吾谓青庵游仙，不在‘拾紫’于一夕，而在‘采葛’之三年；亦不在获梦仙于天上，而在养亲训子，光前裕后于人间。”这就是看到了蒲松龄此篇之真义仍落脚于现实人生的本质，可谓一针见血。

[1] 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2] 嘉叹：赞叹。

[3] 领：领略，欣赏。

[4] “焉有”句：意谓吴筠有才，不可能长久贫贱。语本《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

[5] 俾（bǐ笔）：使。邻好：谓相友善的邻居。致之：谓向吴生致意。

[6] 奋志云霄：意谓在科举考试中搏取功名。

[7] 息女：亲生女儿。奉巾栉（zhì志）：伺候梳洗，即充当妻室之谦词。

[8] 秋闱（wéi围）：谓乡试，以在农历子、午、卯、酉年的八月举行，故称。黜（chù触）：落选。

[9] 刻志益苦：谓志向专一于科举更加努力。

[10] 秀才：明清之时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造谒：拜访进见。

[11] 豁（huò获）人心胸：谓令人心胸舒展开朗。

[12] 迟（zhì志）明：黎明，天快亮的时候。

[13] 假馆：借用馆舍，这里谓作客旅居。《孟子·告子下》：“交（曹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14] 苍头：奴仆。《汉书》卷七二《鲍宣传》：“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颜师古注引孟康曰：“汉名奴为苍头，非纯黑，以别于良人也。”

[15] 乘骏马如龙：形容马行疾速。语本《南史》卷五五《曹景宗传》：“景宗谓所亲曰：‘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

[16] 共晨夕：谓朝夕相处。晋陶渊明《移居诗二首》其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17] 忻然相得：谓相处愉悦，彼此投合。

[18] 时艺：即“八股文”，又称“时文”，以与“古文”相对；又称“制义”，明清科举考试的功令文字。《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19] 吐纳之术：即“吐故纳新”，为道家养生之术。三国魏嵇康《养生论》：“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

[20] 迂缓：谓效果缓慢而不切于实用。

[21] 黄庭：即《黄庭经》，有《黄庭内景经》、《黄庭外景经》、《黄庭遁甲缘身经》等数种，皆属道家有关养生之术的经典。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二二四《经籍考》著录《黄庭内景经》一卷：“晁氏曰：题《大帝内书》，藏旸谷阴。三十六章，皆七言韵语。梁邱子叙云：‘扶桑大帝命旸谷神主传魏夫人，一名《东华玉篇》。黄者中央之色，庭者四方之中，外指事即天、人、地中，内指事即脑、心、脾中，故曰黄庭。’”要道：谓重要的道理、方法。《孝经·开宗明义》：“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

[22] 梯航：梯子与舟船，为登山渡水的工具，这里引申谓有效的途径。

[23] 万念俱寂：一切念头、欲望皆归于沉寂灭绝。

[24] 仆病未能：我恐怕做不到。语本汉枚乘《七发》：“太子曰：仆病未能也。”

[25] 宗嗣：宗族继承人，即子孙后代。

[26] “寡人有疾”二句：借用《孟子》中齐宣王与孟子之有关对话，巧妙婉转地道出吴筠怀恋葛太史女的隐衷。《孟子·梁惠王下》：“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对曰：‘昔者太王好色，爱厥妃。《诗》云：“古公亶父，来朝走马，率西水浒，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来胥宇。”当是时也，内无怨女，外无旷夫。王如好色，与百姓同之，于王何有？’”寡人，古代君主的谦称。《礼记·曲礼下》：“诸侯见天子，曰‘臣某侯某’。其与民言，自称曰‘寡人’。”唐孔颖达疏：“寡人者，言己是寡德之人。”

[27] 王请无好小色：套用《孟子》中齐宣王与孟子之有关对话，幽默地劝讽吴筠不要迷恋一般意义上的女色。《孟子·梁惠王下》：“王曰：‘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

[28] 遐迩：远近。

[29] 目贱：谓眼光短浅，缺乏审美鉴赏力。

[30] 微哂（shěn审）：犹微笑。这里有不以吴筠之辩解为然的意思。

[31] 促装：谓急忙整理行装。

[32] 刺刺不能休：谓言语繁多，难以停止，语本唐韩愈《送殷员外序》：“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刺刺不能休。”刺刺，多言貌。

[33] 嘲哳（zhāo zhā昭楂）：形容鸟鸣声嘈杂，这里形容蝉之飞鸣。

[34]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良久：很久。《战国策》卷三一《燕策三》：“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

[35] 怅怅自失：失意中因感空虚而内心若有所失。

[36] 綦（qí其）切：极其忧伤悲凄貌。

[37] 嘅（kài忾）然：感慨的样子。嘅，感叹，《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嘅其叹矣。”

[38] 桐凤：鸟名，即“桐花凤”，以暮春时栖集于桐花而得名。唐李德裕《画桐花凤扇赋并序》：“成都夹岷江，矶岸多植紫桐。每至暮春，有灵禽五色，小于玄鸟，来集桐花，以饮朝露。及华落，则烟飞雨散，不知其所往。”

[39] 天门：天宫之门。《淮南子》卷一《原道训》：“昔者冯夷，大丙之御也……经纪山川，蹈腾昆命，排阊阖，沦天门。”汉高诱注：“天门，上帝所居紫微宫门也。”

[40] 巨虎蹲伏：战国楚宋玉《招魂》：“虎豹九关，啄害下人些。”汉王逸注：“啄，啮也。言天门凡有九重，使神虎豹执其关闭，主啄啮天下欲上之人，而杀之也。”

[41] 广寒宫：月宫。据旧题唐柳宗元《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唐玄宗曾于八月望日游月中，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后因称月中仙宫为“广寒宫”。

[42] 章：大木材，引申为计量大树的量词。

[43] 亭宇：泛指亭台楼阁。

[44] 冶容秀骨：艳丽的容貌，不凡的气质。

[45] 旷世：谓冠绝当代，举世无双。俦（chóu筹）：同类。

[46] 王母：即“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地位崇高的女神。其形象历经演变，《山海经·西山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西王母性别不明，且在半人半兽之间；至《穆天子传》以及《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诸典籍中，西王母遂演变成华贵而容貌绝世的女神，并有向人间赐福、赐寿、消灾与职掌不死仙药的传说；道教兴起后又将她纳入神仙谱系，成为大神，并为旧时民间所崇拜信仰，成为长生不老的象征。

[47] 玉砌雕阑：用玉石砌的台阶，雕花彩饰的栏杆。雕阑，即“雕栏”。

[48] 殆拟：疑惑推测。桂阙：谓月宫。神话传说谓月中有桂树，高五百丈。唐徐坚《初学记》卷四《岁时部下》引虞喜安《天论》：“俗传月中仙人桂树，月初则生。”

[49] 妖鬟：谓艳丽的婢女。鬟，古代妇女的环形发髻，代指婢女。

[50] 敛衽鸣珰：谓近前施礼侍客。敛衽，整饬衣襟，表示恭敬，元以后亦指女子的拜礼。鸣珰，谓金玉所制首饰，因晃击有声，故称。

[51] 给（jǐ挤）事：侍奉。明谢肇淛《五杂俎》卷一六《事部四》：“东坡在玉堂，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几数遍……至夜分犹不寐……有二老兵，皆陕人，给事左右，坐久，甚苦之。”

[52] 兜搭：引诱，勾搭。

[53] 度曲：按曲谱歌唱。侑（yòu右）觞：助兴劝酒。

[54] 绛绡：红色绡绢，绡为薄的生丝织品。

[55] 引爵：谓持酒杯劝饮。爵，古代一种盛酒礼器，像雀形，比尊彝小，受一升，这里谓饮酒器。

[56] 清歌：不用乐器伴奏的歌唱。

[57] 敖曹：声音嘈杂貌。

[58] 呜呜：歌咏声。汉杨恽《报孙会宗书》：“奴婢歌者数人，酒后耳热，仰天抚缶，而呼呜呜。”

[59] 阕（què确）：曲终。

[60] 吃吃（qī七）：形容笑声。

[61] 把（zhǎn展）：亦作“把盏”、“把醆”，端着酒杯，谓斟酒敬客。唐罗隐《雪中怀友人》诗：“所思谁把醆，端坐恨无航。”

[62] 谯诃（qiào hē峭喝）：喝骂，申斥。

[63] “冷如鬼手馨”二句：意谓手凉似鬼，硬来抓人胳膊。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忿狷》：“王司州（王胡之）尝乘雪往王螭（王恬）许。司州言气少有牾逆于螭，便作色不夷。司州觉恶，便舆床就之，持其臂曰：‘汝讵复足与老兄计？’螭拨其手曰：‘冷如鬼手馨，强来捉人臂。’”馨，语助词，犹今“般”、“样”。

[64] 飞一觥（ɡōnɡ公）：即“飞觥”，谓宴饮中传递酒杯劝酒。飞，传递。觥，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65] 釂（jiào叫）：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汉郑玄注：“尽爵曰釂。”

[66] 尤物：谓绝色美女。《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苟非德义，则必有祸。”

[67] 群芳：比喻美女众多。

[68] 真个销魂：意谓占有其中一位美女。明王世贞《艳异编》卷三〇：“詹天游……风流才思，不减昔人。故宋驸马杨震有十姬，皆绝色，名粉儿者尤胜。一日，召天游宴，尽出诸姬佐觞，天游属意于粉儿，口占一词云：‘淡淡青山两黛春，娇羞一点口儿樱，一梭儿玉一窝云。白藕香中见西子，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杨遂以粉儿赠之，曰：‘请天游真个销魂也。’”销魂，谓灵魂离开肉体。形容极其欢乐。宋秦观《满庭芳》词：“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蒲松龄《戏酬孙树百四首》其一：“汾阳公子真豪迈，便使柔魂真个销。”

[69] 巨眼：喻指高超的鉴别能力，这里带有调侃意味。

[70] 颠倒：反反覆覆。

[71] 把臂：谓表示亲密的握持手臂，此照应前文“戏挠纤腕”。

[72]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73] 腕钏（chuàn串）：手镯。

[74] 诣：前往。待漏：古代百官黎明入朝，等待朝拜天子。这里谓朝拜玉帝。漏，古代计时器。

[75] 朝暾（tūn吞）：早晨的阳光。

[76] 振衣：抖衣去尘，这里谓起床穿衣。

[77] 腻然：形容光滑润泽的感觉。

[78] 赤松：即“赤松子”，又称“赤诵子”、“赤松子舆”，相传为上古时神仙。《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唐司马贞索隐引《列仙传》：“神农时雨师也，能入火自烧，昆仑山上随风雨上下也。”另据晋葛洪《神仙传》记述，赤松子为晋代得道成仙的黄初平，有叱白石成羊的传说。

[79] 胤续：泛指子孙后嗣。

[80] 绷：包裹婴儿的布，这里指用布裹束婴儿。

[81] 骨血：比喻至亲，这里即指亲生子。

[82]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83] 有志：这里谓修炼成仙。

[84] 二天：两个丈夫。天，妻之夫的尊称。《仪礼注疏·丧服》：“女子子适人者，为其父母、昆弟之为父后者。”汉郑玄注：“故父者，子之天也。夫者，妻之天也。妇人不贰斩者，犹曰不贰天也。”

[85] 燕好：指男女欢合。

[86] 藜藿：藜和藿，这里谓贫家所食粗劣饭菜。《韩非子·五蠹》：“粝粢之食，藜藿之羹。”

[87] 姑嫜：丈夫的母亲与父亲，这里单指丈夫的母亲。

[88] 迄（qì弃）：终于。成谋：谓已定的计划、打算。

[89] 诹（zōu邹）日：商量选择吉日。妆奁：谓嫁妆。

[90] 嫔（pín贫）：嫁。《诗·大雅·大明》：“挚仲氏任，自彼殷商，来嫁于周，曰嫔于京。” 汉郑玄笺：“嫁为妇于周之京。”

[91] 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92] 质奁作具：谓以嫁妆作抵押为婆母治葬具。

[93] 尽礼：竭尽礼仪。

[94] 顾念：念及，意有所图。“一人得道”二句：谓全家成仙。《太平广记》卷一四《许真君》引《十二真君传》：“真君以东晋孝武帝太康二年八月一日，于洪州西山，举家四十二口，拔宅上升而去，唯有石函、药臼各一所，车毂一具，与真君所御锦帐，复自云中堕于故宅。”

[95] 井井：形容整齐而有条理。《荀子·儒效》：“井井兮其有理也。”

[96] 神童：唐宋时所设童子科举的别称，这里谓以特别聪明的少年身份应乡试。领乡荐：谓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乡荐，源于唐代，唐宋应试进士，由州县荐举，故称“乡荐”。

[97] 翰林：官名，谓清代翰林院属官，如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庶吉士等。这里当指庶吉士，系梦仙中举后又进京会试、殿试考中进士后所选任。

[98] 褒封：这里谓“封赠”制度，即封建时代推恩臣下，将官爵授予其父母，父母存者称封，死者称赠。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二七《封赠》：“元许有壬言：‘今制，封赠祖父母降于父母一等。’则元时封赠先世亦尚有差别。本朝令甲，一二品封三代，三品以下封二代，六品以下封一代，皆全用其本身官秩，并许以本身封典回赠其祖。则例封一代者，实亦得封二代。”

[99] 霜露之辰：父母先人的生日。霜露，古代为思念亲人之语，语本《礼记·祭义》：“霜露既降，君子履之，必有凄怆之心，非其寒之谓也。”汉郑玄注：“非其寒之谓，谓凄怆及怵惕，皆为感时念亲也。”

[100] 祭南岳：谓祭告南岳衡山（在今湖南省境，五岳之一），为封建王朝派遣使节祭告岳渎以祈福的典礼之一。清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卷一二《遣官祭告岳渎》：“康熙丙子正月，天子为元元祈福，遣大臣分行祭告。二十七日，上御保和殿，颁赐册文香帛，给御盖一、龙纛二、御仗二，盖乔岳翕河之茂典，本朝第一次举行也。凡四海、五镇、五岳、四渎、阙里、长白山、帝王陵共五十九处。辽东广宁混同江北海之神，山东莱州府东海之神，山西蒲州府西海之神，广东广州府南海之神。辽东广宁北镇医巫闾山之神，山东青州府东镇沂山之神，陕西凤翔府西镇吴山之神，山西平阳府中镇霍山之神，浙江绍兴府南镇会稽山之神。山东济南府东岳泰山之神，陕西西安府西岳华山之神，河南河南府中岳嵩山之神，湖广衡州府南岳衡山之神，山西大同府北岳恒山之神。”

[101] 披靡：谓溃败。

[102] 寒暄：谓问候起居寒暖的家常话。

[103] 鸾凤：鸾鸟与凤凰，比喻夫妇。

[104] 各天：谓仙凡远隔，各在一方。语本汉苏武《诗》之四：“良友远别离，各在天一方。”

[105] 耑（zhuān专）赖卿贤：专一依赖夫人的贤慧。耑，通“专”。

[106] 妆次：旧时书信中对妇女的敬称，如同对男子之称足下、阁下等。

[107] 家报：家信。

[108] 拆白谜：即“拆白道字”，属于文字游戏，即将一字拆开，巧妙地传达出一种意思，如谜一般需要辨识。如宋黄庭坚《两同心》词：“你共人女边着子，争知我门里挑心！”拆开的字合并起来是“好”、“闷”两字。

[109] 甥：女儿之子，即外孙。《诗·齐风·猗嗟》：“不出正兮，展我甥兮。”毛传：“外孙曰甥。”

[110] 龙钟：谓年迈衰老貌。

[111] 坌（bèn笨）息：谓喘粗气。坌，涌出貌。

[112] 回禄之灾：谓火灾。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左传·昭公十八年》：“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晋杜预注：“回禄，火神。”

[113] 寖（jìn进）：逐渐。

[114] 徊（huái怀）徨：徘徊彷徨，形容惊悸不安或心神不定。

[115] 月阑：月晕，即月亮周围的光圈。月光经云层中冰晶的折射而产生的光学现象，因常被认为是天气变化起风的征兆，俗称风圈。

[116] 口：谓手镯的缺口。

[117] 迨（dài带）：等到。

夜叉国[1]

胶州徐姓[2]，泛海为贾[3]，忽被大风吹去。开眼至一处，深山苍莽[4]。冀有居人，遂缆船而登，负糗腊焉[5]。方入，见两崖皆洞口，密如蜂房，内隐有人声。至洞外，伫足一窥，中有夜叉二，牙森列戟[6]，目闪双灯，爪劈生鹿而食。惊丧魂魄，急欲奔下，则夜叉已顾见之，辍食执入。二物相语，类鸟兽鸣，争裂徐衣，似欲啗啖[7]。徐大惧，取橐中糗糒[8]，并牛脯进之[9]。分啗，甚美。复翻徐橐，徐摇手以示其无，夜叉怒，又执之。徐哀之曰：“释我，我舟中有釜甑可烹饪[10]。”夜叉不解其语，仍怒。徐再与手语[11]，夜叉似微解。从至舟，取具入洞，束薪燃火，煮其残鹿，熟而献之。二物啖之，喜。夜以巨石杜门[12]，似恐徐遁，徐曲体遥卧，深惧不免[13]。天明，二物出，又杜之。少顷，携一鹿来付徐，徐剥革，于深洞处流水，汲煮数釜。俄有数夜叉至，群集吞啖讫，共指釜，似嫌其小。过三四日，一夜叉负一大釜来，似人所常用者。于是群夜叉各致狼麋[14]。既熟，呼徐同啖。居数日，夜叉渐与徐熟，出亦不施禁锢，聚处如家人。徐渐能察声知意，辄效其音，为夜叉语。夜叉益悦，携一雌来妻徐。徐初畏惧，莫敢伸，雌自开其股就徐，徐乃与交，雌大欢悦。每留肉饵徐，若琴瑟之好[15]。

一日，诸物早起，项下各挂明珠一串[16]，更番出门[17]，若伺贵客。命徐多煮肉，徐以问雌，雌云：“此天寿节[18]。”雌出，谓众夜叉曰：“徐郎无骨突子[19]。”众各摘其五，并付雌；雌又自解十枚，共得五十之数，以野苎为绳[20]，穿挂徐项。徐视之，一珠可直百十金。俄顷俱出。徐煮肉毕，雌来邀去，云“接天王”。至一大洞，广阔盈亩。中有石，滑平如几，四围俱有石座，上一座蒙以豹革，馀皆以鹿。夜叉二三十辈，列坐满中。少顷，大风扬尘，张皇都出。见一巨物来，亦类夜叉状，竟奔入洞，踞坐鹗顾[21]。群随入，东西列立，悉仰其首，以双臂作十字交。大夜叉按头点视。问：“卧眉山众[22]，尽于此乎？”群哄应之。顾徐曰：“此何来？”雌以“婿”对，众又赞其烹调。即有二三夜叉奔取熟肉，陈几上。大夜叉掬啗尽饱，极赞嘉美，且责常供。又顾徐云：“骨突子何短？”众白：“初来未备。”物于项上摘取珠串，脱十枚付之，俱大如指顶，圆如弹丸，雌急接，代徐穿挂，徐亦交臂作夜叉语谢之。物乃去，蹑风而行[23]，其疾如飞。众始享其馀食而散。

居四年馀，雌忽产，一胎而生二雄一雌，皆人形，不类其母。众夜叉皆喜其子，辄共拊弄[24]。一日，皆出攫食，惟徐独在，忽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肯。夜叉怒，扑徐踣地上。徐妻自外至，暴怒相搏，龁断其耳[25]。少顷，其雄亦归，解释令去。自此雌每守徐，动息不相离。又三年，子女俱能行步，徐辄教以人言，渐能语，啁啾之中有人气焉[26]，虽童也，而奔山如履坦途，与徐依依有父子意[27]。一日，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而北风大作。徐恻然念故乡，携子至海岸，见故舟犹存，谋与同归。子欲告母，徐止之。父子登舟，一昼夜达胶。至家，妻已醮[28]。出珠二枚，售金盈兆[29]，家颇丰。子取名彪，十四五岁，能举百钧[30]，粗莽好斗。胶帅见而奇之[31]，以为千总[32]。值边乱，所向有功，十八为副将[33]。

时一商泛海，亦风飘至卧眉，方登岸，见一少年，视之而惊。知为中国人，便问居里，商以告。少年乃曳入幽谷一小石洞，洞外皆丛棘，且嘱勿出。去移时，挟鹿肉来啖商。自言：“父亦胶人。”商问之，而知为徐，商在客中尝识之。因曰：“我故人也。今其子为副总。”少年不解何名。商曰：“此中国之官名。”又问：“何以为官？”曰：“出则舆马，入则高堂，上一呼而下百诺，见者侧目视，侧足立[34]，此名为官。”少年甚歆动[35]。商曰：“既尊君在胶[36]，何久淹此[37]？”少年以情告。商劝南旋[38]，曰：“余亦常作是念。但母非中国人，言貌殊异，且同类觉之，必见残害，用是辗转[39]。”乃出曰：“待北风起，我来送汝行。烦于父兄处寄一耗问[40]。”商伏洞中几半年。时自棘中外窥，见山中辄有夜叉往还，大惧，不敢少动。一日，北风策策[41]，少年忽至，引与急窜。嘱曰：“所言勿忘却。”商应之。又以肉置几上[42]。商乃归，径抵胶，达副总府，备述所见。彪闻而悲，欲往寻之。父虑海涛妖薮[43]，险恶难犯[44]，力阻之。彪抚膺痛哭[45]，父不能止。乃告胶帅，携两兵至海内。逆风阻舟，摆簸海中者半月。四望无涯，咫尺迷闷[46]，无从辨其南北。忽而涌波接汉[47]，乘舟倾覆，彪落海中，逐浪浮沉。久之，被一物曳去，至一处，竟有舍宇。彪视之，一物如夜叉状。彪乃作夜叉语。夜叉惊讯之，彪乃告以所往。夜叉喜，曰：“卧眉，我故里也，唐突可罪[48]！君离故道已八千里[49]。此去为毒龙国[50]，向卧眉非路。”乃觅舟来送彪。夜叉在水中推行如矢，瞬息千里，过一宵，已达北岸。见一少年，临流瞻望。彪知山无人类，疑是弟，近之，果弟，因执手哭。既而问母及妹，并云健安。彪欲偕往，弟止之，仓忙便去。回谢夜叉，则已去。未几，母妹俱至，见彪俱哭。彪告其意，母曰：“恐去为人所凌。”彪曰：“儿在中国甚荣贵，人不敢欺。”归计已决，苦逆风难度。母子方徊徨间[51]，忽见布帆南动，其声瑟瑟[52]。彪喜曰：“天助吾也！”相继登舟，波如箭激[53]，三日抵岸，见者皆奔。彪向三人脱分袍裤。抵家，母夜叉见翁怒骂，恨其不谋，徐谢过不遑[54]。家人拜见家主母，无不战慄。彪劝母学作华言，衣锦，厌粱肉，乃大欣慰。

母女皆男儿装，类满制[55]。数月，稍辨语言，弟、妹亦渐白皙。弟曰豹，妹曰夜儿，俱强有力。彪耻不知书，教弟读，豹最慧，经史一过辄了[56]。又不欲操儒业[57]，仍使挽强弩，驰怒马[58]。登武进士第[59]，聘阿游击女[60]，夜儿以异种，无与为婚。会标下袁守备失偶[61]，强妻之。夜儿能开百石弓[62]，百馀步射小鸟，无虚落。袁每征辄与妻俱，历任同知将军[63]，奇勋半出于闺门[64]。豹三十四岁挂印[65]，母尝从之南征，每临巨敌，辄擐甲执锐[66]，为子接应，见者莫不辟易[67]。诏封男爵[68]，豹代母疏辞[69]，封夫人[70]。

异史氏曰：“夜叉夫人，亦所罕闻，然细思之而不罕也。家家床头有个夜叉在[71]。”

【简评】

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以宋洪迈《夷坚志·甲志》卷七《岛上妇人》一则与《夷坚志补》卷二一《猩猩八郎》一则为此篇之本事：《岛上妇人》所言者为泉州一海贾欲往三佛齐（今南洋一带）经商，船触礁沉没，其人漂浮至一岛，与岛上唯一妇人同居八年，生三子，后巧遇泉州故人船误来此岛，终于得救返回故土。《猩猩八郎》则谓金陵商泛海舟溺，至一山岛，与“猩猩国”一女为偶并生一子，三年后携其子搭故乡他船返乡。两则故事皆没有所谓“夜叉国”之说，但蒲松龄构思《夜叉国》极有可能参考了洪迈的笔记。至于“夜叉国”之名，蒲松龄亦有所本，并非杜撰。唐杜佑《通典》卷二〇〇与本篇注〔1〕所引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三四七《四裔考·流鬼》有关夜叉国的记述略同，皆言夜叉国在北海之北的“流鬼国”之北，流鬼国“地气冱寒”，夜叉国当更寒冷，绝非南海热带气象。但唐刘恂《岭表录异·周遇》所记夜叉国为五岭以南事，则当在南海：“又到夜叉国，船抵暗石而损，遂搬人物上岸，伺潮落，阁船而修之，初不知在此国，有数人同入深林采野蔬，忽为夜叉所逐，一人被擒，馀人惊走，回顾见数辈夜叉同食所得之人，同舟者惊怖无计。”除二十四卷抄本外，其他各本《聊斋志异》此篇皆以“交州徐姓”开笔。按交州，古地名，为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所设十三州部之一，辖区在岭南至印支半岛一带，其治所后世屡有变迁，东汉在广信（今广西梧州市苍梧），三国吴时在番禺（今属广州市），后又迁至交趾。古人言“交州”，一般即泛指今两广一带。蒲松龄此篇中屡谓返乡航程为“南旋”或“待北风起”，若事发交州，则泛海只能向南，绝无乘北风返乡之可能。本书卷八《粉蝶》所言琼州士人阳曰旦泛海，遭飓风漂流至一岛，其回归琼州就是在“南风竞起”的条件下完成的，可见蒲松龄的相关地理概念相当清楚。就此而论，作者心目中的夜叉国显然并非位于南海者，否则其地理概念就“南辕北辙”了！若事发胶州，则泛海必东行出黄海，再被大风吹去向北，或通过对马海峡经日本海漂至一荒岛，如此方有小说中“南旋”返乡的逻辑，也符合《通典》或《文献通考》对于夜叉国方位的记述。有关世界的地理概念，清初之蒲松龄未必如今人有精确之地图可作参考，但其大致方位不会混淆乃至南北不分则可以肯定；况且“胶州”属于山东近海地域，写入小说就比“交州”更显亲切。有明于此，小说中除对非蒙古利亚人种的想象因少见多怪而有所错位外，可以推想作者构思小说时也并非天马行空般任意驰骋，而是具有一定的文献典籍依据的；从而也可知半部稿本以外，二十四卷抄本《聊斋志异》的版本价值也不容忽视。小说中对于世间为官者神气活现的三言两语勾画，对于男权社会“母老虎”个别现象的调侃，也显示出作者机智幽默的性格特征。

[1] 夜叉国：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三四七《四裔考·流鬼》：“流鬼在北海之北，北至夜叉国，馀三面皆抵大海，南去莫设靺羯船行十五日。无城郭，依海岛散居，掘地数尺深，两边斜竖木，构为屋。人皆皮服，又狗毛杂麻为布而衣之。妇人冬衣豕鹿皮，夏衣鱼皮，制与獠同。多沮泽，有盐鱼之利。地气冱寒，早霜雪，每坚冰之后，以木广六寸、长七尺，施系其上，以践层冰，逐及奔兽……其长老人传言，其国北一月行，有夜叉人，皆豕牙翘出，噉人。莫有涉其界，未尝通聘。”夜叉，梵语的译音，佛经中一种形象丑恶的鬼，勇健凶暴，能食人，后受佛之教化而成为护法之神，列为天龙八部众之一。这里似乎带有对于当时海外非华夏族原住民的某种想象与误解成分，故以“夜叉”称之。

[2] 胶州：明清州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州市，位于今青岛市西北，东临胶州湾。按，底本与各本皆作“交州”，唯二十四卷抄本《聊斋志异》作“胶州”，下文凡涉及此地名者亦皆为“胶”，今从，原因详“简评”。

[3] 贾（ɡǔ古）：商人。《周礼·地官·大宰》：“商贾阜通货贿。”汉郑玄注：“行曰商，处曰贾。”

[4] 苍莽：广阔无边的样子。宋苏辙《黄楼赋》：“山川开阖，苍莽千里。”

[5] 糗腊（qiǔ xī秋上声西）：炒熟的米麦一类干粮与干肉。

[6] 牙森列戟：谓牙齿密布如同官府门前的仪仗般排列。列戟，宫庙、官府及显贵之府第陈戟于门前，以为仪仗。

[7] 啗啖（dàn dàn淡淡）：即“啖啖”，或作“啖噉”（见卷一《鬼哭》），贪得并吞貌。《荀子·王霸》：“不好循正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伤国。”唐杨倞注：“啖啖，并吞之貌。”

[8] 糗糒（qiǔ bèi秋上声备）：干粮。《后汉书》卷一三《隗嚣传》：“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恚愤而死。”

[9] 牛脯（fǔ辅）：牛肉干。《汉书》卷六五《东方朔传》：“生肉为脍，干肉为脯。”

[10] 釜甑（zènɡ赠）：釜和甑，皆古炊煮器名，这里泛指炊具。《孟子·滕文公上》：“‘许子以釜甑爨，以铁耕乎？’曰：‘然。’”宋朱熹集注：“釜，所以煮；甑，所以炊。”烹饪：烧煮食物，做饭菜。

[11] 手语：谓以手势传达意思。

[12] 杜门：堵住门。

[13] 不免：谓无法幸免于难。

[14] 狼麋：谓狼与麋鹿等猎物。麋，一种角像鹿、尾像驴、蹄像牛、颈像骆驼的哺乳动物，俗称“四不像”，这里泛指鹿类动物。

[15] 琴瑟之好：比喻夫妇间感情和谐。琴瑟，谓弹奏琴瑟，《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16] 明珠：光泽晶莹的珍珠。汉班固《白虎通·封禅》：“江出大贝，海出明珠。”

[17] 更番：轮流替换。

[18] 天寿节：五代后周以及金、元时期，以天子的生日为天寿节。《金史》卷九《章宗纪一》：“诏以生辰为天寿节。”《元史》卷六七《礼乐志一》：“遇八月帝生日，号曰天寿圣节。”这里谓夜叉国“天王”的生日。

[19] 骨突子：谓珠子串联成的项练。骨突，通“骨朵”，原指宋、元时一种面作的圆形小点心，这里即形容大的珍珠。

[20] 野苎（zhù注）：谓野生苎麻。苎麻，荨麻科多年生草本植物，茎直，茎皮纤维坚韧有光泽，可编结为绳索。

[21] 踞坐：坐时两脚底和臀部着地，两膝上耸，在古代这是一种傲慢待人的姿态。鹗顾：瞋目四顾，如鹗之觅食一般，形容目光凶恶。鹗，鸟名，雕属，性凶猛，趾具锐爪，栖水边，捕鱼为食，俗称鱼鹰。

[22] 卧眉山众：作者虚构夜叉国之一“卧眉”国的众庶。

[23] 蹑（niè聂）风：追逐疾风，形容极其迅速。《淮南子》卷六《览冥训》：“骋若飞，骛若绝，纵矢蹑风，追猋归忽。”

[24] 拊（fǔ抚）弄：同“抚弄”，抚摸逗弄。

[25] 龁（hé河）：咬嚼。

[26] 啁啾（zhōu jiū周究）：形容小儿语声。人气：谓人的气质、感情等。

[27] 依依：依恋不舍的样子。

[28]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宋以后又常指女子再嫁。

[29] 盈兆：极言获利之多。

[30] 钧：古代重量单位之一，三十斤为一钧。《书·五子之歌》：“关石和钧，王府则有。”唐孔颖达疏：“《律历志》云：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

[31] 胶帅：谓驻守胶州的军事长官。这里当谓清代绿营兵的高级将领总兵，所辖为绿营最高组织“标”，位在提督下，秩正二品，又以所辖之部称镇，故俗称“总镇”，并多以所驻之地为名。所属有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等。

[32] 千总：清代绿营兵基层组织“汛”的领兵官，秩正六品，掌巡守营哨汛地，也称营千总。

[33] 副将：清代绿营兵武职官名，统理一“协”军务的领兵官，故又称“协镇”、“协台”，位在提督、总兵之下，秩从二品，下辖参将、游击等。下文之“副总府”，即谓副将官府。

[34] “侧目视”二句：谓不敢正视，不敢正立，形容对人畏惧或敬重的神态。

[35] 歆（xīn新）动：谓欣喜动心。

[36] 尊君：旧时对人父亲的敬称。

[37] 淹：逗留。

[38] 南旋：谓南归。后周庾信《李陵苏武别》：“李陵北去，苏武南旋。归骖欲动，别马将前。”

[39] 用是：因此。辗转：谓反复难定。

[40] 耗问：音信。

[41] 策策：象声词，这里形容风声。唐韩愈《秋怀诗》之一：“窗前两好树，众叶光薿薿。秋风一披拂，策策鸣不已。”

[42] 置几上：这里当谓放置于船中之几上。底本“校记”云：“二十四卷抄本‘置几上’作‘掷船上’。”似更通畅。

[43] 妖薮：谓妖魔怪物聚集之所。

[44] 犯：谓冒险。《易·大畜》：“象曰：‘有厉利已。’不犯灾也。”宋程颐传：“有危则宜已，不可犯灾而行。”

[45] 抚膺：抚摩或捶拍胸口，这里表示悲愤欲绝。

[46] 迷闷：神志不清。

[47] 涌波接汉：谓波浪连天。

[48] 唐突：冒犯。

[49] 故道：谓原航道。

[50] 毒龙国：与“卧眉国”同，皆为作者虚构的夜叉国国名。

[51] 徊（huái怀）徨：徘徊彷徨，形容惊悸不安或心神不定。

[52] 瑟瑟：象声词，这里形容风声。汉刘桢《赠从弟》诗之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53] 波如箭激：谓船迎浪疾驶，若离弦之箭。

[54] 谢过不遑：谓连声道歉。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55] 满制：满族的服装款式。《清史稿》卷七八《舆服二》：“我国家以骑射为业，今若轻循汉人之俗，不亲弓矢，则武备何由而习乎？射猎者，演武之法；服制者，立国之经。”

[56] 了：明了。

[57] 儒业：谓读书应科举之业。

[58] 怒马：体健气壮的马。《后汉书》卷四一《第五伦传》：“蜀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赀多至千万，皆鲜车怒马，以财货自达。”唐李贤注：“怒马，谓马之肥壮，其气愤怒也。”

[59] 武进士：清代武会试中式者称武进士。武会试每三年在京城举行一次，各省武举与现任绿营千总、把总，门、卫、所千总等，年龄在六十岁以下，通晓文义者皆可应试。试分三场，内容与武乡试略同，首场马射，二场步射与技勇（演弓、刀、石），三场默写《武经》。

[60] 游击：清代绿营兵武职官名，位于参将之下，秩从三品，掌营汛军政或充各镇中军官。

[61] 标下：部下。标，清督抚等所辖绿营兵编制名称。守备：清代绿营兵武职官名，位于都司之下、千总之上，秩正五品，统领营兵，分巡守汛。

[62] 石（今读dàn旦）：量词，计算弓弩强度的单位。清周永铨《义卒行》：“佩刀三尺馀，挽弓三石强。”《清史稿》卷四九二《童添云传》：“饶膂力，能开五石弓，射必命中。”可见“开百石弓”属于极度夸张的说法。

[63] 同知将军：当谓副将，参见注〔33〕。同知，清代知府、直隶州、州之佐官皆可称同知，此与“将军”连用，故当谓总兵之佐官，即副将。

[64] 奇勋：谓卓越的功勋。唐李白《送张秀才从军》诗：“当令千古后，麟阁著奇勋。”闺门：妇女所居之处，这里借代妻子。

[65] 挂印：当谓挂总兵印。参见注〔31〕。

[66] 擐（huàn换）甲执锐：穿上甲胄，手执锋利的兵器。语本《左传·成公二年》：“擐甲执兵，固即死也。”

[67] 辟（bì避）易：退避。《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是时，赤泉侯为骑将；追项王，项王瞋目而叱之，赤泉侯人马俱惊，辟易数里。”唐张守节正义：“言人马俱惊，开张易旧处，乃至数里。”

[68] 诏封男爵：谓皇帝下令晋封男爵。男爵，古代五等爵位的第五等。《礼记·王制》：“王者之制禄爵，公、侯、伯、子、男，凡五等。”

[69] 疏（shù述）辞：谓上奏章辞去爵位。

[70] 夫人：古代命妇的封号，王莽封崔篆母师氏为义成夫人，为命妇有“夫人”封号之始。《清史稿》卷一一四《职官一》：“命妇之号九：一曰一品夫人，二品亦曰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八品曰八品孺人，九品曰九品孺人，不分正从。因其子孙封者加‘太’字，夫在则否。”

[71] “家家”句：意谓各家都有一位“母夜叉”般的凶悍妻子，当属于一时调侃语。

小髻[1]

长山居民某[2]，暇居[3]，辄有短客来[4]，久与扳谈[5]。素不识其生平，颇注疑念[6]。客曰：“三数日，将便徙居，与君比邻矣。”过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7]。”问：“乔居何所[8]？”亦不详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辄一来，时向人假器具；或吝不与，则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冢，陷不可测，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听之，久无少异。一更向尽[9]，闻穴中戢戢然[10]，似数十百人作耳语。众寂不动。俄而尺许小人，连而出[11]，至不可数。众噪起，并击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遗一小髻，如胡桃壳然，纱饰而金线，嗅之，骚臭不可言。

【简评】

“道不同不相为谋”，人与狐若井水不犯河水，至老死不相往来，则皆能相安无事；否则应酬往来，异类相扰，必生事端；更何况器具“自失”，已然影响了村民的正常生活。众人齐心协力对群狐施加报复，必欲全歼而后快，则反映了社会人际关系暗中存在的“他人即地狱”的隐衷。这是一篇纯属志怪的短制，情节毫无跌宕起伏可言，所可贵者在于作者井然有序的叙事法则与篇末对于“小髻”的简短描述。以狐的实物遗存小髻，印证已经烟消云散、难以捉摸的怪异情状，留有馀味而外，也是发明神道不诬之一法，平添了故事的生动性与趣味性。

[1] 髻（jì寄）：在头顶或脑后所盘成的各种形状发髻。

[2]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3] 暇居：谓平居空闲。

[4] 短客：矮小的来客。

[5] 扳（pān攀）谈：交谈。

[6] 注疑念：有所疑惑的思虑。

[7] 承教：谓接受教诲，常用作谦词。

[8] 乔居：即“乔迁”，称人迁居的美称。语本《诗·小雅·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

[9] 一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一更，或称初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之间。

[10] 戢戢（jí集）：象声词，形容细小之声。

[11] 连（lóu娄）：接连不断。

西僧

西僧自西域来[1]，一赴五台[2]，一卓锡泰山[3]。其服色言貌[4]，俱与中国殊异。自言：“历火焰山[5]，山童童[6]，气熏腾若炉灶。凡行必于雨后，心凝目注[7]，轻迹步履之[8]，误蹴山石，则飞焰腾灼焉[9]。又经流沙河[10]，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际，四面莹澈，似无所隔。又有隘[11]，可容单车，二龙交角对口把守之。过者先拜龙，龙许过，则口角自开。龙色白，鳞鬣皆如晶然[12]。”僧言：“途中历十八寒暑矣。离西域者十有二人，至中国仅存其二。西土传中国名山四[13]：一泰山，一华山[14]，一五台，一落伽也[15]。相传山上遍地皆黄金，观音、文殊犹生[16]。能至其处，则身便是佛，长生不死。”听其所言状，亦犹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游人与东渡者中途相值[17]，各述所有，当必相视失笑，两免跋涉矣。

【简评】

这是一篇类似寓言的小品文字。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在一般情况下，世人对视觉的依赖往往超过对听觉的信任，然而从心理而言，又有所谓“观景不如听景”之说，似乎因耳闻而可以任意展开想象翅膀的喜悦，又超出放眼后一览无馀的失落与惆怅。西游人与东渡者彼此歆羡对方所处之区，也是一种心理因素占主导地位的希望与企盼，这正如同人们对于天国入门券的无比向往一样，虽属镜花水月般的虚妄，却不失为是对无奈人生的一种有效的安慰剂。实际上，彼来我往，互通声气，也是异质文化交流会通的契机，如此才能相互学习、相互促进，取长补短、共同进步。如果世人皆服膺老子之言，即：“小国寡民，使有什佰之器而不用，使人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社会的生机就会窒息，所有发展皆无从谈起了。显然蒲松龄只是从生活中浅层次的道理铨释“两免跋涉”的徒劳无益，而尚未从深层次认识这种“无益”可以向“有益”转化的辩证规律，因而令这篇寓言的思想深度也就大打折扣了。明袁宏道《西方合论》卷八：“六祖言：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考《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疑问第三》有云：“人有两种，法无两般；迷悟有殊，见有迟疾。迷人念佛求生于彼，悟人自净其心。所以佛言：随其心净即佛土净。使君东方人，但心净即无罪；虽西方人，心不净亦有愆。东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国？凡愚不了自性，不识身中净土，愿东愿西。悟人在处一般。所以佛言：随所住处恒安乐。使君心地但无不善，西方去此不遥；若怀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难到。”六祖惠能之言仅从人之心性而言，不涉及文化交流问题，堪称放之四海而皆准。若求人生真谛，不过如此。

[1] 西域：汉代以来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广义可包括中亚、西亚乃至印度半岛以及欧洲东部等地区。

[2] 五台：又名清凉山，在今山西省五台县东北，因五峰耸峙，峰顶如垒土之台，故称五台。我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山中寺庙众多，风景秀美，为文殊菩萨的说法道场。

[3] 卓锡：谓僧人居留某处。卓，植立；锡，锡杖，为僧人外出所用者。泰山：古称东岳，又称岱宗、岱山、岱岳、泰岱，为五岳之一。在今山东省中部，山势磅礴，景色壮丽，主峰玉皇顶在今泰安市北。古代帝王或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自秦始皇以下始见记载。

[4] 服色：谓衣着的样式色泽。

[5] 火焰山：传说中在今新疆的火山。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一《硇砂》引张匡邺《行程记》云：“高昌北庭山中，常有烟气涌起而无云雾，至夕光焰若炬火，照见禽鼠皆赤色，谓之火焰山。采硇砂者，乘木屐取之，若皮底即焦矣。北庭即今西域火州也。”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三〇：“火州在柳城西七十里。城北近山，其地多熟，山青红若火，故名火州。城方十馀里，僧寺多而居民少。东有荒城，盖古高昌国城治也。”清赵慎畛《榆巢杂识》卷下：“土尔番回城东南一带沙山，绝无草木，日光照射，尤不可耐，俗名‘火焰山’。”

[6] 童童：光秃貌。

[7] 心凝目注：谓聚精会神、目光专注。

[8] 轻迹步履：谓放弃车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

[9] 腾灼：形容火势猛烈。

[10] 流沙河：传说中与弱水相关的河水名，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西王母》：“《史记·条枝国传》：安息长老传闻，条枝有弱水、西王母，而未尝见。《后汉书·大秦国传》：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处，几于日所入也。”

[11] 隘（ài爱）：险要处。

[12] 鳞鬣（liè烈）：谓龙的鳞片和鬣毛。清王士禛《龙门阁》诗：“鳞鬣中怒张，风雨昼晦昧。”鬣，动物头颈部长毛。

[13] 西土：谓佛教发源地印度，古人以印度在中国之西，故称。

[14] 华（huà化）山：古称西岳，又名太华山，在今陕西东部，北临渭河平原，属秦岭东段。《明一统志》卷三二：“太华山在华阴县南一十里，即西岳也。以西有少华山，故此曰太华。《白虎通》云：‘西方太阴用事。万物生华，故曰华山。’是山削成四方，高五千仞。有芙蓉、明星、玉女三峰，苍龙岭、黒龙潭、白莲池、日月崖及仙掌石月之胜。”

[15] 落伽：山名，即“普陀山”，古称梅岑山，为中国佛教四大名山之一。梵语“补陀落迦”的音译。在今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属舟山群岛。山中多幽洞奇岩，为观音菩萨的说法道场。

[16] 观音：即观世音菩萨，佛教菩萨名，属于慈悲的化身，救苦救难之神。唐避太宗李世民讳，省称观音，别称观自在或观音大士。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〇《庄岳委谈上》：“今塑画观音像，无不作妇人者，盖菩萨相端妍靓丽，文殊、普贤悉尔，不特观世音也……唐以前塑像，固不作妇人也。”文殊：佛教菩萨名，文殊师利或曼殊室利的省称，意译为“妙吉祥”、“妙德”等。塑像多持剑、骑青狮，为释迦牟尼佛的左胁侍，司智慧，与司理的普贤菩萨相对。

[17] 西游人：谓向西方佛国取经求法的僧人。东渡者：谓从海路来中华的僧人。

老饕[1]

邢德，泽州人[2]，绿林之杰也[3]。能挽强弓，发连矢[4]，称一时绝技。而生平落拓[5]，不利营谋[6]，出门辄亏其赀[7]。两京大贾[8]，往往喜与邢俱，途中恃以无恐。会冬初，有二三估客[9]，薄假以赀[10]，邀同贩鬻[11]，邢复自罄其囊[12]，将共居货[13]。友有善卜者，因诣之，友占曰：“此爻为‘悔’[14]，所操之业，即不母而子亦有损焉[15]。”邢不乐，欲中止，而诸客强速之行。至都，果符所占。腊将半[16]，匹马出都门，自念新岁无赀，倍益怏闷[17]。时晨雾濛濛，暂趋临路店，解装觅饮[18]。见一颁白叟[19]，共两少年酌北牖下[20]。一僮侍[21]，黄发蓬蓬然[22]。邢于南座，对叟休止[23]。僮行觞[24]，误翻柈具[25]，污叟衣。少年怒，立摘其耳[26]；捧巾持帨[27]，代叟揩拭。即见僮手拇俱有铁箭镮[28]，厚半寸强，每一镮，约重二两馀。食已，叟命少年于革囊中探出镪物[29]，堆累几上，称秤握算[30]。可饮数杯时，始缄裹完好[31]。少年于枥下牵一黑跛骡来[32]，扶叟乘之，僮亦跨羸马相从[33]，出门去。两少年各腰弓矢，捉马俱出。

邢窥多金，穷睛旁睨[34]，馋焰若炙[35]，辍饮，急尾之。视叟与僮犹款段于前[36]，乃下道斜驰出叟前[37]，紧衔关弓[38]，怒相向。叟俯脱左足靴，微笑云：“而不识得老饕耶[39]？”邢满引一矢去。叟仰卧鞍上，伸其足，开两指如箝[40]，夹矢住。笑曰：“技但止此[41]，何须而翁手敌[42]？”邢怒，出其绝技，一矢刚发，后矢继至。叟手掇其一，似未防其连珠，后矢直贯其口，踣然而堕[43]，衔矢僵眠。僮亦下。邢喜，谓其已毙，近临之。叟吐矢跃起，鼓掌曰：“初会面，何便作此恶剧[44]？”邢大惊，马亦骇逸[45]，以此知叟异，不敢复返。走三四十里，值方面纲纪[46]，囊物赴都，要取之[47]，略可千金，意气始得扬。方疾骛间[48]，闻后有蹄声，回首则僮易跛骡来，驶若飞。叱曰：“男子勿行！猎取之货[49]，宜少瓜分[50]。”邢曰：“汝识‘连珠箭邢某’否？”僮云：“适已承教矣[51]。”邢以僮貌不扬，又无弓矢，易之。一发三矢，连不断[52]，如群隼飞翔[53]。僮殊不忙迫，手接二，口衔一。笑曰：“如此技艺，辱寞煞人[54]！乃翁偬遽[55]，未暇寻得弓来，此物亦无用处，请即掷还。”遂于指上脱铁镮，穿矢其中，以手力掷，呜呜风鸣。邢急拨以弓，弦适触铁镮，铿然断绝，弓亦绽裂。邢惊绝，未及觑避[56]，矢过贯耳，不觉翻坠。僮下骑，将便搜括，邢以弓卧挞之，僮怒，夺弓去，拗折为两；又复总折为四，抛置之。已，乃一手握邢两臂，一足踏邢两股，臂若缚，股若压，极力不能少动。腰中束带双叠，可骈三指许[57]；僮以一手捏之，随手断如灰烬。取金已，乃超乘[58]，作一举手，致声“孟浪”[59]，霍然径去[60]。

邢归，卒为善士[61]，每向人述往事不讳。此与刘东山事盖仿佛焉[62]。

【简评】

明末清初，有关刘东山奇遇一事流传颇广，除宋懋澄所记述外，凌濛初《拍案惊奇》卷三《刘东山夸技顺城门，十八兄奇踪村酒肆》演绎更为传神。按，宋懋澄（1569—1620），字幼清，号稚源，一作自源，江南华亭人，明万历壬子（1612）举人。凌濛初（1580—1644），字玄房，号初成，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崇祯中副贡生，曾官上海丞、徐州判、楚中监军佥事。显然宋所记者为原创。李渔（1611—1680）撰有《秦淮健儿传》，被选入清张潮所辑《虞初新志》卷五，所述虽无“刘东山”之名，而其间情节与宋氏所记者略似，可知渊源有自。《老饕》当亦是蒲松龄根据《刘东山》之再创作，其间用词如“辱寞”、“乃翁”等皆在宋氏之作中有踪迹可寻，但无少年酬金事，所凸显者为“能人背后有能人”、“强中更有强中手”之主题。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之所以如此，无非因文无定评，一时难以轩轾；然而武艺则有形迹可寻，交手之下，优劣立判，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本此。文与武在可比性上的显著区别，导致文人——特别是落魄文人——往往有借行侠仗义、纵横天下的梦想以寄托自身风云之志的企图，似乎如此更易于到达人生理想的彼岸。侠客之梦萦绕于历代文人头脑中，之所以千百年来挥之不去，就因为这一梦想开启了“修齐治平”虚幻人生的终南捷径。此外，《老饕》一篇尚有“真人不露相”而一旦奋发则万人辟易的隐蔽内涵，暗中代偿自身于科举屡败屡战的激愤之情，“文事”与“武功”在这里达到了辩证的统一。清但明伦评此篇有云：“人有盈满之志，则亏损因之，如影随行，不可逃也。观于器满则溢，月盈则食，君子慎焉。”这当也属于一种诠释。

[1] 老饕（tāo涛）：谓极能饮食。宋苏轼《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七《事实·饕餮》：“颜之推云：‘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项绦，项绦不如老饕。’此言老人虽有寿相，不如善饮食也。故东坡《老饕赋》盖本诸此。”

[2] 泽州：在今山西省东南部，太行山南端。治所即今山西省晋城市。

[3] 绿（lù路）林之杰：谓绿林中本领出众的人物。绿林，原指新莽末年的绿林军。西汉末年，新市人王匡、王凤等，组织荆州饥民起义，以绿林山（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北）为根据地，史称“绿林军”，唐刘知几《史通·曲笔》：“夫以圣公身在微贱，已能结客报雠，避难绿林，名为豪杰。安有贵为人主，而反至于斯者乎？”后世遂以“绿林”指聚集山林以反抗官府或抢劫财物的武装集团。

[4] 连矢：即“连珠箭”，连续发射之箭。

[5] 落拓：谓贫困失意。

[6] 营谋：谓经商做生意。

[7] 赀（zī资）：通“资”，货物，钱财。

[8] 两京：谓明代北京与南京两个首都。

[9] 估客：谓行商。

[10] 薄假以赀：谓借与邢德少量的经商本钱。

[11] 贩鬻：贩卖。

[12] 自罄其囊：谓拿出自己所有钱财。罄，尽。囊，钱袋子。

[13] 居货：谓积货售卖。

[14] 爻（yáo尧）：《周易》中组成卦的符号，分为阳爻和阴爻。每三爻合成一卦，可得八卦，称为经卦；两卦（六爻）相重则得六十四卦，称为别卦。这里谓爻辞，即说明《易》六十四卦各爻象的文辞。悔：爻辞中语，谓灾祸。

[15] 不母而子亦有损：意谓折本亏息。母，谓用来增殖的本钱；子，谓利息。

[16] 腊将半：谓农历十二月将半。

[17] 怏闷：郁闷。

[18] 解装：卸下行装。

[19] 颁白叟：须发半白的老者。颁，通“斑”。《孟子·梁惠王上》：“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宋朱熹集注：“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黑者也。”

[20] 牖（yǒu友）：窗户。

[21] 僮侍：即“侍僮”，随身使唤的少年男仆。

[22] 黄发：一般谓年老者，这里形容僮侍头发颜色偏黄。蓬蓬：形容头发密而凌乱。

[23] 休止：停息，这里谓落座。

[24] 行觞：谓依次敬酒。

[25] 柈（pán盘）具：盛菜肴的盘碟。

[26] 摘：谓拉扯。

[27] 捧巾持帨（shuì税）：谓手执巾帕等。

[28] 箭镮：即“扳指”，套在右拇指上以利射箭时勾弦的圆环，多用象牙、兽骨或玉石、翡翠、玛瑙等材料制成。

[29] 镪（qiǎnɡ抢）物：谓成串的钱与银两等。

[30] 握算：执算筹以计数。

[31] 缄裹：捆扎包裹。

[32] 枥下：关牲畜之所。黑跛骡：黑色的瘸腿骡子。底本作“黑骡”，并未出校，按下文有“跛骡”，当与此照应。今从诸本。

[33] 羸（léi雷）马：瘦弱的马。

[34] 穷睛旁睨（nì逆）：谓用尽目力凝神从旁窥视。睨，斜着眼。

[35] 馋焰若炙：形容贪婪的目光似火般烧灼。

[36] 款段：马行迟缓貌。《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斯可矣。”唐李贤注：“款，犹缓也，言形段迟缓也。”

[37] 下道：间道，小路。《左传·庄公九年》：“秦子、梁子以公旗辟于下道。”

[38] 紧衔关（wān弯）弓：勒住马，拉满弓。衔，马嚼子，青铜或铁制，放在马口内，用以勒马，以控制其行止。关，引满弓。《左传·昭公二十一年》：“将注，豹则关矣。”晋杜预注：“关，引弓。”

[39] 而：代词，你。

[40] 两指：这里谓两脚趾。箝：通“钳”，用来夹持小对象的工具。

[41] 技但止此：语本唐柳宗元《黔之驴》：“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

[42] 而翁：犹言“你老子”，这里为老饕带有轻慢意味的自称。手敌：谓用手对付。

[43] 踣（bó驳）然：跌到貌。

[44] 恶剧：恶作剧。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九《盗侠》：“僧前行百馀步，韦知其盗也，乃弹之，正中其脑。僧初不觉，凡五发中之，僧始扪中处，徐曰：‘郎君莫作恶剧。’”

[45] 骇逸：谓马受惊而奔跑。骇，马受惊。《左传·哀公二十三年》：“知伯视齐师马骇，遂驱之。”

[46] 方面纲纪：谓地方军政长官的仆人。方面，古代谓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明代都指挥使、布政使、按察使和清代的总督、巡抚为方面大员，即封疆大吏。纲纪，古代称管理一家事务的仆人为“纲纪”。亦称“纲纪仆”。

[47] 要（yāo腰）取：拦路抢劫。要，“腰”的古字。

[48] 疾骛：骑马快速驰骋。

[49] 猎取：这里谓夺取。

[50] 瓜分：如同切瓜一样地分割所夺取的财货。

[51] 承教：谓接受教诲，常用作谦词。这里有讽刺意味。

[52] 连（lóu娄）：接连不断。

[53] 隼（sǔn笋）：又名鹘，为鹰类中最小者，飞行疾速。

[54] 辱寞煞（shà霎）人：意谓深深玷辱了“技艺”二字。含轻蔑意味。辱寞，即“辱没”。煞，助词，用在动词后，表示程度深。

[55] 乃翁：同上文“而翁”，犹言“你老子”，这里为僮带有轻慢意味的自称。偬（cōnɡ匆）遽：仓促。

[56] 觑避：严密注视以便躲避。

[57] 骈（pián胼）三指：谓并拢三指的宽度。

[58] 超乘（shènɡ剩）：原义跳跃上车，这里谓敏捷跃上骡背。

[59] 孟浪：卤莽。这里隐含嘲讽意味。

[60] 霍然：形容疾速。

[61] 善士：有德之士。

[62] 刘东山事：事本明宋懋澄《九籥别集》卷二《刘东山》。据云，刘东山为明世宗嘉靖时的“三辅捉盗人”，弓马娴熟，有发连珠箭的绝技。三十馀岁时到京师贩卖驴马得利百金，在顺成门意气飞扬，蔑视群盗出没。返程中遇一黄衫毡笠的佩带长弓短刀少年，东山又自夸技艺，贬抑盗贼无能；不料少年能挽强弓，力超东山，百金终为少年所劫去。东山归家后“手绝弓矢”，村郊卖酒为生。三年后有壮士十一人沽饮其酒肆，内中即有昔年路遇少年，解千金为偿，并说：“昔年诸兄弟于顺成门，闻卿自誉，令某途间轻薄，今当十倍酬卿。”于是众人痛饮三日而别。仿佛：近似。

连城

乔生，晋宁人[1]。少负才名。年二十馀，有肝胆[2]。与顾生善，顾卒，时恤其妻子[3]。邑宰以文相契重[4]，宰终于任，家口淹滞不能归[5]，生破产扶柩[6]，往返二千馀里。以故士林益重之[7]，而家由此日替[8]。

史孝廉有女[9]，字连城，工刺绣，知书，父娇爱之。出所刺“倦绣图”，征少年题咏[10]，意在择婿。生献诗云：“慵鬟高髻绿婆娑[11]，早向兰窗绣碧荷[12]。刺到鸳鸯魂欲断[13]，暗停针线蹙双蛾[14]。”又赞挑绣之工云[15]：“绣线挑来似写生[16]，幅中花鸟自天成[17]。当年织锦非长技，幸把回文感圣明[18]。”女得诗喜，对父称赏，父贫之。女逢人辄称道，又遣媪矫父命赠金[19]，以助灯火[20]。生叹曰：“连城我知己也！”倾怀结想[21]，如饥思啖。

无何，女许字于鹾贾之子王化成[22]，生始绝望，然梦魂中犹佩戴之也[23]。未几，女病瘵[24]，沉痼不起[25]，有西域头陀自谓能疗[26]，但须男子膺肉一钱[27]，捣合药屑。史使人诣王家告婿，婿笑曰：“痴老翁，欲我剜心头肉耶[28]！”使返，史怒，言于人曰：“有能割肉者妻之。”生闻而往，自出白刃，刲膺授僧[29]。血濡袍裤，僧敷药始止。合药三丸，三日服尽，疾若失。史将践其言，先告王。王怒，忿欲讼官。史乃设筵招生，以千金列几上。曰：“重负大德，请以相报。”因具白背盟之由。生怫然曰[30]：“仆所以不爱肤肉者，聊以报知己耳。岂货肉哉！”拂袖而归。女闻之，意良不忍，托媪慰谕之，且云：“以彼才华，当不久落[31]。天下何患无佳人？我梦不祥，三年必死，不必与人争此泉下物也[32]。”生告媪曰：“‘士为知己者死’[33]，不以色也。诚恐连城未必真知我，但得真知我，不谐何害[34]？”媪代女郎矢诚自剖[35]。生曰：“果尔，相逢时，当为我一笑，死无憾！”媪既去。逾数日，生偶出，遇女自叔氏归，睨之，女秋波转顾，启齿嫣然[36]。生大喜曰：“连城真知我者！”会王氏来议吉期[37]，女前症又作，数月寻卒。生往临吊[38]，一痛而绝。史舁送其家[39]。

生自知已死，亦无所戚，出村去，犹冀一见连城。遥望南北一道，行人连绪如蚁，因亦混身杂迹其中。俄顷，入一廨署[40]，值顾生，惊问：“君何得来？”即把手将送令归。生太息，言：“心事殊未了。”顾曰：“仆在此典牍[41]，颇得委任，倘可效力，不惜也。”生问连城，顾即导生，旋转多所，见连城与一白衣女郎，泪睫惨黛[42]，藉坐廊隅[43]。见生至，骤起，似喜，略问所来。生曰：“卿死，仆何敢生[44]！”连城泣曰：“如此负义人，尚不吐弃之[45]，身殉何为？然已不能许君今生，愿矢来世耳。”生告顾曰：“有事君自去，仆乐死不愿生矣。但烦稽连城托生何里[46]，行与俱去耳。”顾诺而去。白衣女郎问生何人，连城为缅述之[47]，女郎闻之，若不胜悲。连城告生曰：“此妾同姓，小字宾娘，长沙史太守女[48]。一路同来，遂相怜爱。”生视之，意态怜人。方欲研问而顾已返[49]，向生贺曰：“我为君平章已确[50]，即教小娘子从君返魂，好否？”两人各喜。方将拜别，宾娘大哭曰：“姊去，我安归？乞垂怜救，妾为姊捧帨耳[51]。”连城凄然，无所为计，转谋生。生又哀顾，顾难之，峻辞以为不可，生固强之。乃曰：“试妄为之[52]。”去食顷而返[53]，摇手曰：“何如！诚万分不能为力矣！”宾娘闻之，宛转娇啼，惟依连城肘下，恐其即去。惨怛无术[54]，相对默默，而睹其愁颜戚容，使人肺腑酸柔[55]。顾生愤然曰：“请携宾娘去，脱有愆尤[56]，小生拚身受之！”宾娘乃喜，从生出，生忧其道远无侣。宾娘曰：“妾从君去，不愿归也。”生曰：“卿大痴矣！不归，何以得活？他日至湖南，勿复走避，为幸多矣。”适有两媪摄牒赴长沙[57]，生嘱之宾娘，泣别而去。

途中，连城行蹇缓[58]，里馀辄一息，凡十馀息，始见里门。连城曰：“重生后，惧有翻覆，请索妾骸骨来，妾以君家生，当无悔也。”生然之。偕归生家，女惕惕若不能步[59]，生伫待之。女曰：“妾至此，四肢摇摇，似无所主。志恐不遂，尚宜审谋[60]。不然，生后何能自由？”相将入侧厢中。嘿定少时[61]，连城笑曰：“君憎妾耶？”生惊问其故。赧然曰：“恐事不谐，重负君矣。请先以魂报也。”生喜，极尽欢恋。因徘徊不敢遽出，寄厢中者三日。连城曰：“谚有之：‘丑妇终须见姑嫜[62]。’戚戚于此[63]，终非久计。”乃促生入。才至灵寝[64]，豁然顿苏。家人惊异，进以汤水。生乃使人要史来[65]，请得连城之尸，自言能活之。史喜，从其言。方舁入室，视之已醒。告父曰：“儿已委身乔郎[66]，更无归理。如有变动，但仍一死！”史归，遣婢往役给奉[67]。王闻，具词申理[68]，官受赂，判归王。生愤懑欲死，亦无奈之。连城至王家，忿不饮食，惟乞速死，室无人，则带悬梁上。越日，益惫[69]，殆将奄逝[70]。王惧，送归史；史复舁归生。王知之，亦无如何，遂安焉。

连城起，每念宾娘，欲遣信探之[71]，以道远而艰于往。一日，家人入白：“门有车马。”夫妇出视，则宾娘已至庭中矣。相见悲喜。太守亲诣送女，生延入。太守曰：“小女子赖君复生，誓不他适，今从其志。”生叩谢如礼。孝廉亦至，叙宗好焉[72]。生名年，字大年。

异史氏曰：“一笑之知，许之以身，世人或议其痴。彼田横五百人，岂尽愚哉[73]！此知希之贵，贤豪所以感结而不能自已也[74]。顾茫茫海内，遂使锦绣才人[75]，仅倾心于蛾眉之一笑也。悲夫！”

【简评】

以“连城”为小说中女主人公之名，显然语本《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中有关价值连城的和氏璧掌故，可见蒲松龄对于此篇女主人公的钟爱之情。至小说专注于精神层面的男女情爱取向，与本书卷一《娇娜》一篇堪称“双美”。连城与乔生的生死之恋是建筑于“但得真知我，不谐何害”的基础之上的，爱的执著之中明显带有作者自身的情感体验，否则就写不出如此真切感人的文字。蒲松龄大半生坐馆设帐于乡间或为赴乡试来往于淄川与济南之间，没有近距离接触美丽且有才情的女性的条件，加之他本人的自尊与自律，婚姻以外的浪漫也没有留下确凿的证据。作者有可能较为亲密接触到的文化层次较高的美丽女性，只能为其三十馀岁在宝应做幕期间，县令孙蕙之姬顾青霞。蒲松龄写有与顾氏关联的诗作，如《听顾青霞吟诗》有云：“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如披三月柳，斗酒听黄鹂。”其间的倾慕情愫溢于言表。然而在“他人妻妾”面前又不得不有所顾忌，于是“室迩人远”乃至“求之不得”的疏离感，又适以造成“寤寐思服”的想象空间，并随着人生岁月的推移而日益扩大，容纳进更多的蕴藉风流之想，而不必担心负任何社会或伦理意义上的责任。可以说，除《娇娜》与本篇外，《聊斋》中其他有关男女之情的小说中的女主人公也或多或少地带有顾青霞的影子。当这种绮思与失意的人生相交感时，就会相应共振，从而产生寻求平生知己的强烈愿望，而这也正是超越现实的精神恋爱的诗意浪漫之处。王士禛评此篇有云：“雅是情种，不意《牡丹亭》后，复有此人。”仅从生生死死、不离不弃的恋情来诠释《连城》，似乎未中肯綮，这与王士禛早年科举得意的人生境遇有关，可见准确理解作品的内涵或真义，并非易事。本篇中乔生所献七绝第一首，为蒲松龄一组四首题名《同沈燕及题〈思妇图〉》的第一首，系作者于康熙十八年己未（1679）所作，见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第198页（山东大学出版社1996年出版）。将自己平生中意的诗作直接写入小说中，大概也是蒲松龄构思情节的方法之一。谭兴戎《〈聊斋志异〉本事补》（载《河南师范大学学报》1991年第4期）有云：“《搜神记》卷十六记韩重与紫玉之魂在家中‘留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与《连城》记连城与乔生返魂途中‘请先以鬼报’，‘寄厢中者三日’显然有源渊关系。”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举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五所记述秦始皇时王道平与唐叔偕女的生死之恋为《连城》之本事，其按语有云：“这也是一个生死不渝的爱情故事，但很粗糙。蒲松龄显然从这类题材中受到启发。但他对连城与乔生爱情的真挚、连城的再生之难等等，写得更加充分，更加细腻。”皆可参阅。

[1] 晋宁：明清县名，治所在今云南省晋宁县，位于今昆明市南部、滇池以南。

[2] 有肝胆：比喻真心诚意，有担当。

[3] 恤（xù续）：周济，救济。

[4] 邑宰：谓晋宁县令。契重：谓器重。

[5] 淹滞：久留。

[6] 扶柩（jiù旧）：谓护送灵柩。

[7] 士林：文人士大夫阶层。

[8] 替：衰落。

[9]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10] 征：求取。题咏：这里谓歌吟“倦绣图”刺绣而题写诗词以志纪念。

[11] “慵鬟”句：形容所梳较高的乌黑发髻因懒散而蓬松，为“倦绣图”点题之笔。慵鬟，或谓乃“懒得用力而匆匆挽成的髻鬟”，并举宋司马光《西江月》词“宝髻匆匆挽就，铅华淡淡妆成“为书证（见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亦通。高髻，高耸的发髻。汉乐府《城中谣》：“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绿，谓鬓发乌黑发亮。婆娑，谓蓬松，散乱。《敦煌曲子词·凤归云》：“朱含碎玉，云髻婆娑。”

[12] 兰窗：借代“兰室”，形容芳香高雅的女子居室。唐骆宾王《帝京篇》诗：“宝盖雕鞍金络马，兰窗绣柱玉盘龙。”

[13] 鸳鸯：鸟名，形似野鸭，雄鸟羽色绚丽，雌鸟羽毛苍褐色。旧传雌雄偶居不离，有“匹鸟”之誉。《诗·小雅·鸳鸯》：“鸳鸯于飞，毕之罗之。”毛传：“鸳鸯，匹鸟也。”晋崔豹《古今注·鸟兽》：“鸳鸯，水鸟，凫类也。雌雄未尝相离，人得其一，则一思而死，故曰匹鸟。”魂欲断：形容极其伤感。

[14] 蹙（cù促）双蛾：谓眉头皱拢。双蛾，美女的两眉。唐白居易《赠同座》诗：“春黛双蛾嫩，秋蓬两鬓侵。”又宋赵长卿《水调歌头》（元日客宁都）词：“因凝想，从别后，蹙双蛾。”

[15] 挑绣：谓两种不同的针法。挑，一种刺绣的方法，用针挑起经线或纬线，把针上的线从下面穿过去。绣，以针穿引彩线，在织物上刺出字画的美术工艺。

[16] 写生：直接以实物或风景为对象进行描绘的作画方式。

[17] 天成：谓与自然相合。

[18] “当年”二句：意谓晋朝苏蕙织锦绣回文诗的技艺，不过侥幸受到后世唐武则天的赏识罢了，与连城之刺绣相比，算不得如何精美。织锦，即“织锦回文”，用五色丝织成的回文诗图。《晋书》卷九六《窦滔妻传》：“窦滔妻苏氏，始平人也，名蕙，字若兰，善属文。滔苻坚时为秦州刺史，被徙流沙，苏氏思之，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赠滔。宛转循环以读之，词甚凄惋，凡八百四十字。”唐武则天《织锦回文记》云：“初滔有宠姬赵阳台，歌舞之妙，无出其右，滔置之别所。苏氏知之，求而获焉，苦加捶辱，滔深以为憾。阳台又专形苏氏之短，诌毁交至，滔益忿焉。苏氏时年二十一，及滔将镇襄阳，邀其同往，苏氏忿之，不与偕行。滔遂携阳台之任，断其音问。苏氏悔恨自伤，因织锦回文，五彩相宣，莹心耀目。其锦纵横八寸，题诗二百馀首，计八百馀言，纵横反复，皆成章句。其文点画无缺，才情之妙，超今迈古，名曰《璇玑图》。然读者不能尽通。苏氏笑而谓人曰：徘徊宛转，自成文章，非我佳人，莫之能解。遂发苍头，赍致襄阳焉。滔省览锦字，感其妙绝，因送阳台之关中，而具车徒盛礼，邀迎苏氏，归于汉南，恩好愈重……朕听政之暇，留心坟典，散帙之次，偶见斯图，因述若兰之才，复美连波之悔过，遂制此记，聊以示将来也。”

[19] 矫：假托。

[20] 助灯火：谓资助乔生读书学习。

[21] 倾怀结想：尽情吐露情怀，反复思念。

[22] 许字：谓许配订婚。鹾贾（cuó ɡǔ矬古）：盐商。鹾，盐的别名。《礼记·曲礼下》：“盐曰咸鹾。”

[23] 佩戴：铭记不忘。

[24] 瘵（zhài寨）：古人称肺结核病为痨瘵之疾，俗称肺痨，在20世纪中叶链霉素问世以前属于不治之症。

[25] 沉痼（ɡù故）：积久难治的病。

[26] 西域：汉以来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广义可包括中亚、西亚乃至印度半岛以及欧洲东部等地区。头陀：梵文译音，即“抖擞”，谓去掉尘垢烦恼，多用以称僧人或行脚乞食的僧人。

[27] 膺肉：胸部肉。

[28] 心头肉：心上肉，多谓关乎人性命之物。唐聂夷中《咏田家》诗：“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29] 刲（kuī亏）：割。

[30] 怫（fèi费）然：愤怒貌。《庄子·天地》：“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

[31] 落：沦落不遇。

[32] 泉下物：黄泉之下的鬼物，这里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

[33] 士为知己者死：意谓对于赏识了解自己的人，不惜以死相报。语本《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

[34] 不谐：不成，意谓不能成为夫妇。

[35] 矢诚自剖：诚心发誓自我表白。

[36] 嫣（yān烟）然：娇媚的笑态。宋苏轼《续丽人行》：“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

[37] 吉期：谓婚期。

[38] 临（lìn吝）吊：谓临丧哭吊。临，哭吊死者。《仪礼·士虞礼》：“宗人告有司具，遂请拜宾，如临，入门，哭，妇人哭。”汉郑玄注：“临，朝夕哭。”

[39] 舁（yú虞）：抬。

[40] 廨（xiè谢）署：官署。

[41] 典牍：掌管文书簿册。

[42] 泪睫惨黛：形容愁眉惨淡、泪眼模糊的样子。黛，妇女眉毛的代称。

[43] 藉坐廊隅：坐于廊下一角。

[44] “卿死”二句：意谓你死了，我怎能还活在世上。反用《论语·先进》：“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45] 吐（tù兔）弃：唾弃。

[46] 稽：查考。

[47]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48] 长沙：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湖南省长沙市。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

[49] 研问：仔细询问。

[50] 平章：商酌办理。确：恰当、妥帖。

[51] 捧帨（shuì税）：意谓甘居于妾位侍奉主妇。帨，拭手的巾帕。

[52] 妄为：谓随便胡乱处理。

[53] 食顷：吃一顿饭的时间，形容时间不长。

[54] 惨怛（dá达）：忧伤，悲痛。

[55] 酸柔：谓悲伤同情。

[56] 脱：假使，万一。愆（qiān千）尤：过失，罪责。

[57] 摄牒：谓送递委任文书。

[58] 蹇（jiǎn简）缓：谓步履缓慢。

[59] 惕惕：警戒恐惧。

[60] 审谋：周密谋划。

[61] 嘿（mò默）定：沉默无语。嘿，同“默”。

[62] 姑嫜：丈夫的母亲与父亲。

[63] 戚戚：忧惧貌。

[64] 灵寝：原谓灵柩，这里指尚停于床上的尸身。

[65] 要（yāo腰）：约请。《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66] 委身：谓女子嫁给男子。唐元稹《莺莺传》：“后岁馀，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

[67] 役：意谓供差遣。给（jǐ挤）奉：犹“奉给”，供应。

[68] 具词：谓备办讼状。申理：依法处理。

[69] 惫：谓生命衰竭。

[70] 殆：接近。奄逝：谓去世。

[71] 信：信使，即奉派担任使命或传达消息、递送书信的人。

[72] 叙宗好：讲叙同宗同姓之谊。太守与孝廉皆姓史，故称。

[73] “彼田横”二句：意谓秦末在海岛追随齐国田横誓不投降刘邦的五百人以自杀明志，显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精神，难道都是痴愚者吗。据《史记》卷九四《田儋列传》，秦末田横曾自立为齐王，刘邦灭项羽后自称皇帝，田横率其徒五百馀人入海居岛中，刘邦下诏逼田横入洛阳，并以“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相威胁，田横与从者二人行至距离洛阳三十里的尸乡，因以朝见刘邦为耻，先后自杀。消息传到海岛上，五百人也全体自杀。太史公有评云：“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

[74] “此知希之贵”二句：意谓知己宝贵，因而令贤士豪杰对此感结于心难以抑制。知希，谓知己难得，语本《老子》第七十章：“知我者希，则我者贵。”

[75] 锦绣才人：比喻文思优美、词藻华丽有才情的读书人。蛾眉：美女的代称。

霍生

文登霍生与严生[1]，少相狎，长相谑也[2]，口给交御[3]。惟恐不工[4]。霍有邻妪，曾为严生妻导产[5]，偶与霍妇语，言其私处有两赘疣[6]。妇以告霍。霍与同党者谋[7]，窥严将至，故窃语云[8]：“某妻与我最昵[9]。”众故不信。霍因捏造端末[10]，且云：“如不信，其阴侧有双疣。”严止窗外，听之既悉，不入径去。至家，苦掠其妻[11]，妻不服，搒益残[12]，妻不堪虐，自经死[13]。霍始大悔，然亦不敢向严而白其诬矣[14]。

严妻既死，其鬼夜哭，举家不得宁焉。无何，严暴卒，鬼乃不哭。霍妇梦女子披发大叫曰：“我死得良苦，汝夫妇何得欢乐耶！”既醒而病，数日寻卒。霍亦梦女子指数诟骂[15]，以掌批其吻。惊而寤[16]，觉唇际隐痛，扪之高起，三日而成双疣，遂为痼疾[17]。不敢大言笑，启吻太骤，则痛不可忍。

异史氏曰：“死能为厉[18]，其气冤也。私病加于唇吻[19]，神而近于戏矣。”

邑王氏与同窗某狎[20]。其妻归宁[21]，王知其驴善惊，先伏丛莽中[22]，伺妇至暴出，驴惊，妇堕。惟一僮从，不能扶妇乘。王乃殷勤抱控甚至[23]，妇亦不识谁何[24]。王扬扬以此得志，谓僮逐驴去，因得私其妇于莽中[25]，衵服裤履甚悉[26]。某闻，大惭而去。少间，自窗隙中，见某一手握刃，一手捉妻来，意甚恶。大惧，窬垣而逃[27]。某亦从之，追二三里，不及，始返。王尽力极奔，肺叶开张，以是得吼疾[28]，数年不愈焉。

【简评】

人与人之间开玩笑适可而止，或与幽默诙谐相关，自无伤大雅；《诗·卫风·淇奥》“善戏谑兮，不为虐兮”，所谓“谑而不虐”就是一种开玩笑的境界。如果朋友间开玩笑过火，甚至流于淫荡放浪并涉及他人隐私，无论言语或行动，都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后果，轻则发生口角乃至反目成仇，重则引来杀身之祸，古今中外诸多教训，可谓更仆难数。据《左传·宣公九年》，春秋时陈灵公与其臣子孔宁、仪行父皆与夏徵舒的母亲夏姬通奸，并且都穿者夏姬的内衣公然在朝堂上相互逗趣，有人劝谏，反而遭到杀害。另据《左传·宣公十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饮酒于夏氏。公谓行父曰：‘徵舒似女。’对曰：‘亦似君。’徵舒病之。公出，自其厩射而杀之。二子奔楚。”陈灵公堪称无耻之尤，这是其死于非命的根本原因，但朝堂之上与属下恬不知耻的玩笑逗趣则是他走向覆灭的导火索。古代文学作品中，宋元话本有《错斩崔宁》，就是因为“一个官人，只因酒后一时戏笑之言，遂至杀身破家，陷了几条性命”。明末冯梦龙所编《醒世恒言》中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属于“翻唱”之作，可见历代士人对于谨言慎行的重视程度。蒲松龄虽非东方生滑稽之流，却也不乏幽默的因子，无论《聊斋志异》，从其诗词以及俚曲创作中也可窥见一斑。如此而论，这篇《霍生》在警世之馀，当亦有自警之义。《孟子·离娄下》有云：“言人之不善，当如后患何？”作为儒家忠实信徒的蒲松龄自然懂得这一道理。蒲松龄《为人要则·戒戏》：“《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盖友必敬，而始能久。每见今之交好者相逢，嘲骂喧阗，满屋鄙俚之语，不堪听闻。彼轻之，我重之；彼重之，我益甚之。卒之激羞成怒，衔怨不解，遂有以数十年童稚之交，一旦而成切齿之恨者，岂不可笑之甚哉！市井之词，固涉恶道；尖巧之语，亦属轻薄。一笑哄堂，自觉快意，不知人能胜我，则反复益苦，人不能胜我，则惭恨不解。以此为戒，不惟交道可全，亦免祸之一端也。”读此，可视为这篇《霍生》之注脚。

[1] 文登：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文登市，属山东威海市管辖，在山东省东部，南临黄海。

[2] “少相狎（xiá侠）”二句：意谓从小亲近，长大后相互戏谑嘲弄。语本《左传·襄公六年》：“宋华弱与乐辔少相狎，长相优，又相谤也。”狎，接近，亲近。谑，开玩笑，嘲弄。《诗·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3] 口给（jǐ挤）交御：谓相互以能言善辩、敏捷之口才应对交锋。语本《论语·公冶长》：“御人以口给，屡憎于人。”口给，口才敏捷，能言善辩。御，即“御人”，谓与人口头应对交锋。

[4] 工：精妙取巧。

[5] 导产：帮助产妇分娩。

[6] 私处：谓阴部。赘疣：谓附生于体外的良性肉瘤。

[7] 同党：同伙，同类。

[8] 窃语：私下对话。

[9] 昵（nì逆）：亲近。

[10] 端末：谓事情的首尾、始末。

[11] 掠：拷问。

[12] 搒（pénɡ彭）：拷打。残：残暴。

[13] 自经：上吊自杀。

[14] 白其诬：谓使先前诬蔑不实之词得到昭雪。

[15] 指数（shǔ蜀）：指责数落。诟骂：辱骂。

[16] 寤（wù悟）：谓睡醒。

[17] 痼（ɡù固）疾：积久难治的病。

[18] 厉：恶鬼。

[19] 私病：谓生于阴部的病患。

[20] 同窗：谓在一起读书的人，同学。

[21]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22] 丛莽：丛生杂乱的草木。

[23] 抱控：谓控制住驴并怀抱某妻乘坐。甚至：谓其献殷勤达到极点。

[24] 谁何：谁人，哪个人。

[25]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26] 衵（rì日）服：内衣。

[27]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

[28] 吼疾：哮喘病。

汪士秀

汪士秀，庐州人[1]，刚勇有力，能举石舂[2]，父子善蹴鞠[3]。父四十馀，过钱塘溺焉[4]。积八九年，汪以故诣湖南，夜泊洞庭[5]，时望月东升[6]，澄江如练[7]。方眺瞩间[8]，忽有五人自湖中出，携大席，平铺水面，略可半亩。纷陈酒馔[9]，馔器磨触作响，然声温厚，不类陶瓦[10]。已而三人践席坐[11]，二人侍饮[12]。坐者，一衣黄，二衣白。头上巾皆皂色，峨峨然下连肩背[13]，制绝奇古[14]，而月色微茫[15]，不甚可晰。侍者俱黑褐衣，其一似童，其一似叟也。但闻黄衣人曰：“今夜月色大佳，足供快饮。”白衣者曰：“此夕风景，大似广利王宴梨花岛时[16]。”三人互劝，引釂浮白[17]。但语略小，即不可闻，舟人隐伏，不敢动息[18]。

汪细审侍者，叟酷类父，而听其言，非父声。二漏将残[19]，忽一人曰：“趁此月明，宜一击毬为乐。”即见僮没水中，取一圆出[20]，大可盈抱，中如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坐者尽起，黄衣人呼叟共蹴之。蹴起丈馀，光摇摇射人眼。俄而然远起[21]，飞堕舟中。汪技痒[22]，极力踏去，觉异常轻软。踏猛似破，腾寻丈[23]，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24]；又如经天之彗[25]，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26]。席中共怒曰：“何物生人[27]，败我清兴[28]！”叟笑曰：“不恶不恶，此吾家流星拐也[29]。”白衣人嗔其语戏，怒曰：“都方厌恼[30]，老奴何得作欢？便同小乌皮捉得狂子来[31]，不然，胫股当有椎吃也[32]！”汪计无所逃，即亦不畏，捉刀立舟中。倏见僮叟操兵来，汪注视，真其父也。疾呼：“阿翁！儿在此！”叟大骇，相顾悽断[33]。僮即反身去。叟曰：“儿急作匿。不然都死矣！”言未已，三人忽已登舟，面皆漆黑，睛大于榴[34]，攫叟出。汪力与夺，摇舟断缆。汪以刀截其臂，臂落，黄衣者乃逃。一白衣人奔汪，汪剁其颅，堕水有声，哄然俱没[35]，方谋夜渡，旋见巨喙出水面，深阔若井。四面湖水奔注，砰砰作响。俄一喷涌，则浪接星斗，万舟簸荡[36]。湖人大恐。舟上有石鼓二[37]，皆重百斤，汪举一以投，激水雷鸣，浪渐消；又投其一，风波悉平。

汪疑父为鬼，叟曰：“我固未尝死也。溺江中者十九人，皆为妖物所食，我以蹋圆得全[38]。物得罪于钱塘君[39]，故移避洞庭耳。三人鱼精，所蹴鱼胞也[40]。”父子聚喜，中夜击棹而去[41]。天明，见舟中有鱼翅[42]，径四五尺许，乃悟是夜间所断臂也。

【简评】

虚构与想象是小说家必备的笔墨，凭空结撰、无中生有自可异彩纷呈、天花乱坠，令读者心驰神往、目不暇接。这篇《汪士秀》写鱼精铺席于湖面“略可半亩”，想象奇特；以鱼胞为球，用“水银满贮，表里通明”八字形容之，亦属想象之功。至于鱼胞被汪士秀猛力蹴破，“中有漏光，下射如虹，蚩然疾落；又如经天之彗，直投水中，滚滚作沸泡声而灭”一段描摹形容，真可谓有声有色，惊心动魄。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物色》：“是以诗人感物，联类不穷。流连万象之际，沉吟视听之区。写气图貌，既随物以宛转；属采附声，亦与心而徘徊。故‘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杲杲’为出日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喈喈’逐黄鸟之声，‘喓喓’学草虫之韵。‘皎日’、‘嘒星’，一言穷理；‘参差’、‘沃若’，两字连形。并以少总多，情貌无遗矣。虽复思经千载，将何易夺？”蒲松龄以诗人之眼感物。辅以瑰丽的想象，因而妙笔生花，方有《聊斋志异》百读不厌的永久魅力。

[1] 庐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合肥市。

[2] 石舂（chōnɡ充）：用石凿成的舂米谷等物的石臼。

[3] 蹴鞠（cù jū促居）：我国古代一种类似足球的运动，用以练武、娱乐、健身，相传始于黄帝，战国时期已流行。《汉书》卷五一《枚乘传》：“游观三辅离宫馆，临山泽，弋猎射驭狗马蹴鞠刻镂，上有所感，辄使赋之。”唐颜师古注：“蹴，足蹴之也。鞠以韦为之，中实以物，蹴蹋为戏乐也。”

[4] 钱塘：谓钱塘江，旧称浙江，为浙江省最大河流，干流分段称衢江、兰江、桐江、富春江、之江，下游闸口以下始称钱塘江，经杭州市注入杭州湾。溺：沉于水。

[5] 洞庭：谓洞庭湖，位于今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

[6] 望月：农历每月十五日，地球处于日月之间，自地球视月，恰呈正圆，即称望月，也称满月。

[7] 澄江如练：谓明月下澄澈的江水如一匹白绢。语本南朝齐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馀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8] 眺瞩：登高远望。

[9] 酒馔（zhuàn篆）：酒食。

[10] 陶瓦：即陶器，用黏土烧制的器皿，质地较瓷器粗糙，通常呈黄褐色。

[11] 践席：谓入席，就席。

[12] 侍饮：侍候、陪从尊长宴饮。《礼记·曲礼上》：“侍饮于长者，酒进则起，拜受于尊所……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

[13] 峨峨然：高貌。

[14] 制绝奇古：谓形制极其奇特古朴。

[15] 微茫：隐约模糊。

[16] 广利王：南海海神祝融的封号。《旧唐书》卷二四《礼仪四》：“（天宝）十载正月，四海并封为王。遣……太子中允李随祭东海广德王，义王府长史张九章祭南海广利王，太子中允柳奕祭西海广润王，太子洗马李齐荣祭北海广泽王。”

[17] 引釂（jiào叫）：谓饮尽杯中酒。浮白：原意为罚饮一满杯酒，后引申为满饮或畅快饮酒。汉刘向《说苑》卷一一《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曰：‘饮不釂者，浮以大白。’”

[18] 动息：谓活动与出声。

[19] 二漏：即“二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至11时之间。

[20] 圆：量词，指称圆形物。

[21] （hōnɡ轰）然：谓蹴球声。

[22] 技痒：谓有某种技艺的人遇到机会急欲表现。

[23] 寻丈：泛指八尺到一丈之间的长度。

[24] 蚩（chī吃）：通“嗤”，象声词。

[25] 彗：即彗星，以极其扁长的椭圆形轨道绕太阳运行的一种星体，运行近日时因光压作用，后曳长尾，呈云雾状。俗称扫帚星。

[26] 沸泡声：谓水滚开时，水中气泡冒出时破裂的声音。

[27] 何物：什么，哪一个。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潮水至，沈令起彷徨，问：‘牛屋下是何物人？’”

[28] 清兴：清雅的兴致。

[29] 流星拐：蹴鞠的一种脚法，即腾起一脚，同时以另一脚从身后踢球。

[30] 厌恼：厌烦恼怒。

[31] 小乌皮：谓另一“其一似童”的侍饮者。狂子：狂妄无礼的人。

[32] 胫股：人的小腿与大腿。椎（chuí锤）：捶击的工具。

[33] 悽断：谓极其悲凉。

[34] 榴：谓石榴。

[35] 哄然：纷乱吵嚷。

[36] 簸荡：飘荡。

[37] 石鼓：鼓形大石，或为作压舱之用者。

[38] 蹋圆：即“蹴鞠”。

[39] 钱塘君：掌管钱塘江之神龙。《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谓钱塘君为洞庭龙君之爱弟，其勇过人，嫉恶如仇，据说“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其形象：“赤龙长千馀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鬛，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

[40] 鱼胞：鱼的鳔，多数鱼体内所生可以涨缩的囊状器官，鳔内充有氧、二氧化碳和氮，收缩时鱼下沉，膨胀时鱼上浮。

[41] 中夜：半夜。击棹：打桨，谓驾船。

[42] 鱼翅：鱼的鳍。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四四《鳞四·鱼魫》：“鱼翅曰鳍，曰鬣。”

商三官

故诸葛城[1]，有商士禹者，士人也。以醉谑忤邑豪[2]，豪嗾家奴乱捶之，舁归而毙[3]。禹二子，长曰臣，次曰礼；一女，曰三官，年十六，出阁有期[4]，以父故不果。两兄出讼，经岁不得结。婿家遣人参母[5]，请从权毕姻事[6]，母将许之。女进曰：“焉有父尸未寒而行吉礼[7]？彼独无父母乎？”婿家闻之，惭而止。无何，两兄讼不得直[8]，负屈归，举家悲愤。兄弟谋留父尸，张再讼之本[9]。三官曰：“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10]？骸骨暴露，于心何忍矣！”二兄服其言，乃葬父。葬已，三官夜遁，不知所往。母惭怍[11]，惟恐婿家闻，不敢告族党[12]，但嘱二子冥冥侦察之[13]。几半岁，杳不可寻。

会豪诞辰，招优为戏[14]，优人孙淳携二弟子往执役[15]。其一王成，姿容平等[16]，而音词清彻[17]，群赞赏焉。其一李玉，貌韶秀如好女[18]，呼令歌，辞以不稔[19]，强之，所度曲半杂儿女俚谣[20]，合座为之鼓掌[21]。孙大惭，白主人：“此子从学未久，只解行觞耳[22]，幸勿罪责。”即命行酒。玉往来给奉[23]，善觑主人意向。豪悦之，酒阑人散，留与同寝。玉代豪拂榻解履，殷勤周至。醉语狎之[24]，但有展笑[25]，豪益惑之，尽遣诸仆去，独留玉。玉伺诸仆出，阖扉下楗焉[26]。诸仆就别室饮，移时，闻厅事中格格有声[27]，一仆往觇之[28]，见室内冥黑，寂不闻声。行将旋踵[29]，忽有响声甚厉，如悬重物而断其索。亟问之[30]，并无应者。呼众排阖入[31]，则主人身首两断；玉自经死，绳绝，堕地上，梁间颈际，残绠俨然[32]。众大骇，传告内闼[33]，群集莫解。众移玉尸于庭，觉其袜履，虚若无足。解之，则素舄如钩[34]，盖女子也。益骇，呼孙淳研诘之[35]，淳骇极，不知所对，但云：“玉月前投作弟子，愿从寿主人，实不知所自来。”以其服凶[36]，疑其商家刺客，暂以二人逻守之。女貌如玉，抚之，肢体温软，二人窃谋淫之。一人抱尸转侧[37]，方将缓其结束[38]，忽脑如物击，口血暴注，顷刻已死。其一大惊，告众，众敬若神明焉。旦以告郡，郡官问臣及礼，并言：“不知。但妹亡去，已半载矣。”俾往验视，果三官。官奇之，判二兄领葬，敕豪家勿仇[39]。

异史氏曰：“家有女豫让而不知[40]，则兄之为丈夫者可知矣[41]。然三官之为人，即萧萧易水，亦将羞而不流[42]，况碌碌与世浮沉者耶[43]！愿天下闺中人，买丝绣之[44]，其功德当不减于奉壮缪也[45]。”

【简评】

古今中外，一些辉煌壮烈的举动，男子往往缺席，女子却能义无反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商三官虽为报私仇而手刃权豪，但在为富不仁、黑白颠倒、是非不分、贫富严重不均的强权社会，仍有极高的认识价值。“人被杀而不理，时事可知矣。天将为汝兄弟专生一阎罗包老耶？”商三官一席话洞见腐败社会之症结，掷地可作金石声！作者在其同题材的俚曲《寒森曲》中，如此描述商三官激愤之言：“哥们好胡突，告了一遭子，不过是如此，也就知道世道了。老天爷待为咱敬生出一个包文正来哩么？”两相比较，一文一俚，可见蒲松龄对于社会黑暗的痛恨与无奈。社会司法体系的制度性腐败，令伸张正义只能依靠以复仇为目的的个人行为，这是人类社会的何等悲哀！王士禛评此篇云：“庞娥、谢小娥，得此鼎足矣。”庞娥事见《三国志》卷一八《庞淯传》：“初，淯外祖父赵安为同县李寿所杀，淯舅兄弟三人同时病死，寿家喜。淯母娥自伤父仇不报，乃帏车袖剑，白日刺寿于都亭前，讫，徐诣县，颜色不变，曰：‘父仇己报，请受戮。’禄福长尹嘉解印绶纵娥，娥不肯去，遂强载还家。会赦得免，州郡叹贵，刊石表闾。”谢小娥，为唐李公佐《谢小娥传》中的女主人公，其父与其夫一同经商，俱为盗申兰、申春所杀。小娥于是易服为男子，佣于申家，终于伺机报仇，削发为尼以终。晚明凌濛初《拍案惊奇》卷一九《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即据唐人传奇敷演而成，可见这一类巾帼远胜须眉故事大受市井细民欢迎之一斑。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三》（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1期）讨论此篇主人公复仇的方式有云：“据明人范濂《云间据目抄》载：‘苏人鬻身学戏者甚众。’至有女旦、女生插班射利。《清通典》云：‘一入娼优贱行，玷辱家门宗族。’故蒲氏称三官为大义大勇者，且写她杀仇即自尽，免受凌辱。又有豪绅留优人与其同寝情节，是为三官乘间之因。时豪绅多好男风，曰‘相公风’。《清稗类钞》云：王文治训练家伶，使其女性化，是投时风所好也。小说《妖狐艳史》前数回大写男风，可见此腐朽风气对小说的影响，此处构思即以时风为依据，非强生文字也。”从时代风气诠释小说之情节构思，大有识见。

[1] 故诸葛城：故址在清沂州（治所即今山东省临沂市）东北，今山东省临沂市兰山区白沙埠镇东北6公里有诸葛城村，东临沂河。故城遗址周长4.5公里，今仅存残碑及银杏树一株等物。清乾隆二十五年（1760）《沂州府志》卷七《古迹》：“诸葛城，亦名中邱城，在县东北三十里。隐公七年夏城中邱，《后汉志》琅邪临沂县有中邱亭，即此。后诸葛亮来居于此。”蒲松龄俚曲《寒森曲》系据本篇与卷七《席方平》敷演而成，其第一回：“话说元朝至正年间，有一件奇事，出在山东济南府新泰县，这县有个诸葛村，这村有个商员外，为人忠厚老实。”按今诸葛城遗址位于今新泰市东南，作者所云当即与今临沂市兰山区之诸葛城村为一处。

[2] 醉谑：谓酒后开玩笑。忤（wǔ武）：触犯。邑豪：谓县里有势力的人。

[3] 舁（yú虞）：抬。

[4] 出阁：旧时泛指女子出嫁。

[5] 参母：谓以礼拜见商三官的母亲。

[6] 从权：谓采用权宜变通的办法，允许服丧期间出嫁女儿。

[7] 吉礼：这里谓婚礼。

[8] 直：胜诉。

[9] 张再讼之本：意谓作为向官府再提诉讼的凭据。

[10] 阎罗包老：谓宋代包拯（999—1062），字希仁，庐州合肥（今属安徽）人。天圣间进士，历官三司户部副使、龙图阁大学士、权知开封府、枢密副使，卒官，谥孝肃。为官以断讼廉正明敏著称于世。《宋史》卷三一六《包拯传》：“拯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人以包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旧制，凡讼诉不得径造庭下。拯开正门，使得至前陈曲直，吏不敢欺。”阎罗，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旧时常用来比喻刚直的清官。

[11] 惭怍（zuò坐）：羞愧。

[12] 族党：聚居的同族亲属。《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晋人克栾盈于曲沃，尽杀栾氏之族党。”

[13] 冥冥（mínɡ明）：暗中。

[14] 优：即下文之“优人”，古代表演乐舞、杂戏的艺人，宋元以后，亦泛称戏曲艺人、演员等。

[15] 执役：谓演艺与服侍等。

[16] 平等：谓平常、一般。

[17] 清彻：谓发音清脆动听。

[18] 韶秀：美好秀丽。好女：谓美女。

[19] 稔（rěn忍）：熟悉。

[20] 度曲：按曲谱歌唱。俚谣：民间歌曲。

[21] 鼓掌：拍手，这里有喊倒好的意味。

[22] 行觞：谓依次敬酒。

[23] 给（jǐ挤）奉：犹“奉给”，供应。

[24] 狎（xiá侠）：戏谑轻慢。

[25] 展笑：谓开颜欢笑。

[26] 下楗（jiàn建）：插上门闩。楗，关门的木闩。

[27] 厅事：私人住宅的堂屋。

[28] 觇（chān搀）：观察。

[29] 旋踵：掉转脚跟，谓回身。

[30] 亟（qì器）：屡次，一再。

[31] 排阖：推开门扇。

[32] 残绠：上吊扯断的绳索。俨然：真切、明显的样子。

[33] 内闼（tà挞）：谓女眷居所。闼，内门。

[34] 素舄（xì细）：服丧者所穿孝鞋。钩：即“莲钩”，谓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足。

[35] 研诘（jié皆）：仔细盘问。

[36] 服凶：谓服丧服。

[37] 转侧：翻转。

[38] 缓其结束：谓解开商三官衣服的纽带。

[39] 敕（chì赤）：告诫。

[40] 女豫让：谓如同豫让一样的女刺客。豫让，春秋末战国初晋国的著名刺客，为智伯的门客，赵襄子联合韩、魏灭掉智伯，豫让“漆身为厉，吞炭为哑”，变易形貌、声音，以便谋刺赵襄子，未能成功，自杀身死。事见《战国策》卷一八《赵策一》、《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

[41] 丈夫：谓大丈夫，指有所作为的人。这里有嘲讽意味。

[42] “即萧萧易水”二句：意谓战国时著名刺客荆轲刺秦的壮举，因未成功，也将羞愧难当。易水，在今河北省西部，源出易县，入南拒马河，荆轲入秦行刺秦王，燕太子丹等在此地饯别。《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羽声慷慨，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与是荆轲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43] “况碌碌”句：意谓那些平庸而备位充数的官员就更不值一提了。汉刘向《说苑》卷二《臣术》：“一曰安官贪禄，营于私家，不务公事，怀其智，藏其能，主饥于论，渴于策，犹不肯尽节，容容乎与世沉浮上下，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碌碌，平庸无能貌。与世浮沉，又作“与世沉浮”，谓随波逐流，附和世俗。

[44] 买丝绣之：意谓织绣商三官的绣像加以供奉礼拜。

[45] 壮缪（mù穆）：即关羽（？—219），原字长生，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人，东汉末随刘备起兵，为建立蜀汉卓有战功。镇守荆州时以攻曹魏为孙权所乘虚而袭，败走麦城，遭擒杀。《三国志》卷三六有传。壮缪，即“壮缪武安王”，为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追赠给关羽的封号，此后无论官民，对于关羽崇拜日隆，至明清，全国各地皆有奉祀关羽的庙宇。

于江

乡民于江，父宿田间，为狼所食。江时年十六，得父遗履，悲恨欲死。夜俟母寝，潜挟铁锤去[1]，眠父死处，冀报父仇。少间，一狼来，逡巡嗅之[2]，江不动；无何，摇尾扫其额，又渐俯首舐其股[3]，江迄不动[4]。既而欢跃直前，将龁其额领[5]。江急以锤击狼脑，立毙，起置草中。少间，又一狼来，如前状，又毙之。卧至中夜，杳无至者[6]。忽小睡，梦父曰：“杀二物，足泄我恨，然首杀我者[7]，其鼻白，此都非是。”江醒，坚卧以伺之。既明，无所复得。欲曳狼归，恐惊母，遂投诸眢井而归[8]。至夜复往，亦无至者。如此三四夜，忽一狼来啮其足，曳之以行。行数步，棘刺肉，石伤肤。江若死者，狼乃置之地上，意将龁腹，江骤起锤之，仆；又连锤之，毙。细视之，真白鼻也。大喜，负之以归，始告母。母泣，从去探眢井，得二狼焉。

异史氏曰：“农家者流，乃有此英物耶[9]！义烈发于血诚[10]，非直勇也[11]，智亦异焉。”

【简评】

宋苏洵《老泉文钞》卷七《权书·心术》：“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乡民于江虽为农家子，但每临大事有静气，为报父仇，与狼周旋，出其不意，具有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风范。《孙子·九地》：“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古代兵法如是说。农家子先后锤杀三狼，不急不躁，疾徐有致，从容不迫，大获全胜，优越的心理因素而外，敏捷不凡的身手也是其战而能胜的保证，可谓智勇双全。本书卷一《贾儿》一篇，十岁童子智杀妖狐，也属于少年英雄，可与此篇参看。

[1] 潜：暗中。

[2]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3] 舐（shì世）：以舌舔物。

[4] 迄（qì弃）：竟。

[5] 龁（hé河）：啮咬。额领：谓头与脖子。

[6] 杳（yǎo咬）：消失，不见踪影。

[7] 首杀：带头杀害。

[8] 眢（yuān渊）井：无水的废井。《左传·宣公十二年》：“目于眢井而拯之。”唐陆德明释文：“废井也。《字林》云：‘井无水也。’”

[9] 英物：杰出的人物。《晋书》卷九八《桓温传》：“桓温，字符子，宣城太守彝之子也。生未期而太原温峤见之，曰：‘此儿有奇骨，可试使啼。’及闻声，曰：‘真英物也。’”

[10] 义烈：忠义节烈。血诚：犹言极其真诚的心意。唐白居易《为宰相让官表》：“此所以重陈手疏，再沥血诚，乞回此官，别授能者。”

[11] 非直：不仅。

小二

滕邑赵旺[1]，夫妻奉佛，不茹荤血[2]，乡中有“善人”之目。家称小有[3]。一女小二，绝慧美，赵珍爱之。年六岁，使与兄长春并从师读，凡五年而熟《五经》焉[4]。同窗丁生[5]，字紫陌，长于女三岁，文采风流，颇相倾爱。私以意告母，求婚赵氏。赵期以女字大家[6]，故弗许。未几，赵惑于白莲教[7]，徐鸿儒既反[8]，一家俱陷为贼。小二知书善解，凡纸兵豆马之术[9]，一见辄精。小女子师事徐者六人，惟二称最，因得尽传其术。赵以女故大得委任。

时丁年十八，游滕泮矣[10]，而不肯论婚，意不忘小二也，潜亡去，投徐麾下[11]。女见之喜，优礼逾于常格[12]。女以徐高足[13]，主军务，昼夜出入，父母不得闲[14]。丁每宵见，尝斥绝诸役[15]，辄至三漏[16]。丁私告曰：“小生此来，卿知区区之意乎[17]？”女云：“不知。”丁曰：“我非妄意攀龙[18]，所以故，实为卿耳。左道无济[19]，止取灭亡。卿慧人，不念此乎？能从我亡，则寸心诚不负矣。”女怃然为间[20]，豁然梦觉[21]，曰：“背亲而行，不义，请告。”二人入陈利害，赵不悟，曰：“我师神人，岂有舛错[22]？”女知不可谏，乃易髫而髻[23]，出二纸鸢[24]，与丁各跨其一。鸢肃肃振翼[25]，似鹣鹣之鸟[26]，比翼而飞。质明[27]，抵莱芜界[28]。女以指捻鸢项，忽即敛堕，遂收鸢。更以双卫[29]，驰至山阴里，托为避乱者，僦屋而居[30]。二人草草出[31]，啬于装[32]，薪储不给[33]，丁甚忧之。假粟比舍[34]，莫肯贷以升斗。女无愁容，但质簪珥[35]。闭门静对，猜灯谜，忆亡书[36]，以是角低昂；负者，骈二指击腕臂焉。

西邻翁姓，绿林之雄也[37]。一日，猎归[38]，女曰：“‘富以其邻’[39]，我何忧？暂假千金，其与我乎！”丁以为难。女曰：“我将使彼乐输也[40]。”乃剪纸作判官状[41]，置地下，覆以鸡笼。然后握丁登榻，煮藏酒，检《周礼》为觞政[42]：任言是某册第几页、第几行，即共翻阅。其人得“食”傍、“水”傍、“酉”傍者饮，得“酒部”者倍之[43]。既而女适得“酒人”[44]，丁以巨觥引满促釂[45]。女乃祝曰：“若借得金来，君当得饮部[46]。”丁翻卷，得“鳖人”[47]。女大笑曰：“事已谐矣！”滴沥授爵[48]。丁不服，女曰：“君是水卒[49]，宜作鳖饮[50]。”方喧竞间[51]，闻笼中戛戛[52]，女起曰：“至矣。”启笼验视，则布囊中有巨金，累累充溢。丁不胜愕喜。后翁家媪抱儿来戏，窃言：“主人初归，篝灯夜坐[53]。地忽暴裂，深不可底。一判官自内出，言：‘我地府司隶也[54]。太山帝君会诸冥曹[55]，造暴客恶录[56]，须银灯千架，架计重十两；施百架则消灭罪愆[57]。’主人骇惧，焚香叩祷，奉以千金。判官荏苒而入[58]，地亦遂合。”夫妻听其言，故啧啧诧异之[59]。而从此渐购牛马，蓄厮婢，自营宅第。里无赖子窥其富，纠诸不逞[60]，窬垣劫丁[61]。丁夫妇始自梦中醒，则编菅爇照[62]，寇集满屋。二人执丁，又一人探手女怀。女袒而起[63]，戟指而呵曰[64]：“止，止！”盗十三人，皆吐舌呆立，痴若木偶。女始著裤下榻，呼集家人，一一反接其臂[65]，逼令供吐明悉。乃责之曰：“远方人埋头涧谷[66]，冀得相扶持，何不仁至此！缓急人所时有[67]，窘急者不妨明告，我岂积殖自封者哉[68]？豺狼之行，本合尽诛，但吾所不忍，姑释去，再犯不宥[69]！”诸盗叩谢而去。

居无何，鸿儒就擒，赵夫妇妻子俱被夷诛[70]。生赍金往赎长春之幼子以归[71]。儿时三岁，养为己出，使从姓丁，名之承祧。于是里中人渐知为白莲戚裔[72]。适蝗害稼，女以纸鸢数百翼放田中，蝗远避，不入其陇，以是得无恙。里人共嫉之，群首于官[73]，以为鸿儒馀党。官瞰其富[74]，肉视之[75]，收丁。丁以重赂啖令[76]，始得免。女曰：“货殖之来也苟[77]，宜有散亡。然蛇蝎之乡[78]，不可久居。”因贱售其业而去之，止于益都之西鄙[79]。

女为人灵巧，善居积[80]，经纪过于男子。尝开琉璃厂[81]，每进工人而指点之[82]。一切碁灯[83]，其奇式幻采[84]，诸肆莫能及，以故直昂得速售。居数年，财益称雄。而女督课婢仆严[85]，食指数百无冗口[86]。暇辄与丁烹茗著弈，或观书史为乐。钱谷出入以及婢仆，凡五日一课。女自持筹[87]，丁为之点籍唱名数焉[88]。勤者赏赉有差[89]，惰者鞭挞，罚膝立[90]。是日，给假不夜作，夫妻设肴酒[91]，呼诸婢度俚曲为笑[92]。女明察若神，人无敢欺；而赏辄浮于劳，故事易办。村中二百馀家，凡贫者俱量给资本，乡以此无游惰。值大旱，女令村人设坛于野，乘舆夜出，禹步作法[93]，甘霖倾注，五里内悉获霑足[94]。人益神之。女出未尝障面[95]，村人皆见之。或少年群居，私议其美；及觌面逢之[96]，俱肃肃无敢仰视者[97]。每秋日，村中童子不能耕作者，授以钱，使采荼蓟[98]，几二十年，积满楼屋。人窃非笑之。会山左大饥[99]，人相食。女乃出菜杂粟赡饥者，近村赖以全活，无逃亡焉。

异史氏曰：“二所为，殆天授，非人力也[100]。然非一言之悟，骈死已久[101]。由是观之，世抱非常之才，而误入匪僻以死者[102]，当亦不少，焉知同学六人中[103]，遂无其人乎？使人恨不遇丁生耳。”

【简评】

《小二》一篇以明末白莲教起事为故事的背景，在表现男女主人公情爱的主线外，又关涉民间宗教法术问题以及经商致富、组织生产问题、未卜先知以趋吉避凶问题等等，内容可谓丰富多彩。除两人乘纸鸢比翼而飞逃离虎口、幻化出判官搬运千金尽为己有以及戟指降服群盗的情节涉及志怪外，无论描写人情世态、社会风俗，还是叙述闺中情趣、督课婢仆，皆非凭空结撰，而是具有相当现实基础的文字。其中检《周礼》为觞政，两人斗口饮酒、相互玩笑，生活趣味尤为浓厚，且穿插于“剪纸作判官”以向邻居索要金钱的过程之中，浑然天成，不露斧凿之迹，堪称神来之笔。宋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述她与赵明诚闺中浪漫情事有云：“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较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蒲松龄是否对李赵斗茶一事有所借鉴，难以断言，但为写好这一情节，他经过一番苦心孤诣的构思则是事实。小说中男主人公之所以姓丁，就是为小二“君是水卒，宜作鳖饮”的斗趣之语张本，可参见注〔49〕，此处不赘。许多注本于此概付阙如，实在是湮没了作者的匠心独运的巧思。在丁生与小二夫妇身上，作者显然寄托了他自己在现实中得不到的闺中情趣，意图在想象中弥补生活的欠缺，因而精心结撰此篇并获成功，读者不可轻易读过。

[1] 滕邑：明清滕县，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滕州市。

[2] 不茹荤血：谓不吃葱、蒜、韭、薤之类辛味菜与鸡、鸭、鱼、肉等食物。

[3] 小有：谓家中薄有资财，犹言小康。

[4] 五经：五部儒家经典，即《诗》、《书》、《易》、《礼》、《春秋》。其称始于汉武帝建元五年（前136）。其中《礼》，汉时谓《仪礼》，后世指《礼记》；《春秋》，后世并《左传》而言。汉班固《白虎通·五经》：“《五经》何谓？谓《易》、《尚书》、《诗》、《礼》、《春秋》也。”《新唐书》卷四八《百官志三》：“《周易》、《尚书》、《毛诗》、《左氏春秋》、《礼记》为《五经》。”

[5] 同窗：谓在一起读书的人，即同学。

[6] 字：旧时称女子许配，出嫁。大家：古指卿大夫之家，亦谓巨室或豪门贵族。

[7] 白莲教：盛行于元、明、清三代的民间秘密宗教团体，原为佛教净土宗的一个流派，又称白莲宗、白莲社等，崇奉阿弥陀佛，为南宋初昆山（今属江苏）僧人茅子元创建。此后内部宗派林立，以“真空家乡，无生父母”为八字真诀。白莲教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往往成为农民反抗朝廷的组织者，故屡遭官府的严厉禁止与残酷镇压。

[8] 徐鸿儒：原名诵（？—1622），明末山东巨野（今属山东菏泽市）人，徙居郓城，为闻香教主王森弟子，天启二年（1622）于郓城起事，聚众数万，号中兴福烈帝，建元大乘兴胜，后遭明廷镇压，据守邹县，三阅月而城破被杀。

[9] 纸兵豆马：旧时民间传说中剪纸为马或撒豆成兵的法术。

[10] 游滕泮（pàn盼）：意谓考取滕县县学生员，俗称秀才。游泮，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宫为泮宫。明清童生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为生员，谓之“游泮”。滕，即滕县。

[11] 麾（huī挥）下：谓将旗之下，即部下。

[12] 优礼：优待礼遇。常格：通例。

[13] 高足：即“高足弟子”，犹言优秀门生。

[14] 闲：限制。《易·家人》：“闲有家，悔亡。”高亨注：“闲，防也。”

[15] 尝：通“常”。斥绝：拒绝。

[16] 三漏：即“三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至次日凌晨1时之间。

[17] 区区：自称的谦词。

[18] 攀龙：即“攀髯”，谓追随帝王以成大业，时徐鸿儒自号中兴福烈帝，故称。据《史记》卷二八《封禅书》，黄帝铸鼎于荆山下，鼎成，有龙下迎，黄帝乘之升天，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馀人。馀小臣不得上龙身，乃持龙髯，而龙髯拔落，并堕黄帝之弓。百姓遂抱其弓与龙髯而号哭。

[19] 左道：邪门旁道，这里即谓白莲教起事。

[20] 怃（wǔ午）然为间：怅然失意有顷。语本《孟子·滕文公上》：“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汉赵岐注：“为间者，有顷之间也。”

[21] 豁然梦觉：谓开悟如梦方醒。

[22] 舛（chuǎn喘）错：差错，不正确。

[23] 易髫（tiáo条）而髻：谓将发式由少女样式改为出嫁妇女的样式。髫，儿童下垂之发。髻，就是已婚女子在头顶或脑后盘成各种形状的发髻。

[24] 纸鸢（yuān渊）：原谓风筝，俗称鹞子。这里指小二做成的鹞鹰状纸鸟。

[25] 肃肃：象声词，鸟羽的振动声。

[26] 鹣鹣（jiān兼）：比翼鸟。《尔雅·释地》：“南方有比翼鸟焉，不比不飞，其名谓之鹣鹣。”晋郭璞注：“似凫，青赤色，一目一翼，相得乃飞。”蒲松龄《代毕信涉通王受兹启》：“惟愿琴瑟静好，鹣鹣谐比翼之祥；鸾凤和鸣，诜诜兆宜男之瑞！”

[27] 质明：天刚亮的时候。

[28] 莱芜：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芜市。

[29] 卫：驴的别名。《尔雅翼·释兽》：“（驴）一名为卫。或曰晋卫玠好乘之，故以为名。”

[30] 僦（jiù就）屋：租赁房屋。

[31] 草草：匆忙仓促。

[32] 啬于装：谓所携带的衣物无多。

[33] 薪储不给（jǐ挤）：谓柴米一类日常必需品储备匮乏。

[34] 比舍：邻居。

[35] 质簪珥：谓典当发簪和耳饰。

[36] 亡书：散失的书籍。

[37] 绿（lù路）林之雄：谓绿林中本领出众的人物。绿林，原指新莽末年的绿林军。西汉末年，新市人王匡、王凤等，组织荆州饥民起义，以绿林山（在今湖北省当阳市东北）为根据地，史称“绿林军”，唐刘知几《史通·曲笔》：“夫以圣公身在微贱，已能结客报雠，避难绿林，名为豪杰。安有贵为人主，而反至于斯者乎？”后世遂以“绿林”指聚集山林以反抗官府或抢劫财物的武装集团。

[38] 猎归：这里谓抢劫财物而归。

[39] 富以其邻：谓因邻居而致富。语本《易·小畜》：“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40] 乐输：乐于献纳。

[41] 判官：传说冥司中阎王属下掌管生死簿的官，塑像形貌丑陋。

[42] 周礼：书名，原名《周官》，或称《周官经》，西汉末列为经而属于礼，故称《周礼》。分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六篇，后缺冬官，补以《考工记》。今传本四十二卷，有汉郑玄注、唐贾公彦疏。觞政：酒令。汉刘向《说苑》卷一一《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

[43] 酒部：谓《周礼·天官》之篇名。《周礼·天官》有《酒正》、《酒人》两篇相接续。

[44] 酒人：古掌造酒者之官名。《周礼·天官·酒人》：“酒人掌为五齐三酒，祭祀则共奉之。”

[45] 巨觥（ɡōnɡ公）：谓大酒杯。觥，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引满：谓斟酒满杯而饮。《汉书》卷一〇〇《叙传上》：“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唐颜师古注：“谓引取满觞而饮，饮讫，举觞告白尽不也。”促釂（jiào叫）：敦促干杯。釂，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汉郑玄注：“尽爵曰釂。”

[46] 饮部：谓《周礼·天官》之篇名。《周礼·天官》有《浆人》篇，在《酒人》篇后。

[47] 鳖人：古掌取献甲壳类动物之官名。《周礼·天官·鳖人》：“鳖人掌取互物。”按《鳖人》不属于所谓“饮部”，故下文有“丁不服”之描述。

[48] 滴沥：这里谓缓缓斟满酒。授爵：以杯爵送交对方。爵，谓酒杯。

[49] 水卒：神话传说中的水中兵卒，这里取其姓“丁”为谑。丁，指蚌、蛤壳内侧坚韧的小肉柱。清周亮工《闽小记》卷一《江瑶柱》：“（江瑶柱）肉不堪食，美只双柱。所谓柱亦如蛤中之有丁。蛤小则字以丁。此巨因美以柱也，味亦与蛤中丁不小异。蛤之美实亦在丁。”

[50] 鳖饮：一种饮酒游戏。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九《人事一》：“石曼卿喜豪饮……每与客痛饮，露发跣足，着械而坐，谓之‘囚饮’。饮于木杪，谓之‘巢饮’。以槀束之，引首出饮，复就束，谓之‘鳖饮’。”

[51] 喧竞：喧闹相争。

[52] 戛戛（jiá颊）：象声词。

[53] 篝灯：谓置灯于笼中，即点灯。

[54] 地府：即“阴间”，旧时认为人世外另有专管鬼魂死人的世界，并设有百官，称为地府。司隶：古代官名，汉武帝置司隶校尉，领兵一千二百人，捕巫蛊，督察大奸猾。

[55] 太山帝君：即“东岳大帝”，道教所奉东岳庙中的泰山神，据说此神掌管人间生死。太山，即泰山。冥曹：谓阴间官吏。

[56] 暴客：盗贼。《易·系辞下》：“重门击柝，以待暴客。”恶录：谓记录罪行的簿册。

[57] 罪愆（qiān千）：罪过。

[58] 荏苒：渐渐。

[59] 啧啧（zé则）：叹词，这里表示惊异。

[60] 不逞：泛指歹徒。

[61]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

[62] 编菅（jiān坚）爇（ruò弱）照：谓点燃茅草束成的火把照亮。编菅，盖屋的茅苫。爇，燃点。

[63] 袒（tǎn坦）：谓暴露，无遮盖。

[64] 戟指：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人，以其似戟，故云。这里谓掐诀念咒时的手势。

[65] 反接：反绑两手。

[66] 埋头：这里谓隐居。

[67] 缓急：谓有危急之情或发生变故之时。

[68] 积殖自封：谓积财生利，使自己富厚。

[69] 宥（yòu右）：宽恕，赦免。

[70] 夷诛：诛杀。

[71] 赍（jī基）金：持银钱。

[72] 戚裔：近亲后裔。

[73] 群首于官：谓共同向官府告发。首，告发。

[74] 瞰（kàn看）：侦伺。

[75] 肉视之：意谓将小二夫妇视为可以任意宰割的砧板上肉。

[76] 啖令：利诱县令。

[77] 货殖：谓经商营利。苟：谓随便，轻易。

[78] 蛇蝎之乡：谓居心狠毒险恶之所。

[79] 益都：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西鄙：西郊。

[80] 居积：囤积。汉王充《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81] 琉璃厂：谓烧制类似玻璃油灯的场所。琉璃，或称“料器”，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三《琉璃》：“俗所用琉璃，皆消融石汁及铅锡和以药而成，其来自西洋者较厚而白，中国所制则脆薄而色微青。”这里谓琉璃灯，宋叶适《赵振文传借琉璃灯铺写山水人物》诗：“古称浄琉璃，物现我常寂。”

[82] 进：谓靠近。《礼记·檀弓上》：“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嫂叔之无服也，盖推而远之也。”汉郑玄注：“或引或推，重亲远别。”

[83] 碁灯：彩灯，花灯。宋范成大《鲁如晦郎中词二首》诗其二：“碁灯荧夜观，歌板聒春船。”

[84] 奇式幻采：谓所制灯具样式新奇，色彩多变。

[85] 督课：督察考核。

[86] 食指数百无冗口：意谓几十人无一吃闲饭者。食指，谓人口，一人十指，为一口。冗口，谓吃闲饭的人。

[87] 持筹：手持算筹，谓理财经营。

[88] 点籍唱名数：谓核检账目簿籍，高声呼出人名与相关数目。

[89] 赏赉（lài赖）：赏赐。有差：不一，有区别。

[90] 罚膝立：谓罚跪。

[91] 肴酒：酒与菜肴。

[92] 度俚曲：演唱地方流行小曲。

[93] 禹步：旧时称巫师、道士作法时跛行的步法为禹步，汉扬雄《法言·重黎》“巫步多禹”，晋李轨注：“（禹）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而俗巫多效禹步。”晋葛洪《抱朴子·登涉》：“禹步法：正立，右足在前，左足在后，次复前右足，以左足从右足并，是一步也。次复前右足，次前左足，以右足从左足并，是二步也。次复前右足，以左足从右足并，是三步也。如此禹步之道毕矣。”

[94] 霑（zhān沾）足：雨水充分浸润土壤。语本《诗·小雅·信南山》：“既霑既足。生我百谷。”唐孔颖达疏：“既已沾润，既已丰足。”

[95] 障面：旧时年轻女子出行常以障纱遮挡面容。障纱，亦作“幛纱”或“纱障”，旧时女子外出用来遮面的黑纱。民国二十四年（1935）《四续掖县志》卷二《风俗》“彩笔书春名士字，青纱障面美人风”注：“妇女纱障，见于《聊斋志异》，而行之者独有掖俗，妇女骑驴戴此。其形似帘，以两叉插鬓上，亦曰眼罩。多以黑纱为之，可以看人而人不睹其貌。礼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是纱障犹有古制。今则多年无用者。至门上书贴春联，岁一更新，此俗他县亦多有。”

[96] 觌（dí笛）面：见面。

[97] 肃肃：恭敬貌。《诗·大雅·思齐》：“雝雝在宫，肃肃在庙。”毛传：“肃肃，敬也。”

[98] 荼：苦菜。《诗·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蓟：多年生草本植物，有大蓟、小蓟两种，嫩叶和茎皆可食或作饲料。

[99] 山左：谓山东省，因在太行山之左（东），故称。

[100] “殆天授”二句：意谓小二所作所为全凭天赋，非后天可以习得。语本《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101] 骈死：相比连一同赴死。唐韩愈《杂说》之四：“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

[102] 匪僻：邪恶。

[103] 同学六人：谓包括小二在内“师事徐者六人”。

庚娘

金大用，中州旧家子也[1]。聘尤太守女[2]，字庚娘，丽而贤，逑好甚敦[3]。以流寇之乱[4]，家人离逷[5]，金携家南窜。途遇少年，亦偕妻以逃者，自言广陵王十八[6]，愿为前驱[7]。金喜，行止与俱。至河上，女隐告金曰：“勿与少年同舟，彼屡顾我，目动而色变[8]，中叵测也[9]。”金诺之。王殷勤觅巨舟，代金运装，劬劳臻至[10]，金不忍却。又念其携有少妇，应亦无他。妇与庚娘同居，意度亦颇温婉[11]。王坐船头上[12]，与橹人倾语[13]，似其熟识戚好[14]。未几，日落，水程迢递[15]，漫漫不辨南北。金四顾幽险，颇涉疑怪。顷之，皎月初升，见弥望皆芦苇[16]。既泊，王邀金父子出户一豁[17]，乃乘间挤金入水[18]；金父见之，欲号，舟人以篙筑之[19]，亦溺；生母闻声出窥，又筑溺之。王始喊救。母出时，庚娘在后，已微窥之[20]。既闻一家尽溺，即亦不惊，但哭曰：“翁姑俱没，我安适归[21]！”王入劝：“娘子勿忧，请从我至金陵[22]，家中田庐颇足赡给[23]，保无虞也[24]。”女收涕曰：“得如此，愿亦足矣。”王大悦，给奉良殷。既暮，曳女求欢，女托体姅[25]，王乃就妇宿。初更既尽[26]，夫妇喧竞[27]，不知何由。但闻妇曰：“若所为[28]，雷霆恐碎汝颅矣！”王乃挝妇[29]。妇呼云：“便死休！诚不愿为杀人贼妇！”王吼怒[30]，捽妇出[31]。便闻骨董一声[32]，遂哗言：“妇溺矣！”

未几，抵金陵，导庚娘至家，登堂见媪，媪讶非故妇。王言：“妇堕水死，新娶此耳。”归房，又欲犯之。庚娘笑曰：“三十许男子，尚未经人道耶[33]？市儿初合卺[34]，亦须一杯薄浆酒；汝沃饶[35]，当亦不难。清醒相对，是何体段[36]？”王喜，具酒对酌。庚娘执爵，劝酬殷恳。王渐醉，辞不饮。庚娘引巨碗，强媚劝之，王不忍拒，又饮之。于是酣醉，裸脱促寝。庚娘撤器灭烛，托言溲溺出房[37]，以刀入，暗中以手索王项，王犹捉臂作昵声。庚娘力切之，不死，号而起；又挥之，始殪[38]。媪仿佛有闻，趋问之，女亦杀之。王弟十九觉焉。庚娘知不免，急自刎，刀钝，不可入，启户而奔。十九逐之，已投池中矣。呼告居人，救之已死，色丽如生。共验王尸，见窗上一函，开视，则女备述其冤状。群以为烈，谋敛赀作殡[39]。天明，集视者数千人，见其容，皆朝拜之。终日间得百金，于是葬诸南郊。好事者为之珠冠袍服，瘗藏丰备焉[40]。

初，金生之溺也，浮片板上，得不死。将晓，至淮上[41]，为小舟所救。舟盖富民尹翁专设以拯溺者。金既苏，诣翁申谢。翁优厚之，留教其子。金以不知亲耗，将往探访，故不决。俄白：“捞得死叟及媪。”金疑是父母，奔验，果然。翁代营棺木。生方哀痛，又白：“拯一溺妇，自言金生其夫。”生挥涕惊出[42]，女子已至，殊非庚娘，乃王十八妇也。向金大哭，请勿相弃。金曰：“我方寸已乱[43]，何暇谋人[44]？”妇益悲。尹审得其故，喜为天报[45]，劝金纳妇。金以居丧为辞[46]，且将复仇，惧细弱作累[47]。妇曰：“如君言，脱庚娘犹在[48]，将以报仇居丧去之耶？”翁以其言善，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卜葬翁媪，妇衰绖哭泣[49]，如丧翁姑[50]。

既葬，金怀刃托钵[51]，将赴广陵，妇止之曰：“妾唐氏，祖居金陵，与豺子同乡，前言广陵者，诈也。且江湖水寇，半伊同党，仇不能复，只取祸耳。”金徘徊不知所谋。忽传女子诛仇事，洋溢河渠[52]，姓名甚悉[53]。金闻之一快，然益悲，辞妇曰：“幸不污辱。家有烈妇如此，何忍负心再娶？”妇以业有成说[54]，不肯中离，愿自居于媵妾[55]。会有副将军袁公[56]，与尹有旧，适将西发，过尹，见生，大相知爱，请为记室[57]。无何，流寇犯顺[58]，袁有大勋[59]，金以参机务[60]，叙劳[61]，授游击以归[62]。夫妇始成合卺之礼。居数日，携妇诣金陵，将以展庚娘之墓[63]。暂过镇江[64]，欲登金山[65]。漾舟中流[66]，欻一艇过[67]，中有一妪及少妇，怪少妇颇类庚娘。舟疾过，妇自窗中窥金，神情益肖。惊疑，不敢追问，急呼曰：“看群鸭儿飞上天也[68]！”少妇闻之。亦呼云：“馋猧儿欲吃猫子腥耶[69]！”盖当年闺中之隐谑也[70]。金大惊，返棹近之[71]，真庚娘也。青衣扶过舟[72]，相抱哀哭，伤感行旅。唐氏以嫡礼见庚娘[73]。庚娘惊问，金始备述其由。庚娘执手曰：“同舟一话，心常不忘，不图吴越一家矣[74]。蒙代葬翁姑，所当首谢，何以此礼相向？”乃以齿序[75]，唐少庚娘一岁，妹之。

先是，庚娘既葬，自不知几历春秋。忽一人呼曰：“庚娘，汝夫不死，尚当重圆。”遂如梦醒。扪之，四面皆壁，始悟身死已葬，只觉闷闷，亦无所苦。有恶少窥其葬具丰美，发冢破棺，方将搜括，见庚娘犹活，相共骇惧。庚娘恐其害己，哀之曰：“幸汝辈来，使我得睹天日。头上簪珥[76]，悉将去，愿鬻我为尼[77]，更可少得直[78]。我亦不泄也。”盗稽首曰[79]：“娘子贞烈，神人共钦。小人辈不过贫乏无计，作此不仁。但无漏言幸矣，何敢鬻作尼！”庚娘曰：“此我自乐之。”又一盗曰：“镇江耿夫人，寡而无子，若见娘子，必大喜。”庚娘谢之。自拔珠饰，悉付盗，盗不敢受，固与之，乃共拜受。遂载去，至耿夫人家，托言舡风所迷[80]。耿夫人，巨家，寡媪自度。见庚娘大喜，以为己出。适母子自金山归也，庚娘缅述其故[81]。金乃登舟拜母，母款之若婿。邀至其家，留数日始归。后往来不绝焉。

异史氏曰：“大变当前，淫者生之，贞者死焉。生者裂人眦[82]，死者雪人涕耳[83]。至如谈笑不惊，手刃仇雠[84]，千古烈丈夫中[85]，岂多匹俦哉[86]！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彦云也[87]？”

【简评】

冯梦龙《醒世恒言》卷三六《蔡瑞虹忍辱报仇》也属于复仇故事，与这篇《庚娘》不同的是，蔡瑞虹作为明宣德间蔡指挥的小姐，在随同父亲上任途中，为一班贼船家在水路害死全家，自己也受尽凌辱，被几经转卖，终于嫁与一位名叫朱源的举人，并凭借其日后中进士为官的势位，为全家报仇雪恨。拟话本的结局略带悲剧性，蔡瑞虹在大仇已报之后，用剪刀刺喉自尽明志，最后博得朝廷特建节孝坊的旌表，篇末有诗云：“报仇雪耻是男儿，谁造裙钗有执持。堪笑硁硁真小谅，不成一事枉嗟咨。”与《庚娘》相较，显然拟话本带有鲜明的市井文化色彩，而后者则为纯粹的士林文化品格。前者之写作有一定的现实依据，其本事源于明祝允明《九朝野记》卷四；后者结撰则全凭作者蒲松龄虚构，其唯一作为反面参照的可能就是前者“失节事大”的“欠缺”，而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令女主人公全节全义，并以大团圆结局收束全篇。若再比较“曲终奏雅”的议论，也可见两者价值取向上的有异：前者之报仇须以男性为凭借，而为寻觅这一“凭借”，可以万般忍辱负重；后者则在变起仓促中，塑造了一位处变不惊、从容不迫的女性，不但能保全贞洁，而且最终亲自“手刃仇雠”，何等壮举！所谓“谁谓女子遂不可比踪彦云也”的慨叹，属于企盼中的想象之语，并非实然的判断。至于小说情节的奇幻、叙述的节奏与穿插照应，就全凭作者生花妙笔的挥洒了，也可见此篇结撰的巧思与艰辛。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二》（载《蒲松龄研究》1993年第1、2期合刊）认为：“明永乐间李昌祺《剪灯馀话》卷四《芙蓉屏记》为本篇故事所本。又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二十七改李昌祺文为拟话本，题为《顾阿秀喜舍檀那物，崔俊臣巧会芙蓉屏》，其基本情节承继李作。”可参考。

[1] 中州：谓今河南省。古豫州（今河南一带）地处九州之中，称为中州。旧家：犹世家，即上代有勋劳和社会地位的家族。

[2] 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

[3] 逑好：谓夫妻之间的情意。《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毛传：“逑，匹也。”敦：亲密，和睦。

[4] 流寇之乱：谓明崇祯五年（1632）以后，高迎祥、李自成的农民军屡次率部进出河南境内。《明史》卷二三《庄烈帝本纪》：“（崇祯五年）是秋，陕西贼入山西，连陷大宁、泽州、寿阳，分部走河北，犯怀庆，陷修武。”

[5] 离逷（tì替）：同“离逖”，谓远离乡土。《书·多方》：“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唐孔颖达疏：“我则致天之罚于汝身，将远徙之，使离远汝之本土。”逷，远。

[6] 广陵：即明清扬州府，旧称广陵，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7] 前驱：谓前导。《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8] 目动而色变：谓眼神游移不定，神色异常。

[9] 叵（pǒ婆上声）测：谓诡诈莫测。

[10] 劬（qú渠）劳：劳累，语本《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11] 温婉：温和柔顺。

[12] 船头：船的前部。唐杜甫《江涨》诗：“渔人萦小楫，容易拔船头。”

[13] 橹人：船工。倾语：尽情交谈。

[14] 戚好：亲戚友好。

[15] 迢递：遥远无边际貌。

[16] 弥望：充满视野。

[17] 豁：谓令视野开阔以舒心。

[18]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

[19] 筑：打，击。

[20] 微窥：略微瞥见。

[21] 我安适归：意谓我到何处安身。

[22]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23] 赡给（jǐ挤）：周济救助。

[24] 无虞：没有忧患。《书·毕命》：“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

[25] 姅（bàn半）：谓女性月经、生育、小产等。《说文·女部》：“姅，妇人污也。”

[26] 初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之间。

[27] 喧竞：喧闹相争。

[28] 若：你。

[29] 挝（zhuā抓）：击打。

[30] 吼怒：即怒吼。

[31] 捽（zuó昨）：抓，揪。

[32] 骨（ɡū估）董：象声词，形容落水声。

[33] 人道：谓男女交合。《诗·大雅·生民》：“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汉郑玄笺：“心体歆歆然，其左右所止住，如有人道感己者也。”唐孔颖达疏：“谓如人夫妻交接之道。”

[34]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35] 沃饶：谓家产丰厚。

[36] 体段：犹体统。

[37] 溲溺（sōu niào搜尿）：解小便。

[38] 殪（yì义）：死亡。

[39] 敛资：集资，凑钱。作殡（bìn鬓）：办理丧葬事务。

[40] 瘗藏（yì zànɡ义葬）：谓殉葬品。

[41] 淮上：谓淮河，源出河南桐柏山，东流经河南、安徽至江苏入洪泽湖。

[42] 挥涕：挥洒涕泪。

[43] 方寸已乱：谓心绪烦乱。方寸，指心，心处胸中方寸间，故称。

[44] 谋人：为人谋画。《书·盘庚下》：“朕不肩好货，敢恭生生，鞠人谋人之保居，叙钦。”孔传：“人之穷困，能谋安其居者，则我式序而敬之。”

[45] 天报：谓上天对人为善作恶的不同报应。《史记》卷一〇六《吴王濞列传》：“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

[46] 居丧：即“服丧”，谓处在直系尊亲的丧期中。古人带孝守丧三年（实际为二十七个月），期间停止婚嫁。

[47] 细弱：泛指妻子儿女等家属。

[48] 脱：假使，万一，表示假设。

[49] 衰绖（cuī dié崔迭）：丧服。衰，通“缞”，旧时丧服，用麻布条披于胸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用之。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间的称腰绖。

[50] 翁姑：公公与婆婆。

[51] 托钵（bō播）：手托钵盂，原谓僧人赴斋堂吃饭或向施主乞食，这里谓因贫困而勉强行路。

[52] 洋溢：广泛传播。《礼记·中庸》：“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

[53] 悉：详尽。

[54] 业有成说：谓先已经有所约定，指尹翁“请暂代收养，金乃许之”一事。

[55] 媵（yìnɡ映）妾：姬妾。

[56] 副将军：官名，明一军之副统帅，命将出征，则设于主将之下。

[57] 记室：东汉所置掌章表书记文檄者的官名，这里当谓副将军的秘书一类的幕僚。

[58] 犯顺：叛乱。

[59] 大勋：大功业。《书·泰誓上》：“天震怒，命我文考，肃将天威，大勋未集。”

[60] 参机务：谓参赞军中机要事务。

[61] 叙劳：按劳绩授予官职。

[62] 游击：明代设于镇戍军中的游击将军，位在参将之下。

[63] 展：谓展墓，即省视坟墓。《礼记·檀弓下》：“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其国不哭，展墓而入。”

[64] 镇江：明清府名，治所丹徒县（今江苏省镇江市）。

[65] 金山：在今江苏镇江市西北，原名氐父山，又名金鳌岭、伏牛山、浮玉山等。明末清初尚屹立于长江中，后因江流变迁，金山今已与江南岸相接，成为陆山，无复旧观。

[66] 漾舟：泛舟。《文选·谢惠连〈西陵遇风献康乐〉诗》：“成装候良辰，漾舟陶嘉月。” 唐李周翰注：“漾舟，泛舟也。”

[67] 欻（xū须）：忽然。

[68] “看群鸭”句：当是床上男女前戏之亵语，谓男方情动。

[69] “馋猧（wō窝）儿”句：当是床上男女前戏之亵语，谓贪恋、迫不及待。猧，狗。猫子腥，谓猫喜吃的带腥味的食物如鱼虾等。

[70] 隐谑：调笑嬉戏、带有暗示意味的言语。

[71] 返棹：将船返回。

[72] 青衣：谓婢女。

[73] 嫡礼：谓拜见正妻的礼节，意唐氏甘居媵妾地位。

[74] 吴越一家：意谓仇敌成为一家人。吴越，春秋时期吴越两国常相攻伐，积怨甚深，后世用来比喻仇敌。

[75] 以齿序：以年龄分别长幼次序。齿，人的年龄。

[76] 簪珥：发簪和耳饰。

[77] 鬻：卖。

[78] 直：报酬。

[79]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80] 舡（xiānɡ乡）风：谓所乘船遭遇风浪。

[81] 缅述：备叙。

[82] 裂人眦（zì字）：即“裂眦”，形容极其愤怒，眼睛因发怒睁得极大，眼眶似要裂开。眦，上下眼睑的接合处。近鼻处为内眦，近鬓处为外眦，通称眼角。

[83] 雪人涕：即“雪涕”，擦拭眼泪，形容哀痛。

[84] 仇雠（chóu酬）：冤家对头。《左传·哀公元年》：“（越）与我同壤而世为仇雠。”

[85] 烈丈夫：刚正有气节的男子。《史记》卷六六《伍子胥列传论》：“方子胥窘于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

[86] 匹俦：配得上的。晋陶渊明《游斜川》诗：“虽微九重秀，顾瞻无匹俦。”逯钦立注：“无匹俦，没有配得上的。”

[87] 比踪彦云：意谓女子也可与英杰之士相提并论。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王公渊娶诸葛诞女，入室，言语始交，王谓妇曰：‘新妇神色卑下，殊不似公休。’妇曰：‘大丈夫不能仿佛彦云，而令妇人比踪英杰！’”按新妇之父诸葛诞，字公休，三国魏司空，曾养死士数千，甚得人心，后因造反被杀。《三国志》卷二八有传。王公渊之父王凌，字彦云，三国魏太尉，因反抗司马懿专权，为司马氏所逼，饮药自杀死。《三国志》卷二八有传。

宫梦弼

柳芳华，保定人[1]。财雄一乡[2]，慷慨好客，座上常百人。急人之急，千金不靳[3]，宾友假贷常不还[4]。惟一客宫梦弼，陕人，生平无所乞请。每至，辄经岁。词旨潇洒[5]，柳与寝处时最多。柳子名和，时总角[6]，叔之[7]，宫亦喜与和戏。每和自塾归[8]，辄与发贴地砖，埋石子，伪作藏金为笑。屋五架，掘藏几遍。众笑其行稚[9]，而和独悦爱之，尤较诸客昵[10]。后十馀年，家渐虚，不能供多客之求，于是客渐稀，然十数人彻宵谈宴[11]，犹是常也。年既暮[12]，日益落，尚割亩得直[13]，以备鸡黍[14]。和亦挥霍，学父结小友，柳不之禁。无何，柳病卒，至无以治凶具[15]，宫乃自出囊金，为柳经纪[16]。和益德之，事无大小，悉委宫叔。宫时自外入，必袖瓦砾，至室则抛掷暗陬[17]，更不解其何意。和每对宫忧贫，宫曰：“子不知作苦之难[18]。无论无金；即授汝千金，可立尽也。男子患不自立，何患贫？”一日，辞欲归，和泣嘱速返，宫诺之，遂去。和贫不自给，典质渐空[19]，日望宫至，一为经理[20]，而宫灭迹匿影，去如黄鹤矣[21]。

先是，柳生时为和论亲于无极黄氏[22]，素封也[23]，后闻柳贫，阴有悔心。柳卒，讣告之[24]，即亦不吊[25]，犹以道远曲原之[26]。和服除[27]，母遣自诣岳所，订婚期，冀黄怜顾。比至，黄闻其衣履敝穿[28]，斥门者不纳[29]。寄语云：“归谋百金，可复来；不然，请自此绝。”和闻，痛哭。对门刘媪，怜而进之食；赠钱三百[30]，慰令归。母亦哀愤无策，因念旧客负欠者，十常八九，俾择富厚者求助焉。和曰：“昔之交我者为我财耳，使儿驷马高车[31]，假千金，即亦匪难；如此景象，谁犹念曩恩、忆故好耶？且父与人金赀，曾无契保[32]，责负亦难凭也[33]。”母固强之，和从教。凡二十馀日，不能致一文。惟优人李四[34]，旧受恩恤[35]，闻其事，义赠一金[36]。母子痛哭，自此绝望矣。

黄女年已及笄[37]，闻父绝和，窃不直之[38]。黄欲女别适，女泣曰：“柳郎非生而贫者也。使富倍他日，岂仇我者所能夺乎[39]？今贫而弃之，不仁。”黄不悦，曲谕百端[40]，女终不摇。翁妪并怒，旦夕唾骂之，女亦安焉。无何，夜遭寇劫，黄夫妇炮烙几死[41]，家中席卷一空。荏苒三载[42]，家益零替[43]。有西贾闻女美[44]，愿以五十金致聘[45]。黄利而许之，将强夺其志[46]。女察知其谋，毁装涂面，乘夜遁去，丐食于途。阅两月始达保定，访和居址，直造其家。母以为乞人妇，故咄之。女呜咽自陈，母把手泣下曰：“儿何形骸至此耶[47]！”女又惨然而告以故，母子俱哭。便为盥沐，颜色光泽，眉目焕映[48]，母子俱喜。然家三口，日仅一啖，母泣曰：“吾母子固应尔；所怜者，负吾贤妇！”女笑慰之曰：“新妇在乞人中，稔其况味[49]，今日视之，觉有天堂地狱之别。”母为解颐[50]。

女一日入闲舍中，见断草丛丛，无隙地，渐入内室，尘埃积中，暗陬有物堆积，蹴之迕足[51]，拾视，皆朱提[52]。惊走告和，和同往验视，则宫往日所抛瓦砾，尽为白金[53]。因念儿时尝与瘗石室中[54]，得毋皆金[55]？而故第已典于东家[56]，急赎归。断砖残缺，所藏石子俨然露焉，颇觉失望。及发他砖，则灿灿皆白镪也[57]。顷刻间，数巨万矣[58]。由是赎田产，市奴仆，门庭华好过昔日。因自奋曰：“若不自立，负我宫叔！”刻志下帷[59]，三年中乡选[60]。乃躬赍百金[61]，往酬刘媪。鲜衣射目[62]，俊仆十馀辈，皆骑怒马如龙[63]。媪仅一屋，和便坐榻上。人哗马腾，充溢里巷。黄翁自女失亡，西贾逼退聘财，业已耗去殆半，售居宅，始得偿，以故困窘如和曩日[64]。闻旧婿烜耀[65]，闭户自伤而已。媪沽酒备馔款和，因述女贤，且惜女遁。问和娶否，和曰：“娶矣。”食已，强媪往视新妇，载与俱归。至家，女华妆出，群婢簇拥若仙。相见大骇，遂叙往旧，殷问父母起居。居数日，款洽优厚[66]，制好衣，上下一新，始送令返。

媪诣黄许报女耗[67]，兼致存问[68]，夫妇大惊。媪劝往投女，黄有难色。既而冻馁难堪，不得已如保定。既到门，见闬闳峻丽[69]，阍者怒目张[70]，终日不得通，一妇人出，黄温色卑词，告以姓氏，求暗达女知。少间，妇出，导入耳舍[71]，曰：“娘子极欲一觐[72]，然恐郎君知，尚候隙也。翁几时来此？得毋饥否？”黄因诉所苦。妇入，以酒一盛、馔二簋[73]，出置黄前；又赠五金，曰：“郎君宴房中，娘子恐不得来。明旦宜早去，勿为郎闻。”黄诺之。早起趣装[74]，则管钥未启[75]，止于门中，坐襆囊以待[76]。忽哗主人出，黄将敛避[77]，和已睹之，怪问：“谁何[78]？”家人悉无以应。和怒曰：“是必奸宄[79]！可执赴有司[80]。”众应声出，短绠绷系树间[81]，黄惭惧不知置词。未几，昨夕妇出，跪曰：“是某舅氏[82]，以前夕来晚，故未告主人。”和命释缚。妇送出门，曰：“忘嘱门者，遂致参差[83]。娘子言：相思时，可使老夫人伪为卖花者，同刘媪来。”黄诺，归述于妪。妪念女，急以告刘媪，媪果与俱至和家，凡启十馀关，始达女所。女著帔顶髻[84]，珠翠绮纨[85]，香气扑人。嘤咛一声[86]，大小婢媪奔入满侧，移金椅床[87]，置双夹膝[88]。慧婢瀹茗[89]，各以隐语道寒暄[90]，相视泪荧。至晚，除室安二媪，裀褥温软，并昔年富时所未经。居三五日，女意殷渥[91]。媪辄引空处，泣白前非。女曰：“我子母有何过不忘？但郎忿不解，防他闻也。”每和至，便走匿。一日，方促膝坐[92]，和遽入，见之，怒诟曰：“何物村妪[93]，敢引身与娘子接坐！宜撮鬓毛令尽！”刘媪急进曰：“此老身瓜葛[94]，王嫂，卖花者，幸勿罪责。”和乃上手谢过[95]。即坐曰：“姥来数日，我大忙，未得展叙[96]。黄家老畜产尚在否[97]？”答曰：“都佳，但是贫不可过。官人大富贵，何不一念翁婿情也？”和击桌曰：“曩年非姥怜赐一瓯粥，更何得旋乡土！今欲得而寝处之[98]，何念焉！”言致忿际，辄顿足起骂。女恚曰[99]：“彼即不仁，是我父母，我迢迢远来，手皴瘃[100]，足趾皆穿，亦自谓无负郎君。何乃对子骂父，使人难堪？”和始敛怒，起身去。黄妪愧丧无色，辞欲归，女以二十金私付之。既归，旷绝音问[101]，女深以为念。和乃遣人招之，夫妻至，惭怍无以自容[102]。和谢曰：“旧岁辱临，又不明告，遂使开罪良多[103]。”黄但唯唯[104]。和为更易衣履。留月馀，黄心终不自安，数告归。和遗白金百两[105]，曰：“西贾五十金，我今倍之。”黄汗颜受之[106]。和以舆马送还，暮岁称小丰焉[107]。

异史氏曰：“雍门泣后，朱履杳然，令人愤气杜门，不欲复交一客[108]。然良朋葬骨，化石成金，不可谓非慷慨好客之报也。闺中人坐享高奉[109]，俨然如嫔嫱[110]，非贞异如黄卿[111]，孰克当此而无愧者乎[112]？造物之不妄降福泽也如是[113]。”

乡有富者，居积取盈[114]，搜算入骨[115]。窖镪数百[116]，惟恐人知，故衣败絮，啖糠秕[117]，以示贫。亲友偶来，亦曾无作鸡黍之事。或言其家不贫，便目作努[118]，其仇如不共戴天[119]。暮年，日餐榆屑一升[120]，臂上皮折垂一寸长，而所窖终不肯发。后渐尪羸[121]。濒死，两子环问之，犹未遽告[122]；迨觉果危急，欲告子，子至，已舌蹇不能声[123]，惟爬抓心头，呵呵而已[124]。死后，子孙不能具棺木，遂藁葬焉[125]。呜呼！若窖金而以为富，则大帑数千万[126]，何不可指为我有哉？愚已！

【简评】

这篇小说算上“异史氏曰”后面的一段小品文字，大约有三重涵义，即“市道”问题、黄女反“市道”的“贞异”、守财奴的“愚已”。后两者显然是为凸显第一重涵义附加的。所谓“市道”，汉代饱受磨难的司马迁对此似乎深有感触，《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廉颇之免长平归也，失势之时，故客尽去。及复用为将，客又复至。廉颇曰：‘客退矣！’客曰：‘吁！君何见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势，我则从君，君无势则去，此固其理也，有何怨乎？’”而在《史记》卷一二〇《汲郑列传》的“太史公曰”中又借翟公之口做了二十四字的归纳：“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所谓“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曾引来古今中外学人的几多感慨：唐杜甫《从驿次草堂复至东屯二首》诗其二：“世路知交薄，门庭畏客频。”唐张谓《题长安壁主人》诗：“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纵令然诺暂相许，终是悠悠行路心。”唐柳宗元《宋清传》有云：“吾观今之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鲜有能类清之为者。世之言徒曰‘市道交’。”把市场交易法则运用于人际关系，即称“市道”。英国文豪莎士比亚笔下《雅典的泰门》，主人公泰门也有类似廉颇的遭遇，从而成为一位绝对的恨世者。蒲松龄笔下的柳和经历一番磨难，对于老岳父、岳母先羞辱，后容纳，除了其妻的贤慧贞异因素外，作者头脑中儒家中庸思想的影响也不可低估，这是他与莎翁处理同类题材的相异之处。

[1] 保定：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保定市。

[2] 雄：富有，南朝宋鲍照《咏史》：“五都矜财雄，三川养声利。”

[3] 靳：吝惜。

[4] 假贷：即“借贷”。

[5] 词旨：言辞意旨。潇洒：洒脱不拘、超逸绝俗貌。

[6] 总角：谓童年。古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总角。《诗·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汉郑玄笺：“总角，聚两髦也。”唐孔颖达疏：“总角聚两髦，言总聚其髦以为两角也。”

[7] 叔之：谓以宫为叔父。

[8] 塾：旧时私人设立的进行教学的地方。《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

[9] 行稚：谓行事如同孩童。

[10] 昵：亲近。

[11] 谈宴：即“谈”，又作“谈燕”，谓边宴饮边叙谈。三国魏曹操《短歌行》：“契阔谈燕，心念旧恩。”

[12] 年既暮：谓柳芳华晚年。

[13] 割亩得直：谓出卖田地换取钱财。

[14] 鸡黍：谓待客的饭菜。语本《论语·微子》：“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

[15] 凶具：谓棺材。

[16] 经纪：管理照料。

[17] 暗陬（zōu邹）：室内隐蔽的角落。

[18] 作苦：谓劳作成家的辛苦。

[19] 典质：以物为抵押换钱，可在限期内赎回。

[20] 经理：经营管理或加以照料。

[21] 去如黄鹤：谓踪影全无。《艺文类聚》卷六三引《述异传》：“（荀瓌）憩江夏鹄鹤楼上，望西南有物，飘然降自云汉，俄顷已至，乃驾鹤之宾也。鹤止户侧，仙者就席，羽衣虹裳，宾主欢对。辞去，跨鹤腾空，眇然烟灭。”唐崔颢《黄鹤楼》诗：“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馀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22] 无极：明清县名，清雍正以前属直隶真定府，治所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无极县。

[23]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参见64页注〔30〕。

[24] 讣（fù赋）：报丧的文书。

[25] 吊：祭奠死者或对遭丧事及不幸者给予慰问。

[26] 曲原：曲加谅解。

[27] 服除：谓守丧期满。旧制，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期间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

[28] 衣履敝穿：谓衣服破旧，鞋履磨穿。

[29] 斥：直接指明。门者：守门人。

[30] 三百：谓铜钱三百文。

[31] 驷马高车：谓显贵者所乘之驾四马的高车，表示具有显赫地位。《汉书》卷七一《于定国传》：“定国父于公，其闾门坏，父老方共治之。于公谓曰：“少高大闾门，令容驷马高盖车。我治狱多阴德，未尝有所冤，子孙必有兴者。”

[32] 契保：谓借契与担保人。

[33] 责负：讨债。《北史》卷五五《陈元康传》：“（陈元康）溺于财利，受纳金帛，不可胜纪，责负交易，遍于州郡，为清论所讥。”

[34] 优人：旧时谓戏曲演员。

[35] 恩恤（xù续）：原谓朝廷对臣民的体恤周济或身后的抚恤，这里指恩德与周济。

[36] 一金：古代钱币数量名称，以二十两或一斤为一金，后多用以称银一两。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一金》：“今人行文以白金一两为一金，盖随世俗用银以两计，古人一金则非一两也。”

[37] 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为及笄。参见193页注〔9〕。笄，发簪。

[38] 窃不直之：谓私下里不以父亲的做法为然。

[39] 仇（qiú求）我者：谓其他欲求娶我者。仇，配偶，这里用如动词。

[40] 曲谕：谓多方晓谕劝说。

[41] 炮烙（páo luò袍洛）：又作“炮格”。相传为殷纣王所用酷刑之一种。《史记》卷三《殷本纪》：“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列女传》：“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笑，名曰炮格之刑。”这里谓强盗用烧红的铁烙人的刑罚。

[42] 荏苒：谓时间渐渐流逝。

[43] 零替：衰败。

[44] 西贾（ɡǔ古）：西边的商人。

[45] 致聘：送交定亲礼品。

[46] 夺其志：谓迫使女儿改变志向。《论语·子罕》：“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47] 形骸：容貌。明唐寅《感怀》诗：“镜里形骸春共老，灯前夫妇月同圆。”

[48] 焕映：谓光华映射。

[49] 稔（rěn忍）：熟悉。况味：景况和情味。

[50] 解颐：谓开颜欢笑。语本《汉书》卷八一《匡衡传》：“无说《诗》，匡鼎来；匡语《诗》，解人颐。”

[51] 蹴（cù促）：用脚踢。迕（wǔ午）足：碍脚，妨碍行走。

[52] 朱提（shū shí书石）：即“朱提银”，古代的一种优质白银。因产于今云南昭通县境内之朱提山，故称。

[53] 白金：古代称银子。

[54] 瘗（yì艺）：埋藏。

[55] 得毋：亦作“得无”、“得亡”、“行毋”，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56] 典：抵押。东家：这里谓东邻。

[57] 白镪（qiǎnɡ抢）：白银的别称。镪，银子或银锭。

[58] 巨万：极言数目之多。《史记》卷三〇《平准书》：“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

[59] 刻志：志向专一。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引申为闭门苦读。

[60] 中乡选：谓乡试中举。

[61] 躬赍（jī基）：亲身携带。

[62] 鲜衣：美服。射目：即“夺目”，谓光彩耀眼。

[63] 怒马：体健气壮的马。《后汉书》卷四一《第五伦传》：“蜀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赀多至千万，皆鲜车怒马，以财货自达。”唐李贤注：“怒马，谓马之肥壮，其气愤怒也。”如龙：形容马行疾速。语本《南史》卷五五《曹景宗传》：“景宗谓所亲曰：‘我昔在乡里，骑快马如龙。’”

[64] 曩（nǎnɡ攮）日：往日。

[65] 烜（xuǎn选）耀：显赫。

[66] 款洽：亲密。

[67] 许：处所。耗：消息。

[68] 存问：这里谓女儿的问候。

[69] 闬闳（hàn hónɡ汉宏）：住宅的大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

[70] 阍（hūn昏）者：谓守门人。

[71] 耳舍：即“耳房”，正房或厢房两侧连着的小房间，以其在门内左右如两耳，故称。

[72] 觐（jìn晋）：拜见。

[73] 一盛（chénɡ成）：为一器所盛之量。《左传·哀公十三年》：“吴申叔仪乞粮于公孙有山氏，曰：‘佩玉繠兮，余无所系之；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晋杜预注：“一盛，一器也。”唐孔颖达疏：“酒盛于器，故谓一器为一盛。”馔：食物，菜肴。二簋（ɡuǐ鬼）：原意比喻祭品之少，这里谓饭菜无多。簋，古代祭祀宴享盛黍稷之器皿。《易·损》：“元吉，无咎……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三国魏王弼注：“二簋，质薄之器也。行损以信，虽二簋而可用享。”唐孔颖达疏：“行损之礼，贵夫诚信，不在于丰。既行损以信，何用丰为？二簋至约，可用享祭矣。”这里形容招待简慢。

[74]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75] 管钥：锁匙。

[76] 襆囊：被囊。

[77] 敛避：退避。

[78] 谁何：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79] 奸宄（ɡuǐ鬼）：这里谓盗窃或奸诈不法之徒。

[80]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

[81] 短绠：绳索。绷：捆绑。

[82] 某舅氏：仆妇自称的舅父。

[83] 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差错。

[84] 帔（pèi佩）：古代妇女披在肩上的衣饰。《释名·释衣服》：“帔，披也，披之肩背，不及下也。”顶髻：谓头顶所梳之高发髻。

[85] 珠翠：珍珠和翡翠，谓妇女华贵的饰物。绮（qǐ启）纨：谓用华丽丝织品所制衣裳。

[86] 嘤咛：形容声音清婉、娇细。

[87] 金椅床：饰金的椅榻。椅床，即“椅榻”，古代的一种坐卧具。

[88] 夹膝：暑时置床席间，以憩手足的消暑器。呈笼状，用竹或金属制成。唐温庭筠《晚坐寄友人》诗：“晓梦未离金夹膝，早寒先到石屏风。”

[89] 瀹（yuè越）茗：原意为煮茶，明清时品茗已用冲泡法。

[90] 隐语：因不敢在奴婢面前公开母女关系，故只能用其他词语婉转传达情感。寒暄：谓问候起居寒暖。

[91] 殷渥（wò卧）：恳挚深厚。

[92] 促膝：谓两人对坐而膝相接近，形容相互交谈亲切。

[93] 何物村妪：哪一个村婆子，语带轻视不屑意味。语本《晋书》卷四三《王衍传》：“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94] 瓜葛：瓜与葛皆蔓生植物，常用来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或社会关系。

[95] 上手：类似拱手为揖。《楚辞·大招》：“执弓挟矢，揖辞让只。”汉王逸注：“上手为揖，言众士将射，已持弓箭，必先举手以相辞让，进退有礼，不失威仪也。”谢过：表示歉意。

[96] 展叙：畅叙。

[97] 老畜产：詈词，犹言老畜生。

[98] 寝处：犹言食肉寝皮，即恨不得割他的肉吃，剥他的皮当垫褥，为极其痛恨的詈语。《左传·昭公三年》：“子雅不可，曰：‘彼其发短而心甚长，其或寝处我矣。’”

[99] 恚（huì惠）：愤怒。

[100] 皴瘃（cūn zhú村竹）：皮肤开裂，生冻疮。

[101] 旷绝：断绝。

[102] 惭怍（zuò坐）：羞愧。

[103] 开罪：冒犯。

[104]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05] 遗（wèi未）：馈赠。

[106] 汗颜：形容羞愧。

[107] 小丰：谓家道小康。

[108] “雍门泣后”四句：意谓豪门富贵之家一旦衰败，其门客友朋也星流云散，致令后世人欲杜门谢客，不再有交往应酬。这是一种极而言之的激愤之语，聊作感慨而已。雍门，谓雍门周，又称雍门子周、雍门子，战国时齐国的善鼓琴者。汉刘向《说苑》卷一一《善说》：“雍门子周以琴见乎孟尝君。孟尝君曰：‘先生鼓琴，亦能令文悲乎？’雍门子周曰：‘臣何独能令足下悲哉？臣之所能令悲者，有先贵而后贱，先富而后贫者也……然臣之所为足下悲者一事也。夫声敌帝而困秦者，君也；连五国之约南面而伐楚者，又君也。天下未尝无事，不从则横，从成则楚王，横成则秦帝。楚王秦帝，必报雠于薛矣。夫以秦、楚之强而报雠于弱薛，誉之犹摩萧斧而伐朝菌也，必不留行矣。天下有识之士，无不为足下寒心酸鼻者。千秋万岁后，庙堂必不血食矣……’于是孟尝君泫然，泣涕承睫而未殒。雍门子周引琴而鼓之，徐动宫徵，微挥羽角，切终而成曲，孟尝君涕浪汗增欷，下而就之曰：‘先生之鼓琴，令文立若破国亡邑之人也。’”作者这里用此典，是以“未然”作“已然”之事，意在强调孟尝君衰败后的状况。朱履，即“珠履”，《史记》卷七八《春申君列传》：“春申君客三千馀人，其上客皆蹑珠履。”后世因以称权贵的门客为“朱履客”。杳（yǎo咬）然，消失，无影无踪。

[109] 高奉：优厚的生活待遇。

[110] 俨然：真切、明显的样子。嫔嫱（pín qiánɡ频墙）：宫中女官，天子诸侯姬妾。

[111] 贞异：坚贞卓异。黄卿：谓黄女。卿，夫妻情人间的昵称。

[112] 孰克：意谓有谁能够。

[113] 造物：古人谓创造万物的神。

[114] 居积取盈：以囤积货物牟取暴利。

[115] 搜算入骨：搜刮盘算达到极点。

[116] 窖镪（qiǎnɡ抢）：地窖内贮存银钱。

[117] 糠秕（bǐ比）：谷皮和瘪谷，比喻粗劣的食物。

[118] 目作努：谓眼睛凸出鼓起，形容愤怒的样子。

[119] 不共戴天：谓不能共存于人世，比喻仇恨极深。语本《礼记·曲礼上》：“父之仇，弗与共戴天。”

[120] 榆屑：谓榆树皮磨成的粉屑，古代荒年饥民常以之为食。《汉书》卷二六《天文志》：“至河平元年三月，旱，伤麦，民食榆皮。”

[121] 尪羸（wānɡ léi汪雷）：瘦弱。

[122] 遽告：赶快相告。

[123] 舌蹇（jiǎn简）：舌头坚硬，谓说不出话。

[124] 呵呵：形容说话声音含混不清。

[125] 藁（ɡǎo稿）葬：草草埋葬。

[126] 大帑（tǎnɡ倘）：谓国家藏金帛的府库。

鸲鹆[1]

王汾滨言[2]：其乡有养八哥者，教以语言，甚狎习[3]，出游，必与之俱，相将数年矣[4]。一日，将过绛州[5]，去家尚远，而资斧已罄[6]，其人愁苦无策。鸟云：“何不售我？送我王邸[7]，当得善价，不愁归路无赀也。”其人云：“我安忍？”鸟言：“不妨。主人得价疾行，待我城西二十里大树下。”其人从之。携至城，相问答，观者渐众。有中贵见之[8]，闻诸王。王召入，欲买之。其人曰：“小人相依为命，不愿卖。”王问鸟：“汝愿住否？”答言：“愿住。”王喜，鸟又言：“给价十金，勿多予。”王益喜，立畀十金[9]，其人故作懊恨状而出。王与鸟语，应对便捷。呼肉啖之。食已，鸟曰：“臣要浴。”王命金盆贮水，开笼令浴。浴已，飞檐间，梳翎抖羽，尚与王喋喋不休[10]。顷之，羽燥。翩跹而起[11]，操晋声曰：“臣去呀！”顾盼已失所在。王及内侍仰面咨嗟[12]，急觅其人，则已渺矣。后有往秦中者[13]，见其人携鸟在西安市上[14]。毕载积先生记[15]。

【简评】

八哥以外，鸟类中的鹦鹉也能效人语。《景德传灯录·越州大殊慧海和尚》：“僧问：‘何故不许诵经，唤作客语？’师曰：‘如鹦鹉只学人言，不得人意。经传佛意，不得佛意而但诵，是学语人，所以不许。’”成语“鹦鹉学舌”即效人语，只是人云亦云，绝非经过思维后的言语。宋罗大经《鹤林玉露》甲编卷二《能言鹦鹉》：“上蔡先生云：‘透得名利关，方是小歇处。今之士大夫何足道，真能言之鹦鹉也。’朱文公曰：‘今时秀才，教他说廉，直是会说廉，教他说义，直是会说义，及到做来，只是不廉不义。’此即所谓能言鹦鹉也。夫下以言语为学，上以言语为治，世道之所以日降也，而或者见能言之鹦鹉，乃指为凤凰，惟恐其不在灵台灵囿间，不亦异乎？”至于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所记鹆被剪舌后，“教令学语，遂无所不名，与人相问”，就属于同人类有共同思维的鸟类了。无独有偶，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三六《义鸟》：“《闻见录》载：关中商人得能言鹦鹉于陇山，爱而食之甚勤。偶事下狱，归时叹恨不已。鹦鹉曰：‘郎在狱数日，已不堪：鹦鹉遭闭累年，奈何？’商遂感而放之。后商同辈有过陇山者，鹦鹉必于林问曰：‘郎无恙，幸寄声，幸寄声。’”上述两则具有人类智力的八哥或鹦鹉，皆属志怪，现实中不可能出现。蒲松龄这篇小说系据坐馆之东家之传言，其实质也无非是将市井骗术笼罩一层怪异的面纱，增加故事的趣味性而已。虽属小品，叙述却错落有致，笔墨不枝不蔓，有令人回味无穷的艺术魅力。

[1] 鸲鹆（qú yù瞿玉）：鸟名，又名“鹆”，俗称八哥。宋顾文荐《负暄杂录·物以讳易》：“南唐李主讳煜，改鹆为八哥。”八哥为著名笼鸟，杂食，一般通体黑色，性温顺易驯，能模仿人言以及其他鸟类的鸣声。在中国有三个亚种，自陕西南部至长江以南各省皆有分布。

[2] 王汾滨：人名，生平不详。

[3] 狎（xiá侠）习：亲近熟习。

[4] 相将：相偕与共。

[5] 绛州：明平阳属州，清为雁平道直隶州，治所在今山西省运城市新绛县。

[6] 资斧：谓旅费。罄（qìnɡ庆）：尽，竭。

[7] 王邸：王府第宅，这里当指灵丘王府。据《明史》卷一〇一《诸王世表二》，明太祖朱元璋庶十三子朱桂于洪武二十五年（1392）封于代，即代简王；代简王朱桂庶六子朱逊烇于永乐十二年（1414）封于灵丘，即荣顺王，天顺五年（1461）“别城绛州，成化十一年（1475）薨”。下传七世四王（因早卒而追封的三王除外），最后一王朱鼐镰，嘉靖四十二年（1563）袭封，隆庆三年（1569）“坐非刑致死曾叔祖，降为庶人，除。”《鸲鹆》所指“王”当即朱鼐镰，以犯罪国除，无谥号。

[8] 中贵：这里谓王府显贵的侍从宦官。

[9] 畀（bì毕）：付与。

[10] 喋喋不休：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11] 翩跹：轻盈飞舞貌。

[12] 内侍：谓在王府中供使唤的人。咨嗟：叹息。汉焦赣《易林·离之升》：“车伤牛罢，日暮咨嗟。”

[13] 秦中：或称“关中”，谓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以春秋、战国时地属秦国而得名。

[14] 西安：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

[15] 毕载积：即毕际有（1623—1693），字载积，号存吾，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西铺人，明户部尚书毕自严子。顺治二年（1645）拔贡生，历官山西稷山知县、江南通州知州，康熙三年（1664）罢归。蒲松龄于康熙十八年（1679）始设帐其家，至康熙四十九年（1710）撤帐归家。著有《存吾草》。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续循良》有传。

卷三

刘海石

刘海石，蒲台人[1]，避乱于滨州[2]。时十四岁，与滨州生刘沧客同函丈[3]，因相善，订为昆季[4]。无何，海石失怙恃[5]，奉丧而归[6]，音问遂阙。沧客家颇裕，年四十，生二子：长子吉，十七岁，为邑名士[7]；次子亦慧。沧客又内邑中倪氏女[8]，大嬖之[9]。后半年，长子患脑痛卒，夫妻大惨。无几何，妻病，又卒；逾数月，长媳又死；而婢仆之丧亡，且相继也。沧客哀悼，殆不能堪。

一日，方坐愁间，忽阍人通海石至[10]。沧客喜，急出门，迎以入。方欲展寒温[11]，海石忽惊曰：“兄有灭门之祸，不知耶？”沧客愕然，莫解所以。海石曰：“久失闻问，窃疑近况未必佳也。”沧客泫然[12]，因以状对。海石欷歔[13]，既而笑曰：“灾殃未艾[14]，余初为兄吊也[15]。然幸而遇仆，请为兄贺。”沧客曰：“久不晤，岂近精‘越人术’耶[16]？”海石曰：“是非所长。阳宅风鉴[17]，颇能习之。”沧客喜，便求相宅。海石入宅，内外遍观之，已而请睹诸眷口[18]。沧客从其教，使子媳婢妾，俱见于堂，沧客一一指示。至倪，海石仰天而视[19]，大笑不已。众方惊疑，但见倪女战慄无色，身暴缩短，仅二尺馀。海石以界方击其首[20]，作石缶声[21]。海石揪其发，检脑后，见白发数茎，欲拔之，女缩项跪啼，言即去，但求勿拔。海石怒曰：“汝凶心尚未死耶？”就项后拔去之，女随手而变，黑色如狸[22]。众大骇。海石掇纳袖中[23]，顾子妇曰：“媳受毒已深，背上当有异，请验之。”妇羞，不肯袒示。刘子固强之，见背上白毛长四指许。海石以针挑出，曰：“此毛已老，七日即不可救。”又视刘子，亦有毛，裁二指[24]，曰：“似此可月馀死耳。”沧客以及婢仆并刺之。曰：“仆适不来，一门无噍类矣[25]。”问：“此何物？”曰：“亦狐属，吸人神气以为灵[26]，最利人死。”沧客曰：“久不见君，何能神异如此！无乃仙乎？”笑曰：“特从师习小技耳，何遽云仙？”问其师，答云：“山石道人。适此物，我不能死之，将归献俘于师[27]。”

言已，告别。觉袖中空空，骇曰：“亡之矣！尾末有大毛未去，今已遁去。”众俱骇然。海石曰：“领毛已尽，不能化人，止能化兽，遁当不远。”于是入室而相其猫，出门而嗾其犬[28]，皆曰无之。启圈[29]，笑曰：“在此矣。”沧客视之，多一豕[30]，闻海石笑，遂伏，不敢少动。提耳捉出，视尾上白毛一茎，硬如针。方将检拔，而豕转侧哀鸣[31]，不听拔。海石曰：“汝造孽既多，拔一毛犹不肯耶[32]？”执而拔之，随手复化为狸。纳袖欲出，沧客苦留，乃为一饭。问后会，曰：“此难预定。我师立愿弘[33]，常使我等遨世上[34]，拔救众生，未必无再见时。”及别后细思其名，始悟曰：“海石殆仙矣！‘山石’合一‘岩’字，盖吕仙讳也[35]。”

【简评】

现代作家梁实秋在其散文《请客》开篇即说：“若要一天不得安，请客；若要一年不得安，盖房；若一辈子不得安，娶姨太太。”冷峻幽默，属于大实话。旧时一夫多妻的家庭，常生事端，纷扰不断，甚至导致家破人亡。明末冯梦龙《警世通言》卷三三《乔彦杰一妾破家》，就是在戒色主题下对一夫多妻制度的诅咒。《刘海石》一篇，其主旨或不在于戒色，但一妾破家的忧患意识仍隐含其中，其认识价值当超过作品对于八仙之一吕洞宾降妖捉怪、救济众生的宣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体现了传统儒家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层次性或阶段性的人生价值观，“齐家”作为自我修养的第二级台阶，紧跟于“修身”之后，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蒲松龄作为儒家的坚定信奉者，在小说中寄托其人生理想，自有其积极意义，已然超越了传奇志怪的凡俗。清但明伦与此篇之末有评云：“嬖一女而致灭门之祸，至几无噍类……而嬖之者方且受其蛊惑，纵其阴谋，甘其鸩毒，而至死不知悔悟。”仅从“嬖”领悟小说主旨，似未搔到全篇痒处。

[1] 蒲台：明清县名，明与清初属滨州，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博兴县。

[2] 滨州：明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滨城区。

[3] 同函丈：意谓在同一私塾读书。函丈，《礼记·曲礼上》：“若非饮食之客，则布席，席间函丈。”汉郑玄注：“谓讲问之客也。函，犹容也，讲问宜相对容丈，足以指画也。”原谓讲学者与听讲者坐席之间相距一丈，后用以指讲学的坐席，也用于对前辈学者或老师的敬称。

[4] 订为昆季：谓结为异姓兄弟。昆季，谓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5] 怙恃（hù shì护是）：依赖，旧时常谓父母，语本《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6] 奉丧：即“扶榇”，谓护送灵柩。

[7] 邑名士：谓县里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8] 内（nà纳）：“纳”的古字，这里谓纳妾。

[9] 嬖（bì璧）：宠爱。

[10]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

[11] 展寒温：谓问候冷暖起居。展，展叙，问候。

[12] 泫（xuàn绚）然：流泪貌。

[13]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14] 未艾：未止。《左传·哀公二年》：“虽克郑，犹有知在，忧未艾也。”

[15] 吊：祭奠死者或对遭丧事及不幸者给予慰问。

[16] 越人术：谓医术。越人，战国时名医扁鹊名。《史记》卷一〇五《扁鹊仓公列传》：“扁鹊者，勃海郡郑人也，姓秦氏，名越人。”

[17] 阳宅风鉴：谓星相家替人看住宅风水与为人相面。阳宅，旧时风水堪舆家谓活人之住宅，与墓地阴宅相对。风鉴，相面术。

[18] 眷口：家属。

[19] 仰天而视：古代星相家之习惯举动。《史记》卷一二八《龟策列传》：“卫平乃援式而起，仰天而视月之光，观斗所指，定日处乡。”

[20] 界方：或称“戒方”、“戒尺”，旧时对学童施行体罚的木尺，也可用作镇纸。

[21] 石缶：即“石臼”，用石凿成的舂米谷等物的器具。

[22] 狸：兽名，即豹猫，也称野猫、狸猫。《说文·豸部》：“狸，伏兽，似。”清段玉裁注：“伏兽，谓善伏之兽……即俗所谓野猫。”

[23] 掇（duó夺）纳：抓取。

[24] 裁：通“才”，仅仅。

[25] 无噍（jiào窖）类：谓没有活着的人或生物。《汉书》卷一《高帝纪上》：“项羽为人慓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唐颜师古注引如淳曰：“无复有活而噍食者也。青州俗呼无孑遗为无噍类。”

[26] 神气：谓精神气息。汉仲长统《昌言下》：“和神气，惩思虑，避风湿，节饮食，适嗜欲，此寿考之方也。”

[27] 献俘：古代军队凯旋时以所获俘虏献于宗庙，以显示战功。这里即谓献交俘获者。

[28] 嗾（sǒu叟）：呼唤狗时口中所发的声音。

[29] 圈（juàn眷）：谓养猪之所。

[30] 豕（shǐ室）：猪。

[31] 转侧：移换方位。

[32] “拔一毛”句：形容极端吝啬，有调侃意味。语本《孟子·尽心上》：“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33] 立愿弘：谓立下弘愿。弘愿，佛教语，谓拯救一切众生的大愿。

[34] 遨：漫游。

[35] 吕仙：即吕岩（一作嵒），字洞宾，号纯阳子，世称吕祖，传说中的“八仙”之一。相传为唐京兆人，一说关西人，咸通中及第，两调县令。后移家终南山修道，不知所终。一说他屡举进士不第，游江湖间，遇钟离权授以丹诀而成仙。宋代以来有关其神奇事迹传说很多，以其故事为题材的元明小说、戏曲层出不穷。元代封为纯阳演政警化尊佑帝君。

谕鬼[1]

青州石尚书茂华为诸生时[2]，郡门外有大渊[3]，不雨亦不涸。邑中获大寇数十名[4]，刑于渊上。鬼聚为祟[5]，经过者辄被曳入。一日，有某甲正遭困厄[6]，忽闻群鬼惶窜曰：“石尚书至矣！”未几，公至，甲以状告。公以垩灰题壁[7]，示云：“石某为禁约事：照得厥念无良[8]，致婴雷霆之怒[9]；所谋不轨[10]，遂遭钺之诛[11]。只宜返罔两之心[12]，争相忏悔；庶几洗髑髅之血[13]，脱此沉沦[14]。尔乃生已极刑[15]，死犹聚恶。跳踉而至[16]，披发成群[17]；踯躅以前[18]，搏膺作厉[19]。黄泥塞耳[20]，辄逞鬼子之凶[21]；白昼为妖，几断行人之路！彼丘陵三尺外[22]，管辖由人；岂乾坤两大中[23]，凶顽任尔[24]？谕后各宜潜踪，勿犹怙恶[25]。无定河边之骨，静待轮回；金闺梦里之魂，还践乡土[26]。如蹈前愆[27]，必贻后悔[28]！”自此鬼患遂绝，渊亦寻干。

【简评】

通过妙手著文章，宣谕于恶兽或厉鬼，令其遵命远遁或就此销声匿迹，唐代韩愈早开先河。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的春天，刑部侍郎韩愈因谏迎佛骨，被“夕贬潮阳路八千”，远徙至岭南做潮州刺史。据《新唐书》卷一七六《韩愈传》有云：“初，愈至潮州，问民疾苦，皆曰：‘恶溪有鳄鱼，食民畜产且尽，民以是穷。’数日，愈自往视之，令其属秦济以一羊一豚投溪水而祝之……”这就是其《鳄鱼文》名篇的由来。据《韩愈传》记述，“祝之夕，暴风震电起溪中，数日水尽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无鳄鱼患”。正史即如是说，令人有真假莫辨的疑惑，但以文章驱物，如送穷神一类的佳作却不绝于史，可见这一作法在文人思维中的根深蒂固。这篇《谕鬼》就是这样一篇文字，虽然不长，但用四六骈文精心结撰，对仗工稳，文采焕然，用典工巧，一气呵成，的确非同凡响！强调石茂华日后官居尚书的高位，似乎恶鬼也惧怕阳世未来的高官，这无非体现了封建时代官本位思想的牢不可破。这篇“谕鬼”之作，著作权属于蒲松龄，还是属于那位前于蒲松龄百多年前的真实历史人物石尚书，今已难于考辨。不过注者认为，从文风与《聊斋志异》的写作习惯而言，属于蒲松龄首创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这也无非是借题发挥，彰显自家才华的一种手段。

[1] 谕：告晓。《周礼·秋官·讶士》：“掌四方之狱讼，谕罪刑于邦国。”汉郑玄注：“告晓以丽罪及制刑之本意。”

[2]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石尚书茂华：即石茂华（1522—1583），字君采（或作居采），一字崇质，号毅庵，青州益都人。嘉靖二十三年（1544）三甲第一百四十四名进士，历官扬州知府，以破倭有功，迁右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兵部尚书。积劳卒，谥恭襄。著有《宁夏志》、《衍庆堂集》。康熙十二年（1673）《青州府志》卷一三《事功》有传。尚书，明代六部长官，秩正二品。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3] 郡门：谓青州城门。大渊：深水潭。

[4] 邑：这里谓益都县。

[5] 祟（suì岁）：旧时谓常出而祸人的鬼神。

[6] 困厄：谓遭群鬼困扰。

[7] 垩（è饿）灰：石灰的别名。

[8] 照得：查察而得。旧时下行公文和布告中的常用语。厥：代词，这里指代群寇生前。无良：不善，不好。《书·泰誓下》：“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9] 婴：遭受。雷霆之怒：这里形容朝廷或官府的盛怒。

[10] 不轨：谓叛乱。

[11] 钺之诛：谓遭受刑戮。钺，斫刀和大斧，古代腰斩、砍头的刑具。

[12] 返：更换。罔两之心：谓鬼魅害人之心。罔两，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精怪，《左传·宣公三年》：“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常用来比喻凶恶的坏人。

[13] 庶几（jī基）：或许，也许。髑髅（dú lóu毒楼）之血：谓被刑罚的耻辱。髑髅，死人的头骨。

[14] 沉沦：谓堕落于地狱之中不得超升。

[15] 极刑：死刑。

[16] 跳踉（liánɡ良）：跳跃。俗传鬼不能行走，只可蹦跳而行。

[17] 披发：披散头发。

[18] 踯躅（zhí zhú直竹）：以足击地，顿足。

[19] 搏膺：捶击胸口。表示愤怒、不平或哀痛。厉：恶鬼。《左传·成公十年》：“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

[20] 黄泥塞耳：谓尸骨埋于地下。黄泥，谓黄泉，即阴间。

[21] 鬼子：詈词，犹言鬼东西。

[22] 丘陵：谓坟墓。唐聂夷中《劝酒》诗其一：“人无百年寿，百年复如何……岁岁松柏茂，日日丘陵多。”

[23] 乾坤两大中：谓天地之间。《易·说卦》：“乾为天……坤为地。”

[24] 凶顽：凶恶愚顽。

[25] 怙（hù户）恶：坚持作恶。

[26] “无定河边”四句：意谓群鬼之魂各自还乡，以便能投胎转世，重新做人。化用唐陈陶《陇西行四首》其二：“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轮回，也称六道轮回、轮回六道，佛教语，梵语的意译，原意为流转。佛教认为众生各依善恶业因，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中生死交替，有如车轮般旋转不停，故称。《法华经·方便品》：“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

[27] 前愆（qiān千）：以前的过失。《孔丛子·论书》：“忧思三年，追悔前愆。”

[28] 贻：遗留。

泥鬼

余乡唐太史济武[1]，数岁时，有表亲某相携戏寺中。太史童年磊落[2]，胆即最豪，见庑中泥鬼睁琉璃眼[3]，甚光而巨，爱之，阴以指抉取[4]，怀之而归。既抵家，某暴病不语，移时忽起[5]，厉声曰：“何故掘吾睛！”噪叫不休。众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6]：“童子无知，戏伤尊目，行奉还也[7]。”乃大言曰：“如此，我便当去。”言讫仆地，遂绝[8]，良久而苏。问其所言，茫不自觉。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异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灵也。顾太史抉睛[9]，而何以迁怒于同游？盖以玉堂之贵[10]，而且至性觥觥[11]。观其上书北阙，拂袖南山[12]，神且惮之[13]，而况鬼乎？”

【简评】

古代民间认为，凡能经过科举考试考上举人乃至进士者，都是天上文曲星下凡，清吴敬梓《儒林外史》中范进的老丈人胡屠户就是这一传说的忠实信仰者，闹出了一连串的笑话。将来的贵人，从出生起就与众不同，神鬼也要避让三分，这种意识，为人师表的蒲松龄也未能免俗而坚信不移。作者对于这位乡贤十分敬仰，投桃报李，唐梦赉亦曾为《聊斋志异》作序，可见两人关系非同一般。唐梦赉去世，蒲松龄有《为众绅祭唐太史文》，内有云：“而况一木折而大厦倾，一人死而气运衰！即妇子之无知，犹辍舂而涕洟；矧亲承乎謦欬，悲见其脱屣而长归！”更可见其景仰之情。其实鬼怕贵人，更怕恶人，欺软怕硬，与人世无异。旧题宋苏轼所撰《艾子杂说》就有《鬼怕恶人》一则，发人深省。人们将庙中神像横于水沟之上，践踏而过，后有一人认为不当对神像如此亵慢，复将神像扶于坐上，再拜而去。庙中小鬼请神降祸于履神像者，而神却要降祸于后来者，原因是“前人已不信矣，又安祸之”。迷信者常常落败于自己所迷信之人或物，人间万事就是如此荒唐！将《泥鬼》与《鬼怕恶人》两者对照阅读，更有趣味横生之妙。

[1] 唐太史济武：即唐梦赉（1628—1698），字济武，号岚亭，别号豹嵒，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顺治六年（1649）三甲第三百〇七名进士，改庶吉士，顺治八年授内翰林秘书院检讨，翌年罢归，年未三十，再未出仕。晚岁卜居淄川东南之豹山，沉酣经史。著有《志壑堂集》三十二卷。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续名臣》有传。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2] 磊落：这里形容胸怀坦荡。

[3] 庑（wǔ武）：谓庙宇正殿两侧或周围的走廊。琉璃眼：旧时庙中塑像多以玻璃球为眼睛。

[4] 抉（jué决）取：挖取。

[5] 移时：经历一段时间。

[6] 祝：祷告。

[7] 行：将要。

[8] 绝：这里谓假死。

[9] 顾：但是。

[10] 玉堂：原为官署名，汉侍中有玉堂署；宋以后称翰林院为玉堂，《宋史》卷二六六《苏易简传》：“帝尝以轻绡飞白大书‘玉堂之署’四字，令易简牓于厅额。”唐梦赉曾官翰林院检讨，故以“玉堂之贵”誉之。

[11] 至性：谓天赋的卓绝品性。觥觥（ɡōnɡ公）：刚直貌。《后汉书》卷八二《郭宪传》：“帝曰：‘常闻“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唐李贤注：“觥觥，刚直之貌。”

[12] “观其”二句：谓唐梦赉在翰林院检讨任上因上疏进谏而被罢归事，语本唐孟浩然《岁暮归南山》诗：“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北阙，古代宫殿北面的门楼，是臣属等候朝见或上书奏事之处。拂袖，甩动衣袖，多指因不悦而离去，这里谓引退、归隐。南山，孟浩然原诗谓其襄阳故园，这里借指淄川的豹山。据清王士禛《敕授征仕郎内翰林秘书院检讨豹嵒唐公墓志铭》：“九年请急归葬，行有日矣。会御史张某以外补上疏，反噬干重典。给事中阴某，诪张为幻，押阁其间。先生恶之，上疏纠给事中，忤要人意，遂罢归。”所言含混不清，或有顾忌。清蒋良骐《东华录》卷六“顺治八年”记：“五月，外转御史张煊告吏部尚书陈名夏结党行私，铨选不公。部议：‘诸款多属赦前，且不实，煊向官御史不言，今言于外转之后，心怀妒忌，污蔑大臣，拟死。’”同书卷七“顺治九年三月”记：“是月，予故御史张煊祭一坛，并全葬。革内翰林秘书检讨唐梦赉职，以张煊优恤已经刊布中外，梦赉复藐旨冒渎具奏，阴附洪承畴、陈名夏故也。”显然，唐梦赉系因牵涉到朝中内部斗争的反复变局而被罢归。

[13] 神且惮之：谓唐梦赉任检讨时曾经反对翰林院对明代流行的道教劝善书《文昌化书》的翻译一事。清王士禛《敕授征仕郎内翰林秘书院检讨豹嵒唐公墓志铭》：“会命翰林院译《文昌化书》，先生慨然曰：‘此非圣之书，岂可尘乙夜之览！’乃具疏，大略以为曲说不典，无裨圣化，请移此以辑圣贤经世大训，以佐平明之治。疏入留中。”

梦别

王春李先生之祖[1]，与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善[2]。一夜，梦公至其家，黯然相语。问：“何来？”曰：“仆将长往[3]，故与君别耳。”问：“何之？”曰：“远矣。”遂出。送至谷中，见石壁有裂罅[4]，便拱手作别[5]，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6]，呼之，不应，因而惊寤[7]。及明，以告太公敬一[8]，且使备吊具[9]，曰：“玉田公捐舍矣[10]！”太公请先探之，信[11]，而后吊之。不听，竟以素服往[12]；至门，则提幡挂矣[13]。呜呼！古人于友，其死生相信如此，丧舆待巨卿而行[14]，岂妄哉！

【简评】

《红楼梦》第十三回描述秦可卿死后托梦王熙凤，讲了一番“乐极生悲”、“树倒猢狲散”一类的警示之语，最后以“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的韵语作为临别赠言。曹雪芹运用其生花妙笔将这一梦中进言的过程写得活灵活现，仿佛实有其事，增添了小说的艺术魅力。诸如此类的梦境描写，在中国文言、白话小说中皆极为常见，不足为奇。朋友交深乃至于心有灵犀、意存默契，这在现实中并不罕见；但两者能否通过梦中交流达到心心相印的程度，目前尚得不到科学的验证。不过，这并不能说明诸如“梦别”一类的现象就完全是子虚乌有或荒诞不经之谈，在没有得到合理的答案之前，姑且存疑而不是一概否定，不失为一种达观态度。庄子梦蝶带有相对论色彩，不属于对梦的诠释；孔子以“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为自己衰弱的体现，属于人生的喟叹，对于释梦无大帮助。《太平御览》卷三九七引《梦书》为证：“梦者，像也，精气动也。魂魄离身，神来往也。阴阳感成，吉凶验也。梦者，语其人，预见过失，如其贤者，知之自改革也。梦者，告也，告其形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鼻不喘嗅，口不言也。魂出游，身独在。心所思念忘身也。受天神戒，还告人也。受戒不精，忘神言也。名之为寤，告苻臻也。古有梦官，世相傅也。”可以视为古人对于梦的理论解析，或许不无道理。

[1] 王春李先生：即李宪（生卒年不详），字王春，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为蒲松龄挚友李尧臣（字希梅）的父亲。明崇祯九年（1636）举人，清顺治四年（1647）三甲第五十二名进士，任孝丰（今浙江省湖州市安吉县）知县，因积劳卒于官。著有《四香斋集》三十卷、《养生录》一百卷、《黄庭经集注》。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续文学》有传。

[2] 叔祖：父亲的叔父。玉田公：即蒲生汶（生卒年不详），字澄甫，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为蒲松龄叔祖。明万历二十年（1592）三甲第一百七十六名进士，任玉田（今属河北省唐山市）知县，以母病弃官归，卒于家，无嗣。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孝友》有传。

[3] 长往：死亡的婉词。南朝宋颜延之《吊张茂度书》：“岂谓中年，奄为长往！”

[4] 裂罅（xià夏）：裂缝。

[5]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

[6]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7] 惊寤（wù悟）：受惊动而醒来。

[8] 太公敬一：即李思豫（生卒年不详），字敬一，李宪的父亲，与人恕而有恩。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续义厚》有传。太公，古代称父或尊称他人之父。

[9] 吊具：至丧家祭奠死者的服装等。

[10] 捐舍：即“捐馆舍”，抛弃馆舍，为死亡的婉辞。

[11] 信：果真，确实。《书·金縢》：“二公及王，及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孔传：“史百执事言信有此事，周公使我勿道。”

[12] 素服：本色或白色的衣服，旧时居丧或遭遇凶事时所穿。

[13] 提幡：即“招魂幡”，旧时丧家用纸或布作旗幡悬于大门，上书死者名讳及生卒年月日。

[14] 丧舆待巨卿而行：用东汉范式与张劭生死相交的故事。《后汉书》卷八一《范式传》：“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汜。少游太学，为诸生，与汝南张劭为友。劭字符伯……式忽梦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未我忘，岂能相及？’式怳然觉寤，悲叹泣下，具告太守，请往奔丧。太守虽心不信而重违其情，许之。式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式未及到，而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邪？’遂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巨卿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丧舆，运载灵柩的车子。

犬灯

韩光禄大千之仆[1]，夜宿厦间[2]，见楼上有灯如明星，未几，荧荧飘落[3]，及地，化为犬。睨之[4]，转舍后去，急起，潜尾之[5]，入园中，化为女子。心知其狐，还卧故所。俄，女子自后来，仆阳寐以观其变[6]。女俯而撼之，仆伪作醒状，问其为谁，女不答。仆曰：“楼上灯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问焉？”遂共宿止。昼别宵会，以为常。

主人知之，使二人夹仆卧。二人既醒，则身卧床下，亦不知堕自何时。主人益怒，谓仆曰：“来时，当捉之来；不然，则有鞭楚[7]！”仆不敢言，诺而退。因念：捉之难；不捉，惧罪，展转无策。忽忆女子一小红衫，密著其体，未肯暂脱，必其要害，执此可以胁之[8]。夜分[9]，女至，问：“主人嘱汝捉我乎？”曰：“良有之[10]。但我两人情好，何肯此为？”及寝，阴掬其衫[11]，女急啼，力脱而去。从此遂绝。

后仆自他方归，遥见女子坐道周[12]，至前，则举袖障面。仆下骑，呼曰：“何作此态？”女乃起，握手曰：“我谓子已忘旧好矣。既恋恋有故人意[13]，情尚可原。前事出于主命，亦不汝怪也[14]。但缘分已尽，今设小酌，请入为别。”时秋初，高粱正茂。女携与俱入，则中有巨第。系马而入，厅堂中酒肴已列。甫坐[15]，群婢行炙[16]。日将暮，仆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则依然田陇耳。

【简评】

这是一篇人狐相恋的故事，但男主人公已由蒲松龄笔下中意的书生置换为社会地位卑微的仆人。仆人行动坐卧皆受制于主人，感情生活本难以自主，更何况这种属于“偷情”范畴的私生活，就更难得到社会的承认了。中晚明以来，商业经济的不断发展，促使城乡的社会习俗也发生变化，尊情、重情之风弥漫朝野上下，然而在责任担当上，偷情双方往往女子超过男子，这或许是本小说中仆人似乎薄情寡义而狐女反而敢作敢当的社会因素。明代《山歌·偷》：“结识私情弗要慌，捉着子奸情奴自去当。拼得到官双膝馒头跪子从头说，咬钉嚼铁我偷郎。”结合这首山歌来看，蒲松龄所塑造的女主人公形象正是自明代以来社会风情的一种折光，所谓“多情女子负心汉”，正此之谓。

[1] 韩光禄大千：即韩茂椿（生卒年不详），字大千，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其父韩源，明崇祯元年（1628）三甲第四十六名进士，历官礼科给事中；入清，历官太仆寺卿，管通政使司右通政事。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进士》有传。韩茂椿以岁贡荫授光禄寺署丞，历官太仆寺主簿，授征仕郎。刊《金刚经大旨》，著有《尚有堂史略》百卷。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恩荫》有传。光禄，即光禄寺，掌管祭祀朝会宴饷及廪饩所需物品的机构，这里谓光禄寺署丞，为光禄寺属官，初秩六品，康熙九年（1670）定从七品。

[2] 厦间：即“廊屋”，无前墙的房屋，多供储杂物之用。

[3] 荧荧：光闪烁貌。

[4] 睨（nì逆）：斜眼而视。

[5] 潜尾之：暗地里尾随其后。

[6] 阳寐：假装睡去。阳，假装，《韩非子·说难》：“所说阴为厚利而显为名高者也，而说之以名高，则阳收其身，而实疏之。”

[7] 鞭楚：鞭子和刑杖，引申为鞭打。

[8] 胁：逼迫，威吓。

[9] 夜分：夜半。

[10] 良：副词，确实。

[11] 掬：抓取。

[12] 道周：路旁。《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周。”

[13] 恋恋有故人意：谓顾念老朋友的情感。语本《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战国时魏人范雎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遭其毁谤，笞辱几死。后逃至秦国，改名张禄，仕秦为相，权势显赫。魏闻秦将东伐，命须贾使秦，范雎乔装，敝衣往见。须贾不知，怜其寒而赠一绨袍。迨后知范雎即秦相张禄，乃惶恐请罪。范雎以须贾尚有赠袍念旧之情，终宽释之。恋恋，顾念。

[14] 不汝怪：即“不怪汝”，谓不怪罪你，属宾语前置。

[15] 甫坐：刚刚坐下。

[16] 行炙：传送烤肉，这里泛指宴会时上菜。《南史》卷二三《王琨传》：“传酒行炙，皆悉内妓。”

番僧[1]

释体空言[2]：在青州[3]，见二番僧，象貌奇古[4]，耳缀双环，被黄布[5]，须发鬈如[6]，自言从西域来[7]。闻太守重佛[8]，谒之，太守遣二隶，送诣丛林[9]，和尚灵辔[10]，不甚礼之。执事者见其人异[11]，私款之，止宿焉。或问：“西域多异人，罗汉得无有奇术否[12]？”其一辗然笑[13]，出手于袖，掌中托小塔，高裁盈尺[14]，玲珑可爱。壁上最高处，有小龛[15]，僧掷塔其中，矗然端立，无少偏倚。视塔上有舍利放光[16]，照耀一室。少间，以手招之，仍落掌中。其一僧乃袒臂，伸左肱[17]，长可六七尺，而右肱缩无有矣；转伸右肱，亦如左状。

【简评】

俗话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番僧与汉传佛教僧人有许多不同之处，自然更能引来人们“围观”的兴趣。掷塔于壁龛，且有舍利放光，照耀一室，自然属于幻术一类的障眼法，并非难以置信的法术。另一僧类似“通臂”的表演就令人匪夷所思了，因为这不符合人体解剖学的常识。灵长类动物中有长臂猿，古人或谓其“通臂猿”，时代后于蒲松龄的清文学家赵翼在其《檐曝杂记》卷三《独秀山黑猿》中有这样一段记述：“天保县令送一黑猿来，系于楹，有门子嬲之，相距尚七八尺，忽其右臂引而长，遂捉门子之衣，几为所裂，而猿之左肩则已无臂，乃知左臂已并入右臂矣，即所谓通臂猿也。”猿的身体构造与人类大同小异，“通臂”之谈似得诸作者亲眼所见，但却极不可靠，或是以讹传讹所致。在中国传统武术中有通臂拳，或称通背拳，相传为战国时代一位名叫白猿（或谓为孙膑）的人所创，这一拳术协调伸展、放长击远，发力迅捷，刚柔相济，据说即模仿通臂猿左右两臂可相通的特异功能。可见类似“通臂”的传闻渊源甚远，并非始自异域。

[1] 番僧：西番之僧，或谓即藏传佛教的喇嘛僧人。

[2] 释体空：谓法名体空的和尚。释，佛祖释迦牟尼的简称，后遂泛指佛教或僧人。南朝梁慧皎《高僧传》卷五《义解·释道安》：“初，魏晋沙门，依师为姓，故姓各不同。（道）安以为大师之本，莫尊释迦，乃以‘释’命氏。”

[3]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据《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青州府下辖益都、博山、临淄、博兴、高苑、乐安、寿光、临朐、安丘、昌乐、诸城十一县。

[4] 奇古：奇特古怪。

[5] 被（pī披）：同“披”，搭衣于肩背。

[6] 鬈（quán拳）如：毛发卷曲貌。

[7] 西域：汉以来对玉门关、阳关以西地区的总称，广义可包括中亚、西亚乃至印度半岛以及欧洲东部等地区。

[8] 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这里谓青州知府。

[9] 丛林：佛教谓多数僧众聚居的处所，这里即指寺院。《大智度论》卷三：“僧伽秦言众，多比丘一处和合，是名僧伽；譬如大树丛聚是名为林。”

[10] 和尚灵辔（pèi配）：法名灵辔的和尚，这里当谓寺院方丈，即住持僧。

[11] 执事者：当谓执事僧，即“知客”，佛寺中专管接待宾客的僧人，又称典客、典宾。唐怀海《敕修百丈清规·两序章》：“知客，执典宾客。”

[12] 罗汉：佛教语，梵文阿罗汉的省称，为小乘的最高果位，称为“无学果”，谓已断烦恼，超出三界轮回，应受人天供养的尊者。这里用为对番僧的敬称。得无：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13] 辗（zhǎn展）然：笑貌。别本或作“冁（chǎn产）然”，义同。

[14] 裁：通“才”，仅仅。

[15] 龛（kān刊）：这里谓墙上小室，即“壁龛”。

[16] 舍利：梵文，意译为“身骨”，又名舍利子，释迦牟尼佛遗体火化后结成的坚硬珠状物。《魏书》卷一一四《释老志》：“佛既谢世，香木焚尸。灵骨分碎，大小如粒，击之不坏，焚亦不燋，或有光明神验，胡言谓之‘舍利’。弟子收奉，置之宝瓶，竭香花，致敬慕，建宫宇，谓为‘塔’。”后世一些有道高僧在圆寂火化后，也能产生色彩、大小、数量不一的舍利子。

[17] 肱（ɡōnɡ公）：手臂。

狐妾

莱芜刘洞九[1]，官汾州[2]。独坐署中，闻亭外笑语[3]，渐近，入室，则四女子：一四十许，一可三十，一二十四五已来，末后一垂髫者[4]，并立几前，相视而笑。刘固知官署多狐，置不顾。少间，垂髫者出一红巾，戏抛面上，刘拾掷窗间，仍不顾。四女一笑而去。

一日，年长者来，谓刘曰：“舍妹与君有缘，愿无弃葑菲[5]。”刘漫应之[6]，女遂去。俄偕一婢，拥垂髫儿来，俾与刘并肩坐。曰：“一对好凤侣[7]，今夜谐花烛[8]。勉事刘郎，我去矣。”刘谛视[9]，光艳无俦[10]，遂与燕好[11]。诘其行踪，女曰：“妾固非人，而实人也。妾，前官之女，蛊于狐[12]，奄忽以死[13]，窆园内[14]，众狐以术生我，遂飘然若狐。”刘因以手探尻际[15]，女觉之，笑曰：“君将无谓狐有尾耶[16]？”转身云：“请试扪之。”自此，遂留不去，每行坐与小婢俱，家人俱尊以小君礼[17]。婢媪参谒[18]，赏赉甚丰[19]。

值刘寿辰，宾客烦多，共三十馀筵[20]，须庖人甚众；先期牒拘[21]，仅一二到者。刘不胜恚[22]。女知之，便言：“勿忧。庖人既不足用，不如并其来者遣之。妾固短于才，然三十席亦不难办。”刘喜，命以鱼肉姜椒，悉移内署[23]。家中人但闻刀砧声，繁碎不绝。门内设一几，行炙者置柈其上[24]，转视则肴俎已满[25]。托去复来，十馀人络绎于道，取之不竭。末后，行炙人来索汤饼[26]。内言曰：“主人未尝预嘱，咄嗟何以办[27]？”既而曰：“无已[28]，其假之。”少顷，呼取汤饼，视之，三十馀碗，蒸腾几上[29]。客既去，乃谓刘曰：“可出金赀，偿某家汤饼。”刘使人将直去[30]。则其家失汤饼，方共惊异，使至，疑始解。

一夕，夜酌，偶思山东苦醁[31]。女请取之，遂出门去，移时返曰：“门外一罂[32]，可供数日饮。”刘视之，果得酒，真家中瓮头春也[33]。越数日，夫人遣二仆如汾。途中一仆曰：“闻狐夫人犒赏优厚，此去得赏金，可买一裘。”女在署已知之，向刘曰：“家中人将至。可恨伧奴无礼[34]，必报之。”仆甫入城，头大痛，至署，抱首号呼，共拟进医药。刘笑曰：“勿须疗，时至当自瘥[35]。”众疑其获罪小君。仆自思：初来未解装，罪何由得？无所告诉[36]，漫膝行而哀之[37]。帘中语曰：“尔谓‘夫人’则亦已耳[38]，何谓‘狐’也？”仆乃悟，叩不已。又曰：“既欲得裘，何得复无礼？”已而曰：“汝愈矣。”言已，仆病若失。仆拜欲出，忽自帘中掷一裹出，曰：“此一羔羊裘也，可将去。”仆解视，得五金。刘问家中消息，仆言都无事，惟夜失藏酒一罂，稽其时日[39]，即取酒夜也。群惮其神，呼之“圣仙”，刘为绘小像。

时张道一为提学使[40]，闻其异，以桑梓谊诣刘[41]，欲乞一面，女拒之。刘示以像，张强携而去。归悬座右，朝夕祝之云：“以卿丽质，何之不可？乃托身于鬖鬖之老[42]！下官殊不恶于洞九，何不一惠顾？”女在署，忽谓刘曰：“张公无礼，当小惩之。”一日，张方祝，似有人以界方击额[43]，崩然甚痛[44]。大惧，反卷[45]。刘诘之，使隐其故而诡对之。刘笑曰：“主人额上得毋痛否？”使不能欺，以实告。无何，婿亓生来，请觐之[46]，女固辞，亓请之坚。刘曰：“婿非他人，何拒之深？”女曰：“婿相见，必当有以赠之。渠望我奢，自度不能满其志，故适不欲见耳。”既固请之，乃许以十日见。及期，亓入，隔帘揖之，少致存问。仪容隐约，不敢审谛[47]。即退，数步之外，辄回眸注盼。但闻女言曰：“阿婿回首矣！”言已，大笑，烈烈如鸮鸣[48]。亓闻之，胫股皆软，摇摇然如丧魂魄。既出，坐移时，始稍定。乃曰：“适闻笑声，如听霹雳，竟不觉身为己有。”少顷，婢以女命，赠亓二十金。亓受之，谓婢曰：“圣仙日与丈人居[49]，宁不知我素性挥霍，不惯使小钱耶？”女闻之曰：“我固知其然。囊底适罄；向结伴至汴梁[50]，其城为河伯占据[51]，库藏皆没水中[52]，入水各得些须，何能饱无餍之求[53]？且我纵能厚馈，彼福薄亦不能任。”

女凡事能先知，遇有疑难，与议，无不剖[54]。一日，并坐，忽仰天大惊曰：“大劫将至[55]，为之奈何！”刘惊问家口，曰：“馀悉无恙，独二公子可虑。此处不久将为战场，君当求差远去，庶免于难。”刘从之，乞于上官，得解饷云贵间[56]。道里辽远，闻者吊之[57]，而女独贺。无何，姜瓖叛[58]，汾州没为贼窟[59]。刘仲子自山东来[60]，适遭其变，遂被害。城陷，官僚皆罹于难[61]，惟刘以公出得免。盗平，刘始归。寻以大案罣误[62]，贫至饔飧不给[63]，而当道者又多所需索[64]，因而窘忧欲死[65]。女曰：“勿忧，床下三千金，可资用度。”刘大喜，问：“窃之何处？”曰：“天下无主之物，取之不尽，何庸窃乎！”刘借谋得脱归[66]，女从之。后数年忽去，纸裹数事留赠[67]，中有丧家挂门之小幡[68]，长二寸许，群以为不祥。刘寻卒。

【简评】

莱芜孝义楼村有关刘洞九与仙奶奶（狐妾）张玉婧的传说，至今不绝如缕，还留有佛象葫芦和眉豆（又称扁豆）秧手杖的故事，其传播或与蒲松龄的这篇《狐妾》相关，孰先孰后，尚待考证。清王士禛《居易录》卷五：“莱芜张四教，字芹沚，顺治丙戌进士，以部郎居京师。买一婢，年十四，姿首甚丽。询其家世，曰：‘东御艾氏女也。’适迁山西提学，因纳之。携行至一驿，晚步驿圃中，有雉起草间，感之而孕。到官十月，张以公事将往他郡。妾泣告曰：‘弱质托体君子，今将娩矣。君事毕，当速归，冀可相见。’张慰之而去。去数日，妾生一子而殁。预留书与张诀，词极哀艳，多非人世语。又自画小像一帧，留奁箱中。张归见之，惋叹而已。自是，夜必见梦，休咎皆预告。又时时来自乳其子。张悬像别室，食必亲荐。一日，羹污其上，夜梦妾怒诘曰：‘奈何污我？’旦视之，画已失，张怅怏弥日。致画师数辈，为言姿态，曲折仿佛追写，卒不肖。偶谒巡抚中丞，见屏风画美人绝肖，屡目之。中丞曰：‘颇爱此乎？’张因自言其故，中丞即辍赠焉。携归，食奠如常，见梦亦如昔矣。尝语张君不利宦途，稍迁即宜为退休计。及秩满，迁榆林道参议，遂罢归。”无论蒲松龄是有心移花接木，还是无意间张冠李戴，从王士禛这则笔记可以推论《聊斋志异》创作中的一个特点，即于道听途说之词不必实录，而是于充分想象中再加移植换位式的虚构，因而引人入胜。据《大清律例》卷一〇《户律·婚姻》：“凡府、州、县亲民官，任内娶部民妇女为妻妾者，杖八十。”（法律出版社1998年版，第210页）这或许是官员纳妾托言为“狐”以掩人耳目的社会基础。至于狐仙摄取财物必“天下无主之物”，如小说中取黄河水下汴梁城中的库藏，即是一例，“盗亦有道”而外，也属于“避罪”一法。可见小说情节虽大多属于虚构，但也绝非天马行空，可任意想象、恣意设计。

[1] 莱芜：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芜市。刘洞九：即刘澄淇（1586—1659），字洞九，号筠叟，莱芜人。明崇祯十三年（1640）贡生，入清，于顺治四年（1647）任汾州府通判，后归田里居。康熙十二年（1673）《新修莱芜县志》卷六《人物志·选举·贡生》著录：“刘澄淇，（崇祯）十三年贡。”乾隆三十六年（1771）《汾州府志》卷九《职官·通判》著录：“刘澄淇，山东莱芜贡士，顺治四年任。”民国十一年（1922）《莱芜县志》卷一四《选举表·清》著录：“刘洞九，任汾州州判。”其事又见刘玉明保存之民国十八年（1929）莱芜重修《刘氏族谱》。

[2] 汾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汾阳市。

[3] 亭：通“庭”，谓官署门庭。

[4] 垂髫（tiáo条）：这里谓打扮尚在童稚的少女，因不束发，无发簪，故称。髫，儿童垂下的头发。

[5] 无弃葑（fēnɡ封）菲：意谓不要因小妹鄙陋而忽视其尚有一德可取，属于谦词。葑菲，语本《诗·邶风·谷风》：“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汉郑玄笺：“此二菜者，蔓菁与葍之类也，皆上下可食，然而其根有美时有恶时，采之者不可以其根恶时并弃其叶。”蔓菁，即芜菁。芜菁与葍皆属普通菜蔬，叶与根皆可食，其根略带苦味，人们或因此而弃之。

[6] 漫应：随口答应。

[7] 凤侣：比喻美好的情侣。宋张先《临江仙》词：“况与佳人分凤侣，盈盈粉泪难收。”

[8] 谐花烛：谓结婚。花烛，即“彩烛”，旧时多用于结婚新房中，上面以龙凤图案为装饰。

[9] 谛视：仔细察看。

[10] 无俦（chóu筹）：无人能够与之相比。

[11] 燕好：指男女欢合。

[12] 蛊（ɡǔ古）：迷乱，惑乱。

[13] 奄忽：疾速。《旧唐书》卷八四《刘仁轨传》：“奄忽长逝，衔恨九泉。”

[14] 窆（biǎn贬）：谓将棺木葬入圹穴。《周礼·地官·乡师》：“及窆，执斧以莅匠师。”汉郑玄注引郑司农曰：“窆，谓葬下棺也。”

[15] 尻（kāo考阴平）：脊骨末端。

[16] 将无：莫非。

[17] 小君：即“少君”，周代称诸侯之妻。《左传·定公十四年》：“从我而朝少君。”唐孔颖达疏：“少君，犹小君也。君为大君，夫人为小君。”这种称谓显示仆婢等对狐妾的尊敬。

[18] 参谒：谓晋见上级或所尊敬的人。

[19] 赏赉（lài赖）：赏赐。

[20] 筵（yán炎）：这里谓一桌酒席。

[21] 牒拘：谓发公文征调厨人。

[22] 恚（huì惠）：生气，愤怒。

[23] 内署：即“内衙”，旧时衙门的内院，为正官的眷属所居住。

[24] 行炙：传送烤肉，这里泛指宴会时上菜。《南史》卷二三《王琨传》：“传酒行炙，皆悉内妓。”柈（pán盘）：盘子。

[25] 肴俎（zǔ组）：盛菜肴的器皿。

[26] 汤饼：古人谓水煮的面食。宋黄朝英《缃素杂记·汤饼》：“余谓凡以面为餐具者，皆谓之饼，故火烧而食者呼为烧饼，水瀹而食者呼为汤饼，笼蒸而食者呼为蒸饼。”

[27] 咄嗟：犹呼吸之间，谓迅速。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汰侈》：“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

[28] 无已：不得已。语本《孟子·梁惠王下》：“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

[29] 蒸腾：热气上升貌。

[30] 直：报酬。《后汉书》卷四七《班超传》：“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

[31] 苦醁（lù路）：当时山东地方所酿美酒类别，即下文所谓“瓮头春”。

[32] 罂（yīnɡ英）：古代一种腹大口小的陶制酒坛。

[33] 瓮头春：初熟酒，谓上文之“苦醁”。唐岑参《喜韩樽相过》诗：“瓮头春酒黄花脂，禄米只充沽酒资。”

[34] 伧（cānɡ仓）奴：谓奴仆，这里用为斥骂语。伧，粗俗。

[35]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36] 告诉：亦作“告愬”，谓向上申诉。《管子·任法》：“贱人以服约卑敬悲色，告愬其主，主因离法而听之。”

[37] 漫：副词，聊，姑且。膝行：跪着行走，表示敬畏。

[38] 亦已耳：也就罢了。

[39] 稽：查考。

[40] 张道一：即张四教（1602—1694），字道一，号芹沚，莱芜（今属山东）人。顺治三年（1646）三甲第二十二名进士，历官山西平阳府推官、兵部员外郎、山西提学佥事、陕西延榆绥兵备道按察司副使，以不能事权贵，罢归。著有《大榆山房集》。康熙十二年（1673）《新修莱芜县志》卷六《人物志·选举·进士》、民国十一年（1922）《莱芜县志》卷一七《人物志·名臣》有传，后者谓其“断狱明决”，屡举“卓异”，“胆识过人”，“家居好义弥笃”。提学使：即“提学”，又名提学道，明代中期始置，南、北两京与十三布政使司各置一人，任期三年，巡回考试各府、州、县生员，并负责在乡试时考定各地教官等第，以便遴选至省城阅卷。清初犹沿明制，各省设督学道，雍正四年（1726）以后，改各省督学为学院，称提督某省学政。这里系沿用明人对一省学官的称谓。

[41] 桑梓谊：谓同乡之谊。桑梓，谓故乡，语本《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宋朱熹集注：“桑、梓二木。古者五亩之宅，树之墙下，以遗子孙给蚕食、具器用者也……桑梓父母所植。”

[42] 鬖鬖（sān三）：毛发下垂貌，这里形容刘洞九老态。宋辛弃疾《行香子·云岩道中》词：“岸轻乌，白发鬖鬖。”

[43] 界方：或称“戒方”、“戒尺”，旧时对学童施行体罚的木尺，也可用作镇纸。

[44] 崩然：迸裂貌。

[45] 反卷：谓归还刘洞九所绘其狐妾之小像。

[46] 觐（jìn晋）：拜见。

[47] 审谛：仔细观察。

[48] 烈烈：象声词，三国魏曹植《七哀诗》：“北风行萧萧，烈烈入吾耳。”鸮（xiāo萧）鸣：猫头鹰的叫声。《诗·陈风·墓门》：“墓门有梅，有鸮萃止。”毛传：“鸮，恶声之鸟也。”

[49] 丈人：岳父。

[50] 汴梁：明清开封府的旧称，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

[51] “其城”句：崇祯十五年（1642）九月，明巡抚高名衡决河欲淹李自成农民军，李自成将计就计，开封反而被灌，城中百万户，得脱者不足两万人。后因泥沙淤积，城内屋舍大多被埋没。《狐妾》所谓“其城为河伯占据”，当谓这一年事。《明史》卷二四《庄烈帝二》：“十五年……九月壬午，贼决河灌开封。癸未，城圮，士民溺死者数十万人。”《明史》卷二六七《高名衡传》：“会有献计于巡按御史严云京者，请决河以灌贼。云京语名衡、（黄）澍，名衡、澍以为然。周王恭枵募民筑羊马墙，坚厚如高岸。贼营直傅大堤，河决贼可尽，城中无虞。我方凿朱家寨口，贼知，移营高阜，艨艟巨筏以待，而驱掠民夫数万反决马家口以灌城。九月癸未望，夜半，二口并决。天大雨连旬，黄流骤涨，声闻百里。丁夫荷锸者，随堤漂没十数万，贼亦沉万人。河入自北门，贯东南门以出，流入于涡水。”河伯，传说中的黄河之神。汉张衡《思玄赋》：“号冯夷俾清津兮，棹龙舟以济予。”唐李善注引《清泠传》曰：“河伯姓冯氏，名夷，浴于河中而溺死，是为河伯。”

[52] 库藏：库房里储藏。

[53] 无餍（yàn彦）：不能满足。《左传·哀公十六年》：“吾闻之，以险徼幸者，其求无餍，偏重必离。”

[54] 剖：辨析，分析。

[55] 大劫：佛家谓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经八十小劫为一大劫。这里泛称大灾难。

[56] 解（jiè界）饷：运送银粮。云贵：云南、贵州一带。

[57] 吊：谓对遭遇不幸者给予慰问。

[58] 姜瓖（xiānɡ香）：陕西榆林人（？—1649），明崇祯末为大同总兵，后降李自成农民军，旋又降清；顺治五年（1648）复叛清，自称大将军，攻下山西十馀州县。翌年在清军的围攻下，为部将杨振威杀死。

[59] 贼窟：据《清史稿》卷四《世祖本纪一》，顺治五年十二月“癸巳，姜瓖以大同叛”，顺治六年（1649）四月“乙卯，贼党陷汾州”，八月“乙卯，大同贼被围久，饥死殆尽，伪总兵杨震威斩姜瓖及其弟琳来献”，九月“甲戌，满达海、博洛克汾州、平阳”。

[60] 仲子：次子，即上文所言“二公子”。

[61] 官僚：指汾州府大小官员及其僚佐。罹（lí离）于难：遭遇祸难。

[62] 罣（ɡuà挂）误：谓因过失或牵连而受到处分。

[63] 饔飧（yōnɡ sūn雍孙）不给（jǐ挤）：一日三餐不能自给，形容穷苦。饔飧，早饭和晚饭。

[64] 当道者：谓掌权人。

[65] 窘忧：为生计困窘而忧愁。

[66] 借谋：谓借助于狐妾的出谋划策。

[67] 事：量词，件。

[68] 小幡：即“招魂幡”，旧时丧家用纸作旗幡悬于大门，上书死者名讳及生卒年月日。

雷曹[1]

乐云鹤、夏平子二人，少同里，长同斋[2]，相交莫逆[3]。夏少慧，十岁知名。乐虚心事之，夏亦相规不倦。乐文思日进，由是名并著。而潦倒场屋[4]，战辄北[5]。无何，夏遘疫卒[6]，家贫不能葬，乐锐身自任之[7]。遗襁褓子及未亡人[8]，乐以时恤诸其家[9]，每得升斗[10]，必析而二之，夏妻子赖以活。于是士大夫益贤乐。乐恒产无多[11]，又代夏生忧内顾[12]，家计日蹙[13]。乃叹曰：“文如平子，尚碌碌以没[14]，而况于我！人生富贵须及时[15]，戚戚终岁[16]，恐先狗马填沟壑[17]，负此生矣[18]，不如早自图也[19]。”于是去读而贾[20]。操业半年，家赀小泰[21]。

一日，客金陵[22]，休于旅舍，见一人颀然而长[23]，筋骨隆起[24]，彷徨座侧，色黯淡，有戚容[25]。乐问：“欲得食耶？”其人亦不语。乐推食食之[26]，则以手掬啖[27]，顷刻已尽；乐又益以兼人之馔[28]，食复尽；遂命主人割豚胁[29]，堆以蒸饼[30]，又尽数人之餐。始果腹而谢曰[31]：“三年以来，未尝如此饫饱[32]。”乐曰：“君固壮士，何飘泊若此？”曰：“罪婴天谴[33]，不可说也[34]。”问其里居，曰：“陆无屋，水无舟[35]，朝村而暮郭耳[36]。”乐整装欲行，其人相从，恋恋不去。乐辞之，告曰：“君有大难，吾不忍忘一饭之德。”乐异之，遂与偕行。途中曳与同餐，辞曰：“我终岁仅数餐耳。”益奇之。次日，渡江，风涛暴作，估舟尽覆[37]，乐与其人悉没江中。俄风定，其人负乐踏波出，登客舟，又破浪去。少时，挽一船至，扶乐入，嘱乐卧守，复跃入江，以两臂夹货出，掷舟中，又入之。数入数出，列货满舟。乐谢曰：“君生我亦良足矣[38]，敢望珠还哉[39]！”检视货财，并无亡失。益喜，惊为神人，放舟欲行，其人告退，乐苦留之，遂与共济。乐笑云：“此一厄也，止失一金簪耳[40]。”其人欲复寻之。乐方劝止，已投水中而没。惊愕良久，忽见含笑而出，以簪授乐曰：“幸不辱命[41]。”江上人罔不骇异。

乐与归，寝处共之。每十数日始一食，食则啖嚼无算[42]。一日，又言别，乐固挽之。适昼晦欲雨，闻雷声。乐曰：“云间不知何状？雷又是何物？安得至天上视之，此疑乃可解。”其人笑曰：“君欲作云中游耶？”少时，乐倦甚，伏榻假寐[43]。既醒，觉身摇摇然，不似榻上。开目，则在云气中，周身如絮。惊而起，晕如舟上，踏之，软无地[44]。仰视星斗[45]，在眉目间。遂疑是梦。细视，星嵌天上，如老莲实之在蓬也[46]，大者如瓮，次如瓿[47]，小如盎盂[48]。以手撼之，大者坚不可动，小星动摇，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拨云下视，则银海苍茫，见城郭如豆。愕然自念：设一脱足，此身何可复问？俄见二龙夭矫[49]，驾缦车来[50]，尾一掉，如鸣牛鞭[51]。车上有器，围皆数丈，贮水满之。有数十人，以器掬水，遍洒云间。忽见乐，共怪之。乐审所与壮士在焉[52]，语众云：“是吾友也。”因取一器授乐令洒。时苦旱，乐接器排云，约望故乡[53]，尽情倾注。未几，谓乐曰：“我本雷曹，前误行雨，罚谪三载。今天限已满[54]，请从此别。”乃以驾车之绳万丈掷前，使握端缒下[55]。乐危之，其人笑言：“不妨。”乐如其言，飗飗然瞬息及地[56]。视之，则堕立村外，绳渐收入云中，不可见矣。

时久旱，十里外，雨仅盈指，独乐里沟浍皆满[57]。归探袖中，摘星仍在。出置案上，黯黝如石[58]；入夜，则光明焕发，映照四壁。益宝之，什袭而藏[59]。每有佳客，出以照饮。正视之，则条条射目[60]。一夜，妻坐对握发[61]，忽见星光渐小如萤，流动横飞。妻方怪咤[62]，已入口中，咯之不出[63]，竟已下咽。愕奔告乐，乐亦奇之。既寝，梦夏平子来，曰：“我少微星也[64]。因先君失一德，促余寿龄[65]。君之惠好，在中不忘[66]。又蒙自上天携归，可云有缘。今为君嗣[67]，以报大德”。乐三十无子，得梦甚喜。自是妻果娠，及临蓐[68]，光辉满室，如星在几上时，因名“星儿”。机警非常，十六岁及进士第[69]。

异史氏曰：“乐子文章名一世[70]，忽觉苍苍之位置我者不在是[71]，遂弃毛锥如脱屣[72]，此与燕颔投笔者[73]，何以少异？至雷曹感一饭之德[74]，少微酬良友之知，岂神人之私报恩施哉[75]？乃造物之公报贤豪耳[76]。”

【简评】

以乡绅为社会基层道德保障的古代社会，乐善好施、积德重义作为一种处世准则，被广泛接受，这与儒家“仁恕”之道相关，与佛家因果报应之说也密不可分。乐云鹤以自己的道德操守意外得到了朋友的恩施，以豪放慷慨的性格特征赢得了雷神的垂青，这一切都折射出作者的人生价值取向。《易·说卦》：“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所谓“雷霆万钧”，经常比喻威猛之势，势不可当，雷神形象也必然非同凡响。《山海经·海内东经》：“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则雷。”人而兼兽的状态，可见威武之姿。雷神又称雷公，汉王充《论衡》卷六《雷虚篇》：“图画之工，图雷之状，累累如连鼓之形；又图一人，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使之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若击之状。其意以为雷声隆隆者，连鼓相扣击之意音也；其魄然若敝裂者，椎所推击之声也；其杀人也，引连鼓相之，并击之矣。世又信之，莫谓不然。”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二所记“霹雳”之状：“晋扶风杨道和，夏于田中值雨，至桑树下，霹雳下击之，道和以锄格，折其股，遂落地，不得去。唇如丹，目如镜，毛角长三寸许，状似六畜，头似猕猴。”形象不雅。《雷曹》中的雷神一反古人心目中的形象，敦厚可爱，为酬一饭之德，涌泉相报，颇具人情味，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作者寻求知己的落寞心态。

[1] 雷曹：意谓上天司雷的职官，即“雷公”。曹，称呼管某事的职官。《三国志》卷四二《杜琼传》：“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已来，名官尽言曹，吏言属曹，卒言侍曹。”

[2] 同斋：谓同学。斋，学舍。

[3] 莫逆：谓彼此志同道合，交谊深厚。语本《庄子·大宗师》：“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4] 潦倒场屋：意谓科举考试失意落魄。场屋，科举考试的地方，又称科场。

[5] 战辄北：意谓屡应乡试皆以失败告终。战，这里比喻乡试。北，原意败逃，语本《左传·桓公九年》：“斗廉衡陈其师于巴师之中，以战，而北。”这里比喻科举考试失利而落第。

[6] 遘（ɡòu构）疫：感染瘟疫。遘，遭遇。

[7] 锐身：犹挺身，谓勇于承担风险。自任：自觉承担。

[8] 襁褓（qiǎnɡ bǎo抢宝）子：谓婴儿。襁褓，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未亡人：谓寡妇。

[9] 恤（xù续）：周济，救济。

[10] 升斗：容量单位，十合为升，十升为斗。这里借指少量的米粮、口粮。

[11] 恒产：指土地、田园、房屋等不动产。《孟子·梁惠王上》：“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清焦循正义：“恒产者，田里树畜，民则恃以长养其生者也。”

[12] 内顾：谓对夏家内部事务的顾念。

[13] 蹙（cù促）：困窘。

[14] 碌碌：谓烦忙劳苦，无所作为。

[15] 富贵须及时：意谓人生当于青壮之年求得富贵，及时行乐。唐权德舆《放歌行》：“男儿称意须及时，闭门下帷人不知。”

[16] 戚戚：忧惧貌。

[17] “恐先”句：意谓早死。语本《史记》卷一一二《平津侯主父列传》：“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狗马，臣下对君主自谦之词。填沟壑，谓填尸于沟壑，常用作死亡的婉辞。《战国策》卷二一《赵策四》：“（舒祺）十五岁矣。虽少，愿及未填沟壑而托之。”

[18] 负此生矣：谓辜负人生一世。《宋史》卷三九二《赵汝愚传》：“汝愚早有大志，每曰：‘丈夫得汗青一幅纸，始不负此生。’”

[19] 自图：谓自寻出路以改变现状。

[20] 贾（ɡǔ古）：谓经商。

[21] 家赀：通“家资”，家中的财产。小泰：稍稍宽裕。

[22]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23] 颀（qí奇）然：挺立修长貌。《孔子家语·辩乐》：“近黮而黑，颀然长，旷如望羊，奄有四方。”三国魏王肃注：“颀，长貌。”

[24] 筋骨：韧带与骨骼，引申指身体。

[25] 戚容：谓面色忧伤。

[26] 推食食（sì四）之：谓将食物让与他吃。语本《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后“食”，拿东西给人吃。《诗·小雅·绵蛮》：“饮之食之，教之诲之。”

[27] 掬啖：双手捧物而食。

[28] 兼人之馔：超过常人食量的饭菜。

[29] 豚胁：猪肋肉。《周礼·天官·醢人》“豚拍鱼醢”，汉郑玄注：“豚拍，肩也。今河间名豚胁。”

[30] 蒸饼：食品名，即馒头。《晋书·何曾传》：“厨膳滋味，过于王者，每燕见，不食太官所设，帝辄命取其食。蒸饼上不坼作十字不食。”

[31] 果腹：谓吃饱了肚子。

[32] 饫（yù玉）饱：谓吃得很饱。饫，饱食。

[33] 婴：遭受。天谴：上天的责罚。

[34] 不可说也：意谓天机不可泄漏。语本《诗·卫风·氓》：“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35] “陆无屋”二句：意谓人间无有居所。语本《南史》卷三二《张融传》：“（张）融假东出，武帝问融住在何处，答曰：‘臣陆处无屋，舟居无水。’后上问其从兄绪，绪曰：‘融近东出，未有居止，权牵小船于岸上住。’上大笑。”

[36] 朝村而暮郭：谓终日在乡村与城市间漂泊。郭，外城，古代在城的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这里即指代城市。

[37] 估舟：商贾载货的船。

[38] 生我：谓救我一命。

[39] 珠还：比喻船中货物失而复得。事本《后汉书》卷七六《孟尝传》，合浦郡海出珠宝，原宰守多贪婪，采求无度，珠遂徙于邻境交址郡界。此后孟尝赴任，革易前弊，未逾岁，去珠复还。后世即以“珠还合浦”喻失物复还。

[40] 金簪：旧时妇女绾髻的金首饰。

[41] 幸不辱命：侥幸没有辜负使命。

[42] 无算：不计其数，极言其多。

[43] 假寐（mèi妹）：谓和衣打盹。《诗·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汉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

[44] 软无地：软绵绵而不见地面，形容位置高渺或范围广袤。《楚辞·远游》：“下峥嵘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

[45] 星斗：泛指天上众多的星星。

[46] 莲实：莲子。蓬：即“莲蓬”，莲花的花托，倒圆锥形，里面有莲实。

[47] 瓿（bù部）：古代陶或青铜制容器名，圆口、深腹、圈足。

[48] 盎（ànɡ昂去声）：盆类盛器。盂：盛汤浆或饭食的圆口器皿。

[49] 夭矫：屈伸貌。《淮南子》卷一九《修务训》：“木熙者，举梧槚，据句枉，蝯自纵，好茂叶，龙夭矫。”

[50] 缦（màn曼）车：无文饰之物的车子。《左传·成公五年》：“君为之不举，降服，乘缦。”唐孔颖达疏：“乘缦，车无文。”

[51] 牛鞭：这里谓赶牛的短柄鞭子。清顾绍敏《牧牛词》：“晚来驱向东阡行，蹋角上牛鞭两声。”

[52] 审：细察。

[53] 约望：估量望去。

[54] 天限：谓“天谴”所规定的期限。

[55] 缒（zhuì坠）：谓以绳拴人或物而下。

[56] 飗飗（liú留）然：形容动作轻疾如风貌。

[57] 沟浍（kuài快）：泛指田间水道。浍，田间水渠。

[58] 黯黝：幽暗泛青之色。

[59] 什袭：同“十袭”，把物品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表示珍贵。

[60] 条条射目：谓光芒四射耀眼。

[61] 握发：谓梳头绾发。

[62] 怪咤（chà岔）：惊异。

[63] 咯（kǎ卡）：咳，吐。

[64] 少微星：星座名，共四星，在太微垣西南。《史记》卷二七《天官书》：“廷藩西有隋星五，曰少微，士大夫。”张守节正义：“少微四星，在太微西，南北列：第一星，处士也；第二星，议士也；第三星，博士也；第四星，士大夫也。占以明大黄润，则贤士举；不明，反是。”

[65] “因先君”二句：底本所据手稿本此二句被涂去，《异史》本、铸雪斋钞本、二十四卷抄本中皆保留，因从之。先君，旧时称自己已故的父亲。促，缩短。

[66] 在中不忘：谓牢记于心，永志不忘。

[67] 嗣：后代。

[68] 临蓐（rù辱）：分娩。蓐，床上草垫。

[69] 及进士第：谓殿试考中第一甲进士。明清科举殿试分为三甲，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即状元、榜眼、探花三鼎甲；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一名称传胪；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70] 名一世：即“名世”，谓名显于世。《孟子·公孙丑下》：“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宋朱熹集注：“名世，谓其人德业闻望，可名于一世者。”

[71] “忽觉”句：意谓突然感到上天并未在文章仕进方面安排我的人生。苍苍，指天。唐李白《酬殷明佐见赠五云裘歌》：“为君持此凌苍苍，上朝三十六玉皇。”

[72] 毛锥：即“毛锥子”，毛笔的别称，因其形如锥，束毛而成，故名。这里谓文章功业。脱屣（xǐ喜）：比喻无所留恋，犹如脱掉鞋子般轻易。《汉书》卷二五上《郊祀志上》：“嗟乎！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耳！”唐颜师古注：“屣，小履。脱屣者，言其便易，无所顾也。”

[73] 燕颔投笔：谓东汉班超投笔从戎而立功封侯事。《后汉书》卷四七《班梁列传》：“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班超后奉命出使西域三十一年，陆续平定各地贵族的变乱，官至西域都护，封定远侯。燕颔，形容相貌威武。颔，下巴。

[74] 一饭之德：比喻微小的恩德。语本《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75] 恩施：施恩，恩赐。

[76] 造物：古人谓创造万物的神。贤豪：贤士豪杰。

赌符[1]

韩道士，居邑中之天齐庙[2]，多幻术[3]，共名之“仙”。先子与最善[4]，每适城辄造之[5]。一日，与先叔赴邑[6]，拟访韩，适遇诸途。韩付钥曰：“请先往启门坐，少旋我即至[7]。”乃如其言。诣庙发扃[8]，则韩已坐室中。诸如此类。

先是，有敝族人嗜博赌，因先子亦识韩。值大佛寺来一僧[9]，专事樗蒲[10]，赌甚豪[11]。族人见而悦之，罄赀往赌，大亏。心益热，典质田产复往[12]，终夜尽丧。邑邑不得志[13]，便道诣韩，精神惨淡，言语失次[14]。韩问之，具以实告。韩笑曰：“常赌无不输之理。倘能戒赌，我为汝覆之[15]。”族人曰：“倘得珠还合浦[16]，花骨头当铁杵碎之[17]！”韩乃以纸书符，授佩衣带间，嘱曰：“但得故物即已，勿得陇复望蜀也[18]。”又付千钱，约赢而偿之。族人大喜而往，僧验其赀，易之[19]，不屑与赌。族人强之，请一掷为期[20]，僧笑而从之。乃以千钱为孤注[21]，僧掷之，无所胜负；族人接色[22]，一掷成采[23]。僧复以两千为注，又败；渐增至十馀千，明明枭色[24]，呵之[25]，皆成卢雉[26]。计前所输，顷刻尽覆。阴念再赢数千亦更佳，乃复博，则色渐劣。心怪之，起视带上，则符已亡矣，大惊而罢。载钱归庙，除偿韩外，追而计之，并末后所失，适符原数也。已乃愧谢失符之罪，韩笑曰：“已在此矣。固嘱勿贪，而君不听，故取之。”

异史氏曰：“天下之倾家者，莫速于博；天下之败德者，亦莫甚于博。入其中者，如沉迷海[27]，将不知所底矣[28]。夫商农之人，具有本业；诗书之士，尤惜分阴[29]。负耒横经[30]，固成家之正路；清谈薄饮[31]，犹寄兴之生涯[32]。尔乃狎比淫朋[33]，缠绵永夜[34]。倾囊倒箧[35]，悬金于崄巇之天[36]；呵雉呼卢[37]，乞灵于淫昏之骨[38]。盘旋五木，似走圆珠[39]；手握多张，如擎团扇[40]。左觑人而右顾己，望穿鬼子之睛[41]；阳示弱而阴用强，费尽罔两之技[42]。门前宾客待，犹恋恋于场头[43]；舍上火烟生，尚眈眈于盆里[44]。忘餐废寝，则久入成迷；舌敝唇焦，则相看似鬼。迨夫全军尽没[45]，热眼空窥[46]。视局中，则叫号浓焉，技痒英雄之臆[47]；顾橐底，而贯索空矣[48]，灰寒壮士之心[49]。引颈徘徊，觉白手之无济[50]；垂头萧索[51]，始玄夜以方归[52]。幸交谪之人眠[53]，恐惊犬吠[54]；苦久虚之腹饿，敢怨羹残。既而鬻子质田，冀珠还于合浦[55]；不意火灼毛尽，终捞月于沧江[56]。及遭败后我方思[57]，已作下流之物[58]；试问赌中谁最善，群指无裤之公[59]。甚而枵腹难堪[60]，遂栖身于暴客[61]；搔头莫度[62]，至仰给于香奁[63]。呜呼！败德丧行[64]，倾产亡身，孰非博之一途致之哉！”

【简评】

盛伟编《蒲松龄全集》第三册收录《蒲氏世系表》，内有蒲松龄所撰对其高祖蒲世广识语云：“公少聪慧，才冠当时。好掷钱为六丰之戏，常坐堂中，令婢拾供之，六钱不溢一砖，必得四幕无讹，遂为绝技。后族人讳节者，与龙兴寺挂褡僧赌，大败，田宅皆质去。大窘，求救于公。公慨然囊赀往，顷刻间尽复所失。趣装待归，僧固挽之。公笑日：‘实相告：汝之技仅能挚三幕，我挚四幕，是以胜也。空汝囊亦非难，但我非博徒，不过为族人复仇耳。’僧益惊，求受其术。公曰：‘我不能助恶人为虐也。’乃归。此虽小技，亦足见聪明之一斑矣。松龄谨识。”对照这篇《赌符》，两者不无相似之处，从中可见蒲松龄撰写小说取材广泛、不拘一格的特点。“赌近偷，奸近杀”，古谚所云，堪称不刊之论。赌博对于社会稳定的作用是负面的，因而历代法律对于赌博皆有严厉的规定，如《大清律例》卷三四《刑律·杂犯·赌博》有云：“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所摊在场之财物入官。其开张赌坊之人，虽不与赌列，亦同罪。坊亦入官。”处罚不可谓不严，然而收效并不显著，其原因无非是社会的腐败已极，无可救药。蒲松龄以菩萨心肠劝善社会，语重心长。其“异史氏曰”用骈文写就，淋漓酣畅，发人深省。学林出版社1998年出版盛伟编《蒲松龄全集》第二册收录《赌博辞》一文，校勘记云：“路编《聊斋文集》，佚此文；家藏《聊斋文集》抄本第一册第三十五题，题作《赌博辞》，接排于《祝辞》之后；馆藏《聊斋文集》（残本）第5552号第三题，题作《赌博辞》，接排于《责白髭文》之后；日本庆应大学‘聊斋文库’藏蒲英义抄本《赌博词·学究自嘲》。该文为首次发表。”实则此《赌博辞》就是《赌符》篇末的“异史氏曰”，文字基本全同，“首次发表”说或可休矣。

[1] 符：即“符录”，道士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相传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2] 邑中：谓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县城内。天齐庙：供奉泰山神的寺院。天齐，即“天齐王”，唐玄宗开元十三年（725）封泰山神为天齐王，见《旧唐书》卷二四《礼仪志四》；宋真宗大中祥符元年（1008），“真宗封禅毕，加号泰山为仁圣天齐王”，见《宋史》卷一〇二《礼志五》。盛伟《聊斋志异校注》：“淄川天齐庙，据史料记载，位于蒲家庄与寨里间，在黉山东南一里半路有一天齐庙，庙现已不存。但蒲家庄人口头仍有‘到天齐庙’耕种的口语。再者，在淄川城里东关有一天齐庙，庙现亦不存。该天齐庙内有僧人居室，为蒲家庄人进城必经之地。该文中，当指此天齐庙。而此庙的位置距大佛寺（石佛寺）相去不远。”可参考。

[3] 幻术：旧时方士、术士用来眩惑人的法术。

[4] 先子：称亡父。《孟子·公孙丑上》：“曾西蹵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清焦循正义：“称‘先子’者，谓父，非谓祖父也。”这里指作者蒲松龄的父亲蒲槃（？—1661），字敏吾。据蒲松龄《蒲氏世系表》附识：“公少力学而家苦贫。操童子业，至二十馀不得售，虽去而贾。数年间，乡中称为素封。然权子母之馀，不忘经史，其博洽淹贯，宿儒不能及也。”

[5] 适：去，往。造：谓拜访。

[6] 先叔：谓作者亡叔蒲柷（生卒年不详）。据蒲松龄《蒲氏世系表》附识：“公为人豪爽好施，族中贫子弟或戚党之乏者，辄相其人而授之资，使学负贩，赖以成家者甚众。”

[7] 少旋：一会儿。

[8] 发扃（jiōnɡ炯阴平）：开启门闩。

[9] 大佛寺：即“普照寺”，或称石佛寺。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二下《建置志·寺观》：“普照寺，城内东北隅有石佛，高丈馀，俗名石佛寺。旧有峻塔，为邑景之一。明万历庚子毁。”

[10] 樗（chū出）蒲：或作“摴蒱”，古代博戏名，以掷骰子决胜负，得采有卢、雉、犊、白等称，视掷出的骰色而定。据说汉代已有，至晋代尤盛行，后世则泛称掷骰。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洛阳令崔师本，又好为古之摴蒱。其法：三分其子三百六十，限以二关，人执六马，其骰五枚，分上为黑，下为白。黑者刻二为犊，白者刻二为雉。掷之全黑者为卢，其采十六；二雉三黑为雉，其采十四；二犊三白为犊，其采十；全白为白，其采八：四者贵采也。开为十二，塞为十一，塔为五，秃为四，撅为三，枭为二：六者杂采也。贵采得连掷，得打马，得过关，馀采则否。新加进九退六两采。”

[11] 豪：即“豪赌”，谓赌博所下赌注很大。

[12] 典质：以物为抵押换钱，可在限期内赎回。

[13]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14] 言语失次：谓语无伦次，失去常态。

[15] 覆：谓翻转局面，赢回所输者。

[16] 珠还合浦：谓重新赢回失去的钱财。事本《后汉书》卷七六《孟尝传》，合浦郡海出珠宝，原宰守多贪婪，采求无度，珠遂徙于邻境交址郡界。此后孟尝赴任，革易前弊，未逾岁，去珠复还。后世即以“珠还合浦”喻失物复还。

[17] 花骨头：指骰子、骨牌之类的赌具，以其多为骨质，故称。铁杵：铁棒。

[18] 得陇复望蜀：谓贪得无厌，不知休止。语本《东观汉记·隗嚣传》：“西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鬓为白。”

[19] 易之：谓因其赌本太少而加轻视。

[20] 一掷为期：谓仅赌一次为限。期，限，限度。

[21] 孤注：即“孤注一掷”，谓赌博者将所有的钱一次投做赌注，企图最后获胜。《宋史》卷二八一《寇准传》：“陛下闻博乎？博者输钱欲尽，乃罄所有出之，谓之孤注。陛下，寇准之孤注也，斯亦危矣。”

[22] 色（shǎi晒上声）：色子，即骰（tóu投）子，用骨头、木头等制成的立体小方块，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点，作赌具用。这里用如动词，谓投掷骰子。本书卷三《念秧》：“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

[23] 采：赌博时掷骰子呈现的花色。

[24] 枭（xiāo消）色：博戏的胜采名，枭为幺，得幺者胜，但属于杂采，当远逊于卢雉之贵采。参见注〔9〕。《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博贵枭，胜者必杀枭。杀枭者，是杀所贵也。儒者以为害义，故不博也。”

[25] 呵之：赌博时为求胜采，往往且掷且喝，故赌博有“呼卢喝雉”之谓。

[26] 卢雉：古代博戏，用骰子五枚，每枚两面，一面涂黑，画牛犊；一面涂白，画雉。一掷五子皆黑者为卢，为最胜采；五子四黑一白者为雉，是次胜采。

[27] 迷海：比喻沉湎于某项爱好而难以自拔的状况。

[28] 底：止住。《国语》卷一〇《晋语四》：“今戾久矣，戾久将底。底著滞淫，谁能兴之？盍速行乎！”三国吴韦昭注：“戾，定也。底，止也。”

[29] 分阴：谓极短的时间。阴，日影。《晋书》卷六六《陶侃传》：“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

[30] 负耒（lěi磊）横经：意谓农耕中不忘读书，体现了作者耕读持家思想。负耒，背负农具，从事农耕；耒，《孟子·滕文公上》：“陈良之徒陈相，与其弟辛，负耒耜而自宋之滕。”横经，横陈经籍，谓受业或读书。南朝梁何逊《七召》：“横经者比肩，拥箒者继足。”

[31] 清谈：清正高雅的谈论，唐杜甫《送高司直寻封阆州》诗：“清谈慰老夫，开卷得佳句。”薄饮：即“薄饮食”，谓不追求物质生活的丰富。《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

[32] 寄兴：谓寄寓情趣。生涯：生命、人生。《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33] 狎（xiá侠）比：亲近。《新唐书》卷一八〇《李德裕传》：“时帝昏荒，数游幸，狎比群小，听朝简忽。”淫朋：邪党。《书·洪范》：“凡厥庶民，无有淫朋，人无有比德，惟皇作极。”宋蔡沈集注：“淫朋，邪党也。”汉蔡邕《正交论》：“君子以朋友讲习，而正人无有淫朋。”

[34] 永夜：长夜。《列子·杨朱》：“肆情于倾宫，纵欲于永夜。”

[35] 倾囊倒箧（dào qiè到窃）：谓尽出所有钱财，倾其所有。

[36] 悬金于崄巇（xiǎn xī险西）之天：意谓将自己的钱财置于安危难测的险地。崄巇，险峻崎岖。

[37] 呵雉呼卢：即“呼卢喝雉”，谓赌徒且掷且喝以求采胜的赌博过程。

[38] 淫昏之骨：谓骨质的骰子。淫昏，沉迷。

[39] “盘旋五木”二句：形容赌徒操纵赌具熟练之态。五木，古代博具，以斫木为子，一具五枚。古博戏樗蒲用五木掷采打马，其后则掷以决胜负，后世所用骰子相传即由五木演变而来。宋程大昌《演繁露·投五木琼橩玖骰》：“古惟斫木为子，一具凡五子，故名五木。后世转而用石，用玉，用象，用骨。”

[40] “手握多张”二句：形容古代一种以叶子格为用具的赌博状态。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三《叶子戏》：“《品外录》：唐国（同）昌公主会韦氏族于广化里，韦氏诸家好为叶子戏。欧阳公亦云：唐人宴聚，盛传叶子格……马令《南唐书》：李后主妃周氏，又编金叶子格，即今之纸牌也。《辽史》称为叶格，见第三卷。则纸牌之戏，唐已有之。今之以《水浒》人分配者，盖沿其式而易其名耳。”明清时称马吊牌为叶子戏，与唐宋不同。团扇，圆形有柄的扇子，以古代宫内多用，又称宫扇。

[41] “左觑人”二句：形容赌徒在赌博中左顾右盼、精神紧张的形体状态。鬼子，詈词，犹言鬼东西。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士衡（陆机）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

[42] “阳示弱”二句：形容赌徒在赌博中费尽心机、兵不厌诈的心理状态。罔两，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精怪。《左传·宣公三年》：“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 晋杜预注：“罔两，水神。”

[43] 场头：谓赌场。

[44] 眈眈：注视貌。盆：谓掷骰子的盆状赌具。

[45] 全军尽没：比喻赌本全部输光。

[46] 热眼：热切企盼的目光。

[47] 技痒英雄之臆：意谓难以躲避诱惑、跃跃欲试的心理。技痒，谓有某种技艺的人遇到机会急欲表现。臆，心间。

[48] 贯索：钱串。明刘元卿《贤奕编·官政》：“尝闻刘文靖诮丘琼山‘有散钱而少贯索’，琼山还诮曰：‘公有贯索而却欠散钱。’虽然，世博综者，恃此休休心为贯索更妙也。”

[49] 灰寒壮士之心：意谓赌资缺少，令赌徒心灰意冷，百无聊赖。

[50] “引颈徘徊”二句：意谓在赌场外伸长脖子来回观望，方感觉两手空空的无奈。

[51] 萧索：萧条冷落。

[52] 玄夜：黑夜。南朝齐谢朓《雩祭乐歌·歌黑帝》：“白日短，玄夜深。”

[53] 交谪之人：这里谓赌徒的家人，当主要谓其妻。交谪，谓竞相责难。《诗·邶风·北门》：“我入自外，室人交遍谪我。”汉郑玄笺：“我从外而入，在室之人，更迭遍来责我。”

[54] 恐惊犬吠：谓小心翼翼，惧怕因狗叫而惊醒家人。《诗·召南·野有死麕》：“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毛传：“尨，狗也。非礼相陵则狗吠。”

[55] “既而”二句：意谓因赌博而卖子、典卖田产，仍然希望重新赢回失去的钱财。参见注〔15〕。

[56] “不意”二句：意谓不料作为赌资的钱财如同大火燎毛瞬时而光，反本的的期望如同水中捞月，最终两手空空。沧江，谓江水，以江水呈苍色，故称。

[57] 方思：谓乘筏渡水。方，竹木编的筏子；思，语末助词。语本《诗·周南·汉广》：“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58] 下流：河流的下游，比喻众恶所归的地位。《论语·子张》：“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59] 无裤之公：形容已经输得一无所有的赌徒，这里有明显的调侃意味。

[60] 枵（xiāo削）腹：空腹，谓饥饿。

[61] 暴客：盗贼。《易·系辞下》：“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62] 搔头莫度：意谓无计可施，已难以度日。搔头，谓以指甲或他物爬搔头部，表示走投无路中的无奈动作。

[63] 仰给于香奁：谓依赖妻子的嫁妆为活。香奁，妇女妆具，指盛放香粉、镜子等物的匣子，这里谓赌徒妻子的陪嫁之物如首饰等。

[64] 败德丧行：败坏品德，丧失行止。

阿霞

文登景星者[1]，少有重名，与陈生比邻而居，斋隔一短垣。一日，陈暮过荒落之墟[2]，闻女子啼松柏间，近临，则树横枝有悬带，若将自经[3]。陈诘之，挥涕而对曰：“母远出，托妾于外兄[4]。不图狼子野心[5]，畜我不卒[6]。伶仃如此，不如死！”言已复泣。陈解带，劝令适人，女虑无可托者。陈请暂寄其家，女从之。既归，挑灯审视，丰韵殊绝[7]，大悦，欲乱之，女厉声抗拒，纷纭之声[8]，达于间壁。景生逾垣来窥，陈乃释女。女见景，凝眸停睇[9]，久乃奔去。二人共逐之，不知去向。

景归，户欲寝，则女子盈盈自房中出[10]。惊问之，答曰：“彼德薄福浅，不可终托[11]。”景大喜，诘其姓氏。曰：“妾祖居于齐[12]，为齐姓，小字阿霞。”入以游词[13]，笑，不甚拒，遂与寝处。斋中多友人来往，女恒隐闭深房。过数日，曰：“妾姑去，此处烦杂，困人甚。继今请以夜卜[14]。”问：“家何所？”曰：“正不远耳。”遂早去，夜果复来，欢爱綦笃[15]。又数日，谓景曰：“我两人情好虽佳，终属苟合。家君宦游西疆[16]，明日将从母去，容即乘间禀命[17]，而相从以终焉。”问：“几日别？”约以旬终[18]。既去，景思斋居不可常[19]，移诸内，又虑妻妒，计不如出妻[20]。志既决，妻至辄诟厉[21]，妻不堪其辱，涕欲死。景曰：“死恐见累[22]，请早归[23]。”遂促妻行。妻啼曰：“从子十年，未尝有失德[24]，何决绝如此！”景不听，逐愈急，妻乃出门去。自是垩壁清尘[25]，引领翘待[26]；不意信杳青鸾[27]，如石沉海。妻大归后，数浼知交[28]，请复于景[29]，景不纳，遂适夏侯氏。夏侯里居，与景接壤，以田畔之故[30]，世有郤[31]。景闻之，益大恚恨[32]。然犹冀阿霞复来，差足自慰。越年馀，并无踪绪。

会海神寿[33]，祠内外士女云集[34]，景亦在。遥见一女，甚似阿霞。景近之，入于人中；从之，出于门外；又从之，飘然竟去，景追之不及，恨悒而返[35]。后半载，适行于途[36]，见一女郎，著朱衣，从苍头[37]，鞚黑卫来[38]，望之，霞也。因问从人：“娘子为谁？”答言：“南村郑公子继室。”又问：“娶几时矣？”曰：“半月耳。”景思：得毋误耶？女郎闻语，回眸一睇，景视，真霞。见其已适他姓，愤填胸臆，大呼：“霞娘！何忘旧约？”从人闻呼主妇，欲奋老拳[39]。女急止之，启幛纱谓景曰[40]：“负心人何颜相见？”景曰：“卿自负仆，仆何尝负卿？”女曰：“负夫人甚于负我！结发者如是[41]，而况其他！向以祖德厚[42]，名列桂籍[43]，故委身相从。今以弃妻故，冥中削尔禄秩[44]，今科亚魁王昌[45]，即替汝名者也。我已归郑君，无劳复念。”景俯首帖耳[46]，口不能道词。视女子，策蹇去如飞[47]，怅恨而已。

是科，景落第，亚魁果王氏昌名，郑亦捷。景以是得薄倖名[48]。四十无偶，家益替[49]，恒趁食于亲友家[50]。偶诣郑，郑款之，留宿焉。女窥客，见而怜之，问郑曰：“堂上客，非景庆云耶[51]？”问所自识，曰：“未适君时，曾避难其家，亦深得其豢养。彼行虽贱，而祖德未斩[52]；且与君为故人，亦宜有绨袍之义[53]。”郑然之，易其败絮[54]，留以数日。夜分欲寝[55]，有婢持廿馀金赠景。女在窗外言曰：“此私贮，聊酬夙好，可将去，觅一良匹。幸祖德厚，尚足及子孙；无复丧检[56]，以促馀龄。”景感谢之。既归，以十馀金买缙绅家婢[57]，甚丑悍[58]。举一子，后登两榜[59]。郑官至吏部郎[60]。既没，女送葬归，启舆则虚无人矣，始知其非人也。噫！人之无良[61]，舍其旧而新是谋[62]，卒之卵覆而鸟亦飞[63]，天之所报亦惨矣[64]！

【简评】

古代男权社会中，休妻或出妻本属于男方的特权，但在法律层面也非任意可行、随心所欲。《大清律例》卷一〇《户律·婚姻·出妻》：“凡妻于七出无应出之条及与夫无义绝之状，而擅出之者，杖八十。虽犯七出（无子、淫泆、不事舅姑、多言、盗窃、妒忌、恶疾），有三不去（与更三年丧、前贫贱后富贵、有所娶无所归）。出之者，减二等，迫还完聚。”清方苞《书孝妇魏氏诗后》：“近世士大夫百行不怍，而独以出妻为丑，闾阎化之，由是妇行放佚而无所忌。”这或许仅是清初一时一地的状况，但表明当时社会道德层面对于士人休妻一事也是抱谴责态度的。古代俗谚有所谓“贵易交，富易妻”之说，反映了等级社会的丑恶现象，宋钱易《南部新书》甲就有“田舍翁种得十斛麦，尚须换却旧妇”之语，或为极而言之。东汉宋弘则反其道而行之，留下千古美名。据《后汉书》卷二六《宋弘传》记述，汉光武帝的姐姐湖阳公主看上了宣平侯宋弘，光武帝代为求亲，宋弘以“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为辞，掷地有声！唐刘《隋唐嘉话》卷中记述尉迟敬德却婚事，与宋弘可谓前后相映生辉。唐太宗欲将女儿下嫁尉迟敬德，这于常人求之不得的美事，尉迟敬德却回答道：“臣妇虽鄙陋，亦不失夫妻情。臣每闻古人语：富不易妻，仁也。臣窃慕之，愿停圣恩。”作为传统读书人，蒲松龄在道德的自我完善方面秉持儒家理念，《阿霞》一篇借因果报应之玄机，谴责喜新厌旧的凉薄社会风气，体现了封建时代一位正直知识分子的道德担当。

[1] 文登：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文登市。

[2] 荒落之墟：荒芜冷落的山丘。

[3] 自经：上吊自杀。

[4] 外兄：表兄，如姑母之子。

[5] 狼子野心：狼崽子虽幼，却本性凶残，常用来比喻凶暴的人用心狠毒。《左传·宣公四年》：“初，楚司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

[6] 畜我不卒：谓养育我有始无终。语本《诗·邶风·日月》：“父兮母兮，畜我不卒。”

[7] 丰韵殊绝：谓女子优美的仪态神情超绝。

[8] 纷纭：谓纷争吵闹。

[9] 凝眸停睇（tī梯）：定睛流盼，意谓饱含情意。

[10] 盈盈：仪态美好貌。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11] 终托：以终身为托，谓嫁与。

[12] 齐：谓今山东省泰山以北黄河流域和胶东半岛一带，战国时为齐国地域，汉以后仍沿称为齐。

[13] 游词：原指浮而不实的话，这里谓挑逗之语。

[14] 夜卜：即“卜夜”，谓选择夜间相会。《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饮桓公酒，乐。公曰：‘以火继之。’辞曰：‘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卜，选择。

[15] 綦笃（qí dǔ其赌）：极为深厚。

[16] 家君：古人称自己之父。《易·家人》：“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宦游：旧时谓出外做官。西疆：谓西部边疆地区。

[17]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禀命：接受命令，意谓征得父亲同意。

[18] 旬终：谓十天左右。旬，十天。

[19] 斋居：谓居住于书房。

[20] 出妻：休弃妻子。《孔子家语·本命解》：“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妬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者：谓有所取无所归，一也；与共更三年之丧，二也；先贫贱后富贵者，三也。”

[21] 诟厉：即“垢病”，侮辱。后引申为指责或嘲骂。

[22] 见累：谓受到连累。

[23] 早归：谓早回娘家。归，即“大归”，谓妇人被丈夫遗弃，永归母家。《左传·文公十八年》：“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

[24] 失德：过错。

[25] 垩（è饿）壁清尘：谓粉刷墙壁，打扫房屋。垩，用白色涂料（如石灰）粉刷。清尘，拂除尘埃。

[26] 引领：伸颈远望，形容殷切期望。《左传·成公十三年》：“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翘待：盼望等待。

[27] 信杳青鸾：谓音信全无。信，消息，音讯。青鸾，即“青鸟”，神话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艺文类聚》卷九一引旧题汉班固《汉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汉武帝）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两青鸟如乌，侠侍王母旁。”后世即以借指传送信息的使者。

[28] 浼（měi美）：央求。知交：知心朋友。

[29] 复：谓恢复夫妻关系。

[30] 田畔（pàn判）：田界。

[31] 郤（xì细）：通“隙”，谓嫌隙。

[32] 恚（huì惠）恨：怨恨。

[33] 海神：即“天后”，或曰“天妃”，闽台多称“妈祖”。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天妃》：“江汉间操舟者，率奉天妃，而海上尤甚。张燮《东西洋考》云：天妃，莆之湄洲屿人。五代时，闽都巡检林愿之第六女。生于晋天福八年，宋雍熙四年二月二十九日化去。后尝衣朱衣往来海上，里人虔祀之。宣和癸卯，给事中路允迪使高丽，中流遇风，他舟皆溺，神独集路舟，得免。还奏，特赐庙号曰顺济。绍兴乙卯，海寇至，神驾风一扫而遁。封昭应崇福。乾道己丑加封善利。淳熙间加封灵惠。庆元、开禧、景定间累封助顺、显卫、英烈、协正、集庆等号。又《夷坚志》兴化军海口林夫人庙，灵异甚著，今进为妃云。则在宋时已封为妃也。《元史·祭祀志》：南海女神灵惠夫人，至元中以护海运有奇应，加封天妃，神号积至十字，庙曰灵慈……《通考》：永乐中建天妃庙，赐名宏仁普济天妃，宫有御制碑，正月十五、三月二十三日遣太常寺致祭。故今江湖间俱称天妃。天津之庙并称天后宫，相传大海中当风浪危急时，号呼求救，往往有红灯或神鸟来，辄得免，皆妃之灵也。”文登旧有天后宫，见道光十九年（1839）《文登县志》卷七《寺观》。

[34] 云集：形容士女从各处迅速聚集在一起。

[35] 恨悒（yì义）：闷闷不乐。

[36] 适：偶然。

[37] 苍头：奴仆。参见555页注〔14〕。

[38] 鞚（kònɡ控）：控制、驾驭。黑卫：黑驴。卫，驴的别名，《尔雅翼·释兽》：“（驴）一名为卫，或曰，晋卫玠好乘之，故以为名。”

[39] 欲奋老拳：谓用重拳打人。老拳，结实有力的拳头。《晋书》卷一〇五《石勒载记下》：“初，勒与李阳邻居，岁常争麻池，迭相驱击。至是，谓父老曰：‘李阳，壮士也，何以不来？沤麻是布衣之恨，孤方崇信于天下，宁仇匹夫乎！’乃使召阳。既至，勒与酣谑，引阳臂笑曰：‘孤往日厌卿老拳，卿亦饱孤毒手。”

[40] 幛纱：即“障纱”，亦作“纱障”，旧时女子外出用来遮面的黑纱。民国二十四年（1935）《四续掖县志》卷二《风俗》“彩笔书春名士字，青纱障面美人风”注：“妇女纱障，见于《聊斋志异》，而行之者独有掖俗，妇女骑驴戴此。其形似帘，以两叉插鬓上，亦曰眼罩。多以黑纱为之，可以看人而人不睹其貌。礼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是纱障犹有古制。今则多年无用者。至门上书贴春联，岁一更新，此俗他县亦多有。”

[41] 结发者：谓元配妻子。古人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

[42] 祖德：祖宗的功德。

[43] 名列桂籍：谓科举考中举人、进士。桂籍，科举登第人员的名籍。宋徐铉《庐陵别朱观先辈》诗：“桂籍知名有几人，翻飞相续上青云。”

[44] 冥（mínɡ明）中：阴间。禄秩：官吏食禄的品级。《礼记·月令》：“（季秋之月）收禄秩之不当，供养之不宜者。”清孙希旦集解：“盖有位而有常禄者谓之禄秩。”

[45] 亚魁：谓乡试第六名，或谓第七至十八名皆可称亚魁。

[46] 俯首帖耳：走兽驯服的样子，这里形容景星恭顺无奈的神态。

[47] 策蹇（jiǎn简）去如飞：谓鞭策驴如飞疾走。《太平广记》卷三五《齐映》：“跃上白驴如飞。”策蹇，原谓乘跛足驴，比喻工具不利，行动迟慢。这里反其意而用之。蹇，劣马或跛驴。清徐珂编《清稗类钞·诙谐类·状元归去驴如飞》：“顺治开科状元，为东昌傅相国以渐。相国曾扈驾，骑蹇驴归行帐。世祖在高处眺望，写其形状，戏题云：‘状元归去驴如飞。’画幅二尺许，设色古茂。”

[48] 薄倖：谓薄情、负心。唐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49] 替：衰落。

[50] 趁食：谋饭口。

[51] 景庆云：景星，字庆云。按景星、庆云，古代皆以为祥瑞的事物或征兆，故景星以庆云为字。清孔尚任《桃花扇·先声》：“见了祥瑞一十二种……河出图，洛出书，景星明，庆云现，甘露降，膏雨零，凤凰集，麒麟游，蓂荚发，芝草生，海无波，黄河清。”

[52] 斩：断绝。

[53] 绨（tí题）袍之义：谓顾念老朋友的情义。语本《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战国时魏人范雎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遭其毁谤，笞辱几死。后逃至秦国，改名张禄，仕秦为相，权势显赫。魏闻秦将东伐，命须贾使秦，范雎乔装，敝衣往见。须贾不知，怜其寒而赠一绨袍。迨后知范雎即秦相张禄，乃惶恐请罪。范雎以须贾尚有赠袍念旧之情，终宽释之。绨袍，厚缯（古代丝织品的总称）制成之袍。

[54] 败絮：破旧的棉絮，比喻其破旧的衣衫。

[55] 夜分：夜半。

[56] 丧检：丧失德行，失去检点。

[57] 缙绅：又作“搢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58] 丑悍：面貌丑陋，性格凶暴。

[59] 登两榜：甲榜、乙榜的合称，谓考中进士。明清科举考试分别称会试、乡试中式之进士、举人为甲榜、乙榜。

[60] 吏部郎：谓吏部郎中，为吏部各司之主官，秩正五品。

[61] 无良：不善，不好。《书·泰誓下》：“受克予，非朕文考有罪，惟予小子无良。”

[62] 舍其旧而新是谋：意谓见异思迁、喜新厌旧。语本《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原田每每，舍其旧而新是谋。”原意为：原野青草茂盛，须除去旧根，谋画播新种。这里用其字面义。

[63] 卵覆而鸟亦飞：义同俗谚“鸡飞蛋打”，即全部丧失，一无所获。

[64] 天之所报：即“天报”，谓上天对人为善作恶的不同报应。《史记》卷一〇六《吴王濞列传》：“盖闻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非者，天报之以殃。”

李司鉴[1]

李司鉴，永年举人也[2]，于康熙四年九月二十八日[3]，打死其妻李氏。地方报广平[4]，行永年查审[5]。司鉴在府前，忽于肉架上夺一屠刀，奔入城隍庙[6]，登戏台上，对神而跪。自言：“神责我不当听信奸人[7]，在乡党颠倒是非[8]，着我割耳。”遂将左耳割落，抛台下。又言：“神责我不应骗人银钱，着我剁指。”遂将左指剁去。又言：“神责我不当奸淫妇女，使我割肾[9]。”遂自阉，昏迷僵仆[10]。时总督朱云门题参革褫究拟[11]，已奉俞旨[12]，而司鉴已伏冥诛矣[13]。邸抄[14]。

【简评】

李司鉴，历史上实有其人，显然这是一篇根据时事撰写的小说。在科举时代，文化不甚发达的县中出个举人，并非易事，读过吴敬梓《儒林外史》的人，对于范进中举那一段绘声绘色的描写就一定不会生疏，可见一时风气。作为永年县一位有身份的人，李司鉴犯杀人罪后又自残而死，其间伴随幻听并自揭平生罪恶，显然是一种妄想型加狂躁型精神病的症状，本属于一种病态的应激反应，似乎不必做过深的社会学方面的解读与诠释。晚明时代，山阴（今浙江绍兴）有一位多才多艺的著名文人徐渭（1521—1593），因英雄失路又托足无门而染有“狂疾”，先是“自持斧击破其头，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继而“以利锥锥其两耳，深入寸馀”（明袁宏道《徐文长传》）。如此自残，竟然未死；翌年因怀疑继室张氏不贞，将其杀死，并为此入狱六年，七十馀岁抱愤而卒。李司鉴先杀妻，后至城隍庙自残致死，从精神病学角度考察，与徐渭并无二致；所不同者，徐渭之狂疾屡发或因怀才不遇的愤懑所诱发，而李司鉴的发狂或别有原因。但精神疾病在任何社会都是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则是确定无疑的。

[1] 李司鉴：光绪三年（1877）《永年县志》卷二三《选举表》著录，李司鉴考中顺治八年（1651）举人。馀不详。

[2] 永年：明清县名，属广平府，治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永年县。举人：明清科举考试乡试中式者称举人。

[3] 康熙四年：即公元1665年。

[4] 地方：旧时的里甲长、地保。广平：广平府，治所在永年县。

[5] 行：即“行文书”，谓发布公文，令永年县调查审理。

[6] 城隍庙：古代奉祀城隍的庙宇。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城隍庙正殿对面或建有戏台，为岁时演戏娱神之用。

[7] 奸人：邪恶、狡诈的人。

[8] 乡党：谓乡里或家乡。周制，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

[9] 肾：这里谓外肾，即睾丸。

[10] 僵仆：谓死亡。

[11] 总督朱云门：即朱昌祚（？—1666），字懋功，号云门，汉军镶白旗人。顺治初，官宗人府启心郎。十八年（1661），以工部侍郎巡抚浙江，康熙四年（1665），擢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总督。圈地议起，旗民失业者数十万人。昌祚抗疏力言其不便，忤权臣鳌拜，被杀。康熙八年，玄烨亲政，始得昭雪，谥勤愍。《清史稿》卷二四九有传。总督，别称总制、制台，为地方最高长官，辖一省或二、三省，提督军务，总理粮饷，察举官吏，综理军政事务，可节制巡抚或代行巡抚事。题参：上本参奏，犹弹劾。革褫（chǐ齿）：即“褫革”，谓剥夺冠服，革除举人功名。究拟：谓审理定罪。明清有功名者犯法，须先割去功名方可审理定罪。

[12] 俞旨：表示同意的皇帝圣旨。

[13] 冥诛：谓在阴间受到惩治。

[14] 邸抄：即“邸报”，中国古代类似报纸的读物。地方长官在京师设邸，邸中传抄诏令、奏章等，以报于诸藩，故称。唐代已有，宋人始称“邸报”。后世亦泛指朝廷官报。这是作者标明此篇从何处取材的手段。

五羖大夫[1]

河津畅体元[2]，字汝玉。为诸生时[3]，梦人呼为“五羖大夫”，喜为佳兆[4]。及遇流寇之乱[5]，尽剥其衣，闭置空室。时冬月，寒甚，暗中摸索，得数羊皮护体，仅不至死。质明视之[6]，恰符五数，哑然自笑神之戏己也[7]。后以明经授雒南知县[8]。毕载积先生志[9]。

【简评】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谈异七·五羖大夫》所记与此篇略同，可见其题材来源皆系由毕载积所转述者，而毕氏于顺治间曾官山西稷山知县，与河津为邻县，“五羖大夫”之梦或为畅体元亲口对毕载积所言。梦可以预知未来，古今中外有关传闻举不胜举，于是占梦一类的书籍广泛流行于民间，往往说得煞有介事，令人莫可置疑。《汉书》卷三〇《艺文志》：“杂占者，纪百事之象，候善恶之征。《易》曰：‘占事知来。’众占非一，而梦为大，故周有其官。而《诗》载熊罴虺蛇众鱼旐旟之梦，著明大人之占，以考吉凶，盖参卜筮。”可见占梦在古人心目中的神圣地位。周朝有专门占梦的官员，《周礼·春官宗伯》：“占梦，中士二人、史二人、徒四人。”《左传》中记述有不少关于解梦的故事，如《左传·成公十年》所述晋景公夜梦大鬼一事，最为蹊跷。晋景公梦中见大鬼散发拖地，毁坏宫门与寝门、内室门，终于吓醒了景公。于是他找来桑田地方的巫人前来解梦，巫人以“您吃不到新麦了”为答。六月间的一天，晋景公刚想一尝甸人进献的新麦，并准备杀死“妄言”的巫人，新麦尚未入口，突然肚子发胀，“如厕，陷而卒”。最为奇特的是，景公小臣早晨曾梦见自己背负景公升天，到中午果然背景公尸身从厕中出来，于是这位小臣就不幸被殉葬了。美国第十六任总统林肯于1865年4月14日在观剧时被暗杀，此前几天，他曾梦见存放总统遗体的灵柩被安置在白宫东厅，许多吊唁者围绕抽泣。这一预知自己不久身死的梦，因林肯地位非同寻常，故在世界历史中非常有名。奥地利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用人的潜意识解析梦境，因过多涉及人的性欲问题，令人难以完全接受；瑞士心理学家荣格加以完善，提出“集体无意识”学说。然而有关梦的本质及其预知未来可能性的研究，至今仍是科学中的难解之谜。畅体元之梦也许是真的，不过尚难做出圆满解释罢了

[1] 五羖（ɡǔ古）大夫：谓春秋时秦国大夫百里奚（或作百里傒），大半生历尽坎坷，七十馀岁后辅佐秦穆公（或作秦缪公）建立功业，为古代贤相的典型。五羖，谓五张公羊的皮。羖，黑色的公羊，亦泛指公羊。《孟子·万章上》：“百里奚自鬻于秦养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缪公。”《史记》卷五《秦本纪》：“缪公闻百里傒贤，欲重赎之，恐楚人不与，乃使人谓楚曰：‘吾媵臣百里傒在焉，请以五羖羊皮赎之。’楚人遂许与之。”

[2] 河津：明清县名，清初仍明制，属蒲州府，治所在今山西省河津市。畅体元：生卒年不详。嘉庆二十年（1815）《河津县志》卷七《人物》有传：“畅体元，字汝正，拔贡。幼以孝称。任雒南知县，清慎爱民。致仕归，行李萧然。著有《洙泗从信录》。”其表字与蒲松龄所记不同。同治七年（1868）《雒南县志》卷三《循卓传》亦有传，谓其“康熙初以河津科贡任雒”。

[3] 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4] 佳兆：吉兆，好的朕兆。

[5] 流寇之乱：谓明末李自成农民军转战河南、山西、陕西数省的兵乱。

[6] 质明：谓天刚亮的时候。

[7] 哑（è饿）然：笑貌。

[8] 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尊称。畅体元为拔贡，即选拔贡入国子监的生员的一种。清初定六年一次，系由各省学政选拔文行兼优的生员贡入京师，称拔贡生，简称拔贡。经朝考合格，入选者一等任七品京官，二等任知县，三等任教职。雒南：明代天启初改洛南县为雒南县，清因之。治所在今陕西省商洛市洛南县。

[9] 毕载积：即毕际有（1623—1693），字载积，号存吾，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西铺人，明户部尚书毕自严子。顺治二年（1645）拔贡生，历官山西稷山知县、江南通州知州，康熙三年（1664）罢归。蒲松龄于康熙十八年（1679）始设帐其家，至康熙四十九年（1710）撤帐归家。著有《存吾草》。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续循良》有传。

毛狐

农子马天荣[1]，年二十馀丧偶，贫不能娶。偶芸田间[2]，见少妇盛妆，践禾越陌而过[3]，貌赤色，致亦风流[4]。马疑其迷途，顾四野无人，戏挑之，妇亦微纳[5]。欲与野合[6]，笑曰：“青天白日[7]，宁宜为此[8]？子归，掩门相候，昏夜我当至[9]。”马不信，妇矢之[10]。马乃以门户向背具告之[11]，妇乃去。夜分[12]，果至，遂相悦爱。觉其肤肌嫩甚；火之，肤赤薄如婴儿，细毛遍体，异之。又疑其踪迹无据[13]，自念得非狐耶？遂戏相诘，妇亦自认不讳。

马曰：“既为仙人[14]，自当无求不得。既蒙缱绻[15]，宁不以数金济我贫？”妇诺之。次夜来，马索金，妇故愕曰：“适忘之。”将去，马又嘱。至夜，问：“所乞或勿忘也？”妇笑，请以异日。愈数日，马复索，妇笑向袖中出白金二铤[16]，约五六金[17]，翘边细纹[18]，雅可爱玩[19]。马喜，深藏于椟。积半岁，偶需金，因持示人。人曰：“是锡也。”以齿龁之，应口而落。马大骇，收藏而归。至夜，妇至，愤致诮让[20]，妇笑曰：“子命薄，真金不能任也。”一笑而罢。

马曰：“闻狐仙皆国色[21]，殊亦不然[22]。”妇曰：“吾等皆随人现化。子且无一金之福，落雁沉鱼[23]，何能消受？以我蠢陋，固不足以奉上流，然较之大足、驼背者，即为国色。”过数月，忽以三金赠马，曰：“子屡相索，我以子命不应有藏金。今媒聘有期[24]，请以一妇之赀相馈，亦借以赠别。”马自白无聘妇之说，妇曰：“一二日自当有媒来。”马问所言姿貌如何，曰：“子思国色，自当是国色。”马曰：“此即不敢望。但三金何能买妇？”妇曰：“此月老注定[25]，非人力也。”马问：“何遽言别？”曰：“戴月披星，终非了局[26]。使君自有妇[27]，搪塞何为[28]？”天明而去，授黄末一刀圭[29]，曰：“别后恐病，服此可疗。”

次日，果有媒来。先诘女貌，答：“在妍媸之间[30]。”聘金几何？”“约四五数。”马不难其价，而必欲一亲见其人。媒恐良家子不肯衒露[31]，既而约与俱去，相机因便[32]。既至其村，媒先往，使马待诸村外。久之，来曰：“谐矣！余表亲与同院居[33]，适往见女，坐室中，请即伪为谒表亲者而过之，咫尺可相窥也。”马从之。果见女子坐堂中，伏体于床，倩人爬背[34]。马趋过，掠之以目，貌诚如媒言。及议聘，并不争直[35]，但求得一二金，妆女出阁。马益廉之[36]，乃纳金，并酬媒氏及书券者[37]，计三两已尽，亦未多费一文。择吉迎女归[38]，入门，则胸背皆驼，项缩如龟；下视裙底，莲舡盈尺[39]。乃悟狐言之有因也。

异史氏曰：“随人现化，或狐女之自为解嘲；然其言福泽[40]，良可深信。余每谓：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41]，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42]。”

【简评】

《论语·颜渊》：“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这种宿命论思想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儒家传统文人。在解释人生命运中再加上佛家的因果报应学说，于是正统读书人就有了积德行善的人生价值取向，也有了“不修今生，但修来世”的憧憬。在解释现实社会所呈现的诸多不平事时，无论命定论或果报说，皆有其一定的认识价值，至少对理解古人心态大有帮助，并非全属负面的信息。明凌濛初《拍案惊奇》卷一二《陶家翁大雨留宾》篇首即大发感慨：“话说人生万事，前数已定。尽有一时间偶然戏耍之事，取笑之话，后边照应将来，却像个谶语响卜，一毫不差。”将一切委之于命是无奈于现实的最佳解脱之道，蒲松龄借农人与毛狐之露水因缘以及终娶丑妇的结局，抒发的是自身的人生感慨，这对于一位怀才不遇、蹭蹬科场的读书人而言，属于一种廉价的自我心理慰藉，这正是本篇“异史氏曰”的主旨所在。无论古今，社会中“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婚姻不般配现象并不罕见，完全以“因果”解释，有时未免苍白无力。明冯梦龙《情史》卷二《情缘类·赵简子》有评云：“齐王纳无盐，孔明之婚黄头女，皆以才德见重，遂忘其丑。”所谓“君子娶妇以德不以貌”，其实在古今中外的婚姻中并不占有主流地位，况且在古代还有“娶妾以色”作为补充。如此看来，蒲松龄的慨叹仅代表了社会中相对处于较弱势的群体的呼声。

[1] 农子：谓农家子。

[2] 芸：通“耘”，除草。《论语·微子》：“植其杖而芸。”三国魏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曰：“除草曰芸。”

[3] 践禾越陌：谓踩踏庄稼跨过田间小路。陌，田间东西或南北小路，多泛指田间小路。

[4] 致：意态，风度。

[5] 微纳：谓没有表示反感。

[6] 野合：这里谓男女在室外私通。

[7] 青天白日：意谓大白天。

[8] 宁（nìnɡ泞）：岂。

[9] 昏夜：黑夜。

[10] 矢（shǐ始）之：发誓。

[11] 门户向背：谓住宅方位与门户朝向等。具：完全。《史记》卷七《项羽本纪》：“良乃入，具告沛公。”

[12] 夜分：夜半。

[13] 踪迹无据：谓来去无所依凭。

[14] 仙人：这里是对狐女的敬称。

[15] 缱绻（qiǎn quǎn浅犬）：情意缠绵，形容感情深厚。

[16] 铤（dìnɡ定）：熔铸成固定形状的银块。这里谓马蹄银，俗称元宝。

[17] 金：计算货币的单位，明代至近代以银一两或银币一元为一金。一金谓银一两。

[18] 翘边细纹：谓马蹄银的形状规整，成色佳好。细纹，马蹄银熔铸冷却时表面形成的细密皱纹。

[19] 雅：副词，甚，颇。爱玩：喜爱而玩赏。

[20] 诮（qiào俏）让：责问。

[21] 国色：旧时谓姿容极为美丽的女子，以其容貌可冠绝一国，故云。《公羊传·僖公十年》：“骊姬者，国色也。”汉何休注：“其颜色一国之选。”

[22] 殊：副词，竟然。

[23] 落雁沉鱼：形容女子有极美的容貌。语本《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意谓因人之美而鱼与鸟皆避之。

[24] 媒聘：谓因媒而娶妇。

[25] 月老：谓月下老人，神话传说中掌管婚姻之神。据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定婚店》，杜陵韦固，元和二年旅次遇一老人倚布囊，坐于阶上，向月捡书。固问所寻何书，答曰：“天下之婚牍耳。”又问囊中何物，答曰：“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后世即以“月老”用作媒人的代称。

[26] 了局：谓长远之计。

[27] 使君自有妇：意谓马天荣当有自己的妻子。语本汉乐府民歌《陌上桑》：“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28] 搪塞（sè瑟）：应付，敷衍。

[29] 刀圭：中药的量器名。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序例》引南朝梁陶弘景《名医别录·合药分剂法则》：“凡散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准如梧桐子大也……一撮者，四刀圭也。”

[30] 妍媸之间：意谓美好和丑恶兼而有之。

[31] 良家子：旧时谓出身良家的子女。衒（xuàn炫）露：夸耀显露。

[32] 相机因便：谓相准时机，顺便而行。

[33] 表亲：即中表亲，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之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

[34]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人爬背：请人帮助自己搔脊背。

[35] 争直：谓因聘金多寡而生争执。

[36] 廉之：谓以聘金为低廉。

[37] 书券者：谓帮写婚书的人。

[38] 择吉：选择吉日，这里谓为婚娶大事挑选吉利的日子。

[39] 莲舡（xiānɡ乡）：即“莲船”，旧时比喻妇女的鞋子过大，用以讥讽妇女天足或未缠小。五代至清，汉族以女子所缠足愈纤小愈美，属于摧残妇女身心健康的陋习。舡，船。

[40] 福泽：犹福禄，福分与爵禄。

[41] 因果：佛教语，谓因缘和果报。根据佛教轮回之说，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涅槃经·遗教品一》：“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即事物有起因必有结果，前世作善作恶，现世或来世必各有报应。

[42] 河汉：谓银河，比喻言论迂阔荒诞、不切实际。语本《庄子·逍遥游》：“肩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唐成玄英疏：“犹如上天河汉，迢递清高，寻其源流，略无穷极也。”意谓不相信或忽视（某人的话）。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谢公云：‘贤圣去人，其间亦迩。’子侄未之许。公叹曰：‘若郗超闻此语，必不至河汉。’”

翩翩

罗子浮，邠人[1]。父母俱早世[2]，八九岁，依叔大业。业为国子左厢[3]，富有金缯而无子[4]，爱子浮若己出。十四岁，为匪人诱去[5]，作狭邪游[6]。会有金陵娼[7]，侨寓郡中，生悦而惑之。娼返金陵，生窃从遁去。居娼家半年，床头金尽[8]，大为姊妹行齿冷[9]，然犹未遽绝之。无何，广创溃臭[10]，沾染床席，逐而出。丐于市，市人见辄遥避。自恐死异域，乞食西行，日三四十里，渐至邠界。又念败絮脓秽，无颜入里门，尚趑趄近邑间[11]。

日既暮，欲趋山寺宿，遇一女子，容貌若仙，近问：“何适？”生以实告。女曰：“我出家人，居有山洞，可以下榻[12]，颇不畏虎狼。”生喜，从去。入深山中，见一洞府[13]，入则门横溪水，石梁驾之[14]。又数武[15]，有石室二，光明彻照，无须灯烛。命生解悬鹑[16]，浴于溪流，曰：“濯之，创当愈。”又开幛拂褥促寝，曰：“请即眠，当为郎作裤。”乃取大叶类芭蕉，剪缀作衣[17]，生卧视之。制无几时，折叠床头，曰：“晓取著之。”乃与对榻寝。生浴后，觉创疡无苦[18]；既醒，摸之，则痂厚结矣。诘旦[19]，将兴[20]，心疑蕉叶不可著，取而审视，则绿锦滑绝。少间，具餐[21]，女取山叶，呼作饼，食之果饼；又剪作鸡、鱼，烹之皆如真者。室隅一罂[22]，贮佳酝，辄复取饮；少减，则以溪水灌益之。数日，创痂尽脱，就女求宿。女曰：“轻薄儿[23]！甫能安身，便生妄想！”生云：“聊以报德。”遂同卧处，大相欢爱。

一日，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24]！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25]？”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贵趾久弗涉[26]，今日西南风，紧吹送也[27]！小哥子抱得未[28]？”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29]！那弗将来[30]？”曰：“方呜之[31]，睡却矣。”于是坐以款饮。又顾生曰：“小郎君焚好香也[32]。”生视之，年廿有三四，绰有馀妍[33]，心好之。剥果误落案下，俯假拾果，阴捻翘凤[34]。花城他顾而笑，若不知者。生方怳然神夺[35]，顿觉袍裤无温，自顾所服，悉成秋叶[36]，几骇绝。危坐移时[37]，渐变如故。窃幸二女之弗见也。少顷，酬酢间又以指搔纤掌[38]。城坦然笑谑，殊不觉知。突突怔忡间[39]，衣已化叶，移时始复变。由是惭颜息虑，不敢妄想。城笑曰：“而家小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40]，恐跳迹入云霄去[41]。”女亦哂曰：“薄倖儿[42]，便直得寒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43]。”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花城既去，惧贻诮责[44]，女卒晤对如平时[45]。居无何，秋老风寒[46]，霜零木脱[47]，女乃收落叶，蓄旨御冬[48]。顾生肃缩[49]，乃持襆掇拾洞口白云[50]，为絮复衣，著之，温暖如襦[51]，且轻松常如新绵。

逾年，生一子，极惠美[52]，日在洞中弄儿为乐。然每念故里，乞与同归。女曰：“妾不能从。不然，君自去。”因循二三年[53]，儿渐长，遂与花城订为姻好[54]。生每以叔老为念。女曰：“阿叔腊故大高[55]，幸复强健，无劳悬耿[56]。待保儿婚后[57]，去住由君。”女在洞中，辄取叶写书教儿读，儿过目即了。女曰：“此儿福相，放教入尘寰[58]，无忧至台阁[59]。”未几，儿年十四，花城亲诣送女，女华妆至，容光照人。夫妻大悦。举家集[60]。翩翩扣钗而歌曰[61]：“我有佳儿，不羡贵官。我有佳妇，不羡绮纨[62]。今夕聚首，皆当喜欢。为君行酒[63]，劝君加餐[64]。”既而花城去，与儿夫妇对室居。新妇孝，依依膝下，宛如所生。生又言归，女曰：“子有俗骨，终非仙品[65]。儿亦富贵中人，可携去，我不误儿生平[66]。”新妇思别其母，花城已至。儿女恋恋，涕各满眶。两母慰之曰：“暂去，可复来。”翩翩乃剪叶为驴，令三人跨之以归。

大业已老归林下[67]，意侄已死，忽携佳孙美妇归，喜如获宝。入门，各视所衣，悉蕉叶，破之，絮蒸蒸腾去，乃并易之。后生思翩翩，偕儿往探之，则黄叶满径，洞口路迷，零涕而返。

异史氏曰：“翩翩、花城，殆仙者耶？餐叶衣云，何其怪也！然帏幄俳谑[68]，狎寝生雏[69]，亦复何殊于人世？山中十五载，虽无‘人民城郭’之异[70]，而云迷洞口，无迹可寻，睹其景况，真刘、阮返棹时矣[71]。”

【简评】

这是一篇想象瑰丽的篇章，虽属一派“仙话”，却没有“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时空错位；洞府之中虽有叶可餐可衣，有白云可以为絮，生活节奏却与尘世毫无二致；况且汉家所谓“白云乡”与‘温柔乡“兼而有之，可谓尽善尽美矣！尽管如此，一住十五载的罗子浮仍然耐不住离群索居的寂寞，非要回归尘世，这与人的社群性密不可分。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如同仙境，其中之所以“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乃是因为所有避秦难者“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属于一个小型社会整体性质的搬迁。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二，记述汉高祖刘邦为取悦其愁居深宫中的太上皇老父，特于都城长安附近再造新丰，将故乡的一切整体拆迁到此，于是“太上皇乃悦”。可见人的生存与社会实难分离。《史记》卷七《项羽本纪》记述项羽曾有“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之语，这种不无炫耀性质的恋乡情结，终于令他丧失了与刘邦争夺天下的先机。《庄子·徐无鬼》：“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鉴于此，再读唐李商隐《嫦娥》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就会别有会心了。“神仙中人”固为世所艳羡，一旦厕身其中，又不免对“富贵中人”垂涎三尺，《翩翩》一篇即向读者展现了这样一幅人生两难抉择的图卷。至于作者将典故如盐著水般地融入女子斗口的口语之中，绘声绘色，如行云流水一样流畅，更可见这是一篇蒲松龄的得意之作，因为它也如实地反映了作者对于人生价值取向深藏的矛盾心理。

[1] 邠（bīn宾）：明清州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咸阳市彬县。

[2] 早世：谓过早地死去。

[3] 国子左厢：明清对于国子监祭酒的别称。明初朱元璋常临国子监视察，故中厅虚位以待，正官祭酒在东厢（即左厢）办公，故称。《明史》卷七三《职官二》：“又命曹国公李文忠领监事，车驾时幸（以故监官不得中厅而坐、中门而行）。”清孙承泽《天府广记》卷三《国学》：“明国子监即元之旧学……正堂七间，曰彝伦堂，元之崇文阁也。中一间，列帝幸学，俱设座于此，上悬敕谕五通。东一间，祭酒公座面南，司业座面西。”祭酒，明清国子监正官，掌训教之政与祭孔典礼，秩从四品。

[4] 金缯（zēnɡ增）：黄金和丝织品。泛指金银财物。

[5] 匪人：行为不端正的人。《易·否》：“否之匪人。”李鼎祚集解引虞翻曰：“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故曰匪人。”

[6] 狭邪游：谓冶游，狎妓。

[7] 金陵娼：从金陵来的娼妓。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8] 床头金尽：谓身边钱财耗尽，陷于贫困境地。语本唐张籍《行路难》：“君不见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9] 姊妹行（hánɡ航）：谓妓院中的众多妓女。姊妹，这里谓妓女。清孔尚任《桃花扇·访翠》：“这一条巷里，都是有名姊妹家。”行，指人，表示复数。《二刻拍案惊奇》卷一二《硬勘案大儒争闲气，甘受刑侠女著芳名》：“唐太守一时取笑之言，只道他（赵娟）不以为意，岂知姊妹行中心路最多，一句开心，陡然疑变。”齿冷：耻笑。因笑则张口，牙齿会感到冷，故称。

[10] 广创：花柳病的一种，据说此病最先由外国传至广州，故称。这里或谓梅毒，性病的一种，其第三期，皮肤、黏膜形成梅毒瘤，循环系统或中枢神经系统发生病变，或称杨梅疮。

[11] 趑趄（zī jū资拘）：想前行又不敢，形容疑惧不决，犹豫观望。近邑：谓邻近家乡的县境。

[12] 下榻：谓礼遇宾客，请其留宿。据《后汉书》卷六六《陈蕃传》及卷五三《徐穉传》，后汉陈蕃为乐安太守。郡人周璆，高洁之士。前后郡守招命莫肯至，唯蕃能致之。特为置一榻，去则悬之。后蕃为豫章太守，在郡不接宾客，唯徐穉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

[13] 洞府：道教称神仙居住的地方。

[14] 石梁：石桥。驾：通“架”，架设。

[15]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6] 悬鹑：比喻衣服破烂。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故称。

[17] 剪缀：谓剪裁并加缝纫。

[18] 创疡（yánɡ扬）：谓因患花柳病而导致的皮肤破损溃烂。

[19] 诘旦：平明，清晨。

[20] 兴：起身。

[21] 具餐：准备饭食。

[22] 罂（yīnɡ英）：古代一种腹大口小的陶器。

[23] 轻薄儿：轻佻浮薄的人。唐杜甫《佳人》诗：“夫婿轻薄儿，新人已如玉。”

[24] 小鬼头：对年轻人的爱称。

[25] “薛姑子好梦”二句：意谓这一段仙凡姻缘，不知何时缔结而成。句意仿照唐蒋防《霍小玉传》中媒人鲍十一娘有意撮合李益与霍小玉结识的一席话：“苏姑子作好梦也未？有一仙人，谪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目，共十郎相当矣。”姑子，未婚的女子。《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二·欢好曲》：“淑女总角时，唤作小姑子。”孙玉明《“薛姑子”考释》（载《明清小说研究》2011年第4期）认为“薛姑子”是用明末清初丁耀亢《续金瓶梅》第三回中准提庵偷人养汉的淫荡尼姑薛姑子的掌故，《翩翩》中少妇之言意即：“翩翩你这个小鬼丫头快活死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像《续金瓶梅》中的薛姑子那样偷人养汉了？”可备一说。

[26] 贵趾：对对方足迹的美称，这里有调侃意味。

[27] “今日西南风”二句：意谓今天有顺风助力，吹你到心上人所在的地方。这是一句调侃玩笑之语，语本三国魏曹植《七哀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后世常将“西南风”作为男女情好的凭借在诗文中使用，如唐李商隐《无题二首》其一：“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任好风。”唐崔萱《古意》诗：“愿因西南风，吹上玳瑁床。娇眠锦衾里，展转双鸳鸯。”

[28] 小哥子抱得未：意谓男婴儿出生了吗。

[29] 花娘子瓦窑哉：意谓花城是一位专会生女婴的娘子，亦属于调侃语。语本《诗·小雅·斯干》：“乃生男子……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弄之瓦。”瓦，古代泥土烧制的纺锤。瓦窑，烧制砖瓦陶瓷器的灶，因旧时称生女为“弄瓦”，故“瓦窑”即成为对多生女不生男的妇女的讥称。清褚人获《坚瓠三集·弄瓦诗》：“无锡邹光大连年生女，俱召翟永龄饮。翟作诗云：‘去岁相招云弄瓦，今年弄瓦又相招。作诗上覆邹光大，令正原来是瓦窑。’”

[30] 那弗将来：怎么不带来。

[31] 呜：口中发声以抚慰孩子。清平步青《霞外攟屑·论文下·口技》：“儿含乳啼，妇拍而呜之。”

[32] 焚好香：意谓因烧了高香而得到神灵的祐护，从而交好运结识了翩翩。

[33] 绰有：义同“饶有”。馀妍：体态无限娇美。唐蒋防《霍小玉传》：“解罗衣之际，态有馀妍。”

[34] 翘凤：即“凤头鞋”，鞋头绣有凤凰图饰的一种花鞋。旧时女子缠足，所穿的鞋头向上翘，因以“翘”指女子的脚。

[35] 怳（huǎnɡ幌）然神夺：谓因失意惆怅而神不守舍。

[36] 秋叶：枯黄的落叶。

[37] 危坐：原谓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正身而跪，表示严肃恭敬。后泛指正身而坐。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38] 酬酢（zuò坐）：主客相互敬酒，主敬客称酬，客还敬称酢。

[39] 突突：谓心跳动的情状。怔忡（zhēnɡ chōnɡ征充）：犹怔忪，谓惊恐不安。

[40] 醋葫芦娘子：谓吃醋的娘子，明汤显祖《牡丹亭·围释》：“你那醋葫芦指望把梨花架，臊奴，铁围墙敢靠定你大金家。”这是花城借机调侃翩翩之语，谓其因有嫉妒情绪而严防罗子浮越轨。

[41] 跳迹入云霄：比喻不受拘束、为所欲为，这里系讥讽罗子浮从想入非非的意淫逐渐付诸行动的情状。

[42] 薄倖儿：谓薄情、负心的人，犹言“可憎”，属于男女表示极度相爱的反语。唐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43] 啼肠断：形容悲痛已极，这里也属调侃意味甚浓的逗趣言语。晋干宝《搜神记》卷二〇：“临川东兴，有人入山，得猿子，便将归。猿母自后逐至家。此人缚猿子于庭中树上，以示之。其母便搏颊向人，欲乞哀状，直谓口不能言耳。此人既不能放，竟击杀之，猿母悲唤，自掷而死。此人破肠视之，寸寸断裂。”

[44] 贻：致使。诮责：责备。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轻诋》“王丞相轻蔡公”，南朝梁刘孝标注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时有妍妙，皆加诮责。”

[45] 晤对：原意会面交谈，这里谓日常的言谈话语。

[46] 秋老：谓深秋，已近初冬。

[47] 霜零木脱：谓秋霜凝结，树叶飘落。零，泛指雨雪霜露等的降落。木，树叶。宋苏轼《后赤壁赋》：“霜露既降，木叶尽脱。”

[48] 蓄旨御冬：贮藏美好食品，以准备过冬。语本《诗·邶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汉郑玄笺：“蓄聚美菜者，以御冬月乏无时也。”御，防备。

[49] 肃缩：谓因寒冷而身体畏缩。

[50] 襆（fú伏）：这里谓用以包裹衣物等的布单。

[51] 襦（rú儒）：原意短袄，这里谓绵袄。

[52] 惠美：聪明美丽。

[53] 因循：谓拖延未去。

[54] “遂与”句：当谓与花城之女江城联姻（前文有“小江城”之谓）。底本“花城”出校云：“黄本作‘江城’，手稿本原作‘花城’，后改‘江城’，今据青本、异史本、铸本、二十四卷抄本改。”

[55] 腊：用佛家说法泛指年岁。佛教戒律规定比丘受戒后每年夏季三个月安居一处，修习教义，即称一腊。

[56] 悬耿：谓牵挂于心，难以去怀。

[57] 保儿：谓罗子浮与翩翩所生子。

[58] 放教：使，令。唐白居易《春来频与李二十宾客同游因赠长句》诗：“可惜济时心力在，放教临水复登山。”尘寰：谓人世间。

[59] 台阁：汉代谓尚书台，后世泛指在中央政府机构任职的高官，明清如六部尚书与内阁大学士等皆可称台阁重臣。

[60] 集：即“燕集”，谓两家聚饮。

[61] 扣钗：谓叩击钗子以为节拍。

[62] 绮纨：犹纨袴，指富贵之家或其子弟，含有贬意。《汉书》卷一〇〇《叙传上》：“数年，金华之业绝，出与王许子弟为群，在于绮襦纨绔之间，非其好也。”唐颜师古注：“纨，素也。绮，今细绫也。并贵戚子弟之服。”

[63] 行酒：依次斟酒。

[64] 加餐：谓多进饮食以保重身体。《后汉书》卷三七《桓荣传》：“愿君慎疾加餐，重爱玉体。”

[65] 仙品：谓仙人的品级地位。

[66] 生平：终身。

[67] 老归林下：谓因年老而致仕归隐。林下，谓山林田野退隐之处。南朝梁慧皎《高僧传·义解二·竺僧朗》：“朗常蔬食布衣，志耽人外……与隐士张忠为林下之契，每共游处。”

[68] 帏幄俳谑：谓闺房之中其乐融融的戏谑笑语。帏幄，谓室内悬挂的帐幕，帷幔，指代闺中内室。俳谑，诙谐戏谑。

[69] 狎寝生雏：谓同床共枕相亲近并生子。

[70] 人民城郭：意谓学道成仙后尽览尘世的变迁。旧题晋陶潜《搜神后记》卷一《丁令威》：“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遂高上冲天。”

[71] 真刘阮返棹时：用汉代刘晨、阮肇重寻天台仙境而不得的传说故事，慨叹罗子浮等再难重回仙境的悲凉意绪。据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东汉刘晨与阮肇于永平年间至天台山采药迷路，忽遇二仙女，受到殷勤款待，蹉跎半年始归。归家后才知时已入晋，子孙已过七代。后复入天台山寻访，旧踪渺然。

黑兽

闻李太公敬一言[1]：“某公在沈阳[2]，宴集山颠[3]，俯瞰山下，有虎衔物来，以爪穴地，瘗之而去[4]。使人探所瘗，得死鹿，乃取鹿而虚掩其穴。少间，虎导一黑兽至，毛长数寸，虎前驱，若邀尊客。既至穴，兽眈眈蹲伺[5]。虎探穴失鹿，战伏[6]，不敢少动。兽怒其诳，以爪击虎额，虎立毙，兽亦径去。”

异史氏曰：“兽不知何名。然问其形[7]，殊不大于虎，而何延颈受死，惧之如此其甚哉？凡物各有所制，理不可解。如猕最畏狨[8]，遥见之，则百十成群，罗而跪[9]，无敢遁者。凝睛定息，听狨至，以爪遍揣其肥瘠[10]，肥者则以片石志颠顶[11]。狝戴石而伏，悚若木鸡[12]，惟恐堕落。狨揣志已，乃次第按石取食，馀始哄散[13]。余尝谓贪吏似狨，亦且揣民之肥瘠而志之，而裂食之；而民之戢耳听食[14]，莫敢喘息，蚩蚩之情[15]，亦犹是也。可哀也夫！”

【简评】

据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这一篇小说内容与明佚名《云间杂志》一则有略同之处：“倭乱时，一公差差往广东调兵，路忽遇虎，负往一大树下，抓土覆之，径去。公差候其去远，急缘树杪避之。少顷，引一巨兽至，背阔方平，头似虎而巨，若以此人作供状，不料已去。兽遽怒，搏虎食之而去。”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举清纽琇《觚续编》卷四《谄虎》一则与清宋荦《筠廊随笔》卷上“楚中孝廉”一则为《黑兽》之旁证，其按语认为：“《觚续编》、《筠廊随笔》与《聊斋》是大致同时的著作，其所据大概都是当时的传说。”可参阅。在常人心目中，虎乃兽中之王，但古代文献也有强于虎的野兽“驳”，如《山海经》卷八《海外北经》：“北海内有兽，其状如马，名曰。有兽焉，其名曰驳，状如白马，锯牙，食虎豹。”《管子·小问》：“桓公乘马，虎望见之而伏。桓公问管仲曰：‘今者寡人乘马，虎望见寡人而不敢行，其故何也？’管仲对曰：‘意者君乘驳马而洀桓，迎日而驰乎？’公曰：‘然。’管仲对曰：‘此驳象也。驳食虎豹，故虎疑焉。’”此外也有狮子食虎的传说，《尔雅·释兽》：“狻麑如虦猫，食虎豹。”晋郭璞注：“即师子也，出西域。”如同本篇“异史氏曰”中“猕最畏狨”的传闻失实一样，“驳”与“师子”的传说也属荒诞不经。然而此篇主旨并不在对于“强中更有强中手”的鼓吹，其积极意义乃在于蒲松龄借题发挥，从而使这篇小说具有了寓言的意义。作者所谓“贪吏似狨”道出了封建专制社会的通病，尽管没有黄宗羲“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明夷待访录·原君》）的判断那般一针见血，却也有拨云见日般的醒豁之感。在专制人主的淫威下，百姓只有任凭宰割的命运，在“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挣扎中苟活，其原因就在于他人遭殃而自己尚有一线生机的企盼，为了苟全性命于乱世，崇尚所谓“丛林法则”，甚至不惜为虎作伥，人性的弱点暴露无遗！当然“置之死地而后生”，揭竿而起的反抗在历史上也不乏其例，《史记》卷四八《陈涉世家》中陈胜与吴广在大泽乡的那一段名言：“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震轹千古，可令一切独裁者胆战心惊！

[1] 李太公敬一：即李思豫（生卒年不详），字敬一，为蒲松龄挚友李尧臣（字希梅）的祖父，与人恕而有恩。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续义厚》有传。太公，古代称父或尊称他人之父。

[2] 沈阳：明代沈阳中卫，辖于辽东都指挥使司；清入关前于天聪八年（1634）尊为盛京，入关定都京师顺天府（今北京市），即以盛京为留都。治所在今辽宁省沈阳市。

[3] 山颠：同“山巅”，即山顶。

[4] 瘗（yì艺）：埋葬。

[5] 眈眈（dān丹）：威视貌，《易·颐》：“虎视眈眈，其欲逐逐。”蹲伺：谓兽类在后肢屈曲臀部着地而前肢直立的状态下守候。

[6] 战伏：谓伏于地上发抖。

[7] 问：追究。

[8] 猕（mí弥）：即灵长目哺乳动物猕猴，上身皮毛灰褐色；腰部以下橙黄色，面部微红，两颊有颊囊；臀部有红色臀疣，群居山林，以野果、野菜等为食。狨（rónɡ荣）：即金丝猴，为中国特产灵长目哺乳动物，因体背披有金黄色长毛而得名，吻部突出，鼻孔向上，脸部皮肤蓝色，头圆耳短，结群生活，以树叶、嫩枝、花果、树皮、树根以及昆虫和鸟蛋等为食，也喜食鸟肉。所谓“猕最畏狨”，只是一种传说，并非事实。

[9] 罗而跪：谓分散而跪。

[10] 揣：谓用揣摸的触觉加以衡量。肥瘠：谓肥瘦。

[11] 志颠顶：谓置石于猕猴头顶以为标志。

[12] 悚（sǒnɡ耸）：惶恐。木鸡：比喻呆笨或发愣之态。《庄子·达生》：“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曰：‘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原意喻指修养深淳以镇定取胜者，这里取其字面涵义。

[13] 哄散：表示突然、混乱地散去。

[14] 戢（jí集）耳：谓将耳朵收藏于脑后，形容恭顺的样子。

[15] 蚩蚩：无知貌。《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宋朱熹集注：“蚩蚩，无知之貌。”

余德

武昌尹图南[1]，有别第[2]，尝为一秀才税居[3]，半年来亦未尝过问。一日，遇诸其门，年最少，而容仪裘马[4]，翩翩甚都[5]。趋与语，即又蕴藉可爱[6]。异之，归语妻，妻遣婢托遗问以窥其室[7]。室有丽姝[8]，美艳逾于仙人。一切花石服玩[9]，俱非耳目所经[10]。尹不测其何人，诣门投谒[11]，适值他出。翼日[12]，即来拜答，展其刺呼[13]，始知余姓德名。语次细审官阀[14]，言殊隐约[15]，固诘之，则曰：“欲相还往，仆不敢自绝[16]。应知非寇窃逋逃者[17]，何须必知来历。”尹谢之。命酒款宴[18]，言笑甚欢。向暮，有两昆仑捉马挑灯[19]，迎导以去。

明日，折简报主人[20]。尹至其家，见屋壁俱用明光纸裱，洁如镜，金狻猊爇异香[21]；一碧玉瓶，插凤尾、孔雀羽各二，各长二尺馀；一水晶瓶，浸粉花一树，不知何名，亦高二尺许，垂枝覆几外，叶疏花密，含苞未吐，花状似湿蝶敛翼[22]，蒂即如须[23]。筵间不过八簋[24]，而丰美异常。既[25]，命童子击鼓催花为令[26]。鼓声既动，则瓶中花颤颤欲拆[27]，俄而蝶翅渐张，既而鼓歇，渊然一声[28]，蒂须顿落，即为一蝶，飞落尹衣。余笑起，飞一巨觥[29]。酒方引满[30]，蝶亦扬去。顷之，鼓又作，两蝶飞集余冠。余笑云：“作法自毙矣[31]。”亦引二觥。三鼓既终，花乱堕，翩翩而下[32]，惹袖沾衿[33]。鼓僮笑来指数：尹得九筹[34]，余四筹。尹已薄醉，不能尽筹，强引三爵[35]，离席亡去。由是益奇之。

然其为人寡交与，每阖门居，不与国人通吊庆[36]。尹逢人辄宣播，闻其异者，争交欢余，门外冠盖常相望[37]。余颇不耐，忽辞主人去。去后，尹入其家，空庭洒扫无纤尘，烛泪堆掷青阶下[38]，窗间零帛断线，指印宛然[39]。惟舍后遗一小白石缸，可受石许[40]。尹携归，贮水养朱鱼[41]，经年，水清如初贮，后为佣保移石[42]，误碎之，水蓄并不倾泻。视之，缸宛在；扪之，虚软。手入其中，则水随手泄，出其手，则复合。冬月亦不冰。一夜，忽结为晶，鱼游如故。尹畏人知，常置密室，非子婿不以示也。久之渐播，索玩者纷错于门[43]。腊夜[44]，忽解为水，荫湿满地[45]，鱼亦渺然。其旧缸残石犹存。忽有道士踵门求之，尹出以示，道士曰：“此龙宫蓄水器也。”尹述其破而不泄之异。道士曰：“此缸之魂也。”殷殷然乞得少许[46]。问其何用，曰：“以屑合药[47]，可得永寿。”予一片，欢谢而去。

【简评】

余德何许人？是仙人，是狐精，还是异方神圣？小说并没有交代；其踪迹来去倏忽，有神龙见首不见尾之妙。若论小说主旨何在，却又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实在难以捉摸。小说的精彩之处在于对情景的渲染与设计出击鼓催花为令的奇特想象，摇人心旌，引人入胜。而最为耐人寻味的地方，则是小白石缸的“曲终奏雅”，“缸之魂”之说匪夷所思，其虚中有实、似有还无的特征，犹如现代三维全息摄影般的奇幻神妙，又犹如当下3D动漫一样“活泼泼地”，似乎触手可及。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神思》有云：“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用来品评这篇《余德》，正可以选“意翻空”一言以蔽之。

[1] 武昌：明清府名，明代属湖广布政司，清康熙三年（1664）以后属湖北布政司。治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

[2] 别第：谓正宅以外的宅邸。

[3] 秀才：明清之时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税居：租赁房屋。

[4] 容仪：容貌举止。裘马：轻裘肥马，多形容生活豪华。语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宋朱熹集注：“言其富也。”

[5] 翩翩：形容风度或文采的优美。《史记》卷七六《平原君虞卿列传论》：“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甚都：很美。《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南朝宋裴骃集解引郭璞曰：“都犹姣也。《诗》曰：‘恂美且都。’”

[6] 蕴藉：亦作“蕴籍”，谓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卷三七《桓荣传》：“荣被儒衣，温恭有蕴籍。”唐李贤注：“蕴籍，犹言宽博有馀也。”

[7] 遗（wèi未）问：谓携带礼物加以问候。

[8] 丽姝（shū殊）：美女。《诗·邶风·静女》：“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毛传：“姝，美色也。”

[9] 花石服玩：谓花草怪石与服饰器用玩好之物。

[10] 耳目所经：谓耳闻目见者。

[11] 诣门：登门。投谒：投递名帖求见。

[12] 翼日：明日，次日。翼，通“翌”。

[13] 刺呼：名帖上所书写的姓名。刺，即“名帖”，类似今之名片。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名帖》：“以纸通名，谓之拜帖。刘冯《事始》云：‘古昔削木以书姓名，故谓之刺，后世以纸书，谓之名帖。’按此说亦有可疑者，既云‘削木为刺’，则应是未有笔墨以前，乃六经及先秦、西汉之书，并无‘刺’字，汉初犹谓之‘谒’。”

[14] 官阀：谓官阶或门第。

[15] 隐约：谓闪烁其词，含糊不明。

[16] 自绝：这里谓自行断绝往来。

[17] 寇窃逋（bū晡）逃：谓因盗窃犯罪而逃亡在外。

[18] 款宴：设宴款待。

[19] 昆仑：指代奴仆。晋人谓身长色黑者为昆仑，《晋书》卷三二《后妃下》：“时后为宫人，在织坊中，形长而色黑，宫人皆谓之昆仑。”我国古代泛称今中印半岛南部及南洋诸岛以至东非之人为昆仑，多身长色黑，古代豪门富家以南海国人为奴，即称“昆仑奴”。张友鹤《唐宋传奇选》注裴铏《传奇·昆仑奴》云：“唐时昆仑族，流亡到中国，卖身为人奴仆，叫做‘昆仑奴’。”捉马：牵马。

[20] 折简：谓裁纸写信。报：回报，这里有邀请意。

[21] 金狻猊（suān ní酸泥）：一种制成狮子形状的金属香炉。狻猊，狮子。爇（ruò弱）：点燃。异香：气味异常浓烈的香料。

[22] 湿蝶敛翼：谓如合上双翅的沾水蝴蝶。

[23] 蒂即如须：谓花蒂（花与枝茎相连的部分）如同蝴蝶的触须。

[24] 八簋（ɡuǐ鬼）：谓八样菜肴。簋，古代祭祀宴享时盛黍稷或食品用的圆口圈足器皿。周制，天子八簋。《诗·小雅·伐木》：“于粲洒扫，陈馈八簋。”毛传：“圆曰簋，天子八簋。”这里用“八簋”，略带调侃意味。

[25] 既：副词，不久。

[26] 击鼓催花为令：谓行酒令的规则。据下文，当是击鼓催花开后，化为蝴蝶，蝶飞落谁身，谁即当饮酒。唐南卓《羯鼓录》：“上（唐玄宗）洞晓音律……尤爱羯鼓玉笛，常云八音之领袖，诸乐不可为比。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时当宿雨初晴，景色明丽，小殿内庭，柳杏将吐。睹而叹曰：‘对此景物，岂得不为他判断之乎？’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独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临轩纵击一曲，曲名《春光好》。神思自得。及顾柳杏，皆已发拆。上指而笑谓嫔御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后世用作酒令，变为击鼓传花，声止，持花未传出者即须饮酒。

[27] 拆：绽开。唐李绅《杜鹃楼》诗：“杜鹃如火千房拆，丹槛低看晚景中。”

[28] 渊然：形容有节奏的鼓声。《诗·商颂·那》：“鼗鼓渊渊。”唐孔颖达疏：“祭时之乐，其鼗鼓之声渊渊而和也。”南朝梁何逊《宿南洲浦》诗：“沉沉夜看流，渊渊朝听鼓。”

[29] 飞一巨觥（ɡōnɡ公）：行酒令的一种方式。唐元稹《黄明府诗序》：“曾于窦少府厅中，有一人后至，频犯语令，连飞十二觥，不胜其困，逃席而去。”飞，传递。觥，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30] 引满：谓斟酒满杯而饮。《汉书》卷一〇〇《叙传上》：“皆引满举白，谈笑大噱。”唐颜师古注：“谓引取满觞而饮，饮讫，举觞告白尽不也。”

[31] 作法自毙：谓自己所设酒令反而使自己被罚，有自我调侃意味。语本《史记》卷八六《商君列传》：“（秦惠王）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关下，欲舍客舍。客人不知其是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

[32] 翩翩：飘动貌。

[33] 惹袖沾衿（jīn今）：谓花飘落在衣袖、衣襟之上。

[34] 筹：即“酒筹“，饮酒时用以记数或行令的筹子。

[35] 爵：古代一种盛酒礼器，象雀形，比尊彝小，受一升（量酒的单位），亦用为饮酒器。

[36] 国人：原指首都之人，此指大邑之中的居住者。《周礼·地官·泉府》：“国人郊人从其有司。”唐贾公彦疏：“国人者，谓住在国城之内，即六乡之民也。”吊庆：谓吊唁或庆贺等事。

[37] 冠盖常相望：谓前来拜访的仕宦富豪之人，一路上往来不绝。汉晁错《论贵粟疏》：“因其富厚，交通王侯……千里游敖，冠盖相望。”

[38] 烛泪：蜡烛燃烧时淌下的液态蜡。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一：“每罢官去后，人至官舍，见厕溷间烛泪在地，往往成堆。”青阶：青石垒砌的台阶。

[39] 指印：指纹的痕迹。宛然：清晰貌。

[40] 石（今读dàn旦）：量词，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又为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

[41] 朱鱼：红色的鱼，多指红色金鱼。

[42] 佣保：雇工。

[43] 纷错：纷繁杂乱，络绎不绝。

[44] 腊夜：即腊祭之日的夜晚。农历十二月初八为古时腊祭之日，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十二月八日为腊日。”

[45] 荫湿：谓水在地面漾开。

[46] 殷殷然：殷切急迫的样子。

[47] 合药：调配药物。

杨千总[1]

毕民部公即家起备兵洮岷时[2]，有千总杨化麟来迎[3]。冠盖在途[4]，偶见一人遗便路侧。杨关弓欲射之[5]，公急呵止[6]。杨曰：“此奴无礼，合小怖之。”乃遥呼曰：“遗屙者，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7]。”即飞矢去，正中其髻，其人急奔，便液污地。

【简评】

“奉旨出朝，地动山摇；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在封建专制社会，各级官员依仗强权作威作福，够一定级别者的出行也前呼后拥，鸣锣开道，气焰熏天，不可一世。对于平民百姓而言，只有“肃静”、“回避”一途或可暂保无虞。这篇小小说的题材来源或系作者在毕家坐馆时所亲耳聆听者，意在凸显毕自严为官之仁厚与武官杨化麟射技之精。若言虚构，“奉赠一股会稽藤簪绾髻子”之戏弄百姓语，或有加工成分；而一箭穿发髻，异常精准而外，其力道尤难控制。盖力小则易失准，力强则可能令发髻连带头皮被揭，后果严重，就超出杨千总“合小怖之”恶作剧的用心了。今天的读者阅读此篇，也只能以小说看待，千万不可当真，因为人命关天，远非今天类似的杂技表演可以比拟。

[1] 千总：明武官名。明初京军三大营置把总，嘉靖中增置千总，位在把总上、中军官下。

[2] 毕民部公：即毕自严（1569—1638），字景曾，号白阳，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王村镇西铺村人，为蒲松龄馆东毕际有的父亲。明万历二十年（1592）三甲第二十一名进士。历官右佥都御史兼天津巡抚，崇祯元年（1628）升户部尚书，晋太子太保，致仕卒。著有《石隐园诗文藏稿》八卷、《抚津督饷抚留宪留计共疏草》十九卷、《度支奏议堂稿》二十卷等。《明史》卷二五六有传，内云：“万历二十年进士，除松江推官。年少有才干，征授刑部主事。历工部员外郎中，迁淮徐道参议。内艰阕，分守冀宁。改河东副使，引疾去。起洮岷兵备参政。以按察使徙治榆林西路，进右布政使。泰昌时，召为太仆卿。”另据《淄西毕氏世谱》，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毕自严从河东副使任上告病归里，四十四年即家起补陕西参政洮岷兵备道。民部，户部的别称。洮岷，谓明代整饬兵备道之一的洮岷道（驻岷州），见《明史》卷七五《职官四》。洮，洮州卫（治所在今甘肃省临潭县东新城）；岷，岷山卫（治所在今甘肃省岷县）。

[3] 杨化麟：据《明史》卷二六〇《陈奇瑜传》，杨化麟此后曾晋官别将、副将。

[4] 冠盖：谓官员的冠服和车乘。

[5] 关（wān弯）弓：拉满弓。关，通“弯”。《孟子·告子下》：“有人于此，越人关弓而射之。”

[6] 呵止：大声喝斥阻止。《史记》卷一〇九《李将军列传》：“（广）还至霸陵亭，霸陵尉醉，呵止广。”

[7] 会稽藤簪：谓用会稽生长的植物攀援茎所制的发簪，属于调侃之语，以“会稽藤”暗指“会稽竹”，据说以会稽竹为箭杆，自古闻名。宋黄庭坚《会稽竹箭为蕲春傅尉作》诗：“会稽竹箭天下闻，青岭霜笴摇紫云。金作仆姑如鸟翼，壮士持用横三军。”绾（wǎn挽）：盘绕成结。髻子：发髻。明人男子皆长发，绾髻于头顶，用簪子固定。

瓜异

康熙二十六年六月[1]，邑西村民圃中[2]，黄瓜上复生蔓，结西瓜一枚，大如碗。

【简评】

《易·系辞上》：“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早将天地变化与人事迁移联系在一起。“天人感应”自汉代学者董仲舒细加阐说以后，更深入儒者之心，正史中的《五行志》、《灾异志》对于自然界的反常现象常有记述，不足为奇。如《汉书》卷二七中之下《五行志》：“文帝四年六月，大雨雪。后三岁，淮南王长谋反，发觉，迁，道死。京房《易传》曰：‘夏雨雪，戒臣为乱。’”将四年间发生的事情牵强附会于一处，真令今人匪夷所思。但也有可为今人科研有关项目所取资者，如《清史稿》卷四一《灾异二》：“康熙二十一年冬，西宁无雪。二十七年冬，天镇无雪。三十五年冬，临县无雪。四十一年冬，平原燠如夏。四十二年冬，咸阳燠，无雪。五十九年冬，浮山无雪。”其价值不容忽视。《聊斋志异》遗稿本于此则下录有清段《雪亭附记》一则：“辛巳夏，各省多涝，瘟疫大盛。河内有于西瓜内获蝎者，有瓜架生茄实者。戾气之流，在人则为疾疹，在物则为异类。似此者殆不可枚举。”也属天人感应之论。在今天，转基因技术成熟，植物变异已经司空见惯，可证与天地变化毫无关联。蒲松龄这一则笔记，不能算是小说，“志怪”而外，是否也包含有史家“天人感应”的理念？值得探讨。

[1] 康熙二十六年：即公元1687年。

[2] 邑：这里谓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县城。

青梅

白下程生[1]，性磊落，不为畛畦[2]。一日，自外归，缓其束带，觉带端沉沉，若有物堕，视之，无所见。宛转间有女子从衣后出，掠发微笑，丽绝。程疑其鬼，女曰：“妾非鬼，狐也。”程曰：“倘得佳人，鬼且不惧，而况于狐！”遂与狎[3]。二年，生一女，小字青梅。每谓程：“勿娶，我且为君生男。”程信之，遂不娶。亲友共诮姗之[4]，程志夺，聘湖东王氏。狐闻之，怒，就女乳之，委于程曰：“此汝家赔钱货[5]，生之杀之，俱由尔，我何故代人作乳媪乎[6]！”出门径去。

青梅长而慧，貌韶秀[7]，酷肖其母。既而程病卒，王再醮去[8]。青梅寄食于堂叔。叔荡无行[9]，欲鬻以自肥[10]。适有王进士者[11]，方候铨于家[12]，闻其慧，购以重金，使从女阿喜服役。喜年十四，容华绝代，见梅忻悦，与同寝处。梅亦善候伺，能以目听[13]，以眉语[14]，由是一家俱怜爱之。

邑有张生，字介受，家窭贫[15]，无恒产[16]，税居王第[17]。性纯孝，制行不苟[18]，又笃于学[19]。青梅偶至其家，见生据石啖糠粥，入室与生母絮语，见案上具豚蹄焉。时翁卧病，生入，抱父而私[20]，便液污衣，翁觉之而自恨。生掩其迹，急出自濯，恐翁知。梅以此大异之。归述所见，谓女曰：“吾家客非常人也。娘子不欲得良匹则已，欲得良匹，张生其人也。”女恐父厌其贫。梅曰：“不然，是在娘子。如以为可，妾潜告，使求伐焉[21]。夫人必召商之，但应之曰‘诺’也，则谐矣。”女恐终贫，为天下笑。梅曰：“妾自谓能相天下士，必无谬误。”明日，往告张媪。媪大惊，谓其言不祥[22]。梅曰：“小姐闻公子而贤之也，妾故窥其意以为言。冰人往[23]，我两人袒焉[24]，计合允遂。纵其否也，于公子何辱乎？”媪曰：“诺。”乃托侯氏卖花者往。夫人闻之而笑，以告王，王亦大笑。唤女至，述侯氏意。女未及答，青梅亟赞其贤，决其必贵。夫人又问曰：“此汝百年事。如能啜糠覈也[25]，即为汝允之。”女俯首久之，顾壁而答曰：“贫富命也。倘命之厚，则贫无几时，而不贫者无穷期矣[26]。或命之薄，彼锦绣王孙[27]，其无立锥者岂少哉[28]？是在父母。”初，王之商女也，将以博笑[29]，及闻女言，心不乐曰：“汝欲适张氏耶？”女不答；再问，再不答。怒曰：“贱骨了不长进[30]！欲携筐作乞人妇，宁不羞死！”女涨红气结，含涕引去[31]，媒亦遂奔。青梅见不谐，欲自谋[32]。过数日，夜诣生，生方读，惊问所来，词涉吞吐[33]。生正色却之，梅泣曰：“妾良家子，非淫奔者[34]，徒以君贤，故愿自托[35]。”生曰：“卿爱我，谓我贤也。昏夜之行[36]，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37]？夫始乱之而终成之，君子犹曰不可，况不能成，彼此何以自处？”梅曰：“万一能成，肯赐援拾否[38]？”生曰：“得人如卿，又何求？但有不可如何者三[39]，故不敢轻诺耳。”曰：“若何？”曰：“卿不能自主，则不可如何；即能自主，我父母不乐，则不可如何；即乐之，而卿之身直必重[40]，我贫不能措，则尤不可如何。卿速退，瓜李之嫌可畏也[41]！”梅临去，又嘱曰：“倘君有意，乞共图之。”生诺。

梅归，女诘所往，遂跪而自投[42]。女怒其淫奔，将施扑责[43]。梅泣白无他，因而实告。女叹曰：“不苟合，礼也；必告父母，孝也；不轻然诺，信也[44]。有此三德，天必祐之，其无患贫也已。”既而曰：“子将若何？”曰：“嫁之。”女笑曰：“痴婢能自主耶？”曰：“不济[45]，则以死继之。”女曰：“我必如所愿。”梅稽首而拜之[46]。又数日，谓女曰：“曩而言之戏乎，抑果欲慈悲也？果尔，则尚有微情[47]，并祈垂怜焉。”女问之，答曰：“张生不能致聘[48]，婢子又无力可以自赎，必取盈焉[49]，嫁我犹不嫁也。”女沉吟曰：“是非我之能为力矣。我曰嫁汝，且恐不得当，而曰必无取直焉，是大人所必不允，亦余所不敢言也。”青梅闻之，泣数行下[50]，但求怜拯[51]。女思良久，曰：“无已[52]，我私蓄数金，当倾囊相助。”梅拜谢，因潜告张。张母大喜，多方乞贷，共得如干数，藏待好音。会王授曲沃宰[53]，喜乘间告母曰：“青梅年已长，今将莅任[54]，不如遣之。”夫人固以青梅太黠，恐导女不义，每欲嫁之，而恐女不乐也，闻女言甚喜。逾两日，有佣保妇白张氏意，王笑曰：“是只合耦婢子，前此何妄也！然鬻媵高门[55]，价当倍于曩昔[56]。”女急进曰：“青梅待我久，卖为妾，良不忍。”王乃传语张氏，仍以原金署券[57]，以青梅嫔于生[58]。

入门，孝翁姑[59]，曲折承顺[60]，尤过于生，而操作更勤，餍糠秕不为苦[61]。由是家中无不爱重青梅。梅又以刺绣作业，售且速，贾人候门以购，惟恐弗得。得赀稍可御穷[62]，且劝勿以内顾误读[63]，经纪皆自任之[64]。因主人之任[65]，往别阿喜。喜见之，泣曰：“子得所矣[66]，我固不如。”梅曰：“是何人之赐，而敢忘之？然以为不如婢子，恐促婢子寿[67]。”遂泣相别。

王如晋。半载，夫人卒，停柩寺中。又二年，王坐行赇免[68]，罚赎万计[69]，渐贫不能自给，从者逃散。是时，疫大作，王染疾，亦卒，惟一媪从女。未几，媪又卒，女伶仃益苦。有邻妪劝之嫁，女曰：“能为我葬双亲者，从之。”妪怜之，赠以斗米而去。半月复来，曰：“我为娘子极力，事难合也：贫者不能为而葬，富者又嫌子为陵夷嗣[70]。奈何！尚有一策，但恐不从也。”女曰：“若何？”曰：“此间有李郎，欲觅侧室[71]，倘见姿容，即遣厚葬，必当不惜。”女大哭曰：“我搢绅裔[72]，而为人妾耶！”妪无言，遂去，日仅一餐，延息待价[73]。居半年，益不可支。一日，妪至，女泣告曰：“困顿如此，每欲自尽，犹恋恋而苟活者，徒以有两柩在。己将转沟壑[74]，谁收亲骨者？故思不如依汝所言也。”媪于是导李来，微窥女，大悦，即出金营葬，双槥具举[75]，已，乃载女去，入参冢室[76]。冢室故悍妒，李初未敢言妾，但托买婢。及见女，暴怒，杖逐而出，不听入门。

女披发零涕，进退无所。有老尼过，邀与同居，女喜，从之。至庵中，拜求祝发[77]，尼不可，曰：“我视娘子，非久卧风尘者[78]，庵中陶器脱粟[79]，粗可自支，姑寄此以待之。时至，子自去。”居无何，市中无赖窥女美，辄打门游语为戏[80]，尼不能制止。女号泣欲自死。尼往求吏部某公揭示严禁[81]，恶少始稍敛迹[82]。后有夜穴寺壁者[83]，尼警呼，始去。因复告吏部，捉得首恶者，送郡笞责[84]，始渐安。

又年馀，有贵公子过庵，见女，惊绝，强尼通殷勤，又以厚赂啖尼。尼婉语之曰：“渠簪缨胄[85]，不甘媵御[86]。公子且归，迟迟当有以报命[87]。”既去，女欲乳药求死[88]。夜梦父来，疾首曰[89]：“我不从汝志，致汝至此，悔之已晚。但缓须臾勿死，夙愿尚可复酬[90]。”女异之。天明，盥已，尼望之而惊曰：“睹子面，浊气尽消，横逆不足忧也[91]。福且至，勿忘老身矣。”语未既，闻扣户声。女失色，意必贵家奴。尼启扉，果然。奴骤问所谋，尼甘语承迎[92]，但请缓以三日。奴述主言，事若无成，俾尼自复命。尼唯唯敬应，谢令去。女大悲，又欲自尽，尼止之。女虑三日复来，无词可应。尼曰：“有老身在，斩杀自当之。”

次日，方晡[93]，暴雨翻盆[94]，忽闻数人挝户大哗[95]。女意变作，惊怯不知所为。尼冒雨启关，见有肩舆停驻，女奴数辈，捧一丽人出，仆从煊赫[96]，冠盖甚都[97]。惊问之，云：“是司李内眷[98]，暂避风雨。”导入殿中，移榻肃坐[99]。家人妇群奔禅房[100]，各寻休憩。入室见女，艳之，走告夫人。无何，雨息，夫人起，请窥禅舍。尼引入，睹女，骇绝，凝眸不瞬[101]；女亦顾盼良久。夫人非他，盖青梅也。各失声哭，因道行踪。盖张翁病故，生起复后连捷[102]，授司理。生先奉母之任，后移诸眷口。女叹曰：“今日相看，何啻霄壤[103]！”梅笑曰：“幸娘子挫折无偶，天正欲我两人完聚耳。徜非阻雨，何以有此邂逅[104]？此中具有鬼神，非人力也。”乃取珠冠锦衣，催女易妆。女俯首徘徊，尼从中赞劝之。女虑同居其名不顺，梅曰：“昔日自有定分，婢子敢忘大德！试思张郎，岂负义者？”强妆之，别尼而去。抵任，母子皆喜。女拜曰：“今无颜见母。”母笑慰之。因谋涓吉合卺[105]，女曰：“庵中但有一丝生路，亦不肯从夫人至此。倘念旧好，得受一庐，可容蒲团足矣[106]。”梅笑而不言。及期，抱艳妆来，女左右不知所可[107]。俄闻乐鼓大作，女亦无以自主。梅率婢媪强衣之，挽扶而出，见生朝服而拜[108]，遂不觉盈盈而亦拜也[109]。梅曳入洞房，曰：“虚此位以待君久矣。”又顾生曰：“今夜得报恩，可好为之。”返身欲去。女捉其裾，梅笑云：“勿留我，此不能相代也。”解指脱去。

青梅事女谨，莫敢当夕[110]，而女终惭沮不自安[111]。于是母命相呼以夫人。然梅终执婢妾礼，罔敢懈。三年，张行取入都[112]，过尼庵，以五百金为尼寿，尼不受，固强之，乃受二百金，起大士祠[113]，建王夫人碑。后张仕至侍郎[114]。程夫人举二子一女，王夫人四子一女。张上书陈情，俱封夫人。

异史氏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115]，而世俗之王公[116]，乃留以赠纨袴[117]，此造物所必争也[118]。而离离奇奇，致作合者无限经营[119]，化工亦良苦矣[120]。独是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誓嫁之志，期以必死，曾俨然而冠裳也者[121]，顾弃德行而求膏粱[122]，何智出婢子下哉！”

【简评】

这是作者精心结撰的一篇小说，无论情节的跌宕起伏，还是语言的生动传神，皆有炉火纯青之妙。“异史氏曰”所谓“青夫人能识英雄于尘埃”一句道出了全篇主旨，其意向或与唐杜光庭《虬髯客传》传奇小说中奇女子红拂于风尘滚滚中慧眼识布衣李靖的路数相同，但其间自我参与融入的意识更为深沉强烈而已。青梅与阿喜皆为现实中难以立足的人物形象，而竟然活跃跳动于蒲松龄的笔下，显然染有作者高自位置的悬想。也就是说，小说中两位女性的性格特征完全是按照作者白日梦式的幻想所塑造的，而这又与明末开始盛行的才子佳人小说中某书生历经曲折兼拥双美的价值取向略同。明末商品经济发达，促进了物质的丰富，也加速了纸醉金迷、人欲横流的社会腐败，一些经济条件不佳的穷书生虽无缘置身其中，却不妨以想象替代现实。他们首先将自身幻想成为一个饱读诗书又道德完善的正人君子，于是终于召来天下绝色女子的顾盼青睐，有时甚至还不止一位；至于《红楼梦》中所调侃的“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一类的迂腐套话，在才子佳人小说中更是司空见惯，凸显了作者想象力的贫乏。清人入主中原，虽然无情地中断了华夏固有的社会进程，但其文学脉络并非戛然而止，馀响犹在。蒲松龄亦未能免俗，《聊斋志异》中也不乏这种一妻一妾式“齐人之福”的幻境，不过较比以往的才子佳人小说，其想象尤为瑰丽而已。如果说“红袖添香夜读书”仅是这种旖旎幻想的一种模式，那么在文人的极度自恋中描述“天生佳丽，固将以报名贤”的艰辛历程，则是作者的另一种幻想模式。“青梅”本属“拈酸”之物，作者为狐女取名，故意反义为训，意在免除二女共事一夫的“吃醋”心理，以构建家庭的和谐，这无非也反映了蒲松龄在其白日梦中为代表自身的文人的周全设置。如果将此篇视为体现旧时代妇女追求婚姻自主的小说，则大异其趣了。清王士禛点评此篇有云：“天下得一知己，可以不恨，况在闺闼耶！青梅，张之知己也，乃王女者又能知青梅。事妙文妙，可以传矣。”这种对于文人心理的自我解读，很有认识价值。

[1] 白下：即明代应天府、清代江宁府，治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白下原为古地名，故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北。唐移金陵县于此，改名白下县，后世因用为南京的别称。

[2] 不为畛畦（zhěn qí诊齐）：谓胸怀坦荡，心无芥蒂。畛畦，田间小路，引申为界限，隔阂。

[3] 狎（xiá侠）：谓亲昵、接近。

[4] 诮（qiào俏）姗：讥笑。

[5] 赔钱货：旧时对女孩子的贬称，因出嫁时娘家要赔送妆奁，故名。

[6] 乳媪（ǎo袄）：乳母，奶妈。

[7] 韶秀：美好秀丽。

[8] 再醮（jiào叫）：谓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

[9] 荡无行：放荡且品行不端。

[10] 鬻（yù玉）：卖。自肥：谓谋取财货以利己。

[11]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12] 候铨：谓听侯选授官职。

[13] 目听：谓看人语态即知其意。《列子·仲尼》：“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

[14] 眉语：这里谓观察人眉的舒敛即能领悟其心思。唐李白《上元夫人》诗：“眉语两自笑，忽然随风飘。”明程嘉燧《青楼曲》：“当垆少妇知留客，不动朱唇动翠眉。”

[15] 窭（jù具）贫：贫穷，语本《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16] 恒产：谓土地、田园、房屋等不动产。《孟子·梁惠王上》：“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清焦循正义：“恒产者，田里树畜，民则恃以长养其生者也。”

[17] 税居：租赁房屋。

[18] 制行不苟：谓德行谨严，不苟且随便。

[19] 笃（dǔ赌）于学：谓专心好学。

[20] 私：小便。《左传·襄公十五年》：“师慧过宋朝，将私焉。”晋杜预注：“私，小便。”

[21] 求伐：谓求人作媒。伐，即“作伐”，谓作媒。语本《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22] 其言不祥：谓青梅的话不吉利。旧时婚姻讲究女攀高门，王、张两家贫富贵贱悬殊，张家远不如王家，联姻不妥，故云不吉利。

[23] 冰人：媒人。参见482页注〔17〕。

[24] 袒（tǎn坦）：谓偏袒张家一方。

[25] 啜（chuò辍）：食。糠覈（hé何）：即“糠籺”，谓粗劣的食物。《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南朝宋裴骃集解：“孟康曰：‘麦糠中不破者也。’晋灼曰：‘覈音纥，京师谓粗屑为纥头。’”

[26] “倘命之厚”三句：意谓命好，则贫困很快就会终结。句式仿照唐韩愈《祭十二郎文》：“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穷期，尽期。

[27] 锦绣王孙：谓富贵人家子弟。锦绣，花纹色彩精美鲜艳的丝织品，比喻生活富贵。

[28] 立锥：插立锥尖，形容地方极小，这里比喻由富贵转为贫贱者的困窘境地。

[29] 博笑：谓换取他人一笑。

[30] 贱骨：谓不自尊或不知好歹的人。了不长进：谓全无上进心。

[31] 引去：离去

[32] 自谋：为自己的婚姻谋画。

[33] 吞吐：谓言语支吾，含混不清。

[34] 淫奔：旧谓男女私相奔就，自行结合，多指女方往就男方。《诗·王风·大车序》：“礼义陵迟，男女淫奔。”唐孔颖达疏：“男女淫奔，谓男淫而女奔之也。”

[35] 自托：自己终身有所依托。

[36] 昏夜：黑夜。

[37] “自好者”二句：意谓贤者绝不会发生男女苟且之事。语本《孟子·万章上》：“乡党自好者不为，而谓贤者为之乎？”宋朱熹集注：“自好，自爱其身之人也。”

[38] 援拾：提携收录，旧时用为缔姻时女方对男家同意订婚的谦词。

[39] 不可如何：谓无可奈何。语本《易·小过》：“初六，飞鸟以凶。《象》曰：‘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40] 身直：谓身价。

[41] 瓜李之嫌：比喻避免招惹无端的怀疑。瓜田纳履，李下整冠，有被怀疑为盗瓜窃李的可能。《艺文类聚》卷四一引三国魏曹植《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42] 自投：以头碰地，谓磕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五《怪术》：“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衂鼻败颡不已。”

[43] 扑责：杖击责罚。

[44] “不苟合”三句：句式仿照《左传·昭公二十年》：“奔死免父，孝也；度功而行，仁也；择任而往，知也；知死不辟，勇也。”然诺，然、诺皆应对之词，表示应允，引申为言而有信。

[45] 不济：不成功。《管子·大匡》：“事之济也，在此时；事若不济，老臣死之。”

[46] 稽（qǐ起）首而拜：即“再拜稽首”，古代行跪拜礼时，拜了又拜，叩头至地，表示高度尊敬。《仪礼·觐礼》：“王受之玉。侯氏降阶，东北面再拜稽首。”

[47] 微情：卑微细小的心情。

[48] 致聘：送交定亲礼品，这里谓用钱为青梅赎身。

[49] 取盈：原谓取足赋税，《孟子·滕文公上》：“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这里谓青梅的赎身钱不会因其身份卑微而减少。

[50] 泣数行下：谓悲伤以极。《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51] 怜拯：怜悯拯救。

[52] 无已：不得已。语本《孟子·梁惠王下》：“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

[53] 授：谓授官。曲沃宰：曲沃县令。曲沃，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西省临汾市曲沃县。

[54] 莅（lì立）任：到任就职。

[55] 鬻媵（yìnɡ映）高门：谓卖给富贵人家为妾。媵，作妾。

[56] 曩（nǎnɡ攮）昔：往日，从前。这里谓王进士买进青梅的时日。

[57] 以原金署券：谓依照原来买来的身价立下赎身契据。署，签署。券，契据，这里谓赎身的契据。

[58] 嫔（pín贫）：嫁。《书·尧典》：“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59] 翁姑：公公与婆婆。

[60] 曲折：周全。承顺：遵奉顺从。《礼记·乐记》：“理发诸外而民莫不承顺。”

[61] 餍（yàn彦）：满足。糠秕（bǐ比）：谷皮和瘪谷，比喻粗劣的食物。

[62] 御穷：对付贫穷。语本《诗·邶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婚，以我御穷。”

[63] 内顾：谓对家中生计的顾念。晋左思《咏史》诗其八：“外望无寸禄，内顾无斗储。”

[64] 经纪：谓管理照料家中一应事务。

[65] 主人之任：谓王进士赴任山西。

[66] 得所：谓得到安居之地或合适的位置。语本《诗·魏风·硕鼠》：“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67] 促婢子寿：令我缩短寿命。旧时认为卑贱者得到不应有的待遇会折损福分。

[68] 坐：犯罪。行赇（qiú求）：犹行贿。

[69] 罚赎万计：谓罚金赎罪有万两白银之多。

[70] 陵夷嗣：衰落人家的后代。陵夷，由盛到衰，《汉书》卷一〇《成帝纪》：“帝王之道日以陵夷。”唐颜师古注：“陵，丘陵也；夷，平也。言其颓替若丘陵之渐平也。”

[71] 侧室：妾。

[72] 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73] 延息：谓延长生命。待价：谓等待善价出售。

[74] 转沟壑：谓野死于外。宋陆游《读苏叔党汝州北山杂诗次其韵》：“岂惟窘糠粞，直恐转沟壑。”沟壑，山沟，借指野死之处或困厄之境。《孟子·滕文公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汉赵岐注：“君子固穷，故常念死无棺椁没沟壑而不恨也。”

[75] 槥（huì慧）：小棺材。举：这里谓下葬。

[76] 冢室：正妻。

[77] 祝发：削发出家。

[78] 风尘：谓辛苦劳顿的生活处境。

[79] 陶器脱粟：使用粗糙器皿，食用糙米，谓简陋的生活。脱粟，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米。

[80] 游语：挑逗的言辞。

[81] 吏部某公：谓在吏部任职的某位官员。吏部，官署名，明清中央六部之一，掌文职官员的任免、升降、考核、奖惩等。揭示：谓张贴告示。

[82] 恶少：品行恶劣的年轻男子。敛迹：收敛形迹，谓有所顾忌而不敢放肆。

[83] 穴：挖墙洞。《汉书》卷九九下《王莽传下》：“惟贫困饥寒，犯法为非，大者群盗，小者偷穴，不过二科。”唐颜师古注：“穴，谓穿墙为盗也。”

[84] 郡：谓平阳府官衙。明清时期，曲沃俱属平阳府管辖。笞（chī吃）责：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

[85]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簪缨胄（zhòu宙）：官宦人家的后代。簪缨，古代官吏的冠饰。胄，后裔。

[86] 媵（yìnɡ映）御：谓姬妾。

[87] 迟迟：慢慢地。报命：复命。

[88] 乳药：谓服毒药。《后汉书·王允传》：“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

[89] 疾首：头痛，指忧苦至极。《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唐孔颖达疏：“疾首，谓头痛也。”

[90] 夙（sù素）愿：平素的心愿。

[91] 横（hènɡ衡去声）逆：横暴无理的行为。《孟子·离娄下》：“有人于此，其待我以横逆，则君子必自反也。”汉赵岐注：“横逆者，以暴虐之道来加我也。”

[92] 甘语：犹甜言，即“好话”。承迎：接待。

[93] 晡（bū补阴平）：申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3时至5时。

[94] 翻盆：犹倾盆，形容雨极大。唐杜甫《白帝》诗：“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

[95] 挝（zhuā抓）：敲打。

[96] 煊赫：形容气势盛大。

[97] 冠盖：谓官员的冠服和车乘。都：美好。《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

[98] 司李：官名，即司理。宋代为主管狱讼刑罚的州佐贰官；明代推官俗称司理，为知府佐贰官；清代有通判，与府同知分掌一府粮运、督捕、水利等事务。

[99] 肃坐：古坐容之一，通常谓端正地坐着。汉贾谊《新书·容经》：“坐以经立之容，胻不差而足不跌。视平衡曰经坐，微俯视尊者之膝曰共坐，俯首视不出寻常之内曰肃坐，废首低肘曰卑坐。”

[100] 禅房：佛徒习静之所。唐白居易《苦热题恒寂师禅室》诗：“可是禅房无热到，但能心静即身凉。”

[101] 凝眸不瞬：目不转睛地看，眼都不眨一下。

[102] 起复：明清时期指服父母丧满期后重行出来做官，这里谓服父丧期满后参加科举考试。连捷：明清科举谓乡试考中举人后，紧接着会试、殿试又考中进士。

[103] 何啻：犹何止，岂只。霄壤：天地之间，比喻相去极远，差别很大。

[104] 邂逅（xiè hòu谢后）：谓不期而遇。《诗·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毛传：“邂逅，不期而会。”

[105] 涓吉：选择吉祥的日子。语本晋左思《魏都赋》：“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涓，选择。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106] 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垫子，多为僧尼坐禅和跪拜时所用。

[107] 左右不知所可：谓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108] 朝服：古代君臣朝会时所穿的礼服，举行隆重典礼时亦穿着。张介受为朝廷命官，故其婚礼可穿朝服。

[109] 盈盈：仪态美好貌。

[110] 莫敢当夕：谓不敢替代正妻侍寝。《礼记·内则》：“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这是古代为调和家庭矛盾并限制侧室夺宠而制定的封建礼法。这里暗示青梅自居侧室地位而以正妻之礼侍奉阿喜。

[111] 惭沮（jǔ举）：羞愧沮丧。

[112] 行取：明清时，地方官经推荐保举后调任京职。

[113] 大士：佛教对菩萨的通称，这里当谓观世音菩萨，属于慈悲的化身，为救苦救难之神。

[114] 侍郎：明清中央六部的次官，明秩正三品，清秩从二品。

[115] 名贤：谓著名的贤人。

[116] 王公：被封为王爵和公爵者，这里泛指达官贵人。

[117] 纨袴：谓细绢所制之裤，为古代贵族子弟所服，因以借指富贵人家子弟，含有贬义。

[118] 造物：古人谓创造万物的神。

[119] 作合者：谓令男女结成夫妇者。《诗·大雅·大明》：“文王初载，天作之合。”经营：筹划营造。《书·召诰》：“卜宅，厥既得卜，则经营。”

[120] 化工：谓自然界的创造者。语本汉贾谊《鸟赋》：“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121] 冠裳（chánɡ常）：谓官宦士绅。

[122] 膏粱：肥美的食物，借指富贵人家及其后嗣。

罗刹海市[1]

马骥，字龙媒，贾人子。美丰姿，少倜傥[2]，喜歌舞，辄从梨园子弟[3]，以锦帕缠头，美如好女，因复有“俊人”之号[4]。十四岁，入郡庠[5]，即知名。父衰老，罢贾而居，谓生曰：“数卷书，饥不可煮，寒不可衣，吾儿可仍继父贾。”马由是稍稍权子母[6]。

从人浮海[7]，为飓风引去[8]，数昼夜至一都会[9]。其人皆奇丑，见马至，以为妖，群哗而走。马初见其状，大惧，迨知国中之骇己也，遂反以此欺国人。遇饮食者，则奔而往，人惊遁，则啜其馀。久之，入山村，其间形貌亦有似人者，然褴缕如丐。马息树下，村人不敢前，但遥望之。久之，觉马非噬人者[10]，始稍稍近就之。马笑与语，其言虽异，亦半可解。马遂自陈所自[11]，村人喜，遍告邻里，客非能搏噬者。然奇丑者望望即去[12]，终不敢前。其来者，口鼻位置，尚皆与中国同。共罗浆酒奉马，马问其相骇之故，答曰：“尝闻祖父言：西去二万六千里，有中国，其人民形象率诡异。但耳食之[13]，今始信。”问其何贫，曰：“我国所重，不在文章，而在形貌。其美之极者，为上卿[14]；次，任民社[15]；下焉者，亦邀贵人宠，故得鼎烹以养妻子[16]。若我辈，初生时，父母皆以为不祥，往往置弃之，其不忍遽弃者，皆为宗嗣耳[17]。”问：“此名何国？”曰：“大罗刹国。都城在北去三十里。”马请导往一观，于是鸡鸣而兴[18]，引与俱去。

天明，始达都。都以黑石为墙，色如墨。楼阁近百尺，然少瓦，覆以红石。拾其残块磨甲上，无异丹砂[19]。时值朝退，朝中有冠盖出[20]，村人指曰：“此相国也[21]。”视之，双耳皆背生，鼻三孔，睫毛覆目如帘。又数骑出，曰：“此大夫也[22]。”以次各指其官职，率鬇怪异[23]。然位渐卑，丑亦渐杀[24]。无何，马归，街衢人望见之，噪奔跌蹶[25]，如逢怪物。村人百口解说，市人始敢遥立。既归，国中无大小，咸知村有异人，于是搢绅大夫[26]，争欲一广见闻，遂令村人要马[27]。然每至一家，阍人辄阖户[28]，丈夫女子窃窃自门隙中窥语。终一日，无敢延见者。村人曰：“此间一执戟郎[29]，曾为先王出使异国，所阅人多，或不以子为惧。”造郎门。郎果喜，揖为上宾[30]。视其貌，如八九十岁人，目睛突出，须卷如猬[31]。曰：“仆少奉王命，出使最多，独未尝至中华。今一百二十馀岁，又得睹上国人物，此不可不上闻于天子。然臣卧林下[32]，十馀年不践朝阶，早旦，为君一行。”乃具饮馔，修主客礼。酒数行，出女乐十馀人，更番歌舞。貌类如夜叉[33]，皆以白锦缠头，拖朱衣及地。扮唱不知何词，腔拍恢诡[34]。主人顾而乐之[35]。问：“中国亦有此乐乎？”曰：“有。”主人请拟其声，遂击桌为度一曲[36]。主人喜曰：“异哉！声如凤鸣龙啸[37]，得未曾闻。”

翼日[38]，趋朝[39]，荐诸国王。王忻然下诏，有二三大夫言其怪状，恐惊圣体，王乃止。即出告马，深为扼腕[40]。居久之，与主人饮而醉，把剑起舞，以煤涂面作张飞[41]。主人以为美，曰：“请客以张飞见宰相，宰相必乐用之，厚禄不难致。”马曰：“嘻！游戏犹可，何能易面目图荣显[42]？”主人固强之，马乃诺。主人设筵，邀当路者饮[43]，令马绘面以待。未几，客至，呼马出见客。客讶曰：“异哉！何前媸而今妍也[44]！”遂与共饮，甚欢。马婆娑歌“弋阳曲”[45]，一座无不倾倒[46]。明日，交章荐马[47]，王喜，召以旌节[48]。既见，问中国治安之道[49]，马委曲上陈[50]，大蒙嘉叹[51]，赐宴离宫[52]。酒酣，王曰：“闻卿善雅乐[53]，可使寡人得而闻之乎？”马即起舞，亦效白锦缠头，作靡靡之音[54]。王大悦，即日拜下大夫[55]。时与私宴[56]，恩宠殊异。久而官僚百执事[57]，颇觉其面目之假，所至，辄见人耳语，不甚与款洽[58]。马至是孤立，然不自安[59]。遂上疏乞休致[60]，不许；又告休沐[61]，乃给三月假。

于是乘传载金宝[62]，复归山村。村人膝行以迎，马以金赀分给旧所与交好者，欢声雷动。村人曰：“吾侪小人受大夫赐[63]，明日赴海市，当求珍玩，用报大夫。”问：“海市何地？”曰：“海中市，四海鲛人[64]，集货珠宝。四方十二国均来贸易。中多神人游戏。云霞障天，波涛间作。贵人自重，不敢犯险阻，皆以金帛付我辈，代购异珍。今其期不远矣。”问所自知，曰：“每见海上朱鸟来往[65]，七日即市。”马问行期，欲同游瞩，村人劝使自贵。马曰：“我顾沧海客[66]，何畏风涛！”未几，果有踵门寄赀者，遂与装赀入船。船容数十人，平底高栏。十人摇橹，激水如箭。凡三日，遥见水云幌漾之中[67]，楼阁层叠，贸迁之舟[68]，纷集如蚁。少时，抵城下，视墙上砖，皆长与人等，敌楼高接云汉[69]。维舟而入，见市上所陈，奇珍异宝，光明射眼，多人世所无。

一少年乘骏马来，市人尽奔避，云是“东洋三世子[70]”。世子过，目生曰：“此非异域人？”即有前马者来诘乡籍[71]。生揖道左[72]，具展邦族[73]。世子喜曰：“既蒙辱临，缘分不浅！”于是授生骑，请与连辔[74]，乃出西城。方至岛岸，所骑嘶跃入水。生大骇失声，则见海水中分，屹如壁立。俄睹宫殿，玳瑁为梁[75]，鲂鳞作瓦[76]，四壁晶明，鉴影炫目。下马揖入，仰见龙君在上，世子启奏：“臣游市廛[77]，得中华贤士，引见大王。”生前拜舞[78]。龙君乃言：“先生文学士，必能衙官屈宋[79]。欲烦椽笔赋‘海市’[80]，幸无吝珠玉[81]。”生稽首受命[82]。授以水精之砚[83]，龙鬣之毫[84]，纸光似雪，墨气如兰[85]。生立成千馀言，献殿上。龙君击节曰[86]：“先生雄才，有光水国多矣！”遂集诸龙族，集采霞宫。酒炙数行[87]，龙君执爵而向客曰：“寡人所怜女，未有良匹，愿累先生。先生倘有意乎？”生离席愧荷[88]，唯唯而已[89]。龙君顾左右语。无何，宫人数辈，扶女郎出，珮环声动[90]，鼓吹暴作[91]，拜竟睨之，实仙人也。女拜已而去。少时，酒罢，双鬟挑画灯[92]，导生入副宫[93]。女浓妆坐伺，珊瑚之床[94]，饰以八宝[95]，帐外流苏[96]，缀明珠如斗大，衾褥皆香软。天方曙，则雏女妖鬟[97]，奔入满侧。生起，趋出朝谢[98]，拜为驸马都尉[99]。以其赋驰传诸海。诸海龙君，皆专员来贺[100]，争折简招驸马饮[101]。生衣绣裳，驾青虬[102]，呵殿而出[103]。武士数十骑，皆雕弧[104]，荷白棓[105]，晃耀填拥[106]。马上弹筝[107]，车中奏玉[108]，三日间，遍历诸海。由是“龙媒”之名[109]，噪于四海。宫中有玉树一株，围可合抱，本莹澈，如白琉璃，中有心，淡黄色，稍细于臂，叶类碧玉，厚一钱许，细碎有浓阴。常与女啸咏其下[110]。花开满树，状类薝蔔[111]。每一瓣落，锵然作响。拾视之，如赤瑙雕镂[112]，光明可爱。时有异鸟来鸣，毛金碧色，尾长于身，声等哀玉[113]，恻人肺腑。生每闻辄念乡土，因谓女曰：“亡出三年，恩慈间阻[114]，每一念及，涕膺汗背[115]。卿能从我归乎？”女曰：“仙尘路隔，不能相依。妾亦不忍以鱼水之爱[116]，夺膝下之欢[117]。容徐谋之。”生闻之，泣不自禁。女亦叹曰：“此势之不能两全者也！”明日，生自外归。龙君曰：“闻都尉有故土之思，诘旦趣装[118]，可乎？”生谢曰：“逆旅孤臣[119]，过蒙优宠，衔报之诚[120]，结于肺肝。容暂归省，当图复聚耳。”入暮，女置酒话别。生订后会，女曰：“情缘尽矣。”生大悲，女曰：“归养双亲，见君之孝，人生聚散，百年犹旦暮耳，何用作儿女哀泣！此后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121]，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若渝此盟，婚姻不吉。倘虑中馈乏人[122]，纳婢可耳[123]。更有一事相嘱：自奉裳衣[124]，似有佳朕[125]，烦君命名。”生曰：“其女耶，可名龙宫；男耶，可名福海。”女乞一物为信[126]，生在罗刹国所得赤玉莲花一对，出以授女。女曰：“三年后四月八日[127]，君当泛舟南岛，还君体胤[128]。”女以鱼革为囊，实以珠宝，授生曰：“珍藏之，数世吃著不尽也。”天微明，王设祖帐[129]，馈遗甚丰[130]。生拜别出宫，女乘白羊车[131]，送诸海涘[132]。生上岸下马，女致声珍重，回车便去，少顷便远，海水复合，不可复见。生乃归。

自浮海去，咸谓其已死；及至家，家人无不诧异。幸翁媪无恙，独妻已他适。乃悟龙女“守义”之言，盖已先知也。父欲为生再婚，生不可，纳婢焉。谨志三年之期，泛舟岛中。见两儿坐浮水面，拍流嬉笑，不动亦不沉。近引之，儿哑然捉生臂[133]，跃入怀中。其一大啼，似嗔生之不援己者，亦引上之。细审之，一男一女，貌皆婉秀。额上花冠缀玉，则赤莲在焉。背有锦囊，拆视，得书云：“翁姑计各无恙[134]。忽忽三年，红尘永隔；盈盈一水[135]，青鸟难通[136]。结想为梦，引领成劳[137]，茫茫蓝蔚[138]，有恨如何也！顾念奔月姮娥，且虚桂府[139]；投梭织女，犹怅银河[140]。我何人斯[141]，而能永好？兴思及此，辄复破涕为笑。别后两月，竟得孪生。今已啁啾怀抱[142]，颇解笑言；觅枣抓梨[143]，不母可活。敬以还君。所贻赤玉莲花，饰冠作信。膝头抱儿时，犹妾在左右也。闻君克践旧盟[144]，意愿斯慰[145]。妾此生不二，之死靡他[146]。奁中珍物，不蓄兰膏[147]；镜里新妆，久辞粉黛[148]。君似征人[149]，妾作荡妇[150]，即置而不御[151]，亦何得谓非琴瑟哉[152]？独计翁姑亦既抱孙，曾未一觌新妇，揆之情理，亦属缺然。岁后阿姑窀穸[153]，当往临穴[154]，一尽妇职。过此以往，则‘龙宫’无恙，不少把握之期[155]；‘福海’长生，或有往还之路。伏惟珍重[156]，不尽欲言。”生反复省书揽涕[157]。两儿抱颈曰：“归休乎[158]！”生益恸，抚之曰：“儿知家在何许？”儿亟啼[159]，呕哑言归[160]。生视海水茫茫，极天无际，雾鬟人渺[161]，烟波路穷[162]。抱儿返棹，怅然遂归。

生知母寿不永，周身物悉为预具[163]，墓中植松槚百馀[164]。逾岁，媪果亡。灵舆至殡宫[165]，有女子缞绖临穴[166]。众方惊顾，忽而风激雷轰，继以急雨，转瞬已失所在。松柏新植多枯，至是皆活。福海稍长，辄思其母，忽自投入海，数日始还。龙宫以女子不得往，时掩户泣。一日，昼暝[167]，龙女忽入，止之曰：“儿自成家，哭泣何为？”乃赐八尺珊瑚一树、龙脑香一帖[168]、明珠百颗、八宝嵌金合一双，为作嫁资。生闻之，突入，执手啜泣。俄顷，疾雷破屋，女已无矣。

异史氏曰：“花面逢迎，世情如鬼[169]。嗜痂之癖，举世一辙[170]。‘小惭小好，大惭大好’[171]。若公然带须眉以游都市[172]，其不骇而走者，盖几希矣[173]！彼陵阳痴子，将抱连城玉向何处哭也[174]？呜呼！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175]！”

【简评】

在佛经中，罗刹国在大海之中，为食人鬼所住之所。隋天竺三藏阇那崛多译《佛本行集经》卷四九记述“有一马王，名鸡尸，形貌端正，身体白净，犹如珂雪，又若白银，如净满月”。时有五百商人入海求觅珍宝，遭遇大风破船，至罗刹国为罗刹女所救，但又有被啖食的危险。这些商人最终为马王（菩萨的化身）所救助返回故乡。蒲松龄创作《罗刹海市》是否受到佛经故事的影响，从“马王”与“马骥”的取名，“形貌端正”与“美丰姿”的形貌描写等比较而言，两者的外在关联性是很强的。然而两者的内在涵义却大不相同，佛经故事以救助陷于财色泥淖者为指归，《罗刹海市》则以现实与理想的冲突为一篇主旨，书写了作者对于现实无奈的一腔幽愤，也勾画出一幅无比瑰丽的理想画卷。大罗刹国的视觉审美皆美丑颠倒，妍媸易位，惟于听觉审美与所谓“治安之道”与中华尚有“同嗜”之好，看来也绝非无可救药之国度。作者对于大罗刹国的想象显然是以现实世界贤愚颠倒的科举仕宦为蓝本的，至于对海市龙宫的想象，则完全是其理想主义社会的展示，不切实际中又有几分情感的真诚与信念的执著。所谓“妾为君贞，君为妾义，两地同心，即伉俪也，何必旦夕相守，乃谓之偕老乎”数语，带有柏拉图式爱情的印记，属于古今中外读书人对于隐密情感世界的一种憧憬，这与“异史氏曰”中“显荣富贵，当于蜃楼海市中求之耳”一语，同属于幻想中的境界。清何守奇评此篇有云：“世人以美为恶，以恶为美，使无脂韦之骨，即强为涂抹，终觉面目非真，遂令世界茫茫，几无处安此一副面孔；正恐蜃楼海市，显荣富贵，亦终不可得耳。悲夫！”评论可谓中肯。蒲松龄总想以精神世界的光辉灿烂弥补现实世界人生的欠缺，一部《聊斋志异》皆当作如是观！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三》（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1期）认为小说中马骥“又婆娑歌‘弋阳曲’，一座无不倾倒”的有关描写具有时代好尚的因素：“蒲氏俚曲《闱窘》唱词曰：‘你看我六封色高不高？你看我弋阳腔妙不妙？你看我背嫁经熟不熟？你看我行酒令俏不俏？’此处亦言罗刹国王及其僚属深喜弋阳腔。弋阳腔善于与当地语言和民间曲调相结合，或成为当地戏曲的组成部分，唱词俚俗，有贬意。明人之际文人轻蔑此腔调，汤显祖在《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中说：‘其节以鼓，其调喧。’李调元《剧话》引顾起元《客座赘语》云：‘弋阳腔则错用乡语，四方土客喜闻之。’蒲氏见解与时尚同，即尊昆腔，轻弋阳腔。”这对于读者理解作者设计情节中搬出“弋阳腔”之用心，不无助益。

[1] 罗刹（chà岔）：梵语的音译，为恶鬼的总名，男的叫“罗刹娑”，女的叫“罗刹私”，或飞空，或地行，喜欢食人的血肉。唐刘《隋唐嘉话》卷中：“贞观初，林邑献火珠，状如水精，云得于罗刹国。其人朱发黑身，兽牙鹰爪也。”宋王溥《唐会要》卷九九：“婆利者。南荒之国也。在林邑东南。海行可万里。地延袤数千里。暑热恒如中国盛夏时。谷一岁再熟。王姓刹利邪伽。名护路那婆。世有其位。人皆黑色。穿耳附珰。其王服花冠。饰以真珠璎珞。身坐金床。行则驾象。鸣鼓吹蠡。贞观四年四月。使至婆利界。有罗刹国。其人极陋。朱发黑身。兽牙鹰爪。时与林邑人作市。市以夜而自掩其面。其国出火珠。状如水晶。日正午时。以珠承影。取艾承之。即火出。其年。林邑国来献。云罗刹得之。”元马端临《文献通考》卷三三二《四裔考九》：“罗刹国，在婆利之东。其人极陋，朱发黑身，兽牙鹰爪。时与林邑人作市，辄以夜，昼日则掩其面。隋炀帝大业三年，遣使常骏等使赤土，至罗刹。”海市：大气因光折射而形成的反映地面物体的形象。旧称蜃气。晋伏琛《三齐略记》：“海上蜃气，时结楼台，名海市。”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二一《异事》：“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疑不然也。欧阳文忠公曾出使河朔，过高唐县，驿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其说甚详，此不具纪。问本处父老云：‘二十年前尝昼过县，亦历历见人物。’土人亦谓之海市，与登州所见大略相类也。”

[2] 倜傥（tì tǎnɡ替躺）：谓豪爽洒脱，不受世俗礼法拘束。

[3] 梨园子弟：亦作“梨园弟子”，谓戏曲艺人。梨园原为唐玄宗时教练宫廷歌舞艺人的地方。《新唐书》卷二二《礼乐十二》：“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音，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

[4] 俊人：风度高雅的人。《南史》卷二二《王规传》：“王威明风韵遒上，神峰标映，千里绝迹，百尺无枝，实俊人也。”

[5] 入郡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府学生员（俗称秀才）。郡庠，明清称府学。

[6] 稍稍：逐渐。权子母：这里指商业经营或借贷生息。语本《国语》卷三《周语下》，原意谓国家铸钱，以重币为母，轻币为子，权其轻重而使行，有利于民。

[7] 浮海：这里谓至海外经商。

[8] 飓风：中国古籍中明以前将台风称为飓风，明以后按风情不同有台风和飓风之分。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南海人言，海风四面而至，名曰飓风。”

[9] 都会：大城市。

[10] 噬（shì式）：啖食，吃。

[11] 自陈所自：谓自我陈述从何处而来。

[12] 望望即去：谓失望中掉头而去。语本《孟子·公孙丑上》：“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宋朱熹集注：“望望，去而不顾之貌。”望望，失望貌。

[13] 耳食：谓不加省察，徒信传闻。《史记》卷一五《六国年表序》：“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唐司马贞索隐：“言俗学浅识，举而笑秦，此犹耳食不能知味也。”

[14] 上卿：古官名。周制天子及诸侯皆有卿，分上、中、下三等，最尊贵者称“上卿”。《左传·成公三年》：“次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中，中当其下，下当其上大夫。小国之上卿，当大国之下卿，中当其上大夫，下当其下大夫。上下如是，古之制也。”

[15] 民社：谓任职府、州、县的地方长官。

[16] 鼎烹：这里谓得到贵人鼎中所烹调美食的赏赐。鼎，古代炊器，圆鼎两耳三足，方鼎两耳四足，列鼎而食属于世家大族的豪奢生活。

[17] 宗嗣：宗族继承人，即子孙后代。

[18] 兴：起身。

[19] 丹砂：即朱砂，矿物名，色深红，古代道教徒用以化汞炼丹，中医作药用，也可制作颜料。

[20] 冠盖：谓官员的冠服和车乘。

[21] 相国：古官名。春秋战国时期除楚国外，各国都设相，称为相国，为百官之长。秦及汉初，其位尊于丞相。后为宰相的尊称。

[22] 大夫：古职官名。周代在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等；各等中又分上、中、下三级。后因以大夫为任官职者之称。

[23] 鬇（zhēnɡ nínɡ争凝）：同“狰狞”，凶恶可憎貌。唐元稹《酬独孤二十六送归通州》诗：“鳌钓气方壮，鹘拳心颇尊。下观鬇鬡辈，一扫冀不存。”

[24] 杀（shài晒）：谓按等级而有差别。

[25] 跌蹶：跌跌撞撞。

[26] 搢绅大夫：谓官宦与有势位的人。

[27] 要（yāo腰）：邀请。《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28]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

[29] 执戟郎：秦汉时的宫廷侍卫官因值勤时手持戟，故称“执戟”，属于小官。《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

[30] 揖：拱手行礼，这里意为尊奉。上宾：贵客。

[31] 须卷（quán拳）如猬：谓胡须弯曲上翘如同刺猬。

[32] 林下：谓山林田野退隐之处。

[33] 夜叉：梵语的音译，佛经中一种形象丑恶的鬼，勇健凶暴，能食人，后受佛之教化而成为护法之神，列为天龙八部众之一。这里取其“丑恶”义。

[34] 腔拍：谓唱腔节奏。恢诡：荒诞怪异。

[35] 顾而乐之：谓观赏中兴致极高。语本宋苏轼《后赤壁赋》：“顾而乐之，行歌相答。”

[36] 度一曲：按曲谱歌唱一曲。

[37] 凤鸣龙啸：如凤凰鸣唱，如龙吟啸，比喻优美深沉的歌唱。凤鸣，语本汉刘向《列仙传·萧史》：“萧史者，秦穆公时人也。善吹箫……日教弄玉作凤鸣。居数年，吹似凤声。”龙啸，即“龙吟”，明刘基《题石末元帅扇上有陈大初画松》诗：“永夜高风吹万窍，商声满地作龙吟。”

[38] 翼日：次日。翼，通“翌”。

[39] 趋朝：上朝。

[40] 扼腕：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表示振奋、惋惜、愤慨等情绪，这里是惋惜之意。

[41] 张飞：字益德（？—221），东汉末涿郡（今河北省涿州市）人，与关羽共同辅佐刘备，能征惯战，历官三国蜀宜都太守、车骑将军，在随刘备伐吴时，为其部下所杀，谥桓侯。《三国志》卷三六《张飞传》谓其“雄壮威猛”，唐李商隐《娇儿诗》：“或谑张飞胡，或笑邓艾吃。”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一回谓张飞“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

[42] 荣显：荣华显贵。

[43] 当路者：掌权者。《孟子·公孙丑上》：“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汉赵岐注：“如使夫子得当仕路于齐而可以行道，管夷吾、晏婴之功，宁可复兴乎？”

[44] 媸（chī吃）：丑陋。妍（yán炎）：美好。

[45] 婆娑：形容声音悠扬，委婉。汉王褒《洞箫赋》：“风鸿洞而不绝兮，优娆娆以婆娑。”弋阳曲：即“弋阳腔”，简称弋腔，通称高腔，为戏曲声腔的一种，元末明初起源于江西弋阳一带，明清两代，弋阳腔在南北各地蕃衍发展，其特点为台上演员独唱，后台众人帮腔，只用打击乐器伴奏。

[46] 倾倒：佩服。

[47] 交章：谓官员交互向皇帝上书奏事。

[48] 召以旌节：意谓派遣使者持旌节请马骥入朝。旌节，古代使者所持的以为凭信的节。《周礼·地官·掌节》：“货贿用玺节，道路用旌节。”汉郑玄注：“旌节，今使者所拥节是也。” 清孙诒让正义：“《后汉书·光武纪》李注云：‘节，所以为信也。以竹为之，柄长八尺，以旄牛尾为其毦，三重。’”

[49] 治安之道：谓治理国家令百姓安定的途径。

[50] 委曲：详细周全。

[51] 嘉叹：赞叹。

[52] 离宫：正宫之外供帝王出巡时居住的宫室。

[53] 雅乐：古代帝王祭祀天地、祖先及朝贺、宴享时所用的舞乐。

[54] 靡靡之音：谓柔弱、颓靡的音乐。

[55] 拜：授官。下大夫：古职官名，周代在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等；各等中又分上、中、下三级。

[56] 私宴：私家筵席。《书·顾命》“西序东飨”唐孔颖达疏：“亲属轻于燕饮，故夹室为亲属私宴之坐。”

[57] 百执事：谓百官。《国语》卷一九《吴语》：“王总其百执事，以奉其社稷之祭。”三国吴韦昭注引贾逵曰：“百执事，百官。”

[58] 款洽：亲切。

[59] （xiàn献）然：不安貌。《史记》卷一〇《孝文本纪》：“朕既不能远德，故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唐司马贞索隐引苏林曰：“，寝视不安之貌。”

[60] 乞休致：谓请求辞官。

[61] 休沐：休息洗沐，即休假。《初学记》卷二〇：“休假亦曰休沐。《汉律》：‘吏五日得一下沐。’言休息以洗沐也。”

[62] 乘传（zhuàn撰）：乘坐驿车。传，传车，古代驿站的专用车辆。

[63] 吾侪（chái柴）小人：我辈小人。语本《左传·宣公十一年》：“吾侪小人，所谓取诸其怀而与之也。”

[64] 鲛人：神话传说中的人鱼。晋张华《博物志》卷九：“南海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绢。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

[65] 朱鸟：鸟名，传说中的鸾鸟。汉贾谊《惜誓》：“飞朱鸟使先驱兮，驾太一之象舆；苍龙蚴虬于左骖兮，白虎骋而为右。”

[66] 顾：乃。沧海客：这里谓航海者。

[67] 幌漾：犹荡漾。

[68] 贸迁：谓贩运买卖。

[69] 敌楼：城墙上御敌的城楼，即“谯楼”。云汉：原谓银河，这里指云霄。

[70] 东洋：泛谓位于我国东方的大海。世子：旧时谓帝王或诸侯的嫡妻所生子。

[71] 前马者：在马前护卫或引导的人。《国语》卷二〇《越语上》：“然后卑事夫差，宦士三百人于吴，其身亲为夫差前马。”三国吴韦昭注：“前马，前驱，在马前也。”

[72]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73] 具展：逐一陈述。邦族：谓籍贯姓氏。

[74] 连辔（pèi配）：骑马同行。辔，驾驭马的缰绳。

[75] 玳瑁为梁：画梁的美称。南朝梁沈约《八咏诗·登台望秋月》：“九华玳瑁梁，华榱与璧珰。”玳瑁，形似龟的爬行动物，甲壳黄褐色，有黑斑和光泽，可做装饰品。

[76] 鲂（fánɡ房）：鳊鱼的古称，体广而薄肥，细鳞，青白色。《诗·小雅·采绿》：“其钓维何，维鲂及。”

[77] 市廛（chán缠）：谓店铺集中的市区。

[78] 拜舞：跪拜与舞蹈，古代朝拜帝王的礼节。

[79] 衙官屈宋：谓以屈原、宋玉作自己的衙官，原为矜夸文才出众之语，后亦用以称美别人的文才。语本《旧唐书》卷一九〇上《杜审言传》：“（杜审言）又尝谓人曰：‘吾之文章，合得屈宋作衙官；吾之书迹，合得王羲之北面。’其矜诞如此。”

[80] 椽笔：称誉他人文笔出众之语。语本《晋书》卷六五《王珣传》：“珣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既觉，语人云：‘此当有大手笔事。’俄而帝崩，哀册谥议，皆珣所草。”后因以“椽笔”指大手笔。赋海市：谓撰写一篇有关海市的赋。赋，文体名，这里用如动词。

[81] 珠玉：比喻美好的诗文。《晋书》卷五五《夏侯湛传》：“（湛）作《抵疑》以自广，其辞曰：‘……咳唾成珠玉，挥袂出风云。’”

[82]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83] 水精：即“水晶”，一种无色透明的结晶石英，属于贵重矿石。宋洪迈《夷坚支志丁》卷七《灵山水精》：“水精出于信州灵山之下，唯以大为贵，及其中现花竹象者。”

[84] 龙鬣（liè列）：传说龙颈上长有长毛。毫：毛笔。《文选·陆机〈文赋〉》：“或操觚以率尔，或含毫而邈然。”唐李善注：“毫，谓笔毫也。”

[85] 墨气如兰：形容墨的芳香气息。兰，兰草，即泽兰，多年生草本植物。叶卵形，秋季开白花。全草有香气。《左传·宣公三年》：“以兰有国香，人服媚之如是。”

[86] 击节：形容十分赞赏。《三国志》卷三九《马良传》：“良留荆州，与亮书曰：‘……此乃管弦之至，牙旷之调也。虽非钟期，敢不击节。’”

[87] 酒炙：酒和肉。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88] 离席：离开席位，这里表示恭敬。愧荷：犹感荷，谓受惠承情而感愧不安。

[89]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90] 珮环：谓旧时女子的玉佩饰物。

[91] 鼓吹：谓演奏乐曲。

[92] 双鬟：古代年轻女子的两个环形发髻，这里即指婢女。画灯：谓有画饰的宫灯。

[93] 副宫：正殿旁侧之宫室，这里用作结婚的洞房。

[94] 珊瑚：海中由珊瑚虫分泌的石灰质骨骼聚结而成的东西，状如树枝，多为红色，也有白色或黑色的，鲜艳美观，可用为装饰品。

[95] 八宝：这里谓用各式各样的珍宝镶饰。

[96] 流苏：用彩色羽毛或丝线等制成饰于帷帐上的穗状垂饰物。

[97] 雏女：少女。妖鬟：妖艳的侍女。

[98] 朝谢：谓入朝拜谢。

[99] 驸马都尉：简称“驸马”，汉武帝元鼎二年（前115）始置，为侍从武官，掌天子副车之马，秩比二千石，多以宗室、外戚与诸公子孙担任。曹魏与西晋，尚公主者皆授驸马都尉，唐宋沿置，均非实官，不得参预政事。明初，驸马都尉曾典兵出镇地方，至清改称公主额驸。

[100] 专员：谓专为某事派遣人员。

[101] 折简：谓裁纸写信。

[102] 驾青虬：谓驾驭无角青龙拉的车。虬，传说中的一种无角龙。《楚辞·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汉王逸注：“有角曰龙，无角曰虬。”宋洪兴祖补注：“虬，龙类也。”

[103] 呵殿：古代官员出行，仪卫前呵后殿，喝令行人让道。

[104] 雕弧：即“雕弓”，刻绘花纹的精美的弓。唐王维《少年行》其四：“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群只似无。”

[105] 白棓（bànɡ棒）：大杖，这里意为一种出行仪仗。棓，通“棒”。

[106] 晃耀：辉映。填拥：填塞聚集。

[107] 筝：一种形似瑟的拨弦乐器，相传为秦时蒙恬所制造，其弦数历代由五弦增至十二弦、十三弦、十六弦不等。

[108] 奏玉：奏响玉制的乐器，这里似谓吹奏玉笛。

[109] 龙媒：用马骥的字关合其人与龙的联系。《汉书》卷二二《礼乐志》：“天马徕，龙之媒。”唐颜师古注引应劭曰：“言天马者乃神龙之类，今天马已来，此龙必至之效也。”后因称骏马为“龙媒”。

[110] 啸咏：歌咏。

[111] 薝蔔（zhān pú詹仆）：梵文音译，又译作瞻卜伽、旃波迦、瞻波等，意译为郁金花。或谓即栀子花，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六《木三·卮子》（集解）引苏颂曰：“今南方及西蜀州郡皆有之。木高七八尺，叶似李而厚硬。又似樗蒲子，二三月生白花，花皆六出，甚芬香，俗说即西域薝蔔也。夏秋结实如诃子状，生青熟黄，中仁深红，南人竞种以售利。”

[112] 赤瑙：即红色玛瑙，玉髓的一种，颜色光美。三国魏曹丕《〈玛瑙勒赋〉序》：“玛瑙，玉属也。出自西域，文理交错，有似马脑，故其方人因以名之。”

[113] 哀玉：谓如玉声凄清的音响。唐杜甫《又于韦处乞大邑瓷碗》诗：“大邑烧瓷轻且坚，扣如哀玉锦城传。”

[114] 恩慈：谓父母。唐陈玄祐《离魂记》：“其妻常思父母，涕泣言曰：‘……向今五年，恩慈间隔。覆载之下，胡颜独存也。’”间阻：阻隔。

[115] 涕膺汗背：谓涕泪沾胸，汗流浃背，形容惭愧悲伤的情态。

[116] 鱼水之爱：比喻夫妻相得或男女情笃。语本《管子·小问》：“管仲曰：‘然公使我求宁戚，宁戚应我曰：“浩浩乎！”吾不识。’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家室，而安召我居？宁子其欲室乎？’”

[117] 膝下之欢：谓对父母的亲敬与依恋之情。《孝经·圣治》：“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唐玄宗注：“亲犹爱也，膝下谓孩幼之时也。”

[118] 诘旦：平明，清晨。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119] 逆旅：谓旅居。孤臣：孤陋无知的臣子。

[120] 衔报之诚：谓感恩图报的诚心。衔报，用衔环报恩事，《太平御览》卷四七九引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云：“弘农杨宝，见一黄雀为鸱枭所搏，取之以归。置巾箱中，养之百馀日，毛羽成，朝去暮还。后宝夕读书未卧，有黄衣童子向宝再拜曰：‘我王母使臣，昔使蓬莱，不慎为枭所搏，蒙君仁爱救拯。今当受使南海，不得奉侍，以白环四枚与宝，令君子孙洁白，且位登三事，当如此环矣。’”

[121] 伉俪（kànɡ lì抗力）：谓夫妇。《晋书》卷五六《孙楚传》：“初，楚除妇服，作诗以示（王）济，济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览之凄然，增伉俪之重。’”

[122] 中馈：谓家中主持供膳诸事的主妇。《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唐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

[123] 纳婢：谓将婢女收房为妾。旧时男子在正室以外娶的女子称妾，没有妻子的权利。

[124] 奉裳衣：犹奉巾栉，即伺候梳洗，为充当妻室的婉辞。

[125] 佳朕：好的征兆，这里谓怀孕。

[126] 信：信物，凭证。

[127] 四月八日：佛教的重要节日。中国汉族地区相传农历四月初八日为佛祖释迦牟尼的生日，佛寺于此日诵经，并用名香浸水，灌洗佛像，据说取法传说中龙王以香水洗灌悉达多太子的故事，以纪念佛的诞生，称为浴佛节，或称佛诞节。

[128] 体胤：亲生的后代。

[129] 祖帐：古代送人远行，在郊外路旁为饯别而设的帷帐。这里谓送行的酒筵。

[130] 馈遗（wèi未）：馈赠。

[131] 白羊车：以白羊曳引的车，多指轻便的车子。唐李绅《忆至巩县河宿待家累追怀》诗：“闺信坐迟青玉案，弄儿闲望白羊车。”

[132] 海涘（sì四）：海边。

[133] 哑（è饿）然：笑貌。《列子·周穆王》：“同行者哑然大笑。”

[134] 翁姑：公公与婆婆。无恙：没有疾病。《太平御览》卷七三九引汉应劭《风俗通》：“恙，病也。凡人相见及通书，皆云‘无恙’。又《易传》云：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啮虫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劳云‘无恙’。”

[135] 盈盈一水：意谓两人相思，貌似仅有一水之隔。语本《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盈盈，清澈貌。唐白居易《除官赴阙留赠微之》诗：“两乡默默心相别，一水盈盈路不通。”

[136] 青鸟难通：谓音信难通。青鸟，神话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艺文类聚》卷九一引旧题汉班固《汉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汉武帝）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两青鸟如乌，侠侍王母旁。”后世即以借指传送信息的使者。

[137] 引领：伸颈远望，形容殷切期望。《左传·成公十三年》：“及君之嗣也，我君景公引领西望曰：‘庶抚我乎！’”劳：忧愁。《诗·邶风·燕燕》：“瞻望弗及，实劳我心。”高亨注：“劳，愁苦。”南朝梁何逊《为衡山侯与妇书》：“掩屏为疾，引领成劳。”

[138] 蓝蔚：深蓝色，常用以借指天、水等。

[139] “顾念”二句：意谓月宫中嫦娥尚且孤身独处。顾念，顾及，想到。姮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汉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姮，本作“恒”，俗作“姮”。汉代因避文帝刘恒讳，改称常娥，通作嫦娥。桂府，即“桂殿”，谓月宫，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天咫》：“旧言月中有桂，有蟾蜍，故异书言月桂高五百丈，下有一人常斫之，树创随合。人姓吴名刚，西河人，学仙有过，谪令伐树。”

[140] “投梭”二句：意谓天上织女尚且因银河阻隔难与牛郎相聚而怅恨。投梭，织布时来回投射梭子，谓织布。织女，神话传说中的巧于织造的仙女，《月令广义·七月令》引南朝梁殷芸《小说》：“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银河，晴天夜晚，天空呈现的由大量恒星所构成的银白色光带，古代或称云汉、天河、天汉、星河、银汉等。隋江总《内殿赋新诗》：“织女今夕渡银河，当见新秋停玉梭。”

[141] 我何人斯：意谓我是什么人呢，语本《诗·小雅·何人斯》：“彼何人斯，其心孔艰。” 斯，语气词，用于句末。

[142] 啁啾（zhōu jiū周究）：形容小儿语声。

[143] 觅枣抓梨：谓两儿已经断乳。

[144] 克践旧盟：谓马骥信守与龙女分离时“妾为君贞，君为妾义”的誓言。克，能够。

[145] 意愿斯慰：谓心愿尽皆得到慰抚。斯，副词，皆，尽。

[146] 之死靡他：同“之死靡它”，即至死不变，形容忠贞不二。语本《诗·墉风·柏舟》：“之死矢靡它。”汉郑玄笺：“之，至也。”

[147] 兰膏：旧时一种润发香油。

[148] 粉黛：傅面的白粉和画眉的黛墨，均为古代化妆用品。

[149] 征人：远行的人。

[150] 荡妇：荡子之妇。荡子，古人谓辞家远出、羁旅忘返的男子，《文选·古诗〈青青河畔草〉》：“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唐李善注：“《列子》曰：有人去乡土游于四方而不归者，世谓之为狂荡之人也。”“荡子”与前“征人”互文见义。这里指分离之夫妇。

[151] 置而不御：意谓有夫妇名义而无肌肤之亲。御，谓与女子交合。《周礼·天官·女御》：“女御，掌御叙于王之燕寝。”御，谓侍寝。汉刘向《新序》卷二《杂事二》：“罢去后宫不御者，出以妻鳏夫。”

[152]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153] 窀穸（zhūn xī谆夕）：埋葬。《左传·襄公十三年》：“若以大夫之灵，获保首领以殁于地，惟是春秋窀穸之事，所以从先君于祢庙者，请为‘灵’若‘厉’，大夫择焉。”晋杜预注：“窀，厚也；穸，夜也。厚夜犹长夜。春秋谓祭祀，长夜谓葬埋。”

[154] 临穴：谓面对（他人）墓穴，有哭悼逝者之意。晋潘岳《杨仲武诔》：“临穴永诀，抚榇尽哀。”

[155] 把握：手相携握，意谓见面。

[156] 伏惟：下对上的敬词，多用于奏疏或信函，谓念及，想到。

[157] 揽涕：亦作“擥涕”，挥泪。《楚辞·九章·思美人》：“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清王夫之通释：“擥涕，挥泪也。”

[158] 归休乎：回家休息吧。《庄子·逍遥游》：“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

[159] 亟（qì气）啼：一再啼哭。

[160] 呕哑：象声词，小儿说话声。唐白居易《念金銮子》诗其一：“况念夭化时，呕哑初学语。”

[161] 雾鬟人渺：意谓龙女已经毫无踪影。雾鬟，谓女子浓密秀美的头发。《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昨下第，闲驱泾水右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唐杜甫《月夜》诗：“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162] 烟波路穷：意谓无路可通往昔日曾居住过的龙宫。烟波，烟雾苍茫的水面。

[163] 周身物：即“装裹”，谓入殓的衣衾等。

[164] 松槚（jiǎ甲）：松树与槚树，两种树常被栽植墓前，亦作墓地的代称。《隋书》卷二《高祖下》：“坟土未干，子孙继踵为戮；松槚才列，天下已非隋有。”槚，即落叶乔木楸树。

[165] 灵舆（yú鱼）：谓灵车，载运灵柩的车子。殡宫：谓坟墓。

[166] 缞绖（cuī dié崔迭）：丧服。缞，旧时丧服，用麻布条披于胸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用之。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间的称腰绖。

[167] 昼暝（mínɡ明）：白日光线昏暗。

[168] 龙脑香：龙脑香树树干中所含油脂的结晶，味香，其纯粹者，无色透明，即俗所称之冰片。唐玄奘《大唐西域记·秣罗矩咤国》：“羯布罗香树松身异叶，花果斯别。初采既湿，尚未有香。木干之后，循理而析，其中有香，状若云母，色如冰雪，此所谓龙脑香也。”帖（tiě铁）：旧时用于药物的量词，一剂俗称一帖。《全唐诗》卷八七八载《蜀童谣》：“我有一帖药，其名曰阿魏。”

[169] “花面逢迎”二句：意谓用一副涂抹的假面去迎合世俗，人情事理竟如同鬼的世界。花面，古代戏曲角色“净“的俗称，如净曰大花面，副净曰二花面，丑曰小花面。又称“花脸”。清李渔《闲情偶寄·词曲上·词采》：“极粗极俗之语，未尝不入填词，但宜从脚色起见。如在花面口中，则惟恐不粗不俗；一涉生旦之曲，便宜斟酌其词。”这里谓马骥在大罗刹国以煤涂面的行为。

[170] “嗜痂之癖”二句：意谓怪诞的嗜好，举国之人如出一辙。这是讽刺大罗刹国颠倒黑白、以丑为美的习俗。嗜痂，谓怪僻的嗜好，语本《宋书》卷四二《刘邕传》：“邕所至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疮痂落床上，因取食之。灵休大惊。答曰：‘性之所嗜。’”

[171] “小惭小好”二句：意谓世俗价值取向与客观真理大相背离。语本唐韩愈《与冯宿论文书》：“仆为文久，每自则意中以为好，则人必以为恶矣。小称意，人亦小怪之；大称意，即人必大怪之也。时时应事作俗下文字，下笔令人惭，及示人，则人以为好矣。小惭者，亦蒙谓之小好；大惭者，即必以为大好矣。不知古文直何用于今世也，然以俟知者知耳。”

[172] “若公然”句：意谓不弄虚作假，公然以男子汉的本来面目出现于尘寰世界。须眉，胡须和眉毛，常用作男子的代称。

[173] 几希：意谓没有多少人。

[174] “彼陵阳痴子”二句：意谓世上有真才实学者不被重用，真不知向何处哭诉心中的不平与怨恨。陵阳痴子，即春秋时楚国的卞和，以其最终被封为陵阳侯，故称。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四一《相和歌辞十六·怨歌行》序引《琴操》曰：“卞和得玉璞以献楚怀王，王使乐正子治之，曰：‘非玉。’刖其右足。平王立，复献之，又以为欺，刖其左足。平王死，子立，复献之，乃抱玉而哭，继之以血，荆山为之崩。王使剖之，果有宝。乃封和为陵阳侯。辞不受而作怨歌焉。”《韩非子·何氏》：“王乃使玉人理其璞而得宝焉，遂命曰：‘和氏之璧。’”连城玉，即和氏璧。据《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赵惠文王得和氏璧，秦昭王寄书赵王，愿以十五城易璧。后世即以“连城”指和氏璧或其他珍贵之物。

[175] 蜃楼：古人谓蜃气变幻成的楼阁，这里比喻虚幻不实的世界。参见本篇注〔1〕。

田七郎

武承休，辽阳人[1]，喜交游，所与皆知名士。夜梦一人告之曰：“子交游遍海内，皆滥交耳[2]。惟一人可共患难，何反不识？”问：“何人？”曰：“田七郎非与？”醒而异之。诘朝[3]，见所与游，辄问七郎。客或识为东村业猎者，武敬谒诸家，以马棰挝门[4]。未几，一人出，年二十馀，目蜂腰[5]，著腻帢[6]，衣皂犊鼻[7]，多白补缀，拱手于额而问所自[8]。武展姓氏，且托途中不快，借庐憩息。问七郎，答云：“即我是也。”遂延客入。见破屋数椽，木岐支壁[9]。入一小室，虎皮狼蜕[10]，悬布楹间，更无杌榻可坐[11]，七郎就地设皋比焉[12]。武与语，言词朴质，大悦之。遽贻金作生计[13]，七郎不受；固予之，七郎受以白母。俄顷将还，固辞不受。武强之再四，母龙钟而至[14]，厉色曰：“老身止此儿，不欲令事贵客！”武惭而退。

归途展转[15]，不解其意。适从人于舍后闻母言，因以告武。先是，七郎持金白母，母曰：“我适睹公子，有晦纹[16]，必罹奇祸[17]。闻之：‘受人知者分人忧，受人恩者急人难。富人报人以财，贫人报人以义。’无故而得重赂，不祥，恐将取死报于子矣[18]。”武闻之，深叹母贤，然益倾慕七郎。翼日[19]，设筵招之，辞不至。武登其堂，坐而索饮。七郎自行酒，陈鹿脯[20]，殊尽情礼。越日，武邀酬之，乃至。款洽甚欢[21]。赠以金，即不受。武托购虎皮，乃受之。归视所蓄，计不足偿，思再猎而后献之。入山三日，无所猎获。会妻病，守视汤药，不遑操业[22]。浃旬[23]，妻奄忽以死[24]，为营斋葬[25]，所受金，稍稍耗去。武亲临唁送[26]，礼仪优渥[27]。既葬，负弩山林[28]，益思所以报武，而迄无所得。武探得其故，辄劝勿亟。切望七郎姑一临存[29]，而七郎终以负债为憾，不肯至。武因先索旧藏，以速其来。七郎捡视故革则蠹蚀殃败[30]，毛尽脱，懊丧益甚。武知之，驰行其庭，极意慰解之。又视败革，曰：“此亦复佳。仆所欲得，原不以毛。”遂轴鞟出[31]，兼邀同往。七郎不可，乃自归。七郎念终不足以报武，裹粮入山[32]，凡数夜，得一虎，全而馈之。武喜，治具[33]，请三日留。七郎辞之坚，武键庭户，使不得出。宾客见七郎朴陋，窃谓公子妄交。而武周旋七郎，殊异诸客。为易新服，却不受；承其寐而潜易之[34]，不得已而受之。既去，其子奉媪命返新衣，索其敝裰[35]。武笑曰：“归语老姥，故衣已拆作履衬矣[36]。”自是，七郎日以兔鹿相贻[37]，召之即不复至。武一日诣七郎，值出猎未返。媪出，踦门语曰[38]：“再勿引致吾儿[39]，大不怀好意！”武敬礼之，惭而退。

半年许，家人忽白：“七郎为争猎豹，殴死人命，捉将官里去。”武大惊，驰视之，已械收在狱。见武无言，但云：“此后烦恤老母。”武惨然出，急以重金赂邑宰[40]，又以百金赂仇主。月馀无事，释七郎归。母慨然曰：“子发肤受之武公子[41]，非老身所得而爱惜者矣。但祝公子终百年无灾患[42]，即儿福。”七郎欲诣谢武，母曰：“往则往耳，见武公子勿谢也。小恩可谢，大恩不可谢。”七郎见武，武温言慰藉，七郎唯唯。家人咸怪其疏，武喜其诚笃[43]，益厚遇之，由是恒数日留公子家。馈遗辄受，不复辞，亦不言报。会武初度[44]，宾从烦多，夜舍屦满[45]。武偕七郎卧斗室中，三仆即床下藉刍藁[46]。二更向尽[47]，诸仆皆睡去，两人犹刺刺语[48]。七郎佩刀挂壁间，忽自腾出匣数寸许[49]，铮铮作响，光烁如电[50]。武惊起，七郎亦起，问：“床下卧者何人？”武答：“皆厮仆。”七郎曰：“此中必有恶人。”武问故，七郎曰：“此刀购诸异国，杀人未尝濡缕[51]，迄今佩三世矣。决首至千计[52]，尚如新发于硎[53]。见恶人则鸣跃，当去杀人不远矣。公子宜亲君子，远小人，或万一可免。”武颔之[54]。七郎终不乐，辗转床席。武曰：“灾祥，数耳[55]，何忧之深？”七郎曰：“我诸无恐怖，徒以有老母在[56]。”武曰：“何遽至此？”七郎曰：“无则更佳。”

盖床下三人：一为林儿，是老弥子[57]，能得主人欢；一僮仆，年十二三，武所常役者；一李应，最拗拙[58]，每因细事与公子裂眼争[59]，武恒怒之。当夜默念，疑必此人。诘旦，唤至，善言绝令去。武长子绅，娶王氏。一日，武他出，留林儿居守。斋中菊花方灿，新妇意翁出，斋庭当寂[60]，自诣摘菊。林儿突出勾戏，妇欲遁，林儿强挟入室。妇啼拒，色变声嘶。绅奔入，林儿始释手逃去。武归，闻之，怒觅林儿，竟已不知所之。过二三日，始知其投身某御史家[61]。某官都中，家务皆委决于弟。武以同袍义[62]，致书索林儿，某弟竟置不发。武益恚[63]，质词邑宰[64]。勾牒虽出[65]，而隶不捕，官亦不问。武方愤怒，适七郎至。武曰：“君言验矣。”因与告诉[66]。七郎颜色惨变，终无一语，即径去。武嘱干仆逻察林儿[67]。林儿夜归，为逻者所获，执见武。武掠楚之[68]，林儿语侵武。武叔恒，故长者，恐侄暴怒致祸，劝不如治以官法。武从之，絷赴公庭[69]。而御史家刺书邮至[70]，宰释林儿，付纪纲以去[71]。林儿意益肆，倡言丛众中[72]，诬主人妇与私。武无奈之，忿塞欲死[73]。驰登御史门，俯仰叫骂[74]，里舍慰劝令归[75]。

逾夜，忽有家人白：“林儿被人脔割[76]，抛尸旷野间。”武惊喜，意气稍得伸。俄闻御史家讼其叔侄，遂偕叔赴质。宰不容辨，欲笞恒。武抗声曰：“杀人莫须有[77]！至辱詈搢绅[78]，则生实为之[79]，无与叔事。”宰置不闻。武裂眦欲上[80]，群役禁捽之[81]。操杖隶皆绅家走狗[82]，恒又老耄[83]，签数未半[84]，奄然已死[85]。宰见武叔垂毙[86]，亦不复究。武号且骂，宰亦若弗闻也者。遂舁叔归[87]，哀愤无所为计。思欲得七郎谋，而七郎更不一吊问[88]。窃自念：待七郎不薄，何遽如行路人？亦疑杀林儿必七郎。转念：果尔，胡得不谋[89]？于是遣人探诸其家，至，则扃寂然[90]，邻人并不知耗。

一日，某弟方在内廨与宰关说[91]，值晨进薪水[92]，忽一樵人至前，释担，抽利刃，直奔之。某惶急，以手格刃[93]，刃落断腕，又一刀，始决其首。宰大惊，窜去，樵人犹张皇四顾。诸役吏急阖署门，操杖疾呼，樵人乃自刭死[94]。纷纷集认，识者知为田七郎也。宰惊定，始出覆验，见七郎僵卧血泊中，手犹握刃。方停盖审视[95]，尸忽崛然跃起，竟决宰首，已而复踣[96]。衙官捕其母子[97]，则亡去已数日矣。武闻七郎死，驰哭尽哀。咸谓其主使七郎，武破产夤缘当路[98]，始得免。七郎尸弃原野三十馀日，禽犬环守之，武取而厚葬。其子流寓于登[99]，变姓为佟。起行伍[100]，以功至同知将军[101]。归辽，武已八十馀，乃指示其父墓焉。

异史氏曰：“一钱不轻受，正其一饭不忘者也[102]。贤哉母乎！七郎者，愤未尽雪，死犹伸之，抑何其神？使荆卿能尔[103]，则千载无遗恨矣。苟有其人，可以补天网之漏[104]。世道茫茫[105]，恨七郎少也。悲夫！”

【简评】

社会腐败，政以贿成，司法不公，首当其冲。汉代朱家、郭解一类的侠客之所以能够在太史公的《史记》中被书写下浓重的一笔——《游侠列传》，就在于这些人的存在，可以多多少少缓解因社会不公所带来的世人普遍的焦虑，至少作为一种企盼或希冀，也总能令无告的百姓获得一丝心灵的慰藉。值得瞩目的是，武承休并非下层百姓，在当时是属于乡绅阶层的富户，这是他“喜交游，所与皆知名士”的经济基础。即使如此，在官官相护、上下其手的黑暗社会氛围下，武氏也须结交一位真正“可共患难”的朋友，以求自保。这是地位悬殊、贫富迥异的两个人能够逐渐走到一起的社会基础。《史记》卷七七《魏公子列传》中信陵君折节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先后结识大梁夷门监者侯嬴与屠者朱亥，并终于在此后抗秦救赵的行动中得到侯、朱两人至关重要的帮助，取得成功。蒲松龄构思《田七郎》，显然受到《史记》中《魏公子列传》以及《游侠列传》、《刺客列传》相关描写的启发，会通融合，游刃有馀。塑造田七郎与田母的形象，皆生动传神，“大义”凛然。清方舒岩评此篇有云：“缓急，人所时有也，择友者将何途之从欤？七郎智廉勇义，求之古刺客中，唯轵深井里仿佛之。然非此母不生此子，则婴母、陵母之流亚也。见首不见尾，其犹龙乎！”所言极中肯綮。王锡荣《全本新注〈聊斋志异〉》若干问题商榷（续）（载《华夏文化论坛》第九辑）指出田七郎扮樵夫入县衙行刺一事，“某惶急”当作“某弟惶急”，道出诸多注本皆未议及的一个问题，可见读书之细心。但此处之“某”实为承上之“某弟”而言，作者为避赘言，故省，读者一般不会误解为在都中为官的御史某。无可否认，这篇小说也引来论者的不同看法，马瑞芳《关于田七郎的论辩》（载《蒲松龄研究》2002年第3期）采取甲乙双方各抒己见的论辩方式，探讨了如下话题：“田七郎究竟是疾恶如仇、高风亮节、报恩重义、舍己为人的义士，还是受到富人愚弄、始终为‘朋友’算计、又始终对‘朋友’感恩戴德的可怜虫？”袁世硕《〈田七郎〉：报恩主题的超越》（载《蒲松龄研究》2008年第2期）认为《田七郎》“表现的是主人公的受恩报恩是十分无奈的：受人恩是由冷拒到既成事实，舍身报恩是迫于道义不得已而付出性命，也就具有了悲剧的性质”，并进而评论说：“这无疑是位卑家贫而博学能文的蒲松龄从社会阅历和古今恩报故事中感悟出来的非常实际的问题……从社会伦理学角度说，这是一次认识的进步和思想的超越。”读者若有兴趣，两篇文章皆可参阅之。

[1] 辽阳：辽置辽阳县，明废，清顺治十年（1653）复置，康熙三年（1664）升为州，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辽阳县老城区。

[2] 滥交：谓无选择地交友。

[3] 诘（jié皆）朝：即“诘旦”，平明，清晨。

[4] 马棰（chuí垂）：马鞕。挝（zhuā抓）：敲打。

[5] （chū初）：兽名，也称“虎”，《尔雅·释兽》“，似狸”，晋郭璞注：“今虎也，大如狗，文如狸。”

[6] 腻帢（qià恰）：沾满油腻的便帽。帢，便帽，状如弁而缺四角，用缣帛缝制。相传为曹操创制。《三国志》卷一《武帝纪》“二月丁卯，葬高陵”，南朝宋裴松之注引晋傅玄《傅子》：“汉末王公，多委王服，以幅巾为雅，是以袁绍之徒，虽为将帅，皆着缣巾。魏太祖以天下凶荒，资财乏匮，拟古皮弁，裁缣帛以为帢，合于简易随时之义。”

[7] 皂犊鼻：谓黑色的围裙。犊鼻，即“犊鼻裈”，短裤，一说围裙，形如犊鼻，故名。《汉书》卷五七上《司马相如传上》：“相如身自着犊鼻裈。”清王先谦补注：“但以蔽前，反系于后，而无袴裆，即吾楚所称围裙是也。”

[8]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

[9] 木岐：谓树杈。岐，通“歧”。

[10] 狼蜕（tuì退）：狼皮。蜕，蛇、蝉等脱下的皮。此借指狼皮。

[11] 杌榻：谓凳子一类的坐具。

[12] 皋比：虎皮。《左传·庄公十年》：“自雩门窃出，蒙皋比而先犯之。”晋杜预注：“皋比，虎皮。”

[13] 遽：就。贻金：赠送金钱。生计：谓生活用度。

[14] 龙钟：形容身体衰老，行动不灵便。

[15] 展转：这里谓反复思索。

[16] 晦纹：谓容色有不吉利相。旧时相术认为可凭据人脸上的皱纹与气色预言其吉凶。

[17] 罹（lí离）：遭受。奇祸：不测之灾祸。

[18] 死报：谓以死相报。

[19] 翼日：次日。翼，通“翌”。

[20] 鹿脯：鹿肉干。

[21] 款洽：亲密。

[22]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参见64页注〔35〕。

[23] 浃（jiā加）旬：一旬，即十天。

[24] 奄忽：疾速。《旧唐书》卷八四《刘仁轨传》：“奄忽长逝，衔恨九泉。”

[25] 斋葬：谓斋戒祭祀与下葬。

[26] 唁送：谓对丧者家属进行慰问与送葬。

[27] 礼仪：这里谓用于送葬的礼物。优渥（wò卧）：优裕，丰厚。

[28] 负弩：原意谓背负弓箭，开路先行，属于古代迎接贵宾之礼。这里谓持武器进山狩猎。

[29] 临存：亲临省问。《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唐颜师古注：“存谓省问之。”

[30] 捡（jiǎn简）：拣出。蠹蚀：谓被虫蛀坏。殃败：霉烂变质。《礼记·月令》：“（季秋之月）季秋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宋陈澔集说：“窦窖之藏，为水所侵。”

[31] 轴鞟（kuò扩）：谓将少毛的皮革卷起。

[32] 裹粮：即“裹糇粮”，谓携带熟食干粮。

[33] 治具：备办酒食。

[34] 承：通“乘”，利用。

[35] 敝裰（duō多）：破旧衣衫。

[36] 履衬：旧时谓制鞋用作鞋底垫衬的袼褙。

[37] 贻：赠送。

[38] 踦（yǐ以）门：通“踦闾”，谓紧挨着门。《公羊传·成公二年》：“二大夫出，相与踦闾而语，移日，然后相去。”汉何休注：“闾，当道门。闭一扇，开一扇，一人在外，一人在内曰踦闾。”

[39] 引致：引荐罗致。

[40] 邑宰：谓县令。

[41] 发肤受之武公子：意谓武公子乃田七郎的再生父母。发肤，头发与皮肤，借谓身体。《孝经·开宗明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42] 终百年：谓终生。

[43] 诚笃（dǔ赌）：真诚厚道。

[44] 初度：谓始生之年时。《楚辞·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后因称生日为“初度”。

[45] 夜舍屦（jù具）满：形容留宿过夜的宾客众多。屦，单底鞋，多以麻、葛、皮等制成。后亦泛指鞋。

[46] 藉刍藁（ɡǎo稿）：谓以干草衬垫。刍，草把。藁，干燥。

[47] 二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到11时之间。

[48] 刺刺：谓语繁不断貌。

[49] 匣：这里谓刀鞘。

[50] （shǎn闪）烁：亮光忽明忽暗，摇动不定貌。

[51] 濡缕：沾湿一缕，形容沾湿范围极小，用以形容刀快。《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得赵人徐夫人匕首，取之百金，使工以药焠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南朝宋裴骃集解：“言以匕首试人，人血出，足以沾濡丝缕，便立死也。”

[52] 决首：犹斩首。

[53] 新发于硎（xínɡ刑）：谓刀刚从磨刀石上磨过，形容刀刃锋利。硎，磨刀石。语本《庄子·养生主》：“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54] 颔（hàn汉）之：点头，这里表示领会。《左传·襄公二十六年》：“逆于门者，颔之而已。”杨伯峻注：“颔《说文》引作，云‘低头也’，即今点头。”

[55] 数：谓命运。《后汉书》卷七〇《郑孔荀列传》：“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56] “我诸”二句：意谓我有奉养老母之责，行事不得不有所顾忌。语本《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聂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养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

[57] 老弥子：谓受宠多年的娈童。弥子，即弥子瑕，春秋时卫灵公的男宠。事本《韩非子·说难》：“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刖。弥子瑕母病，人间往夜告弥子，弥子矫驾君车以出。君闻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亡其刖罪。’异日，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及弥子瑕色衰爱驰，得罪于君，君曰：‘是固尝矫驾吾车，又尝啖我以馀桃。’故弥子瑕之行未变于初也，而以前之所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变也。”

[58] 拗（ào傲）拙：愚顽不驯。

[59] 裂眼争：谓极其愤怒状态下的相争。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王右军问许玄度：‘卿自言何如安石？’许未答，王因曰：‘安石故相为雄，阿万当裂眼争邪？’”裂眼，犹裂眦，谓因发怒而眼睛睁得极大，眼眶似要裂开，形容极其愤怒的神态。

[60] 斋庭：谓书斋前的庭院，在古代官宦富民宅居中，当在“二门”以外。

[61] 御史：官名，明清属于监察性质的官员，左右御史大夫、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以及以下诸御史，均可通称御史。

[62] 同袍义：这里当谓同学的情谊。同袍，旧时军人间用以互称，语本《诗·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亦泛指朋友、同年、同僚、同学等。

[63] 恚（huì惠）：怨恨。

[64] 质词邑宰：谓向县令提起诉讼。

[65] 勾牒：官府签发的拘票。

[66] 告诉：对人说明。《史记》卷一二八《龟策列传》：“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

[67] 干仆：办事能干的仆役。逻察：巡逻侦察。

[68] 掠楚：拷打。

[69]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公庭：谓县衙公堂。

[70] 刺书：谓信札。《释名·释书契》：“书称刺书，以笔刺纸简之上也。”邮：传送。

[71] 纪纲：统领仆隶之人，后世泛指仆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杜预注：“诸门户仆隶之事，皆秦卒共之，为之纪纲。”

[72] 倡言：扬言。丛众：谓人群聚集之所。

[73] 忿塞（sè瑟）：犹忿懑，即气愤。

[74] 俯仰叫骂：谓带有剧烈形体动作的大声斥骂。

[75] 里舍：谓同乡里的人。

[76] 脔（luán峦）割：碎割，属于泄愤式的仇杀。

[77] 杀人莫须有：意谓被指控杀人属于诬陷栽脏。莫须有，恐怕有，也许有。这里谓凭空诬陷。语本《宋史》卷三六五《岳飞传》：“狱之将上也，韩世忠不平，诣桧诘其实。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按《宋史》所记述者采自宋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清凌扬藻有《必须有》一诗，其题下自注云：“岳鄂王之狱，诸书作‘莫须有’，唯宋学士院《中兴纪事本末》及徐自明《宰辅编年录》作‘必须有’。以二书于时为近，似得实而可据也。”可备一说。

[78] 辱詈（lì立）：犹辱骂。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79] 生实为之：谓是我所为，语本《诗·邶风·北门》：“已焉哉！天实为之，谓之何哉！”

[80] 裂眦（zì字）：形容极其愤怒，眼睛因发怒睁得极大，眼眶似要裂开。眦，上下眼睑的接合处。近鼻处为内眦，近鬓处为外眦，通称眼角。

[81] 禁捽（zuó昨）：阻止揪抓。

[82] 操杖隶：谓执行笞刑的衙役。

[83] 老耄（mào茂）：七八十岁的老人，亦泛指衰老。《周礼·秋官·司刺》：“三赦之法：壹赦曰幼弱，再赦曰老耄，三赦曰蠢愚。”汉郑玄注引郑司农曰：“幼弱老旄，若今律令，年未满八岁、八十以上，非手杀人，他皆不坐。”《大清律例》卷三六《刑律·断狱上·老幼不拷讯》：“凡应八议之人（礼所当优）及年七十以上（老所当恤）、十五以下（幼所当慈），若废疾（疾所当矜）者（如有犯罪，官司）并不合（用刑）拷讯，皆据众证定罪。违者，以故失入定罪。”

[84] 签：旧时官府审讯犯人时，用以施刑责打惩罚的凭证，平时置于公案的签筒中，用刑时由审讯官员抽出撒下，行刑者根据签的数目施刑。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四三回：“不由分说，撒下一把签来，两边如狼如虎的公人，把舵工拖翻，二十毛板，打的皮开肉绽。”

[85] 奄（yǎn演）然：忽然。《后汉书》卷二六《侯霸传》：“未及爵命，奄然而终。”

[86] 垂毙：将死。

[87] 舁（yú虞）：抬。

[88] 吊问：吊祭死者，慰问其家属。

[89] 胡得不谋：谓何以不先谋画。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

[90] 扃（jiōnɡ jué迥阴平绝）：关闭，锁闭。

[91] 内廨（xiè谢）：旧时官衙大堂、二堂的后面，为官员生活起居的内舍。关说：代人陈说，这里谓交通关节之行径。

[92] 薪水：谓柴和水。

[93] 格：抵抗格斗。

[94] 自刭（jǐnɡ警）：自杀。刭，用刀割颈。

[95] 停盖：即“驻盖”，谓停车，旧时称官员在某处停下公干。

[96] 踣（bó驳）：仆倒。

[97] 衙官：泛指下属小官。

[98] 夤（yín寅）缘：比喻拉拢关系，钻营取巧。当路：谓掌权者。

[99] 流寓：谓流落他乡居住。登：明清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蓬莱市。

[100] 行（hánɡ航）伍：这里谓当兵。我国古代兵制，五人为伍，五伍为行，因以指军队。

[101] 同知将军：当谓明副将军或清副将。明代副将军为一军之副统帅；清副将，为绿营兵武职官名，统理一“协”军务的领兵官，故又称“协镇”、“协台”，位在提督、总兵之下，秩从二品，下辖参将、游击等。

[102] 一饭不忘：比喻微小的恩德也要报答。《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范雎于是散家财物，尽以报所尝困戹者。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103] “使荆卿”二句：意谓战国的荆轲如果能像田七郎一样死后犹能雪恨，就不会因刺秦失败而遗恨千古了。荆卿，即荆轲（？—前227），战国间著名刺客。《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后为燕太子丹客，因行刺秦王政未获成功，被杀。

[104] 天网之漏：意谓国家法律制裁的疏漏。天网，语本《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105] 世道茫茫：意谓纷纭万变的人世渺茫无际。

产龙

壬戌间[1]，邑邢村李氏妇[2]，良人死[3]，有遗腹[4]，忽胀如瓮，忽束如握。临蓐[5]，一昼夜不能产。视之，见龙首，一见辄缩去。家人大惧，不敢近。有王媪者，焚香禹步[6]，且捺且咒[7]。未几，胞堕，不复见龙，惟数鳞，皆大如[8]。继下一女，肉莹澈如晶[9]，脏腑可数。

【简评】

这又是一篇有关“龙”的小小说，实则乃乡里传闻的笔录，作者不过略加渲染而已。李氏妇所产女婴属于现代医学所谓“脐膨出”患儿，是因先天性腹壁发育不全在脐带周围形成腹壁缺损，导致腹腔内脏脱出的新生儿畸形，程度有轻有重。据说六千至七千个新生儿中就有可能出现一例，在互联网发达的今天已经不难检索到这类新闻。“肉莹澈如晶”是刚出生婴儿的透亮羊膜的形象描述。原来胎儿在四至六周的时候，肠子发育快，腹腔发育慢，腹腔装不下大量的肠子，肠子等内脏有可能突出体外，六至八周以后，随着腹腔发育，肠子就会缩回腹腔，恢复正常。李氏女婴属于“巨型脐膨出”患儿，或由基因变异所致，这在现代，治疗也有一定难度；更何况古代的医疗条件简陋，肯定造成患儿腹腔感染，随之内脏脱出，最终死亡。文中所谓“大如”的龙鳞，可能是血块或胎衣部分脱落的迹象，这在现代医学视阈中也不足为奇。作者为我们记述了古人对“巨型脐膨出”患儿的认识，尽管涉及龙的迷信，但仍具有一定的医学研究价值。

[1] 壬戌：当谓康熙二十一年（1682）。

[2] 邑：谓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邢村：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二下《乡村》记东北乡（旧丰泉乡）下辖邢家庄（今淄川区罗村镇有邢家村）。

[3] 良人：古代女子对丈夫的称呼。《孟子·离娄下》：“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

[4] 遗腹：谓丈夫已死而尚未出生的胎儿。

[5] 临蓐（rù入）：临产。蓐，床上草垫。

[6] 禹步：旧时称巫师、道士作法时跛行的步法为禹步，参见624页注〔93〕。

[7] 捺：用手向下按，这里有按摩的意思。咒：谓诵念施行法术的口诀。

[8] （zhǎn展）：小杯子。

[9] 晶：水晶的简称。水晶，无色透明的结晶石英。

保住

吴藩未叛时[1]，尝谕将士[2]：有独力能擒一虎者，优以廪禄[3]，号“打虎将”。将中一人，名保住，健捷如猱[4]。邸中建高楼[5]，梁木初架。住沿楼角而登，顷刻至颠，立脊檩上[6]，疾趋而行，凡三四返，已，乃踊身跃下，直立挺然。

王有爱姬，善琵琶，所御琵琶，以暖玉为牙柱[7]，抱之一室生温，姬宝藏，非王手谕，不出示人。一夕，宴集，客请一观其异。王适惰，期以翼日[8]。时住在侧，曰：“不奉王命，臣能取之。”王使人驰告府中，内外戒备，然后遣之。住逾十数重垣，始达姬院，见灯辉室中，而门扃锢[9]，不得入。廊下有鹦鹉宿架上，住乃作猫子叫，既而学鹦鹉鸣，疾呼“猫来”。摆扑之声且急，闻姬云：“绿奴可急视，鹦鹉被扑杀矣！”住隐身暗处。俄一女子挑灯出，身甫离门，住已塞入[10]。见姬守琵琶在几上，径携趋出。姬愕呼“寇至”，防者尽起。见住抱琵琶走，逐之不及，攒矢如雨[11]。住跃登树上，墙下故有大槐三十馀章[12]，住穿行树杪[13]，如鸟移枝。树尽登屋，屋尽登楼，飞奔殿阁，不啻翅翎[14]，瞥然间不知所在[15]。客方饮，住抱琵琶飞落筵前，门扃如故，鸡犬无声。

【简评】

保住飞檐走壁，来去自如，且兼擅口技，大有战国期间孟尝君门客鸡鸣狗盗的本领，功夫的确了得，可谓非同凡响。《太平广记》卷一九六录有唐康骈《剧谈录·田膨郎》一篇，内中有蕃将王敬弘的小仆在夜间坊市尽闭的状况下，倏忽往返三十馀里为主人的宴会取来琵琶助兴一事，是否为蒲松龄《保住》一篇所本？可以探讨。但《田膨郎》叙事头绪纷繁，写小仆之绝技篇幅并不算多，而《保住》一篇则先有所铺垫，再专写其夜盗琵琶一事，环环相扣，简洁流畅如行云流水。以“门扃如故，鸡犬无声”八字收束全篇，戛然而止中留有不尽的馀味，显示了作者驾驭文字炉火纯青的功夫。清刘健《庭闻录》卷四：“三桂专制滇中，十有四载，位尊权重，收召人才，树立党羽，命吏不为用者，辄尼去之。”可见他在滇中飞扬跋扈之态，有保住这样的武功高手，不足为奇。同书卷六又谓吴三桂在昆明的府邸：“平西府制，拟于帝居，千门万户，极土木之盛。”而这正是保住施展并证明其功夫的绝佳环境，与这篇小说的有关描写可相印证。蒲松龄专心致志于《聊斋志异》的创作，其小说写作虽多属虚构，但有关背景描写当仔细参考过有关资料，绝非率尔操觚。

[1] 吴藩：吴三桂（1612—1678），字长白，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明总兵吴襄子，以武举承父荫，擢辽东总兵。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农民军进逼北京，吴三桂以平西伯入卫不及，闻北京陷，退守山海关，致书清摄政王多尔衮乞降，献关迎清师，合击李自成，被清廷封平西王。顺治十八年（1661）率兵十万入缅甸，杀南明永历帝，旋命署理云贵军政事务，封藩割据，势力渐增。康熙十二年（1673），清廷下令撤藩，吴三桂举兵反，三藩之乱爆发。十七年三月初一在衡州（今湖南衡阳）称帝，国号大周，年号昭武，八月中风死。《清史列传》卷八〇《逆臣传》、《清史稿》卷四七四皆有传。未叛时：谓康熙十二年以前。

[2] 谕：旧时指上对下的文告或指示。

[3] 廪（lǐn凛）禄：俸禄，谓官吏的薪给。

[4] 猱（náo挠）：兽名，猿类，身体便捷，善攀援。《诗·小雅·角弓》：“毋教猱升木。”毛传：“猱，猨属。”汉郑玄笺：“猱之性善登木。”

[5] 邸：王邸，即平西王府。

[6] 脊檩：架在屋架或山墙上面最高的一根横木，又称大梁或正梁。

[7] 暖玉：即“温玉”，或称软玉，为角闪石的一种，因其色泽、质感温润如脂，能给人一种温暖的触感，故称。著名的和田玉即属于暖玉的一种。牙柱：谓琵琶上确定音位的相与品。

[8] 翼日：次日。翼，通“翌”。

[9] 扃锢：关闭。

[10] 塞入：谓侧身疾入。

[11] 攒（cuán窜阳平）矢：谓箭矢聚集。

[12] 章：大木材，引申为计量大树的量词。

[13] 树杪（miǎo秒）：树梢。

[14] 不啻（chì赤）：无异于。翅翎：谓飞鸟。唐裴铏《传奇·昆仑奴》：“磨勒遂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

[15] 瞥（piē撇阴平）然：迅速地。

公孙九娘

于七一案[1]，连坐被诛者[2]，栖霞、莱阳两县最多[3]。一日俘数百人，尽戮于演武场中[4]，碧血满地[5]，白骨撑天。上官慈悲，捐给棺木，济城工肆，材木一空。以故伏刑东鬼[6]，多葬南郊[7]。

甲寅间[8]，有莱阳生至稷下[9]，有亲友二三人，亦在诛数，因市楮帛[10]，酹奠榛墟[11]，就税舍于下院之僧[12]。明日，入城营干[13]，日暮未归。忽一少年造室来访，见生不在，脱帽登床，著履仰卧。仆人问其谁何[14]，合眸不对。既而生归，则暮色矇眬[15]，不甚可辨。自诣床下问之，瞠目曰[16]：“我候汝主人，絮絮逼问[17]，我岂暴客耶[18]！”生笑曰：“主人在此。”少年急起著冠，揖而坐，极道寒暄[19]，听其音，似曾相识。急呼灯至，则同邑朱生，亦死于七之难者。大骇，却走，朱曳之云：“仆与君文字交[20]，何寡于情？我虽鬼，故人之念，耿耿不去心[21]。今有所渎[22]，愿无以异物遂猜薄之[23]。”生乃坐，请所命。曰：“令女甥寡居无耦，仆欲得主中馈[24]。屡通媒妁[25]，辄以无尊长之命为辞。幸无惜齿牙馀惠[26]。”先是，生有甥女，早失恃[27]，遗生鞠养[28]，十五始归其家。俘至济南，闻父被刑，惊恸而绝。生曰：“渠自有父，何我之求？”朱曰：“其父为犹子启榇去[29]，今不在此。”问：“女甥向依阿谁？”曰：“与邻媪同居。”生虑生人不能作鬼媒。朱曰：“如蒙金诺[30]，还屈玉趾[31]。”遂起握生手，生固辞，问：“何之？”曰：“第行[32]。”勉从与去。

北行里许，有大村落，约数十百家。至一第宅，朱以指弹扉，即有媪出，豁开二扉，问朱：“何为？”曰：“烦达娘子，阿舅至。”媪旋反，须臾复出，邀生入，顾朱曰：“两椽茅舍子大隘，劳公子门外少坐候。”生从之入。见半亩荒庭，列小室二。甥女迎门啜泣，生亦泣，室中灯火荧然。女貌秀洁如生时，凝眸含涕[33]，遍问妗姑[34]。生曰：“具各无恙，但荆人物故矣[35]。”女又呜咽曰：“儿少受舅妗抚育，尚无寸报[36]，不图先葬沟渎，殊为恨恨。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置儿不一念，数百里外，伶仃如秋燕[37]。舅不以沉魂可弃[38]，又蒙赐金帛[39]，儿已得之矣。”生乃以朱言告，女俯首无语。媪曰：“公子曩托杨姥三五返，老身谓是大好。小娘子不肯自草草，得舅为政[40]，方此意慊得[41]。”言次，一十七八女郎，从一青衣[42]，遽掩入，瞥见生，转身欲遁。女牵其裾曰：“勿须尔！是阿舅，非他人。”生揖之。女郎亦敛衽[43]。甥曰：“九娘，栖霞公孙氏。阿爹故家子，今亦‘穷波斯’[44]，落落不称意[45]。旦晚与儿还往。”生睨之，笑弯秋月[46]，羞晕朝霞[47]，实天人也[48]。曰：“可知是大家[49]，蜗庐人那如此娟好[50]！”甥笑曰：“且是女学士[51]，诗词俱大高，昨儿稍得指教。”九娘微哂曰：“小婢无端败坏人，教阿舅齿冷也。”甥又笑曰：“舅断弦未续[52]，若个小娘子，颇能快意否？”九娘笑，奔出，曰：“婢子颠疯作也！”遂去，言虽近戏，而生殊爱好之，甥似微察，乃曰：“九娘才貌无双，舅倘不以粪壤致猜[53]，儿当请诸其母。”生大悦，然虑人鬼难匹。女曰：“无伤，彼与舅有夙分[54]。”生乃出。女送之，曰：“五日后，月明人静，当遣人往相迓[55]。”生至户外，不见朱。翘首西望，月衔半规[56]，昏黄中犹认旧径。见南向一第，朱坐门石上，起逆曰：“相待已久，寒舍即劳垂顾。”遂携手入，殷殷展谢。出金爵一、晋珠百枚[57]，曰：“他无长物[58]，聊代禽仪[59]。”既而曰：“家有浊醪[60]，但幽室之物，不足款嘉宾，奈何！”生谢而退[61]。朱送至中途始别。

生归，僧仆集问，生隐之曰：“言鬼者妄也，适赴友人饮耳。”后五日，果见朱来，整履摇箑[62]，意甚忻适[63]。才至户庭，望尘即拜[64]。少间，笑曰：“君嘉礼既成[65]，庆在今夕，便烦枉步[66]。”生曰：“以无回音，尚未致聘[67]，何遽成礼？”朱曰：“仆已代致之矣。”生深感荷，从与俱去。直达卧所，则甥女华妆迎笑。生问：“何时于归[68]？”朱云：“三日矣。”生乃出所赠珠，为甥助妆[69]。女三辞乃受，谓生曰：“儿以舅意白公孙老夫人，夫人作大欢喜[70]。但言老耄[71]，无他骨肉，不欲九娘远嫁，期今夜舅往赘诸其家。伊家无男子，便可同郎拜也[72]。”朱乃导去。村将尽，一第门开，二人登其堂。俄白：“老夫人至。”有二青衣扶妪升阶。生欲展拜[73]，夫人云：“老朽龙钟[74]，不能为礼，当即脱边幅[75]。”乃指画青衣[76]，置酒高会[77]。朱乃唤家人，另出肴俎[78]，列置生前；亦别设一壶，为客行觞[79]。筵中进馔，无异人世。然主人自举，殊不劝进[80]。既而席罢，朱归。青衣导生去，入室，则九娘华烛凝待。邂逅含情[81]，极尽欢昵[82]。初，九娘母子，原解赴都[83]。至郡，母不堪困苦死，九娘亦自刭[84]。枕上追述往事，哽咽不成眠。乃口占两绝云[85]：“昔日罗裳化作尘，空将业果恨前身[86]。十年露冷枫林月[87]，此夜初逢画阁春[88]。”“白杨风雨绕孤坟[89]，谁想阳台更作云[90]？忽启镂金箱里看[91]，血腥犹染旧罗裙[92]。”天将明，即促曰：“君宜且去，勿惊厮仆。”自此昼来宵往，嬖惑殊甚[93]。

一夕，问九娘：“此村何名？”曰：“莱霞里[94]。里中多两处新鬼[95]，因以为名。”生闻之欷歔[96]。女悲曰：“千里柔魂，蓬游无底[97]，母子零孤，言之怆恻。幸念一夕恩义，收儿骨归葬墓侧[98]，使百年得所依栖，死且不朽[99]。”生诺之。女曰：“人鬼路殊，君亦不宜久滞。”乃以罗袜赠生，挥泪促别。生凄然而出，忉怛若丧[100]，心怅怅不忍归。因过拍朱氏之门。朱白足出逆[101]；甥亦起，云鬓笼松[102]，惊来省问。生怊怅移时[103]，始述九娘语。女曰：“妗氏不言，儿亦夙夜图之[104]。此非人世，久居诚非所宜。”于是相对汍澜[105]，生亦含涕而别。叩寓归寝，展转申旦[106]。欲觅九娘之墓，则忘问志表[107]。及夜复往，则千坟累累，竟迷村路，叹恨而返。展视罗袜，着风寸断，腐如灰烬，遂治装东旋[108]。

半载不能自释，复如稷门，冀有所遇。及抵南郊，日势已晚，息驾庭树[109]，趋诣丛葬所。但见坟兆万接[110]，迷目榛荒[111]，鬼火狐鸣[112]，骇人心目。惊悼归舍。失意遨游[113]，返辔遂东。行里许，遥见女郎独行丘墓间，神情意致，怪似九娘。挥鞭就视，果九娘。下骑欲语，女竟走，若不相识。再逼近之，色作努[114]，举袖自障。顿呼“九娘”，则烟然灭矣。

异史氏曰：“香草沉罗，血满胸臆[115]；东山佩玦，泪渍泥沙[116]。古有孝子忠臣，至死不谅于君父者[117]。公孙九娘岂以负骸骨之托[118]，而怨怼不释于中耶[119]？脾鬲间物[120]，不能掬以相示，冤乎哉！”

【简评】

清初于七抗命朝廷，是否带有复明色彩，这里不作深论，但清廷镇压残酷，株连无辜甚众，以求杀一儆百，则是事实。本书卷一《野狗》篇也以于七一案中清廷屠杀无辜之行径为背景，可参看。清初著名文人宋琬竟也受到于七一案的牵连，清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卷二：“宋荔裳先生琬，字玉叔，莱阳人。族中无赖子夜宿土地庙，梦神告以先生与逆贼于七通谋，遂讦之官，系狱二年乃白。”清统治者借此案立威于齐鲁，给山东文人士大夫心理投下了浓重的阴影，蒲松龄结构此篇，也无非借人鬼之露水姻缘，宣泄难以明言的一腔幽愤之情。在六朝志怪小说如晋干宝《搜神记》中，诸如《驸马都尉》、《崔少府墓》（皆见卷一六）一类生死异路、人男鬼女欢爱一时的幽婚，并非罕见题材，但志怪而已，特别是多皆大欢喜之结局，并无深刻寓意。这篇《公孙九娘》的结局，作者以出人意料的笔墨，渲染了九娘难以释怀的无尽哀怨，她不原谅莱阳生偶然“忘问志表”的粗疏，似乎恋人间因使性作态、沟通路绝而反成仇家；其实儿女情长与天大冤枉相比，毕竟占据次要地位，读者若仅纠缠于故事中男女恩怨的情节，则忘怀了蒲松龄《聊斋自志》中所云“寄托如此”的一片苦心。清何守奇评此篇云：“不以葬处相示，彼此都疏，乃独归究（咎）于莱阳，此异史氏所以有‘冤哉’之叹也。”清梓园（王金范）则谓：“志表乃第一要紧事，当先问之。此九娘所以恨也，乌得言冤？”就事论事，皆拘泥于作者的情节设置，将虚构的小说当作已然发生的历史来阅读，实际上误会了作者良苦的用心。清刘堮《挹秀山房诗集》卷二《聊斋志异用高南阜韵》有云“几人读书能眼明，解道聊斋用情处”，正可一言蔽之。袁世硕《续幽明之录，诉弥天之冤——〈公孙九娘〉发微》（载《蒲松龄研究》2005年第3期）认为《公孙九娘》：“正是这种出人意外的结尾，才造成了令读者读后还不能立即忘怀这个饱含着现实的血泪内容的故事，忘怀故事中的那几个冤魂，也就是忘怀了造成这些冤魂的那个事件的惨无人道。这不仅仅是文学艺术崇尚的结而不尽的馀味、馀韵，更为重要的还使故事的思想内涵和悲怆情结变得更加沉重。”所评恰如其分，可参阅。

[1] 于七：本名小喜，又名乐吾，号孟熹，栖霞（今属山东省）人。明崇祯间武举，一说原为捕役，顺治五年（1648）于栖霞锯齿山聚众抗清，两年后进攻宁海（今山东省烟台市牟平区），杀知州刘文洪。后受登州知府张尚贤招抚，任栖霞把总，居巨第，与栖霞、莱阳等处旧日伙伴时相往来。顺治十八年（1661）春，有赴兵部告称于七图谋不轨者，清兵往捕，于七又乘机率众起事，分据锯齿山、昆嵛山、招虎山、鳌山等处，清廷围攻于七于锯齿山，激战两月，于七次年兵败，突围入海，不知所终。山东一带因此案连坐被杀者甚多。

[2] 连坐：旧时一人犯法，其家属亲友乃至邻里等皆连带遭受处罚，称连坐。

[3] 栖霞：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栖霞市。莱阳：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阳市。

[4] 戮（lù）：杀。演武场：练武的场所。济南府城之演武场故址在今济南市南门外。

[5] 碧血：古人称忠臣烈士所流之血为碧血，语本《庄子·外物》：“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这里称因于七一案被冤杀的连坐者之血，有哀其无辜被杀的意味。

[6] 东鬼：株连被冤杀者多来自栖霞、莱阳两县，而两县地处山东东部，故称。

[7] 南郊：这里谓济南府城历城县之南郊。

[8] 甲寅：谓康熙十三年（1674）。

[9] 莱阳生：谓莱阳的进学生员（俗称秀才）。稷（jì寄）下：战国齐都城临淄西门稷门附近地区，为当时各学派活动的中心，故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蒲松龄笔下之“稷下”或“稷门”常指济南府府治，如其《珍珠泉抚院观风》诗有云：“稷下湖山冠齐鲁，官寮胜地有佳名。”山东巡抚官衙在济南，珍珠泉为济南名胜。又如其《再到济南喜箬儿入泮》诗有云：“再到稷门菊尽霜，风催荷梗冻银塘。”诗题与诗句可证济南与稷门同一。参见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卷二《稷下毕振叔斋中》注〔1〕（山东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93页）。

[10] 楮（chǔ楚）帛：祭祀时焚化的纸钱。

[11] 酹（lèi泪）奠：祭奠。榛墟：荒野。

[12] 税舍：谓住宿的馆舍。下院：僧寺的分院。

[13] 营干：办事。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马行街铺席》：“至三更方有提瓶卖茶者，盖都人公私营干，夜深方归也。”

[14] 谁何：谁人，《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15] 矇眬：模糊，不分明。

[16] 瞠（chēnɡ撑）目：瞪着眼，这里表示恼怒。

[17] 絮絮：语繁不断貌。

[18] 暴客：盗贼。《易·系辞下》：“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19] 寒暄：谓问候起居寒暖的家常话。

[20] 文字交：以诗文相交的朋友。《宋史》卷三九五《陆游传》：“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

[21] 耿耿：诚信貌。

[22] 渎（dú读）：亵渎，轻慢。

[23] 异物：谓已死的人。参见170页注〔11〕。猜薄：猜忌鄙薄。

[24] 主中馈：谓娶为妻子。中馈，家中主持供膳诸事的主妇。《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唐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

[25] 媒妁（shuò硕）：说合婚姻的人，媒，谓谋合二姓者；妁，谓斟酌二姓者。一说男方曰媒，女方曰妁。

[26] 齿牙馀惠：意谓帮人说好话。《南史》卷一九《谢朓传》：“士子声名未立，应共奖成，无惜齿牙馀论。”

[27] 失恃：谓丧母，语本《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28] 鞠养：抚养。

[29] 犹子：指侄子。《礼记·檀弓上》：“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本指丧服而言，谓为己之子期，兄弟之子亦为期。后因称兄弟之子为犹子。启榇（chèn衬）：迁葬。这里谓父亲棺木为其侄子迁移至他处，下文“旧年伯伯家大哥迁父去”，可见照应。榇，古时指内棺，后泛指棺材。

[30] 金诺：珍贵如金的诺言。语本《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楚人谚曰：‘得黄金百，不如得季布一诺。’”

[31] 屈玉趾：谓有劳您走一趟。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32] 第行：姑且行进罢。第，副词，姑且。

[33] 凝眸含涕：眼中含泪目不转睛地看。

[34] 妗（jìn晋）姑：舅母与姑姑。

[35] 荆人：旧时对人称己妻的谦词。物故：死亡。《汉书》卷五四《苏武传》：“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唐颜师古注：“物故谓死也，言其同于鬼物而故也。一说，不欲斥言，但云其所服用之物皆已故耳。”

[36] 寸报：谓极少的报答。

[37] 秋燕：比喻孤苦无依。唐杜甫《立秋后题》诗：“玄蝉无停号，秋燕已如客。”

[38] 沉魂：沉冤之魂。《太平广记》卷三三二引唐陈劭《通幽记·唐晅》：“儿郎张氏也，闻君悲吟相念，虽处阴冥，实所恻怆。愧君诚心，不以沉魂可弃，每所记念，是以此夕与君相闻。”

[39] 赐金帛：照应前文莱阳生“因市楮帛，酹奠榛墟”二语。

[40] 为政：做主。《左传·宣公二年》：“畴昔之羊，子为政；今日之事，我为政。”

[41] 慊（qiè窃）：满足。《孟子·公孙丑上》：“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汉赵岐注：“慊，快也。”

[42]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婢女。

[43] 敛衽（rèn认）：整饬衣襟，表示恭敬。元代以后亦指女子的拜礼。

[44] 穷波斯：意谓与其世家大族出身不相称的现实落魄景象，略带调侃意味。袁世硕《“穷波斯”解》（载《文史知识》2000年第1期）：“近读署名诗人李商隐之《义山杂纂》，发现‘穷波斯’一语在其中。《义山杂纂》为别具一格之格言体，全书凡40则，均以世间某类现象为题目，下列同类事，如《羞不出》则，列有‘新妇失礼’、‘师姑怀孕’、‘富人乍贫’；《煞风景》则，列有‘松下喝道’、‘花下晒裈’、‘月下把火’等。‘穷波斯’列入《不相称》则，列入此则的还有‘先生不甚识字’、‘瘦人相扑’、‘老翁入倡家’、‘屠家念经’等。所谓‘不相称’，意为其人与所行事不一致，或者说不相当。列‘穷波斯’于其中，当是缘于唐代大都会中居住的波斯国人都是经营珠宝的富商，遂将波斯与珠宝联系起来，‘波斯’成为富商的代称，‘穷’的‘波斯’人，便名实不相称，空有‘波斯’之名了。蒲松龄作《公孙九娘》，正用其义，谓公孙九娘出身世家大族，只是经过社会变乱，现在难称世家了。用‘穷波斯’一语，意在表明女主人公是大家闺秀，仍不失大家风范，颇斯文，能吟咏，所以后文写她在洞房花烛之夜，‘口占二绝’，自诉冤苦。如释作‘破落户’，意思尚可通，却失去了原味；释作‘穷而奔忙’之人家，不惟无据，直是大煞风景了。”可参考。

[45] 落落：与人疏远寡合，形容孤高。晋左思《咏史》其八：“落落穷巷士，抱影守空庐。”

[46] 笑弯秋月：谓双眉弯弯犹如秋天新月一般的笑貌。

[47] 羞晕朝霞：谓脸上泛起娇羞之红晕犹如朝霞一般美艳。

[48] 天人：仙人。

[49] 大家：谓出身巨室贵族。

[50] 蜗庐人：谓小户贫家出身的女子。蜗庐，狭小类似蜗牛的简易庐舍，形容简陋的房屋。娟好：清秀美丽。

[51] 女学士：原为宫中女官名，后泛称有才学的女子。宋陆游《南唐书》卷九《高越传》：“文进仲女有才色，能属文，号女学士，因以妻越。”

[52] 断弦未续：谓妻已死，尚未再娶。古人常以琴瑟谐和比喻夫妻生活美满幸福，故以“断弦”称丧妻，唐白居易《得甲去妻后妻犯罪请用子荫赎罪甲怒不许判》：“王吉去妻，断弦未续；孔氏出母，疏纲将加。”

[53] 粪壤：谓已死之人。三国魏曹丕《与吴质书》：“昔年疾疫，亲故多离其灾：徐陈应刘，一时俱逝……观其姓名，已为鬼录，追思昔游，犹在心目。而此诸子，化为粪壤，可复道哉！”

[54] 夙分：往世的缘分。

[55] 相迓（yà讶）：相迎。

[56] 月衔半规：月半圆，谓上弦月或下弦月。

[57] 金爵：金制酒器。唐罗邺《冬日寄献庾员外》诗：“争欢酒蚁浮金爵，从听歌尘扑翠蝉。”晋珠：古人认为山西霍山一带盛产珠玉，晋为山西的简称。《淮南子》卷四《墬形训》：“西方之美者，有霍山之珠玉焉。”霍山，即太岳山，在今山西省中部，为汾河与沁河、浊漳河的分水岭。

[58] 长（chánɡ常）物：好的东西。

[59] 禽仪：即“禽妆”，谓订婚的聘礼，彩礼。

[60] 浊醪（láo牢）：即“浊酒”，用糯米、黄米等酿制的酒，较混浊。醪，汁渣混合的酒，又称浊酒，也称醪糟。

[61] （huī辉）谢：谦逊地表示谢意。，谦逊。

[62] 整履摇箑（shà煞）：谓穿戴齐整，摇着扇子。语本《太平广记》卷二九○《吕用之》：“用之年十二三，其父挈行，既慧悟，事诸贾，皆得欢心。时或整履摇箑，匿家与奴仆等居。”箑，扇子。《淮南子》卷七《精神训》：“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无用于己。”汉高诱注：“箑，扇也。楚人谓扇为箑。”

[63] 忻适：高兴畅快。

[64] 望尘即拜：即“望尘而拜”，原谓迎候显贵，望见车尘即行叩拜，形容卑躬屈膝或敬畏的神态。语本《晋书》卷五五《潘岳传》：“岳性轻躁，趋势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与崇辄望尘而拜。”这里谓从远处望见随即下拜，形容恭敬。

[65] 嘉礼：古代五礼（吉、凶、军、宾、嘉）之一，谓饮食、婚冠、宾射、飨燕、脤膰、贺庆等礼。后世也专指婚礼。既成：这里谓已经筹办妥当。

[66] 枉步：称人走访或光临的敬词。

[67] 致聘：送交定亲礼品。

[68] 于归：谓女子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宋朱熹集注：“妇人谓嫁曰归。”

[69] 助妆：即“添妆”，谓向新娘赠送财物礼品。《清平山堂话本·快嘴李翠莲记》：“鼓乐喧天响汴州，今朝织女配牵牛。本宅亲人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

[70] 作大欢喜：佛经中常用语，谓高兴已极。如《摩尼教下部赞》：“除大厄难，作大欢喜。”

[71] 老耄（mào茂）：七八十岁的老人，亦泛指衰老。

[72] 拜：顺服，敬奉。《左传·昭公十五年》：“晋居深山，戎狄之与邻，而远于王室，王灵不及，拜戎不暇，其何以献器。”清焦循补疏：“拜，服也。”《礼记·郊特牲》：“拜，服也；稽首，服之甚也。”唐孔颖达疏：“拜者，是服顺于亲也。”

[73] 展拜：谓拜谒，行跪拜之礼。

[74] 老朽：老人自谦之词。宋苏轼《与冯祖仁书》之三：“辱笺教累幅，文义粲然，礼义兼重，非老朽所敢当。”龙钟：谓老人行动不灵便。

[75] 脱边幅：谓不拘礼节。边幅，原谓织物的幅面、宽度，后常指人的仪表、衣着。《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天下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久稽天下士乎？”唐李贤注：“言若布帛修整其边幅也。《左传》曰：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度，使无迁。”

[76] 指画：指点，规划。

[77] 置酒高会：谓设置酒肴，举办盛大宴会。语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

[78] 肴俎：盛菜肴的器皿。

[79] 行觞：谓依次敬酒。

[80] 殊：副词，竟，竟然。劝进：指劝酒。

[81] 邂逅（xiè hòu谢后）：欢悦貌。《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邂逅。”毛传：“邂逅，解说之貌。”余冠英注：“邂逅，爱悦也，这里用为名词，谓可悦的人。”

[82] 欢昵：欢乐亲昵。

[83] 解（jiè界）：押送。都：谓清京师（今北京市）。

[84] 自刭（jǐnɡ警）：自杀。刭，用刀割颈。

[85] 口占：谓作诗文不起草稿，随口而成。两绝：两首绝句诗。绝句，诗体名。每首四句，每句五字者称五绝，七字者称七绝。亦有每句六字者。

[86] 业果：佛教指恶业或善业所造成的苦乐果报。前身：佛教语，犹前生，即对今生而言的前一辈子。这里乃公孙九娘自谓前一辈子或种下恶因。

[87] 十年：于七兵败在康熙元年（1662），遂兴大狱，牵连甚众。据前文，莱阳生遇公孙九娘在甲寅年，即康熙十三年，“十年”，举其成数。枫林月：以枫林秋月渲染阴间凄清景象。唐鲍溶《湘妃列女操》：“三湘测测流急绿，秋夜露寒蜀帝飞。枫林月斜楚臣宿，更疑川宫日黄昏。”

[88] 画阁春：形容洞房新婚春意正浓。画阁，彩绘华丽的楼阁。唐郑谷《蜡烛》诗：“金闱露白新裁诏，画阁春红正试妆。”元王实甫《西厢记》第四本楔子：“出画阁，向书房，离楚岫，赴高唐。”

[89] 白杨：树名，又名毛白杨，俗名大叶杨，古代坟墓多栽种。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三四《相和歌辞九·豫章行》：“白杨初生时，乃在豫章山。上叶摩青云，下根通黄泉。”晋陶渊明《挽歌诗》：“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唐李益《野田行》：“寒狐啸青冢，鬼火烧白杨。”

[90] “谁想阳台”句：意谓谁能想到男欢女爱的生活竟能来到阴间。阳台，谓男女欢会之所。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91] 镂金箱：谓雕镂嵌有金饰的箱子。

[92] 旧罗裙：谓丝罗制的妇女旧衣裙。明汤显祖《牡丹亭》第二十五出《忆女·香罗带》：“名香叩玉真，受恩无尽，赏春香还是你旧罗裙。”清吴伟业《阆州行》：“将书封断指，血泪染罗裙。”

[93] 嬖（bì璧）惑：迷恋宠爱。

[94] 莱霞里：民国二十四年（1935）《莱阳县志》卷末《兵革》：“更索与（于）七相交，凡通一刺者，皆下臬狱，亦数百家，三年始雪。今锯齿山前，有村曰血灌亭，省城南关有荒冢地曰栖莱里，杀戮之惨可知矣。”本篇莱霞里之命名或有据依。

[95] 两处：谓莱阳、栖霞两县。

[96]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97] 蓬游无底：谓如蓬草飘荡，没有归依之所。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卷三《窦玉妻》：“君生涯如此，身事落然，蓬游无抵，徒劳往复。”

[98] 归葬墓侧：谓归葬于老家祖坟。

[99] 死且不朽：犹言至死不忘。《左传·成公三年》：“以君之灵，累臣得归骨于晋，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唐孔颖达疏：“怀荷君恩，身虽死而朽腐，此恩不朽腐也。死尚不朽，以示其至死不忘也。”

[100] 忉怛（dāo dá刀达）：悲痛。

[101] 白足：光脚，意谓来不及穿鞋。

[102] 笼松：蓬松散乱的样子。唐王建《唐昌观玉蕊花》诗：“一树笼松玉刻成，飘廊点地色轻轻。”

[103] 怊（chāo超）怅：犹惆怅、失意。

[104] 夙夜：朝夕，日夜。

[105] 汍澜：泪疾流貌。晋欧阳建《临终诗》：“执纸五情塞，挥笔涕汍澜。”

[106] 展转申旦：谓通宵忧思不寐。展转，翻身貌。申旦，自夜达旦。《楚辞·九辩》：“独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107] 志表：墓表，墓碑或坟前的标志。

[108] 治装：准备行装。

[109] 息驾：停车休息。

[110] 坟兆万接：谓坟墓相连数以万计。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禾黍中，荒寺数出，坟兆万接。”坟兆，坟墓之间的界域。

[111] 榛荒：指荒草丛生之地。

[112] 鬼火：磷化氢燃烧时的火焰。人或动物尸体腐烂分解出磷化氢，能自燃。夜间野地里有时出现白色带蓝绿色的火焰，就是磷火，亦作“燐火”，俗称鬼火。旧时以为是幽灵之火，故称。

[113] 失意遨游：谓奔走周旋不遂心。

[114] 色作努：谓怒目而视貌。

[115] “香草沉罗”二句：意谓忠心于楚国的屈原自沉于汨罗江，血染胸襟，心有未甘。香草，比喻忠贞之士。汉王逸《离骚》序：“《离骚》之文，依《诗》取兴，引类譬谕，故善鸟、香草以配忠贞。”这里借代屈原。罗，指汨罗江，属湘江支流。在今湖南省北部。战国楚诗人屈原忧愤国事，投此江而死。《史记》卷八四《屈原贾生列传》：“（屈原）于是怀石遂自投汨罗以死。”

[116] “东山佩玦”二句：意谓素有孝子之誉的晋太子申生因遭受其父宠妃骊姬的谗言而自杀，泪水抛洒，冤情难伸。《左传·闵公二年》：“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皋落氏……太子帅师，公衣之偏衣，佩之金玦。”东山佩玦，借代晋献公的太子申生。泪渍泥沙，谓申生自杀。《史记》卷三九《晋世家》：“十二月戊申，申生自杀于新城。”

[117] 谅：这里谓被体谅，被信任。《诗·鄘风·柏舟》：“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高亨注：“谅，原谅。”

[118] 骸骨之托：谓公孙九娘嘱托莱阳生归葬尸骨一事。

[119] 怨怼（duì对）：怨恨，不满。

[120] 脾鬲间物：这里谓心。脾，中医所说人体五脏之一。鬲，通“膈”，即横膈膜，在胸腔、腹腔之间，中医常借谓胸腹。

促织[1]

宣德间[2]，宫中尚促织之戏[3]，岁征民间。此物故非西产，有华阴令欲媚上官[4]，以一头进，试使斗而才，因责常供。令以责之里正[5]。市中游侠儿[6]，得佳者笼养之，昂其直，居为奇货[7]。里胥猾黠[8]，假此科敛丁口[9]，每责一头，辄倾数家之产。

邑有成名者，操童子业[10]，久不售[11]。为人迂讷[12]，遂为猾胥报充里正役，百计营谋不能脱。不终岁，薄产累尽[13]。会征促织，成不敢敛户口[14]，而又无所赔偿，忧闷欲死。妻曰：“死何裨益[15]？不如自行搜觅，冀有万一之得。”成然之。早出暮归，提竹筒、铜丝笼，于败堵丛草处，探石发穴，靡计不施，迄无济[16]。即捕得三两头，又劣弱不中于款[17]。宰严限追比[18]，旬馀，杖至百，两股间脓血流离[19]，并虫亦不能行捉矣。转侧床头，惟思自尽。时村中来一驼背巫，能以神卜。成妻具赀诣问[20]，见红女白婆[21]，填塞门户。入其舍，则密室垂帘，帘外设香几。问者爇香于鼎[22]，再拜[23]。巫从傍望空代祝[24]，唇吻翕辟[25]，不知何词，各各竦立以听[26]。少间，帘内掷一纸出，即道人意中事，无毫发爽[27]。成妻纳钱案上，焚拜如前人。食顷，帘动，片纸抛落。拾视之，非字而画，中绘殿阁，类兰若[28]，后小山下，怪石乱卧，针针丛棘，青麻头伏焉[29]；旁一蟆[30]，若将跳舞[31]。展玩不可晓[32]，然睹促织，隐中胸怀，折藏之，归以示成。成反复自念：“得无教我猎虫所耶？”细瞻景状，与村东大佛阁真逼似。乃强起，扶杖执图诣寺后，有古陵蔚起[33]。循陵而走，见蹲石鳞鳞[34]，俨然类画。遂于蒿莱中侧听徐行，似寻针芥，而心、目、耳力俱穷，绝无踪响。冥搜未已[35]，一癞头蟆猝然跃去[36]。成益愕，急逐趁之[37]。蟆入草间，蹑迹披求[38]，见有虫伏棘根，遽扑之，入石穴中。掭以尖草，不出；以筒水灌之始出[39]。状极俊健，逐而得之。审视：巨身修尾，青项金翅。大喜，笼归。举家庆贺，虽连城拱璧不啻也[40]。土于盆而养之[41]，蟹白栗黄[42]，备极护爱。留待限期，以塞官责。

成有子九岁，窥父不在，窃发盆，虫跃掷径出，迅不可捉。及扑入手，已股落腹裂，斯须就毙[43]。儿惧，啼告母。母闻之，面色灰死，大骂曰：“业根[44]，死期至矣！而翁归[45]，自与汝覆算耳[46]！”儿涕而出。未几成归，闻妻言，如被冰雪。怒索儿，儿渺然不知所往；既得其尸于井。因而化怒为悲，抢呼欲绝[47]。夫妻向隅[48]，茅舍无烟，相对默然，不复聊赖[49]。日将暮，取儿藁葬[50]，近抚之，气息惙然[51]。喜置榻上，半夜复苏，夫妻心稍慰。但蟋蟀笼虚，顾之则气断声吞，亦不敢复究儿。自昏达曙，目不交睫。东曦既驾[52]，僵卧长愁。忽闻门外虫鸣，惊起觇视[53]，虫宛然尚在，喜而捕之。一鸣辄跃去，行且速。覆之以掌，虚若无物；手裁举，则又超忽而跃[54]。急趁之，折过墙隅，迷其所往。徘徊四顾，见虫伏壁上。审谛之[55]，短小，黑赤色，顿非前物。成以其小，劣之，惟彷徨瞻顾，寻所逐者。壁上小虫，忽跃落衿袖间[56]。视之：形若土狗[57]，梅花翅[58]，方首长胫，意似良。喜而收之。将献公堂，惴惴恐不当意[59]，思试之斗以觇之。

村中少年好事者[60]，驯养一虫，自名“蟹壳青”[61]，日与子弟角，无不胜。欲居之以为利，而高其直，亦无售者[62]。径造庐访成[63]，视成所蓄，掩口胡卢而笑[64]。因出己虫，纳比笼中[65]。成视之，庞然修伟[66]，自增惭怍，不敢与较，少年固强之。顾念蓄劣物终无所用[67]，不如拚博一笑[68]。因合纳斗盆[69]。小虫伏不动，蠢若木鸡[70]。少年又大笑。试以猪鬣毛[71]，撩拨虫须，仍不动。少年又笑。屡撩之，虫暴怒，直奔，遂相腾击[72]，振奋作声。俄见小虫跃起，张尾伸须，直龁敌领[73]。少年大骇，解令休止。虫翘然矜鸣[74]，似报主知。成大喜。方共瞻玩，一鸡瞥来[75]，径进以啄，成骇立愕呼。幸啄不中，虫跃去尺有咫[76]。鸡健进，逐逼之，虫已在爪下矣。成仓猝莫知所救，顿足失色。旋见鸡伸颈摆扑[77]，临视则虫集冠上，力叮不释。成益惊喜，掇置笼中。

翼日进宰[78]。宰见其小，怒诃成[79]。成述其异，宰不信。试与他虫斗，虫尽靡[80]；又试之鸡，果如成言。乃赏成，献诸抚军[81]。抚军大悦，以金笼进上，细疏其能[82]。既入宫中，举天下所贡蝴蝶、螳螂、油利挞、青丝额[83]，一切异状[84]，遍试之，无出其右者[85]。每闻琴瑟之声[86]，则应节而舞[87]，益奇之。上大嘉悦[88]，诏赐抚臣名马衣缎。抚军不忘所自，无何，宰以“卓异”闻[89]。宰悦，免成役[90]；又嘱学使[91]，俾入邑庠[92]。由此以善养虫名，屡得抚军殊宠[93]。不数岁，田百顷，楼阁万椽[94]，牛羊蹄躈各千计[95]。一出门，裘马过世家焉[96]。

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之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97]，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98]，不可忽也[99]。独是成氏子以蠹贫[100]，以促织富，裘马扬扬[101]。当其为里正受扑责时[102]，岂意其至此哉！天将以酬长厚者[103]，遂使抚臣、令尹，并受促织恩荫[104]。闻之：一人飞升，仙及鸡犬[105]。信夫！”

【简评】

成名之子魂化蟋蟀，本书所据手稿本文字属于暗写，青柯亭本在刻印过程中或许认为作者针线偶疏，于是改“但蟋蟀笼虚”三句为：“但儿神气痴木，奄奄思睡。成顾蟋蟀笼虚，则气断声吞，亦不复以儿为念。”改“由此以善养虫名”二句为：“后岁馀，成子精神复旧，自言：‘身化促织，轻捷善斗，今始苏耳。’抚军亦厚赉成。”这样就改为明写成名之子“变形”的悲剧了。何者为佳？见仁见智，这里不做讨论。有论者将此篇与唐陈鸿传奇《东城老父传》比较，唐玄宗喜斗鸡与明宣宗喜斗蟋蟀，玩物之心，实无二致；但前者因安史之乱险些亡国，关于后者，史家则有“蒸然有治平之象”的赞誉（《明史》卷九《宣宗本纪》），两者亦有区别。至于有论者将此篇与20世纪奥地利作家卡夫卡《变形记》之所谓“异化”说为比，则有些风马牛不相及了。关于《促织》一篇的本事来源，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四《斗虫》，明吕毖《明朝小史》卷六《宣德纪·骏马易虫》、明冯梦龙《三教偶拈·济公火化促织》，明拟话本小说《济颠语录》中促织化青衣童子故事，清褚人获《坚瓠集》馀集卷一《蟋蟀》，皆有论者指出其文献依据，此处不赘。清嘉庆、道光间文人姚前机《井眉居诗录》卷四有《题明宣宗采办促织敕后》一诗，前有小序，提及明宣德八年八月初二日与宣德九年八月初六日明宣宗先后下达常州知府莫愚与苏州知府况钟进献促织千个送京的敕文，诗中嘲讽帝王荒诞之举有云：“诏书两度敕郡守，蒐罗却与求贤同。斜封唐代曾贻诮，大哉王言堪绝倒。”蒲松龄这篇《促织》即以明宣宗朝事为背景，其中围绕促织的诸多民俗性问题，又显然从明刘侗等所撰之《帝京景物略》中借鉴良多，而且可证蒲松龄于斗蟋蟀之有关民俗细节不甚了了甚至疏漏之处，但他转益多师，纵横捭阖，亦可见其《聊斋志异》写作的苦心孤诣之处。孟昭连《〈促织〉与〈帝京景物略〉》一文（载《齐鲁学刊》2000年第3期），对此阐发甚多，可参考。蒲松龄对于《帝京景物略》一书甚为熟悉，其《聊斋文集》卷三有《〈帝京景物选略〉小引》一篇小文，内赞刘侗等人之文笔有云：“其所为创，不直学，才也。”可见推崇。《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中“坟兆万接”一语被蒲松龄直接用于《公孙九娘》一篇中，可证作者对《聊斋志异》反复修改润饰的过程中多所取资的认真态度。斗蟋蟀之风从南宋奸相贾似道于秋壑堂大开风气之后，迨至明清乃至民国，社会上下皆有同好。明袁宏道《促织志》：“京师人至七八月，家家皆养促织。余每至郊野，见健夫小儿群聚草间，侧耳往来而貌兀兀，若有所失者。至于溷厕污垣之中，一闻其声，踊身疾趋，如馋猫见鼠。瓦盆泥罐，遍市井皆是。不论老幼男女，皆引斗以为乐。”可见风气一斑。作为一项民间娱乐，只要不过分，说不上玩物丧志，但帝王耽于此乐，则有可能误国误民，蒲松龄也正是站在这一立场上意欲进谏帝王的。比蒲松龄早生三十年的黄宗羲在其《明夷待访录·原君》中对于“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的封建帝王做过“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的明确批判。黄、蒲两者相较，在对待封建专制统治的态度上，前者比后者“异史氏曰”中的感慨，显然进步多了。清方舒岩评此篇云：“以苛政论，宣德间不必有其事。然宫中偶戏促织，似亦无碍于治。乌知成之破产遭刑，几至于死，而身复难存哉！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是以事每忽于所微，而害常生于莫测。”这是从事理上加以判断，已脱离对于专制主义的批判。可见蒲翁态度在当时仍有其前瞻性的积极一面。

[1] 促织：蟋蟀的别名。《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唐杜甫《促织》诗：“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宋罗愿《尔雅翼》卷二五《释虫二·蟋蟀》：“蟋蟀似蝗而小，正黑有光泽，一名蛬，一名蜻蛚，一名促织，以夏生，秋始鸣……今蟋蟀有生野中及生人家者，至岁晚则同尔。好吟于土石砖甓之下，尤好斗，胜辄矜鸣，其声如急织，故幽州谓之促织。又其鸣时，正织之候，故以戒妇功。”

[2] 宣德：明宣宗朱瞻基的年号（1426—1435）。

[3] 促织之戏：即“斗蟋蟀”。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四《斗物》：“我朝宣宗最娴此戏，曾诏苏州知府况钟进千个。一时语云：‘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此语至今犹传。”

[4] 华阴：明县名，属西安府，治所在今陕西省华阴市。

[5] 里正：古代的乡官，明代改称里长，即明代农村社会基层组织“里甲”之长。里甲为编佥徭役的基本单位，居地相邻的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选丁粮多者十人，十年间轮流为里长，每位里长应役一年，总一里之事，催办军需税粮，勾摄公事，领应役人户供办岁役。《明史》卷七七《食货一》：“洪武十四年诏天下编赋役黄册，以一百十户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馀百户为十甲，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甲首一人，董一里一甲之事。先后以丁粮多寡为序，凡十年一周，曰排年。”

[6] 游侠儿：古代称轻生重义、勇于救人急难的人。这里谓乡村间游荡横行、不务正业的年轻人。

[7] 居为奇货：谓将珍稀物品囤积起来，等待时机以高价卖出去。

[8] 里胥（xū须）：这里指县衙中管理里甲的小吏。猾黠（xiá侠）：奸狡，诡诈。

[9] 科敛丁口：谓按人口摊派须进贡蟋蟀的有关费用。科敛，犹科派。丁口，即人口，古代成年男子称丁，女子及未成年男子称口。《清史稿》卷一二〇《食货一》：“凡民，男曰丁，女曰口。男年十六为成丁，未成丁亦曰口。丁口系于户。”

[10] 操童子业：这里谓意欲通过科举考试搏取功名却尚未进学（俗称秀才）的读书人。童子业，谓童生，明清科举制度规定，凡应考生员（秀才）之试者，不论年龄大小，皆称儒童，习惯上称为童生，别称文童。

[11] 不售：这里谓未能通过县、府、院的考试进学成为诸生。售，旧时谓科举考试中式。唐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12] 迂讷（nè呢去声）：谓迂拙而不善言辞。

[13] 薄产累尽：谓原本微薄的家财受牵连而耗费将尽。

[14] 敛户口：谓按应役的一甲十户加以征收、索取。

[15] 裨（bì毕）益：补益。

[16] “提竹筒”数句：谓捕捉蟋蟀的工具与方法。语本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秋七八月，游闲人提竹筒、过笼、铜丝罩，诣草丛处、缺墙颓屋处、砖甓土石堆垒处，侧听徐行，若有遗亡，迹声所缕发而穴斯得。”竹筒，以粗细适中的竹管或芦苇管制成，为捕捉蟋蟀后的临时装具。铜丝笼，当作铜丝罩，为细铜丝编成的锥形小罩，上尖下圆，旁边有可用于手持的小柄，以此可罩住跳跃的蟋蟀，随即再移至竹筒中。迄（qì弃），竟。无济，无所补益。

[17] 不中于款：谓蟋蟀大小、重量、形貌等不合规格。

[18] 严限追比：谓严定期限，逾期不交差则杖责追逼，另定期限完成。追比，旧时地方官严逼限期交税、交差或交代问题，过期以杖责、监禁等方式继续追逼，叫“追比”。《明史》卷二四五《黄尊素传》：“许显纯、崔应元搒掠备至，勒赃二千八百，五日一追比。”

[19] 流离：犹淋漓，谓沾湿或流滴貌。

[20] 具赀诣问：谓备办钱财前往叩问。

[21] 红女白婆：谓少女和老妇。清何垠注云：“红以妆言，白以发言也。”

[22] 爇（ruò弱）香：谓烧香。

[23] 再拜：拜了又拜，表示恭敬，为古代的一种礼节。《论语·乡党》：“问人于他邦，再拜而送之。”

[24] 祝：谓祝祷，祝告神明以祈福消灾。

[25] 翕（xī西）辟：开合，启闭。语本《易·系辞上》：“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

[26] 竦（sǒnɡ耸）立：恭敬地站着。

[27] 无毫发爽：谓一丝不差。爽，差失。

[28]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29] 青麻头：蟋蟀优良品种名称。清陈元龙《格致镜原》卷九八《蟋蟀》引宋贾似道《促织经》云：“其色，白不如黑，黒不如赤，赤不如黄，黄不如青。其形，有白麻头，青项金翅，金银丝额，上也；黄麻头，次也；紫金、黒色，又其次也。以头项肥、脚腿长、身背阔者为上，头尖项紧、脚痩腿薄者为下。”

[30] 蟆（má麻）：蛤蟆，青蛙和蟾蜍的统称。

[31] 跳舞：腾跃跳蹦貌。《朱子语类》卷一六：“鼓之舞之之谓作，如击鼓然，自然使人跳舞踊跃。”

[32] 展玩：这里谓赏玩体味。

[33] 古陵蔚起：这里形容古墓在草木茂密中凸显貌。

[34] 蹲（cǔn忖）石鳞鳞：谓石层聚叠合如鱼鳞一般。蹲，聚集，叠合。《左传·成公十六年》：“潘尫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晋杜预注：“蹲，聚也。”

[35] 冥搜：尽力寻找。

[36] 癞头蟆：癞蛤蟆，蟾蜍的通称。猝然：突然。

[37] 逐趁：觅迹追赶。

[38] 蹑迹：跟踪。披求：谓拨开草丛寻求。

[39] “掭（tiàn舔去声）以尖草”三句：谓捕捉蟋蟀的方法步骤。语本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掭以尖草，不出；灌以筒水，跃出矣。”掭，轻轻拨动。

[40] 连城拱璧不啻（chì赤）：意谓得到此虫无异于获得价值连城、极为珍贵的宝玉。连城，即“连城璧”，或曰和氏璧，据《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赵惠文王得和氏璧，秦昭王闻知后，寄书赵王，假称愿以十五城交换此璧。拱璧，大璧。《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唐孔颖达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后常用来比喻极其珍贵之物。不啻，不如，比不上。

[41] 土于盆：谓在盆底垫上泥土，作者认为此乃饲养雄蟋蟀的方法，语本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今都人能种之，留其鸣深冬。其法，土于盆。养之，虫生子土中。”显然此乃饲养雌蟋蟀以便进行人工繁殖的方法，蒲松龄似有所误解。

[42] 蟹白栗黄：饲养蟋蟀的精饲料。蟹白，当谓尖脐雄蟹壳下白如凝脂的蟹膏（雌蟹脐中者称蟹黄）；或谓蟹肉或蟹腿肉，亦通。栗黄，栗子，栗子除去外壳而肉色黄，故称。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促织）养有饲焉，有浴焉，有病用医焉。鳗鱼、稻撮虫、水蜘蛛、匾担虫、沟红虫、蟹白、栗黄、米饭，食养也。”

[43] 斯须：片刻。《礼记·祭义》：“礼乐不可斯须去身。”汉郑玄注：“斯须，犹须臾也。”

[44] 业根：原为佛教语，泛指一切身心活动，分为身业、语业和意业三种，善业得善报，恶业得恶报，故有“业报”之说，一般多指引生恶业之根。民间多用为詈词，犹孽种。

[45] 而翁：你的父亲。《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

[46] 覆算：复核账目，这里喻指清算并做出相应的处理。

[47] 抢呼：即“抢地呼天”，谓以头撞地，悲呼苍天，形容极其伤痛。

[48] 向隅（yú虞）：原意为面对着屋子的一个角落，这里比喻孤独失意、悲凉无限。汉刘向《说苑》卷五《贵德》：“今有满堂饮酒者，有一人独索然向隅而泣，则一堂之人皆不乐矣。”

[49] 不复聊赖：意谓因郁闷而精神空虚，这里形容成名夫妇因儿死而失去指望的悲凉状况。聊赖，依赖，指生活上的凭借或精神上的寄托。

[50] 藁（ɡǎo稿）葬：草草埋葬。

[51] 惙（chuò辍）然：困顿虚弱貌。《魏书》卷九六《司马叡传》：“不谓疾患遂至于此，今者惙然，势不复久。”

[52] 东曦（xī西）既驾：意谓太阳已经升起。东曦，初升的太阳。驾，谓羲和的车驾。羲和，古代神话传说中驾御日车的神。《楚辞·离骚》：“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汉王逸注：“羲和，日御也。”《初学记》卷一引《淮南子·天文训》：“爰止羲和，爰息六螭，是谓悬车。”原注：“日乘车，驾以六龙，羲和御之。”

[53] 觇（chān搀）视：窥视，探看。

[54] 超忽：远远地。《文选》卷五九《碑文下·王简栖〈头陀寺碑文〉》：“东望平皋，千里超忽。”唐吕向注：“超忽，远貌。”

[55] 审谛（dì帝）：谓仔细观察。

[56] 衿（jīn今）袖：谓衣领与衣袖间。衿，古代衣服的交领。

[57] 土狗：或称“土狗子”，蝼蛄的别名，或称蝲蝲蛄，昆虫名，背部茶褐色，腹部灰黄色，前脚大，呈铲状，适于掘土，有尾须。这里也用为蟋蟀的名号，详下注〔83〕。

[58] 梅花翅：蟋蟀名号的一种。详下注〔83〕。

[59] 惴惴（zhuì缀）：忧惧戒慎貌。《诗·小雅·小宛》：“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60] 好（hào浩）事者：谓爱兴事端的人。《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宋朱熹集注：“好事，谓喜造言生事之人也。”

[61] 蟹壳青：蟋蟀名号的一种。详下注〔83〕。

[62] 售：这里谓“买”。唐柳宗元《钴潭西小丘记》：“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

[63] 造庐：登门。

[64] 掩口胡卢而笑：捂住口从喉咙发出难以强忍的笑声，带有轻蔑意味。胡卢，喉间的笑声。宋陆游《书感》诗：“成败只堪三太息，是非终付一胡卢。”

[65] 比笼：《汉语大词典》：“用于盛放准备打斗的蟋蟀的笼子。”似有误。唐五代至宋，饲养蟋蟀多用笼，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二《金笼蟋蟀》：“每至秋时，宫中妃妾辈皆以小金笼捉蟋蟀，闭于笼中，置之枕函畔，夜听其声。庶民之家，皆效之也。”宋顾文鉴《负暄杂录·禽虫善斗》中又有所谓“镂象牙为笼”，南宋姜夔《齐天乐·赋蟋蟀》小序中所谓“镂象牙为观贮之”，皆可证；南宋至于明代，饲养蟋蟀已用瓦盆泥罐，以适应蟋蟀喜阴之特性，明袁宏道《促织志》以及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等文献皆有记述。饲养蟋蟀的工具称“笼”，属于沿袭旧词，上文“笼养之”当亦属仿古之称谓。一说“比笼”源于宋代的石质“比匣”，入明后改为陶质、瓷质或澄泥烧制的蟋蟀罐，为贮存斗虫的专用器具，并非一般意义上理解的竹篦、木条或金属丝制造的笼子。清顾禄《清嘉录》卷八《秋兴》：“白露前后，驯养蟋蟀，以为赌斗之乐，谓之秋兴，俗名斗赚绩。提笼相望，结队成群。呼其虫为将军，以头大足长为贵，青黄红黑白正色为优。大小相若，铢两适均，然后开册。”

[66] 庞然修伟：形容蟋蟀个头大且健壮。

[67] 顾念：思考。

[68] 拚（pàn判）博一笑：意谓舍弃不顾以博一笑。

[69] 斗盆：专门用于观看蟋蟀斗咬的陶质或瓷质虫具，一般为圆形，也有方形者，其内壁仅少量挂釉，内底中心部分不挂釉，以防蟋蟀相互斗咬时打滑。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初斗虫，主者各内虫乎比笼，身等，色等，合而内乎斗盆。虫胜，主胜；虫负，主负。胜者，翘然长鸣，以报其主。”

[70] 蠢若木鸡：意谓外貌呆蠢，生气全无，实则镇定安闲，蓄势待发。语本《庄子·达生》：“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异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71] 猪鬣毛：这里谓用猪鬃毛（猪的颈部上较长的毛，质硬而韧，可制刷子）制作的“探子”，专门用来撩逗蟋蟀开咬的工具。探子一般多用鼠须制作，这里用较为坚硬的猪鬃毛为探子，可能系作者为映衬其蟋蟀性猛而虚构。

[72] 腾击：谓跳跃起来腾空攻击。

[73] 龁（hé河）：啮咬。敌领：谓对方蟋蟀的头身结合部位。

[74] 翘然：特出高昂貌。宋洪迈《夷坚丙志》卷一九《汪大郎马》：“汪大郎得良马，毛骨精神，翘然出类。”矜鸣：谓骄傲之鸣叫。

[75] 瞥（piē撇阴平）来：突然而至。

[76] 去尺有咫（zhǐ指）：谓跳开不到两尺的距离。咫，周制八寸曰咫，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国语》卷五《鲁语下》：“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

[77] 摆扑：摆动扑打。

[78] 翼日：次日。翼，通“翌”。

[79] 诃（hē喝）：大声斥责。

[80] 靡：谓披靡，比喻败退。

[81] 抚军：明清时巡抚的别称。明代巡抚始见于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敕遣懿文太子巡抚陕西。宣德五年（1430），以侍郎于谦、周忱等巡抚两京、山东、山西、河南、江西、湖广等处。其后各省常置。天顺、正德间，曾诏裁革，旋即复设。初设仅为督理税粮，总理河道，抚制流民，整饬边关，后遂偏重军事，即“巡行天下，抚军安民”。多加都御史或副都御史、佥都御史衔。

[82] 疏（shù述）：谓分条陈述。

[83] “举天下”句：所举皆为蟋蟀的名号。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首项肥，腿胫长，背身阔，上也，不及斯次，反斯下也。其号之油利挞、蟹壳青、枣核形、土蜂形、金琵琶、红沙、青沙、绀色为一等，长翼、梅花翅、土狗形、螳螂形、飞铃为一等，皂鸡、蝴蝶形、香狮子为一等。若是者形辨。”

[84] 异状：谓不同品号的善斗蟋蟀。

[85] 无出其右：意谓没有蟋蟀能超过它。语本《汉书》卷一下《高帝纪下》：“贤赵臣田叔、孟舒等十人，召见与语，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唐颜师古注：“古者以右为尊，言材用无能过之者，故云不出其右也。”

[86] 琴瑟之声：古人谓雅乐正声，这里指音乐声。

[87] 应（yìnɡ映）节：应合节拍。《列子·汤问》：“巧夫，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

[88] 嘉悦：高兴并赞许。古代多形容帝王情态。

[89] 卓异：清代吏部定期考核官吏，针对中央各部官员者称“京察”，针对地方官员者称“大计”，文官三年，武官五年，政绩突出，才能优异者称为“卓异”，为最上等。这里以清代“大计”考核官员之等级，比拟明代制度。《清史稿》卷一一一《选举六》：“凡京察一等、大计卓异有定额，京官七而一，笔帖式八而一，道、府、厅、州、县十五而一，佐杂、教官百三十而一，以是为率。非历俸满者，未及年限者，革职留任或钱粮未完者，满官不射布靶、不谙清语者，均不得膺上考。”

[90] 免成役：这里谓免去成名所任里长的差役。

[91] 学使：即“提学”，又名提学道，明代中期始置，南、北两京与十三布政使司各置一人，任期三年，巡回考试各府、州、县生员，并负责在乡试时考定各地教官等第，以便遴选至省城阅卷。

[92] 俾（bǐ比）入邑庠（xiánɡ详）：使成名顺利通过县、府、院考试，入县学成为生员（俗称秀才）。俾，使。邑庠，明清时称县学为邑庠。庠，古代的学校，《孟子·滕文公上》：“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

[93] 殊宠：特殊的恩宠。唐李白《书怀重寄张相公》诗：“十五观奇书，作赋凌相如。龙颜惠殊宠，麟阁凭天居。”

[94] 万椽（chuán船）：万间。椽，指房屋的间数。唐杜甫《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甘子阴凉叶，茅斋八九椽。”

[95] 牛羊蹄躈（qiào窍）各千计：意谓家中饲养牛羊各两百头。蹄躈，亦作“蹏噭”，古时用以计算牲畜的头数，四蹄加一窍为五，即算一头牲畜。噭，口；躈，肛门。《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汉书》卷九一《货殖传》引此文作“马蹏噭千”，唐颜师古注：“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马二百也。”

[96] 裘马：轻裘肥马，多形容生活豪华。语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宋朱熹集注：“言其富也。”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97] 贴妇卖儿：即“卖儿贴妇”，谓因生活所迫，将妻子儿女卖给别人。语本《南齐书》卷五二《虞愿传》：“愿在侧曰：‘陛下起此寺，皆是百姓卖儿贴妇钱，佛若有知，当悲哭哀愍，罪高佛图。’”贴，典押。《说文·贝部》：“贴，以物为质也。”

[98] 跬（kuǐ亏上声）步：半步，跨一脚，这里形容帝王的极微小举动或只言片语。《大戴礼记·劝学》：“是故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清王聘珍解诂：“跬，一举足也。”

[99] 忽：谓不经心。

[100] 蠹（dù杜）：比喻祸国殃民的人或事，这里即指明代里正制以及皇宫“岁征”蟋蟀的弊政。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春，臧武仲如晋，雨，过御叔。御叔在其邑，将饮酒，曰：‘焉用圣人！我将饮酒而已，雨行，何以圣为？’穆叔闻之，曰：‘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令倍其赋。”大意是：鲁襄公二十二年的春天，鲁国大夫臧武仲出使晋国，天下雨，就去探望鲁国御邑大夫御叔。御叔在他的封邑里，打算饮酒，就说：“哪里用得着圣人（指臧武仲）！我要喝酒了，而他却冒雨出行，还要那些聪明做什么？”鲁国大夫穆叔听到这一番话后，就说：“御叔他不配出使，反而对使者臧武仲傲慢，是国家的蛀虫。”于是下令将御叔封邑的赋税增加一倍。此处，蒲松龄故意将“不可使也，而傲使人，国之蠹也”三句话郢书燕说，用其字面义“飞白”一笔，令“使”从“使者”转换为“驱使”之义，从而语带讥讽地批评了明廷祸国殃民的岁征蟋蟀之弊政。

[101] 扬扬：得意貌。《荀子·儒效》：“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揜其口，则扬扬如也。”唐杨倞注：“扬扬，得意之貌。”

[102] 扑责：杖击责罚。

[103] 长（zhǎnɡ掌）厚：恭谨宽厚。

[104] 令尹：春秋战国时楚国执政官名，相当于宰相。后世泛称县、州、府等地方行政长官。恩荫：旧时谓子孙凭借祖先的功勋循例做官或得到某种优待。这里谓抚军及其以下官员因促织而受恩荫，具有浓厚的嘲讽意味。

[105] “一人飞升”二句：讽刺依附有权势者或不正当途径而得势以致获取巨大利益的人。事本《太平广记》卷八引《神仙传·刘安》，汉代淮南王刘安得道成仙后：“时人传八公、安临去时，馀药器置在中庭，鸡犬舐啄之，尽得升天，故鸡鸣天上，犬吠云中也。”

柳秀才[1]

明季[2]，蝗生青兖间[3]，渐集于沂[4]，沂令忧之。退卧署幕[5]，梦一秀才来谒，峨冠绿衣[6]，状貌修伟，自言御蝗有策。询之，答云：“明日西南道上，有妇跨硕腹牝驴子[7]，蝗神也。哀之，可免。”令异之。治具出邑南[8]。伺良久，果有妇高髻褐帔[9]，独控老苍卫[10]，缓蹇北度[11]。即爇香[12]，捧卮酒[13]，迎拜道左[14]，捉驴不令去。妇问：“大夫将何为[15]？”令便哀恳：“区区小治[16]，幸悯脱蝗口。”妇曰：“可恨柳秀才饶舌[17]，泄我密机[18]！当即以其身受，不损禾稼可耳。”乃尽三卮，瞥不复见[19]。后蝗来，飞蔽天日，然不落禾田，但集杨柳，过处柳叶都尽。方悟秀才柳神也。或云是宰官忧民所感[20]，诚然哉！

【简评】

古代生产力低下，加之农耕文明须靠天吃饭，旱涝与虫灾时时威胁着一方百姓的生活。《明史》卷二八《五行一·蝗蝻》：“崇祯八年七月，河南蝗。十年六月，山东、河南蝗。十一年六月，两京、山东、河南大旱蝗。十三年五月，两京、山东、河南、山西、陕西大旱蝗。十四年六月，两京、山东、河南、浙江大旱蝗。”明末崇祯间北方共发生五次蝗灾，竟有四次包括山东。在史书中，蝗灾与旱情又往往结伴而行，无异于雪上加霜，故有所谓“旱蝗”之称，如《明史》卷二四《庄烈帝二》记述崇祯十三年（1640）间事：“是年，两畿、山东、河南、山、陕旱蝗，人相食。”可见在古代蝗灾的严重性。明清时代，全国许多地方有八蜡庙、虫神庙、刘猛将军庙的祭祀，皆与蝗灾盛行相关，特别是刘猛将军庙所供奉的刘猛将军，更是远近驰名。有些地方还崇奉虫王爷，据说这位神灵可以保佑一方不受蝗灾的侵扰。《柳秀才》中的蝗神形象为一“高髻褐帔”的妇人，并非男性，或许是作者的虚构。至于柳秀才，作为柳树神的形象，传说中也有男女之别，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忠志》记述柳神形象为一臂上长有鳞片得高大妇人，而清汪灏《广群芳谱》卷七七《木谱》引《云仙杂记》中柳神则是自称“吾柳神九烈君”的男性。这种泛神论的流行，表明了古人在大自然灾异面前的无奈。清王士禛评此篇云：“柳秀才有大功德于沂，沂虽百世祀可也。”也是古人在农业天灾面前无能为力的表现。

[1] 秀才：明清之时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2] 明季：谓明朝末年。

[3] 青兖：指明代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与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兖州市）一带，位于今山东省中部偏西南。

[4] 沂：明清沂水县，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5] 署幕：谓县衙后县令住所内。

[6] 峨冠：高冠。

[7] 牝（pìn聘）驴子：谓母驴。牝，鸟兽的雌性。

[8] 治具：备办酒食。

[9] 褐帔（pèi佩）：粗布帔巾。帔，类似于今天的披肩，《释名·释衣服》：“帔，披也，披之肩背，不及下也。”

[10] 老苍卫：谓灰白苍老的驴，卫，驴的别名。《尔雅翼·释兽》：“（驴）一名为卫。或曰，晋卫玠好乘之，故以为名。”

[11] 缓蹇（jiǎn简）：即“蹇缓”，这里谓行进缓慢。北度：向北而来。

[12] 爇（ruò弱）：点燃。

[13] 卮酒：谓杯酒。《史记·项羽本纪》：“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

[14]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15] 大夫：古职官名。周代在国君之下有卿、大夫、士三等；各等中又分上、中、下三级。后因以大夫为任官职者之称。

[16] 小治：小的政事。《周礼·天官·冢宰》：“凡邦之小治，则冢宰听之。”

[17] 饶舌：多嘴。

[18] 密机：秘密的机谋。宋苏洵《权书下·孙武》：“《孙武》十三篇，兵家举以为师，然以吾评之，其言兵之雄乎？今其书论奇权密机，出入神鬼，自古以兵著书者，罕所及。”

[19] 瞥（piē撇阴平）：突然。

[20] 宰官：周代冢宰的属官，这里特指县官。

水灾

康熙二十一年苦旱[1]，自春徂夏[2]，赤地无青草。六月十三日小雨，始有种粟者[3]。十八日，大雨沾足[4]，乃种豆。一日，石门庄有老叟[5]，暮见二牛斗山上[6]，谓村人曰：“大水将至矣！”遂携家播迁[7]。村人共笑之。无何，雨暴注，彻夜不止，平地水深数尺，居庐尽没[8]。一农人弃其两儿，与妻扶老母，奔避高阜[9]。下视村中，已为泽国[10]，并不复念及儿矣。水落归家，见一村尽成墟墓[11]，入门视之，则一屋仅存，两儿并坐床头，嬉笑无恙[12]。咸谓夫妻之孝报云。此六月二十二日事。

康熙三十四年[13]，平阳地震[14]，人民死者十之七八。城郭尽墟[15]；仅存一屋，则孝子某家也。茫茫大劫中[16]，惟孝嗣无恙[17]，谁谓天公无皂白耶[18]？

【简评】

“万恶淫为首，百行孝当先”，古代社会中“忠”与“孝”又往往结伴而行。家庭作为社会的细胞，讲究“孝”，也就为封建统治者“求忠臣于孝子之门”选贤祈向大行方便，这是历代统治者所谓“以孝治天下”的思想基础。“孝”与“义”的天然契合，又令“孝”具有了与下层社会的亲和力，《水浒传》中的“孝义黑三郎”宋江与“黑旋风”李逵都不排斥孝，皆可为证。蒲松龄自幼即受儒家思想熏陶，孝弟在其思想中占有中心地位也顺理成章，不足为奇，但为救老母而弃两儿，如同二十四孝图中“郭巨埋儿”般的残酷，实在令今人难以理解，这反映了古人所谓纯孝观念的局限性，正不必过度诠释。这篇《水灾》所记两事，一为先旱后涝的水灾，一为地震灾害，并非凭空杜撰，两者皆有历史根据。如前者所记水灾，与《康熙实录》相较，时日几乎没有出入。后者所记地震，因非山东本地事，未书具体月日，但三言两语所述之破坏情况，并无夸张之处。据国家地震局地球物理研究所、复旦大学中国历史地理研究所主编《清时期中国历史地震图集》（中国地图出版社1990年出版），康熙三十四年四月初六日戌时（1695年5月18日19—21时）的山西平阳大地震，震中位于临汾（36.1°N，111.5°E），震中烈度达Ⅹ度，震级（M），经推定达里氏7.5级，波及山西、河南、直隶、山东、江苏、湖北、陕西、甘肃八省九十馀府、州、县。次日凌晨3—5时又发生较大馀震，农历四月十三日再震，馀震经年不息。地震当天，仅平阳一府，城乡因房屋倒塌就压死两万馀人。另据《康熙实录》卷一六九，八个月以后的十二月十七日，朝廷认为平阳地震事态严重，特颁诏全国，布告天下，诏内共列有“恩款”二十条，亦可证这次地震的破坏力巨大，不可小觑。在砖木结构乃至土坯草房为主的清代乡村建筑中，平阳府经如此毁灭性地震，竟然能有一间屋舍整体遗存，小说所记述者确实属于奇迹，值得大书一笔。

[1] 康熙二十一年：即公元1682年。苦旱：这里谓当时北方大部分地区困于严重旱情。《康熙实录》卷一〇三：“康熙二十一年壬戌……六月丁丑朔……庚寅（即农历六月十四日——注评者），谕刑部：时已季夏，雨泽愆期，迩来亢旱益甚，农事堪忧。朕思天人一理，感格之道，必有未孚。且刑狱或有淹滞，冤抑之气，最能上干天和。内外大小问刑、各衙门审谳案件，恐有听断不公、曲直颠倒以及草率怠忽、任意迟延，致无辜之人，久羁狴犴。尔部即通行申饬，今后问刑各官，凡应速结事情，即为归结，勿得借端稽缓，苦累平民。务期虚公明允，详慎得情，以副朕钦恤刑狱，感召休祥至意。特谕。”

[2] 徂（cú粗阳平）：及，至。

[3] 粟：北方通称“谷子”，又称“小米”。

[4] 沾足：谓雨水充足。《诗·小雅·信南山》：“既沾既足。”

[5] 石门庄：今山东省泰安市宁阳县、山东省济宁市泗水县皆有石门庄，未知孰是。

[6] 二牛斗山上：当借用战国秦李冰在蜀治水的传说。《太平广记》卷二九一引《成都记·李冰》：“李冰为蜀郡守，有蛟岁暴，漂垫相望。冰乃入水戮蛟。己为牛形，江神龙跃，冰不胜。及出，选卒之勇者数百，持强弓大箭，约曰：‘吾前者为牛，今江神必亦为牛矣。我以太白练自束以辨，汝当杀其无记者。’遂呼吼而入。须臾雷风大起，天地一色。稍定，有二牛斗于上。公练甚长白，武士乃齐射其神，遂毙。从此蜀人不复为水所病。至今大浪冲涛，欲及公之祠，皆弥弥而去。”

[7] 播迁：迁徙。

[8] 居庐尽没：谓大雨导致河水泛滥淹没村庄。居庐，泛指住房。《康熙实录》卷一〇三：“康熙二十一年壬戌，六月丁丑朔……丁酉（即农历六月二十一日——注评者），雨。上御瀛台门，顾大学士等曰：‘甘雨既降，良可喜也。’明珠奏曰：‘霖雨大沛、田禾沾足、诚为可喜。’”

[9] 高阜：高的土山。

[10] 泽国：原意为水乡，这里比喻村庄全为大水淹没，一片汪洋。

[11] 墟墓：墓地。《礼记·檀弓下》：“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

[12] 无恙：没有忧患。

[13] 康熙三十四年：即公元1695年。

[14] 平阳：明清府名，治所临汾县（今山西省临汾市）。《清史稿》卷七《圣祖本纪二》：“（康熙）三十四年乙亥……夏四月丁酉（即农历四月初六日——注评者），平阳府地震。”《康熙实录》卷一六六：“康熙三十四年乙亥……夏四月壬辰朔……丙辰（即农历四月二十五日——注评者）……谕户部：顷山西巡抚噶尔图等奏报，四月初六日平阳府地震，房舍倒塌，人民损伤。随经特遣司官，星驰前往，察勘情形。比复传问往来经过及本籍人员，具述屋宇尽皆倾毁，人口多被伤毙，受灾甚重。朕心深切轸恻，应作何恩恤，着速议奏。”

[15] 墟：谓毁为废墟。

[16] 茫茫：纷繁，纷杂。大劫：佛家谓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经八十小劫为一大劫；道家亦有大劫之称。这里谓大灾难。

[17] 孝嗣：孝弟人家的子孙后代。

[18] 皂白：黑与白，多用来比喻非与是。

诸城某甲[1]

学师孙景夏先生言[2]：其邑中某甲者，值流寇乱[3]，被杀，首坠胸前。寇退，家人得尸，将舁瘗之[4]，闻其气缕缕然[5]，审视之，咽不断者盈指。遂扶其头，荷之以归。经一昼夜始呻，以匕箸稍稍哺饮食[6]，半年竟愈。又十馀年，与二三人聚谈，或作一解颐语[7]，众为哄堂[8]，甲亦鼓掌。一俯仰间，刀痕暴裂，头堕血流。共视之，气已绝矣。父讼笑者，众敛金赂之[9]，又葬甲，乃解。

异史氏曰：“一笑头落，此千古第一大笑也。颈连一线而不死，直待十年后成一笑狱[10]，岂非二三邻人负债前生者耶[11]！”

【简评】

人因过度兴奋或悲伤而引起心血管疾病猝发而死，古今中外皆不罕见；但因偶然大笑而导致颈动脉旧伤复发乃至暴裂，终于气绝身亡，现代临床中也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至于“头堕”描述，似乎过于夸张，属于小说笔法，读者自不必深究。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出版）认为《诸城某甲》系作者影射清顺治、康熙间所发生的著名文字狱——庄廷明史案，这一场文字狱株连众多，有七十馀人被杀，属于千古冤狱。《索隐》运用谐音等方法，如谓：“‘诸’与‘朱’同音假借，故‘诸城’隐朱明王朝；‘甲’为干支之首，隐明室中的第一人，岂不就是皇帝。”如此无中生有，明显牵强附会，不必列举。其结尾说：“在蒲松龄看来，就是这样‘一俯仰间’竟致演成惨剧，实在是太荒唐可笑。所谓‘一笑头落’是双关语，‘一笑’既是隐庄氏史对明室的尊崇和认同，也是表作者对此案的态度：说这是‘千古第一大笑’正表达了蒲松龄对此案的愤慨之情。”实不足为据。

[1] 诸城：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诸城市。

[2] 学师孙景夏：即孙瑚（生卒年不详），字景夏，诸城人，顺治十四年（1657）顺天乡试举人，授淄川教谕，曾醵金修葺学宫，升任泾县知县，大计以年老归。乾隆二十九年（1764）《诸城县志》卷三三《列传五》有传。学师，县学教谕，秩正八品，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蒲松龄于顺治十五年（1658）进县学，孙瑚康熙四年（1665）授淄川教谕，故称孙为学师。

[3] 流寇：当指明末李自成的农民军。

[4] 舁瘗（yú yì虞艺）：抬归埋葬。

[5] 缕缕然：形容气息微弱，不绝如缕。

[6] 匕箸（zhù著）：餐具，谓羹匙、筷子。

[7] 解颐语：谓令人开颜欢笑的言谈。

[8] 哄堂：谓众人同时大笑。据唐赵璘《因话录·御史三院》，唐御史台有台、殿、察三院，以一御史掌杂事，称“杂端”。公堂会食，皆绝言笑，惟杂端失笑，则三院合座皆笑，谓之“哄堂”。

[9] 敛金：谓凑集钱。赂：这里谓赠送。

[10] 笑狱：谓因笑而造成的民事诉讼。

[11] 负债前生：根据佛家因果报应说，前世欠他人财物，今生亦须偿还。

库官

邹平张华东公[1]，奉旨祭南岳[2]，道出江淮间，将宿驿亭[3]。前驱白[4]：“驿中有怪异，宿之必致纷纭[5]。”张弗听，宵分[6]，冠剑而坐[7]，俄闻靴声入，则一颁白叟[8]，皂纱黑带[9]。怪而问之，叟稽首曰[10]：“我库官也，为大人典藏有日矣[11]。幸节钺遥临[12]，下官释此重负。”问：“库存几何？”答言：“二万三千五百金。”公虑多金累缀[13]，约归时盘验[14]，叟唯唯而退[15]。张至南中[16]，馈遗颇丰[17]。及还，宿驿亭，叟复出谒。及问库物，曰：“已拨辽东兵饷矣[18]。”深讶其前后之乖[19]。叟曰：“人世禄命[20]，皆有额数，锱铢不能增损[21]。大人此行，应得之数已得矣，又何求？”言已竟去。张乃计其所获，与所言库数，适相吻合。方叹饮啄有定[22]，不可以妄求也[23]。

【简评】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在儒家、道家、佛家三教合一的过程中，有关人生受“因果”制约的认识几乎趋同。“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中的子夏之语，从积极方面看，固然可令人达观自处、与世无争；但其使人丧失进取精神甚至随波逐流的消极影响也不能低估。恩格斯就说过：“自从阶级对立产生以来，正是人的恶劣的情欲——贪欲和权势欲成了历史发展的杠杆。”（《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现代医学已经证明，除去意外事故或自我戕害，人在出生时的基因端粒长短就已经决定了其未来的寿命，这为“死生有命”提供了科学依据。至于“富贵在天”，实在有些难以捉摸，谓其“唯心”，并不为过。追求富贵属于人之本性，孔子也说：“学也，禄在其中矣。”（《论语·卫灵公》）但君子爱财，须取之有道，如果巧取豪夺乃至聚敛成性，就有悖于潇洒人生了。这篇《库官》在宣扬“饮啄有定”、“不可妄求”的理念下，客观上也凸现了明末社会难以抑制的腐败进程，奉旨南行一次，仅馈赠一项就达“二万三千五百金”，远远超过他为官一年的俸禄。在明代，张延登官声尚可，并非贪赃枉法之徒，至于这次南行有无受贿嫌疑，已不可问。小说关于“已拨辽东军饷”的描述，亦非闲笔，可见明末敝政丛生景象，在如此社会生态中，已经很难产生“挽狂澜于既倒”的勇士了。官场为官上下其手，贪腐风气迅速蔓延，若欲明社之不屋，实无天理！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举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五〇《金有定数》为《库官》之本事：“徽州知府邓继曾，四川资县人。云给事时，其亲某曰：君方入仕，切忌苟利。予巡按云南时，至一地，身如芒剌，不可睡，意恐有冤欲诉，秉烛独坐。突有一人在前，叱之：‘察院深密，汝何人，可至耶？’应曰：‘我非人，为君守财神也，待之已久。’予曰：‘金何在？’神以座下是矣。视之，砖下白金千两。因语：‘我为御史，可置此物行耶？能为我送归否？’神曰：‘但要乡贯票帖耳。’如言写帖焚之，人遂不见。将复命，有同年某主事丁忧于家，进院告曰：‘予贫，兄能助否？’因以保举一官言。予允之，主事曰：‘谢礼五百金，请受二百。’予方难之，主事曰：‘不受是欺我，否则亦忘也。’不得已，受而归家。数日后，办三牲，静夜将祷前事，则原神复至矣。出其金，止八百两。予问之何少焉？则曰：‘前某主事者是数也。’悚然谢之，未尝告人。”又加按语云：“两篇立意相同，故事也相类，但蒲松龄对于张华东公二万多金的来源并未明确交代，只说是‘张至南中，馈遗颇丰’，更加耐人寻味。”可参阅。

[1] 邹平：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邹平县。张华东公：即张延登（？—1641），字济美，号华东，邹平人。明万历二十年（1592）三甲第八十二名进士，历官内黄、上蔡县令，考选兵科给事中，历吏科，升太仆寺少卿、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浙江巡抚、兵部右侍郎、工部尚书、南京右都御史，卒赠太子太保，谥忠定。著有《通鉴总类》等。康熙三十四年（1695）《邹平县志》卷六《名贤》有传。

[2] 祭南岳：谓祭告南岳衡山（在今湖南省境，为“五岳”之一），属于封建王朝派遣使节祭告岳渎以祈福的典礼之一。

[3] 驿亭：驿站所设的供行旅止息的处所，古时驿传有亭，故称。

[4] 前驱：犹前导。《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5] 纷纭：纷争。晋葛洪《抱朴子·塞难》：“诤之弥久，而彼执之弥固，是虚长此纷纭，而无救于不解。”

[6] 宵分：谓夜半。

[7] 冠剑：戴冠佩剑，属于官员的正规装束，含有郑重其事的意味。

[8] 颁白叟：须发半白的老者。颁，通“斑”。《孟子·梁惠王上》：“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宋朱熹集注：“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黑者也。”

[9] 皂纱黑带：黑色纱帽与黑色帽带，属于明代吏员的装束。

[10]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11] 典藏（zànɡ葬）：谓掌管储藏的钱财。

[12] 节钺：符节和斧钺，为奉旨钦差的出行仪仗。

[13] 累（lèi类）缀：同“累赘”，谓麻烦，多馀。

[14] 盘验：盘查检验。

[15]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6] 南中：泛指我国南方或南部地区。

[17] 馈遗（wèi未）：馈赠。

[18] 拨：调拨。辽东兵饷：即“辽饷”，明代末年所加派之三饷之一。万历四十六年（1618），明统治者用兵辽东，加派军饷，原定每亩加三厘五毫，次年改为七厘，后又增至九厘。每年增收五百十万两白银，定为岁额。至崇祯三年（1630），每亩又增三厘，再增收一百六十五万两白银。

[19] 乖：差异，不同。

[20] 禄命：谓禄食命运。古代宿命论者认为人生的盛衰、祸福、寿夭、贵贱等均由天定。

[21] 锱铢：锱和铢，比喻微小的数量。锱，古代重量单位，其说不一，或谓六铢，或谓八铢，或谓六两，或谓八两。一般从《说文》，谓六铢，即一两的四分之一。铢，古代重量单位，为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22] 饮啄有定：意谓饮水吃饭皆为命中注定，非人力所可改变。饮啄，原意为鸟类饮水啄食，语本《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后引申为人的吃喝，生活。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七：“刘山甫亦蒙夏生言示五年行止，事无不验，盖饮啄之有分也。”《景德传灯录·尸利禅师》：“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

[23] 妄求：非分地要求。

酆都御史[1]

酆都县外有洞，深不可测，相传阎罗天子署[2]。其中一切狱具，皆借人工。桎梏朽败[3]，辄掷洞口，邑宰即以新者易之[4]，经宿失所在。供应度支[5]，载之经制[6]。

明有御史行台华公[7]，按及酆都，闻其说，不以为信，欲入洞以决其惑[8]。人辄言不可，公弗听，秉烛而入，以二役从。深抵里许，烛暴灭。视之，阶道阔朗[9]，有广殿十馀间，列坐尊官[10]，袍笏俨然[11]。惟东首虚一坐。尊官见公至，降阶而迎，笑问曰：“至矣乎[12]？别来无恙否[13]？”公问：“此何处所？”尊官曰：“此冥府也[14]。”公愕然，告退。尊官指虚坐曰：“此为君坐，那可复还！”公益惧，固请宽宥[15]。尊官曰：“定数何可逃也[16]！”遂捡一卷示公[17]，上注云：“某月日，某以肉身归阴。”公览之，战慄如濯冰水；念母老子幼，泫然涕流。俄有金甲神人[18]，捧黄帛书至[19]，群拜舞启读已[20]，乃贺公曰：“君有回阳之机矣。”公喜致问，曰：“适接帝诏，大赦幽冥[21]，可为君委折原例耳[22]。”乃示公途而出。数武之外[23]，冥黑如漆，不辨行路，公甚窘苦。忽一神将轩然而入，赤面长髯，光射数尺。公迎拜而哀之，神人曰：“诵佛经可出。”言已而去。公自计经咒多不记忆[24]，惟《金刚经》颇曾习之[25]，遂乃合掌而诵，顿觉一线光明，映照前路；忽有遗忘之句，则目前顿黑；定想移时，复诵复明。乃始得出。其二从人，则不可问矣[26]。

【简评】

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二《玉格》：“有罗酆山，在北方癸地，周回三万里，高二千六百里。洞天六宫，周一万里，高二千六百里。洞天六宫，是为六天鬼神之宫……人死皆至其中。”后世将罗酆山附会为地处四川境内的丰都县，明代又改“丰”为“酆”，更增加了这一区域的神秘色彩。明陆粲《庚巳编》卷五《金华二士》记述明弘治中，金华有张、王二生赴礼部试，不第归。途中遇有公隶模样的四人同行，疑为盗贼。张生有心打探，方知四人乃酆都使，奉阎君命追捕百馀人，其中就有张、王二人名，张生于是向四酆都使求救乞命，并按其指示设法避开了阎王的索命。王生不信张生的转述与告诫，结果毙命。故事将阴间与阳世混为一谈，阳世的徇情舞弊之风竟然也影响了阴间，人们对作为阳世镜像的阴间的设置，实在是对阳世种种怪相的一种反讽！这篇《酆都御史》并无太多深意，但颂《金刚经》而脱离黑暗的情节构想，犹如佛教中净土宗讲求专念“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即可脱离苦海，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也无非是宣扬佛法无边；而这又与作为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的酆都概念有所抵牾，并淡化了华御史归阴返阳故事的指归：是赞赏这位御史大胆无畏，还是宣扬命数前定？比蒲松龄晚生七十馀年的袁枚，其所著《子不语》卷一《酆都知县》一篇，可与此篇印证。故事有云：“四川酆都县，俗传人鬼交界处。县中有井，每岁焚纸钱帛镪投之，约费三千金，名纳阴司钱。人或吝惜，必生瘟疫。”但清初的知县刘纲到任后偏不信邪，于是取长绳与幕客李诜下井，为民请命，并受到包阎罗的赞许。适值伏魔大帝关公来阴曹巡视，也赞扬刘纲之贤，不料其幕客一句“玄德公何在”的问话，激怒了关公。两人返阳后刘纲无恙，李诜则中风而亡，其尸体又受到雷击，“衣服焚烧殆尽”。从情节来看，袁枚似乎有意模仿蒲翁之《酆都御史》，但为民请命之举则有一定的积极意义，堪称“前修未密，后出转精”。

[1] 酆都：明清县名，隋置丰都县，明代改“丰”为“酆”，1958年复改为丰都县。位于今四川省东部，治所原在长江北岸，20世纪90年代由于三峡库区的兴建，旧县城一半已为江水所淹没，新丰都治所已挪建于长江南岸，今辖于重庆市。御史：官名，明清属于监察性质的官员，左右御史大夫、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以及以下诸御史，均可通称御史。这里谓巡按，详注〔7〕。

[2] 阎罗天子：即“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署：官署，办理公务的机关。

[3] 桎梏（zhì ɡù置固）：脚镣手铐，古代多为木制。《易·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唐孔颖达疏：“在足曰桎，在手曰梏。”

[4] 邑宰：谓酆都县县令。

[5] 度（duó铎）支：谓经费开支。

[6] 经制：这里谓县衙所订形成公文的制度。汉贾谊《治安策》：“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奸人亡所几幸，而群臣众信，上不疑惑！”

[7] 御史行台：元代有行御史台，简称“行台”，为元御史台的派出机构，掌管所辖地区官吏的监察等事。这里当谓明代的“巡按”，即分道出巡按临的监察御史，职掌考核吏治，审录罪囚，吊刷案卷，可直言政事得失。永乐元年（1403）以后规定十三省各一人，北直隶二人，南直隶三人，宣大、辽东、甘肃各一人。品秩不高，但代天子巡视，可大事奏闻，小事专断，与布政使司分庭抗礼，府、州、县官则惟命是从。

[8] 决其惑：谓解决、排除疑惑。

[9] 阶道：谓有台阶的通道。

[10] 尊官：高官。

[11] 袍笏（hù护）：朝服和手板。上古自天子以至大夫、士人，朝会时皆穿朝服执笏。后世唯品官朝见君王时才服用。俨然：齐整有序貌。

[12] 至矣乎：意谓来了吗。巧用《四书》成句，语本《论语·雍也》：“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13] 别来无恙：意谓没有疾病或忧患，旧时多用作问候语。《太平御览》卷七三九引汉应劭《风俗通》：“恙，病也。凡人相见及通书，皆云‘无恙’。又《易传》云：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啮虫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劳云‘无恙’。”

[14] 冥府：谓阴间地府，传为死者神魂所在之处。

[15] 宽宥（yòu右）：宽恕，原谅。

[16] 定数：气数或命运。宿命论认为国家的兴亡、人世的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17] 捡（jiǎn简）：拣出。

[18] 金甲神人：穿戴金饰铠甲的天神。

[19] 黄帛书：谓写在黄色缣帛上的文字。

[20] 拜舞：跪拜与舞蹈，属于古代朝拜的礼节。

[21] 幽冥：阴间，地府。

[22] 委折：周旋，斡旋。原例：谓旧规惯例。

[23]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24] 经咒：谓佛教的经文与咒文。

[25] 金刚经：佛经名，即《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一卷，有姚秦鸠摩罗什译本。此经卷末四句偈文：“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是为一经之精髓，意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是空幻不实，为汉传佛教中惠能以后的禅宗所重。

[26] 不可问：难以探究，意谓已回不到阳世。

龙无目

沂水大雨[1]，忽堕一龙，双睛俱无，奄有馀息[2]。邑令公以八十席覆之[3]，未能周身。又为设野祭[4]，犹反复以尾击地，其声堛然[5]。

【简评】

当今世界上最大的动物非海洋中之哺乳类动物鲸鱼莫属，鲸鱼因某种原因集体冲向海滩发生搁浅，“自杀”而亡，现代新闻报道中时有所闻。山东沂水县远离海边，当非鲸鱼搁浅。“八十席覆之，未能周身”的巨大身体，从天而坠，纯属“志怪”，当系以讹传讹，失实显而易见。张友鹤《聊斋志异会校会注会评本》于此篇后附有《虞堂附记》一则：“乾隆五十八年，光州大旱。忽大雷震，堕一龙于东乡去城十馀里某村，村舍崩塌。蛇然而卧，腥秽熏人。时正六月，蝇绕之。远近人共为篷以蔽日。久不得水，鳞皆翘起。蝇入而咕嘬之，则骤然一合，蝇尽死。州尊亲祭。数日，大雷雨腾空而去，又坏房舍以千百计。闻篷席有飞至西乡，去城数十里外者。”光州即今山东省莱州市，邻近莱州湾，“腾空而去”也绝非是鲸鱼搁浅。但两者所记类似，有关方志亦无记述，皆只能以道听途说之志怪视之。巧合的是，20世纪的1934年，辽宁营口也发生过飞龙坠地事件，透过当地媒体《盛京时报》的报导，曾引起不小的震撼。据目击者描述，龙坠地后显得非常虚弱，卷起身体在地上痛苦挣扎。有民众拿起席子搭一个遮阳凉棚，并不断挑水往龙身上浇，希望它能顺利返回天上，几天之后这条龙就这么消失了。经过二十天，又有人在另一处发现一具只剩下腐肉和遗骨的龙尸骸，并发出强烈恶臭，但是并无法确定此一尸骸是否为先前坠地的那条龙。据说当时有水产学者指出这只是蛟类，可是有目击者确信，看到尸骸头上有角，似乎是条龙。

[1]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2] 奄：形容气息微弱。

[3] 邑令公：谓沂水县知县。

[4] 野祭：在野外祭祀。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沔水上》：“山东名高平，是亮（诸葛亮）宿营处，有亮庙。亮薨，百姓野祭。”

[5] 堛（bì必）然：形容物体着地之声。

狐谐

万福，字子祥，博兴人也[1]。幼业儒，家少有而运殊蹇[2]，行年二十有奇[3]，尚不能掇一芹[4]。乡中浇俗[5]，多报富户役[6]，长厚者至碎破其家。万适报充役，惧而逃，如济南[7]，税居逆旅[8]。夜有奔女[9]，颜色颇丽，万悦而私之。请其姓氏，女自言：“实狐，但不为君祟耳[10]。”万喜而不疑。女嘱勿与客共，遂日至，与共卧处。凡日用所需，无不仰给于狐。

居无何，二三相识，辄来造访，恒信宿不去[11]。万厌之而不忍拒，不得已，以实告客，客愿一睹仙容。万白于狐，狐谓客曰：“见我何为哉？我亦犹人耳。”闻其声，呖呖在目前[12]；四顾，即又不见。客有孙得言者，善俳谑[13]，固请见，且谓：“得听娇音，魂魄飞越。何吝容华[14]，徒使人闻声相思？”狐笑曰：“贤孙子！欲为高曾母作行乐图耶[15]？”诸客俱笑。狐曰：“我为狐，请与客言狐典[16]，颇愿闻之否？”众唯唯[17]。狐曰：“昔某村旅舍，故多狐，辄出祟行客。客知之，相戒不宿其舍。半年，门户萧索。主人大忧，甚讳言狐。忽有一远方客，自言异国人，望门休止[18]。主人大悦，甫邀入门，即有途人阴告曰：‘是家有狐。’客惧，白主人，欲他徙。主人力白其妄，客乃止。入室方卧，见群鼠出于床下。客大骇，骤奔，急呼：‘有狐！’主人惊问。客怒曰：‘狐巢于此，何诳我言无？’主人又问：‘所见何状？’客曰：‘我今所见，细细幺么[19]，不是狐儿，必当是狐孙子？’”言罢，座客为之粲然[20]。孙曰，“既不赐见，我辈留宿，宜勿去，阻其阳台[21]。”狐笑曰：“寄宿无妨。倘小有迕犯[22]，幸勿滞怀[23]。”客恐其恶作剧[24]，乃共散去。然数日必一来，索狐笑骂。狐谐甚，每一语，即颠倒宾客[25]，滑稽者不能屈也[26]。群戏呼为“狐娘子”。

一日，置酒高会[27]，万居主人位，孙与二客分左右座，上设一榻屈狐[28]。狐辞不善酒，咸请坐谈，许之。酒数行，众掷骰为瓜蔓之令[29]。客值瓜色，会当饮，戏以觥移上座曰[30]：“狐娘子大清醒[31]，暂借一觞[32]。”狐笑曰：“我故不饮，愿陈一典，以佐诸公饮。”孙掩耳不乐闻。客皆言曰：“骂人者当罚。”狐笑曰：“我骂狐何如？”众曰：“可。”于是倾耳共听。狐曰：“昔一大臣，出使红毛国[33]，着狐腋冠见国王[34]。王见而异之，问：‘何皮毛，温厚乃尔[35]？’大臣以‘狐’对。王曰：‘此物生平未曾得闻。狐字字画何等？’使臣书空而奏曰[36]：‘右边是一大瓜[37]，左边是一小犬。’”主客又复哄堂[38]。二客陈氏兄弟，一名所见，一名所闻。见孙大窘，乃曰：“雄狐何在，而纵雌流毒若此[39]？”狐曰：“适一典，谈犹未终，遂为群吠所乱，请终之。国王见使臣乘一骡，甚异之。使臣告曰：‘此马之所生。’又大异之。使臣曰：‘中国马生骡，骡主驹驹[40]。’王细问其状。使臣曰：‘马生骡，是“臣所见”；骡生驹驹，乃“臣所闻”[41]。’”举座又大笑。众知不敌，乃相约：后有开谑端者，罚作东道主[42]。顷之，酒酣，孙戏谓万曰：“一联请君属之[43]。”万曰：“何如？”孙曰：“妓者出门访情人，来时‘万福’[44]，去时‘万福’。”合座属思不能对[45]。狐笑曰：“我有之矣。”众共听之，曰：“龙王下诏求直谏[46]，鳖也‘得言’[47]，龟也‘得言’。”四座无不绝倒[48]。孙大恚曰[49]：“适与尔盟，何复犯戒？”狐笑曰：“罪诚在我，但非此不成确对耳[50]。明旦设席，以赎吾过。”相笑而罢。

狐之诙谐，不可殚述[51]。居数月，与万偕归。及博兴界，告万曰：“我此处有葭莩亲[52]，往来久梗[53]，不可不一讯。日且暮，与君同寄宿，待旦而行可也。”万询其处，指言“不远”。万疑前此故无村落，姑从之。二里许，果见一庄，生平所未历。狐往叩关，一苍头出应门[54]。入则重门叠阁，宛然世家[55]。俄见主人，有翁与媪，揖万而坐。列筵丰盛，待万以姻娅[56]，遂宿焉。狐早谓曰：“我遽偕君归[57]，恐骇闻听。君宜先往，我将继至。”万从其言，先至，预白于家人。未几，狐至，与万言笑，人尽闻之，而不见其人。逾年，万复事于济[58]，狐又与俱。忽有数人来，狐从与语，备极寒暄[59]。乃语万曰：“我本陕中人，与君有夙因[60]，遂从尔许时。今我兄弟至矣，将从以归，不能周事[61]。”留之不可，竟去。

【简评】

《狐谐》构思，从人名到对话、酒令、属对，皆精心结撰，情节之承接转移亦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并非一时兴到之作，而是多方取材，深思熟虑，在貌似信手拈来的轻易中，凝结了作者几多苦心。这从稿本对于是篇涂抹最多的修改痕迹，亦可体味到蒲松龄惨淡经营的艺术匠心，非同寻常。即如其中“大清醒”三字，很可能是作者在广泛寻觅材料中，偶翻阅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下《杂嘲戏》而获得灵感，自属于妙手偶得。蒲松龄有一忘年交朱缃（1669—1707），字子青，号橡村，为闽浙总督朱宏祚之子，《聊斋志异》卷八《司训》曾提及这位“朱公子子青”所著《耳录》，可见两人关系。清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卷六曾言及“济南朱子青有狐友”，据说这位狐友可“闻声不见其形”，且能随人之意幻化为老妇或美女，有人欲睹其真形，狐则答云：“天下之大，孰肯以真形示人者，而欲我独示真形乎？”这同此后瑞士心理学家荣格（1875—1961）的“人格面具”说极为近似。值得一提的是巧用人名属对在古人中曾一度盛行，工整的绝对更易受到人们的追捧。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一四《谈艺四·谑对》有云：“莱阳姜吏部如须（垓），南渡后流寓吴郡，与徐孝廉昭法（枋）友善。一日同行阊门市，姜顾徐曰：‘桓温一世之雄，尚有枋头之败。’徐应声曰：‘项羽万人之敌，难逃垓下之诛。’相与抵掌大噱，市人皆惊。”作为人生的一种调剂，幽默实不可缺，但不能超越“虐”的底线。蒲松龄《题吴木欣〈戒谑论〉》有云：“谑之为言虐也，受者有所难堪，故虐也。”只有谑而不虐，方能恰到好处，不引人反感。有论者或谓此篇专意于孙姓，系发泄其对其同乡进士曾做宝应知县的孙蕙的不满，未免郢书燕说。篇中以孙为姓，适可造成喜剧效果，否则实难成篇。

[1] 博兴：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博兴县。

[2] 少有：谓略有资财。蹇（jiǎn简）：困厄。《易·蹇》：“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

[3] 行年：经历的年岁，谓当时年龄。二十有奇（jī基）：这里谓二十多岁。奇，馀数。

[4] 掇一芹：即“掇芹”，谓进县学为生员，俗称考取秀才。语本《诗·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毛传：“泮水，泮宫之水也。”汉郑玄笺：“泮之言半也。半水者，盖东西门以南通水，北无也。”后多以指代学宫。

[5] 浇俗：谓浮薄的社会风气或习俗。

[6] 富户役：即里长之役。清沿明制，于县以下编组里甲，在城为坊，近城为厢，在乡为里。每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里长，其馀百户编为十甲。甲系以户，户系以口。里、坊、厢长排年值役，十年一轮换。另五年一编审，依据人口赋粮之变化，编造赋役册（黄册），以应有司科征税粮及摊派杂泛差役。参见814页注〔5〕。

[7] 如：去，往。济南：这里谓清代济南府治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

[8] 税居：租赁房屋。逆旅：客舍，旅馆。

[9] 奔女：私奔之女。汉刘向《列女传·齐宿瘤女》：“使妾不受父母之教而随大王，是奔女也。”

[10] 祟（suì碎）：鬼神的祸害，这里谓狐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11] 信宿：连宿两夜。详见112页注〔96〕。

[12] 呖呖：形容女子婉转悦耳的声音。

[13] 俳谑：诙谐戏谑。

[14] 容华：美丽的容颜。三国魏曹植《杂诗》之四：“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15] 高曾母：谓高祖母、曾祖母。祖父的父亲称曾祖，曾祖的父亲称高阻。行乐图：谓作游玩消遣状的人像图画，也谓肖像画。

[16] 狐典：谓有关狐的掌故。

[17]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8] 望门休止：化用成语“望门投止”，谓见有人家即去投宿。语本《后汉书》卷六七《张俭传》：“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清王先谦集解：“《通鉴》胡注：‘望门而投之，以求止舍，困急之甚也。’王幼学云：‘窘迫之中，见门即投归而止宿，求隐匿也。’”

[19] 幺（yāo妖）么：谓细小之物。唐刘恂《岭表录异》卷上：“（周遇）又经流虬国，其国人幺么，一概皆服麻布而有礼。”

[20] 粲然：大笑的样子。

[21] 阳台：这里比喻男女欢会。详见806页注〔90〕。

[22] 迕（wǔ午）犯：冒犯。

[23] 滞怀：谓记于心中。

[24] 恶作剧：令人难堪的戏弄。

[25] 颠倒：谓使爱慕、敬佩。

[26] 滑（ɡǔ古）稽：谓能言善辩，言辞流利。《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淳于髡者，齐之赘壻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唐司马贞索隐：“按：滑，乱也；稽，同也。言辨捷之人，言非若是，说是若非，言能乱异同也。”

[27] 置酒高会：谓设置酒肴，举办盛大宴会。语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汉皆已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

[28] 屈：敬词，犹言请。唐韦瓘《周秦行纪》：“（太后）呼左右曰：‘屈两个娘子出见秀才。’”

[29] 瓜蔓之令：古代酒令中骰令的一种，具体规则不详。

[30] 觥（ɡōnɡ公）：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31] 大清醒：调侃狐女不饮酒而貌如花枝。语本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下《杂嘲戏》：“夔州游使君符，邀客看花而不饮，至今荆襄花下斟茶者吟此戏焉。卢子发：‘白帝城头二月时，忍教清醒看花枝。莫言世上无袁许，客子由来是相师。’”

[32] 暂借一觞：意谓暂请代饮一杯酒。

[33] 红毛国：明清人常指荷兰人或广义上的西洋人，又称“红夷”。清俞正燮《癸巳类稿》卷九《澳门纪略跋》：“圣祖仁皇帝康熙五十五年十月辛亥圣训云：朕访闻海外有吕宋、噶啰巴两处地方。噶啰巴乃红毛泊船之所，吕宋乃西洋泊船之所，彼处藏匿盗贼甚多。”清魏源《圣武记》卷一四：“红毛戈船火器，横行海外，及郑成功一战，逐红夷夺台湾而有其国，亦即闽厦之兵。”

[34] 狐腋冠：以狐腋下毛皮所治冠。狐腋，又作“狐掖”，狐此部位的皮毛较为珍贵。《史记》卷六八《商君列传》：“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掖；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

[35] 温厚乃尔：意谓如此暖和柔厚。

[36] 书空：谓用手指在空中虚划字形。

[37] 大瓜：清冯镇峦有评云：“山左人谓妓女为大瓜，骂左右二客也。”今山东方言称傻瓜为“大（dǎ打）瓜”。

[38] 哄堂：谓众人同时大笑。据唐赵璘《因话录·御史三院》，唐御史台有台、殿、察三院，以一御史掌杂事，称“杂端”。公堂会食，皆绝言笑，惟杂端失笑，则三院合座皆笑，谓之“哄堂”。

[39] 流毒：传播毒害。《书·泰誓中》：“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

[40] 驹驹：狐女所杜撰的畜生名。骡为马和驴交配所生，但骡并无生殖能力。

[41] “马生骡”四句：以“臣所见”与“臣所闻”谐音二客“陈所见”与“陈所闻”，嘲骂两人为骡，为驹驹。

[42] 东道主：谓接待或宴客的主人。语本《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春秋时郑国在秦国以东，接待秦国出使东方的使节，故称“东道主”。

[43] 属（zhǔ主）：继续，这里谓完成下联。

[44] 万福：古代妇女相见行礼，多口称“万福”，后因以指妇女行的敬礼。行礼时，两手松松抱拳，重叠在胸前右下侧上下移动，同时略做鞠躬的姿势。这里以“万福”谐音万生之名，嘲骂其为妓女。

[45] 属（zhǔ主）思：构思。

[46] 直谏：直言规谏，毫无避讳。《孔子家语·辩政》：“孔子曰：‘忠臣之谏君有五义焉：一曰谲谏，二曰戆谏，三曰降谏，四曰直谏，五曰风谏。唯度主而行之。’”

[47] 得言：获得讲话的机会。《世说新语·方正》“文帝兄弟每造其门”，南朝梁刘孝标注引《楚国先贤传》：“魏武弱冠，屡造其门，值宾客猥积，不能得言。”这里以“得言”谐音孙名，嘲骂其为“鳖”与“龟”。

[48] 绝倒：大笑不能自持。宋苏轼《游博罗香积寺》诗：“诗成捧腹便绝倒，书生说食真膏肓。”

[49] 恚（huì惠）：生气，愤怒。

[50] 确对：谓工稳的对联下句。

[51] 殚述：详尽叙述。

[52] 葭莩（jiā fú加服）亲：谓远亲。葭莩，芦苇里的薄膜，常用来比喻亲戚关系疏远淡薄。

[53] 梗：阻塞。

[54] 苍头：谓头发斑白，指年老者。应（yìnɡ映）门：照应门户，或谓守候和应接叩门的人。

[55]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56] 姻娅（yà讶）：亦作“姻亚”，谓有婚姻关系的亲戚。《诗·小雅·节南山》：“琐琐姻亚，则无膴仕。”《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 晋杜预注：“婿父曰姻，两婿相谓曰亚。”

[57] 遽（jù剧）：仓猝。

[58] 事于济：谓到济南办事。

[59] 寒暄：谓问候起居寒暖的家常话。

[60] 夙（sù素）因：谓前世因缘。

[61] 周事：谓终生奉侍，即白头偕老。

雨钱

滨州一秀才读书斋中[1]，有款门者[2]，启视，则皤然一翁[3]，形貌甚古[4]。延之入，请问姓氏，翁自言：“养真，姓胡，实乃狐仙。慕君高雅，愿共晨夕[5]。”秀才故旷达[6]，亦不为怪。遂与评驳今古[7]，翁殊博洽[8]，镂花雕缋[9]，粲于牙齿[10]，时抽经义[11]，则名理湛深[12]，尤觉非意所及。秀才惊服，留之甚久。

一日，密祈翁曰：“君爱我良厚。顾我贫若此，君但一举手，金钱宜可立致，何不小周给[13]？”翁嘿然[14]，似不以为可；少间，笑曰：“此大易事。但须得十数钱作母[15]。”秀才如其请。翁乃与共入密室中，禹步作咒[16]。俄顷，钱有数十百万，从梁间锵锵而下[17]，势如骤雨，转瞬没膝；拔足而立，又没踝。广丈之舍，约深三四尺已来[18]。乃顾语秀才：“颇厌君意否[19]？”曰：“足矣。”翁一挥，钱即画然而止[20]，乃相与扃户出[21]。秀才窃喜，自谓暴富。顷之，入室取用，则满室阿堵物[22]，皆为乌有，惟母钱十馀枚，寥寥尚在。秀才失望，盛气向翁，颇怼其诳[23]。翁怒曰：“我本与君文字交[24]，不谋与君作贼！便如秀才意，只合寻梁上君交好得[25]，老夫不能承命[26]！”遂拂衣去。

【简评】

天上雨钱，要比“天上掉馅饼”的幻想更为诱人。明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一《京城雨钱》：“嘉靖六年六月十九日夜，京城雨电交作，次早东江米巷大街南李学等家房上拾有铜钱八十四文，每个一一壁立在瓦陇中。”这可能是在强对流天气条件下发生的事情，虽罕见，但可以加以科学的解释。《汉书》卷二七中之下《五行志》：“成帝鸿嘉四年秋，雨鱼于信都，长五寸以下。”正史记述，当系实录。在当今的世界中，天雨粟、天雨鱼一类的怪事也时见于媒体报道，已见怪不怪。明张岱《夜航船》卷一《天文部·雨粟雨金钱》：“仓颉造字成，天雨粟，鬼夜哭。大禹时，天雨金三日。翁仲儒家极贫，天雨金十饼，称巨富。熊衮至孝，父母死，不能葬，呼天号泣，天雨钱十万，以终其葬事。”这当然属于毫无根据的夸夸其谈。《太平广记》卷四〇五引《稽神录·林氏》：“汀州有林氏，其先尝为郡守，罢任家居。一日，天忽雨钱，充积其家。林氏乃整衣冠，仰天而祝曰：‘非常之事，必将为祸。于此速止，林氏之福也。’应声则止。所收已钜万，至今为富人云。”这或许为蒲松龄《雨钱》一篇所本，不过反其道而行之，汀州林氏的知止不殆，换成了滨州秀才的异想天开、非分妄求后的一场空欢喜，并隐然将“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友之道和盘托出，具有了非志怪性的寓言色彩，从而有了一定的积极意义。清何守奇评此篇有云：“文字交不谋作贼，自好者当深味此言。”堪称一语中的。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举清褚人获《坚瓠集》馀集卷二《雨钱》一则为此篇之旁证：“《闽书》：唐昭宗时，建阳熊衮为兵部尙书，性至孝。时值乱离，例无俸给，惟立功有赏赉，衮悉散之部下。亲丧不葬，昼夜号泣。天忽于其院中雨钱三日，衮叩天以成葬事，所馀钱尽举入官。其邻里仆隶有得之者，悉化为土，人皆异之。《大有奇书》：明瓯宁王氏，事姑孝，贫无以养，天亦雨钱以给之。又汀州林氏，为郡守，罢任居家。天忽雨钱于其宅，林叩天拜祝曰：‘非常之事，必将为祸，求速止之。’应声而止，然所收已亿万矣。”此则所记汀州林氏一事，当源于《太平广记》所引录之《稽神录·林氏》，可见历代笔记对于类似事情的关注。

[1] 滨州：明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滨城区。秀才：详见6页注〔14〕。斋：谓书斋。

[2] 款门：敲门。

[3] 皤（pó婆）然：白貌，多谓须发。

[4] 古：谓不同凡俗。唐张彦远《法书要录·窦蒙〈述书赋语例字格〉》：“古，除去常情曰古。”

[5] 共晨夕：谓天天过往。语本晋陶渊明《移居》诗其一：“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6] 旷达：形容人的心胸、性格开朗、豁达。《晋书》卷三五《裴传》：“处官不亲所司，谓之雅远；奉身散其亷操，谓之旷达。”

[7] 评驳：评议和驳正。

[8] 博洽：谓学识广博。

[9] 镂（lòu漏）花雕缋（huì绘）：这里形容言语修饰、文采华丽。镂，雕刻。雕缋，即“雕绘”，雕镂彩绘。《南史》卷三四《颜延之传》：“（鲍照）曰谢（谢灵运）五言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君（颜延之）诗若铺锦列绣，亦雕缋满眼。”

[10] 粲于牙齿：谓谈吐典雅隽妙。语本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粲花之论》：“李白有天才俊逸之誉，每与人谈论，皆成句读，如春葩丽藻，粲于齿牙之下，时人号曰李白粲花之论。”

[11] 抽经义：谓引申阐发经书的义理。

[12] 名理湛深：谓研讨名称与道理的学问高深。

[13] 周给（jǐ挤）：接济。

[14] 嘿（mò默）然：不说话，不出声。“嘿”同“默”。

[15] 母：即“母钱”，指用来增殖的本钱。

[16] 禹步：旧时称巫师、道士作法时跛行的步法为禹步。详见624页注〔93〕。咒：谓诵念施行法术的口决。

[17] 锵锵（qiānɡ羌）：象声词，形容金属撞击发出的洪亮清越的声音。

[18] 已来：多，馀。表示约数。唐张《游仙窟》：“一时俱坐。即唤香儿取酒。俄尔中间，擎一大钵，可受三升已来。”

[19] 厌：满足。《左传·哀公十六年》：“吾闻之，以险徼幸者，其求无餍。”

[20] 画然：犹言一下子，表示短暂的时间。

[21] 扃（jiōnɡ炯阴平）门：从外关闭门户的门闩。

[22] 阿堵物：指钱。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阿堵，六朝人口语，犹这、这个。

[23] 怼（duì对）：抱怨。诳（kuánɡ狂）：欺骗。

[24] 文字交：以诗文相交的朋友。《宋史》卷三九五《陆游传》：“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

[25] 梁上君：即“梁上君子”，谓窃贼。《后汉书》卷六二《陈寔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以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

[26] 承命：受命。《左传·僖公十五年》：“苟列定矣，敢不承命。”

妾击贼

益都西鄙之贵家某者[1]，富有巨金，蓄一妾，颇婉丽。而冢室凌折之[2]，鞭挞横施[3]，妾奉事之惟谨。某怜之，往往私语慰抚[4]，妾殊未尝有怨言。

一夜，数十人逾垣入，撞其屋扉几坏。某与妻惶遽丧魄[5]，摇战不知所为[6]。妾起，嘿无声息[7]，暗摸屋中，得挑水木杖一[8]，拔关遽出[9]。群贼乱如蓬麻[10]，妾舞杖动，风鸣钩响[11]，击四五人仆地。贼尽靡[12]，骇愕乱奔[13]，墙急不得上，倾跌咿哑[14]，亡魂失命[15]。妾拄杖于地，顾笑曰：“此等物事[16]，不直下手插打得[17]，亦学作贼！我不汝杀[18]，杀，嫌辱我。”悉纵之逸去[19]。某大惊，问：“何自能尔？”则妾父故枪棒师[20]，妾尽传其术，殆不啻百人敌也[21]。妻尤骇甚，悔向之迷于物色[22]。由是善颜视妾，妾终无纤毫失礼。邻妇或谓妾：“嫂击贼若豚犬[23]，顾奈何俯首受挞楚[24]？”妾曰：“是吾分也[25]，他何敢言。”闻者益贤之。

异史氏曰：“身怀绝技，居数年而人莫之知，而卒之捍患御灾[26]，化鹰为鸠[27]。呜呼！射雉既获，内人展笑[28]；握槊方胜，贵主同车[29]。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30]！”

【简评】

这则故事或系据实事渲染而成。与作者大约同时的著名文学家王士禛，其笔记《池北偶谈》卷二六《谈异七·贤妾》中也记述了此事，文末有“邻里加敬焉，今尚在”二语，显然属于纪实之作。比较两者，蒲氏之作文学色彩更加浓厚而已。如果仅从篇中某妾安于本分的性格特征加以分析，《妾击贼》之主旨似乎宣扬了封建等级意识的牢不可破，其实作者渲染某妾逆来顺受的性格，除了符合男权社会的男性审美意识外，作为凸显某妾平居深藏不露身手、关键时刻一鸣惊人的超群技艺也有着不可忽视的烘云托月作用。“异史氏曰”中对于“身怀绝技”者的向往，从一个侧面体现了作者对于科举功名的执著之情，这与其一生追求若合符契，不可轻易放过。俗话说“一招鲜，吃遍天”，又有所谓“技不压身”的常用语，归根结底反映了人类社会生存的要求。若欲学以致用，必须专心致志，务求精深，否则关键时刻，因技不如人而败北，甚至一触即溃，则与不学无术者毫无二致。对于这一点，早期儒家著述《荀子·劝学》早有论述：“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螾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蟮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是故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蒲松龄于文末“技之不可以已也如是夫”之叹，反映的正是当时读书人的人生价值取向。

[1] 益都：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西鄙：西郊。

[2] 冢室：旧时谓正妻。凌折：欺压，折辱。《史记》卷一二二《酷吏列传》：“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

[3] 鞭挞（tà踏）：鞭打。横（hènɡ衡去声）施：肆意施加。

[4] 私语慰抚：暗地里加以安慰。

[5] 惶遽：恐惧慌张。丧魄：犹言失魂落魄。

[6] 摇战：发抖。

[7] 嘿（mò默）：同“默”。不说话，不出声。

[8] 挑水木杖：谓挑水的扁担。

[9] 拔关：抽出门闩。遽（jù剧）：快速。

[10] 乱如蓬麻：比喻人众丛杂混乱的状况。

[11] 钩：谓扁担两端垂挂系物的铁钩。

[12] 靡：谓披靡，比喻败退。

[13] 骇愕：惊愕。

[14] 咿哑：象声词，这里形容人体滚落或呻吟声。

[15] 亡魂失命：形容惊慌失措，性命难保。

[16] 物事：蔑称他人，犹言“家伙”。

[17] 插打：犹打击。

[18] 我不汝杀：谓我不杀你。否定句式，宾语前置，下文“人莫之知”同。

[19] 逸去：谓逃走。

[20] 枪棒师：旧时称传授枪棒技艺的武师。

[21] 殆：大概。不啻（chì赤）：不仅。百人敌：谓勇力可敌百人。从“万人敌”脱化出。《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

[22] 迷于物色：意谓为其外表婉丽温顺的形貌性格所迷惑，而不知其有超群的武功。

[23] 豚（tún屯）犬：诸与狗。

[24] 顾：但是。挞楚：鞭打。

[25] 分（fèn奋）：谓名分。

[26] 捍患御灾：谓抗拒抵御灾祸。语本《礼记·祭法》：“夫圣王之制祭祀也：法施于民，则祀之；以死勤事，则祀之；以劳定国，则祀之；能御大菑（灾），则祀之；能捍大患，则祀之。”

[27] 化鹰为鸠：意谓改变了正妻暴虐的性情，变为温和。此系借用《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仓庚鸣，鹰化为鸠。”这里以鹰代表强悍，以鸠（布谷鸟）代表温顺。

[28] “射雉既获”二句：谓春秋时丑陋的贾国大夫终于凭借猎获雉（野鸡）的本领，博得了其美貌妻子的欢心，暗示人必须有一技之长。语本《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昔贾大夫恶（丑陋），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内人，这里谓妻子。展笑，谓开颜欢笑。

[29] “握槊方胜”二句：谓唐代的愚蠢丈夫薛万彻凭借赌博获胜，也能赢得妻子的喜悦自豪，暗示抓住机会以争胜的重要性。语本唐刘《隋唐嘉话》卷中：“薛万彻尚丹阳公主，太宗尝谓人曰：‘薛驸马村气。’主羞之，不与同席数月。帝闻而大笑，置酒召对，握槊，赌所佩刀子，佯为不胜，解刀以赐之。罢酒，主悦甚，薛未及就马，遽召同载而还，重之逾于旧。”握槊，古代类似双陆的一种博戏。唐刘禹锡《观博》：“初，主人执握槊之器……其制用骨，觚棱四均，镂以朱墨，耦而合数，取应期月，视其转止，依以争道。”贵主，尊贵的公主，这里谓唐高宗李渊之女丹阳公主。同车，同乘一车。常用以形容男女相爱情深。语本《诗·郑风·有女同车》：“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30] 技之不可以已也：从注〔28〕所引文中语化用，意谓人生的有关技艺是不能没有或弃置的。

驱怪

长山徐远公[1]，故明诸生也[2]，鼎革后[3]，弃儒访道，稍稍学敕勒之术[4]，远近多耳其名。

某邑一巨公[5]，具币，致诚款书[6]，招之以骑[7]。徐问：“召某何意？”仆辞以不知：“但嘱小人务屈临降耳。[8]”徐乃行。至则中庭宴馔[9]，礼遇甚恭，然终不道其所以致迎之旨。徐不耐，因问曰：“实欲何为？幸祛疑抱[10]。”主人辄言无何也，但劝杯酒。言词烁[11]，殊所不解。言话之间，不觉向暮，邀徐饮园中。园搆造颇佳胜[12]，而竹树蒙翳[13]，景物阴森，杂花丛丛，半没草莱中[14]。抵一阁，覆板上悬蛛错缀[15]，大小上下，不可以数。酒数行，天色曛暗[16]，命烛复饮。徐辞不胜酒，主人即罢酒呼茶。诸仆仓皇撤肴器，尽纳阁之左室几上。茶啜未半，主人托故竟去。仆人便持烛引宿左室，烛置案上，遽返身去，颇甚草草。徐疑或携襆被来伴，久之，人声殊杳，即自起扃户寝[17]。

窗外皎月，入室侵床，夜鸟秋虫，一时啾唧[18]，心中怛然[19]，不成梦寝。顷之，板上橐橐[20]，似蹅蹴声[21]，甚厉。俄下护梯[22]，俄近寝门。徐骇，毛发猬立[23]，急引被覆首，而门已豁然顿开。徐展被角微伺之，则一物兽首人身，毛周其体，长如马鬐[24]，深黑色；牙粲群峰[25]，目炯双炬。及几，伏器中剩肴[26]，舌一过，连数器辄净如扫。已而趋近榻，嗅徐被。徐骤起，翻被幂怪头[27]，按之，狂喊。怪出不意，惊脱，启外户窜去。徐披衣起遁，则园门外扃，不可得出。缘墙而走，择短垣逾，则主人马厩也[28]。厩人惊，徐告以故，即就乞宿。将旦，主人使伺徐，失所在，大骇。已而得之厩中。徐出，大恨，怒曰：“我不惯作驱怪术，君遣我，又秘不一言，我囊中蓄如意钩一[29]，又不送达寝所，是死我也[30]！”主人谢曰：“拟即相告，虑君难之[31]，初亦不知囊有藏钩。幸宥十死[32]！”徐终怏怏[33]，索骑归。自是而怪遂绝。主人宴集园中，辄笑向客曰：“我不忘徐生功也。”

异史氏曰：“‘黄狸黑狸，得鼠者雄’[34]，此非空言也。假令翻被狂喊之后，隐其所骇惧，而公然以怪之遁为己能，天下必将谓徐生真神人不可及[35]。”

【简评】

这篇《驱怪》可能根据当时的乡里传闻加工而成，素材无非是一起阴差阳错、歪打正着的事件，兽首人身的妖怪可能是当时不甚明了的一头较大的野兽，一经作者的文学加工，顿觉有声有色、起伏跌宕，具有了耐人寻味的艺术魅力。徐远公情势窘迫之下急中生智，以被子为武器驱赶走怪兽，属于应激反应下的意外成功，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事后这位“弃儒访道”者并没有无中生有、借机吹嘘，而是实话实说，丝毫不失忠厚老实人的本色，这与到处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自难同日而语。《太平广记》卷五〇〇引《原化记·京都儒士》，其文略谓一位内心怯懦却又当众自夸胆大的读书人，以自己一人可夜宿“凶屋”与诸同仁赌东道。此人独处空宅，在夜三更中恐惧有加，误将故帽当怪鸟而挥剑相斫；捱至五更时，又误将自家所乘驴当作妖怪击伤。天明以后，战栗中仍不忘向前来看视的同仁夸夸其谈其“昨宵与物战争之状”，直到真相全部大白后，“众大笑绝倒”，“士人惊悸，旬日方愈”。两相比较，《京都儒士》无非是一篇笑谈，而《驱怪》因有“异史氏曰”的画龙点睛之笔，就有了超出故事以外的哲理思考，引人深思。

[1]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徐远公：即徐处（生卒年不详），字见区，原名之邈，字远公，明末济南府学生员，李自成农民军起，弃去头巾，着道人服，杖悬一瓢，刻杖上字云：“悬瓢非为逻斋饭，时挹寒泉泼热肠。”另有《衣巾谣》三十六首，其《辞催考诗》云：“一瓢一衲野云间，绕屋流泉睡正鼾。欲向此中寻意趣，梦魂不到铁牛山（济南府学有铁牛山，，府学生，故云）。”可见其弃儒入道之心怀。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六《文学》有传。

[2] 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3] 鼎革：即“鼎新革故”，这里谓改朝换代，由明入清。语本《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4] 敕勒之术：谓驱鬼魅之术，道士画符咒制鬼必书“敕令”二字以约勒鬼神，故称。

[5] 巨公：谓王公大臣。

[6] 致诚款书：谓送达表示真诚心意的书信。诚款，忠诚或真诚。《三国志》卷四五《邓芝传》：“权大笑曰：‘君之诚款，乃当尔邪！’”

[7] 招之以骑：谓派人牵马前去迎接。

[8] 临降：光临。

[9] 中庭：谓府邸厅堂之中。宴馔：谓酒席陈设。

[10] 幸祛（qū屈）疑抱：谓企盼消除疑虑。《太平广记》卷三四五引唐李隐《潇湘录·郑绍》：“尊亲焉在？嘉耦为谁？虽荷宠招，幸祛疑抱。”

[11] （shǎn闪）烁：比喻说话吞吞吐吐。清何垠注：“音闪，火行也。烁音铄，光也。以比其意旨之不定也。”

[12] 搆造：营造创制。佳胜：优美。

[13] 蒙翳（yì意）：覆盖遮蔽。

[14] 草莱：杂生的草。

[15] 覆板：即“天花板”，或称承尘、覆橑。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一九《器用》：“屋上覆橑，古人谓之‘绮井’，亦曰‘藻井’，又谓之‘覆海’，今令文中谓之‘斗八’，吴人谓之‘罳顶’。唯宫室祠观为之。”悬蛛错缀：谓蜘蛛网交错连缀。

[16] 曛暗：日暮天黑。

[17] 扃（jiōnɡ炯阴平）户：这里谓从内关闭门户的门闩。

[18] 啾唧：象声词，形容细碎的声音。

[19] 怛（dá达）然：惊恐不安。

[20] 橐橐（tuó驮）：象声词，多状硬物连续碰击声。《诗·小雅·斯干》：“约之阁阁，椓之橐橐。”

[21] 蹅蹴（chǎ cù镲促）：踩踏。

[22] 护梯：有扶手的楼梯。

[23] 猬立：刺猬毛竖起，比喻因恐惧而毛发耸起。

[24] 马鬐（qí其）：马鬃。

[25] 牙粲群峰：谓兽首人身怪白牙鲜明如众山峰耸立。粲，鲜明貌。

[26] （tiǎn舔）：舔。

[27] 幂（mì密）：覆盖。

[28] 马厩（jiù就）：马房。

[29] 如意钩：一种想象中的短兵器名。朱其铠主编《全本新注聊斋志异》注谓：“一种数齿多向形如铁锚的铁钩，柄端系有长绳，可缘以逾垣登高。”道教中人持此何用？似不确。明罗懋登《三宝太监西洋记》第六十八回：“取出一件兵器来。只有三寸来阔，却有二尺来长，弯不弯，直不直，如乙字之样。拿起来照头上一撇，一撇撇在半空里面，喝声道‘变’！只见那件兵器一变十，十变百，即时间就变做一百口飞刀，飞的齁齁的响。一口口都插到他自己身上，自己一个身子就像一座刀山的样儿。一会儿，把个身子一抖，一口口的又吊下地上来，身子上没有半点伤痕。再喝声道‘变’！那一百口刀还变做那件兵器……这个兵器千变万化，不可端倪。凭你的意思，要变甚么，就变做个甚么。所变之物，无不如意，故此他名字就叫做如意钩。”蒲松龄可能据此杜撰，亦或许有此刻画人物的用心：徐远公为故神其兵器而妄言。

[30] 死我：谓置我于死地。

[31] 难之：谓以驱怪一事为难。

[32] 宥（yòu右）：宽恕，赦免。十死：谓所犯十次死罪，自喻罪孽深重。

[33] 怏怏：形容闷闷不乐的神情。

[34] “黄狸黑狸”二句：如当今社会之流行语：“不管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狸，狸猫，这里泛指猫。《韩非子·扬权》：“使鸡司夜，令狸执鼠，皆用其能，上乃无事。”雄，谓杰出者。此语出处不详，待考。清吕湛恩注：“见《阴符经》。”盛伟《〈聊斋志异〉校注》谓“典出《太公阴符经》”，未检出，不知所据。

[35] 神人：神奇非凡的人，这里谓其法术非常人所及。

姊妹易嫁

掖县相国毛公[1]，家素微[2]，其父常为人牧牛[3]。时邑世族张姓者[4]，有新阡在东山之阳[5]。或经其侧，闻墓中叱咤声曰[6]：“若等速避去[7]，勿久溷贵人宅[8]！”张闻，亦未深信。既又频得梦警曰：“汝家墓地，本是毛公佳城[9]，何得久假此[10]？”由是家数不利[11]。客劝：“徙葬吉。”张听之，徙焉。

一日，相国父牧，出张家故墓，猝遇雨，匿身废圹中[12]。已而雨益倾盆，潦水奔穴[13]，崩渹灌注[14]，遂溺以死。相国时尚孩童。母自诣张，愿丐咫尺地[15]，掩儿父。张征知其姓氏，大异之。行视溺死所，俨然当置棺处[16]，又益骇；乃使就故圹窆焉[17]，且令携若儿来[18]。葬已，母偕儿诣张谢。张一见，辄喜，即留其家，教之读，以齿子弟行[19]。又请以长女妻儿，母不敢应。张妻云：“既已有言，奈何中改？”卒许之。然此女甚薄毛家[20]，怨惭之意[21]，形于言色；有人或道及，辄掩其耳。每向人曰：“我死不从牧牛儿！”及亲迎[22]，新郎入宴，彩舆在门[23]，而女掩袂向隅而哭。催之妆，不妆，劝之亦不解。俄而新郎告行[24]，鼓乐大作，女犹眼零雨而首飞蓬也[25]。父止婿，自入劝女，女涕若罔闻。怒而逼之，益哭失声。父无奈之。又有家人传白：“新郎欲行。”父急出，言：“衣妆未竟，乞郎少停待。”即又奔入视女。往来者无停履。迁延少时，事愈急，女终无回意。父无计，周张欲自死[26]。其次女在侧，颇非其姊，苦逼劝之。姊怒曰：“小妮子[27]，亦学人喋聒[28]！尔何不从他去？”妹曰：“阿爷原不曾以妹子属毛郎[29]；若以妹子属毛郎，更何须姊姊劝驾也[30]？”父以其言慷爽[31]，因与伊母窃议，以次易长。母即向女曰：“忤逆婢不遵父母命[32]，欲以儿代若姊，儿肯之否？”女慨然曰：“父母教儿往也，即乞丐不敢辞，且何以见毛家郎便终饿莩死乎[33]？”父母闻其言，大喜，即以姊妆妆女，仓猝登车而去。入门，夫妇雅敦逑好[34]。然女素病赤[35]，稍稍介公意[36]。久之，浸知易嫁之说[37]，由是益以知己德女[38]。

居无何，公补博士弟子[39]。应秋闱试[40]，道经王舍人店[41]。店主人先一夕梦神曰：“旦日当有毛解元来[42]，后且脱汝于厄[43]。”以故晨起，专伺察东来客，及得公，甚喜。供具殊丰善[44]，不索直，特以梦兆厚自托[45]。公亦颇自负；私以细君发鬑鬑[46]，虑为显者笑，富贵后，念当易之。已而晓榜既揭[47]，竟落孙山[48]，咨嗟蹇步[49]，懊惋丧志[50]。心赧旧主人[51]，不敢复由王舍，以他道归。后三年，再赴试，店主人延候如初。公曰：“尔言初不验，殊惭祗奉[52]。”主人曰：“秀才以阴欲易妻，故被冥司黜落[53]，岂妖梦不足以践[54]？”公愕而问故，盖别后复梦而云。公闻之，惕然悔惧[55]，木立若偶[56]。主人谓：“秀才宜自爱，终当作解首[57]。”未几，果举贤书第一人[58]。夫人发亦寻长[59]，云鬟委绿[60]，转更增媚。

姊适里中富室儿[61]，意气颇自高。夫荡惰，家渐陵夷[62]，空舍无烟火。闻妹为孝廉妇[63]，弥增惭怍，姊妹辄避路而行。又无何，良人卒[64]，家落。顷之，公又擢进士[65]。女闻，刻骨自恨[66]，遂忿然废身为尼[67]。及公以宰相归，强遣女行者诣府谒问[68]，冀有所贻[69]。比至，夫人馈以绮縠罗绢若干匹[70]，以金纳其中，而行者不知也。携归见师，师失所望，恚曰[71]：“与我金钱，尚可作薪米费，此等仪物[72]，我何须尔！”遂令将回。公及夫人疑之，及启视而金具在，方悟见却之意，发金笑曰：“汝师百馀金尚不能任，焉有福泽从我老尚书也[73]？”遂以五十金付尼去，曰：“将去作尔师用度，多，恐福薄人难承荷也。”行者归，具以告。师默然自叹，念平生所为，辄自颠倒，美恶避就[74]，繄岂由人耶[75]？后店主人以人命事逮系囹圄[76]，公为力解释罪。

异史氏曰：“张公故墓，毛氏佳城，斯已奇矣。余闻时人有‘大姨夫作小姨夫[77]，前解元为后解元[78]’之戏，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邪[79]？呜呼！彼苍者天久不可问[80]，何至毛公，其应如响[81]？”

【简评】

宋钱易《南部新书》庚部记述吉顼娶崔氏女事，也涉及易嫁：“吉顼之父哲，为冀州长史，与顼娶南宫县丞崔敬女，崔不许，因有故胁之。花车卒至，崔妻郑氏抱女大哭曰：‘我家门户低，不曾有吉郎。’女坚卧不起。小女自当，登车而去。顼后入相。”崔氏大女缘何不愿嫁吉顼，原因未明。蒲松龄写《姊妹易嫁》，或受《南部新书》的影响，但小说中主人公毛纪也的确有过吉顼式的遭际。青柯亭初刻本《聊斋志异》于此篇后录有孙扩图附记云：“按：文简封翁讳敏，以孝廉任杭州府学教授。生五子，文简最少。封翁年八十馀，文简官少宰，乃受封而卒。其茔地自赵宋时沿葬，历有达者。至文简卒，始卜西山新阡。乾隆壬戌，予与文简裔人共修《掖县志》，曾亲至毛氏新旧两茔，览其墓表，征事实焉。至文简夫人一段，毕氏《蝉雪集》中所载，亦与此小异。夫人姓官氏，姊陋文简有文无貌，临嫁而悔。妹承父母意，遂代姊归文简。文简既贵，姊自恨，出家为女道士。妹馈遗之，都不肯受。清修登上寿。文简林下廿馀年，颇与过从谈道，相敬重云。任城孙扩图识。”蒲松龄进行文学创作中，除将毛纪家出身、毛妻姓氏改变外，长女不嫁毛郎的原因也从以貌取人改为嫌贫爱富，并增添了有关风水堪舆、神人赐梦以及福禄天定等情节或取意，从而令故事更具传奇色彩，引人入胜。读此篇，不当仅仅从道德人伦层面开掘，也不妨从当时社会风俗的层面着眼，方能全面体会作者的良苦用心。读书人通过科举奋志云霄的企盼与命定论思想交织在一起，左右了作者构思小说的情节设置，“异史氏曰”中“此岂慧黠者所能较计邪”的感慨，反映了作者的这种矛盾心态。蒲松龄引入堪舆之说，与自身于场屋的屡屡败北也有关联，不妨视为其自我安慰的一剂良药。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八《薛忠武》记述明初胶州人薛禄之父为人牧羊，因闻其地有鼓乐声出，就嘱咐两子“死即葬我于此”。此后朱棣靖难兵起，薛禄从军立功卓著，终于封阳武侯，追封鄞国公。蒲松龄也写有《阳武侯》，参见990页。无疑，类似传说在明末清初的山东一带必定极有市场，蒲松龄受到风水堪舆说潜移默化的影响，自然理所当然。

[1] 掖县：明清县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州市。相国毛公：即毛纪（1463—1545），字维之，号鳌峰逸叟，掖县人。明成化二十二年（1486）举乡试第一，次年会、殿试，考中三甲第一百三十六名进士，选庶吉士，授检讨，进修撰，充经筵讲官。历官侍讲学士、户部右侍郎，正德中累迁礼部尚书，以东阁大学士入预机务，寻为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嘉靖初为内阁首辅，以“大礼议”忤旨，乞归。卒赠太保，谥文简。著有《密勿稿》、《鳌峰类稿》等。《明史》卷一九〇有传，谓：“纪有学识，居官廉静简重。”相国，古官名，春秋战国时，除楚国外，各国都设相，称为相国、相邦或丞相，为百官之长。秦及汉初，其位尊于丞相。后为宰相的尊称。明代初年朱元璋为加强君主集权统治，废中书省与丞相，永乐初建立内阁，以后逐渐成为协助皇帝决策的中央机构。明中叶以后，以大学士主持阁务者称首辅，嘉靖至万历初，首辅独专票拟，往往以宰相自尊。这里即以“相国”尊称毛纪的首辅地位。

[2] 素微：原本贫贱。微，《书·舜典序》：“虞舜侧微。”唐孔颖达疏：“不在朝廷谓之侧，其人贫贱谓之微。”

[3] 其父：即毛敏（1425—1506），字子聪，号养浩，以举人历官杭州府学教授。文中“为人牧牛”说，不确。

[4] 邑世族：谓掖县的世家大族。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5] 新阡：新筑的墓道，这里谓新造之墓地。东山之阳：东山的南面。阳，山南水北为阳。

[6] 叱咤（chì zhà斥乍）：呵斥。

[7] 若等：犹言你们这些人。

[8] 溷（hùn诨）：打扰。贵人宅：谓显贵者的墓穴。宅，墓穴。《礼记·杂记上》：“大夫卜宅与葬日。”汉郑玄注：“宅，葬地也。”

[9] 佳城：喻指墓地。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四：“滕公驾至东都门，马鸣局不肯前，以足跑地久之。滕公使士卒掘马所跑地，入三尺所，得石椁。滕公以烛照之，有铭焉……曰：‘佳城郁郁，三千年见白日。吁嗟滕公居此室！’滕公曰：‘嗟乎天也！吾死其即安此乎？’死遂葬焉。”

[10] 假：借用。

[11] 家数（shuò朔）不利：家中屡屡发生不吉利的事情，意谓受到鬼神的惩戒。

[12] 废圹（kuànɡ矿）：谓张家迁葬后废弃的墓穴。圹，墓穴。

[13] 潦（lǎo涝）水：雨后的积水。

[14] 崩渹（hōnɡ轰）：水奔涌声。

[15] 丐：乞求。咫尺地：周制八寸为咫，十寸为尺，谓接近或刚满一尺，形容狭小的地方。《战国策》卷一九《赵策二》：“舜无咫尺之地，以有天下。”

[16] 俨然：齐整有序的样子。

[17] 窆（biǎn贬）：将棺木葬入圹穴。《周礼·地官·乡师》：“及窆，执斧以莅匠师。”汉郑玄注引郑司农曰：“窆，谓葬下棺也。”

[18] 若儿：他的儿子。

[19] 齿子弟行（hánɡ航）：谓与自己家的子侄辈一视同仁。齿，并列。行，排列。

[20] 薄：轻视。

[21] 怨惭：哀怨羞愧。

[22]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诗·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

[23] 彩舆：谓迎亲的花轿。

[24] 告行：辞行。

[25] 眼零雨：泪下如细雨飘零。零雨，慢而细的小雨。语本《诗·豳风·东山》：“我来自东，零雨其濛。”首飞蓬：谓头发乱如蓬草。飞蓬，指枯后根断遇风飞旋的蓬草。语本《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26] 周张：急迫焦躁貌。

[27] 小妮子：女孩儿。略带轻视意。

[28] 喋聒（dié ɡuō迭郭）：谓多言扰耳，令人不得清净。

[29] 属：谓归属，即许配。

[30] 劝驾：谓劝人任职或作某事。语本《汉书》卷一下《高帝纪下》：“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使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唐颜师古注引文颖曰：“有贤者，郡守身自往劝勉，令至京师，驾车遣之。”

[31] 慷爽：开朗爽快。

[32] 忤逆婢：詈语，犹谓不孝顺的丫头。忤逆，违抗，不孝顺。

[33] 饿莩（piǎo瞟）：亦作“饿殍”，谓饿死的人。

[34] 雅敦逑好：意谓非常崇尚夫妇之间的和睦融恰之情。雅，很。敦，崇尚。逑好，谓夫妻之间的情谊、情意。语本《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35] 赤（qiān千）：秃发的头疮。

[36] 介公意：谓被毛视为不愉快的事放在心上。

[37] 浸知：谓逐渐知晓。

[38] 德：感激。

[39] 补博士弟子：谓进学成为生员（俗称考取秀才）。博士弟子，古代博士所教授的学生。汉武帝设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令郡国选送；其后员数大增。唐以后也称生员为博士弟子。

[40] 秋闱（wéi围）：谓乡试，详见145页注〔12〕。

[41] 王舍人店：谓地处王舍人的客店，王舍人，即今济南历下区王舍人镇，位于今山东省济南市东偏北。

[42] 解（jiè界）元：科举考试，乡试第一名称“解元”。《明史》卷七〇《选举二》：“而士大夫又通以乡试第一为解元。”

[43] 厄（è饿）：灾难。

[44] 供具：陈设酒食的器具，这里指代酒肴等食品。丰善：丰富质优。

[45] 梦兆：梦中所预示的征兆。自托：自己有所依托。《战国策》卷二一《赵策四》：“一旦山陵崩，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

[46] 细君：古称诸侯之妻，后为妻的通称。《汉书》卷六五《东方朔传》：“归遗细君，又何仁也！”唐颜师古注：“细君，朔妻之名。一说：细，小也。朔辄自比于诸侯，谓其妻曰小君。”鬑鬑（lián连）：头发稀疏貌。

[47] 晓榜：谓乡试录取名单的正榜，以天晓时方张挂出去，故称。清吴沃尧《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第四十三回：“写完了正榜，各官歇息了一回，此时已经四更天光景了，众官再出来升座，再写了副榜，然后填写前五名。”

[48] 落孙山：即“名落孙山”，谓科举落第。事本宋范公偁《过庭录》：“吴人孙山，滑稽才子也。赴举他郡，乡人托以子偕往。乡人子失意，山缀榜末，先归。乡人问其子得失，山曰：‘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

[49] 咨嗟：叹息。汉焦赣《易林·离之升》：“车伤牛罢，日暮咨嗟。”蹇（jiǎn简）步：谓步履艰难。南朝宋谢瞻《张子房》诗：“四达虽平直，蹇步愧无良。”

[50] 懊惋：懊恼怅恨。旧题晋陶潜《搜神后记》卷二：“将军好马，甚爱惜；今死，甚懊惋。”失志：失意，不得志。

[51] 心赧（nǎn南上声）旧主人：因内心羞愧而怕再见那位店主人。

[52] 祗（zhī之）奉：敬奉。

[53] 冥司：阴间。黜落：旧指科场除名落第，即落榜。

[54] 妖梦：反常之梦。《左传·僖公十五年》：“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杜预注：“狐突不寐而与神言，故谓之妖梦。”践：应验。

[55] 惕然：惶恐貌。

[56] 木立：呆立，失神站立。偶：以土、木制成的偶像。

[57] 解（jiè界）首：即“解元”，参见注〔42〕。

[58] 贤书：谓科举乡试中式的名榜。语本《周礼·地官·乡大夫》：“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贤能之书，即“贤书”，谓举荐贤能的名录。

[59] 寻：随即。

[60] 云鬟：泛指乌黑秀美的头发。委：下垂。绿：谓鬓发乌黑发亮的颜色。

[61] 适：古人谓女子出嫁。

[62] 陵夷：衰落。《汉书》卷一〇《成帝纪》：“帝王之道日以陵夷。”唐颜师古注：“陵，丘陵也；夷，平也。言其颓替若丘陵之渐平也。”

[63]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64] 良人：古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

[65] 擢进士：谓考中进士。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66] 刻骨自恨：谓深切难忘的自我悔恨。

[67] 废身：犹舍身、弃身，谓出家。

[68] 女行者：谓尼姑庵中服杂役的女出家人。行者，佛教语，方丈的侍者，及在寺院服杂役尚未剃发的出家者。谒问：晋见问候。

[69] 冀有所贻：期望有所馈赠。

[70] 绮縠：绫绸绉纱之类的丝织品。罗绢：平纹的生丝织物或稀疏而轻软的丝织品。

[71] 恚（huì惠）：怨恨。

[72] 仪物：指用于礼仪的物品，不适于家常特别是尼姑庵中人使用。

[73] 福泽：犹福禄，即幸福与爵禄。老尚书：毛纪曾先后任礼部尚书与户部尚书，故自称。

[74] 美恶避就：犹言避美而就恶，与常理违背。

[75] 繄（yī衣）：语气助词。《左传·隐公元年》：“尔有母遗，繄我独无。”晋杜预注：“繄，语助。”

[76] 囹圄（línɡ yǔ灵语）：监狱。《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唐孔颖达疏：“囹，牢也；圄，止也，所以止出入，皆罪人所舍也。”

[77] “大姨夫”句：意谓毛纪本当娶张家大女儿，却娶回张家小女儿。语本宋祝穆《古今事文类聚》后集卷一三《人伦部·再娶小姨》：“欧阳公修与王宣徽拱宸，同为薛简肃公子婿。欧阳先娶长女，王娶其次；后欧阳再娶其妹。故当时有‘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之戏。”按：宋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卷八：“后懿恪（王拱宸）、文忠（欧阳修）同为薛简肃公子婿。文忠先娶懿恪夫人之姊，再娶其妹，故文忠有‘旧女婿为新女婿，大姨夫作小姨夫’之戏。”丁传靖《宋人轶事汇编》卷八引《邵氏闻见录》，特将原文“懿恪”与“文忠”位置互易，并加按语云：“按原文谓文忠先娶懿恪夫人之姊，再娶其妹。以下又谓文忠有诗语之戏云云。文义本不可通，《薛简肃墓志》明载两女适王，一女适欧，若将原文文忠、懿恪四字，上下互易，则事实既符，文义亦顺，当是刊本偶误。而明以后诸说部，遂误以取姊为欧公事，兹特订正，以符事实。”可参考。

[78] “前解（jiè界）元”句：意谓毛纪本当考中山东前届乡试第一名，却以一念之差落榜夺得下一届乡试的头名举人。

[79] 慧黠（xiá侠）：机智灵巧。较计：即“计较”。

[80] 彼苍者天：意谓高高在上的苍天啊。语本《诗·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问：谓占问。《易·系辞上》：“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 唐孔颖达疏：“往占问其吉凶而以言命蓍也。”

[81] 其应如响：谓反应迅捷，如回声之相应和。语本《庄子·天下》：“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响，回声。《书·大禹谟》：“惠迪吉，从逆凶，惟影响。”孔传：“吉凶之报，若影之随形，响之应声。”

续黄粱

福建曾孝廉[1]，高捷南宫时[2]，与二三新贵遨游郊郭[3]。偶闻毗卢禅院寓一星者[4]，因并骑往诣问卜。入，揖而坐。星者见其意气，稍佞谀之[5]。曾摇箑微笑[6]，便问：“有蟒玉分否[7]？”星者正容，许二十年太平宰相[8]。曾大悦，气益高。值小雨，乃与游侣避雨僧舍。舍中一老僧，深目高鼻，坐蒲团上[9]，偃蹇不为礼[10]。众一举手[11]，登榻自话，群以宰相相贺。曾心气殊高，指同游曰：“某为宰相时，推张年丈作南抚[12]，家中表为参、游[13]，我家老苍头亦得小千把[14]，于愿足矣。”一座大笑。俄闻门外雨益倾注，曾倦伏榻间。

忽见有二中使[15]，赍天子手诏[16]，召曾太师决国计[17]。曾得意，疾趋入朝[18]。天子前席[19]，温语良久。命三品以下，听其黜陟[20]；即赐蟒玉、名马。曾被服稽拜以出[21]。入家，则非旧所居第，绘栋雕榱[22]，穷极壮丽，自亦不解何以遽至于此。然捻髯微呼，则应诺雷动[23]。俄而公卿赠海物[24]，伛偻足恭者[25]，叠出其门。六卿来[26]，倒屣而迎[27]；侍郎辈[28]，揖与语；下此者，颔之而已[29]。晋抚馈女乐十人[30]，皆是好女子，其尤者为嫋嫋[31]，为仙仙，二人尤蒙宠顾。科头休沐[32]，日事声歌。一日，念微时尝得邑绅王子良周济[33]，我今置身青云[34]，渠尚磋跎仕路[35]，何不一引手[36]？早旦一疏，荐为谏议[37]，即奉俞旨[38]，立行擢用。又念郭太仆曾睚眦我[39]，即传吕给谏及侍御陈昌等[40]，授以意旨。越日，弹章交至[41]，奉旨削职以去。恩怨了了[42]，颇快心意。偶出郊衢，醉人适触卤簿[43]，即遣人缚付京尹[44]，立毙杖下。接第连阡者[45]，皆畏势献沃产[46]，自此富可埒国[47]。无何，而嫋嫋、仙仙以次殂谢[48]，朝夕遐想。忽忆曩年见东家女绝美，每思购充媵御[49]，辄以绵薄违宿愿[50]，今日幸可适志。乃使干仆数辈[51]，强纳赀于其家。俄顷，藤舆舁至[52]，则较昔之望见时尤艳绝也。自顾生平，于愿斯足。

又逾年，朝士窃窃[53]，似有腹非之者[54]；然各为立仗马[55]，曾亦高情盛气，不以置怀。有龙图学士包上疏[56]，其略曰：“窃以曾某，原一饮赌无赖，市井小人。一言之合，荣膺圣眷[57]；父紫儿朱[58]，恩宠为极。不思捐躯摩顶以报万一[59]，反恣胸臆[60]，擅作威福。可死之罪，擢发难数[61]！朝廷名器，居为奇货[62]，量缺肥瘠，为价重轻[63]。因而公卿将士，尽奔走于门下，估计夤缘，俨如负贩[64]，仰息望尘，不可算数[65]。或有杰士贤臣，不肯阿附，轻则置之闲散[66]。重则褫以编氓[67]。甚且一臂不袒，辄迕鹿马之奸[68]；片语方干，远窜豺狼之地[69]。朝士为之寒心，朝廷因而孤立。又且平民膏腴[70]，任肆蚕食[71]；良家女子，强委禽妆[72]。沴气冤氛[73]，暗无天日！奴仆一到，则守、令承颜[74]；书函一投，则司、院枉法[75]。或有厮养之儿[76]，瓜葛之亲[77]，出则乘传[78]，风行雷动[79]。地方之供给稍迟，马上之鞭挞立至。荼毒人民[80]，奴隶官府[81]。扈从所临，野无青草[82]。而某方炎炎赫赫[83]，怙宠无悔[84]。召对方承于阙下，萋菲辄进于君前[85]；委蛇才退于自公，声歌已起于后苑[86]。声色狗马[87]，昼夜荒淫；国计民生，罔存念虑。世上宁有此宰相乎！内外骇讹[88]，人情汹汹[89]。若不急加斧锧之诛[90]，势必酿成操、莽之祸[91]。臣夙夜祗惧[92]，不敢宁处[93]，冒死列款[94]，仰达宸听[95]。伏祈断奸佞之头[96]，籍贪冒之产[97]，上回天怒[98]，下快舆情。如果臣言虚谬，刀锯鼎镬[99]，即加臣身。”云云。疏上，曾闻之，气魄悚骇[100]，如饮冰水。幸而皇上优容[101]，留中不发[102]。又继而科、道、九卿[103]，交章劾奏，即昔之拜门墙、称假父者[104]，亦反颜相向。奉旨籍家，充云南军。子任平阳太守[105]，已差员前往提问。

曾方闻旨惊怛[106]，旋有武士数十人，带剑操戈，直抵内寝，褫其衣冠，与妻并系。俄见数夫运赀于庭，金银钱钞以数百万，珠翠瑙玉数百斛[107]，幄幕帘榻之属，又数千事，以至儿襁女舄[108]，遗坠庭阶。曾一一视之。酸心刺目。又俄而一人掠美妾出，披发娇啼，玉容无主。悲火烧心，含愤不敢言。俄楼阁仓库，并已封志，立叱曾出。监者牵罗曳而出[109]，夫妻吞声就道，求一下驷劣车[110]，少作代步，亦不得。十里外，妻足弱，欲倾跌，曾时以一手相攀引。又十馀里，己亦困懒。欻见高山[111]，直插云汉，自忧不能登越，时挽妻相对泣。而监者狞目来窥，不容稍停驻。又顾斜日已坠，无可投止，不得已，参差蹩躠而行[112]。比至山腰，妻力已尽，泣坐路隅[113]。曾亦憩止，任监者叱骂。忽闻百声齐噪，有群盗各操利刃，跳梁而前[114]。监者大骇，逸去。曾长跪，言：“孤身远谪，囊中无长物[115]。”哀求宥免[116]。群盗裂眦宣言[117]：“我辈皆被害冤民，只乞得佞贼头，他无索取。”曾怒叱曰：“我虽待罪，乃朝廷命官[118]，贼子何敢尔！”贼亦怒，以巨斧挥曾项，觉头堕地作声。魂方骇疑，即有二鬼来，反接其手，驱之行。行逾数刻，入一都会[119]。顷之，睹宫殿。殿上一丑形王者，凭几决罪福。曾前，匐伏请命[120]。王者阅卷，才数行，即震怒曰：“此欺君误国之罪，宜置油鼎！”万鬼群和，声如雷霆。即有巨鬼捽至墀下[121]，见鼎高七尺已来，四围炽炭，鼎足尽赤。曾觳觫哀啼[122]，窜迹无路[123]。鬼以左手抓发，右手握踝，抛置鼎中。觉块然一身，随油波而上下。皮肉焦灼，痛彻于心；沸油入口，煎烹肺腑。念欲速死，而万计不能得死。约食时，鬼方以巨叉取曾出，复伏堂下。王又检册籍，怒曰：“倚势凌人，合受刀山狱！”鬼复捽去。见一山，不甚广阔，而峻削壁立，利刃纵横，乱如密笋。先有数人罥肠刺腹于其上[124]，呼号之声，惨绝心目。鬼促曾上，曾大哭退缩。鬼以毒锥刺脑，曾负痛乞怜。鬼怒，捉曾起，望空力掷。觉身在云霄之上，晕然一落，刀交于胸，痛苦不可言状。又移时，身驱重赘，刀孔渐阔，忽焉脱落，四支蠖屈[125]。鬼又逐以见王。王命会计生平卖爵鬻名[126]，枉法霸产，所得金钱几何。即有须人持筹握算[127]，曰：“三百二十一万。”王曰：“彼既积来，还令饮去！”少间，取金钱堆阶上，如丘陵，渐入铁釜，熔以烈火。鬼使数辈，更以杓灌其口，流颐则皮肤臭裂[128]，入喉则脏腑腾沸。生时患此物之少，是时患此物之多也。半日方尽。

王者令押去甘州为女[129]。行数步，见架上铁梁，围可数尺，绾一火轮，其大不知几百由旬[130]，焰生五采，光耿云霄[131]。鬼挞使登轮。方合眼跃登，则轮随足转[132]，似觉倾坠，遍体生凉。开眸自顾，身已婴儿，而又女也。视其父母，则悬鹑败焉[133]。土室之中，瓢杖犹存。心知为乞人子，日随乞儿托钵[134]，腹辘辘然，常不得一饱。着败衣，风常刺骨。十四岁，鬻与顾秀才备媵妾[135]，衣食粗足自给。而冢室悍甚[136]，日以鞭箠从事，辄以赤铁烙胸乳。幸而良人颇怜爱[137]，稍自宽慰。东邻恶少年，忽窬垣来逼与私[138]，乃自念前身恶孽，已被鬼责，今那得复尔。于是大声疾呼，良人与嫡妇尽起，恶少年始窜去。居无何，秀才宿诸其室，枕上喋喋[139]，方自诉冤苦；忽震厉一声，室门大辟，有两贼持刀入，竟决秀才首，囊括衣物。团伏被底，不敢复作声。既而贼去，乃喊奔嫡室。嫡大惊，相与泣验。遂疑妾以奸夫杀良人，因以状白刺史[140]。刺史严鞫[141]，竟以酷刑定罪案，依律凌迟处死[142]，絷赴刑所[143]。胸中冤气扼塞，距踊声屈[144]，觉九幽十八狱[145]，无此黑黯也。正悲号间，闻游者呼曰：“兄梦魇耶[146]？”豁然而寤，见老僧犹跏趺座上[147]。同侣竞相谓曰：“日暮腹枵[148]，何久酣睡？”曾乃惨淡而起。僧微笑曰：“宰相之占验否？”曾益惊异，拜而请教。僧曰：“修德行仁，火坑中有青莲也[149]。山僧何知焉。”曾胜气而来[150]，不觉丧气而返。台阁之想[151]，由此淡焉。入山不知所终。

异史氏曰：“福善祸淫，天之常道[152]。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153]。是时，方寸中宫室妻妾[154]，无所不有。然而梦固为妄，想亦非真。彼以虚作[155]，神以幻报[156]。黄粱将熟，此梦在所必有，当以附之‘邯郸’之后[157]。”

【简评】

人世无常，浮生若梦，古今不得志者常以此感慨命运的捉弄；实则青云有路者于踌躇志满之际，也不免生出几分苍凉的意绪。即使胜利者高傲地站在完败者的面前，又何尝没有失去对手的孤独感呢！有人生就会有梦想，脚踏实地者绝无好高骛远的野心，想入非非者则不免生出些匪夷所思的怪癖。鲁迅《且介亭杂文·病后杂谈》：“大愿，原是每个人都有的，不过有些人却模模胡胡，自己抓不住，说不出。他们中最特别的有两位：一位是愿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他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还有一个卖大饼的；另一位是愿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这些近乎变态的梦想，可暂不论。唐韩愈在其《送李愿归盘谷序》中描绘了所谓“大丈夫”的梦想，在体现《孟子·尽心上》所谓“达则兼善天下”理念的同时，所留意者“武夫前呵，从者塞途”的八面威风外，最难忘者则是“粉白黛绿者列屋而闲居”的声色之好。有论者评论这篇《续黄粱》，举出《列子》中的“西极化人”故事、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中“焦湖庙祝”故事以及唐传奇《枕中记》、《樱桃青衣》等等，无非在梦境中寻觅其间的共同因子。其实蒲松龄笔下的曾某之梦早已超脱了天马行空的云山雾罩，而具有了讽刺现实官场丑恶的用心，这绝非作者“葡萄酸”心理在作祟，而是作壁上观者冷眼相觑下的产物，其警醒世道人心的作用不言而喻。清王芑孙评云：“观此篇，世之自命不凡者，倘能穷则独善，达则兼善，方且功名垂之竹帛，何有此景况哉！曾之不能如此，其使之梦者，正所以使之悟也。”蒲松龄之后的文学巨匠曹雪芹，在其《红楼梦》中所写的那首著名的《好了歌》，又何尝不是灌顶的醍醐呢！“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异史氏曰”的一席话，讽世之意可谓昭然若揭。

[1] 福建：明清福建布政使司，其辖境包括今福建省与台湾省。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2] 高捷南宫：谓会试中式，明清科举，会试考中者称贡士，再经殿试方可赐进士。殿试一般不再黜落贡士。故会试中式即已进入进士的行列。南宫，原为尚书省的别称，以尚书省象列宿之南宫，故称。唐及以后，尚书省六部统称南宫，又因会试由礼部主持，故又专指六部中的礼部为南宫。

[3] 新贵：原意为新近作高官的人，这里借代会试中式的贡士。明清人考中进士，即可选官。郊郭：城外，郊外。

[4] 毗卢禅院：佛教寺院名。毗卢，佛名，毗卢舍那（亦译作毘卢遮那）之省称，即大日如来。禅院，寺院。星者：旧时谓江湖中为人看相算命的星相术士。

[5] 佞（nìnɡ泞）谀：以美言奉承讨好。

[6] 箑（shà煞）：扇子。《淮南子》卷七《精神训》：“知冬日之箑，夏日之裘，无用于己。”汉高诱注：“箑，扇也。楚人谓扇为箑。”

[7] 蟒玉分（fèn奋）：谓达官显贵的福分。蟒玉，即“蟒衣玉带”，古代贵官的服饰。

[8] 太平宰相：谓天下太平时节的宰相。《宋史》卷四六二《方伎下》：“初，王黼未达时，父为临泉令，问（星者王老志）黼名位所至，即书‘太平宰相’四字。旋以墨涂去之，曰：‘恐泄机也。’黼败，人乃悟。”王黼（1079—1126），宋徽宗宣和间代蔡京执政，大肆搜刮，最终以贪墨被抄家，旋被仇者杀死。参见《宋史》卷四七〇《佞幸传》。

[9] 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垫子，为僧人、道士盘坐或跪拜时所用。

[10] 偃蹇（jiǎn简）：骄傲，傲慢。《左传·哀公六年》：“彼皆偃蹇，将弃子之命。”晋杜预注：“偃蹇，骄敖。”

[11] 举手：谓举手为礼，形同现代的点头示意。

[12] 推：推荐。年丈：即“年伯”，科举时代原为对父亲同年登科者的尊称，明代中叶以后则常用以称同年的父亲或伯叔，后用以泛指父辈。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二：“前明正、嘉以前，风俗犹为近古，必父之同年，方称年伯，而同年之父，即不尔。”这里系曾孝廉指谓张姓同榜贡士的父亲。南抚：明代谓应天（今江苏南京市）巡抚，《明史》卷七三《职官二》：“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巡抚应天等府一员。宣德五年，初命侍郎总督粮储兼巡抚。景泰四年，定遣都御史。嘉靖三十三年，以海警，加提督军务，驻苏州。万历中，移驻句容，已复驻苏州。”

[13] 中表：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清梁章钜《称谓录》卷三《母之兄弟之子·中表》：“中表犹言内外也。姑之子为外兄弟，舅之子为内兄弟，故有中表之称。”参：谓参将，明代武官名，在总兵或副总兵之下设立，无品级，无定员，明初多以勋戚充任，其后权位日下。游：谓游击将军，明代武官名，位在参将之下，设于镇戍军中。

[14] 苍头：奴仆。《汉书》卷七二《鲍宣传》：“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唐颜师古注引孟康曰：“汉名奴为苍头，非纯黑，以别于良人也。”千把：谓千总与把总。千总，明武官名，明初京军三大营置把总，嘉靖中增置千总，位在把总上、中军官下。把总，明低级武官，于京军各营及各地军镇普遍设置。

[15] 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后汉书》卷七八《宦者列传》：“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驺密约敕，号曰‘中使’。”

[16] 赍（jī基）：持送。手诏：帝王亲手写的诏书。宋赵昇《朝野类要·法令》：“手诏，或非常典，或是笃意，及不用四六句者也。”

[17] 太师：古三公之最尊者，周置，为辅弼国君之官。《书·周官》：“立太师、太傅、太保。”孔传：“师，天子所师法。”秦废，汉复置，后代相沿，多为重臣加衔，作为最高荣典以示恩宠，并无实职。国计：治国的方针大计。

[18] 疾趋：急速行进。

[19] 天子前席：意谓帝王欲更接近臣属而移坐向前。语本《史记》卷六八《商君列传》：“卫鞅复见孝公，公与语，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

[20] 黜陟（chù zhì处置）：谓人才的进退或官吏的升降。《书·周官》：“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21] 稽（qǐ启）拜：犹叩拜。

[22] 绘栋雕榱（cuī崔）：意同“雕梁画栋”，雕花、彩绘的栋梁与屋椽，形容有彩绘装饰的富丽堂皇的房屋。栋，屋的正梁。榱，屋椽。

[23] 应诺雷动：谓应答之声犹如雷声轰响，形容仆从众多，一呼百应。

[24] 公卿：谓朝中高官。海物：谓海中所产珍奇物品。《书·禹贡》：“厥贡盐，海物惟错。”清孙星衍注引郑玄曰：“海物，海鱼也。”

[25] 伛偻（yǔ lǚ羽旅）足（jù句）恭：谓谦抑恭敬以取媚于人的形貌。伛偻，恭敬貌。详见436页注〔23〕。足恭，过度谦敬，以取媚于人。足，过分。语本《论语·公冶长》：“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26] 六卿：周代的六官，《书·周官》：“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这里泛称朝廷重臣。

[27] 倒屣（xǐ喜）而迎：因急于出迎以致将鞋倒穿，形容热情迎客。《三国志》卷二一《王粲传》：“时邕才学显著，贵重朝廷，常车骑填巷，宾客盈坐。闻粲在门，倒屣迎之。”屣，鞋。古人平居，席地而坐，须脱鞋。

[28] 侍郎：明清中央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副职官员，明秩正三品，清秩从二品。

[29] 颔（hàn汉）之：点头，表示允诺。颔，下巴。

[30] 晋抚：谓山西巡抚。巡抚，或称抚台、抚军，清代地方长官，地位略次于总督，秩从二品，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明代巡抚，初为临时差遣，后虽各省多有，并非定制之省级长官。清顺治元年沿明制设，无定员。女乐（yuè越）：歌舞伎。《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

[31] 尤者：谓最优异的。

[32] 科头休沐：谓假日休闲家居，衣着随意。科头，谓不戴冠帽，裸露头髻。休沐，休息洗沐，即休假。《初学记》卷二〇：“休假亦曰休沐。汉律：‘吏五日得一下沐。’言休息以洗沐也。”

[33] 微时：卑贱而未显达的时候。《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邑绅：地方上的绅士。

[34] 置身青云：谓身居高位。青云，喻高官显爵。《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

[35]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磋跎仕路：谓在仕途上遭遇坎坷。蹉跎，失意。

[36] 引手：谓伸手援助。

[37] 谏议：谏官名，汉代有谏议大夫，明清称“给事中”，俗称“给谏”，分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查六部百司等。明代秩正九品，清代改属都察院，秩正五品。

[38] 俞旨：旧时谓表示同意的圣旨。

[39] 太仆：官名。周官有太仆，掌正王之服位，出入王命，为王左驭而前驱。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为天子执御，掌舆马畜牧之事。历代沿置，明代太仆寺设卿一人（秩从三品）、少卿三人、寺丞四人，皆为正官。清废。睚眦（yá zì牙自）：瞋目怒视，借指微小的怨恨。

[40] 给谏：即“给事中”，详注〔37〕。侍御：监察官员。明代侍御史，分左、右，秩正四品，旋罢。清代或称御史为侍御，属监察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及其以下诸御史，皆可称侍御。

[41] 弹章：弹劾官吏的奏章。交至：一齐来到。

[42] 了了：谓分明、清楚。

[43] 卤簿：古代谓扈从帝王的仪仗队，汉代以后渐成为官员出行的仪仗。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按字书：‘卤，大楯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楯有先后部伍之次，皆著之部籍，故谓之卤簿耳。”

[44] 京尹：即“京兆尹”，官名。汉代管辖京兆（长安京畿的行政区域，为三辅之一）地区的行政长官，职权相当于郡太守。后因以称京都地区的行政长官。

[45] 接第连阡：这里谓与曾府邸相邻、田地相接。

[46] 沃产：谓丰厚的家财。

[47] 富可埒（liè列）国：同“富可敌国”，谓私人拥有的财富可与国家的资财相匹敌，形容极为富足。埒，等同。

[48] 殂（cú徂）谢：去世。

[49] 媵（yìnɡ映）御：谓姬妾。

[50] 绵薄：即“绵力薄材”，谓财力薄弱。宿愿：旧日的心愿。

[51] 干仆：办事能干的仆役。

[52] 藤舆：谓竹藤所制轿子，意其简陋，随心所欲，草率从事。舁（yú虞）：抬。

[53] 朝士窃窃：谓朝中人士暗中窃窃私议。

[54] 腹非：即“腹诽”，谓口里不言，心中讥笑。《史记》卷三〇《平准书》：“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

[55] 立仗马：比喻朝臣坐享俸禄而不敢言事。语本《新唐书》卷二二三上《李林甫传》：“林甫居相位凡十九年，固宠市权，蔽欺天子耳目，谏官皆持禄养资，无敢正言者。补阙杜琎再上书言政事，斥为下邽令。因以语动其馀曰：‘明主在上，群臣将顺不暇，亦何所论？君等独不见立仗马乎？终日无声，而饫三品刍豆；一鸣，则黜之矣。后虽欲不鸣，得乎？’由是谏争路绝。”

[56] 龙图学士包：假托宋代龙图阁直学士包拯（999—1062）以借代敢于面折廷争的正直朝臣。龙图，谓龙图阁，宋代宫阁名，收藏图书典籍以及宗室名册、谱牒等物。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置龙图阁待制，四年置龙图阁直学士，大中祥符三年（1010）置龙图阁学士。《宋史》卷三一六《包拯传》：“拯立朝刚毅，贵戚宦官为之敛手，闻者皆惮之。人以包拯笑比黄河清，童稚妇女，亦知其名，呼曰‘包待制’。京师为之语曰：‘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

[57] 荣膺圣眷：谓荣受皇帝的恩遇。

[58] 父紫儿朱：谓父子皆居高位。朱紫，古代高级官员的服色或服饰，谓红色、紫色官服。

[59] 捐躯摩顶：谓操劳国事，不辞辛苦乃至奋不顾身。摩顶，即“摩顶放踵”，从头顶到脚跟都磨伤，形容不辞辛苦。《孟子·尽心上》：“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汉赵岐注：“摩突其顶下至于踵。”以报万一：意谓以个人微薄之力报答皇帝的恩宠。《后汉书》卷四五《张俊传》：“陛下德过天地，恩重父母，诚非臣俊破碎骸骨，举宗腐烂，所报万一。”

[60] 恣：放纵。胸臆：心中所藏，这里谓欲望。

[61] 擢发难数：形容罪行之多。语本《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范雎曰：‘汝罪有几？’曰：‘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

[62] “朝廷名器”二句：比喻将皇帝的权力资源当作奇货可居的商品。名器，封建社会用以别尊卑贵贱等级的名号与车服仪制。语本《左传·成公二年》：“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晋杜预注：“器，车服；名，爵号。”居为奇货，谓商人囤积稀有物资，等待高价出卖。《史记》卷八五《吕不韦列传》：“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

[63] “量缺肥瘠”二句：意谓根据所卖官缺之收益来规定价钱之多寡。缺，谓官缺，官职的空额。肥瘠，谓做官俸禄与油水的多寡。

[64] “估计夤缘”二句：意谓预估所欲得官缺的油水而决定阿上钻营的力度，如同商贩患得患失般做买卖。夤缘，比喻拉拢关系，阿上钻营。俨如，宛如，好像。

[65] “仰息望尘”二句：意谓卑躬屈膝依附巴结曾的人，为数极多。仰息，即“仰人鼻息”，谓依靠别人而求得生存。《后汉书》卷七四上《袁绍传》：“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犹婴儿在股掌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望尘，即“望尘而拜”，意谓迎候显贵，望见车尘即行叩拜，形容卑躬屈膝或敬畏的神态。语本《晋书》卷五五《潘岳传》：“岳性轻躁，趋势利，与石崇等谄事贾谧，每候其出，与崇辄望尘而拜。”算数，犹计数。

[66] 置之闲散：即“投闲置散”，谓置于闲散职位，不被重用。唐韩愈《进学解》：“动而得谤，名亦随之。投闲置散，乃分之宜。”

[67] 褫（chǐ齿）以编氓：谓削职为民。褫，革除。编氓，编入户籍的平民。

[68] “甚且”二句：意谓若有一事未附和曾的意旨，就触犯了其混淆是非的奸邪之术，必定遭难。一臂不袒，这里谓不偏护或不顺从曾的意见。据《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与卷一〇《孝文本纪》，汉高祖刘邦死后，吕后擅政，大封吕姓以培植势力。吕后死，太尉周勃谋诛诸吕，行令军中说：“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结果军中皆左袒，赞成诛杀诸吕。迕，触犯。鹿马之奸，即“指鹿为马”，比喻有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耶？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

[69] “片语”二句：意谓只言片语的冒犯，也会遭受到荒凉边地充军的苦难。干，干犯。窜，放逐。豺狼之地，比喻人民稀少的蛮荒之地。

[70] 膏腴：谓肥沃的良田。

[71] 蚕食：如蚕食桑叶，比喻逐渐侵占。

[72] 强委禽妆：意谓强娶良家妇女。委禽妆，即“委禽”，谓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晋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

[73] 沴（lì历）气：灾害不祥之气。冤氛：谓被迫害者的冤气。

[74] 守令承颜：意谓知府、县令全要仰承曾家奴仆的脸色行事。

[75] 司院枉法：意谓省一级的大员因惧怕曾而徇私枉法。司，谓主管一省行政的布政使司与主管一省刑名按劾的按察使司。院，谓总督与巡抚，明清两官例兼都察院都御史衔，故称“两院”。

[76] 厮养之儿：谓受驱使的各类奴仆。《公羊传·宣公十二年》：“厮役扈养死者数百人。”汉何休注：“艾草为防者曰厮，汲水浆者曰役，养马者曰扈，炊烹者曰养。”

[77] 瓜葛之亲：瓜与葛，皆蔓生植物，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

[78] 乘传（zhuàn撰）：乘坐驿车。传，传车，古代驿站的专用车辆。

[79] 风行雷动：即“雷动风行”，原比喻推行政令严厉迅猛，这里谓指派索要迅猛严苛。唐白居易《人之困穷由君之奢欲策》：“雷动风行，日引月长，上益其侈，下成其私，其费尽出于人，人实何堪其弊？”

[80] 荼毒：残害。

[81] 奴隶：奴役，役使。

[82] “扈从”二句：意谓其随从人员所至之处，皆搜刮殆尽。扈从，这里谓曾的随从衙役等。野无青草，比喻百姓因搜刮过甚而受饥饿的煎熬。《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室如悬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晋杜预注：“在野则无蔬食之物。”唐孔颖达疏：“言在野无青草可食。”

[83] 炎炎赫赫：即“赫赫炎炎”，原意为热盛貌，语本《诗·大雅·云汉》：“旱既太甚，则不可沮，赫赫炎炎，云我无所。”这里形容权势煊赫，不可一世。

[84] 怙宠：谓倚仗皇帝恩宠。

[85] “召对”二句：意谓每当皇帝在朝中召见曾问事，陷害他人的谗言就立即奏进。召对，古代君主召见臣下令其回答有关政事、经义等方面的问题。阙下，宫阙之下，借指帝王所居的宫廷。萋斐，又作“萋菲”，花纹错杂貌，常用来比喻谗言。语本《诗·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唐孔颖达疏：“《论语》云：‘斐然成章。’是斐为文章之貌，萋与斐同类而云成锦，故为文章相错也。”

[86] “委蛇（wēi yí微仪）”二句：意谓曾刚刚从朝中雍容自得地回至家中，歌舞作乐的声音即从后园响起。委蛇，雍容自得貌，语本《诗·召南·羔羊》：“退食自公，委蛇委蛇。”汉郑玄笺：“委蛇，委曲自得之貌。”退，即“退食”，谓退朝就食于家或公馀休息。后苑，屋后的花园。

[87] 声色狗马：歌舞、女色、玩狗、跑马，泛指旧时富贵人家的淫乐方式。

[88] 骇讹：惊扰不安。

[89] 汹汹：骚乱不宁。《三国志》卷九《曹爽传》：“天下汹汹，人怀危惧，陛下但为寄坐，岂得久安！”

[90] 斧锧：亦作“斧质”，即斧子与铁，古代刑具。行刑时置人于上，以斧砍之。

[91] 操莽之祸：意谓帝位落于他姓人之手的灾祸。操，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名阿瞒，汉沛国谯（今安徽省亳州）人。年二十举孝廉，历官顿丘令。后以镇压黄巾军起家，建安元年（196）迎汉献帝都许，挟天子以令诸侯，先后击败袁术、袁绍、刘表，统一黄河流域，位至丞相、大将军，封魏王。卒后，其子曹丕代汉，追尊曹操为太祖武帝。《三国志》卷一有传。莽，王莽（前45—23），字巨君，汉元城（治今河北省大名东）人，汉元帝皇后之侄。自幼孤贫，折节读书，交结名士，声誉日隆。汉平帝时为大司马，平帝死，自称摄皇帝，三年后改国号曰“新”，纷事改革，民不聊生，终为农民军所杀。《汉书》卷九九有传。

[92] 夙夜祗惧：谓日夜小心谨慎。语本《书·泰誓上》：“予小子夙夜祗惧。”夙夜，朝夕，日夜。祗惧，敬惧，小心谨慎。

[93] 宁处：犹言安处，安居。《国语·晋语二》：“群臣莫敢宁处，将待君命。”

[94] 列款：谓罗列罪状。款，条款，这里谓罪状。

[95] 宸（chén辰）听：谓帝王的听闻。

[96] 奸佞（nìnɡ泞）：奸邪谄媚的人，这里谓奸臣。

[97] 籍：谓登记家财，予以没收。贪冒：贪得。《左传·成公十二年》：“诸侯贪冒，侵欲不忌。”

[98] 天怒：古人谓暴风疾雷等为天怒。《诗·大雅·板》：“敬天之怒，无敢戏豫。”唐孔颖达疏：“则天之怒者，谓暴风疾雷也。”

[99] 刀锯鼎镬（huò霍）：四者皆古代刑具，这里借指酷刑。宋苏轼《留侯论》：“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

[100] 气魄：心神，气色。悚（sǒnɡ耸）骇：惊恐。

[101] 优容：宽待，宽容。

[102] 留中不发：谓将臣子上的奏章留置宫禁之中，不发下交办。

[103] 科道：明清六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统称“科道官”。九卿：古代中央政府的九个高级官职。《周礼·考工记·匠人》：“外有九室，九卿居焉。”汉郑玄注：“六卿三孤为九卿，三孤佐三公论道，六卿治六官之属。”历代多设九卿，如周以少师、少傅、少保、冢宰、司徒、宗伯、司马、司寇、司空为九卿。明代以六部尚书、都察院都御史、通政使司通政使、大理寺卿为九卿。清代以六部尚书、理藩院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为九卿。

[104] 拜门墙：谓投拜师门，自居于“门生”地位。假父：谓义父。

[105] 平阳：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临汾市。

[106] 惊怛（dá达）：惊恐。

[107] 珠翠瑙玉：谓珍珠、翡翠、玛瑙、玉石等贵重财宝。斛（hú胡）：量器名。古代以一斛为十斗，南宋末改一斛为五斗。

[108] 儿襁（qiǎnɡ抢）女舄（xì细）：背负婴儿用的宽带与女子的鞋，泛指家中琐碎物品。

[109] 牵罗：谓拽扯罗衣。罗，罗衣，轻软丝织品制成的衣服。

[110] 下驷劣车：谓劣等马拉的破车。

[111] 欻（xū须）：忽然。

[112] 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形容行路前仰后合不齐貌。蹩躠（bié xiè别谢）：跛行貌。

[113] 路隅：路边。

[114] 跳梁：同“跳踉”，犹跳跃。《庄子·逍遥游》：“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唐成玄英疏：“跳梁，犹走掷也。”

[115] 长（zhànɡ障）物：多馀的东西。长，多馀。

[116] 宥（yòu右）免：宽恕。

[117] 裂眦（zì字）：形容极其愤怒，详见633页注〔82〕。宣言：犹扬言。

[118] 朝廷命官：谓朝廷选任的官吏。因古有一至九命之别，故称。

[119] 都会：大城市。

[120] 请命：请求解除困苦。

[121] 墀（chí持）下：官府的台阶下。

[122] 觳觫（hú sù胡素）：恐惧颤抖貌。

[123] 窜迹：隐迹。《后汉书》卷八二上《段翳传》：“翳遂隐居窜迹，终于家。”

[124] 罥（juàn倦）：缠绕。

[125] 四支：即“四肢”。《易·坤》：“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唐孔颖达疏：“四支，犹人手足，比于四方物务也。”蠖（huò获）屈：形容像尺蠖一样的屈曲之形。尺蠖，尺蠖蛾的幼虫，体柔软细长，屈伸而行。

[126] 会（kuài快）计：计算。卖爵鬻名：谓出售爵位与官职名号。

[127] （nínɡ宁）须：蓬乱的胡须。

[128] 颐：谓口腔的下部，俗称下巴。

[129] 甘州：明至清初甘州卫，清雍正二年（1724）改置甘州府，治所在今甘肃省张掖市。

[130] 由旬：梵文音译。古代印度的计程单位。一由旬的长度，我国古有八十里、六十里、四十里等诸说。

[131] 耿：照耀。

[132] 轮随足转：佛教轮回说的形象性描述。佛教认为众生各依善恶业因，在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等六道中生死交替，有如车轮般旋转不停。《法华经·方便品》：“以诸欲因缘，坠堕三恶道，轮回六趣中，备受诸苦毒。”

[133] 悬鹑：比喻衣服破烂。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故称。

[134] 托钵：原指僧人手托钵盂赴斋堂吃饭或向施主乞食。钵。梵语的省音译，意为应器，比丘的食器。这里谓乞丐捧着碗向人乞讨。

[135] 媵（yìnɡ映）妾：姬妾。

[136] 冢室：正妻。悍：凶狠，蛮横。

[137] 良人：古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

[138]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139] 喋喋：唠叨。

[140] 刺史：明清知州的别称。

[141] 鞫（jū居），审讯。

[142] 凌迟：古代最残酷的一种死刑，俗称剐刑，始于五代，清末始废。《宋史》卷一九九《刑法一》：“凌迟者，先断其支体，乃抉其吭，当时之极法也。”《大清律例》卷二六《刑律·人命》：“妻妾因奸同谋杀死亲夫者，凌迟处死。”

[143]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44] 距踊声屈：谓蹦跳着喊冤叫屈。距踊，跳跃。

[145] 九幽：极深暗的地方，引申为阴间。十八狱：即“十八层地狱”，亦作“十八重地狱”。佛家谓极恶众生死后趋赴受苦之所，包括刀山、火汤、寒冰等十八种。《太平广记》卷三七九引《塔寺记·刘薛》：“（刘薛）暴疾亡……至十八重地狱，随报轻重，受诸楚毒。”赖亚生著《神秘的鬼魂世界——中国鬼文化探秘》第二章（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出版）：“十八层地狱：佛教有一部《十八泥梨经》，‘泥梨’为梵语之地狱，故此经又名《十八地狱经》。十八层地狱依次为：1.泥梨地狱。2.刀山地狱。3.沸沙地狱。4.沸屎地狱。5.黑身地狱。6.火车地狱。7.镬汤地狱。8.铁床地狱。9.山地狱。10.寒冰地狱。11.剥皮地狱。12.畜生地狱。13.刀兵地狱。14.铁磨地狱。15.冰地狱。16.铁笧（册）地狱。17.蛆虫地狱。18.烊（烧）铜地狱。此说在南朝时已十分流行。”

[146] 梦魇（yǎn演）：睡眠中做一种感到压抑而呼吸困难的梦，多由疲劳过度、消化不良或大脑皮层过度紧张所致，又称梦惊。

[147] 跏趺（fū肤）：俗称“双盘”。详见10页注〔3〕。

[148] 腹枵（xiāo消）：腹空饥饿。

[149] 火坑中有青莲：意谓身处艰难险恶之境地中也有皈依净土的可能。火坑，佛教认为六道轮回中，以地狱、饿鬼、畜生三恶道受苦最烈，佛经多譬为“火坑”。《法华经·普门品》：“假使兴害意，推落大火坑；念彼观音力，火坑变成池。”青莲，佛教以为莲花清净无染，多比喻净土，即所谓极乐世界。唐太宗《为战阵处立寺诏》：“望法鼓所振，变炎火于青莲；清梵所闻，易苦海于甘露。”

[150] 胜气：强盛的气势。唐宋璟《奉和圣制送张说巡边》：“德风边草偃，胜气朔云平。”

[151] 台阁之想：谓当宰相的念头。台阁，汉时指尚书台，后亦泛指中央政府机构。

[152] “福善祸淫”二句：意谓赐福给为善的人，降祸给作恶的人，乃上天不变的规律。语本《书·汤诰》：“天道福善祸淫。”孔传：“政善，天福之；淫过，天祸之。”

[153] 鞠躬尽瘁：谓操劳国事恭敬谨慎，竭尽心力。

[154] 方寸：指心，以心处胸中方寸间。晋葛洪《抱朴子·嘉遁》：“方寸之心，制之在我，不可放之于流遁也。”

[155] 彼以虚作：谓梦中曾的种种丑陋罪行。

[156] 神以幻报：谓梦中神鬼对于曾的种种惩罚。

[157] “黄粱将熟”三句：意谓人生如梦，其短暂还不如蒸一锅小米饭的时间，但想入非非的荣华富贵之念实所难免，这则故事恰恰可以作为唐人《枕中记》的续编。黄粱，粟米名，即黄小米。邯郸，秦置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据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在邯郸客店遇道士吕翁，自叹穷困，翁探囊中枕授之曰：枕此当令子人生如意。时主人正蒸黄粱，生梦入枕中，享尽荣华富贵。及醒，黄粱尚未熟，怪曰：“岂其梦寐耶？”翁笑曰：“人世之事亦犹是矣。”这就是成语“黄粱一梦”的出典。

龙取水

俗传龙取江河之水以为雨，此疑似之说耳。徐东痴南游[1]，泊舟江岸，见一苍龙自云中垂下，以尾搅江水，波浪涌起，随龙身而上。遥望水光睒[2]，阔于三疋练[3]。移时，龙尾收去，水亦顿息。俄而大雨倾注，渠道皆平。

【简评】

这篇《龙取水》是一次有关“水龙卷”的真实记述，尽管非作者亲眼所见，仅得诸他人转述，但文字毫无夸饰虚诞之处，属于实录，有相当的认识价值。龙卷风为自积雨云底部下垂的漏斗状云及其所伴随的非常强烈的旋风。它是一种破坏力最强的小尺度天气系统，分为陆龙卷与水龙卷。由于漏斗云内气压很低，具有很强的吮吸作用，当漏斗云伸到陆地表面时，可把大量沙尘等吸到空中，形成尘柱，称陆龙卷；当它伸到海面与江河湖泊时，能吸起高大水柱，称海龙卷或水龙卷，在中国，龙卷风常发生于每年春季和初夏的华南、华东一带，南海和台湾海峡有时也出现水龙卷，出现时间大多在下午2点至晚上8点。徐夜所见之水龙卷出现在长江沿岸，当属罕见。龙卷的直径约几米至几百米，平均为250米，一边旋转，一边移动，内部的风速可超过每小时二百公里。移动距离一般为几百米至几公里，个别可达几十公里以上。水龙卷又称“龙吸水”或“龙吊水”，一般较陆龙卷为弱，水平范围也比陆龙卷小。历史上有关下降银币雨、青蛙雨、黄豆雨等的记载，都是龙卷将地面或水中的物体吸上天空，带到远处随雨降落所致。今天随着摄影录像技术的发达，用影像捕捉到龙卷风的发生与移动过程，已经不是异常艰难的事情。从北美“追风人”的有关影像资料可见，尽管其影响范围大大小于台风，但成百吨的船舶被龙卷风抛上陆地轻而易举，可见其破坏力之一斑。徐夜所见水龙卷属于威力较小的一次，可为研究古代气象者所取资。

[1] 徐东痴：即徐夜（1612—1684），初名元善，字长公，康熙十三年（1674）因慕三国魏嵇康（字叔夜）之为人，改名夜，字嵇庵，一字东痴，新城（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人。明末诸生，入清不求仕进，晚年喜游山水，能诗，有《徐夜诗选》二卷、《隐君诗集》四卷传世。《清史列传》卷七〇、《清史稿》卷四八九皆有传。南游：徐夜一生有两次南游。据张光兴、李崇葵、毕宜伸《徐夜诗选注》后附《徐夜一生大事年表》（天津古籍出版社1993年出版），顺治十八年（1661）春，徐夜五十岁，曾与叔舅王与阶南游扬州、南京、苏州、杭州、桐庐、崇德等地。康熙二十二年（1683），乡友张平澜赴江西德安任县令，相约与七十二岁的徐夜同行，舟过扬子江，波浪骤起，将所携欲至江右梓行之诗文稿尽皆掀翻江内；徐夜感愤成疾，未至德安即返乡。“龙取水”当是徐夜第二次南游所遇。

[2] 睒（shǎn shǎn闪闪）：又作“睒闪”，光闪烁貌。

[3] 疋：通“匹”，量词。布帛等织物长度的计量单位，古代四丈为一匹，今则五十尺、一百尺不等。练：练过的布帛，一般指白绢。

小猎犬

山右卫中堂为诸生时[1]，厌冗扰[2]，徙斋僧院[3]。苦室中蜰虫蚊蚤甚多[4]，竟夜不成寝。食后，偃息在床[5]，忽一小武士，首插雉尾[6]，身高两寸许，骑马大如蜡[7]，臂上青鞲[8]，有鹰如蝇。自外而入，盘旋室中，行且驶。公方凝注，忽又一人入，装亦如前，腰束小弓矢，牵猎犬如巨蚁。又俄顷，步者、骑者，纷纷来以数百辈，鹰亦数百臂[9]，犬亦数百头。有蚊蝇飞起，纵鹰腾击[10]，尽扑杀之。猎犬登床缘壁，搜噬虱蚤[11]，凡罅隙之所伏藏[12]，嗅之无不出者，顷刻之间，决杀殆尽[13]。公伪睡睨之，鹰集犬窜于其身。既而一黄衣人，着平天冠[14]，如王者，登别榻，系驷苇篾间[15]。从骑皆下，献飞献走[16]，纷集盈侧，亦不知作何语。无何，王者登小辇，卫士仓皇，各命鞍马[17]，万蹄攒奔[18]，纷如撒菽，烟飞雾腾，斯须散尽[19]。公历历在目，骇诧不知所由。

蹑履外窥[20]，渺无迹响，返身周视[21]，都无所见，惟壁砖上遗一细犬[22]。公急捉之，且驯。置砚匣中，反复瞻玩。毛极细葺，项上有一小环。饲以饭颗，一嗅辄弃去。跃登床榻，寻衣缝，啮杀虮虱[23]。旋复来伏卧。逾宿，公疑其已往，视之，则盘伏如故。公卧，则登床箦[24]，遇虫辄啖毙，蚊蝇无敢落者。公爱之，甚于拱璧[25]。一日，昼卧，犬潜伏身畔。公醒转侧，压于腰底。公觉有物，固疑是犬，急起视之，已匾而死[26]，如纸剪成者然。然自是壁虫无噍类矣[27]。

【简评】

将社会上贵族的一次山林围猎行动，微观缩小化，演变为屋室内一次追杀蚊蝇虱蚤的活剧，给人以玲珑剔透的感觉，仿佛进入了英国作家乔纳森·斯威夫特小说《格列佛游记》中的小人国。故事之主人公为明末清初的大僚，一直在清廷中央机构任职，仕途颇为顺利，因而闲暇中制造一些奇异的传闻以自神其经历，并非不可思议。或者这也许就是卫中堂的一次白日梦的自我叙述，逐渐从庙堂传布流播于山林市井。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谈异七·小猎犬》所记述“八座某公”事，较为简略，文末注云“事见蒲秀才松龄《聊斋志异》”。王士禛于康熙六年（1667）始在礼部主客司任职，仕宦时间晚于卫周祚，官位亦卑，其所记反而来自民间草野，可见这一传闻倒流的路线，也足证其流播的广泛性。谭兴戎《〈聊斋志异〉本事补》（载《河南师范大学学报》1991年第4期）有云：“唐李玫《纂异记》载《徐玄之》（见《太平广记》卷四七八）其前半篇记徐玄之夜读书，见小人马数千纵猎、捕鱼、饮宴于床上花毡之上，乃蚂蚁所化。又，晋末宋初人刘敬叔撰《异苑》卷八载桓谦事，记桓谦见‘人皆长寸馀，悉被铠持槊，乘具装马，从韬中出’，演武觅食而去，皆蚂蚁所化。”可参阅。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谓《小猎犬》中“臂上青鞲”的小武士影射吴三桂，“牵猎犬如巨蚁”者影射多尔衮，猎犬则可能影射洪承畴、耿仲明、范文程等辈，并说：“在蒲松龄看来，卫中堂就像苟安于砚盒中的一条小猎犬。卫周祚虽得宠清国，但又是地地道道的明国失节贰臣。”如此解读诠释《聊斋志异》，似乎有些随意，特拈出以备识者参考。

[1] 山右：山之西侧，旧时特指山西省，以其居太行山之右，故称。卫中堂：即卫周祚（1612—1675），字文锡，号闻石，曲沃（今属山西省）人。明崇祯十年（1637）三甲第十四名进士，官户部郎中。入清，授吏部郎中。再迁刑部侍郎，擢尚书，历工、吏二部。顺治十五年（1658），授文渊阁大学士，兼刑部尚书，改国史院。以葬兄周胤乞假还。复起授保和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以疾乞休。卒谥文清。《清史稿》卷二三八有传。中堂，唐于中书省设政事堂，以宰相领其事，后因称宰相为中堂，明清大学士沿用此称。清王士禛 《池北偶谈》卷一《谈故一·中堂》：“明洪武十五年，设内阁大学士，上命皆于翰林院上任。十八年，又命殿阁大学士，左右春坊大学士俱为翰林院官，故院中设阁老公座于上，而掌院学士反居其旁。诸学士称阁老曰中堂，以此。”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2] 冗扰：谓事情繁杂，不得清静。

[3] 徙斋僧院：谓将书房迁移到佛寺中。

[4] 蜰（féi肥）虫：臭虫。也叫床虱、壁虱。身体扁平，赤褐色，腹大，专刺吸人畜血液，其体内有臭腺，能泄放臭气，故名。

[5] 偃息：睡卧止息。

[6] 雉尾：野鸡尾部之长羽。野鸡雄者羽色美丽，尾长，可做装饰品。旧时小说、戏曲中常作为骁勇武士或女将的打扮。

[7] 蜡（zhà蚱）：蚂蚱，或称蝗虫。耿莲峰、鲁童《对张友鹤〈聊斋志异选〉注释的几点意见》（载《蒲松龄研究集刊》第4辑，齐鲁书社1984年出版）：“张注：‘蜡，“蛆”字的古写，又读如cù，一种虫名。这里说武士“身高两寸许”，马大如蛆是不切合的，似应照后一种解释。是何种虫，待考。’按：这里所称‘蜡’，不是蛆，也不读cù，而应读zhà，与‘蚱’通。山东称蝗虫为‘蚂蜡’，‘蜡’，即‘蚂蜡’的略称。《志异》作者家乡淄川一带又把体形较小的马驴等比做‘蚂蜡’。如《志异》作者所撰俚曲《学究自嘲》：‘正月里灯节过，新岁东家来接我。蚂蜡驴驼（驮）着个癞怠货。’‘蚂蜡驴’是比喻驴子的矮小。”甚是。

[8] 青鞲（ɡōu勾）：青色臂套。鞲，同“鞴”，臂套，用皮制成，射箭、架鹰时缚于两臂束住衣袖以便动作。

[9] 臂：量词，用于行猎时架在臂上的鹰。

[10] 腾击：谓腾空攻击。

[11] 噬（shì式）：吃。

[12] 罅（xià夏）隙：裂缝。

[13] 决杀殆尽：谓打杀几乎罄尽。

[14] 平天冠：冕的俗称，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等行朝仪、祭礼时所戴的礼帽。这里谓天子之冕，《后汉书》志三〇《舆服志下》“冕皆广七寸，长尺二寸，前圆后方，朱绿里，玄上，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系白玉珠为十二旒，以其绶采色为组缨。”

[15] 驷：古代一车套四马，因以称驾一车之四马或四马所驾之车。苇篾（miè灭）：旧时炕上的苇席与竹簟。《诗·小雅·斯干》：“下莞上簟，乃安斯寝。”汉郑玄笺：“竹苇曰簟。”

[16] 献飞献走：谓奉献猎获的蚊蝇与臭虫、跳蚤等。

[17] 命：招呼。

[18] 攒奔：谓拥挤杂乱中奔驰。

[19] 斯须：片刻。《礼记·祭义》：“礼乐不可斯须去身。”汉郑玄注：“斯须，犹须臾也。”

[20] 蹑履：这里谓趿拉着鞋。

[21] 周视：谓仔细察看。

[22] 细：微小。

[23] 虮（jǐ挤）虱：虱及其卵。

[24] 床箦（zé责）：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泛指床铺。

[25] 拱璧：大璧。详见79页注〔13〕。

[26] 匾：同“扁”。

[27] 无噍（jiào窖）类：谓没有活着的人或生物。《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项羽为人慓悍祸贼，尝攻襄城，襄城无噍类，所过无不残灭。”唐颜师古注引如淳曰：“无复有活而噍食者也。青州俗呼无孑遗为无噍类。”

碁鬼

扬州督同将军梁公[1]，解组乡居[2]，日携碁酒游翔林丘间[3]。会九日登高[4]，与客弈。忽有一人来，逡巡局侧[5]，耽玩不去。视之，面目寒俭[6]，悬鹑结焉[7]，然而意态温雅，有文士风。公礼之，乃坐，亦殊谦[8]。公指碁谓曰：“先生当必善此，何勿与客对垒[9]？”其人逊谢移时始即局。局终而负，神情懊热[10]，若不自已。又着又负[11]，益惭愤。酌之以酒，亦不饮，惟曳客弈。自晨至于日昃[12]，不遑溲溺[13]。方以一子争路，两互喋聒[14]，忽书生离席悚立[15]，神色惨沮[16]。少间，屈膝向公座，败颡乞救[17]。公骇疑，起扶之曰：“戏耳，何至是？”书生曰：“乞付嘱圉人[18]，勿缚小生颈。”公又异之，问：“圉人谁？”曰：“马成。”

先是，公圉役马成者，走无常[19]，常十数日一入幽冥[20]，摄牒作勾役[21]。公以书生言异，遂使人往视成，则已僵卧二日矣。公乃叱成不得无礼，瞥然间[22]，书生即地而灭。公叹咤良久[23]，乃悟其鬼。越日，马成寤，公召诘之。成曰：“书生，湖襄人[24]，癖嗜弈，产荡尽。父忧之，闭置斋中。辄窬垣出[25]，窃引空处，与弈者狎[26]。父闻诟詈[27]，终不可制止，父愤悒，赍恨而死[28]。阎摩王以书生不德[29]，促其年寿[30]，罚入饿鬼狱[31]，于今七年矣。会东岳凤楼成[32]，下牒诸府，征文人作碑记。王出之狱中，使应召自赎[33]。不意中道迁延[34]，大愆限期[35]。岳帝使直曹问罪于王[36]。王怒，使小人辈罗搜之。前承主人命，故未敢以缧绁系之[37]。”公问：“今日作何状？”曰：“仍付狱吏，永无生期矣。”公叹曰：“癖之误人也如是夫！”

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38]？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39]，徒令九泉下[40]，有长死不生之弈鬼也[41]。可哀也哉！”

【简评】

此篇“异史氏曰”中有“见弈又忘其生”数语，系巧用谐音法。《孟子·告子上》：“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弈”与“义”同音，作者用自己非常熟悉的《四书》文句调侃了碁鬼已经变态的癖好，显示出蒲松龄行文之狡黠与幽默。晚明人最讲求“情有所寄”的痴迷，袁宏道曾致函其舅龚仲安（号散木）云：“散木近作何状，人生何可一艺无成也。作诗不成，即当专精下棋，如世所称小方、小李是也。又不成，即当一意蹴鞠弹，如世所称查十八、郭道士等是也。凡艺到极精处，皆可成名，强如世间浮泛诗文百倍。幸勿一不成两不就，把精神乱抛散也。”这反映了明代中叶以后个性解放思潮的汹涌澎湃。本书卷二《阿宝》的“异史氏曰”却对“性痴”抱以肯定态度，有所谓“艺痴者技必良，世之落拓而无成者，皆自谓不痴者也”的一番议论。然而《碁鬼》中这位书生嗜好围棋，却并非“痴”与“癖”的结合，当有将雅事变为赌博的嫌疑，否则何以“尚未获一高着”且结出“产荡尽”的恶果？马振方主编《聊斋志异评赏大成》评赏此篇有云：“本篇的棋鬼并非一般所谓棋迷，而是一个赌徒，是以棋为赌之徒，所以才有荡尽家产、气死老父的恶果。蒲松龄写的《日用杂字》开头四句是：‘赌博真是倯（耸）呆（代）（朝），本人犹说胜于嫖。象围棋子还儒雅，骰牌双陆便喧嚣。’可见当时确实有人把儒雅的象棋和围棋用作赌博的工具和手段。了解这一点，就会明白蒲松龄为什么那么厌恶和嘲讽棋鬼。”可以参考。清冯镇峦评此篇云：“人有酷好作文，无一佳篇；酷好作诗，无一佳句。不谓之癖而有似于癖，其亦此弈鬼类也夫！”有意分清极端嗜好与“癖”的不同，也算是一种解读与诠释。

[1] 扬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督同将军：即“都督同知”，明代最高军事机关五军都督府职官名。《明史》卷七六《职官五》：“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五都督府，每府左、右都督（正一品），都督同知（从一品），都督佥事（正二品，恩功寄禄，无定员）。其属：经历司，经历（从五品）都事（从七品）各一人。”梁公：生平不详。

[2] 解组：即“解绶”，解下印绶，谓辞免官职。

[3] 碁：谓围棋。游翔：同“翱翔”，谓遨游。

[4] 九日：即农历九月九日的重阳节。《艺文类聚》卷四引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今世人每至九日，登山饮菊酒。”

[5]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6] 寒俭：谓贫寒潦倒。

[7] 悬鹑结：同“悬鹑百结”，形容衣服破烂不堪。庾信《拟连珠四十四首》其二九：“盖闻悬鹑百结，知命不忧，十日一炊，无时何耻。”悬鹑，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

[8] （huī辉）谦：谓谦逊。《易·谦》：“无不利，谦。”三国魏王弼注：“指皆谦，不违则也。”

[9] 对垒：谓双方以棋艺竞争。

[10] 懊热：犹烦燥。

[11] 着（zhāo招）：下棋落子。宋杨万里《九日落莫忆同施少才集长沙》诗：“良辰美景只自美，不如且着黑碁子。”

[12] 日昃（zè仄）：太阳偏西，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2时左右。

[13]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溲溺（sǒu niào叟尿）：解小便。

[14] 喋聒（dié ɡuō迭郭）：谓多言扰耳，令人不得清净。

[15] 悚（sǒnɡ耸）立：惶恐不安地竖立。

[16] 惨沮（jǔ举）：忧伤沮丧。

[17] 败颡（sǎnɡ嗓）：叩头至出血。颡，额头。

[18] 付嘱：吩咐。圉（yǔ雨）人：谓养马的人。《周礼·夏官·圉人》：“圉人掌养马刍牧之事。”

[19] 走无常：旧时谓阳世间活人到阴间当差，事讫放还。明祝允明《语怪·重书走无常》：“酆都走无常事……彼中以此为常。或人行道路间，或负担任物，忽掷跳数四，便仆于地，冥然如死。途人家属，但聚观以伺之，或六时或竟日，甚或越宿，必自苏，不复惊异救治也。比其苏，扣之，则多以勾摄。盖冥府追逮繁冗时，鬼吏不足，则取诸人间，令摄鬼卒，承牒行事，事讫即还；或有搬运负载之役亦然，皆名走无常。”

[20] 幽冥：阴间，地府。

[21] 摄牒：委任文书。勾役：旧时传说中勾摄人灵魂的差役。

[22] 瞥（piē撇阴平）然：迅速地。

[23] 叹咤：叹息感慨。

[24] 湖襄：谓湖广襄阳（今湖北省襄樊市）一带。

[25]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

[26] 狎（xiá侠）：谓亲昵、接近。

[27] 诟詈（lì立）：责骂。

[28] 赍（jī基）恨而死：谓抱憾以终。赍，怀着，抱着。

[29] 阎摩王：同“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不德：不修德行。语本《书·伊训》：“尔惟不德罔大，坠厥宗。”唐孔颖达疏：“尔惟不德，谓不修德为恶也。”

[30] 促：缩短。

[31] 饿鬼狱：旧时谓地狱中收录饿鬼处。饿鬼，佛教语，六道之一。佛经谓人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饿鬼道，常受饥渴之苦。据《大乘义章》卷八末载，所谓饿鬼者，常饥虚，故谓之饿；恐怯多畏，故谓之鬼。此鬼类羸瘦丑恶，见者皆生畏惧，穷年卒岁不遇饮食，或居海底，或近山林，乐少苦多而寿长劫远。以昔时贪嫉，欺诳于人，由此因缘，故堕饿鬼道。

[32] 东岳凤楼：旧时谓泰山掌管人间生死的东岳大帝的宫殿。东岳，即泰山，在今山东省境，又名岱宗、岱岳，或省称岱。《诗·大雅·崧高》“崧高维岳”毛传：“岳，四岳也。东岳岱，南岳衡，西岳华，北岳恒。”凤楼，古人谓宫内的楼阁。

[33] 自赎：这里谓立功以赎罪。

[34] 迁延：因拖延而误时。

[35] 愆（qiān千）：超过。《太平广记》卷一九二引唐胡璩《谭宾录·马勋》：“上喜曰：‘几日当至？’勋克日时而奏……勋以药自封其首，来复命，愆约半日。”

[36] 岳帝：即“岳神”，为道教所奉祀的东岳泰山神天齐仁圣大帝，简称东岳大帝、岳帝，旧时谓其掌管人间生死。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八日举行祭祀。《云笈七签》卷七九《符图部一·五岳真形图序》：“东岳泰山君，领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百鬼之主帅也，血食庙祀所宗者也。世俗所奉鬼祠邪精之神而死者，皆归泰山受罪考焉。”直曹：谓当值的主管神官。

[37] 缧绁（léi xiè雷谢）：捆绑犯人的绳索。

[38] 所欲有甚于生：意谓沉迷于某种癖好，可以超过对生命的渴望。语本《孟子·告子上》：“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原意为孟子阐述舍生取义的道理，这里用孟子语有调侃讽刺的意味。

[39] 高着（zhāo招）：出色的棋艺。

[40] 九泉：犹黄泉，谓人死后的葬处。

[41] 长死不生：佛教认为饿鬼在阴间寿长，备受饥饿之苦。《佛光大辞典》：“饿鬼居于阎魔王界，由阎魔王统治。亦有居于人间坟地、黑山洞等处。饿鬼之受生，依《杂阿毗昙心论》卷八谓，彼等为化生，又为胎生。据《法苑珠林》卷六载，其身长最大者为一由旬，最小如小儿仅长三寸；寿命，或谓最长八万四千岁、最短则不定，或谓人间五千岁为饿鬼中一日一夜，如此寿命达一万五千岁。”

辛十四娘

广平冯生[1]，正德间人[2]，少轻脱[3]，纵酒。昧爽偶行[4]，遇一少女，着红帔[5]，容色娟好。从小奚奴[6]，蹑露奔波，履袜沾濡。心窃好之。薄暮，醉归，道侧故有兰若[7]，久芜废，有女子自内出，则向丽人也。忽见生来，即转身入。阴思：丽者何得在禅院中[8]？絷驴于门[9]，往觇其异[10]。入则断垣零落，阶上细草如毯。彷徨间，一斑白叟出，衣帽整洁，问：“客何来？”生曰：“偶过古刹[11]，欲一瞻仰。翁何至此？”叟曰：“老夫流寓无所，暂借此安顿细小[12]。既承宠降[13]，有山茶可以当酒[14]。”乃肃宾入[15]。见殿后一院，石路光明，无复蓁莽[16]。入其室，则帘幌床幕，香雾喷人。坐展姓字，云：“蒙叟姓辛[17]。”生乘醉遽问曰：“闻有女公子，未遭良匹[18]，窃不自揣[19]，愿以镜台自献[20]。”辛笑曰：“容谋之荆人[21]。”生即索笔为诗曰：“千金觅玉杵，殷勤手自将。云英如有意，亲为捣玄霜[22]。”主人笑付左右。少间，有婢与辛耳语。辛起慰客耐坐，牵幕入，隐约三数语，即趋出。生意必有佳报，而辛乃坐与嗢噱[23]，不复有他言。生不能忍，问曰：“未审意旨，幸释疑抱[24]。”辛曰：“君卓荦士[25]，倾风已久[26]，但有私衷[27]，所不敢言耳。”生固请之，辛曰：“弱息十九人[28]，嫁者十有二。醮命任之荆人[29]，老夫不与焉。”生曰：“小生只要得今朝领小奚奴带露行者。”辛不应，相对默然。闻房内嘤嘤腻语[30]，生乘醉搴帘曰[31]：“伉俪既不可得[32]，当一见颜色，以消吾憾。”内闻钩动，群立愕顾。果有红衣人，振袖倾鬟[33]，亭亭拈带[34]。望见生入，遍室张皇。辛怒，命数人捽生出[35]。酒愈涌上，倒蓁芜中，瓦石乱落如雨，幸不着体。

卧移时，听驴子犹龁草路侧[36]，乃起跨驴，踉而行[37]。夜色迷闷[38]，误入涧谷，狼奔鸱叫[39]，竖毛寒心。踟蹰四顾，并不知其何所。遥望苍林中灯火明灭，疑必村落，竟驰投之。仰见高闳[40]，以策挝门[41]，内有问者曰：“何处郎君半夜来此？”生以失路告，问者曰：“待达主人。”生累足鹄俟[42]。忽闻振管辟扉[43]，一健仆出，代客捉驴。生入，见室甚华好，堂上张灯火。少坐，有妇人出，问客姓字，生以告。逾刻，青衣数人扶一老妪出[44]，曰：“郡君至[45]。”生起立，肃身欲拜[46]。妪止之坐，谓生曰：“尔非冯云子之孙耶？”曰：“然。”妪曰：“子当是我弥甥[47]。老身钟漏并歇[48]，残年向尽，骨肉之间，殊所乖阔[49]。”生曰：“儿少失怙[50]，与我祖父处者，十不识一焉。素未拜省[51]，乞便指示。”妪曰：“子自知之。”生不敢复问，坐对悬想。妪曰：“甥深夜何得来此？”生以胆力自矜诩[52]，遂一一历陈所遇。妪笑曰：“此大好事。况甥名士，殊不玷于姻娅[53]，野狐精何得强自高？甥勿虑，我能为若致之。”生称谢唯唯。妪顾左右曰：“我不知辛家女儿，遂如此端好。”青衣人曰：“渠有十九女，都翩翩有风格[54]，不知官人所聘行几？”生曰：“年约十五馀矣。”青衣曰：“此是十四娘。三月间，曾从阿母寿郡君，何忘却？”妪笑曰：“是非刻莲瓣为高履，实以香屑，蒙纱而步者乎[55]？”青衣曰：“是也。”妪曰：“此婢大会作意[56]，弄媚巧。然果窈窕[57]，阿甥赏鉴不谬。”即谓青衣曰：“可遣小狸奴唤之来[58]。”青衣应诺。去移时，入白：“呼得辛家十四娘至矣。”旋见红衣女子望妪俯拜。妪曳之曰：“后为我家甥妇，勿得修婢子礼。”女子起，娉娉而立[59]，红袖低垂。妪理其鬓发，捻其耳环，曰：“十四娘近在闺中作么生[60]？”女低应曰：“闲来只挑绣。”回首见生，羞缩不安。妪曰：“此吾甥也。盛意与儿作姻好，何便教迷途，终夜窜溪谷？”女俯首无语。妪曰：“我唤汝，非他，欲为阿甥作伐耳[61]。”女默默而已。妪命扫榻展裀褥[62]，即为合卺[63]。女觍然曰：“还以告之父母。”妪曰：“我为汝作冰[64]，有何舛谬[65]？”女曰：“郡君之命，父母当不敢违，然如此草草，婢子即死，不敢奉命！”妪笑曰：“小女子志不可夺，真吾甥妇也！”乃拔女头上金花一朵，付生收之。命归家检历[66]，以良辰为定。乃使青衣送女去。听远鸡已唱，遣人持驴送生出。数步外，欻一回顾[67]，则村舍已失，但见松楸浓黑[68]，蓬颗蔽冢而已[69]。定想移时，乃悟其处为薛尚书墓[70]。

薛故生祖母弟，故相呼以甥。心知遇鬼，然亦不知十四娘何人。咨嗟而归[71]，漫检历以待之，而心恐鬼约难恃。再往兰若，则殿宇荒凉，问之居人，则寺中往往见狐狸云。阴念：若得丽人，狐亦自佳。至日，除舍扫途，更仆眺望[72]，夜半犹寂，生已无望。顷之，门外哗然，屣出窥[73]，则绣幰已驻于庭[74]，双鬟扶女坐青庐中[75]。妆奁亦无长物[76]，惟两长鬣奴扛一扑满[77]，大如瓮，息肩置堂隅。生喜得丽偶，并不疑其异类。问女曰：“一死鬼，卿家何帖服之甚[78]？”女曰：“薛尚书，今作五都巡环使[79]，数百里鬼狐皆备扈从[80]，故归墓时常少。”生不忘蹇修[81]，翼日[82]，往祭其墓。归，见二青衣，持贝锦为贺[83]，竟委几上而去。生以告女，女曰：“此郡君物也。”

邑有楚银台之公子[84]，少与生共笔砚[85]，颇相狎[86]。闻生得狐妇，馈遗为[87]，即登堂称觞[88]。越数日，又折简来招饮[89]。女闻，谓生曰：“曩公子来，我穴壁窥之，其人猿睛而鹰准[90]，不可与久居也[91]。宜勿往。”生诺之。翼日，公子造门，问负约之罪，且献新什[92]。生评涉嘲笑，公子大惭，不欢而散。生归，笑述于房，女惨然曰：“公子豺狼，不可狎也！子不听吾言，将及于难！”生笑谢之。后与公子辄相谀噱[93]，前郄渐释[94]。会提学试[95]，公子第一，生第二。公子沾沾自喜，走伻来邀生饮[96]，生辞；频招乃往。至则知为公子初度[97]，客从满堂，列筵甚盛。公子出试卷示生，亲友叠肩叹赏[98]。酒数行，乐奏作于堂，鼓吹伧佇[99]，宾主甚乐。公子忽谓生曰：“谚云：‘场中莫论文[100]。’此言今知其谬。小生所以忝出君上者[101]，以起处数语[102]，略高一筹耳。”公子言已，一座尽赞。生醉，不能忍，大笑曰：“君到于今，尚以为文章至是耶！”生言已，一座失色，公子惭忿气结。客渐去，生亦遁。醒而悔之，因以告女。女不乐曰：“君诚乡曲之儇子也[103]！轻薄之态，施之君子则丧吾德，施之小人则杀吾身。君祸不远矣！我不忍见君流落，请从此辞。”生惧而涕，且告之悔。女曰：“如欲我留，与君约：从今闭户绝交游，勿浪饮[104]。”生谨受教。

十四娘为人勤俭洒脱[105]，日以纴织为事[106]。时自归宁[107]，未尝逾夜。又时出金帛作生计，日有赢馀，辄投扑满。日杜门户，有造访者，辄嘱苍头谢去[108]。一日，楚公子驰函来，女焚爇不以闻[109]。翼日，出吊于城，遇公子于丧者之家，捉臂苦邀，生辞以故。公子使圉人挽辔[110]，拥之以行。至家，立命洗腆[111]。继辞夙退[112]。公子要遮无已[113]，出家姬弹筝为乐。生素不羁[114]，向闭置庭中，颇觉闷损[115]，忽逢剧饮，兴顿豪，无复萦念。因而酣醉，颓卧席间。公子妻阮氏，最悍妒，婢妾不敢施脂泽[116]。日前，婢入斋中[117]，为阮掩执[118]，以杖击首，脑裂立毙。公子以生嘲慢故，衔生，日思所报，遂谋醉以酒而诬之。乘生醉寐，扛尸床间，合扉径去。生五更酲解[119]，始觉身卧几上，起寻枕榻，则有物腻然，绁绊步履[120]。摸之，人也。意主人遣僮伴睡。又蹴之[121]，不动而殭[122]，大骇，出门怪呼。厮役尽起，爇之，见尸，执生怒闹。公子出验之，诬生逼奸杀婢，执送广平。隔日，十四娘始知，潸然曰：“早知今日矣！”因按日以金钱遗生。生见府尹[123]，无理可伸，朝夕搒掠[124]，皮肉尽脱。女自诣问，生见之，悲气塞心，不能言说。女知陷阱已深，劝令诬服[125]，以免刑宪[126]。生泣听命。女还往之间，人咫尺不相窥。归家咨惋[127]，遽遣婢子去。独居数日，又托媒媪购良家女，名禄儿，年已及笄[128]，容华颇丽，与同寝食，抚爱异于群小[129]。生认误杀，拟绞。苍头得信归，恸述不成声。女闻，坦然若不介意。既而秋决有日[130]，女始皇皇躁动，昼去夕来无停履。每于寂所，於邑悲哀[131]，至损眠食。一日，日晡[132]，狐婢忽来。女顿起，相引屏语[133]。出则笑色满容，料理门户如平时。翼日，苍头至狱，生寄语娘子一往永诀。苍头复命，女漫应之，亦不怆恻[134]，殊落落置之[135]；家人窃议其忍[136]。忽道路沸传：楚银台革爵，平阳观察奉特旨治冯生案[137]。苍头闻之，喜告主母。女亦喜，即遣入府探视，则生已出狱，相见悲喜。俄捕公子至，一鞫[138]，尽得其情。生立释宁家[139]。归见闱中人[140]，泫然流涕，女亦相对怆楚，悲已而喜，然终不知何以得达上听。女笑指婢曰：“此君之功臣也。”生愕问故。

先是，女遣婢赴燕都[141]，欲达宫闱，为生陈冤。婢至，则宫中有神守护，徘徊御沟间[142]，数月不得入。婢惧误事，方欲归谋，忽闻今上将幸大同[143]，婢乃预往，伪作流妓[144]。上至句阑[145]，极蒙宠眷。疑婢不似风尘人[146]，婢乃垂泣。上问：“有何冤苦？”婢对：“妾原籍隶广平，生员冯某之女。父以冤狱将死，遂鬻妾句阑中。”上惨然，赐金百两。临行，细问颠末[147]，以纸笔记姓名；且言欲与共富贵。婢言：“但得父子团聚，不愿华膴也[148]。”上颔之，乃去。婢以此情告生。生急起拜，泪眦双荧[149]。

居无几何，女忽谓生曰：“妾不为情缘，何处得烦恼？君被逮时，妾奔走戚眷间，并无一人代一谋者。尔时酸衷[150]，诚不可以告诉。今视尘俗益厌苦。我已为君蓄良偶，可从此别。”生闻，泣伏不起，女乃止。夜遣禄儿侍生寝，生拒不纳。朝视十四娘，容光顿减；又月馀，渐以衰老；半载，黯黑如村妪：生敬之，终不替[151]。女忽复言别，且曰：“君自有佳侣，安用此鸠盘为[152]？”生哀泣如前日。又逾月，女暴疾，绝食饮，羸卧闺闼。生侍汤药，如奉父母。巫医无灵[153]，竟以溘逝[154]。生悲怛欲绝[155]，即以婢赐金，为营斋葬[156]。数日，婢亦去，遂以禄儿为室。逾年举一子。然比岁不登[157]，家益落。夫妻无计，对影长愁。忽忆堂陬扑满[158]，常见十四娘投钱于中，不知尚在否。近临之，则豉具盐盎[159]，罗列殆满。头头置去[160]，箸探其中，坚不可入。扑而碎之，金钱溢出。由此顿大充裕。后苍头至太华[161]，遇十四娘，乘青骡，婢子跨蹇以从[162]，问：“冯郎安否？”且言：“致意主人，我已名列仙籍矣。”言讫，不见。

异史氏曰：“轻薄之词，多出于士类[163]，此君子所悼惜也[164]。余尝冒不韪之名[165]，言冤则已迂[166]，然未尝不刻苦自励，以勉附于君子之林，而祸福之说不与焉[167]。若冯生者，一言之微，几至杀身，苟非室有仙人，亦何能解脱囹圄[168]，以再生于当世耶？可惧哉！”

【简评】

在《聊斋志异》中，这是一篇篇幅较长的作品，在人物性格刻画与情节设计方面皆可见作者的艺术匠心。特别是蒲松龄有意将故事背景置于明武宗时代，将这位皇帝的有关风流传说作为推动故事情节发展的有机构成，趣味无穷外，另收事半功倍之效。据《明史》卷一九〇《杨廷和传》记述，明武宗这位“性聪颖，好骑射”的帝王“当廷和柄政，帝恒不视朝，恣游大同、宣府、延绥间，多失政。廷和未尝不谏，俱不听”。这位正德皇帝的巡游扰民，更体现在他淫乐无度的放荡生活，民间对此也是传说纷纭，三百多年后仍被编入京剧《游龙戏凤》流传，至今不衰，就是一例。性格特征鲜明的冯生因“轻脱纵酒”而终得美妇，又因积习难改而误入奸徒陷阱，险些惨遭不测。美丽贤慧的辛十四娘不仅聪慧过人，而且处变不惊，镇定从容之中巧为设计，竟于不动声色中将错案平翻，救冯生出于水火，若无正德皇帝这位堪称“亘古一帝”者匪夷所思荒唐行为的历史真实性，一切也就无从谈起。总之将历史与虚构巧妙结合，凸显了作者的行文巧思。至于作品之中对于轻薄谐谑者具有一定警示的企图，也反映了作者在某种程度上的矛盾态度，这从“异史氏曰”中即可体味出。蒲松龄是一位平居颇具幽默感的读书人，这从其诗文杂著中皆可窥见，不必赘言。如何控制“轻薄之词”的“度”，不至于令对方感到尴尬或使结局难以收拾，才是问题的关键，“祸福之说不与焉”道出了作者的真实想法，他并没有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提升到真正“可惧哉”的程度，曲终奏雅实在也属于小说作者的狡黠之笔。张学忠《〈聊斋志异〉的姓名谐隐艺术》（载《蒲松龄研究》1992年第1期）认为：“（辛十四娘）是一位心里能识士（指冯生与楚公子）的狐娘子，所以作者为她起个既是谐音又是隐语的称呼：辛（心）十（识）四（士）娘。而且又把这个称呼作为篇名，这就等于暗示出女主人公的性格特征，也点出了整个故事的主体所在。”可参考。

[1] 广平：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广平县。

[2] 正德：明武宗朱厚照年号（1506—1521）。

[3] 轻脱：轻佻。语本《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轻则寡谋，无礼则脱。”晋杜预注：“脱，易也。”

[4] 昧爽：拂晓。

[5] 红帔（pèi佩）：红色的披肩。《释名·释衣服》：“帔，披也，披之肩背，不及下也。”

[6] 奚奴：这里谓婢女。《周礼·天官·序官》“奚三百人”，汉郑玄注：“古者从坐男女没入县官为奴，其少才知以为奚，今之侍史官婢。或曰：奚，宦女。”

[7] 兰若：谓寺院，详见15页注〔25〕。

[8] 禅院：寺院。

[9]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0] 觇（chān搀）：观察。

[11] 古刹（chà岔）：古寺。刹，梵语“刹多罗”的音译省称，即相轮，佛塔顶部的饰物，亦称刹柱，多指代佛寺。

[12] 细小：指家眷。晋干宝《搜神记》卷五：“此间顷来甚多草秽，君载细小，作此轻行，大为不易。”

[13] 宠降：谓人光临的敬词。

[14] 山茶可以当酒：即以茶代酒。语本宋杜耒《寒夜》诗：“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15] 肃宾：即“肃客”，谓迎进客人。《礼记·曲礼上》：“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汉郑玄注：“肃，进也。进客，谓道之。”

[16] 蓁莽：杂乱丛生的草木。

[17] 蒙：自称谦词，犹愚。

[18] 未遭良匹：意谓未曾许配定婚。匹，伴侣，配偶。

[19] 窃不自揣：谦词，意谓不自量力。

[20] 镜台自献：意谓为自己做媒求婚。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假谲》：“温公丧妇。从姑刘氏，家值乱离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公觅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难得，但如峤比，云何？’姑云：‘丧败之馀，乞粗存活，便足慰吾馀年，何敢希汝比？’却后少日，公报姑云：‘已觅得婚处，门地粗可，婿身名宦尽不减峤。’因下玉镜台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镜台，上面装着镜子的梳妆台。

[21] 荆人：旧时谦称自己的妻子。据《太平御览》卷七一八引《列女传》，东汉隐士梁鸿的妻子孟光生活俭朴，以荆枝作钗，粗布为裙。此掌故遂成为“荆人”或“拙荆”的出典。

[22] “千金觅玉杵”四句：意谓求婚，用唐代裴航故事。据唐裴铏《传奇·裴航》，唐长庆中，秀才裴航下第过蓝桥驿，遇到少女云英，意欲娶为妻，云英祖母说：“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孙，昨有神仙，遗灵丹一刀圭，但须玉杵臼捣之百日，方可就吞，当得后天而老。君约取此女者，得玉杵臼，吾当与之也。其馀金帛，吾无用处耳。”裴航经过努力，在长安用二百缗购得玉杵臼，并为云英祖母捣药百日，终于如愿以偿与云英结为连理。玉杵，与“臼”配合为捣药的工具。玄霜，神话中的一种仙药。《初学记》卷二引《汉武帝内传》：“仙家上药有玄霜、绛雪。”唐裴铏《传奇·裴航》录云翘夫人赠诗中有句：“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23] 嗢噱（wà jué袜绝）：谈笑。

[24] 幸：希望，期盼。疑抱：犹疑虑。《太平广记》卷三四五引唐李隐《潇湘录·郑绍》：“尊亲焉在？嘉耦为谁？虽荷宠招，幸祛疑抱。”

[25] 卓荦（luò洛）：超绝出众。

[26] 倾风：钦慕他人的风采。南朝宋颜延之《皇太子释奠会作》诗：“庶士倾风，万流仰镜。”

[27] 私衷：内心。《旧唐书》卷五《高宗纪下》：“上谓霍王元轨曰：‘男轮最小，特所留爱，比来与选新妇，多不称情；近纳刘延景女，观其极有孝行，复是私衷一喜。’”

[28] 弱息：谓自家女儿。

[29] 醮（jiào叫）命：谓嫁女的使命。醮，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荆人：对人称己妻的谦词。

[30] 嘤嘤：低语声。腻语：亲昵的话。

[31]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32] 伉俪（kànɡ lì抗力）：妻子，配偶。

[33] 振袖倾鬟：这里形容女子整理衣袖、发髻前倾的情态。语本唐刘禹锡《踏歌词四首》其三：“新词宛转递相传，振袖倾鬟风露前。”

[34] 亭亭：明亮美好貌。南朝梁沈约《丽人赋》：“亭亭似月，嬿婉如春。”

[35] 捽（zuó昨）：抓，揪。

[36] 龁（hé河）：咬嚼。

[37] 踉（lànɡ qiànɡ浪炝）：匆遽慌急貌。

[38] 迷闷：迷茫，难以辨清。唐无名氏《补江总白猿传》：“出门山险，咫尺迷闷，不可寻逐。”

[39] 鸱（chī痴）：猫头鹰的一种。

[40] 高闳（hónɡ宏）：高大的门，暗示门第显贵。

[41] 以策挝（zhuā抓）门：谓用赶驴的鞭子敲门。《太平广记》卷一九五录《甘泽谣·红线》：“使者以马棰挝门，非时请见。”策，驱赶驴马役畜的鞭棒。《左传·襄公十七年》：“左师为己短策，苟过华臣之门必骋。”唐孔颖达疏引服虔曰：“策，马捶也。”挝，敲打。

[42] 累足：犹重足。两足相叠，不敢正立，形容小心戒惧。《诗·小雅·正月》“谓地盖厚，不敢不蹐”毛传：“蹐，累足也。”鹄（hú胡）俟：如鹄引颈翘首而待，形容盼望殷切。鹄，通称天鹅，似雁而大，颈长。

[43] 振管辟扉：意谓拨动门闩，打开大门。《太平广记》卷四五五引《三水小牍·张直方》：“少顷，有秉蜜炬自内至者，振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拜，仍述厥由。”管，古称钥匙，“振管”即谓从里面打开门闩。

[44]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婢女。

[45] 郡君：古代妇女的封号。汉武帝尊王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是为封郡君之始。唐代封四品官之妻为郡君，母为郡太君。宋徽宗改郡君为淑人、硕人、令人、恭人四等，明唯皇室中之女子仍称郡君，清唯贝勒之女及亲王侧福晋之女称郡君。

[46] 肃身：同“肃立”，谓折腰而立，形容恭敬的样子。

[47] 弥甥：外甥之子。《左传·哀公二十三年》：“以肥之得备弥甥也。”晋杜预注：“弥，远也。康子父之舅氏，故称弥甥。”

[48] 钟漏并歇：比喻年老衰残。《太平广记》卷八二引《异闻集·吕翁》：“今年逾八十，位极三公，钟漏并歇，筋骸俱弊，弥留沉困，殆将溘尽。”钟漏，钟和刻漏，古代用以报时、计时，常借指时日无多，比喻残年。

[49] 乖阔：疏远。唐韦应物《酬李儋》诗：“人生所各务，乖阔累朝昏。”

[50] 失怙（hù户）：谓丧父。怙，依赖，旧时常代指父亲，《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51] 拜省（xǐnɡ醒）：同“省拜”，即省视叩拜。唐谷神子《博异志·崔无隐》：“以卑贫所系，是未获省拜；故凭某以达信耳。”

[52] 矜诩（xǔ许）：夸耀。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四：“僧可遵者，诗本凡恶，偶以‘直待众生总无垢’之句为东坡所赏……大自矜诩。”

[53] 姻娅（yà讶）：同“姻亚”，谓有婚姻关系的亲戚。《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父子、兄弟、姑姊、甥舅、昏媾、姻亚，以象天明。”晋杜预注：“婿父曰姻，两婿相谓曰亚。”

[54] 翩翩：形容风度美好，光彩照人。风格：风韵。

[55] “刻莲瓣为高履”三句：旧时贵族家妇女所制一种邀宠的高底绣鞋，底中空，刻莲花，内实香屑，鞋面蒙纱，行走时地上留下莲花瓣状的香屑，称“步步生香”。明余怀《妇人鞋袜考》：“至于高底之制，前古未闻，于今独绝。吴下妇人，有以异香为底，围以精绫者；有凿花玲珑，囊以香麝，行步霏霏，印香在地者，此则服妖。”民国许啸天《清代宫廷艳史》第六十八回：“讲到那弓鞋样儿，越发的斗奇竟巧：有的用红绿缎子绣鲜艳的花朵儿的；有的鞋口儿上挂着小金铃儿的；有的把脚底儿挖空了，里面灌着香屑，走起路来步步生香的。”

[56] 作意：这里谓加意修饰。

[57] 窈窕（yǎo tiǎo咬朓）：美好貌。《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毛传：“窈窕，幽闲也。”

[58] 狸奴：原为猫的别名，这里当谓有灵性的兽类仆从。

[59] 娉娉（pīnɡ乒）：轻盈美好貌。

[60] 作么生：做什么。宋欧阳修《六一诗话》：“李白《戏杜甫》云：‘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太瘦生’，唐人语也。至今犹以‘生’为语助，如作么生、何似生之类是也。”

[61] 作伐：作媒。语本《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62] 裀褥：坐卧的垫具。

[63]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64] 作冰：谓作媒。冰，冰人，详见482页注〔17〕。

[65] 舛（chuǎn喘）谬：差错。

[66] 检历：谓查阅历书，以选择黄道吉日。

[67] 欻（xū须）：忽然。

[68] 松楸：松树与楸树，旧时墓地多植，常以代称坟墓。

[69] 蓬颗蔽冢：谓蓬草遮蔽坟头。《汉书》卷五〇《贾山传》：“使其后世曾不得蓬颗蔽冢而托葬焉。”唐颜师古注：“颗谓土块。蓬颗，言块上生蓬者耳。”蓬颗，长有蓬草的土块，多指坟上长草的土块，故常借指坟头。

[70] 尚书：明代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长官，秩正二品。

[71] 咨嗟：叹息。

[72] 更仆：更番相代。唐杜甫《行官张望补稻畦水归》诗：“更仆往方塘，决渠当断岸。” 清仇兆鳌注：“以番次更代使之也。”

[73] 屣（xǐ xǐ喜喜）：因急遽起行而趿拉着鞋走。

[74] 绣幰（xiǎn显）：绣花车帷，这里借代花轿。

[75] 双鬟：这里谓两位婢女。鬟，古代女子的环形发髻，常代指婢女。青庐：青布搭成的篷帐，古代北方民族举行婚礼时用，这里谓洞房。《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礼异》：“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于此交拜。”

[76] 妆奁：谓嫁妆。长（zhànɡ障）物：多馀的东西。长，多馀。

[77] 长鬣奴：多须的仆役。扑满：蓄钱的瓦器，形制多样，蓄满时扑碎取钱。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五：“扑满者，以土为器，以蓄钱具，其有入窍而无出窍，满则扑之。”

[78] 帖（tiē贴）服：顺从。

[79] 五都巡环使：虚构的阴间官员名号，其职责当为巡视阴间鬼魂。

[80] 扈从：谓随从人员。

[81] 蹇（jiǎn简）修：传说中伏羲氏之臣，为古贤者。《楚辞·离骚》：“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汉王逸注：“蹇修，伏羲氏之臣也……言己既见宓妃，则解我佩带之玉，以结言语，使古贤蹇修而为媒理也。”后世多以“蹇修”为媒人的代称。

[82] 翼日：次日。翼，通“翌”。

[83] 贝锦：谓像贝的文采一样美丽的织锦。《文选·左思〈蜀都赋〉》：“贝锦斐成，濯色江波。”宋刘逵注：“贝锦，锦文也。谯周《益州志》云：‘成都织锦既成，濯于江水，其文分明，胜于初成，他水濯之，不如江水也。’”

[84] 银台：即“银台司”，宋门下省所辖官署，掌管天下奏状案牍，以司署设在银台门内，故称。《宋史》卷一六一《职官志一》：“银台司，掌受天下奏状案牍，抄录其目进御，发付勾检，纠其违失而督其淹缓。”这里谓明代通政使司，置通政使一人，左、右通政各一人，誊黄右通政一人，左、右参议各一人。《明史》卷七三《职官二》：“通政使司，通政使一人（正三品），左、右通政各一人，誊黄右通政一人（正四品），左、右参议各一人（正五品）。其属，经历司，经历一人（正七品），知事一人（正八品）。通政使，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凡四方陈情建言，申诉冤滞，或告不法等事，于底簿内誊写诉告缘由，赍状奏闻。”

[85] 共笔砚：谓同学。笔砚，笔和砚，泛指文具。

[86] 相狎（xiá侠）：彼此亲昵、接近。《左传·襄公六年》：“少相狎，长相优。”晋杜预注：“狎，亲至戏也。”

[87] 馈遗（wèi未）：馈赠。（nuǎn暖）：古代女子嫁后三日，母家或亲友馈送食品或办酒祝贺。《广雅·释言》：“，馈也。”清王念孙疏证：“者，温存之意。唐段公路《北户录》引《字林》云：‘，馈女也。音乃管反。’又引《证俗音》云：今谓女嫁后三日饷食为女。”

[88] 称觞（shānɡ商）：举杯祝酒。

[89] 折简：谓裁纸写信。

[90] 猿睛而鹰准：类似“鹰鼻鹞眼”，旧时形容奸诈凶狠的人的相貌。猿睛，即“猿眼”，张荣华《中国古代民间方术·相面术篇》（安徽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猿眼，诗云：‘猿目微黄带怒观，心乖傍视多疑团。奸贪狡猾淫行乱，得到形全作宰官。’相面术认为，生有猿眼的人，性情多疑，生活也放荡，一生不能取得成就。”鹰准，鹰嘴形的鼻子。张荣华《中国古代民间方术·相面术篇》：“鹰嘴鼻，诗云：‘鼻梁露脊准头尖，鹰嘴鼻人恶十全。啄了人心还啄髓，看来报应有青天。’相面术认为，生有鹰嘴鼻的人，心肠险恶，专门陷害人，最后也无好下场。”

[91] 居：相处。《易·系辞下》：“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

[92] 新什：谓新作文章。什，《诗经》中《雅》、《颂》部分多以十篇为一组，称之为“什”，如《鹿鸣之什》、《清庙之什》等。后世常泛指诗篇、文卷，犹言篇什。

[93] 谀噱：谄笑。清何垠注：“谀，谄也；噱，笑言也。”唐韩愈李正封《晚秋郾城夜会联句》：“左右供谄誉，亲交献谀噱。”

[94] 前郄（xì隙）：谓以前因猜疑或不满而产生的恶感、仇怨。郄，通“隙”，嫌隙。

[95] 提学试：明代一省提学（又称提学道）巡回所属各府、州、县所举行的童生院试或生员参加的岁试、科试，这里当谓岁试或科试。

[96] 走伻（bēnɡ崩）：谓派遣仆从。伻，谓仆人。

[97] 初度：谓始生之年时。《楚辞·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后因称生日为“初度”。

[98] 叠肩：肩叠着肩，形容奉承者人多拥挤。

[99] 鼓吹：谓演奏乐曲。伧佇（nínɡ凝）：杂乱貌。唐刘禹锡《〈竹枝词〉序》：“岁正月，余来建平，里中儿联歌《竹枝》，吹短笛，击鼓以赴节……卒章激讦如吴声，虽伧佇不可分，而含思宛转，有《淇澳》之艳音。”

[100] 场中莫论文：意谓科举考试中式与否全凭命运，与文章好坏并无关联。这是明清读书人自我安慰之语。明天然痴叟《石点头》第一回《郭挺之榜前认子》：“俗语说得好：‘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我本院偏不信此说。场中乃论文之地，若不论文，却将何为据。”

[101] 忝：有愧于，这里用作谦词。

[102] 起处数语：明清科举应用文体为八股文，其形制屡有变化，但一般包括破题、承题、起讲以及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部分。破题与承题等作为八股文的非正式议论部分，即“起处数语”，需要简明扼要地点明题义，属于概括性文字，每见考生巧思，故为考官所特别瞩目，甚至成为中式与否的根据。

[103] 乡曲之儇（xuān宣）子：意谓偏僻村野轻薄刁巧的男子。《荀子·非相》：“今世俗之乱君，乡曲之儇子，莫不美丽姚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唐杨倞注儇子：“轻薄巧慧之子也。”

[104] 浪饮：谓放纵无节制地饮酒。

[105] 洒脱：利落。

[106] 纴织：纺织。

[107]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详见22页注〔21〕。

[108] 苍头：奴仆。详见555页注〔14〕。

[109] 焚爇（ruò弱）：谓烧毁。唐苏鹗《杜阳杂编》卷下：“章奏有不欲左右见者，率皆焚爇。”

[110] 圉（yǔ雨）人：《周礼》官名，《周礼·夏官·圉人》：“圉人掌养马刍牧之事。”即掌管养马放牧等事。后世泛称养马的人。挽辔（pèi配）：拉住马的缰绳。

[111] 洗腆（tiǎn舔）：谓置办洁净丰盛的酒食，多指用来孝敬父母或款待客人。《书·酒诰》：“肇牵车牛，远服贾，用孝养厥父母。厥父母庆，自洗腆，致用酒。”宋蔡沈集注：“洗以致其洁，腆以致其厚也。”

[112] 夙退：谓早归。

[113] 要（yāo腰）遮：拦截。

[114] 不羁：谓行为不遵循礼法。

[115] 闷损：犹烦闷。

[116] 脂泽：旧时谓脂粉、香膏等化妆品。

[117] 斋：这里谓楚公子的书房。

[118] 掩执：乘其不备抓住。

[119] 五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3时至5时之间。详见97页注〔13〕。酲（chénɡ承）解：谓酒醉已醒。酲，病酒，酒醉后神志不清。《诗·小雅·节南山》：“忧心如酲，谁秉国成。”毛传：“病酒曰酲。”

[120] 绁（xiè谢）绊：即“羁绊”，犹言束缚牵制。

[121] 蹴（cù促）：用脚踢。

[122] 殭（jiānɡ姜）：僵硬。

[123] 府尹：这里谓广平府知府。明代惟顺天府、应天府长官称府尹，秩正三品，以两府地处京师，故为朝官。其馀各府长官称知府，初以税粮多寡分三等置官，二十万石以上为上府，秩从三品；二十万石以下为中府，秩正四品；十万石以下为下府，秩从四品。后皆改为正四品。知府掌本府政令，总核所属州、县赋役、诉讼等事，并汇总于布政司、按察司。

[124]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

[125] 诬服：谓无辜而服罪。《史记》卷八七《李斯列传》：“赵高治斯，榜掠千馀，不胜痛，自诬服。”

[126] 刑宪：谓刑罚。

[127] 咨惋：叹惜。

[128] 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为及笄。笄，发簪。详见193页注〔9〕。

[129] 抚爱：关怀爱护。群小：谓仆从，婢妾。

[130] 秋决：明清两代刑律除判斩刑而不经秋审、朝审核定便立刻执行的“斩立决”外，一般都在秋季处决犯人。

[131] 於（wū呜）邑：犹呜咽，谓低声哭泣。

[132] 晡（bū补阴平）：申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3时至5时。

[133] 屏（bǐnɡ丙）语：谓避人密语。

[134] 怆（chuànɡ创）恻：悲痛。

[135] 落落：冷淡。

[136] 忍：狠心，残忍。汉贾谊《新书·道术》：“恻隐怜人谓之慈，反慈为忍。”

[137] 平阳：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临汾市，这里当谓下述官员的籍贯。观察：官名，明清道员的尊称，为省之下、府县之上的地方官员。这里当指分巡道，明代将按察使司所属府县分为数道，定期派出按察副使、佥事分道巡察处理刑名、钱粮诸不法事。特旨：帝王的特别诏令。

[138] 鞫（jū居），审讯。

[139] 宁家：回家。

[140] 闱中人：谓妻子。闱，内室。

[141] 燕（yān淹）都：谓明代京师（今北京市），明永乐十八年（1420）以后定为首都。

[142] 御沟：流经宫苑的河道，这里当谓围绕帝王宫城（紫禁城）的护城河。

[143] 幸大同：据《明史》卷一六《武宗本纪》等史籍，明武宗朱厚照常私出微行，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又自称“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寿”，于正德十二年至十三年（1517—1518）屡次驻跸大同，并抢掠民女淫乐。幸，封建时代称帝王亲临。大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大同市。

[144] 流妓：旧时到处流动卖艺的歌舞女艺人。

[145] 句（ɡōu勾）阑：即“勾栏”，宋元时杂剧和各种伎艺演出的场所，后谓妓院。

[146] 风尘人：旧时比喻妓女。

[147] 颠末：前后经过情形。

[148] 华膴（wǔ五）：美衣丰食。

[149] 泪眦（zì字）双荧：形容两眼饱含闪烁的泪水。语本唐韩愈《答张彻》诗：“尘袪又一掺，泪眦还双荧。”眦，上下眼睑的接合处，代指眼眶。荧，泪光闪烁。

[150] 酸衷：悲痛的心情。

[151] 替：改变。

[152] 鸠盘：即“鸠盘荼”，又作“鸠槃荼”，佛书中谓噉人精气的鬼，亦译为瓮形鬼、冬瓜鬼等，常用来比喻丑妇或妇人的丑陋之状。唐孟启《本事诗·嘲戏第七》：“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崇奉释氏。妻悍妬，谈畏之如严君，尝谓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及男女满前，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妆粉，或黑视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

[153] 巫医：巫师和医师。《论语·子路》：“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宋邢昺疏：“巫主接神除邪，医主疗病。”

[154] 溘（kè客）逝：忽然逝世。溘，忽然。

[155] 悲怛（dá达）：哀痛。《晋书》卷《王敦传》：“近承大将军困笃绵绵，或云已有不讳，悲怛之情，不能自胜。”

[156] 斋葬：谓斋七与殡葬事宜。斋七，旧时人死后每隔七日延僧做佛事，至七七止。斋七的次数依死者的身分及年龄做七次、五次、三次不等。《释氏要览·杂纪》：“人亡，每至七日，必营斋追荐，谓之累七，又云斋七。”

[157] 比岁不登：谓连年歉收。比岁，连年。登，谓庄稼成熟。

[158] 堂陬（zōu邹）：这里谓房内的一个角落。陬，角落。

[159] 豉（chǐ齿）具盐盎（ànɡ昂去声）：泛指盛豆豉与盐等调味品的盆盆罐罐。豉，用煮熟的大豆发酵后制成，有咸、淡两种，供调味用。盎，盆类盛器。

[160] 头头置去：谓一件件移开。

[161] 太华：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省华阴市南，因其西有少华山，故称太华。

[162] 蹇（jiǎn简）：此指驴。

[163] 士类：谓读书人。

[164] 悼惜：哀伤惋惜，多用以对已死者。《三国志》卷四一《霍峻传》：“在官三年，年四十卒，还葬成都。先主甚悼惜。”

[165] 不韪（wěi尾）：过错。《左传·隐公十一年》：“不度德，不量力，不亲亲，不征辞，不察有罪：犯五不韪以伐人，其丧师也，不亦宜乎？”清冯镇峦评云：“聊斋才人，于朋辈中出轻薄语或亦有之，然余观其议论心术，君子人也。”

[166] 冤：冤屈。迂：谓不合事理。

[167] 而祸福之说不与焉：意谓并非信从这祸福的说法。

[168] 囹圄（línɡ yǔ灵语）：监狱。《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唐孔颖达疏：“囹，牢也；圄，止也，所以止出入，皆罪人所舍也。”

白莲教[1]

白莲教某者，山西人。忘其姓名，大约徐鸿儒之徒[2]。左道惑众[3]，慕其术者多师之。某一日将他往，堂中置一盆，又一盆覆之，嘱门人坐守[4]，戒勿启视。去后，门人启之，视盆贮清水，水上编草为舟，帆樯具焉[5]。异而拨以指，随手倾侧；急扶如故，仍覆之。俄而师来，怒责：“何违吾命？”门人立白其无。师曰：“适海中舟覆，何得欺我？”又一夕，烧巨烛于堂上，戒恪守[6]，勿以风灭。漏二滴[7]，师不至，儽然而殆[8]，就床暂寐，及醒，烛已竟灭，急起爇之[9]。既而师入，又责之，门人曰：“我固不曾睡，烛何得息？”师怒曰：“适使我暗行十馀里，尚复云云耶？”门人大骇。如此奇行种种，不胜书。

后有爱妾与门人通，觉之，隐而不言。遣门人饲豕，门人入圈，立地化为豕，某即呼屠人杀之，货其肉，人无知者。门人父以子不归，过问之，辞以久弗至。门人家诸处探访，绝无消息。有同师者，隐知其事，泄诸门人父，门人父告之邑宰[10]。宰恐其遁，不敢捕治，达于上官，请甲士千人围其第，妻子皆就执。闭置樊笼[11]，将以解都[12]。途经太行山[13]，山中出一巨人，高与树等，目如盎[14]，口如盆，牙长尺许。兵士愕立不敢行。某曰：“此妖也，吾妻可以却之。”乃如其言，脱妻缚，妻荷戈往，巨人怒，吸吞之，众愈骇。某曰：“既杀吾妻，是须吾子。”乃复出其子，又被吞如前状。众各对觑，莫知所为。某泣且怒曰：“既杀吾妻，又杀吾子，情何以甘！然非某自往不可也。”众果出诸笼，授之刃而遣之。巨人盛气而逆[15]。格斗移时，巨人抓攫入口，伸颈咽下，从容竟去。

【简评】

除这篇题为《白莲教》的小说外，本书卷四还有一篇同名小说，另如卷二《小二》、卷六《邢子仪》等篇也皆以白莲教起事为背景，白莲教于明末清初的山东一带之影响，可见一斑。本篇虽属小品，但结构完整，先铺垫“奇行”二事以炫奇，继之以化豕杀徒，又终之幻术远遁，以“从容竟去”四字为结语，馀味无穷。有关这种民间宗教兴起的原因与过程，折射出专制社会的一些根本性问题，明清文人多有阐述，可为论者借鉴。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八《人部四》：“今天下有一种吃素事魔及白莲教等人，皆五斗米贼之遗法也，处处有之，惑众不已，遂成祸乱。如宋方腊、元红巾等贼皆起于此。近时如唐赛儿、王臣、许道师皆其遗孽。而吾闽中又有三教之术，盖起于莆中林兆恩者。以艮背之法，教人疗病，因稍有验，其徒从者云集，转相传授，而吾郡人信之者甚众。兆恩死后，所在设讲堂香火，朔望聚会。其后，又加以符箓醮章，祛邪捉鬼。盖亦黄巾、白莲之属矣。兆恩本名家子，其人重意气，能文章，博极群书。倭奴陷莆后，骸骨如麻，兆恩捐千金，葬无主尸以万计，名遂大噪。其后著《三教会编》，授徒讲学，颇流入邪说而不自知。既老病，得心疾，水火不顾，颠狂逾年乃死。此岂真有道术者？而闽人惑之，至死不悟也。今其徒布满郡城，其中贤者尚与士君子无别，一二顽钝不肖者，藉治病以行其私，奸盗诈伪，无所不有，其与邪巫、女觋，又何别哉？余十三四时，见《三教》书，心甚不然，著论以辟之，今亦不复记忆。及既长入闽，观其行事，益自负前言之不妄也。”从中可见明代文人士大夫对于民间宗教的认识。

[1] 白莲教：盛行于元、明、清三代的民间秘密宗教团体，详见59页注〔28〕。

[2] 徐鸿儒：原名诵（？—1622），明末山东巨野（今属山东菏泽市）人，徙居郓城，为闻香教主王森弟子，天启二年（1622）于郓城起事，聚众数万，号中兴福烈帝，建元大乘兴胜，后遭明廷镇压，据守邹县，三阅月而城破被杀。

[3] 左道：旁门邪道，谓非正统的巫蛊、方术等。

[4] 门人：弟子。《礼记·檀弓下》：“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汉郑玄注：“门人，弟子也。”

[5] 帆樯：挂帆的桅杆。

[6] 恪（kè克）守：恭谨遵守。语本《国语·周语中》：“以恪守业则不懈。”

[7] 漏二滴：谓二更时分，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至11时之间。

[8] 儽（léi雷）然而殆：谓困乏疲惫已极。儽然，疲困貌。殆，困乏。《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唐陆德明释文引向秀曰：“殆，疲困之谓。”

[9] 爇（ruò弱）：点燃。

[10] 邑宰：县令。

[11] 樊笼：旧时押送犯人的囚笼。

[12] 解（jiè界）都：谓押送至京师（明清京师皆在今北京市）。

[13] 太行山：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间。从东北向西南延伸。北起拒马河谷，南至山西、河南边境的黄河沿岸。

[14] 盎（ànɡ昂去声）：盆类盛器。

[15] 逆：迎击。

双灯

魏运旺，益都之盆泉人[1]，故世族大家也[2]。后式微[3]，不能供读。年二十馀废学，就岳业酤[4]。一夕，魏独卧酒楼上，忽闻楼下踏蹴声[5]。魏惊起，悚听[6]。声渐近，寻梯而上，步步繁响。无何，双婢挑灯，已至榻下。后一年少书生，导一女郎，近榻微笑。魏大愕怪。转知为狐，发毛森竖[7]，俯首不敢睨。书生笑曰：“君勿见猜。舍妹与有前因[8]，便合奉事。”魏视书生，锦貂炫目[9]，自惭形秽[10]，颜不知所对[11]。书生率婢子，遗灯竟去。魏细瞻女郎，楚楚若仙[12]，心甚悦之，然惭怍不能作游语[13]。女郎顾笑曰：“君非抱本头者[14]，何作措大气[15]？”遽近枕席，暖手于怀。魏始为之破颜，捋裤相嘲，遂与狎昵[16]。晓钟未发[17]，双鬟即来引去[18]。复订夜约。至晚，女果至，笑曰：“痴郎何福，不费一钱，得如此佳妇，夜夜自投到也。”魏喜无人，置酒与饮，赌藏枚[19]，女子十有九赢。乃笑曰：“不如妾约枚子[20]，君自猜之，中则胜，否则负。若使妾猜，君当无赢时。”遂如其言，通夕为乐。既而将寝，曰：“昨宵衾褥涩冷，令人不可耐。”遂唤婢襆被来[21]，展布榻间，绮縠香软[22]。顷之，缓带交偎，口脂浓射，真不数汉家温柔乡也[23]。自此，遂以为常。

后半年，魏归家。适月夜与妻话窗间，忽见女郎华妆坐墙头，以手相招。魏近就之，女援之，逾垣而出，把手而告曰：“今与君别矣。请送我数武[24]，以表半载绸缪之义[25]。”魏惊叩其故，女曰：“姻缘自有定数[26]，何待说也。”语次，至村外，前婢挑双灯以待，竟赴南山。登高处，乃辞魏言别，魏留之不得，遂去。魏伫立傍徨[27]，遥见双灯明灭，渐远不可睹，怏郁而反[28]。是夜山头灯火，村人悉望见之。

【简评】

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以宋罗烨《醉翁谈录》壬集卷一“负心类”所载《红绡密约张负李氏娘》一篇以及明瞿佑《剪灯新话》卷二《牡丹灯记》等为此篇《双灯》之本事，实则除故事中的“灯”因素外，从内容到情节皆无明显的借鉴痕迹，并不具备可资比较的来龙去脉线索。至于蒲松龄以“双灯”的出现与隐没，贯串一段人与狐的露水姻缘，令这一简单的故事生发些许神秘气氛或不尽的馀味，或许受到过前举小说的某种启发。可以说，“双灯”无论选为一篇题目还是作为故事中的“道具”，皆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展闪腾挪之效，可见艺术匠心。同本书卷四《蕙芳》一篇类似，小说的主人公并非纯粹的书生，其家室以外的性幻想并无作者高自位置融会于其中的潜意识。换言之，此白日梦就是纯粹的他人之梦。作者文心的用力之处在于通过“村人悉望见之”的有关描述，将一个本属于个体的故事，化为具有公众效果的事件，从而有了耐人寻味的艺术魅力。

[1] 益都：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盆泉：盆泉村，今属山东省淄博市博山镇，位于青州市西南。

[2] 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3] 式微：衰败。语本《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宋朱熹集注：“式，发语辞。微，犹衰也。”

[4] 就岳业酤（ɡū姑）：谓跟随岳父卖酒为业。酤，卖酒。《墨子·迎敌祠》：“举屠酤者，置厨给事，弟之。”

[5] 踏蹴（cù促）：践踏。

[6] 悚（sǒnɡ耸）听：恐惧中倾听。

[7] 森竖：因恐怖而毛发耸立。《新唐书》卷一八〇《李德裕传》：“宣宗即位，德裕奉册太极殿。帝退，谓左右曰：‘向行事近我者，非太尉邪？每顾我，毛发为森竖。’”

[8] 舍：旧时对自己的家或卑幼亲属的谦称。前因：佛教语。谓事皆种因于前世，故称。南朝梁沈约《形神论》：“若修此力致，复有前因，因熟果成，自相感召。”

[9] 锦貂：即“貂锦”，谓貂裘，明宋应星《天工开物·裘》：“服貂裘者，立风雪中，更暖于宇下；眯入目中，拭之即出，所以贵也。”

[10] 自惭形秽：因不如别人而内心感到羞愧。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11] （tiǎn舔）颜：面容羞愧。

[12] 楚楚：姣美貌。

[13] 惭怍（zuò作）：羞愧。游语：嬉戏的言语。

[14] 抱本头者：谓以书本为命的书生。清孙承泽《春明梦馀录》卷九：“倪元璐以大司农充讲官，讲‘生财有大道’一节，极言加派、聚敛之害。上震怒，谓：‘边饷匮乏，部中未见有长？，徒作此皮面语！’倪徐曰：‘臣儒者，所陈虽是本头书生语，然不敢怀利以事君。’上默然。”

[15] 措大：旧时谓贫寒失意的读书人。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下：“代称士流为醋大，言其峭醋而冠四人之首；一说衣冠俨然，黎庶望之，有不可犯之色，犯必有验，比于醋而更验，故谓之焉。或云：往有士人，贫居新郑之郊，以驴负醋，巡邑而卖，复落魄不调。邑人指其醋驮而号之。新郑多衣冠所居，因总被斯号。亦云：郑有醋沟，士流多居。其州沟之东，尤多甲族，以甲乙叙之，故曰醋大。愚以为四说皆非也。醋，宜作‘措’，正言其能举措大事而已。”

[16] 狎昵（xiá nì侠逆）：谓男女淫荡苟合。

[17] 晓钟：报晓的钟声。

[18] 双鬟：这里谓两位婢女。详见417页注〔20〕。

[19] 藏枚：即“猜枚”，为旧时一种游戏，多用为酒令。其法为将瓜子、莲子或黑白棋子等握在手心里，让别人猜单双、数目或颜色，猜中者为胜，不中者罚饮。

[20] 约：笼罩握持。

[21] 襆（fú伏）被：谓抱持铺盖卷。

[22] 绮縠：绫绸绉纱之类的丝织品。

[23] 真不数汉家温柔乡：意谓胜过汉成帝所谓“温柔乡”的美色迷人境界。不数，不亚于。明汪道昆《高唐梦》：“想这神女果如大夫所言呵，绝代无双，不数庄生陈说。”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境。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语嬺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24]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25] 绸缪之义：形容缠绵不解的男女情义。

[26] 定数：古人认为男女姻缘如同人世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27] 傍徨：亦作“傍偟”，来往走动、心神不宁貌。《史记》卷四〇《楚世家》：“灵王于是独傍偟山中，野人莫敢入王。”

[28] 怏郁：通“怏悒”，郁郁不乐貌。宋陆游《哭杜府君》诗：“匆匆遽别去，怅望空怏悒。”

捉鬼射狐

李公著明[1]，睢宁令襟卓先生公子也[2]，为人豪爽，无馁怯[3]，为新城王季良先生内弟[4]。先生家多楼阁，往往睹怪异。公常暑月寄宿，爱阁上晚凉。或告之异，公笑，不听，固命设榻。主人如请，嘱仆辈伴公宿，公辞言：“喜独宿，生平不解怖。”主人乃使炷息香于炉[5]，请衽何趾[6]，始息烛覆扉而去。公即枕移时，于月色中，见几上茗瓯倾侧旋转，不墮，亦不休。公咄之，铿然立止；即若有人拔香炷，炫摇空际，纵横作花缕。公起，叱曰：“何物鬼魅敢尔[7]！”裸裼下榻[8]，欲就捉之。以足觅床下，仅得一履，不暇冥搜[9]，赤足挝摇处[10]，炷顿插炉，竟寂无兆[11]。公俯身遍摸暗陬[12]，忽一物腾击颊上，觉似履状，索之，亦殊不得。乃启覆下楼，呼从人爇火以烛[13]，空无一物，乃复就寝。既明，使数人搜屦[14]，翻席倒榻，不知所在。主人为公易屦。越日，偶一仰首，见一履夹塞椽间，挑拨而下，则公履也。

公益都人[15]，侨居于淄之孙氏第[16]。第綦阔[17]，皆置闲旷，公仅居其半。南院临高阁，止隔一堵，时见阁扉自启闭，公亦不置念。偶与家人话于庭，阁门开，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盈三尺，绿袍白袜。众指顾之，亦不动。公曰：“此狐也。”急取弓矢，对关欲射[18]。小人见之，哑哑作揶揄声[19]，遂不复见。公捉刀登阁，且骂且搜，竟无所睹，乃返。异遂绝。公居数年，安妥无恙[20]。公长公友三[21]，为余姻家[22]，其所目触[23]。

异史氏曰：“予生也晚，未得奉公杖屦[24]。然闻之父老，大约慷慨刚毅丈夫也[25]。观此二事，大概可睹。浩然中存[26]，鬼狐何为乎哉！”

【简评】

本篇所记李著明一人之两地两事，虽“捉鬼”与“射狐”一事无成，但主人公临险不惧，胆力过人的形象栩栩如生，精神自出。作者刻画人物随意点染，涉笔成趣，叙事井然有序，深得太史公《史记》状貌取神之三昧。无惧鬼怪狐妖者，须胸中常蓄浩然正气，始能一往无前，应付裕如。晋干宝《搜神记》卷一六记述南阳年少的宋定伯骗鬼、捉鬼，且“得钱千五百乃去”，其智不可及是以胆力过人为基础的，否则遇鬼即馁，妙计亦无所从出。“异史氏曰”于篇末“浩然中存，鬼狐何为乎哉”的慨叹，与《管子·内业》“中无惑意，外无邪灾，心全于中，形全于外”的论述有异曲同工之妙。

[1] 李公著明：李著明，李毓奇之子，生平不详。

[2] 睢宁：县名，明至清初属淮安府，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睢宁县。襟卓先生：即李毓奇（生卒年不详），字襟卓，益都（今山东省青州市）人。明万历十年（1582）山东乡试第二名，历官睢宁知县。康熙十一年（1672）《益都县志》卷六《选举》著录。

[3] 馁（něi内上声）怯：气馁胆怯。

[4] 新城：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王季良先生：即王象随（？—1642），字季良，明天启元年（1621）举人，崇祯九年（1636）特旨保举贤良方正，崇祯十五年（1642）清兵由济南来攻，城破殉难。为王士禛族祖。内弟：妻子的弟弟。

[5] 息香：即“安息香”，原产于印度尼西亚、越南等地的落叶乔木，其树脂干燥后呈红棕色半透明状，可制成香料，据说有安魂驱邪之效。

[6] 请衽何趾：古人待客留宿，需询问客人睡眠习惯，足之朝向，然后再为之设榻安席。语本《礼记·曲礼上》：“请席何乡，请衽何趾。”唐孔颖达疏：“既奉席来，当随尊者所欲眠坐也。席，坐席也。乡，面也。衽，卧席也。趾，足也。坐为阳，面亦阳也，坐故问面欲何所乡也。卧是阴，足亦阴也，卧故问足欲何所趾也。皆从尊者所安也。”衽，卧席。趾，借代脚。

[7] 何物鬼魅敢尔：意谓哪个鬼怪敢如此作弄人。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士衡（陆机）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何物，什么，哪一个。

[8] 裸裼（xī锡）：赤身露体。裼，袒开或脱去上衣，露出身体。《孟子·公孙丑上》：“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

[9] 冥搜：尽力寻找。

[10] 挝（zhuā抓）：击打。

[11] 兆：谓踪影、迹象。

[12] 暗陬（zōu邹）：黑暗的角落。

[13] 爇（ruò弱）火以烛：谓点燃灯烛。

[14] 屦（jù剧）：单底鞋，多以麻、葛、皮等制成，这里泛指鞋，同上下文之“履”。

[15] 益都：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16] 侨居：寄居他乡。淄：谓淄川县，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17] 綦（qí齐）：极，很。

[18] 关（wān弯）：引满弓。《左传·昭公二十一年》：“将注，豹则关矣。”晋杜预注：“关，引弓。”

[19] 哑哑（è饿）：笑声。《易·震》：“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唐陆德明释文引马融云：“笑声。”揶揄（yé yú爷余）：嘲笑，戏弄。

[20] 安妥无恙：安宁没有忧患。

[21] 长（zhǎnɡ掌）公：大儿子。古人多以“长公”为字，为行次居长之意。友三：李友三，生平不详。蒲松龄有《代四兄与李友三亲家启》文。

[22] 姻家：联姻的家族或其成员。

[23] 目触：目击，目睹。

[24] 奉：侍奉。杖屦（jù剧）：同“杖履”，老者所用的手杖和鞋子，引申为对老者、尊者的敬称。宋苏轼《夜坐与迈联句》：“乐哉今夕游，复此陪杖履。”

[25] 慷慨：性格豪爽。《后汉书》卷一四《齐武王演传》：“性刚毅，慷慨有大节。”刚毅：刚强果决。《礼记·中庸》：“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

[26] 浩然：谓浩然之气，即正大刚直之气。《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

蹇偿债[1]

李公著明[2]，慷慨好施。乡人某，佣居公室[3]。其人少游惰[4]，不能操农业[5]，家窭贫[6]。然小有技能，常为役务[7]，每赍之厚[8]。时无晨炊，向公哀乞，公辄给以升斗。一日，告公曰：“小人日受厚恤[9]，三四口幸不殍饿[10]，然曷可以久。乞主人贷我绿豆一石作资本[11]。”公忻然，立命授之。负去年馀，一无所偿，及问之，豆赀已荡然矣。公怜其贫，亦置不索。

公读书于萧寺[12]。后三年馀，忽梦某来，曰：“小人负主人豆直，今来投偿。”公慰之曰：“若索尔偿，则平日所负欠者，何可算数[13]！”某愀然曰[14]：“固然。凡人有所为而受人千金，可不报也。若无端受人资助，升斗且不容昧[15]，况其多哉！”言已，竟去。公愈疑。既而家人白公：“夜牝驴产一驹，且修伟。”公忽悟曰：“得毋驹为某耶？”越数日归，见驹，戏呼某名，驹奔赴，若有知识[16]。自此遂以为名。

公乘赴青州[17]，衡府内监见而悦之[18]，愿以重价购之，议直未定。适公以家中急务不及待，遂归。又逾岁，驹与雄马同枥[19]，龁折胫骨[20]，不可疗。有牛医至公家[21]，见之，谓公曰：“乞以驹付小人，朝夕疗养，需以岁月。万一得痊，得直与公剖分之。”公如所请。后数月，牛医售驴，得钱千八百，以半献公。公受钱，顿悟，其数适符豆价也。噫！昭昭之债，而冥冥之偿[22]，此足以劝矣[23]。

【简评】

因果报应作为佛教的劝世理论，很长时间以来被视为消极迷信之谈，不足为据，但作为一种人生在世的道德约束，也未始没有积极意义。否则“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俗谚就失去了警示作用，下层百姓“不求今生，但求来世”的美妙企盼也将失去最后的诱人光彩。人性的贪婪会令有权势者为所欲为，法王路易十四那一句“我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的惊世骇俗之语，是对自己、对社会极不负责任思想的流露，有如此之执政者，社会大规模的道德滑坡就指日可待了。值得一提的是，在古代类似说教并不罕见，《太平广记》卷四三四引《法苑珠林》记述“牛偿债”一则，或为蒲松龄撰写《蹇偿债》一篇所本：“卞士瑜者，其父以平陈功，授仪同。悭吝，常顾人筑宅，不还其价。作人求钱，卞父鞭之曰：‘若实负钱，我死。当与尔作牛。’须臾之间，卞父死。作人有牛产一黄犊，腰下有黑文，横给周匝，如人腰带。右胯有白纹斜贯，大小正如笏形。牛主呼之曰：‘卞公，何为负我？’犊即屈前膝，以头着地。瑜以钱十万赎之，牛主不许，死乃收葬。”卞父生前仗势欺人，死后变牛偿债以应誓言，自是罪有应得，不必怜悯。而《蹇偿债》中“乡人某”只因生前欠钱九百，即以来生变驴为报，似乎惩罚过重，有失公允。其实在古代社会，果报说始终是针对下层百姓的说教，“肉食者”无法无天，甚至认为“朕即国家”，大都不会相信果报的惨烈。本篇也有百密一疏之处，即乡人某入梦于寄居萧寺的李公，前后皆未交代乡人之死，则变驴偿债稍嫌突兀，令读者费解。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居宋洪迈《夷坚志》丁志卷一三《高县君》一则为《蹇偿债》之本事：“绍兴二十四年，保义郎李琦监和州东关镇税，家颇丰赡。有高指使者，赴官舒州，与其妻来谒，愿贷钱五万为行装，约终任偿倍息。李如其数假之。高既满任，欲如约，妻曰：‘百千不易办，幸相去远，彼未必来索，姑俟他日可也。’高然其计。归途过和州，不见李。后三年，李为黄州巡辖官，方昼倦卧，见高妻披骡皮来，拜堂上云：‘负公家钱久，今来奉偿。’未及答，径趋马厩。李惊觉，厩卒报马生牝骡，往视之，正卧母旁，未能动。李咨叹良久，与语曰：‘高大夫借钱，我固不介意，那至此？若果县君也，盍起行？’应声跳跃，行数步。李大惊异，遗书扣高生，其妻正用是日死。李饲养此骡，不忍乘。外人或欲见，则徐徐牵以出，但呼为‘高县君’云。”可见欠债还钱意识在古人心目中根深蒂固。马振方《〈聊斋志异〉本事旁证辨补》（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1期）又以清褚人获《坚瓠集》秘集卷四《牛偿债》一则为旁证：“《挥麈新谭》：潘爱松，名珙，字廷大，赘于李氏。李有拽磨慊牛，已十五馀年，精健多力。一日清晨，带所拴绳，至李卧房，作人言曰：‘牛即系某人，原负主公本钱若干两，罚令变牛来偿；今年限已满，本利已足，告归矣。’主人与其妻启户视之，盖磨牛也。再跪前二足，垂泪而死。其事潘所亲见者。”马先生引录后又加按语云：“这类变牛变马偿前世之债的迷信传说民间多有，《聊斋志异·蹇偿债》故事完整，不像民间传说原貌，大约是蒲松龄在《牛偿债》一类传说的基础上进行再创造的产物。”可参阅。

[1] 蹇（jiǎn简）：此指驴。

[2] 李公著明：李著明，李毓奇之子，生平不详。

[3] 佣居公室：谓受雇并居住于李家。

[4] 游惰：游荡懒惰。

[5] 农业：即“农活”，谓栽培农作物或饲养牲畜等。

[6] 窭（jù具）贫：贫穷，语本《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7] 役务：谓劳役等杂事。

[8] 赍（jī基）：这里谓偿付工钱。

[9] 恤（xù续）：周济，救济。

[10] 殍（piǎo瞟）饿：饥饿。

[11] 石（今读dàn旦）：量词，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又为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

[12] 萧寺：谓佛寺。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中：“梁武帝造寺，令萧子云飞白大书‘萧’字，至今一‘萧’字存焉。”后世即称佛寺为萧寺。

[13] 算数：犹计数。

[14] 愀（qiǎo巧）然：忧愁貌。

[15] 昧：贪图。

[16] 知识：辨识。

[17]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18] 衡府：谓青州衡王府。明宪宗第七子朱祐，张德妃所生，成化二十三年（1487）封衡王，明孝宗弘治十二年（1499）就藩青州（今山东省青州市），嘉靖十七年（1538）卒。下传五世六王，明亡，国除。见《明史》卷一〇四《诸王表五》、卷一一九《诸王四》，唯末代衡王朱由棷未见著录。光绪三十三年（1907）《益都县图志》卷一二《古迹志上》：“衡王宫在府治西南，明宪宗子祐故第，遗址仅存。”内监：太监。

[19] 枥：这里谓关牲畜的地方。

[20] 龁（hé河）：啮咬。胫骨：小腿内侧的长形骨。

[21] 牛医：这里即指兽医。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九《兽医》：“世以疗马者曰兽医，疗牛者曰牛医。《周礼·天官·冢宰篇》‘兽医下士八人’注：‘兽，牛马之属。’按此，则疗牛者亦当曰兽医矣。”

[22] “昭昭之债”二句：意谓生前所欠明白清楚的借债，却要来生变驴在暗中偿还。

[23] 劝：劝导。

头滚

苏孝廉贞下封公昼卧[1]，见一人头从地中出，其大如斛[2]，在床下旋转不已。惊而中疾[3]，遂以不起[4]。后其次公就荡妇宿[5]，罹杀身之祸[6]，其兆于此耶？

【简评】

这是一篇属于志怪的小小说，作者关于“其兆于此耶”的判断，无非源于《中庸》：“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蒲松龄与苏元行为同时人，彼此交往，堪称熟识，蒲有《为觉斯与苏贞下启》；作者同乡唐梦赉于康熙十九年（1680）曾有诗《七夕宿绰然堂同苏贞下蒲柳（留）仙》。“头滚”一事或系亲耳聆听苏元行所言。人在脑血管极度缺氧的情况下极易产生幻视幻听，苏父之经历可能系脑卒中的过程显现，古人不明个中道理，误以为怪，无足深论。然而“赌近偷，奸近杀”，作者于三言两语中所寓警示，自不可忽视，若纯以“志怪”一笑了之，则有负蒲翁之良苦用心了。

[1] 苏孝廉贞下：苏元行（生卒年不详），字贞下，年四十始进学，旋中康熙十七年（1678）举人，老任蒲州学正，卒于官。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举人》有传，谓其“赋性豁达，不拘绳尺，为文横恣不寻常，解经别有神悟”。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封公：或称封翁、封君，封建时代谓因子孙显贵而受封典者，这里当指苏元行的父亲。

[2] 斛（hú胡）：量器名。古代以一斛为十斗，南宋末改一斛为五斗。

[3] 中（zhònɡ众）疾：生病。

[4] 不起：病不能愈，谓去世。

[5] 次公：排行第二者之称，这里即谓苏元行的弟弟。荡妇：旧时谓淫荡的妇女。

[6] 罹（lí离）：遭受。

鬼作筵

杜秀才九畹[1]，内人病[2]。会重阳[3]，为友人招作茱萸会[4]。早兴[5]，盥已，告妻所往。冠服欲出，忽见妻昏愦[6]，絮絮若与人言[7]，杜异之，就问卧榻，妻辄“儿”呼之。家人心知其异。时杜有母柩未殡[8]，疑其灵爽所凭[9]。杜祝曰：“得毋吾母耶[10]？”妻骂曰：“畜产！何不识尔父！”杜曰：“既为吾父，何乃归家祟儿妇[11]？”妻呼小字曰[12]：“我专为儿妇来，何反怨恨？儿妇应即死。有四人来勾致[13]，首者张怀玉。我万端哀乞，甫能得允遂。我许小馈送，便宜付之[14]。”杜如言，于门外焚钱纸。妻又言曰：“四人去矣。彼不忍违吾面目[15]，三日后，当治具酬之[16]。尔母老，龙钟不能料理中馈[17]。及期，尚烦儿妇一往。”杜曰：“幽明殊途[18]，安能代庖？望父恕宥[19]。”妻曰：“儿勿惧，去去即复返[20]。此为渠事，当毋惮劳[21]。”言已即冥然[22]，良久乃苏。杜问所言，茫不记忆。但曰：“适见四人来，欲捉我去。幸阿翁哀请，且解囊赂之，始去。我见阿翁镪袱尚馀二铤[23]，欲窃取一铤来，作糊口计。翁窥见，叱曰：‘尔欲何为！此物岂尔所可用耶！’我乃敛手未敢动。”杜以妻病革[24]，疑信参半。

越三日，方笑语间，忽瞪目久之，语曰：“尔妇綦贪[25]，曩见我白金，便生觊觎[26]，然大要以贫故[27]，亦不足怪。将以妇去，为我敦庖务[28]，勿虑也。”言甫毕，奄然竟毙[29]。约半日许，始醒，告杜曰：“适阿翁呼我去，谓曰：‘不用尔操作，我烹调自有人，只须坚坐指挥足矣[30]。我冥中喜丰满，诸物馔都覆器外[31]，切宜记之。’我诺。至厨下，见二妇操刀砧于中，俱绀帔而绿缘之[32]，呼我以嫂。每盛炙于簋[33]，必请觇视[34]。曩四人都在筵中。进馔既毕，酒具已列器中。翁乃命我还。”杜大愕异，每语同人[35]。

【简评】

鬼魂附体之说在旧时民间特别是农村颇有市场，体弱多病者每每成为“还魂”的载体，据说是因为阳气不足，故而阴气十足的鬼魂最易上身。诸如此类的事件，国外也时有报道，具体原因似乎尚未有令人信服的结论，但有一些“附体”现象属于中医称之为“谵妄”症状，当是事实。清人所编《医宗金鉴·痘中杂证上·谵妄》“毒热炽盛犯心经，错语妄言神不清，妄见妄闻志昏愦，黄连解毒服即宁”，注：“谵妄者，由毒热炽盛，上干心气，致使错语妄言，神气不清，妄见妄闻，志气昏愦，以黄连解毒汤主之。”按照西医的说法，则是因病毒或病菌的感染引起人体高热而导致精神错乱，胡言乱语即人体体温遽升后的外在症候。这篇小说中的杜夫人被去世公公的魂灵附体，目的正是救儿媳不死，行贿与请客吃饭一如阳世社会，令人读后感慨良多。如果阎王勾命都可以依靠私下行贿“摆平”，那就与因果报应说、命定论等又形成悖论，相信有阴间、有阎王爷者实难自圆其说。杜九畹与蒲松龄系相熟的友人，所谓“每语同人”，当有杜秀才每次为取信于听者不自觉地为故事添枝加叶，到了天才小说家蒲松龄的手中，自然更不缺对现成故事的润色加工，于是就有了这篇《鬼作筵》的生动委婉、淋漓尽致的叙事。

[1] 杜秀才九畹：杜九畹，生平不详，系作者友人，蒲松龄有《四月为杜九畹复王绳筠启》。秀才，唐初科举有秀才科之设，明初曾有荐举秀才任以知府等职的举措，以后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2] 内人：古代泛指妻妾，这里谓妻子。

[3] 重阳：即农历九月九日的重阳节。《艺文类聚》卷四引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今世人每至九日，登山饮菊酒。”

[4] 茱萸（zhū yú朱余）会：古俗重阳节佩茱萸，相约登山宴饮，称茱萸会。晋周处《风土记》：“以重阳相会，登山饮菊花酒，谓之登高会，又云茱萸会。”茱萸，植物名，香气辛烈，可入药。古俗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佩茱萸能祛邪辟恶。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三：“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华酒，令人长寿。”

[5] 兴：起身。

[6] 昏愦（kuì愧）：头脑昏乱，神志不清。

[7] 絮絮：语繁不断貌。

[8] 柩（jiù旧）：已装尸体的棺材。殡（bìn鬓）：这里谓下葬。

[9] 灵爽：旧时谓神灵。

[10] 得毋：亦作“得无”、“得亡”、“行毋”，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11] 祟（suì碎）人：旧时谓神鬼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12] 小字：谓杜九畹的小名，乳名。

[13] 勾致：犹拘捕。

[14] 便宜：顺当。

[15] 面目：情面。

[16] 治具：备办酒食。

[17] 龙钟：谓老人行动不灵便。中馈：指家中供膳诸事。《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 唐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

[18] 幽明：谓阴间与人间。《太平广记》卷四八九引唐无名氏《冥音录》：“幽明路异，人鬼道殊，今者人事相接，亦万代一时，非偶然也。”

[19] 恕宥（yòu右）：饶恕。

[20] 去去：犹稍去一时。

[21] 惮劳：怕苦怕累。

[22] 冥（mínɡ明）然：昏迷貌。

[23] 镪（qiǎnɡ抢）袱：谓盛银铤的袋子。铤（dìnɡ定）：熔铸成固定形状的银块。这里谓马蹄银，俗称元宝。

[24] 病革（jí急）：病势危急。语本《礼记·檀弓上》：“夫子之病革矣。”汉郑玄注：“革，急也。”

[25] 綦（qí齐）：极，很。

[26] 觊觎（jì yú记余）：非分的希望或企图。

[27] 大要：大约。

[28] 敦（duī堆）庖务：谓料理厨中事务。敦，治理，管理。《诗·鲁颂·宫》：“敦商之旅，克咸厥功。”汉郑玄笺：“敦，治；旅，众……武王克殷而治商之臣民。”

[29] 奄（yǎn演）然：忽然。《后汉书》卷二六《侯霸传》：“未及爵命，奄然而终。”

[30] 坚坐：形容久坐。

[31] 诸物馔都覆器外：意谓要将饭菜盛满盘碗，直至溢出。旧时汉族丧葬习俗，人初死时，家人供祭的食物称“倒头饭”，皆须盛满上尖。作者所谓阴间饭菜“覆器外”说或源于此。

[32] 绀（ɡàn赣）帔而绿缘之：深青透红的披肩饰以绿边。《论语·乡党》：“君子不以绀饰。”这里描摹阴间事物，或故意与阳世之价值取向反其道而行之。

[33] 炙：泛指菜肴。簋（ɡuǐ癸）：古代谓祭祀宴享时盛黍稷的器皿，多为圆腹，侈口，圈足。这里泛指一般盛器。

[34] 觇（chān搀）视：谓观察验看。

[35] 同人：谓志同道合的朋友。

胡四相公

莱芜张虚一者[1]，学使张道一之仲兄也[2]，性豪放自纵。闻邑中某氏宅为狐狸所居，敬怀刺往谒[3]，冀一见之。投刺隙中。移时，扉自辟，仆者大愕，却退。张肃衣敬入[4]，见堂中几榻宛然，而阒寂无人[5]，遂揖而祝曰：“小生斋宿而来[6]，仙人既不以门外见斥，何不竟赐光霁[7]？”忽闻虚室中有人言曰：“劳君枉驾[8]，可谓跫然足音矣[9]。请坐赐教。”即见两座自移相向。甫坐，即有镂漆朱盘[10]，贮双茗醆[11]，悬目前。各取对饮，吸沥有声[12]，而终不见其人。茶已，继之以酒。细审官阀[13]，曰：“弟姓胡氏，于行为四，曰相公[14]，从人所呼也。”于是酬酢议论[15]，意气颇洽。鳖羞鹿脯[16]，杂以芗蓼[17]。进酒行炙者[18]，似小辈甚夥[19]。酒后颇思茶，意才少动，香茗已置几上。凡有所思，无不应念而至。张大悦，尽醉始归。自是三数日必一访胡，胡亦时至张家，并如主客往来礼。

一日，张问胡曰：“南城中巫媪，日托狐神，渔病家利[20]。不知其家狐，君识之否？”曰：“彼妄耳，实无狐。”少间，张起溲溺[21]，闻小语曰：“适所言南城狐巫，未知何如人。小人欲从先生往观之，烦一言请于主人。”张知为小狐，乃应曰：“诺。”即席而请于胡曰：“我欲得足下服役者一二辈，往探狐巫，敬请君命。”狐固言不必，张言之再三，乃许之。既而张出，马自至，如有控者。既骑而行，狐相语于途，谓张曰：“后先生于道途间，觉有细沙散落衣襟上，便是吾辈从也。”语次进城，至巫家。巫见张至，笑逆曰[22]：“贵人何忽得临[23]？”张曰：“闻尔家狐子大灵应[24]，果否？”巫正容曰：“若个蹀躞语[25]，不宜贵人出得！何便言狐子？恐吾家花姊不欢！”言未已，空中发半砖来，中巫臂，踉欲跌[26]。惊谓张曰：“官人何得抛击老身也？”张笑曰：“婆子盲也！几曾见自己额颅破，冤诬袖手者[27]？”巫错愕不知所出[28]。正回惑间[29]，又一石子落，中巫，颠蹶[30]，秽泥乱坠，涂巫面如鬼，惟哀号乞命。张请恕之，乃止。巫急起，奔遁房中，阖户不敢出。张呼与语曰：“尔狐如我狐否[31]？”巫惟谢过。张仰首望空中，戒勿复伤巫，巫始惕惕而出[32]。张笑谕之[33]，乃还。

由是每独行于途，觉尘沙淅淅然[34]，则呼狐语，辄应不讹。虎狼暴客[35]，恃以无恐。如是年馀，愈与胡莫逆[36]。尝问其甲子[37]，殊不自记忆，但言：“见黄巢反[38]，犹如昨日。”一夕共话，忽墙头苏然作响[39]，其声甚厉。张异之，胡曰：“此必家兄。”张言：“何不邀来共坐？”曰：“伊道颇浅[40]，只好攫鸡啖便了足耳[41]。”张谓狐曰：“交情之好，如吾两人，可云无憾；终未一见颜色，殊属恨事。”胡曰：“但得交好足矣，见面何为？”一日，置酒邀张，且告别。问：“将何往？”曰：“弟陕中产[42]，将归去矣。君每以对面不觌为憾[43]，今请一识数岁之友，他日可相认耳。”张四顾都无所见。胡曰：“君试开寝室门，则弟在焉。”张如其言，推扉一觑，则内有美少年，相视而笑。衣裳楚楚[44]，眉目如画，转瞬之间，不复睹矣。张反身而行，即有履声藉藉其后[45]，曰：“今日释君憾矣。”张依恋不忍别。胡曰：“离合自有数，何容介介[46]。”乃以巨觥劝酒[47]。饮至中夜，始以纱烛导张归[48]。及明往探，则空房冷落而已。

后道一先生为西州学使[49]，张清贫犹昔。因往视弟，愿望颇奢[50]。月馀而归，甚违初意，咨嗟马上[51]，嗒丧若偶[52]。忽一少年骑青驹，蹑其后[53]。张回顾，见裘马甚丽[54]，意甚骚雅[55]，遂与闲语。少年察张不豫[56]，诘之。张因欷歔而告以故[57]，少年亦为慰藉。同行里许，至歧路中，少年乃拱手别曰：“前途有一人，寄君故人一物[58]，乞笑纳也。”复欲询之，驰马径去。张莫解所由。又二三里许，见一苍头[59]，持小簏子[60]，献于马前，曰：“胡四相公敬致先生。”张豁然顿悟。受而开视，则白镪满中[61]。及顾苍头，已不知所之矣。

【简评】

《胡四相公》一篇以人狐异类相交好故事结构全篇，暗中却讽刺亲兄弟间的薄情寡义，宣泄出亲情不及友情的愤懑之情，作者或有自身的感触，因而精心结撰，笔意酣畅淋漓。清但明伦评云：“开首便大书特书曰‘学使张道一之仲兄’，即放下，叙入谒狐交狐一事，几乎上下分成两橛，令人将以此一句为赘疣矣。乃读至终篇，而知通幅精神，皆从此一句生出，古史之笔也。爰为之解曰：‘既亡兄弟，绝少知交。有狐绥绥，量殊斗筲。邂逅相遇，旨酒嘉肴。非吾族类，不啻同胞。故人一物，聊以解嘲。’”相传孔子所修的史书《春秋》，意含褒贬而不明显表露于文字，后人即称之为“皮里春秋”之法。蒲松龄善于从古人史书笔法中汲取营养，并转益多师，因而下笔得心应手，左右逢源，读来引人入胜。本卷《狐妾》一篇对于张四教也颇多微词，移步换形的构思中深寓对现实社会中人的厌恶之情，作者或许受乡间的相关舆论所左右，因而下笔不留情面，体现了蒲松龄疾恶如仇的性格特征。

[1] 莱芜：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芜市。张虚一：生平不详。

[2] 学使：即“提学”，又名提学道，明代中期始置，南、北两京与十三布政使司各置一人，任期三年，巡回考试各府、州、县生员，并负责在乡试时考定各地教官等第，以便遴选至省城阅卷。清初犹沿明制，各省设督学道，雍正四年（1726）以后，改各省督学为学院，称提督某省学政。这里系沿用明人对一省学官的称谓。张道一：即张四教（1602—1694），字道一，号芹沚，莱芜（今属山东省）人。顺治三年（1646）三甲第二十二名进士，历官山西平阳府推官、兵部员外郎、山西提学佥事、陕西延榆绥兵备道按察司副使，以不能事权贵，罢归。著有《大榆山房集》。康熙十二年（1673）《新修莱芜县志》卷六《人物志·选举·进士》、民国十一年（1922）《莱芜县志》卷一七《人物志·名臣》有传，后者谓其“断狱明决”，屡举“卓异”，“胆识过人”，“家居好义弥笃”。仲兄：二哥。

[3] 刺：即“名帖”，类似今之名片。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名帖》：“以纸通名，谓之拜帖。刘冯《事始》云：‘古昔削木以书姓名，故谓之刺，后世以纸书，谓之名帖。’按此说亦有可疑者，既云‘削木为刺’，则应是未有笔墨以前，乃六经及先秦、西汉之书，并无‘刺’字，汉初犹谓之‘谒’。”

[4] 肃衣：整衣。

[5] 阒（qù去）寂：静寂。

[6] 斋宿：在祭祀或典礼前，先一日斋戒独宿，表示虔诚。《孟子·公孙丑下》：“弟子斋宿而后敢言，夫子卧而不听，请勿复敢见矣。”

[7] 光霁：“光风霁月”的省言，这里作为称颂对方人品高洁、胸襟开阔的用语。

[8] 枉驾：屈驾，称人来访或走访的敬辞。《古诗十九首·凛凛岁云暮》：“良人惟古欢，枉驾惠前绥。”

[9] 跫（qiónɡ穷）然：形容脚步声。语本《庄子·徐无鬼》：“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唐成玄英疏：“跫，行声也。”

[10] 镂漆朱盘：谓朱红色的雕漆茶盘。镂漆，即“雕漆”，为特种工艺的一种，在铜胎或木胎上涂多层漆，半干后雕刻各种花纹。以北京和扬州出产者为最著名。明徐树丕《识小录》卷一：“雕漆起于宋，谓之宋剔。有金银胎者，至今传宝。”

[11] 醆（zhǎn展）：茶杯。宋王明清《挥麈馀话》卷一：“上命近侍取茶具，亲手注汤击拂，少顷，曰：乳浮醆面，如疏星澹月。”

[12] 吸沥：谓饮茶的动作、情态。

[13] 官阀：官阶，门第。《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

[14] 相公：旧时对读书人的敬称，多谓秀才。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二：“古称秀才曰措大，谓能措大事也，而天下之能措大事者惟相，故又呼秀才为相公。”

[15] 酬酢（zuò坐）：主客相互敬酒，主敬客称酬，客还敬称酢。

[16] 鳖羞鹿脯：形容珍稀美味的菜肴。羞，美味的食品。脯，肉干。

[17] 芗蓼：泛谓调味品。芗，指紫苏之类的香草。古人用以调味。《礼记·内则》：“芗，无蓼。”汉郑玄注：“芗，苏荏之属。”蓼，为一年生或多年生草本，有水蓼、红蓼、刺蓼之分，味辛，又名辛菜，可作调味用。

[18] 行炙：传送烤肉，这里泛指宴会时上菜。《南史》卷二三《王琨传》：“传酒行炙，皆悉内妓。”

[19] 小辈：辈分小的人，与“长辈”对称。夥（huǒ火）：众多。

[20] 渔病家利：谓用不正当的手段向病人谋取钱财。

[21] 溲溺（sōu niào搜尿）：解小便。

[22]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23] 贵人：显贵的人。

[24] 灵应（yìnɡ硬）：灵验。

[25] 蹀躞（dié xiè叠谢）：谓浮漫不庄重。

[26] 踉（liànɡ qiànɡ亮呛）：歪斜貌。

[27] 袖手：藏手于袖，谓不能参与其事。

[28]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

[29] 回惑：迷惑。

[30] 颠蹶：倒仆。

[31] 尔狐如我狐否：句式仿《公羊传·宣公六年》：“赵盾顾曰：‘君之獒不若臣之獒也！’”

[32] 惕惕：戒惧。《国语》卷一〇《晋语四》：“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诸侯其谁不惕惕以从命。”

[33] 谕：教导。

[34] 淅淅（xī西）然：象声词，谓细沙粒吹落衣物上的声音。

[35] 暴客：强盗。《易·系辞下》：“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36] 莫逆：谓彼此志同道合，交谊深厚。语本《庄子·大宗师》：“（子祀、子舆、子犂、子来）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37] 甲子：谓年龄。前蜀贯休《赠轩辕先生》诗：“略问先生真甲子，只言弟子是刘安。”

[38] 黄巢：唐末农民军领袖（？—884），曹州冤句（今山东省曹县西北）人。稍通书记，屡举进士不第，以贩私盐为业。因唐懿宗咸通（860—873）末至僖宗乾符（874—879）初连年凶荒，各地频发农民起义，黄巢亦募众响应，队伍曾达百万之众，建国号大齐。后失败自杀，唐王朝亦旋告覆亡。

[39] 苏然：这里形容墙砖发出的声响。

[40] 道：即“道行”，谓修行的功夫。

[41] 攫（jué绝）：抓取。

[42] 陕中：谓今陕西一带。

[43] 觌（dí敌）：相见。

[44] 楚楚：鲜明貌。《诗·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毛传：“楚楚，鲜明貌。”

[45] 藉藉：象声词，形容脚步声。

[46] 介介：谓因有心事而难以释怀。

[47] 觥（ɡōnɡ公）：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48] 纱烛：即外笼纱罩的烛灯。

[49] 西州：这里当指山西，张四教曾官山西提学佥事。古时多泛称东方为东州，南、北、西方为南、北、西州。山西在太行山以西，故可泛称山西为“西州”。

[50] 愿望颇奢：意谓内心有得到丰厚资助的企盼。奢，过分。

[51] 咨嗟：叹息。

[52] 嗒（tà沓）丧若偶：意谓怅然若失、沮丧失意的心思弥漫，仿佛脱离了形躯的存在。语本《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唐陆德明释文：“‘荅焉’，本又作嗒。”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注：“似丧其耦，‘丧’，失，犹忘。谓似忘我与物之相对（陈启天《浅说》）。按‘耦’作‘偶’，即匹对；通常解释为精神与肉体为偶，或物与我为偶。‘似丧其耦’即意指心灵活动不为形躯所牵制，亦即意指精神活动超越于匹对的关系而达到独立自由的境界。”

[53] 蹑（niè聂）：追踪。《尉缭子·经卒令》：“莫敢当其前，无敢蹑其后。”

[54] 裘马：轻裘肥马，多形容生活豪华者。语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宋朱熹集注：“言其富也。”

[55] 骚雅：形容风流儒雅。

[56] 不豫：不高兴。《孟子·公孙丑下》：“夫子若有不豫色然。”

[57]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58] 故人：老友。《庄子·山木》：“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

[59] 苍头：奴仆。《汉书》卷七二《鲍宣传》：“使奴从宾客浆酒霍肉，苍头庐儿皆用致富。”唐颜师古注引孟康曰：“汉名奴为苍头，非纯黑，以别于良人也。”

[60] 簏（lù路）：竹编的盛器。

[61] 白镪（qiǎnɡ抢）：白银的别称。镪，银子或银锭。

念秧[1]

异史氏曰：“人情鬼蜮[2]，所在皆然；南北冲衢[3]，其害尤烈。如强弓怒马[4]，御人于国门之外者[5]，夫人而知之矣。或有劙囊刺橐[6]，攫货于市[7]，行人回首，财货已空，此非鬼蜮之尤者耶？乃又有萍水相逢[8]，甘言如醴[9]，其来也渐，其入也深。误认倾盖之交[10]，遂罹丧资之祸[11]。随机设阱[12]，情状不一；俗以其言辞浸润[13]，名曰‘念秧’。今北途多有之，遭其害者尤众。”

余乡王子巽者[14]，邑诸生[15]。有族先生[16]，在都为旗籍太史[17]，将往探讯。治装北上，出济南[18]，行数里，有一人跨黑卫[19]，驰与同行，时以闲语相引，王颇与问答。其人自言：“张姓。为栖霞隶[20]，被令公差赴都。”称谓卑[21]，祗奉殷勤[22]，相从数十里，约以同宿。王在前，则策蹇追及[23]；在后，则止候道左[24]。仆疑之，因厉色拒去，不使相从。张颇自惭，挥鞭遂去。既暮，休于旅舍，偶步门庭，则见张就外舍饮。方惊疑间，张望见王，垂手拱立[25]，谦若厮仆，稍稍问讯[26]。王亦以泛泛适相值[27]，不为疑，然王仆终夜戒备之。鸡既唱，张来呼与同行，仆咄绝之，乃去。朝暾已上[28]，王始就道。行半日许，前一人跨白卫，年四十已来，衣帽整洁，垂首蹇分[29]，盹寐欲堕[30]。或先之，或后之，因循十数里。王怪问：“夜何作，致迷顿乃尔[31]？”其人闻之，猛然欠伸[32]，言：“我清苑人[33]，许姓，临淄令高檠是我中表[34]。家兄设帐于官署[35]，我往探省，少获馈贻。今夜旅舍，误同念秧者宿，惊惕不敢交睫，遂致白昼迷闷。”王故问：“念秧何说？”许曰：“君客时少，未知险诈。今有匪类，以甘言诱行旅，夤缘与同休止[36]，因而乘机骗赚。昨有葭莩亲[37]，以此丧资斧[38]。吾等皆宜警备。”王颔之[39]。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王曾入其幕，识其门客，果有许姓，遂不复疑。因道温凉[40]，兼询其兄况。许约暮共主人[41]，王诺之。仆终疑其伪，阴与主人谋，迟留不进。相失，遂杳。

翼日[42]，日卓午[43]，又遇一少年，年可十六七，骑健骡，冠服秀整，貌甚都[44]。同行久之，未尝交一言。日既西，少年忽言曰：“前去屈律店不远矣[45]。”王微应之。少年因咨嗟欷歔[46]，如不自胜[47]。王略致诘问，少年叹曰：“仆江南金姓[48]。三年膏火[49]，冀博一第，不图竟落孙山[50]！家兄为部中主政〔51〕，遂载细小来[51]，冀得排遣[52]。生平不习践涉，扑面尘沙，使人薅恼[53]。”因取红巾拭面，叹咤不已。听其语，操南音，娇婉若女子。王心好之，稍稍慰藉。少年曰：“适先驰出，眷口久望不来，何仆辈亦无至者？日已将暮，奈何！”迟留瞻望，行甚缓。王遂先驱，相去渐远。晚投旅邸，既入舍，则壁下一床，先有客解装其上。王问主人，即有一人入，携之而出，曰：“但请安置，当即移他所。”王视之，则许也。王止与同舍，许遂止，因与坐谈。少间，又有携装入者，见王、许在舍，返身遽出，曰：“已有客在。”王审视，则途中少年也。王未言，许急起曳留之，少年遂坐。许乃展问邦族，少年又以途中言为许告。俄顷，解囊出赀，堆累颇重，秤两馀，付主人，嘱治肴酒，以供夜话。二人争劝止之，卒不听。俄而酒炙并陈。筵间，少年论文，甚风雅。王问江南闱中题[54]，少年悉告之。且自诵其承、破[55]，及篇中得意之句。言已，意甚不平，共扼腕之[56]。少年又以家口相失，夜无仆役，患不解牧圉[57]，王因命仆代摄莝豆[58]，少年深感谢。居无何，忽蹴然曰[59]：“生平蹇滞[60]，出门亦无好况。昨夜逆旅[61]，与恶人居，掷骰叫呼[62]，聒耳沸心[63]，使人不眠。”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囊中出色一枚[64]，曰：“是此物否？”少年诺。许乃以色为令[65]，相欢饮。酒既阑[66]，许请共掷，赢一东道主[67]，王辞不解。许乃与少年相对呼卢[68]，又阴嘱王曰：“君勿漏言。蛮公子颇充裕[69]，年又雏，未必深解五木诀[70]。我赢些须，明当奉屈耳[71]。”二人乃入隔舍。旋闻轰赌甚闹，王潜窥之，见栖霞隶亦在其中，大疑，展衾自卧。又移时，众共拉王赌，王坚辞不解。许愿代辨枭雉[72]，王又不肯；遂强代王掷。少间，就榻报王曰：“汝赢几筹矣[73]。”王睡梦应之。忽数人排阖而入[74]，番语啁嗻[75]。首者言佟姓，为旗下逻捉赌者[76]。时赌禁甚严，各大惶恐。佟大声嚇王，王亦以太史旗号相抵。佟怒解，与王叙同籍[77]，笑请复博为戏。众果复赌，佟亦赌。王谓许曰：“胜负我不预闻。但愿睡，无相溷[78]。”许不听，仍往来报之。既散局，各计筹马，王负欠颇多，佟遂搜王装橐取偿。王愤起相争。金捉王臂阴告曰：“彼都匪人，其情叵测。我辈乃文字交，无不相顾。适局中我赢得如干数，可相抵。此当取偿许君者，今请易之。便令许偿佟，君偿我。弗过暂掩人耳目[79]，过此仍以相还。终不然，以道义之交，遂实取君偿耶？”王故长厚，亦遂信之。少年出，以相易之谋告佟。乃对众发王装物，估入己橐[80]，佟乃转索许、张而去。

少年遂襆被来，与王连枕，衾褥皆精美。王亦招仆人卧榻上，各默然安枕。久之，少年故作转侧，以下体昵就仆。仆移身避之，少年又近就之。肤着股际，滑腻如脂。仆心动，试与狎，而少年殷勤甚至，衾息鸣动[81]。王颇闻之，虽甚骇怪，而终不疑其有他也。昧爽[82]，少年即起，促与早行。且云：“君蹇疲殆，夜所寄物，前途请相授耳。”王尚无言，少年已加装登骑。王不得已，从之。骡行驶，去渐远，王料其前途相待，初不为意。因以夜间所闻问仆，仆实告之。王始惊曰：“今被念秧者骗矣！焉有宦室名士，而毛遂于圉仆者[83]？”又转念其谈词风雅，非念秧者所能，急追数十里，踪迹殊杳。始悟张、许、佟皆其一党，一局不行，又易一局，务求其必入也。偿债易装，已伏一图赖之机，设其携装之计不行，亦必执前说篡夺而去[84]。为数十金，委缀数百里[85]；恐仆发其事，而以身交欢之，其术亦苦矣。

后数年而有吴生之事。

邑有吴生，字安仁，三十丧偶，独宿空斋。有秀才来与谈，遂相知悦。从一小奴，名鬼头，亦与吴僮报儿善。久而知其为狐。吴远游，必与俱，同室之中，人不能睹。吴客都中[86]，将旋里，闻王生遭念秧之祸，因戒僮警备。狐笑曰：“勿须，此行无不利[87]。”

至涿[88]，一人系马坐烟肆[89]，裘服济楚[90]。见吴过，亦起，超乘从之[91]。渐与吴语，自言：“山东黄姓，提堂户部[92]。将东归，且喜同途不孤寂。”于是吴止亦止，每共食，必代吴偿值。吴阳感而阴疑之。私以问狐，狐但言：“不妨。”吴意乃释。及晚，同寻寓所，先有美少年坐其中。黄入，与拱手为礼，喜问少年：“何时离都？”答云：“昨日。”黄遂拉与共寓，向吴曰：“此史郎，我中表弟，亦文士，可佐君子谈骚雅[93]，夜话当不寥落。”乃出金赀，治具共饮[94]。少年风流蕴藉[95]，遂与吴大相爱悦，饮间，辄目示吴作觞弊[96]，罚黄，强使釂[97]，鼓掌作笑。吴益悦之。既而史与黄谋博赌，共牵吴，遂各出橐金为质。狐嘱报儿暗锁板扉[98]，嘱吴曰：“倘闻人喧，但寐无吪[99]。”吴诺。吴每掷，小注则输，大注则赢。更馀[100]，计得二百金。史、黄错囊垂罄[101]，议质其马[102]。忽闻挝门声甚厉[103]，吴急起，投色于火，蒙被假卧。久之，闻主人觅钥不得，破扃启关[104]，有数人汹汹入，搜捉博者。史、黄并言无有。一人竟捋吴被，指为赌者，吴叱咄之。数人强捡吴装。方不能与之撑拒[105]，忽闻门外舆马呵殿声[106]。吴急出鸣呼[107]，众始惧，曳之入，但求勿声。吴乃从容苞苴付主人[108]。卤簿既远[109]，众乃出门去。黄与史共作惊喜状，取次觅寝[110]，黄命史与吴同榻。吴以腰橐置枕头[111]，方命被而睡。无何，史启吴衾，裸体入怀，小语曰：“爱兄磊落，愿从交好。”吴心知其诈，然计亦良得，遂相偎抱。史极力周奉，不料吴固伟男，大为凿枘[112]，呻不可任[113]，窃窃哀免[114]。吴固求讫事[115]，手扪之，血流漂杵矣[116]，乃释令归。及明，史惫不能起，托言暴病，请吴、黄先发。吴临别赠金，为药饵之费。途中语狐，乃知夜来卤簿皆狐为也。黄于途，益谄事吴。暮复同舍，斗室甚隘，仅容一榻，颇暖洁，而吴狭之。黄曰：“此卧两人则隘，君自卧则宽，何妨？”食已径去。吴亦喜独宿可接狐友，坐良久，狐不至。倏闻壁上小扉，有指弹声。吴拔关探视，一少女艳妆遽入，自扃门户，向吴展笑，佳丽如仙。吴喜致研诘[117]，则主人之子妇也。遂与狎，大相爱悦。女忽潸然泣下[118]。吴惊问之，女曰：“不敢隐匿，妾实主人遣以饵君者[119]。曩时入室，即被掩执[120]，不知今宵何久不至？”又呜咽曰：“妾良家女，情所不甘。今已倾心于君，乞垂拔救！”吴闻，骇惧，计无所出，但遣速去，女惟俯首泣。忽闻黄与主人捶阖鼎沸，但闻黄曰：“我一路祗奉，谓汝为人，何遂诱我弟室[121]！”吴惧，逼女令去。闻壁扉外亦有腾击声。吴仓卒汗如流渖[122]，女亦伏泣。又闻有人劝止主人，主人不听，推门愈急。劝者曰：“请问主人意将胡为？如欲杀耶，有我等客数辈，必不坐视凶暴。如两人中有一逃者，抵罪安所辞[123]？如欲质之公庭耶，帷薄不修[124]，适以取辱。且尔宿行旅，明明陷诈[125]，安保女子无异言？”主人张目不能语。吴闻，窃感佩，而不知其谁。

初，肆门将闭，即有秀才共一仆来，就外舍宿。携有香酝[126]，遍酌同舍，劝黄及主人尤殷。两人辞欲起，秀才牵裾[127]，苦不令去。后乘间得遁，操杖奔吴所。秀才闻喧，始入劝解。吴伏窗窥之，则狐友也，心窃喜。又见主人意稍夺[128]，乃大言以恐之。又谓女子：“何默不一言？”女啼曰：“恨不如人，为人驱役贱务！”主人闻之，面如死灰。秀才叱骂曰：“尔辈禽兽之情，亦已毕露。此客子所共愤者！”黄及主人皆释刀杖，长跽而请[129]。吴亦启户出，顿大怒詈[130]，秀才又劝止吴，两始和解。女子又啼，宁死不归。内奔出妪婢，捽女令入。女子卧地哭益哀。秀才劝主人重价货吴生，主人俯首曰：“作老娘三十年，今日倒绷孩儿[131]，亦复何说。”遂依秀才言。吴固不肯破重赀，秀才调停主客间，议定五十金。人财交付后，晨钟已动[132]，乃共促装[133]，载女子以行。女未经鞍马，驰驱颇殆。午间稍休憩，将行，唤报儿，不知所往。日已西斜，尚无踪响，颇怀疑讶，遂以问狐。狐曰：“无忧，将自至矣。”星月已出，报儿始至。吴诘之，报儿笑曰：“公子以五十金肥奸伧[134]，窃所不平。适与鬼头计，反身索得。”遂以金置几上。吴惊问其故，盖鬼头知女止一兄，远出十馀年不返，遂幻化作其兄状，使报儿冒弟行[135]，入门索姊妹。主人惶恐，诡托病殂[136]。二僮欲质官，主人益惧，啖之以金，渐增至四十，二僮乃行。报儿具述其故，吴即赐之。

吴归，琴瑟綦笃[137]。家益富。细诘女子，曩美少即其夫，盖史即金也。袭一槲帔[138]，云是得之山东王姓者。盖其党与甚众，逆旅主人[139]，皆其一类。何意吴生所遇，即王子巽连天呼苦之人，不亦快哉！旨哉古言[140]：“骑者善堕[141]。”

【简评】

这篇《念秧》实际上讲了两个故事，前者大半为实事，后者则为虚构，前后呼应，相映生辉，可见作者之艺术匠心。前一个故事中主人公王子巽为蒲松龄友人，《聊斋文集》中有《陈淑卿小像题辞》，就是为王子巽早逝之原配夫人所撰一篇声情并茂的骈文；《聊斋词集》中又有《贺新郎·王子巽续弦即事戏赠》两词，则为王子巽再婚所填，调侃意味甚浓，可见两人交情非同一般。至于两个故事的承接过渡，作者显然模仿《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的联缀笔法，如《史记》中“其后百六十有七年而吴有专诸之事”，“其后七十馀年而晋有豫让之事”云云，可与本篇“后数年又有吴生之事”比较，可以窥见蒲松龄善于向前人汲取营养的痕迹。关于“念秧”，无论古今中外，任何时代皆不乏其例。今举晚清陈恒庆《谏书稀庵笔记·念秧》一则，可与本篇参照：“京师盗贼，尚可缉获，惟小侣即念秧无从捉摸，踪迹诡秘，巧术百变。其师教至严，得物先呈其师。如割辫绳，不准割人发；窃眼镜，不准割眼镜盒。遇有势之人失物，向捕头严索，则原物归还。窃物后必静听数日，方敢变卖。一日，众小侣谓其师曰：‘师之术精矣，某中堂面戴墨晶眼镜，能窃之乎？’曰：‘能窃之，又能还之。’一日，中堂退朝至宅，甫下车，小侣师上前小跪请安，掇其眼镜，飞行无踪。中堂震怒，谕捕头：‘还我原物，尚欲一见其人，不之责也，勿惧。’第二日黎明，方辨色，中堂至东华门外下车，其人又上前请安曰：‘送还眼镜。’中堂方将细视其人，第见眼镜在车前褥上，其人已入人丛中，人多如鲫，不能辨矣。此特显其手法之敏捷耳，非欲发财也。小侣在人后，惟同行朋友，可以卫护，若途人多言，必思报之。一日有乡人骑驴过西长安街，驴上褥套储重物，小侣随后，摸之。官宅大门前立一女仆，见之曰：‘骑驴者小心。’一回顾间，小侣已遁。过数日，女仆告假回家，头戴银首饰，手携衣包，小侣于宣武门外丛人中，将女仆捉住，大声曰：‘此吾妻也，久寻不见，不知淫奔何处？’拳挥之，足踢之，拔去首饰，夺其衣包，恨恨曰：‘不要此妇矣。’仆妇受惊，急不能辩，而小侣已逃遁。仆妇乃向途人泣诉，咸曰：‘汝早不明言。’咸以为丈夫打其淫妇，外人不便多事也。”

[1] 念秧：又作“念殃”，方言，谓以甜言蜜语和貌似忠谨之行做成圈套，诈取行旅财物。清徐珂《清稗类钞·棍骗类》：“拐骗之徒有曰‘念秧’者，北方土语也，盖言辞浸润，乘机以行其诈欺，南方谓之‘局骗’。”

[2] 鬼蜮：原谓暗中害人的精怪，语本《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后世即以“鬼蜮”比喻用心险恶、暗中伤人的小人。

[3] 冲衢：交通大道。

[4] 怒马：体健气壮的马。《后汉书》卷四一《第五伦传》：“蜀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赀多至千万，皆鲜车怒马，以财货自达。”唐李贤注：“怒马，谓马之肥壮，其气愤怒也。”

[5] 御人于国门之外：意谓在国都郊野拦路抢劫。语本《孟子·万章下》：“今有御人于国门之外者，其交也以道，其馈也以礼，斯可受御与？”宋朱熹集注：“御，止也。止人而杀之，且夺其货也。”国门，国都的城门。《周礼·地官·司门》：“司门掌授管键，以启闭国门。”

[6] 劙（lí离）囊刺橐（tuó驮）：谓割破囊袋以窃物。劙，割。

[7] 攫（jué绝）：夺取。《庄子·让王》：“左手攫之则右手废，右手攫之则左手废。”

[8] 萍水相逢：萍随水漂泊，聚散无定，比喻人的偶然相遇。唐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9] 甘言如醴：谓好听的话语如同甜酒一样诱人，义同“甘言如蜜”。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下：“林甫尝以甘言诱人之过，谮于上前，时人皆言林甫甘言如蜜。”

[10] 倾盖之交：车上的伞盖靠在一起，这里谓初次相逢或订交。

[11] 罹（lí离）：遭受。

[12] 随机设阱：谓依照情势设置骗人的陷阱。

[13] 浸润：亲热，讨好。

[14] 王子巽：即王敏入（生卒年不详），字子逊，一作子巽，号梓岩，邑庠生。与妻陈氏皆有孝行，一生坎坷艰难，七十馀岁语及双亲仍泪涔涔下。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六上《续孝友》有传。

[15] 邑诸生：淄川县学生员。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16] 族先生：这里谓同姓族人中较有地位或身份的晚辈。清吕湛恩注为王氏家族中的前辈王樛，按王樛（？—1666），字子下，为王鳌永子。王鳌永（？—1644），字蘅皋，为明天启五年（1625）进士，历官佥都御史、户部侍郎。降清，于顺治元年（1644）以原任职奉命招抚山东、河南，为青州义军赵应元部所杀。第二年，其子王樛以父荫世袭銮仪卫指挥佥事，改入镶蓝旗，授通议大夫，钦取入内院办事，加太常寺少卿兼中书舍人，秘书院侍读、通政使司右通政。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世职》有传。朱其铠主编《全本新注聊斋志异》认为“文中所称之‘旗籍太史’，或当指彼（谓王樛）”；盛伟《〈聊斋志异〉校注》从吕说，认为太史指王樛。马振方主编《聊斋志异评赏大成》有关《念秧》之“评赏”为主编者所亲撰，内考证云：“王樛无子侄，死后由从侄王敷政承袭官爵，从隶旗籍。敷政被‘钦取入国史院纂修《世祖章皇帝实录》’，后又升任内阁侍读学士，更是名符其实的‘太史’（均见《淄川县志》卷五）。”又云：“从高珩《通政使司右通政子下王公墓志铭》可知，王樛卒于康熙四年十二月三日，而《念秧》不仅让自称清苑人的骗子提及临淄知县高檠，下文还有‘先是，临淄宰与王有旧，王曾入其幕’等语。这说明其时高檠知临淄县已经很长时间了。据有关方志记载，高檠确是清苑人，顺治三年举人，又确曾出任临淄县令。出任的时间虽未写明（《山东通志》注为康熙十一年，误；‘新注’本据此，亦误），可从以下情况推知。高檠前任是杨端本，后任为王进魁，再后就是于康熙十一年主修《临淄县志》的邓性。杨端本始任于康熙元年秋，任满三年（参见县志卷十五《瑞泉记》、《杨公去思碑》），高檠继任不会早于康熙四年秋，时距王樛亡故只有三四个月，用以安排王子巽‘曾入其幕’的时间表，未免太仓促了。再者，王樛已于康熙三年升任右通政使，蒲松龄还撰有《代沈德符与王子下樛通政》一文，如果王子巽于康熙四年秋后‘探讯’王樛，文中亦当称之‘通政’。由此看来，《念秧》中的‘旗籍太史’较大的可能恐怕还是王敷政。”又马振方《〈聊斋志异〉语义琐辨》（载《聊斋学研究论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版）有云：“据《淄川丰泉乡王氏世谱》，王子巽与王樛是同一高祖的族兄弟，而王敷政是其子侄辈。这样看来，‘族先生’并无‘长辈’、‘前辈’之义，倒是用以指称族人中有地位的晚辈词语。”所考甚是，可参考。

[17] 旗籍太史：这里谓清初内三院（内国史院、内秘书院、内弘文院）隶籍八旗的官员。顺治二年定内三院为正二品衙门，将翰林院分隶于内三院，六年增设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各一人。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王樛曾官秘书院侍读，其过继子王敷政曾钦取入国史院纂修《世祖章皇帝实录》，后升任内阁侍读学士。故皆可以“太史”称之。此当指王敷政。

[18]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

[19] 黑卫：黑驴。

[20] 栖霞隶：栖霞县官府的衙役。栖霞，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栖霞市，位于山东省东部，辖于烟台市。

[21] （huī辉）卑：谦恭。

[22] 祗（zhī之）奉：敬奉。

[23] 策蹇（jiǎn简）：以鞭赶驴。蹇，驴。

[24]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25] 拱立：肃立，恭敬地站着。

[26] 稍稍：随即。《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灌夫）坐乃起更衣，稍稍去。”问讯：问候。

[27] 泛泛：意谓随波逐流，全属无意。

[28] 朝暾（tūn吞）：早晨的阳光。

[29] 蹇分：歪斜着肢体。

[30] 盹寐：瞌睡。

[31] 迷顿：亦作“迷盹”，疲乏欲睡状。

[32]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为疲倦的表示。

[33] 清苑：明清县名，属保定府，治所在今河北省保定市清苑县。

[34] 临淄：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高檠：据同治十二年（1873）《清苑县志》卷五《选举》，高檠为顺治三年（1646）举人。另据民国九年（1920）《临淄县志》卷一八《名宦》：“高檠，北直隶清苑举人，知临淄县，搜蠹剔奸，人不敢欺。值岁旱，请缓岁赋，民赖以生。”然无任职年分。又高檠前录其前任杨端本，为康熙元年（1662）任临淄县令，高檠后继任者王进魁，无任职年分；王进魁继任者邓性，康熙十一年（1672）任临淄县令。类推之，高檠任临淄县令当在康熙四年至七年（1665—1668）间。民国四—七年（1915—1918）《山东通志》卷六三《职官表》谓康熙十一年临淄县令为高檠（直隶清苑，举人），似有误。中表：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清梁章钜《称谓录》卷三《母之兄弟之子·中表》：“中表犹言内外也。姑之子为外兄弟，舅之子为内兄弟，故有中表之称。”

[35]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36] 夤（yín寅）缘：比喻拉拢关系。

[37] 葭莩（jiā fú加服）亲：谓远亲。葭莩，芦苇里的薄膜，常用来比喻亲戚关系疏远淡薄。

[38] 资斧：谓旅费。

[39] 颔（hàn汉）之：点头，表示允诺。颔，下巴。

[40] 道温凉：谓问候冷暖起居。

[41] 共主人：意谓入住同一个旅店。主人，旅店店主。

[42] 翼日：次日。翼，通“翌”。

[43] 卓午：正午。唐李白《戏赠杜甫》诗：“饭颗山头逢杜甫，头戴笠子日卓午。”

[44] 都：美好，闲雅。《诗·郑风·有女同车》：“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毛传：“都，闲也。”宋朱熹集注：“都，闲雅也。”

[45] 屈律店：地名，或作“曲律店”，故址在今山东省平原县与德州市之间。清王士禛《北征日记》：“初八日过平原县，晚宿曲律店。是日服阕，遥拜先府君。初九日次德州。”又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二：“因忆丙午自里中北上，戏题德州南曲律店壁一绝云：‘曲律店子黄河厓（亦地名），朝来一雨清风霾。青松短壑不能住，骑驴又踏长安街。’语虽诙嘲不足存，亦小有风趣，聊记于此。”

[46] 咨嗟：叹息。汉焦赣《易林·离之升》：“车伤牛罢，日暮咨嗟。”欷歔：抽泣声。

[47] 自胜：克制自己。《老子》：“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48] 江南：即“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改明南直隶置，治所在江宁府城（今江苏南京市）。康熙六年（1667），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但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仍称此两省为江南。

[49] 膏火：旧时谓夜间读书用的灯火，常借指勤学苦读。唐杜甫《奉酬薛十二丈判官见赠》诗：“不是无膏火，劝郎勤六经。”

[50] 不图：不料。落孙山：即“名落孙山”，谓科举落第。详见152页注〔86〕。

[51] 细小：谓家眷。晋干宝《搜神记》卷五：“此间顷来甚多草秽，君载细小，作此轻行，大为不易。”

[52] 排遣：义同“消遣”，谓消闲解闷。

[53] 薅（hāo蒿）恼：烦恼。

[54] 江南闱中题：谓江南省乡试的八股文题。闱，古代科举的试场，这里指秋闱，明清乡试例于八月中举行。

[55] 承破：谓八股文中的破题与承题部分。八股文的规则随时代不同而屡有变化，但大体上要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几个部分组成。其中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四个部分各自须有两股相比偶的文字，共成八股，这就是八股文名称的由来。作八股文，应试者首先要用两句以至三四句话总括点明题义，这就是“破题”；接下用四、五句话引申“破题”之义，谓之“承题”。破题与承题写得好坏往往成为考官考虑录取与否的关键，故为考生所重视。

[56] 扼腕：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表示振奋、惋惜、愤慨等情绪，这里是惋惜之意。

[57] 牧圉（yǔ雨）：谓饲养牲畜。

[58] 代摄莝（cuò措）豆：谓代为备办喂牲口的草料。莝，切碎的草。豆，即“料豆”，喂牲口的黑豆。

[59] 蹴（cù促）然：亦作“蹵然”，惊惭不安貌。《庄子·德充符》：“子产蹵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唐成玄英疏：“蹵然，惊惭貌也。”

[60] 蹇（jiǎn简）滞：困窘；不顺遂。

[61] 逆旅：客舍，旅馆。

[62] 掷骰（tóu投）：亦称“掷骰子”，博戏的一种。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除夕》：“酒浆罗列，灯烛辉煌，妇女儿童皆掷骰、斗叶以为乐。”骰，骰子，赌具，也用以占卜、行酒令或作游戏。多以兽骨制成，为小正方块，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点，一、四涂以红色，馀涂黑色。掷之视所见点数或颜色为胜负，故又称投子、色子。相传为三国魏曹植创制。

[63] 聒（ɡuō郭）耳沸心：谓声音刺耳，令人心绪不宁。

[64] 色（shǎi晒上声）：色子，即骰子。

[65] 以色（shǎi晒上声）为令：即以掷骰子代替行酒令，决定饮酒与否。

[66] 阑：将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67] 赢一东道主：意谓由掷骰子负者请客。东道主，谓接待或宴客的主人。语本《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春秋时郑国在秦国以东，接待秦国出使东方的使节，故称“东道主”。

[68] 呼卢：即“呼卢喝雉”，谓赌徒且掷且喝以求采胜的赌博过程。

[69] 蛮公子：古称南方的民族及其居住的地方为南蛮，金姓少年为江南人，故称。《礼记·曲礼下》：“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

[70] 五木诀：谓赌博的决窍。五木，古代博具。以斫木为子，一具五枚。古博戏樗蒲用五木掷采打马，其后则掷以决胜负。后世所用骰子相传即由五木演变而来。宋程大昌《演繁露·投五木琼橩玖骰》：“古惟斫木为子，一具凡五子，故名五木。后世转而用石，用玉，用象，用骨。”

[71] 明当奉屈：意谓明日请客，尚请屈驾光临。

[72] 代辨枭雉：谓代替王子巽参与赌博。枭雉，古代博戏的两种彩名，这里代指博具。

[73] 筹：即“筹码”又作“筹马”，原为古代投壶计算胜负之具，后世博局以物计胜负亦沿称“筹马”。

[74] 排阖：推开门扇。

[75] 番语：古人谓少数民族或外国的语言，这里指满语。啁嗻（zhāo zhè昭这）：啰嗦多言。

[76] 旗下：谓旗人，清代编入旗籍的人，有满洲八旗、蒙军八旗、汉军八旗之别。逻捉：巡逻抓捕。

[77] 同籍：谓同隶旗籍。

[78] 溷（hùn诨）：打扰。

[79] 弗过：即“不过”，只是。这里有摹仿南方口音的取意。

[80] 估：谓估量财货物品的价值或数目。

[81] 衾息：谓被子的起伏动静。

[82] 昧爽：拂晓。

[83] 毛遂：即“毛遂自荐”，意谓金姓少年主动献身于仆夫。据《史记》卷七六《平原君虞卿列传》，毛遂为战国赵平原君门客。赵孝成王九年，秦兵攻赵，王命平原君赵胜赴楚国求救，毛遂自荐随同前往。既至楚，平原君与楚王谈判，自日出迄日中不决。毛遂按剑上阶，直陈利害，迫使楚王歃血定盟，决定楚赵联合抗秦。后因以“毛遂自荐”为自告奋勇、自我推荐之典。

[84] 篡夺：谓用不正当的手段抢取。

[85] 委缀：谓尾随，跟踪。

[86] 都中：京师。清代京师即今北京市。

[87] 无不利：谓一切平安。语本《易·遁》：“上九，肥遁，无不利。”

[88] 涿：清涿州，属直隶顺天府，治所在今河北省涿州市。

[89] 烟肆：经营旱烟的店铺。清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三：“今世公卿士大夫下逮舆隶妇女，无不嗜烟草者，田家种之连畛，颇获厚利。考之《本草》、《尔雅》，皆不载。姚旅《露书》云，吕宋国有草名淡巴菰，一名曰金丝。醺烟气从管中入喉，能令人醉，亦辟瘴气。捣汁可毒头虱。初漳州人自海外携来，莆田亦种之，反多于吕宋。今处处有之，不独闽矣。”又清方濬师《蕉轩随录》卷六：“烟草出吕宋国，一名淡巴菰，中国惟闽产佳。万历末有携至漳、泉者，马氏造之，曰‘淡肉果’。渐传至九边皆衔长管而火点吞吐之，有醉扑者。崇祯时严禁不止。见方氏《物理小识》。本朝则到处有之。”

[90] 裘服：用毛皮制成的御寒衣服。济（jǐ挤）楚：整齐鲜明。

[91] 超乘（shènɡ剩）：跃身上马。

[92] 提堂户部：谓到京师户部衙门投递公文。提堂，当作“提塘”，清代官名，即提塘官，这里用如动词。清制，各省派驻京师提塘官十六人，隶兵部捷报处，掌递本省与各部院往来文书，领送颁给各省官员的敕书以及州县印信。由督抚于本省武进士、武举人及候补候选守备内拣选，咨兵部充补。

[93] 骚雅：《离骚》与《诗经》中《大雅》、《小雅》的并称，这里即借代诗文。

[94] 治具：备办酒食。

[95] 蕴藉：亦作“蕴籍”，谓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卷三七《桓荣传》：“荣被儒衣，温恭有蕴籍。”唐李贤注：“蕴籍，犹言宽博有馀也。”

[96] 作觞弊：谓在行酒令时作弊。

[97] 釂（jiào叫）：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汉郑玄注：“尽爵曰釂。”

[98] 板扉：谓门扇。

[99] 吪（é讹）：动，行动。《诗·王风·兔爰》：“尚寐无吪。”毛传：“吪，动也。”

[100] 更馀：即一更向尽之时，相当于现代计时将近晚9点之时。

[101] 错囊垂罄：谓钱袋子将空。错囊，即“金错囊”，谓装钱的袋子，语本唐杜甫《对雪》诗：“金错囊垂罄，银壶酒易赊。”金错，即“金错刀”，古代钱币名，王莽摄政时铸造，以黄金错镂其文，也称错刀，后世即以借代钱。

[102] 质：抵押。

[103] 挝（zhuā抓）：敲打。

[104] 破扃（jiōnɡ炯阴平）启关：砸开门锁，打开大门。关，门闩。

[105] 撑拒：挣扎抵抗。

[106] 呵殿：古代官员出行，仪卫前呵后殿，喝令行人让道。

[107] 鸣呼：呼喊。

[108] 苞苴（jū居）：这里谓包裹捆扎所带财物，意为请店主人代管。

[109] 卤簿：古代谓扈从帝王的仪仗队，汉代以后渐成为官员出行的仪仗，这里呼应前文所谓“舆马呵殿声”。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按字书：‘卤，大楯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楯有先后部伍之次，皆著之部籍，故谓之卤簿耳。”

[110] 取次：草草，仓促。

[111] 腰橐：谓系于腰间的钱袋。

[112] 凿枘（ruì锐）：“方凿圆枘”之省语，这里比喻相合艰难。语本《楚辞·九辩》：“圜凿而方枘兮，吾固知其铻而难入。”凿，榫眼。枘，器物的榫头。《庄子·天下》：“凿不围枘。”唐成玄英疏：“凿，孔也；枘者，内孔中之木。”这里以“凿”暗喻男子谷道，以“枘”暗喻男子性器。

[113] 呻：谓蹙眉呻吟。任：承当。《左传·僖公十五年》：“重怒难任，背天不祥。”晋杜预注：“任，当也。”

[114] 窃窃：这里形容声音轻微细碎。哀免：谓哀求罢手。

[115] 讫事：完事。

[116] 血流漂杵：血流成河，能漂起木杵，原意形容杀人极多，这里形容受伤后流血很多。语本《书·武成》：“受率其旅若林，会于牧野，罔有敌于我师，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血流漂杵。”孔传：“血流漂舂杵，甚之言也。”杵，通“橹”，古代武器中的盾。作者用此四字有强烈的调侃意味，暗寓“前徒倒戈，攻于后以北”之引申义。

[117] 研诘：仔细询问。

[118] 潸（shān姗）然：流泪貌。

[119] 饵：引诱。

[120] “曩（nǎnɡ攮）时”二句：谓从前我一入室，就有人乘被诱者不备而捉奸。

[121] 弟室：弟媳妇。

[122] 流渖：流汁，这里形容汗多。

[123] 抵罪：因犯罪而受到相应的处罚。《大清律例》卷二六《刑律·人命·杀死奸夫》：“本夫之兄弟及有服亲属，皆许捉奸。如有登时杀伤者，并依已就拘执而擅杀伤律。若非登时杀伤，依斗杀伤论。”

[124] 帷薄不修：家门淫乱的讳语。汉贾谊《新书·阶级》：“古者大臣……坐污秽男女无别者，不谓污秽，曰‘帷薄不修’。”帷薄，帷幕和帘子。

[125] 陷诈：陷害诈骗。

[126] 香酝：芳香的美酒。

[127] 牵裾：牵拉着衣襟。

[128] 意稍夺：谓已经神志沮丧。

[129]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130] 詈（lì立）：责骂。

[131] “作老娘”二句：意谓久经历练的熟悉事情，竟然失手。语本宋魏泰《东轩笔录》卷七：“苗振以第四人及第，既而召试馆职。一日，谒晏丞相（殊），晏语之曰：‘君久从吏事，必疏笔砚，今将就试，宜稍温习也。’振率然答曰：‘岂有三十年为老娘，而倒孩儿者乎？’晏公俯而哂之。既而试《泽宫选士赋》，韵押有王字，振押之曰：‘率土之滨莫非王。’由是不中选。晏公闻而笑曰：‘苖君竟倒孩儿矣。’”老娘，收生婆的俗称。倒绷孩儿，谓将初生婴儿倒裹于襁褓。绷，通“”。

[132] 晨钟：寺院清晨的钟声。北周庾信《陪驾幸终南山和宇文内史》诗：“戍楼鸣夕鼓，山寺响晨钟。”《百丈清规·法器章》：“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

[133] 促装：谓急忙整理行装。

[134] 奸伧：谓奸诈粗俗者。

[135] 弟行（hánɡ航）：谓弟弟一辈者。行，辈分。

[136] 病殂（cú徂）：病死。

[137] 琴瑟綦笃（qí dǔ齐赌）：谓夫妻感情甚好。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綦，极，很。笃：深厚。

[138] 袭：披戴。槲（hú chóu胡绸）帔（pèi佩）：一种当地产柞蚕丝所制的披肩。槲，山东一种食槲树叶的柞蚕（山蚕）所吐丝纺的丝绸。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四：“吾乡山蚕，食椒、椿、槲、柘诸木叶而成茧，各从其名。”又王士禛 《山蚕词》诗其一：“清溪槲叶始蒙蒙，树底春蚕叶叶通。”清惠栋注引孙廷铨《山蚕说》：“安丘石门村多生槲树林，是土人之野蚕厂。蚕月出蚁，蠕蠕然，即散置槲树上。槲叶初生，猗猗不异柔桑，听其眠食，食尽即枝枝相换，树树相移，皆人力为之。”

[139] 逆旅主人：谓旅舍店主。

[140] 旨哉古言：意谓古语说得好。旨哉，美好。《书·说命中》：“王曰：‘旨哉！说乃言惟服。’”孔传：“旨，美也。美其所言，皆可服行。”

[141] 骑者善堕：谓善于骑术者容易被摔。语本《淮南子》卷一《原道训》：“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

蛙曲

王子巽言[1]：在都时[2]，曾见一人作剧于市[3]，携木盒作格，凡十有二孔[4]，每孔伏蛙。以细杖敲其首，辄哇然作鸣。或与金钱，则乱击蛙顶，如拊云锣[5]，宫商词曲[6]，了了可辨[7]。

【简评】

这篇《蛙曲》与下一篇《鼠戏》皆为蒲松龄听友人王子巽所叙京师见闻从旁记录加工而成，当为康熙十二年至十三年间（1673—1674）作者设馆淄川仙人乡王氏家中时所撰写，与前一篇《念秧》皆为一时之作，蒲松龄时年三十四五岁。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二《禽戏》有云：“余在杭州日……又见蓄蛤九枚，先置一小墩于席中，其最大者乃踞坐之，馀八小者左右对列，大者作一声，众亦作一声，大者作数声，既而小者一一至大者前点首作声，如作礼状而退，谓之蛤说法。”与《蛙曲》比较，“蛤说法”似有两栖动物的主动意识存在，令人难以置信。清朱翊清（1795—？）《埋忧集》卷四《田鸡教书》：“有人于市上出一小木匣，启其盖，取横木一条，广半尺馀，高寸许，下有四足，横列柜上。向匣中喌喌而声，倏有一虾蟆跃出，以前两足案横木上，南面而踞。随有小蛙十馀，一一跃出，依次以两足据横木，北面踞坐。既定，其人取小板拍一下，于是虾蟆发声一鸣，诸小蛙辄以次齐鸣。既而虾蟆阁阁乱鸣，则小蛙亦阁阁鸣不已。久之，其人复取板拍一下，则虾蟆止不复鸣，诸小蛙亦截然而止矣。其人复喌喌呼之，虾蟆仍跃入匣中，诸小蛙亦相随入。谓之田鸡教书。”这只是动物条件反射的巧妙运用，尚无对虾蟆鸣叫音调高低的选取。蛙之鸣，古有“两部鼓吹”之说，《南齐书》卷四八《孔稚圭传》：“稚圭风韵清疏，好文咏……居宅盛营山水，凭几独酌，傍无杂事。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或问之曰：‘欲为陈蕃乎？’稚圭笑曰：‘我以此当两部鼓吹，何必期效仲举。’”据说古代有坐、立两部乐队演奏的音乐，气势浩大，称两部鼓吹，以蛙鸣为鼓吹，当然属于自我解嘲之语。然而蛙鸣声的频率有高低之分，则是事实，仔细加以选择，构成两个八度的五声音阶正须蛙十二枚左右。此事看似轻易，若到大自然中一一辨识，又谈何容易！现代演出，或将碗中盛水，敲击时以水之多寡调试音阶，可以人为控制，不算难事。但若于蛙中遴选其鸣叫声高低不同且次第适有音程大二度之别者，其难度可想而知，更何况蛙或有死亡，作剧就难以为继。若言“蛙曲”可以传承，的确也有相当难度。

[1] 王子巽：即王敏入（生卒年不详），详见963页注〔14〕。

[2] 都：谓清京师，即今北京市。

[3] 作剧：谓表演杂耍。

[4] 凡：总共。

[5] 拊（fǔ府）：敲击。云锣：一名“云璈”，打击乐器，通常用十面小铜锣编悬在一个有方格的木架上，持小木槌击奏。各锣大小相同而厚薄不一，故发出的声音不同。也有用十三面、十五面、二十四面小铜锣者。《清会典图·云锣图》：“云锣，笵铜，形如小铜锣，十枚同悬一架，应四正律、六半律、皆四旁穿窍，系以黄绒紃。中四，左右各二，合三行为九宫形，其一上出……架高二尺，阔一尺五寸，髤朱，上两端加涂金云龙。柄长五寸五分，系以小绿槌，朱柄。”

[6] 宫商词曲：意谓音阶能成曲调。宫商，宫、商、角、徵、羽五音中的宫音与商音，这里泛指音律。《敦煌曲子词·内家娇》：“善别宫商，能调丝竹，歌令尖新。”

[7] 了了：清楚。

鼠戏

又言[1]：一人在长安市上卖鼠戏[2]，背负一囊，中蓄小鼠十馀头。每于稠人中，出小木架，置肩上，俨如戏楼状。乃拍鼓板[3]，唱古杂剧[4]。歌声甫动，则有鼠自囊中出，蒙假面，被小装服，自背登楼，人立而舞[5]。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6]。

【简评】

在动物分类学上，鼠属于哺乳动物纲啮齿目动物，这是哺乳动物中种类最多的一目。据《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6年版）记述：“哺乳动物四分之一以上的科，35%的属，和50%的种属于啮齿类；而个体数可能更多。是少数与人类保持密切联系而繁盛的动物类群之一。家鼠、黑大鼠、挪威大鼠已适应人类的生活环境及文明，并能借车、船迁移到远方。”旧时市井用于杂耍的鼠多为小白鼠，与现代医学实验用白鼠略同。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六《人部二》：“幻戏虽小术，亦自可喜……长安丐者，有犬戏猴戏，近有鼠戏。鼠至顽，非可教者，不知何以习之至是。”国家图书馆珍藏有清代民间艺人的绘画稿本《北京民间生活彩图》，书目文献出版社1983年翻印名为《北京民间风俗百图》，内第九十七图即为“耍耗子图”，旁注文字云：“此中国耍耗子之图也。其人用一木架，上有各样玩物，小鼠数个顺绳梯爬上，有小鼠能钻塔、进瓜、汲水、钓鱼。令人喝彩助资，言‘鼠小难教’。卖艺用铜锣为号。”从图中可见，所驯鼠为棕色，并非白鼠。上世纪50年代初的北京尚有走街串巷被称为“耍白耗子”的民间艺人，注评者幼时，先父曾出资三角钱邀来“耍白耗子”的来大院中表演，表演艺人口中唱念有词，屡屡用一小棒赶逐小白耗子钻入钻出于楼阁模型中，具体内容早已忘怀，但憨态可掬的穿红戴绿的白鼠一个挨一个地络绎于绳梯的表演，至今历历在目，记忆犹新。蒲松龄对于鼠戏“人立而舞，男女悲欢，悉合剧中关目”的描写，可能有所夸张，但叙述要言不烦，栩栩如生，无疑显示了作者驾驭语言的非凡功力。

[1] 又言：手稿本此篇上接《蛙曲》，当仍为王子巽所言者。

[2] 长安：古都城名，西汉及其以后，有十朝定都于此，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市附近。唐以后诗文中常以之作为都城的代称，这里谓清京师，即今北京市。鼠戏：旧时谓训练老鼠的市井杂耍，多用小白鼠。

[3] 鼓板：说唱时用的拍板，用来打拍子。一般用三块硬质木板做成，互相打击能发出清脆的声音。

[4] 杂剧：中国戏曲名词，有宋杂剧、元杂剧、温州杂剧、南杂剧之分，后世通常指元杂剧。这里谓具有一定情节并配合鼠动作的唱念表演。

[5] 人立：如人之直立。《左传·庄公八年》：“（齐侯）射之，豕人立而啼。”

[6] 关目：戏曲、小说中的重要情节。清李渔《闲情偶寄·词曲部·密针线》：“然传奇一事也，其中义理分为三项：曲也，白也，穿插联络之关目也。”

泥书生

罗村有陈代者[1]，少蠢陋[2]。娶妻某氏颇丽，自以婿不如人，郁郁不得志。然贞洁自持[3]，婆媳亦相安。一夕独宿，忽闻风动扉开，一书生入，脱衣巾，就妇共寝。妇骇惧，苦相拒，而肌骨顿软，听其狎亵而去。自是恒无虚夕。月馀，形容枯瘁，母怪问之，初惭怍，不欲言，固问，始以情告。母骇曰：“此妖也！”百术为之禁咒，终亦不能绝。乃使代伏匿室中，操杖以伺。夜分[4]，书生果复来，置冠几上，又脱袍服，搭椸枷间[5]。才欲登榻，忽惊曰：“咄咄[6]！有生人气！”急复披衣。代暗中暴起，击中腰胁，塔然作声[7]。四壁张顾，书生已杳。束薪爇照[8]，泥衣一片堕地上，案头泥巾犹存。

【简评】

清何守奇有评云：“陈氏妻嫌其夫，故自生怪异。”这一观点不无道理，俗语所谓“鲜花插在牛粪上”，“鲜花”满肚子委屈自不待言，就是旁观者似乎也常慨叹造物的不公。疑心生暗鬼，于是各种猜测就会纷至沓来，所谓“泥书生”的出现就势所必至或曰理有固然了。这篇小说当是蒲松龄设馆淄川仙人乡王氏家中时据所听闻邻村奇闻而撰写的，抛弃其间之怪异情事不谈，仅就“泥衣”与“泥巾”等物证遗存而言，未始不是陈家为掩人耳目故意宣扬于邻里的障眼法。二十四卷抄本于“泥巾犹存”后尚有“意是庙中土偶，遍视近村诸神祠，皆无缺巾破衣者，然自此遂绝不复来，其妻亦渐复其初矣”数句，手稿本不存，或是作者不愿落实这种猜测。有关类似畸恋的事件，历代笔记不乏记述。如宋洪迈《夷坚丁志》卷一九《玉女喜神术》一则，记述黄通判之女未婚先孕，经查访，终于擒拿住茅山某观道士，此道士自称能行“玉女喜神术”引诱良家妇女，审问后，最终还是让他借用法术逃遁而去。明末冯梦龙《醒世恒言》有《勘皮靴单证二郎神》一篇，也是类似题材的小说。在古代，诸如此类的传说背后皆有难以言传的隐衷，并非纯粹的志怪炫奇。读这篇《泥书生》亦当作如是观。

[1] 罗村：地名，或称罗家庄，在清淄川县。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二下《乡村》著录“东北乡（旧仙人乡）”有“罗家庄”。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有罗村镇。

[2] 蠢陋：粗笨丑陋。

[3] 自持：自守。

[4] 夜分：夜半。

[5] 椸（yí移）枷：亦作“椸架”，即衣架。《礼记·曲礼上》：“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汉郑玄注：“椸，可以枷衣者。”唐陆德明释文：“椸……衣架也。枷，本又作‘架’。”

[6] 咄咄：表示惊诧的感叹声。

[7] 塔然：象声形容词，形容打击声。

[8] 爇（ruò弱）照：谓点灯照亮。

土地夫人

窎桥王炳者[1]，出村，见土地神祠中出一美人[2]，顾盼甚殷[3]。挑以亵语[4]，欢然乐受。狎昵无所[5]，遂期夜奔，炳因告以居止[6]。至夜，果至，极相悦爱。问其姓名，固不以告。由此往来不绝。时炳与妻共榻[7]，美人亦必来与交，妻竟不觉其有人。炳讶问之，美人曰：“我土地夫人也。”炳大骇，亟欲绝之[8]，而百计不能阻。因循半载[9]，病惫不起。美人来更频，家人都能见之。未几，炳果卒。美人犹日一至，炳妻叱之曰：“淫鬼不自羞！人已死矣，复来何为？”美人遂去，不返。

土地虽小，亦神也，岂有任妇自奔者？愦愦应不至此[10]。不知何物淫昏[11]，遂使千古下，谓此村有污贱不谨之神[12]。冤矣哉！

【简评】

在古代，土地神简称“土地”，俗称“土地爷”，为流行于全国各地的地方守护神，几乎村村皆有其小庙，虽较为简陋，但大小算是一方神圣，因而受到“辖区”百姓诚惶诚恐地祭祀膜拜。旧时某地土地庙有对联云：“莫笑我庙小神小，不来烧香试试；休仗你权大势大，如要做恶瞧瞧。”可见土地爷威焰不小。乡村中有土地神，清廷中央机关也祭祀土地，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韩昌黎为土地神》：“今翰林院及吏部所祀土地神，相传为唐之韩昌黎，不知其所始……《宋史·徐应镳传》：临安太学本岳飞故地，故飞为太学土地神。今翰林、吏部之祀韩昌黎亦仿此。”韩愈、岳飞竟为土地爷，可见古人对于此神的态度还是重视的。在民间，土地爷塑像的形象多为和蔼可亲的白发白须老人，为防其孤单无偶，一般在其旁还要加塑“土地奶奶”同受百姓香火供奉。土地奶奶一般也是慈眉善目，笑容可掬。清俞樾《茶香室丛钞》卷一五引景星杓《山斋客谈》，谓瓜山的土地神惧内，故时人有“瓜山土神，夫人作主”之谈。将土地神完全人格化的想象，反映了人们对于此神敬而不畏甚至时加调侃的态度。这篇小说将土地奶奶年轻化，并且不安于室又加害于无辜者，也从一个侧面折射出人们的轻忽心理。蒲松龄曲终奏雅，“冤矣哉”之论，大约也属于敬而不畏的态度，可为研究古代士大夫心理者所取资。

[1] 窎（diào钓）桥：地名，在清淄川县。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二下《乡村》著录“东北乡（旧丰泉乡）”有“窎桥”、“小窎桥”村。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罗村镇有窎桥村。

[2] 土地神：旧时称掌管、守护某个地方的神。

[3] 顾盼：向左右或周围看来看去。殷：谓情意深切。

[4] 亵语：污秽淫荡的语言。

[5] 狎昵（xiá nì侠逆）：谓男女淫荡苟合。

[6] 居止：住所。

[7] 时：副词，有时。

[8] 亟（qì器）欲：屡次想要。

[9] 因循：谓拖延未去。

[10] 愦愦（kuì愧）：昏庸，糊涂。

[11] 何物：什么，哪一个。《晋书》卷四三《王衍传》：“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淫昏：淫乱昏愦。语本《书·多方》：“有夏诞厥逸，不肯戚言于民，乃大淫昏，不克终日劝于帝之迪。”孔传：“言桀乃大为过昏之行，不能终日劝于天之道。”

[12] 污贱不谨：卑微低贱，行为放荡。

寒月芙蕖[1]

济南道人者[2]，不知何许人，亦不详其姓氏。冬夏惟着一单帢衣[3]，系黄绦[4]，别无袴襦[5]。每用半梳梳发，即以齿衔髻际[6]，如冠状。日赤脚行市上，夜卧街头，离身数尺外，冰雪尽熔。初来，辄对人作幻剧[7]，市人争贻之[8]。有井曲无赖子遗以酒[9]，求传其术，弗许。遇道人浴于河津[10]，骤抱其衣以胁之。道人揖曰：“请以赐还，当不吝术。”无赖者恐其绐[11]，固不肯释。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与语，俄见黄绦化为蛇，围可数握，绕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长跪，色青气促，惟言乞命。道人乃取绦。绦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

缙绅家闻其异[12]，招与游，从此往来乡先生门[13]。司、道俱耳其名[14]，每宴集，辄以道人从。一日，道人请于水面亭报诸宪之饮[15]。至期，各于案头得道人速客函[16]，亦不知所由至。诸客赴宴所，道人伛偻出迎[17]。既入，则空亭寂然，榻几未设，或疑其妄。道人顾官宰曰[18]：“贫道无僮仆，烦借诸扈从[19]，少代奔走。”官宰共诺之。道人于壁上绘双扉，以手挝之。内有应门者[20]，振管而启[21]。共趋觇望[22]，则见憧憧者往来于中[23]，屏幔床几，亦复都有。即有人传送门外，道人命吏胥辈接列亭中[24]，且嘱勿与内人交语[25]。两相受授，惟顾而笑。顷刻，陈设满亭，穷极奢丽。既而旨酒散馥[26]，热炙腾熏[27]，皆自壁中传递而出，座客无不骇异。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时，荷花数十顷，一望无际。宴时方凌冬[28]，窗外茫茫，惟有烟绿[29]。一官偶叹曰：“此日佳集，可惜无莲花点缀！”众俱唯唯[30]。少顷，一青衣吏奔白[31]：“荷叶满塘矣！”一座尽惊。推窗眺瞩，果见弥望青葱[32]，间以菡萏[33]。转瞬间，万枝千朵，一齐都开，朔风吹面，荷香沁脑[34]。群以为异。遣吏人荡舟采莲，遥见吏人入花深处，少间返棹[35]，白手来见。官诘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见花在远际，渐至北岸，又转遥遥在南荡中[36]。”道人笑曰：“此幻梦之空花耳[37]。”无何，酒阑[38]，荷亦凋谢，北风骤起，摧折荷盖[39]，无复存矣。济东观察公甚悦之[40]，携归署，日与狎玩[41]。一日，公与客饮。公故有家传良酝[42]，每以一斗为率[43]，不肯供浪饮[44]。是日，客饮而甘之，固索倾酿[45]，公坚以既尽为辞。道人笑谓客曰：“君必欲满老饕[46]，索之贫道而可。”客请之。道人以壶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座上，与公所藏更无殊别，尽欢而罢。公疑焉，入视酒瓻[47]，则封固宛然，而空无物矣。心窃愧怒，执以为妖，笞之。杖才加，公觉股暴痛，再加，臀肉欲裂。道人虽声嘶阶下，观察已血殷座上[48]。乃止不笞，逐令去。道人遂离济，不知所往。后有人遇于金陵[49]，衣装如故。问之，笑，不语。

【简评】

与本书卷一《劳山道士》的寓言取向不同，这篇或题为“济南道士”的小说，除了神异化有关道教的法术而外，也反映了作者三教合一思想的牢固与对封建官场的不屑心理。严格而论，中国的正统儒学不能算作宗教，佛教是外来的，为了适应中国的环境，它吸收了儒家的忠孝观念。儒、佛，再加上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是为“三教”。三教相互斗争又相互渗透，各自在不断世俗化的过程中，调整着自身，从而自唐代以后就有了逐渐合一的趋势。这一趋势在明代嘉靖以后风靡全国，作为一种信仰，它虽不像欧洲的基督教那样具有组织上的极大势力，却因为天人感应、人生如梦、果报说、色空观念以及现世享受的观念大杂烩，在市井文化与士林文化中皆占有重要的地位。蒲松龄也未能免俗，因而在宣扬济南道士的神奇法术的同时，竟由道士之口说出了佛门才有的“幻梦之空花”的观念。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在蒲松龄头脑中亦有根深蒂固的基础。至于嘲讽道员的吝啬与蛮横，自是小民怕官、恨官、仇官心理的体现，属于专制社会官民天然对立的痼疾，不足为奇。

[1] 芙蕖（qú渠）：又作“芙渠”，荷花的别名。《尔雅·释草》：“荷，芙渠。其茎茄，其叶蕸，其本蔤，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中的，的中薏。”晋郭璞注：“（芙渠）别名芙蓉，江东呼荷。”

[2]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

[3] 单帢（jiá颊）衣：谓单薄的夹衣。帢，通“袷”，夹衣。

[4] 绦（tāo涛）：丝带。

[5] 袴襦（kù rú裤儒）：衣裤。袴，古代指左右各一，分裹两胫的套裤，以别于满裆的“裈”。襦，短袄。

[6] 以齿衔髻际：谓以梳齿插于头顶所盘之发髻上。

[7] 幻剧：魔术。

[8] 贻：赠送。

[9] 井曲：里巷。无赖子：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遗（wèi未）：馈赠。

[10] 河津：河边的渡口。

[11] 绐（dài怠）：欺诳。

[12] 缙绅：又作“搢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13] 乡先生：古时尊称辞官居乡或在乡教学的老人。《仪礼·士冠礼》：“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汉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乡大夫致仕者。”《仪礼·乡射礼》：“以告于乡先生君子可也。”唐贾公彦疏：“此即《乡饮酒》注云‘先生，谓老人教学者’。”

[14] 司道：谓一省之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官员以及其下的道员一级地方官员。耳：闻，用如动词。

[15] 水面亭：即“天心水面亭”，故址在今济南大明湖上。康熙三十一年（1692）《济南府志》卷七《古迹》：“天心水面亭，在府城内，元学士李泂建。”宪：旧指朝廷委驻各行省的高级官吏。如清代称巡抚、布政使、按察使为三大宪。引申为对上司的尊称。

[16] 速客帖函：谓请客的请柬。速客，请客。《新唐书》卷一六三《柳玭传》：“余旧府高公先君兄弟三人，俱居清列，非速客不二羹胾，夕食龁卜瓠而已，皆保重名于世。”

[17] 伛偻（yǔ lǚ羽旅）：脊梁弯曲，谓恭敬貌。参见436页注〔23〕。

[18] 官宰：官员。

[19] 扈从：谓官员身边的随从人员。

[20] 应（yìnɡ映）门：照应门户，这里谓应接叩门而开门。

[21] 振管：谓开启门闩。

[22] 觇（chān搀）望：观察。

[23] 憧憧（chōnɡ冲）：往来不绝貌。《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唐陆德明释文引三国魏王肃曰：“憧憧，往来不绝貌。”

[24] 吏胥：旧时官府中的小吏。这里谓上文所云之“扈从”。

[25] 内人：谓道士所画壁上双扉内的人。

[26] 旨酒：美酒。《诗·小雅·鹿鸣》：“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馥（fù副）：香气浓郁。

[27] 热炙：刚做熟的肴馔。腾熏：谓香气上升。熏，香气。

[28] 凌冬：寒冬。

[29] 烟绿：谓湖面绿水如烟凝翠。

[30]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31] 青衣吏：谓地位低下的役吏。

[32] 弥望：满眼。青葱：翠绿色。唐韦应物《游溪》诗：“缘源不可极，远树但青葱。”

[33] 菡萏（hàn dàn汗旦）：荷花。《诗·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菡萏。”

[34] 沁脑：谓香气透入脑中。

[35] 返棹：乘船返回。

[36] 荡：浅水湖。

[37] 梦幻之空花：意谓色即是空，即一切事物皆由因缘所生，虚幻不实，实难把捉。属于佛家思想。语本《镇州临济慧照禅师语录》：“我见诸法空相，变即有，不变即无。三界唯心，万法唯识，所以梦幻空花，何劳把捉。”

[38] 阑：将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39] 荷盖：荷叶。

[40] 济东观察公：清代山东济东泰武临道道员，道衙驻济南，下辖济南、东昌、泰安、武定四府与临清直隶州。观察，清代道员的尊称。道员为明清省之下，府、县之上的地方官员，秩正四品，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并重。

[41] 狎（xiá侠）玩：亦作“狎翫”，谓接近、戏弄。语本《左传·昭公二十年》：“水懦弱，民狎而翫之，则多死焉。”

[42] 良酝：犹美酒，佳酿。《新唐书》卷一九六《王绩传》：“故事，官给酒日三升。或问：‘待诏何乐邪？’答曰：‘良酝可恋耳！’”

[43] 一斗：清代一斗为十升，一升等于一千毫升。率（lǜ律）：标准，限度。

[44] 浪饮：同“滥饮”，谓无节制地喝酒。

[45] 倾酿：意谓将其家酿美酒悉数供客。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刘尹云：‘见何次道饮酒，使人欲倾家酿。’”

[46] 老饕（tāo涛）：谓极能饮食。宋苏轼《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七《事实·饕餮》：“颜之推云：‘眉毫不如耳毫，耳毫不如项绦，项绦不如老饕。’此言老人虽有寿相，不如善饮食也。故东坡《老饕赋》盖本诸此。”

[47] 酒瓻（chī吃）：陶制的酒器，古人借书以此盛酒酬之。宋张世南《游宦纪闻》卷四：“前辈谓借书还书，皆以一瓻。《礼部韵略》云：‘瓻，盛酒器也。’”清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借书》：“‘借人书一痴，还人书一痴’。见杜征南与儿书。后人作借书一瓻。孙愐《唐韵》瓻字注云：瓻，酒器也。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古借书盛酒器也。”

[48] 殷（yān烟）：谓以血染红。

[49]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阳武侯

阳武侯薛公禄[1]，胶薛家岛人[2]。父薛公，最贫，牧牛乡先生家[3]。先生有荒田，公牧其处，辄见蛇兔斗草莱中[4]，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5]，搆茅而居[6]。后数年，太夫人临蓐[7]，值雨骤至，适二指挥使奉命稽海[8]，出其途，避雨户中。见舍上鸦鹊群集，竞以翼覆漏处，异之。既而翁出，指挥问：“适何作？”因以产告。又询所产，曰：“男也。”指挥又益愕，曰：“是必极贵。不然，何以得我两指挥护守门户也？”咨嗟而去[9]。

侯既长，垢面垂鼻涕，殊不聪颖。岛中薛姓，故隶军籍[10]。是年应翁家出一丁口戍辽阳[11]，翁长子深以为忧。时侯十八岁，人以太憨生[12]，无与为婚。忽自谓兄曰：“大哥啾唧[13]，得无以遣戍无人耶？”曰：“然。”笑曰：“若肯以婢子妻我，我当任此役。”兄喜，即配婢。侯遂携室赴戍所，行方数十里，暴雨忽集。途侧有危崖[14]，夫妻奔避其下。少间，雨止，始复行。才及数武[15]，崖石崩坠。居人遥望两虎跃出，逼附两人而没[16]。侯自此勇健非常，丰采顿异。后以军功封阳武侯世爵[17]。

至启、祯间[18]，袭侯某公薨[19]，无子，止有遗腹[20]，因暂以旁支代[21]。凡世封家进御者[22]，有娠即以上闻[23]，官遣媪伴守之，既产乃已。年馀，夫人生女。产后，腹犹震动，凡十五年，更数媪，又生男。应以嫡派赐爵[24]，旁支噪之，以为非薛产。官收诸媪[25]，械梏百端[26]，皆无异言。爵乃定。

【简评】

薛禄出身平民，由行武起家，因“靖难”一役屡经战阵，功勋卓著，位列封侯，且为世袭，这一传奇经历引来后世人诸多猜测、艳羡与好奇，本不足为奇，但编排一些神神秘秘的奇迹，总令人感到匪夷所思、难以置信。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八也记述有“薛忠武”其人，将薛家岛视为海岛，或系一时失考；至于其父牧羊，因“时闻牧处有鼓乐声出地中”而选择自己死后葬身之处，与蒲松龄此篇《阳武侯》所言“蛇兔斗”的吉壤选择，同属于风水家言，可见堪舆之论在古代人心目中具有牢不可破的地位。不同于王士禛较为简单的描述，这篇小说还记有薛禄出生时鸦鹊以翼覆漏、两指挥护守门户以及此后两虎附体之异，天人感应的传统信仰被作者发挥到极致，道听途说、愈传愈奇的素材来源外，作者炉火纯青的叙事技巧也令人眼花缭乱。至于其后裔遗腹竟有十五年待产的纪录，违反了哺乳动物生命孕育的规律，只能以志怪传奇视之，自不必认真寻求科学的解释。

[1] 薛公禄：即薛禄（1358—1430），初名贵，行六，军中以“薛六”呼之，既贵，更名禄。胶州（今山东省胶州市）人。其起家行武，以从燕王朱棣起兵“靖难”，战功卓著，累擢右都督，封阳武侯。仁宗立，累加太保，卒谥忠武，封鄞国公。《明史》卷一五五有传，有云：“禄有勇而好谋，谋定后战，战必胜。纪律严明，秋毫无犯。善抚士卒，同甘苦，人乐为用。‘靖难’诸功臣，张玉、朱能及禄三人为最，而禄逮事三朝，岿然为时宿将。”

[2] 胶：胶州，今属山东省，在今青岛市西北，东临胶州湾。薛家岛：在今胶州市东南黄岛区。乾隆十七年（1752）《胶州志》卷一《山川》：“薛家岛在治东南百里，山形佳胜，明阳武侯薛禄故居。东为封山，西连青泥岛、桃林岛、子岛、李家岛。”

[3] 乡先生：古时尊称辞官居乡或在乡教学的老人。《仪礼·士冠礼》：“遂以挚见于乡大夫、乡先生。”汉郑玄注：“乡先生，乡中老人为乡大夫致仕者。”《仪礼·乡射礼》：“以告于乡先生君子可也。”唐贾公彦疏：“此即《乡饮酒》注云‘先生，谓老人教学者’。”

[4] 蛇兔斗：旧时有所谓“蛇盘兔，家家富”的俗谚，故见到蛇兔相斗被视为佳兆，并且成为风水堪舆学选择佳壤的依据。明叶盛《水东日记》卷二《葬地蛇盘兔》云：“居庸以北，俗择葬地以验蛇盘兔为上，昌平侯杨洪赤城葬母处亦然。意者，地气温暖，二物皆穴焉。偶相值而相持，亦适然耳。昧者至争地盗葬，讦讼连年，惑哉。”

[5] 宅兆：墓地。《孝经·丧亲》：“卜其宅兆而安措之。”唐玄宗注：“宅，墓穴也；兆，茔域也。”

[6] 搆（ɡòu构）茅：谓建造简陋的茅草屋。搆，架屋，营造。同“构”。

[7] 太夫人：汉制，列侯之母称太夫人。《汉书》卷四《文帝纪》：“令列侯太夫人、夫人、诸侯王子及吏二千石无得擅征捕。”唐颜师古注引如淳曰：“列侯之妻称夫人。列侯死，子复为列侯，乃得称太夫人。子不为列侯，不得称也。”后世官吏之母，不论存殁，亦可称太夫人。临蓐（rù入）：谓妇女分娩。蓐，床上草垫。

[8] 指挥使：明代卫指挥使司长官，秩正三品，多为世袭，与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同掌卫事。遇有战事，率其属听主帅调度。稽海：谓考察海防。

[9] 咨嗟：叹息。汉焦赣《易林·离之升》：“车伤牛罢，日暮咨嗟。”

[10] 军籍：户籍名。明代军士另立户籍，父死子籍，世代为兵。

[11] 辽阳：谓辽东都指挥使司，明洪武八年（1375）改定辽都卫置，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老城区，辖境相当于今辽宁省大部与吉林省、内蒙古自治区部分地区。

[12] 太憨生：原意为太娇痴，这里谓愚呆。生，语助词。唐颜师古《隋遗录》：“时洛阳进合蒂迎辇花……帝命宝儿持之，号曰司花女，时诏虞世南草《征辽指挥德音敕》于帝侧，宝儿注视久之，帝谓世南曰：‘昔传飞燕可掌上舞，朕常谓儒生饰于文字，岂人能若是乎，及今得宝儿，方昭前事，然多憨态，今注目于卿，卿才人，可便嘲之。’世南应诏为绝句曰：‘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缘憨却得君王惜，长把花枝傍辇行。’”

[13] 啾（jiū究）唧：犹嘀咕，谓烦躁不安。底本从手稿本作“愀唧”，不成词，今依异史本、二十四卷钞本改。

[14] 危崖：高峻的悬崖。

[15]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6] 逼附：谓逼近而附体。

[17] 世爵：世袭的爵位。

[18] 启祯：明熹宗朱由校年号天启（1621—1627）、明思宗朱由检年号崇祯（1628—1644）。

[19] 袭侯：谓薛禄后裔所承袭的阳武侯。薨（hōnɡ轰）：死的别称。自周代始，人之死亡，有尊卑之分，“薨”以称诸侯之死。《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唐代则以薨称三品以上大官之死。

[20] 遗腹：谓丈夫已死而尚未出生的胎儿。

[21] 旁支：嫡亲以外的支属。《左传·隐公八年》“胙之土而命之氏”唐孔颖达疏：“族者，属也，与其子孙共相连属。其旁支别属则各自立氏。”

[22] 世封家：谓爵位世袭之家。进御者：谓袭爵者妻、妾以及其他侍寝的女子。御，与女子交合。《周礼·天官·女御》：“女御，掌御叙于王之燕寝。”御，谓侍寝。

[23] 娠（shēn申）：怀孕。上闻：谓上奏皇帝。

[24] 嫡派：谓家族相传的正支。

[25] 收：拘捕。

[26] 械梏（ɡù固）：谓用刑具拷掠。

酒狂

缪永定，江西拔贡生[1]，素酗于酒[2]，戚党多畏避之[3]。偶适族叔家[4]，缪为人滑稽善谑[5]，客与语，悦之，遂共酣饮。缪醉，使酒骂座[6]，忤客[7]。客怒，一座大哗。叔以身左右排解，缪谓左袒客[8]，又益迁怒[9]。叔无计，奔告其家。家人来，扶捽以归[10]。才置床上，四肢尽厥[11]，抚之，奄然气尽[12]。

缪死，有皂帽人絷去[13]。移时，至一府署，缥碧为瓦[14]，世间无其壮丽。至墀下[15]，似欲伺见官宰，自思我罪伊何[16]，当是客讼斗殴。回顾皂帽人，怒目如牛，又不敢问。然自度贡生与人角口[17]，或无大罪[18]。忽堂上一吏宣言，使讼狱者翼日早候[19]，于是堂下人纷纷藉藉[20]，如鸟兽散[21]。缪亦随皂帽人出，更无归着，缩首立肆檐下。皂帽人怒曰：“颠酒无赖子[22]！日将暮，各去寻眠食，而何往[23]？”缪战栗曰：“我且不知何事，并未告家人，故毫无资斧[24]，庸将焉归[25]？”皂帽人曰：“颠酒贼！若酤自啖[26]，便有用度[27]！再支吾[28]，老拳碎颠骨子[29]！”缪垂首不敢声。忽一人自户内出，见缪，诧异曰：“尔何来？”缪视之，则其母舅。舅贾氏，死已数载。缪见之，始恍然悟其已死，心益悲惧，向舅涕零曰：“阿舅救我！”贾顾皂帽人曰：“东灵非他[30]，屈临寒舍[31]。”二人乃入。贾重揖皂帽人，且嘱青眼[32]。俄顷，出酒食，团坐相饮。贾问：“舍甥何事，遂烦勾致[33]？”皂帽人曰：“大王驾诣浮罗君[34]，遇令甥颠詈[35]，使我捽得来。”贾问：“见王未？”曰：“浮罗君会花子案[36]，驾未归。”又问：“阿甥将得何罪？”答曰：“未可知也。然大王颇怒此等辈。”缪在侧，闻二人言，觳觫汗下[37]，杯箸不能举。无何，皂帽人起，谢曰：“叨盛酌[38]，已径醉矣。即以令甥相付托，驾归，再容登访。”乃去。贾谓缪曰：“甥别无兄弟，父母爱如掌上珠[39]，常不忍一诃[40]。十六七岁时，每三杯后，喃喃寻人疵[41]，小不合，辄挝门裸骂[42]，犹谓稚齿[43]。不意别十馀年，甥了不长进[44]。今且奈何！”缪伏地哭，惟言悔无及。贾曳之曰：“舅在此业酤，颇有小声望，必合极力。适饮者乃东灵使者，舅常饮之酒，与舅颇相善。大王日万几[45]，亦未必便能记忆。我委曲与言，浼以私意释甥去[46]，或可允从。”即又转念曰：“此事担负颇重[47]，非十万不能了也。”缪谢，锐然自任[48]，诺之。缪即就舅氏宿。次日，皂帽人早来觇望。贾请间[49]，语移时，来谓缪曰：“谐矣。少顷，即复来。我先罄所有，用压契[50]，馀待甥归，从容凑致之。”缪喜曰：“共得几何？”曰：“十万。”曰：“甥何处得如许？”贾曰：“只金币钱纸百提[51]，足矣。”缪喜曰：“此易办耳。”待将停午[52]，皂帽人不至。

缪欲出市上少游瞩，贾嘱勿远荡，诺而出。见街里贸贩，一如人间。至一所，棘垣峻绝[53]，似是囹圄[54]。对门一酒肆，纷纷者往来颇夥。肆外一带长溪，黑潦涌动[55]，深不可底。方伫足窥探，闻肆内一人呼曰：“缪君何来？”缪急视之，则邻村翁生，故十年前文字交[56]。趋出握手，欢若平生[57]。即就肆内小酌，各道契阔[58]。缪庆幸中，又逢故知，倾怀尽釂[59]。酣醉，顿忘其死，旧态复作，渐絮絮瑕疵翁[60]。翁曰：“数载不见，若复尔耶？”缪素厌人道其酒德[61]，闻翁言，益愤，击桌顿骂。翁睨之，拂袖竟出。缪追至溪头，捋翁帽，翁怒曰：“是真妄人[62]！”乃推缪颠堕溪中。溪水殊不甚深，而水中利刃如麻，刺穿胁胫，坚难动摇，痛彻骨脑。黑水半杂溲秽[63]，随吸入喉，更不可过。岸上人观笑如堵，并无一引援者。时方危急，贾忽至，望见大惊，提携以归，曰：“子不可为也！死犹弗悟，不足复为人！请仍从东灵受斧锧[64]。”缪大惧，泣言：“知罪矣！”贾乃曰：“适东灵至，候汝为券[65]，汝乃饮荡不归，渠忙迫不能待。我已立券，付千缗令去[66]，馀者，以旬尽为期。子归，宜急措置，夜于村外旷莽中，呼舅名焚之，此愿可结也。”缪悉应之，乃促之行，送之郊外，又嘱曰：“必勿食言累我[67]。”乃示途令归。

时缪已僵卧三日，家人谓其醉死，而鼻息隐隐如悬丝。是日苏，大呕，呕出黑渖数斗[68]，臭不可闻。吐已，汗湿裀褥，身始凉爽。告家人以异。旋觉刺处痛肿，隔夜成疮，犹幸不大溃腐。十日渐能杖行。家人共乞偿冥负[69]，缪计所费，非数金不能办，颇生吝惜，曰：“曩或醉梦之幻境耳。纵其不然，伊以私释我，何敢复使冥主知[70]？”家人劝之，不听。然心惕惕然[71]，不敢复纵饮。里党咸喜其进德[72]，稍稍与共酌。年馀，冥报渐忘[73]，志渐肆，故状亦渐萌。一日，饮于子姓之家[74]，又骂主人座，主人摈斥出，阖户径去。缪噪逾时，其子方知，将扶而归[75]。入室，面壁长跪[76]，自投无数[77]，曰：“便偿尔负！便偿尔负！”言已仆地。视之，气已绝矣。

【简评】

晋代的刘伶曾作《酒德颂》，宣言“唯酒是务，焉知其馀”。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刘伶之畅饮无度与其同时代的阮籍一样，是一种不满现实的发泄。元明以前的所谓“酒”，多为酿造，类似醪糟，明清已有蒸馏技术，酒的度数已近于现代，若无节制，为害更大。好酒贪杯，终易误事，古今中外，不胜枚举。唐人皮日休有《酒箴序》，曾列举古人嗜酒终致亡国杀身之祸有云：“酒之道，岂止于充口腹乐悲欢而已哉，甚则化上为淫溺，化下为酗祸。是以圣人节之以酬酢，谕之以诰训。然尚有上为淫溺所化，化为亡国，下为酗祸所化，化为杀身。且不见前世之饮祸耶？路酆舒有五罪，其一嗜酒，为晋所杀。庆封易内而耽饮，则国朝迁。郑伯有窟室而耽饮，终奔于驷氏之甲。栾高嗜酒而信内，卒败于陈鲍氏。卫侯饮于籍圃，卒为大夫所恶。”至于酒后失德，醉不择言，甚而狂夫骂座，借酒撒疯，在平民百姓中亦每每见到，不足为奇。《酒狂》是一篇讽喻小说，主人公缪永定非但酒德欠佳，而且轻诺寡信又吝啬刻薄，诚如清何守奇所评：“其狂可为也，其吝不可为也。”蒲松龄《为人要则·重信》有云：“或有杯酒投洽，慷慨相许，人方久待，而我已忘之，此尚可以为人乎哉！”作者对缪贡生的讽刺可谓入木三分，“酒狂”之外的吝啬、寡信性格特征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其“气已绝矣”的结局顺理成章，读后馀味无穷！

[1] 拔贡生：清代贡生名目之一，《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贡生凡六：曰岁贡、恩贡、拔贡、优贡、副贡、例贡。”拔贡生系由各省学政从府、州、县学中选拔学行兼优生员送国子监读书者，清初贡举无定期，乾隆七年（1742）始定制，每十二年（逢酉年）各省学政选拔生员一次。除例贡生外，其馀五贡皆算正途出身资格。

[2] 酗（xù叙）：醉酒闹事。

[3] 戚党：亲族。

[4] 族叔：同族中与父同辈而年少于父者。

[5] 滑（ɡǔ古）稽：谓能言善辩，言辞流利。《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淳于髡者，齐之赘壻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唐司马贞索隐：“按：滑，乱也；稽，同也。言辨捷之人，言非若是，说是若非，言能乱异同也。”善谑：喜调笑戏谑。

[6] 使酒骂座：谓在酒宴上借酒使性、辱骂同席之人。事本《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西汉灌夫为人刚直不阿，好使酒。一日，与魏其侯窦婴共赴丞相田蚡宴。夫怒田蚡傲慢无礼，遂借行酒之机指临汝侯灌贤而骂之，其意实在田蚡。田蚡乃劾灌夫骂坐不敬，被族诛。

[7] 忤（wǔ武）：触犯。

[8] 左袒（tǎn坦）：谓偏护一方。语本《汉书》卷三《高后纪》：“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

[9] 迁怒：谓把对甲的怒气发泄到乙身上。《论语·雍也》：“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

[10] 扶捽（zuó昨）：谓连扶带揪。

[11] 四肢尽厥：谓突然昏倒后手足逆冷。厥，汉张仲景《伤寒论·辨厥阴病脉证并治全篇》：“凡厥者，阴阳气不相顺接，便为厥。厥者，手足逆冷者是也。”

[12] 奄（yǎn演）然：忽然。《后汉书》卷二六《侯霸传》：“未及爵命，奄然而终。”

[13] 皂帽人：戴黑色帽子者。旧时民间传说人死时，阎王派去勾摄生魂的“勾魂鬼”有黑无常与白无常之分，皂帽人当属黑无常。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4] 缥碧为瓦：谓浅青色的琉璃瓦。宋曾慥《类说》卷二九引宋王子韶《鸡跖集》：“缥瓦：瑠璃名缥瓦，刘陶诗云‘缥碧以为瓦’。”

[15]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16] 伊何：为何，作什么。《诗·小雅·弁》：“有者弁，实维伊何？”高亨注：“伊，犹为也，作也。此二句言戴弁是要作什么？”

[17] 自度（duó夺）：自己衡量。角（jué绝）口：争吵。

[18] 或无大罪：《大清律例》卷二九《刑律·骂人》：“凡骂人者，笞一十；互相骂者，各笞一十。”

[19] 讼狱：诉讼。翼日：次日。翼，通“翌”。

[20] 纷纷藉藉（jí集）：众多而杂乱貌。

[21] 如鸟兽散：像鸟兽四散。形容溃逃。《汉书》卷五四《李陵传》：“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

[22] 颠酒：发酒疯。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一二《酒失》：“及泳归，公庭责之曰：‘席内有颠酒同年，不报我，岂人子耶！’”

[23] 而：代词，你。

[24] 资斧：谓旅费。

[25] 庸：介词，因此。将焉归：将要回到哪里去。《左传·昭公二十三年》：“邾君亡国，将焉归？”

[26] 若酤自啖：谓如若买酒自己喝。酤，买酒。

[27] 用度：费用。

[28] 支吾：抗拒。

[29] 老拳：结实有力的拳头。颠骨子：犹言疯骨头。

[30] 东灵：《汉语大词典》谓：“东灵：旧时迷信称拘鬼魂的阴差。”书证即蒲松龄此篇。按，东灵与下文之“浮罗君”或皆为作者所杜撰者。

[31] 屈临：犹屈驾，敬辞，用于邀请宾客光临。寒舍：谦称自己的家。

[32] 青眼：即“垂青”，谓以青眼相看，表示见爱或关照。古人称黑眼珠为青眼。

[33] 勾致：犹拘捕。

[34] 大王：似当谓“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浮罗君：或从梵语音译“阎浮提”想象而来，有“阎罗”则当有“浮罗”。阎浮提，为南赡部洲，佛家认为即我们现在所住的娑婆世界。阎浮，树名；提为“提鞞波”之略，义译为洲。洲上阎浮树最多，故称阎浮提，诗文中多指人世间。多种《聊斋志异》注本或以“大王”即“东灵大王”，疑指东王公；浮罗君，疑指太上道君。清吕湛恩注引《云笈七签》为证：“太上道君脱胎于洪氏之胞，积三千七百年，诞于浮罗之岳。”可参考。

[35] 颠詈：狂骂。

[36] 会：即“会审”，谓会同审理。花子案：不详，待考。或亦系作者随口杜撰者。

[37] 觳觫（hú sù胡素）：恐惧颤抖貌。

[38] 叨（tāo涛）：犹忝，表示承受之意。常用作谦词。

[39] 掌上珠：比喻极受疼爱的人，后多指极受父母钟爱的儿女。唐王宏《从军行》：“儿生三日掌上珠，燕颔猿肱秾李肤。”

[40] 诃（hē呵）：责骂。

[41] 喃喃：原为低语声的象声词，这里形容人醉后语言含混不清的状况。疵（cī词阴平）：过失，缺点。

[42] 挝（zhuā抓）：敲打。裸骂：谓脱衣辱骂，古代侮辱对方的一种方式。

[43] 稚齿：年少。

[44] 了不长进：谓全无转变。了，副词，与否定词连用，完全。

[45] 万几：帝王日常处理政务纷繁。语本《书·皋陶谟》：“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孔传：“几，微也，言当戒惧万事之微。”

[46] 浼（měi美）：央求。

[47] 担负：谓承当责任。

[48] 锐然自任：急迫答应自身承担。

[49] 请间（jiàn建）：谓请求在空隙之时白事，不欲当他人言之。

[50] 压契：买卖不动产时，买方先付与卖方一部分钱，将卖方的产业契约作抵押。这里谓贾以其全部资产作贿赂东灵使者的抵押物。

[51] 金币钱纸：谓祭祀时焚化给死人或鬼神当钱用的金色纸片，据说到阴间可当钱币使用。百提：一百挂纸钱。

[52] 停午：正午。停，通“亭”。

[53] 棘垣：以棘刺护墙。峻绝：陡峭。

[54] 囹圄（línɡ yǔ灵语）：监狱。《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唐孔颖达疏：“囹，牢也；圄，止也，所以止出入，皆罪人所舍也。”

[55] 潦（lǎo老）：积水。

[56] 文字交：以诗文相交的朋友。《宋史》卷三九五《陆游传》：“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

[57] 平生：往常。

[58] 契阔：怀念。

[59] 釂（jiào叫）：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

[60] 絮絮：语繁不断貌。瑕疵：谓指摘毛病。

[61] 酒德：谓酒后的行为表现，这里指酒后昏乱。

[62] 妄人：无知妄为的人。《孟子·离娄下》：“此亦妄人也已矣。”

[63] 溲秽：谓大小便一类的污秽之物。

[64] 斧锧（zhì志）：古代刑具斧子与铁，行刑时置人于上，以斧砍之。

[65] 券（quàn劝）：谓欠款的契据。

[66] 千缗（mín民）：一百万文钱。缗，量词，古代通常以一千文为一缗。

[67] 食言：言已出而又吞没之。谓言而无信。《书·汤誓》：“尔无不信，朕不食言。”孔传：“食尽其言，伪不实。”

[68] 黑渖（shěn审）：黑色汁液。

[69] 冥负：阴间债务，即前文所谓“金币钱纸百提”。

[70] 冥主：即前文所言“大王”，实为阎王。

[71] 惕惕：戒惧。

[72] 里党：邻里。进德：谓道德有所长进。语本《易·乾》：“忠信，所以进德也。”

[73] 冥报：谓阴间的报应，指前文所言颠堕黑潦等遭遇。

[74] 子姓：谓同族的子孙晚辈。

[75] 将扶：搀扶。

[76] 长跪：直身而跪。

[77] 自投：以头碰地，谓磕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五《怪术》：“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衂鼻败颡不已。”

赵城虎[1]

赵城妪，年七十馀，止一子。一日入山，为虎所噬[2]。妪悲痛，几不欲活，号啼而诉于宰。宰笑曰：“虎何可以官法制之乎？”妪愈号咷[3]，不能制止。宰叱之，亦不畏惧，又怜其老，不忍加以威怒，遂诺为捉虎。媪伏不去，必待勾牒出乃肯行[4]。宰无奈之，即问诸役：“谁能往者。”一隶名李能，醺醉，诣座下，自言能之，持牒下，妪始去。隶醒而悔之，犹谓宰之伪局[5]，姑以解妪扰耳，因亦不甚为意。持牒报缴[6]，宰怒曰：“固言能之，何容复悔？”隶窘甚，请牒拘猎户[7]，宰从之。隶集诸猎人，日夜伏山谷，冀得一虎，庶可塞责[8]。月馀，受杖数百，冤苦罔控[9]。遂诣东郭岳庙[10]，跪而祝之[11]，哭失声。

无何，一虎自外来，隶错愕[12]，恐被咥噬[13]。虎入，殊不他顾，蹲立门中。隶祝曰：“如杀某子者尔也，其俯听吾缚。”遂出缧索絷虎项[14]，虎贴耳受缚。牵达县署，宰问虎曰：“某子，尔噬之耶？”虎颔之[15]。宰曰：“杀人者死，古之定律。且妪止一子，而尔杀之，彼残年垂尽，何以生活？倘尔能为若子也。我将赦之。”虎又颔之，乃释缚令去。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迟旦启扉[16]，则有死鹿，妪货其肉、革，用以资度[17]。自是以为常，时衔金帛掷庭中，妪从此致丰裕。奉养过于其子，心窃德虎。虎来，时卧檐下，竟日不去。人畜相安，各无猜忌。数年，妪死，虎来吼于堂中。妪素所积，绰可营葬[18]，族人共瘗之[19]。坟垒方成[20]，虎骤奔来，宾客尽逃。虎直赴冢前，嗥鸣雷动，移时始去。土人立“义虎祠”于东郭，至今犹存。

【简评】

在古代，就威力而言，虎对人类的威胁程度远大于狼，《礼记·檀弓下》所记“苛政猛于虎”的故事，就反映了人民对于专制暴政的痛恨与憎恶。《聊斋志异》卷五《梦狼》一篇“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即将虎与狼等量齐观。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虎的形象有时却好过于狼，在我国东北与华南地区，不乏崇虎的民族，有关民间传说中，甚至有人虎成婚并繁衍后代的动人故事。这篇《赵城虎》所塑造之“义虎”形象，其取材或源于明冯梦龙《古今谭概》中《杖虎》一则，论者早已指出。与蒲松龄相同时代的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〇有“义虎”一则，写虎与一樵夫的生死友情，感人至深；王猷定另作《义虎传》，宋琬则有长篇五古咏其事。如同民间常以布老虎为玩具一样，人们对虎的情感往往是惧怕与崇敬兼而有之，这比人们对“狼子野心”的痛詈优越了许多。王士禛评《赵城虎》云：“王于一所记孝义之虎，予所记赣州良富里郭氏义虎，及此而三。何於菟之多贤哉！”冯梦龙《醒世恒言》有《大树坡义虎送亲》一篇拟话本小说，老虎居然化为成就人间美满姻缘的媒人，也可见古人对虎有挥之不去的情愫。在蒲松龄笔下，虎甚至可成为弥补人间正义缺失从而替天行道的英雄，本书卷五《向杲》一篇就有如下愤激之语：“然天下事足发指者多矣，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读者自可参看，此不赘言。刘洪强、刘翠红《〈聊斋志异〉素材来源五则》（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1期）认为明代小说《包龙图判百家公案》第九十八回《刘婆子诉论猛虎》更接近本篇《赵城虎》之本事：“《百家公案》中有‘此虎亦杀之以偿刘太之命’，而到了《赵城虎》中成了‘妪方怨宰之不杀虎以偿子也’，笔者认为，蒲松龄正是在杀虎还是不杀虎之间进行了改造……关于虎伤人后又报恩的故事可参见谭正璧、谭寻《明成化刊本说唱词话述考》之《断白虎精传》。”可参阅之。白亚仁《略论李澄中〈艮斋笔记〉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共同题材》（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1期）举李澄中（1629—1700）《艮斋笔记》所记“山西义虎”事为本篇旁证，也可参阅。

[1] 赵城：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平阳府，治所在今山西省临汾市洪洞县赵城镇。

[2] 噬（shì式）：吃。

[3] 号咷（háo táo豪桃）：啼哭呼喊。

[4] 勾牒：官府签发的拘票。

[5] 伪局：谓骗局。

[6] 持牒报缴：谓至期缴回勾牒，空手复命。

[7] 牒拘猎户：谓下发公文，命令猎户捉捕老虎。

[8] 庶可：或许可以。塞（sè瑟）责：交差补过。

[9] “受杖”二句：意谓李能因交差屡过限期，受杖责惩罚的冤苦无处申诉。

[10] 东郭岳庙：即东岳庙，为祭祀东岳大帝的道观，旧时全国各地多有建置。民间信仰认为东岳大帝为泰山之神，主宰幽冥十八层地狱以及阳世人的生死贵贱，具有“有求必应”的灵验。

[11] 祝：祷告。

[12]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唐韩愈《曹成王碑》：“错愕迎拜，尽降其军。”

[13] 咥（dié迭）噬：咬吃。《易·履》：“履虎尾，不咥人，亨。”唐孔颖达疏：“履虎尾不见咥啮于人。”

[14] 缧（léi雷）索：旧时捆绑犯人的黑色绳索。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5] 颔（hàn汉）之：点头，表示允诺。颔，下巴。

[16] 迟（zhì志）旦：犹“迟明”，即黎明，天快亮的时候。

[17] 资度：度日的费用。

[18] 绰可营葬：意谓日常所积蓄宽裕，足以支付丧葬费用。绰，宽。

[19] 瘗（yì艺）：埋葬。

[20] 坟垒：坟墓。

螳螂捕蛇

张姓者，偶行谿谷，闻崖上有声甚厉。寻途登觇[1]，见巨蛇围如碗，摆扑丛树中，以尾击柳，柳枝崩折。反侧倾跌之状[2]，似有物捉制之，然审视殊无所见，大疑。渐近临之，则一螳螂据顶上，以刺刀攫其首[3]，攧不可去[4]，久之，蛇竟死。视上[5]，革肉已破裂云。

【简评】

俗话讲“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正如同老鼠可钻进大象的耳朵中，致令这庞然大物无可奈何；又如小小蟋蟀可紧紧叮在公鸡的鸡冠之上，从而令其败北。后者，本卷《促织》一篇有片段的生动描写，可参看，此不赘言。《孙子兵法》中有“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的说法，讲的是历时性战机的选择，齐鲁长勺之战中“一鼓作气”的故事即为一证。就此篇《螳螂捕蛇》中螳螂的战术而言，属于正确选择希腊神话中所谓“阿喀琉斯脚踵”何在的共时性战机，螳螂正是发现了蛇防守所最为薄弱的部位，痛下杀手，才笑到最后，取得最终的胜利。就此而言，这篇鼓吹以弱胜强的小小说不妨视为一篇短小精悍的寓言作品，不必信以为真，因为螳螂绝非蛇的天敌，正如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成语一样，比喻而已，并无可以科学求证的严谨性。

[1] 觇（chān搀）：观察。

[2] 反侧：翻来复去，转动身体。

[3] 刺刀：谓螳螂的前脚，以其呈镰刀状，故称。攫（jué决）：抓。

[4] 攧（diān颠）：摔，即前文谓蛇“反侧倾跌”的动作。

[5] （è饿）：额头。

武技

李超，字魁吾，淄之西鄙人[1]，豪爽好施。偶一僧来托钵[2]，李饱啖之。僧甚感荷[3]，乃曰：“吾少林出也[4]。有薄技，请以相授。”李喜，馆之客舍[5]，丰其给[6]，旦夕从学。三月，艺颇精，意得甚[7]。僧问：“汝益乎[8]？”曰：“益矣。师所能者，我已尽能之。”僧笑命李试其技。李乃解衣唾手，如猿飞，如鸟落，腾跃移时，诩诩然骄人而立[9]。僧又笑曰：“可矣。子既尽吾能，请一角低昂[10]。”李忻然，即各交臂作势[11]。既而支撑格拒[12]，李时时蹈僧瑕[13]，僧忽一脚飞掷，李已仰跌丈馀。僧抚掌曰[14]：“子尚未尽吾能也。”李以掌致地[15]，惭沮请教[16]。又数日，僧辞去。

李由此以武名，遨游南北，罔有其对[17]。偶适历下[18]，见一少年尼僧[19]，弄艺于场，观者填溢[20]。尼告众客曰：“颠倒一身[21]，殊大冷落。有好事者[22]，不妨下场一扑为戏。”如是三言，众相顾，迄无应者[23]。李在侧，不觉技痒[24]，意气而进[25]，尼便笑与合掌[26]。才一交手，尼便呵止，曰：“此少林宗派也。”即问：“尊师何人？”李初不言，固诘之，乃以僧告。尼拱手曰：“憨和尚汝师耶？若尔，不必较手足[27]，愿拜下风[28]。”李请之再四，尼不可。众怂臾之[29]，尼乃曰：“既是憨师弟子，同是个中人[30]，无妨一戏。但两相会意可耳。”李诺之。然以其文弱故，易之[31]。又年少喜胜，思欲败之，以要一日之名[32]。方颉颃间[33]，尼即遂止，李问其故，但笑不言，李以为怯，固请再角，尼乃起。少间，李腾一踝去[34]，尼骈五指下削其股[35]，李觉膝下如中刀斧，蹶仆不能起[36]。尼笑谢曰：“孟浪迕客[37]，幸勿罪！”李舁归[38]，月馀始愈。

后年馀，僧复来，为述往事。僧惊曰：“汝大卤莽[39]！惹他何为？幸先以我名告之，不然，股已断矣！”

【简评】

此篇可与本书卷二《老饕》一篇对读，所谓“能人背后有能人”、“强中更有强中手”，武术如此，百工技艺、书画诗文又何尝例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任何人在任何情况下绝不能自高自大，目空一切，否则必跌跟头。这篇《武技》的寓言性由此可见一斑。清王士禛评此篇有云：“拳勇之技，少林为外家，武当张三峰为内家。三峰之后，有关中人王宗，宗传温州陈州同。州同，明嘉靖间人。故今两家之传，盛于浙东。顺治中，王来咸，字征南，其最著者，鄞人也。雨窗无事，读李超事始末，因识其后。”对此篇从武术源流加以解读，当属大诗人的游戏文字，闲中落笔，故意“王顾左右而言他”，也算是一种调侃笔墨罢，并非郢书燕说的误读。

[1] 淄之西鄙：谓作者家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的西境一带。西鄙，西面边境。

[2] 托钵：即“化缘”，谓僧人手托钵盂向施主乞食。钵，梵语的省音译，意为应器，比丘的食器。

[3] 感荷：感谢。南朝宋鲍照《拜侍郎上疏》：“祇奉恩命，忧愧增灼，不胜感荷屏营之情。”

[4] 少林：谓少林寺，在今河南嵩山少室山北麓五乳峰下，始建于北魏太和十九年（495）。孝昌三年（527）有印度僧人菩提达磨来此，首创禅宗；唐朝初年，有少林寺十八棍僧救助唐王的传说，从此其拳术盛传天下。禅宗也以少林寺为祖庭，驰名海内外。

[5] 馆：安置。客舍：供旅客投宿的处所。

[6] 丰其给（jǐ挤）：谓供养丰裕。

[7] 得：满足。

[8] 益：长进。

[9] 诩诩然：自得貌。骄人：向他人显示骄矜。《史记》卷四四《魏世家》：“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

[10] 一角（jué决）低昂：谓一比高低。角，较量。

[11] 交臂作势：谓武术格斗前的开门动作，其姿势，各门派皆有不同。

[12] 格拒：抵抗格斗。

[13] 蹈僧瑕：即“蹈瑕”，谓利用对方僧人的破绽或失误。《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瑕，玉上的斑点或裂痕，引申为空虚、空子。

[14] 抚掌：拍手，这里表示得意。

[15] 致地：谓头与手皆至地，表示恭敬。致，通“至”，达到。《礼记·玉藻》：“君赐，稽首据掌致诸地。”宋陈澔集说：“致，至也，头及手俱至地也。”

[16] 惭沮（jǔ举）：羞愧沮丧。

[17] 罔有其对：谓没有对手。罔，无，没有。

[18] 历下：战国齐地邑名，即今山东省济南市，以在历山之下故称。秦置历城县，明清属济南府。

[19] 尼僧：尼姑。

[20] 填溢：形容观者众多拥挤。

[21] 颠倒一身：意谓翻来覆去一人表演。

[22] 好（hào皓）事者：喜欢多事的人。《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

[23] 迄（qì弃）：竟。

[24] 技痒：谓有某种技艺的人遇到机会急欲表现。

[25] 意气而进：谓怀有必胜的情绪而下场。

[26] 合掌：同“合十”，佛教徒合两掌于胸前，表示虔敬。

[27] 较手足：谓较量武艺。

[28] 愿拜下风：情愿服输。下风，比喻处于下位，卑位。

[29] 怂臾（yǒnɡ永）：通“怂恿”，从旁劝说鼓动。

[30] 个中人：此中人，这里谓习练武术中人。

[31] 易之：谓轻视尼姑。《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国无小，不可易也。”

[32] 要（yāo腰）：求取。

[33] 颉颃（xié hánɡ协杭）：鸟飞上下貌，这里比喻两人比武的展闪腾挪之势。语本《诗·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34] 腾一踝（huái怀）：谓飞起一脚。踝，小腿与脚之间，左右两侧突起部分，这里借代脚。

[35] 骈（pián胼）五指：谓并拢五指。骈，并列。

[36] 蹶仆：跌倒。

[37] 孟浪：冒昧。迕（wǔ武）：冒犯。

[38] 舁（yú虞）：抬。

[39] 卤莽：粗疏，鲁莽。卤，通“鲁”。

小人

康熙间[1]，有术人携一榼[2]，榼中藏小人，长尺许。投以钱，则启榼令出，唱曲而退。至掖[3]，掖宰索榼入署，细审小人出处。初不敢言，固诘之，始自述其乡族[4]。盖读书童子，自塾中归[5]，为术人所迷，复投以药，四体暴缩，彼遂携之，以为戏具。宰怒，杀术人。留童子，欲医之，尚未得其方也。

【简评】

盗窃或买卖儿童，并用残害之法造成其身体缺陷，从而以之为道具谋利，流窜乡村市井进行表演或乞讨，在任何朝代或社会都是令人发指的犯罪行为，堪称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大清律例》卷二六《刑律·人命·造畜蛊毒杀人》：“凡造畜蛊毒堪以杀人，及教令者，斩。造畜者（不问已未杀人），财产入官，妻子及同居家口，虽不知情，并流二千里安置。”可见处罚之严厉。封建时代有所谓“十恶不赦”之罪，即谋反、谋大逆、谋叛、谋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十宗罪，其中“不道”，即谓杀一家非死罪三人，及支解人，若采生造畜、蛊毒厌魅等。这篇《小人》所述事，当属于“造畜蛊毒杀人”罪，是在“不赦”之列。至于受害童子能否恢复正常，恐怕在现代医学中也属于巨大的难题，清冯镇峦有评云：“杀术人，烹其肉以饷童子，当得暴长，见《龙宫外方》。”这当然是异想天开，不过也反映了人们对这类术人的极端痛恨之情。

[1]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

[2] 术人：旧时谓以占卜、星相等为职业的人。晋葛洪《抱朴子·行品》：“步七曜之盈缩，推兴亡之道轨者，术人也。”榼（kē科）：这里泛指盒类容器。

[3] 掖：明清县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州市。

[4] 乡族：家乡氏族。

[5] 塾：谓私塾，为私学之一种，中国旧时家庭、宗族或教师自己设立的教学机构。

秦生

莱州秦生[1]，制药酒，误投毒味，未忍倾弃，封而置之。积年馀，夜适思饮，而无所得酒。忽忆所藏，启封嗅之，芳烈喷溢[2]，肠痒涎流[3]，不可制止。取盏将尝，妻苦劝谏。生笑曰：“快饮而死，胜于馋渴而死多矣。”一盏既尽，倒瓶再斟。妻覆其瓶，满屋流溢，生伏地而牛饮之[4]。少时，腹痛口噤[5]，中夜而卒。妻号泣，为备棺木，行入殓矣[6]。次夜，忽有美人入，身长不满三尺，径就灵寝[7]，以瓯水灌之，豁然顿苏。叩而诘之，曰：“我狐仙也。适丈夫入陈家窃酒醉死，往救而归，偶过君家，彼怜君子与己同病[8]，故使妾以馀药活之也。”言讫，不见。

余友人丘行素贡士[9]，嗜饮。一夜，思酒，而无可行沽，辗转不可复忍[10]，因思代以醋。谋诸妇，妇嗤之[11]。丘固强之，乃煨醯以进[12]。壶既尽，始解衣甘寝[13]。次曰，夫人竭壶酒之资，遣仆代沽。道遇伯弟襄宸[14]，诘知其故，固疑嫂不肯为兄谋酒。仆言：“夫人云：‘家中蓄醋无多，昨夜已尽其半；恐再一壶，则醋根断矣。’”闻者皆笑之。不知酒兴初浓，即毒药犹甘之，况醋乎？此亦可以传矣。

【简评】

成语有“饮鸩止渴”，即情急时不惜用毒酒解一时之渴，常用来比喻只图解决目前的困难，不顾无穷后患。鸩，通“酖”，语本《后汉书》卷四八《霍谞传》：“譬犹疗饥于附子，止渴于酖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本篇秦生之为，可视为饮鸩止渴的翻版，幸有“狐仙”同病相怜之助，方能化悲剧为喜剧，其实自始至终，无疑是一场闹剧。秦生之疾属于精神依赖性慢性酒精中毒症，古今中外皆不乏其例，其置生死于度外的嗜酒行为并非作者的过度夸张。唐代名相房玄龄的夫人也曾有拼死饮鸩的行为，却非乙醇长期作用的结果，而是为了维护女人的尊严。唐刘《隋唐嘉话》卷中：“梁公夫人至妒，太宗将赐公美人，屡辞不受。帝乃令皇后召夫人，告以媵妾之流，今有常制。且司空年暮，帝欲有所优诏之意，夫人执心不回。帝乃令谓之曰：‘若宁不妒而生，宁妒而死？’曰：‘妾宁妒而死。’乃遣酌卮酒与之，曰：‘若然，可饮此鸩。’一举便尽，无所留难。帝曰：‘我尚畏见，何况于玄龄！’”据说唐太宗所赐房夫人的鸩酒实乃醋，因而留下谓女人嫉妒为“吃醋”的掌故。酒的主要成分为乙醇，醋的主要成分为乙酸，就传统酿造工艺而言，酒与醋近似。醋的最初制作方法是以粮食为原料发酵，生成酒精，再利用醋酸菌的作用将酒精氧化成醋酸，所以醋在古代还被称为苦酒，两者对于人类神经的刺激作用有类似处。《秦生》的第二个故事为作者友人丘行素的趣闻，以醋代酒比以茶代酒的实用性更强，而丘夫人“醋根”断绝之说，出于妇女之口，是“闻者皆笑之”的缘由，凸显了蒲松龄诙谐与善于调侃的笔墨，读后有令人忍俊不禁的悠长馀味。俞阅《蒲松龄与丘行素》一文（载《镇江高专学报》2006年第19卷第1期），对于两人交谊以及丘行素之嗜酒性格、蒲松龄的有关诗词作品考述甚详；李汉举、王一千《族谱所见邱氏家族资料》（《蒲松龄研究》2008年第2期）考订邱氏十二世孙邱行素创修于康熙四十四年（1705）的《淄川邱氏族谱》，记其家族人员甚完备。两文皆可参考。

[1] 莱州：明清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州市。

[2] 喷溢：涌流，散溢。

[3] 肠痒涎流：形容难以抑制的馋酒状态。流涎，流口水。唐杜甫《饮中八仙歌》：“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麹车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4] 牛饮：如牛俯身于水而饮。《韩诗外传》卷四：“桀为酒池，……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

[5] 口噤：口紧闭。

[6] 行：副词，将要。入殓（liàn练）：将死者装入棺材。

[7] 灵寝：原谓灵柩，这里指尚停于床上的尸身。

[8] 君子：对人的尊称，这里谓秦生。

[9] 丘行素贡士：“丘”，聊斋诗中或作“邱”，即邱希潜（生卒年不详），字行素，号龙崖，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康熙二十八年（1689）岁贡生，康熙五十年（1711）授黄县（今山东省龙口市）训导，五年以后告归，构清梦楼于豹山之南，读书其中，常与山僧野叟诙谐畅饮其中，年八十馀卒。妻李氏。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五《续贡生》有传。蒲松龄有乐府《堕驴行，仿古乐府赠邱行素，邱明经大醉堕驴，夜卧山中，戏赠之》一首，可见邱行素放浪形骸之外的醉态。贡士，即“贡生”，这里谓岁贡生，参见996页注〔1〕。

[10] 辗转：翻来覆去的样子。参见35页注〔8〕。

[11] 嗤（chī吃）：嘲笑。

[12] 煨醯（xī希）：谓将醋加热。醯，醋。《论语·公冶长》：“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宋邢昺疏：“醯，醋也。”

[13] 甘寝：安睡。《庄子·徐无鬼》：“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14] 伯弟：大伯家的兄弟，即“堂兄弟”，同祖的兄弟。据《淄川邱氏族谱》，这里当作“叔弟”，即叔叔家的兄弟。襄宸，即邱翊圣，字勷宸，济南府学生员。蒲松龄有代逊蕙所写《同日与邱勷震》一文，另有《九日同邱行素兄弟父子登豹山》七律三首，其二颔联下自注云：“归途遇邱勸臣家人沽酒至，要饮之。”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注云：“邱勸臣：张本‘勸’作‘勷’。”可见“襄”、“勸”与“勷”，“震”、“臣”与“宸”，皆为作者笔下形讹或音讹所致。

卷四

鸦头

诸生王文[1]，东昌人[2]，少诚笃。薄游于楚[3]，过六河[4]，休于旅舍，仍步门外[5]。遇里戚赵东楼[6]，大贾也，常数年不归。见王，相执甚欢[7]，便邀临存[8]。至其所，有美人坐室中，愕怪却步。赵曳之，又隔窗呼妮子去，王乃入。赵具酒馔，话温凉[9]。王问：“此何处所？”答云：“此是小勾栏[10]。余因久客，暂假床寝。”话间，妮子频来出入，王跼促不安[11]，离席告别，赵强捉令坐。

俄见一少女经门外过，望见王，秋波频顾，眉目含情，仪度娴婉[12]，实神仙也。王素方直，至此惘然若失，便问：“丽者何人？”赵曰：“此媪次女，小字鸦头，年十四矣。缠头者屡以重金啖媪[13]，女执不愿，致母鞭楚，女以齿稚哀免。今尚待聘耳[14]。”王闻言俯首，默然痴坐，酬应悉乖[15]。赵戏之曰：“君倘垂意，当作冰斧[16]。”王怃然曰[17]：“此念所不敢存。”然日向夕，绝不言去。赵又戏请之，王曰：“雅意极所感佩，囊涩奈何[18]！”赵知女性激烈，必当不允，故许以十金为助。王拜谢趋出，罄赀而至[19]，得五数，强赵致媪，媪果少之。鸦头言于母曰：“母日责我不作钱树子[20]，今请得如母所愿。我初学作人，报母有日，勿以区区放却财神去[21]。”媪以女性拗执，但得允从，即甚欢喜。遂诺之，使婢邀王郎。赵难中悔，加金付媪。

王与女欢爱甚至。既，谓王曰：“妾烟花下流[22]，不堪匹敌[23]，既蒙缱绻[24]，义即至重。君倾囊博此一宵欢，明日如何？”王泫然悲哽[25]。女曰：“勿悲。妾委风尘[26]，实非所愿，顾未有敦笃可托如君者[27]。请以宵遁[28]。”王喜，遽起，女亦起。听谯鼓已三下矣[29]，女急易男装，草草偕出，叩主人扉[30]。王故从双卫[31]，托以急务，命仆便发。女以符系仆股并驴耳上[32]，纵辔极驰[33]，目不容启，耳后但闻风鸣，平明[34]，至汉江口[35]，税屋而止[36]。王惊其异，女曰：“言之，得无惧乎？妾非人，狐耳。母贪淫，日遭虐遇，心所积懑[37]，今幸脱苦海[38]。百里外，即非所知，可幸无恙[39]。”王略无疑二[40]，从容曰：“室对芙蓉[41]，家徒四壁[42]，实难自慰，恐终见弃置。”女曰：“何为此虑。今市货皆可居[43]，三数口，淡薄亦可自给[44]。可鬻驴子作赀本。”王如言，即门前设小肆，王与仆人躬同操作，卖酒贩浆其中[45]。女作披肩[46]，刺荷囊[47]，日获赢馀，顾赡甚优[48]。积年馀，渐能蓄婢媪，王自是不着犊鼻[49]，但课督而已[50]。

女一日悄然忽悲，曰：“今夜合有难作，奈何！”王问之，女曰：“母已知妾消息，必见凌逼。若遣姊来，吾无忧，恐母自至耳。”夜已央，自庆曰：“不妨，阿姊来矣。”居无何[51]，妮子排闼入[52]，女笑逆之。妮子骂曰：“婢子不羞，随人逃匿！老母令我缚去。”即出索子絷女颈[53]。女怒曰：“从一者得何罪[54]？”妮子益忿，捽女断衿。家中婢媪皆集，妮子惧，奔出。女曰：“姊归，母必自至。大祸不远，可速作计。”乃急办装，将更播迁[55]。媪忽掩入，怒容可掬，曰：“我固知婢子无礼，须自来也！”女迎跪哀啼，媪不言，揪发提去。王徘徊怆恻，眠食都废，急诣六河，冀得贿赎[56]。至则门庭如故，人物已非。问之居人，俱不知其所徙。悼丧而返。于是俵散客旅[57]，囊资东归。

后数年，偶入燕都[58]，过育婴堂[59]，见一儿，七八岁。仆人怪似其主，反复凝注之。王问：“看儿何说？”仆笑以对，王亦笑。细视儿，风度磊落[60]。自念乏嗣，因其肖己，爱而赎之。诘其名，自称王孜。王曰：“子弃之襁褓[61]，何知姓氏？”曰：“本师尝言[62]，得我时，胸前有字，书‘山东王文之子’。”王大骇曰：“我即王文，乌得有子？”念必同己姓名者，心窃喜，甚爱惜之。及归，见者不问而知为王生子。孜渐长，孔武有力[63]，喜田猎，不务生产，乐斗好杀，王亦不能箝制之[64]。又自言能见鬼狐，悉不之信。会里中有患狐者，请孜往觇之。至则指狐隐处，令数人随指处击之，即闻狐鸣，毛血交落，自是遂安。由是人益异之。

王一日游市廛[65]，忽遇赵东楼，巾袍不整，形色枯黯[66]。惊问所来，赵惨然请间[67]。王乃偕归，命酒。赵曰：“媪得鸦头，横施楚掠[68]。既北徙，又欲夺其志[69]。女矢死不二，因囚置之。生一男，弃诸曲巷[70]，闻在育婴堂，想已长成，此君遗体也。”王出涕曰：“天幸孽儿已归[71]。”因述本末。问：“君何落拓至此？”叹曰：“今而知青楼之好[72]，不可过认真也。夫何言[73]！”先是，媪北徙，赵以负贩从之。货重难迁者，悉以贱售。途中脚直供亿[74]，烦费不赀[75]，因大亏损，妮子索取尤奢。数年，万金荡然。媪见床头金尽[76]，旦夕加白眼[77]。妮子渐寄贵家宿，恒数夕不归。赵愤激不可耐，然无奈之。适媪他出，鸦头自窗中呼赵曰：“勾栏中原无情好，所绸缪者[78]，钱耳。君依恋不去，将掇奇祸[79]。”赵惧，如梦初醒。临行，窃往视女，女授书使达王，赵乃归。因以此情为王述之。即出鸦头书，书云：“知孜儿已在膝下矣[80]。妾之厄难，东楼君自能缅悉[81]。前世之孽，夫何可言！妾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易一晨昏，如历年岁。君如不忘汉上雪夜单衾[82]，迭互暖抱时，当与儿谋，必能脱妾于厄。母姊虽忍，要是骨肉，但嘱勿致伤残，是所愿耳。”王读之，泣不自禁，以金帛赠赵而去。

时孜年十八矣，王为述前后，因示母书。孜怒眦欲裂[83]，即日赴都，询吴媪居，则车马方盈。孜直入，妮子方与湖客饮[84]，望见孜，愕立变色。孜骤进杀之，宾客大骇，以为寇。及视女尸，已化为狐。孜持刀径入，见媪督婢作羹。孜奔近室门，媪忽不见，孜四顾，急抽矢望屋梁射之，一狐贯心而堕，遂决其首。寻得母所，投石破扃，母子各失声。母问媪，曰：“已诛之。”母怨曰：“儿何不听吾言！”命持葬郊野。孜伪诺之，剥其皮而藏之。检媪箱箧，尽卷金赀，奉母而归。夫妇重谐，悲喜交至。既问吴媪，孜言：“在吾囊中。”惊问之，出两革以献。母怒，骂曰：“忤逆儿！何得此为！”号恸自挝[85]，转侧欲死[86]。王极力抚慰，叱儿瘗革[87]。孜忿曰：“今得安乐所，顿忘挞楚耶？”母益怒，啼不止。孜葬皮反报，始稍释。

王自女归，家益盛。心德赵，报以巨金，赵始知媪母子皆狐也。孜承奉甚孝，然误触之则恶声暴吼。女谓王曰：“儿有拗筋，不刺去之，终当杀人倾产。”夜伺孜睡，潜絷其手足，孜醒曰：“我无罪。”母曰：“将医尔虐[88]，其勿苦。”孜大叫，转侧不可开[89]。女以巨针刺踝骨侧，深三四分许，用力掘断，崩然有声，又于肘间脑际并如之。已乃释缚，拍令安卧。天明，奔候父母，涕泣曰：“儿早夜忆昔所行，都非人类！”父母大喜，从此温和如处女，乡里贤之。

异史氏曰：“妓尽狐也。不谓有狐而妓者，至狐而鸨[90]，则兽而禽矣。灭理伤伦，其何足怪？至百折千磨，之死靡他[91]，此人类所难，而乃于狐也得之乎？唐君谓魏徵饶更娬媚[92]，吾于鸦头亦云。”

【简评】

鸦头作为蒲松龄笔下众多善良美丽的女主人公之一，无疑闪现着作者头脑中理想女性的光辉。超过十八年的坚守贞洁，比京剧著名剧目《红鬃烈马》中的王宝钏等待薛平贵十八年的寒窑苦熬更加难能可贵。寒窑之苦只是生活资源的极度匮乏，而鸦头之厄则是在“幽室之中，暗无天日，鞭创裂肤，饥火煎心”的折磨下度过的。男主人公王文的书生身份与“少诚笃”的性格特征，显然有作者融进自我的用心，幻想“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的一位少女“之死靡他”地守望一位读书人，或与作者白日梦的旖旎想象不无关联，这从二人私奔开肆并卖酒贩浆于其中的情节设计与有关用语显然模仿《史记》中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就可以略见一斑。作者将鸦头作为异类写进小说，则完全是为了完成复仇情节设计的需要。因为是异类，所以王孜的杀姨戮姥便可以放胆直行，不受人间社会法律的制约惩罚，也不会遭受人伦惨变的非议谴责，读者一般也不会再为淫狐打抱不平。至于将赵东楼的遭遇作为陪衬对比写进小说，穿针引线的用心而外，与篇末“异史氏曰”中“妓尽狐也”的一番议论，都属于作者意欲抢占道德制高点的心理显现，从而令自己在美妙温柔的想入非非之后，回归自我，再次显现出不涉淫邪的书生本色。

[1] 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2] 东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

[3] 薄游：漫游，随意游览。楚：古国名，这里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包括湖北、安徽、河南南部与江苏一带。

[4] 六河：地名，今江苏省扬州市江都市有六河村，今河南省信阳市新县南亦有六河。此处似当谓后者，位于汉口以北。

[5] 仍：频繁。

[6] 里戚：乡亲。

[7] 相执：谓相互握手。

[8] 临存：亲临省问。《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唐颜师古注：“存谓省问之。”

[9] 话温凉：嘘寒问暖。温凉，寒暖，多指代生活状况。《文选·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唐吕向注：“叙别离之岁月。”

[10] 勾栏：谓妓院。

[11] 跼（jú局）促不安：谓拘谨窘迫，心中惶恐。

[12] 娴婉：文雅美丽。

[13] 缠头者：谓嫖客。缠头，古代歌舞艺人表演完毕，客以罗锦为赠，称“缠头”。《太平御览》卷八一五引《唐书》：“旧俗，赏歌舞人，以锦彩置之头上，谓之‘缠头’。”后世即作为赠送妓女财物的通称。啖：谓以金钱利诱。

[14] 待聘：等待聘娶。这里谓“梳拢”，旧时谓妓女第一次接客伴宿。妓院中处女只梳辫，接客后梳髻，称“梳拢”。

[15] 酬应悉乖：谓酬酢应答全然差错，形容心不在焉的状态。乖，反常，谬误。

[16] 冰斧：谓作媒。冰，冰人，详见482页注〔17〕。后世称媒人为冰人。斧，执柯斧，语本《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17] 怃（wǔ午）然：怅然失意貌。《论语·微子》：“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宋邢昺疏：“怃，失意貌。”

[18] 囊涩：即“阮囊羞涩”，谓身无钱财。元阴时夫《韵府群玉·七阳》“一钱囊”：“（晋）阮孚持一皂囊，游会稽，客问：‘囊中何物？’阮曰：‘但有一钱看囊，空恐羞涩。’”后因以“阮囊羞涩”为手头拮据，身无钱财之典。

[19] 罄赀：谓竭尽身边所有资财。

[20] 钱树子：谓妓女，旧时妓院中鸨母把妓女当作摇钱树，故称。唐段安节《乐府杂录·歌》：“许和子者，本吉州永新县乐家女也……与其母之京师，竟殁于风尘。及卒，谓其母曰：‘阿母，钱树子倒矣。’”

[21] 区区：这里谓王生微不足道的嫖资。

[22] 烟花下流：谓地位低贱的妓女。明冯梦龙《警世通言·玉堂春落难逢夫》：“奶奶是名门宦家之子，奴是烟花，出身微贱。”

[23] 匹敌：婚配，谓结为夫妻。

[24] 缱绻（qiǎn quǎn浅犬）：情意缠绵，形容感情深厚。

[25] 泫然：流泪貌。悲哽：悲伤哽咽。

[26] 委风尘：谓沦落为妓女。委，弃身。风尘，风月场，指以色相谋生的场所。

[27] 敦笃（dǔ赌）：敦厚笃实。《左传·成公十三年》：“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

[28] 宵遁：乘夜逃跑。《左传·成公十六年》：“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

[29] 谯（qiáo樵）鼓已三下：谓时已三更，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至次日凌晨1时之间。谯鼓，谯楼更鼓。

[30] 主人：谓王生所寄居的旅舍的店主人。

[31] 双卫：两头驴。卫，驴的别名，《尔雅翼·释兽》：“（驴）一名为卫，或曰，晋卫玠好乘之，故以为名。”

[32] 符：即“符箓”，旧时道士或术士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相传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33] 纵辔：原谓放开马缰，纵马奔驰。这里谓纵驴奔驰。

[34] 平明：天刚亮的时候。

[35] 汉江口：即汉口镇，明清属江夏县，今属湖北省武汉市。

[36] 税屋：租借房屋。

[37] 积懑（mèn闷）：犹积愤。

[38] 苦海：佛教指尘世间的烦恼和苦难。

[39] 无恙：没有忧患。

[40] 疑二：又作“疑贰”，因猜忌而生异心。

[41] 室对芙蓉：意谓在家中面对美丽的妻子。芙蓉，荷花的别名。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二：“（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42] 家徒四壁：形容家中贫穷，一无所有。《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卓）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唐司马贞索隐引孔文祥云：“徒，空也。家空无资储，但有四壁而已。”

[43] 货皆可居：对于成语“奇货可居”（谓商人把稀有的东西囤积起来，等待高价卖出去）反其意而用之，意谓市上一切货物皆可贸易盈利。

[44] 淡薄：同“淡泊”，谓清贫寒素的生活。

[45] 卖酒贩浆：谓出售酒、茶水、醋等饮料，旧时为微贱的职业。

[46] 披肩：妇女披在肩上的装饰物，或称“云肩”，清李渔《闲情偶寄·声容部·治服》：“云肩以护衣领，不使沾油，制之最善者也。”又清代官员穿大礼服亦用披肩，徐珂《清稗类钞·服饰·披肩》：“披肩为文武大小品官衣大礼服时所用，加于项，覆于肩，形如菱，上绣蟒。八旗命妇亦有之。”

[47] 荷囊：即“荷包”，为古代随身佩带或缀于袍上装盛零星物品的小囊。

[48] 顾赡：谓对家庭在生活上照应，供给所需。

[49] 犊鼻：即“犊鼻裈”，短裤，一说围裙，形如犊鼻，故名。《汉书》卷五七上《司马相如传上》：“相如身自着犊鼻裈。”清王先谦补注：“但以蔽前，反系于后，而无袴裆，即吾楚所称围裙是也。”

[50] 课督：督责。

[51] 居无何：不多时。

[52] 排闼（tà挞）：撞开门。闼，这里泛指门户。

[53]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54] 从一者：即“从一而终”，谓一女不事二夫。《易·恒》：“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

[55] 播迁：迁徙。

[56] 贿赎：谓用钱赎取。

[57] 俵（biào鳔）散客旅：谓遣散所雇用的佣工。

[58] 燕（yān淹）都：谓清代京师（今北京市）。

[59] 育婴堂：旧时收养弃婴的机构。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二七《养济院、育婴堂、义冢地》：“宋淳祐七年，创慈幼局，乳遗弃小儿。民间有愿收养者，官为倩贫妇就局乳视，官给钱米。此又后世育婴堂之始。”

[60] 磊落：俊伟貌。

[61] 弃之襁褓（qiǎnɡ bǎo抢宝）：谓在婴儿期即被抛弃。襁褓，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62] 本师：谓育婴堂的抚育教养人员。

[63] 孔武：非常勇猛。《诗·大雅·韩奕》：“蹶父孔武，靡国不到。”汉郑玄笺：“蹶父甚武健，为王使于天下，国国皆至。”

[64] 箝（qián钳）制：控制，约束。

[65] 市廛（chán缠）：谓店铺集中的市区。廛，特指公家所建供商人存储货物的邸舍。

[66] 枯黯：面色憔悴而灰暗。

[67] 请间（jiàn建）：谓请求在空隙之时白事，不欲当他人言之。

[68] 楚掠：拷打。

[69] 夺其志：迫使鸦头改变从一而终的志向。《论语·子罕》：“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70] 曲巷：这里谓邻近妓院的偏僻小巷。

[71] 孽儿：即“孽子”，意谓遭受灾难的儿子。《逸周书·王佩》：“殃毒在信疑，孽子在听内，化行在知和。”清朱右曾校释引卢文弨曰：“孽子，谓灾害其子。”

[72] 青楼：谓妓院。南朝梁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73] 夫何言：还有什么说的。《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战栗恐惧，夫何言哉！”

[74] 脚直：谓运输费用。供亿：按需要而供给。

[75] 烦费：大量耗费。《史记》卷三〇《平准书》：“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不赀：不可计数。

[76] 床头金尽：谓身边钱财耗尽，陷于贫困境地。语本唐张籍《行路难》：“君不见床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77] 白眼：露出眼白，表示鄙薄或厌恶。语本《晋书》卷四九《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

[78] 绸缪（móu谋）：情意殷切。《文选·吴质〈答东阿王书〉》：“奉所惠贶，发函伸纸，是何文采之巨丽，而慰喻之绸缪乎！”唐吕延济注：“绸缪，谓殷勤之意也。”

[79] 掇（duó夺）：招致。奇祸：难以预料之祸。

[80] 在膝下：这里谓在父亲的身边。膝下，指人幼年时常依于父母膝旁，言父母对幼孩之亲昵。《孝经·圣治》：“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唐玄宗注：“亲犹爱也，膝下谓孩幼之时也。”后用作对父母的亲敬之称。

[81] 缅悉：尽情详叙。

[82] 汉上：谓上文所言之“汉江口”。

[83] 眦（zì字）欲裂：目眶将要瞪裂，形容盛怒之态。语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樊哙）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84] 湖客：当谓来自湖州（今属浙江省）的嫖客。

[85] 号恸（háo tònɡ豪痛）：号哭哀痛。自挝（zhuā抓）：自己打自己。

[86] 转侧：犹疑不定。

[87] 瘗（yì艺）：埋葬。

[88] 虐：谓残暴之性。

[89] 转侧：向侧转动；翻转。

[90] 鸨（bǎo保）：即“鸨母”，谓老妓或妓女的假母乃至养女卖淫者。明朱权《丹丘先生论曲》：“妓女之老者曰鸨。鸨似雁而大，无后趾，虎文。喜淫而无厌，诸鸟求之即就。”

[91] 之死靡他：同“之死靡它”，谓至死不变，形容忠贞不二。《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汉郑玄笺：“之，至也。”靡，无，没有。

[92] “唐君”句：意谓刚烈中不乏柔媚可爱之处。语本唐刘《隋唐嘉话》卷上：“太宗每谓人曰：‘人言魏徵举动疏慢，我但觉其妩媚耳。’”唐君，即唐太宗李世民（599—649），李渊次子，助李渊起兵灭隋建立唐朝，被封为秦王，发动玄武门之变，旋即帝位，多善政，史称贞观之治。事见新、旧《唐书》本纪。魏徵，字玄成（580—643），原辅佐李渊太子李建成，玄武门之变后，改佐李世民，官至谏议大夫、秘书监，遇事敢谏，为唐太宗所敬畏。新、旧《唐书》皆有传。娬媚，同“妩媚”，谓仪态美好，可爱。

酒虫

长山刘氏[1]，体肥嗜饮，每独酌，辄尽一瓮。负郭田三百亩[2]，辄半种黍[3]，而家豪富，不以饮为累也。一番僧见之[4]，谓其身有异疾[5]。刘答言：“无。”僧曰：“君饮尝不醉否？”曰：“有之。”曰：“此酒虫也。”刘愕然，便求医疗。曰：“易耳。”问：“需何药？”俱言不须。但令于日中俯卧，絷手足[6]，去首半尺许[7]，置良酝一器[8]。移时，燥渴，思饮为极，酒香入鼻，馋火上炽，而苦不得饮。忽觉咽中暴痒，哇有物出[9]，直堕酒中。解缚视之，赤肉长三寸许，蠕动如游鱼，口眼悉备。刘惊谢，酬以金，不受，但乞其虫。问：“将何用？”曰：“此酒之精，瓮中贮水，入虫搅之，即成佳酿。”刘使试之，果然。刘自是恶酒如仇。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

异史氏曰：“日尽一石[10]，无损其富；不饮一斗，适以益贫。岂饮啄固有数乎[11]？或言：‘虫是刘之福，非刘之病，僧愚之以成其术。’然欤，否欤？”

【简评】

宋洪迈《夷坚丁志》卷一六亦有《酒虫》一则，嗜酒并吐虫情节略同，惟缺字颇多，结尾又缺一行，故不知其结局若何。但从篇幅而言，洪迈所记述者与蒲松龄笔下的《酒虫》旗鼓相当，只是不像后者文字推敲甚费心力，最后又提炼出“饮啄有定”的主旨。《太平广记》卷四七六引《宣室志》讲述吴郡陆颙自幼喜食面，却日渐消瘦，有胡人数辈告诉他：“食面者，非君也，乃君肚中一虫耳。今我欲以一粒药进君，君饵之，当吐出虫。则我以厚价从君易之，其可乎？”陆颙答应了他们的要求，服用其药后：“遂吐出一虫，长二寸许，色青，状如蛙。”胡人说：“此名消面虫，实天下之奇宝也。”因此陆颙获利无算，又借“削面虫”的威力随胡人畅游了龙宫。“削面虫”的故事与这篇《酒虫》故事也极其类似，可以对照阅读。小说《酒虫》中“负郭田三百亩，辄半种黍”两句话十个字，作者连用《史记》与《晋书》中的有关典故，却又如盐著水中，浑无痕迹。不知其用典者，不妨碍阅读，全可读懂；但若知其用典者，则觉馀韵悠长，典雅之神韵便由此生发，这与其同时代的大诗人王士禛的诗歌文字追求有异曲同工之妙。今天读这篇小说，细心的读者会也从字里行间品味并浮现出作者那种笔酣墨畅、洋洋自得的神态。其实读《聊斋志异》的大多数小说，皆当作如是观。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三》（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1期）有云：“按：《夷坚志》云酒虫状如肝而黄者，当与《东方朔别传》所说有关。《别传》云：武帝幸甘泉长平坂道中，有虫赤如牛肝，头目口齿悉具。先驱驰还以报。上使视之，莫知也。时朔在属车中，令往视焉。朔曰：此谓怪哉，是必秦狱处也。上使按地图，果秦狱地。上问朔何以知之。朔曰：夫积忧者得酒而解，乃取虫置酒中，立消。赐朔帛百匹。后属车上盛酒为此也。又，《朝野佥载》曰：元载以鼻闻酒气便醉，人以为可治。即取针挑载鼻尖出一小虫，曰：‘此酒魔也，闻酒即畏之。’是日，载饮酒二斗。酒虫与酒魔皆为昆虫，一嗜酒，一畏酒，判然有别，殊多意趣。唯聊斋此篇云刘氏体肥嗜饮，其家豪富，不以饮为累；而恶酒戒饮后，体渐瘦，家亦日贫，后饮食至不能给，恐另有寓意，或叹人生贫富穷达之莫可测耶！”可参阅之。另据2013年9月24日《北京晚报》第3版载有《男子胃里自产酒，酒不醉人人自醉》一篇报道：“一名61岁的美国得州男子一日突感头晕眼花而求医，医生检查发现他的血液酒精浓度达到0.37%。但他坚称自己当天并未饮酒。细查发现，该男子患有‘自动酿酒综合症’。他的胃里有大量酵母，自己就能产生大量酒精，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录此以广见闻。

[1]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2] 负郭田：指近郊良田。《史记》卷六九《苏秦列传》：“苏秦喟然叹曰：‘此一人之身，富贵则亲戚畏惧之，贫贱则轻易之，况众人乎！且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唐司马贞索隐：“负者，背也，枕也。近城之地，沃润流泽，最为膏腴，故曰‘负郭’也。”这里即泛指良田。

[3] 半种黍：谓将良田一百五十亩种植可以酿酒的黍子。语本《晋书》卷九四《陶渊明传》：“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在县，公田悉令种秫谷，曰：‘令吾常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一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黍，即黍子，通称黄米。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三《谷二·稷》：“稷与黍，一类二种也。黏者为黍，不黏者为稷。稷可作饭，黍可酿酒。犹稻之有粳与糯也……今俗通呼为黍子，不复呼稷矣。”秫，粱米、粟米之黏者，多用以酿酒。

[4] 番僧：西番之僧，或谓即藏传佛教的喇嘛僧人。

[5] 异疾：奇怪的病症。唐杜牧《上宰相求湖州第二启》：“人言异人，能愈异疾。”

[6]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7] 去：距离。

[8] 良酝：犹美酒、佳酿。《新唐书》卷一九六《王绩传》：“故事，官给酒日三升。或问：‘待诏何乐邪？’答曰：‘良酝可恋耳！’”

[9] 哇（wā挖）：吐出。《孟子·滕文公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

[10] 石（今读dàn旦）：量词，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又为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

[11] 饮啄固有数：即“饮啄有定”，意谓饮水吃饭皆为命中注定，非人力所可改变。饮啄，原意为鸟类饮水啄食，语本《庄子·养生主》：“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后引申为人的吃喝，生活。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七：“刘山甫亦蒙夏生言示五年行止，事无不验，盖饮啄之有分也。”《景德传灯录·尸利禅师》：“一饮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虑。”

木雕美人

商人白有功言：在泺口河上[1]，见一人荷竹簏[2]，牵巨犬二。于簏中出木雕美人，高尺馀，手自转动，艳妆如生。又以小锦鞯被犬身[3]，便令跨坐。安置已，叱犬疾奔。美人自起，学解马作诸剧[4]，镫而腹藏[5]，腰而尾赘[6]，跪拜起立，灵变不讹[7]。又作昭君出塞[8]，别取一木雕儿，插雉尾[9]，披羊裘[10]，跨犬从之。昭君频频回顾，羊裘儿扬鞭追逐，真如生者。

【简评】

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五《西城外·高梁桥》：“解数者，马之解二十有四，弹之解二十有四。马之解，人马并而驰，方驰，忽跃而上，立焉，倒卓焉，鬣悬，跃而左右焉，掷鞭忽下，拾而登焉，镫而腹藏焉，鞦而尾赘焉，观者岌岌，愁将落而践也。”所记述为晚明京师（今北京市）都人春日踏青近郊时所见杂戏表演，蒲松龄喜好竟陵派幽深简古的笔墨，对竟陵派传人刘侗等所撰《帝京景物略》极为推崇，其《聊斋文集》卷三有《〈帝京景物略选〉小引》一篇，即可为证。这篇《木雕美人》效法刘侗笔法灼然可见，但记述也偶有疏漏。“木雕美人”当系传统的提线木偶与动物两者加以配合的表演。所谓“提线木偶”，古称悬丝傀儡，形体完整，头、躯干、四肢分别以二三十条提线牵连于一块小牌上。演员用手操纵小牌上的提线，引发木偶动作。文中“叱犬疾奔”四字表述不明，实则当是叱犬围绕艺人作圆周运动，且其运动半径不宜过大，行进速度当然更不会是“疾奔”，否则观众何以看清楚在犬背上的木偶令人眼花缭乱的各种动作，艺人的操纵也会失去得心应手的从容。这种驯犬与木偶的综合表演，系作者所耳闻，而非亲眼目睹，因而遐想中未免顾此失彼，属于智者千虑之偶失。至于记述古代这种综合表演艺术的文献价值，对于今天的杂技艺术、木偶艺术的创新发展等，或许皆有一定的借鉴意义。值得一提的是，在我国，木偶艺术源远流长，汉代木偶制作已经极为精巧，内设机关，活动自如，竟同真人近似。1979年，山东省莱西县（今莱西市）院里乡西汉墓出土有十三件木俑，其中一件木俑全身关节均可活动。可见一千馀年以后出现于清初的美人木偶，能做出如此复杂的动作，绝非作者的异想天开。

[1] 泺（luò洛）口：地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北郊，属天桥区。古泺水北流由此入古济水（今黄河河道）。

[2] 竹簏（lù路）：竹制箱箧，为藏物用具。

[3] 锦鞯（jiān兼）：绣花织锦的垫子，这里有模仿马鞍的用意。鞯，马鞍下的垫子。

[4] 解（xiè谢）马：又称“马解”、“跑马卖解”，谓马术，即骑马表演各种技艺。清方以智《通雅》卷三五：“解数者，马之解，方驰忽跃而立焉，倒卓焉，跃而左右焉，擿鞭忽下拾而登焉，镫而腹藏焉，鞦而尾赘焉。”作诸剧：谓表演各种游戏。

[5] 镫（dènɡ瞪）而腹藏：即“镫里藏身”，谓骑在马上的人身体弯倒在马的一侧。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又存身拳曲在鞍一边，谓之‘镫里藏身’。”

[6] 腰而尾赘：即“豹子马”，谓任马奔驰中从马后腾跃上马。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驾登宝津楼诸军呈百戏》：“或放令马先走，以身追及，握马尾而上，谓之‘豹子马’。”

[7] 灵变：形容变化迅速莫测。不讹：无失误。

[8] 昭君出塞：谓西汉元帝宫人王嫱请行入匈奴和亲事。昭君，即王嫱（生卒年不详），字昭君，汉南郡秭归（今属湖北）人。晋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后人又称明妃。汉元帝宫人。竟宁元年（前33），匈奴呼韩邪单于欲与汉和亲，昭君自请嫁匈奴，被称为宁胡阏氏。生一男。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成帝又命她从胡俗，复为后单于的阏氏。生二女。卒葬匈奴。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南有昭君墓，世称青冢。昭君出塞的故事成为后来诗词、戏曲、小说、说唱等的流行题材。事见《汉书》卷九《元帝纪》及卷九四《匈奴传》、《后汉书》卷八九《南匈奴传》。

[9] 雉（zhì志）尾：雉尾部之长羽，旧时戏曲中草莽英雄、女强人或小生常以之为冠饰。雉，鸟名，俗称野鸡，雄者羽色美丽，尾长，可做装饰品。

[10] 羊裘：羊皮做的衣服，为匈奴侍者的装扮。

封三娘

范十一娘，城祭酒之女[1]，少艳美，骚雅尤绝[2]。父母钟爱之[3]，求聘者辄令自择，女恒少可[4]。会中元日[5]，水月寺中诸尼作“盂兰盆会”[6]。是日，游女如云，女亦诣之。方随喜间[7]，一女子步趋相从，屡望颜色[8]，似欲有言。审视之，二八绝代姝也[9]。悦而好之，转用盼注[10]。女子微笑曰：“姊非范十一娘乎？”答曰：“然。”女子曰：“久闻芳名，人言果不虚谬。”十一娘亦审里居，女答言：“妾封氏，第三，近在邻村。”把臂欢笑，词致温婉[11]，于是大相爱悦，依恋不舍。十一娘问：“何无伴侣？”曰：“父母早世，家中止一老妪，留守门户，故不得来。”十一娘将归，封凝眸欲涕，十一娘亦惘然，遂邀过从。封曰：“娘子朱门绣户[12]，妾素无葭莩亲[13]，虑致讥嫌。”十一娘固邀之。答：“俟异日。”十一娘乃脱金钗一股赠之，封亦摘髻上绿簪为报。

十一娘既归，倾想殊切。出所赠簪，非金非玉，家人都不之识，甚异之。日望其来，怅然遂病。父母讯得故，使人于近村谘访[14]，并无知者。时值重九[15]，十一娘羸顿无聊[16]。倩侍儿强扶窥园[17]，设褥东篱下[18]。忽一女子攀垣来窥，觇之[19]，则封女也。呼曰：“接我以力！”侍儿从之，蓦然遂下[20]。十一娘惊喜，顿起，曳坐褥间，责其负约，且问所来。答云：“妾家去此尚远，时来舅家作耍。前言近村者，缘舅家耳。别后悬思颇苦，然贫贱者与贵人交，足未登门，先怀惭怍，恐为婢仆下眼觑[21]，是以不果来。适经墙外过，闻女子语，便一攀望，冀是小姐，今果如愿。”十一娘因述病源，封泣下如雨，因曰：“妾来当须秘密。造言生事者，飞短流长[22]，所不堪受。”十一娘诺。偕归同榻，快与倾怀[23]，病寻愈。订为姊妹，衣服履舄[24]，辄互易着。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25]。

积五六月，公及夫人颇闻之。一日，两人方对弈，夫人掩入。谛视，惊曰：“真吾儿友也！”因谓十一娘：“闺中有良友，我两人所欢，胡不早白？”十一娘因达封意。夫人顾谓三娘：“伴吾儿，极所忻慰，何昧之？”封羞晕满颊，默然拈带而已。夫人去，封乃告别，十一娘苦留之，乃止。一夕，自门外匆皇奔入，泣曰：“我固谓不可留，今果遭此大辱！”惊问之。曰：“适出更衣[26]，一少年丈夫，横来相干，幸而得逃。如此，复何面目！”十一娘细诘形貌，谢曰：“勿须怪，此妾痴兄。会告夫人，杖责之。”封坚辞欲去。十一娘请待天曙。封曰：“舅家咫尺，但须以梯度我过墙耳。”十一娘知不可留，使两婢逾垣送之。行半里许，辞谢自去。婢返，十一娘伏床悲惋[27]，如失伉俪[28]。

后数月，婢以故至东村，暮归[29]，遇封女从老妪来。婢喜，拜问，封亦恻恻[30]，讯十一娘兴居[31]。婢捉袂曰：“三姑过我，我家姑姑盼欲死[32]！”封曰：“我亦思之，但不乐使家人知。归启园门，我自至。”婢归告十一娘，十一娘喜，从其言，则封已在园中矣。相见，各道间阔[33]，绵绵不寐。视婢子眠熟，乃起，移与十一娘同枕，私语曰：“妾固知娘子未字[34]。以才色门地[35]，何患无贵介婿[36]，然纨袴儿敖不足数[37]，如欲得佳耦，请无以贫富论。”十一娘然之。封曰：“旧年邂逅处[38]，今复作道场[39]，明日再烦一往，当令见一如意郎君。妾少读相人书[40]，颇不参差[41]。”昧爽[42]，封即去，约俟兰若[43]，十一娘果往，封已先在。眺览一周，十一娘便邀同车。携手出门，见一秀才[44]，年可十七八，布袍不饰，而容仪俊伟。封潜指曰：“此翰苑才也[45]。”十一娘略睨之。封别曰：“娘子先归，我即继至。”入暮，果至，曰：“我适物色甚详[46]，其人即同里孟安仁也。”十一娘知其贫，不以为可。封曰：“娘子何亦堕世情哉[47]！此人苟长贫贱者，余当抉眸子，不复相天下士矣。”十一娘曰：“且为奈何？”曰：“愿得一物，持与订盟。”十一娘曰：“姊何草草？父母在，不遂[48]，如何？”封曰：“妾此为，正恐其不遂耳。志若坚，生死何可夺也？”十一娘必不可。封曰：“娘子姻缘已动，而魔劫未消[49]。所以故，来报前好耳。请即别，即以所赠金凤钗，矫命赠之[50]。”十一娘方谋更商[51]，封已出门去。

时孟生贫而多才，意将择耦，故十八犹未聘也。是日忽睹两艳，归涉冥想。一更向尽[52]，封三娘款门而入[53]。烛之，识为日中所见，喜致诘问。曰：“妾封氏，范十一娘之女伴也。”生大悦，不暇细审，遽前拥抱。封拒曰：“妾非毛遂，乃曹丘生[54]。十一娘愿缔永好[55]，请倩冰也[56]。”生愕然，不信，封乃以钗示生。生喜不自已，矢曰：“劳眷注若此[57]，仆不得十一娘，宁终鳏耳[58]。”封遂去。生诘旦浼邻媪诣范夫人[59]。夫人贫之，竟不商女，立便却去[60]。十一娘知之，心失所望，深怨封之误己也，而金钗难返，只须以死矢之[61]。

又数日，有某绅为子求婚[62]，恐不谐，浼邑宰作伐[63]。时某方居权要，范公心畏之。以问十一娘，十一娘不乐，母诘之，默默不言，但有涕泪。使人潜告夫人，非孟生，死不嫁。公闻，益怒，竟许某绅家；且疑十一娘有私意于生，遂涓吉速成礼[64]。十一娘忿不食，日惟耽卧[65]。至亲迎之前夕[66]，忽起，揽镜自妆。夫人窃喜。俄侍女奔白：“小姐自经！”举家惊涕，痛悔无所复及。三日遂葬。

孟生自邻媪反命，愤恨欲绝。然遥遥探访，妄冀复挽[67]。察知佳人有主，忿火中烧，万虑俱断矣。未几，闻玉葬香埋[68]，然悲丧[69]，恨不从丽人俱死。向晚出门，意将乘昏夜一哭十一娘之墓。欻有一人来[70]，近之，则封三娘。向生曰：“喜姻好可就矣。”生泫然曰：“卿不知十一娘亡耶？”封曰：“我所谓就者，正以其亡。可急唤家人发冢，我有异药，能令苏。”生从之，发墓破棺，复掩其穴。生自负尸，与三娘俱归，置榻上，投以药，逾时而苏。顾见三娘，问：“此何所？”封指生曰：“此孟安仁也。”因告以故，始如梦醒。封惧漏泄，相将去五十里[71]，避匿山村。封欲辞去，十一娘乞留作伴，使别院居。因货殉葬之饰，用为资度[72]，亦称小有[73]。封每遇生来，辄走避。十一娘从容曰：“吾姊妹，骨肉不啻也[74]，然终无百年聚。计不如效英、皇[75]。”封曰：“妾少得异诀[76]，吐纳可以长生[77]，故不愿嫁耳。”十一娘笑曰：“世传养生术汗牛充栋[78]，行而效者谁也？”封曰：“妾所得非世人所知。世所传并非真诀[79]，惟华佗‘五禽图’差为不妄[80]。凡修炼家无非欲血气流通耳[81]，若得厄逆症[82]，作虎形立止，非其验耶？”十一娘阴与生谋，使伪为远出者。入夜，强劝以酒，既醉，生潜入污之。三娘醒曰：“妹子害我矣！倘色戒不破，道成当升第一天[83]。今堕奸谋，命耳！”乃起告辞。十一娘告以诚意而哀谢之。封曰：“实相告：我乃狐也。缘瞻丽容，忽生爱慕，如茧自缠，遂有今日。此乃情魔之劫[84]，非关人力。再留，则魔更生，无底止矣。娘子福泽正远，珍重自爱。”言已而逝。夫妻惊叹久之。

逾年，生乡、会果捷[85]，官翰林。投刺谒范公[86]，公愧悔不见；固请之，乃见。生入，执子婿礼，伏拜甚恭。公愧怒，疑生儇薄[87]。生请间[88]，具道情事。公不深信，使人探诸其家，方大惊喜。阴戒勿宣，惧有祸变。又二年，某绅以关节发觉[89]，父子充辽海军[90]。十一娘始归宁焉[91]。

【简评】

这篇小说涉及古代女同性恋现象，有论者将之与清初李渔的传奇戏曲《怜香伴》相提并论并加以比较，实在是因为在以男性为主的作家群的古代反映这方面题材过于稀少之故。范十一娘与封三娘的情谊已超出所谓“闺密”的范畴，而具有了同性恋的特征，这从作者对两人“订为姊妹，衣服履舄，辄互易着”以及“见人来，则隐匿夹幕间”的有关描写即可体味出。这一稍显暧昧的关系无疑是建立在两人邂逅中“屡望颜色”以及“转用盼注”的惺惺相惜基础之上的，犹如异性恋者的一见钟情，双方各自形象皆给对方留下难以消融的无限依恋。《怜香伴》中曹雨花与崔笺云“伊能怜我，我更怜伊”相互情怀的产生，也是彼此皆在对方身上找到了自我的真实影像，这与范、封二女的相悦相慕如出一辙，皆有相当多的自恋情愫蕴涵其中。而这种自恋情愫又与蒲松龄或李渔因怀才不遇而更加孤芳自赏的心理趋向一致，诚如李渔友人虞巍为《怜香伴》作序中所言：“笠翁才大数奇，所如寡遇，以相应求、相汲引而寓言闺阁，此亦礼失求野之意，感慨系之矣。”将此评移于《封三娘》，也很中肯。蒲松龄并非心理学专家，他之写女同性恋，情感体验终有隔膜，不过借此发端，书写自己寻求知己的迫切情怀，同《聊斋志异》中许多篇章的主旨一样，都是读书人高自位置、顾影自怜下无所归依心态的流露。值得一提的是，《怜香伴》结局为二女共事一夫，男主人公石介夫终享“齐人之福”；《封三娘》结局则在三娘的飘然而去后，男主人公孟安仁仕途春风得意，并认了岳父母，从此过上了“小两口”的幸福生活。两种结局在古人心目中堪称各得其妙，难分伯仲，今天的读者自不必过度诠释，否则扣盘扪烛，反失其真。

[1] 城祭酒：不详其人。，无此字。或为“疁城”之讹，疁城，明清嘉定县（今上海市嘉定区）的别称。祭酒，明清国子监正官，掌训教之政与祭孔典礼，秩从四品。

[2] 骚雅：《离骚》与《诗经》中《大雅》、《小雅》的并称，形容能诗词的文才。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二《杜甫》：“观李杜二公……骚雅之妙，双振当时。兼众善于无今，集大成于往作。”

[3] 钟爱：特别喜爱。

[4] 少可：这里是不同意的意思。

[5] 中元日：谓农历七月十五日。古代道观于此日作斋醮，僧寺作盂兰盆会，民俗亦有祭祀亡故亲人等活动。唐韩鄂《岁华纪丽·中元》：“道门宝盖，献在中元；释氏兰盆，盛于此日。”

[6] 盂兰盆会：旧时僧尼于农历七月十五日所结诵经施食的法会。盂兰盆，梵文，意译为救倒悬。旧传目连从佛言，于农历七月十五日置百味五果，供养三宝，以解救其亡母于饿鬼道中所受倒悬之苦。见《盂兰盆经》。南朝梁以降，遂成为民间超度先人的节日，后世也有渐演为仅具祭祀仪式而不延僧尼者。唐玄应《一切经音义》卷一三：“盂兰盆正言乌蓝婆挐，此译云倒悬。案西国法，至于众僧自恣之日，盛设佛具，奉施佛僧，以救先亡倒悬之苦……旧云盂兰盆是贮食之器，此言讹也。”

[7] 随喜：佛教语，称游谒寺院，谓欢喜之意随瞻拜佛像而生。

[8] 颜色：谓表情。

[9] 二八绝代姝（shū殊）：谓正当青春年少并且冠绝当代的美女。

[10] 转（zhuǎn专上声）用盼注：谓反倒因而凝视。

[11] 词致：谓言谈的意趣和情调。

[12] 朱门绣户：谓贵族豪富之家。

[13] 葭莩（jiā fú加服）亲：谓疏远的亲戚关系。葭莩，芦苇里的薄膜，常用来比喻亲戚关系疏远淡薄。

[14] 谘访：咨询访问。

[15] 重（chónɡ虫）九：即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艺文类聚》卷四引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今世人每至九日，登山饮菊酒。”

[16] 羸（léi雷）顿：瘦弱困顿。《隋书》卷四五《杨俊传》：“俊薨，勺饮不入口者数日，羸顿骨立。”

[17]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恳求。窥园：观赏园景。

[18] 东篱：谓种菊之处，古人重九有赏菊习俗。语本晋陶渊明《饮酒》诗之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19] 觇（chān搀）：观察。

[20] 蓦（mò莫）然：不经心地。

[21] 下眼觑（qù去）：瞧不起。

[22] 飞短流长：亦作“飞流短长”，谓散布谣言，恶意中伤。

[23] 快与倾怀：快意畅谈，尽情吐露情怀。

[24] 履舄（xì细）：鞋的通称。舄，古代一种以木为复底的鞋。

[25] 夹幕：古代厅堂廊庑中悬挂的帷幕。清洪昇《长生殿·絮阁》：“且教梅妃在夹幕中，暂躲片时罢。”

[26] 更衣：古时大小便的婉辞。汉王充《论衡·四讳》：“夫更衣之室，可谓臭矣；鲍鱼之肉，可谓腐矣。然而，有甘之更衣之室，不以为忌；肴食腐鱼之肉，不以为讳。”

[27] 悲惋：悲伤叹惜。

[28] 伉俪（kànɡ lì抗力）：妻子，配偶。

[29] 暮：底本误植作“墓”，于义不通，今依手稿本正。

[30] 恻恻：悲痛，凄凉。唐杜甫《梦李白》诗其一：“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

[31] 兴居：谓日常生活，犹言起居。

[32] 姑姑：对未婚年轻女子的尊称，犹言姑娘。

[33] 间（jiàn建）阔：久别。语本《汉书》卷七七《诸葛丰传》：“元帝擢为司隶校尉，刺举无所避，京师为之语曰：‘间何阔，逢诸葛。’”

[34]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35] 门地：犹门第，旧时谓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等。

[36] 贵介：谓地位高贵者。

[37] 纨袴：谓细绢所制之裤，为古代贵族子弟所服，因以借指富贵人家子弟，含有贬义。敖不足数：傲慢无礼，算不了什么。语本《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徐广曰：“敖，倨也。”

[38] 邂逅（xiè hòu谢后）：谓不期而遇。《诗·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毛传：“邂逅，不期而会。”

[39] 道场：旧时谓和尚或道士做法事的场所，多为超度亡灵而设。

[40] 相（xiànɡ象）人书：讲述通过观察人的体貌以推断其吉凶祸福与命运的书籍。《汉书》卷三〇《艺文志》著录“《相人》二十四卷”，五代南唐宋齐丘撰《玉管照神局》、五代后周王朴撰《太清神鉴》皆为旧时相书名著。

[41] 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差错。

[42] 昧爽：拂晓。

[43]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44] 秀才：唐初科举有秀才科之设，明初曾有荐举秀才任以知府等职的举措，以后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45] 翰苑才：谓可以考中进士并被选入翰林院的人才。翰苑，这里谓翰林院，官署名。唐初置，本为各种文学技艺内廷供奉之处。明将著作、修史、图书等事务并归翰林院，成为外朝官署。清沿明制，翰林院掌编修国史及草拟制诰等，其长官为掌院学士。

[46] 物色：访求，寻找。

[47] 世情：势利。唐施肩吾《及第后过扬子江》诗：“江神也世情，为我风色好。”

[48] 不遂：不成功。三国魏曹丕《与吴质书》：“其才学足以著书。美志不遂，良可痛惜。”

[49] 魔劫：谓命中注定的灾难。

[50] 矫命：假托受命以行事。

[51] 更商：再行商议。

[52] 一更：一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一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之间。

[53] 款门：敲门。

[54] “妾非毛遂”二句：意谓我不是自我推荐，而是代他人做媒人。毛遂，用“毛遂自荐”典故。参见87页注〔19〕。曹丘生，汉初有曹丘生，曾到处称扬季布的任侠义勇，季布因而传名四方。事见《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后世因以“曹丘”或“曹丘生”作为荐引、赞扬者的代称。曹丘，复姓。

[55] 缔：订立。永好：谓婚姻。语本《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56] 请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冰也：意谓请你去请托媒人至范家说媒。倩，恳求，请托。冰，冰人，参见482页注〔17〕。

[57] 眷注：垂爱关注。

[58] 终鳏（ɡuān关）：谓终身不娶。鳏，鳏夫，成年无妻或丧妻的人。

[59] 诘旦：平明，清晨。浼（měi美）：央求。

[60] 立便却去：谓立刻令离开。

[61] 矢之：谓发誓。《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毛传：“矢，誓。”《论语·雍也》：“子见南子，子路不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62] 绅：绅士，旧称地方上有势力、有地位的人。

[63] 邑宰：县令。作伐：作媒。语本《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64] 涓吉：选择吉祥的日子。语本晋左思《魏都赋》：“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涓，选择。

[65] 耽卧：谓卧床不起。

[66]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诗·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

[67] 妄冀复挽：非分希望事有转机。

[68] 玉葬香埋：义同“香消玉殒”，谓美人离世并下葬。

[69] （sè涩）然：悲恨的样子。

[70] 欻（xū须）：忽然。

[71] 相将：相偕与共。

[72] 资度：度日的费用。

[73] 小有：谓薄有资财，犹言小阜、小康。

[74] 不啻（chì赤）：无异于。

[75] 效英皇：意谓二女共事一夫，即同嫁孟生。英皇，谓女英、娥皇，为尧的两个女儿，相传帝尧将两女一同嫁与虞舜为妃。汉刘向《列女传·有虞二妃》：“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长娥皇，次女英。舜父顽母嚚。父号瞽叟，弟曰象，敖游于嫚，舜能谐柔之，承事瞽叟以孝。母憎舜而爱象，舜犹内治，靡有奸意。四岳荐之于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厥内。”

[76] 异诀：谓非同寻常的修练秘术。

[77] 吐纳：谓吐故纳新，属于道家养生之术。三国魏嵇康《养生论》：“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

[78] 养生术：谓摄养身心使人长寿的方法。汗牛充栋：这里谓道家有关养生的书籍甚多。唐柳宗元《文通先生陆给事墓表》：“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谓书籍存放时可堆至屋顶，运输时可使牛马累得出汗。

[79] 真诀：妙法，秘诀。

[80] 华佗：一名旉（141？—203），字符化，汉末沛国谯（今安徽省亳州）人。精于医术，曾为曹操医治头风，甚效，后因迟迟不奉召，为曹操所杀。《后汉书》卷八二、《三国志》卷二九皆有传。五禽图：谓以华佗“五禽戏”为本绘制的健身图谱。五禽戏，又名“五禽嬉”，为华佗首创的一种健身术，以模仿五种禽兽的动作和姿态进行肢体活动，故名。《后汉书》卷八二下《方术传下·华佗》：“佗语普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四曰猨，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蹏足，以当导引。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怡而汗出。因以著粉，身体轻便而欲食。’”差：比较。不妄：不虚罔。

[81] 修炼家：这里谓欲修行成仙者。血气：谓元气、精力。《汉书》卷八《宣帝纪》：“耆老之人，发齿堕落，血气衰微。”

[82] 厄逆：即“呃逆”，气逆作声，系由横膈膜痉挛收缩引起，俗称打嗝。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百病主治药上·呃逆》：“有寒有热，有虚有实。其气自脐下冲上，作呃呃声。”

[83] 第一天：道教谓神仙所居之处皆在名山洞府，名为洞天，有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之说，各洞天均有上仙治之。《云笈七签》卷二七《洞天福地部》：“太上曰：十大洞天者，处大地名山之间，是上天遣群仙统治之所。第一王屋山洞，周回万里，号曰小有清虚之天，在洛阳、河阳两界，去王屋县六十里，属西城王君治之……第二委羽山洞……其次三十六小洞天。在诸名山之中，亦上仙所统治之处也。第一霍桐山洞，周回三千里，名霍林洞天。在福州长溪县，属仙人王纬玄治之。第二东岳太山洞……”这里所谓“第一天”当非指“十大洞天”或“三十六小洞天”中的“王屋山洞”或“霍桐山洞”，而是泛泛而言。

[84] 情魔之劫：谓因色欲导致的劫难。劫，佛教名词，为梵文的音译，“劫波”（或作“劫簸”）的略称，意为极久远的时节。古印度传说世界经历若干万年毁灭一次，重新再开始，这样一个周期叫做一“劫”。后世常借指天灾人祸。

[85] 乡会果捷：谓乡试与会试接连中式，即在乡试中举，又在会试、殿试考中进士。

[86] 投刺：投递名帖。

[87] 儇（xuān宣）薄：巧佞轻佻。

[88] 请间（jiàn建）：谓请求在空隙之时白事，不欲当他人言之。

[89] 关节：谓暗中行贿勾通官吏等不法事。

[90] 充辽海军：谓充军到辽海卫。充军，古代将罪犯发配到边远地方去服役的一种刑法。辽海，辽海卫，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置于牛家庄（今辽宁昌图西），二十六年（1393）徙治开原（今辽宁开原北老城镇）。清初废。

[91]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狐梦

余友毕怡庵[1]，倜傥不群[2]，豪纵自喜[3]，貌丰肥，多髭[4]，士林知名[5]。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6]，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7]，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8]，既而归斋，日已寖暮[9]。

时暑月燠热[10]，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11]，则一妇人，年逾不惑[12]，而风雅犹存[13]。毕惊起，问其谁何[14]，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15]。”毕闻而喜，投以嘲谑[16]。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17]。有小女及笄[18]，可侍巾栉[19]。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20]，旷世无匹[21]。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宿分[22]，即须留止。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23]。事已，笑曰：“肥郎痴重[24]，使人不堪。”未明即去。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25]，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出，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26]，将践席[27]，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28]，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29]。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30]，妹畏人数胁骨[31]，遥呵手指[32]，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33]。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34]！新郎在侧，直尔憨跳[35]！”顷之，合尊促坐[36]，宴笑甚欢。

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37]，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38]。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酸痛[39]！”二姊曰：“婢子许大[40]，身如百钧重[41]，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夫，姊夫故壮伟[42]，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软，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为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43]，以手弄猫，猫戛然鸣[44]。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45]，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46]，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47]！压煞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

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48]。视髻仅容升许[49]，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50]。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51]，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52]，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53]。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54]，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道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55]。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56]，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故托之梦，实非梦也。”

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57]。今视之，只平平耳。”毕求指诲，女曰：“弈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益。”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58]，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59]！屡嘱慎密，何尚尔尔[60]？”怫然欲去[61]。毕谢过不遑[62]，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积年馀，一夕来，兀坐相向[63]。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64]，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65]，不复得来。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66]，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醮[67]；妾与君幸无所累。”毕求赠言，曰：“盛气平[68]，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69]，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70]，细述其异。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简评】

这篇《狐梦》属于一篇构思奇特的小说，蒲松龄为友人毕怡庵的白日梦加工润色，同时也融进了自己的奇思妙想，乃至梦中说梦，环环相扣，令读者于眼花缭乱的阅览中也遐想无限。白日梦往往以自我为中心，唯我独尊，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是其特点，本属于私秘的范畴，无足为外人道，但若要进入小说，公之于世，就需要摆脱人类社会的伦理干预与道德规范，向往《青凤》中的狐仙世界，可以不负社会中人的任何义务与责任，无疑是一种最佳选择。这或许是男主人公“心辄向往，恨不一遇”的心理基础。其实这篇《狐梦》虽然全属虚构，但描写的写实性却是引人入胜不可或缺的主要因素。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四姊妹恩怨尔汝，斗口劝酒，无一不绘声绘色，栩栩如生。作者用加工过的日常话语巧妙融入典雅庄重的文言话语体系，雅俗对比中更显现作者展闪腾挪、出神入化的笔触。清何守奇评此篇有云：“狐幻矣，狐梦更幻；狐梦幻矣，以为非梦，更幻。语云‘梦中有梦原非梦’，其梦也耶？其非梦也耶？吾不得而知矣。”幻梦难以成真，“狐梦”永远虚无飘渺，不可捉摸，但无论如何，这篇小说是一种男性性心理的自然流露，不能完全视为痴人说梦的虚妄。马振方《〈胭脂〉〈折狱〉虚实辨析——兼谈〈聊斋志异〉中的真人假事小说》（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2期）认为《狐梦》一篇“写作者友人毕怡庵与狐女的风流韵事。这种为自己好友虚造与狐女爱恋的奇幻故事非同寻常，在小说史上极为罕见，在《聊斋》中也只此一篇，可谓绝无仅有者也”。读者可参阅。

[1] 毕怡庵：向有毕际有之侄毕盛钰或其从侄毕盛育（1632—1687）两说。邹宗良《〈聊斋志异·狐梦〉中的毕怡庵与毕氏家族人物关系钩沉》一文（载《蒲松龄研究》2013年第4期）根据《淄川毕氏世谱》、《毕氏南村家谱》，考订出毕怡庵乃毕际有长兄毕际壮之子毕盛锡（1635—1685），字命三，郡庠生。并认为“毕盛锡是毕氏子弟中符合《狐梦》中所言各项条件的惟一人选”。袁世硕先生曾惠书笔者，认为毕怡庵“颇可能的人，是蒲与之交往较密切的毕盛统字子帅者，蒲诗道其性情与怡庵合”。皆可参考。

[2] 倜傥（tì tǎnɡ替躺）不群：卓异不凡，不同寻常。

[3] 豪纵自喜：豪放不羁，自我欣赏。

[4] 髭（zī资）：嘴唇上边的胡子。

[5] 士林：谓文人士大夫阶层。

[6] 刺史公：即毕际有（1623—1693），字载积，号存吾，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西铺人，明户部尚书毕自严子。顺治二年（1645）拔贡生，历官山西稷山知县、江南通州知州，康熙三年（1664）罢归。蒲松龄于康熙十八年（1679）始设帐其家，至康熙四十九年（1710）撤帐归家。著有《存吾草》。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续循良》有传。刺史，清代知州的别称。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

[7] 青凤传：即谓本书卷一《青凤》一篇。

[8] 摄想凝思：聚精会神地想念、沉思。

[9] 寖（jìn进）：逐渐。

[10] 燠（yù玉）热：闷热。

[11] 却视：谓仰视。却，仰，向上。《仪礼·士昏礼》：“赞启会，却于敦南。”唐贾公彦疏：“却，仰也，谓仰于地也。”

[12] 不惑：四十岁的代称，语本《论语·为政》：“四十而不惑。”

[13] 风雅：这里谓仪容风度。

[14]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15] 感纳：谓因感动而接受其情意。

[16] 嘲谑：调笑戏谑。

[17] 惭沮（jǔ举）：羞愧沮丧。南朝宋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应玚》：“调笑辄酬答，嘲谑无惭沮。”

[18] 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为及笄。详见193页注〔9〕。笄，发簪。

[19] 侍巾栉（zhì志）：旧时用作为人妻妾的谦词。语本《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寡君之使婢子侍执巾栉，以固子也。”巾，手巾之类；栉，梳篦之类，古代以服侍夫君饮食起居为妻妾本分，故称。

[20] 娴婉：文雅美丽。

[21] 旷世无匹：意谓绝代佳人。

[22] 宿分（fèn奋）：犹宿缘，谓前定的缘分。

[23] 款曲：这里形容男女情事殷勤细腻。

[24] 痴重：谓身重笨拙。

[25] 奄（yǎn演）：忽然。《后汉书》卷二六《侯霸传》：“未及爵命，奄然而终。”

[26] 敛衽（rèn认）：整饬衣襟，表示恭敬。元代以后亦指女子的拜礼。

[27] 践席：谓入席、就席。

[28] 破瓜：比喻女子破身。清古吴墨浪子辑《西湖佳话·西泠韵迹》：“既是主意定了，不消再说，待老身那里去寻一个有才有貌的郎君，来与姑娘破瓜就是了。”

[29] 白眼：露出眼白，这里形容娇嗔之情。《晋书》卷四九《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

[30] 相扑为戏：谓互相扑打耍闹的游戏。

[31] 数胁骨：一种儿童间的游戏，与方言所谓“胳肢”者类似，即在他人身上如肋骨或腋下部位抓挠，使其发痒狂笑。胁骨，肋骨。

[32] 呵手指：小儿女“数胁骨”前，先攒聚右手五指置于嘴前连呼热气，以示预备，往往手未到其腋下，对方已经笑不可遏。

[33] 僬侥国：古代传说中的矮人，因以为其国名。《列子·汤问》：“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杨伯峻集释引殷敬顺释文：“僬侥音谯尧，短人国名也。”又《国语》卷五《鲁语下》：“仲尼曰：‘僬侥氏长三尺，短之至也。’”三国吴韦昭注：“僬侥，西南蛮之别也。”

[34] 怒诅：怒而咒骂。这里谓先前“当嫁僬侥国小王子”之戏语。

[35] 直尔：竟然如此。憨跳：顽皮。

[36] 合尊促坐：共同饮酒，挨近而坐。语本《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舃交错。”

[37] 雏发未燥：犹言“乳臭未干”，这里形容稚气未退。雏发，童发。

[38] 肴果：即“肴核”，肉类和果类食品。饵：谓给人吃。

[39] 胫股：谓大腿与小腿。

[40] 许大：这般大。

[41] 百钧：三千斤，这里形容非常重，极度夸张的说法。钧，古重量单位，三十斤为钧。《孟子·梁惠王上》：“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42] 壮伟：健壮魁伟。

[43] 孜孜：不停歇貌。展笑：谓开颜欢笑。

[44] 戛（jiá颊）然：鸣叫的象声词。清葆光子《物妖志·狸》：“三更后，戛然有声，急篝火照视，得一斑狸。”

[45] “请以”二句：谓酒宴中以传递筷子听猫鸣而止为酒令，类似击鼓传花的游戏。狸奴，猫的别名。

[46] 觥（ɡōnɡ公）：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47] 归休：回家休息。《庄子·逍遥游》：“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

[48] 髻子：这里谓旧时妇女所戴之假发髻，或以木制，因呈空心碗状，故可用来盛酒。

[49] 升：量酒的容量单位。《墨子·号令》：“赐酒日二升，肉二斤。”

[50] 荷盖：荷叶。

[51] 口脂合子：盛装口脂的小盒。口脂，古代用以防止寒冬口唇开裂的唇膏。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忠志》：“腊日赐北门学士口脂、腊脂，盛以碧镂牙筩。”

[52] 莲杯：莲花状酒杯。

[53] 钵：旧时形似盆而小的盛器，用来盛饭、菜、茶水等。

[54] 罗袜：丝罗制的袜，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联系下文“盗人履子去”，以袜为酒杯并以女鞋为托，当谓“鞋杯”，旧时或有置杯于女鞋中以行酒的习俗，《金瓶梅》第六回：“少顷，西门庆又脱下他一只绣花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在内，吃鞋杯耍子。”

[55] 舄（xì细）：古代一种以木为复底的鞋。

[56] 瞥（piē撇阴平）然：迅速地。

[57] 高着（zhāo招）：谓出色的棋艺。

[58] 胸无宿物：比喻人性格坦直，无城府。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下》：“谢仁祖云：‘庾赤玉胸中无宿物。’”宿物，存留之物。

[59] 同道者：这里谓狐仙。狂生：狂放的人。《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

[60] 尔尔：如此。

[61] 怫（fèi费）然：愤怒貌。

[62] 谢过不遑：意谓连声向人认错，请求原谅。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63] 兀坐：独自端坐。

[64] 聊斋：以蒲松龄的书斋指代作者自己。文字交：以诗文相交的朋友。《宋史》卷三九五《陆游传》：“范成大帅蜀，游为参议官，以文字交，不拘礼法。”

[65] 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地位崇高的女神。其形象历经演变，《山海经·西山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西王母性别不明，且在半人半兽之间；至《穆天子传》以及《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诸典籍中，西王母遂演变成华贵而容貌绝世的女神，并有向人间赐福、赐寿、消灾与职掌不死仙药的传说；道教兴起后又将她纳入神仙谱系，成为大神，并为旧时民间所崇拜信仰，成为长生不老的象征。花鸟使：原指专为陪侍皇帝饮宴的妃嫔，这里借指侍奉西王母寿宴的美女。宋王谠《唐语林》卷五：“天宝中，天下无事，选六宫风流艳态者，名花鸟使，主饮宴。”

[66] 姊行（hánɡ航）：谓姐姐一辈者。行，辈分。君家叔兄：邹宗良《〈聊斋志异·狐梦〉中的毕怡庵与毕氏家族人物关系钩沉》一文（载《蒲松龄研究》2013年第4期）认为其事虽属虚构，但这里或暗指毕际有之长子毕盛（1647？—1675），并进而解析云：“蒲松龄缘何称毕盛为其从兄盛锡的‘君家叔兄’，从而将毕盛的年龄弄错？揆其缘由，当是因为盛早卒，蒲松龄与其并未谋面，仅仅是知道自己的少馆东毕盛钜有这样一位早年过世的兄长，于是在《狐梦》中误将其认为毕盛锡的‘叔兄’。这样，也就可以知道蒲松龄笔下的这位‘君家叔兄’不会是指毕盛钜。因为毕盛钜之兄盛生于顺治四年或五年，盛钜的生年较盛更晚。蒲松龄与毕盛钜朝夕相处，应该是熟知毕盛钜的年龄的。”可参考。

[67]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

[68] 盛气：谓怒气。《战国策》卷二一《赵策四》：“左师触詟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

[69] 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即公元1683年1月16日。

[70] 抵足：足碰足，谓同榻共寝。绰然堂：淄川县西铺毕际有家的建筑，曾用作家塾，蒲松龄在此长期坐馆。

布客[1]

长清某[2]，贩布为业，客于泰安[3]。闻有术人工星命之学[4]，诣问休咎[5]。术人推之曰：“运数大恶[6]，可速归。”某惧，囊赀北下。途中遇一短衣人，似是隶胥[7]，渐渍与语[8]，遂相知悦，屡市餐饮，呼与共啜[9]。短衣人甚德之，某问所干营[10]，答言：“将适长清，有所勾致[11]。”问为何人，短衣人出牒[12]，示令自审，第一即己姓名。骇曰：“何事见勾？”短衣人曰：“我非生人，乃蒿里山东四司隶役[13]。想子寿数尽矣。”某出涕求救。鬼曰：“不能。然牒上名多，拘集尚需时日。子速归，处置后事，我最后相招，此即所以报交好耳。”无何，至河际，断绝桥梁，行人艰涉。鬼曰：“子行死矣，一文亦将不去。请即建桥，利行人，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某然之。

某归，告妻子作周身具[14]。克日鸠工建桥[15]。久之，鬼竟不至，心窃疑之。一日，鬼忽来曰：“我已以建桥事上报城隍[16]，转达冥司矣[17]，谓此一节可延寿命。今牒名已除，敬以报命[18]。”某喜，感谢。后再至泰山[19]，不忘鬼德，敬赍楮锭[20]，呼名酹奠[21]。既出，见短衣人匆遽而来，曰：“子几祸我！适司君方莅事[22]，幸不闻知。不然，奈何！”送之数武[23]，曰：“后勿复来。倘有事北往，自当迂道过访。”遂别而去。

【简评】

这是一篇劝善之作，至于起首有关术人“星命之学”的文字，不过为一篇由头而已。修桥补路在旧时属于公益善举，于古代社会为信因果者所津津乐道。尽管“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每为命理家执为信条，似乎不可移易，所谓“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但积德行善，用佛家的说教，也是广种福田的修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命运。三国蜀主刘备临终有《遗诏敕后主》，对其子刘禅循循善诱：“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自然属于儒家的理念。小说中短衣人对布客“虽颇烦费，然于子未必无小益”的劝善语，仍有以“利”为诱饵的嫌疑，当然并非行善的最高境界。古人称暗中所做有德于人的事为“阴德”，《淮南子》卷一八《人间训》：“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实际上也属于人们头脑中一种市场交易原则的实现。在任何社会，只劝行善，不讲任何目的性，对大多数人就难以收到成效。这篇《布客》即是一篇毫不讳言行善目的性的形象解说，应该说，这对于提高社会的道德水平仍不无小补，总比成天宣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信条者诚实高尚得多。短衣人差一点因为布客的报恩而受到惩罚，似乎说明作者存有阴间远过于阳世公正的信念，读来不无趣味。

[1] 布客：贩布的商人。

[2] 长清：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长清区，位于济南市西部。

[3] 泰安：明清（雍正十三年前）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位于长清以南偏东。

[4] 术人：旧时谓以占卜、星相等为职业的人。晋葛洪《抱朴子·行品》：“步七曜之盈缩，推兴亡之道轨者，术人也。”星命：术数家认为人的祸福寿夭，与天星的位置、运行有关，因据人的生年时辰，配以天干地支，来推算命运，附会人事，称为“星命”。

[5] 诣：前往。休咎：谓吉凶。

[6] 运数：命运，气数。汉荀悦《申鉴·俗嫌》：“终始，运也；短长，数也。运数，非人力之为也。”

[7] 隶胥：官府中的小吏。

[8] 渐渍（jiān zì坚自）：浸润，这里谓亲热，讨好。

[9] 啜（chuò辍）：食。

[10] 干营：谋划经营。

[11] 勾致：犹拘捕。

[12] 牒：官府公文的一种。

[13] 蒿里山：在今泰安市泰山区，原名高里山，山麓原有十殿阎罗之建筑。乾隆四十七年（1782）《泰安县志》卷七《寺观附》：“高里山神祠，在城西南三里，本名亭禅山，汉武帝太初元年禅高里，即此。其后因《蒿里》之歌，讹传称蒿里。好事者从而附会建十王殿于高里、社首之间，其说轮回因果，非君子之所取，然陆机晋人，已云蒿里。”东四司：十殿阎罗下属七十五司之一，当为主人生死之司。

[14] 周身具：谓棺椁以及入殓等一应葬具。

[15] 克（kè克）日：约定或限定日期。鸠工：聚集工匠。

[16] 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礼记·郊特牲》所云“蜡祭八神”，其七为水（即隍）庸（即城），相传为祭城隍之始。唐代以后，郡县皆有祭城隍之举，宋以后奉祀城隍更为普遍，且多奉有功当地之著名历史人物为城隍。明太祖曾封京师城隍为帝，封开封、临濠、东和、平滁城隍为王，馀下府曰公、县曰侯；洪武三年（1370）又去号称神。详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城隍神》。道教以城隍为管领亡魂之神，故有“剪恶除凶、护国保邦”之功能。民间称之为城隍爷，属于信俗中求雨、祈晴、禳灾的神祇。

[17] 冥司：阴间。

[18] 报命：复命。

[19] 泰山：古称东岳，又称岱宗、岱山、岱岳、泰岱，为五岳之一。在今山东省中部，山势磅礴，景色壮丽，主峰玉皇顶在今泰安市北。古代帝王常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自秦始皇以下始见记载。

[20] 赍（jī基）：携持。楮（chǔ楚）锭：旧俗祭祀时焚化的纸钱。

[21] 酹（lèi类）奠：祭奠。

[22] 司君：谓前文所云“东四司”的主事者。莅（lì立）事：临视办公。

[23]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农人

有农人芸于山下[1]，妇以陶器为饷[2]，食已，置器垄畔。向暮视之，器中馀粥尽空。如是者屡，心疑之，因睨注以觇之[3]。有狐来，探首器中。农人荷锄潜往，力击之。狐惊，窜走。器囊头[4]，苦不得脱；狐颠蹶[5]，触器碎落，出首见农人，窜益急，越山而去。

后数年，山南有贵家女，苦狐缠祟[6]，敕勒无灵[7]。狐谓女曰：“纸上符咒，能奈我何！”女绐之曰[8]：“汝道术良深，可幸永好[9]。顾不知生平亦有所畏者否？”狐曰：“我罔所怖。但十年前在北山时，尝窃食田畔，被一人戴阔笠[10]，持曲项兵[11]，几为所戮，至今犹悸。”女告父。父思投其所畏[12]，但不知姓名、居里，无从问讯。会仆以故至山村，向人偶道。旁一人惊曰：“此与吾曩年事适相符同[13]，将无向所逐狐[14]，今能为怪耶？”仆异之，归告主人。主人喜，即命仆马招农人来[15]，敬白所求。农人笑曰：“曩所遇诚有之，顾未必即为此物。且既能怪变[16]，岂复畏一农人？”贵家固强之，使披戴如尔日状[17]，入室以锄卓地[18]，咤曰：“我日觅汝不可得，汝乃逃匿在此耶！今相值，决杀不宥[19]！”言已，即闻狐鸣于室。农人益作威怒，狐即哀言乞命，农人叱曰：“速去！释汝。”女见狐奉头鼠窜而去[20]。自是遂安。

【简评】

小说中农人对偷食者出其不意的进攻，虽未击中，却导致仓惶中的狐狸惊骇万分，更何况偶然之中遭陶器套头，暂时失明后突见“戴阔笠，持曲项兵”的农人，自然印象深刻却又莫名其妙，从而留下没世难忘的恐怖记忆。这种“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的现象，实属人类普遍的心理反映，但要将其表现于小说叙述，于幽默轻松中完成前后两件事的联缀与呼应，又谈何容易！这篇不长的小说看似下笔有随心所欲般的轻易，实则经过作者千思万虑的精雕细琢，的确煞费苦心。清冯镇峦《读〈聊斋〉杂说》有云：“读《聊斋》，不作文章看，但作故事看，便是呆汉。惟读过《左》、《国》、《史》、《汉》，深明体裁作法者，方知其妙。或曰：‘何不径读《左》、《国》、《史》、《汉》？’不知举《左》、《国》、《史》、《汉》而以小说体出之，使人易晓也。”此一段评价堪称不刊之论。马振方《〈聊斋志异〉本事旁证辨补》（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1期）曾就这篇《农人》言及少年时代一件往事：“笔者少年时代就曾在东北家乡听到这样一个传说：某农民穿蓑笠正在锄地，忽听有人叫嚷：‘躲躲，过大人了！’农民抬头一看，并没有人，却见一只黄鼠狼骑着一只兔子横在前面。农民抡锄就打，兔子被打死，黄鼠狼逃了。这人中午回村，听说某妇被黄仙迷住，不住叨念四句话：‘头戴尖尖塔，身穿蓑子甲。手使弯钩枪，打死我一匹马。’他觉得奇怪，也跑去看——还就那身穿着，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拎着死兔子。那妇女一见就失声惊叫：‘不好！他又来了！’随即醒来，恢复了常态。原来那个黄鼠狼作怪。这个传说，思想、内容、故事情节与《聊斋志异》卷五《农人》所记十分相似，像是同一传说的衍化和分支。此种尚未失传的本事传说不会太多，但也不会止此一个。因此，我想，钩求《聊斋志异》的本事、旁证，不仅要广阅古籍，披沙拣金，还要适当注意搜集有关的民间传说。”这对于我们探讨《聊斋志异》与民间传说的关系问题大有助益。

[1] 芸：通“耘”，谓除草。《论语·微子》：“植其杖而芸。”三国魏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曰：“除草曰芸。”

[2] 饷：即“饷田”，谓送饭食到田头。前蜀韦庄《纪村事》诗：“数声牛上笛，何处饷田归？”

[3] 睨注：斜着眼睛注视。觇（chān搀）：观察。

[4] 囊头：谓陶器如囊一样套在头上。

[5] 颠蹶：倒仆。

[6] 缠祟（suì碎）：鬼神的纠缠祸害，这里谓狐暗中作弄。

[7] 敕（chì赤）勒：谓以符箓驱鬼魅，道士画符咒制鬼必书“敕令”二字以约勒鬼神，故称。

[8] 绐（dài怠）：欺诳。

[9] 永好：谓永远相好。语本《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10] 阔笠：宽沿的斗笠。

[11] 曲项兵：弯脖的兵器，谓锄头。这里嘲讽狐狸畏惧急迫中已经丧失辨别力。

[12] 投其所畏：谓用对方所畏惧者制服之。

[13] 曩（nǎnɡ攮）年：往年。

[14] 将无：莫非。向：从前。

[15] 仆马：仆从与乘马。

[16] 怪变：奇怪的变异。唐韩愈《谢自然诗》：“木石生怪变，狐狸骋妖患。”

[17] 尔日：当天，谓农人以锄击狐的那一天。

[18] 卓地：谓击地。宋孔平仲《续世说·宠礼》：“世宗于柩前以所执玉钺卓地恸哭者数四。”

[19] 宥（yòu右）：宽恕，赦免。

[20] 奉（pěnɡ捧）头：犹抱头，形容害怕的样子。奉，通“捧”。宋岳珂《桯史·吴畏斋谢贽启》：“边草未摇，纷纷抵掌；塞尘一警，惴惴奉头。”

章阿端

卫辉戚生[1]，少年蕴藉[2]，有气敢任[3]。时大姓有巨第，白昼见鬼，死亡相继，愿以贱售。生廉其直[4]，购居之。而第阔人稀，东院楼亭，蒿艾成林[5]，亦姑废置。家人夜惊，辄相哗以鬼。两月馀，丧一婢。无何，生妻以暮至楼亭，既归得疾，数日寻毙[6]。家人益惧，劝生他徙，生不听。而块然无偶[7]，憭慄自伤[8]。婢仆辈又时以怪异相聒[9]。生怒，盛气襆被，独卧荒亭中，留烛以觇其异[10]。久之无他，亦竟睡去。

忽有人以手探被，反复扪[11]。生醒，视之，则一老大婢，挛耳蓬头[12]，臃肿无度。生知其鬼，捉臂推之，笑曰：“尊范不堪承教[13]！”婢惭，敛手蹀躞而去[14]。少顷，一女郎自西北隅出，神情婉妙[15]，闯然至灯下[16]，怒骂：“何处狂生[17]，居然高卧[18]！”生起笑曰：“小生此间之第主[19]，候卿讨房税耳。”遂起，裸而捉之。女急遁，生先趋西北隅，阻其归路，女既穷，便坐床上。近临之，对烛如仙，渐拥诸怀。女笑曰：“狂生不畏鬼耶？将祸尔死！”生强解裙襦[20]，则亦不甚抗拒。已而自白：“妾章氏，小字阿端。误适荡子[21]，刚愎不仁[22]，横加折辱[23]，愤悒夭逝[24]，瘗此二十馀年矣[25]。此宅下皆坟冢也。”问：“老婢何人？”曰：“亦一故鬼，从妾服役。上有生人居，则鬼不安于夜室[26]，适令驱君耳。”问：“扪何为？”笑曰：“此婢三十年未经人道[27]，其情可悯，然亦太不自谅矣[28]。要之：馁怯者[29]，鬼益侮弄之；刚肠者[30]，不敢犯也。”听邻钟响断[31]，着衣下床，曰：“如不见猜[32]，夜当复至。”

入夕，果至，绸缪益欢[33]。生曰：“室人不幸殂谢[34]，感悼不释于怀。卿能为我致之否？”女闻之益戚[35]，曰：“妾死二十年，谁一致念忆者！君诚多情，妾当极力。然闻投生有地矣，不知尚在冥司否[36]。”逾夕，告生曰：“娘子将生贵人家。以前生失耳环，挞婢，婢自缢死，此案未结，以故迟留。今尚寄药王廊下[37]，有监守者，妾使婢往行贿，或将来也。”生问：“卿何闲散？”曰：“凡枉死鬼不自投见[38]，阎摩天子不及知也[39]。”二鼓向尽[40]，老婢果引生妻而至。生执手大悲，妻含涕不能言。女别去，曰：“两人可话契阔[41]，另夜请相见也。”生慰问婢死事。妻曰：“无妨，行结矣[42]。”上床偎抱，款若平生之欢[43]。由此遂以为常。

后五日，妻忽泣曰：“明日将赴山东，乖离苦长[44]，奈何！”生闻言，挥涕流离[45]，哀不自胜。女劝曰：“妾有一策，可得暂聚。”共收涕，询之，女请以钱纸十提[46]，焚南堂杏树下，持贿押生者[47]，俾缓时日，生从之。至夕，妻至，曰：“幸赖端娘，今得十日聚。”生喜，禁女勿去，留与连床[48]，暮以暨晓，惟恐欢尽。过七八日，生以限期将满，夫妻终夜哭。问计于女，女曰：“势难再谋。然试为之，非冥资百万不可。”生焚之如数。女来，喜曰：“妾使人与押生者关说[49]，初甚难，既见多金，心始摇。今已以他鬼代生矣。”自此，白日亦不复去，令生塞户牖[50]，灯烛不绝。

如是年馀，女忽病，瞀闷懊[51]，恍惚如见鬼状。妻抚之曰：“此为鬼病。”生曰：“端娘已鬼，又何鬼之能病？”妻曰：“不然。人死为鬼，鬼死为聻[52]。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生欲为聘巫医[53]。曰：“鬼何可以人疗？邻媪王氏，今行术于冥间，可往召之。然去此十馀里，妾足弱不能行，烦君焚刍马[54]。”生从之。马方爇[55]，即见女婢牵赤骝[56]，授绥庭下[57]，转瞬已杳。少间，与一老妪叠骑而来[58]，絷马廊柱。妪入，切女十指[59]。既而端坐，首作态[60]。仆地移时[61]，蹶而起曰：“我黑山大王也。娘子病大笃[62]，幸遇小神，福泽不浅哉！此业鬼为殃[63]，不妨，不妨！但是病有瘳[64]，须厚我供养，金百铤、钱百贯[65]，盛筵一设[66]，不得少缺。”妻一一噭应[67]。妪又仆而苏，向病者呵叱，乃已。既而欲去。妻送诸庭外，赠之以马，欣然而去。入视女郎，似稍清醒。夫妻大悦，抚问之。女忽言曰：“妾恐不得再履人世矣。合目辄见冤鬼，命也！”因泣下。越宿，病益沉殆，忽体战栗，妄有所睹。拉生同卧，以首入怀，似畏扑捉。生一起，则惊叫不宁。如此六七日，夫妻无所为计。会生他出，半日而归，闻妻哭声，惊问，则端娘已毙床上，委蜕犹存[68]。启之，白骨俨然。生大恸，以生人礼葬于祖墓之侧。

一夜，妻梦中呜咽，摇而问之，答云：“适梦端娘来，言其夫为聻鬼，怒其改节泉下[69]，衔恨索命去，乞我作道场[70]。”生早起，即将如教。妻止之曰：“度鬼非君所可与力也。”乃起去。逾刻而来[71]，曰：“余已命人邀僧侣。当先焚钱纸作用度。”生从之。日方落，僧众毕集，金铙法鼓[72]，一如人世。妻每谓其聒耳[73]，生殊不闻。道场既毕，妻又梦端娘来谢，言：“冤已解矣，将生作城隍之女[74]。烦为转致。”

居三年，家人初闻而惧，久之渐习。生不在，则隔窗启禀。一夜，向生啼曰：“前押生者，今情弊漏泄[75]，安责甚急[76]，恐不能久聚矣。”数日，果疾，曰：“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今将永诀，得非数乎！”生皇遽求策，曰：“是不可为也。”问：“受责乎？”曰：“薄有所责。然偷生罪大，偷死罪小。”言讫，不动。细审之，面庞形质，渐就澌灭矣[77]。生每独宿亭中，冀有他遇，终亦寂然。人心遂安。

【简评】

在中国民俗信仰中，不算海底龙王的家乡，阴间与阳世、天上仙界或西方极乐世界构成三重世界，除了阳世为实际存在的物质世界外，其馀两界皆在虚无飘渺中。“鬼死为聻”之说则又增一重世界的想象，在古代文献中也甚罕见，钱锺书《管锥编》三〇《太平广记》卷七五专立一节说“聻”（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2册第674—675页），最终也难得要领。蒲松龄构思这篇小说，或许受到金韩道昭《五音集韵》所引录内容的启发。一位“有气敢任”的书生在现实世界中得到鬼妻与鬼妾的侍奉，无非为旧时读书人“齐人之福”理想的翻版，所可贵者是戚生对鬼妻的执著之情以及鬼妻对丈夫“情之所钟，本愿长死，不乐生也”的团圆之梦。至于小说中以“鱼水”之喻表述“鬼”之地下处境，或谓与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卷一七之说有一定渊源：“天地之间，有阴阳之气，常渐人者，若水常渐鱼也。所以异于水者，可见与不可见耳。其澹澹也，然则人之居天地之间，其犹鱼之离水一也。其无间，若气而淖于水，水之比于气也，若泥之比于水也。是天地之间，若虚而实。人常渐是澹澹之中，而以治乱之气与之流通相殽也。”章阿端在阴间为戚生的穿针引线也体现了一种建立于异性相知基础上的人情之美。然而这一切不过昙花一现，虽经一番努力而终成泡影，留下了一丝淡淡的感伤意绪。如果抛去这一片“鬼话”不论，其中“馁怯者，鬼益侮弄之；刚肠者，不敢犯也”一席话，的确可作一篇之箴言。唐李山甫《自叹拙》诗有句云：“世乱僮欺主，年衰鬼弄人。”可为注脚。蒲松龄虽言狐道鬼，却并非随心所欲地加以臆造，而大都具有一定的文献依据，从而令其小说典雅深沉。若能登堂入室，自有无穷趣味！

[1] 卫辉：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卫辉市。

[2] 蕴藉：亦作“蕴籍”，谓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卷三七《桓荣传》：“荣被儒衣，温恭有蕴籍。”唐李贤注：“蕴籍，犹言宽博有馀也。”

[3] 有气敢任：果敢任气，语本《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有气敢任。”唐司马贞索隐：“谓果敢任气也。”有气，谓神气饱满。《韩非子·内储说上》：“从者曰：‘奚敬于此？’王曰：‘为其有气故也。’”《吕氏春秋·决胜》：“有气则实，实则勇；无气则虚，虚则怯。”陈奇猷校释：“所谓气者，殆为神气饱满之意。”

[4] 廉其直：以其售价低廉。直，通“值”。

[5] 蒿艾：即“艾蒿”，一种野生的草。

[6] 寻：随即。

[7] 块然：孤独貌。无偶：这里谓丧妻失去伴侣。

[8] 憭（liáo聊）慄：凄凉貌。《楚辞·九辩》：“憭慄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宋洪兴祖补注：“憭慄，犹凄怆也。”

[9] 相聒（ɡuō郭）：频繁地称说。《庄子·天下》：“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也。”

[10] 觇（chān搀）：观察。

[11] 扪（sūn孙）：摸索。

[12] 挛（luán峦）耳蓬头：耳朵卷曲，头发蓬乱。语本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登徒子则不然，其妻蓬头挛耳，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挛，卷曲不能伸展。

[13] 尊范：称他人仪容的敬词，这里用为谑称，属于调侃。承教：旧时常用作谦词，言接受教诲，这里用为调侃。

[14] 敛手：缩手，表示不敢妄为。蹀躞（dié xiè蝶谢）：小步行走。

[15] 婉妙：美好。

[16] 闯（chuǎnɡ床上声）然：突然来到的样子。

[17] 狂生：无知妄为的人。《荀子·君道》：“危削灭亡之情举积此矣，而求安乐，是狂生者也。狂生者，不胥时而乐。”

[18] 高卧：悠闲地躺着。

[19] 第主：宅第的主人。

[20] 裙襦（rú儒）：裙子与短袄。《庄子·外物》：“未解裙襦，口中有珠。”

[21] 荡子：浪荡子，谓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或败坏家业的人。

[22] 刚愎（bì闭）不仁：倔强固执，无仁爱之心。语本《左传·宣公十二年》：“其佐先縠，刚愎不仁，未肯用命。”

[23] 横（hènɡ衡去声）加折辱：肆意施加侮辱。

[24] 愤悒（yì义）：亦作“愤邑”，愤恨忧郁。夭逝：短命早死。

[25] 瘗（yì艺）：埋葬。

[26] 夜室：墓穴。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卷上：“阖闾墓中石铭云：吴王之夜室也。”

[27] 人道：谓男女交合。《诗·大雅·生民》：“以弗无子，履帝武敏歆。”汉郑玄笺：“心体歆歆然，其左右所止住，如有人道感己者也。”唐孔颖达疏：“谓如人夫妻交接之道。”

[28] 自谅：自我体察，

[29] 馁（něi内上声）怯：气馁胆怯。

[30] 刚肠：刚直的气质。《文选·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刚肠嫉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唐张铣注：“刚肠，谓强志也。”

[31] 邻钟：此当谓比邻寺院清晨的钟声。北周庾信《陪驾幸终南山和宇文内史》诗：“戍楼鸣夕鼓，山寺响晨钟。”《百丈清规·法器章》：“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断：住。

[32] 见猜：谓被猜疑。

[33]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34] 室人：古人称妻妾。殂（cú徂）谢：去世。

[35] 戚：悲伤。《诗·小雅·小明》：“心之忧矣，自诒伊戚。”毛传：“戚，忧也。”

[36] 冥司：阴间。

[37] 药王：佛教菩萨名，为施与良药，救治众生身、心两种病苦之菩萨。为阿弥陀佛二十五菩萨之一。《正法华经·药王菩萨品》：“是药王品威德所立，所流布处若有疾病，闻是经法病则消除，无有众患。”

[38] 枉死鬼：旧指受冤屈而死的人变成的鬼。

[39] 阎摩天子：同“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40] 二鼓：即“二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至11时之间。

[41] 话契（qiè窃）阔：叙久别之情。《后汉书》卷八一《独行传·范冉》：“奂曰：‘行路仓卒，非陈契阔之所，可共到前亭宿息，以叙分隔。’”

[42] 行结：谓即将结案。

[43] 款：亲热。

[44] 乖离：离别。

[45] 流离：犹淋漓。汉司马相如《长门赋》：“左右悲而垂泪兮，涕流离而从横。”

[46] 钱纸：谓祭祀时焚化给死人或鬼神当钱用的纸片，据说到阴间可当钱币使用。十提：十挂纸钱。

[47] 押生者：谓押解投胎转世鬼魂的阴间差役。

[48] 连床：这里表示男女同床媾合。

[49] 关说：从中给人说好话。

[50] 户牖（yǒu有）：门窗。

[51] 瞀（mào茂）闷懊（náo挠）：谓目眩晕厥，心中烦闷。《素问·六元正纪大论》：“目赤心热，甚则瞀闷懊，善暴死。”

[52] 聻（jiàn渐）：旧时传为鬼死以后之称。金韩道昭《五音集韵》卷七：“人死作鬼，人见惧之；鬼死作聻，鬼见怕之。若篆书此字，贴于门上，一切鬼祟，远离千里。出《搜真玉镜集》。”

[53] 巫医：巫师和医师。语本《论语·子路》：“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宋邢昺疏：“巫主接神除邪，医主疗病。”

[54] 刍马：用草扎成的马。

[55] 爇（ruò弱）：点燃。

[56] 赤骝：谓红身黑鬃尾的骏马。

[57] 绥：挽以登车的绳索，这里谓牵马的缰绳。

[58] 叠骑：谓两人同骑一马。

[59] 切：中医“望闻问切”四诊之一，即观气色，听声息，问症状，按脉象，合称四诊。切为切脉，《难经·六十一难》：“望而知之者，望见其五色而知其病；闻而知之者，闻其五音以别其病；问而知之者，问其所欲五味，以知其病所起所在也；切脉而知之者，诊其寸口，视其虚实，以知其病，病在何脏腑也。”这里谓“切女十指”，而非手腕“寸关尺”部位，或显示阴间与阳世医术不尽相同。

[60] （shǔ sù蜀速）：头摆动貌。

[61]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62] 笃（dǔ赌）：甚，达到高度，这里形容病势沉重。

[63] 业鬼：谓造孽的鬼魂。殃：祸患。

[64] 瘳（chōu抽）：病愈。

[65] 铤（dìnɡ定）：熔铸成固定形状的银块。这里谓马蹄银，俗称元宝。贯：古代铜钱用绳穿，千钱为一贯。

[66] 设：陈列。

[67] 噭（jiào轿）应：高声急应。《礼记·曲礼上》：“毋侧听，毋噭应。”唐孔颖达疏：“噭，谓声响高急，如叫之号呼也。应答宜徐徐而和，不得高急也。”

[68] 委蜕：原谓自然所付与的躯壳，这里指鬼死后的遗骨。

[69] 改节：谓不守妇节。

[70] 道场：谓和尚或道士做法事的场所，多为超度亡灵而设。

[71] 逾刻：过了一刻的时间，以古用铜漏刻度计时，故云。古人通常分一昼夜为百刻，也有一百二十刻、九十六刻之说。以昼夜百刻计，一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十四分钟又二十四秒。若以昼夜九十六刻计，则一刻恰为现代计时的十五分钟，与今天“刻”的时间长度相同。

[72] 金铙法鼓：泛谓举行法事时用以集众唱赞的铙钹、大鼓等打击乐器。

[73] 聒（ɡuō郭）耳：谓声音刺耳。

[74] 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参见4页注〔1〕。

[75] 情弊：谓前押生者受贿并“以他鬼代生”的作弊情况。

[76] 安责：即“按责”，谓查验索取。

[77] 澌灭：消失。

馎饦媪[1]

韩生居别墅半载[2]，腊尽始返[3]。一夜，妻方卧，闻人行声。视之，炉中煤火，炽耀甚明[4]。见一媪，可八九十[5]，鸡皮橐背[6]，衰发可数。向女曰：“食馎饦否？”女惧，不敢应。媪遂以铁箸拨火，加釜其上[7]，又注以水，俄闻汤沸。媪撩襟启腰橐，出馎饦数十枚，投汤中，历历有声[8]。自言曰：“待寻箸来。”遂出门去。女乘媪去，急起捉釜倾箦后[9]，蒙被而卧。少刻，媪至，逼问釜汤所在。女大惧而号，家人尽醒，媪始去。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10]，堆累其中。

【简评】

韩生居外，夫妇一别半载，团聚时日无几，妻子即夜中见怪，恐怖固然有之，但腌臜亦令人作呕。显然这并非无中生有的志怪，而是妻子在夫妻聚少离多的情感极度压抑下所发生梦魇的实录，具有变态心理研究的价值。旧时农村睡土炕，远离炕头的炕席底下正是土鳖一类潮虫活跃的地方，因而“启箦照视，则土鳖虫数十，堆累其中”，并非作者凭空杜撰或为馎饦媪实有其事的佐证。韩妻何以有此梦魇，是久别睽隔下的极度哀怨，抑或自造梦境以图挽留住丈夫的行踪？总之耐人寻味。土鳖寄生于人类住宅中，其守家的特性是否暗合妻子期望丈夫杜绝外出的潜意识？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二一论梦有云：“有念所专注，凝神生象，是为意识所造之梦，孔子梦周公是也。有祸福将至，朕兆先萌，与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相同，是为气机所感之梦，孔子梦奠两楹是也。其或心绪瞀乱，精神恍惚，心无定主，遂现种种幻形，如病者之见鬼，眩者之生花，此意想之歧出者也。或吉凶未着，鬼神前知，以象显示，以言微寓，此气机之旁召者也。虽变化杳冥，千态万状，其大端似不外此。”

[1] 馎饦（bó tuō博托）：亦作“不托”，汤饼的别名，古代一种水煮的面食。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饼法》：“馎饦，挼如大指许，二寸一断，著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非直光白可爱，亦自滑美殊常。”宋欧阳修《归田录》卷二：“汤饼，唐人谓之‘不托’，今俗谓之馎饦矣。”宋黄朝英《缃素杂记·汤饼》：“余谓凡以面为餐具者，皆谓之饼，故火烧而食者呼为烧饼，水瀹而食者呼为汤饼，笼蒸而食者呼为蒸饼。”媪（ǎo袄）：老妇人的通称。

[2] 别墅：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晋书》卷七九《谢安传》：“安遂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棊赌别墅。”

[3] 腊尽：农历谓一年将尽之日，即俗称之“大年三十”。腊，农历十二月。

[4] 炽耀：谓炉火旺盛光亮。

[5] 可：副词，大约。

[6] 鸡皮：比喻老年人起皱的皮肤。北周庾信《竹杖赋》：“鹤发鸡皮，蓬头历齿。”橐（tuó驮）背：即“驼背”。

[7] 釜：古炊器，铁制，也有陶制或铜制者。敛口，圜底，或有二耳。

[8] 历历：象声词。唐曹唐《赠南岳冯处士》诗：“穿厨历历泉声细，绕屋悠悠树影斜。”

[9] 箦（zé责）：用竹片芦苇编成的床垫子。

[10] 土鳖虫：又称地鳖，昆虫，身体扁，棕黑色，雄的有翅，雌的无翅。常在住宅墙根的土内活动。中医入药，有活血散淤，通经止痛等作用。

金永年

利津金永年[1]，八十二岁无子，媪亦七十八岁，自分绝望[2]。忽梦神告曰：“本应绝嗣，念汝贸贩平准[3]，赐予一子。”醒以告媪。媪曰：“此真妄想。两人皆将就木[4]，何由生子？”无何，媪腹震动[5]；十月，竟举一男。

【简评】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为具有性行为育龄妇女的专利，年近八十的老太太竟然能生子，违反自然规律，属于“天方夜谭”。中医称促进生殖功能的某种物质为“天癸”，即元阴，肾精。宋张杲《医说》卷九《天癸》：“女子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泰冲盛，月事以时下，有子。丈夫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阴阳和，故有子。年老有子者，气脉常通，肾气有馀也。有子，男不过八八，女子不过七七，而天地精气竭矣，子寿不过天癸之数。”这里说男子六十四岁、女子四十九岁天癸绝，举其成数，或有所出入，因人而异，要在范围之内，男子姑不论，但绝无女近八十岁尚能育子者。聊斋先生著述以劝善为要，买卖公平并非难能之举，但一善之仁也能感天动地，虽属寓言性质，亦足以劝世。清但明伦评云：“贸贩平准，亦其分耳，应绝嗣而得子于耄耋之年，天何曾亏负人来！”是洞见症结之断语。

[1] 利津：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管辖，治所在今山东省利津县。

[2]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3] 平准：谓公平。

[4] 就木：入棺，谓死亡。《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重耳）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晋杜预注：“言将死入木，不复成嫁。”

[5] 震动：谓怀孕。《诗·大雅·生民》：“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宋朱熹集注：“姜嫄出祀郊禖，见大人迹而履其拇，虽歆歆然如有人道之感，于是即其所大所止之处而震动有娠。”

花姑子

安幼舆，陕之拔贡生[1]，为人挥霍好义[2]，喜放生，见猎者获禽，辄不惜重直，买释之。会舅家丧葬，往助执绋[3]。暮归，路经华岳[4]，迷窜山谷，中心大恐[5]。一矢之外[6]，忽见灯火，趋投之。数武中[7]，欻见一叟[8]，伛偻曳杖[9]，斜径疾行。安停足，方欲致问，叟先诘谁何[10]。安以迷途告，且言灯火处必是山村，将以投止[11]。叟曰：“此非安乐乡[12]。幸老夫来，可从去，茅庐可以下榻[13]。”安大悦，从行里许，睹小村。叟扣荆扉，一妪出，启关曰：“郎子来耶[14]？”叟曰：“诺。”既入，则舍宇湫隘[15]。叟挑灯促坐[16]，便命随事具食[17]。又谓妪曰：“此非他，是吾恩主[18]。婆子不能行步，可唤花姑子来酾酒[19]。”俄女郎以馔具入，立叟侧，秋波斜盼。安视之，芳容韶齿[20]，殆类天仙[21]。叟顾令煨酒[22]。房西隅有煤炉，女即入房拨火。安问：“此公何人？”答云：“老夫章姓，七十年止有此女。田家少婢仆，以君非他人，遂敢出妻见子[23]，幸勿哂也。”安问：“婿家何里？”答言：“尚未。”安赞其惠丽，称不容口。叟方谦挹[24]，忽闻女郎惊号。叟奔入，则酒沸火腾。叟乃救止，诃曰：“老大婢，濡猛不知耶[25]！”回首，见炉傍有薥心插紫姑未竟[26]，又诃曰：“发蓬蓬许[27]，裁如婴儿！”持向安曰：“贪此生涯，致酒腾沸。蒙君子奖誉，岂不羞死！”安审谛之[28]，眉目袍服，制甚精工。赞曰：“虽近儿戏，亦见慧心。”

斟酌移时[29]，女频来行酒，嫣然含笑，殊不羞濇[30]。安注目情动。忽闻妪呼，叟便去。安觑无人，谓女曰：“睹仙容使我魂失。欲通媒妁[31]，恐其不遂，如何？”女把壶向火，默若不闻；屡问，不对。生渐入室，女起，厉色曰：“狂郎入闼将何为[32]！”生长跽哀之[33]。女夺门欲出，安暴起要遮[34]，狎接臄[35]。女颤声疾呼，叟匆遽入问。安释手而出，殊切愧惧。女从容向父曰：“酒复涌沸，非郎君来，壶子融化矣。”安闻女言，心始安妥，益德之。魂魄颠倒[36]，丧所怀来[37]。于是伪醉离席，女亦遂去。叟设裀褥，阖扉乃出。

安不寐，未曙，呼别。至家，即浼交好者造庐求聘[38]，终日而返，竟莫得其居里。安遂命仆马[39]，寻途自往。至则绝壁巉岩，竟无村落，访诸近里，则此姓绝少。失望而归，并忘食寝。由此得昏瞀之疾[40]，强啖汤粥，则喠欲吐[41]，溃乱中[42]，辄呼花姑子。家人不解，但终夜环伺之，气势阽危[43]。一夜，守者困怠并寐，生矇瞳中[44]，觉有人揣而抁之[45]。略开眸，则花姑子立床下，不觉神气清醒。熟视女郎，潸潸涕堕[46]。女倾头笑曰：“痴儿何至此耶？”乃登榻，坐安股上，以两手为按太阳穴[47]。安觉脑麝奇香[48]，穿鼻沁骨。按数刻，忽觉汗满天庭[49]，渐达肢体。小语曰：“室中多人，我不便住。三日当复相望。”又于绣袪中出数蒸饼置床头[50]，悄然遂去。安至中夜，汗已思食，扪饼啖之。不知所苞何料，甘美非常，遂尽三枚。又以衣覆馀饼，懵酣睡[51]，辰分始醒[52]，如释重负。三日，饼尽，精神倍爽，乃遣散家人。又虑女来不得其门而入，潜出斋庭，悉脱扃键[53]。

未几，女果至，笑曰：“痴郎子！不谢巫耶[54]？”安喜极，抱与绸缪[55]，恩爱甚至。已而曰：“妾冒险蒙垢，所以故，来报重恩耳。实不能永谐琴瑟[56]，幸早别图。”安默默良久，乃问曰：“素昧生平，何处与卿家有旧？实所不忆。”女不言，但云：“君自思之。”生固求永好[57]。女曰：“屡屡夜奔，固不可；常谐伉俪[58]，亦不能。”安闻言，邑邑而悲[59]。女曰：“必欲相谐，明宵请临妾家。”安乃收悲以忻，问曰：“道路辽远，卿纤纤之步，何遂能来？”曰：“妾固未归。东头聋媪我姨行[60]，为君故，淹留至今，家中恐所疑怪。”安与同衾，但觉气息肌肤，无处不香。问曰：“熏何芗泽[61]，致侵肌骨？”女曰：“妾生来便尔，非由熏饰。”安益奇之。女早起言别，安虑迷途，女约相候于路。安抵暮驰去，女果伺待，偕至旧所，叟媪欢逆[62]。酒肴无佳品，杂具藜藿[63]。既而请客安寝，女子殊不瞻顾，颇涉疑念。更既深，女始至，曰：“父母絮絮不寝，致劳久待。”浃洽终夜[64]，谓安曰：“此宵之会，乃百年之别。”安惊问之，答曰：“父以小村孤寂，故将远徙。与君好合，尽此夜耳。”安不忍释，俯仰悲怆。依恋之间，夜色渐曙。叟忽闯然入[65]，骂曰：“婢子玷我清门，使人愧怍欲死！”女失色，草草奔去。叟亦出，且行且詈[66]。安惊孱遌怯[67]，无以自容，潜奔而归。

数日徘徊，心景殆不可过[68]。因思夜往，逾墙以观其便。叟固言有恩，即令事泄，当无大谴。遂乘夜窜往，蹀躞山中[69]，迷闷不知所往，大惧。方觅归途，见谷中隐有舍宇。喜诣之，则闬闳高壮[70]，似是世家[71]，重门尚未扃也[72]。安向门者询章氏之居。有青衣人出，问：“昏夜何人询章氏？”安曰：“是吾亲好，偶迷居向。”青衣曰：“男子无问章也。此是渠妗家[73]，花姑即今在此，容传白之。”入未几，即出邀安。才登廊舍，花姑趋出迎，谓青衣曰：“安郎奔波中夜，想已困殆，可伺床寝。”少间，携手入帏。安问：“妗家何别无人？”女曰：“妗他出，留妾代守。幸与郎遇，岂非夙缘[74]？”然偎傍之际，觉甚羶腥，心疑有异。女抱安颈，遽以舌舐鼻孔，彻脑如刺。安骇绝，急欲逃脱，而身若巨绠之缚[75]，少时，然不觉矣[76]。

安不归，家中逐者穷人迹[77]，或言暮遇于山径者。家人入山，则见裸死危崖下。惊怪莫察其由，舁归[78]。众方聚哭，一女郎来吊，自门外噭啕而入[79]。抚尸捺鼻[80]，涕洟其中[81]，呼曰：“天乎，天乎！何愚冥至此！”痛哭声嘶，移时乃已。告家人曰：“停以七日，勿殓也[82]。”众不知何人，方将启问，女傲不为礼，含涕径出。留之，不顾；尾其后，转眸已渺。群疑为神，谨遵所教。夜又来，哭如昨。至七夜，安忽苏，反侧以呻[83]，家人尽骇。女子入，相向呜咽。安举手，挥众令去。女出青草一束，燂汤升许[84]，即床头进之，顷刻能言。叹曰：“再杀之惟卿，再生之亦惟卿矣！”因述所遇。女曰：“此蛇精冒妾也。前迷道时，所见灯光，即是物也。”安曰：“卿何能起死人而肉白骨也[85]？勿乃仙乎？”曰：“久欲言之，恐致惊怪。君五年前，曾于华山道上买猎獐而放之否[86]？”曰：“然，其有之。”曰：“是即妾父也。前言大德，盖以此故。君前日已生西村王主政家[87]。妾与父讼诸阎摩王[88]，阎摩王弗善也[89]。父愿坏道代郎死[90]，哀之七日，始得当。今之邂逅[91]，幸耳。然君虽生，必且痿痹不仁[92]，得蛇血合酒饮之，病乃可除。”生衔恨切齿，而虑其无术可以擒之。女曰：“不难。但多残生命，累我百年不得飞升[93]。其穴在老崖中，可于晡时聚茅焚之[94]，外以强弩戒备，妖物可得。”言已，别曰：“妾不能终事，实所哀惨。然为君故，业行已损其七[95]，幸悯宥也[96]。月来觉腹中微动，恐是孽根[97]。男与女，岁后当相寄耳。”流涕而去。安经宿，觉腰下尽死，爬抓无所痛痒，乃以女言告家人。家人往，如其言，炽火穴中，有巨白蛇冲焰而出。数弩齐发，射杀之。火熄，入洞，蛇大小数百头皆焦臭。家人归，以蛇血进。安服三日，两股渐能转侧，半年始起。

后独行谷中，遇老媪以绷席抱婴儿授之[98]，曰：“吾女致意郎君。”方欲问讯，瞥不复见[99]。启襁视之，男也。抱归，竟不复娶。

异史氏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100]，此非定论也。蒙恩衔结[101]，至于没齿[102]，则人有惭于禽兽者矣[103]。至于花姑，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于恝[104]。乃知憨者慧之极，恝者情之至也。仙乎，仙乎[105]！”

【简评】

这一篇小说属于蒲松龄的精心之作，除措语用词极其讲究之外，情节的设计也非常巧妙。花姑子前后两次惊呼，一真一假，无情的外貌下隐藏着炽热的情怀；花姑子先后两次为安幼舆治病，一为解安生相思之苦不惜献出少女的贞洁，一为挽救安生的生命而不惜损耗其大半的“业行”。然而两者恋情缠绵悱恻，哀婉动人，却终难走向婚姻，丝毫没有一般童话中“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那样的美满结局。不过这篇小说给读者的感染力却超过“大团圆”的华丽，怅惘留恋的美更令人刻骨铭心。无论古今中外，人类对于异性情感的追求，往往会理想大于现实，现实中寻觅不到的情感只有靠理想去实现。理想看似镜花水月，难以捉摸，但有时给予人们的精神满足却也能令人如醉如痴。花姑子的“始而寄慧于憨，终而寄情于恝”的性情，符合读书人特别是其中沉迷于书斋生活者的理想女性人格，“报恩”的暗线索无非是作者有机串联起整个故事的一种艺术手段，在这种“善”的人文关怀下的男女之情就有了现实人际关系的依托，而不显离奇突兀。清人何守奇评此篇有云：“情极乃至于无情，慧极乃几于不慧，非此中人何足以知之。”只就“异史氏曰”而发挥，终难悟出其中三昧。理想终究不属于现实，安生不能与花姑子终成伴侣，其意义不在于美丽的幻想难以成真，而是想象的美妙无法真正呈现于现实社会的苦痛。在某种特定环境下，回味苦痛有时也能给人带来愉悦感，如此而论，中文“痛快”一词是有其依据的。

[1] 陕：明、清两代陕西的简称。拔贡生：清代贡生名目之一，参见996页注〔1〕。

[2] 挥霍：洒脱。

[3] 执绋（fú扶）：谓丧葬时手执牵引灵柩的大绳以助行进。《礼记·曲礼上》：“助葬必执绋。”汉郑玄注：“葬，丧之大事。绋，引车索。”这里即指送殡。

[4] 华岳：即华山，古称西岳，又名太华山，在今陕西东部，北临渭河平原，属秦岭东段。《明一统志》卷三二：“太华山在华阴县南一十里，即西岳也。以西有少华山，故此曰太华。《白虎通》云：‘西方太阴用事。万物生华，故曰华山。’是山削成四方，高五千仞。有芙蓉、明星、玉女三峰，苍龙岭、黑龙潭、白莲池、日月崖及仙掌石月之胜。”

[5] 中心：心中。《诗·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6] 一矢：同“一箭”，谓一箭射出所能达到的距离，指相距甚近。

[7]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8] 欻（xū须）：忽然。

[9] 伛偻（yǔ lǚ羽旅）：特指脊梁弯曲，驼背。

[10]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11] 投止：谓投宿。

[12] 安乐乡：比喻安逸快乐之所。

[13] 下榻：谓礼遇宾客，请其留宿。据《后汉书》卷六六《陈蕃传》及卷五三《徐穉传》，后汉陈蕃为乐安太守。郡人周璆，高洁之士。前后郡守招命莫肯至，唯蕃能致之。特为置一榻，去则悬之。后蕃为豫章太守，在郡不接宾客，唯徐穉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

[14] 郎子：对他人之子或英俊少年的美称。

[15] 湫隘（jiǎo ài脚爱）：低下狭小。《左传·昭公三年》：“初，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晋杜预注：“湫，下；隘，小。”

[16] 挑（tiǎo朓）灯：拨动灯火。促坐：挨近而坐。语本《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舃交错。”

[17] 随事具食：谓就家中现成食物准备待客饭菜。

[18] 恩主：旧时对施恩于己者的敬称。

[19] 酾（shī诗）酒：斟酒。

[20] 芳容：美好的容颜、仪态。韶齿：即“韶颜稚齿”，谓年轻而容貌美好。唐蒋防《霍小玉传》：“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

[21] 殆：几乎。

[22] 煨（wēi微）酒：用文火加热酒。

[23] 出妻见（xiàn现）子：令妻子及其子女出来会客，为旧时殷勤待客之道。《论语·微子》：“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

[24] 谦挹：谦逊退让。

[25] 濡猛：谓酒沸溢出。濡，渗透。

[26] 薥（shǔ蜀）心：当指秫秸心，即高粱秆心，其秆直立，高大粗壮，通常实心。高粱，古名蜀黍。紫姑：神话中厕神名，又称子姑、坑三姑。据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五、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紫姑相传为人家妾，为大妇所嫉，每以秽事相役。正月十五日激愤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于厕间或猪栏边迎之。一说紫姑姓何名楣，字丽卿，为唐寿阳刺史李景之妾，为大妇曹氏所嫉，正月十五日夜，被杀于厕中，上帝怜悯，命为厕神。旧俗每于元宵在厕中祀之，并迎以扶乩。事见《显异录》以及宋苏轼《子姑神记》。此谓花姑人一边温酒，一边祭紫姑神。

[27] 蓬蓬：形容头发密而凌乱。

[28] 谛（dì帝）：谓仔细观察。

[29] 斟酌：这里谓饮酒。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30] 羞濇（sè涩）：同“羞涩”，谓难为情，情态不自然。

[31] 媒妁（shuò硕）：说合婚姻的人。媒，谓谋合二姓者；妁，谓斟酌二姓者。一说男方曰媒，女方曰妁。汉班固《白虎通·嫁娶》：“男不自专娶，女不自专嫁，必由父母须媒妁何？远耻防淫泆也。”

[32] 闼（tà挞）：即“闺闼”，谓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33]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34] 要（yāo腰）遮：拦截。

[35] 狎（xiá侠）：亲近。接臄（jué hán决函）：谓接吻。臄，口边肉，一说舌。《诗·大雅·行苇》：“嘉殽脾臄，或歌或咢。”毛传：“臄，函也。”唐陆德明释文：“《说文》云：‘函，舌也。’又云：‘口次肉也。’《通俗文》云：‘口上曰臄，口下曰函。’”，同“函”，舌头。

[36] 魂魄颠倒：同“神魂颠倒”，形容极为向往、入迷。

[37] 丧所怀来：意谓打消了与花姑子成其好事的念头。语本汉司马相如《难蜀父老》：“于是诸大夫茫然丧其所怀来，失厥所以进。”

[38] 浼（měi美）：央求。求聘：男方请求女方许婚。

[39] 仆马：仆从与乘马。

[40] 昏瞀（mào茂）：神志昏乱。

[41] 喠（zhǒnɡ yǒnɡ肿永）：欲呕吐状。《集韵·肿韵》：“喠，喠，欲吐。”

[42] 溃乱：昏乱。

[43] 气势：这里谓身体的各种外在表现。阽（diàn殿）危：临近危险。

[44] 矇瞳（ménɡ tónɡ盟童）：神志不清，迷糊。

[45] 揣（duǒ躲）而抁（yǎn演）之：谓摇动。揣，《广雅·释诂一》：“揣，动也。”抁，《玉篇·手部》：“抁，动也，摇也。”

[46] 潸潸（shān姗）：泪流不止貌。唐元稹《台中鞫狱忆开元观旧事》诗：“分司别兄弟，各各泪潸潸。”

[47] 太阳穴：人的鬓角前、眉梢后的部位。

[48] 脑麝：龙脑与麝香的并称。龙脑，即龙脑香，用硝酸氧化时，变化为樟脑，医药上可用做强心剂和清凉剂。麝香，雄麝脐部香腺中的分泌物，干燥后呈颗粒状或块状，作香料或药用。

[49] 天庭：相术指人两眉之间，通常亦指前额中央。

[50] 绣袪（qū屈）：绣花的衣袖。蒸饼：食品名，即馒头。《晋书·何曾传》：“厨膳滋味，过于王者，每燕见，不食太官所设，帝辄命取其食。蒸饼上不坼作十字不食。”

[51] 懵（měnɡ ténɡ猛腾）：迷糊，迷乱。

[52] 辰分：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晨7时至9时。

[53] 扃键：谓门闩、门环之类。

[54] 巫：即“巫医”，古代指以祝祷为主或兼用一些药物来为人消灾治病的人。这里系花姑子自称，有自我调侃意味。

[55]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56]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这里喻指成婚。

[57] 永好：谓婚姻。语本《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58] 伉俪（kànɡ lì抗力）：妻子，配偶。

[59]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60] 姨行（hánɡ航）：谓辈分当称姨母者。

[61] 芗泽：香气。芗，通“香”。《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罗襦襟解，微闻芗泽。”

[62] 欢逆：喜悦迎候。

[63] 藜藿：藜和藿，这里泛指粗劣的饭菜。《文选·曹植〈七启〉》：“予甘藜藿，未暇此食也。”唐刘良注：“藜藿，贱菜，布衣之所食。”

[64] 浃洽：融洽。

[65] 闯然：突然来到的样子。

[66] 詈（lì立）：责骂。

[67] 惊孱（jiān坚）：惊惶窘迫。遌（è饿）怯：谓因相遇而畏惧。遌，相遇，遇见。

[68] 心景：心境。

[69] 蹀躞（dié xiè蝶谢）：小步行走。

[70] 闬闳（hàn hónɡ汉宏）：住宅的大门。《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是以令吏人完客所馆，高其闬闳，厚其墙垣，以无忧客使。”

[71]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72] 重（chónɡ虫）门：谓层层门户。汉张衡《西京赋》：“重门袭固，奸宄是防。”

[73] 妗（jìn晋）：舅母。

[74] 夙（sù素）缘：谓前世因缘。

[75] 绠（ɡěnɡ耿）：绳索。

[76] （mēn门阴平）然：同“闷然”，不觉貌。《庄子·德充符》：“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同“闷”。《集韵·韵》：“闷，亦书作。”

[77] 逐者：谓寻找安生的人。逐，求取。《易·既济》：“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穷人迹：谓寻找遍人所能到之处。

[78] 舁（yú虞）：抬。

[79] 噭（jiào轿）啕：号哭。

[80] 捺鼻：谓用手向下挤压鼻子。

[81] 涕洟（tì替）：眼泪和鼻涕。《礼记·檀弓上》：“将军文子之丧，既除丧，而后越人来吊。主人深衣练冠，待于庙，垂涕洟。”唐陆德明释文：“自目曰涕，自鼻曰洟。”

[82] 殓（liàn练）：给死者穿衣入棺。

[83] 反侧：这里谓翻来复去，转动身体。

[84] 燂（xún寻）：烧热。

[85] 起死人而肉白骨：形容医术高明，可以令死人复活。语本《国语》卷一九《吴语》：“君王之于越也，繄起死人而肉白骨也。”三国吴韦昭注：“繄，是也。是使白骨生肉，德至厚也。”

[86] 獐：这里当指“麝”，即香獐，形似鹿而小，无角，前腿短，后腿长，善跳跃，尾短，毛黑褐色或灰褐色。雄麝脐与生殖器之间有腺囊，能分泌麝香。

[87] 主政：明清六部中各部的主事的别称，位次于员外郎，秩正六品，掌章奏文移与缮写诸事。

[88] 阎摩王：即“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89] 弗善：不以为是。语本《史记》卷《韩长孺列传》：“天子闻之，心弗善也。”

[90] 道：即“道行”，谓多年修行的功夫。

[91] 邂逅（xiè hòu谢后）：谓事出于意料之外。《后汉书》卷五七《杜根传》：“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故不为也。”《资治通鉴》卷五〇“汉安帝建光元年”引此文，元胡三省注云：“邂逅，不期而会，谓出于意料之外也。”

[92] 痿痹（bì毕）：亦作“痿痹”，肢体不能动作并丧失感觉。不仁：谓肌肤肢体麻木，不灵便。《素问·痹论》：“其不痛不仁者，病久入深，荣卫之行涩，经络时疏，故不通，皮肤不营，故为不仁。”唐王冰注：“不仁者，皮顽不知有无也。”

[93] 飞升：谓得道羽化而升仙。

[94] 晡（bū补阴平）时：申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3时至5时。

[95] 业行（xínɡ形）：谓所修之道业与德行。

[96] 悯宥（yòu右）：怜悯宽恕。

[97] 孽根：祸根，这里用为昵称，谓腹中胎儿。

[98] 绷席：即“襁褓”，包裹婴儿的布被。

[99] 瞥（piē撇阴平）：突然。

[100] 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意谓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只有那么一点点。语本《孟子·离娄下》：“孟子曰：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之存之。”

[101] 蒙恩衔结：意谓因受人恩惠而衔环结草以报大德。衔，即“衔环”，据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东汉杨宝九岁时，至华阴山北，见一黄雀为鸱枭所搏，坠于树下，宝取雀以归，置巾箱中，食以黄花，百馀日毛羽成，乃飞去。其夜有黄衣童子自称西王母使者，以白环四枚与宝曰：“令君子孙洁白，位登三事（三公），当如此环矣。”结，即“结草”，《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武子之子）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后世常用“衔环结草”为感恩报德的典故。

[102] 没齿：谓终身。

[103] 惭于禽兽：意谓不如禽兽。《晋书》卷四九《阮籍传》：“有司言有子杀母者，籍曰：‘嘻！杀父乃可，至杀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杀父，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乎？’籍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之不若。’众乃悦服。”

[104] 恝（jiá颊）：淡然。

[105] 仙乎仙乎：意谓欲令其乘风飞去。据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汉成帝与其皇后赵飞燕游太液池：“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歌酣，风大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

武孝廉[1]

武孝廉石某，囊赀赴都，将求铨叙[2]。至德州[3]，暴病，唾血不起，长卧舟中。仆篡金亡去[4]，石大恚[5]，病益加，资粮断绝。榜人谋委弃之[6]。会有女子乘船[7]，夜来临泊[8]，闻之，自愿以舟载石。榜人悦，扶石登女舟。石视之，妇四十馀，被服粲丽[9]，神采犹都[10]。呻以感谢，妇临审曰：“君夙有瘵根[11]，今魂魄已游墟墓[12]。”石闻之，噭然哀哭[13]。妇曰：“我有丸药，能起死。苟病瘳，勿相忘[14]。”石洒泣矢盟[15]。妇乃以药饵石，半日，觉少痊。妇即榻供甘旨[16]，殷勤过于夫妇，石益德之。月馀，病良已[17]。石膝行而前，敬之如母。妇曰：“妾茕独无依[18]，如不以色衰见憎，愿侍巾栉[19]。”时石三十馀，丧偶经年，闻之，喜惬过望[20]，遂相燕好[21]。妇乃出藏金，使入都营干[22]，相约返与同归[23]。

石赴都夤缘[24]，选得本省司阃[25]，馀金市鞍马，冠盖赫奕[26]。因念妇腊已高[27]，终非良偶，因以百金聘王氏女为继室。心中悚怯[28]，恐妇闻知，遂避德州道，迂途履任。年馀，不通音耗。有石中表[29]，偶至德州，与妇为邻。妇知之，诣问石况，某以实对，妇大骂，因告以情。某亦代为不平，慰解曰：“或署中务冗[30]，尚未暇遑[31]。乞修尺一书[32]，为嫂寄之。”妇如其言。某敬以达石，石殊不置意。又年馀，妇自往归石，止于旅舍，托官署司宾者通姓氏[33]，石令绝之。一日，方燕饮[34]，闻喧詈声，释杯凝听，则妇已搴帘入矣[35]。石大骇，面色如土。妇指骂曰：“薄情郎！安乐耶？试思富若贵何所自来[36]？我与汝情分不薄，即欲置婢妾，相谋何害？”石累足屏气[37]，不能复作声。久之，长跪自投[38]，诡辞乞宥[39]，妇气稍平。石与王氏谋，使以妹礼见妇。王氏雅不欲[40]，石固哀之，乃往。王拜，妇亦答拜。曰：“妹勿惧，我非悍妒者。曩事，实人情所不堪，即妹亦当不愿有是郎。”遂为王缅述本末[41]。王亦愤恨，因与交詈石。石不能自为地[42]，惟求自赎[43]，遂相安帖[44]。

初，妇之未入也，石戒阍人勿通[45]。至此，怒阍人，阴诘让之[46]。阍人固言管钥未发[47]，无入者，不服。石疑之而不敢问妇。两虽笑言，而终非所好也。幸妇娴婉[48]，不争夕[49]。三餐后，掩闼早眠，并不问良人夜宿何所[50]。王初犹自危，见其如此，益敬之。厌旦往朝[51]，如事姑嫜[52]。妇御下宽和有体[53]，而明察若神。一日，石失印绶[54]，合署沸腾，屑屑还往[55]，无所为计。妇笑言：“勿忧，竭井可得。”石从之，果得之。叩其故，辄笑不言。隐约间，似知盗者姓名，然终不肯泄。居之终岁，察其行多异。石疑其非人，常于寝后使人听之[56]，但闻床上终夜作振衣声，亦不知其何为。妇与王极相怜爱。一夕，石以赴臬司未归[57]，妇与王饮，不觉过醉，就卧席间，化而为狐。王怜之，覆以锦褥。未几，石入，王告以异，石欲杀之。王曰：“即狐，何负于君？”石不听，急觅佩刀。而妇已醒，骂曰：“虺蝮之行[58]，而豺狼之心，必不可以久居！曩所啖药，乞赐还也！”即唾石面。石觉森寒如浇冰水，喉中习习作痒，呕出，则丸药如故。妇拾之，忿然径出，追之已杳。石中夜旧症复作，血嗽不止，半岁而卒。

异史氏曰：“石孝廉，翩翩若书生[59]。或言其折节能下士[60]，语人如恐伤[61]。壮年殂谢[62]，士林悼之[63]。至闻其负狐妇一事，则与李十郎何以少异[64]？”

【简评】

痴心女子负心汉，在社会发生剧烈变革时期最易出现，至于因个人社会地位的变化所导致的婚变，则在任何社会的任何时期都可能出现。唐宋至明清时期，随着科举制度的逐步完善，一部分读书人社会身份的迅速跃迁，更令这一现象频现于社会。以南戏为例，如《赵贞女蔡二郎》、《王魁》、《张协状元》、《三负心陈叔文》、《李勉负心》等等，皆属于这种婚变题材的作品。宋钱易《南部新书》甲有云：“（唐）高宗欲废王皇后，立武昭仪，犹豫未定。许南阳宣言于朝曰：‘田舍翁种得十斛麦，尚须换却旧妇，况天子富有四海，立一皇后，有何不可？’上意乃定。”妇女社会地位的低下是男子易于“见异思迁”的基础，宋洪迈《夷坚志补》卷一一“满少卿”一则，也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满少卿曾于困苦中为焦大郎所救助，并与焦女相恋成婚，然而一旦高中进士，立即停妻再娶，背叛了与焦女的海誓山盟。焦女死后终报大仇的结局，显然是为补偿人们缺憾心理的需要。这篇《武孝廉》虽描写的是人与狐异类的情变，但所反映的仍是人类社会中的婚变问题，特别是石某人薄情寡义、恩将仇报的蛇蝎行径，被作者用人物对话的巧妙设置，鞭挞得体无完肤，其批判锋芒所向，不言而喻。从中自可见蒲松龄驾驭语言的非凡功力。

[1] 武孝廉：谓武举。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2] 铨叙：原谓审查官吏的资历和劳绩，确定其升降级别与职位。这里谓武举凭资格进京谋取职位。清代武举会试落第者，可赴兵部拣选，一二等以营千总用，三等以卫千总用。有愿随营差操者，呈请由部分发本省各标协营效力。参见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述述录》第五章。

[3] 德州：明清州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德州市。

[4] 篡金：谓用强力夺取钱财。

[5] 恚（huì惠）：怨恨。

[6] 榜（bànɡ谤）人：船夫，舟子。委弃：谓弃置舟外。

[7] 会：适逢。

[8] 临泊：谓邻近停舟。

[9] 被（pī披）服：穿着。《古诗十九首·东城高且长》：“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粲丽：灿烂华丽。

[10] 都：闲雅。《诗·郑风·有女同车》：“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毛传：“都，闲也。”宋朱熹集注：“都，闲雅也。”

[11] 瘵（zhài债）：中医称痨病，即今所称之肺结核。《医宗金鉴·杂病心法要诀·痨瘵总括》：“痨瘵阴虚虫干血，积热骨蒸咳嗽痰。”注：“久病痨疾而名曰瘵。瘵者，败也，气血两败之意也。”

[12] “今魂魄”句：谓行将就木，即死亡。墟墓，墓地。语本宋王谠《唐语林》卷五：“此人神魂已游墟墓，不可更留供奉。”

[13] 噭（jiào轿）然：高声叫呼状。

[14] “苟病瘳（chōu抽）”二句：意谓如果病治愈，不要忘记我。句式仿《史记》卷四八《陈涉世家》：“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瘳，病愈。

[15] 矢盟：谓立誓。

[16] 甘旨：美味的食物。南朝梁元帝《金楼子·立言》：“甘旨百品，月祭日祀。”

[17] 良已：痊愈。《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武帝）遂幸甘泉，病良已。”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孟康曰：“良已，善已，谓愈也。”

[18] 茕（qiónɡ穷）独：谓孤单。

[19] 侍巾栉（zhì志）：伺候梳洗，即充当妻室之谦词。

[20] 喜惬（qiè妾）：谓喜悦满意。

[21] 燕好：指男女欢合。

[22] 营干：办事。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马行街铺席》：“至三更方有提瓶卖茶者，盖都人公私营干，夜深方归也。”

[23] 同归：谓一同返回石的家乡。《诗·豳风·七月》：“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毛传：“豳公子躬率其民，同时出，同时归也。”

[24] 夤（yín寅）缘：比喻拉拢关系，钻营取巧。

[25] 司阃（kǔn捆）：谓地方军事长官。阃，郭门，语本《史记》卷一〇二《张释之冯唐列传》：“臣闻上古王者之遣将也，跪而推毂，曰阃以内者，寡人制之；阃以外者，将军制之。”这里借指军事。

[26] 冠盖：谓官员的冠服和车乘。赫奕：显赫貌。

[27] 腊：用佛家说法泛指年岁。佛教戒律规定比丘受戒后每年夏季三个月安居一处，修习教义，即称一腊。

[28] 悚（sǒnɡ耸）怯：惶恐胆怯。

[29] 中表：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清梁章钜《称谓录》卷三《母之兄弟之子·中表》：“中表犹言内外也。姑之子为外兄弟，舅之子为内兄弟，故有中表之称。”

[30] 务冗（rǒnɡ容上声）：谓事务繁杂。

[31] 暇遑：空闲。《史记》卷一二一《儒林列传序》：“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

[32] 尺一书：或称“尺一牍”、“尺牍”，即书信。汉代诏书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书版上，《汉书》卷九四上《匈奴传》：“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后即用为书信的通称。

[33] 司宾者：官衙中负责接待宾客的差役。

[34] 燕饮：聚会在一起吃酒饭。燕，通“宴”。

[35]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36] 富若贵：富与贵。若，连词，和，及。

[37] 累足：犹重足。两足相叠，不敢正立，形容小心戒惧。《诗·小雅·正月》“谓地盖厚，不敢不蹐”毛传：“蹐，累足也。”屏（bǐnɡ丙）气：抑止呼吸，形容谨慎畏惧的样子。《论语·乡党》：“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

[38] 长跪：直身而跪。自投：以头碰地，谓磕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五《怪术》：“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衂鼻败颡不已。”

[39] 诡辞：说假话。乞宥（yòu右）：乞求宽恕。

[40] 雅：副词，甚，颇。

[41]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42] 为地：即“为之地”，谓给人提供事理的根据。《韩非子·说难》：“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梁启雄浅解：“《鹖冠子》：‘理之所居谓之地。’谓事理的依据。”

[43] 自赎：谓自赎其罪。

[44] 安帖：安定平静。汉焦赣《易林·离之无妄》：“安帖之家，虎狼与忧。”

[45]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

[46] 诘让：诘问斥责。《后汉书》卷三三《郑弘传》：“帝诘让弘，收上印绶。”

[47] 管钥：锁匙。发：开启。

[48] 娴婉：文雅美丽。

[49] 争夕：旧时谓妻妾相争与丈夫同房。

[50] 良人：古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

[51] 厌（yàn艳）旦：黎明。《荀子·儒效》：“遂选马而进，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厌旦于牧之野。”唐杨倞注：“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朝（cháo嘲）：晩辈问候长辈。

[52] 姑嫜：丈夫的母亲与父亲。

[53] 御下：谓管理约束家中仆役奴婢等。有体：得体。

[54] 印绶（shòu受）：印信和系印信的丝带，古人印信上系有丝带，佩带在身。这里即指官印。

[55] 屑屑：劳瘁匆迫貌。《左传·昭公五年》：“礼之本末将于此乎在，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还往：往来。《大清律例》卷七《吏律·公式·弃毁制书印信》：“若遗失制书、圣旨、印信者，杖九十、徒二年半。”

[56] （jiàn建）听：窃听。，侦伺。

[57] 臬司：按察使的别称，明各省置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的司法和监察长官。清因明制，各省设按察使，与布政使同为督抚大员属吏。

[58] 虺蝮（huǐ fù毁富）：蝮蛇类毒蛇。《史记》卷九三《田儋列传》：“蝮螫手则斩手，螫足则斩足。何者？为害于身也。”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应劭曰：“蝮一名虺，螫人手足，则割去其肉，不然则致死。”唐张守节正义：“蝮，毒蛇，长二三丈。”清杭世骏《续方言》卷下：“江淮以南曰蝮，江淮以北曰虺。”

[59] 翩翩：形容风度美好，光彩照人。

[60] 折节：屈己下人。下士：屈身交接贤士。《史记》卷七七《魏公子列传》：“公子为人仁而下士，士无贤不肖皆谦而礼交之，不敢以其富贵骄人。”

[61] 语人如恐伤：谓行为谦恭，言语小心谨慎，常恐无意间伤害别人。语本《史记》卷一二〇《汲郑列传》：“未尝名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

[62] 殂（cú徂）谢：去世。

[63] 士林：文人士大夫阶层。

[64] 李十郎：唐蒋防《霍小玉传》传奇中的男主人公李益，他在长安应试时爱恋名妓霍小玉，对她有“粉骨碎身，誓不相舍”之语。但书判拔萃登科后选官郑县主簿，随即抛弃小玉，与大家卢氏女成婚。霍小玉弥留之际对李益说：“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李益后患猜忌妄想型精神病，以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西湖主

陈生弼教，字明允，燕人也[1]。家贫，从副将军贾绾作记室[2]。泊舟洞庭[3]，适猪婆龙浮水面[4]，贾射之，中背。有鱼衔龙尾不去，并获之。锁置桅间，奄存气息，而龙吻张翕[5]，似求援拯。生恻然心动，请于贾而释之。携有金创药[6]，戏敷患处，纵之水中，浮沉逾刻而没。

后年馀，生北归，复经洞庭，大风覆舟。幸扳一竹簏[7]，漂泊终夜，木而止[8]。援岸方升[9]，有浮尸继至，则其僮仆。力引出之，已就毙矣。惨怛无聊[10]，坐对憩息。但见小山耸翠，细柳摇青，行人绝少，无可问途。自迟明以至辰后[11]，怅怅靡之[12]。忽僮仆肢体微动，喜而扪之，无何，呕水数斗，醒然顿苏。相与曝衣石上，近午始燥可着。而枵肠辘辘[13]，饥不可堪。于是越山疾行，冀有村落。才至半山，闻鸣镝声[14]。方疑听所[15]，有二女郎乘骏马来，骋如撒菽[16]。各以红绡抹额[17]，髻插雉尾[18]，着小袖紫衣[19]，腰束绿锦；一挟弹[20]，一臂青鞲[21]。度过岭头，则数十骑猎于榛莽[22]，并皆姝丽，装束若一。生不敢前。有男子步驰，似是驭卒[23]，因就问之。答曰：“此西湖主猎首山也[24]。”生述所来，且告之馁[25]。驭卒解裹粮授之[26]，嘱云：“宜即远避，犯驾当死！”生惧，疾趋下山。

茂林中隐有殿阁，谓是兰若[27]。近临之，粉垣围沓[28]，溪水横流，朱门半启，石桥通焉。攀扉一望，则台榭环云[29]，拟于上苑[30]，又疑是贵家园亭。逡巡而入[31]，横藤碍路，香花扑人。过数折曲栏，又是别一院宇，垂杨数十株，高拂朱檐。山鸟一鸣，则花片齐飞；深巷微风，则榆钱自落。怡目快心，殆非人世。穿过小亭，有秋千一架，上与云齐，而罥索沉沉[32]，杳无人迹。因疑地近闺阁[33]，恇怯未敢深入[34]。俄闻马腾于门，似有女子笑语，生与僮潜伏丛花中。未几，笑声渐近，闻一女子曰：“今日猎兴不佳，获禽绝少。”又一女曰：“非是公主射得雁落，几空劳仆马也。”无何，红妆数辈，拥一女郎至亭上坐，秃袖戎装[35]，年可十四五。鬟多敛雾[36]，腰细惊风[37]，玉蕊琼英[38]，未足方喻。诸女子献茗熏香，灿如堆锦[39]。移时，女起，历阶而下。一女曰：“公主鞍马劳顿，尚能秋千否？”公主笑诺。遂有驾肩者，捉臂者，褰裙者，持履者，挽扶而上。公主舒皓腕，蹑利屣[40]，轻如飞燕，蹴入云霄。已而扶下，群曰：“公主真仙人也！”嘻笑而去。

生睨良久[41]，神志飞扬。迨人声既寂，出诣秋千下，徘徊凝想。见篱下有红巾，知为群美所遗，喜内袖中。登其亭，见案上设有文具，遂题巾曰：“雅戏何人拟半仙[42]，分明琼女散金莲[43]。广寒队里恐相妒[44]，莫信凌波上九天[45]。”题已，吟诵而出。复寻故径，则重门扃锢矣[46]。踟蹰罔计[47]，反而楼阁亭台，涉历几尽。一女掩入，惊问：“何得来此？”生揖之曰：“失路之人，幸能垂救。”女问：“拾得红巾否？”生曰：“有之。然已玷染，如何？”因出之。女大惊曰：“汝死无所矣[48]！此公主所常御[49]，涂鸦若此[50]，何能为地[51]？”生失色，哀求脱免[52]。女曰：“窃窥宫仪[53]，罪已不赦。念汝儒冠蕴藉[54]，欲以私意相全，今孽乃自作[55]，将何为计！”遂皇皇持巾去。生心悸肌慄[56]，恨无翅翎[57]，惟延颈俟死。迂久[58]，女复来，潜贺曰[59]：“子有生望矣！公主看巾三四遍，辗然无怒容[60]，或当放君去。宜姑耐守，勿得攀树钻垣，发觉不宥矣。”日已投暮，凶祥不能自必[61]，而饿焰中烧[62]，忧煎欲死。无何，女子挑灯至，一婢提壶榼[63]，出酒食饷生。生急问消息，女云：“适我乘间言：‘园中秀才，可恕则放之；不然，饿且死。’公主沉思云：‘深夜教渠何之？’遂命馈君食。此非恶耗也[64]。”生徊徨终夜[65]，危不自安。辰刻向尽[66]，女子又饷之。生哀求缓颊[67]，女曰：“公主不言杀，亦不言放，我辈下人，何敢屑屑渎告[68]？”

既而斜日西转，眺望方殷，女子坌息急奔而入[69]，曰：“殆矣！多言者泄其事于王妃。妃展巾抵地[70]，大骂狂伧[71]，祸不远矣！”生大惊，面如灰土，长跽请教[72]。忽闻人语纷挐[73]，女摇手避去。数人持索，汹汹入户，内一婢熟视曰：“将谓何人，陈郎耶？”遂止持索者，曰：“且勿且勿，待白王妃来。”返身急去。少间来，曰：“王妃请陈郎入。”生战惕从之[74]。经数十门户，至一宫殿，碧箔银钩[75]。即有美姬揭帘，唱：“陈郎至。”上一丽者，袍服炫冶[76]。生伏地稽首[77]，曰：“万里孤臣[78]，幸恕生命。”妃急起，自曳之，曰：“我非君子，无以有今日。婢辈无知，致迕佳客，罪何可赎！”即设华筵，酌以镂杯[79]。生茫然不解其故，妃曰：“再造之恩[80]，恨无所报。息女蒙题巾之爱[81]，当是天缘，今夕即遣奉侍。”生意出非望，神惝恍而无着[82]。

日方暮，一婢前曰：“公主已严妆讫[83]。”遂引生就帐[84]。忽而笙管敖曹[85]，阶上悉践花罽[86]，门堂藩溷[87]，处处皆笼烛[88]。数十妖姬扶公主交拜[89]，麝兰之气[90]，充溢殿庭。既而相将入帏，两相倾爱。生曰：“羁旅之臣[91]，生平不省拜侍。点污芳巾，得免斧锧[92]，幸矣，反赐姻好，实非所望。”公主曰：“妾母，湖君妃子，乃扬江王女。旧岁归宁[93]，偶游湖上，为流矢所中。蒙君脱免，又赐刀圭之药[94]，一门戴佩，常不去心。郎勿以非类见疑。妾从龙君得长生诀，愿与郎共之。”生乃悟为神人，因问：“婢子何以相识？”曰：“尔日，洞庭舟上曾有小鱼衔尾，即此婢也。”又问：“既不见诛，何迟迟不赐纵脱[95]？”笑曰：“实怜君才，但不自主。颠倒终夜[96]，他人不及知也。”生叹曰：“卿，我鲍叔也[97]。馈食者谁？”曰：“阿念，亦妾腹心。”生曰：“何以报德？”笑曰：“侍君有日，徐图塞责未晚耳[98]。”问：“大王何在？”曰：“从关圣征蚩尤未归[99]。”

居数日，生虑家中无耗，悬念綦切[100]，乃先以平安书遣仆归。家中闻洞庭舟覆，妻子缞绖[101]，已年馀矣。仆归，始知不死，而音问梗塞，终恐漂泊难返。又半载，生忽至，裘马甚都[102]，囊中宝玉充盈。由此富有巨万，声色豪奢，世家所不能及。七八年间，生子五人。日日宴集宾客，宫室饮馔之奉，穷极丰盛。或问所遇，言之无少讳。

有童稚之交梁子俊者，宦游南服十馀年[103]。归过洞庭，见一画舫，雕槛朱窗，笙歌幽细，缓荡烟波。时有美人推窗凭眺。梁目注舫中，见一少年丈夫，科头叠股其上[104]，傍有二八姝丽，挼莎交摩[105]。念必楚襄贵官[106]，而驺从殊少[107]。凝眸审谛，则陈明允也。不觉凭栏酣叫，生闻呼罢棹，出临鹢首[108]，邀梁过舟。见残肴满案，酒雾犹浓。生立命撤去。顷之，美婢三五，进酒烹茗，山海珍错，目所未睹。梁惊曰：“十年不见，何富贵一至于此！”笑曰：“君小觑穷措大不能发迹耶[109]？”问：“适共饮何人？”曰：“山荆耳[110]。”梁又异之。问：“携家何往？”答：“将西渡。”梁欲再诘，生遽命歌以侑酒[111]。一言甫毕，旱雷聒耳[112]，肉竹嘈杂[113]，不复可闻言笑。梁见佳丽满前，乘醉大言曰：“明允公，能令我真个销魂否[114]？”生笑云：“足下醉矣！然有一美妾之赀，可赠故人。”遂命侍儿进明珠一颗，曰：“绿珠难购[115]，明我非吝惜。”乃趣别曰[116]：“小事忙迫，不及与故人久聚。”送梁归舟，开缆径去。

梁归，探诸其家，则生方与客饮，益疑。因问：“昨在洞庭，何归之速？”答曰：“无之。”梁乃追述所见，一座尽骇。生笑曰：“君误矣，仆岂有分身术耶[117]？”众异之，而究莫解其故。后八十一岁而终。迨殡，讶其棺轻，开之，则空棺耳。

异史氏曰：“竹簏不沉，红巾题句，此其中具有鬼神，而要皆恻隐之一念所通也[118]。迨宫室妻妾，一身而两享其奉，即又不可解矣。昔有愿娇妻美妾、贵子贤孙，而兼长生不死者，仅得其半耳。岂仙人中亦有汾阳、季伦耶[119]？”

【简评】

此篇与前一篇《花姑子》可以参看，全为放生善举张目，作者劝善之苦口婆心可以概见。放生须无意为之，若有意为之，非但不是护生，反而害生了。《列子·说符》：“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花姑子》与《西湖主》全为男主人公无意中放生而获报，这与《考城隍》一篇中所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的主张是一致的。不过前者的悲剧意蕴似更切合人生实际，因而更富有感人之情愫；后者仙界、人间“一身而两享其奉”的幻想，情节设计匪夷所思，也不乏令读者心向往之的魅力。两篇比较而言，虽春兰秋菊各极一时之妍，但前者终较后者略胜一筹。后者有关叙事描写的精到，当属作者苦心孤诣之笔。清但明伦就此有云：“前半幅生香设色，绘景传神，令人悦目赏心，如山阴道上行，几至应接不暇。其妙处尤在层层布设疑阵，极力反振，至于再，至于三；然后落入正面，不肯使一直笔。时而逆流撑舟，愈推愈远；时而蜻蜓点水，若即若离。处处为惊魂骇魄之文，却笔笔作流风回云之势。”此评堪称的论。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认为《西湖主》作者“是在明清交替这一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出于反清尊明的政治目的而神化杰出的抗清将领何腾蛟的进一步的延续和深化”，这一评断似乎与作者初衷南辕北辙，可不必深论。

[1] 燕（yān淹）：古国名，地域约相当于今河北省北部与辽宁省西部一带。

[2] 副将军：明代官名，为一军之副统帅，命将出征，则设于主将之下。若在清代，当谓“副将”，清代绿营兵武职官名，统理一“协”军务的领兵官，故又称“协镇”、“协台”，位在提督、总兵之下，秩从二品，下辖参将、游击等。记室：官名，东汉置，掌章表书记文檄。后世因之，为掌管文书者。

[3] 洞庭：谓洞庭湖，在今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

[4] 猪婆龙：鼍的俗称，亦即鳄鱼。

[5] 张翕（xī西）：又作“张歙”，张开、关闭。《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唐陆德明释文：“张，开也。歙，敛也。”

[6] 金创（chuānɡ窗）药：古代称医治刀枪外伤的外敷药。金创，亦作“金疮”，谓金属利器对人体所造成的创伤。

[7] 扳（pān潘）：攀附。竹簏（lù路）：竹制箱箧，为藏物用具。

[8] （ɡuà挂）：挂碍。语本《左传·成公二年》：“逢丑父与公易位，将及华泉，骖于木而止。”杨伯峻注：“，音卦，碍也。两骖为树木所阻。”

[9] 援岸：攀援登岸。

[10] 惨怛（dá达）：忧伤，悲痛。

[11] 迟（zhì至）明：黎明，天快亮的时候。辰：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

[12] 怅怅靡（mí迷）之：意谓在失意不快中与“坐对”的仆尸共处。语本《易·系辞上》：“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高亨注：“靡，共也。”

[13] 枵（xiāo肖）肠：腹中空虚，谓饥饿。辘辘：象声词，形容饥饿时肠中虚鸣声。

[14] 鸣镝（dí敌）：即响箭，矢发射时有声，故称。

[15] 所：犹时。《墨子·节用上》：“其欲早处家者，有所二十年处家；其欲晚处家者，有所四十年处家。”清王念孙《读书杂志·墨子二》：“所，犹时也。”本书卷二《连琐》：“方危急所。”本书卷八《香玉》：“方流连所。”

[16] 骋如撒菽（shū舒）：意谓驰骋中的马蹄声急骤，如同撒豆。菽，豆类的总称。

[17] 红绡：红色薄绸。抹（mò末）额：束在额上的头巾。宋高承《事物纪原·戎容兵械·抹额》：“《二仪实录》曰：禹娶涂山之夕，大风雷电，中有甲卒千人，其不被甲者，以红绡帕抹其头额，云海神来朝。禹问之，对曰：‘此武士之首服也。’秦始皇至海上，有神朝，皆抹额、绯衫、大口袴。侍卫自此抹额，遂为军容之服。”

[18] 雉尾：野鸡尾部之长羽。野鸡雄者羽色美丽，尾长，可做装饰品。旧时小说、戏曲中常作为骁勇武士或女将的打扮。

[19] 小袖：短小的衣袖。

[20] 挟弹（dàn旦）：谓手持弹弓。弹弓，用弹力发射弹丸等的弓，古代常用为猎具。

[21] 臂：臂上绑缚，用如动词。青鞲（ɡōu勾）：青色臂套。鞲，同“鞴”，臂套，用皮制成，射箭、架鹰时缚于两臂束住衣袖以便动作。

[22] 榛莽：杂乱丛生的草木。

[23] 驭卒：谓马夫。

[24] 首山：当非实指，语本《左传·宣公二年》：“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首山，谓首阳山，在今山西永济南。又《山海经》卷五《中山经》：“东三百里，曰首山，其阴多谷、柞。”

[25] 馁（něi内上声）：饥饿。

[26] 裹粮：即“裹糇粮”，谓出猎随身所携带熟食干粮。语本《诗·大雅·公刘》：“乃裹糇粮，于橐于囊。”宋朱熹集注：“糇，食。粮，糗也。”

[27]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28] 粉垣：涂刷成白色的墙。围沓：谓环绕围合。沓，交会，相合。

[29] 台榭环云：谓台榭在云环雾绕中显现。台榭，台和榭，这里泛指楼台等建筑物。《书·泰誓上》：“惟宫室台榭，陂池侈服，以残害于尔万姓。”唐孔颖达疏引李巡曰：“台，积土为之，所以观望也。台上有屋谓之榭。”

[30] 拟：类似。上苑：皇家的园林。

[31]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32] 罥（juàn倦）索：谓秋千架上的绳索。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春节悬长绳于高木，士女袨服坐立其上，推引之，名秋千。楚俗谓之拖钩，《涅槃经》谓之罥索。”沉沉：形容寂静无声。

[33] 闺阁：谓女子卧室。

[34] 恇（kuānɡ匡）怯：懦弱，胆怯。

[35] 秃袖：没有贴边与缘饰的紧袖。戎装：军人装束。

[36] 鬟多敛雾：谓女子高耸浓密的环形发髻如云雾缭绕。

[37] 腰细惊风：谓女子腰肢细软仿佛弱不禁风。

[38] 玉蕊琼英：以花形容女子清丽优美。玉蕊，玉蕊花，即琼花，唐刘禹锡《和严给事闻唐昌观玉蕊花下有游仙二绝》其一：“玉女来看玉蕊花，异香先引七香车。”琼英，美丽的花，宋周邦彦《水龙吟·梨花》词：“恨玉容不见，琼英谩好，与何人比。”

[39] 灿如堆锦：谓众女子衣着、容貌灿烂，如同锦绣堆聚。

[40] 蹑（niè聂）利屣（xǐ喜）：谓穿上薄底的舞鞋。语本《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蹑，穿鞋。利屣，即“舞屣”，为头小而尖的薄底鞋，其上缀珠，多有花纹。

[41] 睨（nì逆）：斜眼而视。

[42] 雅戏：高雅的游戏。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杂艺》：“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半仙：半似仙人，传说中仙人居住在高空，旧时因称玩秋千的人为半仙，玩秋千为半仙戏。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下：“天宝宫中至寒食节，竞竖秋千，令嫔辈戏笑以为宴乐，帝呼为半仙之戏，都中士民因而呼之。”

[43] 琼女：即“玉女”，这里比喻仙女。又许飞琼，传说中的仙女名，为西王母之侍女。散金莲：形容足影随秋千上下翻飞的情景。金莲，金制的莲花。事本《南史·齐纪下·废帝东昏侯》：“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后因以称美人步态之美。唐李商隐《南朝》诗：“谁言琼树朝朝见，不及金莲步步来。”

[44] 广寒队：喻指居于天上的众仙女。广寒，即“广寒宫”，月宫。据旧题唐柳宗元《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唐玄宗曾于八月望日游月中，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后因称月中仙宫为“广寒宫”。

[45] 凌波：形容女子步履轻盈，这里喻指随秋千上下翻飞的足影。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九天：谓天空最高处。

[46] 重（chónɡ虫）门：谓层层门户。汉张衡《西京赋》：“重门袭固，奸宄是防。”扃（jiōnɡ炯阴平）锢：关闭上锁。

[47] 踟蹰：缓行貌。罔计：不知该怎么办。

[48] 死无所：犹“死无葬身之地”。语本唐韩愈《祭张给事文》：“为此不祥，将死无所。”

[49] 御：使用。

[50] 涂鸦：这里比喻胡涂乱抹的字迹。语本唐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51] 为地：即“为之地”，谓给人提供事理的根据。《韩非子·说难》：“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梁启雄浅解：“《鹖冠子》：‘理之所居谓之地。’谓事理的依据。”

[52] 脱免：脱身免祸或免罪。唐杜甫《入衡州》诗：“久客幸脱免，暮年渐激昂。”

[53] 宫仪：谓宫中之女子。仪，通“娥”。

[54] 儒冠：借指儒生或读书人。唐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纨袴不饿死，儒冠多误身。”蕴藉：亦作“蕴籍”，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卷三七《桓荣传》：“荣被儒衣，温恭有蕴籍。”唐李贤注：“蕴籍，犹言宽博有馀也。”

[55] 孽乃自作：歇后“不可活”。语本《孟子·公孙丑上》：“《太甲》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谓也。”孽，罪孽，罪过。

[56] 心悸肌慄：谓心中害怕，因恐惧导致肌肉战栗。语本《后汉书》卷五〇《孝明八王列传》：“肌慄心悸，自悔无所复及。”

[57] 翅翎：翅膀。

[58] 迂久：犹良久，谓很久。《后汉书》卷二五《刘宽传》：“（刘宽）尝坐客，遣苍头市酒，迂久，大醉而还。”唐李贤注：“迂久，犹良久也。”

[59] 潜贺：谓暗中相贺。

[60] 辗（zhǎn展）然：笑貌。明王世贞《送卢生还吴》诗：“辗然一笑别我去，春花落尽胡姬楼。”

[61] 自必：自己坚信。《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

[62] 饿焰：犹饿火，谓饿得难受的感觉。

[63] 榼（kē科）：泛指盒类容器。

[64] 恶耗：坏消息。

[65] 徊（huái怀）徨：徘徊彷徨，形容惊悸不安或心神不定。

[66] 辰刻：即“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

[67] 缓颊：谓婉言劝解或替人讲情。《史记》卷九〇《魏豹彭越列传》：“（汉王）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引此文，唐颜师古注引张晏曰：“缓颊，徐言引譬喻也。”

[68] 屑屑：琐屑。渎告：轻率告说。

[69] 坌（bèn笨）息：喘着粗气。坌，涌出貌。

[70] 抵（zhǐ止）地：弃掷于地。

[71] 狂伧（cānɡ仓）：狂妄粗鄙。伧，鄙陋。

[72]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73] 纷挐（rú如）：混乱貌。挐，或音“拿（ná）”。

[74] 战惕：恐惧。

[75] 碧箔：绿色的帘子。银钩：银制帘钩。

[76] 炫冶：艳丽。

[77]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78] 孤臣：这里谓孤陋无知的臣子。

[79] 镂杯：镂刻华美的酒杯。

[80] 再造：重新给予生命，表示对重大恩惠的感激。

[81] 息女：亲生女儿。《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臣有息女，愿为季箕帚妾。”唐张守节正义：“息，生也。谓所生之女也。”

[82] 惝（chǎnɡ敞）恍：心神不安貌。

[83] 严妆：打扮齐整。

[84] 就帐：谓进入婚礼的程序。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礼异》：“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于此交拜。”青庐，即青布搭成的篷帐，古代北方民族举行婚礼时用，后世常喻指洞房。

[85] 敖曹：声音嘈杂貌。

[86] 花罽（jì季）：织有花纹的毛毯。

[87] 门堂：门与堂，谓家中。藩溷（hùn诨）：篱笆与厕所。《晋书》卷九二《左思传》：“复欲赋三都……遂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

[88] 笼烛：即“灯笼”，一种笼状灯具，其外层多以细篾或铁丝等制骨架，而蒙以纸或纱类等透明物，内燃灯烛。供照明、装饰或玩赏。

[89] 妖姬：谓妖艳的侍女。交拜：旧时婚礼中新郎新娘对拜的仪式，俗称“拜堂”。

[90] 麝兰：麝香与兰香。

[91] 羁旅之臣：寄居异乡的臣子。《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齐侯使敬仲为卿，辞曰：‘羁旅之臣……敢辱高位？’”晋杜预注：“羁，寄；旅，客也。”

[92] 斧锧（zhì志）：古代刑具斧子与铁，行刑时置人于上，以斧砍之。

[93]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94] 刀圭：中药的量器名。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序例》引南朝梁陶弘景《名医别录·合药分剂法则》：“凡散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准如梧桐子大也……一撮者，四刀圭也。”

[95] 纵脱：释放。

[96] 颠倒：谓反反覆覆思索。

[97] 鲍叔：春秋时齐国大夫鲍叔牙的别称，以知人并笃于友谊称于世，这里即谓知己。据《史记》卷六二《管晏列传》，管仲与鲍叔牙交好，最后成为齐国的贤相，为齐国建立霸业。管仲曾感慨地说：“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更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走，鲍叔不以我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功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98] 塞责（sè涩）：尽责。

[99] 关圣征蚩尤：据传，宋大中祥符七年（1014），山西解州盐池大坏，宋真宗垂询张天师，知为蚩尤作虐，须请蜀将关公征讨，终于战而胜之，盐池复旧。事见清吕湛恩注引彭宗古《关帝实录》。又，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三：“解州盐泽，方百二十里。久雨，四山之水悉注其中，未尝溢；大旱未尝涸。卤色正赤，在版泉之下，俚俗谓之‘蚩尤血’。”明朱国祯《涌幢小品》卷二〇《关云长》：“山西盐池在解州，云长所产处也。相传黄帝执蚩尤于中冀，戮之，肢体身首异处，而名其地曰解。其血化为卤，遂成池。宋崇宁中，池水数溃，张静虚摄云长之神治之，池盐如故。云长见像于廷，于是加封拓祠。祠最伟，神亦最灵。池长百二十里，阔七里，周垣守之。每大雨，辄能败盐，必祷于神而止。蚩尤以其血为万世利，而云长周旋，永此利源，同于煮海，奇矣，奇矣！”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四《解池神祠加号》：“解池相传为蚩尤血所化，其说不经。且其长五十馀里，周百馀里；又有淡泉二区，味甚甘洌，盐得此水方成；又有女盐池，东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土人引水沃畦，水耗土自成盐，盖天生之利也。自大历奏祠，遂建盐风亭，有碑在池北之峨嵋坡。至贞元十三年，又有盐池灵应公碑，则更得封爵矣。至宋大中祥符之甲寅，盐池大坏，关壮缪以阴兵与蚩尤大战而破之，始为之建祠。至崇宁元年，加封关为忠惠公。大观二年，又加武安王。盖关自以桑梓之乡，加意拥护，而盐池之功，遂超盐神而上之矣。”明杂剧有《关云长大破蚩尤》，《今乐考证》著录，或题作“解州地盐池作乱”，简名《大破蚩尤》。关圣，即关羽（？—219），原字长生，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人，东汉末随刘备起兵，为建立蜀汉卓有战功。镇守荆州时以攻曹魏为孙权所乘虚而袭，败走麦城，遭擒杀。《三国志》卷三六有传。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追赠关羽“壮缪武安王”的封号，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加封关羽为“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又封关羽“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九年（1652）加封关羽“忠义神武关圣大帝”。蚩尤，传说中的古代九黎族首领。以金作兵器，与黄帝战于涿鹿，失败被杀。

[100] 綦（qí齐）切：极其迫切。

[101] 缞绖（cuī dié崔迭）：丧服。缞，旧时丧服，用麻布条披于胸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用之。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间的称腰绖。

[102] 裘马：轻裘肥马，多形容生活豪华。语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宋朱熹集注：“言其富也。”甚都：很美。《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南朝宋裴骃集解引郭璞曰：“都犹姣也。《诗》曰：‘恂美且都。’”

[103] 宦游：旧时谓出外做官。南服：古代王畿以外地区分为五服，故称南方为“南服”。

[104] 科头：谓不戴冠帽，裸露头髻。叠股：盘腿而坐。

[105] 挼（ruó弱阳平）莎交摩：谓按摩。挼莎，揉搓，搓摩。

[106] 楚襄：泛指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带。

[107] 驺（zōu邹）从：古代贵族骑马的侍从。

[108] 鹢（yì意）首：船头，古代在船首以彩色画鹢鸟之形，故称。鹢，水鸟名，形如鹭而大。羽色苍白，善高飞。

[109] 小觑（qù去）：谓瞧不起。穷措大：亦称“措大”，旧时谓贫寒失意的读书人。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下：“代称士流为醋大，言其峭醋而冠四人之首；一说衣冠俨然，黎庶望之，有不可犯之色，犯必有验，比于醋而更验，故谓之焉。或云：往有士人，贫居新郑之郊，以驴负醋，巡邑而卖，复落魄不调。邑人指其醋驮而号之。新郑多衣冠所居，因总被斯号。亦云：郑有醋沟，士流多居。其州沟之东，尤多甲族，以甲乙叙之，故曰醋大。愚以为四说皆非也。醋，宜作‘措’，正言其能举措大事而已。”发迹：谓由贫困而富足。

[110] 山荆：旧时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子。

[111] 侑（yòu右）酒：劝酒，为饮酒者助兴。

[112] 旱雷：旱天雷，晴天里的雷。其声特别响亮。聒（ɡuō郭）耳：谓声音刺耳。

[113] 肉竹：这里泛指音乐。肉，声乐；竹，管乐。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识鉴》“武昌孟嘉作庾太尉州从事”，南朝梁刘孝标注引《孟嘉别传》：“听伎，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何也？”

[114] 真个销魂：意谓占有其中一位美女。明王世贞《艳异编》卷三〇：“詹天游，名玉可，字大。风流才思，不减昔人。故宋驸马杨震有十姬，皆绝色，名粉儿者尤胜。一日，召天游宴，尽出诸姬佐觞，天游属意于粉儿，口占一词云：‘淡淡青山两黛春，娇羞一点口儿樱。一梭儿玉一窝云，白藕香中见西子，玉梅花下遇昭君，不曾真个也销魂。’杨遂以粉儿赠之，曰：‘请天游真个销魂也。’”销魂，谓灵魂离开肉体，形容极其欢乐。宋秦观《满庭芳》词：“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115] 绿珠：以晋代著名美女喻指其身价极高。绿珠为晋石崇爱妾，相传本白州（今广西壮族自治区博白县）梁氏女，美而艳，善吹笛，后为孙秀所逼，坠楼而死。《太平广记》卷三九九引《岭表录异》：“绿珠井在白州双角山下。昔梁氏之女有容貌，石季伦为交趾采访使，以圆珠三斛买之。”

[116] 趣（cù促）别：谓催促分别。趣，催促。

[117] 分身术：谓同时幻化出一个或几个与自己完全相同的形体的本领。

[118] 恻隐之一念：同情、怜悯的一个念头。《孟子·公孙丑上》：“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

[119] 汾阳：即郭子仪（697—781），唐华州郑县（今陕西省华县）人，唐玄宗时为朔方节度使，平定安史之乱功第一，以一身系天下安危二十年，累官至太尉、中书令，封汾阳郡王。新、旧《唐书》皆有传。《新唐书》卷一三七本传有赞云：“唐史臣裴垍称：‘权倾天下而朝不忌，功盖一世而上不疑，侈穷人欲而议者不之贬。’呜呼！垍诚知言。其子孙多以功名显，盖盛德后云。”季伦：即石崇（249—300），字季伦，晋渤海南皮（今属河北）人，历官荆州刺史，以劫远使商客致富，豪奢成风，终为孙秀所杀。《晋书》卷三三有传，谓其：“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百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这里仅取石崇终生豪富而言。

孝子

青州东香山之前[1]，有周顺亭者，事母至孝。母股生巨疽[2]，痛不可忍，昼夜呻[3]。周抚肌进药，至忘寝食。数月不痊，周忧煎无以为计。梦父告曰：“母疾赖汝孝，然此创非人膏涂之不能愈[4]，徒劳焦恻也[5]。”醒而异之。乃起，以利刃割胁肉，肉脱落，觉不甚苦。急以布缠腰际，血亦不注。于是烹肉，持膏敷母患处，痛截然顿止。母喜，问：“何药而灵效如此？”周诡对之。母创寻愈。周每掩护割处，即妻子亦不知也。既痊，有巨痕如掌，妻诘之，始得其情。

异史氏曰：“刲股为伤生之事[6]，君子不贵。然愚夫妇何知伤生之为不孝哉[7]？亦行其心之所不自已者而已[8]。有斯人而知孝子之真，犹在天壤[9]。司风教者[10]，重务良多，无暇彰表，则阐幽明微[11]，赖兹刍荛[12]。”

【简评】

中国孝文化源远流长，《诗·小雅·蓼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又曰：“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这是一首子女追慕双亲抚养之德情思的有名诗篇，“蓼莪”遂成为人们对亡亲悼念的典故。汉刘向《说苑》卷一〇：“树欲静乎风不定，子欲养吾亲不待”，道出了孝子追悔莫及的情怀。至于刲股疗亲，唐韩愈《鄠人对》认为：“母疾，则止于烹粉药石以为是，未闻毁伤支体以为养，在教未闻有如此者。苟不伤于义，则圣贤当先众而为之也。是不幸因而致死，则毁伤灭绝之罪有归矣。其为不孝，得无甚乎！”这是有针对性的议论，据《新唐书》卷一九五《孝友传序》：“唐时陈藏器著《本草拾遗》，谓人肉治羸疾，自是民间以父母疾，多刲股肉而进。”《新唐书》的撰写者欧阳修等还是同意韩愈的否定之论的，尽管如此，但笔锋一转仍接下写道：“虽然，委巷之陋，非有学术礼义之资，能忘身以及其亲，出于诚心，亦足称者。”可见古人对于“刲股”一事的矛盾态度。蒲松龄对于“刲股疗亲”的态度也是矛盾的，其“异史氏曰”的一番言语，与《新唐书》之论略同，是否受其启发或有意借鉴，耐人寻味。

[1]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据《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青州府下辖益都、博山、临淄、博兴、高苑、乐安、寿光、临朐、安丘、昌乐、诸城十一县。香山：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青州府志》卷六《地理志一·山川》：“又城东四十五里为香山，《齐乘》所谓山是也。按齐城山势俱带西南，东郊平原百馀里有香山者，童然孤特，康浪发其南，尧水径其东，古之山也，《元和志》作箕山。山南有龙女泉，祷雨常应。以上俱益都境。”

[2] 疽（jū居）：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的毒疮。《灵枢经·痈疽》：“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馀，故命曰疽。”

[3] （pín颦）呻：谓蹙眉呻吟。，同“颦”，皱眉。

[4] 创（chuānɡ窗）：通“疮”，《礼记·曲礼上》：“头有创则沐。”人膏：人的脂膏。

[5] 焦恻：焦愁，忧伤。

[6] 刲（kuī亏）股：割大腿肉。割股疗亲，古以之为孝行。

[7] 伤生之为不孝：《孝经》卷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8] 自已：犹自止，抑制或约束自己。

[9] 天壤：天地之间。

[10] 风教：谓风俗教化。语本《诗大序》：“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

[11] 阐幽明微：使幽深隐藏以及精微的道理显露出来。《易·系辞下》：“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

[12] 刍荛：浅陋的见解，这里用作自谦之辞。

狮子

暹逻贡狮[1]，每止处，观者如堵。其形状，与世传绣画者迥异，毛黑黄色，长数寸。或投以鸡，先以爪抟而吹之；一吹，则毛尽落如扫。亦理之奇也。

【简评】

据《清史稿》卷五二八《外国三·暹罗》：“暹罗，在云南之南，缅甸之东，越南之西，南濒海湾。顺治九年十二月，暹罗遣使请贡，并换给印、敕、勘合，允之。自是奉贡不绝。”又云：“康熙二年……定暹罗贡期三年一次，贡道由广东，常贡外加贡无定额。贡船以三艘为限，每艘不许逾百人，入京员役二十名，永以为例。”清廷对于暹罗国王等也有回赠，可见当时两国关系。狮子食禽类吹毛尽落，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四《帝廷神兽》也有类似记述：“各饲以鸡鸭野味之类，诸兽不免以爪按定，用舌去其毛羽；惟狮子则以掌擎而吹之，毛羽纷然脱落，有若洗者。此其所以异于诸兽也。”此外明陈耀文《天中记》卷六〇、清姚之骃《元明事类钞》卷三八、清陈元龙《格致镜原》卷八二、清《渊鉴类函》卷四二九等皆有相同记述，并声言出自《南村辍耕录》。比蒲松龄早生四年的陆次云在其《八纮译史》卷二记述地处西隅的博尔都阿拉国于康熙十七年（1678）进贡狮子，也言及此动物“食禽兽用口一吹，羽毛皆落”的特点。狮子属食肉目猫科豹属，原产地在非洲与西亚地区，古代中国并不常见，有关其习性自然不乏以讹传讹的道听途说。看来陶宗仪首倡此说，以后诸家因袭沿用，蒲松龄也未能免俗，写入《聊斋志异》，无非志怪而已。

[1] 暹（xiān仙）逻：亦作“暹罗”，泰国的旧名。旧分暹与罗斛两国，14世纪中叶两国合并，称暹罗。《明史》卷三二四《外国五·暹罗》：“暹罗，在占城西南，顺风十昼夜可至，即隋、唐赤土国。后分为罗斛、暹二国。暹土瘠不宜稼，罗斛地平衍，种多获，暹仰给焉。元时，暹常入贡。其后，罗斛强，并有暹地，遂称暹罗斛国。”

阎王[1]

李久常，临朐人[2]。壶榼于野[3]，见旋风蓬蓬而来[4]，敬酹奠之[5]。后以故他适，路傍有广第，殿阁弘丽。一青衣人自内出，邀李，李固辞。青衣要遮甚殷[6]，李曰：“素不识荆[7]，得无误耶？”青衣云：“不误。”便言李姓字。问：“此谁家？”答云：“入自知之。”入，进一层门，见一女子手足钉扉上[8]，近视，其嫂也，大骇。李有嫂，臂生恶疽[9]，不起者年馀矣。因自念何得至此？转疑招致意恶[10]，畏沮却步[11]。青衣促之，乃入。至殿下，上一人，冠带如王者[12]，气象威猛。李跪伏，莫敢仰视。王者命曳起之，慰之曰：“勿惧。我以曩昔扰子杯酌[13]，欲一见相谢，无他故也。”李心始安，然终不知其故。王者又曰：“汝不忆田野酹奠时乎？”李顿悟，知其为神，顿首曰：“适见嫂氏受此严刑，骨肉之情，实怆于怀。乞王怜宥[14]！”王者曰：“此甚悍妒[15]，宜得是罚。三年前，汝兄妾盘肠而产[16]，彼阴以针刺肠，俾至今脏腑常痛。此岂有人理者！”李固哀之，乃曰：“便以子故宥之。归当劝悍妇改行。”李谢而出，则扉上无人矣。归视嫂，嫂卧榻上，创血殷席[17]。时以妾拂意故，方致诟骂。李遽劝曰：“嫂无复尔！今日恶苦，皆平日忌嫉所致[18]。”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19]，又房中娘子贤似孟姑姑[20]，任郎君东家眠，西家宿，不敢一作声。自当是小郎大好乾纲[21]，到不得代哥子降伏老媪[22]！”李微哂曰：“嫂勿怒，若言其情，恐欲哭不暇矣。”曰：“便曾不盗得王母箩中线[23]，又未与玉皇香案吏一眨眼[24]，中怀坦坦[25]，何处可用哭者！”李小语曰：“针刺人肠，宜何罪？”嫂勃然色变，问此言之因，李告之故。嫂战惕不已[26]，涕泗流离而哀鸣曰：“吾不敢矣！”啼泪未干，觉痛顿止，旬日而瘥[27]。由是立改前辙，遂称贤淑。后妾再产，肠复堕，针宛然在焉。拔去之，腹痛乃瘳[28]。

异史氏曰：“或谓天下悍妒如某者，正复不少，恨阴网之漏多也[29]。余谓不然。冥司之罚[30]，未必无甚于钉扉者，但无回信耳”[31]。

【简评】

在蒲松龄笔下，有关悍妇、妒妇的题材占有一定比重，如卷四《马介甫》、卷五《江城》等皆属《聊斋志异》中的名篇，后者在“异史氏曰”中甚至发出这样的叹息：“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仿佛作者对此现象深有触痛。其实，所谓悍妇、妒妇出现于男权社会中，个中原因复杂，绝非三言两语所能廓清，但暗中用针扎于产妇脱垂的子宫上，无论如何都属于违反人道的犯罪行为，早已超出“悍”或“妒”的范畴。此篇劝善之主旨明显，并许自新，即佛家之所谓“老婆心”，令读者感慨。此篇最大闪光之处在于作者将民间俗口巧妙化用于文言叙事中，且不漏痕迹，令人拍案叫绝。淫佚、盗窃，属于古代社会丈夫可休弃妻子“七出”条款中较为凸显且易于把握的两项内容，李之嫂氏灵牙利齿、针锋相对的自我表白，即从这两条加以反驳，巧妙设喻，一气呵成，似乎无懈可击，其实色厉内荏，心怀愧疚，故而一触即溃，终于“涕泗流离”。《金瓶梅》第四十六回潘金莲笑复大娘子吴月娘有关卜卦算命的一席话：“我是不卜他。常言：‘算的着命，算不着行。’前日道士说我短命哩，怎的哩？说的人心里影影的。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与李之嫂氏的言语两相映照，真有异曲同工之妙！钱锺书《管锥编》一四五《太平广记》卷三二九有云：“《刘讽》（出《玄怪录》）。按此篇写女郎谈谑，颇曲传口吻而不为文语，如‘须与蔡家娘子赏口’，‘何不与他五道主使，怕六姨姨不欢’之类，与卷四七八《霍小玉传》之‘苏姑子作好梦也未’等足相颉颃。雅中搀俗，笔致尖新，然惟记妇女谈吐为尔。《聊斋志异》屡仿此法，如卷二《聂小倩》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个正谈道’云云；卷五《阎王》嫂怒曰：‘小郎若个好男儿，到不得代哥哥降伏老媪’云云；盖唐人遗意也。”（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2册第784页）可参考。按《聂小倩》，本书在卷一；《阎王》本书在卷四。马振方《〈聊斋志异〉本事旁证辨补》（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1期）引明闵文振《涉异志·兖州城隍》为旁证，内有兖州知府龚公至阴间的一段所见所闻：“有一妇人乃公同僚推官妻也，以铁钉钉一指，望见公，哀鸣乞救。公询于神，且为营救。神曰：‘此妇妒悍，杀妾子三四人，致推官绝嗣，故受此报。奉公教，稍宽指钉；但死则不能免也。’”马先生按语云：“此则后半推官妻的所作所受与《阎王》李久常嫂几乎全同，很像同一传说的衍化和分支，至于李久常嫂与小叔的绝妙对话，当是蒲翁的艺术创造，为迷信传说大添光彩。”可参考。

[1] 阎王：即“阎罗”，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2] 临朐（qú瞿）：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潍坊市临朐县。

[3] 壶榼（kē科）：谓铺陈酒具饮酒。壶榼，用如动词。三国魏嵇康《家诫》：“有壶榼之意，束修之好，此人道所通，不须逆也。”榼，泛指盒类容器。

[4] 蓬蓬：风吹动貌。《庄子·秋水》：“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

[5] 酹（lèi类）奠：以酒浇地，表示祭奠。

[6]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仆役。要（yāo腰）遮：拦截。

[7] 识荆：旧时谓初次识面的敬辞。语本唐李白《与韩荆州书》：“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耶！”

[8] 扉：谓门扇。

[9] 疽（jū居）：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的毒疮。《灵枢经·痈疽》：“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馀，故命曰疽。”

[10] 招致：招而使至。这里谓青衣人的邀请。

[11] 畏沮（jǔ举）：畏怯沮丧。

[12] 冠带：谓戴帽子束腰带的官服。

[13] 曩（nǎnɡ攮）昔：往日，从前。扰：谓受人财物、饮食。宋司马光《书仪·吊酹》：“凡吊及送丧葬者，必助其丧事而勿扰也。”旧注：“扰，谓受其饮食财货。”

[14] 怜宥（yòu右）：怜悯宽恕。

[15] 悍妒：蛮横妒忌。唐孟启《本事诗·嘲戏》：“御史大夫裴谈崇奉释氏，妻悍妬，谈畏如严君。”

[16] 盘肠而产：即产后“子宫脱垂”症，中医称阴挺、阴菌、产肠不收，此病的最早记载见于隋代《诸病源候论》“阴挺出下脱候”。发生在妇女产后者，多因难产、产程过长、临产时用力太过或产时处理不当等所致。

[17] 创（chuānɡ窗）：通“疮”，《礼记·曲礼上》：“头有创则沐。”殷（yān烟）席：谓以血染红炕席。

[18] 忌嫉：亦作“忌疾”。谓妒忌，猜忌。《后汉书》卷六三《李固传》：“其黄门宦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遂平，而梁冀猜专，每相忌疾。”

[19] 小郎：旧时称丈夫之弟。《资治通鉴》卷二四八“唐宣宗大中二年”：“岂有小郎病，不往省视，乃观戏乎！”元胡三省注：“自晋以来，嫂谓叔曰小郎。”若个：哪个。嘲讽意味浓厚。

[20] 孟姑姑：即孟光（生卒年不详），字德曜，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省咸阳市西北）人，梁鸿妻。梁鸿贫困为人佣工，孟光安之若素，每为具食，举案齐眉，恭敬尽礼，属于古代贤妻的典型。事见《后汉书》卷八三《梁鸿传》。

[21] 乾纲：旧时谓夫纲，为三纲之一，中国封建社会中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合称三纲。这里即谓夫权。

[22] 老媪（ǎo袄）：老年妇人。这里犹自称“老娘”，为中老年妇女常含自负意义的自称，口气较为粗野。

[23] “便曾”句：喻指未犯偷盗罪。王母，即“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地位崇高的女神。其形象历经演变，《山海经·西山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西王母性别不明，且在半人半兽之间；至《穆天子传》以及《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诸典籍中，西王母遂演变成华贵而容貌绝世的女神，并有向人间赐福、赐寿、消灾与职掌不死仙药的传说；道教兴起后又将她纳入神仙谱系，成为大神，并为旧时民间所崇拜信仰，成为长生不老的象征。箩：针线笸箩，比喻细微之物。

[24] “又未”句：喻指未犯淫邪罪。玉皇，即道教崇奉的玉皇大帝，又称“上帝”、“玉帝”，据说总管三界、十方、四生，唐宋以后遂演变为道教中的至高无上之神。香案吏，指宫廷中随侍帝王的官员。唐元稹《以州宅夸于乐天》诗：“我是玉皇香案吏，谪居犹得住蓬莱。”一眨眼，这里谓眉目传情一类的举动。

[25] 中怀：内心。汉苏武《别诗》其二：“幸有弦歌曲，可以喻中怀。”坦坦：泰然。唐韩愈《曹成王碑》：“出则囚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

[26] 战惕：恐惧。

[27]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28] 瘳（chōu抽）：病愈。

[29] 阴网：与“世网”相对，比喻阴曹地府有关刑法礼教、伦理道德对于魂灵的束缚。

[30] 冥司：阴间。

[31] 回信：谓返回阳世如李久常一类传送消息的人。信，使者，传送消息的人。

土偶

沂水马姓者[1]，娶妻王氏，琴瑟甚敦[2]。马早逝，王父母欲夺其志[3]，王矢不他。姑怜其少，亦劝之，王不听。母曰：“汝志良佳，然齿太幼[4]，儿女无出[5]。每见有勉强于初，而贻羞于后者[6]，固不如早嫁，犹恒情也[7]。”王正容[8]，以死自誓，母乃任之。女命塑工肖夫像，每食，酹献如生时[9]。

一夕，将寝，忽见土偶人欠伸而下[10]。骇心愕顾[11]，即已暴长如人，真其夫也。女惧，呼母，鬼止之曰：“勿尔。感卿情好，幽壤酸辛[12]。一门有忠贞，数世祖宗，皆有光荣。吾父生有损德[13]，应无嗣，遂至促我茂龄[14]。冥司念尔苦节[15]，故令我归，与汝生一子承祧绪[16]。”女亦沾衿，遂燕好如平生[17]。鸡鸣，即下榻去。如此月馀，觉腹微动。鬼乃泣曰：“限期已满，从此永诀矣！”遂绝。

女初不言，即而腹渐大，不能隐，阴告其母。母疑涉妄，然窥女无他，大惑不解。十月，果举一男。向人言之，闻者罔不匿笑[18]，女亦无以自伸，有里正故与马有郤[19]，告诸邑令[20]。令拘讯邻人，并无异言。令曰：“闻鬼子无影，有影者伪也。”抱儿日中，影淡淡如轻烟然。又刺儿指血，傅土偶上[21]，立入无痕，取他偶涂之，一拭便去。以此信之。长数岁，口鼻言动，无一不肖马者，群疑始解。

【简评】

《孟子·离娄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绝嗣在古人心目中属于重大问题，如何繁衍后代，不作若敖之鬼，乃至期望芝兰玉树，使其生于自家庭阶，每每为古人所津津乐道。这篇《土偶》在表现马、王二人夫妻感情深厚真挚的背景下，所传达出的仍然是古人的所谓“绝嗣”恐惧，不能当作一篇纯粹的志怪之作或鼓吹妇女从一而终的说教。在缺乏现代DNA基因检测技术的条件下，滴血验亲就成为古人确定直系亲属关系的唯一依据，科学与否也许无关紧要，但在实践中有时的确可以发挥令人难以置信的效果。至于这篇小说中的“土偶”获得生命，又颇似希腊神话中的皮格马利翁与其雕像相恋的优美传说。皮格马利翁是塞浦路斯国王，善雕刻。因为不喜欢塞浦路斯的凡间女子，就决定永不结婚。他为雕刻一座美丽的象牙少女像，将自己全部的精力、全部的热情、全部的爱恋都赋予了他创造的这个雕塑作品，像对待妻子那样抚爱装扮她，其痴情终于感动了爱神阿芙洛狄忒，于是雕像被赐予生命，并与皮格马利翁终于走进婚姻的殿堂。美国心理学家罗森塔尔根据这一富有魅力的希腊神话，提出了“皮格马利翁效应”的学说，即人生的期待可能化为一种无穷的动力，真诚的愿望往往可令好梦成真。具体到蒲松龄的这篇小说，是否也有这种“精神变物质”的心理取向？值得今天的读者深思。另据《汉书》卷九七上《外戚传》：“拳夫人进为婕妤，居钩弋宫。大有宠，太始三年生昭帝，号钩弋子。任身十四月乃生，上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今钩弋亦然。’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常言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汉武帝的宠妃赵婕妤怀胎十四月始生以后的汉昭帝刘弗陵，虽匪夷所思，但见诸正史。此篇中之马王氏是否怀有遗腹子，妊娠过期而产，无以自解中编造“土偶”事以公诸世，实在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二》（载《蒲松龄研究》1993年第1、2期合刊）针对滴血认亲的民间传统信俗说：“此处写血傅土偶之举，为古老民俗，据顾颉刚考证，民间滴血认亲之说，恐自后汉时起，盛于齐梁之间。《太平广记》卷一六一有陈业滴血认兄事。至唐，又有孟姜女滴血认夫故事，由血缘关系发展为婚姻关系。至清代，有以滴血土偶之事，但从血缘关系上考察直系亲属关系，不无自发性科学思想之萌芽。”可参考。

[1]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2]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敦：和睦亲密。

[3] 夺其志：迫使改变志向，即令其改嫁。

[4] 齿：人的年龄。《孟子·公孙丑下》：“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乡党莫如齿。”

[5] 无出：即未生育。

[6] 贻羞：使蒙受羞辱。

[7] 恒情：常情。

[8] 正容：使容颜仪态端庄严肃。

[9] 酹（lèi类）献：谓献食祭奠。

[10]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

[11] 骇心：犹惊心。愕顾：惊视。

[12] 幽壤酸辛：意谓在阴间心中酸楚。

[13] 损德：有损道德的行为。

[14] 促我茂龄：意谓令我壮岁早逝。促，缩短。茂龄，壮年。

[15] 冥司：阴间。

[16] 祧（tiāo挑）绪：世代相承的统绪，谓传宗接代，使对祖先的祭祀绵延不绝。祧，祖庙。

[17] 燕好：指男女欢合。

[18] 匿笑：窃笑，暗笑。

[19] 里正：古代的乡官，明代改称里长，即明代农村社会基层组织“里甲”之长。里甲为编佥徭役的基本单位，居地相邻的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选丁粮多者十人，十年间轮流为里长，每位里长应役一年，总一里之事，催办军需税粮，勾摄公事，领应役人户供办岁役。清沿明制，里长之设与明代略同。郤（xì隙）：通“隙”，嫌隙。

[20] 邑令：谓沂水县县令。

[21] 傅（fū芙）：通“敷”，搽，涂。

长治女子[1]

陈欢乐，潞之长治人[2]，有女慧美。有道士行乞，睨之而去[3]。由是日持钵近廛间[4]。适一瞽人自陈家出[5]，道士追与同行，问何来。瞽云：“适过陈家推造命[6]。”道士曰：“闻其家有女郎，我中表亲[7]，欲求姻好，但未知其甲子[8]。”瞽为之述之，道士乃别而去。

居数日，女绣于房，忽觉足麻痹，渐至股，又渐至腰腹，俄而晕然倾仆。定逾刻[9]，始恍惚能立，将寻告母。及出门，则见茫茫黑波中一路如线，骇而却退，门舍居庐，已被黑水渰没[10]。又视路上，行人绝少，惟道士缓步于前。遂遥尾之，冀见同乡以相告语。走数里以来，忽睹里舍，视之，则己家门。大骇曰：“奔驰如许，固犹在村中。何向来迷惘若此！”欣然入门，父母尚未归。复仍至己房，所绣业履[11]，犹在榻上。自觉奔波殆极[12]，就榻憩坐。道士忽入，女大惊，欲遁。道士捉而捺之[13]，女欲号，则瘖不能声[14]。道士急以利刃剖女心，女觉魂飘飘离壳而立，四顾家舍全非，惟有崩崖若覆[15]。视道士以己心血点木人上，又复叠指诅咒[16]，女觉木人遂与己合。道士嘱曰：“自兹当听差遣，勿得违误！”遂佩戴之。

陈氏失女，举家惶惑[17]。寻至牛头岭，始闻村人传言，岭下一女子剖心而死。陈奔验，果其女也。泣以诉宰，宰拘岭下居人，拷掠几遍，讫无端绪[18]。姑收群犯，以待覆勘[19]。道士去数里外，坐路旁柳树下，忽谓女曰：“今遣汝第一差，往侦邑中审狱状，去当隐身暖阁上[20]。倘见官宰用印，即当趋避，切记勿忘！限汝辰去巳来[21]。迟一刻，则以一针刺汝心中，令作急痛；二刻，刺二针；至三针，则使汝魂魄销灭矣。”女闻之，四体惊悚[22]，飘然遂去。瞬息至官廨[23]，如言伏阁上。时岭下人罗跪堂下[24]，尚未讯诘。适将钤印公牒[25]，女未及避，而印已出匣。女觉身躯重软，纸格似不能胜[26]，嚗然作响[27]，满堂愕顾。宰命再举[28]，响如前；三举，翻坠地下。众悉闻之。宰起祝曰：“如是冤鬼，当便直陈，为汝昭雪。”女哽咽而前，历言道士杀己、遣己状。宰差役驰去，至柳树下，道士果在。捉还，一鞫而服[29]。人犯乃释。宰问女：“冤雪何归？”女曰：“将从大人。”宰曰：“我署中无处可容，不如暂归汝家。”女良久曰：“官署即吾家，我将入矣。”宰又问，音响已寂。退入宅中，则夫人生女矣。

【简评】

从无神论者的视角看这篇小说，自然属荒诞不经之谈，无论道士运用生辰八字拘摄陈女魂魄，还是陈女魂飘官署乃至托生县令之家，皆涉及灵界神鬼，怎一个“迷信”了得！《论语·先进》：“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这种对鬼神敬而远之的心理，也是传统儒家审慎对待一时难以获解的某些灵异事件的态度。即以转世托生而论，本是佛家因果报应说的一个注脚，所谓“六道轮回”绝非随心所欲，需要在阴间履行阎王爷或判官的审查等一系列繁杂的手续才能告成，民间甚至还有转世前鬼魂须喝“孟婆汤”以忘掉前世的传说。但这篇《长治女子》的转世似乎全凭“自由意志”，丝毫未受到阴间有关“程序”的制约。若如此细究，读此类小说就未免味同嚼蜡了。蒲松龄的这篇小说即有对江湖术士、邪魔外道的痛恨，也有对阳间正义伸张的企盼，其中鬼魂惧怕官印之说，所谓“邪不压正”，古代说部与戏曲中常见，反映了世人对封建统治者政权合法性的某种认同，暗含有希冀官府执法公正的诉求。小民冤屈，往往无告，于此可见一斑。

[1] 长治：明清县名，属潞安府，治所在今山西省长治市。

[2] 潞：即潞安府，府治即长治县。

[3] 睨（nì逆）：斜眼而视。

[4] 廛（chán缠）：这里谓“廛里”，古代城市居民住宅的通称，亦泛指市肆区域。《周礼·地官·载师》：“以廛里任国中之地。”清孙诒让正义：“通言之，廛、里皆居宅之称；析言之，则庶人、农、工、商等所居谓之廛……士大夫等所居谓之里。”

[5] 瞽（ɡǔ古）人：盲人，旧时走街串巷从事卜卦算命者多为盲人。

[6] 推造命：谓根据生辰八字推算人的大运、小运、流年与命宫等，以预测人生的命运。

[7] 中表：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

[8] 甲子：即生辰八字。古人以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与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递次相配，从甲子起到癸亥止，可组成六十对，被称为六十花甲子，古人即用之以纪年、纪月、纪日、纪时。这里即以“甲子”指代人出生一刻的年、月、日、时的干支，即“四柱”，共为八个字，是为“八字”。

[9] 逾刻：过了一刻的时间，以古用铜漏刻度计时，故云。古人通常分一昼夜为百刻，也有一百二十刻、九十六刻之说。以昼夜百刻计，一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十四分钟又二十四秒。若以昼夜九十六刻计，则一刻恰为现代计时的十五分钟，与今天“刻”的时间长度相同。

[10] 渰（yǎn演）没：淹没。渰，通“淹”。

[11] 业履：通“业屦”，谓尚未做成的绣鞋。语本《孟子·尽心下》：“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汉赵岐注：“业，织之有次，业而未成也。”

[12] 殆极：疲惫以极。《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唐陆德明释文引向秀曰：“殆，疲困之谓。”

[13] 捺（nà纳）：用手向下按。

[14] 瘖（yīn音）：同“喑”，嗓子不能出声，即失音。

[15] 崩崖：似乎要倒塌的危崖。唐杜甫《观李固请司马弟山水图三首》诗其三：“高浪垂翻屋，崩崖欲压床。”

[16] 叠指：道士念咒时所用的一种手形。诅咒：谓口念咒语祈祷鬼神。

[17] 惶惑：疑惧。

[18] 讫（qì弃）：副词，终究。端绪：头绪。

[19] 覆勘：审核。

[20] 暖阁：旧日官署大堂设案之阁。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二三回：“我要下驴，差人不肯，两个人牵了我的驴头，一路走上去，走到暖阁上，走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响。”

[21] 辰去巳来：谓辰时去，巳时回。辰，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巳，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9时至11时。

[22] 四体惊悚（sǒnɡ耸）：谓全身惊慌恐惧。悚，通“竦”，语本《后汉书》卷五七《刘陶传》：“窃见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边章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忍，四体惊竦。”四体，整个身体。

[23] 官廨（xiè谢）：官署。

[24] 罗跪：谓成行跪地。

[25] 钤（qián前）印：盖印。公牒：官方文书。

[26] 纸格：谓暖阁木格纸糊的顶棚。

[27] 嚗（bó博）然：形容物体落地或迸裂声。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四《诺皋记上》：“（胡桃）初如拳如椀，惊顾之际，已如盘矣，嚗然分为两扇。”

[28] 再举：谓第二次举印钤盖。

[29] 鞫（jū居），审讯。

义犬

潞安某甲[1]，父陷狱将死。搜括囊蓄，得百金，将诣郡关说[2]。跨骡出，则所养黑犬从之。呵逐使退。既走，则又从之，鞭逐不返，从行数十里。某下骑，趋路侧私焉[3]。既[4]，乃以石投犬，犬始奔去。某既行，则犬欻然复来[5]，啮骡尾足。某怒鞭之，犬鸣吠不已。忽跃在前，愤龁骡首[6]，似欲阻其去路。某以为不祥，益怒，回骑驰逐之。视犬已远，乃返辔疾驰。抵郡已暮，及扪腰橐[7]，金亡其半，涔涔汗下[8]，魂魄都失。辗转终夜，顿念犬吠有因。候关出城[9]，细审来途。又自计南北冲衢[10]，行人如蚁，遗金宁有存理。逡巡至下骑所[11]，见犬毙草间，毛汗湿如洗。提耳起视，则封金俨然[12]。感其义，买棺葬之，人以为义犬冢云。

【简评】

犬属于食肉目犬科动物，为人类最早的驯养动物，其祖先则是狼。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五〇《兽部·狗》：“狗类甚多，其用有三：田犬长喙，善猎；吠犬短喙，善守；食犬体肥，供饥。”这只是约略言之，不尽科学。此篇之“义犬”当属于“善守”之吠犬。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以清徐芳《义犬记》为此篇本事，《义犬记》乃是一犬为报恩而协助官府破案事，其间得尸、寻凶、归金，全由此犬主导，情节远比《义犬》复杂。晋干宝《搜神记》卷二〇有《义犬冢》一则，谓三国吴孙权的治下，襄阳人李信纯养一狗名黑龙：“忽一日，于城外饮酒大醉，归家不及，卧于草中，遇太守郑瑕出猎，见田草深，遣人纵火爇之。信纯卧处，恰当顺风。犬见火来，乃以口拽纯衣，纯亦不动。卧处比有一溪，相去三五十步，犬即奔往，入水湿身，走来卧处。周回以身洒之，获免主人大难。犬运水困乏，致毙于侧。俄尔信纯醒来，见犬已死，遍身毛湿。甚讶其事。睹火踪迹，因尔恸哭。闻于太守。太守悯之曰：‘犬之报恩甚于人。人不知恩，岂如犬乎！’即命具棺椁衣衾葬之。今纪南有义犬冢，高十馀丈。”蒲松龄借鉴《搜神记》此篇的痕迹宛然，唯“毛汗湿如洗”的描写似乎有欠周详，所以清何守奇有评云：“犬何以遂毙，不可解。”击中其偶疏之处，可谓明识。

[1] 潞安：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长治市。

[2] 郡：谓潞安府府治长治县。关说：这里谓交通关节之行径。

[3] 私：小便。《左传·襄公十五年》：“师慧过宋朝，将私焉。”晋杜预注：“私，小便。”

[4] 既：谓事毕。

[5] 欻（xū须）然：忽然。

[6] 龁（hé河）：啮咬。

[7] 腰橐（tuó驮）：系于腰间的盛物袋子。

[8] 涔涔（cén岑）：形容汗水不断渗出貌。

[9] 候关：谓等候早晨城门开放。

[10] 冲衢：交通大道。

[11]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12] 俨然：齐整有序貌。

鄱阳神[1]

翟湛持[2]，司理饶州[3]，道经鄱阳湖。湖上有神祠，停盖游瞻[4]。内雕丁普郎死节臣像[5]，翟姓一神，最居末坐[6]。翟曰：“吾家宗人[7]，何得在下！”遂于上易一座。既而登舟，大风断帆，桅樯倾侧[8]，一家哀号。俄一小舟破浪而来，既近官舟，急挽翟登小舟，于是家人尽登。审视其人，与翟姓神无少异。无何，浪息，寻之已杳。

【简评】

唐韩愈《复志赋》：“惟名利之都府兮，羌众人之所驰。竞乘时而附势兮，纷变化其难推。”尽管名与利形影难离，难兄难弟，所谓有名就有利，信非虚语。但在古代好名甚于好利者也大有人在，《旧唐书》卷一九〇上《杨炯传》：“（杨）炯与王勃、卢照邻、骆宾王以文词齐名，海内称为‘王杨卢骆’，亦号为‘四杰’。炯闻之，谓人曰：‘吾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当时议者，亦以为然。”如此计较名次，连梁山泊“替天行道”的侠义英雄也难免俗，最终要有一个“排座次”的程序。人世如此，已经升华为“神”者竟也依样葫芦，清但明伦评此篇仅一句话：“此神亦过好胜。”调侃之馀，未免带有无奈的讥讽。血缘关系可以令家族利益集团化，同姓相亲也自有其物质基础，但裂隙也往往从中产生，以致不可救药。清何守奇一针见血地评云：“三仁贵戚，不能行之于纣，霍光异姓，乃能行之于昌邑：此又委任权力之不同，不可以执一论也。乃徒以宗人之故，辄思易位，其险可知。”不刊之论，洞见症结。

[1] 鄱阳：即“鄱阳湖”，为我国最大的淡水湖。古称彭蠡、彭泽、彭湖、官亭湖等。在今江西省北部，为赣江、修水、鄱江、信江等河的总汇。

[2] 翟湛持：即翟世琪（生卒年不详），字湛持，益都（今山东省青州市）人，顺治十六年（1659）二甲第十五名进士，历官陕西韩城知县。康熙十一年（1672）《益都县志》卷六《选举》著录。

[3] 司理饶州：谓饶州府司通判。司理，又称“司李”，官名，宋代为主管狱讼刑罚的州佐贰官；明代推官俗称司理，为知府佐贰官；清代有通判，与府同知分掌一府粮运、督捕、水利等事务。饶州，明清府名，治所在鄱阳县（今属江西省）。

[4] 停盖：谓停车。盖，车舆。元本高明《琵琶记·五娘到京知夫行踪》：“此是弥陀寺，略停车盖。”游瞻：游览。

[5] 丁普郎：元末黄陂（今属湖北省）人（？—1363），初为陈友谅将，后降朱元璋，授行枢密院同知，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从朱元璋在鄱阳湖大战陈友谅，负伤十馀处，力战而死，赠济阳郡公，谥武节，立庙康郎山祭祀。《明史》卷一三三《赵德胜传》：“普郎初为陈友谅将，守小孤山。偕傅友德来降，授行枢密院同知，数有功。及援南昌，大战鄱阳湖。自辰至午，普郎身被十馀创，首脱犹直立，执兵作斗状，敌惊为神。”

[6] 最居末坐：谓第三十五座。《明史》卷一三三《赵德胜传》：“康郎山战死者三十五人，首丁普郎。”最，副词，恰。

[7] 宗人：同族姓之人。

[8] 桅樯：帆船的桅杆。

伍秋月

秦邮王鼎[1]，字仙湖，为人慷慨有力，广交游。年十八，未娶，妻殒[2]。每远游，恒经岁不返。兄鼐，江北名士，友于甚笃[3]。劝弟勿游，将为择偶。生不听，命舟抵镇江访友[4]；友他出，因税居于逆旅阁上[5]。江水澄波，金山在目[6]，心甚快之。次日，友人来，请生移居，辞不去。居半月馀，夜梦女郎，年可十四五，容华端妙[7]，上床与合，既寤而遗[8]。颇怪之，亦以为偶。入夜，又梦之，如是三四夜。心大异，不敢息烛，身虽偃卧[9]，惕然自警。才交睫，梦女复来，方狎，忽自惊寤，急开目，则少女如仙，俨然犹在抱也。见生醒，颇自愧怯[10]。生虽知非人，意亦甚得[11]，无暇问讯，直与驰骤。女若不堪，曰：“狂暴如此，无怪人不敢明告也。”生始诘之，答云：“妾伍氏秋月。先父名儒，邃于《易》数[12]。常珍爱妾，但言不永寿，故不许字人[13]。后十五岁果夭殁，即攒瘗阁东[14]，令与地平，亦无冢志[15]，惟立片石于棺侧，曰：‘女秋月，葬无冢。三十年，嫁王鼎。’今已三十年，君适至。心喜，亟欲自荐，寸心羞怯[16]，故假之梦寐耳。”王亦喜，复求讫事。曰：“妾少须阳气，欲求复生，实不禁此风雨。后日好合无限，何必今宵。”遂起而去。次日，复至，坐对笑谑，欢若生平[17]。灭烛登床，无异生人，但女既起，则遗泄流离[18]，沾染茵褥。

一夕，明月莹澈，小步庭中，问女：“冥中亦有城郭否？”答曰：“等耳。冥间城府，不在此处，去此可三四里。但以夜为昼。”问：“生人能见之否？”答云：“亦可。”生请往观，女诺之。乘月去，女飘忽若风，王极力追随，欻至一处[19]，女言：“不远矣。”王瞻望，殊罔所见。女以唾涂其两眦，启之，明倍于常，视夜色不殊白昼。顿见雉堞在杳霭中[20]，路上行人，如趋墟市[21]。俄二皂絷三四人过[22]，末一人怪类其兄。趋近之，果兄，骇问：“兄那得来？”兄见生，潸然零涕，言：“自不知何事，强被拘囚。”王怒曰：“我兄秉礼君子[23]，何至缧绁如此[24]！”便请二皂，幸且宽释。皂不肯，殊大傲睨[25]，生恚[26]，欲与争，兄止之曰：“此是官命，亦合奉法。但余乏用度，索贿良苦。弟归，宜措置。”生把兄臂，哭失声。皂怒，猛掣项索，兄顿颠蹶[27]。生见之，忿火填胸，不能制止，即解佩刀，立决皂首。一皂喊嘶，生又决之。女大惊曰：“杀官吏，罪不宥[28]！迟则祸及！请即觅舟北发，归家勿摘提幡[29]，杜门绝出入七日，保无虑也。”王乃挽兄，夜买小舟，火急北渡。归见吊客在门，知兄果死。闭门下钥[30]，始入，视兄，已渺，入室，则亡者已苏，便呼：“饿死矣！可急备汤饼[31]。”时死已二日，家人尽骇，生乃备言其故。七日启关，去丧幡，人始知其复苏。亲友集问，但伪对之。

转思秋月，想念颇烦，遂复南下。至旧阁，秉烛久待，女竟不至。矇眬欲寝[32]，见一妇人来，曰：“秋月小娘子致意郎君：前以公役被杀，凶犯逃亡，捉得娘子去，见在监押[33]，押役遇之虐。日日盼郎君，当谋作经纪[34]。”王悲愤，便从妇去。至一城都，入西郭，指一门曰：“小娘子暂寄此间。”王入，见房舍颇繁，寄顿囚犯甚多，并无秋月。又进一小扉，斗室中有灯火。王近窗以窥，则秋月坐榻上，掩袖呜泣。二役在侧，撮颐捉履，引以嘲戏，女啼益急。一役挽颈曰：“既为罪犯，尚守贞耶？”王怒，不暇语，持刀直入，一役一刀，摧斩如麻，篡取女郎而出[35]，幸无觉者。裁至旅舍，蓦然即醒。方怪幻梦之凶，见秋月含睇而立[36]。生惊起曳坐，告之以梦。女曰：“真也，非梦也。”生惊曰：“且为奈何！”女叹曰：“此有定数。妾待月尽，始是生期。今已如此，急何能待！当速发瘗处，载妾同归，日频唤妾名，三日可活。但未满时日，骨软足弱，不能为君任井臼耳[37]。”言已，草草欲出[38]。又返身曰：“妾几忘之，冥追若何？生时，父传我符书[39]，言三十年后，可佩夫妇。”乃索笔疾书两符，曰：“一君自佩，一黏妾背。”

送之出，志其没处，掘尺许，即见棺木，亦已败腐。侧有小碑，果如女言。发棺视之，女颜色如生。抱入房中，衣裳随风尽化。黏符已，以被褥严裹，负至江滨，呼拢泊舟，伪言妹急病，将送归其家。幸南风大竞，甫晓，已达里门。抱女安置，始告兄嫂。一家惊顾，亦莫敢直言其惑。生启衾，长呼秋月，夜辄拥尸而寝。日渐温暖，三日竟苏，七日能步。更衣拜嫂，盈盈然神仙不殊[40]。但十步之外，须人而行，不则随风摇曳，屡欲倾侧。见者以为身有此病，转更增媚。每劝生曰：“君罪孽太深，宜积德诵经以忏之[41]。不然，寿恐不永也。”生素不佞佛[42]，至此皈依甚虔[43]。后亦无恙。

异史氏曰：“余欲上言定律，‘凡杀公役者，罪减平人三等。’盖此辈无有不可杀者也。故能诛锄蠹役者[44]，即为循良[45]；即稍苛之，不可谓虐。况冥中原无定法，倘有恶人，刀锯鼎镬[46]，不以为酷。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岂罪致冥追，遂可倖而逃哉[47]！”

【简评】

人鬼相恋，皆以梦为媒介，几经曲折，终成好事；且婚姻早定于三十年前，而其时男主人公王鼎尚未出生。想象丰富，构思奇巧，确属小说家言。旧题晋陶潜所撰《搜神后记》卷四有“李仲文女”一则，内云武郡太守李仲文之女十八岁早夭，其魂灵也是在梦中与其父的继任者之子张子长相恋，李、张两家察得此情，疑怪之中提前发掘李女棺木，造成已经生肉的女体难以再生，中断了其复活的历程，酿成悲剧。蒲松龄这篇《伍秋月》显然借鉴了“李仲文女”中的构思，不过变悲剧为喜剧则是作者的更上层楼。至于王鼎梦中两杀阴间差役，则反映了作者对于阳世狐假虎威者的极其厌恶之情。世界上的一切专制政体皆须豢养大大小小的鹰犬为其邪恶的统治服务，且为了求取这些爪牙的忠心不二与死心塌地的拥戴，往往超出法律之外，有意纵容他们施虐于百姓，以大树淫威，诚如本书卷五《梦狼》一篇“异史氏曰”中所云：“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作者构思阳世人一刀一个地砍杀阴间的皂隶，何等痛快淋漓！阳世难以实现的幻想，可以“穿越”到灵界完成，实在是计无复之的社会底层小民的悲伤。本篇“异史氏曰”中“若人心之所快，即冥王之所善也”一语，设想阎王爷不追究王鼎杀皂隶的心理因素，也具有“黑色幽默”的性质，殊可令今天的读者玩味。

[1] 秦邮：明清高邮州，属扬州府，治所在今江苏省高邮市。秦邮为高邮别称，秦时于此筑台置邮亭，故名。

[2] 妻殒（yǔn允）：谓所聘妻未过门即早逝。

[3] 友于：谓兄弟友爱，语本《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笃（dǔ赌）：深厚。

[4] 命：指令。镇江：明清府名，府治丹徒县，即今江苏省镇江市。

[5] 税居：租赁房屋。逆旅：客舍，旅馆。

[6] 金山：在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古有氐父、获苻、伏牛、浮玉等名，唐时裴头陀获金于江边，因改名。原屹立于长江中，由于长江水流变迁，清光绪间渐与南岸相接，今已成陆山。

[7] 容华：美丽的容颜。三国魏曹植《杂诗七首》其四：“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端妙：美好。

[8] 遗：此谓遗精。

[9] 偃卧：仰卧。

[10] 愧怯：谓害羞。

[11] 得：满足。

[12] 邃（suì岁）：精通。易数：根据《易》理占卜的方法。数，方术。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一四《类对》：“时主司问《易》数，（沈）元用素留意，遂中第一人。”

[13]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14] 攒瘗（yì艺）：谓暂时浅埋，以待迁葬。明汤显祖《牡丹亭·秘议》：“丽娘原是他香闺女，十八而亡，就此攒瘗。”

[15] 冢志：谓坟墓的标记。

[16] 寸心：谓心，旧时认为心的大小在方寸之间，故名。

[17] 生平：生前。

[18] 流离：犹淋漓，谓沾湿或流滴貌。

[19] 欻（xū须）：忽然。

[20] 雉堞（dié叠）：城上呈齿形的矮墙，也称女墙。杳霭：云雾飘缈貌。

[21] 墟市：乡村市集。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三《谈异四·虚实》：“今墟市之称，义取朝实暮虚也。”

[22] 皂：即“皂隶”，古代贱役，后专以称旧衙门里的差役。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23] 秉礼：恪守礼义。

[24] 缧绁（léi xiè雷谢）：捆绑犯人的绳索。

[25] 傲睨（nì逆）：傲慢斜视。唐罗隐《送宣武徐巡官》诗：“傲睨公卿二十年，东来西去只悠然。”

[26] 恚（huì惠）：愤怒。

[27] 颠蹶：倒仆。

[28] 宥（yòu右）：宽恕，赦免。《大清律例》卷二七《刑律·斗殴上》：“凡官司差人追征钱粮，勾摄公事，而抗拒不服，及殴所差人者，杖八十……至笃疾者，绞。死者，斩。”

[29] 提幡：即“招魂幡”，旧时丧家用纸或布作旗幡悬于大门，上书死者名讳及生卒年月日。

[30] 下钥：谓从内锁上门。

[31] 汤饼：水煮的面食，近似现代的汤面。宋黄朝英《缃素杂记·汤饼》：“余谓凡以面为餐具者，皆谓之饼，故火烧而食者呼为烧饼，水瀹而食者呼为汤饼，笼蒸而食者呼为蒸饼。”

[32] 矇眬：眼睛欲闭又开，昏昏欲睡态。

[33] 见（xiàn现）在：现时。

[34] 经纪：管理照料。

[35] 篡取：犹夺取。《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

[36] 含睇（dì弟）：含情而视。睇，微微地斜视貌。《楚辞·九歌·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汉王逸注：“睇，微眄貌也。言山鬼之状，体含妙容，美目盼然。”

[37] 任井臼：谓操持家务。井臼，汲水舂米。汉刘向《列女传·周南之妻》：“亲操井臼，不择妻而娶。”

[38] 草草：匆忙仓促的样子。

[39] 符书：即“符箓”，道士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相传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40] 盈盈：仪态美好貌。《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41] 忏：即“忏悔”，佛教语，梵文音译为“忏摩”，省略为“忏”；意译为悔，合称为“忏悔”。佛教规定，出家人每半月集合举行诵戒，给犯戒者以说过悔改的机会。后遂成为自陈己过，悔罪祈福的一种宗教仪式。引申为认识了错误或罪过而感到痛心。

[42] 佞（nìnɡ泞）佛：谄媚佛，讨好于佛，或为迷信佛教者之称。

[43] 皈（ɡuī归）依：佛教语，原指佛教的入教仪式，表示对佛、法（教义）、僧三者归顺依附，故也称三皈依。后常指虔诚信奉佛教。虔：恭敬。

[44] 蠹役：害民的差役。

[45] 循良：谓官吏奉公守法。

[46] 刀锯鼎镬（huò霍）：四者皆古代刑具，这里借指阴间酷刑。宋苏轼《留侯论》：“当韩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锯鼎镬待天下之士。”

[47] 倖：侥幸。

莲花公主

胶州窦旭[1]，字晓晖。方昼寝，见一褐衣人立榻前，逡巡惶顾[2]，似欲有言。生问之，答云：“相公奉屈[3]。”“相公何人？”曰：“近在邻境。”从之而出。转过墙屋，导至一处，叠阁重楼，万椽相接[4]，曲折而行，觉万户千门，迥非人世。又见宫人女官往来甚夥[5]，都向褐衣人问曰：“窦郎来乎？”褐衣人诺。俄一贵官出，迎见甚恭，既登堂，生启问曰：“素既不叙[6]，遂疏参谒[7]。过蒙爱接[8]，颇注疑念[9]。”贵官曰：“寡君以先生清族世德[10]，倾风结慕[11]，深愿思晤焉[12]。”生益骇，问：“王何人？”答云：“少间自悉。”

无何，二女官至，以双旌导生行[13]。入重门，见殿上一王者，见生入，降阶而迎，执宾主礼。礼已，践席[14]，列筵丰盛。仰视殿上一匾曰“桂府”，生跼蹙不能致辞[15]。王曰：“忝近芳邻[16]，缘即至深，便当畅怀，勿致疑畏。”生唯唯[17]。酒数行[18]，笙歌作于下，钲鼓不鸣[19]，音声幽细。稍间，王忽左右顾曰：“朕一言[20]，烦卿等属对[21]：‘才人登桂府[22]。’”四座方思，生即应云：“君子爱莲花[23]。”王大悦曰：“奇哉！莲花乃公主小字，何适合如此？宁非夙分[24]？传语公主，不可不出一晤君子。”移时，珮环声近[25]，兰麝香浓[26]，则公主至矣。年十六七，妙好无双。王命向生展拜[27]，曰：“此即莲花小女也。”拜已而去。生睹之，神情摇动，木坐凝思。王举觞劝饮，目竟罔睹。王似微察其意，乃曰：“息女宜相匹敌[28]，但自惭不类，如何？”生怅然若痴，即又不闻。近坐者蹑之曰[29]：“王揖君未见，王言君未闻耶？”生茫乎若失，懡自惭[30]，离席曰：“臣蒙优渥[31]，不觉过醉，仪节失次[32]，幸能垂宥[33]。然日旰君勤[34]，即告出也。”王起曰：“既见君子，实惬心好[35]，何仓卒而便言离也？卿既不住，亦无敢于强，若烦萦念[36]，更当再邀。”遂命内官导之出[37]。途中，内官语生曰：“适王谓可匹敌，似欲附为昏因[38]，何默不一言？”生顿足而悔，步步追恨，遂已至家。

忽然醒寤，则返照已残[39]。冥坐观想[40]，历历在目。晚斋灭烛，冀旧梦可以复寻，而邯郸路渺[41]，悔叹而已。一夕，与友人共榻，忽见前内官来，传王命相召。生喜，从去，见王，伏谒[42]，王曳起，延止偶坐[43]，曰：“别后知劳思眷[44]。谬以小女子奉裳衣[45]，想不过嫌也。”生即拜谢。王命学士大臣[46]，陪侍宴饮。酒阑[47]，宫人前白：“公主妆竟。”俄见数十宫女，拥公主出，以红锦覆首，凌波微步[48]，挽上氍毹[49]，与生交拜成礼[50]。已而送归馆舍，洞房温清[51]，穷极芳腻[52]。生曰：“有卿在目，真使人乐而忘死[53]。但恐今日之遭，乃是梦耳。”公主掩口曰：“明明妾与君，那得是梦？”诘旦方起[54]，戏为公主匀铅黄[55]，已而以带围腰，布指度足[56]。公主笑问曰：“君颠耶？”曰：“臣屡为梦误，故细志之[57]。倘是梦时，亦足动悬想耳[58]。”调笑未已，一宫女驰入曰：“妖入宫门，王避偏殿[59]，凶祸不远矣！”生大惊，趋见王。王执手泣曰：“君子不弃，方图永好[60]。讵期孽降自天[61]，国祚将覆[62]，且复奈何！”生惊问何说。王以案上一章，授生启读。章曰：“含香殿大学士臣黑翼，为非常妖异，祈早迁都，以存国脉事[63]。据黄门报称[64]：自五月初六日，来一千丈巨蟒，盘踞宫外，吞食内外臣民一万三千八百馀口，所过宫殿尽成丘墟，等因[65]。臣奋勇前窥，确见妖蟒：头如山岳，目等江海。昂首则殿阁齐吞，伸腰则楼垣尽覆。真千古未见之凶，万代不遭之祸！社稷宗庙[66]，危在旦夕！乞皇上早率宫眷，速迁乐土[67]。”云云。生览毕，面如灰土。即有宫人奔奏：“妖物至矣！”阖殿哀呼，惨无天日。王仓遽不知所为，但泣顾曰：“小女已累先生。”生坌息而返[68]。公主方与左右抱首哀鸣，见生入，牵衿曰：“郎焉置妾？”生怆恻欲绝，乃捉腕思曰：“小生贫贱，惭无金屋[69]。有茅庐三数间，姑同窜匿可乎？”公主含涕曰：“急何能择，乞携速往。”生乃挽扶而出。未几，至家，公主曰：“此大安宅[70]，胜故国多矣[71]。然妾从君来，父母何依？请别筑一舍，当举国相从。”生难之。公主号咷曰[72]：“不能急人之急，安用郎也[73]！”生略慰解，即已入室。公主伏床悲啼，不可劝止。

焦思无术[74]，顿然而醒，始知梦也。而耳畔啼声，嘤嘤未绝，审听之，殊非人声，乃蜂子二三头，飞鸣枕上。大叫怪事。友人诘之，乃以梦告，友人亦诧为异。共起视蜂，依依裳袂间，拂之不去。友人劝为营巢，生如所请，督工构造。方竖两堵，而群蜂自墙外来，络绎如绳，顶尖未合，飞集盈斗。迹所由来[75]，则邻翁之旧圃也。圃中蜂一房，三十馀年矣，生息颇繁。或以生事告翁，翁觇之[76]，蜂户寂然。发其壁，则蛇据其中，长丈许，捉而杀之。乃知巨蟒即此物也。蜂入生家，滋息更盛[77]，亦无他异。

【简评】

这篇小说显然是模仿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之作，论者多已点明。在唐人之作中，主人公淳于棼与二友饮酒沉醉，卧东堂庑，梦入蚁国，被尊为驸马又领一郡“南柯”为太守，尽享荣华富贵。为郡守二十载，敌国入侵，战败，随后公主又薨，淳于棼还朝亦受猜忌，在万般失意中梦醒东堂。与二友因在槐树下寻觅蚁穴，梦中经历，一一在目。于是淳于棼“感南柯之浮虚，悟人世之倏忽，遂栖心道门，绝弃酒色”。蒲松龄在借鉴前人之作中，有意大为缩小梦幻的时间跨度，摒弃其间的消极因素，在人与蜂的异物之恋中注入更多的旖旎情愫，令人读后备感温馨。作者在构思中，为描绘蜂巢“万户千门”的精巧构造，至少参考了诸如注〔3〕中所示明彭大翼《山堂肆考》等有关宫室楼堂建筑一类的文献。褐衣人初请窦旭，若对一般无势位之庶民径称“吾王”似有碍社会常情，故自谓“相公”所派遣；而取义模糊的“相公”称谓之由来，正与名蜂巢为“桂府”的出处同一。作者虽未明确窦旭的身份，但所出联语上句“才人登桂府”已经暗示出其为读书人无疑，暗寓“折桂”之思正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于是蒲松龄又从《山堂肆考》中的“折桂阁”想到“相公阁”，从而令褐衣人首呼自家国王为“相公”。这一称谓用于此处虽有些不伦不类，却因有迹可寻而并不荒诞。至于称公主为“莲花”，当然是为取偶于“桂府”的方便，并无深意。作者艺术匠心，灼然可见。谭兴戎《〈聊斋志异〉本事补》（载《河南师范大学学报》1991年第4期）有云：“《纂异记》载《徐玄之》（据《太平广记》卷四七八）其后半段记徐玄之梦人蚁穴事，亦与《南柯太守传》类似。今人路工指明：《南柯太守传》本于六朝小说集《灵怪集》之《南柯》（见《文学遗产》1984年第1期）。”可参阅。

[1] 胶州：明清州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州市，位于今青岛市西北，东临胶州湾。

[2]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惶顾：张惶地四处顾盼。

[3] 相公：旧时对宰相的敬称，也泛称官吏。宋佚名《道山清话》：“陈莹中云：‘岭南之人见逐客，不问官高卑皆呼为相公，想是见相公常来也。’”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一七二《宫室·阁·折桂》：“阁本名折桂，在华亭县尉厅。宋右文殿修撰李夔为尉时，生子纲于此，后纲为相，因呼为相公阁。”奉屈：犹言屈驾光临。宋李玫《纂异记·刘景复》：“（刘景复）方寝，见紫衣冠者言曰：‘让王奉屈。’刘生随而至庙。”

[4] 椽（chuán船）：放在檩子上架屋面板和瓦的条木，这里谓房屋的间数。

[5] 宫人：帝王宫廷中妃嫔、宫女的通称。女官：谓宫廷中女史一类的职官，女史以知书妇女充任，掌管有关王后礼仪等事。或为世妇下属，掌管书写文件等事。《周礼·天官·女史》：“女史掌王后之礼职，掌内治之贰，以诏后治内政。”

[6] 素：向来。叙：即“叙礼”，谓以礼相见。

[7] 参谒：晋见上级或所尊敬的人。这里用为敬辞。

[8] 爱接：谓抬爱接见。

[9] 疑念：怀疑的想法。

[10] 寡君：臣下对别国谦称本国国君。唐李公佐《南柯太守传》：“右相曰：‘寡君不以弊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清族：清廉的家世。世德：谓祖上及本人均有美德的人。《文选·陆机〈文赋〉》：“咏世德之骏烈，诵先人之清芬。”唐李善注：“言歌咏世有俊德者之盛业。”

[11] 倾风：钦慕他人的风采。南朝宋颜延之《皇太子释奠会作》诗：“庶士倾风，万流仰镜。”结慕：谓向往、仰慕之情。

[12] 思晤：谓想望晤面。

[13] 双旌：古代泛指高官的仪仗。唐李商隐《为怀州李中丞谢上表》：“赐以竹符之重，遂使霍氏固辞之第，早建双旌。”清徐炯注：“双旌唯节度领刺史者有之，诸州不与焉。今则通用为太守之故事矣。”

[14] 践席：谓入席，就席。

[15] 跼蹙（jú cù局促）：又作“局踧”、“跼蹴”，谓不安貌。元辛文房《唐才子传·皮日休》：“（黄）巢惜其才，授以翰林学士。日休惶恐，局踧欲死，未能劫。”

[16] 忝（tiǎn舔）：旧时常用作谦词。芳邻：对邻居的美称。唐王勃《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

[17]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8]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19] 钲（zhēnɡ争）鼓：钲和鼓，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

[20] 朕（zhèn镇）：古代第一人称代词“我”，汉蔡邕《独断》卷上：“朕，我也。古代尊卑共之，贵贱不嫌，则可同号之义也。”秦始皇二十六年（前221）起定为帝王自称之词，沿用至清。

[21] 属（zhǔ主）对：谓对出下联。

[22] 桂府：旧时谓礼闱，指礼部试进士的场所。这里有暗寓读书人“折桂”即科举及第的吉祥义，又双关窦旭将要娶公主为妻的艳遇。

[23] 君子爱莲花：语本宋周敦颐《爱莲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

[24] 夙分（sù fèn素奋）：旧缘，往世的缘分。

[25] 珮环：玉珮。唐常建《古意》诗其三：“寤寐见神女，金沙鸣珮环。”

[26] 兰麝：兰与麝香，谓女子所用名贵的香料。

[27] 展拜：谓拜谒，行跪拜之礼。

[28] 息女：亲生女儿。匹敌：谓婚配，结为夫妻。

[29] 蹑（niè聂）：踩。

[30] 懡（mǒ luǒ抹裸）：羞惭。《集韵·哿韵》：“，懡，惭也。”

[31] 优渥（wò卧）：谓优厚的待遇。

[32] 仪节：礼节。

[33] 垂宥（yòu右）：施予赦免。

[34] 日旰（ɡàn赣）君勤：谓天色已晚，君主劳倦。语本《左传·昭公十二年》：“日旰君勤，可以出矣。”

[35] “既见”二句：意谓已经见到君子，实在令我心满意足。语本《诗·郑风·风雨》：“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惬（qiè窃），快心，满足。

[36] 萦念：牵挂。

[37] 内官：宫廷中的宦官。

[38] 昏因：又作“昏姻”，谓结婚之事。《礼记·经解》：“昏姻之礼，所以明男女之别也。” 汉郑玄注：“昏姻，谓嫁取也。”

[39] 返照：夕阳，落日。

[40] 冥坐：谓在昏暗中坐着。观想：反观回想。

[41] 邯郸路渺：谓前一梦境难再。邯郸，秦置县名，治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据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在邯郸客店遇道士吕翁，自叹穷困，翁探囊中枕授之曰：枕此当令子人生如意。时主人正蒸黄粱，生梦入枕中，享尽荣华富贵。及醒，黄粱尚未熟，怪曰：“岂其梦寐耶？”翁笑曰：“人世之事亦犹是矣。”这里即以“邯郸”比喻梦境。

[42] 伏谒：谒见尊者，伏地通姓名。唐韦瓘《周秦行记》：“太后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谒，拜如臣礼。”

[43] 延：引导。偶坐：陪坐。《礼记·曲礼上》：“偶坐不辞。”汉郑玄注：“偶，配也。”宋陈澔集说：“因其有宾而己亦偶配于坐，亦以此席不专为己设，故不辞也。”

[44] 思眷：眷念，怀念。

[45] 奉裳衣：犹奉巾栉，谓伺候梳洗，即充当妻室之谦词。

[46] 学士：官名。南北朝以后，以学士为司文学撰述之官。唐代翰林学士亦本为文学侍从之臣，因接近皇帝，往往参预机要。宋代始设专职，其地位职掌与唐代略同。明代设翰林院学士及翰林院侍读、侍讲学士，学士遂专为词臣之荣衔。清代改翰林院学士为掌院学士，馀如故。

[47] 阑：将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48] 凌波微步：形容女子步履轻盈。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凌波”或作“陵波”。

[49] 氍毹（qú shū瞿书）：一种毛织或毛与其他材料混织的毯子。

[50] 交拜：旧时婚礼中新郎与新娘对拜的仪式，俗称“拜堂”。

[51] 洞房：谓新婚夫妇的卧室。温清：谓色泽柔润、清洁宜人。

[52] 芳腻：谓芳香弥漫，令人沉醉。

[53] 乐而忘死：形容生活适意，可忘怀一切。汉东方朔《非有先生论》：“遂居深山之间，积土为室，编蓬为户，弹琴其中，以咏先王之风，亦可以乐而忘死矣。”

[54] 诘旦：平明，清晨。

[55] 铅黄：铅粉和雌黄，古代妇女化妆用品。宋周邦彦《丑奴儿·咏梅》词：“洗尽铅黄，素面初无一点妆。”

[56] 布指度（duó夺）足：张开拇指与食指或中指以测量女足，这里暗含公主双足纤小之意。

[57] 志：记住，记载。《国语》卷五《鲁语下》：“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三国吴韦昭注：“志，识也。”

[58] 悬想：想象，猜想。

[59] 偏殿：朝廷中对正殿而言的旁侧之殿。

[60] 永好：谓情好永结。语本《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61] 讵（jù巨）期：岂料。孽降自天：谓灾祸从天而降。语本《诗·小雅·十月》：“下民之孽，匪降自天。”汉郑玄笺：“孽，妖孽，谓相为灾害也。”孽，灾害，灾祸。

[62] 国祚（zuò坐）：皇位。《汉书》卷三六《楚元王传》：“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

[63] 国脉：国家的命脉。汉王符《潜夫论·思贤》：“养寿之士，先病服药；养世之君，先乱任贤。是以身常安，而国脉永。”

[64] 黄门：谓宦官。因东汉黄门令、中黄门诸官，皆以宦者充任，故称。《文选·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唐李周翰注：“黄门，阉人也。”

[65] 等因：旧时公文用语，常用于叙述上级官署的令文结束时。但叙述平行机关及地位在上的不相隶属机关的来文，为表示尊敬，也间有使用。

[66] 社稷：古代帝王、诸侯所祭的土神和谷神。社，土神；稷，谷神。《书·太甲上》：“先王顾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祇，社稷宗庙罔不祗肃。”后世常用为国家的代称。宗庙：古代帝王、诸侯祭祀祖宗的庙宇。《国语·鲁语上》：“夫宗庙之有昭穆也，以次世之长幼，而等胄之亲疏也。”

[67] 乐土：安乐的地方。语本《诗·魏风·硕鼠》：“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68] 坌（bèn笨）息：喘粗气。坌，涌出貌。

[69] 金屋：用“金屋藏娇”典故，意谓供美人居住的华屋。《汉武故事》：“帝以乙酉年七月七日生于猗兰殿，年四岁，立为胶东王。数岁，长公主嫖抱置膝上，问曰：‘儿欲得妇不？’ 胶东王曰：‘欲得妇。’长主指左右长御百馀人，皆云不用。末指其女问曰：‘阿娇好不？’于是乃笑对曰：‘好！若得阿娇作妇，当作金屋贮之也。’”

[70] 安宅：安居，安所。《诗·小雅·鸿雁》：“虽则劬劳，其究安宅。”汉郑玄笺：“此劝万民之辞，女今虽病劳，终有安居。”

[71] 故国：谓本国。

[72] 号咷（háo táo豪桃）：啼哭呼喊。

[73] “不能”二句：意谓不能为人排忧解难，要婚姻何用。语本《史记》卷七七《魏公子列传》：“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

[74] 焦思：焦苦思虑。《史记》卷二《夏本纪》：“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乃劳身焦思，居外三十年，过家门不敢入。”

[75] 迹：追寻。

[76] 觇（chān搀）：观察。

[77] 滋息：繁殖，增生。《孔丛子·陈士义》：“于是乃适西河，大畜牛羊于猗氏之南，十年之间，其滋息不可计。”

绿衣女

于生名璟，字小宋，益都人[1]，读书醴泉寺[2]。夜方披诵[3]，忽一女子在窗外赞曰：“于相公勤读哉！”因念深山何处得女子？方疑思间，女已推扉笑入，曰：“勤读哉！”于惊起，视之，绿衣长裙，婉妙无比[4]。于知非人，固诘里居。女曰：“君视妾当非能咋噬者[5]，何劳穷问？”于心好之，遂与寝处。罗襦既解[6]，腰细殆不盈掬[7]。更筹方尽[8]，翩然遂去。由此无夕不至。

一夕共酌，谈吐间妙解音律[9]。于曰：“卿声娇细，倘度一曲[10]，必能消魂[11]。”女笑曰：“不敢度曲，恐消君魂耳。”于固请之。曰：“妾非吝惜，恐他人所闻。君必欲之，请便献丑，但只微声示意可耳。”遂以莲钩轻点足床[12]，歌云：“树上乌臼鸟[13]，赚奴中夜散[14]。不怨绣鞋湿，只恐郎无伴。”声细如蝇，裁可辨认[15]。而静听之，宛转滑烈[16]，动耳摇心[17]。歌已，启门窥曰：“防窗外有人。”绕屋周视，乃入。生曰：“卿何疑惧之深？笑曰：“谚云：‘偷生鬼子常畏人。’妾之谓矣。”既而就寝，惕然不喜[18]，曰：“生平之分[19]，殆止此乎[20]？”于急问之，女曰：“妾心动，妾禄尽矣[21]。”于慰之曰：“心动眼[22]，盖是常也，何遽此云？”女稍怿[23]，复相绸缪[24]。

更漏既歇[25]，披衣下榻。方将启关[26]，徘徊复返，曰：“不知何故，惿心怯[27]。乞送我出门。”于果起，送诸门外。女曰：“君伫望我，我逾垣去，君方归。”于曰：“诺。”视女转过房廊，寂不复见。方欲归寝，闻女号救甚急。于奔往，四顾无迹，声在檐间。举首细视，则一蛛大如弹，抟捉一物[28]，哀鸣声嘶。于破网挑下，去其缚缠，则一绿蜂，奄然将毙矣[29]。捉归室中，置案头，停苏移时[30]，始能行步。徐登砚池，自以身投墨汁，出伏几上，走作“谢”字。频展双翼，已乃穿窗而去。自此遂绝。

【简评】

一篇《莲花公主》书写人蜂之恋似乎意犹未尽，于是蒲松龄就有了这篇《绿衣女》的继续畅想。小说中绿衣女两次赞美于璟“勤读哉”之语，既属于其毛遂自荐的先声，又寄托了读书人高自位置的隐衷，其实全为作者一次白日梦的浮现。“腰细殆不盈掬”的形体描写与“声细如蝇”的语音比拟，无疑是扣紧“蜂”的特征下笔，所歌四句显然又是作者模仿六朝乐府的结果，皆凸显了这篇小说乃精心结撰的产物。“乌臼鸟”意象在表现古代男女缠绵恋情中具有特殊功能，如《乌夜啼》：“可怜乌臼鸟，强言知天曙。无故三更啼，欢子冒去。”又如《读曲歌》：“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南朝民歌的养分孕育了小说中的拟作，令人回味无穷。绿衣女似有所畏惧的楚楚可怜之情，符合旧时男子对于心目中女子稍显病态的审美期待，这也是激发出其无限温柔之遐想与“英雄救美”之幻想的媒介。南唐后主李煜生长于温柔富贵的帝王之家，何所忌惮？其《菩萨蛮》词云：“花明月暗笼轻雾，今朝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偏偏热衷于对“偷情”的细致刻画，似乎非如此不足以表达两情之缱绻。绿衣女“偷生鬼子常畏人”的自我调侃，也是这种性心理的传达。清但明伦评此篇云：“写色写声，写形写神，俱从蜂曲曲绘出。结处一笔点明，复以投墨作字，振翼穿窗，作不尽之语。短篇中具赋物之妙。”白日梦中的欢会难以久长，但所留下的念想却获得了永恒！

[1] 益都：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2] 醴泉寺：位于今山东省滨州市邹平县西南长白山中，始建于南北朝后期，唐中宗时，寺僧仁万重建寺院，东山一泉涌出，中宗赐名“醴泉”，寺即由此得名。《大清一统志》卷一二七：“醴泉寺在邹平县西南三十里，有志公碑，宋范仲淹尝读书寺中。”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一一《张鲲诗》：“邹平长白山醴泉寺，即范文正公画粥处，四山环合，一溪带潆，溪上有范公祠。”

[3] 披诵：展卷诵读。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一五《史十一》：“相与披诵，极口赞赏。”

[4] 婉妙：美好。

[5] 咋噬（zé shì泽式）：咬嚼吞吃。

[6] 罗襦（rú儒）既解：谓解毕绸制短衣。语本《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罗襦襟解，微闻芗泽。”

[7] 盈掬：又作“盈匊”，两手合捧曰匊。《诗·唐风·椒聊》：“椒聊之实，蕃衍盈匊。”毛传：“两手曰匊。”这里谓两手拇指与食指所合成的大小。

[8] 更筹：古代夜间报更用的计时竹签。这里指时间。南朝梁庾肩吾《奉和春夜应令》诗：“烧香知夜漏，刻烛验更筹。”

[9] 妙解音律：谓精通音乐的律吕、宫调等。

[10] 度一曲：未按曲谱歌唱一曲。

[11] 消魂：同“销魂”，谓灵魂离开肉体，形容极其欢乐。宋秦观《满庭芳》词：“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12] 莲钩：谓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足。足床：坐榻。本书卷七《阿纤》：“少顷，以足床来，置地上，促客坐。”

[13] 乌臼鸟：鸟名，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四九《禽三·伯劳》附录“鸠”引罗愿曰：“即祝鸠也，江东谓之乌臼……小于乌，能逐乌。三月即鸣，今俗谓之驾犂，农人以为候。五更辄鸣，曰架架格格，至曙乃止，故滇人呼为榨油耶，亦曰铁鹦鹉。能喙鹰鹘、乌鸦，乃隼属也。南人呼为凤凰皂隶，汴人呼为夏鸡。古有催明之鸟名唤起者，盖即此也。其鸟大如燕，黑色，长尾有歧，头上戴胜。所巢之处，其类不得再巢，必相斗不已。”南朝乐府民歌《读曲歌》：“打杀长鸣鸡，弹去乌臼鸟。”余冠英《乐府诗选》注：“乌臼，就是鸦舅，候鸟名，形似老鸦而小，北方俗名黎雀，天黎明时就啼唤。”

[14] 赚（zuàn攥）：哄骗。中夜散：谓因乌臼啼早而与郎由聚集而别离。中夜，半夜。三国魏曹植《美女行》：“盛年处房室，中夜起长叹。”

[15] 裁：略微。

[16] 滑烈：形容声音圆转清亮。

[17] 摇心：谓心神不定。汉焦赣《易林·屯之小畜》：“夹河为婚，期至无船，摇心失望，不见所欢。”

[18] 惕然：惶恐貌。

[19] 分（fèn奋）：缘分。

[20] 殆：大概。

[21] 禄尽：谓气运将终，即濒临死亡。语本《左传·庄公四年》：“（楚武王）入告夫人邓曼曰：‘余心荡。’邓曼叹曰：‘王禄尽矣。’”

[22] （shùn顺）：眼皮跳动。汉蔡邕《广连珠》：“臣闻目耳鸣，近夫小戒也；狐鸣犬嗥，家人小也。犹忌慎动作，封镇书符，以防其祸。是故天地示异，灾变横起，则人主恒恐惧而修政。”

[23] 怿（yì义）：喜悦。

[24]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25] 更漏既歇：谓天已晓。更漏，漏壶，为古代用滴漏计时的计时器，夜间凭漏刻传更，故称。

[26] 启关：打开大门。关，门闩。

[27] 惿（tí xī提西）：害怕。，《集韵·齐韵》：“，惿，心怯也。”

[28] 抟（zhuàn篆）：卷之使紧。《周礼·考工记·鲍人》：“卷而抟之，欲其无迆也。”汉郑玄注引郑司农曰：“抟，读为‘一如瑱’之‘’，谓卷抟韦革也。”

[29] 奄（yān淹）然：气息微弱貌。《旧唐书》卷一八二《秦彦传》：“死者十六七，纵存者鬼形鸟面，气息奄然。”

[30]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黎氏

龙门谢中条者[1]，佻达无行[2]。三十馀丧妻，遗二子一女，晨夕啼号，萦累甚苦[3]。谋聘继室，低昂未就，暂雇佣媪抚子女。一日，翔步山途[4]，忽一妇人出其后。待以窥觇[5]，是好女子，年二十许。心悦之，戏曰：“娘子独行，不畏怖耶？”妇走，不对。又曰：“娘子纤步[6]，山径殊难。”妇仍不顾。谢四望无人，近身侧，遽挲其腕[7]，曳入幽谷，将以强合。妇怒呼曰：“何处强人[8]，横来相侵！”谢牵挽而行，更不休止。妇步履跌蹶[9]，困窘无计，乃曰：“燕婉之求[10]，乃若此耶？缓我，当相就耳。”谢从之。偕入静壑，野合既已[11]，遂相欣爱。

妇问其里居姓氏，谢以实告。既亦问妇，妇言：“妾黎氏。不幸早寡，姑又殒殁[12]，块然一身[13]，无所依倚，故常至母家耳。”谢曰：“我亦鳏也[14]，能相从乎？”妇问：“君有子女无也？”谢曰：“实不相欺，若论枕席之事[15]，交好者亦颇不乏。只是儿啼女哭，令人不耐。”妇踌蹰曰[16]：“此大难事。观君衣服袜履，款样亦只平平[17]，我自谓能办。但继母难作，恐不胜诮让也[18]。”谢曰：“请毋疑阻[19]。我自不言，人何干与[20]？”妇亦微纳[21]。转而虑曰：“肌肤已沾，有何不从。但有悍伯[22]，每以我为奇货[23]，恐不允谐，将复如何？”谢亦忧皇[24]，请与逃窜。妇曰：“我亦思之烂熟。所虑家人一泄，两非所便。”谢云：“此即细事。家中惟一孤媪，立便遣去。”妇喜，遂与同归。

先匿外舍，即入遣媪讫，扫榻迎妇，倍极欢好。妇便操作，兼为儿女补缀，辛勤甚至。谢得妇，嬖爱异常[25]，日惟闭门相对，更不通客。月馀，适以公事出，反关乃去[26]。及归，则中门严闭，扣之不应。排阖而入[27]，渺无人迹。方至寝室，一巨狼冲门跃出，几惊绝。入视，子女皆无，鲜血殷地，惟三头存焉。返身追狼，已不知所之矣。

异史氏曰：“士则无行[28]，报亦惨矣。再娶者，皆引狼入室耳；况将于野合逃窜中求贤妇哉！”

【简评】

这是一篇寓言性质的小说，凸显社会中因继母而引来家庭诸多矛盾的严重性。闵子骞是孔子的得意门生之一，且以孝著称。《艺文类聚》卷二〇引《说苑》：“闵子骞兄弟二人，母死，其父更娶，复有二子，子骞为其父御车，失辔，父持其手，衣甚单，父则归，呼其后母儿，持其手，衣甚厚温，即谓其妇曰：‘吾所以娶汝，乃为吾子，今汝欺我，去无留。’子骞前曰：‘母在一子单，母去四子寒。’其父默然。故曰：孝哉闵子骞，一言其母还，再言三子温。”另《太平御览》卷八一九引《孝子传》：“闵子骞幼时为后母所苦，冬月以芦花衣之以代絮。其父后知之，欲出后母。子骞跪曰：‘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父遂止。”可见后娘问题由来已久，所谓“继母难作”信非虚语。将继母进门比喻为“引狼入室”总有些过甚其词，然而本书卷五《细柳》一篇，蒲松龄又塑造了一位“无论闺闼，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的继母形象，可见这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否则丧妻者再婚就成大问题了。有论者指出这篇小说借鉴了唐人戴孚《广异记》中“冀州刺史子”一则有关误娶狼妇终为所食的内容，甚是；不过蒲松龄借题发挥，有意引入继母问题，则令一则纯粹的志怪笔记具有了反映社会问题的意义，值得肯定。

[1] 龙门：北魏太平真君七年（446）所置县名，北宋至明清为河津县，明至清雍正前属平阳府，治所在今山西省河津市。

[2] 佻（tiāo祧）达：轻薄放荡。无行：品行不端。《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韩信）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南朝宋裴骃集解引李奇曰：“无善行可推举选择。”

[3] 萦累：谓受牵累。

[4] 翔步：安步，缓步。三国蜀秦宓《奏记州牧刘焉荐儒士任定祖》：“此乃承平之翔步，非乱世之急务也。”

[5] 窥觇（chān搀）：暗中察看。

[6] 纤步：谓步态柔弱。旧时女子缠足，不利于行，故称。

[7] 遽挲（suō缩）：抚摩。

[8] 强人：谓强悍凶暴的人。

[9] 跌蹶：跌跌撞撞。

[10] 燕婉之求：意谓只求嫁个性格温顺好男儿。语本《诗·邶风·新台》：“燕婉之求，籧篨不鲜。”这里歇后“籧篨不鲜”，即不美的残疾人，暗寓讽刺。燕婉，仪态安详温顺。

[11] 野合：谓不合礼仪的男女私通。

[12] 殒（yǔn允）殁：谓死亡。

[13] 块然：孤独貌。唐李德裕《题奇石》诗：“块然天地间，自是孤生者。”

[14] 鳏（ɡuān关）：谓独身无妻室。

[15] 枕席之事：谓男女媾欢事。三国魏曹植《种葛篇》：“与君初婚时，结发恩义深。欢爱在枕席，宿昔同衣衾。”

[16] 踌蹰：同“踌躇”，犹豫，迟疑不决。

[17] 款样：形制样式。

[18] 诮让：责问。

[19] 疑阻：疑惑隔阂。《晋书》卷二《文帝纪》：“孙壹构隙，自相疑阻。”

[20] 何干：犹言有什么相干，即用反问语气表示不相干。

[21] 纳：谓接受。

[22] 悍伯：蛮横的大伯子（丈夫的哥哥）。

[23] 奇货：珍奇少见的物品或货物，意谓以之谋取钱财。

[24] 忧皇：同“忧惶”，忧愁惶恐。

[25] 嬖（bì必）爱：宠爱。

[26] 反关：指在门外关门上锁。

[27] 排阖：推开门扇。《礼记·少仪》：“排阖说履于户内者，一人而已矣。”唐孔颖达疏：“谓排推门扇。”

[28] 士则：原谓士大夫的楷模、榜样。这里即指代文人士大夫。语本《三国志》卷二八《邓艾传》：“年十二，随母至颍川，读故太丘长陈寔碑文，言‘文为世范，行为士则’，艾遂自名范，字士则。后宗族有与同者，故改焉。”

荷花三娘子

湖州宗湘若[1]，士人也。秋日巡视田垄[2]，见禾稼茂密处，振摇甚动。疑之，越陌往觇[3]，则有男女野合[4]。一笑将返，即见男子然结带[5]，草草径去，女子亦起。细审之，雅甚娟好[6]。心悦之，欲就绸缪[7]，实惭鄙恶[8]。乃略近拂拭曰：“桑中之游乐乎[9]？”女笑不语。宗近身启衣，肤腻如脂[10]，于是挼莎上下几遍[11]。女笑曰：“腐秀才[12]！要如何，便如何耳，狂探何为？”诘其姓氏，曰：“春风一度[13]，即别东西，何劳审究[14]？岂将留名字作贞坊耶[15]？”宗曰：“野田草露中，乃山村牧猪奴所为[16]，我不习惯。以卿丽质，即私约亦当自重[17]，何至屑屑如此[18]？”女闻言，极意嘉纳[19]。宗言：“荒斋不远[20]，请过留连[21]。”女曰：“我出已久，恐人所疑，夜分可耳[22]。”问宗门户物志甚悉[23]，乃趋斜径，疾行而去。

更初[24]，果至宗斋。雨尤云[25]，备极亲爱。积有月日，密无知者。会一番僧卓锡村寺[26]，见宗，惊曰：“君身有邪气，曾何所遇？”答言：“无之。”过数日，悄然忽病[27]，女每夕携佳果饵之，殷勤抚问，如夫妻之好。然卧后必强宗与合。宗抱病，颇不耐之。心疑其非人，而亦无术暂绝使去[28]。因曰：“曩和尚谓我妖惑[29]，今果病，其言验矣。明日屈之来，便求符咒[30]。”女惨然色变，宗益疑之。次日，遣人以情告僧。僧曰：“此狐也。其技尚浅，易就束缚。”乃书符二道，付嘱曰：“归以净坛一事置榻前[31]，即以一符贴坛口。待狐窜入，急覆以盆，再以一符黏盆上。投釜汤烈火烹煮，少顷毙矣。”家人归，并如僧教。夜深，女始至，探袖中金橘，方将就榻问讯。忽坛口飕飗一声[32]，女已吸入。家人暴起，覆口贴符，方欲就煮，宗见金橘散满地上，追念情好，怆然感动[33]，遽命释之。揭符去覆，女子自坛中出，狼狈颇殆[34]，稽首曰[35]：“大道将成，一旦几为灰土[36]！君，仁人也，誓必相报。”遂去。

数日，宗益沉绵，若将陨坠[37]。家人趋市，为购材木。途中遇一女子，问曰：“汝是宗湘若纪纲否[38]？”答云：“是。”女曰：“宗郎是我表兄，闻病沉笃[39]，将便省视，适有故不得去。灵药一裹[40]，劳寄致之。”家人受归。宗念中表迄无姊妹[41]，知是狐报。服其药，果大瘳[42]，旬日平复。心德之，祷诸虚空，愿一再觏[43]。一夜，闭户独酌，忽闻弹指敲窗。拔关出视，则狐女也。大悦，把手称谢，延止共饮。女曰：“别来耿耿[44]，思无以报高厚[45]，今为君觅一良匹，聊足塞责否[46]？”宗问：“何人？”曰：“非君所知。明日辰刻[47]，早越南湖，如见有采菱女[48]，着冰縠帔者[49]，当急舟趁之[50]。苟迷所往，即视堤边，有短干莲花隐叶底，便采归，以蜡火爇其蒂[51]，当得美妇，兼致修龄[52]。”宗谨受教。既而告别，宗固挽之。女曰：“自遭厄劫[53]，顿悟大道[54]。即奈何以衾裯之爱[55]，取人仇怨？”厉声辞去。

宗如言，至南湖，见荷荡佳丽颇多，中一垂髫人[56]，衣冰縠，绝代也[57]。促舟劘逼[58]，忽迷所往。即拨荷丛，果有红莲一枝，干不盈尺，折之而归。入门，置几上，削蜡于旁[59]，将以爇火。一回头，化为姝丽。宗惊喜伏拜。女曰：“痴生！我是妖狐，将为君祟矣[60]！”宗不听。女曰：“谁教子者？”答曰：“小生自能识卿，何待教？”捉臂牵之，随手而下，化为怪石，高尺许，面面玲珑。乃携供案上，焚香再拜而祝之。入夜，杜门塞窦，惟恐其亡。平旦视之[61]，即又非石，纱帔一袭，遥闻芗泽[62]，展视领衿，犹存馀腻[63]。宗覆衾拥之而卧。暮起挑灯，既返，则垂髫人在枕上。喜极，恐其复化，哀祝而后就之。女笑曰：“孽障哉[64]！不知何人饶舌[65]，遂教风狂儿屑碎死[66]！”乃不复拒。而款洽间[67]，若不胜任，屡乞休止。宗不听，女曰：“如此，我便化去！”宗惧而罢。

由是两情甚谐。而金帛常盈箱箧，亦不知所自来。女见人喏喏[68]，似口不能道辞，生亦讳言其异。怀孕十馀月，计日当产。入室，嘱宗杜门禁款者[69]，自乃以刀剖脐下，取子出，令宗裂帛束之，过宿而愈。又六七年，谓宗曰：“夙业偿满[70]，请告别也。”宗闻泣下，曰：“卿归我时，贫苦不自立，赖卿小阜[71]，何忍遽言离逷[72]？且卿又无邦族[73]，他日儿不知母[74]，亦一恨事。”女亦怅悒[75]，曰：“聚必有散，固是常也[76]。儿福相，君亦期颐[77]，更何求？妾本何氏。倘蒙思眷，抱妾旧物而呼曰：‘荷花三娘子！’当有见耳。”言已解脱[78]，曰：“我去矣。”惊顾间，飞去已高于顶。宗跃起，急曳之，捉得履。履脱及地，化为石燕[79]，色红于丹朱[80]，内外莹澈，若水精然[81]。拾而藏之。检视箱中，初来时所着冰縠帔尚在。每一忆念，抱呼“三娘子”，则宛然女郎，欢容笑黛，并肖生平，但不语耳。

【简评】

先结交狐女，又因仁人之心而获报，终与荷花神为侣多年，瑰丽的想象支撑了这篇小说的骨架，又完成了书生一次白日梦的旅程。《聊斋志异》手稿本于本篇后有题记：“友人云：‘花如解语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放翁佳句，可为此传写照。”《异史》本则径题为“王阮亭云”，即谓这一段评语乃清初著名诗坛领袖王士禛所撰写。揆诸事理，这一段评语可能就是蒲松龄的自家点题文字，如果真是王士禛的点评手笔，当为作者所求之不得，绝不会仅以“友人云”朦胧出之。考宋陆游七律《闲居自述》诗：“自许山翁懒是真，纷纷外物岂关身。花如解笑还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凈扫明窗凭素几，闲穿密竹岸乌巾。残年自有青天管，便是无锥也未贫。”蒲松龄拈出此诗颔联两句作为这篇小说的造端，体现了他融诗情画意于小说之中的艺术追求。清冯镇峦评此篇结尾数语云：“‘是耶，非耶？立而望之，翩何姗姗其来迟。’为诵《李夫人歌》。”堪称找准了蒲松龄的艺术脉络。据《汉书》卷九七上《外戚传》，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不幸早逝：“上思念李夫人不已，方士齐人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张灯烛，设帷帐，陈酒肉，而令上居他帐，遥望见好女如李夫人之貌，还幄坐而步。又不得就视，上愈益相思悲感，为作诗曰：‘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令乐府诸音家弦歌之。”少翁大约用皮影一类的伎俩骗过了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但这种似是而非的朦胧意象展现的确可以充分调动人的想象力，从而令当事人在想入非非中完成一次情感的洗礼。蒲松龄笔下的男女情爱多属于非现实性的，而理想婚姻的达成正需要这种虚幻的影像，现实生活中的欠缺，以永恒的思念弥补，也最易引起读者的共鸣。若言《荷花三娘子》的艺术魅力，或许正在于此！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谈〈聊斋〉札记》（载《蒲松龄研究》1991年第4期）认为三娘子飞升，履脱及地而化为石燕：“疑即受《湘中记》的启迪，蒲氏把主人公的名字定为宗湘若，已见其用意。《湘中记》曰：‘雪陵山有石燕，遇风雨而止，止还为石。’”可参阅之。

[1] 湖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湖州市。

[2] 田垄：谓田间。

[3] 陌：这里泛指田间小路。《史记》卷五《秦本纪》：“为田开阡陌，东地渡洛。”唐司马贞索隐引应劭《风俗通》：“南北曰阡，东西曰陌。河东以东西为阡，南北为陌。”觇（chān搀）：观察。

[4] 野合：这里谓男女在室外私通。

[5] （tiǎn舔）然：惭愧貌。

[6] 雅：副词，颇。娟好：清秀美丽。

[7] 绸缪（móu谋）：原意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这里谓男女交合。

[8] 鄙恶：鄙陋低劣。《庄子·人间世》：“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唐成玄英疏：“凡情常事，亦复如然，莫不始则诚信，终则鄙恶。”

[9] 桑中之游乐乎：句式模仿宋苏轼《后赤壁赋》：“赤壁之游乐乎？”桑中之游，意谓私奔幽会的行为。《诗·鄘风·桑中》：“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宋朱熹集注：“桑中、上宫、淇上，又沬乡之中小地名也……卫俗淫乱，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故此人自言将采唐于沬，而与其所思之人相期会迎送如此也。”

[10] 肤腻如脂：谓皮肤洁白柔润如同凝固的油脂。语本《诗·卫风·硕人》：“手如柔荑，肤如凝脂。”

[11] 挼莎（ruó suō若阳平蓑）：亦作“挼挲”，谓揉搓，搓摩。《礼记·曲礼上》“共饭不泽手”汉郑玄注：“泽，谓挼莎也。”

[12] 腐秀才：迂腐的呆书生。秀才，明清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这里指代读书人。

[13] 春风一度：比喻领略一番意境或情趣，这里谓男女间的欢爱。

[14] 审究：谓询问，追问。

[15] 贞坊：谓贞节牌坊，封建时代为表彰守节、殉节的妇女建立的牌坊。

[16] 牧猪奴：谓赌徒。《晋书》卷六六《陶侃传》：“樗蒱者，牧猪奴戏耳。”宋朱熹《观洪遵双陆谱有感》诗：“只恐分阴闲过了，更教人诮牧猪奴。”

[17] 私约：谓私下偷情。自重：谓抬高自己的身价或地位。

[18] 屑屑：猥琐。宋欧阳修《石曼卿墓表》：“独慕古人奇节伟行非常之功，视世俗屑屑，无足动其意者。”

[19] 极意：尽意。嘉纳：赞许并采纳。

[20] 荒斋：称谓自己住所的谦词。

[21] 留连：这里谓盘桓、留宿。

[22] 夜分：夜半。

[23] 物志：谓住宅周围明显的标志性地形或植物等。

[24] 更初：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一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之间，更初则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稍后。

[25] （tì替）雨尤云：亦作“云尤雨”，比喻男女之间的缠绵欢爱。宋柳永《浪淘沙》词：“云尤雨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26] 番僧：西番之僧，或谓即藏传佛教的喇嘛僧人。卓锡：旧时谓僧人居留为卓锡。卓，植立；锡，锡杖，僧人外出所用。

[27] 悄然：忧伤貌。

[28] 暂：副词，突然。《史记》卷一〇九《李将军列传》：“广佯死，睨其旁有一胡儿骑善马，广暂腾而上胡儿马，因推堕儿。”

[29] 妖惑：意谓为妖所迷惑。

[30] 符咒：符箓和咒语的合称，僧道以为可以役使鬼神。

[31] 净坛：这里谓洁净的坛子。事：量词，件。

[32] 飕飗（sōu liú搜留）：形容快速通过的象声词。

[33] 怆（chuànɡ创）然：悲伤貌。

[34] 殆：困乏，疲惫。

[35]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36] 一旦：一天之间。《史记》卷三九《晋世家》：“一旦杀三卿，寡人不忍益也。”

[37] 陨坠：陨落，谓人死亡。

[38] 纪纲：统领仆隶之人，后世泛指仆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杜预注：“诸门户仆隶之事，皆秦卒共之，为之纪纲。”

[39] 沉笃（dǔ赌）：谓病势沉重。三国魏曹髦《伤魂赋》：“惟厥疾之初发，若常疾之轻微，未经日而沉笃，气惙惙而耗衰。”

[40] 裹：用作包裹之物的计量词。

[41] 中表：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清梁章钜《称谓录》卷三《母之兄弟之子·中表》：“中表犹言内外也。姑之子为外兄弟，舅之子为内兄弟，故有中表之称。”迄（qì弃）：犹至今。

[42] 瘳（chōu抽）：病愈。

[43] 觏（ɡòu够）：见面。

[44] 耿耿：烦躁不安，心事重重。《诗·邶风·柏舟》：“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45] 高厚：谓深厚的恩德。

[46] 塞（sè瑟）责：交差补过。

[47] 辰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上午7时至9时。

[48] 菱：一年生水生草本植物，水上叶棱形，叶柄上有浮囊，花白色，果实有硬壳，一般有角，俗称菱角。

[49] 冰縠（hú湖）：用冰蚕丝织成的绉纱。帔（pèi佩）：类似于今天的披肩，《释名·释衣服》：“帔，披也，披之肩背，不及下也。”

[50] 趁：追逐。

[51] 爇（ruò弱）：烘烤。

[52] 修龄：谓长寿。

[53] 厄劫：灾难。

[54] 大道：谓成仙之道。

[55] 衾裯（chóu绸）之爱：这里谓男女欢合。清戴名世《弘光朝伪东宫伪后及党祸纪略》：“流离颠沛之馀，不能绝衾裯之爱，一则幸旧好之犹存，一则愤伪托之妖妄，皆未可知也。”衾裯，指被褥床帐等卧具。语本《诗·召南·小星》：“肃肃宵征，抱衾与裯，寔命不犹。”

[56] 垂髫（tiáo条）：这里谓打扮尚在童稚的少女，因不束发，无发簪，故称。髫，儿童垂下的头发。

[57] 绝代：美丽冠绝当代，谓举世无双。

[58] 劘（mó膜）逼：逼近。

[59] 削蜡：谓剪蜡烛芯，以使明亮。

[60] 祟（suì碎）：鬼神的祸害，这里谓狐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61] 平旦：清晨。

[62] 芗泽：香气。芗，通“香”。《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罗襦襟解，微闻芗泽。”

[63] 馀腻：谓浓郁的香泽。南朝梁沈约《丽人赋》：“垂罗曳锦，鸣瑶动翠，来脱薄妆，去留馀腻。”

[64] 孽障：罪过。这里暗含自我调侃意味。

[65] 饶舌：多嘴。

[66] 风狂：发疯。屑碎：谓罗嗦、纠缠不休。

[67] 款洽：亲切。《隋书》卷四六《长孙平传》：“高祖龙潜时，与平情好款洽，及为丞相，恩礼弥厚。”

[68] 诺诺：连声应诺，表示顺从。《韩非子·八奸》：“优笑侏儒，左右近习，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旨，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

[69] 禁款者：谓禁止敲门来客。

[70] 夙业：前世欠下的罪业、冤孽。

[71] 小阜：稍稍富裕。阜，丰厚，富有。《诗·小雅·弁》：“尔酒既旨，尔殽既阜。”汉郑玄笺：“阜，犹多也。”

[72] 离逷（tì替）：亦作“离逖”，谓远远离开。《书·多方》：“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唐孔颖达疏：“我则致天之罚于汝身，将远徙之，使离远汝之本土。”逷，同“逖”，远。

[73] 邦族：邦国宗族。语本《诗·小雅·黄鸟》：“言旋言归，复我邦族。”唐孔颖达疏：“故我今回族，我今还归，复反我邦国宗族矣。”

[74] 儿不知母：意谓儿难以尽孝。唐玄宗李隆基《通微道诀碑文》：“人者道之子，道者人之母。子不知母，谓之不孝；人不识道，谓之至愚。”

[75] 怅悒（yì义）：惆怅不乐。

[76] “聚必有散”二句：谓相聚必有分散，为人生之常。《庄子·则阳》：“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

[77] 期颐：一百岁。语本《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汉郑玄注：“期，犹要也；颐，养也。不知衣服食味，孝子要尽养道而已。”

[78] 解脱：佛教语，谓摆脱烦恼业障的系缚而复归自在。

[79] 石燕：似燕之石。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湘水》：“湘水东南流径石燕山东，其山有石，绀而状燕，因以名山。其石或大或小，若母子焉。及其雷风相薄，则石燕群飞，颉颃如真燕矣。”又《艺文类聚》卷九二《鸟部下》引《湘中记》曰：“零陵有石燕，形似燕，得雷风则飞，颉颃如真燕。”

[80] 丹朱：朱砂，矿物名，为古代方士炼丹的主要原料，也可制作颜料、药剂。

[81] 水精：即“水晶”，一种无色透明的结晶石英，属于贵重矿石。宋洪迈《夷坚支志》丁卷七《灵山水精》：“水精出于信州灵山之下，唯以大为贵，及其中现花竹象者。”这里仅就其“内外莹澈”的特征而言。

骂鸭

邑西白家庄居民某[1]，盗邻鸭烹之。至夜，觉肤痒。天明视之，茸生鸭毛[2]，触之则痛。大惧，无术可医。夜梦一人告之曰：“汝病乃天罚[3]。须得失者骂，毛乃可落。”而邻翁素雅量[4]，生平失物，未尝徵于声色[5]。某诡告翁曰：“鸭乃某甲所盗。彼深畏骂焉，骂之亦可警将来[6]。”翁笑曰：“谁有闲气骂恶人[7]。”卒不骂。某益窘，因实告邻翁。翁乃骂，其病良已[8]。

异史氏曰：“甚矣，攘者之可惧也[9]：一攘而鸭毛生！甚矣，骂者之宜戒也：一骂而盗罪减！然为善有术，彼邻翁者，是以骂行其慈者也。”

【简评】

这是一篇带有寓言性质的小说。在古代乡村，偷鸡摸狗一类的盗窃行为算不上什么大罪过，《墨子·非攻上》：“取人牛马者，其不仁义又甚攘人犬豕鸡豚。”小说中的居民某一次盗邻鸭即肤痒生毛，当然属于虚构，其取材或源于《孟子》中的一段话。《孟子·滕文公下》：“戴盈之曰：‘什一，去关市之征，今兹未能，请轻之，以待来年，然后已，何如？’孟子曰：‘今有人日攘其邻之鸡者，或告之曰：“是非君子之道。”曰：“请损之，月攘一鸡，以待来年，然后已。”如知其非义，斯速已矣，何待来年？’”劝人为善不为恶，是聊斋先生的平生追求。小偷小摸即受到如此重罚，固然有防微杜渐的用心；不破口骂人，自然也属于君子仁德处世的体现。明清能于科举中获隽者只是读书人中的极少数，大多数儒生皓首穷经，终生难得一遇。然而正是这样一批科举失败者在广大乡村社会构成了乡绅阶层，在维持世道人心方面，起到了法律难以发挥的作用，这或许是科举选才制度制订者始料未及的。公共道德力量的存在是避免社会全面崩溃的基础，读《骂鸭》对于认识古代社会乡村的生态环境大有助益。

[1] 邑西白家庄：谓清淄川县正西乡之白家庄。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二下《建置志·乡村》：“正西乡（旧忠信乡）：西关（集）……递铺、白家庄、马当口……碓臼口。”

[2] 茸生鸭毛：谓生出柔软纤细的鸭毛。

[3] 天罚：上天的诛罚。《左传·昭公二十六年》：“毋速天罚，赦图不谷，则所愿也。”

[4] 雅量：谓宏大宽容的气度。

[5] 徵：表示，表现。声色：泛指说话声音和脸色。三国魏刘劭《人物志·九徵》：“故其刚柔明畅贞固之徵，著乎形容，见乎声色，发乎情味，各如其象。”

[6] 警：戒备。

[7] 闲气：因无关紧要的事惹起的气恼。宋梅尧臣《永叔赠酒》诗：“始得语且横，既醉论益坚。曾不究世务，闲气争古先。”

[8] 良已：痊愈，《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汉武帝）遂幸甘泉，病良已。”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孟康曰：“良已，善已，谓愈也。”

[9] 攘：盗窃。

柳氏子

胶州柳西川[1]，法内史之主计仆也[2]。年四十馀，生一子，溺爱甚至。纵任之，惟恐拂。既长，荡侈逾检[3]，翁囊积为空[4]。无何，子病，翁故蓄善骡，子曰：“骡肥可啖。杀啖我，我病可愈。”柳谋杀蹇劣者[5]。子闻之，即大怒骂，疾益甚。柳惧，杀骡以进，子乃喜。然尝一脔便弃去[6]，疾卒不减，寻毙。柳悼叹欲死。

后三四年，村人以香社登岱[7]。至山半，见一人乘骡驶行而来，怪似柳子。比至，果是。下骡遍揖，各道寒暄[8]。村人共骇，亦不敢诘其死。但问：“在此何作？”答云：“亦无甚事，东西奔驰而已。”便问逆旅主人姓名[9]，众具告之。柳子拱手曰：“适有小故，不暇叙间阔[10]，明日当相谒。”上骡遂去。众既归寓，亦谓其未必即来。厌旦伺之[11]，子果至，系骡厩柱，趋进笑言。众谓：“尊大人日切思慕，何不一归省侍[12]？”子讶问：“言者何人？”众以柳对。子神色俱变，久之曰：“彼既见思，请归传语：我于四月七日[13]，在此相候。”言讫，别去。

众归，以情致翁。翁大哭，如期而往。自以其故告主人，主人止之曰：“曩见公子情神冷落，似未必有嘉意。以我卜也[14]，殆不可见[15]。”柳涕泣不信。主人曰：“我非阻君，神鬼无常，恐遭不善。如必欲见，请伏椟中[16]，待其来，察其词色，可见则出。”柳如其言。既而子果至，问：“柳某来否？”主人答云：“无。”子盛气骂曰：“老畜产那便不来[17]！”主人惊曰：“何骂父？”答曰：“彼是我何父！初与义为客侣[18]，不图包藏祸心[19]，隐我血赀[20]，悍不还[21]。今愿得而甘心[22]，何父之有！”言已，出门，曰：“便宜他！”柳在椟历历闻之[23]，汗流接踵[24]，不敢出气。主人呼之，乃出，狼狈而归。

异史氏曰：“暴得多金[25]，何如其乐？所难堪者偿耳。荡费殆尽，尚不忘于夜台[26]，怨毒之于人甚矣哉[27]！”

【简评】

此篇可与本书卷一《四十千》参看，全因负欠之累，导致仇人托生为子以报。不同者，《四十千》主计仆之子“讨债”已毕即去，《柳氏子》主计仆之子则“讨债”已毕后，身处阴间仍思到阳间手刃仇家而后快。原因在于两者“负欠”性质有所不同，前者或为无心之欠债，后者则为有心之图财，所以后者因果报应的惩罚似乎仍难以平息受害人的“怨毒”之心，“今愿得而甘心”一语何其决绝！这两篇小说皆反映了当时包括民间借贷乃至社会欺诈等问题在内的诸多民事纠纷的普遍存在，这种类型矛盾冲突的日益剧烈，反映了社会商品经济因素的活跃。面对诸如此类的民事诉讼，法律往往缺乏有效的约束力与公信力，从而导致了私下寻仇的盛行一时。对此种社会现象，以因果报应说加以解释，不过是读书人的一相情愿而已，然而其心理威慑力对于信仰神鬼者而言，效果实不容小觑。这或许正是这类文学作品存在并传播的道理所在。清冯镇峦于此篇有眉批云：“酆都天子殿柱联云：‘恩仇成父子，缘怨结夫妻。’可作此篇注脚。”从中也可见旧时社会心理之一斑。

[1] 胶州：明清州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州市。

[2] 法内史：即法若真（1613—1696），字汉儒，号黄石，又号黄山，胶州（今属山东省）人。明诸生。入清，顺治二年（1645）山东乡试，以《五经》文二十篇应考，主考官封其卷以“异才”特荐，御试授内翰林国史院试中书舍人。顺治三年考中二甲第十一名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历官浙江按察使、湖广布政使、江南安徽布政使。著有《黄山文留》、《黄山诗留》诸集。道光二十五年（1845）《重修胶州志》卷二七《人物》有传。清王士禛《古夫于亭杂录》卷一：“科场旧例：凡兼作《五经》文字者，以违例贴出。惟顺治乙酉龙飞首科，胶州法若真黄石以《五经》疏请上裁，世祖皇帝特恩准作举人，仍授中书舍人，丙戌成进士，入翰林。此后至康熙戊辰，始有查嗣韩（余太学门人）、林文英二人亦经御史疏请，特赐进士，查榜眼及第，林选庶吉士。壬午京闱，又有庄令舆、俞长策二人亦疏请，特赐举人。遂有旨：以后愿作《五经》文字者听。乙酉，各直省习《五经》者骤多，顺天解元张南龄、陕西解元王承烈皆《五经》，而吾山东中式者亦三人，可谓盛矣。又第二场，故事，有诏、诰二道，乃具文自明，相沿已久。至是，九卿议，凡习《五经》，并令全作诏、诰。直省进呈试录增诏、诰两篇，自康熙乙酉科始也。丙戌会试第十一名索太，满洲人，亦《五经》中式。”内史，法若真曾任职内翰林国史院，故称。主计仆：主管财物出入账目的仆人，类似于管家。

[3] 荡侈逾检：谓放荡奢侈之习超出礼法。

[4] 囊积：谓储蓄。

[5] 蹇（jiǎn简）劣：谓驽钝、拙劣的骡子。

[6] 一脔（luán峦）：一块切成方形的肉。《庄子·至乐》：“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

[7] 香社：谓善男信女结伴进香所临时组织者。进香，即到圣地或名山的庙宇去烧香拜佛。岱：即泰山，古称东岳，又称岱宗、岱山、岱岳、泰岱，为五岳之一。在今山东省中部，山势磅礴，景色壮丽，主峰玉皇顶在今泰安市北。

[8] 寒暄：谓问候起居寒暖的家常话。

[9] 逆旅主人：谓旅舍店主。

[10] 不暇：没有时间，来不及。语本《书·酒诰》：“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间（jiàn建）阔：这里谓久别之情。

[11] 厌旦：黎明。《荀子·儒效》：“遂选马而进，朝食于戚，暮宿于百泉，厌旦于牧之野。”唐杨倞注：“厌，掩也；夜掩于旦，谓未明已前也。”

[12] 省侍：探望，侍奉。

[13] 四月七日：为浴佛节的前一日。中国汉族地区相传农历四月初八日为佛祖释迦牟尼的生日，佛寺于此日诵经，并用名香浸水，灌洗佛像，据说取法传说中龙王以香水洗灌悉达多太子的故事，以纪念佛的诞生。浴佛节前后正是善男信女名山佛寺进香的时期。

[14] 以我卜也：依据我的推测。语本《左传·宣公十二年》：“来劝我战，我克则来，不克遂往，以我卜也，郑不可从。”

[15] 殆：大概。

[16] 椟（dú读）：柜子或函一类的藏物器。

[17] 畜产：詈词，犹畜生。《东观汉记·刘宽传》：“宽简略嗜酒，尝有客，遣苍头市酒，迂久大醉而还，客不堪之，骂曰：‘畜产！’”

[18] 客侣：谓旅途中的伴侣。

[19] 包藏祸心：暗藏着不可告人的坏心。语本《左传·昭公元年》：“小国无罪，恃实其罪。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

[20] 隐：隐没，即吞没，贪污。血赀：即“血本”，谓用以生利的本钱，老本。

[21] 悍不还：谓蛮横不归还。语本《太平广记》卷三二三引《渚宫旧事·甄法崇》：“卿县民某甲，负我米千馀石，无券书，悍不还。”

[22] 甘心：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晋杜预注：“甘心，言快意戮杀之。”

[23] 历历：逐一。

[24] 汗流接踵：亦作“汗流浃踵”、“汗流至踵”，谓汗出得多，流到脚跟。常形容极端恐惧或惭愧。语本《庄子·田子方》：“御寇伏地，汗流至踵。”踵，脚后跟，亦泛指脚。

[25] 暴得：突然获得。语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今暴得大名，不祥。”多金：很多财物。《战国策》卷三《秦策一》：“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

[26] 夜台：坟墓，这里借指阴间。唐刘禹锡《酬乐天见寄》诗：“华屋坐来能几日，夜台归去便千秋。”

[27] “怨毒”句：意谓仇恨对于人而言竟如此深刻吗。语本《史记》卷六六《伍子胥列传论》：“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怨毒，怨恨，仇恨。

上仙

癸亥三月[1]，与高季文赴稷下[2]，同居逆旅[3]。季文忽病。会高振美亦从念东先生至郡[4]，因谋医药。闻袁鳞公言[5]：南郭梁氏家有狐仙，善“长桑之术”[6]。遂共诣之。

梁，四十以来女子也，致绥绥有狐意[7]。入其舍，复室中挂红幕[8]。探幕以窥，壁间悬观音像[9]。又两三轴，跨马操矛，驺从纷沓[10]。北壁下有案，案头小座，高不盈尺，贴小锦褥，云仙人至则居此。众焚香列揖，妇击磬三[11]，口中隐约有词。祝已，肃客就外榻坐[12]。妇立帘下，理发支颐与客语[13]，具道仙人灵迹。久之，日渐曛[14]。众恐碍夜难归[15]，烦再祝请。妇乃击磬重祷，转身复立，曰：“上仙最爱夜谈，他时往往不得遇。昨宵有候试秀才[16]，携酒肴来与上仙饮，上仙亦出良酝酬诸客[17]，赋诗欢笑。散时，更漏向尽矣[18]。”言未已，闻室中细细繁响，如蝙蝠飞鸣。方凝听间，忽案上若堕巨石，声甚厉。妇转身曰：“几惊怖煞人！”便闻案上作叹咤声[19]，似一健叟。妇以蕉扇隔小座。座上大言曰：“有缘哉！有缘哉！”抗声让坐[20]，又似拱手为礼。已而问客：“何所谕教[21]？”高振美尊念东先生意，问：“见菩萨否[22]？”答云：“南海是我熟径[23]，如何不见！”又：“阎罗亦更代否[24]？”曰：“与阳世等耳。”“阎罗何姓？”曰：“姓曹。”已乃为季文求药。曰：“归当夜祀茶水，我于大士处讨药奉赠[25]，何恙不已。”众各有问，悉为剖决。乃辞而归。

过宿，季文少愈。余与振美治装先归[26]，遂不暇造访矣[27]。

【简评】

这篇小说以作者在济南府城所亲历之事为素材撰写而成，与卷一《偷桃》的取材方式相同；若论南郭梁氏奉请“上仙”的一系列“奇迹”的展现，则又可与卷二《口技》一篇对读。小说中“绥绥有狐意”的梁姓女子显然凭借口技技艺假托狐仙以行“长桑之术”，与前《口技》一篇中的行医女子的行径实无二致。不同的是，梁姓女子不用帷幕屏蔽，只以“转身”动作隔绝“仙”与“凡”的界限，并且有与观众双向交流的技巧，是否她另有“腹语术”（即在上下颌甚至是嘴唇都闭合的状态之下发音说话，现代有此技艺者并不罕见）也未可知。从有关文献记载可知，口技从明代即已经开始在民间盛行，有清一代未见其衰，另有“口戏”、“象声”等多种称谓，与今天家喻户晓的相声表演艺术有一定的渊源。晚清徐珂所编《清稗类钞·戏剧类·口技》一则云：“口技为百戏之一种，或谓之曰口戏，能同时为各种音响或数人声口，及鸟兽叫唤，以悦座客。俗谓之隔壁戏，又曰肖声，曰相声，曰象声，曰像声。盖以八仙桌横摆，围以布幔，一人藏于中，惟有扇子一把，木板一块，闻者初不料为一人所作也。”另有《周德新善口技》一则，所言当为明末事：“周德新为长洲褚人获之师，善口技。尝于屏后演兵操，自抚军初下教场放炮，至比试武艺，杀倭献俘，放炮起身，各人声音，无不酷肖。”教场放炮之声都能通过口技模拟，则“若堕巨石”之声当不在话下。至于阎罗之姓氏，民间所谓十殿阎罗的确各有姓氏，赖亚生著《神秘的鬼魂世界——中国鬼文化探秘》第二章（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版）据《玉历宝钞劝世文》、《玉历钞传警世》等书，十殿阎王即秦广王蒋、楚江王历、宋帝王余、五官王吕、阎罗王仓、卞成王毕、泰山王董、都市王黄、平等王陆、转轮王薛。诸王各居一殿，故称。蒲松龄《历字文·十殿阎君圣诞日期》所记十王名目、次第略同，唯五殿称“阎君天子”。本来全属无稽之谈，这里信口胡诌阎罗易姓曹，自然更难稽考。作者蒲松龄虽亲历此求药之事，如实记录而已，并无炫奇之语，看来他本人并不相信府城南郭狐仙的真实存在。

[1] 癸亥：即康熙二十二年（1683）。

[2] 高季文：即高之（生卒年不详），字季文，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为高珩兄高玮次子。康熙三十六年（1697）拔贡，授东昌府茌平县教谕，未任卒。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续贡生》有传。稷（jì寄）下：战国齐都城临淄西门稷门附近地区，为当时各学派活动的中心，故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史记》卷四六《田敬仲完世家》：“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刘向《别录》：“齐有稷门，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蒲松龄笔下之“稷下”或“稷门”常指济南府府治，如其《珍珠泉抚院观风》诗有云：“稷下湖山冠齐鲁，官寮胜地有佳名。”山东巡抚官衙在济南，珍珠泉为济南名胜。又如其《再到济南喜箬儿入泮》诗有云：“再到稷门菊尽霜，风催荷梗冻银塘。”诗题与诗句可证济南与稷门同一。参见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卷二《稷下毕振叔斋中》注〔1〕（山东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93页）。

[3] 逆旅：客舍，旅馆。

[4] 高振美：生平不详。念东先生：即高珩（1612—1698），字葱佩，别字念东，号紫霞道人，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明崇祯十六年（1643）三甲第八十五名进士，选庶吉士。入清，授秘书院检讨，升国子监祭酒，历官侍讲学士、吏部右侍郎、大理寺少卿、刑部左侍郎，致仕卒。著有《栖云阁诗文集》。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进士》有传。清王士禛撰有《诰授通奉大夫刑部左侍郎念东高公神道碑铭》。

[5] 袁鳞公：生平不详。

[6] 长桑之术：谓医术。长桑，即長桑君。据《史记》卷一〇五《扁鹊仓公列传》，长桑君为战国时的神医，扁鹊与之交往并事之唯谨，长桑君乃以禁方传扁鹊，又出药使扁鹊饮服，自己忽然不见。于是扁鹊视病尽见五脏症结，遂以精通医术闻名当世。

[7] 致：意态，风度。绥绥：舒行貌，这里用以形容狐的神态，语本《诗·卫风·有狐》：“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8] 复室：这里谓堂屋旁侧之里间屋。

[9] 观音：即观世音菩萨，佛教菩萨名，属于慈悲的化身，救苦救难之神。唐避太宗李世民讳，省称观音，别称观自在或观音大士。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〇《庄岳委谈上》：“今塑画观音像，无不作妇人者，盖菩萨相端妍靓丽，文殊、普贤悉尔，不特观世音也…… 唐以前塑像，固不作妇人也。”

[10] 驺（zōu邹）从：古代贵族骑马的侍从。纷沓：纷冗繁杂。

[11] 磬（qìnɡ庆）：谓寺庙中常用的金属制钵形打击乐器。明胡侍《真珠船·磬》：“今释氏所击铜钵，亦谓之磬。”

[12] 肃客：迎进客人。《礼记·曲礼上》：“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汉郑玄注：“肃，进也。进客，谓道之。”

[13] 支颐：以手托下巴。

[14] 曛：昏暗。

[15] 碍夜：深夜。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卷六：“欲进路，碍夜不可前去，乞寄外住。”

[16] 秀才：唐初科举有秀才科之设，明初曾有荐举秀才任以知府等职的举措，以后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17] 良酝：犹美酒、佳酿。《新唐书》卷一九六《王绩传》：“故事，官给酒日三升。或问：‘待诏何乐邪？’答曰：‘良酝可恋耳！’”

[18] 更漏向尽：谓将近拂晓。更漏，漏壶，即计时器，古代用滴漏计时，夜间凭漏刻传更，故称。

[19] 叹咤：叹息感慨。

[20] 抗声：大声。

[21] 谕教：谦词，谓晓谕教诲。

[22] 菩萨：佛教名词，梵文菩提萨埵之省，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泛用为对大乘思想的实行者的称呼。这里谓观世音菩萨，即民间意识中的慈悲化身，属于救苦救难之神。

[23] 南海：特指南海观音所在处，即今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普陀山，传说为观音菩萨显灵说法的道场。

[24] 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25] 大士：佛教对菩萨的通称，这里即指观音菩萨。

[26] 治装：准备行装。

[27] 不暇：没有时间，来不及。语本《书·酒诰》：“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

侯静山

高少宰念东先生云[1]：“崇祯间[2]，有猴仙，号静山。托神于河间之叟[3]，与人谈诗文，决休咎[4]，娓娓不倦[5]。以肴核置案上[6]，啖饮狼籍[7]，但不能见之耳。”时先生祖寝疾[8]。或致书云：“侯静山，百年人也[9]，不可不晤。”遂以仆马往招叟[10]。叟至经日，仙犹未来，焚香祠之。忽闻屋上大声叹赞曰：“好人家！”众惊顾。俄檐间又言之，叟起曰：“大仙至矣。”群从叟岸帻出迎[11]，又闻作拱致声[12]。既入室，遂大笑纵谈。时少宰兄弟尚诸生[13]，方入闱归[14]。仙言：“二公闱卷亦佳[15]，但经不熟[16]，再须勤勉，云路亦不远矣[17]。”二公敬问祖病，曰：“生死事大，其理难明。”因共知其不祥。无何，太先生谢世[18]。

旧有猴人，弄猴于村。猴断锁而逸，不可追，入山中。数十年，人犹见之。其走飘忽[19]，见人则窜。后渐入村中，窃食果饵，人皆莫之见。一日，为村人所睹，逐诸野，射而杀之。而猴之鬼竟不自知其死也，但觉身轻如叶，一息百里[20]。遂往依河间叟，曰：“汝能奉我，我为汝致富。”因自号静山云。

【简评】

小说所记猴仙事当发生于高珩祖父高举去世之时，即明天启四年（1624），并非“崇祯间”。其时，高玮十六岁，王士禛《文林郎直隶河间府推官绳东高公墓表并铭》谓其“公年十四，补博士弟子”，可见高玮进学为诸生业已两年。但斯时高珩年方十三岁，尚未为诸生，所谓“二公闱卷亦佳”的侯仙之赞，自无着落。可见《侯静山》所谓“高少宰念东先生云”之转述，大有虚头在内。祖父谢世之年绝非小事，高珩不当误记，很可能是以后听到其兄在河间府推官任上所耳闻之河间叟异事，大感兴趣，于是移花接木到自家宅第，作为光宗耀祖的美谈。其实在当时淄川，如高珩家之科举仕宦如此显赫者的确无多，自我吹嘘炫耀一番倒也无伤大雅。蒲松龄听者有心，记入《聊斋》，更可明神鬼之不诬，这或许正是世间道听途说得以盛行的缘故。灵魂附体现象，古今中外神秘主义者皆坚信不疑，有关传闻甚多；但唯物论者则视为荒诞不经，斥之为迷信。这一为海内外众多人所争论不休的问题，看来还要持续下去，这里不作结论。此外，朱其铠主编《全本新注聊斋志异》、盛伟《〈聊斋志异〉校注》，注释“少宰兄弟”，高玮而外，又皆举“弟高玶”，似有未妥。按高玶（？—1671），字在衡，顺治三年举人，顺治九年（1652）三甲第三十八名进士，历官广平府推官、贵州道御史，巡盐河东，以病归。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名臣》有传。他与高玮、高珩当系堂兄弟，故不当在这里入“少宰兄弟”之列。

[1] 高少宰念东先生：即高珩（1612—1698），字葱佩，别字念东，号紫霞道人，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明崇祯十六年（1643）三甲第八十五名进士，选庶吉士。入清，授秘书院检讨，升国子监祭酒，历官侍讲学士、吏部右侍郎、大理寺少卿、刑部左侍郎，致仕卒。著有《栖云阁诗文集》。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进士》有传。清王士禛撰有《诰授通奉大夫刑部左侍郎念东高公神道碑铭》。少宰，官名，明清为吏部侍郎的俗称，也叫少冢宰，高珩尝官吏部右侍郎，故称。

[2] 崇祯：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1628—1644）。

[3] 托神：谓灵魂托胎或附体。《初学记》卷二三引《〈道德经〉序诀》：“周时复托神李母，剖左腋而生。生即皓然，号曰老子。”河间：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河间市。

[4] 休咎（jiù旧）：吉凶。

[5] 娓娓不倦：谓久谈而不知疲倦。

[6] 肴核：肉类和果类食品。

[7] 狼籍：同“狼藉”，纵横散乱貌。《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舃交错，杯盘狼藉。”

[8] 先生祖：即高举（1553—1624），字鹏程，号东溟，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明万历八年（1580）三甲第一百三十名进士，历官完县知县、大理寺少卿，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告病归里。著有《埙篪编》、《陶世名言》等。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名臣》有传。寝疾：卧病。《左传·昭公七年》：“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

[9] 百年人：这里谓年高有道者。

[10] 仆马：仆从与乘马。

[11] 岸帻（zé责）：推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态度洒脱，或衣着简率不拘。

[12] 拱致：谓两手相合示敬致意，旧时日常见面的一种礼节。

[13] 少宰兄弟：谓高珩与其兄高玮。高玮（1609—1668），字握之，别字绳东，明崇祯十二年（1639）山东乡试举人第一，清顺治三年（1646）三甲第二十六名进士，历官河间府推官，罢官归，寄兴山水，与酒为邻。清王士禛撰有《文林郎直隶河间府推官绳东高公墓表并铭》。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14] 入闱（wéi围）：谓参加乡试。闱，谓古代科举的试场。

[15] 二公：谓高玮、高珩兄弟。

[16] 经：这里谓科举考试八股文题中《四书》题以外所用的《五经》题，即《诗》、《书》、《礼》、《易》、《春秋》，应试人须各占一经。

[17] 云路：这里比喻仕途。

[18] 太先生：旧时称老师的父亲、父亲的老师或老师的老师为太先生。这里指高珩的祖父高举。蒲松龄视高珩为老师，故称。

[19] 飘忽：轻快貌。

[20] 一息：一呼一吸。比喻极短的时间。汉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

钱流

沂水刘宗玉云[1]：其仆杜和，偶在园中，见钱流如水，深广二三尺许。杜惊喜，以两手满掬，复偃卧其上[2]。既而起视，则钱已尽去，惟握于手者尚存。

【简评】

这与其视为一篇小小说，莫如当作一篇警世的寓言来读。钱，古代或称之为“泉”，《汉书》卷二四下《食货志下》：“故货，宝于金，利于刀，流于泉，布于布，束于帛。”唐颜师古注引如淳曰：“流行如泉也。”《金史》卷四八《食货志三》：“钱之为泉也，贵流通而不可塞，积于官而不散则病民，散于民而不敛则阙用，必多寡轻重与物相权而后可。”晋鲁褒《钱神论》对于钱有一段形象的描写：“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朽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无翼而飞，无足而走。解严毅之颜，开难发之口。钱多者处前，钱少者居后。处前者为君长，在后者为臣仆。君长者丰衍而有馀，臣仆者穷竭而不足。”这就是称钱为“孔方兄”的出典。钱财于人，无非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流转不息是其特性，因而“青蚨”也是钱的异称。《太平御览》卷九五○引汉刘安《淮南万毕术》：“青蚨还钱：青蚨一名鱼，或曰蒲，以其子母各等，置瓮中，埋东行阴垣下，三日后开之，即相从。以母血涂八十一钱，亦以子血涂八十一钱，以其钱更互市，置子用母，置母用子，钱皆自还。”这也是对于钱流转性的巧妙设喻。小说中“偃卧其上”的寓意明显，所谓身外之物并不真正属于自己，一生所可享受者也不过“握于手者”的少量资产而已！如此看来，平生惟钱是好、聚敛无度者实在属于愚蠢的行为。《红楼梦》第一回《好了歌》所唱“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真是醒世之言！

[1]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刘宗玉：即刘琮（生卒年不详），另见本书卷五《罗祖》。清吕湛恩注：“名琮。”清冯镇峦评：“康熙丁酉拔贡。”康熙丁酉为康熙五十六年（1717），其时，蒲松龄已去世两年。刘琮，道光七年（1827）《沂水县志》未见著录。

[2] 偃卧：仰卧。

郭生

郭生，邑之东山人[1]。少嗜读，但山村无所就正[2]，年二十馀，字画多讹。先是，家中患狐，服食器用，辄多亡失，深患苦之。一夜读，卷置案头，被狐涂鸦[3]，甚者，狼籍不辨行墨[4]。因择其稍洁者辑读之，仅得六七十首，心甚恚愤[5]，而无如何。又积窗课廿馀篇[6]，待质名流[7]。晨起，见翻摊案上，墨汁浓泚殆尽[8]，恨甚。

会王生者以故至山，素与郭善，登门造访。见污本，问之。郭具言所苦，且出残课示王。王谛玩之[9]，其所涂留，似有春秋[10]。又覆视涴卷[11]，类冗杂可删[12]。讶曰：“狐似有意。不惟勿患，当即以为师。”过数月，回视旧作，顿觉所涂良确。于是改作两题，置案上，以觇其异[13]。比晓，又涂之。积年馀，不复涂，但以浓墨洒作巨点[14]，淋漓满纸。郭异之，持以白王，王阅之，曰：“狐真尔师也，佳幅可售矣[15]。”是岁，果入邑庠[16]。郭以是德狐[17]，恒置鸡黍[18]，备狐啗饮[19]。每市房书名稿[20]，不自选择，但决于狐。由是两试俱列前名[21]，入闱中副车[22]。

时叶、缪诸公稿[23]，风雅艳丽[24]，家传而户诵之[25]。郭有抄本，爱惜臻至[26]。忽被倾浓墨碗许于上，污荫几无馀字；又拟题构作[27]，自觉快意，悉浪涂之[28]。于是渐不信狐。无何，叶公以正文体被收[29]，又稍稍服其先见。然每作一文，经营惨澹[30]，辄被涂污。自以屡拔前茅[31]，心气颇高，以是益疑狐妄。乃录向之洒点烦多者试之，狐又尽泚之。乃笑曰：“是真妄矣！何前是而今非也？”遂不为狐设馔[32]，取读本锁箱簏中[33]。旦见封锢俨然[34]，启视则卷面涂四画，粗于指，第一章画五，二章亦画五，后即无有矣。自是狐竟寂然。后郭一次四等[35]，两次五等，始知其兆已寓意于画也。

异史氏曰：“满招损，谦受益，天道也[36]。名小立，遂自以为是，执叶、缪之馀习，狃而不变[37]，势不至大败涂地不止也[38]。满之为害如是夫！”

【简评】

对于明清八股文章，一向负面评价较多，被认为是陈词滥调，桎梏读书人心灵，是腐朽不堪的代名词；然而若要写好八股，用它敲开科举的大门又谈何容易！文通理顺就需要逻辑清晰，代圣人立言则必须熟悉战国以前之文献掌故；至于文字之起承转合，也要巧思明辨，绝非冬烘迂腐者所能一蹴而就。郭生无意中得狐仙之助，文思日进，进学后入闱，又中副车，的确为读书人所求之不得。对于小说中郭生的一败涂地，清但明伦有评云：“井底之蛙自鸣得意，宜其败也。”清何守奇评云：“稍有所得，便沾沾自足，郭生固非进道之器也。”但这些议论只看到了问题的表层，隐藏于其后的则是明清易代之际，八股文风的转向对于读书人的深刻影响。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时序》：“时运交移，质文代变。”八股制艺也有一个不断流变更新的过程。明代唐宋派开以古文为时文之先河，隆庆、万历间的八股写作则以法为主，而至天启、崇祯间，崇尚藻采之风逐渐弥漫士林。逮至清初，尤侗、王广心等承明末云间派之馀绪，以才情辞赋为八股，追求惊才绝艳之笔，虽更近于文学创作，却不切于科场实用，屡屡败北。蒲松龄处于明末清初八股文风转变之际，深知八股作为功令文必须以实用、实效为第一的重要性，拈出“风雅艳丽”的“叶、缪诸公稿”加以批评，就体现了士子自觉踪迹“文随世变”的深切用心，或许“叶、缪”就是作者为避免节外生枝并有所避讳而杜撰出的人物。总之，这篇小说在评论“满之为害”的表层下，深深打有跟随上八股制艺时代风气的自警烙印，体现了当时追求功名读书人的微妙心态。

[1] 邑之东山：谓淄川之东山。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一《山川》：“东山，邑人遥望之总名也，县东十二里。入谷有鹁鸽、狼虎诸崖。”

[2] 就正：向人求教，以匡正学识文章的讹误。一般用作谦辞。语本《论语·学而》：“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3] 涂鸦：这里谓胡乱涂抹如乌鸦聚集。唐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4] 狼籍：亦作“狼藉”，纵横散乱貌。《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舃交错，杯盘狼藉。”行（hánɡ航）墨：谓文字或诗文。

[5] 恚（huì惠）愤：生气，愤怒。

[6] 窗课：旧称私塾中学生习作的诗文，这里当谓习作的八股文章。

[7] 质：询问，就正。汉扬雄《太玄·数》：“爰质所疑。”晋范望注：“质，问也。”名流：谓名士之辈。

[8] 泚（cǐ此）：渍，蘸。殆尽：几乎罄尽。汉孔融《论盛孝章书》：“海内知识，零落殆尽。”

[9] 谛玩：仔细玩味。宋范镇《东斋记事》卷四：“每晨朝露下时，绕栏槛谛玩，手中调采色写之。”

[10] 春秋：谓褒贬。《春秋》用字，意寓褒贬，因借其意。范仲淹《近名论》：“孔子作《春秋》，即名教之书也。善者褒之，不善者贬之，使后世君臣，爱令名而劝，畏恶名而慎矣。”

[11] 涴（wò沃）卷：谓被涂抹弄脏的文章。

[12] 类：大抵。冗杂：繁多杂乱。

[13] 觇（chān搀）：观察。

[14] 洒作巨点：即“圈点”，古人评选文章，常用圈或点加在字句的旁边，表示精彩或重要。清曾国藩《〈经史百家简编〉序》：“试官评定甲乙，用朱墨旌别其旁，名曰‘圈点’。”

[15] 佳幅可售：意谓八股佳作可以乡试中式了。售，旧时谓科举考试中式。唐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16]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17] 德：感恩。《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唐孔颖达疏：“荷其恩者谓之为德。”

[18] 鸡黍：谓饷客的饭菜。语本《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后以“鸡黍”为备家常饭诚意待客之谦称。

[19] 啗饮：同“饮啗”，谓吃喝。

[20] 市：买。房书：即“房稿”，谓明清进士平日所作的八股文选集。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一六《十八房》：“至乙卯以后，而坊刻有四种：曰程墨，则三场主司及士子之文；曰房稿，则十八房进士之作；曰行卷，则举人之作；曰社稿，则诸生会课之作。至一科房稿之刻有数百部，皆出于苏杭，而中原北方之贾人市买以去。天下之人惟知此物可以取科名，享富贵，此之谓学问，此之谓士人，而他书一切不观。”清戴名世《〈庚辰小题文选〉序》：“新进士平居之文章，书贾购得之，悉以致于选家为抉择之，而付之雕刻以行于世，谓之房书。”

[21] 两试：这里谓生员参加的岁试与科试。岁试，又称“岁考”，即对生员之甄别考试，以分优劣。清代由各省学政巡回所属州、县主持，凡府、州、县学之附生、增生、廪生皆须应考，在外生员亦须回原籍应考。科试，即“科考”，明清于每届乡试前，由各省学官巡回所属举行的考试，科考合格的生员（俗称秀才）方能参加本省乡试。

[22] 入闱（wéi围）：谓参加乡试。闱，谓古代科举的试场。副车：科举时代会试或乡试取士，除正榜外另取若干名，列为副榜。明嘉靖中有乡试副榜，名在副榜者准作贡生，即“副贡”。清代只限乡试有副榜，入国子监肄业者，亦称副贡。

[23] 叶、缪诸公稿：谓叶、缪等人的房稿。叶、缪，所指不详，待考。盛伟《〈聊斋·郭生〉篇与明天启间“东林党”之祸》（载《青岛海洋大学学报》1998年第3期）谓即指明末遭受权阉魏忠贤迫害的东林党人叶向高与缪昌期，似非是。有明一代至清初，未闻有以八股制艺驰名海内的叶、缪两姓之大家。

[24] 风雅艳丽：谓八股制艺风格文辞华美的一派，即清初由明末云间派发展而来的尤王派八股文，代表人物为章金牧、尤侗、王广心。

[25] 家传而户诵：家家户户传习诵读。

[26] 臻至：达到极点。

[27] 拟题：谓揣度八股文的命题。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一六《拟题》：“今日科场之病莫甚乎拟题……因陋就寡，赴速邀时。”构作：写作。

[28] 浪涂：谓随意涂抹。

[29] 正文体：当谓清初为革除明末八股制艺弊端而采取的改革措施。《钦定大清会典则例》卷六九《礼部·学校二》：“厘正文体。顺治八年题准：学政岁、科考各分四次解卷到部，会同礼科磨勘。所取生童文字，以纯正典雅为主，如诡怪舛谬者，本生黜革，学政参处……九年题准：说书以宋儒传注为宗，行文以典实纯正为尚。其有剽窃异端邪说、矜奇立异者，不得取录。”

[30] 经营惨澹：即“惨淡经营”，原指作画前先用浅淡颜色勾勒轮廓，苦心构思，经营位置，引申谓苦心谋划并从事某项事情。唐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

[31] 前茅：原指行军时的先头部队，这里谓考试成绩与他人相比处于前列。语本《左传·宣公十二年》：“前茅虑无，中权后劲。”杨伯峻注：“茅，疑即《公羊传》‘郑伯肉袒，左执茅旌’之茅旌……楚军之前军或以茅旌为标帜，故云‘前茅’。”

[32] 设馔（zhuàn撰）：准备食物。

[33] 箱簏（lù路）：犹箱箧，藏物用具。

[34] 封锢：严密关锁。俨然：齐整有序的样子。

[35] 四等：生员岁考，清初定为六等黜陟法，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文理亦通者列为二等，文理略通者列为三等，文理有疵者列为四等，文理荒谬者列为五等，文理不通者列为六等。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有赏，四等以下有罚或黜革。清吕湛恩注：“按：国初副车无定额。中副车之后，仍应岁试，三次而后准贡。”

[36] “满招损”三句：自满会招致损害，谦虚能得到益处，是自然的规律。语本《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37] 狃（niǔ纽）：习惯。《诗·郑风·大叔于田》：“将叔无狃，戒其伤女。”毛传：“狃，习也。”

[38] 大败涂地：即“一败涂地”，形容彻底失败，不可收拾。语本《汉书》卷一《高祖纪上》：“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一败涂地。”唐颜师古注：“一见破败，即肝脑涂地。”

金生色

金生色，晋宁人也[1]。娶同村木姓女，生一子，方周岁。金忽病，自分必死，谓妻曰：“我死，子必嫁，勿守也！”妻闻之，甘词厚誓[2]，期以必死。金摇手呼母曰：“我死，劳看阿保[3]，勿令守也。”母哭应之。既而金果死。木媪来吊，哭已，谓金母曰：“天降凶忧，婿遽遭命[4]。女太幼弱，将何为计[5]？”母悲悼中，闻媪言，不胜愤激，盛气对曰[6]：“必以守！”媪惭而罢。夜伴女寝，私谓曰：“人尽夫也[7]。以儿好手足[8]，何患无良匹[9]？小儿女不早作人家[10]，眈眈守此襁褓物[11]，宁非痴子[12]？倘必令守，不宜以面目好相向[13]。”金母过，颇闻馀语，益恚[14]。明日：谓媪曰：“亡人有遗嘱，本不教妇守也。今既急不能待，乃必以守！”媪怒而去。母夜梦子来，涕泣相劝，心异之。使人言于木，约殡后听妇所适[15]。而询诸术家[16]，本年墓向不利[17]。妇思自衒以售[18]，缞绖之中[19]，不忘涂泽[20]。居家犹素妆，一归宁[21]，则崭然新艳。母知之，心弗善也[22]；以其将为他人妇，亦隐忍之。于是妇益肆。

村中有无赖子董贵者，见而好之，以金啖金邻妪[23]，求通殷勤于妇。夜分[24]，由妪家逾垣以达妇所，因与会合。往来积有旬日[25]，丑声四塞[26]，所不知者惟母耳。妇室夜惟一小婢，妇腹心也。一夕，两情方洽，闻棺木震响，声如爆竹。婢在外榻，见亡者自幛后出[27]，戴剑入寝室去。俄闻二人骇诧声[28]，少顷，董裸奔出；无何，金捽妇发亦出[29]。妇大嗥，母惊起，见妇赤体走去，方将启关，问之，不答。出门追视，寂不闻声，竟迷所往。入妇室，灯火犹亮。见男子履，呼婢，婢始战惕而出[30]，具言其异，相与骇怪而已。董窜过邻家，团伏墙隅，移时[31]，闻人声渐息始起。身无寸缕，苦寒甚战[32]，将假衣于妪。视院中一室，双扉虚掩，因而暂入。暗摸榻上，触女子足，知为邻子妇。顿生淫心，乘其寝，潜就私之[33]。妇醒，问：“汝来乎？”应曰：“诺。”妇竟不疑，狎亵备至[34]。

先是，邻子以故赴北村，嘱妻掩户以待其归。既返，闻室内有声，疑而审听，音态绝秽。大怒，操戈入室。董惧，窜于床下，子就戮之。又欲杀妻，妻泣而告以误，乃释之。但不解床下何人，呼母起，共火之，仅能辨认。视之，奄有气息。诘其所来，犹自供吐。而刃伤数处，血溢不止，少顷已绝。妪仓皇失措，谓子曰：“捉奸而单戮之[35]，子且奈何？”子不得已，遂又杀妻。

是夜，木翁方寝，闻户外拉杂之声，出窥，则火炽于檐，而纵火人犹彷徨未去。翁大呼，家人毕集，幸火初燃，尚易扑灭。命人操兵弩，逐搜纵火者，见一人捷如猿[36]，竟越垣去。垣外乃翁家桃园，园中四缭周墉皆峻固[37]。数人梯登以望，踪迹殊杳。惟墙下块然微动[38]，问之，不应，射之而软。启扉往验，则女子白身卧，矢贯胸脑。细烛之，则翁女而金妇也。骇告主人，翁媪惊怛欲绝[39]，不解其故。女合眸，面色灰败，口气细于属丝[40]。使人拔脑矢，不可出，足踏顶项而后出之。女嘤然一呻[41]，血暴注，气亦遂绝。翁大惧，计无所出。

既曙，以实情白金母，长跽哀乞[42]。而金母殊不怨怒，但告以故，令自营葬。金有叔兄生光[43]，怒登翁门，诟数前非[44]。翁惭沮，赂令罢归，而终不知妇所私者何名。俄邻子以执奸自首，既薄责逐释讫[45]。而妇兄马彪素健讼[46]，具词控妹冤。官拘妪，妪惧，悉供颠末[47]。又唤金母，母托疾，遣生光代质，具陈底里[48]。于是前状并发，牵木翁夫妇尽出，一切廉得其情[49]。木以诲女嫁，坐纵淫[50]，笞；使自赎[51]，家产荡焉[52]。邻妪导淫，杖之毙。案乃结。

异史氏曰：“金氏子其神乎！谆嘱醮妇[53]，抑何明也！一人不杀，而诸恨并雪，可不谓神乎！邻妪诱人妇，而反淫己妇；木媪爱女，而卒以杀女。呜呼！‘欲知后日因，当前作者是’[54]，报更速于来生矣！”

【简评】

本篇《金生色》可与卷一《耿十八》参看，两者皆以夫死后其妻的再嫁问题为中心构思，但主旨并不相同。《耿十八》中男主人公的孝思固然可佳，不过对于其妻因家贫而道出“何以能守”的真话始终耿耿于怀，昭示了作者男权主义思想的根深蒂固。《金生色》中的木氏在丈夫死后不久即不安于室，闹出“丑声四塞”的绯闻，与明冯梦龙《警世通言》中《庄子休鼓盆成大道》一篇中的田氏提斧劈棺的色胆包天近似，这种毫无情义可言的行径，在任何社会都是应当被谴责的。按照古代五行相生相克学说，金能克木，所以这一桩婚姻的悲剧结局似乎从作者为主人公的取名中已可概见。至于全篇文字细针密线、丝丝入扣，构思虽涉神怪，而层层剥笋、有条不紊，皆表明作者匠心独运的巧妙。即如金生色叔兄金生光的出现，主要是为能代替金母出堂而设计，因为在古代，妇女到县衙大堂打官司，不管有理无理，皆属于蒙羞乡里。“妇兄马彪”的安排，则为全案真相大白奠定了基础。清冯镇峦有评云：“无数层次曲折，一一分明，妙笔！”所论极是。值得一提的是，古人对于一般家庭中年轻守寡的女性并非一律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教条求全责备，清沈起凤《谐铎》卷九有“节妇死时箴”一则，略谓一位年十七岁即为遗腹子守寡的女子，八十岁临终对满堂子妇孙媳等讲出了一番真情告白：“尔等作我家妇，尽得偕老白头，固属家门之福；倘不幸青年寡居，自量可守则守之，否则上告尊长，径行改醮，亦是大方便事。”这位“节妇”是以她自己绝欲一世的极痛苦经验为代价讲出了一段肺腑之言，从中约可窥见当时社会的宽容度还是存在的，并非如一些论者所持近乎绝对严厉的观点。

[1] 晋宁：明清州名，治所在今云南省晋宁县东北晋城镇，位于昆明市南部、滇池以南。

[2] 甘词厚誓：谓用美好的言词发重誓。语本《太平广记》卷三四〇《李景亮为作传·李章武》：“我夫室犹如传舍，阅人多矣。其于往来见调者，皆殚财穷产，甘辞厚誓，未尝动心。”

[3] 阿保：保护养育。《汉书》卷八《宣帝纪》：“故人下至郡邸狱复作尝有阿保之功，皆受官禄田宅财物，各以恩深浅报之。”唐颜师古注引臣瓒曰：“阿，倚；保，养也。”这里兼用作其遗孤之乳名。

[4] 遭命：底本据康熙本、《异史》本、二十四卷抄本、铸雪斋本改作“遭殒命”，今仍从手稿本。古人谓行善而遭凶的坏命运为“遭命”，《楚辞·九辩》：“霰雪雰糅其增加兮，乃知遭命之将至。”汉王逸注：“卒遇诛戮，身颠沛也。”汉王充《论衡·命义》：“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逢遭于外，而得凶祸，故曰遭命。”

[5] 将何为计：意谓将作何考虑打算。《史记》卷八七《李斯列传》：“不道之君，何可为计哉！”

[6] 盛气：充满着怒气。《战国策》卷二一《赵策四》：“太后盛气而揖之。”

[7] 人尽夫也：意谓人人皆可以做丈夫。语本《左传·桓公十五年》：“祭仲专，郑伯患之，使其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

[8] 好手足：犹言好模样。

[9] 良匹：谓佳偶。

[10] 作人家：即“做人家”，谓建立家庭，这里指再嫁。清李渔《奈何天·计左》：“你如今好好跟他回去，安心贴意做人家，或者还会生儿育女，讨些下半世的便宜。”

[11] 眈眈：注视貌，这里谓孤守照料。襁褓（qiǎnɡ bǎo抢宝）子：谓婴儿。襁褓，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12] 宁（nìnɡ泞）非：难道不是。痴子：谓无理智之人。

[13] “不宜”句：意谓不给婆婆好脸看。

[14] 恚（huì惠）：怨恨。

[15] 殡（bìn鬓）：这里谓下葬。听：任凭。适：谓女子出嫁。

[16] 术家：旧时民间指操占验、阴阳等方术的人。

[17] 墓向：旧时葬礼须选定日期时辰以及坟墓朝向等，否则将不利于生者。这里即指上述诸项条件。

[18] 自衒（xuàn绚）以售：自我炫耀、卖弄，以利再嫁。自衒，自夸，炫耀。三国魏曹植《求自试表》：“夫自衒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

[19] 缞绖（cuī dié崔迭）：丧服。缞，旧时丧服，用麻布条披于胸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用之。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间的称腰绖。

[20] 涂泽：谓化妆，修饰容貌。

[21]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22] 心弗善也：谓心中不赞同，不以为是。语本《史记》卷一〇八《韩长孺列传》：“梁孝王，景帝母弟，窦太后爱之，令得自请置相、二千石，出入游戏，僣于天子。天子闻之，心弗善也。”

[23] 啖：谓以金钱利诱、买通。

[24] 夜分：夜半。

[25] 旬日：十天，这里指较短的时日。

[26] 四塞（sè瑟）：到处充塞、流播。语本《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旁魄四塞，云尃雾散。”

[27] 幛：旧时家中停棺，棺木前所挂的灵幛。

[28] 骇诧：惊异。

[29] 捽（zuó昨）：抓，揪。

[30] 战惕：恐惧。

[31]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32] 战：发抖。

[33]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34] 狎亵（xiá xiè侠谢）：谓男女亲密嬉戏。

[35] 捉奸而单戮（lù路）：谓捉奸只杀死奸夫。《大清律例》卷二六《刑律·人命·杀死奸夫》：“凡妻妾与人奸通，而本夫于奸所亲获奸夫、奸妇，登时杀死者，勿论。若只杀死奸夫者，奸妇依合奸律断罪，当官嫁卖，身价入官。”

[36] （qiáo乔）捷：矫健敏捷。汉张衡《西京赋》：“轻锐僄狡捷之徒，赴洞穴；探封狐，陵重，猎昆。”

[37] 四缭周墉（yōnɡ庸）：谓围绕四周筑有高墙。墉，特指高墙。《书·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唐陆德明释文：“马云：卑曰垣，高曰墉。”

[38] 块然：木然无知貌。《庄子·应帝王》：“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 唐成玄英疏：“块然，无情之貌也。”

[39] 惊怛（dá达）：惊恐。

[40] 口气细于属（zhǔ主）丝：谓气息微弱。属丝，连续之丝，这里比喻细弱。

[41] 嘤然：形容声音细弱。

[42]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哀乞：哀求。

[43] 叔兄：堂兄。

[44] 诟数（shǔ蜀）：责骂数落。

[45] 薄责：轻微的责备或责罚。讫（qì弃）：完毕。

[46] 健讼：谓善于诉讼。《易·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唐孔颖达疏：“犹人意怀险恶，性又刚健，所以讼也。”后人误将“健讼”连读，用以称好打官司。

[47] 颠末：谓前后经过情形。

[48] 底里：谓内情。

[49] 廉：查访。

[50] 坐：判罪。纵淫：纵容奸淫。《大清律例》卷三三《刑律·犯奸·纵容妻妾犯奸》：“凡纵容妻妾与人通奸，本夫、奸夫、奸妇，各杖九十。抑勒妻妾及乞养女与人通奸者，本夫、义父各杖一百；奸夫，杖八十；妇女不坐，并离异归宗。若纵容抑勒亲女及子孙之妇妾与人通奸者，罪亦如之。”

[51] 自赎：谓以资财入官赎罪。《汉书》卷六二《司马迁传》：“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

[52] 荡：毁坏。

[53] 谆嘱：谆谆嘱咐。醮（jiào叫）妇：谓令妇改嫁。醮，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宋以后又常指女子再嫁。

[54] “欲知”二句：意谓欲知未来吉凶祸福，当下之作为就是决定因素。这完全基于佛家因果报应之说，语本元刘谧《三教平心论》卷上：“修短之数系于善恶，而善恶之报通乎三世。故曰：‘欲知前世因，今生享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以是知今世之修短，原于前世之善恶；而今世之善恶，又所以基后世之修短。”本篇“欲知后日因”，当作“欲知后日果”。

彭海秋

莱州诸生彭好古[1]，读书别业[2]，离家颇远，中秋未归[3]。岑寂无偶[4]，念村中无可共语。惟丘生者，是邑名士[5]，而素有隐恶[6]，彭常鄙之。月既上，倍益无聊，不得已，折简邀丘[7]。饮次，有剥啄者[8]。斋僮出应门[9]，则一书生，将谒主人。彭离席，肃客入[10]。相揖环坐，便询族居。客曰：“小生广陵人[11]，与君同姓，字海秋。值此良夜，旅邸倍苦，闻君高雅，遂乃不介而见[12]。”视其人，布衣洁整，谈笑风流。彭大喜曰：“是我宗人[13]。今夕何夕[14]，遘此嘉客[15]！”即命酌，款若夙好[16]。察其意，似甚鄙丘。丘仰与攀谈[17]，辄傲不为礼。彭代为之惭，因挠乱其词[18]，请先以俚歌侑饮[19]。乃仰天再咳，歌《扶风豪士》之曲[20]，相与欢笑。客曰：“仆不能韵[21]，莫报《阳春》[22]。倩代者可乎[23]？”彭言：“如教[24]。”客问：“莱城有名妓无也？”彭答云：“无。”客默然良久，谓斋僮曰：“适唤一人，在门外，可导入之。”

僮出，果见一女子逡巡户外[25]。引之入，年二八已来，宛然若仙。彭惊绝[26]，掖坐[27]。衣柳黄帔[28]，香溢四座。客便慰问：“千里颇烦跋涉也。”女含笑唯唯[29]。彭异之，便致研诘[30]。客曰：“贵乡苦无佳人，适于西湖舟中唤得来[31]。”谓女曰：“适舟中所唱《薄倖郎》曲[32]，大佳，请再反之[33]。”女歌云：“薄倖郎，牵马洗春沼[34]。人声远，马声杳；江天高，山月小。掉头去不归，庭中生白晓[35]。不怨别离多，但愁欢会少。眠何处？勿作随风絮[36]。便是不封侯[37]，莫向临邛去[38]！”客于袜中出玉笛，随声便串[39]；曲终笛止。彭惊叹不已，曰：“西湖至此，何止千里，咄嗟招来[40]，得非仙乎？”客曰：“仙何敢言，但视万里犹庭户耳。今夕西湖风月，尤盛曩时[41]，不可不一观也，能从游否？”彭留心欲觇其异[42]，诺言：“幸甚。”客问：“舟乎，骑乎？”彭思舟坐为逸，答言：“愿舟。”客曰：“此处呼舟较远，天河中当有渡者[43]。”乃以手向空中招曰：“舡来[44]，舡来！我等要西湖去，不吝偿也。”无何，彩船一只，自空飘落，烟云绕之。众俱登，见一人持短棹[45]，棹末密排修翎，形类羽扇，一摇则清风习习。舟渐上入云霄，望南游行，其驶如箭。逾刻[46]，舟落水中。但闻弦管敖曹[47]，鸣声喤聒[48]。出舟一望，月印烟波，游船成市。榜人罢棹[49]，任其自流。细视，真西湖也。客于舱后，取异肴佳酿，欢然对酌。少间，一楼船渐近，相傍而行。隔窗以窥，中有二三人，围棋喧笑。客飞一觥向女曰[50]：“引此送君行[51]。”女饮间，彭依恋徘徊，惟恐其去，蹴之以足。女斜波送盼，彭益动，请要后期[52]。女曰：“如相见爱，但问娟娘名字，无不知者。”客即以彭绫巾授女，曰：“我为若代订三年之约。”即起，托女子于掌中，曰：“仙乎，仙乎[53]！”乃扳邻窗，捉女入。窗目如盘，女伏身蛇游而进[54]，殊不觉隘。俄闻邻舟曰：“娟娘醒矣。”舟即荡去。遥见舟已就泊，舟中人纷纷并去，游兴顿消。遂与客言，欲一登岸，略同眺瞩。才作商榷，舟已自拢。因而离舟翔步[55]，觉有里馀。客后至，牵一马来，令彭捉之。即复去，曰：“待再假两骑来。”久之不至。行人已稀，仰视斜月西转，天色向曙，丘亦不知何往。捉马营营[56]，进退无主，振辔至泊舟所[57]，则人船俱失。念腰橐空匮[58]，倍益忧皇[59]。

天大明，见马上有小错囊[60]，探之，得白金三四两。买食凝待，不觉向午[61]。计不如暂访娟娘，可以徐察丘耗。比讯娟娘名字，并无知者，兴转萧索[62]，次日遂行。马调良[63]，幸不蹇劣[64]，半月始归。方三人之乘舟而上也，斋僮归白：“主人已仙去。”举家哀涕，谓其不返。彭归，系马而入，家人惊喜集问，彭始具白其异。因念独还乡井，恐丘家闻而致诘[65]，戒家人勿播。语次，道马所由来。众以仙人所遗[66]，便悉诣厩验视[67]。及至，则马顿渺，但有丘生，以草缰系枥边[68]。骇极，呼彭出视。见丘垂首栈下[69]，面色灰死，问之不言，两眸启闭而已。彭大不忍，解扶榻上，若丧魂魄，灌以汤[70]，稍稍能咽。中夜少苏，急欲登厕，扶掖而往，下马粪数枚。又少饮啜，始能言。彭就榻研问之，丘云：“下船后，彼引我闲语。至空处，戏拍项领，遂迷闷颠踣[71]。伏定少刻，自顾已马。心亦醒悟，但不能言耳。是大辱耻，诚不可以告妻子，乞勿泄也！”彭诺之，命仆马驰送归[72]。

彭自是不能忘情于娟娘。又三年，以姊丈判扬州[73]，因往省视。州有梁公子，与彭通家[74]，开筵邀饮。即席有歌姬数辈，俱来祗谒[75]。公子问娟娘，家人白以病。公子怒曰：“婢子声价自高，可将索子系之来！”彭闻娟娘名，惊问其谁。公子云：“此娼女，广陵第一人。缘有微名，遂倨而无礼[76]。”彭疑名字偶同，然突突自急[77]，极欲一见之。无何，娟娘至，公子盛气排数[78]。彭谛视[79]，真中秋所见者也。谓公子曰：“是与仆有旧，幸垂原恕。”娟娘向彭审顾，似亦错愕[80]。公子未遑深问[81]，即命行觞[82]。彭问：“《薄倖郎》曲犹记之否？”娟娘更骇，目注移时，始度旧曲。听其声，宛似当年中秋时。酒阑[83]，公子命侍客寝。彭捉手曰：“三年之约，今始践耶？”娟娘曰：“昔日从人泛西湖，饮不数卮[84]，忽若醉。矇眬间[85]，被一人携去，置一村中。一僮引妾入，席中三客，君其一焉。后乘舡至西湖，送妾自窗棂归，把手殷殷[86]。每所凝念[87]，谓是幻梦，而绫巾宛在，今犹什袭藏之[88]。”彭告以故，相共叹咤。娟娘纵体入怀，哽咽而言曰：“仙人已作良媒，君勿以风尘可弃[89]，遂舍念此苦海人[90]。”彭曰：“舟中之约，一日未尝去心。卿倘有意，则泻囊货马，所不惜耳。”诘旦[91]，告公子，又称贷于别驾[92]，千金削其籍[93]，携之以归。偶至别业，犹能认当年饮处云。

异史氏曰：“马而人，必其为人而马者也[94]；使为马，正恨其不为人耳。狮象鹤鹏，悉受鞭策，何可谓非神人之仁爱之乎[95]？即订三年约，亦度苦海也。”

【简评】

《太平广记》卷七五引唐张读《宣室志》有“杨居士”一则，略谓杨居士有奇术，一次太守宴客用妓乐助兴，杨居士则作法将妓乐连人带乐器霎时间摄至自己与诸友的酒会佐酒，事毕完璧归赵。“明日，有郡中吏曰：‘太守昨夕宴郡阁，妓乐列坐，无何皆仆地，瞬息暴风起，飘其乐器而去。迨至夜分，诸妓方寤，乐器亦归于旧所。太守质问众妓，皆云黑无所见，竟不穷其由。’”蒲松龄这篇《彭海秋》明显受到“杨居士”的启发，但为验证其事不虚，加大了穿越的空间距离，且有来有往，皆瞬间完成；增演了一出“名士”变马的恶作剧，回程半月，以咄嗟之去与回归时间延宕的对比，更加证明仙术的奇妙绝伦。至于彭好古与娟娘目成于初会，暌隔三年后终成连理，则完全属于作者家室以外企盼艳遇红颜知己的旖旎之思，略微带有一些“英雄救美”的畅想。如果读者认为此篇情节完整、构思巧妙的小说仅仅为证明仙人道术之高明奇幻，则故事戛然而止后并无馀味可嚼，未免大材小用。“异史氏曰”数语，将丘生变马与娟娘削籍联系在一起，归结为人生苦海之“度”，则具有令人自新向善的积极意义了。如此看来，丘生的设置除情节的需要外，佛家劝世人所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的苦口婆心也暗寓其中，从而引人深思。清冯镇峦评此“异史氏曰”云：“末句与上似不贯，《史记》有之。”其实若细读之，“狮象鹤鹏，悉受鞭策”已明言之，其间线索并非无迹可寻，议论堪称脉络清晰，一气贯通。

[1] 莱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莱州市。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2] 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

[3] 中秋：民间传统节日，又名仲秋节、团圆节、八月节，时在农历八月十五日，与春节、端午节共同构成我国民间的三大传统节日。中秋节源于周代秋分祭月的习俗，北宋时始定为八月十五日。宋吴自牧《梦粱录》卷四：“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于常时，又谓之月夕。”

[4] 岑寂：寂寞，孤独冷清。唐唐彦谦《樊登见寄》诗其三：“良夜最岑寂，旅况何萧条。”

[5] 邑名士：谓县里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6] 隐恶：谓鲜为人知的恶行。

[7] 折简：谓裁纸写信。

[8] 剥啄：象声词，谓敲门声。唐韩愈《剥啄行》：“剥剥啄啄，有客至门。”

[9] 斋僮：书僮。应（yìnɡ映）门：照应门户。

[10] 肃客：迎进客人。《礼记·曲礼上》：“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汉郑玄注：“肃，进也。进客，谓道之。”

[11] 广陵：即明清扬州府，旧称广陵，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12] 不介：不经介绍。《文选·李康〈运命论〉》：“圣明之君，必有忠贤之臣。其所以相遇也，不求而自合；其所以相亲也，不介而自亲。”唐李善注：“介，绍介也。”

[13] 宗人：同族之人。

[14] 今夕何夕：今夜是何夜？多用作赞叹语，即谓此是良辰。语本《诗·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汉郑玄笺：“今夕何夕者，言此夕何月之夕乎。”唐孔颖达疏：“美其时之善，思得其时也。”

[15] 遘（ɡòu构）：遇到。

[16] 款：亲热。夙（sù素）好：旧交，老友。

[17] 仰与攀谈：谓以敬慕的态度与彭海秋交谈。

[18] 挠乱其词：谓故意搅乱他们的对话。

[19] 俚歌：谓通俗浅近的民间歌谣。侑（yòu右）饮：为饮酒者助兴。

[20] 扶风豪士之曲：当谓唐李白《扶风豪士歌》，是一首歌行，中有句云：“梧桐杨柳拂金井，来醉扶风豪士家。扶风豪士天下奇，意气相倾山可移。”扶风，古郡名，旧为三辅之地（西汉长安京畿地区），多豪迈之士。

[21] 韵：谓声音相应和。南朝梁何逊《七召》：“竹距石以袤通，水韵松而含响。”

[22] 报：回报。阳春：即《阳春白雪》，战国时楚国的高雅歌曲名。《文选·宋玉〈对楚王问〉》：“其为《阳阿》、《薤露》，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而已。”唐李周翰注：“《阳春》、《白雪》，高曲名也。”后世因用以泛指高雅的曲子，这里为彭海秋誉称彭好古所歌《扶风豪士》之曲。

[23]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代：请人代替。

[24] 如教：意谓遵循其方法，是客气的说法。唐刘禹锡《答道州薛侍郎论方书书》：“前蒙示药焙法，谨如教。”

[25]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26] 惊绝：谓令人惊叹绝倒。宋欧阳修《湖州长史苏君墓志铭》：“时发其愤闷于诗歌，至其所激，往往惊绝。”

[27] 掖坐：谓拉人手臂令坐。

[28] 柳黄帔（pèi佩）：柳黄色的披肩。柳黄，颜色名。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一一《写像诀》：“凡调合服饰器用颜色者……柳黄，用粉入三緑标，并少藤黄合。”帔，《释名·释衣服》：“帔，披也，披之肩背，不及下也。”

[29]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30] 研诘：谓仔细追问。

[31] 西湖：即今浙江省杭州市之西湖，又称西子湖、武林水、明圣湖、金牛湖等。湖周三十里，孤山峙立湖中，三潭印月（小瀛洲）、湖心亭、阮公墩三小岛鼎立湖心，苏堤、白堤将湖面分为外湖、里湖、岳湖、西里湖、小南湖五部分。风景优美，为古今游览胜地。

[32] 薄倖郎：犹言“负心郎”，唐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又属旧时女子对所欢的昵称，犹“冤家”。宋周紫芝《谒金门》词：“薄倖更无书一纸，画楼愁独倚。”

[33] 再反之：谓再唱一遍。

[34] 春沼：春日的池水。

[35] 白晓：谓天刚亮的时候。唐李贺《牡丹种曲》：“水灌香泥却月盆，一夜绿房迎白晓。”

[36] 随风絮：随风飘荡的柳絮，谓行无居所，到处游荡。

[37] 不封侯：意指夫婿难以外出获取显赫功名，语本唐王昌龄《闺怨》诗：“闺中少妇不曾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38] 莫向临邛去：意谓夫婿不要再觅新欢，语本唐孟郊《古离别》：“欲别牵郎衣，郎今到何处。不恨归来迟，莫向临邛去。”临邛，秦置县名，治所在今四川省邛崃市。这里用西汉司马相如与卓文君情好事，《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

[39] 串：演奏。

[40] 咄嗟：犹呼吸之间，这里形容迅速。

[41] 曩（nǎnɡ攮）时：先时。

[42] 觇（chān搀）：观察。

[43] 天河：晴天夜晚，天空呈现的由大量恒星构成的银白色的光带，古称云汉，又名银河、天汉、星河、银汉。

[44] 舡（xiānɡ乡）：船。

[45] 棹（zhào兆）：船桨。

[46] 逾刻：过了一刻的时间，以古用铜漏刻度计时，故云。古人通常分一昼夜为百刻，也有一百二十刻、九十六刻之说。以昼夜百刻计，一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十四分钟又二十四秒。若以昼夜九十六刻计，则一刻恰为现代计时的十五分钟，与今天“刻”的时间跨度相同。

[47] 敖曹：声音嘈杂貌。

[48] 喤聒（huánɡ ɡuō皇郭）：形容声音喧腾洪亮。

[49] 榜（bànɡ谤）人：船夫，舟子。

[50] 飞一觥（ɡōnɡ公）：即“飞觥”，谓宴饮中传递酒杯劝酒。飞，传递。觥，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51] 引：即“引满”，谓满杯而饮。

[52] 要（yāo腰）后期：约定后会之期。

[53] 仙乎仙乎：意谓欲令其乘风飞去。据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汉成帝与其皇后赵飞燕游太液池：“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歌酣，风大起……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

[54] 蛇游：形容如蛇一样曲折游走。

[55] 翔步：安步，缓步。

[56] 营营：往来盘桓貌。《汉书》卷八七上《扬雄传上》：“羽骑营营，昈分殊事。”唐颜师古注：“营营，周旋貌也。”

[57] 振辔（pèi配）：谓抖动缰绳，即令马前行。辔，驾驭马的缰绳。

[58] 腰橐（tuó驮）：系于腰间的盛物袋子。

[59] 忧皇：同“忧惶”，忧愁惶恐。

[60] 错囊：有镶嵌或绘绣的袋子，这里谓钱袋子。

[61] 向午：临近中午。

[62] 萧索：冷落，凄凉。

[63] 调良：驯服善良。三国魏曹丕《与孙权书》：“此二马，朕之常所自乘，甚调良善走，数万匹之极选者。”

[64] 蹇（jiǎn简）劣：驽钝，拙劣。唐薛用弱《集异记·裴珙》：“下驷蹇劣，日势已晚，方至石桥，于是驱马徒行，情顾甚速。”

[65] 致诘：询问，推究。

[66] 遗（wèi未）：馈赠。

[67] 厩（jiù就）：马房。

[68] 枥：马槽。

[69] 栈下：牲口棚下。

[70] 汤（yí移）：稀粥。，同“酏”，即薄粥。《周礼·天官·酒正》：“辨四饮之物，一曰清，二曰医，三曰浆，四曰酏。”《礼记·内则》：“酏。”唐陆德明释文：“，厚粥也；酏，薄粥也。”

[71] 颠踣（bó驳）：跌倒。

[72] 仆马：仆从与乘马。

[73] 判扬州：谓官扬州府通判。判，通判，官名，明清设于各府的佐贰官员，分掌粮运及农田水利等事务。扬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74] 通家：犹世交，即上代或数代彼此有交情者。《后汉书》卷七〇《孔融传》：“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

[75] 祗（zhī之）谒：恭敬地进见。

[76] 倨（jù具）：傲慢不逊。《左传·襄公二十九年》：“直而不倨。”晋杜预注：“倨，傲。”

[77] 突突：形容情绪激动而导致心跳。

[78] 盛气：充满着怒气。《战国策》卷二一《赵策四》：“太后盛气而揖之。”排数（shǔ蜀）：斥责，数落。

[79] 谛（dì帝）视：谓仔细观察。

[80]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唐韩愈《曹成王碑》：“错愕迎拜，尽降其军。”

[81] 未遑：谓没有时间顾及。

[82] 行觞：谓依次敬酒。

[83] 阑：将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84] 卮（zhī之）：古代一种酒器。《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上奉玉卮为太上皇寿。”唐颜师古注：“卮，饮酒圆器也。

[85] 矇眬：眼睛欲闭又开，昏昏欲睡态。

[86] 殷殷：情意深厚貌。

[87] 凝念：专心思考。

[88] 什袭：同“十袭”，把物品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表示珍贵。

[89] 风尘：这里喻指妓女。

[90] 苦海：佛教指尘世间的烦恼和苦难，这里喻指妓女生涯。

[91] 诘旦：平明，清晨。

[92] 称贷：向人告贷。别驾：官名，清代对通判的别称。

[93] 削其籍：旧时谓妓女从乐籍上除名从良。唐房千里《杨娼传》：“乃阴出重赂，削去娼之籍，而挈之南海。”

[94] 为人而马：意谓其作为形同畜生，与前文“素有隐恶”呼应。

[95] “狮象鹤鹏”三句：谓狮、象、鹤、鹏四种禽兽为仙佛的坐骑，皆受驱使鞭策，正体现了仙佛的仁爱之心。意即彭海秋令丘生暂为马，也昭示了仙人令其重新做人的仁心。佛教中文殊菩萨的坐骑为青狮，表示智慧威猛；文殊菩萨的坐骑为六牙白象，象征威灵慈慧。道家中的仙人、道士则常以鹤或鹏为坐骑，云游四方。唐贾岛《游仙》诗：“归来不骑鹤，身自有羽翼。”鞭策，驱使，这里引申为激励。

堪舆[1]

沂州宋侍郎君楚家[2]，素尚堪舆，即闺阁中亦能读其书，解其理。宋公卒，两公子各立门户[3]，为公卜兆[4]。闻有善青乌之术者[5]，不惮千里，争罗致之。于是两门术士，召致盈百。日日连骑遍郊野[6]，东西分道，出入如两旅[7]。经月馀，各得牛眠地[8]，此言封侯[9]，彼云拜相[10]。兄弟两不相下，因负气不为谋，并营寿域[11]，锦棚彩幢[12]，两处俱备。灵舆至歧路[13]，兄弟各率其属以争，自晨至于日昃[14]，不能决。宾客尽引去[15]。舁夫凡十易肩[16]，困惫不举，相与委柩路侧。因止不葬，鸠工构庐[17]，以蔽风雨。兄建舍于傍，留役居守，弟亦建舍如兄；兄再建之，弟又建之：三年而成村焉。

积多年，兄弟继逝，嫂与娣始合谋[18]，力破前人水火之议[19]，并车入野，视所择两地，并言不佳，遂同修聘贽[20]，请术人另相之。每得一地，必具图呈闺闼[21]，判其可否。日进数图，悉疵摘之[22]。旬馀，始卜一域。嫂览图，喜曰：“可矣。”示娣，娣曰：“是地当先发一武孝廉[23]。”葬后三年，公长孙果以武庠领乡荐[24]。

异史氏曰：“青乌之术，或有其理，而癖而信之，则痴矣。况负气相争，委柩路侧，其于孝弟之道不讲[25]，奈何冀以地理福儿孙哉[26]！如闺中宛若[27]，真雅而可传者矣。”

【简评】

风水堪舆之说，明代中叶以后发展迅速，朝野上下皆不乏信奉者，但也有一些文人士大夫对这种喧嚣一时的风气不以为然。明张瀚《松窗梦语》卷五《堪舆记》有云：“贪求吉地，不独愚昧细民，即缙绅士大夫亦惑于此。未葬谋求不遗馀力，甚至构讼结仇，各谋利己，暴露迟久，迁徙再三。呜呼，惑之甚矣！”比张瀚稍后的明代改革家张居正有《葬地论》一文，内云：“若体魄，块然无知，与土石等耳，虽得吉地，岂能使之通灵乎？”古人对于已逝的长者素有“入土为安”的信仰，笃信堪舆者却总因寻不到一块“龙虎之地”埋葬先人而焦虑万分，甚至令长者棺椁长年暴露，不能入土，并因此引来家庭内部的争执不休。其实大多数读书人对于葬地风水之说也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只不过对于所谓堪舆术士的话不尽相信罢了。蒲松龄这篇《堪舆》小说，也并非完全否定风水之论，而是提倡从权达变，不过分迷信术士的妄谈，闺阁中能自作主张，也不失为上策。这与其同时代的著名文学家王士禛的看法有一致之处。王士禛《分甘馀话》卷一有云：“先祖方伯赠尚书府君与伯祖兵部尚书太师府君为胞兄弟，太师笃信堪舆家，常有数辈在客舍，方伯常非之。自卜兆域于高祖忠勤公茔之西，恒语先赠尚书：‘初至此地，觉足下步步如登高然，然实平地耳。’心以为吉壤，即决意用之，葬两祖母夫人。而太师所择在淄川县北，距新城六十里，竟无后。方伯子孙众多，愚兄弟同胞四人，三人成进士。府君初赠户部左右侍郎，累赠刑部尚书，皆带经筵讲官。始知术士之言不足听，而府君高见为不可及也。”两相比较，蒲松龄与王士禛看法如出一辙，可谓无独有偶。

[1] 堪舆：即所谓“风水”，指住宅基地或墓地的形势，亦指相宅或相墓之法。这里专谓后者。明宋濂《〈葬书新注〉序》：“堪舆家之术，古有之乎？《周礼》墓大夫之职，其法制甚详也，而无所谓堪舆家祸福之说，然则果起于何时乎？盖秦、汉之间也。”

[2] 沂州：明至清雍正以前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宋侍郎君楚：即宋之普（1602—1669），字则甫，号今础（君楚当为另一别号），沂州珩头（今山东省临沂市苍山县向城镇杭头村）人，后迁居今苍山县贾庄乡长新桥村。明崇祯元年（1628）二甲第二十七名进士，改庶吉士，历官礼部给事中、都察院佥都御史、户部左侍郎，明亡，曾一度任南明弘光朝台州知府，又辅佐南明鲁王朱以海为内阁大学士。顺治三年（1646）降清，九年官江南常州府知府，顺治十二年（1655）辞官归。著有《云成阁集》十卷等。事见《琅琊宋氏家谱》、清王崇简《今础宋公墓志铭》。

[3] 两公子：宋之普的长子宋念祖，由官生授直隶保定府安肃县知县，升广东儋州知州；其次子宋瞻祖，官至刑部郎中，赠奉直大夫。

[4] 卜兆：谓选择葬地。

[5] 青乌之术：谓堪舆术，青乌子。即传说中的古代堪舆家。《艺文类聚》卷一一引晋葛洪《抱朴子·极言》：“（黄帝）相地理则书青乌之说。”

[6] 连骑：多形容骑从之盛。《战国策》卷三《秦策一》：“当秦之隆，黄金万镒为用，转毂连骑，炫熿于道。”

[7] 旅：古代军队编制单位，一说五百人为一旅。《周礼·地官·小司徒》：“乃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

[8] 牛眠地：指卜葬的吉地。语本《晋书》卷五八《周访传》：“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而不知所在。遇一老父，谓曰：‘前岗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矣。’又指一山云：‘此亦其次，当世出二千石。’言讫不见。侃寻牛得之，因葬其处，以所指别山与访。访父死，葬焉，果为刺史，著称宁益，自访以下，三世为益州四十一年，如其所言云。”

[9] 封侯：封拜侯爵。侯爵，古代爵位名，自周以来，除汉、北魏、明等少数几个朝代，大体皆为五等爵位（公、侯、伯、子、男）的第二等。

[10] 拜相：被任命为宰相。明太祖朱元璋取消宰相，专以殿阁大学士为宰辅之官，然官阶仅五品，其职务是替皇帝批答奏章、承理政务。自宣宗时乃以师保尚书兼大学士，官尊于六卿，职近宰相，称为“阁老”。清因之，设内阁大学士四人，为正一品；协办大学士二人，为从一品，成为文臣最高的官位，称为“中堂”。

[11] 寿域：坟茔。

[12] 锦棚：即“彩棚”，这里指用于丧礼以彩纸、彩绸、松柏树枝等装饰的棚子。彩幢（chuánɡ床）：一种垂筒形并饰有羽毛、锦绣的旌旗，这里谓丧家所用者。清孙廷铨《颜山杂记》卷二：“大家治丧，邀人作棚场，结为楼阁雕墙，高者二三丈，皆以布帛杂采为之。照耀山谷。此太侈，不可久也。”

[13] 灵舆：载运灵柩的车子。

[14] 日昃（zè仄）：太阳偏西，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2时左右。

[15] 引去：离去。

[16] 舁（yú虞）夫：谓抬棺者。

[17] 鸠工：聚集工匠。

[18] 娣（dì弟）：丈夫的弟妇。

[19] 水火之议：谓互不相容的争议。

[20] 聘贽：谓执物礼聘。

[21]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22] 疵摘：谓指出缺点、错误。

[23] 武孝廉：谓武举。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24] 公长孙：宋念祖长子宋光立官至州同知，宋瞻祖长子宋朝立为教谕。这里似当指宋光立。武庠：谓“武生”，即俗所称武科秀才。清梁章钜《浪跡丛谈》卷四《武生武举》：“文秀才称生员，武秀才则只称武生。文科中式者称举人，武科则只称武举。文称鹿鸣宴，武称鹰扬宴，人皆知之；文进士称恩荣宴，而武进士称会武宴，则罕有知者。”领乡荐：谓考中武举。

[25] 孝弟（tì替）：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宋朱熹集注：“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

[26] 冀：非分地谋求。《左传·僖公三十三年》：“郑有备矣，不可冀也。”地理：谓风水。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高逸》：“（僧）文幼薄能为诗，精阴阳地理。”

[27] 宛（yuān渊）若：谓妯娌，原本汉代女子名。《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孟康曰：“兄弟妻相谓‘先后’。宛若，字。”唐司马贞索隐：“（先后）即今妯娌也……宛音冤。”后世即用“宛若”为妯娌的代称。

窦氏

南三复，晋阳世家也[1]。有别墅[2]，去所居十里馀，每驰骑日一诣之。适遇雨，途中有小村，见一农人家，门内宽敞，因投止焉[3]。近村人故皆威重南[4]。少顷，主人出邀，跼蹐甚恭[5]，入其舍，斗如[6]。客既坐，主人始操篲[7]，殷勤氾扫[8]；既而泼蜜为茶。命之坐，始敢坐。问其姓名，自言：“廷章，姓窦。”未几，进酒烹雏，给奉周至[9]。有笄女行炙[10]，时止户外，稍稍露其半体，年十五六，端妙无比[11]，南心动。雨歇既归，系念綦切[12]。

越日，具粟帛往酬，借此阶进[13]。是后常一过窦，时携肴酒，相与留连[14]。女渐稔[15]，不甚忌避，辄奔走其前。睨之，则低鬟微笑。南益惑焉，无三日不往者。一日，值窦不在，坐良久，女出应客。南捉臂狎之[16]，女惭急，峻拒曰：“奴虽贫，要嫁[17]，何贵倨凌人也[18]！”时南失偶，便揖之曰：“倘获怜眷[19]，定不他娶。”女要誓[20]，南指矢天日[21]，以坚永约[22]，女乃允之。自此为始，瞰窦他出，即过缱绻[23]。女促之曰：“桑中之约[24]，不可长也。日在帡幪之下[25]，倘肯赐以姻好，父母必以为荣，当无不谐。宜速为计！”南诺之。转念农家岂堪匹耦[26]，姑假其词以因循之[27]。会媒来为议姻于大家[28]，初尚踌躇，既闻貌美财丰，志遂决。女以体孕，催併益急[29]，南遂绝迹不往。无何，女临蓐[30]，产一男。父怒搒女[31]，女以情告，且言：“南要我矣[32]。”窦乃释女，使人问南，南立却不承。窦乃弃儿，益扑女。女暗哀邻妇，告南以苦，南亦置之。女夜亡，视弃儿犹活，遂抱以奔南。款关而告阍者曰[33]：“但得主人一言，我可不死。彼即不念我，宁不念儿耶？”阍人具以达南，南戒勿内[34]。女倚户悲啼，五更始不复闻[35]。质明视之[36]，女抱儿坐僵矣。窦忿，讼之上官，悉以南不义，欲罪南。南惧，以千金行赂得免。

大家梦女披发抱子而告曰：“必勿许负心郎；若许，我必杀之！”大家贪南富，卒许之。既亲迎[37]，奁妆丰盛[38]，新人亦娟好[39]，然善悲，终日未尝睹欢容；枕席之间，时复有涕洟[40]。问之，亦不言。过数日，妇翁来，入门便泪，南未遑问故[41]，相将入室[42]。见女而骇曰：“适于后园，见吾女缢死桃树上，今房中谁也？”女闻言，色暴变，仆然而死。视之，则窦女。急至后园，新妇果自经死。骇极，往报窦。窦发女冢，棺启尸亡。前忿未蠲[43]，倍益惨怒[44]，复讼于官。官因其情幻，拟罪未决。南又厚饵窦[45]，哀令休结；官亦受其赇嘱[46]，乃罢。而南家自此稍替[47]。又以异迹传播，数年无敢字者[48]。

南不得已，远于百里外聘曹进士女[49]。未及成礼，会民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女充掖庭[50]，以故有女者，悉送归夫家。一日，有妪导一舆至，自称曹家送女者。扶女入室，谓南曰：“选嫔之事已急[51]，仓卒不能如礼，且送小娘子来。”问：“何无客？”曰：“薄有奁妆，相从在后耳。”妪草草径去。南视女亦风致，遂与谐笑。女俯颈引带，神情酷类窦女。心中作恶，第未敢言。女登榻，引被幛首而眠，亦谓是新人常态，弗为意。日敛昏[52]，曹人不至，始疑。捋被问女[53]，而女已奄然冰绝[54]。惊怪莫知其故，驰伻告曹[55]，曹竟无送女之事。相传为异。时有姚孝廉女新葬[56]，隔宿为盗所发，破材失尸。闻其异，诣南所徵之[57]，果其女。启衾一视，四体裸然。姚怒，质状于官[58]，官以南屡无行，恶之，坐发冢见尸[59]，论死。

异史氏曰：“始乱之而终成之，非德也，况誓于初而绝于后乎？挞于室，听之；哭于门，仍听之：抑何其忍！而所以报之者，亦比李十郎惨矣[60]！”

【简评】

孔子的学生南宫适，字子容，是一位谨言慎行的谦谦君子，于是孔子就将侄女嫁与南容。《论语·先进》：“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白圭，见《诗·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所谓“三复”，即反复诵读。蒲松龄以“南三复”为行不顾言、始乱终弃的伪君子取名，大有深意，其反讽意味异常浓烈。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三《对俗》：“民间君子，犹内不负心，外不愧影，上不欺天，下不食言。”道家之徒如是说，实则由儒家之“仁义”而来。《窦氏》一篇对于诸如南三复之流衣冠禽兽的痛恨之情，实源于作者儒家信念的执著。窦氏只能屡以灵异事件严惩这位为富不仁者，并最终令其受到人间法律的制裁，反衬出作者对于“钱能通神”社会的几许无奈，因为无论古今，有时刑法往往难以涉及道德层面的问题，这是充满铜臭的强梁社会的悲哀，在法国作家雨果的笔下就是“悲惨世界”。在阶级斗争学说盛行的年代，这篇小说常被上升到恶霸地主阶级欺压贫民百姓的高度加以认识，作为一种时代的诠释，今天也无可厚非，但与作者本意似乎风马牛不相及。朝廷选秀入宫，搅扰民间不安，元代与明代的有关传说较多，如明末凌濛初《拍案惊奇》中《韩秀才乘乱聘娇妻，吴太守怜才主姻簿》、冯梦龙《古今谭概》卷五《讹言》等皆以这类事件为背景。《窦氏》中所谓“民间讹传”，根据本篇注〔50〕所引材料，当谓发生于清顺治或康熙间事。顺治十三年，蒲松龄十七岁；康熙三十一年，蒲松龄五十三岁。如能确切考订出其所指为哪一年事，对于考订《聊斋志异》之成书，当不无裨益。

[1] 晋阳：秦置县名，明清属太原府，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西南古城营西古城。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2] 别墅：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晋书》卷七九《谢安传》：“安遂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棋赌别墅。”

[3] 投止：谓投奔托足。

[4] 威重南：意谓（村人皆）以南三复为威严持重的人。威重，这里为形容词的意动用法。

[5] 跼蹐（jú jí局集）：谨慎小心貌。

[6] 斗如：如斗般大小，形容狭小。

[7] 操篲（huì慧）：执帚，谓迎宾，又作“拥篲”。篲，即“扫帚”，用以扫除清道，古人迎候宾客，常拥篲以示敬意。《史记》卷八《高祖本纪》：“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

[8] 氾（fàn泛）扫：洒扫，即先洒水在地上浥湿灰尘，前后清扫。氾，通“泛”。

[9] 给（jǐ挤）奉：供给侍奉。周至：周到。

[10] 笄（jī基）女：谓及笄之女，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为及笄。《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汉郑玄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笄，发簪。行炙：传送烤肉，这里泛指上菜。《南史》卷二三《王琨传》：“传酒行炙，皆悉内妓。”

[11] 端妙：美好。

[12] 綦（qí齐）切：极其迫切。

[13] 阶进：谓探访的因由或凭借。

[14] 相与：相交往。《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此二人相与，天下至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留连：留恋不止。

[15] 稔（rěn忍）：熟悉。

[16] 狎（xiá侠）：戏谑轻慢。

[17] 要（yāo腰）嫁：谓以明誓的方式就嫁娶作出庄严的承诺。要，约言。《左传·哀公十四年》：“使季路要我，吾无盟。”晋杜预注：“子路信诚，故欲得与相要誓而不须盟。”

[18] 贵倨（jù句）凌人：谓凭借尊贵倨傲以欺凌人。

[19] 怜眷：爱怜眷顾。

[20] 要（yāo腰）誓：订立盟誓。

[21] 指矢天日：谓对天与太阳发誓。《楚辞章句·九章·惜诵》“指苍天以为正”，汉王逸注：“夫天明察，无所阿私，惟德是辅，惟恶是去，故指之以为誓也。”又《诗·王风·大车》：“谓予不信，有如皦日。”唐孔颖达疏：“谓我之言为不信乎，我言之信有如皦然之白日。”矢，发誓。《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毛传：“矢，誓。”

[22] 永约：谓白头偕老之约。

[23] 缱绻（qiǎn quǎn浅犬）：情意缠绵，形容感情深厚。

[24] 桑中之约：旧时谓男女私奔幽会。参见86页注〔9〕。

[25] 帡幪（pínɡ ménɡ平盟）：本指帐幕，常引申为覆盖，这里有受到南三复势力庇荫、庇护的涵义。汉扬雄《法言·吾子》：“震风陵雨，然后知夏屋之为帡幪也。”

[26] 匹耦：婚配。

[27] 假其词：谓托词。因循：拖延。

[28] 大家：巨室，古指卿大夫之家。

[29] 催併：亦作“催迸”，谓催促。《水浒传》第六十八回：“次日史文恭、苏定只是主张不要对阵，怎禁得曾昇催併道：‘要报兄仇。’史文恭无奈，只得披挂上马。”

[30] 临蓐（rù辱）：分娩。蓐，床上草垫。

[31] 搒（pénɡ彭）：拷打。

[32] 要（yāo腰）：约言，承诺。

[33] 款关：叩门。唐元稹《春日》诗：“款关一问讯，为我披衣裳。”阍（hūn昏）者：谓守门人。

[34] 内（nà纳）：“纳”的古字，使进入，放入。

[35] 五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五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3时至5时之间。

[36] 质明：天刚亮的时候。

[37]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参见372页注〔105〕。

[38] 奁（lián联）妆：谓陪嫁的财物等。奁，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

[39] 娟好：清秀美丽。

[40] 涕洟（tì替）：眼泪和鼻涕。《礼记·檀弓上》：“将军文子之丧，既除丧，而后越人来吊。主人深衣练冠，待于庙，垂涕洟。”唐陆德明释文：“自目曰涕，自鼻曰洟。”

[41] 未遑：谓没有时间顾及。

[42] 相将：相偕与共。

[43] 蠲（juān捐）：消除。

[44] 惨怒：悲痛愤怒。

[45] 饵：利诱。

[46] 赇（qiú求）嘱：贿赂请托。

[47] 稍替：谓已经衰微。

[48]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49]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50] 充掖庭：谓朝廷采选民间女子入宫。掖庭，宫中旁舍，妃嫔居住的地方。《后汉书》卷四〇上《班固传上》：“后宫则有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唐李贤注引《汉官仪》：“婕妤以下皆居掖庭。”据清董含《三冈识略》卷三《讹传点选》：“（丙申）八月，哗传点选彩女，人情惶骇，大河南北，以迄两越，无论妍丑，俱于数日中匹偶，鼓乐花灯，喧阗道路。有一婿数家争之，男子往往中道被迫成婚。又有守节颇久，不得已复嫁，亦或借此再适者。”按，此丙申为顺治十三年（1656）。又蒲松龄《述刘氏行实》：“顺治乙未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子充掖庭，人情汹动。”此乙未为顺治十二年（1655），与董含所记当为一事。清褚人获《坚瓠戊集》卷二《嫁娶谑词》：“康熙壬申仲冬，讹传采选绣女，邑中愚民纷然嫁娶，花轿盈街，鼓吹聒耳。犹忆唐明皇词云：‘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休负好风光。’今事成俄顷，不无以倾城之貌而误适匪类。然年少有情，则今古同揆也。”按，康熙壬申为康熙三十一年（1692）。

[51] 嫔（pín贫）：宫廷女官名，天子诸侯姬妾。

[52] 日敛昏：谓天色已黑。敛，聚集。宋苏轼《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其二：“水光潋滟犹浮碧，山色空濛已敛昏。”

[53] 捋（luō罗阴平）：用手握物向一端滑动。

[54] 奄（yǎn演）然：忽然。《后汉书》卷二六《侯霸传》：“未及爵命，奄然而终。”

[55] 伻（bēnɡ崩）：仆人。

[56]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57] 徵：证明，取验。

[58] 质状：提起控告。

[59] 坐：犯罪。发冢见尸：《大清律例》卷二五《刑律·贼盗下·发冢》：“凡发掘他人坟冢见棺椁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已开棺椁见尸者，绞监候。”

[60] 李十郎：唐蒋防《霍小玉传》传奇中的男主人公李益，他在长安应试时爱恋名妓霍小玉，对她有“粉骨碎身，誓不相舍”之语。但书判拔萃登科后选官郑县主簿，随即抛弃小玉，与大家卢氏女成婚。霍小玉弥留之际对李益说：“我为女子，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此永休。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李益后患猜忌妄想型精神病，以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

梁彦

徐州梁彦[1]，患鼽嚏[2]，久而不已。一日，方卧，觉鼻奇痒，遽起大嚏。有物突出落地，状类屋上瓦狗[3]，约指顶大。又嚏，又一枚落；四嚏，凡落四枚。蠢然而动[4]，相聚互嗅。俄而强者啮弱者以食，食一枚，则身顿长。瞬息吞并，止存其一，大于鼫鼠矣[5]。伸舌周匝[6]，自舐其吻。梁大愕，踏之，物缘袜而上，渐至股际。捉衣而撼摆之，黏据不可下。顷入衿底，爬搔腰胁。大惧，急解衣掷地。扪之，物已贴伏腰间。推之不动，掐之则痛，竟成赘厖[7]，口眼已合，如伏鼠然。

【简评】

打喷嚏一般不受人的主观意识控制，伤风感冒或者花粉过敏以及螨虫肆虐皆可以令患者喷嚏连连，难以控制。当然主动寻“嚏”也未尝不可，如闻鼻烟即能奏效。《诗·邶风·终风》：“寤言不寐，愿言则嚔。”汉郑玄笺：“今俗人嚔，云‘人道我’，此古之遗语也。”将打喷嚏视为亲友思念甚至怨家咒骂，从古至今，在中国民间的确大有市场。比较语言学者季羡林曾有《说“喷嚏”》一文（《季羡林全集》第七卷，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9年版），内云：“在中国民间，小孩子一打喷嚏，有点古风的大人往往说：‘长命百岁！’我原以为，这不过是中国一个地方，甚至只有中国北方的风俗。后来到了德国，在那里，大人或者小孩一打喷嚏，旁边的人就连忙说：‘Gesundheit（健康）！’我才知道，这种风俗不限于中国。”接下，作者又举清魏源《海国图志》卷三四《小西洋·南利未加国》引《职方外纪》中事，谓马拿莫大巴国百姓视其国国王若神灵，国王偶一喷嚏，举朝皆高声应诺，又举国皆高声应诺。此外，佛典中如《四分律》、《十诵律》等对喷嚏也多有记录，作者就此感慨道：“打喷嚏本来是人类最常见的极其微末的小事，不意佛典竟也郑重记载……如此说来，这种风俗不但纵横数万里，而且也上下数千年，真不能不令人惊异了。”至于在古代希腊、罗马以打喷嚏为预占之事，饶宗颐有《居延简术数耳鸣目解》一文，见《选堂集林·史林》，可参阅。这篇《梁彦》虽属志怪，却可见打喷嚏对于人类日常生活的影响非同小可，因此将这一题材写入小说，确实不是小题大做。

[1] 徐州：明至清雍正十一年（1733）前为州名，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

[2] 鼽嚏（qiú tì求替）：俗称伤风，鼻黏膜因受刺激而打喷嚔。《礼记·月令》：“（季秋之月）季秋行夏令，则其国大水，冬藏殃败，民多鼽嚏。”鼽，鼻塞不通。

[3] 瓦狗：即旧时造屋所用之兽瓦。明宋应星《天工开物》卷中《陶埏第七·瓦》：“其垂于檐端者有滴水，下于脊沿者有云瓦，瓦掩覆脊者有抱同，镇脊两头者有鸟兽诸形状，皆人工逐一做成，载于窑内受水火而成器则一也。”

[4] 蠢然：笨拙迟钝貌。

[5] 鼫（shí实）鼠：一种危害农作物的鼠。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五一《兽三·鼫鼠》：“鼫鼠处处有之，居土穴、树孔中……好食粟、豆，与鼢鼠俱为田害。”

[6] 周匝：环绕。

[7] 赘厖（pánɡ庞）：即“赘庞”，谓累赘臃肿。这里指附生于体外的肉瘤。

龙肉

姜太史玉璇言[1]：“龙堆之下[2]，掘地数尺，有龙肉充牣其中[3]，任人割取，但勿言‘龙’字。或言‘此龙肉也’，则霹雳震作[4]，击人而死。”太史曾食其肉，实不谬也[5]。

【简评】

抛开其中“霹雳震作”之说的荒诞不经，所谓“龙肉”也者，并非虚构，可能就是《山海经》称之为“太岁”或“视肉”一类的生物。《山海经·海外南经》：“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又云：“狄山，帝尧葬于阳，帝喾葬于阴。爰有熊、罴、文虎、蜼、豹、离朱、视肉。”晋郭璞注：“聚肉形如牛肝，有两目也。食之无尽，寻复更生如故。”现代科学或称太岁为一种特大型罕见粘菌复合体，据说属于自然界中非植物、非动物和非菌类的第四种生命形态，古人则认为是长生不老的仙药。又称“肉芝”或“肉灵芝”，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八《菜部·芝》：“肉芝，状如肉。附于大石，头尾具有，乃生物也。赤者如珊瑚，白者如截肪，黑者如泽漆，青者如翠羽，黄者如紫金，皆光明洞彻如坚冰也。”蒲松龄所记“龙肉”，究竟是否为太岁或肉芝，尚有待有关学人进一步探讨，这里不作结论。值得一提的是，发生于康熙五年（1666）的山东黄培诗案始作俑者就是这位姜太史。他祖上为即墨黄姓之仆（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著录姜元衡谓“见黄元衡”，可见其进士中式刻碑时尚未归宗），后向清廷告发黄家私下刻印并收藏有所谓“悖逆”的诗文书籍等，致使黄培等十四人被捕入狱，并牵连当时著名学者顾炎武深陷囹圄七个月，几遭不测。黄培诗案为康熙朝著名的文字狱之一。

[1] 姜太史玉璇：即姜元衡（1622—？），字玉璇，一作玉璿，即墨（今山东省即墨市）人。顺治六年（1649）二甲第二十九名进士，历官国子监司业、内翰林弘文院侍讲，曾为江南主考。乾隆二十九年（1764）《即墨县志》卷七《选举·进士》有传。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2] 龙堆：当指金沙洲，为今湖南省洞庭湖中之洲名。唐杜甫《过洞庭湖》诗：“蛟室拥青草，龙堆隐白沙。”清仇兆鳌注：“《一统志》：金沙洲在洞庭湖中，一名龙堆，延袤数里。”一说龙堆乃西域之白龙堆，姜元衡平生似未至新疆一带，难以“曾食其肉”，故知此说不确。

[3] 充牣（rèn认）：犹充满。《文选·司马相如〈子虚赋〉》：“珍怪鸟兽，万端鳞崪，充牣其中，不可胜记。”唐李善注引《广雅》：“充、牣，满也。”

[4] 霹雳：响雷，震雷。

[5] 不谬（miù缪）：这里谓传言不虚，无差错。

魁星[1]

郓城张济宇[2]，卧而未寐，忽见光明满室。惊视之，一鬼执笔立，若魁星状。急起拜叩，光亦寻灭。由此自负，以为元魁之先兆也[3]。后竟落拓无成[4]，家亦彫落[5]，骨肉相继死，惟生一人存焉。彼魁星者，何以不为福而为祸也？

【简评】

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三二《魁》：“今人所奉魁星，不知始自何年，以奎为文章之府，故立庙祀之。乃不能像奎，而改奎为‘魁’。又不能像魁，而取之字形，为鬼举足，而起其斗。不知奎为北方玄武七宿之一，魁为北斗之第一星，所主不同，而二字之音亦异。今以文而祀，乃不于奎而于魁，宜乎今之应试而获中者皆不识字之人与？”从其渊源字义等揭露这一奉祀的无理，语带调侃，令人解颐。清赵翼《戏题魁星画像》诗小序云：“北斗为文昌之府，其第一星至第四星，总名魁星，决科者咸乞灵焉。世遂就字像形，作鬼跳跃为魁星像。近日村剧又增一手执笔、一手执银锭，盖取必定得隽之意，为赴举者发佳兆也。”可见一时风气。旧时读书人拜魁星，又拜文昌帝君，总期望美梦成真，一举成名天下闻，显示了难以自主命运的无奈。晚于蒲松龄六十馀年的龚炜《巢林笔谈》卷一《梦魁得魁》一则，似与这一篇《魁星》取意南辕北辙：“练川王修撰未遇时，祈梦于京师吕祖庙，梦神导至一处，无门可出。神曰：‘吾为汝特辟一门。’门辟，突遇一青面神如世所画魁星者，觉而异之。后以癸巳岁恩科竟得大魁。”其实魁星本为虚拟，与人事绝无关联，梦中遭遇也多半为书生自我炫耀的谈资，不管日后应验与否，皆可一笑了之，万万不可当真。读这篇《魁星》，即当作如是观。

[1] 魁星：中国古代传说中主文运与文章的奎星。“奎星”原是中国古代天文学中二十八宿之一。东汉纬书《孝经援神契》中有“奎主文章”之說，后世即附会为神，建奎星阁并塑神像以崇祀之，视为主文章兴衰之神，科举考试则奉为主中式之神，并改“奎星”为“魁星”。其典型形象为一赤发蓝面之鬼，立于鳌头之上，一脚向后翘起如大弯钩，一手捧斗，一手执笔，意即用笔点定科举中式者的名字。所谓“魁星点斗，独占鳌头”，常被考生视为获隽的吉兆。

[2] 郓城：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市郓城县。张济宇：生平不详。

[3] 元魁：科举考试殿试第一名，即状元。

[4] 落拓：谓贫困失意。

[5] 彫（diāo雕）落：衰败。

马介甫

杨万石，大名诸生也[1]，生平有“季常之惧”[2]。妻尹氏，奇悍，少迕之[3]，辄以鞭挞从事。杨父年六十馀而鳏[4]，尹以齿奴隶数[5]。杨与弟万钟常窃饵翁[6]，不敢令妇知。然衣败絮，恐贻讪笑[7]，不令见客。万石四十无子，纳妾王，旦夕不敢通一语。

兄弟候试郡中[8]，见一少年，容服都雅[9]。与语，悦之，询其姓字，自云：“介甫，姓马。”由此交日密，焚香为昆季之盟[10]。既别，约半载，马忽携僮仆过杨。值杨翁在门外，曝阳扪虱[11]，疑为佣仆，通姓氏使达主人，翁披絮去。或告马：“此即其翁也。”马方惊讶，杨兄弟岸帻出迎[12]。登堂一揖，便请朝父，万石辞以偶恙[13]。促坐笑语，不觉向夕[14]，万石屡言具食[15]，而终不见至。兄弟迭互出入[16]，始有瘦奴持壶酒来，俄顷引尽。坐伺良久，万石频起催呼，额颊间热汗蒸腾[17]。俄瘦奴以馔具出[18]，脱粟失饪[19]，殊不甘旨[20]。食已，万石草草便去。万钟襆被来伴客寝[21]，马责之曰：“曩以伯仲高义[22]，遂同盟好。今老父实不温饱，行道者羞之！”万钟泫然曰[23]：“在心之情，卒难申致[24]。家门不吉，蹇遭悍嫂[25]，尊长细弱[26]，横被摧残。非沥血之好[27]，此丑不敢扬也。”马骇叹移时[28]，曰：“我初欲早旦而行，今得此异闻，不可不一目见之。请假闲舍，就便自炊。”万钟从其教，即除室为马安顿。夜深窃馈蔬稻，惟恐妇知。马会其意，力却之，且请杨翁与同食寝。自诣城肆[29]，市布帛，为易袍裤，父子兄弟皆感泣。万钟有子喜儿，方七岁，夜从翁眠。马抚之曰：“此儿福寿，过于其父，但少年孤苦耳。”妇闻老翁安饱，大怒，辄骂，谓马强预人家事[30]。初恶声尚在闺闼[31]，渐近马居，以示瑟歌之意[32]。杨兄弟汗体徘徊，不能制止，而马若弗闻也者。妾王，体妊五月[33]，妇始知之，褫衣惨掠[34]。已，乃唤万石跪受巾帼[35]，操鞭逐出。值马在外，惭懅不前[36]，又追逼之，始出。妇亦随出，叉手顿足，观者填溢[37]。马指妇叱曰：“去，去！”妇即反奔，若被鬼逐，裤履俱脱，足缠萦绕于道上[38]，徒跣而归[39]，面色灰死。少定，婢进袜履，着已，嗷啕大哭[40]。家人无敢问者。马曳万石为解巾帼，万石耸身定息[41]，如恐脱落，马强脱之，而坐立不宁，犹惧以私脱加罪。探妇哭已，乃敢入，趑趄而前[42]。妇殊不发一语，遽起，入房自寝。万石意始舒，与弟窃奇焉。家人皆以为异，相聚偶语[43]。妇微有闻，益羞怒，遍挞奴婢。呼妾，妾创剧不能起。妇以为伪，就榻搒之，崩注堕胎[44]。万石于无人处，对马哀啼，马慰解之。呼僮具牢馔[45]，更筹再唱[46]，不放万石归。

妇在闺房，恨夫不归，方大恚忿[47]，闻撬扉声，急呼婢，则室门已辟。有巨人入，影蔽一室，狰狞如鬼；俄又有数人入，各执利刃。妇骇绝欲号，巨人以刀刺颈，曰：“号便杀却！”妇急以金帛赎命。巨人曰：“我冥曹使者[48]，不要钱，但取悍妇心耳！妇益惧，自投败颡[49]。巨人乃以利刃画妇心而数之曰：“如某事，谓可杀否？”即一画。凡一切凶悍之事，责数殆尽[50]，刀画肤革，不啻数十[51]。末乃曰：“妾生子，亦尔宗绪[52]，何忍打堕？此事必不可宥[53]！”乃令数人反接其手，剖视悍妇心肠。妇叩头乞命，但言知悔。俄闻中门启闭，曰：“杨万石来矣。既已悔过，姑留馀生。”纷然尽散。无何，万石入，见妇赤身绷系[54]，心头刀痕，纵横不可数。解而问之，得其故，大骇，窃疑马。明日，向马述之，马亦骇。由是妇威渐敛，经数月不敢出一恶语。马大喜，告万石曰：“实告君，幸勿宣泄，前以小术惧之。既得好合，请暂别也。”遂去。

妇每日暮，挽留万石作侣，欢笑而承迎之[55]。万石生平不解此乐，遽遭之，觉坐立皆无所可。妇一夜忆巨人状，瑟缩摇战[56]。万石思媚妇意[57]，微露其假。妇遽起，苦致穷诘。万石自觉失言，而不可悔，遂实告之。妇勃然大骂，万石惧，长跽床下[58]。妇不顾，哀至漏三下[59]，妇曰：“欲得我恕，须以刀画汝心头如干数，此恨始消。”乃起捉厨刀。万石大惧而奔，妇逐之。犬吠鸡腾，家人尽起。万钟不知何故，但以身左右翼兄[60]。妇方诟詈[61]，忽见翁来，睹袍服，倍益烈怒，即就翁身条条割裂，批颊而摘翁髭[62]。万钟见之怒，以石击妇，中颅，颠蹶而毙[63]。万钟曰：“我死而父兄得生，何憾！”遂投井中，救之已死。移时，妇苏，闻万钟死，怒亦遂解。既殡，弟妇恋儿，矢不嫁。妇唾骂不与食，醮去之[64]。遗孤儿，朝夕受鞭楚，俟家人食讫，始啖以冷块。积半岁，儿尪羸[65]，仅存气息。

一日，马忽至，万石嘱家人勿以告妇。马见翁褴缕如故，大骇；又闻万钟殒谢[66]，顿足悲哀。儿闻马至，便来依恋，前呼马叔。马不能识，审顾始辨[67]，惊曰：“儿何憔悴至此！”翁乃嗫嚅[68]，具道情事。马忿然谓万石曰：“我曩道兄非人，果不谬。两人止此一线[69]，杀之，将奈何？”万石不言，惟伏首帖耳而泣[70]。坐语数刻，妇己知之，不敢自出逐客，但呼万石入，批使绝马[71]。含涕而出，批痕俨然。马怒之曰：“兄不能威，独不能断‘出’耶[72]？殴父杀弟，安然忍受，何以为人！”万石欠伸[73]，似有动容。马又激之曰：“如渠不去，理须威劫[74]；便杀却，勿惧。仆有二三知交，都居要地[75]，必合极力，保无亏也。”万石喏，负气疾行[76]，奔而入。适与妇遇，叱问：“何为？”万石遑遽失色[77]，以手据地，曰：“马生教余出妇。”妇益恚，顾寻刀杖，万石惧而却走。马唾之曰：“兄真不可教也已！”遂开箧，出刀圭药[78]，合水授万石饮。曰：“此‘丈夫再造散’，所以不轻用者，以能病人故耳。今不得已，暂试之。”饮下，少顷，万石觉忿气填胸，如烈焰中烧，刻不容忍，直抵闺闼，叫喊雷动。妇未及诘，万石以足腾起，妇颠去数尺有咫[79]。即复握石成拳，擂击无算。妇体几无完肤，嘲犹骂[80]。万石于腰中出佩刀，妇骂曰：“出刀子，敢杀我耶？”万石不语，割股上肉，大如掌，掷地下。方欲再割，妇哀鸣乞恕。万石不听，又割之。家人见万石凶狂，相集，死力掖出。马迎去，捉臂相用慰劳。万石馀怒未息，屡欲奔寻，马止之。少间，药力渐消，嗒焉若丧[81]。马嘱曰：“兄勿馁。乾纲之振[82]，在此一举。夫人之所以惧者，非朝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83]。譬昨死而今生，须从此涤故更新[84]。再一馁，则不可为矣。”遣万石入探之。妇股慄心慑[85]，倩婢扶起，将以膝行[86]。止之，乃已。出语马生，父子交贺。马欲去，父子共挽之。马曰：“我适有东海之行[87]，故便道相过，还时可复会耳。”

月馀，妇起，宾事良人[88]。久觉黔驴无技[89]，渐狎[90]，渐嘲，渐骂，居无何[91]，旧态全作矣。翁不能堪，宵遁[92]，至河南，隶道士籍[93]。万石亦不敢寻。年馀，马至，知其状，怫然责数已[94]，立呼儿至，置驴子上，驱策径去。由此乡人皆不齿万石[95]。学使案临[96]，以劣行黜名[97]。又四五年，遭回禄[98]，居室财物，悉为煨烬[99]，延烧邻舍。村人执以告郡，罚锾烦苛[100]。于是家产渐尽，至无居庐，近村相戒，无以舍舍万石。尹氏兄弟怒妇所为，亦绝拒之。万石既穷，质妾于贵家，偕妻南渡。至河南界，资斧已绝[101]。妇不肯从，聒夫再嫁[102]。适有屠而鳏者，以钱三百货去。万石一身，丐食于远村近郭间。至一朱门，阍人诃拒不听前[103]。少间一官人出，万石伏地啜泣。官人熟视久之，略诘姓名，惊曰：“是伯父也！何一贫至此？”万石细审，知为喜儿，不觉大哭。从之入，见堂中金碧焕映。俄顷，父扶童子出，相对悲哽，万石始述所遭。初，马携喜儿至此，数日，即出寻杨翁来，使祖孙同居。又延师教读。十五岁入邑庠[104]，次年领乡荐[105]，始为完婚。乃别欲去，祖孙泣留之。马曰：“我非人，实狐仙耳，道侣相候已久[106]。”遂去。孝廉言之[107]，不觉恻楚[108]。因念昔与庶伯母同受酷虐，倍益感伤，遂以舆马赍金赎王氏归[109]。年馀，生一子，因以为嫡。

尹从屠半载，狂悖犹昔[110]。夫怒，以屠刀孔其股[111]，穿以毛绠悬梁上[112]，荷肉竟出。号极声嘶，邻人始知。解缚抽绠，一抽则呼痛之声，震动四邻。以是见屠来，则骨毛皆竖。后胫创虽愈，而断芒遗肉内，终不良于行，犹夙夜服役[113]，无敢少懈。屠既横暴，每醉归，则挞詈不情[114]。至此，始悟昔之施于人者，亦犹是也。一日，杨夫人及伯母烧香普陀寺[115]，近村农妇，并来参谒[116]。尹在中怅立不前，王氏故问：“此伊谁？”家人进白：“张屠之妻。”便诃使前，与太夫人稽首[117]。王笑曰：“此妇从屠，当不乏肉食，何羸瘠乃尔？”尹愧恨，归欲自经，绠弱不得死。屠益恶之。岁馀，屠死。途遇万石，遥望之，以膝行，泪下如縻[118]。万石碍仆，未通一言。归告侄，欲谋珠还[119]，侄固不肯。妇为里人所唾弃，久无所归，依群乞以食。万石犹时就尹废寺中，侄以为玷，阴教群乞窘辱之，乃绝。

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120]。

异史氏曰：“惧内，天下之通病也[121]。然不意天壤之间，乃有杨郎[122]！宁非变异[123]？余尝作《妙音经》之续言[124]，谨附录以博一噱[125]。”

窃以天道化生万物，重赖坤成[126]；男儿志在四方，尤须内助[127]。同甘独苦，劳尔十月呻吟[128]；就湿移干，苦矣三年笑[129]。此顾宗祧而动念，君子所以有伉俪之求；瞻井臼而怀思，古人所以有鱼水之爱也[130]。第阴教之旗帜日立，遂乾纲之体统无存[131]。始而不逊之声，或大施而小报；继则如宾之敬，竟有往而无来[132]。只缘儿女深情，遂使英雄短气[133]。床上夜叉坐，任金刚亦须低眉[134]；釜底毒烟生，即铁汉无能强项[135]。秋砧之杵可掬，不捣月夜之衣；麻姑之爪能搔，轻拭莲花之面[136]。小受大走，直将代孟母投梭[137]；妇唱夫随，翻欲起周婆制礼[138]。婆娑跳掷，停观满道行人；嘲鸣嘶，扑落一群娇鸟[139]。恶乎哉！呼天吁地，忽尔披发向银床；丑矣夫！转目摇头，猥欲投缳延玉颈[140]。当是时也，地下已多碎胆，天外更有惊魂[141]。北宫黝未必不逃，孟施舍焉能无惧[142]？将军气同雷电，一入中庭，顿归无何有之乡；大人面若冰霜，比到寝门，遂有不可问之处[143]。岂果脂粉之气，不势而威？胡乃肮脏之骨，不寒而栗[144]？犹可解者：魔女翘鬟来月下，何妨俯伏皈依[145]？最冤枉者：鸠盘蓬首到人间，也要香花供养[146]。闻怒狮之吼，则双孔撩天；听牝鸡之鸣，则五体投地[147]。登徒子淫而忘丑，《回波词》怜而成嘲[148]。设为汾阳之婿，立致尊荣，媚卿卿良有故[149]；若赘外黄之家，不免奴役，拜仆仆将何求[150]？彼穷鬼自觉无颜，任其斫树摧花，止求包荒于悍妇[151]；如钱神可云有势，乃亦婴鳞犯制，不能借助于方兄[152]。岂缚游子之心，惟兹鸟道[153]？抑消霸王之气，恃此鸿沟[154]？然死同穴，生同衾，何尝教吟“白首”[155]？而朝行云，暮行雨，辄欲独占巫山[156]。恨煞“池水清”，空按红牙玉板[157]；怜尔“妾命薄”，独支永夜寒更[158]。蝉壳鹭滩，喜骊龙之方睡[159]；犊车麈尾，恨驽马之不奔[160]。榻上共卧之人，挞去方知为舅[161]；床前久系之客，牵来已化为羊[162]。需之殷者仅俄顷，毒之流者无尽藏[163]。买笑缠头，而成自作之孽，太甲必曰难违[164]；俯首帖耳，而受无妄之刑，李阳亦谓不可[165]。酸风凛冽，吹残绮阁之春；醋海汪洋，淹断蓝桥之月[166]。又或盛会忽逢，良朋即坐。斗酒藏而不设，且由房出逐客之书；故人疏而不来，遂自我广绝交之论[167]。甚而雁影分飞，涕空沾于荆树[168]；鸾胶再觅，变遂起于芦花[169]。故饮酒阳城，一堂中惟有兄弟；吹竽商子，七旬馀并无室家。古人为此，有隐痛矣[170]。呜呼！百年鸳偶，竟成附骨之疽；五两鹿皮，或买剥床之痛[171]。髯如戟者如是，胆似斗者何人？固不敢于马栈下断绝祸胎，又谁能向蚕室中斩除孽本[172]？娘子军肆其横暴，苦疗妒之无方[173]；胭脂虎啖尽生灵，幸渡迷之有楫[174]。天香夜爇，全澄汤镬之波；花雨晨飞，尽灭剑轮之火[175]。极乐之境，彩翼双栖；长舌之端，青莲并蒂[176]。拔苦恼于优婆之国，立道场于爱河之滨[177]。咦！愿此几章贝叶文，洒为一滴杨枝水[178]！

【简评】

在讲究“夫为妻纲”的古代社会，悍妒之妇的出现可谓是封建时代的一具怪胎。其产生，男女双方性格因素的差异不能排除，性心理学中的“虐恋”因素以及女子在重重礼教重压下的畸形抗争也是原因之一。大约成书于明末、也是书写“恶姻缘”的白话长篇小说《醒世姻缘传》，以因果宿命观念解释悍妇的产生原因，而《聊斋志异》中《江城》一篇（见本书卷五）阐述悍妒妇之成因，也如此诠释，于是有不少学者认为《醒世姻缘传》亦为蒲氏之作。作者“西周生”究竟为谁，这里不作辨析，但可认定悍妇在古代社会绝非个别现象。淄川的王鹿瞻为蒲松龄的早期友人，曾同为郢中社中人，后因王鹿瞻惧内欺父而关系逐渐疏远。蒲松龄《与王鹿瞻》一函有云：“兄不能禁狮吼之逐翁，又不能如孤犊之从母，以致云水茫茫，莫可问讯，此千人之所共指！而所遭不淑，同人犹或谅之；若闻亲讣，犹俟棋终，则至爱者不能为兄讳矣。”几同于绝交之书。这篇《马介甫》中杨万石之原型或许就是王鹿瞻，小说以“此事余不知其究竟，后数行，乃毕公权撰成之”为收束，大约不乏共同“担责”的用心。毕公权自幼文名甚著，又是乡试解元，其影响在当时当地超过乡村教师身份的蒲松龄，堪称是作者以之为“挡箭牌”的不二人选。李汉举《蒲松龄与王鹿瞻》一文（载《山东理工大学学报》2008年第24卷第3期），根据《王氏家传世系族谱》对有关王鹿瞻的家世行实考证翔实，可参考。另外，蒲松龄有一篇悼念亡妻的《述刘氏行实》的文章，其中描绘其妻刘氏与诸妯娌有云：“（妻）入门最温谨，朴讷寡言，不及诸宛若慧黠，亦不似他者与姑也……呶呶者竟长舌无已时。”看来《马介甫》的写作也有作者家庭的因素寓于其中。值得一提的是，此篇所附《妙音经》之续言中“汾阳之婿”，从清代何垠乃至现代诸注家皆以为指郭子仪的女婿（据史传，郭有“八子七婿”），实则乃谓郭子仪之子郭暧为唐代宗长女升平公主驸马一事，详本篇注〔49〕。郭暧与升平公主夫妻失和，民间一向流播甚广，晋剧《打金枝》即敷演此事，其他剧种也多有移植。蒲松龄以此为典实，用意深刻，不可不辨。

[1] 大名：明清府名，隶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2] 季常之惧：谓惧内。宋洪迈《容斋三笔》卷三《陈季常》：“陈慥字季常，公弼之子，居于黄州之岐亭，自称‘龙丘先生’，又曰‘方山子’。好宾客，喜畜声妓，然其妻柳氏绝凶妒，故东坡有诗云：‘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师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在古代，河东为柳姓的郡望，这里即暗指陈妻柳氏。此外，师（狮）子吼，佛家以喻威严，陈慥好谈佛，故苏轼借佛家语加以调侃。后世遂用“河东狮吼”比喻妒悍的妻子发怒，又用“季常之惧”借以嘲笑惧内的人。

[3] 迕（wǔ武）：冒犯。

[4] 鳏（ɡuān关）：谓独身无妻室。

[5] 齿奴隶数：意谓视同奴隶。齿，并列。

[6] 饵：谓给人吃。

[7] 讪（shàn善）笑：讥笑。

[8] 郡：这里谓直隶省治所顺天府（今北京市）。

[9] 容服：仪容服饰。都雅：美好闲雅。《三国志》卷五一《孙韶传》：“身长八尺，仪貌都雅。”

[10] 昆季之盟：结拜为兄弟。昆季，长为昆，幼为季。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卷二《风操》：“行路相逢，便定昆季。”

[11] 曝阳扪虱：谓边脱衣晒太阳边捉虱子。

[12] 岸帻（zé责）：推起头巾，露出前额。形容态度洒脱，或衣着简率不拘。

[13] 偶恙：偶染疾病。

[14] 向夕：傍晚。

[15] 具食：谓准备待客的饭菜。

[16] 迭互：轮流。

[17] 蒸腾：气体上升。

[18] 馔具：陈设食物之具。

[19] 脱粟：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米。《史记》卷一一二《平津侯主父列传》：“食一肉脱粟之饭。”唐司马贞索隐：“脱粟，才脱谷而已，言不精凿也。”失饪：烹调生熟失宜。《论语·乡党》：“失饪不食，不时不食。”三国魏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曰：“失饪，失生熟之节。”

[20] 甘旨：味美。

[21] 襆（fú伏）被：原意为用包袱裹束衣被，这里是整理卧具的意思。

[22] 曩（nǎnɡ攮）：先时。伯仲：代称兄弟。《诗·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汉郑玄笺：“伯仲，喻兄弟也。”高义：深情厚谊。

[23] 泫然：流泪貌。《礼记·檀弓上》：“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

[24] 卒（cù促）难申致：意谓仓促中难以表达。语本《太平广记》卷三三二引《通幽记·唐晅》：“在心之事，卒难申叙，然须得一见颜色，死不恨矣。”卒，突然。后多作“猝”。

[25] 蹇（jiǎn简）：困厄。《易·蹇》：“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

[26] 尊长：对辈分高者的敬称，这里指其父。细弱：妻子儿女，这里泛指家属。

[27] 沥血之好：谓结拜兄弟的情谊。沥血，刺破皮肤使滴血以发誓。

[28] 骇叹：惊叹。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29] 城肆：城中市场。

[30] 预：干预。

[31] 恶声：谓辱骂之声。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32] 瑟歌之意：意谓故意令人知道自己不欢迎的意向，毫不掩饰。语本《论语·阳货》：“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33] 妊（rèn认）：怀孕。

[34] 褫（chǐ尺）衣惨掠：剥去衣裳，狠毒拷打。

[35] 巾帼（ɡuó国）：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发饰。《晋书》卷一《宣帝纪》：“亮（诸葛亮）数挑战，帝（司马懿）不出，因遗帝巾帼妇人之饰。”古代授男子巾帼是一种羞辱，意谓其少阳刚之气。

[36] 惭懅（jù剧）不前：因羞惭而退。语本《后汉书》卷二〇《王霸传》：“光武令霸至市中募人，将以击郎。市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霸惭懅而还。”唐李贤注：“懅，亦惭也。”

[37] 填溢：形容观者众多拥挤。

[38] 足缠：即“裹足布”，又称“行缠”，旧时女子缠足用的布条。

[39] 徒跣（xiǎn显）：赤足。

[40] 嗷（áo遨）啕：哀号大哭。

[41] 耸身：纵身向上。定息：同“屏息”，谓抑止呼吸，形容谨慎畏惧的样子。

[42] 趑趄（zī jū资拘）：想前行又不敢，形容疑惧不决，犹豫观望。

[43] 偶语：窃窃私语。《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市。”

[44] 崩注：即中医所称之“血崩”，谓妇女不在行经期，阴道大量出血的病症。因其出血量多而来势急剧，故名。

[45] 牢馔：酒食。

[46] 更筹再唱：谓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到11时之间。更筹，古代夜间报更用的计时竹签。南朝梁庾肩吾《奉和春夜应令》诗：“烧香知夜漏，刻烛验更筹。”

[47] 恚（huì惠）忿：愤怒。

[48] 冥曹：谓阴间官吏。

[49] 自投败颡（sǎnɡ嗓）：以头碰地乃至额头磕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五《怪术》：“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衂鼻败颡不已。”

[50] 责数（shǔ蜀）：责备数说。殆尽：几乎罄尽。

[51] 不啻（chì赤）：何止。

[52] 宗绪：祖先的绪业。这里谓传宗接代。

[53] 宥（yòu右）：宽恕，赦免。

[54] 绷系：捆绑。

[55] 承迎：带有讨好性质的迎接。

[56] 瑟缩摇战：蜷缩发抖。

[57] 思媚妇意：谓意欲逢迎取悦于妻子。这里系巧用《诗·周颂·载芟》“有其馌，思媚其妇”的字面义，原诗为赞美送饭妇女的美丽漂亮，思，句首助词。

[58]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59] 漏三下：谓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到次日凌晨1时之间。漏，即“漏壶”，古代利用滴水多寡来计量时间的一种仪器，又称“漏刻”，漏壶中插入一根标竿，称为箭。箭下用一只箭舟托着，浮在水面上。水流出或流入壶中时，箭下沉或上升，借以指示时刻。

[60] 翼：遮护。

[61] 诟詈（lì立）：责骂

[62] 批颊：掌嘴，打耳光。摘翁髭（zī资）：谓拔去杨父嘴唇上边的胡子。

[63] 颠蹶（jué绝）：倒仆。

[64] 醮（jiào叫）：谓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五：“大凡士族女郎，无改醮之礼。”

[65] 尪羸（wānɡ léi汪雷）：瘦弱。

[66] 殒（yǔn允）谢：谓死亡。

[67] 审顾：仔细察看。

[68] 嗫嚅（niè rú聂如）：欲言又止貌。唐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

[69] 一线：谓唯有一子传代。

[70] 伏首帖耳：形容走兽驯服的样子，这里比喻驯服貌。

[71] 批：用手击，这里谓打耳光。

[72] 断出：谓休妻。旧时有所谓“七出”之说，《孔子家语·本命解》：“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

[73]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为疲倦的表示。《仪礼·士相见礼》：“凡侍坐君子，君子欠伸，問日之早晏，以食具告。”汉郑玄注：“志倦则欠，体倦则伸。”

[74] 威劫：威逼，胁迫。

[75] 居要地：谓官居枢要地位。

[76] 负气：谓凭恃一时意气。

[77] 遑遽：惊惧不安。《列子》卷七《杨朱》：“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

[78] 刀圭：中药的量器名。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序例》引南朝梁陶弘景《名医别录·合药分剂法则》：“凡散云刀圭者，十分方寸匕之一，准如梧桐子大也……一撮者，四刀圭也。”

[79] 数尺有咫：谓数尺有馀。语本《列子》卷五《汤问》：“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咫，周制八寸曰咫，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比喻近或短。

[80] 嘲（zhāo zhā招渣）：同“嘲哳”，形容说话声音含糊不清。宋郭彖《睽车志》卷五：“其人释柂而骂，语音嘲哳不可晓。”

[81] 嗒（tà沓）焉若丧：形容怅然若失的样子。《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唐陆德明释文：“‘荅焉’，本又作嗒。”

[82] 乾纲：旧时谓夫纲，为三纲之一，中国封建社会中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合称三纲。这里即谓夫权。

[83] “非朝夕”二句：意谓杨万石惧内并非朝夕偶然形成，而是逐渐积累所致。语本《易·坤》：“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

[84] 涤故更新：谓清除旧的，改换新的。

[85] 股慄：亦作“股栗”，大腿发抖，形容恐惧已极。《史记》卷一二二《酷吏列传》：“（郅都）至则族灭氏首恶，馀皆股栗。”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徐广曰：“髀脚战摇也。”心慑（shè摄）：心中恐惧。

[86] 膝行：跪着行走，表示敬畏。

[87] 东海：这里当指今所称之黄海。

[88] 宾事良人：谓对丈夫敬事如待贵宾。良人，古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

[89] 黔驴无技：比喻有限的一点本领已经用完。语本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尨然大物也，以为神……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90] 狎（xiá侠）：戏谑轻慢。

[91] 居无何：过不多时。《史记》卷四一《越王勾践世家》：“居无何，则致赀累巨万。”

[92] 宵遁：乘夜逃跑。语本《左传·成公十六年》：“王曰：‘天败楚也夫！余不可以待。’乃宵遁。”

[93] 隶道士籍：谓出家做了道士。

[94] 怫（fèi费）然：愤怒貌。

[95] 不齿：不与同列，表示鄙视。

[96] 学使案临：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参见5页注〔7〕。案临，莅临查考。

[97] 黜名：谓开除学籍，即剥夺秀才资格。

[98] 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左传·昭公十八年》：“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晋杜预注：“回禄，火神。”

[99] 煨（wēi威）烬：经焚烧而化为灰烬。

[100] 罚锾（huán环）：罚金。古代赎罪，用锾计算，故名。《书·吕刑》：“墨辟疑，赦，其罚百锾。”孔传：“六两曰锾。”烦苛：繁杂苛细。

[101] 资斧：谓旅费。

[102] 聒（ɡuō郭）夫：对丈夫频繁地称说。

[103]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诃（hē喝）拒：大声斥责拒入。

[104]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105] 领乡荐：谓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乡荐，源于唐代，唐宋应试进士，由州县荐举，故称“乡荐”。

[106] 道侣：谓一起修行、修炼的同伴。

[107]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因喜儿已中举，故称。

[108] 恻楚：悲痛。

[109] 舆马：车马。赍（jī基）金：携带银两。

[110] 狂悖（bèi被）：狂妄悖逆。

[111] 孔其股：将其大腿穿透成孔。

[112] 毛绠（ɡěnɡ耿）：兽毛编织的绳索。

[113] 夙（sù素）夜：朝夕，日夜。

[114] 挞詈：谓打骂。不情：不近人情。

[115] 普陀寺：旧时称供奉观世音菩萨的寺院。

[116] 参谒：谓晋见所尊崇的人。

[117] 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世官吏之母，不论存殁，亦称太夫人。这里指王氏，以其侄喜儿显贵，故称。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118] 泪下如縻（mí迷）：谓泪水滂沱。《文选·王粲〈咏史诗〉》：“临穴呼苍天，涕下如绠縻。”唐李善注：“縻，牛辔也。”縻，牛缰绳。

[119] 珠还：这里比喻物归原主，略带调侃。事本《后汉书》卷七六《孟尝传》，合浦郡海出珠宝，原宰守多贪婪，采求无度，珠遂徙于邻境交趾郡界。此后孟尝赴任，革易前弊，未逾岁，去珠复还。后世即称“珠还合浦”。

[120] 毕公权：即毕世持（1649—1687），字公权，淄川西铺（今属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人，毕盛育之子，自幼有“圣童”之号，文名甚著。康熙十七年（1678）山东乡试解元，三试礼部不第，郁郁以终，年仅三十九岁。蒲松龄于其逝后曾辑其遗诗《困佣家草》，仅有抄本传世。清王士禛《文学毕君子万解元公权家传》为其父子合传。

[121] 通病：普遍的弊病。

[122] “然不意”句：意谓想不到天地之间竟然有杨万石这样的人。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说。太傅慰释曰：‘王郎，逸少之子，人才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123] 变异：怪异的现象，古代多用以称人们无法解释的自然现象。

[124] 妙音经：当谓佛经中《妙音菩萨品》。《妙法莲华经》简称《法华经》，七卷二十八品，姚秦弘始八年（406）鸠摩罗什译。是说明三乘方便，一乘真实的经典，为天台宗立说的主要依据。其中第二十四品为《妙音菩萨品》，佛告华德菩萨关于妙音菩萨过去供养云雷音王佛的因果和处处现身说此经典的本事。据《大日经疏》卷一载，妙吉祥菩萨又称妙德、妙音，以其大慈悲力之故，开演妙法音，令一切众生得闻。清何垠注：“此借梵语为房帷之戏谑耳。”

[125] 一噱（jué绝）：一笑。噱，大笑。宋王安石《次韵酬朱昌叔》其四：“白下门东春水流，相看一噱散千忧。”

[126] “窃以”二句：意谓大自然变化滋生万物，主要依赖大地的功劳。窃，私下，多用作谦词。天道，谓自然界变化规律。《庄子·庚桑楚》：“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晋郭象注：“皆得自然之道，故不为也。”化生，化育生长，《易·咸》：“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坤成，语本《易·系辞上》：“坤作成物。”坤，大地，《易·说卦》：“坤也者，地也。”这里暗喻女性，《易·系辞上》：“坤道成女。”

[127] “男儿”二句：意同“男主外，女主内”。志在四方，谓志向远大，不株守于一地。内助，旧称妻子对丈夫的帮助。《三国志》卷五《文德郭皇后传》：“在昔帝王之治天下，不惟外辅，亦有内助，治乱所由，盛衰从之。”

[128] “同甘独苦”二句：意谓男与女同享夫妇之乐，生育之苦却由妻子独立承当。十月呻吟，即十月怀胎之苦，妇女妊娠全程为280天，28天为一个妊娠月，故全程为10个妊娠月或40周。

[129] “就湿移干”二句：意谓抚育幼儿无微不至，三年在抱异常辛苦。就湿移干，又作“推干就湿”、“推燥居濕”，即把干燥处让给幼儿，自己睡在幼儿便溺后的湿处。《孝经援神契》：“母之于子也，鞠养殷勤，推燥居湿，绝少分甘。”《后汉书》卷八一《李善传》：“亲自哺养，乳为生湩，推燥居湿，备尝艰勤。”三年笑，母亲关心幼儿的喜怒哀乐，三年不离怀抱。《礼记·三年问》：“孔子曰：‘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笑，皱眉和欢笑，谓喜怒哀乐情感的流露。

[130] “此顾”四句：意谓男子为延续后代以及操持家务，才萌生娶妻之念并有难舍难分的爱恋之情。这是一种脱离人的性欲需求极而言之的说法。宗祧（tiāo佻），宗嗣，后代。伉俪（kànɡ lì抗力），妻子，配偶，《文选·左思〈咏史〉诗其七》：“买臣因采樵，伉俪不安宅。”唐张铣注：“伉俪，谓妻也。”井臼，汲水舂米，泛指操持家务。汉刘向《列女传》卷二《周南之妻》：“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亲操井臼，不择妻而娶。”鱼水之爱，比喻夫妻相得或男女情笃，语本《管子·小问》：“管仲曰：‘然，公使我求宁戚，宁戚应我曰：“浩浩乎！”吾不识。’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家室，而安召我居？宁子其欲室乎？’”

[131] “第阴教”二句：意谓只因妻子在家中日益专横，从而令丈夫的威权荡而无存。第，只。阴教，原谓女子的教化，语本《周礼·天官·内宰》：“以阴礼教六宫，以阴礼教九嫔。”这里谓妻子对于家政的日益专横。旗帜，比喻某种名义。乾纲，详本篇注〔82〕。体统，身份，面子。

[132] “始而”四句：意谓起初对于妻子的傲慢无礼，丈夫有时还会小有反抗；随即相敬如宾的佳话，竟然只成为丈夫单方面的以身作则。不逊，傲慢无礼。大施而小报，谓妻子威风肆虐与丈夫的克制反应不对等。如宾之敬，即“相待如宾”，形容夫妻互相尊敬，《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初，臼季使，过冀，见冀缺耨，其妻馌之，敬，相待如宾。”又《后汉书》卷八三《逸民传·庞公》：“（庞公）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

[133] “只缘”二句：意谓只因为沉溺于男欢女爱，遂令男子汉的英雄气概丧失殆尽。儿女深情，谓男女恋情绵绵无尽。英雄短气，即“英雄气短”，谓才识之士因遭遇困厄或迷恋于爱情而意志消沉。明廖用贤《尚友录》卷三：“苏丕，宋青州人，祖德祥。建隆四年状元。丕有高行，少时一试礼部，不中，即拂衣去，曰：‘此中最易短英雄之气。’因筑室渳水之滨，五十年不践城市。欧阳修言于朝，赐号安退居士。”

[134] “床上”二句：意谓家中有一位夜叉般的悍妻，任是有金刚意志的男子也要服软。夜叉，梵语的译音，佛经中一种形象丑恶的鬼，勇健凶暴，能食人，这里用来形容凶悍的妻子。金刚，金刚力士，谓执金刚杵的佛的侍从力士，常作为孔武威猛者的代称。宋元照《行宗记》卷二上：“金刚者，即侍从力士，手持金刚杵，因以为名。”低眉，谦卑顺服貌。

[135] “釜底”二句：意谓在气焰嚣张的悍妇淫威下，就是坚强不屈的男子汉也要低头。釜，古炊器，旧时妇女在家操厨，且釜与“妇”同音，故此处以“釜”指代悍妇。毒烟，比喻悍妇的嚣张气焰。铁汉，谓坚强不屈的男子。《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一九：“学道须是铁汉，着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强项，谓刚正不为威武所屈。东汉光武帝时，董宣为洛阳令，湖阳公主苍头杀人，匿于主家。后公主出行，用他为骖乘。董宣候之于途，驻车扣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诉于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叩头曰：‘愿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从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因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事见《后汉书》卷七七《酷吏列传》。

[136] “秋砧（zhēn真）”四句：意谓悍妇在家施暴，对丈夫棒打、抓面无所不至。秋砧，秋日捣衣的声音。砧，捣衣石。杵（chǔ楚），这里指捣衣用的棒槌。不捣月夜之衣，谓悍妇不持家政，反而将捣衣的棒槌作为惩夫的刑具。捣月夜之衣，语本唐王勃《秋夜长》诗：“鸣环曳履出长廊，为君秋夜捣衣裳。”又唐李白《子夜吴歌·秋歌》：“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麻姑，神话中仙女名。传说东汉桓帝时曾应仙人王远（字方平）召，降于蔡经家，为一美丽女子，年可十八九岁，手纤长似鸟瓜。蔡经见之，心中念曰：“背大痒时，得此爪以爬背，当佳。”方平知经心中所念，使人鞭之，且曰：“麻姑，神人也，汝何思谓爪可以爬背耶？”事见晋葛洪《神仙传》。拭，揩或擦，这里用作“抓挠”义。莲花之面，形容男子面貌俊美，这里指代丈夫的面孔，有调侃意味。语本《旧唐书》卷九〇《杨再思传》：“易之弟昌宗以姿貌见宠幸，再思又谀之曰：‘人言六郎面似莲花；再思以为莲花似六郎，非六郎似莲花也。’其倾巧取媚也如此。”

[137] “小受大走”二句：意谓悍妇管制丈夫犹如父母教训儿子。小受大走，谓轻打就受，重打就逃开。儒家认为这是孝子受父母责罚时应抱的态度。语本《孔子家语·六本》：“小棰则待过，大杖则逃走。”直，竟然。孟母投梭，谓孟子的母亲停止织布，事本汉刘向《列女传》卷一《邹孟轲母》：“孟子之少也，既学而归，孟母方绩，问曰：‘学何所至矣？’孟子曰：‘自若也。’孟母以刀断其织。孟子惧而问其故，孟母曰：‘子之废学，若吾断斯织也。夫君子学以立名，问则广知，是以居则安宁，动则远害。今而废之，是不免于厮役，而无以离于祸患也。何以异于织绩而食，中道废而不为，宁能衣其夫子，而长不乏粮食哉！女则废其所食，男则堕于修德，不为窃盗，则为虏役矣。’孟子惧，旦夕勤学不息，师事子思，遂成天下之名儒。”

[138] “妇唱夫随”二句：意谓一反“夫唱妇随”的传统，妻子反而变成了一家之主。妇唱夫随，“夫唱妇随”的反义，即妻子唯夫命是从、处处顺从丈夫的反面。语本《关尹子·三极》：“天下之理，夫者唱，妇者随。”旧时认为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家庭的稳定与和睦。周婆制礼，“周公制礼”的反义，周婆系对周公妻子的拟称，表示当由妇人主导一切。周公，西周初期政治家，姓姬名旦，也称叔旦，文王子，武王弟，成王叔，辅武王灭商，又辅成王，据说周王朝的礼乐制度即由周公制定。《太平御览》卷五二一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云：“谢太傅刘夫人，不令太傅有别房宠。公既深好声色，不能全节，遂颇欲立妓妾。兄子及外甥等微达其旨，乃共谏刘夫人，方便称《关雎》、《螽斯》有不妒忌之德。夫人知讽己，乃问谁撰诗，答曰：‘周公。’夫人曰：‘周公是男子，乃相为耳。若使周姥传，应无此语也。’”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谢公夫人帏诸婢，使在前作伎，使太傅暂见，便下帏。太傅索更开，夫人云：‘恐伤盛德。’”余嘉锡笺疏举《艺文类聚》卷三五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后，加案语云：“自古未闻有以《关雎》、《螽斯》为周公撰者。谢氏子弟不应发此无稽之言。且夫人为真长之妹，孙绰就谢公宿，言至款杂，夫人谓‘亡兄门未有此客’（见《轻诋篇》）。何至出辞鄙倍如此？疑是时人造作此言，以为戏笑耳。然亦可见其以妒得名，乃有此等传说矣。”宋曾慥《类说》卷四六引《青琐高议·周婆必不作是诗》：“曹圭妻朱氏刚狠，或劝其子诵《关雎》之篇以规讽之，母曰：‘《毛诗》何人作也？’子云：‘周公所为。’朱曰：‘使周婆，必不作是诗也。’后圭为县令，凡有男女讼于庭，妇人虽曲，朱则使直焉。圭夫妇忽病，梦二吏摄至阴府，府君命纸书断曰：‘妇强夫弱，内刚外柔，一妻不能制御，百姓何由整齐？鞭背若干。’朱氏词曰：‘身为妇女，合治闺门，夺夫权而在手，反曲直以从私。鞭背若干。’既觉，背各有鞭迹存焉。”

[139] “婆娑跳掷”四句：意谓悍妇撒泼跳骂，令行人驻足观看；嫉妒成性，连娇啼的鸟声也不允许回响耳畔。婆娑，舞貌，《诗·陈风·东门之枌》：“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毛传：“婆娑，舞也。”这里讽喻悍妇指手划脚的骂街状态。跳掷，上下跳跃，也是形容悍妇丑态之语。嘲（zhāo zhā昭渣），同“嘲哳”，形容鸟鸣声嘈杂。鸣嘶，这里谓绝望的鸣叫声。娇鸟，当喻指丈夫的宠妾或家中被悍妇所妒的其他女子。唐太宗李世民《赋得樱桃》：“乔柯啭娇鸟，低枝映美人。”

[140] “恶乎哉”六句：形容悍妇寻死觅活以要挟丈夫的丑陋行径。呼天吁地，大声呼喊天地，这里形容撒泼。披发，披散头发。向银床，谓意欲跳井。银床，井栏。一说辘轳架。唐杜甫《冬日洛城北谒玄元皇帝庙》诗：“风筝吹玉柱，露井冻银床。”清仇兆鳌注：“朱注：旧以银床为井栏。《名义考》：银床乃辘轳架，非井栏也。”猥，突然。投缳，自缢，《后汉书》卷六四《吴祐传》：“因投缳而死。”唐李贤注：“谓以绳为缳，投之而缢也。”玉颈，谓脖子，这里有调侃意味。

[141] “当是时也”三句：意谓悍妇撒泼之际，已令丈夫魂飞魄散。碎胆，谓胆破，形容极其惊惧。惊魂，受惊的神态。

[142] “北宫黝（yǒu有）”二句：意谓勇武者面对如此悍妇也要畏惧退避。北宫黝、孟施舍，古代传说中以勇武著称者，生平已不可考。《孟子·公孙丑上》：“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桡，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

[143] “将军”六句：意谓在妻子面前，无论武将文官都会低眉顺眼，失去往日的威风。雷电，谓威风凛凛，不可一世。中庭，谓家中厅堂之中。无何有之乡，谓空无所有的地方，这里比喻因惧怕而丧失自我的状态。《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成玄英疏：“无何有，犹无有也。莫，无也。谓宽旷无人之处，不问何物，悉皆无有，故曰无何有之乡也。”冰霜，比喻冷漠严峻、不可侵犯的情态。比，及至。寝门，内室之门。不可问之处，谓外人难以探究的情事。

[144] “岂果”四句：意谓难道妇人果真有什么潜在的威风，不然刚强男子汉何以畏惧如此。脂粉，胭脂和香粉，旧时多借指妇女。唐白居易《戏题木兰花》诗：“怪得独饶脂粉态，木兰曾作女郎来。”不势而威，谓无力量却有威势。肮脏（kǎnɡ zǎnɡ康上声赃上声），高亢刚直貌。宋文天祥《得儿女消息》诗：“肮脏到头方是汉，娉婷更欲向何人！”不寒而栗，不冷而发抖，形容极为恐惧。《史记》卷一二二《酷吏列传》：“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其后郡中不寒而栗。”

[145] “犹可解者”三句：意谓假若是月下一位绝色佳人，向她顶礼膜拜也属于人之常情。魔女，这里谓仙女。唐白居易《偶于维扬牛相公处觅得筝》诗：“会教魔女弄，不动是禅心。”翘鬟，谓女子高绾之发髻，属于俏丽的打扮。来月下，谓月下看美人尤为动人。清张潮《幽梦影》：“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月，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境。”俯伏，俯首伏地，表示极为崇拜。皈（ɡuī归）依，佛教语，原指佛教的入教仪式，表示对佛、法（教义）、僧三者归顺依附，故也称三皈依，这里谓意有所属，一心归向。

[146] “最冤枉者”三句：意谓对于异常丑陋的妇人，男子也要致敬奉侍，的确冤枉。鸠盘，即“鸠盘荼”，佛书中谓噉人精气的鬼，亦译为瓮形鬼、冬瓜鬼等，常用来比喻丑妇或妇人的丑陋之状。唐孟启《本事诗·嘲戏第七》：“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崇奉释氏。妻悍妬，谈畏之如严君，尝谓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及男女满前，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妆粉，或黑视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蓬首，形容头发散乱如飞蓬，语本《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香花供养，表示虔诚致敬，《金刚经·持经功德分》：“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147] “闻怒狮”四句：意谓丈夫一听到妻子的责骂呼唤，就战战兢兢，伏地听命。怒狮之吼，即“河东狮吼”，比喻妒悍的妻子发怒，详本篇注〔12〕。双孔撩天，谓鼻孔朝上，是卑躬屈膝、仰面承欢的情态。牝鸡之鸣，即“牝鸡司晨”，谓母鸡报晓，这里比喻悍妇主持家政。旧时认为女性掌权，属于阴阳倒置，将导致家破国亡，语本《书·牧誓》：“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孔传：“喻妇人知外事。雌代雄鸣则家尽，妇夺夫政则国亡。”五体投地，双肘、双膝及头一起着地，原为古代印度表示虔敬的行礼方式，佛教沿用。这里谓丈夫恭顺跪拜，遵命无违。

[148] “登徒子”二句：意谓男子因好色而不择美丑，因惧内传为笑柄并流播后世。登徒子，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虚构的人物，赋中有云：“其妻蓬头挛耳，齞唇历齿，旁行踽偻，又疥且痔，登徒子悦之，使有五子。”后世因称好色而不择美丑者为“登徒子”。回波词，唐优人所唱讥讽唐中宗惧怕韦后的词曲，唐孟启《本事诗·嘲戏第七》：“中宗朝……时韦庶人颇袭武氏之风轨，中宗渐畏之。内宴唱《回波词》，有优人词曰：‘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韦后意色自得，以束帛赐之。”

[149] “设为”三句：意谓如果像唐代郭子仪的子孙多为帝王之女婿可尊荣立至，即使低声下气逢迎妻子也不为过。汾阳之婿，这里谓郭子仪之子郭暧为唐代宗长女升平公主驸马一事。汾阳，即唐名将郭子仪（697—781），华州郑县（今陕西省渭南市华县）人，唐玄宗时为朔方节度使，平安史之乱，功第一，累官至太尉、中书令，封汾阳郡王，号“尚父”。世称郭汾阳、郭令公。新、旧《唐书》皆有传。据《新唐书》卷一三七《郭子仪传》，郭子仪八子七婿，第六子郭暧：“以太常主簿尚升平公主。暧年与公主侔，十馀岁许昏。拜驸马都尉，试殿中监，封清源县侯，宠冠戚里。”郭暧四子，其中郭：“字利用，尚德阳郡主。诏裴延龄为主营第长兴里。顺宗立，主进封汉阳公主，擢检校国子祭酒、驸马都尉。”又郭铦：“性和易，累为殿中监，尚西河公主。”另据唐赵璘《因话录》卷一：“郭暧尝与升平公主琴瑟不调，暧骂公主：‘倚乃父为天子耶？我父嫌天子不作。’公主恚啼，奔车奏之。上曰：‘汝不知，他父实嫌天子不作。使不嫌，社稷岂汝家有也。’因泣下，但命公主还。尚父拘暧，自诣朝堂待罪。上诏而慰之曰：‘谚云：“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小儿女子闺帷之言，大臣安用听？’锡赉以遣之。尚父杖暧数十而已。”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二四亦载此事，略同。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一一《〈新唐书〉得史裁之正》：“郭暧尚升平公主，夫妻有违言，为公主所诉，代宗慰郭子仪，有“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之语。此等事司马温公及范淳甫曾采入《通鉴》，则非闻可知。而《新书》《秩传》、《暧传》、《公主传》俱不载。然此犹曰非《旧书》所有也。”媚卿卿，谓逢迎取悦妻子。卿卿，这里用作丈夫对妻子亲昵之称，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王安丰妇常卿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上“卿”字为动词，谓以卿称之；下“卿”字为代词，犹言你。后两“卿”字连用，夫妻间常作为相互亲昵之称。唐赵元一《奉天录》卷一：“驸马郭暧先与公主失意，上收公主在内，隔绝经年。及此（谓安史之乱），暧驰往觅得公主，策骑俱赴行在。三日夜四更，至骆驿，奔及乘舆。”

[150] “若赘”三句：意谓假若才智之士入赘于平庸富室之家，不免为人所役使并看轻，仰人鼻息的拜揖又何所图呢。赘，即“入赘”，旧时谓男子到女方家落户为婚。《汉书》卷四八《贾谊传》：“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唐颜师古注：“谓之赘壻者，言其不当出在妻家，亦犹人身体之有肬赘，非应有也。”外黄，地名，秦所置县，治所在今河南省商丘市民权县西北。《史记》卷八九《张耳陈馀列传》：“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这里仅用张耳入赘富家一事为典，不涉及张耳生平功业等。拜仆仆，谓屡次作揖行礼，拜了又拜。仆仆，形容烦琐，语本《孟子·万章下》：“子思以为鼎肉使己仆仆尔亟拜也，非养君子之道也。”汉赵岐注：“仆仆，烦猥貌。”

[151] “彼穷鬼”三句：意谓那些穷苦家的丈夫自知无颜面管束妻子，就任其大肆淫威，只求得到悍妇的包容而息事宁人。穷鬼，本为骂人贫穷的詈词，这里指代穷苦的丈夫，带有调侃意味。斫树摧花，谓悍妇肆虐淫威。《太平御览》卷九六七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云：“武阳女嫁阮宣武，妒忌。家有一株桃树，华叶灼耀。宣叹美之，即便大怒，使婢取刀斫树，摧折其华。”包荒，包含荒秽，谓度量宽大。《易·泰》：“包荒，用冯河，不遐遗。”三国魏王弼注：“能包含荒秽，受纳冯河者也。”

[152] “如钱神”三句：意谓那些富豪家的丈夫自恃钱可通神，但如若触犯悍妇，钱再多也无济于事。钱神，谓金钱之力，如同神物。晋鲁褒《钱神论》：“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秏折。难朽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婴鳞犯制：谓触犯悍妇，忽视其所忌讳之事。《艺文类聚》卷三五引梁张缵《妒妇赋》：“闺房之所隐私，床笫之所讨论，咸一朝之发泄，满四海之嚣喧。忽有逆其妒鳞，犯其忌制，赴汤蹈火，瞋目攘袂，或弃产而焚家，或投儿而害婿。”婴鳞，触及龙之喉下逆鳞，原用来比喻人臣犯颜直谏，这里谓触犯悍妇。语本《韩非子·说难》：“夫龙之为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径尺，若人有婴之者，则必杀人。”方兄，即“孔方兄”，谓钱。

[153] “岂缚”二句：意谓难道能够束缚游子之心的，只有女人的魅力吗。游子，谓离家远游或久居外乡的人。《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鸟道，险峻狭窄的山路。南朝梁沈约《愍涂赋》：“依云边以知国，极鸟道以瞻家。”这里暗喻女性性器官。

[154] “抑消”二句：意谓或许消除西楚霸王项羽怒气的，惟须女人的温柔吗。霸王，谓项羽（前232—前202），秦末下相（今江苏省宿迁市西）人，力能扛鼎，从叔父项梁起兵抗秦，自立为西楚霸王，与刘邦争夺天下，曾与刘邦相约以鸿沟中分天下，刘邦用计，于垓下最终战胜项羽，建立汉朝。鸿沟，古运河名，在今河南省。《史记》卷七《项羽本纪》：“项王乃与汉约，中分天下，割鸿沟以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为楚。”这里双关女性性器官。

[155] “然死同穴”三句：意谓男子对女子海誓山盟，并没有另寻新欢之心。死同穴，谓死后埋葬在一起，语本《诗·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后以“同穴”指夫妻合葬，亦用以形容夫妇相爱之坚。生同衾，谓共被而寝，比喻亲近的夫妻关系。白首，谓《白头吟》，传说为西汉司马相如夫人卓文君所作。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三：“（司马）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卓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相如乃止。”

[156] “而朝行云”三句：意谓女子要求男子感情专一，不许移情别恋。朝行云暮行雨，男女交欢的隐词，语本战国楚宋玉《高唐赋》有关巫山神女与楚怀王的故事：“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巫山，在今重庆市东，与湖北省相邻，因北与大巴山相连，形如“巫”字，故称。长江穿流其中，形成三峡。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因三峡大坝的建设，面貌已非旧观。因《高唐赋》影响深远，“巫山”常用为男女幽会的典实。

[157] “恨煞”二句：意谓痛恨丈夫在外留连妓馆，不与自己在家团圆。池水清，有关韩伸在外嫖妓的故事。《太平广记》卷二六四引五代王仁裕《王氏见闻·韩伸》：“有韩伸者，渠州人也。善饮博……或经年忘其家而不归，多于花柳之间落魄。其妻怒甚，时复自来耻顿，驱趁而同归。如是往往有之。又尝游谒于东川，经年不归。忽一日，聚其博徒，挈饮妓而致幽会。夜坐洽乐之际，其妻又自家领女仆一两人潜至，匿于邻舍，俟其夜会筵合，遂持棒伺于暗处。伸不知觉，遂塌声唱‘池水清’，声不绝，脑后一棒，打落幞头，扑灭灯烛。伸即窜于饭床之下。有同坐客，暗中遭鞭挞一顿，不胜其苦，□后遣二青衣，把髻子牵行，一步一棒决之，骂曰：‘这老汉，□落魄不归也！”无何，牵至烛下照之，乃是同坐客。其良人尚□头潜于饭床之下。蜀人大以为欢笑矣，时辈呼韩为‘池水清’。”红牙，乐器名，檀木制的拍板，用以调节乐曲的节拍，宋司马光《和王少卿十日与留台国子监崇福宫诸官赴王尹赏菊之会》：“红牙板急弦声咽，白玉舟横酒量宽。”玉板，又作“玉版“，为击节拍板的美称。明陈海樵《锦缠道·惜别》曲：“杀人荡秋波含情两眸，哄杀人绽樱桃生香小口，玉板按莺喉。”

[158] “怜尔”二句：意谓可怜那妒妇为丈夫所疏远，只能于寒夜独守空房。妾命薄，即“妾薄命”，旧时女子自谓命运不好，福分差，多与失宠、远嫁、遇人不淑或空帷独守相关。《汉书》卷九七下《外戚传下》：“其馀诚太迫急，奈何？妾薄命，端遇竟宁前，竟宁前于今世而比之，岂可邪？”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六二《杂曲歌辞二》录三国魏曹植《妾薄命二首》，解题曰：“《妾薄命》，曹植云：‘日月既逝西藏。’盖恨燕私之欢不久。梁简文帝云：‘名都多丽质。’伤良人不返，王嫱远聘，卢姬嫁迟也。”永夜，长夜。《列子》卷七《杨朱》：“肆情于倾宫，纵欲于永夜。”寒更，寒夜的更点。唐骆宾王《别李峤得胜字》诗：“寒更承夜永，凉景向秋澄。”

[159] “蝉壳”二句：意谓男子偷情须躲开妻子的视线，伺察其丧失警惕时悄然而行。蝉壳，即“蝉蜕”，这里谓形同蝉蜕，在不知不觉中解脱。唐李复言《续玄怪录·杨敬政》：“及明，讶其起迟，开门视之，衣服委于床上，若蝉蜕然，身已去矣。”鹭滩，谓白鹭停落沙滩延颈远望，形容小心伺察，用同“堠”，《魏书》卷一一三《官氏志》：“以伺察者为候官，谓之白鹭，取其延颈远望。”鹭，鸟类的一科，嘴直而尖，颈长，飞翔时缩颈，以白鹭、苍鹭较为常见。骊（lí离）龙，黑龙，《尸子》卷下：“玉渊之中，骊龙蟠焉，颔下有珠。”又《庄子·列御寇》：“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子能得珠者，必遭其睡也。使骊龙而寤，子尚奚微之有哉！”

[160] “犊车”二句：意谓惧内之人偷情恐被妻子发觉，狼狈奔驰。此处系化用东晋王导惧内的掌故，《太平广记》卷二七二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王导妻》：“王导妻曹氏甚妒忌，制丞相不得有侍御，乃至左右小人。有妍少者，必加诮责。乃密营别馆，众妾罗列，有数男。曹氏知，大惊恚，乃将黄门及婢二十人，人持食刀，欲出讨寻。王公遽命驾，患迟，乃亲以麈尾柄助御者打牛，狼狈奔驰，乃得先至。司徒蔡谟闻，乃诣王谓曰：‘朝廷欲加公九锡，知否？’王自叙谋志，蔡曰：‘不闻馀物，惟闻短辕犊车，长柄麈尾耳。’导大惭。”犊车，牛车。汉诸侯贫者乘之，后转为贵者乘用。《宋书》卷一八《礼志五》：“犊车，车之流也。汉诸侯贫者乃乘之，其后转见贵。孙权云‘车中八牛’，即犊车也。江左御出，又载储偫之物。”麈（zhǔ主）尾，古人闲谈时执以驱虫、掸尘的一种工具。在细长的木条两边及上端插设兽毛，或直接让兽毛垂露外面，类似马尾松。因古代传说麈迁徙时，以前麈之尾为方向标志，故称。后古人清谈时必执麈尾，相沿成习，为名流雅器，不谈时，亦常执在手。麈，鹿类，亦名驼鹿，俗称四不像。驽马，劣马。《周礼·夏官·马质》：“马量三物，一曰戎马，二曰田马，三曰驽马。”这里指代牛。

[161] “榻上”二句：意谓妻子因嫉妒成性，终于自取其辱。《太平广记》卷二七二引《要录·车武子妻》：“俗说，车武子妻大妒，呼其妇兄宿，取一绛裙衣，挂屏风上。其妇拔刀径上床，发被，乃其兄也，惭而退。”榻，古代狭长而矮的坐卧用具。舅，古人称妻之兄或弟。

[162] “床前”二句：意谓受气的丈夫巧妙以骗术令嫉妒之妻子产生愧悔之心。《艺文类聚》卷三五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京邑有士人妇，大妒忌，于夫小则骂詈，大必捶打，常以长绳系夫脚，且唤便牵绳，士人密与巫妪为计，因妇眠，士人入厕，以绳系羊，士人缘墙走避，妇觉，牵绳而羊至，大惊怪，召问巫，巫曰：‘娘积恶，先人怪责，故郎君变成羊，若能改悔，乃可祈请。’妇因悲号，抱羊恸哭，自咎悔誓。师妪乃令七日斋，举家大小悉避于室中，祭鬼神，师祝羊还复本形，婿徐徐还。妇见婿，啼问曰：‘多日作羊，不乃辛苦耶。’婿曰：‘犹忆啖草不美，腹中痛尔。’妇愈悲哀。后复妒忌，婿因伏地作羊鸣，妇惊起徒跣，呼先人为誓，不复敢尔。于此不复妒忌。”

[163] “需之”二句：意谓男女交欢仅有片刻之乐，若遇悍妇则一生受害无穷无尽。殷，频繁。俄顷，片刻，一会儿。毒之流，即“流毒”，谓毒害传播。《书·泰誓中》：“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无尽藏，原为佛教语，谓佛德广大无边，作用于万物，无穷无尽。这里反用之，有调侃意味。

[164] “买笑缠头”三句：意谓男子冶游狎妓，纯属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买笑，谓狎妓游冶。唐刘禹锡《泰娘歌》：“自言买笑掷黄金，月堕云中从此始。”缠头，古代歌舞艺人表演完毕，客以罗锦为赠，称“缠头”。《太平御览》卷八一五引《唐书》：“旧俗，赏歌舞人，以锦彩置之头上，谓之‘缠头’。”后世常作为赠送妓女财物的通称。宋陆游《梅花绝句》：“濯锦江边忆旧游，缠头百万醉青楼。”自作之孽，自己制造的灾难。太甲，商朝帝王名，《史记》卷三《殷本纪》：“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太甲，成汤嫡长孙也，是为帝太甲。”《书·商书·太甲中》：“王（太甲）拜手稽首，曰：‘……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逭（huàn焕），逃避，与“违”（避开）同义。

[165] “俯首帖耳”三句：意谓男子对妻子百依百顺却无故横遭虐待，则是人皆以为不可。无妄之刑，谓平白无故受责罚，从“无妄之灾”脱化而出，《易·无妄》：“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谓行人得牛，而邑人受诬遭灾。李阳，字景阳，晋武帝时任幽州刺史，性格侠义。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妇，郭泰宁女，才拙而性刚，聚敛无厌，干预人事。夷甫患之而不能禁。时其乡人幽州刺史李阳，京都大侠，犹汉之楼护，郭氏惮之。夷甫骤谏之，乃曰：‘非但我言卿不可，李阳亦谓卿不可。’郭氏为之小损。”

[166] “酸风”四句：意谓妒妇拈酸吃醋，破坏夫妻情感，令家庭的温馨荡然无存。酸风，比喻醋意，常谓男女间的嫉妒心理。绮阁之春，谓闺阁中夫妻的浓情蜜意。绮阁，华丽的楼阁，这里指代闺阁。醋海，比喻极重的妒忌心。蓝桥，故址在今陕西省蓝田县东南蓝溪之上。相传其地有仙窟，为唐裴航遇仙女云英处。唐裴铏《传奇·裴航》：“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后世常以蓝桥用作男女约会的掌故。

[167] “又或”六句：意谓因家有悍妇而杜绝了丈夫的一切社会交往。良朋，好友，《诗·小雅·常棣》：“每有良朋，况也永叹。”即坐，就坐入席。斗酒藏而不设，谓妻子故意冷淡待客，反用宋苏轼《后赤壁赋》中语：“归而谋诸妇。妇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时之需。’”逐客之书，谓驱赶客人。《史记》卷八七《李斯列传》：“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为其主游间于秦耳，请一切逐客。”于是李斯上书谏逐客，令秦王收回成命。广绝交之论，东汉朱穆感世情浇薄，曾撰《绝交论》以矫时弊，南朝梁刘峻（孝标）感慨世态炎凉，又撰《广绝交论》。这里取其字面含义。

[168] “甚而”二句：意谓因家有悍妇而导致兄弟失和。雁影分飞，谓兄弟失和。雁影，即“雁行”，比喻兄弟，语本《礼记·王制》：“父之齿隨行，兄之齿雁行，朋友不相逾。”宋陈澔集说：“父之齿，兄之齿，谓其人年与父等，或与兄等也。随行，随其后也；雁行，并行而稍后也。”荆树，用汉代田氏兄弟分家的掌故，《太平御览》卷四二一引吴均《续齐谐记》：“田真兄弟三人，家巨富，而殊不睦。忽共议分财，金银珍物各以斛量。田业生资平均如一，惟堂前一株紫荆树，花叶美茂，共议欲破为三，人各一分，待明就截之。尔夕，树即枯死状，火燃，叶萎枝摧，根茎焦悴。真至，携门而往之，大惊，谓语弟曰：‘树本同株，闻当分析，所以焦悴，是人不如树木也。’因悲不自胜，便不复解树，树应声，遂更青翠，华色繁美。兄弟相感，更合财产，遂成纯孝之门。真以汉成帝时为太中大夫。”

[169] “鸾胶”二句：意谓男子丧偶续娶后妻，导致前妻所生子女受到虐待。鸾胶，据《海内十洲记·凤麟洲》，西海中有凤麟洲，多仙家，煮凤喙麟角合煎作膏，能续弓弩已断之弦，名续弦胶，亦称“鸾胶”。后多用以比喻续娶后妻。五代刘兼《秋夕书怀呈戎州郎中》诗：“鸾胶处处难寻觅，断尽相思寸寸肠。”芦花，芦絮，为芦苇花轴上密生的白毛，这里指用芦花代棉絮的冬衣。《太平御览》卷八一九引南朝宋师觉授《孝子传》：“闵子骞幼时为后母所苦，冬月以芦花衣之以代絮。其父后知之，欲出后母。子骞跪曰：‘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父遂止。”

[170] “故饮酒阳城”六句：意谓古代有人终身不娶，是因为有内心深处的痛苦。阳城，字亢宗（736—805），唐定州北平（今河北完县）人。历官谏议大夫、国子司业、道州刺史。《新唐书》卷一九四《卓行传》：“（阳城）及进士第，乃去隐中条山，与弟堦、域常易衣出。年长，不肯娶，谓弟曰：‘吾与若孤茕相育，既娶则间外姓，虽共处而益疏，我不忍。’弟义之，亦不娶，遂终身。”阳城官谏议大夫，知皇帝厌烦言官谏事琐碎，即以酒为乐：“与二弟延宾客，日夜剧饮。客欲谏止者，城揣知其情，强饮客，客辞，即自引满，客不得已。与酬酢，或醉，仆席上，城或先醉卧客怀中，不能听客语，无得关言。”吹竽商子，即商丘子胥，传说中的不老仙人，《太平御览》卷五八一引《列仙传》：“商丘子胥者，高邑人也。好牧豕吹竽，年七十不取妇而不老。邑人乃奇怪之，从受道。问其要，言但食木菖蒲根饮水，不饥，不老如此。”隐痛，谓内心深处的痛苦。

[171] “百年”四句：意谓婚姻的目的与后果往往事与愿违，造成一生的苦痛。鸳偶，即“鸳鸯偶”，鸳鸯雌雄相随，飞止相匹，常用来比喻和睦的夫妻。唐李白《去妇词》：“常嫌玳瑁孤，犹羡鸳鸯偶。”清王琦注：“《尔雅翼》：‘鸳鸯，凫属也。雄名为鸳，雌名为鸯。雌雄未尝相舍，飞止相匹。人得其一，则其一思而死。’”附骨之疽（jū居），生根于骨的毒疮，谓无可救药。五两鹿皮，谓男方向女方求婚纳采之物。五两，犹言五匹，《周礼·地官·媒氏》：“凡嫁子娶妻，入币纯帛，无过五两。”唐贾公彦疏：“古者二端相向，卷之共为一两。”《礼记·杂记下》：“纳币一束，束五两。”汉郑玄注：“纳币谓昏礼纳征也。十个为束，贵成数。两两者合其卷，是谓五两……今谓之匹。”鹿皮，鹿的皮，求婚所用常称“俪皮”，即成对的鹿皮，为古代用为聘问、酬谢或定婚的礼物。《仪礼·士冠礼》：“乃礼宾以壹献之礼，主人酬宾束帛、俪皮。”汉郑玄注：“俪皮，两鹿皮也。”《仪礼·士昏礼》：“纳吉用雁，如纳采礼。纳征，玄、束帛、俪皮，如纳吉礼。”剥床，谓迫身之祸。语本《易·剥》：“剥床以肤，切近灾也。”清陈梦雷浅述：“阴祸已迫其身也。”

[172] “髯如”四句：意谓外表具有有阳刚之气的须眉男儿，既无胆量除掉悍妇以绝祸根，也无勇气自宫以彻底忘情。髯如戟，形容须髯张开如戟。髯，泛指胡须。语本《南史》卷二八《褚彦回传》：“景和中，山阴公主淫恣，窥见彦回，悦之，以白帝。帝召彦回西上阁宿十日，公主夜就之，备见逼迫，彦回整身而立，从夕至晓，不为移志。公主谓曰：‘君须髯如戟，何无丈夫意？’彦回曰：‘回虽不敏，何敢首为乱阶？’”胆似斗，谓胆量极大，语本《三国志》卷四四《姜维传》“魏将士愤怒，杀会及维，维妻子皆伏诛”，南朝宋裴松之注引《世语》：“维死时见剖，胆如斗大。”马栈下断绝祸胎，用齐国丈夫杀死得罪自己的妻子的掌故，语本《战国策》卷八《齐策一》：“章子之母启，得罪其父，其父杀之而埋马栈之下。”祸胎，祸根，语本汉枚乘《上书谏吴王》：“福生有基，祸生有胎，纳其基，绝其胎，祸何自来？”蚕室，谓古代执行宫刑及受宫刑者所居之狱室。《汉书》卷五九《张安世传》：“初，安世兄贺幸于卫太子，太子败，宾客皆诛，安世为贺上书，得下蚕室。”唐颜师古注：“谓腐刑也。凡养蚕者，欲其温而早成，故为密室蓄火以置之。而新腐刑亦有中风之患，须入密室乃得以全，因呼为蚕室耳。”孽本，即“孽根”，谓祸根，这里喻指男性性器官。

[173] “娘子军”二句：意谓悍妇成群结队肆虐人世，但苦无对症治疗的药方。娘子军，历史上唐高祖之女平阳公主所组织的军队。据《旧唐书》卷五八《柴绍传》，唐高祖第三女平阳公主嫁柴绍，并在长安。高祖将起义兵，遣使密召之。绍间行赴太原。公主乃归鄠县庄所，散家资，招引山中亡命，起兵以应高祖。营中号曰“娘子军”。这里仅用其“娘子”之字面义，以“军”称之，谓悍妇绝非个别现象。横（hènɡ衡去声）暴，强横凶恶。疗妒，谓治疗嫉妒。《山海经》卷三《北山经》：“又东北二百里曰轩辕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竹，有鸟焉，其状如枭而白首，其名曰黄鸟，其鸣自，食之不妒。”清吴任臣注：“仓庚亦名黄鸟，仓庚即莺也。李氏《本草》于‘莺’条下云：‘食之不妒。’且引经文为证。又杨夔《止妒论》云：‘梁武帝郄氏性妒，或言仓庚为膳，疗忌，遂令治之，妒果减半。’合观二说，明以此鸟为仓庚矣。”蒲松龄似不认可古人“仓庚疗妒”之说，故曰“苦疗妒之无方”。

[174] “胭脂虎”二句：意谓如狼似虎的悍妇，幸有无边之佛法可以救拔苦海。胭脂虎，谓悍妇。宋陶穀《清异录·胭脂虎》：“朱氏女沉惨狡妬，嫁陆慎言为妻。慎言宰尉氏，政不在己，吏民语曰胭脂虎。”生灵，谓民众、百姓，唐杜荀鹤《再经胡城县》诗：“今来县宰加朱绂，便是生灵血染成。”渡迷之有楫，谓佛法可令陷入迷妄境界者脱离苦海。迷，迷津，常指迷失津渡，佛教谓迷妄的境界。唐敬播《〈大唐西域记〉序》：“廓群疑于性海，启妙觉于迷津。”

[175] “天香”四句：意谓悍妇只有皈依佛法，敬事神灵并感动上苍，才能在死后免除地狱的诸多酷刑折磨。天香，祭神、礼佛的香。唐沈佺期《乐城白鹤寺》诗：“潮声迎法鼓，雨气湿天香。”爇（ruò弱），点燃。澄，澄清，使清明，这里有“使消除”的意思。汤镬（huò获），煮着滚水的大锅，这里指传说中地狱用来烹煮罪人的刑具。花雨晨飞，谓佛光普照，普度众生。花雨，佛教语，诸天为赞叹佛说法之功德而散花如雨。《仁王经·序品》：“时无色界雨诸香华，香如须弥，华如车轮。”后用为赞颂高僧颂扬佛法之词。剑轮之火，谓地狱中诸般酷刑。剑轮，佛教语，为阿鼻地狱之一，其间罪人，不断受利剑的斩截之苦。唐李白 《化城寺大钟铭》：“赦汤镬于幽途，息剑轮于苦海。”清王琦注引《法苑珠林》：“阿鼻地狱有十八剑轮地狱。”

[176] “极乐”四句：意谓修习佛法即可进入极乐世界，令悍妇回心转意，从而夫妇和美，家室安宁。极乐，即佛经中所谓“极乐世界”，指阿弥陀佛所居住的国土，俗称西天。佛教徒认为居住在这里，就可获得一切欢乐，摆脱人间一切苦恼。《阿弥陀经》：“从是西方，过十万亿佛土，有世界名曰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唐白居易《画西方帧记》：“极乐世界清浄土，无诸恶道及罪苦。”彩翼双栖，谓夫妇相亲相爱，和美共处。彩翼，唐李商隐《无题》诗其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双栖，飞禽雌雄共同栖止，比喻夫妻共处。三国魏曹植《种葛篇》：“下有交颈兽，仰见双栖禽。”长舌之端青莲并蒂，即佛家所谓“口出莲花”，《华严经》卷五六：“口出莲华香，演妙梵音声。此是玉女宝，世间所希有。”这里谓悍妇因受佛法感悟而变善，从而夫妻好和。长舌，长长的舌头，比喻好说闲话、搬弄是非。语本《诗·大雅·瞻卬》：“妇有长舌，维厉之阶。”汉郑玄笺：“长舌，喻多言语。”青莲并蒂，即“并蒂莲”，或称“并头莲”，多比喻男女好合或夫妻恩爱。元乔吉《金钱记》第二折：“我本是个花一攒锦一簇芙蓉亭，有情有意双飞燕，却做了山一带水一派竹林寺无影无形的并蒂莲。”青莲，佛教以为莲花清净无染，多比喻净土，即所谓极乐世界。

[177] “拔苦恼”二句：意谓令皈依佛法的世俗信众拔除苦恼，使男欢女爱也沐浴于佛光普照之中。优婆之国，谓世俗中崇敬佛法的善男信女。优婆，梵语，这里谓“优婆塞”与“优婆夷”。优婆塞，汉译为清信士、近事男、善宿男等，即在家亲近奉事三宝和受持五戒的男居士；优婆夷，汉译为清净女、清信女、近善女、近事女等，即亲近奉事三宝和受持五戒的女居士。道场，佛、道二教称诵经礼拜的场所。爱河，情欲，佛教认为其害如河之可以溺人，故称。《楞严经》卷四：“爱河干枯，令汝解脱。”

[178] “愿此”二句：意谓愿以上述弘扬佛法的文字，能够如同可令万物复苏的甘露一样救苦救难。贝叶，贝多罗叶的简称，此叶经冬不凋，古代印度人多拿来书写经文。这里即喻指佛经。杨枝水，佛教喻称能使万物复苏的甘露。《晋书》卷九五《佛图澄传》：“（石）勒爱子斌暴病死……乃令告澄。澄取杨枝沾水，洒而呪之，就执斌手曰：‘可起矣！’因此遂苏。”元张翥《送谟侍者还江阴》诗：“杨枝偏洒缾中水，贝叶时翻笈内经。”

潞令[1]

宋国英[2]，东平人[3]，以教习授潞城令[4]。贪暴不仁，催科尤酷[5]，毙杖下者，狼籍于庭[6]。余乡徐白山适过之，见其横[7]，讽曰[8]：“为民父母[9]，威焰固至此乎？”宋扬扬作得意之词曰[10]：“喏，不敢！官虽小，莅任百日[11]，诛五十八人矣。”后半年，方据案视事[12]，忽瞪目而起，手足挠乱，似与人撑拒状[13]，自言曰：“我罪当死！我罪当死！”扶入署中，逾时寻卒[14]。呜呼！幸有阴曹兼摄阳政[15]，不然，颠越货多，则“卓异”声起矣[16]，流毒安穷哉[17]！

异史氏曰：“潞子故区[18]，其人魂魄毅，故其为鬼雄[19]。今有一官握篆于上[20]，必有一二鄙流[21]，风承而痔舐之[22]。其方盛也，则竭攫未尽之膏脂，为之具锦屏[23]；其将败也，则驱诛未尽之肢体，为之乞保留[24]。官无贪廉，每莅一任，必有此两事。赫赫者一日未去[25]，则蚩蚩者不敢不从[26]。积习相传，沿为成规，其亦取笑于潞城之鬼也已！”

【简评】

古代指滥用刑法残害百姓的官吏为酷吏，汉司马迁《史记》专设《酷吏列传》，《汉书》承之有《酷吏传》，《后汉书》亦有《酷吏列传》，可见酷吏问题在古代专制社会的严重性。唐代女皇武则天专用酷吏以消灭敌对势力，周兴、来俊臣无所不用其极。成语中“不寒而栗”、“请君入瓮”，皆与酷吏事相关，可见他们在中国历史上举足轻重的地位。但作为统治者的鹰犬，兔死狗烹也在所难免，人主为平衡政治或舆情，多数酷吏的下场不言而喻。这篇《潞令》中主人公，史有其人，并非虚构，“卒于任”也见于《潞城县志》，绝非杜撰。至于其草菅人命的作为，有作者乡人徐白山之见证，当非捕风捉影之谈。小说所揭发者不仅是宋国英这位酷吏“贪暴不仁”的为官之道，而是他将杀人如麻的劣迹笼罩上顺从民心、为民除害的光环，从而令其残暴无道披上了“正义”的外衣，并有得到“卓异”上考的希望。这涉及如何理解“颠越货多”四字主语为何人的问题，清何垠注：“谓颠越其人而取其货，盗也。”似乎在指责官府即盗；今人注本则认为四字是刻画宋国英“杀人掠财甚多”，从而“卓异”声起，即两者属于因果关系。这实在是一种郢书燕说。其实，“颠越货多”是虚拟“大计”的考语，其主语当是无辜被杀之人，属于为官者的栽赃诬陷。作者巧用经书中语将宋国英“冠冕堂皇”的杀人理由和盘托出，即那些被杀之人属于无人不切齿痛恨的作奸犯科者，可“不待教而诛”，于是其百日诛五十八人，就有了“造福一方”的正义说辞，因而才可能得到“卓异”的上考。否则，仅凭明目张胆地杀人掠财为官，在任何社会是都不会得到嘉奖的。“异史氏曰”中对于地方官“方盛”与“将败”二事的揭露也是异常深刻的。旧时地方官员不顾百姓死活，弄虚作假。在任时为贪污聚敛，上下其手；为装潢门面，又欺上瞒下。离任时还要搞一些诸如“留靴”、“万民伞”、“去思碑”一类的把戏，并形成套路，相沿成习。“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封建专制社会中的地方官多属为官一任，作虐一方，这与其社会体制密不可分，聊斋先生“赫赫者一日未去，则蚩蚩者不敢不从”的慨叹，良有以也！

[1] 潞令：谓潞城县县令。潞城，明清县名，属潞安府，治所在今山西省潞城市。

[2] 宋国英：当作宋国锳（生卒年不详），贡生，康熙间任潞城县知县。光绪五—七年（1879—1881）《东平州志》卷一一《选举志·贡生》有“宋国锳”，下注“潞城知县”。康熙四十五年（1706）《潞城县志》卷五《官政志·职官·知县》：“以下康熙年任……宋国锳，山东东平州人，贡生，卒于任。”

[3] 东平：明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平县。

[4] 教习：这里指清代八旗官学的教职人员，《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于是八旗各建学舍。每佐领下取官学生一名，以十名习汉书，馀习满书。二年，从所蕴言，合两旗为一学。每学教习十人，教习酌取京省生员。其后学额屡有增减，教习于国学肄业生考选，止用恩、拔、副、岁贡生。如无其人，准例监生亦得考取。举人愿就，一例考选。”清初，资深教习可选授县令，至乾隆八年始成定制，《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乾隆）八年，定汉教习三年期满，分等引见。一等用知县，二等用知县或教职铨选。一等再教习三年，果实心训课者，知县即用。”

[5] 催科：催收租税，租税有科条法规，故称。清陈康祺《郎潜纪闻》卷八：“而身为州县者，又往往急催科，缓抚字，瘠百姓，肥身家。”

[6] 狼籍：通“狼藉”，纵横散乱貌。清翟灏《通俗编·兽畜》引苏鹗《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

[7] 横（hènɡ衡去声）：横暴。

[8] 讽：谓用委婉的语言暗示、劝告或讥刺、指责。《韩非子·八经》：“故使之讽，讽定而怒。”清王先慎集解：“讽，劝谏。”陈奇猷集释：“不以正言谓之讽。”

[9] 为民父母：旧时称州县临民之地方官为“父母官”。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谈异七·曾祖父母》：“今乡官，称州县官曰父母，抚按司道府曰公祖，沿明世之旧也。”

[10] 扬扬：得意貌。《荀子·儒效》：“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揜其口，则扬扬如也。”唐杨倞注：“扬扬，得意之貌。”

[11] 莅（lì历）任：就职。

[12] 视事：就职治事，多指政事言。《左传·襄公二十五年》：“飨诸北郭，崔称疾，不视事。”

[13] 撑拒：挣扎。

[14] 逾时：一会儿，片刻。

[15] 阴曹：即“阴间”，迷信谓人死后灵魂所到的地方。兼摄：谓本职外同时代理其他职务。阳政：原指宫廷以外的政事，国内政事；这里谓阳世间的政事，与阴间对举。

[16] “颠越货多”二句：意谓宋国英严厉惩处那些所谓“杀远人取财货”令人痛恨的“罪犯”，“卓异”的政声就会四处传扬。在这里，作者语带强烈的厌恶与讽刺意味。颠越货多，语本《书·康诰》：“凡民自得罪，寇攘奸宄，杀越人于货，暋不畏死，罔弗憝。”汉孔安国注：“凡民用得罪，为寇盗攘窃奸宄，杀人颠越人，于是以取货利。暋，强也。自强为恶而不畏死，人无不恶之者，言当消绝之。”原文大意：百姓凡因偷窃、抢劫、内外作乱、杀死远人取其财货犯罪，又刁顽不怕死，就无人不切齿痛恨。又《孟子·万章下》：“《康诰》曰：‘杀越人于货，闵不畏死，凡民罔不憝。’是不待教而诛者也。”蒲松龄用“颠越货多”四字概括经书中的复杂涵义，曲折地勾画出宋国英巧借以顺从民心的名义滥杀无辜的丑恶嘴脸。卓异，清代吏部定期考核官吏，针对中央各部官员者称“京察”，针对地方官员者称“大计”，文官三年，武官五年，政绩突出，才能优异者称为“卓异”，为最上等。《清史稿》卷一一一《选举六》：“凡京察一等、大计卓异有定额，京官七而一，笔帖式八而一，道、府、厅、州、县十五而一，佐杂、教官百三十而一，以是为率。非历俸满者，未及年限者，革职留任或钱粮未完者，满官不射布靶、不谙清语者，均不得膺上考。”

[17] 流毒：传播毒害。《书·泰誓中》：“有夏桀弗克若天，流毒下国。”安穷：谓怎能有穷尽之时，即无尽无休。

[18] 潞子故区：谓春秋时赤狄部落之故地，子爵，其部落长有潞子婴儿。赤狄，为春秋時狄人的一支，大体分布于今山西潞城市东北，与晋人相杂居，终为晋所灭。或说因其俗尚赤衣而得名。《春秋公羊传·宣公十五年》：“六月癸卯，晋师灭赤狄潞氏，以潞子婴儿归。潞何以称子？潞子之为善也，躬足以亡尔。虽然，君子不可不记也。离于夷狄，而未能合于中国，晋师伐之，中国不救，狄人不有，是以亡也。”

[19] “其人”二句：意谓被杀害潞人的勇猛魂魄能追索宋国英之命。魂魄毅，谓其魂魄英武、勇猛。鬼雄，鬼中之雄杰。语本《楚辞·九歌·国殇》：“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魂魄，古人想象中一种能脱离人体而独立存在的精神，附体则人生，离体则人死。《左传·昭公七年》：“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20] 握篆：掌官印，即当官。印章皆用篆文，故云。

[21] 鄙流：鄙俗的人。

[22] 风承而痔舐（shì式）之：谓见风使舵、逢迎奉承，为谄媚无所不用其极。风承，趋附奉承。痔舐，即“吮痈舐痔”，谓以口吸痈疽，以舌舔痔疮以祛其毒。《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癕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后世即以“吮痈舐痔”形容无耻逢迎媚上的龌龊行为。

[23] “其方盛也”三句：意谓当居官者得势之际，逢迎者竭力攫取尚未搜刮殆尽的民脂民膏，用钱为其歌功颂德，树立清正廉明的官声。膏脂，即“民脂民膏”，比喻百姓用血汗创造的财富。锦屏，锦绣的屏风，这里喻指掩饰其为官劣迹的遮挡物。

[24] “其将败也”三句：意谓当居官者将离任或被罢黜之际，逢迎者又逼迫尚未残害杀绝的百姓，假借民意向上司乞求该官员留任。肢体，犹躯体。

[25] 赫赫者：谓威势显赫的为官一方者及其仆从。

[26] 蚩蚩者：谓敦厚无知的庶民百姓。《诗·卫风·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毛传：“蚩蚩者，敦厚之貌。”宋朱熹集注：“蚩蚩，无知之貌。”

厍将军[1]

厍大有，字君实，汉中洋县人[2]，以武举隶祖述舜麾下[3]。祖厚遇之，屡蒙拔擢，迁伪周总戎[4]。后觉大势既去，潜以兵乘祖[5]。祖格拒伤手[6]，因就缚之，纳款于总督蔡[7]。至都[8]，梦至冥司[9]，冥王怒其不义，命鬼以沸油浇其足。既醒，足痛不可忍，后肿溃，指尽堕[10]；又益之疟[11]。辄呼曰：“我诚负义！”遂死。

异史氏曰：“事伪朝固不足言忠[12]；然国士庸人，因知为报[13]，贤豪之自命宜尔也[14]。是诚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怀二心者矣[15]。”

【简评】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太史公在《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中如是形容替主复仇的豫让。然而这种“受人滴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的精神有时对于最高统治者或野心勃勃的政客并非佳音，于是又有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乃至“弃暗投明”一类的说辞，或为招降纳叛先声夺人，或为卖主求荣自我解脱。吴三桂降清又叛清并曾无情杀害南明永历帝，汉族士大夫对之并无好感，在其麾下所聚集者也大多是见风使舵、唯利是图之小人，其败亡绝非偶然。蒲松龄于康熙二十二年（1683）曾有《拟上允辅臣请选日开馆编辑〈睿算平定三逆方略〉群臣谢表》，内有“彼三藩负德深哉，反侧子乃若此”二语，可见当时士人对吴三桂的看法已超越于“成王败寇”的习惯性思维。然而本篇对于厍大有类似“弃暗投明”的作为却大加鞭挞，原因即在于其践踏了做人的基本道德底线，而“异史氏曰”中归结成“是诚可以惕天下之人臣而怀二心者矣”，也是批判厍大有这种阴暗丑陋、反覆无常的小人行径。其实最高统治者在江山坐稳之际，也极其蔑视叛臣，乾隆帝将于清廷开国有功的汉人降臣打入“贰臣”行列即为明证。《康熙实录》于“康熙十九年三月”有云：“安远靖寇大将军多罗贝勒察尼疏报：是月十三日，我兵取辰龙关，抵辰，贼溃遁。伪知府傅祖禄等以城降，伪将军杨有禄、周祯、杨宝荫、祖述舜等，各率兵投诚。”似乎祖述舜并非为厍大有所卖，而是主动降清。对此，白亚仁《〈聊斋志异〉中所涉及的“三藩之乱”考》（见《聊斋学研究论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版）有翔实考证，有兴趣的读者可参看。此外白亚仁还就此推测有关厍大有至京暴亡一事的素材，可能系康熙十九年年底前解职归乡的刑部侍郎高珩告知蒲松龄的。他肯定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关于《聊斋志异》另两篇与高珩相关的作品《上仙》与《侯静山》（皆见于本卷）皆为康熙二十二年以后的作品的观点，即两篇小说为高珩归里后和蒲松龄交往的结果，又猜测《厍将军》一篇也当属于两人交流中产生的，不无创见。

[1] 厍（shè社）将军：康熙三十三—三十四年（1694—1695）《洋县志》卷四《人物志·举贡》：“库大有，顺治庚子武举。”光绪二十四年（1898）《洋县志》卷二《选举表·武举人》：“库大有，字君寔，顺治庚子，守备。”按，顺治庚子为顺治十七年（1660）。“厍”，又作“库”，载籍中或通用。

[2] 汉中洋县：明清洋县，属汉中府，治所在今陕西省汉中市洋县。

[3] 武举：即俗所谓“武举人”，科举时代，武乡试及第者。祖述舜：据第一历史档案馆档案《清三藩史料》，祖述舜为吴三桂任命之亲军后将军。麾下：谓将旗之下，即部下。

[4] 伪周：谓吴三桂降清又叛清后在云南、贵州、湖南一带建立的地方割据政权（1673—1681）。吴三桂（1612—1678），字长白，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明总兵吴襄子，以武举承父荫，擢辽东总兵。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农民军进逼北京，吴三桂以平西伯入卫不及，闻北京陷，退守山海关，致书清摄政王多尔衮乞降，献关迎清师，合击李自成，被清廷封平西王。顺治十八年（1661）率兵十万入缅甸，杀南明永历帝，旋命署理云贵军政事务，封藩割据，势力渐增。康熙十二年（1673），清廷下令撤藩，吴三桂举兵反，三藩之乱爆发。十七年三月初一在衡州（今湖南省衡阳市）称帝，国号大周，年号昭武，八月中风死。《清史列传》卷八〇《逆臣传》、《清史稿》卷四七四皆有传。总戎：清代或称总兵为总戎。总兵，清代绿营兵之高级将领，仅次于提督，秩正二品。所辖为绿营最高组织“标”，分设于内地各省，每省二至七人不等，所属有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各官。吴三桂治下之总兵，或与清廷官制有异。

[5] 乘：掩袭。《左传·宣公十二年》：“若二子怒楚，楚人乘我，丧师无日矣。”杨伯峻注：“此乘字……盖凭陵掩杀之意。”

[6] 格拒：抵抗格斗。

[7] 纳款：归顺。《文选·王融〈永明十一年策秀才文〉》：“加以纳款通和，布德修礼。”唐李善注：“纳其款关之诚，而通其和好之礼。”总督蔡：即蔡毓荣（1633—1699），字仁庵，号显斋，汉军正白旗人。原任漕运总督蔡士英之次子，初任佐领、刑部郎中，迁秘书院学士兼礼部侍郎、四川湖广总督、绥远将军、云南贵州总督加兵部尚书，在平定吴三桂乱中，立有战功。以隐匿吴三桂孙女及徇纵三桂馀党罪，遭革职籍没，遣戍黑龙江，后赦还。著有《通鉴本末纪要》、《平南纪略》。事详清钱仪吉《碑传集》卷六六。

[8] 至都：谓令吴三桂部下投诚人员到京师（今北京市）候缺一事。据《康熙实录·康熙十九年》：“五月……乙未，谕大学士等：嗣后投诚官员，不必令随大兵进剿，督、抚提督酌遣来京、候缺叙用。”

[9] 冥司：阴间。

[10] 指：谓脚趾。

[11] 疟：即“疟疾”，以疟蚊为媒介，由疟原虫引起的周期性发作的急性传染病。

[12] 伪朝：旧时谓僭伪、非正统的王朝。晋李密《陈情表》：“臣少事伪朝，历职郎署。”这里谓吴三桂国号“周”的地方割据政权。

[13] “然国士”二句：意谓报答知遇之恩，当根据所受重视的程度分别作出反应。这里讽刺厍大有恩将仇报，为负义之人。语本《战国策》卷一八《赵策一》：“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以众人遇臣，臣故众人报之；知伯以国士遇臣，臣故国士报之。”国士，谓一国中才能最优秀的人物。庸人，平常的人。

[14] 贤豪：贤士豪杰。《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自命：自许。明袁宏道《叙小修诗》：“既长，胆量愈廓，识见愈朗，的然以豪杰自命，而欲与一世之豪杰为友。”宜：谓应当如此。

[15] “是诚”句：意谓此事确实可以令天下做臣子而不忠于其君者产生戒惧之心。惕，戒惧。《国语》卷三《周语下》：“夫见乱而不惕，所残必多。”三国吴韦昭注：“惕，惕然恐惧也。”人臣，臣下，臣子。《孟子·尽心上》：“贤者之为人臣也，其君不贤，则固可放与？”

绛妃

癸亥岁[1]，余馆于毕刺史公之绰然堂[2]。公家花木最盛，暇辄从公杖履[3]，得恣游赏。一日，眺览既归，倦极思寝，解屦登床[4]。梦二女郎，被服艳丽[5]，近请曰：“有所奉托，敢屈移玉[6]。”余愕然起，问：“谁相见召？”曰：“绛妃耳。”恍惚不解所谓[7]，遽从之去。俄睹殿阁，高接云汉[8]，下有石阶，层层而上，约尽百馀级，始至颠头[9]。见朱门洞敞。又有二三丽者，趋入通客。无何，诣一殿外，金钩碧箔[10]，光明射眼，内一女人降阶出，环珮锵然[11]，状若贵嫔[12]。方思展拜[13]，妃便先言：“敬屈先生，理须首谢。”呼左右以毯贴地，若将行礼。余惶悚无以为地[14]，因启曰：“草莽微贱[15]，得辱宠召[16]，已有馀荣[17]。况敢分庭抗礼[18]，益臣之罪[19]，折臣之福[20]！”妃命撤毯设宴。对筵相向[21]，酒数行[22]，余辞曰：“臣饮少辄醉[23]，惧有愆仪[24]。教命云何[25]？幸释疑虑。”妃不言，但以巨杯促饮。余屡请命[26]，乃言：“妾，花神也。合家细弱，依栖于此，屡被封家婢子[27]，横见摧残。今欲背城借一[28]，烦君属檄草耳[29]。”余皇然起奏[30]：“臣学陋不文[31]，恐负重托；但承宠命[32]，敢不竭肝鬲之愚[33]。”妃喜，即殿上赐笔札[34]。诸丽者拭案拂坐，磨墨濡毫[35]。又一垂髫人[36]，折纸为范[37]，置腕下。略写一两句，便二三辈叠背相窥[38]。余素迟钝，此时觉文思若涌[39]。少间，稿脱，争持去，启呈绛妃。妃展阅一过，颇谓不疵[40]，遂复送余归。醒而忆之，情事宛然。但檄词强半遗忘[41]，因足而成之：

谨按封氏，飞扬成性[42]，忌嫉为心[43]。济恶以才，妒同醉骨[44]；射人于暗，奸类含沙[45]。昔虞帝受其狐媚，英皇不足解忧，反借渠以解愠[46]；楚王蒙其蛊惑，贤才未能称意，惟得彼以称雄[47]。沛上英雄，云飞而思猛士[48]；茂陵天子，秋高而念佳人[49]。从此怙宠日恣[50]，因而肆狂无忌。怒号万窍，响碎玉于王宫[51]；澎湃中宵，弄寒声于秋树[52]。倏向山林丛里，假虎之威[53]；时于滟滪堆中，生江之浪[54]。且也帘钩频动，发高阁之清商[55]；檐铁忽敲，破离人之幽梦[56]。寻帷下榻，反同入幕之宾[57]；排闼登堂，竟作翻书之客[58]。不曾于生平识面，直开门户而来[59]；若非是掌上留裙，几掠妃子而去[60]。吐虹丝于碧落，乃敢因月成阑[61]；翻柳浪于青郊，谬说为花寄信[62]。赋归田者，归途才就，飘飘吹薜荔之衣[63]；登高台者，高兴方浓，轻轻落茱萸之帽[64]。蓬梗卷兮上下，三秋之羊角抟空[65]；筝声入乎云霄，百尺之鸢丝断系[66]。不奉太后之诏，欲速花开[67]；未绝坐客之缨，竟吹灯灭[68]。

甚则扬尘播土，吹平李贺之山[69]；叫雨呼云，卷破杜陵之屋[70]。冯夷起而击鼓[71]，少女进而吹笙[72]。荡漾以来，草皆成偃；吼奔而至，瓦欲为飞[73]。未施抟水之威，浮水江豚时出拜[74]；陡出障天之势，书天雁字不成行[75]。助马当之轻帆，彼有取尔；牵瑶台之翠帐，于意云何[76]？至于海鸟有灵，尚依鲁门以避[77]；但使行人无恙，愿唤尤郎以归[78]。古有贤豪，乘而破者万里；世无高士，御以行者几人[79]？驾砲车之狂云，遂以夜郎自大[80]；恃贪狼之逆气，漫以河伯为尊[81]。姊妹俱受其摧残，汇族悉为其蹂躏[82]。纷红骇绿，掩苒何穷？擘柳鸣条，萧骚无际[83]。雨零金谷，缀为藉客之裀[84]；露冷华林，去作沾泥之絮[85]。埋香瘗玉，残妆卸而翻飞；朱榭雕栏，杂佩纷其零落[86]。减春光于旦夕，万点正飘愁[87]；觅残红于西东，五更非错恨[88]。翩跹江汉女，弓鞋漫踏春园；寂寞玉楼人，珠勒徒嘶芳草[89]。

斯时也：伤春者有难乎为情之怨，寻胜者作无可奈何之歌[90]。尔乃趾高气扬，发无端之踔厉；催蒙振落，动不已之珊[91]。伤哉绿树犹存，簌簌者绕墙自落[92]；久矣朱幡不竖，娟娟者涕谁怜[93]？堕溷沾篱，毕芳魂于一日[94]；朝荣夕悴，免荼毒以何年[95]？怨罗裳之易开，骂空闻于子夜[96]；讼狂伯之肆虐，章未报于天庭[97]。诞告芳邻，学作蛾眉之阵[98]；凡属同气，群兴草木之兵[99]。莫言蒲柳无能，但须藩篱有志[100]。且看莺俦燕侣，公覆夺爱之仇；请与蝶友蜂交，共发同心之誓[101]。兰桡桂楫，可教战于昆明[102]；桑盖柳旌，用观兵于上苑[103]。东篱处士，亦出茅庐[104]；大树将军，应怀义愤[105]。杀其气焰，洗千年粉黛之冤；歼尔豪强，销万古风流之恨[106]！

【简评】

康熙二十二年（1683），蒲松龄四十四岁，补廪膳生，长孙立德出生。这一年他在毕际有家设馆已经四年，《聊斋志异》的框架也在此前四年大体告成，有其《聊斋自志》以及高珩所作序可证。除科场蹭蹬、青云无路以外，东汉追求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名将马援的叔伯兄弟马少游的人生志向，蒲松龄总算实现了十之八九。《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录马少游之语有云：“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馀，但自苦耳。”《聊志志异》的最早刻本为青柯亭本，刊于乾隆三十一年（1766），距离蒲松龄去世已经五十馀年。青柯亭本将《绛妃》改名《花神》，作为全书之殿，排于第十六卷之末，而清人评注《聊斋》者多据青本，故冯镇峦有评云：“殿以此篇，抬文人之身份，成得意之文章。”何守奇有评云：“此书之旨，在于赏善罚淫；而托之空言，无亦惟是幻里花神，空中风檄耳。‘约尽百馀级，始至颠头’，全书归宿，如是如是。”但明伦亦有评云：“一部大文将毕矣。先生训世之心，摅怀之笔，嬉笑怒骂，彰瘅激扬。”其实，《绛妃》在手稿本中第三卷，绝非作者杀青之作。然而冯、何、但三氏之评虽皆属于郢书燕说，现在看来，仍有一定认识价值。作为一篇骈文力作，蒲松龄苦心孤诣、精心结撰，的确非一蹴而就之笔，可证当时作者生活尚较顺心，心境较为平和，故能从容不迫地徜徉于前人类书与有关诗文之中，寻章摘句，连缀成篇。讽世之心，容或有之，但炫才之意，当为主因。古人骈文之作，就是以诸多典故为资粮，巧办佳肴，串联古人的有关情事传达出自己内心中之所想。作者融通古今、借鉴化用的巧思固不可或缺，如何纵横捭阖、花样翻新也是必不可少的功课。在古代，三国时的陈琳、唐朝的骆宾王所撰檄文最为著名，《太平御览》卷五九七引《魏书》曰：“陈琳作檄，草成，呈太祖。太祖先苦头风，是日疾发，卧读琳所作，翕然而起，曰：‘此愈我疾病。’太祖平邺，谓陈琳曰：‘君昔为本初作檄书，但罪孤而已，何乃上及父祖乎？’琳谢曰：‘矢在弦上，不得不发。’太祖爱其才，不咎。”陈琳檄文传世两篇，其中《为袁绍檄豫州》一篇痛斥了曹操的祖父与父亲，有“伤化虐民”与“因赃假位”等语，但并非后世四六骈文的体裁。唐骆宾王曾撰写《代李敬业讨武氏檄》，将武则天骂了个狗血喷头，体裁属于四六骈文。据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一《忠志》：“骆宾王为徐敬业作檄，极疏大周过恶，则天览及‘蛾眉不肯让人，狐媚偏能惑主’，微笑而已。至‘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不悦曰：‘宰相何得失如此人！’”蒲松龄文集中收录有《为花神讨封夷檄》一文，与《绛妃》所录者小有异同，“谨按”之前又多出“夫芳华及于坠落，今古为之同伤；风景杀于粗豪，骚雅因而共愤”四句，可见作者对于此文顾盼自雄之情。从《绛妃》的取材而言，蒲松龄无疑受到唐谷神子《博异志·崔玄微》的启发（详本篇注〔27〕），将护花之“朱幡”，改作一篇洋洋洒洒的四六骈文，则显然有争强较胜于古人的用心了。袁世硕先生曾审阅此篇注评，惠书笔者云：“《绛妃》确为炫才之作。简评说得极是。若更进一层揣想当时与馆东毕际有相处的情况，不难意识到作者受到毕际有的赏识，经常随毕际有游赏家中园林，或者谈到文章的事情，作者一时兴起，仿李贺梦中应召赋天上白玉楼文的故事，推出一篇匠心经营的四六文，炫才自得，投合了毕际有风雅之趣。我作此推想，是尤侗《西堂初集》有篇弹封氏文（四六体），毕际有在做南通州知州时，结识文士颇多，可能是读过尤文。此可能是蒲松龄作小说的动因。改‘弹劾’为声讨，写得更酣畅，用典尤多，比尤文尤优美，当更赢得毕馆东称赏，亦可算是一段文坛佳话。”谨录出供读者参考。

[1] 癸亥岁：即康熙二十二年（1683）。

[2] 馆：谓就馆，教私塾。毕刺史公：即毕际有（1623—1693），字载积，号存吾，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西铺人，明户部尚书毕自严子。顺治二年（1645）拔贡生，历官山西稷山知县、江南通州知州，康熙三年（1664）罢归。蒲松龄于康熙十八年（1679）始设帐其家，至康熙四十九年（1710）撤帐归家。著有《存吾草》。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续循良》有传。刺史，清代知州的别称。绰然堂：淄川县西铺毕际有家的建筑，曾用作家塾，蒲松龄在此长期坐馆。

[3] 从公杖履：谓追随相跟于毕际有。杖履，老者所用的手杖和鞋子，引申为对老者、尊者的敬称。宋苏轼《夜坐与迈联句》：“乐哉今夕游，复此陪杖履。”

[4] 屦（jù剧）：单底鞋，多以麻、葛、皮等制成，这里泛指鞋。

[5] 被（pī披）服：穿着。《古诗十九首·东城高且长》：“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

[6] 移玉：请人前来或前往的敬语。

[7] 不解所谓：意谓不清楚所指绛妃是何人。

[8] 云汉：原谓银河，这里指云霄。

[9] 颠头：顶端。

[10] 金钩：金制帘钩。碧箔：绿色的帘子。

[11] 环珮：亦作“环佩”，古人所系的佩玉，后多指女子所佩的玉饰。《礼记·经解》：“行步则有环佩之声，升车则有鸾和之音。”汉郑玄注：“环佩，佩环、佩玉也。”锵（qiānɡ羌）然：形容金宝珠玉等声音清脆。唐蒋防《幻戏志·叶法善》：“金翠珠玉，间厕其内，楼高百五十尺，微风所触，锵然成韵。”

[12] 贵嫔（pín贫）：女官名，三国魏文帝始置，位次皇后，历代多沿用其名。这里用同“妃嫔”，谓帝王的妾侍。妃，位次于后；嫔，位又次于妃。

[13] 展拜：谓拜谒，行跪拜之礼。

[14] 惶悚（sǒnɡ耸）：惶恐。无以为地：谓无所措手足。

[15] 草莽微贱：谓民间低贱之人，谦词。草莽，草野，民间。与“朝廷”、“廊庙”相对。《孟子·万章下》：“孟子曰：‘在国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莽之臣，皆谓庶人。’”汉赵岐注：“民会于市，故曰市井之臣；在野居之曰草莽之臣。”

[16] 辱：谦词，犹承蒙。宠召：又作“宠招”，对高位者邀请的敬辞。

[17] 馀荣：多馀的荣宠。晋陶潜《咏二疏》：“饯送倾皇朝，华轩盈道路。离别情所悲，馀荣何足顾。”

[18] 分庭抗礼：亦作“分庭伉礼”，谓以平等之礼节相见。古代宾主相见时，主人站在庭院的东边，客人站在西边，相对行礼，以示平等。《庄子·渔父》：“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

[19] 益：增加。

[20] 折：即“折福”，谓折损福分。

[21] 对筵（yán炎）相向：谓两桌宴席相对，意谓不分宾主。

[22]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23] 饮少辄醉：谓酒量小。语本宋欧阳修《醉翁亭记》：“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

[24] 愆（qiān千）仪：谓失礼。

[25] 教命：犹教令，上对下的告谕。《旧五代史》卷三二《庄宗纪》：“时皇太后行诰命，皇后刘氏行教命，互遣使人宣达藩后，紊乱之弊，人不敢言。”云何：如何，是什么。

[26] 请命：请求指示，表示愿意听命。《仪礼·聘礼》：“几筵既设，摈者出请命。”

[27] 封家婢子：即“封姨”，又作“封夷”、“封家姨”、“十八姨”、“封十八姨”，古代神话传说中的风神。据唐谷神子《博异志·崔玄微》，唐天宝中，崔玄微于春季月夜在自家洛苑东宅，遇美人绿衣杨氏、白衣李氏、绛衣陶氏、绯衣小女石醋醋和封家十八姨。崔命酒共饮。十八姨翻酒污醋醋衣裳，不欢而散。明夜诸女又来，醋醋言诸女皆住苑中，多被恶风所挠，求崔于每岁元旦作朱幡立于苑东，即可免难。时元旦已过，因请于某日平旦立此幡。是日东风刮地，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崔乃悟诸女皆花精，而封十八姨乃风神也。这里称“封家婢子”，含蔑视意味。

[28] 背城借一：背对城墙对敌决一死战，意谓与敌人作最后决斗。语本《左传·成公二年》：“请收合馀烬，背城借一。”晋杜预注：“欲于城下，复借一战。”

[29] 属（zhǔ主）檄（xí习）草：谓撰写起草声讨风神的檄文。属，撰写。晋葛洪《抱朴子外篇》卷二二《行品》：“口不能吐片奇，笔不能属半句。”檄，文体名，古代官府用以征召、晓谕、声讨的文书。

[30] 皇然：恐惧不安貌。皇，通“惶”。

[31] 学陋不文：学识浅陋，不善文辞。属自谦语。

[32] 宠命：加恩特赐的任命，古人对上司任命的敬辞。晋李密《陈情事表》：“过蒙拔擢，宠命优渥。”

[33] 肝鬲（ɡé格）：亦作“肝膈”，犹肺腑，比喻内心。三国魏曹操《让县自明本志令》：“孤此言皆肝鬲之要也。”

[34] 笔札：毛笔与简牍，这里泛指文具用品。《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上许，令尚书给笔札。”

[35] 濡（rú如）毫：即“濡笔”，谓用墨汁浸润毛笔。

[36] 垂髫（tiáo条）：这里谓打扮尚在童稚的少女，因不束发，无发簪，故称。髫，儿童垂下的头发。

[37] 折纸为范：谓将白纸折叠出竖格，控制行距，以便于书写。范，样式。

[38] 叠背：义同“叠肩”，谓肩背相叠，形容人多而争相聚观的状况。

[39] 文思若涌：谓作文的思路如同泉涌，源源不断。

[40] 不疵（cī词阴平）：犹言不错。自己转述他人赞赏之词时，略表谦逊的用语。

[41] 强半：过半。

[42] 飞扬成性：原意为不受拘束，放纵成性，语本《庄子·天地》：“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这里又暗合风流动之特性，汉刘邦《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

[43] 忌嫉：亦作“忌疾”，谓妒忌，猜忌。

[44] “济恶”二句：意谓风虽有才而以才作恶，嫉妒之性如同唐朝的武则天。济恶，相助作恶，宋张载《西铭》：“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醉骨，用唐武则天妒杀高宗后妃事。《旧唐书》卷五一《后妃传上》：“武后知之，令人杖庶人及萧氏各一百，截去手足，投于酒瓮中，曰：‘令此二妪骨醉！’数日而卒。”

[45] “射人”二句：意谓风专门在暗处加害于人。古代传说，水中有一种叫蜮的怪物，看到人影就喷沙子，被喷射的人就会害病，甚至死亡。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二：“汉光武中平中，有物处于江水，其名曰‘蜮’，一曰‘短狐’，能含沙射人。所中者则身体筋急，头痛，发热；剧者至死。江人以术方抑之，则得沙石于肉中。诗所谓‘为鬼为蜮，则不可测’也。”成语“含沙射影”即比喻暗中诽谤中伤。

[46] “昔虞帝”三句：意谓圣君如虞舜也受到风的迷惑，唐尧二女为妃不能为他销忧，意欲凭借南风为百姓解除心中郁结。虞帝，即“虞舜”，上古五帝之一，姓姚，名重华，因其先国于虞，故称虞舜，为古代传说中的圣君。狐媚，谓以阴柔手段迷惑人。唐骆宾王《代李敬业讨武氏檄》：“掩袂攻谗，狐媚偏能惑主。”英皇，谓女英、娥皇，为尧的两个女儿，相传帝尧将两女一同嫁与虞舜为妃。汉刘向《列女传·有虞二妃》：“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长娥皇，次女英。舜父顽母嚚。父号瞽叟，弟曰象，敖游于嫚，舜能谐柔之，承事瞽叟以孝。母憎舜而爱象，舜犹内治，靡有奸意。四岳荐之于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厥内。”渠，第三人称代词，他或它，这里谓风神。解愠（yǔn允），解除心中郁结。语本《孔子家语·辩乐解》：“昔者舜弹五弦之琴，造《南风》之诗，其诗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唯修此化，故其兴也勃焉，德如泉流，至于今王公大人述而弗忘。”

[47] “楚王”三句：意谓楚顷襄王受到风的蛊惑，对于楚贤者的一次召问未得要领，于是满足于对“大王雄风”的自我陶醉。楚王，即楚顷襄王（前298—前263在位），楚怀王子，名横，曾与秦和亲，后又欲与齐、韩联合伐秦，终为秦所败，质太子于秦，在位三十六年卒。贤才，当谓楚国的一位猎者。据《史记》卷四〇《楚世家》，顷襄王十八年，“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雁之上者，顷襄王闻，召而问之”，此人巧妙设喻，劝谏顷襄王，但其策未获采用，仅“遣使于诸侯，复为从，欲以伐秦”，最终失败。称雄，谓雄风，即强劲的风。语本战国楚宋玉《风赋》：“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宋玉、景差侍。有风飒然而至，王乃披襟而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于是宋玉以“大王之雄风”与“庶人之雌风”的不同为答，并形容雄风：“清清泠泠，愈病析酲，发明耳目，宁体便人，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

[48] “沛上”二句：意谓起兵沛上的刘邦，当了皇帝后曾作《大风歌》以抒怀。沛上英雄，指刘邦（前256—前195），秦末沛县丰邑（即今江苏省徐州市沛县）人，字季，初为泗上亭长，后起兵抗秦，又与项羽争天下，建立汉朝，是为汉高祖，在位十二年。沛上，即沛县。云飞而思猛士，谓汉高祖刘邦还乡时所作《大风歌》。《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49] “茂陵”二句：意谓汉武帝也曾作《秋风辞》怀念心目中的佳人。茂陵天子，指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汉景帝子，在位五十四年，卒葬茂陵（在今陕西兴平西北），故称。秋高而念佳人，谓汉武帝刘彻所作《秋风辞》。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八四《杂歌谣辞二》录汉武帝《秋风辞》一首并引《汉武帝故事》：“帝行幸河东，祠后土。顾视帝京，忻然中流，与群臣饮宴。帝欢甚，乃自作《秋风辞》。”其辞云：“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50] 怙宠：倚仗恩宠。《后汉书》卷四三《朱晖传》：“恃势怙宠之辈，渔食百姓。”日恣（zì字）：日益放肆。

[51] “怒号”二句：意谓狂风怒号，吹入王宫令玉片乱响。万窍，谓大地上大大小小的孔穴，语本《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碎玉，细小的玉片。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下《占风铎》：“岐王宫中于竹林内悬碎玉片子，每夜闻玉片子相触之声即知有风，号为‘占风铎’。”

[52] “澎湃”二句：意谓秋夜风起，在树木间发出响声。澎湃，这里形容秋风声势浩大。宋欧阳修《秋声赋》：“欧阳子方夜读书，闻有声自西南来者，悚然而听之，曰：‘异哉！’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其触于物也，铮铮，金铁皆鸣。又如赴敌之兵，衔枚疾走，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余谓童子：‘此何声也？汝出视之。’童子曰：‘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中宵，半夜。寒声，凄凉的秋声。

[53] “倏向”二句：意谓风急速吹向山林丛中，不过如同狐假虎威般的炫耀。倏，迅疾貌。假虎之威，即“狐假虎威”、虎啸生风，又《易·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54] “时于”二句：意谓风吹至滟滪堆时，又在长江中卷起巨浪。滟滪（yàn yù艳玉）堆，长江原位于瞿塘峡口的险滩，故址在今重庆市万县区奉节县东。唐李白《长干行》其一：“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清王琦注引《太平寰宇记》：“滟滪堆，周回二十丈，在夔州西南二百步 蜀江中心瞿塘峡口。冬水浅，屹然露百馀尺。夏水涨，没数十丈。其状如马，舟人不敢进。谚曰：‘滟滪大如马，瞿塘不可下；滟滪大如鳖，瞿塘行舟绝；滟滪大如龟，瞿塘不可窥；滟滪大如幞，瞿塘不可触。’”因航运障碍，滟滪堆已于1958年冬炸除。更由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三峡大坝的修建，三峡景物也非同旧观。

[55] “帘钩”二句：意谓风吹帘钩频频摇动，在高阁中发出凄清的响声。高阁，高大的楼阁。清商，商声为古代宫、商、角、徵、羽五音之一，古人谓其调凄清悲凉，故称。《韩非子·十过》：“公曰：‘清商固最悲乎？’师旷曰：‘不如清徵。’”《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

[56] “檐铁”二句：意谓风吹动屋檐下的风铃，响声冲破离人隐约的梦境。檐铁，即“檐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风吹作响。离人，离别的人或离开家园、亲人的人。幽梦，隐约的梦境。宋张先《木兰花》词：“欢情去逐远云空，往事过如幽梦断。”

[57] “寻帷”二句：意谓风擅自闯入主人的内室寄居，反而如同亲密的幕僚毫无拘束。下榻，原意为礼遇宾客，这里是寄居、投宿的意思。《后汉书》卷六六《陈蕃传》：“郡人周璆，高洁之士，前后郡守招命莫肯至，唯（陈）蕃能致焉。字而不名，特为置一榻，去则悬之。”又《后汉书》卷五三《徐穉传》：“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穉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惟穉来特设一榻，去则悬之。”入幕之宾，谓参与机密的幕僚，语本《晋书》卷六七《郗超传》：“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

[58] “排闼（tà挞）”二句：意谓风推开门户登堂入室，竟然翻开书页像个读书人。排闼，撞开门，闼，这里泛指门户。登堂，升上厅堂。翻书之客，这里谓读书人。宋释德洪《乾上人会余长沙》诗：“兀坐思归不举头，窗风为我翻书叶。”

[59] “不曾”二句：意谓平生从未与风相见结识，它却能穿门入户而来。识面，谓辨别面孔。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一六引《东观汉记》：“郅恽为上东门候。光武尝出，夜还，诏开门，欲入，恽不内。上令从门间识面。恽曰：‘火明辽远。’遂拒不开，由是上益重之。”

[60] “若非”二句：意谓若不是为人拽住皇后裙角，能为掌上舞的赵飞燕几乎被狂风掠去。掌上留裙，用有关汉成帝皇后赵飞燕的传说。据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汉成帝与其皇后赵飞燕游太液池：“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令后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风扬音，无方长吸细袅与相属，后裙髀曰：‘顾我，顾我！’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待。’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无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宫姝幸者，或襞裙为绉，号曰留仙裙。”掌上，谓掌上舞，唐李亢《独异志》卷中：“汉成帝赵飞燕身轻，能为掌上舞。”妃子，谓赵飞燕（？—前1），原为汉成帝宫人，后升婕妤，许皇后废，始立为皇后，汉哀帝立，尊为皇太后，汉平帝即位，废为庶人，自杀死。《汉书》卷九七下有传。这里称其为妃子，当用其立后之前的称呼。

[61] “吐虹丝”二句：意谓风在碧空中为昭示自身的存在，竟敢凭借月亮形成月晕。虹丝，谓如束丝的彩虹，这里形容月晕。碧落，道教语，谓天空。阑，谓环状物，这里即指月阑，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本第四折：“你看月阑，明日敢有风也？”又称月晕，即月亮周围的光圈，乃月光经云层中冰晶的折射而产生的光现象，常被认为是天气变化起风的征兆，俗称风圈。宋苏洵《辨奸论》：“月晕而风，础润而雨，人人知之。”“因月成阑”属于倒果为因的说法。

[62] “翻柳浪”二句：意谓风在春天的郊野吹拂杨柳，却错误地自以为在传递花开的消息。柳浪，形容柳枝随风摆动的起伏之状。明高启《入郭过南湖望报恩浮屠》诗：“雨后春波柳浪香，布帆归缓怕斜阳。”青郊，谓春天的郊野。南朝齐谢朓《和徐都曹出新亭渚》诗：“结轸青郊路，回瞰苍江流。”谬说，错误的说法。为花寄信，应花期而来的风，谓花信风，又称二十四番花信风。明谢肇淛《五杂俎》卷二《天部二》：“二十四番花信风者，自小寒至谷雨，凡四月，八气二十四候，每候五日，以一花之风信应之：小寒，一候梅花，二候山茶，三候水仙；大寒，一候瑞香，二候兰花，三候山矾；立春，一候迎春，二候樱桃，三候望春；雨水，一候菜花，二候杏花，三候李花；惊蛰，一候桃花，二候棠棣，三候蔷薇；春分，一候海棠，二候梨花，三候木兰；清明，一候桐花，二候麦花，三候柳花；谷雨，一候牡丹，二候酴醿，三候栋花。过此则立夏矣。然亦举其大意耳，其先后之序，固亦不能尽定也。”

[63] “赋归田”三句：意谓辞官还乡的人，刚刚踏上归途，风飘飘已经吹拂其衣。赋归田，谓辞官回乡务农。晋鲁褒《钱神论》：“谚曰：官无中人，不如归田。”赋，吟诵。《论语·公冶长》：“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后因以“赋归”表示告归，辞官归里。飘飘吹薜荔之衣，用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薜荔，用薜荔的叶子制成的衣裳，原指神仙鬼怪所披的衣饰，后借以称隐士的服装。《楚辞·九叹·逢纷》：“薜荔饰而陆离荐兮，鱼鳞衣而白蜺裳。”唐孟郊《送豆卢策归别墅》诗：“身披薜荔衣，山陟莓苔梯。”

[64] “登高台”三句：意谓重阳登高的人们雅兴正浓，一阵轻风将风流才子的帽子吹落。登高台，谓农历九月初九日登高的风俗。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九日登高》：“汝南桓景随费长房游学累年。长房谓曰：‘九月九日汝家中当有灾，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绛囊盛茱萸以系臂，登高饮菊花酒，此祸可除。’景如言，齐家登山。夕还，见鸡犬牛羊一时暴死。长房闻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饮酒，妇人带茱萸囊，盖始于此。”高台，高的楼台，这里泛指高处。高兴，高雅的兴致。晋殷仲文《南州桓公九井作》诗：“独有清秋日，能使高兴尽。”茱萸之帽，用晋征西将军孟嘉九日登高龙山落帽的典故，《晋书》卷九八《孟嘉传》：“九月九日，（桓）温燕龙山，僚佐毕集。时佐吏并着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温使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命孙盛作文嘲嘉，着嘉坐处。嘉还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坐嗟叹。”后以“孟嘉落帽”形容才子名士的风雅洒脱、才思敏捷。茱萸，植物名，香气辛烈，可入药，这里以“茱萸”指代重阳节。古人认为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佩茱萸能祛邪辟恶。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三：“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蓬饵，饮菊华酒，令人长寿。”

[65] “蓬梗”二句：意谓飞蓬断梗上下飘荡无定，深秋的一阵旋风就将它吹入高空。蓬梗，飞蓬与断梗。飞蓬，指枯后根断遇风飞旋的蓬草。《商君书·禁使》：“飞蓬遇飘风而行千里，乘风之势也。”断梗，折断的苇梗。三秋，这里谓秋季的第三月，即农历九月。唐王勃《滕王阁序》：“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羊角，旋风，《庄子·逍遥游》：“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唐成玄英疏：“旋风曲戾，犹如羊角。”抟（tuán团）空，盘旋于高空。

[66] “筝声”二句：意谓风筝之声回响于云霄，一阵风吹断百尺丝线即高飞无踪影。筝，即“风筝”，通常以竹篾为骨架糊以纸、绢而成，用长线系之，能乘风高飞。明陈沂《询录》：“风筝，即纸鸢，又名风鸢。初，五代汉李业于宫中作纸鸢，引线乘风为戏。后于鸢首以竹为笛，使风入作声如筝，俗呼风筝。”宋洪迈《容斋随笔》卷一六《唐诗戏语》：“高骈在西川，筑城御蛮，朝廷疑之，徙镇荆南，作《风筝》诗以见意曰：‘昨夜筝声响碧空，宫商信任往来风。依稀似曲才堪听，又被吹将别调中。’今人亦好引此句也。”鸢（yuān渊）丝，系风筝的丝线。鸢，纸鸢，谓鸟状的风筝。

[67] “不奉”二句：意谓风欲违反时令，令百花在冬季开放。这里系反用唐武则天冬日催花的传说。宋尤袤《全唐诗话》卷一《武后》：“天授二年腊，卿相欲诈称花发，请幸上苑，有所谋也。许之。寻疑有异图，先遣使宣诏曰：‘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于是凌晨名花布苑，群臣咸服其异。后托术以移唐祚，此皆妖妄，不足信也。”太后，指武则天，唐高宗卒后即称太后。《旧唐书》卷六《则天皇后本纪》：“弘道元年十二月丁巳，大帝崩，皇太子显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既将篡夺，是日自临朝称制。”

[68] “未绝”二句：意谓宴会中尚未发生扯断冠缨的丑闻，风就将堂上的烛火吹灭。这里系反用楚庄王大宴群臣的典故。《韩诗外传》卷七：“楚庄王赐其群臣酒，日暮酒酣，左右皆醉，殿上烛灭，有牵王后衣者。后扢冠缨而绝之，言于王曰：‘今烛灭，有牵妾衣者。妾扢其缨而绝之，愿趣火视绝缨者。’王曰：‘止。’立出令曰：‘与寡人饮，不绝缨者不为乐也。’于是冠缨无完者，不知王后所绝冠缨者谁。于是王遂与群臣欢饮乃罢。”绝，折断。缨，冠缨，谓帽带，结于颔下，使帽固定于头上。

[69] “甚则”二句：意谓更有甚者的是狂风大作，竟然如李贺诗句那般将山吹为平地。扬尘播（bǒ跛）土，即“播土扬尘”，谓尘土飞扬。扬尘，激起尘土。战国楚宋玉《风赋》：“夫庶人之风，塕然起于穷巷之间，堀堁扬尘，勃郁烦冤。”播，簸扬。吹平李贺之山，语本唐李贺《浩歌》：“南风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水。”李贺，字长吉（790—816），福昌（今河南宜阳）人，曾任奉礼郎，后辞官，早卒。诗多感时伤逝之作，务求新奇，有“鬼才”之称，著有《昌谷集》。

[70] “叫雨”二句：意谓狂风挟风带雨，将杜甫茅屋上的苫草卷走。卷破杜陵之屋，语本唐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八月秋高风怒号，卷我屋上三重茅。茅飞度江洒江郊，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杜陵，地名，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东南。古为杜伯国。秦置杜县，汉宣帝筑陵于东原上，因名杜陵，并改杜县为杜陵县。这里指代唐代大诗人杜甫（712—770），他祖籍杜陵，也曾在杜陵附近居住，故常自称“杜陵野老”、“杜陵野客”、“杜陵布衣”，其《投简成华两县诸子》诗：“长安苦寒谁独悲，杜陵野老骨欲折。”

[71] 冯夷句：意谓风稍定后河神敲起鼓。语本三国魏曹植《洛神赋》：“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冯夷，传说中的黄河之神，即河伯。泛指水神。《庄子·大宗师》：“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唐成玄英疏：“姓冯名夷，弘农华阴潼乡堤首里人也。服八石，得山仙。大川，黄河也。天帝锡冯夷为河伯，故游处盟津大川之中也。”

[72] 少女句：意谓微风从西而来，仿佛吹奏出笙的乐音。少女，即“少女风”，谓西风，语本《三国志》卷二九《管辂传》“于是倪盛修主人礼，共为欢乐”，南朝宋裴松之注引《管辂别传》：“树上已有少女微风，树间又有阴鸟和鸣。又少男风起，众鸟和翔，其应至矣。”少女为《周易》八卦中的兑卦。兑为阴卦，第三爻为阴爻，故称“少女”。《易·说卦》：“兑三索而得女，故谓之少女。”唐孔颖达疏：“王氏云：‘索，求也……乾初求得坤气为巽，故曰长女；乾二求得坤气为离，故曰中女；乾三求得坤气为兑，故曰少女。’”

[73] “荡漾以来”四句：意谓风从波动开始变强，草皆倒伏；狂风呼啸奔腾而来，欲将屋瓦吹落。荡漾，波动貌。草皆成偃（yǎn演），谓草皆倒伏。语本《论语·颜渊》：“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瓦欲为飞，谓狂风欲将屋瓦吹落。语本《汉书》卷九九下《王莽传》：“大风飞瓦，雨如注水。”又晋潘尼《恶道赋》：“回波激浪，飞沙飘瓦。”

[74] “未施”二句：意谓风尚未施展盘旋于水面掀起大浪的威力，江豚已经在水中时时浮沉出没拜舞。抟（tuán团）水，盘旋在水面。江豚，即“江猪”，哺乳动物，形状像鱼，无背鳍，头短，眼小，全身黑色。吃小鱼和其他水生小动物。我国长江和印度大河中常可见到。唐许浑《金陵怀古》诗：“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四四《鳞四·海豚鱼》（集解）引陈藏器曰：“江豚生江中，状如海豚而小，出没水上，舟人候之占风。”又同书同卷李时珍曰：“其状大如数百斤猪，形色青黑如鲇鱼，有两乳，有雌雄，类人。数枚同行，一浮一没，谓之拜风。其骨硬，其肉肥，不中食。”

[75] “陡出”二句：意谓风骤然扬尘遮天蔽日，打乱了雁群的飞行秩序。障天，谓被风吹起的沙尘遮天蔽日。书天雁字，成列而飞的雁群在飞行时常排成“一”或“人”字，以减少团体的飞行阻力，故称。语本唐白居易《江楼晚眺景物鲜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张员外》诗：“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

[76] “助马当”四句：意谓风在马当山相助王勃一帆风顺直抵南昌作《滕王阁序》，还算得上有可取之处；但风又吹拂起瑶台的翠帐，是否怀有不良的居心？助马当之轻帆，谓唐王勃得神助而一帆风顺事。《永乐大典》卷二九四九引《摭遗新说》：“唐王勃，年十三游江右，忽遇神人，告以‘阎公在洪都为滕王阁作记，子有清才，何不为之’，且以清风助其舟，水陆七百里，未晓抵岸。及文成，阎公阅之，曰：‘子落笔似有神助。’令遍示群英，皆面若土铁，贴然心服，乃召勃出位，语左右曰：‘令帝子声流千古，吾之名闻后世，使洪都风月江山无价，皆子之力也。’”马当，山名，在今西省九江市彭泽县东北，北临长江，山形似马，故名。相传唐王勃在此乘舟，遇有神风相助，竟然能一夜到达南昌，从而留下了传世佳作《滕王阁序》。牵瑶台之翠帐，谓风潜入神仙的居处，吹拂起瑶台的翠帐。南朝梁沈约《拟风赋》：“若夫摇玉树，响金扉，拂九层之羽盖，转八凤之珠旂，时卷瑶台翠帐，乍动佚女轻衣，此盖羽客之仙风也。”瑶台，美玉砌就的楼台，亦泛指雕饰华丽的楼台。《楚辞·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之佚女。”

[77] “至于”二句：意谓神奇灵异的海鸟预知海上大风将至，尚且依附于鲁国都的东门以避灾。语本《国语》卷四《鲁语上》：“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之外三日，臧文仲使国人祭之。展禽曰：‘越哉，臧孙之为政也……今兹海其有灾乎？夫广川之鸟兽，恒知避其灾也。’是岁也，海多大风，冬暖。”海鸟，在海岛上或海边生长、栖息的鸟类。晋张华《鹪鹩赋》：“海鸟，避风而至。”唐李白《赠任城卢主簿潜》诗：“海鸟知天风，窜自鲁郊东。”鲁门，谓鲁国国都曲阜（今属山东）的城东门。

[78] “但使”二句：意谓只要能保障行旅的安全，愿意为石娘将尤郎唤回以平息逆风。元伊世珍《琅嬛记》卷中引《江湖纪闻》：“石尤风者，传闻为石氏女，嫁为尤郎妇，情好甚笃。为商远行，妻阻之，不从。尤出不归，妻忆之病亡。临亡长叹曰：‘吾恨不能阻其行，以至于此。今凡有商旅远行，吾当作大风，为天下妇人阻之。’自后商旅发船值打头逆风，则曰：‘此石尤风也。’遂止不行。妇人以夫姓为名，故曰‘石尤’。由此观之，古时仍有尤姓也。近有一榜人自言有奇术，恒曰：‘人能与我百钱，吾能返此风。’人有与之，风果止。后人云乃密书‘我为石娘唤尤郎归也，须放我舟行’十四字，沉水中。”无恙，谓没有忧患。《太平御览》卷七三九引汉应劭《风俗通》：“恙，病也。凡人相见及通书，皆云‘无恙’。又《易传》云：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啮虫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劳云‘无恙’。”

[79] “古有”四句：意谓古代有乘长风破万里浪的宗悫一类贤士豪杰，当今却没有如同列子一样乘风而行的高洁之士。贤豪，谓贤士豪杰，《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这里指宗悫。乘而破者万里，谓顺着风，破浪前进。语本《宋书》卷七六《宗悫传》：“悫少时，炳问其志。悫答曰：‘愿乘长风破万里浪。’”高士，谓志行高洁之士。御以行者，乘风飞行，语本《庄子·逍遥游》：“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列子，即“列御寇”，相传为先秦早期道家。

[80] “驾砲车”二句：意谓暴风掀起狂云而起，因而妄自尊大，不可一世。驾，掀起，唐刘禹锡《张郎中籍远寄长句开缄之日已及新秋因举目前仰酬高韵》诗：“云衔日脚成山雨，风驾潮头入渚田。”砲车，即“砲车云”，又称“抛车云”，一种预示暴风即将到来的云，为砧状积雨云。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暴风之候，有抛车云，舟人必祭婆官而事僧伽。”宋苏轼《六月七日泊舟金陵阻风得锺山泉公书寄诗为谢》诗：“今日江头天色恶，砲车云起风欲作。”夜郎自大，比喻人妄自尊大。夜郎本为汉代西南小国，《史记》卷一一六《西南夷列传》：“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及夜郎侯亦然。以道不通故，各以为一州主，不知汉广大。”

[81] “恃贪狼”二句：意谓河伯依仗暴风的违逆之气泛滥，水势浩大，就自以为天下无人比得上自己。贪狼，这里谓暴风，宋张唐英《蜀梼杌》卷上：“（王衍）次梓潼，大风暴起，发屋拔木。知星者赵廷乂言曰：‘此贪狼风，千里外必有破军杀将之凶。’”逆气，违逆不顺之气。漫以河伯为尊，谓河伯自以为是，语本《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辨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河伯，传说中的黄河神。漫，水盛大无际貌。《艺文类聚》卷九引三国吴杨泉《五湖赋》：“邈乎浩浩，漫乎洋洋。西合乎蒙汜，东苞乎扶桑。”

[82] “姊妹”二句：意谓百花无一幸免，全部族群受到狂风的摧残与欺凌。姊妹，谓花的不同品种。汇族，族类。蹂躏，谓欺凌，糟蹋。

[83] “纷红”四句：意谓风骚扰乃至摧残花木，无休无止。纷红骇绿，形容花叶繁盛，随风摆动。唐柳宗元《袁家渴记》：“每风自四山而下，振动大木，掩苒众草，纷红骇绿，蓊葧香气。”掩苒，又作“掩冉”，谓披靡，偃倒。擘（bò檗）柳：黄河以北地区的风名，即“吹花擘柳风”，明徐应秋《玉芝堂谈荟》卷一九：“河朔春时，疾风数日一作，三日乃止，曰吹花擘柳风。见《遯斋闲览》。”鸣条，风吹树枝发声。《古文苑》卷一一引汉董仲舒《雨雹对》：“太平之世，则风不鸣条，开甲散萌而已。”清陈元龙《格致镜原》卷三引《乙巳占》：“凡风动叶十里，鸣条百里，揺枝二百里，堕叶三百里，折小枝四百里，折大枝五百里，飞沙石千里，拔大树根五千里。凡鸣条以上，皆百里风也。”萧骚，形容风吹树木的声音，宋欧阳修《呈元珍表臣》诗：“披条泫转清晨露，响叶萧骚半夜风。”

[84] “雨零”二句：意谓细雨随风过后，连缀坠落的花瓣就成为富豪家宴客的坐垫。零，雨徐徐而下。《说文·雨部》：“零，徐雨也。”金谷，古地名，在今河南省洛阳市西北。这里谓金谷园，为晋石崇于金谷涧中所筑的园馆。在古人诗文中常泛指富贵人家盛极一时但好景不长的豪华园林。缀，连缀。藉客之裀（yīn因），即“花裀”，谓用落花当坐垫。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花裀》：“学士许慎选……多与亲友结宴于花圃中，未尝具帷幄，设坐具，使仆僮辈聚落花，铺于坐下。慎选曰：‘吾自有花裀，何消坐具。’”藉，坐卧在某物上。裀，通“茵”，指褥垫、毯子之类。

[85] “露冷”二句：意谓在清晨露水未干的宫苑中，风吹柳絮飘落又沾上泥土。华林，即“华林苑”，宫苑名，三国吴建。故址在今南京市鸡鸣山南古台城内。南朝宋元嘉时扩建，其后齐、梁诸帝，常宴集于此。这里当泛指宫苑。柳絮，柳树的种子，有白色绒毛，随风飞散如飘絮，因以为称。柳絮又称杨花，这里即以之为百花的族类。

[86] “埋香”四句：意谓百花受风之害，吹落后又埋于泥土，与华丽的楼阁这曾经的伴侣告别。埋香瘗（yì艺）玉，谓将落花埋葬，旧时常比喻埋葬美女。化用宋吴文英《莺啼序·丰乐楼节斋新建》词其二：“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委，瘗玉埋香，几番风雨。”残妆，原指女子残褪的化妆，这里形容枯萎凋零的落花。朱榭雕栏，谓名花的生长环境。朱榭，建在高台上的红色木屋，多为游观之所。雕栏，雕花彩饰的栏杆。杂佩，总称连缀在一起的各种佩玉。《诗·郑风·女曰鸡鸣》：“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毛传：“杂佩者，珩、璜、琚、瑀、冲牙之类。”

[87] “减春光”二句：意谓狂风一过，落花无数，顷刻间令春天的风光削减。春光，春天的风光、景致。万点正飘红，谓落花不计其数，化用唐杜甫《曲江二首》诗其一：“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又宋秦观《千秋岁》词：“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88] “觅残红”二句：意谓落花东西飘散，若说是晨风所致，并非错误的判断。语本唐王建《宫词一百首》其八八：“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89] “翩跹”四句：意谓因风吹花落令春光不再，使游春与怀春少女都无限怅惘。翩跹，形容女子飘逸轻盈的步态。江汉女，谓长江和汉水一带的游女。《诗·周南·汉广》：“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宋朱熹集注：“江汉之俗，其女好游，汉魏以后犹然，如《大堤》之曲可见也。”弓鞋，旧时缠脚妇女所穿的鞋子，以其形如弓，故称。漫，副词，空，徒然。玉楼人，谓怀春少女。玉楼，华丽的楼。珠勒徒嘶芳草，语本明末清初始见流传的无名氏《李师师外传》：“帝尝御画院，出诗句试诸画工，中式者岁间得一二。是年九月，以‘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名画一副赐陇西氏。”珠勒，珠饰的马络头，唐王维《出塞作》诗：“玉靶角弓珠勒马，汉家将赐霍嫖姚。”嘶，牲畜鸣叫，这里特指马鸣。

[90] “伤春者”二句：意谓百花经风的摧残，令伤春人与寻胜者既难以为情又无可奈何。伤春，谓因春天而引起的忧伤、苦闷。唐朱绛《春女怨》诗：“欲知无限伤春意，尽在停针不语时。”难乎为情，即“难以为情”，情面上过不去。寻胜，游赏名胜。无可奈何，表示事已如此，再要挽回已是无能为力。宋晏殊《浣溪沙》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91] “尔乃”四句：意谓风在肆虐春天以后更加得意忘形，意欲摧毁一切美好事物。趾高气扬，谓骄傲自大、得意忘形的样子。《左传·桓公十三年》：“楚屈瑕伐罗，斗伯比送之。还，谓其御曰：‘莫敖（屈瑕字）必败，举趾高，心不固矣。’”又《战国策》卷一〇《齐策三》：“今何举足之高，志之扬也？”无端，谓无故肆虐为害。唐陆龟蒙《自遣诗》其十二：“雪侵春事太无端，舞急微还近腊寒。”踔（chuō戳）厉，原意为雄健、奋发，这里形容纵横恣肆，无所顾忌。催蒙振落，谓摧残新生者又摇掉将落的枯叶。《史记》卷一二〇《汲郑列传》：“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这里改动一字，变换“发蒙振落”比喻轻而易举，成为一个新的词组。催，通“摧”，摧残，唐杜甫《送舍弟颖赴齐州三首》其二：“兄弟分离苦，形容老病催。”蒙，通“萌”，萌生，《易·序卦》：“物生必蒙，故受之以蒙。蒙者，蒙也，物之稚也。”不已之珊，谓无休无止的秋风。珊，同“阑珊”，形容夏秋之际无休无止的风，常构成“阑风长雨”词组，即阑珊的风，冗多的雨，常泛指风雨不已。唐杜甫《秋雨叹》诗其二：“阑风长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

[92] “伤哉”二句：意谓令人悲伤的是，大风过后绿色枝叶尚存，百花却纷纷委地。南唐徐铉《依韵和令公大王蔷薇诗》：“绿树成阴后，群芳稍歇时。”簌簌（sù素）者，谓落花。簌簌，坠落貌。唐元稹《连昌宫词》：“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

[93] “久矣”二句：意谓无人护惜怜悯，一任百花伤心悲恸忍受风的残害已经很久了。朱幡，亦作“朱旛”，红色的旗幡。参见本篇注〔27〕。娟娟者，指代百花。娟娟，姿态柔美貌。（yǔn允）涕，落泪。，通“陨“，坠落。《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涕既陨之。”

[94] “堕溷（hùn诨）”二句：意谓为风所吹落的百花分别坠于篱笆、厕所，从此结束生命。语本《南史》卷五七《范云传》附《范缜传》：“时竟陵王子良盛招宾客，缜亦预焉。尝侍子良，子良精信释教，而缜盛称无佛。子良问曰：‘君不信因果，何得富贵贫贱？’缜答曰：‘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不能屈，然深怪之。退论其理，著《神灭论》。”溷，厕所。篱，篱笆。芳魂，美人的魂魄，这里谓百花的魂魄。

[95] “朝荣”二句：意谓百花朝开夕落，何时能够摆脱风的残害。荣，繁茂。悴，枯萎。荼毒，残害，《书·汤诰》：“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

[96] “怨罗裳”二句：意谓春风吹开少女的衣裙，从而受到笑骂娇嗔。化用《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二十四：“揽裙未结带，约眉出前窗。罗裳易飘飏，小开骂春风。”又《子夜四时歌七十五首》其十：“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罗裳，丝罗制的裙子，这里泛指少女衣裙。子夜，谓《子夜歌》，乐府《吴声歌曲》名，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四四《清商曲辞一·子夜歌四十二首》引《唐书·乐志》曰：“《子夜歌》者，晋曲也。晋有女子名子夜，造此声，声过哀苦。”现存晋、宋、齐三代歌词四十二首，写爱情生活中的悲欢离合，多用双关隐语。南朝乐府又有《子夜四时歌》，系据《子夜歌》变化而成。亦省作“子夜”。

[97] “讼狂伯”二句：意谓风伯肆虐遭受古人的诉讼，却未受到上天的惩治。化用唐韩愈《讼风伯》：“嗟尔风伯兮，欲逃其罪又何辞。上天孔明兮，有纪有纲。我今上讼兮，其罪谁当。天诛加兮不可悔，风伯虽死兮人谁汝伤。”狂伯，即“风伯”，神话中的风神，《楚辞·远游》：“风伯为余先驱兮，氛埃辟而清凉。”《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时若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唐张守节正义引张揖曰：“风伯字飞廉。”章，奏章，这里指韩愈《讼风伯》一文。报，根据犯罪者罪行的轻重大小，依法判处相应的刑罚。天庭，亦作“天廷”，谓天帝的宫廷，汉扬雄《甘泉赋》：“选巫咸兮叫帝阍，开天庭兮延群神。”

[98] “诞告”二句：意谓吁请百花组建起营阵，共同迎战狂风。诞告，广泛告知。语本《书·汤诰》：“王归自克夏，至于亳，诞告万方。”孔传：“诞，大也。以天命大义告万方之众人。”芳邻，对邻居的美称，这里指世间百花。蛾眉之阵，女子的结营布阵，比喻百花组建营阵。蛾眉，蚕蛾触须细长而弯曲，因以比喻女子美丽的眉毛。《诗·卫风·硕人》：“螓首蛾眉，巧笑倩兮。”这里比喻众花。

[99] “凡属”二句：意谓花花草草一类的植物，都要成为迎战风神的兵士。同气，原谓有血统关系的亲属，这里比喻众花草。草木之兵，巧用“草木皆兵”的典故形容花草兵士，《晋书》卷一一四《苻坚载记下》：“（苻）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

[100] “莫言”二句：意谓不要认为花木体质衰弱无能为力，只须立志，编为篱笆也能抵抗风的肆虐。蒲柳，即“水杨”，一种入秋就凋零的树木。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后因以比喻未老先衰或体质衰弱。藩篱，谓用竹木编成的篱笆或栅栏，这里保卫疆界的意思。

[101] “且看”四句：意谓百花将与始终为友的莺、燕、蜂、蝶联合起来，誓言共同向风复仇。莺俦燕侣，原意为以莺、燕之成双作对比喻情侣或夫妇，这里喻指百花之友。夺爱，谓夺莺燕之所爱，比喻风残害百花的行径。蝶友蜂交，即指蝴蝶与蜜蜂等百花的朋友。同心之誓，谓志同道合的誓言，《左传·成公十三年》：“昔逮我献公，及穆公相好，戮力同心，申之以盟誓，重之以昏姻。”

[102] “兰桡（ráo饶）”二句：意谓以香洁的兰与桂领军，率领百花进行抵御狂风的训练。兰桡，小舟的美称。唐太宗《帝京篇十首》其六：“飞盖去芳园，兰桡游翠渚。”桂楫，桂木船桨。亦泛指桨。唐太宗《帝京篇十首》其六：“桂楫满中川，弦歌振长屿。”教战于昆明，谓汉武帝在长安近郊开凿昆明池以教习水战事。昆明池，湖沼名。汉武帝元狩三年（前120）于长安西南郊所凿，以习水战。池周围四十里，广三百三十二顷。宋以后湮没。《汉书》卷六《武帝纪》：“（元狩三年春）发谪吏穿昆明池。”唐颜师古注引臣瓒曰：“《西南夷传》有越嶲、昆明国，有滇池，方三百里。汉使求身毒国，而为昆明所闭。今欲伐之，故作昆明池象之，以习水战，在长安西南，周回四十里。”

[103] “桑盖”二句：意谓以桑为车盖，以柳为旌旗，作为在上苑显示百花兵力以向风示威的装备。《三国志》卷三二《先主传》：“先主少孤，与母贩履织席为业。舍东南角篱上有桑树生高五丈馀，遥望见童童如小车盖，往来者皆怪此树非凡，或谓当出贵人。先主少时，与宗中诸小儿于树下戏，言：‘吾必当乘此羽葆盖车。’”柳旌，柳条迎风招展，如旌旗，故称。观兵，显示兵力。《左传·宣公十二年》：“观兵以威诸侯。”上苑，皇家的园林。

[104] “东篱”二句：意谓高逸的菊花也从隐居处出来增援百花的兵力。东篱处士，谓晋陶渊明（365—427），一名潜，字元亮，世称靖节先生，晋浔阳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人。曾为州祭酒，复为镇军、建威参军，后为彭泽令，以“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隐，诗酒自娱。诗以田园题材著名，散文、辞赋亦佳。《晋书》卷九四、《宋书》卷九三皆有传。平生喜爱菊花，这里即喻指菊花。东篱，谓种菊之处，陶渊明《饮酒》诗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处士，古代指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茅庐，草屋，这里谓隐士的居所，唐张籍《送韩侍御归山》诗：“新结茅庐招隐逸，独骑骢马入深山。”

[105] “大树”二句：意谓作为将军的大树对于狂风的肆虐也深怀义愤。大树将军，谓东汉大将冯异，《后汉书》卷一七《冯异传》：“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军中号为整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这里即借用其字面义，特指大树。义愤，谓被违反正义的事情所激发的愤怒。

[106] “杀其”四句：意谓打击狂风的嚣张气焰，歼灭强横称霸者，为百花洗刷千年的沉冤，消除风韵美好百花的万古积恨。粉黛，原谓美女，唐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这里喻指百花。豪强，谓有权势而强横的人。风流，这里谓风韵美好动人，喻百花。前蜀花蕊夫人《宫词》其三十：“年初十五最风流，新赐云鬟使上头。”

河间生[1]

河间某生，场中积麦穰如丘[2]，家人日取为薪，洞之[3]。有狐居其中，常与主人相见，老翁也。一日，屈主人饮[4]，拱生入洞[5]，生难之，强而后入。入则廊舍华好，即坐，茶酒香烈。但日色苍黄[6]，不辨中夕[7]。筵罢既出，景物俱杳。翁每夜往夙归[8]，人莫能迹[9]，问之，则言友朋招饮。生请与俱，翁不可；固请之，翁始诺。挽生臂，疾如乘风，可炊黍时[10]，至一城市。入酒肆，见坐客良多，聚饮颇哗，乃引生登楼上。下视饮者，几案柈飧[11]，可以指数[12]。翁自下楼，任意取案上酒果，抔来供生[13]。筵中人曾莫之禁[14]。移时，生视一朱衣人前列金橘，命翁取之。翁曰：“此正人[15]，不可近。”生默念：狐与我游，必我邪也。自今以往，我必正！方一注想[16]，觉身不自主，眩堕楼下。饮者大骇，相哗以妖[17]。生仰视，竟非楼上，乃梁间耳。以实告众，众审其情确，赠而遣之。问其处，乃鱼台[18]，去河间千里云。

【简评】

唐代柳宗元有《河间妇》（又作《河间传》）一文，河间妇人本是一位“有贤操”的女子，“以贞顺静专为礼”，然而在群恶少的设计引诱之下，顷刻间终于与一“貌美阴大者”成奸，随后又通过官府害死亲夫。从此她肆无忌惮，与“少且壮者”、“美颜色者”昼夜宣淫，成为远近驰名的淫妇。柳宗元最后就此评论道：“凡以怀爱相恋结者，得不有邪利之猾其中耶？亦足知恩之难恃矣！”宋陆游《丈人观》诗有云：“我亦宿诵五千文，一念之差堕世纷。”所谓“一念之差”，人生异向、善恶分途，仅是表面现象，深寓其中的仍是人性中善恶对立统一的矛盾。其实世间事物往往一种倾向掩盖着另一种倾向，矛盾的相互转化，在人格面具遮掩下的所有世俗人中普遍存在。这篇《河间生》的写作显然受到《河间妇》的启发，因而其篇名也有意与柳文为对。然而两者不同的是，《河间妇》为弃善为恶，《河间生》则为改恶从善。无论这种转化是其来有渐，还是突如其来，人之性恶与性善都非与生俱来或绝对静止乃至一成不变的，环境的不同或变迁是促成人性善恶相互转化的触媒，所谓“南橘北枳”正是这种转化的形象化阐释。蒲松龄这篇小说是在描写狐翁穿越时空的缩地奇术下，意图说明“一转念间”对于人生是邪抑或是正之价值取向的重要性，寓意深刻，信非苟作。清何守奇评此篇有云：“只一转念间邪正自别。所谓仁与欲非有两心，欲与至非有两候者如此。”算是看清了本篇的主旨。

[1] 河间生：谓河间某生员，俗呼秀才。河间，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河间市。

[2] 场（chánɡ常）：翻晒作物和脱粒的平坦空地。《诗·小雅·小宛》：“交交桑扈，率场啄粟。”麦穰（ránɡ瓤）：谓麦子收割去粒后的秆茎。

[3] 洞之：谓将巨大的麦秆垛逐渐掏出了一个洞。洞，这里用如动词。

[4] 屈：敬词，犹言请。唐韦瓘《周秦行纪》：“（太后）呼左右曰：‘屈两个娘子出见秀才。’”

[5] 拱：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论语·微子》：“子路拱而立。”

[6] 苍黄：暗黄色，这里有苍凉之意。唐于逖《野外作》诗：“穷郊日萧索，生意已苍黄。”

[7] 中夕：半夜。

[8] 夙：早。

[9] 人莫能迹：没有人能够寻觅到其踪影。

[10] 可炊黍时：谓大约做一顿饭的时间。可，副词，大约。

[11] 柈飧（pán sūn盘孙）：盘中的熟食。柈，同“盘”。飧，熟食品。《诗·小雅·大东》：“有簋飱，有捄棘匕。”毛传：“飱，熟食，谓黍稷也。”

[12] 指数：屈指计数。

[13] 抔（póu剖阴平）：手捧。

[14] 曾（zēnɡ增）莫之禁：竟无人制止他。曾，竟。《诗·卫风·河广》：“谁谓河广？曾不容刀。”清王引之《经传释词》卷八：“曾，乃也。”莫之禁，即“莫禁之”，宾语提前。

[15] 正人：正直的人，正派的人。《书·冏命》：“小大之臣，咸怀忠良，其侍御仆从罔匪正人。”唐孔颖达疏：“其左右侍御仆从无非中正之人。”

[16] 注想：注望思念。

[17] 相哗以妖：相互喧闹，以为是妖孽。

[18] 鱼台：明清县名，属济宁州，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宁市鱼台县。

云翠仙

梁有才，故晋人[1]，流寓于济[2]，作小负贩，无妻子、田产。从村人登岱[3]。岱四月交[4]，香侣杂沓[5]，又有优婆夷、塞[6]，率众男子以百十，杂跪神座下[7]，视香炷为度[8]，名曰“跪香”[9]。才视众中有女郎，年十七八而美，悦之。诈为香客[10]，近女郎跪，又伪为膝困无力状，故以手据女郎足。女回首似嗔，膝行而远之。才又膝行近之，少间，又据之。女郎觉，遽起，不跪，出门去。才亦起，亦出。履其迹[11]，不知其往，心无望，怏怏而行[12]。途中见女郎从媪，似为女也母者[13]，才趋之。

媪女行且语，媪云：“汝能参礼娘娘[14]，大好事！汝又无弟妹，但获娘娘冥加护[15]，护汝得快婿[16]。但能相孝顺，都不必贵公子、富王孙也[17]。”才窃喜，渐渍诘媪[18]；媪自言为云氏，女名翠仙，其出也。家西山四十里。才曰：“山路涩[19]，母如此蹜蹜[20]，妹如此纤纤[21]，何能便至？”曰：“日已晚，将寄舅家宿耳。”才曰：“适言相婿，不以贫嫌，不以贱鄙，我又未婚，颇当母意否？”媪以问女，女不应；媪数问，女曰：“渠寡福[22]，又荡无行，轻薄之心，还易翻覆。儿不能为遢伎儿作妇[23]。”才闻，朴诚自表，切矢皦日[24]。媪喜，竟诺之。女不乐，然而口[25]，母又强拍之[26]。才殷勤，手于橐[27]，觅山兜二[28]，舁媪及女[29]，己步从，若为仆。过隘[30]，辄诃兜夫不得颠摇动，良殷[31]。俄抵村舍，便邀才同入舅家。舅出翁，妗出媪也[32]。云兄之嫂之[33]，谓：“才吾婿。日适良[34]，不须别择，便取今夕。”舅亦喜，出酒肴饵才[35]。既，严妆翠仙出[36]，拂榻促眠。女曰：“我固知郎不义，迫母命，漫相随[37]。郎若人也[38]，当不须忧偕活[39]。”才唯唯听受[40]。明日早起，母谓才：“宜先去，我以女继至。”

才归，扫户闼[41]，媪果送女至。入视室中，虚无有，便云：“似此何能自给？老身速归，当小助汝辛苦[42]。”遂去。次日，有男女数辈，各携服食器具，布一室满之。不饭俱去，但留一婢。才由此坐温饱[43]，惟日引里无赖，朋饮竞赌，渐盗女郎簪珥佐博[44]。女劝之，不听，颇不耐之，惟严守箱奁，如防寇。一日，博党款门访才[45]，窥见女，適適惊[46]。戏谓才曰：“子大富贵，何忧贫耶？”才问故，答曰：“曩见夫人，实仙人也。适与子家道不相称[47]。货为媵[48]，金可得百；为妓，可得千。千金在室，而听饮博无赀耶[49]？”才不言，而心然之。归辄向女欷歔[50]，时时言贫不可度。女不顾，才频频击桌，抛匕箸[51]，骂婢，作诸态。

一夕，女沽酒与饮，忽曰：“郎以贫故，日焦心。我又不能御穷[52]，分郎忧，中岂不愧怍[53]？但无长物[54]，止有此婢，鬻之，可稍稍佐经营[55]。”才摇首曰：“其直几许[56]！”又饮少时，女曰：“妾于郎，有何不相承[57]？但力竭耳。念一贫如此，便死相从，不过均此百年苦[58]，有何发迹[59]？不如以妾鬻贵家，两所便益，得直或较婢多。”才故愕言：“何得至此！”女固言之，色作庄[60]。才喜曰：“容再计之。”遂缘中贵人[61]，货隶乐籍[62]。中贵人亲诣才，见女大悦。恐不能即得，立券八百缗[63]，事滨就矣[64]。女曰：“母日以婿家贫，常常萦念，今意断矣，我将暂归省[65]；且郎与妾绝，何得不告母？”才虑母阻，女曰：“我顾自乐之，保无差贷[66]。”才从之。夜将半，始抵母家。挝阖入[67]，见楼舍华好，婢仆辈往来憧憧[68]。才日与女居，每请诣母，女辄止之。故为甥馆年馀[69]，曾未一临岳家。至此大骇，以其家巨，恐媵妓所不甘也。女引才登楼上，媪惊问夫妻何来，女怨曰：“我固道渠不义，今果然。”乃于衣底出黄金二铤置几上[70]，曰：幸不为小人赚脱[71]，今仍以还母。”母骇问故，女曰：“渠将鬻我，故藏金无用处。”乃指才骂曰：“豺鼠子[72]！曩日负肩担[73]，面沾尘如鬼。初近我，熏熏作汗腥[74]，肤垢欲倾塌，足手皴一寸厚[75]，使人终夜恶。自我归汝家，安坐餐饭，鬼皮始脱。母在前，我岂诬耶？”才垂首，不敢少出气。女又曰：“自顾无倾城姿[76]，不堪奉贵人；似若辈男子，我自谓犹相匹，有何亏负，遂无一念香火情[77]？我岂不能起楼宇、买良沃[78]？念汝儇薄骨、乞丐相[79]，终不是白头侣[80]！”言次，婢妪连衿臂，旋旋围绕之[81]。闻女责数[82]，便都唾骂，共言：“不如杀却[83]，何须复云云[84]！”才大惧，据地自投[85]，但言知悔。女又盛气曰[86]：“鬻妻子已大恶，犹未便是剧[87]，何忍以同衾人赚作倡！”言未已，众眦裂[88]，悉以锐簪、剪刀股攒刺胁腂[89]。才号悲乞命，女止之，曰：“可暂释却。渠便无仁义，我不忍其觳觫[90]。”乃率众下楼去。

才坐听移时，语声俱寂，思欲潜遁。忽仰视，见星汉[91]，东方已白，野色苍莽[92]，灯亦寻灭。并无屋宇，身坐削壁上。俯瞰绝壑，深无底，骇绝，惧堕。身稍移，塌然一声，堕石崩坠，壁半有枯横焉[93]，罥不得堕[94]。以枯受腹，手足无着。下视茫茫，不知几何寻丈[95]。不敢转侧，嗥怖声嘶[96]，一身尽肿，眼耳鼻舌身力俱竭。日渐高，始有樵人望见之。寻绠来[97]，缒而下，取置崖上，奄将溘毙[98]。舁归其家。至则门洞敞，家荒荒如败寺[99]，床簏什器俱杳，惟有绳床、败案[100]，是己家旧物，零落犹存。嗒然自卧[101]，饥时，日一乞食于邻，既而肿溃为癞[102]。里党薄其行[103]，悉唾弃之。才无计，货屋而穴居，行乞于道，以刀自随。或劝以刀易饵，才不肯，曰：“野居防虎狼，用自卫耳。”后遇向劝鬻妻者于途，近而哀语，遽出刀摮而杀之[104]，遂被收。官廉得其情[105]，亦未忍酷虐之，系狱中，寻瘐死[106]。

异史氏曰：“得远山芙蓉[107]，与共四壁[108]，与以南面王岂易哉[109]！己则非人，而怨逢恶之友[110]，故为友者不可不知戒也。凡狭邪子诱人淫博[111]，为诸不义，其事不败，虽则不怨亦不德。迨于身无襦[112]，妇无裤，千人所指，无疾将死[113]。穷败之念，无时不萦于心；穷败之恨，无时不切于齿。清夜牛衣中[114]，辗转不寐[115]。夫然后历历想未落时[116]，历历想将落时，又历历想致落之故，而因以及发端致落之人。至于此，弱者起，拥絮坐诅[117]；强者忍冻裸行，篝火索刀[118]，霍霍磨之[119]，不待终夜矣。故以善规人，如赠橄榄[120]；以恶诱人，如馈漏脯也[121]。听者固当省[122]，言者可勿惧哉！”

【简评】

这篇小说属于作者的下功夫之作，语言精炼，结构紧凑，劝世之意显然，可谓一片菩萨心肠。云翠仙早识小商贩梁有才的的轻薄为人，但迫于母命，无奈下嫁匪类，险遭不测。手稿本“然而口”四字，青柯亭本作“勃然而已”，远不如前者传神，否则，其母接下就不会拍其女身而大声吼叫喝止了。至如“女也母者”句式借鉴《礼记·檀弓上》，“遢伎儿”、“乞丐相”借鉴《帝京景物略》中语，皆可证作者转益多师的虚心态度。作者正是因为有这种精益求精的语言表现力追求，才有云翠仙归宁后骂梁有才那一段穷形尽相、生动传神的詈语，读来令人拍案叫绝。此外，作者描写梁有才“肿溃为癞”的情节，也是作者有意借鉴佛学有关经典的证明，释道世《法苑珠林》卷七五引唐唐临《冥报记》：“唐武德中，印人姓韦，与一妇人言誓期不相负。累年宠衰，妇人怨恨。韦惧其反己，自缢杀之。后数日，韦身遍痒，因发癞疮而死。”惩罚无情无义负心汉的手法略同，恐怕不是偶然的巧合。贤良女子遇人不淑，甚至惨遭拐卖，在婚姻难以自主的古代社会，也许并非个别现象，这与“逢恶之友”不无关系。作者在“异史氏曰”中一段义正辞严的议论，属于有强烈针对性的文字，绝非无的放矢，可见《云翠仙》一篇主旨，或不在于专意对旧时农村“负心汉”的谴责，而是有其劝世、救世的更深切的用心。蒲松龄悲天悯人之情，于此可见一斑。

[1] 晋：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陕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后世专指今山西省。

[2] 流寓：谓流落他乡居住。济：明清济南府，府治历城县，即今山东省济南市。

[3] 岱：谓泰山，古称东岳，又称岱宗、岱山、岱岳、泰岱，为五岳之一。在今山东省中部，山势磅礴，景色壮丽，主峰玉皇顶在今泰安市北。

[4] 四月交：谓农历四月之初。交，指某一时期或时刻的到来，唐杜甫《发秦州》诗：“汉源十月交，天气凉如秋。”这里当谓浴佛节即将来临前的一段时间。浴佛节即佛诞节，为纪念佛祖释迦牟尼诞生的节日。中国汉族地区相传农历四月初八日为释迦牟尼生日，佛寺于此日诵经，并用名香浸水，灌洗佛像。取法传说中龙王以香水洗灌悉达多太子的故事，以纪念佛的诞生。

[5] 香侣：谓结伴朝山进香的人。杂沓：纷杂繁多貌。

[6] 优婆夷塞：梵语，谓优婆夷与优婆塞，指在家中奉佛的女子与男子，或称居士。《隋书》卷三五《经籍四》：“俗人信凭佛法者，男曰优婆塞，女曰优婆夷，皆去杀、盗、淫、妄言、饮酒，是为五诫。”

[7] 神座：神像坐位。

[8] 香炷：点燃着的香。南朝陈何楫《班婕妤怨》诗：“独卧销香炷，长啼费锦巾。”

[9] 跪香：谓礼佛时，烧香跪拜，并以香炷燃烧的长短计算时间。宋梅尧臣《和刘原甫十二月十日试墨》：“相公跪香恬且佚，陛下减膳心焦劳。”

[10] 香客：朝山进香的人。

[11] 履其迹：谓视其足迹寻觅其去向踪影。南朝陈何楫《班婕妤怨》诗：“履迹随恩故，阶苔逐恨新。”

[12] 怏怏：形容闷闷不乐的神情。

[13] 女也母者：即女子之母。句式仿效《礼记·檀弓上》：“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

[14] 参礼：参拜。娘娘：这里当指泰山娘娘，又称碧霞元君，为民间、道教所崇奉的女神，据传为东岳大帝之女，其职司为照察人间善恶并有送子、赐福、保护儿童等灵验。清张尔岐《蒿庵闲话》卷一：“宋真宗东封泰山还，涤手池内，一石人浮出水面，出而涤之，玉女也。命有司建祠奉之，号为圣帝之女，封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泰山有碧霞元君祠，俗以农历四月十八日为碧霞元君诞辰。

[15] 冥加护：谓暗中加意爱护、保护。

[16] 快婿：谓称心如意的女婿。《魏书》卷五二《刘昞传》：“（瑀）遂别设一席于坐前，谓诸弟子曰：‘吾有一女，年向成长，欲觅一快女婿，谁坐此席者，吾当婚焉。’”

[17] 富王孙：谓贵族富家子弟。

[18] 渐渍（jiān zì坚字）：浸润，这里是亲热、讨好的意思。诘（jié皆）：询问。

[19] 涩：路不通畅。

[20] 蹜蹜（sù素）：形容小步快走。《礼记·玉藻》：“执龟玉，举前曳踵，蹜蹜如也。”宋陈澔集说：“举足之前而曳其后跟，则行不离地，如有所循也。蹜蹜，促狭之貌。龟玉皆重器，故敬谨如此。”

[21] 纤纤：细巧貌，这里谓步态细碎，《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本处用以形容旧时缠足女子走路不迅捷的姿势。

[22]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23] 遢（tā他）伎儿：即“儇薄子”，谓巧佞轻佻的人。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弘仁桥》：“别有面粉墨、僧尼容、乞丐相、遢伎态、憨无赖状，闾少年所为喧哄嬉游也。”

[24] 切矢皦（jiǎo皎）日：谓对着明亮的太阳起誓。语本《诗·王风·大车》：“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唐孔颖达疏：“谓我之言为不信乎，我言之信有如皦然之白日。”切，急切。矢，发誓。皦，光亮洁白。

[25] （bèi备）然而口：谓违抗其母的争辩。，违背。口，口舌，有争辩的意思。

[26] 拍（xiāo消）：谓拍其女身而大声吼叫喝止。，同“烋”，谓炰烋，即吼闹、叫嚣。《诗·大雅·荡》“女炰烋于中国”，汉郑玄笺：“炰烋，自矜气健之貌。”

[27] 手于橐（tuó驮）：谓手伸进钱袋取出钱。橐，盛物的袋子。

[28] 山兜：供人乘坐的篼子。是山区的交通工具，作用与轿子相同。

[29] 舁（yú虞）：抬。

[30] 隘（ài爱）：险要处。

[31] 良殷：谓情意很深切。

[32] “舅出翁”二句：意谓云翠仙之舅出来是位老翁，其舅母是位老太太。

[33] 云兄之嫂之：谓云翠仙的母亲分别称呼他们为兄、为嫂。

[34] 日适良：谓今天正好是个吉日。

[35] 饵：谓给人吃。

[36] 严妆：打扮齐整。

[37] 漫：随意，胡乱。

[38] 若人：意谓像个人的样子。

[39] 偕活：谓共同度日。

[40]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41] 户闼（tà挞）：谓屋室内。

[42] 小助汝辛苦：意谓略微帮助你们改善生活。辛苦，穷苦，困厄。《左传·襄公九年》：“其民人不获享其土利，夫妇辛苦垫隘，无所厎告。”

[43] 坐：遂，乃。

[44] 簪珥（zān ěr糌耳）：发簪与珠玉做的耳饰（也叫瑱、珰）。簪，绾住发髻的条状物，用金属、骨头或玉石等制成。

[45] 款门：敲门。

[46] 適適（tì剔）：惊恐失色貌。语本《庄子·秋水》：“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適適然惊，规规然自失也。”唐陆德明释文：“適適、规规，皆惊视自失貌。”唐成玄英疏：“適適，惊怖之容。”

[47] 家道：家境。

[48] 货为媵（yìnɡ映）：谓卖与人为妾。媵，古诸侯嫁女，以侄娣从嫁称媵，后泛指妾。

[49] 听：听凭，任凭。

[50]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51] 匕箸（zhù助）：食具，羹匙和筷子。

[52] 御穷：对付贫穷。语本《诗·邶风·谷风》：“我有旨蓄，亦以御冬。宴尔新昏，以我御穷。”

[53] 愧怍（zuò坐）：惭愧。语本《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54] 长（zhànɡ障）物：多馀的东西。长，多馀。

[55] 佐经营：谓有助于家事的筹划管理。

[56] 直：报酬。《后汉书》卷四七《班超传》：“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几许：多少。

[57] 承：应允。

[58] 百年：终身。

[59] 发迹：谓由贫困而富足。

[60] 色作庄：谓脸色转为郑重其事。

[61] 缘：凭借。中贵人：帝王所宠幸的近臣，这里谓显贵的侍从宦官一类人。

[62] 乐籍：乐户的名籍，古时官妓属乐部，故称。

[63] 立券（quàn劝）：订立契约。八百缗（mín民）：八百贯钱，明末清初约相当于八百两银子。缗，量词，古代通常以一千文为一缗。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二二《钱多处白丁横带，运退时刺史当艄》：“原来唐时使用的是钱，千钱为‘缗’。就是用银子准时，也是以钱算账。当时一缗钱，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宋时却叫做一贯了。”

[64] 滨就：接近成功。

[65] 归省（xǐnɡ醒）：回家探望父母。

[66] 差贷（tè特）：失误。《礼记·月令》：“（仲冬之月）大酋监之，毋有差贷。”汉郑玄注：“差贷谓失误。”贷，通“忒”，差错。

[67] 挝（zhuā抓）阖：敲打大门。

[68] 憧憧（chōnɡ充）：往来不绝貌。《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唐陆德明释文引三国魏王肃曰：“憧憧，往来不绝貌。”

[69] 甥馆：谓女婿。语本《孟子·万章下》：“舜尚见帝，帝馆甥于贰室。”汉赵岐注：“贰室，副宫也……《礼》谓妻父曰外舅，谓我舅者，吾谓之甥。尧以女妻舜，故谓舜甥。”后因以指赘婿的住处或女婿家。

[70] 铤（dìnɡ定）：量词，常用以计块状物。

[71] 赚（zuàn攥）脱：骗去。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六：“太宗开国之文君，不应赚脱一僧，而取翫好。”

[72] 豺鼠子：詈语，犹言黄鼠狼。

[73] 曩（nǎnɡ攮）日：先时。负肩担：谓肩挑货郎担，照应前文“作小负贩”。

[74] 熏熏：这里是气味侵染蒸腾的意思。

[75] 皴（cūn村）：肌肤粗糙或受冻开裂并有积垢层叠。

[76] 倾城姿：形容女子极其美丽。《汉书》卷九七上《外戚传上》：“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77] 香火情：谓焚香盟誓之情，古人盟誓，多设香火告神。这里指夫妇的情分。

[78] 良沃：良田。

[79] 儇（xuān宣）薄骨：谓巧佞轻佻习性深入骨髓者。乞丐相：寒酸相。

[80] 白头侣：谓互相敬爱可共同生活到年老的夫妇。

[81] 旋旋：回环貌。

[82] 责数（shǔ蜀）：责备数说。

[83] 却：助词，用在动词后面，表动作的完成。唐陆长源《句》诗：“忽然一曲称君心，破却中人百家产。”

[84] 云云：即“纷纷”，形容言语、议论多而杂。汉仲长统《昌言·损益》：“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言之云云也？

[85] 自投：以头碰地，谓磕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五《怪术》：“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衂鼻败颡不已。”

[86] 盛气：谓充满着怒气。《战国策》卷二一《赵策四》：“太后盛气而揖之。”

[87] 犹未便是剧：意谓这还不算是最恶处。剧，极，甚。

[88] 眦（zì字）裂：目眶瞪裂，形容盛怒之态。语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樊哙）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

[89] 攒（cuán窜阳平）刺：群起而刺。胁腂（huà化）：身躯两侧自腋下至腰上的部分以及小腿与脚之间左右两侧突起部分。腂，这里用同“踝”，内踝和外踝的统称。

[90] 我不忍其觳觫（hú sù胡素）：意谓我不忍心看到他恐惧发抖的样子。语本《孟子·梁惠王上》：“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无罪而就死地。”觳觫，恐惧颤抖貌。

[91] 星汉：银河，这里指天空。

[92] 苍（cǎnɡ仓上声）莽：广阔无边的样子。

[93] 枯：谓枯树干。

[94] 罥（juàn倦）：悬挂。

[95] 几何：犹若干，多少。寻丈：泛指八尺到一丈之间的长度。

[96] 嗥怖声嘶：谓因恐惧而大声啼哭以致声嘶力竭。

[97] 绠（ɡěnɡ耿）：绳索。

[98] 奄将溘（kè克）毙：意谓气息微弱即将死亡。奄，形容气息微弱。溘毙，死亡。

[99] 荒荒：萧条。

[100] 绳床：旧时指一种可以折叠的轻便坐具，以板为之，并用绳穿织而成。又称“胡床”、“交床”。这里当谓因破旧而用绳索捆扎的卧具，以与“败案”对举。

[101] 嗒（tà沓）然：形容沮丧怅惘的神情。

[102] 癞：恶疮。

[103] 里党：邻里。

[104] 摮（áo翱）：击打。《广雅·释诂三》：“摮，击也。”《公羊传·宣公六年》：“膳宰也，熊蹯不熟，公怒以斗摮而杀之，支解将使我弃之。”汉何休注：“摮，犹也。，谓旁击头项。”

[105] 廉：查访。

[106] 瘐（yǔ雨）死：囚犯在狱中因受刑、饥寒或疾病而死。《汉书》卷八《宣帝纪》：“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唐颜师古注：“苏林曰：‘瘐，病也。囚徒病，律名为瘐。’……此言囚或以掠笞及饥寒及疾病而死。”

[107] 远山芙蓉：比喻美丽的女子。芙蓉，荷花的别名。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二：“（卓）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

[108] 与共四壁：形容家中贫穷，一无所有。《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卓）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唐司马贞索隐引孔文祥云：“徒，空也。家空无资储，但有四壁而已。”

[109] 南面王：泛指王侯，谓最高统治者。语本《庄子·至乐》：“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唐成玄英疏：“虽南面称孤，王侯之乐亦不能过也。”本书卷一《青凤》：“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

[110] 逢恶之友：意谓专门迎合人之作恶意趣的朋友。语本《孟子·告子下》：“长君之恶其罪小，逢君之恶其罪大。今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今之大夫，今之诸侯之罪人也。”汉赵岐注：“君有恶命，臣长大而宣之，其罪在不能拒逆君命，故曰小也。逢，迎也。君之恶心未发，臣以谄媚逢迎之，而导君为非，故曰罪大。今诸侯之大夫皆逢君之恶，故曰罪人也。”

[111] 狭邪子：谓居住陋巷无远识的人。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二三〇《补遗·人物·狭邪子》：“巷居之人也。古诗：‘寄言狭邪子，讵知陇道难。’”按，狭邪，或作“狭斜”，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六三《杂曲歌辞三》录梁沈约《白马篇》：“白马紫金鞍，停镳过上兰。寄言狭斜子，讵知陇道难。”

[112] 迨（dài带）：等到。襦（rú儒）：短袄。

[113] “千夫”二句：谓被众人指责。语本《汉书》卷八六《王嘉传》：“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

[114] 清夜：清静的夜晚。牛衣：旧时供牛御寒用的披盖物，如蓑衣之类。《汉书》卷七六《王章传》：“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唐颜师古注：“牛衣，编乱麻为之，即今俗呼为龙具者。”

[115] 辗转：翻来覆去的样子。《诗·陈风·泽陂》：“寤寐无为，辗转伏枕。”宋朱熹集注：“辗转伏枕，卧而不寐，思之深且久也。”

[116] 历历：逐一。

[117] 拥絮坐诅：谓围着被子在卧具上坐着咒骂。诅，诅咒，咒骂。《诗·小雅·何人斯》：“及尔如贯，谅不我知。出此三物，以诅尔斯。”唐陆德明释文：“以祸福之言相要曰诅。”

[118] 篝火：用竹笼罩着的火，即谓点灯。

[119] 霍霍：象声词。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二五《横吹曲辞五·木兰诗一》：“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

[120] 橄榄：果树名，亦以称其果实。常绿乔木，果实呈椭圆形，又名青果，可食，味略苦涩而又芳香，亦可入药。产于我国广东、广西、福建、台湾等省。又名“谏果”，宋赵蕃《倪秀才惠橄榄》诗其二：“直道堪嗟故不容，更持谏果欲谁从？”元王祯《农书》卷九：“橄榄生岭南及闽、广州郡……其味苦酸而涩，食久味方回甘，故昔人名为谏果。”

[121] 漏脯：隔宿之肉，古人认为此肉为漏水沾湿，有毒，食之可致人死。三国魏嵇康《答难养生论》：“故嗜酒者自抑于鸩醴，贪食者忍饥于漏脯。”晋葛洪《抱朴子·微旨》：“漏脯救饥，鸩酒解渴，非不暂饱，而死亦及之矣。”

[122] 省（xǐnɡ醒）：谓反省。

跳神[1]

济俗[2]：民间有病者，闺中以神卜[3]。倩老巫击铁环单面鼓[4]，婆娑作态[5]，名曰“跳神”。而此俗都中尤盛[6]。良家少妇，时自为之。堂中肉于案[7]，酒于盆，甚设几上[8]。烧巨烛，明于昼。妇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9]。两人捉臂，左右扶掖之[10]。妇刺刺琐絮[11]，似歌，又似祝[12]，字多寡参差，无律带腔[13]。室数鼓乱挝如雷[14]，蓬蓬聒人耳[15]。妇吻辟翕[16]，杂鼓声，不甚辨了[17]。既而首垂，目斜睨，立全须人，失扶则仆。旋忽伸颈巨跃，离地尺有咫[18]。室中诸女子，凛然愕顾曰[19]：“祖宗来吃食矣。”便一嘘，吹灯灭，内外冥黑[20]。人惵息立暗中[21]，无敢交一语，语亦不得闻，鼓声乱也。食顷，闻妇厉声呼翁姑及夫嫂小字[22]，始共爇烛[23]，伛偻问休咎[24]。视尊中、盎中、案中，都复空空。望颜色，察嗔喜[25]。肃肃罗问之[26]，答若响[27]。中有腹诽者[28]，神已知，便指某：“姗笑我[29]，大不敬[30]，将褫汝裤[31]。”诽者自顾，莹然已裸[32]，辄于门外树头觅得之。

满洲妇女[33]，奉事尤虔[34]。小有疑，必以决。时严妆[35]，骑假虎、假马，执长兵[36]，舞榻上，名“跳虎神”[37]。马、虎势作威怒，尸者声伧佇[38]。或言关、张、元坛[39]，不一号。赫气惨凛[40]，尤能畏怖人。有丈夫穴窗来窥[41]，辄被长兵破窗刺帽，挑入去。一家媪媳姊若妹[42]，森森蹜蹜[43]，雁行立[44]，无岐念[45]，无懈骨[46]。

【简评】

这篇《跳神》属于当时民间风俗的记录，不当纯以所谓“封建迷信”视之。在汉族居住的广大地区，跳神作为民间巫卜风俗，主要用于治病，这在医疗条件简陋的古代可想而知。但在属于阿尔泰语系的少数民族中，如满族、锡伯族、赫哲族、达斡尔族以及鄂伦春族等皆有信奉萨满教的历史，萨满教以“万物有灵”为理论根基，“跳神”作为其一项宗教仪式，驱邪逐鬼的功能而外，烧香祭祖也是其重要功能之一，这一点与汉族地区民间的“跳神”活动有所不同。如赫哲族的“乌恩珠耶”，意为“跳鹿神”，与本篇所言之“跳虎神”略同，都属于萨满教的宗教仪式。此外，藏传佛教有“跳布扎”的宗教仪式，汉译通称“打鬼”，与萨满教的“跳神”也有“驱邪”内涵的一致性。蒲松龄将汉人“跳神”与满族“跳神”同书写于一篇之中，可见作者对这一民俗活动的关注与兴趣，从而令《聊斋志异》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了百科全书的性质。有关清廷宫中的“跳神”，《清史稿》卷八五《礼四》对于“安佑宫满洲跳神仪”有详细记述，文长不录。至于满族民间的“跳神”，清人记述颇多，今仅抄录一则，以为补充。清姚元之《竹叶亭杂记》卷三：“跳神，满洲之大礼也。无论富贵士宦，其内室必供奉神牌，只一木版，无字。亦有用木龛者，室之中西壁一龛，北壁一龛。凡室南向、北向，以西方为上；东向、西向，则以南方为上。龛设于南，龛下有悬帘帏者，俱以黄云缎为之。有不以帘帏者。北龛上设一椅，椅下有木五，形若木主之座。西龛上设一杌，杌下有木三。春秋择日致祭，谓之跳神。其木则香盘也。祭时，以香末洒于木上燃之。所跳之神，人多莫知，遂相以为祭祖。尝与嵩观察龄、伊孝廉克善详言之。南方人初入其室，室南向者多以北壁为正龛，西为旁龛；东向则以西壁为正龛，南为旁龛。不知所谓旁龛，正其极尊之处。始悟礼所谓以西方为上，南方为上，与此正合。极尊处所奉之神，首为观世音菩萨，次为伏魔大帝，次为土地。是以用香盘三也。”《聊斋志异》中这篇“典奥如《尚书》古文，瑰异如《冬官·考工》”（清但明伦评语）的小说，其有关“跳神”的民俗研究价值，应引起我们的关注，不可等闲视之。

[1] 跳神：又称“跳大神”，旧时民间治病的一种近于迷信的活动。女巫或巫师装出鬼神附体的样子，乱说乱舞，据说能给人驱鬼治病。

[2] 济：谓济南府一带，相当于今山东省济南市及其附近大片地区。

[3] 神卜：即“求神问卜”，通过人与所谓“神”某种形式的交流达到推断吉凶或解决疑难。

[4]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恳求。老巫：老女巫，旧时称以装神弄鬼替人祈福禳灾、占卜等为职业的女人。铁环单面鼓：类似于太平鼓的打击乐器，于铁圈上蒙驴、马、羊皮而成，形如团扇，皮上绘有花纹图案，下置一柄，缀以铁环等，用藤条敲击鼓面，并震动铁环作响。

[5] 婆娑：舞貌。《诗·陈风·东门之枌》：“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毛传：“婆娑，舞也。”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四《女神名号》：“按曹娥碑中，所云婆娑，盖言巫降神时，按节而歌，此其舞貌也。”

[6] 都中：京师。清代京师为今北京市。

[7] 肉于案：谓置肉于盘盂。肉，这里用如动词，下文“酒”用法同。案，器具名，有足的盘盂类食器。《急就篇》卷三：“椭杅盘案杯盌。”唐颜师古注：“无足曰盘，有足曰案，所以陈举食也。”

[8] 甚设：谓设置极为完备。《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侠累又韩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处兵卫甚设。”

[9] 商羊舞：谓一足着地之舞。商羊，传说中的鸟名，据说大雨前，常屈一足起舞。汉王充《论衡》卷一五《变动篇》：“商羊者，知雨之物也；天且雨，屈其一足起舞矣。”

[10] 扶掖：搀扶。

[11] 刺刺：谓语繁不断貌。琐絮：形容语声细小而絮絮不休。

[12] 祝：祷告。

[13] 无律带腔：谓不合音律，也无节拍，却拖有长腔。

[14] 挝（zhuā抓）：敲打。

[15] 蓬蓬：象声词。《诗·大雅·灵台》：“鼍鼓蓬蓬，蒙瞍奏公。”聒（ɡuō郭）人耳：谓声音刺耳。

[16] 吻：嘴唇。辟翕（xī西）：开合。语本《易·系辞上》：“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

[17] 辨了：清楚，明白。《太平广记》卷三七五引北魏杨衒之《洛阳伽蓝记》：“臣姓崔名涵，字子洪，博陵安平人。父名畅，母姓魏。家在城西阜财里。死时年十五。今乃二十七，在地下十二年。常似醉卧，无所食。时复游行，或遇饮食，如梦中，不甚辨了。”

[18] 尺有咫（zhǐ指）：谓一尺有馀。咫，周制八寸曰咫，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国语·鲁语下》：“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

[19] 凛（lǐn檩）然：表示敬重或惊恐的神态。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济先略无子侄之敬，既闻其言，不觉凛然，心形俱肃。”愕顾：惊视。

[20] 冥黑：阴森黑暗。

[21] 惵（dié叠）息：谓因恐惧而屏息。《后汉书》卷一〇《皇后纪上·章德窦皇后》：“自是宫房惵息，后爱日隆。”

[22] 翁姑：公婆。

[23] 爇（ruò弱）烛：谓点燃灯烛。

[24] 伛偻（yǔ lǚ羽旅）：脊梁弯曲，谓恭敬貌。汉贾谊《新书·官人》：“柔色伛偻，唯谀之行，唯言之听，以睚眦之间事君者，厮役也。”休咎：吉凶，祸福。《汉书》卷三六《楚元王传》：“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

[25] 嗔喜：气愤或喜悦。

[26] 肃肃：恭敬貌。《诗·大雅·思齐》：“雝雝在宫，肃肃在庙。”毛传：“肃肃，敬也。”罗问：环绕发问。

[27] 答若响：谓反应迅捷，如回声之相应和。语本《庄子·天下》：“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响，回声。《书·大禹谟》：“惠廸吉，从逆凶，惟影响。”孔传：“吉凶之报，若影之随形，响之应声。”

[28] 腹诽：即“腹非”，谓口里不言，心中讥笑。《史记》卷三〇《平准书》：“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

[29] 姗（shān山）笑：讥笑，嘲笑。《汉书》卷一四《诸侯王表》：“（秦）姗笑三代，荡灭古法。”唐颜师古注：“姗，古讪字也。讪，谤也。”

[30] 大不敬：封建时代重罪之一，谓不敬皇帝。《汉书》卷四二《申屠嘉传》：“（邓）通小臣，戏殿上，大不敬，当斩。”《唐律疏议·名例·十恶》：“六曰大不敬。”这里仅用其字面义，有调侃意味。

[31] 褫（chǐ齿）：解下衣服。

[32] 莹然：光洁貌。《二刻拍案惊奇》卷二九：“再复清汤浴过一番，身体莹然如玉，比前日更加嫩相。”

[33] 满洲：即满族。明时以建州女真为核心，结合女真其他部和其他民族形成。后金天聪九年（1635），皇太极废除诸申（女真）旧号，定族名为“满洲”。

[34] 虔（qián前）：恭敬，诚心。

[35] 严妆：打扮齐整。

[36] 长兵：长兵器，谓戈矛之类。宋周《清波别志》卷下：“兵家以刀楯为短兵，弓矢为长兵。”

[37] 跳虎神：萨满教宗教仪式的一种，属于每年立冬时节的烧香祭祖活动。旧时我国东北地区的汉军旗人称之为“烧旗香跳虎神”，满洲旗人称之为“烧荤香”。

[38] 尸者：原谓古代祭祀时代死者受祭的人，《仪礼·士虞礼》：“祝迎尸，一人衰绖奉篚哭从尸。”汉郑玄注：“尸，主也。孝子之祭，不见亲之形象，心无所系，立尸而主意焉。”这里即指跳神的巫师。伧佇（nínɡ宁）：亦作“伧狞”，粗野貌。宋苏轼《阎立本职贡图》诗：“音容伧狞服奇厖，横絶岭海逾涛泷。”

[39] 关张元坛：谓关羽、张飞与财神赵公元帅。关羽（？—219），原字长生，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人，东汉末随刘备起兵，为建立蜀汉卓有战功。镇守荆州时以攻曹魏为孙权所乘虚而袭，败走麦城，遭擒杀。《三国志》卷三六有传。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追赠关羽为“壮缪武安王”。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加封关羽为“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又封关羽“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九年（1652）加封关羽“忠义神武关圣大帝”。清人尊关羽为本朝的护国神，敬称“关玛珐”，崇礼过于汉族。张飞（？—221），字益得，也作翼德，涿郡（今河北涿州）人，少与关羽共同辅佐刘备，威猛雄壮。在随刘备伐吴中，为部下所杀，谥桓侯。《三国志》卷三六有传。元坛，即“玄坛”，清人避康熙帝玄烨讳，改“玄”为“元”，谓财神赵玄坛，相传其姓赵名朗，字公明。秦时得道于终南山，道教尊之为“正一玄坛元帅”，其像头戴铁冠，黑面浓须，执铁鞭，骑黑虎。传说能驱雷役电，除瘟禳灾，主持公道，求财如意。民间多称之为“赵公元帅”。

[40] 赫气：谓威严明察之气慨。《诗·大雅·皇矣》：“皇矣上帝，临下有赫。”宋朱熹集注：“赫，威明也。”惨凛：又作“惨廪”、“惨懔”，阴寒危惧。《文选·扬雄〈甘泉赋〉》：“下阴潜而惨廪兮，上洪纷而相错。”唐李善注：“惨廪，寒貌也。”

[41] 穴窗：旧时谓在纸窗戳一小洞。

[42] 若：连词。和，及。

[43] 森森蹜蹜（sù素）：形容拘谨敬畏的样子。森森，战栗貌。蹜蹜，形容小步快走。《礼记·玉藻》：“执龟玉，举前曳踵，蹜蹜如也。”宋陈澔集说：“举足之前而曳其后跟，则行不离地，如有所循也。蹜蹜，促狭之貌。龟玉皆重器，故敬谨如此。”

[44] 雁行（hánɡ航）立：形容站立排列整齐而有次序。《梁书》卷二〇《陈伯之传》：“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

[45] 岐念：杂念。

[46] 懈骨：谓松散不挺之态。

铁布衫法[1]

沙回子[2]，得铁布衫大力法，骈其指[3]，力斫之，可断牛项；横搠之[4]，可洞牛腹[5]。曾在仇公子彭三家，悬木于空[6]，遣两健仆极力撑去，猛反之，沙裸腹受木，砰然一声，木去远矣。又出其势[7]，即石上，以木椎力击之，无少损；但畏刀耳。

【简评】

硬气功表演在当今并非难遘之事，影视中也常常能够一睹其风采，如“游锤贯顶”、“单掌开砖”、“汽车过人”等等，名目繁多，不一而足，其奥妙至今难以用科学作出圆满的解释。但表演无妨，若用于实战，则往往披靡，大败亏输。近代史上有名的义和拳，大声疾呼“刀枪不入”的大师兄纷纷倒在八国联军的枪炮之下，即为一证。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八《术士使鬼》：“甲午、乙未间，东事纷纷，诸以灭关白自炫者，充满都下。一日，有壮士十人，投大司马石东泉麾下，云得外国圣铁，一切刀剑及肤，俱不能入。石面试之良然，因大喜，咨送东征大帅宋相江（应昌），宋又用利器刺之，果皆刓缺，自谓得天助。一日与倭对垒，命充前锋，鼓角才鸣，九人俱丧元，仅一人得逃，诡云战时圣铁不效。盖皆炼鬼用铁布衫术。以为戏剧则可，锋旗相对，则有太乙诸神司三军之命，邪鬼安得阑入战场哉！”在明人反击日本海盗的一次战役中，练铁布衫者吃了大亏，沈德符以“邪鬼”为释，亦未得要领。蒲松龄这篇描写硬气功的《铁布衫法》，三言两语即写出“沙回子”的非凡功力，是实录，也不无夸张之处，如以木锥击势，从男子身体最薄弱的地方下手，如同攻击希腊神话中的英雄人物阿喀琉斯的脚踵，居然平安无事，的确匪夷所思。

[1] 铁布衫：中国传统武术功夫中的护体硬气功之一，与名为“金钟罩”的硬气功常相连用。一般认为金钟罩为内功，铁布衫为外功，两者皆练成后，以人之血肉之躯排坚抗锐有一定功效，多用为表演。

[2] 沙回子：谓姓沙的回族人。回子，历史上或称“回回”，在明清两代文献中主要指回族，有时也指伊斯兰教。

[3] 骈（pián胼）其指：谓将拇指以外的四指伸直并拢在一起。

[4] 搠（shuò朔）：戳。

[5] 洞：谓穿透。

[6] 悬木于空：谓将粗壮的圆木如同撞钟之木一样用绳索悬挂。

[7] 势：此指男性性器官。

大力将军

查伊璜[1]，浙人。清明饮野寺中[2]，见殿前有古钟，大于两石瓮[3]，而上下土痕手迹，滑然如新。疑之，俯窥其下，有竹筐受八升许，不知所贮何物。使数人抠耳[4]，力掀举之，无少动，益骇，乃坐饮以伺其人。居无何[5]，有乞儿入，携所得糗糒[6]，堆累钟下。乃以一手起钟，一手掬饵置筐内[7]，往返数四始尽。已复合之，乃去。移时复来，探取食之。食已复探，轻若启椟[8]，一座尽骇。查问：“若男儿胡行乞[9]？”答以：“啗啖多[10]，无佣者。”查以其健，劝投行伍[11]，乞人愀然[12]，虑无阶[13]。查遂携归，饵之，计其食略倍五六人。为易衣履，又以五十金赠之行。

后十馀年，查犹子令于闽[14]，有吴将军六一者[15]，忽来通谒[16]。款谈间[17]，问：“伊璜是君何人？”答言：“为诸父行[18]。与将军何处有素[19]？”曰：“是我师也。十年之别，颇复忆念，烦致先生一赐临也。”漫应之[20]。自念：叔名贤[21]，何得武弟子？会伊璜至，因告之，伊璜茫不记忆。因其问讯之殷，即命仆马[22]，投刺于门[23]。将军趋出，逆诸大门之外[24]。视之，殊昧生平[25]。窃疑将军误，而将军伛偻益恭[26]。肃客入[27]，深启三四关，忽见女子往来，知为私廨[28]，屏足立[29]。将军又揖之。少间登堂，则卷帘者、移座者，并皆少姬。既坐，方拟展问[30]，将军颐少动[31]，一姬捧朝服至[32]，将军遽起更衣，查不知其何为。众姬捉袖整衿讫，先命数人捺查座上[33]，不使动，而后朝拜，如觐君父[34]。查大愕，莫解所以。拜已，以便服侍坐。笑曰：“先生不忆举钟之乞人耶？”查乃悟。既而华筵高列，家乐作于下。酒阑[35]，群姬列侍。将军入室，请衽何趾[36]，乃去。

查醉，起迟，将军已于寝门外三问矣[37]。查不自安，辞欲返，将军投辖下钥[38]，锢闭之[39]。见将军日无别作，惟点数姬婢养厮卒[40]，及骡马服用器具，督造记籍[41]，戒无亏漏。查以将军家政[42]，故未深叩[43]。一日，执籍谓查曰：“不才得有今日[44]，悉出高厚之赐[45]。一婢一物，所不敢私，敢以半奉先生。”查愕然不受，将军不听。出藏镪数万[46]，亦两置之。按籍点照[47]，古玩床几，堂内外罗列几满。查固止之，将军不顾。稽婢仆姓名已，即令男为治装[48]，女为敛器[49]，且嘱敬事先生，百声悚应[50]。又亲视姬婢登舆，厩卒捉马骡，阗咽并发[51]，乃返。

别查后，查以“修史”一案，株连被收[52]；卒得免，皆将军力也。

异史氏曰：“厚施而不问其名，真侠烈古丈夫哉！而将军之报，其慷慨豪爽，尤千古所仅见[53]。如此胸襟，自不应老于沟渎[54]，以是知两贤之相遇，非偶然也。”

【简评】

《三国志》卷五七《虞翻传》：“死以青蝇为吊客，使天下一人知己者，足以不恨。”在封建社会，科举龙门的腾跃而外，文人士大夫内心所关切者，无非君臣遇合与知己之求，而在天崩地解之际，后者更易引来读书人的无限向往。有关查继佐与吴六奇的故事，作为清初的一段佳话，清钮琇《觚》卷七《雪遘》、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三皆有记述，至清中期的蒋士铨，撰写《铁丐传》外还创作了传奇《雪中人》演绎此事，现代武侠小说家金庸在其《鹿鼎记》中更将这位大力将军吴六奇描写成一位有反清复明行动的志士与天地会的骨干人员，可见有关查、吴两人交往事迹流传之广、之远。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认为：“《香祖笔记》中关于吴六奇的记述，不过是对《雪遘》的改写，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无论就内容还是文字看，《大力将军》显然与它们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在蒲松龄笔下，“吴六一”是作为一位赳赳武夫出场的，抠钟一事显然为小说家的虚构，但不如此写就不足以收颊上三毫之妙。其实历史上的吴六奇算得上是一位儒将，他不仅善于征战，而且能诗，且有《忠孝堂文集》传世，绝非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者可比。清吴骞《拜经楼诗话》卷一有云：“查东山先生遇吴顺恪事，世皆艳称。予观东山所作《敬修堂同学出处偶记》，有似出于传闻之过者，岂当日以其既贵而故为之讳耶？”查继佐在《偶记》中称：“葛如能诗，自比武侯，故以六奇为名。”又说：“世相传余初有一饭之德，葛如方布衣野走，怀之而思厚报。其实无是事也。”当事人之一的否定是否有“为尊者讳”的用心？仍可探讨，但作为小说，《大力将军》所标榜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传统道德观，还是值得肯定的。李荣昌《〈大力将军〉：一篇没有寒士形象的寒士小说》（载《蒲松龄研究》2009年第3期）经与《香祖笔记》、《雪遘》、《铁丐传》三个文本进行比较，认为：“蒲松龄在《大力将军》的雪遘一节中着重写吴六一的奇才，题名曰‘大力将军’即特指其奇才，又重写精神与物质两方面对知遇之恩的报答，表现出蒲氏对知己知遇的渴望心态。因而，《大力将军》中虽没有任何的寒士形象，却是一篇反映寒士的知己知遇心态的典型小说。”可参阅。有关庄氏史狱，先是在康熙元年（1662）春二月，范骧、陆圻与查继佐察觉到《明史辑略》易惹祸端，赶忙具牒文宗，并行文至湖州教谕赵君宋查验，算是“首告”。然而是年六月吴之荣进京告发此案后，范、陆、查三人及其家属仍于十二月间解京问罪，后通过行贿有关官员，方获释。随后清廷以三人首告有功，下旨将庄廷等人的家产，一半赏赐吴之荣，另一半则由范、陆、查三家均分，只有陆圻未接受，且削发为僧，不知所终。三人执系京师期间，吴之奇如何疏通关节，令他们免罪释放，且有两人分得财产，今天已难确考。封建专制者钳人之口，其荒唐与残忍可见一斑。

[1] 查伊璜：即查继佐（1601—1676），字伊璜，号与斋，另有东山、钓史、钓玉之号，海宁（今属浙江）人。明崇祯六年（1633）举人，清军南下，曾任鲁王之兵部职方司主事、监军御史，从事抗清活动，兵败后返里，又幸免于庄廷《明史》案，讲学著述以终。博学多才，尤长于史学，著有《国寿录》、《罪惟录》等，另有《三报恩》等传奇六部、《续西厢》杂剧一部。

[2] 清明：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野寺：野外庙宇。唐韦应物《酬令狐司录善福精舍见赠》诗：“野寺望山雪，空斋对竹床。”

[3] 石（今读dàn旦）：量词，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又为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

[4] 抠（kōu扣阴平）：谓用手掌伸进抓牢后上抬掀。耳：谓钟唇，即铸钟下部呈波浪形的下沿部位。

[5] 居无何：谓不多时。

[6] 糗糒（qiǔ bèi秋上声备）：干粮。《后汉书》卷一三《隗嚣传》：“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恚愤而死。”

[7] 饵：泛指食物。

[8] 椟（dú读）：柜子或函一类的藏物器。

[9] 若：这样的。胡：为什么。

[10] 啗（dàn旦）啖：吃，食。啗，通“噉”、“啖”。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风操》：“江宁姚子笃，母以烧死，终身不忍噉炙。”清卢文弨补注：“噉……与啗、啖并同，食也。”

[11] 行（hánɡ航）伍：这里谓当兵。我国古代兵制，五人为伍，五伍为行，因以指军队。

[12] 愀（qiǎo巧）然：忧愁貌。

[13] 无阶：谓没有门径。三国魏曹植《离思赋》：“虑征期之方至，伤无阶以告辞。”

[14] 犹子：指侄子。《礼记·檀弓上》：“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本指丧服而言，谓为己之子期，兄弟之子亦为期。后因称兄弟之子为犹子。

[15] 吴将军六一：当为吴六奇（1607—1665），字葛如，一字鉴伯，先世浙人，后徙居潮州府海阳县丰政都汤田（今广东省梅州市丰顺县丰良镇）。家故饶于财，以赌博中落，曾为驿卒，一度流落于浙，后为南明永历帝总兵，顺治七年（1650）降清为协镇潮州总兵、左都督，以随尚可喜抗御郑成功有功，晋少傅，加太子太傅。卒谥顺恪。著有《忠孝堂文集》。《清史列传》卷七八有传，入“贰臣传甲”。清钱仪吉《清代碑传全集》卷一一四有传，汪兆镛《碑传集三编》卷二八亦有传。

[16] 通谒：通报请求谒见。

[17] 款谈：恳谈。

[18] 诸父行（hánɡ航）：谓伯父和叔父一辈。行，辈分。《史记》卷一二〇《汲郑列传》：“（郑庄）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

[19] 素：往日的情谊。

[20] 漫应：随便答应。

[21] 名贤：谓读书人中著名的贤者。

[22] 仆马：仆从与乘马。

[23] 投刺：投递名帖。

[24] 逆：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25] 殊昧生平：谓竟然一向不相识。殊，竟然。

[26] 伛偻（yǔ lǚ羽旅）：脊梁弯曲，谓恭敬貌。参见436页注〔23〕。

[27] 肃客：迎进客人。《礼记·曲礼上》：“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汉郑玄注：“肃，进也。进客，谓道之。”

[28] 私廨（xiè谢）：即“内廨”，旧时官衙大堂、二堂的后面，为官员生活起居的内舍。

[29] 屏（bǐnɡ丙）足立：谓退步不前而立。

[30] 展问：询问。

[31] 颐：谓口腔下部，即俗称的下巴。

[32] 朝服：古代君臣朝会时所穿的礼服，举行隆重典礼时亦穿着。吴六奇穿着朝服拜见查继佐，表示极为尊敬与郑重其事。

[33] 捺：用手向下按。

[34] 觐（jìn尽）：拜见。君父：旧时特称天子。

[35] 酒阑：筵席将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36] 请衽何趾：古人待客留宿，需询问客人睡眠习惯，足之朝向，然后再为之设榻安席。语本《礼记·曲礼上》：“请席何乡，请衽何趾。”唐孔颖达疏：“既奉席来，当随尊者所欲眠坐也。席，坐席也。乡，面也。衽，卧席也。趾，足也。坐为阳，面亦阳也，坐故问面欲何所乡也。卧是阴，足亦阴也，卧故问足欲何所趾也。皆从尊者所安也。”衽，卧席。趾，借代脚。

[37] 寝门：古礼天子五门，诸侯三门，大夫二门，最内之门曰寝门，即路门。后泛指内室之门。三问：谓殷勤问候。

[38] 投辖下钥：意谓真心实意地留客住宿。投辖，谓殷勤留客。《汉书》卷九二《游侠传》：“（陈）遵耆酒，每大饮，宾客满堂，辄关门，取客车辖投井中，虽有急，终不得去。”辖，车轴两端的键。下钥，谓锁住门。钥，门下上贯横闩、下插入地的直木或直铁棍。

[39] 锢（ɡù固）闭：关闭。

[40] 养厮卒：谓家中供驱使的奴仆差役。

[41] 督造：监督制造。记籍：谓记于簿籍。

[42] 家政：家庭事务的管理工作。

[43] 深叩：谓仔细叩问。

[44] 不才：对自己的谦称。宋王安石《落星寺南康军江中》诗：“胜概唯诗可收拾，不才羞作等闲来。”

[45] 高厚：谓恩德深厚。

[46] 藏镪（qiǎnɡ抢）：谓收藏的钱币或银锭，此指家中资产。

[47] 点照：查点。

[48] 治装：准备行装。

[49] 敛器：收拾器皿财物等。

[50] 悚（sǒnɡ耸）应：惶恐地答应。

[51] 阗（tián田）咽：喧闹。

[52] “查以”二句：谓查继佐因庄廷《明史辑略》案被牵连入狱一事。明大学士朱国祯著有《皇明史概》，其稿本入清后为归安（今浙江省湖州市）人庄廷辗转购得，窃为己作，招当地名士茅鼎叔等为之增损修饰，又增加天启、崇祯两朝史事，其父为之刊行，为扩大影响，又署上当时文名甚著的查继佐、范骧、陆圻等人为参校修订者，其中有指斥清廷语而未察。归安革职知县吴之荣图谋复官，并向庄家诈取钱财，屡次向清廷告发。结案时，庄廷已死，开棺戮尸，其弟庄廷钺被杀，作序人、刊刻人、购书人以及有关官员等共约七十馀人被杀，受株连者将近千人之多。清全祖望《埼亭集外编》卷二二《江浙两大狱记》记此案甚简明，内有云：“惟海宁查继佐、仁和陆圻当狱初起，先首告，谓廷慕其名列之参校中，得脱罪。”可参见。株连，谓一人有罪而牵连多人

[53] 仅见：谓罕见，极其少见。

[54] 沟渎：比喻困厄艰难之境。唐元稹《上门下裴相公书》：“及夫为计不良，困于沟渎者十年矣。”

白莲教[1]

白莲盗首徐鸿儒[2]，得左道之书[3]，能役鬼神。小试之，观者尽骇，走门下者如鹜[4]，于是阴怀不轨[5]。因出一镜，言能鉴人终身。悬于庭，令人自照，或幞头[6]，或纱帽[7]，绣衣貂蝉[8]，现形不一。人益怪愕。由是道路摇播[9]，踵门求鉴者[10]，挥汗相属[11]。徐乃宣言：“凡镜中文武贵官，皆如来佛注定龙华会中人[12]。各宜努力，勿得退缩。”因亦对众自照，则冕旒龙衮[13]，俨然王者[14]。众相视而惊，大众齐伏。徐乃建旗秉钺[15]，罔不欢跃相从，冀符所照[16]。不数月，聚党以万计，滕、峄一带[17]，望风而靡[18]。

后大兵进剿[19]，有彭都司者[20]，长山人[21]，艺勇绝伦。寇出二垂髫女与战[22]，女俱双刃，利如霜，骑大马，喷嘶甚怒[23]。飘忽盘旋，自晨达暮，彼不能伤彭，彭亦不能捷也。如此三日，彭觉筋力俱竭，哮喘而卒[24]。迨鸿儒既诛，捉贼党械问之，始知刃乃木刀，骑乃木凳也。假兵马死真将军[25]，亦奇矣！

【简评】

除这篇题为《白莲教》的小说外，本书卷三还有一篇同名小说，《异史》本《聊斋志异》卷四即将两篇合并为一篇。蒲松龄生活的地域与时代皆去徐鸿儒未远，故老传说，自然愈传愈奇，撒豆成兵、纸人纸马一类的幻术也最能动人心魄，作者笔下的彭都司，史有其人，镇压白莲教后因喘疾而卒，也是事实，将两者联系起来就成为小说的绝好素材；另导以“鉴人之镜”的传闻，神秘气氛即由此而生。社会动乱往往导致人们信仰茫然无所从，再加上道德观念的普遍缺失，于是异端思想就因有适宜的土壤应运而生。清何圣生《檐醉杂记》卷一：“左道惑民，每为祸于衰世。汉之黄巾张角，元之红巾刘福通，是为祸最巨者，若在盛世，则不待其为祸，而锄之有必先矣。”所论其实未必尽然。清昭梿《啸亭杂录·续录》卷五《明末风俗》：“世皆以明人重理学，尚气节，挽唐、宋颓风，有返朴还淳之盛，殊不知近日陋伪，实皆起于明末之时。徐鸿儒数于山东烧香聚众，称白莲教，沿至嘉庆初年，三省教匪弄兵九载。其后京师复有林清之变，皆其流毒。”清乾嘉之际处于所谓“康乾盛世”之末，还算不上真正的衰世，但白莲教却在大江南北广泛传播，其原因在于专制社会唯我独尊的愚民政策，思想禁锢的双刃剑效应在这里充分展现出了其巨大的威力，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清代乾嘉之际的大诗人张问陶曾作《戊午二月九日出栈宿宝鸡县题壁》组诗十八首，论者以为得杜甫《诸将》之遗，其二有云：“杀人敢恕民非盗，报国真愁将不儒。”但书生空怀报国之心，历史并没有因为有眼明人而改变其进程！

[1] 白莲教：盛行于元、明、清三代的民间秘密宗教团体，参见59页注〔28〕。

[2] 徐鸿儒：原名诵（？—1622），明末山东巨野（今属山东菏泽市）人，徙居郓城，为闻香教主王森弟子，天启二年（1622）于郓城起事，聚众数万，号中兴福烈帝，建元大乘兴胜，后遭明廷镇压，据守邹县，三阅月而城破被杀。

[3] 左道：旁门邪道，谓非正统的巫蛊、方术等。

[4] “走门下”句：谓投奔于其门下的人很多。如鹜（wù务），即“趋之若鹜”，比喻很多人争相趋附，像野鸭成群而往。鹜，原指家鸦，晋以后亦指野鸭。《禽经》：“水鹜泽则群，扰则逐。”晋张华注：“鹜，野鸭也。”

[5] 不轨：叛乱。汉贾谊《过秦论中》：“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弭矣。”

[6] 幞（fú扶）头：古代的一种头巾，贵贱通用，唯材质、形制与系法有所不同。

[7] 纱帽：纱制官帽，明代定为文武官员常礼服。常借指官位、官员。

[8] 绣衣：彩绣的丝绸衣服，古代贵者所服，汉武帝时有“绣衣直指”，为朝廷特派官员。貂蝉：貂尾和附蝉，古代为侍中、常侍等贵近之臣的冠饰。后世泛指显贵的大臣。

[9] 摇播：疾速传播。摇，疾速。《楚辞·九章·抽思》：“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清王念孙《读书杂志馀编·楚辞》：“摇起，疾起也。疾起与横奔，文正相对。《方言》曰：‘摇，疾也。’”

[10] 踵门：上门。《孟子·滕文公上》：“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

[11] 挥汗相属（zhǔ主）：意谓来者众多，络绎不绝。挥汗，即“挥汗成雨”，形容人多。《晏子春秋·杂下九》：“齐之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相属，相继。《史记》卷七四《孟子荀卿列传》：“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

[12] 如来佛：佛祖释迦牟尼的别名，梵语意译。“如”，谓如实。“如来”即从如实之道而来，开示真理的人。又为释迦牟尼的十种法号之一。《金刚经·威仪寂静分》：“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注定：谓由命运预先决定，不可避免。龙华会：即“龙华三会”，佛教语，意谓度人出世的法会。弥勒菩萨在龙华树下开法会三次济度世人，分初会、二会、三会。《祖庭事苑》：“龙华树也，其树有华，华形如龙，故名龙华。经言当来弥勒于此树下说法度人，而有三会。初会先度释迦所未度者，次度其馀，凡六十八亿人。第二会六十六亿。第三会六十四亿。故曰龙华三会。”龙华三会说为白莲教所吸收，与其崇信弥勒降世相关。

[13] 冕旒（miǎn liú勉流）龙衮（ɡǔn滚）：谓帝王的冠服。冕旒，古代大夫以上的礼冠，顶有延，前有旒，故曰“冕旒”。天子之冕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见《周礼·夏官·弁师》。后世专指皇冠。龙衮，天子礼服，上绣龙纹。《礼记·礼器》：“礼有以文为贵者：天子龙衮，诸侯黼，大夫黻。”

[14] 俨然：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样子。

[15] 建旗秉钺（yuè越）：谓设置旗号，建立军队。秉钺，持斧，借指掌握兵权。钺，古兵器，圆刃，青铜制，形似斧而较大。盛行于殷周时。又有玉石制的，多用于礼仪。

[16] 冀：盼望。

[17] 滕峄：滕县、峄县，明清属兖州府，治所分别在今山东省滕州市、枣庄市。

[18] 望风而靡：即“望风披靡”，谓草木随风倒伏，语本汉司马相如《上林赋》：“应风披靡，吐芳扬烈。”这里形容白莲教声势浩大，明军兵无斗志。《明史》卷二二《熹宗本纪》：“（天启二年五月）丙午，山东白莲贼徐鸿儒反，陷郓城……六月戊辰，徐鸿儒陷邹县、滕县，滕县知县姬文胤死之。”

[19] 大兵：这里谓明朝的军队。《明史》卷二二《熹宗本纪》：“（天启二年冬十月）辛巳，官军复邹县，擒徐鸿儒等，山东贼平。”

[20] 彭都司：即彭修翼（？—1622），字凌汉，长山人，曾中三科武举，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武进士，历官济南卫镇抚、龙门守备、都司佥书管领临清参将事，曾镇压徐鸿儒之白莲教，大小十四战。皆以捷闻，巡抚都御史赵彦奏其功，诏赐金赠秩，未几以积劳病卒。著有《阳宅理要》。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六《人物志·武功》有传。都司，明代都指挥使司的简称，为省级军事机关，掌一方军政，与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合称三司。都司设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都指挥佥事等官。

[21]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22] 垂髫（tiáo条）女：这里谓打扮尚在童稚的少女，因不束发，无发簪，故称。髫，儿童垂下的头发

[23] 喷嘶：谓马嘘气嘶叫。

[24] 哮喘：气喘病，以呼吸急促费力、喉间哮鸣为特征。

[25] “假司马”句：句式模仿“死诸葛走生仲达”。晋习凿齿《汉晋春秋》卷二：“秋八月，亮卒于郭氏坞。杨仪等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宣王，宣王（司马懿，字仲达）追焉。姜维令仪反旗鸣鼓，若向宣王者，宣王不敢逼。于是仪结阵而去，入谷然后发丧。宣王之退也，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或以告宣王，宣王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也。’”又《晋书》卷一《高祖宣帝》：“会亮病卒，诸将烧营遁走，百姓奔告，帝出兵追之。亮长史杨仪反旗鸣鼓，若将距帝者。帝以穷寇不之逼，于是杨仪结阵而去……乃知亮死审问。对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达。’”

颜氏

顺天某生[1]，家贫。值岁饥，从父之洛[2]。性钝，年十七，裁能成幅[3]。而丰仪秀美[4]，能雅谑[5]，善尺牍[6]，见者不知其中之无有也。无何，父母继殁，孑然一身，受童蒙于洛汭[7]。时村中颜氏有孤女，名士裔也[8]，少惠，父在时尝教之读，一过辄记不忘。十数岁，学父吟咏。父曰：“吾家有女学士[9]，惜不弁耳[10]。”钟爱之，期择贵婿。父卒，母执此志，三年不遂，而母又卒。或劝适佳士[11]，女然之而未就也。适邻妇逾垣来[12]，就与攀谈。以字纸裹绣线，女启视，则某手翰[13]，寄邻生者，反复之而好焉。邻妇窥其意，私语曰：“此翩翩一美少年[14]，孤与卿等，年相若也。倘能垂意，妾嘱渠侬胹合之[15]。”女脉脉不语[16]。妇归，以意授夫。邻生故与生善，告之，大悦。有母遗金鸦镮[17]，托委致焉。刻日成礼[18]，鱼水甚欢。及睹生文，笑曰：“文与卿似是两人，如此，何日可成？”朝夕劝生研读，严如师友。敛昏[19]，先挑烛据案自哦，为丈夫率[20]，听漏三下[21]，乃已。

如是年馀，生制艺颇通[22]，而再试再黜[23]，身名蹇落[24]，饔飧不给[25]，抚情寂漠[26]，嗷嗷悲泣[27]。女诃之曰：“君非丈夫，负此弁耳！使我易髻而冠，青紫直芥视之[28]！”生方懊丧，闻妻言，睒睗而怒曰[29]：“闺中人身不到场屋[30]，便以功名富贵似汝在厨下汲水炊白粥[31]；若冠加于顶，恐亦犹人耳[32]！”女笑曰：“君勿怒。俟试期，妾请易装相代。倘落拓如君[33]，当不敢复藐天下士矣[34]。”生亦笑曰：“卿自不知蘖苦[35]，真宜使请尝试之。但恐绽露，为乡邻笑耳。”女曰：“妾非戏语。君尝言燕有故庐[36]，请男装从君归，伪为弟。君以襁褓出[37]，谁得辨其非？”生从之。女入房，巾服而出，曰：“视妾可作男儿否？”生视之，俨然一顾影少年也[38]。生喜，遍辞里社[39]。交好者薄有馈遗[40]，买一羸蹇[41]，御妻而归[42]。

生叔兄尚在，见两弟如冠玉[43]，甚喜，晨夕恤顾之[44]。又见宵旰攻苦[45]，倍益爱敬。雇一剪发雏奴为供给使[46]，暮后辄遣去之。乡中吊庆[47]，兄自出周旋，弟惟下帷读[48]。居半年，罕有睹其面者。客或请见，兄辄代辞。读其文，瞲然骇异[49]。或排闼而迫之[50]，一揖便亡去。客睹丰采，又共倾慕，由此名大噪，世家争愿赘焉[51]。叔兄商之，惟冁然笑[52]。再强之，则言：“矢志青云[53]，不及第不婚也[54]。”会学使案临[55]，两人并出。兄又落；弟以冠军应试[56]，中顺天第四[57]。明年成进士[58]，授桐城令[59]，有吏治[60]。寻迁河南道掌印御史[61]，富埒王侯[62]。因托疾乞骸骨[63]，赐归田里。宾客填门，迄谢不纳。又自诸生以及显贵[64]，并不言娶，人无不怪之者。归后，渐置婢，或疑其私，嫂察之，殊无苟且[65]。

无何，明鼎革[66]，天下大乱。乃告嫂曰：“实相告：我小郎妇也[67]。以男子阘茸[68]，不能自立，负气自为之。深恐播扬，致天子召问，贻笑海内耳。”嫂不信。脱靴而示之足，始愕，视靴中，则败絮满焉。于是使生承其衔[69]，仍闭门而雌伏矣[70]。而生平不孕，遂出赀购妾。谓生曰：“凡人置身通显，则买姬媵以自奉[71]，我宦迹十年[72]，犹一身耳。君何福泽，坐享佳丽？”生曰：“面首三十人，请卿自置耳[73]。”相传为笑。是时生父母，屡受覃恩矣[74]。搢绅拜往[75]，尊生以侍御礼[76]。生羞袭闺衔，惟以诸生自安，终身未尝舆盖云[77]。

异史氏曰：“翁姑受封于新妇[78]，可谓奇矣。然侍御而夫人也者[79]，何时无之？但夫人而侍御者少耳。天下冠儒冠、称丈夫者，皆愧死矣！”

【简评】

中国科举制度发轫于隋代，经唐宋整合，至明清发展至极致。千军万马同过独木桥，须眉男子欲跳龙门尚且难于上青天，更何况巾帼弱女子欲与男子逐鹿于科场，又谈何容易！唐代武则天曾当过中国唯一的女皇帝，却始终没有开设女科。清代嘉庆间李汝珍的小说《镜花缘》虚构了才女唐闺臣等应考武则天开设的女科，只是文人的一种幻想。比之稍前的女性作家陈端生的长篇弹词作品《再生缘》似乎更为荒诞离奇，这部弹词书写孟丽君女扮男装，参加科举考试连中三元，随后又为国家建功立业，这在男权社会中真是匪夷所思！在市井民间，充分发挥如此想象力者也不乏其人，黄梅戏《女驸马》中的冯素贞女扮男装以未婚夫之名应科举考试，竟高中了头名状元，并为皇帝召为驸马，从而演绎出一段悲欢离合的传奇故事，深受观众欢迎。文学或戏曲中的女子科举幻想，在想入非非之中，有时不免捉襟见肘，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蒲松龄这篇《颜氏》将故事发生的背景置于天崩地解的明清易代之际，至少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真相大白后的无限尴尬；至于为“顺天某生”设计出流落他乡再回归故里应试的情节，为颜氏设计出不能生育的人生缺陷，也都是为“圆谎”而虚构，绝非等闲之笔。全篇故事紧凑而滴水不漏，极见巧思。若言女状元，在清末太平天国时期，曾有一位南京女子傅善祥，据说是应试太平天国女科的第一名，后入东王杨秀清宫中，曾引来后世文人的诸多评说。但这并非“上帝”眷顾的太平天国尊重女性的表征，或许恰恰相反，反映了这一政权某种阴暗的东西。这里不作深论。总之，蒲松龄写《颜氏》或有借题发挥暗讽封建社会台谏机制无效的用心，这从“异史氏曰”一眼即可看出，此处亦不深论。清俞樾《春在堂随笔》卷一〇引定远方濬颐《梦园丛说》，认为明末曾有效抵御张献忠的桐城县令杨尔铭：“年甫弱冠，丰姿玉映，貌如处子……人多疑为女子，即《聊斋》所记易钗而弁之颜氏也。大约颜、杨音近而讹传之耳。”按，道光十四年（1834）《桐城续修县志》卷六《职官表》：“崇祯七年以后：杨尔铭，四川筠连人，本姓陈，进士，七年任。有传。”同书卷九《人物志·名宦》：“杨尔铭，筠连人。进士，崇祯末任桐城，时年甫弱冠。”他为抵御“流寇”攻城，“与士民登埤击柝，缮器请援者七年如一日，城赖以完……后擢御史。”又同书卷二三《杂记志·兵事》：“崇祯七年……是年蜀之筠连人杨尔铭来为县令。尔铭年少有奇才，为桐七年，民爱之如父母。御寇治兵，皆有法度。桐之不亡，由前后两县令之力居多。两县令者，尔铭之后为张利民也。其后明亡，尔铭弃官，流落江湖，已死。而张利民逃匿山中不出。桐之父老至今歌思之。”又考光绪二十一年（1895）《叙州府志》卷三五《人士·筠连》：“杨尔铭，字景先，崇祯癸酉举人，甲戌进士，系本邑景阳山后杨家坳人。因幼失怙恃，举人陈敦复见其颖异，育为己子，训以诗书，过目成诵。登第后，初任桐城，有善政，民颂父母，立生祠，肖像以祀之。流贼三劫其邑，效死守之，邑赖以存，且捍御有方，有《三保桐城纪》。邑民请祀名宦。累官至山西宣大巡按御史兼督学政。复姓杨。见《桐城志》。甲申之变，殉难未归，祀本邑忠义祠。”明亡入清，杨尔铭未回乡里，但并未“殉难”。乾隆十一年（1746）《乌程县志》卷七《寓贤》：“杨尔铭，号锦仙，筠连人，崇祯甲戌进士，为广东道御史。国亡，流寓乌程前庄，披发佯狂，日纵酒。语及旧事，即以酒杯纳口中大嚼，泪血交流。当事闻其名，造庐请谒，匿不见。止一孙，不令读书，力耕，市陌路。遵先志也。”至于守桐城一事，杨尔铭的确因此名闻四海，清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一二有《杨尔铭救史可法》一则，记述“年少而才”的桐城令杨尔铭巧用虚张声势之计逼退“流寇”，为史可法解了围。内有云：“按杨尔铭，四川叙州府筠连县人。崇祯甲戌进士，年十四，即令桐城。冠大，以绢塞后；座高，翘足而升，胥吏甚易之。久之，侧冠而出，吏笑曰：‘老爷纱帻歪矣。’尔铭大怒，曰：‘汝谓吾歪，即从今日歪始！’投签于地，悉笞之，遂畏惮焉。”若记述无误，则杨尔铭当生于明天启元年（1621），其十四岁中进士并任县令，属于神童且有担当，真有些不可思议，难怪乎有女扮男装的传言了。陈尔铭，《明史》两见，分别在卷二七四《史可法传》与卷二七六《张国维传》中，其职衔为“桐城县令”。杨尔铭，《明史》仅一见，在卷二三五《蒋允仪传》中，其职衔为“御史”。朱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著录“杨尔铭”，注云“见陈尔铭”；另著录“陈尔铭”为“四川筠连”人，考中明崇祯七年（甲戌，1634）三甲第一百名进士。综合上述可知，杨尔铭是一位少年得志者，很有才干，且有崇高的民族气节，因而声名远扬。其姓氏由陈易杨，复宗之举当在桐城县令任上。其号“景先”，被《乌程县志》写作“锦仙”，实在也有令人怀疑为女的嫌疑。蒲松龄或据以虚构，写出这篇《颜氏》，大约属于郢书燕说并借题发挥。从《叙州府志》与《乌程县志》所记判断，杨尔铭绝非女扮男装者。马振方《〈聊斋志异〉本事旁证辨补》（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1期）认为：“俞樾当时或未读过《颜氏》，或读过而已忘却，只以《梦园丛说》有关杨尔铭的记述想见颜氏的事迹和小说的内容。如果他了解《颜氏》的实际内容，就不会写出上面那些不明不白的混乱的按语，大约也不至于把杨尔铭的战功视为《颜氏》的本事。”读者可参考。

[1] 顺天：明清直隶顺天府，为都城所在，治所在今北京市。

[2] 洛：谓洛阳，今属河南。

[3] 裁：仅仅。成幅：谓写成整篇的八股文章。

[4] 丰仪：风度仪表。

[5] 雅谑：谓趣味高雅的戏谑。

[6] 尺牍：原指书信，这里谓文辞并兼及书法。《南史》卷六八《蔡景历传》：“景历少俊爽，有孝行，家贫好学，善尺牍，工草隶。”

[7] 童蒙：谓需要进行启蒙教育的儿童。洛汭（ruì瑞）：谓今河南省洛阳市一带地区。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吊民洛汭，伐罪秦中。”汭，河流会合或弯曲的地方。《书·禹贡》：“东过洛汭。”孔传：“洛汭，洛入河处。”

[8] 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裔：后代。

[9] 女学士：原为宫中女官名，后泛称有才学的女子。宋陆游《南唐书》卷九《高越传》：“文进仲女有才色，能属文，号女学士，因以妻越。”

[10] 不弁（biàn变）：谓不能如男子一样加冠。《诗·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未几见兮，突而弁兮。”唐孔颖达疏：“指言童子成人加冠。”

[11] 佳士：品行或才学优良的人。

[12] 逾垣：翻越墙头，这里有造访邻居选走捷径的意思。

[13] 手翰：谓亲笔信札。

[14] 翩翩：形容风度美好，光彩照人。

[15] 渠侬：方言中第三人称“他”，这里谓邻妇的丈夫。元高德基《平江记事》：“嘉定州去平江一百六十里，乡音与吴城尤异，其并海去处，号三侬之地。盖以乡人自称曰‘吾侬’、‘我侬’，称他人曰‘渠侬’，问人曰‘谁侬’。”胹（ér儿）合：谓撮合成亲。

[16] 脉脉（mò默）不语：谓眼凝视若有所思而不语。《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17] 金鸦镮：谓镶嵌有金鸦宝石的戒指。金鸦，宝石名。明谢肇淛《五杂俎》卷一二《物部四》：“今世之所宝者，有猫儿眼、祖母绿、颠不刺、蜜腊、金鸦、鹘石、蜡子等类，然皆镶嵌首饰之用，惟琥珀、玛瑙，盛行于时，皆滇中产也。”

[18] 刻日：限定日期。刻，通“克”。

[19] 敛昏：谓天色已黑。敛，聚集。宋苏轼《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其二：“水光潋滟犹浮碧，山色空濛已敛昏。”

[20] 率（shuài帅）：表率。《汉书》卷八三《朱博传》：“臣愿尽力，以御史大夫为百僚率。”

[21] 漏三下：谓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至次日凌晨1时之间。漏，即“漏壶”，古代利用滴水多寡来计量时间的一种仪器，又称“漏刻”。参见121页注〔13〕。

[22] 制艺：即“八股文”，又称“时文”，以与“古文”相对；又称“制义”，明清科举考试的功令文字。《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23] 黜（chù触）：落选。

[24] 蹇（jiǎn简）落：穷困不得志。

[25] 饔飧（yōnɡ sūn庸孙）不给（jǐ挤）：谓一天三餐皆难保证。饔飧，早饭和晚饭，泛指饭食。

[26] 抚情：谓感念情怀。寂漠：同“寂寞”，谓凄凉。

[27] 嗷嗷（áo遨）：叫呼声。《楚辞·九叹·惜贤》：“声嗷嗷以寂寥兮，顾仆夫之憔悴。”汉王逸注：“嗷嗷，呼声也。”

[28] 青紫直芥视之：意谓视取高官显位为极容易的事情。青紫，本为古时公卿绶带之色，因借指高官显爵。《汉书》卷七五《夏侯胜传》：“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俛拾地芥耳。学经不明，不如归耕。’”清王先谦补注引叶梦得曰：“汉丞相大尉，皆金印紫绶，御史大夫，银印青绶。此三府官之极崇者，胜云青紫谓此。”

[29] 睒睗（shǎn shì闪视）：又作“睗睒”，疾视貌。《古文苑·庾信〈枯树赋〉》：“木魅睗睒。”宋章樵注：“疾视貌。木之妖化为鬼魅能变形觑视人。”

[30] 场屋：科举考试的地方，又称科场。

[31] 炊白粥：谓极易做的事情。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汰侈》：“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王恺）乃密货崇帐下都督及御车人，问所以。都督曰：‘豆至难煮，唯豫作熟末，客至，作白粥以投之。’”

[32] 犹人：谓如同别人。语本《论语·述而》：“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33] 落拓：贫困失意，无依无靠。

[34] 藐（miǎo秒）：轻视。语本《孟子·尽心下》：“说大人，则藐之。”

[35] 蘖（bò薄去声）：谓黄柏，落叶乔木，树皮味苦，可入药。

[36] 燕（yān淹）：古国名，地域约相当于今河北省北部与辽宁省西部一带。

[37] 襁褓（qiǎnɡ bǎo抢宝）：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谓婴儿。

[38] 顾影：自顾其影，含有自矜、自负之意。

[39] 里社：古代里中祭祀土地神的处所，这里借指乡里。

[40] 馈遗（wèi未）：馈赠。

[41] 羸蹇（léi jiǎn雷简）：驽弱瘦瘠的驴。

[42] 御：驾驭车马，这里是驮载的意思。

[43] 冠玉：装饰帽子的美玉，多用以形容男子的美貌。《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

[44] 恤（xù续）顾：周济，顾惜。

[45] 宵旰（ɡàn赣）攻苦：谓不分昼夜地刻苦攻读八股文章。宵，天未亮。旰，天晚。

[46] 供给（jǐ挤）使：谓供役使。

[47] 吊庆：谓吊唁或庆贺等事。

[48] 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引申为闭门苦读。

[49] 瞲（xuè谑）然：惊视貌。《荀子·荣辱》：“俄而粲然有秉刍豢稻粱而至者，则瞲然视之，曰：‘此何怪也！’”唐杨倞注：“瞲然，惊视貌。”

[50] 排闼（tà挞）：撞开门。闼，这里泛指门户。

[51]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赘：谓男子就婚于女家并成为其家庭成员。

[52] 冁（chǎn产）然：笑的样子。《文选·左思〈吴都赋〉》：“东吴王孙冁然而咍。”宋刘逵注：“冁，大笑貌。”

[53] 矢志青云：谓立下誓愿谋取高官显爵。《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

[54] 及第：科举应试中选。因榜上题名有甲乙次第，故名。隋唐只用于考中进士，明清殿试之一甲三名称赐进士及第，亦省称及第。这里泛指殿试考中进士。

[55] 学使：谓明代的提学使，即“提学”，又名提学道，明代中期始置，南、北两京与十三布政使司各置一人，任期三年，巡回考试各府、州、县童生、生员，并负责在乡试时考定各地教官等第，以便遴选至省城阅卷。案临：莅临查考。

[56] 以冠军应试：谓以科试第一名参加顺天府乡试。科试，即“科考”，明清于每届乡试前，由各省学官巡回所属举行的考试，科考合格的生员（俗称秀才）方能参加本省乡试。

[57] 顺天第四：谓考中顺天府乡试第四名举人。

[58] 明年成进士：明清会试、殿试一般于乡试的第二年春天在京城举行会试，中式者再经殿试方能成为进士。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59] 桐城：明清县名，属安庆府，治所在今安徽省桐城市。

[60] 有吏治：谓有治绩，县令的政治声誉良好。

[61] 河南道掌印御史：明代都察院属官监察御史，秩正七品。宣德十年（1435）按省定为十三道，分任本道纠察、刑名等事，其中河南道御史参与内外官员考察，职守尤重。

[62] 富埒（liè列）王侯：谓与显贵的王侯同样富有。语本《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王侯，谓天子与诸侯，后多指王爵与侯爵，或泛指显贵者。埒，等同。

[63] 乞骸骨：古代官吏自请退职，意谓使骸骨得归葬故乡。《晏子春秋·外篇上二十》：“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

[64] 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这里指代“顺天某生”。显贵：显达尊贵的人。这里指代颜氏。

[65] 苟且：意谓关系不正当。

[66] 鼎革：即“鼎新革故”，这里谓由明入清，改朝换代。语本《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67] 小郎：旧时称丈夫之弟。这里是颜氏借用嫂嫂口吻指代自己的丈夫。

[68] 阘（tà榻）茸：庸碌低劣。汉桓宽《盐铁论·利议》：“诸生阘茸无行，多言而不用，情貌不相副。”

[69] 承其衔：谓承袭颜氏在明朝所获的职衔。其衔在清朝已经无大用，不过在乡里属于一种荣誉地位。

[70] 雌伏：比喻退藏不进，这里双关其退守妇道。语本《后汉书》卷二七《赵典传》：“（赵）温字子柔，初为京兆丞，叹曰：‘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唐黄滔《周以龙兴赋》：“老聃之道，汉祖之颜，永宜雌伏。”

[71] 姬媵（yìnɡ映）：姬妾。

[72] 宦迹：谓做官的经历、行踪。

[73] “面首”二句：意谓男宠可由你随意购置。属于闺中调侃戏谑之言。事本《南史》卷二《宋本纪中》：“山阴公主淫恣过度，谓帝曰：‘妾与陛下虽男女有殊，俱托体先帝，陛下后宫数百，妾惟驸马一人，事不均平，一何至此！‘帝乃为立面首左右三十人，进爵会稽郡长公主，秩同郡王，汤沐邑二千户，给鼓吹一部，加班剑二十人。”面首，“面首左右”的省称，旧时泛指供贵妇人玩弄的美男子。《资治通鉴》卷一三〇《宋明帝泰始元年》，元胡三省注“面首”云：“面，取其貌美；首，取其发美。”

[74] 覃（tán谭）恩：广施恩泽。这里谓帝王对于官员父母“封赠”的恩典。封建时代推恩臣下，将官爵授予其父母。父母存者称封，死者称赠。封赠之制，起于晋与南朝宋，至唐始备。最初仅及于父母，唐末五代以后，始上追曾祖、祖、父母三代，往往以子孙的官位为赠。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二七《封赠》：“元许有壬言：今制，封赠祖父母，降于父母一等。则元时封赠先世，亦尚有差别。本朝令甲，一二品封三代，三品以下封二代，六品以下封一代，皆用其本身官秩，并许以本身封典回赠其祖。则例封一代者，实亦得封二代。”

[75] 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拜往：拜谒来往。

[76] 侍御：这里即指颜氏曾任之河南道监察御史（掌印御史）。唐代称殿中侍御史、监察御史为侍御，后世因沿袭此称。

[77] 舆盖：车舆与车盖，旧时为致仕官员身份的证明。

[78] 翁姑：公公与婆婆。新妇：旧时称儿媳。《后汉书》卷八四《列女传》：“沛郡周郁妻者，同郡赵孝之女也，字阿。少习仪训，闲于妇道，而郁骄淫轻躁，多行无礼。郁父伟谓阿曰：‘新妇贤者女，当以道匡夫。郁之不改，新妇过也。’”

[79] 侍御而夫人：意谓身为言官而怯懦如女子不敢进谏，亦即不称职。监察御史属言官，又称谏官，向朝廷进谏纠失、弹劾官员为其本职工作。夫人，这里喻指本性柔弱的女性。

杜翁

杜翁，沂水人[1]。偶自市中出，坐墙下，以候同游。觉少倦，忽若梦，见一人持牒摄去[2]。至一府署[3]，从来所未经。一人戴瓦垄冠[4]，自内出，则青州张某[5]，其故人也[6]。见杜惊曰：“杜大哥何至此？”杜言：“不知何事，但有勾牒[7]。”张疑其误，将为查验。乃嘱曰：“谨立此，勿他适。恐一迷失，将难救挽。”遂去，久之不出。惟持牒人来，自认其误，释令归。

杜别而行，途中遇六七女郎，容色媚好[8]，悦而尾之。下道，趋小径，行十数步，闻张在后大呼曰：“杜大哥，汝将何往？”杜迷恋不已。俄见诸女人入一圭窦[9]，心识为王氏卖酒者之家。不觉探身门内，略一窥瞻，即见身在苙中[10]，与诸小豭同伏[11]。豁然自悟，已化豕矣[12]。而耳中犹闻张呼。大惧，急以首触壁。闻人言曰：“小豕颠痫矣[13]。”还顾，已复为人。速出门，则张候于途。责曰：“固嘱勿他往，何不听言？几至坏事！”遂把手送至市门[14]，乃去。杜忽醒，则身犹倚壁间。诣王氏问之，果有一豕自触死云。

【简评】

此篇可与本书卷二《某公》一篇参看。按照佛家的六道轮回说，众生轮回共有六个去处，即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由人道堕入畜生道，属于大恶大奸者的下场，且要经过一番冥王殿前对簿审判的程序，并非如《杜翁》所描述的那般轻易，也不会人畜两道可进可出，随心所欲。细味蒲松龄此作，不妨当作一篇警世的寓言来读，其一片苦口婆心的劝善之意昭然可见。尤物移人，色欲杀身，自古以来无论诗文词曲，还是笔记稗乘，多有警示之谈，可见问题非同小可。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卷六有《自警诗》一则云：“胡澹庵十年贬海外，北归之日，饮于湘潭胡氏园，题诗云：‘君恩许归此一醉，傍有梨颊生微涡。’谓侍妓黎倩也。厥后朱文公见之，题绝句云：‘十年浮海一身轻，归对黎涡却有情。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文公全集载此诗，但题曰‘自警’云。余观《东坡志林》载张元忠之说曰：苏子卿啮雪啖毡，蹈背出血，可谓了死生之际矣。然不免与胡妇生子，而况洞房绮绣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文公之论澹庵，亦犹张元忠之论苏子卿也。近时刘叔友论刘、项曰：项王有吞岳渎意气，咸阳三月火，骸骨乱如麻，哭声惨怛天日，而眉容不敛，是必铁作心肝者。然当垓下诀别之际，宝区血庙，了不经意，惟眷眷一妇人，悲歌怅饮，情不自禁。高帝非天人欤？能决意于太公、吕后，而不能决意于戚夫人。杯羹可分，则笑嫚自若。羽翼已成，则欷歔不止。乃知尤物移人，虽大智大勇不能免。由是言之，‘世上无如人欲险’，信哉！”胡澹庵，即胡铨，因反对秦桧主和，被贬岭南，万分艰难困苦中仍娶侍妾而归，于是引发了理学家朱熹的一番感慨，写下《宿梅溪胡氏客馆观壁间题诗自警二绝》，引文中所引者为第二首。人欲之险，非“自警”无以绝念，可不慎欤！

[1]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2] 牒：官府公文的一种。摄：捉拿，拘捕。《国语》卷一九《吴语》：“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三国吴韦昭注：“摄，执也。”

[3] 府署：官署。

[4] 瓦垄冠：即“瓦楞帽”，形似瓦楞的帽子，为明代平民所戴，以别于士大夫之方巾。

[5]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6] 故人：老友。《庄子·山木》：“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

[7] 勾牒：官府签发的拘票。

[8] 媚好：娇美。

[9] 圭窦：形状如圭的墙洞，亦借指微贱之家的门户。《左传·襄公十年》：“筚门圭窦之人，而皆陵其上，其难为上矣！”晋杜预注：“圭窦，小户，穿壁为户，上锐下方，状如圭也。”

[10] 苙（lì历）：牲畜圈。《孟子·尽心下》：“今之与杨墨辩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从而招之。”

[11] 豭（jiā嘉）：泛指猪。

[12] 豕（shǐ室）：猪。

[13] 颠痫（xián闲）：谓癫狂之疾。

[14] 市门：市场的门。古代市场出入有门，按时启闭。

小谢

渭南姜部郎第[1]，多鬼魅[2]，常惑人，因徙去。留苍头门之而死[3]，数易皆死，遂废之。里有陶生望三者，夙倜傥[4]，好狎妓[5]，酒阑辄去之[6]。友人故使妓奔就之，亦笑内不拒，而实终夜无所沾染。尝宿部郎家，有婢夜奔[7]，生坚拒不乱，部郎以是契重之[8]。家綦贫[9]，又有“鼓盆”之戚[10]；茅屋数椽，溽暑不堪其热[11]，因请部郎假废第。部郎以其凶故，却之，生因作《续无鬼论》献部郎[12]，且曰：“鬼何能为！”部郎以其请之坚，诺之。

生往除厅事[13]。薄暮[14]，置书其中，返取他物，则书已亡。怪之，仰卧榻上，静息以伺其变。食顷，闻步履声，睨之[15]，见二女自房中出，所亡书送还案上。一约二十，一可十七八，并皆姝丽[16]，逡巡立榻下[17]，相视而笑。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生觉心摇摇，若不自持，即急肃然端念[18]，卒不顾。女近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19]！”二女骇奔而散。生恐夜为所苦，欲移归，又耻其言不掩[20]，乃挑灯读。暗中鬼影憧憧[21]，略不顾瞻。夜将半，烛而寝。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生不语，假寐以俟之。俄见少女以纸条撚细股，鹤行鹭伏而至[22]，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终夜不堪其扰。鸡既鸣，乃寂无声，生始酣眠，终日无所睹闻。日既下，恍惚出现。生遂夜炊，将以达旦。长者渐曲肱几上[23]，观生读，既而掩生卷。生怒捉之，即已飘散；少间，又抚之。生以手按卷读。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24]，远立以哂。生指骂曰：“小鬼头！捉得便都杀却[25]！”女子即又不惧。因戏之曰：“房中纵送[26]，我都不解，缠我无益。”二女微笑，转身向灶，析薪溲米[27]，为生执爨[28]。生顾而奖曰：“两卿此为，不胜憨跳耶[29]？”俄顷，粥熟，争以匕箸、陶椀置几上[30]。生曰：“感卿服役，何以报德？”女笑云：“饭中溲合砒、酖矣[31]。”生曰：“与卿夙无嫌怨，何至以此相加。”啜已，复盛，争为奔走。生乐之，习以为常。

日渐稔[32]，接坐倾语[33]，审其姓名。长者云：“妾秋容，乔氏，彼阮家小谢也。”又研问所由来[34]，小谢笑曰：“痴郎！尚不敢一呈身[35]，谁要汝问门第[36]，作嫁娶耶？”生正容曰：“相对丽质，宁独无情；但阴冥之气[37]，中人必死。不乐与居者，行可耳；乐与居者，安可耳。如不见爱，何必玷两佳人？如果见爱，何必死一狂生[38]？”二女相顾动容，自此不甚虐弄之。然时而探手于怀，捋裤于地，亦置不为怪。一日，录书未卒业而出，返则小谢伏案头，操管代录[39]。见生，掷笔睨笑。近视之，虽劣不成书，而行列疏整[40]。生赞曰：“卿雅人也！苟乐此，仆教卿为之。”乃拥诸怀，把腕而教之画。秋容自外入，色乍变，意似妒。小谢笑曰：“童时尝从父学书，久不作，遂如梦寐。”秋容不语。生喻其意，伪为不觉者，遂抱而授以笔，曰：“我视卿能此否？”作数字而起，曰：“秋娘大好笔力！”秋容乃喜。生于是折两纸为范[41]，俾共临摹[42]，生另一灯读。窃喜其各有所事，不相侵扰。仿毕[43]，祗立几前[44]，听生月旦[45]。秋容素不解读[46]，涂鸦不可辨认[47]，花判已[48]，自顾不如小谢，有惭色。生奖慰之，颜始霁[49]。二女由此师事生，坐为抓背，卧为按股，不惟不敢侮，争媚之。逾月，小谢书居然端好，生偶赞之。秋容大惭，粉黛淫淫[50]，泪痕如线，生百端慰解之，乃已。因教之读，颖悟非常[51]，指示一过，无再问者。与生竞读，常至终夜。小谢又引其弟三郎来，拜生门下，年十五六，姿容秀美，以金如意一钩为贽[52]。生令与秋容执一经[53]，满堂咿唔[54]，生于此设鬼帐焉[55]。部郎闻之喜，以时给其薪水[56]。积数月，秋容与三郎皆能诗，时相酬唱。小谢阴嘱勿教秋容，生诺之；秋容阴嘱勿教小谢，生亦诺之。一日，生将赴试[57]，二女涕泪持别[58]。三郎曰：“此行可以托疾免；不然，恐履不吉[59]。”生以告疾为辱，遂行。

先是，生好以诗词讥切时事，获罪于邑贵介[60]，日思中伤之[61]。阴赂学使[62]，诬以行简[63]，淹禁狱中[64]。资斧绝[65]，乞食于囚人，自分已无生理。忽一人飘忽而入，则秋容也，以馔具馈生[66]。相向悲咽，曰：“三郎虑君不吉，今果不谬。三郎与妾同来，赴院申理矣[67]。”数语而出，人不之睹。越日，部院出[68]，三郎遮道声屈[69]，收之。秋容入狱报生，返身往侦之，三日不返。生愁饿无聊，度一日如年岁。忽小谢至，怆惋欲绝[70]，言：“秋容归，经由城隍祠[71]，被西廊黑判强摄去[72]，逼充御媵[73]。秋容不屈，今亦幽囚。妾驰百里，奔波颇殆[74]；至北郭，被老棘刺吾足心，痛彻骨髓，恐不能再至矣。”因示之足，血殷凌波焉[75]。出金三两，跛踦而没[76]。部院勘三郎，素非瓜葛[77]，无端代控，将杖之，扑地遂灭，异之。览其状，情词悲恻。提生面鞫[78]，问：“三郎何人？”生伪为不知。部院悟其冤，释之。既归，竟夕无一人。更阑[79]，小谢始至，惨然曰：“三郎在部院，被廨神押赴冥司[80]。冥王以三郎义，令托生富贵家。秋容久锢，妾以状投城隍，又被按阁[81]，不得入，且复奈何？”生忿曰：“黑老魅何敢如此[82]！明日仆其像，践踏为泥，数城隍而责之。案下吏暴横如此，渠在醉梦中耶[83]！”悲愤相对，不觉四漏将残[84]，秋容飘然忽至。两人惊喜，急问，秋容泣下曰：“今为郎万苦矣！判日以刀杖相逼，今夕忽放妾归，曰：‘我无他，原以爱故；既不愿，固亦不曾污玷。烦告陶秋曹[85]，勿见谴责。’”生闻少欢，欲与同寝，曰：“今日愿为卿死。”二女戚然曰：“向受开导，颇知义理，何忍以爱君者杀君乎？”执不可。然俯颈倾头，情均伉俪[86]。二女以遭难故，妒念全消。

会一道士途遇生，顾谓“身有鬼气”，生以其言异，具告之。道士曰：“此鬼大好，不宜负他。”因书二符付生[87]，曰：“归授两鬼，任其福命。如闻门外有哭女者，吞符急出，先到者可活。”生拜受，归嘱二女。后月馀，果闻有哭女者，二女争奔而去。小谢忙急，忘吞其符。见有丧舆过[88]，秋容直出，入棺而没；小谢不得入，痛哭而返。生出视，则富室郝氏殡其女。共见一女子入棺而去，方共惊疑；俄闻棺中有声，息肩发验，女已顿苏。因暂寄生斋外，罗守之。忽开目问陶生，郝氏研诘之，答云：“我非汝女也。”遂以情告。郝未深信，欲舁归[89]，女不从，径入生斋，偃卧不起。郝乃识婿而去。

生就视之，面庞虽异，而光艳不减秋容，喜惬过望[90]，殷叙平生[91]。忽闻呜呜鬼泣，则小谢哭于暗陬[92]。心甚怜之，即移灯往，宽譬哀情[93]，而衿袖淋浪[94]，痛不可解，近晓始去。天明，郝以婢媪赍送香奁[95]，居然翁婿矣。暮入帷房，则小谢又哭。如此六七夜。夫妇俱为惨动，不能成合卺之礼[96]。生忧思无策，秋容曰：“道士，仙人也。再往求，倘得怜救。”生然之。迹道士所在，叩伏自陈。道士力言“无术”，生哀不已。道士笑曰：“痴生好缠人。合与有缘，请竭吾术。”乃从生来，索静室，掩扉坐，戒勿相问，凡十馀日，不饮不食。潜窥之，瞑若睡。一日晨兴[97]，有少女搴帘入[98]，明眸皓齿[99]，光艳照人，微笑曰：“跋履终夜[100]，惫极矣！被汝纠缠不了，奔驰百里外，始得一好庐舍[101]，道人载与俱来矣。待见其人，便相交付耳。”敛昏[102]，小谢至，女遽起迎抱之，翕然合为一体[103]，仆地而僵。道士自室中出，拱手径去。拜而送之。及返，则女已苏。扶置床上，气体渐舒，但把足呻言趾股酸痛，数日始能起。

后生应试得通籍[104]。有蔡子经者，与同谱[105]，以事过生，留数日。小谢自邻舍归，蔡望见之，疾趋相蹑，小谢侧身敛避，心窃怒其轻薄。蔡告生曰：“一事深骇物听[106]，可相告否？”诘之，答曰：“三年前，少妹夭殒[107]，经两夜而失其尸，至今疑念。适见夫人，何相似之深也？”生笑曰：“山荆陋劣[108]，何足以方君妹[109]？然既系同谱，义即至切，何妨一献妻孥[110]。”乃入内，使小谢衣殉装出[111]。蔡大惊曰：“真吾妹也！”因而泣下。生乃具述其本末，蔡喜曰：“妹子未死，吾将速归，用慰严慈[112]。”遂去。过数日，举家皆至。后往来如郝焉。

异史氏曰：“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113]。道士其仙耶？何术之神也！苟有其术，丑鬼可交耳。”

【简评】

现实的局促常常导致人们的思想徜徉于虚幻的世界，在人间与灵界的穿越与交织中追求自己梦寐以求的理想境界。人情与义理或统称“情义”，男女之情如欲两者得兼又谈何容易！“红袖添香夜读书”是为旧时读书人所朝思暮想的美事，但夤夜若常与两位来去无踪的艳鬼为伴，则又不堪其扰。“异史氏曰”中所谓“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事千古而一见，惟不私奔女者能遘之也”之论，其实是作者儒家价值取向的体现。陶望三以一身正气终于感化了两个“不胜憨跳”的“小鬼头”，其内心所秉持者正是儒家所谓“信行所履，不欺室”的道德修养，正是在这种无私的道德感化下，两女完成了从相妒到相怜的情感转换以及从争竞到共赢的成长历程。清但明伦有评云：“目中有妓，心中无妓，此何等学术，何等胸襟！必能坚拒私奔人，乃可作无鬼之论；并可以与鬼同居，不为所扰，而且有以感之化之。夫鬼也而至于感且化，则又何尝有鬼哉！”陶生无妄之灾的设计，无疑是一男二女从一般意义上的情侣化为超越生死的知己的一处关捩，陶生的形象就是作者蒲松龄构思小说过程中的自我想象。患难之中见真情，艰辛困苦之中的相濡以沫令男女之情终于超脱于纯粹肉欲的诱惑，而更加速了向往“灵”之境界的升华，这也是这篇小说极为感人的地方。这里没有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说那种一男兼拥二女的庸俗想象，作者所追求的是一种理想情爱的模式，尽管这种构想在现实中并不存在。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孙子荆除妇服，作诗以示王武子。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览之凄然，增伉俪之重。’”文学作品升华现实的功用，也是现实的一个有机构成部分，有了文学，才令生活显得美妙动人！

[1] 渭南：明清县名，属西安府，治所在今陕西省渭南市。部郎：明清中央六部中郎官，即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下各司之主官郎中（秩正五品）、副主官员外郎（秩从五品）等官员的统称。

[2] 鬼魅：鬼怪。《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鬼魅，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

[3] 苍头：奴仆。参见555页注〔14〕。门之：谓看守门户。门，用如动词。

[4] 夙（sù素）：平素，向来。倜傥（tì tǎnɡ替躺）：谓豪爽洒脱，不受世俗礼法拘束。

[5] 狎（xiá侠）妓：这里谓与妓女戏谑轻慢。

[6] 阑：将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7] 奔：古人谓女子私自与男子结合。《周礼·地官·媒氏》：“中春之月，令会男女。于是时也，奔者不禁。”

[8] 契重：谓器重。

[9] 綦（qí齐）：极，很。

[10] 鼓盆之戚：谓丧妻之痛。鼓盆，敲瓦罐子。语本《庄子·至乐》：“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唐成玄英疏：“盆，瓦缶也。庄子知生死之不二，达哀乐之为一，是以妻亡不哭，鼓盆而歌。”

[11] 溽（rù入）暑：谓盛夏气候潮湿闷热。《礼记·月令》：“（季夏之月）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12] 续无鬼论：谓接续前人有关无鬼的议论，再加弘扬。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二：“阮瞻字千里，素执无鬼论，物莫能难。”又南朝梁殷芸《小说》卷九《晋江左人》：“宋岱为青州刺史，禁淫祀，著《无鬼论》，甚精。无能屈者。”

[13] 除：扫除，打扫。《左传·昭公三年》：“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厅事：私人住宅的堂屋。

[14] 薄暮：傍晚。

[15] 睨（nì逆）：斜眼而视。

[16] 姝（shū殊）丽：美女。

[17]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18] 肃然：谓安定平静。端念：谓令邪念不生于心。

[19] 鬼物敢尔：威胁反诘之言，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士衡（陆机）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鬼物，鬼怪。《列子·黄帝》：“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

[20] 其言不掩：意谓言行不一致，即其行为与其先所作《续无鬼论》相违背。语本《孟子·尽心下》：“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汉赵岐注：“考察其行，不能掩覆其言，是其狂也。”掩，掩覆，谓掩饰。

[21] 憧憧（chōnɡ冲）：往来不绝貌。《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唐陆德明释文引三国魏王肃曰：“憧憧，往来不绝貌。”

[22] 鹤行鹭伏：形容迈步轻起轻落，步幅加大，小心翼翼，以免被人发觉。唐刘禹锡《奉和裴晋公凉风亭睡觉》诗：“骊龙睡后珠元在，仙鹤行时步又轻。”

[23] 曲肱（ɡōnɡ工）几上：谓弯着胳膊作枕头伏在几案之上。

[24] 瞥（piē撇阴平）然：迅速地。

[25] 却：助词，用在动词后面，表示动作的完成。唐陆长源有诗句曰：“忽然一曲称君心，破却中人百家产。”

[26] 房中纵送：谓房中术，又称“房术”，古代道士、方士关于节欲养生保气之术，后世造为满足淫乐的邪术，总名“房中术”。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一四《房中术》：“今人以邪僻不经之术，如运气、逆流、采战之类，曰‘房中术’……及迷者弗顾，以生疾而陨性命。”耿莲峰、鲁童《对张友鹤〈聊斋志异选〉注释的几点意见》（载《蒲松龄研究集刊》第4辑，齐鲁书社1984年版）解释“纵送”云：“按：‘纵送’一典，出于《诗·郑风·大叔于田》（抑纵送忌——注评者），是郑人赞美太叔段行猎的诗篇。‘纵送’的解释，毛传：‘发矢曰纵，从禽曰送。’是形容猎人放箭之后，追逐禽兽的情景……以此可知所谓‘房中纵送’，即在室内陶生和两女鬼的追逐，也即陶生所谓‘憨跳’。《诗经》毛传以‘发矢’、‘从禽’解释‘纵送’，正是追逐的意思。作者在这里使用这一典故，非常恰当而有妥贴，并没有什么‘微言大义’。”读者可参考。

[27] 析薪溲（sōu搜）米：劈柴淘米。

[28] 执爨（cuàn窜）：司炊事。《诗·小雅·楚茨》：“执爨踖踖，为俎孔硕，或燔或炙。” 爨，烧火煮饭。《左传·宣公十五年》：“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晋杜预注：“爨，炊也。”

[29] 憨（hān酣）跳：顽皮。

[30] 匕箸（zhù著）：餐具，谓羹匙、筷子。椀（wǎn碗）：“碗”的古字。

[31] 溲（sǒu叟）合：拌和。砒（pī披）酖（zhèn镇）：谓毒药。砒，即“砒礵”，一种无机化合物，白色或灰色固体，有剧毒。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〇《石下·砒石》：“生者名砒黄，炼者名砒霜。砒，性猛如貔，故名。惟出信州，故人呼为信石。”酖，通“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以羽浸酒，饮之立死。《楚辞·离骚》：“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汉王逸注：“鸩，运日也。羽有毒可杀人，以喻谗佞贼害人也。”宋洪兴祖补注：“《广志》云：其鸟大如鸮，紫绿色，有毒，食蛇蝮，雄名运日，雌名阴谐，以其毛历饮卮，则杀人。”

[32] 稔（rěn忍）：熟悉。

[33] 接坐倾语：谓坐在一起尽情交谈。

[34] 研问：仔细询问。

[35] 呈身：原意谓自荐求仕，这里比喻自炫男女交接之术。呈，自炫。

[36] 门第：谓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等。

[37] 阴冥：犹阴间，冥中。

[38] 狂生：狂放的人。《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

[39] 操管：执笔。

[40] 行列疏整：谓抄写得横竖成行，齐整有序。

[41] 折两纸为范：谓将两张白纸分别折叠出竖格，控制行距，以便于书写。范，样式。

[42] 临摹：照书画原样摹写。宋黄伯思《东观馀论·论临摹二法》：“临，谓以纸在古帖旁。观其形势而学之，若临渊之临，故谓之临。摹谓以薄纸覆古帖上，随其细大而榻之，若摹画之摹，故谓之摹。”

[43] 仿：习字时摹写的范本，这里用如动词。

[44] 祗（zhī支）立：敬立。

[45] 月旦：即“月旦评”，这里谓品评议论字仿。参见380页注〔22〕。

[46] 解读：这里谓识字。

[47] 涂鸦：这里比喻写得稚劣的字。语本唐卢仝《示添丁》诗：“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

[48] 花判：旧时官吏用骈体文写成的语带滑稽的判词。宋洪迈《容斋随笔·唐书判》：“唐人判语必骈俪，今所传《龙筋凤髓判》及《白乐天集·甲乙判》是也……世俗喜道琐屑遗事，参以滑稽，目为花判。”这里谓对字仿的评判。

[49] 颜始霁（jì寄）：谓脸色转喜。

[50] 粉黛淫淫：谓脸上的化妆随泪水流落不止。粉黛，古代傅面的白粉和画眉的黛墨，均为化妆用品。淫淫，流落不止貌。

[51] 颖悟：聪明，理解力强。

[52] 金如意：金制的如意。如意，近代形制长一、二尺，其端多作芝形、云形，因其名吉祥，多供人玩赏。钩：量词。贽（zhì至）：初次见人时所执的礼物。

[53] 执一经：谓修习《诗》、《尚书》、《易经》、《礼记》、《春秋左传》这《五经》中的一种。

[54] 咿唔：象声词，多形容吟诵声。

[55] 设鬼帐：谓为鬼设馆当教师，教授鬼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56] 薪水：谓柴和水。

[57] 赴试：这里当谓学使考试诸生的岁试。

[58] 持别：执手告别。唐韦瓘《周秦行纪》：“余为左右送入昭君院，会将旦，侍人告起。昭君垂泣持别。”

[59] 恐履不吉：意谓行程有凶险。履，踩踏。

[60] 邑贵介：谓县中地位尊贵者。

[61] 中（zhònɡ众）伤：诬蔑别人使受损害。

[62] 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

[63] 行简：行为简慢。

[64] 淹禁：监禁。

[65] 资斧：谓旅费。

[66] 馔具：陈设食物之具。

[67] 院：谓巡抚衙门。

[68] 部院：清代各省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巡抚为部院。巡抚，清代为省级地方政府长官，总揽全省军事、吏治、刑狱、民政等，职权甚重。这里谓陕西巡抚。

[69] 遮道：犹拦路。声屈：喊冤。

[70] 怆（chuànɡ创）惋：悲伤怨恨。

[71] 城隍祠：即“城隍庙”。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参见4页注〔1〕。

[72] 黑判：即“判官”，民间信仰中的冥官。传说冥司中阎王属下有掌管生死簿的判官，此外还有水府判官、南岳判官、西湖判官、忠孝节义判官等。判官无专庙，多陪祀城隍庙、十王殿或岳神庙中。判官塑像形貌不一，有的丑陋黝黑，有的儒雅白净。清刘璋《斩鬼传》第一回：“钟馗看那判官时，却与自己一般模样，也戴着一顶软翅纱帽，也穿着一件肉红圆领，也束着一条犀角大带，也踏着一双歪头皂靴，也长着一部落腮胡须，也睁着两只灯盏圆眼。左手拿着善恶簿、生死笔，只是不曾带着宝剑。”摄：古代谓神灵鬼怪等以法术摄召人或物。

[73] 御媵（yìnɡ映）：同“媵御”，谓姬妾。

[74] 殆：疲惫。《庄子·养生主》：“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唐陆德明释文引向秀曰：“殆，疲困之谓。”

[75] 血殷（yān烟）凌波：谓流血染红了鞋。殷，谓以血染红。凌波，原本形容女子步履轻盈，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这里指代女子的鞋。

[76] 跛踦（bǒ qī博上声七）：行步不稳貌。汉焦赣《易林·泰之复》：“跛踦相随，日暮牛罢，陵迟后旅，失利亡雌。”

[77] 瓜葛：瓜与葛，皆蔓生植物，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

[78] 鞫（jū居）：审讯。

[79] 更阑：更深夜残。唐方干《元日》诗：“晨鸡两遍报更阑，刁斗无声晓露干。”

[80] 廨神：官署的保护神。冥司：阴间。

[81] 按阁：搁置，谓放在一边，不予理睬。

[82] 黑老魅：犹言老黑精怪，詈语。语本《后汉书》卷六六《陈蕃传》：“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

[83]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醉梦：意谓糊里糊涂如醉如梦。

[84] 四漏：即“四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四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1时至3时之间。

[85] 秋曹：刑部的别称。《周礼》称掌刑狱的官为秋官，《周礼·秋官》唐贾公彦题解：“郑《目录》云，象秋所立之官。寇，害也。秋者，遒也，如秋义杀害收聚敛藏于万物也。天子立司寇使掌邦刑，刑者，所以驱耻恶，纳人于善道也。”所司与后代刑部相当，故唐武则天曾一度改刑部为秋官。后世常以秋官为掌司刑法官员的通称。这里有预示陶望三以后当任官刑部的意思。

[86] 均：等同。伉俪（kànɡ lì抗力）：妻子，配偶。

[87] 符：即“符箓”，道士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据说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88] 丧舆（yú鱼）：即“灵舆”，谓灵车，载运灵柩的车子。

[89] 舁（yú虞）：抬。

[90] 喜惬（qiè妾）：谓喜悦满意。

[91] 殷叙：深切讲述。

[92] 暗陬（zōu邹）：黑暗的角落。

[93] 宽譬哀情：意谓宽慰劝解悲伤的感情。语本《后汉书》卷一七《冯异传》：“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独叩头宽譬哀情。”

[94] 衿袖淋浪：谓泪水流滴不止打湿了襟袖。晋陶渊明《感士不遇赋》：“感哲人之无偶，泪淋浪以洒袂。”

[95] 赍（jī基）送：持送。香奁：妇女妆具，谓盛放香粉、镜子等物的匣子。

[96]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97] 晨兴：早起。

[98]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99] 明眸皓齿：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形容女子貌美。唐杜甫《哀江头》诗：“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100] 跋履：谓旅途辛劳奔波。《左传·成公十三年》：“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踰越险阻，征东之诸侯。”

[101] 庐舍：原意为房屋，住宅，道教常比喻为人的灵魂所依附的躯体。

[102] 敛昏：谓天色已黑。敛，聚集。宋苏轼《次韵仲殊雪中游西湖二首》其二：“水光潋滟犹浮碧，山色空濛已敛昏。”

[103] 翕（xī西）然：忽然。

[104] 通籍：指初作官，意谓朝中已有了名籍。唐杜甫《夜雨》诗：“通籍恨多病，为郎忝薄游。”

[105] 同谱：犹“同榜”，古代科举考试，考中的张榜公布。在同一榜录取的称为同榜。这里当谓进士同榜。

[106] 物听：众人的言论。宋孔平仲《续世说》卷三《方正》：“昭宗在凤翔，韦贻范为相，多受人赂，许以官。既丁母忧，日为债家所噪，故急于起复，日遣人诣两中尉、枢密及李茂贞求之。命翰林学士韩偓草贻范起复制，偓曰：‘吾腕可断，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论贻范忧未数月，遽令起复，实骇物听，伤国体。”

[107] 夭殒（yǔn允）：早逝。

[108] 山荆：旧时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子。

[109] 方：对比。《晋书》卷七五《王湛传》：“时人谓湛上方山涛不足，下比魏舒有馀。”

[110] 一献妻孥（nú奴）：谓令妻与子出来与自己的朋友相见。在旧时，只有关系非常亲密者方可如此。

[111] 殉装：谓入殓时所穿的衣服。

[112] 严慈：指父母。古人有“严父慈母”之语，故称。

[113]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奔女：私奔之女。汉刘向《列女传·齐宿瘤女》：“使妾不受父母之教而随大王，是奔女也。”遘（ɡòu构）：遇到。

缢鬼[1]

范生者，宿于逆旅[2]，食后，烛而假寐[3]。忽一婢来，襆衣置椅上[4]，又有镜奁揥箧[5]，一一列案头，乃去。俄一少妇自房中出，发箧开奁，对镜栉掠[6]；已而髻，已而簪，顾影徘徊甚久。前婢来，进匜沃盥[7]。盥已捧帨[8]，既，持沐汤去。妇解襆出裙帔[9]，炫然新制，就着之。掩衿提领，结束周至[10]。范不语，中心疑怪，谓必奔妇[11]，将严装以就客也[12]。妇装讫，出长带，垂诸梁而结焉。讶之。妇从容跂双弯[13]，引颈受缢。才一着带，目即合，眉即竖，舌出吻两寸许，颜色惨变如鬼。大骇奔出，呼告主人，验之已渺。主人曰：“曩子妇经于是[14]，毋乃此乎？”吁！异哉！既死犹作其状，此何说也？

异史氏曰：“冤之极而至于自尽，苦矣！然前为人而不知，后为鬼而不觉，所最难堪者，束装结带时耳。故死后顿忘其他，而独于此际此境，犹历历一作[15]，是其所极不忘者也。”

【简评】

已然发生的事件经过若干年以后得以穿越时间的阻隔重现，且疾徐有致，如同现代录相技术中的正常播放与快进的区别，不能不令人赞叹三百年前古人的非凡想象力。住宅建筑材料中如果碰巧混有半导体一类天然物质，在气象条件极为特殊如雷电交加的风雨之夜等，或许能够自动“全息”记录下当时的场景，此后一遇完全相同的天气条件或经过某种触媒的诱发，就会在故地重放过去的影像。用这种似是而非的说法解释古往今来的一些“灵异”事件，作为茶馀饭后谈资的同时，又往往受到现代科幻作家的青睐，20世纪80年代初，一部题名《潜影》的电影在中国大陆曾风靡一时，即可为证。这篇《缢鬼》的写作主旨，似不在于对恐怖场景重现的渲染，而在于对人类生死心理问题的探讨。人于走投无路中寻求自我了断，除抑郁症的常年患者外，必反复思量，能有一线生机，也不会自寻短见。据《左传·庄公十四年》记述，息君的夫人息妫貌美，楚文王灭掉息国，霸占了息妫，后者为楚文王生了两子，却从未开口说话。楚王问她何以如此，她回答：“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清初诗人邓汉仪《题息夫人庙》诗有句“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传诵一时，可见《庄子》中转述孔子所谓“死生亦大矣”千古一叹的苍凉。一代奸雄曹操临殁前对妻妾有“分香卖履”的嘱托；“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虽系现代歌词，但刻画帝王心态也算穷形尽相了。明方孝孺对朱棣“灭十族”的威胁面不改色，但眼见小弟受刑也不免泪下，其弟方孝友口占一绝宽慰其兄：“阿兄何必泪潸潸，取义成仁在此间。华表柱头千载后，旅魂依旧到家山。”但古人说“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这从一代英杰文天祥身上可见一斑，据《宋史》卷四一八《文天祥传》，文天祥面对元人的劝降曾说：“国亡，吾分一死矣。傥缘宽假，得以黄冠归故乡，他日以方外备顾问，可也。若遽官之，非直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举其平生而尽弃之，将焉用我？”拘系大都三年以后：“天祥临刑殊从容，谓吏卒曰：‘吾事毕矣。’南乡拜而死。”如此从容就义，可谓千古所难！

[1] 缢鬼：谓吊死者的鬼魂。

[2] 逆旅：客舍，旅馆。

[3] 烛：谓未熄灭灯火。假寐：谓和衣打盹。《诗·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汉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

[4] 襆（fú伏）衣：用包袱包裹的衣物。

[5] 镜奁（lián联）：镜匣。《急就篇》卷三：“镜奁疏比各异工。”唐颜师古注：“镜奁，盛镜之器，若今镜匣也。”揥（tì替）箧：存放梳妆用品的匣子。揥，搔头的簪。《诗·鄘风·君子偕老》：“玉之瑱也，象之揥也。”毛传：“揥，所以摘发也。”唐孔颖达疏：“以象骨搔首，因以为饰，名之揥，故云‘所以摘发’。《葛屦》云：‘佩其象揥’是也。”

[6] 栉（zhì志）掠：梳妆。

[7] 进匜（yí仪）沃盥（ɡuàn贯）：谓婢女端着盛水器具为少妇浇水洗手。语本《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奉匜沃盥，既而挥之。”匜，古代洗手用的注水器。沃，浇水。盥，洗手。

[8] 捧帨（shuì税）：呈上拭手的巾帕。帨，帨巾，《礼记·内则》：“进盥，少者奉槃，长者奉水，请沃盥，盥卒，授巾。”汉郑玄注：“槃，承盥水者；巾以帨手。”

[9] 裙帔（pèi佩）：裙和披肩，这里泛指女子服装。

[10] 结束：打扮。周至：周到。

[11] 奔妇：私下淫奔以就男之妇。

[12] 严装：装扮整齐。

[13] 跂（qǐ起）双弯：谓踮起双脚跟。弯，旧时妇女的小脚缠后弯曲如弓，故称。

[14] 曩（nǎnɡ攮）：先时。经于是：谓自缢于此。经，自经，谓上吊自杀。

[15] 历历：逐一。

吴门画工[1]

吴门画工某，忘其名。喜绘吕祖[2]，每想象而神会之[3]，希幸一遇，虔结在念[4]，靡刻不存[5]。一日，值群丐饮郊郭间[6]，内一人，敝衣露肘，而神采轩豁[7]。心忽动，疑为吕祖，谛视[8]，觉愈确，遽捉其臂曰：“君吕祖也。”丐者大笑。某坚执为是，伏拜不起。丐者曰：“我即吕祖，汝将奈何？”某叩头，但祈指教。丐者曰：“汝能相识，可谓有缘。然此处非语所，夜间当相见也。”再欲遮问[9]，转盼已杳，骇叹而归。

至夜，果梦吕祖来，曰：“念子志虑耑凝[10]，特来一见。但汝骨气贪吝[11]，不能为仙。我使见一人可也。”即向空一招，遂有一丽人蹑空而下[12]，服饰如贵嫔[13]，容光袍仪[14]，焕映一室。吕祖曰：“此乃董娘娘[15]，子审志之[16]。”既而又问：“记得否？”答曰：“已记之。”又曰：“勿忘却。”俄而丽者去，吕祖亦去。醒而异之，即梦中所见，肖而藏之[17]，终亦不解所谓。

后数年，偶游于都[18]。会董妃薨[19]，上念其贤，将为肖像。诸工群集，口授心拟，终不能似。某忽触念：梦中人，得无是耶[20]？以图呈进。宫中传览，皆谓神肖[21]。由是授官中书[22]，辞不受，赐万金。于是名大噪，贵戚家争遗重币，乞为先人传影[23]。但悬空摹写，罔不曲似[24]。浃辰之间[25]，累数巨万。莱芜朱拱奎曾见其人[26]。

【简评】

这篇小说涉及清世宗顺治帝情事，因而青柯亭本系统《聊斋志异》皆不录，当有所避讳使然。董鄂妃之死，顺治帝异常悲伤，当时在清宫廷供事的耶稣会士汤若望曾记述说：“皇帝陡为哀痛所攻，竟致寻死觅活，不顾一切。”（魏特《汤若望传》，杨丙辰译）大约是实录。中国传统绘画属于散点透视，尺幅千里，自有优长，但若传形写照，与西洋焦点透视法的绘画就难以同日而语了，更何况“意态由来画不成”（宋王安石《明妃曲》），若能“神肖”又谈何容易！就此而言，中国传统绘画反不如泥塑或雕刻造像更能传神，山西晋祠圣母殿中的侍女塑像，个个栩栩如生，驰誉海内外，就是明证。吴门画工以吕祖自神其术，可能属于广事招徕的幌子，类似于今天打广告，当然这也是以其非凡的绘画技艺为基础的，否则绝不会有“累数巨万”的美事。古人为已死长辈画“行乐图”，也需要寻找“模特”，绝非画工凭空悬想所能奏功。明归有光《先妣事略》谈到其母亲去世后：“于是家人延画工画，出二子，命之曰：‘鼻以上画有光，鼻以下画大姊。’以二子肖母也。”这篇《吴门画工》所云“悬空摹写，罔不曲似”，当属夸张手法的运用，不可当真。

[1] 吴门：谓今江苏省苏州市或苏州一带，因其为春秋吴国故地，故称。画工：旧时指从事绘画的工匠。

[2] 吕祖：即吕岩（一作嵒），字洞宾，号纯阳子，世称吕祖，传说中的“八仙”之一。相传为唐京兆人，一说关西人，咸通中及第，两调县令。后移家终南山修道，不知所终。一说他屡举进士不第，游江湖间，遇钟离权授以丹诀而成仙。宋代以来有关其神奇事迹传说很多，以其故事为题材的元明小说、戏曲层出不穷。元代封为纯阳演政警化尊佑帝君。

[3] 神会：在心神上领会。唐白居易《记画》：“画无常工，以似为工；学无常师，以真为师。故其措一意，状一物，往往运思中与神会髣髴焉，若驱和役灵于其间者。”

[4] 虔（qián前）：恭敬，诚心。

[5] 靡刻不存：谓没有一刻忘怀。《诗·邶风·泉水》：“有怀于卫，靡日不思。”靡，副词，没。表示否定。

[6] 郊郭：城外，郊外。

[7] 轩豁：谓轩昂开朗，气宇不凡。

[8] 谛视：仔细察看。

[9] 遮问：谓持续再问。

[10] 志虑：精神。《周礼·考工记·弓人》：“凡为弓，各因其君之躬志虑血气。”汉郑玄注：“又随其人之情性。”耑（zhuān专）凝：专一集中。

[11] 骨气：志气。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时人道阮思旷：‘骨气不及右军，简秀不如真长。’”

[12] 蹑（niè聂）空：旧谓得道成仙之人可腾空而行或停留在空中。

[13] 贵嫔（pín贫）：女官名，三国魏文帝始置，位次皇后，历代多沿用其名。

[14] 容光：仪容风采。袍仪：为穿戴服饰。

[15] 董娘娘：谓董鄂妃（1639—1660），又作“栋鄂妃”，满洲正白旗人，内大臣鄂硕女。十八岁入侍内宫，或传说原为襄亲王博穆博果尔妻。顺治十三年（1657）册为贤妃，旋晋封皇贵妃。性聪颖，习经书，禅学，为清世宗顺治帝所宠爱。病卒后治以皇后丧仪，谥孝献皇后。事见《清史稿》卷二一四《后妃》。娘娘，后妃的别称。

[16] 审志：详细记住。

[17] 肖而藏之：谓将梦中所见董娘娘摹画下来并加收藏。肖，肖像，这里用如动词。

[18] 都：谓清代京师（今北京市）。

[19] 薨（hōnɡ轰）：死的别称。自周代始，人之死亡，有尊卑之分，“薨”以称诸侯之死。《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唐代则以薨称三品以上大官之死。

[20] 得无：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21] 神肖：谓极为相像。

[22] 中书：明清内阁中书科官员，即中书舍人，秩从七品。

[23] 传影：画像。

[24] 曲：周遍，详尽。《荀子·非相》：“曲得所谓焉，然而不折伤。”梁启雄释：“荀卿书‘曲’字多有周遍之义。”

[25] 浃辰：谓十二天。古代以干支纪日，称自子至亥一周十二日为“浃辰”。《左传·成公九年》：“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晋杜预注：“浃辰，十二日也。”

[26] 莱芜：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芜市。朱拱奎：生平不详。

林氏

济南戚安期[1]，素佻达[2]，喜狎姬[3]，妻婉戒之，不听。妻林氏，美而贤。会北兵入境[4]，被俘去，暮宿途中，欲相犯，林伪诺之。适兵佩刀系床头，急抽刀自刎死，兵举而委诸野[5]。次日，拔舍去[6]。有人传林死，戚痛悼而往。视之，有微息。负而归，目渐动，稍稍呻[7]，扶其项，以竹管滴沥灌饮[8]，能咽。戚抚之曰：“卿万一能活，相负者必遭凶折[9]！”半年，林平复如故；但首为颈痕所牵，常若左顾。戚不以为丑，爱恋逾于平昔，曲巷之游[10]，从此绝迹。林自觉形秽，将为置媵[11]，戚执不可。

居数年，林不育，因劝纳婢，戚曰：“业誓不二[12]，鬼神宁不闻之。即似续不承[13]，亦吾命耳。若未应绝，卿岂老不能生者耶？”林乃托疾，使戚独宿，遣婢海棠，襆被卧其床下。既久，阴以宵情问婢[14]，婢言无之。林不信，至夜，戒婢勿住，自诣婢所卧。少间，闻床上睡息已动。潜起，登床扪之。戚问谁，林耳语曰：“我海棠也。”戚拒却曰：“我有盟誓，不敢更也。若似曩年，尚须汝奔就耶？”林乃下床出。戚自是孤眠。林使婢托己往就之[15]。戚念妻生平曾未肯作不速之客[16]，疑焉，摸其项，无痕，知为婢，又咄之，婢惭而退。既明，以情告林，使速嫁婢。林笑云：“君亦不必过执[17]。倘得一丈夫子[18]，即亦幸甚。”戚曰：“苟背盟誓，鬼责将及，尚望延宗嗣乎[19]？”

林翼日笑语戚曰[20]：“凡农家者流[21]，苗与秀不可知[22]，播种常例不可违。晚间耕耨之期至矣[23]。”戚笑会之。既夕，林灭烛呼婢，使卧己衾中。戚入，就榻戏曰：“佃人来矣[24]。深愧钱镈不利[25]，负此良田。”婢不语。既而举事，婢小语曰：“私处小肿，颠猛不任[26]。”戚体意温恤之[27]。事已，婢伪起溺[28]，以林易之。自此，时值落红[29]，辄一为之，而戚不知也。未几，婢腹震，林每使静坐，不令给役于前。故谓戚曰：“妾劝内婢而君弗听[30]。设尔日冒妾时[31]，君误信之，交而得孕，将复如何？”戚曰：“留犊[32]，鬻母。”林乃不言。无何，婢举一子，林暗买乳媪，抱养母家。积四五年，又产一子一女。长子名长生，已七岁，就外祖家读。林半月辄托归宁[33]，一往看视。婢年益长，戚时时促遣之，林辄诺。婢日思儿女，林从其愿。窃为上鬟[34]，送诣母所。谓戚曰：“日谓我不嫁海棠，母家有义男[35]，业配之。”

又数年，子女俱长成。值戚初度[36]，林先期治具[37]，为候宾友。戚叹曰：“岁月骛过[38]，忽已半世。幸各强健，家亦不至冻馁[39]，所阙者膝下一点[40]。”林曰：“君执拗，不从妾言，夫谁怨？然欲得男，两亦非难，何况一也？”戚解颜曰[41]：“既言不难，明日便索两男。”林言：“易耳，易耳！”早起，命驾至母家[42]，严妆子女[43]，载与俱归。入门，令雁行立[44]，呼父，叩祝千秋[45]。拜已而起，相顾嬉笑。戚骇怪不解。林曰：“君索两男，妾添一女。”始为详述本末。戚喜曰：“何不早告？”曰：“早告，恐绝其母。今子已成立，尚可绝乎？”戚感极，涕不自禁。乃迎婢归，偕老焉[46]。古有贤姬，如林者，可谓圣矣[47]。

【简评】

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引清褚人获《坚瓠秘集》卷四《江西毕氏》一则为本篇佐证。略谓钩玄中岁无子，因与妻恩爱，不忍置妾，其妻阴以侍婢代己，终育有两子，日后且相继举进士，一家和乐，皆大欢喜。比较蒲松龄这篇《林氏》，两者构思大致相同，皆以妻子不妒且有智慧为“贤慧”二字张目，但《林氏》设置戚安期因妻子之贞洁而一改以往轻薄狎妓的“浪子”行径，并固守心理防线，不越雷池一步，的确有“金不换”的寓意。如此情节设计，最易枯燥无味，蒲松龄佐以闺中戏谑笑语并巧用经书典故作为细节之刻画，颊上三毫，情趣盎然。然而作者为凸显林氏之智慧与贤能，对于戚生之性格与智力刻画似稍显薄弱，这正如鲁迅在其《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三国演义》的名言：“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戚生本为情场老手，前半生阅人多矣，林氏偷梁换柱、李代桃僵之计虽小有波折，但终能畅行无阻，且一而再，再而三，致令儿女成行，真令读者匪夷所思。清梓园（王金范）于《林氏》有评云：“聊斋此篇，极意写戚为林诳，余窃意林为戚诳也。”超越小说主旨之外悬想揣测，已坠想入非非之境，但怀疑所在不无道理，恰可证明蒲翁写小说亦有千虑偶疏的遗憾。

[1]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

[2] 佻（tiāo挑）达：轻薄放荡。

[3] 狎（xiá侠）姬：即“狭妓”，旧时谓玩弄妓女。姬，以歌舞为业的女艺人。《太平广记》卷二七三引《唐阙史·杜牧》：“凡优姬倡女，力所能致者，悉为出之。”

[4] 北兵：谓清兵。本书卷二《张诚》，卷四《乱离》，卷六《王司马》，卷八《鬼隶》、《韩方》等篇，所称“北兵”，皆谓清廷军队，可参看。

[5] 委：丢弃。

[6] 拔舍：在草野息宿。拔，通“茇”。《左传·僖公十五年》：“秦获晋侯以归，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晋杜预注：“反首，乱头发下垂也。拔草舍止，坏形毁服。”

[7] 呻：谓蹙眉呻吟。

[8] 滴沥：流滴。

[9] 凶折：不得善终。

[10] 曲巷：谓妓院。

[11] 置媵（yìnɡ映）：谓纳妾。

[12] 业：既，已经。

[13] 似续：继续。《诗·小雅·斯干》：“似续妣祖，筑室百堵。”毛传：“似，嗣也。”这里意为后嗣。唐柳宗元《对贺者》：“上不得自列于圣朝，下无以奉宗祀、近丘墓，徒欲苟生幸存，庶几似续之不废。”

[14] 宵情：谓夜间男女之事。

[15] 托己：谓假托自己。

[16] 不速之客：没有邀请而自己来的客人，这里略带调侃意味。《易·需》：“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唐孔颖达疏：“速，召也。不须召唤之客有三人自来。”

[17] 过执：谓过于固执。

[18] 丈夫子：男孩。古代子女通称子，男称丈夫子，女称女子子。《战国策》卷三〇《燕策二》：“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

[19] 宗嗣：子孙后代。

[20] 翼日：次日。翼，通“翌”。

[21] 农家者流：借指农民，有调侃意味。语本《汉书》卷三〇《艺文志》：“农家者流，盖出于农稷之官。播百谷，劝耕桑，以足衣食，故八政一曰食，二曰货。孔子曰‘所重民食’，此其所长也。”

[22] 苗与秀：谓植物长苗与开花结果。秀，禾类植物开花抽穗。《论语·子罕》：“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三国魏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曰：“言万物有生而不育成者，喻人亦然。”

[23] 耕耨（nòu）：耕田除草，亦泛指耕种。《周礼·天官·甸师》：“掌帅其属耕耨王藉，以时入之，以共齍盛。”这里隐喻男女交合。

[24] 佃（diàn殿）人：租种他人土地者，这里即指种田人。

[25] 钱镈（jiǎn bó简博）：古代两种农具名，后泛指农具。《诗·周颂·臣工》：“命我众人，庤乃钱镈。”汉郑玄笺：“教我庶民，具女田器。”钱，古农具名，臿属，似今之铁铲。镈，古代除草的一种短柄锄。一说，阔口锄。

[26] 颠猛：谓动作颠狂猛烈。

[27] 体意：加意小心。温恤：体贴抚慰。

[28] 溺（niào尿）：解小便。

[29] 落红：这里谓妇女月事之后，属于易于怀孕之期。

[30] 内婢：谓纳婢为妾。内，通“纳”。

[31] 尔日：当天，那一日。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刘尔日殊不称，庾小失望，遂名之为‘羊公鹤’。”

[32] 留犊：意谓留下儿子，这里暗用汉末时苗居官清廉的故事。《三国志》卷二三《常林传》，南朝宋裴松之注引三国魏鱼豢《魏略》：“时苗字德胄，钜鹿人也。少清白，为人疾恶……其始之官，乘薄軬车，黄牸牛，布被囊。居官岁馀，牛生一犊。及其去，留其犊，谓主簿曰：‘令来时本无此犊，犊是淮南所生有也。’群吏曰：‘六畜不识父，自当随母。’苗不听，时人皆以为激，然由此名闻天下。”

[33]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34] 上鬟：旧时女子出嫁后须挽上发髻，改变昔日发式。

[35] 义男：犹义子。宋王应麟《困学纪闻·改史》：“钟绍京为宰相，而称义男于杨勖之父。”

[36] 初度：谓始生之年时。《楚辞·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后因称生日为“初度”。

[37] 治具：备办酒食。

[38] 骛（wù务）过：谓时间疾速流逝。

[39] 冻馁（něi内上声）：谓饥寒交迫。《孟子·尽心上》：“不暖不饱，谓之冻馁。”

[40] 膝下一点：谓年幼的子女。膝下，谓人幼年时常依于父母膝旁，言父母对幼孩之亲昵。《孝经·圣治》：“故亲生之膝下，以养父母日严。”唐玄宗注：“亲犹爱也，膝下谓孩幼之时也。”

[41] 解颜：谓脸色转平和。

[42] 命驾：命人驾车马，谓立即动身。《左传·哀公十一年》：“退，命驾而行。”

[43] 严妆：打扮齐整。

[44] 雁行（hánɡ航）立：形容站立排列整齐而有次序。《梁书》卷二〇《陈伯之传》：“今功臣名將，雁行有序。”

[45] 叩祝千秋：跪拜祝贺父亲寿辰。千秋，旧时称人寿辰的敬辞。《战国策》卷九《齐策二》：“犀首跪行，为（张）仪千秋之祝。”

[46] 偕老：共同生活到老。《诗·邶风·击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47] 可谓圣矣：谓林氏之仁与智慧并存。语本汉王充《论衡》卷二六《知实篇》：“由此言之，仁智之人，可谓圣矣。”圣，聪明睿智。《礼记·经解》：“其在朝廷则道仁圣礼义之序。”清俞樾《群经平议·礼记四》：“凡以圣与仁义礼并言者，圣即知也。”

胡大姑

益都岳于九[1]，家有狐祟[2]，布帛器具，辄被抛掷邻堵。蓄细葛[3]，将取作服，见捆卷如故，解视，则边实而中虚，悉被剪去。诸如此类，不堪其苦。乱诟骂之，岳戒止云：“恐狐闻。”狐在梁上曰：“我已闻之矣。”由是祟益甚。

一日，夫妻卧未起，狐摄衾服去，各白身蹲床上，望空哀祝之[4]。忽见好女子自窗入，掷衣床头。视之，不甚修长；衣绛红，外袭雪花比甲[5]。岳着衣，揖之曰：“上仙有意垂顾，即勿相扰。请以为女，如何？”狐曰：“我齿较汝长[6]，何得妄自尊？”又请为姊妹，乃许之。于是命家人皆呼以胡大姑。时颜镇张八公子家[7]，有狐居楼上，恒与人语。岳问：“识之否？”答云：“是吾家喜姨，何得不识？”岳曰：“彼喜姨曾不扰人，汝何不效之？”狐不听，扰如故。犹不甚祟他人，而专祟其子妇：履袜簪珥[8]，往往弃道上；每食，辄于粥椀中埋死鼠或粪秽[9]。妇辄掷椀骂骚狐，并不祷免。岳祝曰：“儿女辈皆呼汝姑，何略无尊长体耶？”狐曰：“教汝子出若妇，我为汝媳，便相安矣。”子妇骂曰：“淫狐不自惭，欲与人争汉子耶？”时妇坐衣笥上[10]，忽见浓烟出尻下[11]，熏热如笼。启视，藏裳俱烬，剩一二事，皆姑服也[12]。又使岳子出其妇，子不应。过数日，又促之，仍不应。狐怒，以石击之，额破裂血流，几毙。岳益患之。

西山李成爻，善符水[13]，因币聘之。李以泥金写红绢作符[14]，三日始成。又以镜缚梃上[15]，捉作柄，遍照宅中。使童子随视，有所见，即急告。至一处，童言墙上若犬伏。李即戟手书符其处[16]。既而禹步庭中[17]，咒移时，即见家中犬豕并来，帖耳戢尾[18]，若听教命[19]。李挥曰：“去！”即纷然鱼贯而去。又咒，群鸭即来，又挥去之。已而鸡至。李指一鸡，大叱之；他鸡俱去，此鸡独伏，交翼长鸣，曰：“予不敢矣！”李曰：“此物是家中所作紫姑也[20]。”家人并言不曾作。李曰：“紫姑今尚在。”因共忆三年前，曾为此戏，怪异即自尔日始也。遍搜之，见刍偶犹在厩梁上[21]。李取投火中。乃出一酒瓻[22]，三咒三叱，鸡起径去。闻瓻口言曰。“岳四狠哉！数年后，当复来。”岳乞付之汤火；李不可，携去。或见其壁间挂数十瓶，塞口者皆狐也。言其以次纵之，出为祟，因此获聘金，居为奇货云[23]。

【简评】

这篇《胡大姑》带有六朝志怪浓厚的情结，在《聊斋志异》中绝非中上之作。所谓“狐祟”，显然是狐精作怪，但与紫姑刍偶是何种关系？狐为祟于人类，按旧时民间信俗，似不必假托紫姑或以之为凭借。李成爻到岳于九家驱怪作法，一鸡独伏，且“交翼长鸣，曰：‘予不敢矣’”，是作人言还是只有李成爻听得懂的禽语？此鸡与紫姑刍偶乃至狐精三者关系若何？属于三位一体，还是互有因缘？观乎“三咒三叱，鸡起径去”的描写，此鸡似乎与狐祟全然无关。胡大姑本不愿居于岳家晚辈之列，故谓岳于九请为姊妹行，何以又甘作其“子媳”，人伦颠倒，似非作者有意刻画胡大姑荒谬绝伦性格的妙笔。至于“岳四狠哉”之语，前文并无交代，则“四”之所出，不知何谓。小说似未经作者周密构思，仅据有关民间零碎传说而志怪，故而逻辑线索不清，破绽露出不少。篇末言及李成爻降狐纵狐、相互为用的谋生手段，似有专制社会兵匪一家、官贼相通的寓意，若然，则无疑尚有一定的认识价值。清何守奇有评云：“收之即其纵之者，术人之险，故可畏也。”算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1] 益都：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岳于九：生平不详。

[2] 狐祟（suì岁）：谓狐暗中作弄或谋害人而造成祸害。

[3] 细葛：用葛的纤维制成的细布，俗称夏布。

[4] 祝：祷告。

[5] 袭：穿衣加服，谓衣上加衣。《礼记·内则》：“寒不敢袭。”汉郑玄注：“袭谓重衣。”比甲：类似于今天的背心或坎肩。

[6] 齿：人的年龄。《孟子·公孙丑下》：“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乡党莫如齿。”

[7] 颜镇：即“颜神镇”，明末清初隶属山东益都，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

[8] 簪珥（ěr耳）：发簪和耳饰。

[9] 椀（wǎn碗）：“碗”的古字。

[10] 衣笥（sì寺）：盛衣物的方形竹器。

[11] 尻（kāo考阴平）：脊骨末端，臀部。

[12] 姑服：谓婆婆的衣裳。

[13] 符水：巫师道士以符箓焚化于水中，或直接向水画符诵咒，迷信者以为可以辟邪治病。

[14] 泥金：用金箔和胶水制成的金色颜料，多用于书画或涂饰笺纸等。

[15] 梃（tǐnɡ挺）：木棍。

[16] 戟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人，以其似戟，故云。常用以形容愤怒或勇武之状。语本《左传·哀公二十五年》：“褚师出。公戟其手，曰：‘必断而足。’”这里谓戟手书空写符。

[17] 禹步：旧时称巫师、道士作法时跛行的步法为禹步，参见624页注〔93〕。

[18] 帖耳戢（jí集）尾：耳朵下垂而藏尾，形容驯服、收敛而不敢嚣张的样子。

[19] 教命：犹教令，即上对下的告谕。

[20] 紫姑：神话中厕神名，又称子姑、坑三姑。参见1086页注〔26〕。

[21] 刍偶：这里指用茅草扎成的紫姑偶象。厩梁：谓牲口棚的上梁。

[22] 瓻（chī痴）：陶制的酒器。唐孙愐《唐韵》瓻字注云：“瓻，酒器也。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古借书盛酒器也。”

[23] 居为奇货：谓将珍惜物品囤积起来，等待时机以高价卖出去。这里意含讽刺。

细侯

昌化满生[1]，设帐于馀杭[2]。偶涉廛市[3]，经临街阁下，忽有荔壳坠肩头。仰视，一雏姬凭阁上[4]，妖姿要妙[5]，不觉注目发狂，姬俯哂而入。询之，知为娼楼贾氏女细侯也。其声价颇高[6]，自顾不能适愿。归斋冥想[7]，终宵不枕。明日，往投以刺[8]，相见，言笑甚欢，心志益迷。托故假贷同人[9]，敛金如干[10]，携以赴女，款洽臻至[11]。即枕上口占一绝赠之云：“膏腻铜盘夜未央[12]，床头小语麝兰香[13]。新鬟明日重妆凤，无复行云梦楚王[14]。”细侯蹙然曰[15]：“妾虽污贱，每愿得同心而事之。君既无妇，视妾可当家否[16]？”生大悦，即叮咛，坚相约。细侯亦喜曰：“吟咏之事，妾自谓无难，每于无人处，欲效作一首，恐未能便佳，为观听所讥[17]。倘得相从，幸教妾也。”因问生家田产几何，答曰：“薄田半顷[18]，破屋数椽而已[19]。”细侯曰：“妾归君后，当常相守，勿复设帐为也。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黍[20]，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馀矣[21]。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22]！”生曰：“卿身价略可几多？”曰：“依媪贪志，何能盈也？多不过二百金足矣[23]。可恨妾齿稚，不知重赀财，得辄归母，所私蓄者区区无多。君能办百金，过此即非所虑。”生曰：“小生之落寞，卿所知也，百金何能自致，有同盟友[24]，令于湖南[25]，屡相见招，仆以道远，故惮于行。今为卿故，当往谋之。计三四月，可以复归，幸耐相候。”细侯诺之。生即弃馆南游，至则令已免官，以罣误居民舍[26]，宦囊空虚，不能为礼。生落魄难返，就邑中授徒焉。三年，莫能归。偶笞弟子，弟子自溺死。东翁痛子而讼其师[27]，因被逮囹圄[28]。幸有他门人，怜师无过，时致馈遗[29]，以是得无苦。

细侯自别生，杜门不交一客。母诘知故，不可夺，亦姑听之。有富贾某，慕细侯名，托媒于媪。务在必得，不靳直[30]。细侯不可，贾以负贩诣湖南，敬侦生耗[31]。时狱已将解，贾以金赂当事吏，使久锢之。归告媪云：“生已瘐死[32]。”细侯疑其信不确。媪曰：“无论满生已死，纵或不死，与其从穷措大[33]，以椎布终也[34]，何如衣锦而厌粱肉乎[35]？”细侯曰：“满生虽贫，其骨清也[36]；守龌龊商[37]，诚非所愿。且道路之言，何足凭信！”贾又转嘱他商，假作满生绝命书寄细侯，以绝其望。细侯得书，惟朝夕哀哭。媪曰：“我自幼于汝，抚育良劬[38]。汝成人二三年，所得报者，日亦无多。既不愿隶籍[39]，即又不嫁，何以谋生活？”细侯不得己，遂嫁贾。贾衣服簪珥[40]，供给丰侈。年馀，生一子。

无何，生得门人力，昭雪而出，始知贾之锢己也。然念素无郤[41]，反复不得其由。门人义助资斧以归[42]，既闻细侯已嫁，心甚激楚[43]，因以所苦，托市媪卖浆者达细侯。细侯大悲，方悟前此多端，悉贾之诡谋。乘贾他出，杀抱中儿，携所有亡归满；凡贾家服饰，一无所取。贾归，怒质于官[44]。官原其情，置不问。呜呼！寿亭侯之归汉[45]，亦复何殊？顾杀子而行，亦天下之忍人也[46]！

【简评】

这是一篇深深打有蒲松龄读书人自恋心理印记的小说，细侯的性格塑造无疑染有旧时书生价值取向一相情愿的浓重色彩。作品中细侯有关五十亩薄田的种植设想：“四十亩聊足自给，十亩可以种黍，织五匹绢，纳太平之税有馀矣。闭户相对，君读妾织，暇则诗酒可遣，千户侯何足贵。”很有认识价值，这一愿景，与其说是一位不谙生活艰辛的雏妓有关未来的憧憬，莫如说是小农经济社会中一位仕途无望读书人的无奈遐想。“种黍”，青柯亭本作“种桑”，以与下文“织五匹绢”相合，实则“种黍”乃为用典，与本卷《酒虫》一篇之用典取义正同，为下文“暇则诗酒可遣”一句张本。满生在与细侯一见钟情之后，口占一绝赠之，亦非纯粹的文人自炫才华，而是显现作者有意超脱于男女“肉”之诱惑并祈向于两者“灵”的追求，红袖添香与闺中唱和，何等惬意！有温饱的底线可守，“龌龊商”之资财不足贵，自可弃如敝屣。唐白居易《琵琶行》中“老大嫁作商人妇”之吟唱，体现了旧时代读书人对于经商者一以贯之的极度轻视，至蒲松龄时代亦未有大变。作者为塑造这一心目中拯救落魄书生的“侠义”女性，不惜违反“虎毒不食子”的人情之常，令细侯以“杀子惩父”的极端决绝的手段彻底告别过去，用心良苦中也显示了作者刻画心目中理想女性形象时的两难抉择，篇末“亦天下之忍人也”一句暴露了作者的这种矛盾心态。《细侯》在《聊斋志异》中并非经典之作，但却常引来评论者的莫大兴趣，原因就在早于蒲松龄将近两千多年的希腊悲剧作家欧里庇得斯有《美狄亚》一剧的创作，该剧中性格强悍的女子美狄亚为报复其夫伊阿宋的移情别恋，快意复仇后为使伊阿宋饱受精神摧残，又残忍地杀死了其亲生两子，造成旷古之悲剧。其实无论从时代与国情，两者并无文学比较的基础，仅从现象上连类而及，实未得比较文学之真谛。

[1] 昌化：明清县名，属杭州府，治所在今浙江省临安市。

[2]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参见45页注〔10〕。馀杭：明清县名，属杭州府，治所在今浙江省杭州市馀杭区。

[3] 廛（chán缠）市：谓店铺集中的市区。

[4] 雏姬：少女。姬，古时女性的美称，亦指称美女。《诗·陈风·东门之池》：“彼美淑姬，可与晤歌。”汉郑玄笺：“言淑姬贤女，君子宜与对歌相切化也。”唐孔颖达疏：“美女而谓之姬者，以黄帝姓姬，炎帝姓姜，二姓之后，子孙昌盛，其家之女，美者尤多。遂以姬姜为妇人之美称。”

[5] 妖姿要（yāo腰）妙：意谓艳丽的姿容美好。语本唐白行简《李娃传》：“妖姿要妙，绝代未有。”

[6] 声价：名誉身价。

[7] 斋：书房。冥想：深切的想念。

[8] 刺：即“名帖”，类似今之名片。

[9] 假贷：借贷。同人：谓同一行业中的人，即教书先生。

[10] 如干：若干，表示不定数。

[11] 款洽：亲切。《隋书》卷四六《长孙平传》：“高祖龙潜时，与平情好款洽，及为丞相，恩礼弥厚。”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12] 膏腻：谓烛光明亮貌。膏，特指灯油，唐韩愈《答李翊书》：“养其根而竢其实，加其膏而希其光。”腻，油脂丰厚。铜盘：烛台。唐杜甫《从事行赠严二别驾》：“铜盘烧蜡光吐日，夜如何其初促膝。”清仇兆鳌注：“铜盘，烛台也。”夜未央：夜未尽，谓夜深还未到天明。《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唐孔颖达疏：“谓夜未至旦。”

[13] 麝兰：麝香与兰香。

[14] “新鬟”二句：意谓你明日重新梳妆打扮再会见他人，就不会再记起我了。鬟，古代妇女的环形发髻。凤，即妇女的首饰“凤钗”，为钗的一种，钗头作凤形，故名。楚王，谓楚怀王，事本战国楚宋玉《高唐赋》：“昔者楚襄王与宋玉游于云梦之台，望高唐之观，其上独有云气，崒兮直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王问玉曰：‘此何气也？’玉对曰：‘所谓朝云者也。’王曰：‘何谓朝云？’玉曰：‘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15] 蹙（cù促）然：忧愁不悦貌。

[16] 当家：主持家务，即成为其妻子。

[17] 观听所讥：谓为舆论所讥诮。语本《后汉书》卷三二《阴识传》：“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为观听所讥。”观听，看和听，引申为舆论。

[18] 半顷：五十亩地。顷，旧时土地面积单位之一，一般以百亩为一顷。

[19] 椽（chuán船）：放在檩子上架屋面板和瓦的条木，这里谓房屋的间数。

[20] 种黍：谓种植可以酿酒的黍子。语本《晋书》卷九四《陶渊明传》：“执事者闻之，以为彭泽令。在县，公田悉令种秫谷，曰：‘令吾常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粳。乃使一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粳。”黍，即黍子，通称黄米。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三《谷二·稷》：“稷与黍，一类二种也。黏者为黍，不黏者为稷。稷可作饭，黍可酿酒。犹稻之有粳与糯也……今俗通呼为黍子，不复呼稷矣。”秫，粱米、粟米之黏者，多用以酿酒。

[21] 太平之税：谓国家正常时期的赋税。

[22] 千户侯：食邑千户的侯爵。《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若千亩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

[23] 二百金：二百两银子。金，古代钱币数量名称，以二十两或一斤为一金，后多用以称银一两。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一金》：“今人行文以白金一两为一金，盖随世俗用银以两计，古人一金则非一两也。”

[24] 同盟友：谓密友。

[25] 令于湖南：谓在湖南做县令。

[26] 罣（ɡuà挂）误：谓因过失或牵连而受到处分。

[27] 东翁：旧时塾师、幕友对主人的敬称。

[28] 囹圄（línɡ yǔ灵语）：监狱。《礼记·月令》：“（仲春之月）命有司，省囹圄，去桎梏。”唐孔颖达疏：“囹，牢也；圄，止也，所以止出入，皆罪人所舍也。”

[29] 馈遗（wèi未）：馈赠。

[30] 靳直：谓吝惜价钱。

[31] 敬侦：谓特意打听侦察。敬，这里是“特意”的意思。参见杨会永《〈聊斋志异〉中“敬”的一种方言义》（载《古汉语研究》2004年第4期）。耗：音信。

[32] 瘐（yǔ雨）死：囚犯在狱中因受刑、饥寒或疾病而死。参见1316页注〔106〕。

[33] 穷措大：亦称“措大”，旧时谓贫寒失意的读书人。参见932页注〔15〕。

[34] 椎布：椎髻布衣，旧时谓女子服饰简朴。《后汉书》卷八三《逸民传·梁鸿》：“（孟光）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不答。妻乃跪床下请曰：‘窃闻夫子高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矣。今而见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隐居之服。’乃更为椎髻，着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能奉我矣！’”

[35] 衣（yì义）锦：谓穿着锦绣衣裳，谓显贵。厌粱肉：谓吃精致的饭食。厌，吃饱，饱足。粱肉，以粱为饭，以肉为肴，谓精美的膳食。唐杜甫《醉时歌》：“甲第纷纷餍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

[36] 骨清：谓超凡脱俗，具有神仙资质。晋干宝《搜神记》卷五：“蒋子文者，广陵人也。嗜酒好色，挑达无度。常自谓己骨清，死当为神。”

[37] 龌龊（wò chuò握辍）商：谓下贱的商贾。龌龊，卑鄙，丑恶。

[38] 劬（qú渠）：劳累，《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39] 隶籍：隶属于乐籍，即当妓女。

[40] 簪珥（ěr耳）：发簪和耳饰。

[41] 郤（xì隙）：通“隙”，嫌隙。

[42] 资斧：谓旅费。

[43] 激楚：激愤悲痛。

[44] 质：对质。

[45] 寿亭侯之归汉：谓汉末关羽闻知兄长尚在，毅然从曹操军营投奔刘备事。汉献帝建安五年（200），曹操东征，刘备投奔袁绍；关羽窘迫中投降曹操，因立有战功，被封为汉寿亭侯。后得知刘备在袁绍军中，关羽尽封曹操所赐，拜书告辞，驰奔袁绍军营。关羽曾说：“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事见《三国志》卷三六《关羽传》。

[46] 忍人：硬心肠的人。《左传·文公元年》：“且是人也，蜂目而豺声，忍人也，不可立也。”

狼三则

有屠人货肉归，日已暮。欻一狼来[1]，瞰担中肉，似甚涎垂[2]。步，亦步[3]，尾行数里。屠惧，示之以刃，则稍却；既走，又从之。屠无计，默念狼所欲者肉，不如姑悬诸树而早取之。遂钩肉，翘足挂树间，示以空空，狼乃止。屠即径归。昧爽往取肉[4]，遥望树上悬巨物，似人缢死状，大骇。逡巡近之[5]，则死狼也。仰首审视，见口中含肉，肉钩刺狼腭，如鱼吞饵。时狼革价昂，直十馀金，屠小裕焉。缘木求鱼[6]，狼则罹之[7]，亦可笑已！

一屠晚归，担中肉尽，止有剩骨。途中两狼，缀行甚远[8]。屠惧，投以骨，一狼得骨止，一狼仍从；复投之，后狼止而前狼又至。骨已尽，而两狼之并驱如故。屠大窘，恐前后受其敌[9]。顾野有麦场，场主积薪其中，苫蔽成丘[10]。屠乃奔倚其下，弛担持刀[11]。狼不敢前，眈眈相向[12]。少时，一狼径去；其一犬坐于前[13]。久之，目似瞑，意暇甚[14]。屠暴起[15]，以刀劈狼首，又数刀，毙之。方欲行，转视积薪后，一狼洞其中[16]，意将隧入以攻其后也。身已半入，止露尻尾[17]，屠自后断其股，亦毙之。乃悟前狼假寐[18]，盖以诱敌。狼亦黠矣[19]！而顷刻两毙，禽兽之变诈几何哉[20]，止增笑耳[21]！

一屠暮行，为狼所逼。道傍有夜耕者所遗行室[22]，奔入伏焉。狼自苫中探爪入[23]，屠急捉之，令不可去。顾无计可以死之，惟有小刀不盈寸，遂割破爪下皮，以吹豕之法吹之[24]。极力吹，移时，觉狼不甚动，方缚以带。出视，则狼胀如牛，股直不能屈，口张不得[25]。遂负之以归。非屠乌能作此谋也[26]！

三事皆出于屠，则屠人之残，杀狼亦可用也。

【简评】

狼性凶残，在生产力不甚发达的古代，其危害不言而喻。有关狼的成语如“狼子野心”、“狼心狗肺”、“狼奔豕突”、“狼狈为奸”等，皆表明了人们对这种动物的憎恶之情。这三则写屠夫与狼的小品，皆短小精悍、要言不烦，合为一篇，相互映衬，更见神采。第一则悬肉钓狼，目的原在保肉，却无意中守株待兔，捕获一狼，发了一笔小财。歪打正着，堪称上天掉下馅饼。第二则智斗二狼，犹如《孙子兵法》中“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的用计，可谓展闪腾挪，纵横捭阖。第三则出奇制胜，将屠夫故技发挥到极致，真乃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读后令人忍俊不禁。三则小品亦可当作警世的寓言来读，清何守奇即如此评论：“狼以贪死，以诈死，恃爪牙而亦死。乃知禽兽之行，决不可为。”所谓“作者未必然，读者何必不然”，从文本接受的多样性角度而言，正是如此。

[1] 欻（xū须）：忽然。

[2] 涎（xián咸）垂：即“垂涎”，谓因想吃而流口水。

[3] 步亦步：谓屠夫行，狼即随行，紧跟不舍。

[4] 昧爽：拂晓。

[5]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6] 缘木求鱼：爬上树去捉鱼，常比喻行动和目的相反，这里调侃狼为果腹而丧生的愚蠢。语本《孟子·梁惠王上》：“以若所为求若所欲，犹缘木而求鱼也……缘木求鱼，虽不得鱼，无后灾。以若所为求若所欲，尽心力而为之，后必有灾。”

[7] 罹（lí离）：遭受。

[8] 缀行：连接成行，这里是尾随的意思。

[9] 敌：谓攻击。

[10] 苫（shàn善）蔽成丘：谓将柴草堆聚成小丘并加遮盖，这里当指麦秸垛。

[11] 弛担：歇肩放下肉担。

[12] 眈眈（dān丹）：注视貌。

[13] 犬坐：谓如狗一般蹲坐于地。犬，名词用作状语。

[14] 意暇甚：谓意态十分悠闲自在。暇，悠闲。

[15] 暴起：谓猛然间跃起。

[16] 洞：谓穿洞，洞，这里用如动词。

[17] 尻（kāo考阴平）尾：谓狼臀与尾巴。

[18] 假寐（mèi妹）：谓和衣打盹。《诗·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汉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这里形容狼假装入睡。

[19] 黠（xiá侠）：狡诈，机敏。

[20] 变诈：巧变诡诈。《荀子·议兵》：“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几何：犹若干，多少。这里含轻视意。

[21] 增笑：增添笑料。

[22] 行室：临时用柴草或谷秸搭盖的住所。

[23] 苫（shān山）中：谓茅草所编行室覆盖物的空隙。

[24] 吹豕：即“梃猪”，杀猪后，在猪的腿上割一个口子，用铁棍贴着腿皮往里捅。梃成沟以后，往里吹气，使猪皮绷紧，以便去毛除垢。

[25] （hé合）：闭合。

[26]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吕氏春秋·明理》：“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汉高诱注：“乌，安也，语辞也。”

美人首

诸商寓居京舍[1]，舍与邻屋相连，中隔板壁，板有松节脱处[2]，穴如盏[3]。忽女子探首入，挽凤髻[4]，绝美；旋伸一臂，洁白如玉。众骇其妖，欲捉之，已缩去。少顷，又至，但隔壁不见其身。奔之[5]，则又去之。一商操刀伏壁下，俄首出，暴决之[6]，应手而落，血溅尘土。众惊告主人，主人惧，以其首首焉[7]。逮诸商鞫之[8]，殊荒唐[9]。淹系半年[10]，迄无情词[11]，亦未有以人命讼者，乃释商，瘗女首[12]。

【简评】

没有线索可以查找的案件，人们往往称之为无头案。这篇《美人首》偏偏是有头出现在众人面前，被“暴决”后亦未消失，却又毫无线索可寻；若说是鬼魂显灵，却又有“血溅尘土”的物证。诸多不符合生活逻辑的现象，被作者渲染得光怪陆离，难明其所以然。作者有意志怪而外，是否有“色即是空”的布道心理，细味全篇，蒲松龄似乎并无此深刻的用心。总之，得之于之引车卖浆者言的道听途说，今人诠释解读不必过于认真。

[1] 寓居：侨居。京舍：当谓清京师（今北京）外城的居所。

[2] 松节：松树主干长出枝杈处形成的节疤，极易脱落。

[3] 盏：浅而小的杯子。

[4] 凤髻：古代的一种发型。唐宇文氏《妆台记》：“周文王于髻上加珠翠翘花，傅之铅粉，其髻高，名曰凤髻。”

[5] 奔之：谓径直扑向女子探首处。

[6] 暴决：谓猛然斩断。

[7] 以其首首焉：谓携带被斩下的女子首向官府出首。

[8] 鞫（jū居），审讯。

[9] 荒唐：谓无着落。

[10] 淹系：拘禁，关押。

[11] 情词：犹口供。

[12] 瘗（yì艺）：埋葬。

刘亮采[1]

闻济南怀利仁言[2]：刘公亮采，狐之后身也。初，太翁居南山[3]，有叟造其庐，自言胡姓。问所居，曰：“只在此山中[4]。闲处人少，惟我两人，可与数晨夕[5]，故来相拜识。”因与接谈，词旨便利[6]，悦之。治酒相欢，醺而去。越日复来，愈益款厚[7]。刘云：“自蒙下交[8]，分即最深[9]。但不识家何里，焉所问兴居[10]？”胡曰：“不敢讳，实山中之老狐也。与若有夙因[11]，故敢内交门下[12]。固不能为翁福，亦不敢为翁祸，幸相信勿骇。”刘亦不疑，更相契重[13]。即叙年齿，胡作兄，往来如昆季[14]。有小休咎[15]，亦以告。时刘乏嗣[16]，叟忽云：“公勿忧，我当为君后。”刘讶其言怪，胡曰：“仆算数已尽[17]，投生有期矣。与其他适，何如生故人家？”刘曰：“仙寿万年，何遂及此？”叟摇首云：“非汝所知。”遂去。夜果梦叟来，曰：“我今至矣。”既醒，夫人生男，是为刘公。公既长，身短，言词敏谐，绝类胡。少有才名，壬辰成进士[18]。为人任侠，急人之急，以故秦、楚、燕、赵之客[19]，趾错于门[20]；货酒卖饼者，门前成市焉。

【简评】

刘亮采属于明末山东的传奇性人物，诗、书、画俱精，兼擅长口技，通音律，但身材矮小，不属典型的山东大汉式人物。康熙三十一年（1692）《济南府志》卷四二《人物·文学》谓刘亮采“侏儒滑稽”，“调笑怒骂，皆成文章”。道光二十年（1840）《济南府志》卷四九《人物五》则谓其在鹿邑听讼，在兰阳河工，皆有治绩。因为调笑怒骂，不免得罪同仁，于是反口相讥容或有之。唐代的欧阳询擅长书法，忠孝气节与文章皆有可观，唯身材瘦小，形类猕猴，当时就有传奇小说《补江总白猿传》行世，略谓其父欧阳纥在征南时，美貌的妻子被千岁白猿掠去，于是生下欧阳询。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一一著录《补江总白猿传》一卷有云：“欧阳纥者，询之父也。询貌猕猴，盖常与长孙无忌互相嘲谑矣。此传遂因其嘲广之，以实其事。托言江总，必无名子所为也。”小说谓刘亮采为狐仙托生而来，大约也是其自家性格因素使然，这与一千多年以前书法家欧阳询得谤之由类似，也许并非恶意的诋毁。蒲松龄将真实的历史人物结合有关市井传闻写入小说，加以发挥渲染，游刃有馀处更见非凡的文字功力，的确非同凡响。

[1] 刘亮采：字公严（生卒年不详），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人，明万历二十年（1592）三甲第二十九名进士，历官鹿邑、兰阳知县，迁户部主事，以病归，筑室灵岩寺终老，卒年六十五岁。通音律，工诗，擅书画，有“三绝”之誉。康熙三十一年（1692）《济南府志》卷四二《人物·文学》、道光二十年（1840）《济南府志》卷四九《人物五》皆有传。

[2]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怀利仁：生平不详。

[3] 太翁：清代常称他人之父。

[4] 只在此山中：暗喻自己为隐者，语本唐贾岛《寻隐者不遇》诗：“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5] 数晨夕：意谓可以成为朝夕相处的朋友。语本晋陶渊明《移居诗二首》其一：“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

[6] 词旨便利：谓言辞意旨敏捷。

[7] 愈益款厚：谓款待更加殷勤。

[8] 下交：地位高的人与地位低的人交往，语本《易·系辞下》：“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这里是自谦之词。

[9] 分（fèn奋）：缘分。

[10] 兴居：谓日常生活，犹言起居。

[11] 夙（sù素）因：谓前世因缘。

[12] 内（nà纳）交：结交。《孟子·公孙丑上》：“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内，“纳”的古字。接纳。门下：犹阁下，对人的尊称。

[13] 契重：谓器重。

[14] 昆季：谓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15] 休咎：吉凶，祸福。《汉书》卷三六《楚元王传》：“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

[16] 乏嗣：缺乏子嗣。《旧唐书》卷一五五《穆宁传》：“宁以长子属母弟曰：‘惟尔所适，苟不乏嗣，吾无累矣。’”

[17] 数已尽：谓死期将到。数，命数。

[18] 壬辰：即明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刘亮采是年考中进士。

[19] 秦楚燕赵：大约相当于今陕西、湖北、湖南、河北、山西一带。

[20] 趾错：履迹交错，比喻人来往之多。

蕙芳

马二混，居青州东门内[1]，以货面为业。家贫，无妇，与母共作苦[2]。一日，媪独居，忽有美人来，年可十六七，椎布甚朴[3]，而光华照人。媪惊顾穷诘[4]，女笑曰：“我以贤郎诚笃，愿委身母家。”媪益惊曰：“娘子天人[5]，有此一言，则折我母子数年寿[6]！”女固请之，意必为侯门亡人[7]，拒益力，女乃去。越三日复来，留连不去。问其姓氏，曰：“母肯纳我，我乃言；不然，固无庸问。”媪曰：“贫贱佣保骨[8]，得妇如此，不称亦不祥。”女笑坐床头，恋恋殊殷[9]。媪辞之，言：“娘子宜速去，勿相祸。”女乃出门，媪视之，西去。

又数日，西巷中吕媪来，谓母曰：“邻女董蕙芳，孤而无依，自愿为贤郎妇，胡弗纳？”母以所疑虑具白之。吕曰：“乌有此耶？如有乖谬[10]，咎在老身[11]。”母大喜，诺之。吕既去，媪扫室布席，将待子归往娶之。日将暮，女飘然自至，入室参母，起拜尽礼[12]。告媪曰：“妾有两婢，未得母命，不敢进也。”媪曰：“我母子守穷庐，不解役婢仆。日得蝇头利[13]，仅足自给。今增新妇一人，娇嫩坐食，尚恐不充饱；益之二婢，岂吸风所能活耶？”女笑曰：“婢来，亦不费母度支[14]，皆能自得食。”问：“婢何在？”女乃呼：“秋月，秋松！”声未及已，忽如飞鸟堕，二婢已立于前，即令伏地叩母。既而马归，母迎告之，马喜。入室，见翠栋雕梁，侔于宫殿[15]，中之几屏帘幕，光耀夺视。惊极，不敢入。女下床迎笑，睹之若仙，益骇，却退。女挽之坐，与温语。马喜出非分[16]，形神若不相属[17]。即起，欲出行沽，女止曰：勿须。”因命二婢治具[18]。秋月出一革袋，执向扉后，格格撼摆之[19]。已而以手探入，壶盛酒，柈盛炙[20]，触类熏腾[21]。饮已而寝，则花罽锦裀[22]，温腻非常。天明出门，则茅庐依旧。母子共奇之。媪诣吕所，将迹所由。入门，先谢其媒合之德，吕讶云：“久不拜访，何邻女子之曾托乎？”媪益疑，具言端委[23]。吕大骇，即同媪来视新妇。女笑逆之，极道作合之义。吕见其惠丽，愕眙良久[24]，即亦不辨，唯唯而已[25]。女赠白木搔具一事[26]，曰：“无以报德，姑奉此为姥姥爬背耳。”吕受以归，审视则化为白金[27]。

马自得妇，顿更旧业，门户一新。笥中貂锦无数[28]，任马取着，而出室门，则为布素[29]，但轻暖耳。女所自衣亦然。积四五年，忽曰：“我谪降人间十馀载，因与子有缘，遂暂留止。今别矣。”马苦留之，女曰：“请别择良偶，以承庐墓[30]，我岁月当一至焉。”忽不见。马乃娶秦氏。后三年，七夕[31]，夫妻方共语，女忽入，笑曰：“新偶良欢，不念故人耶？”马惊起，怆然曳坐，便道衷曲[32]。女曰：“我适送织女渡河[33]，乘间一相望耳。”两相依依，语无休止。忽空际有人呼“蕙芳”，女急起作别。马问其谁，曰：“余适同双成姊来[34]，彼不耐久伺矣。”马送之，女曰：“子寿八旬，至期，我来收尔骨。”言已遂逝。今马六十馀矣。其人但朴讷[35]，无他长。

异史氏曰：“马生其名混，其业亵[36]，蕙芳奚取哉？于此见仙人之贵朴讷诚笃也。余尝谓友人：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矣。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

【简评】

本书卷三《毛狐》一篇“异史氏曰”有云：“非祖宗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博高官；非本身数世之修行，不可以得佳人。信因果者，必不以我言为河汉也。”蒲松龄将因果宿命引入仕宦与婚姻，似乎对现实有一种安之若素的坦然。然而这并不妨碍作者在高自位置的心态影响下，幻想文采风流的读书人遇到貌若天仙的红颜知己，并最终成其好事，这在《聊斋志异》中不乏其例。然而这篇《蕙芳》却是描写一位社会地位低下且毫无文采的小商人巧遇天仙的故事，这当然有其民间传说的基础，如中国民间四大传说之一的“牛郎织女”故事、二十四孝中“卖身葬父”的董永等等，都属于天帝之女眷顾朴诚孝义者的神话。前者在流传中有一个变异的过程，后者先见于三国魏曹植《灵芝篇》一诗，以后晋干宝《搜神记》卷一又记其梗概。此外，《搜神记》卷一有关“弦超”的故事、旧题晋陶潜《搜神后记》卷五有关“白水素女”的故事、《太平广记》卷八三引唐皇甫氏《原化记》有关“吴堪”的故事等，也是社会地位不高的贫苦者企盼老天垂怜的幻想。蒲松龄以有关民间神话传说为素材创作《蕙芳》一篇，虽隔膜于文人的想象，却也有融入自身人生期待的遐思，观其“异史氏曰”所谓“若我与尔，鬼狐且弃之矣。所差不愧于仙人者，惟‘混’耳”数语，即可为证。这体现了市井文化与士林文化的合流趋势，也彰显了两者在追求“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以及“是故诚者，天之道也”（《孟子·离娄上》）的儒家人生价值观的一致性。这种一致性是封建专制社会在一定时期内得以稳定的基础，不可小觑。清但明伦于此篇有评云：“若夫质朴居心，拙呐处世，随事相安，随时自足，以此为混，恐未必真能混也。马固朴讷无他长者，仙人且愿委身。混而不混，不混而混，必如是而后可以混，是以谓之混也。”可谓道出其间款曲。

[1]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2] 作苦：谓谋生辛苦。

[3] 椎布：椎髻布衣，旧时谓女子服饰简朴。参见1389页注〔34〕。

[4] 穷诘（jié皆）：深究。《三国志》卷六二《是仪传》：“仪独云无闻。于是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

[5] 天人：仙人。

[6] 折我母子数年寿：即“折寿”，谓折损寿数。旧时认为人饮啄有定，如果享受非分所得，就会减少寿命。

[7] 侯门亡人：谓公侯府中逃亡出的人。《大清律例》卷八《户律·收留迷失子女》：“凡收留良人家迷失（道路、乡贯）子女，不送官司，而卖为奴婢者，杖一百，徒三年；为妻妾子孙者，杖九十，徒二年半。若得迷失奴婢而卖者，各减良人罪一等。被卖之人不坐，给亲完聚。”

[8] 佣保：雇工。

[9] 殷：谓情意深切。

[10] 乖谬：荒谬背理。

[11] 咎（jiù旧）：过失。

[12] 起拜：起身下拜，

[13] 蝇头利：喻指微小的利益。

[14] 度（duó夺）支：谓经费开支。

[15] 侔（móu谋）：相当。

[16] 非分：越过常度。

[17] 形神若不相属：意谓身体与精神仿佛脱离，形容因喜出望外而出神。

[18] 治具：备办酒食。

[19] 格格（ɡē歌）：象声词。

[20] 柈（pán盘）：盛菜肴的盘碟。炙：泛指菜肴。

[21] 熏腾：炽盛貌。

[22] 罽（jì忌）：毛毯。裀（yīn因）：坐卧的垫具。

[23] 端委：始末。

[24] 愕眙（chì赤）：惊视。

[25]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26] 搔具：老人搔背挠痒的器具，类似于今天的痒痒挠，或谓老头乐。事：量词，件。

[27] 白金：古代多谓白银。

[28] 笥（sì寺）：盛衣物等的方形竹器。貂锦：貂裘、锦衣。

[29] 布素：布衣素服。布指质地，素指颜色，形容衣着俭朴。

[30] 承庐墓：谓后嗣有人。庐墓，古人于父母死后，服丧期间在墓旁搭盖小屋居住，守护坟墓，谓之庐墓。

[31] 七夕：农历七月初七之夕。据民间传说，牛郎织女每年此夜在天河相会，旧俗妇女于是夜在庭院中进行乞巧活动。参见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

[32] 衷曲：谓难以吐露的情怀。

[33] 织女：神话传说中人物。《月令广义·七月令》引南朝梁殷芸《小说》：“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

[34] 双成：即“董双成”，神话中西王母侍女名。见《汉武帝内传》。

[35] 朴讷（nè呢去声）：谓质朴而不善言词。

[36] 亵（xiè谢）：谓鄙陋，无社会地位。

山神

益都李会斗[1]，偶山行，值数人籍地饮[2]。见李至，然并起[3]，曳入坐，竞觞之[4]。视其柈馔[5]，杂陈珍错[6]。移时[7]，饮甚欢，但酒味薄涩[8]，忽遥有一人来，面狭长，可二三尺许；冠之高细称是[9]。众惊曰：“山神至矣！”即都纷纷四去，李亦伏匿坎窞中[10]。既而起视，则肴酒一无所有，惟有破陶器贮溲浡[11]，瓦片上盛蜥蜴数枚而已[12]。

【简评】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山神并无统一的“职责”或形象，属于原始泛神论的产物。战国楚屈原《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只是山神形象的一种。《山海经·海外北经》：“钟山之神，名曰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身长千里。在无之东。其为物，人面，蛇身，赤色，居钟山下。”烛阴即“烛龙”，也是山神形象之一。凡山皆有神，或以虎为山神爷，反映了我国东北旧时采参人对于老虎的尊崇。这篇模仿六朝志怪的小说以面狭长二三尺并戴高帽的怪异形象刻画山神，想象奇特；山珍海味霎时间化为便液与蜥蜴等腌臜物，也属小说家的想入非非。所幸李会斗有惊无险，安然躲过一劫，否则这一段离奇经历也不会为世人所知晓了。

[1] 益都：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李会斗：生平不详。

[2] 籍地：同“藉地”，谓坐卧于地。

[3] （huān欢）然：喜悦貌。，通“欢”。汉贾谊《过秦论中》：“即四海之内，皆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

[4] 觞之：谓向李会斗举杯敬酒。

[5] 柈（pán盘）馔：谓盘中食物。

[6] 珍错：“山珍海错”的省称，泛指珍异食品。明谢肇淛《五杂俎·物部三》：“今大官进御饮食之属，皆无珍错殊味，不过鱼肉牲牢，以燔炙厚为胜耳。”

[7]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8] 薄涩：味道淡薄而涩口。

[9] 冠之高细称（chèn衬）是：谓其帽子的大小形状与其狭长的面孔相称。称是，谓与此相称或相当。

[10] 坎窞（dàn旦）：坑穴，常比喻险境。《易·习坎》：“习坎，入于坎窞，凶。”唐孔颖达疏：“既处坎底，上无应援，是习为险难之事无人应援，故入于坎窞而至凶也。”

[11] 溲浡（sōu bó搜勃）：谓尿，小便。

[12] 蜥蜴（xī yì西义）：壁虎一类的爬行动物，又名石龙子，通称四脚蛇。

萧七

徐继长，临淄人[1]，居城东之磨房庄。业儒未成[2]，去而为吏。偶适姻家[3]，道出于氏殡宫[4]。薄暮醉归[5]，过其处，见楼阁繁丽[6]，一叟当户坐[7]。徐酒渴思饮，揖叟求浆。叟起，邀客人，升堂授饮。饮已，叟曰：“曛暮难行[8]，姑留宿，早旦而发如何也？”徐亦疲殆[9]，乐遵所请。叟命家人具酒奉客，即谓徐曰：“老夫一言，勿嫌孟浪[10]：郎君清门令望[11]，可附昏因[12]。有幼女未字[13]，欲充下陈[14]，幸垂援拾[15]。”徐踧踖不知所对[16]。叟即遣伻告其亲族[17]，又传语令女郎妆束。顷之，峨冠博带者四五辈先后并至[18]。女郎亦炫妆出[19]，姿容绝俗。于是交坐宴会。徐神魂眩乱[20]，但欲速寝。酒数行[21]，坚辞不任。乃使小鬟引夫妇入帏，馆同爰止[22]。徐问其族姓，女自言：“萧姓，行七。”又复细审门阀[23]，女曰：“身虽贱陋，配吏胥当不辱寞[24]，何苦研穷[25]？”徐溺其色[26]，款昵备至[27]，不复他疑。女曰：“此处不可为家。审知汝家姊姊甚平善[28]，或不拗阻[29]，归除一舍[30]，行将自至耳。”徐应之。既而加臂于身，奄忽就寐[31]，既觉，则抱中已空。天色大明，松阴翳晓[32]，身下藉黍穰尺许厚[33]。骇叹而归，告妻。妻戏为除馆，设榻其中，门出[34]，曰：“新娘子今夜至矣。”因与共笑。日既暮，妻戏曳徐启门，曰：“新人得无已在室耶？”既入，则美人华妆坐榻上，见二人入，桥起逆之[35]，夫妻大愕。女掩口局局而笑[36]，参拜恭谨。妻乃治具[37]，为之合欢[38]。女早起操作，不待驱使。

一日谓徐：“姊姨辈俱欲来吾家一望。”徐虑仓卒无以应客。女曰：“都知吾家不饶，将先赍馔具来[39]，但烦吾家姊姊烹饪而已。”徐告妻，妻诺之。晨炊后，果有人荷酒胾来[40]，释担而去。妻为职庖人之役[41]。晡后[42]，六七女郎至，长者不过四十以来，围坐并饮，喧笑盈室。徐妻伏窗以窥，惟见夫及七姐相向坐，他客皆不可睹。北斗挂屋角[43]，欢然始去，女送客未返。妻入视案上，杯柈俱空[44]。笑曰：“诸婢想俱饿，遂如狗舐砧[45]。”少间，女还，殷殷相劳[46]，夺器自涤，促嫡安眠。妻曰：“客临吾家，使自备饮馔，亦大笑话。明日合另邀致。”逾数日，徐从妻言，使女复召客。客至，恣意饮啖；惟留四簋[47]，不加匕箸[48]。徐问之，群笑曰：“夫人谓吾辈恶，故留以待调人[49]。”座间一女，年十八九，素舄缟裳[50]，云是新寡，女呼为六姊，情态妖艳，善笑能口[51]。与徐渐洽，辄以谐语相嘲。行觞政[52]，徐为录事[53]，禁笑谑。六姊频犯，连引十馀爵[54]，酡然径醉[55]，芳体娇懒，荏弱难持[56]。无何，亡去。徐烛而觅之，则酣寝暗帏中。近接其吻，亦不觉，以手探裤，私处坟起。心旌方摇[57]，席中纷唤“徐郎”，乃急理其衣，见袖中有绫巾，窃之而出。迨于夜央[58]，众客离席。六姊未醒，七姐入，摇之，始呵欠而起，系裙理发从众去。徐拳拳怀念[59]，不释于心，将于空处展玩遗巾，而觅之已渺。疑送客时遗落途间。执灯细照阶除[60]，都复乌有，意顼顼不自得[61]。女问之，徐漫应之。女笑曰：“勿诳语。巾子，人已将去，徒劳心目。”徐惊，以实告，且言怀思。女曰：“彼与君无宿分[62]，缘止此耳。”问其故，曰：“彼前身曲中女[63]，君为士人，见而悦之，为两亲所阻，志不得遂，感疾阽危[64]。使人语之曰：‘我已不起。但得若来，获一扪其肌肤，死无憾！’彼感此意，诺如所请。适以冗羁[65]，未遽往；过夕而至，则病者已殒[66]，是前世与君有一扪之缘也。过此即非所望。”后设筵再招诸女，惟六姊不至。徐疑女妒，颇有怨怼[67]。

女一日谓徐曰：“君以六姊之故，妄相见罪。彼实不肯至，于我何尤？今八年之好，行将别矣，请为君极力一谋，用解从前之惑。彼虽不来，宁禁我不往？登门就之，或人定胜天[68]，不可知。”徐喜，从之。女握手，飘若履虚，顷刻至其家。黄甓广堂[69]，门户曲折，与初见时无少异。岳父母并出，曰：“拙女久蒙温煦[70]，老身以残年衰慵[71]，有疏省问，或当不怪耶？”即张筵作会。女便问诸姊妹。母云：“各归其家，惟六姊在耳。”即唤婢请六娘子来，久之不出。女入曳之以至，俯首简嘿[72]，不似前此之谐。少时，叟媪辞去。女谓六姊曰：“姐姐高自重，使人怨我！”六姊微哂曰：“轻薄郎何宜相近[73]！”女执两人残卮，强使易饮，曰：“吻已接矣，作态何为？”少时，七姐亡去，室中止馀二人。徐遽起相逼，六姊宛转撑拒。徐牵衣长跽而哀之[74]，色渐和，相携入室。裁缓襦结[75]，忽闻喊嘶动地，火光射闼[76]。六姊大惊，推徐起曰：“祸事忽临，奈何！”徐忙迫不知所为，而女郎已窜避无迹矣。徐怅然少坐，屋宇并失。猎者十馀人，按鹰操刃而至，惊问：“何人夜伏于此？”徐托言迷途，因告姓字。一人曰：“适逐一狐，见之否？”答云：“不见。”细认其处，乃于氏殡宫也，怏怏而归。犹冀七姊复至，晨占雀喜，夕卜灯花[77]，而竟无消息矣。董玉玹谈[78]。

【简评】

一妻一妾的“齐人之福”而外，又时刻盼望“艳遇”的不期而至，这或许是旧时读书人位居于仕途之后的另一种人生幻想。《萧七》中的男主人公徐继长去儒为吏，不得已的情愫中已经暗示他需要另一种活法以满足其人生期待。然而幻想的实现必定还要受到现实生活的制约，绝非想入非非般轻而易举。宿命因缘论也许是调整人生想象与实践矛盾的最佳心理抚慰。在古人心目中，婚姻前定，不可移易。据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卷四《定婚店》，月下老人是传说中掌管人间婚姻之神，他暗将红丝系于男女之足，“虽雠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这主要讲的是正式夫妻，至于露水姻缘，居然也有“地仙”掌控。清中期袁枚《续子不语》卷一就讲述了黔中贾正经之妻陶氏，在丈夫离家远出期间，因雨夜墙塌险些失身于邻居少年事，这位邻居因“贪财之心，胜于好色”，终于令贾正经避免了一次闺中丑闻，其间自有“宿命”关联，并非“人定胜天”的诠释。“晨占雀喜，夕卜灯花，而竟无消息矣”的怅惘结局，也就是俗谚所谓“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明江盈科《雪涛小说·知足》有云：“盖闻里闬恶少有评风月之趣者曰：‘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着不如偷不着。’夫偷不着，亦有何趣？彼希冀者意其中有无限之妙，而遂以为不如，乃知人情薄已然，艳未然，大率类此。故知止知足之言，真是定心丸子，不可不一日三服。”钱锺书《管锥编》二五九《全后周文》卷一〇有云：“济慈咏古器上绘男女欲就而未即之状，谓‘彼其子之爱将永不弛，彼姝者子色复终不衰’，盖涵两意。一犹俚语所谓‘偷着不如偷不着’，‘许看不许吃’（江盈科《雪涛小说·知足》、《二刻拍案惊奇》卷九、李渔《比目鱼》第一〇），或龚自珍《端正好》所谓：‘月明花满天如愿，也终有酒阑灯散，倒不如冷被香更销，独自去思千遍’；一即指画中人阅千载而‘朱颜不老’，‘欢情依然’，所谓‘凝’尔。”（中华书局1979年版，第4册第1524页）这种具有一定普遍性的男子性心理，被蒲松龄巧妙地捕捉并融化到小说中，加之作品中有关生活场景描写的逼真，更令这篇并非《聊斋》名作的小说，具有了另一种耐人寻味的魅力。

[1] 临淄：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

[2] 业儒：以儒学为业，这里指读书应科举以求功名。

[3] 姻家：与联姻的家族或其成员。

[4] 殡宫：谓坟墓。

[5] 薄暮：傍晚。

[6] 繁丽：华丽。

[7] 当户坐：谓对着门户向外而坐。《礼记·檀弓上》：“既歌而入，当户而坐。”

[8] 曛暮：黄昏。

[9] 疲殆：疲乏。《论语·为政》“思而不学则殆”三国魏何晏注：“不学而思终卒不得，徒使人精神疲殆。”

[10] 孟浪：卤莽。

[11] 清门：寒素之家。唐杜甫《丹青引》：“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令望：谓仪容善美，使人景仰。语本《诗·大雅·卷阿》：“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汉郑玄笺：“人闻之则有善声誉，人望之则有善威仪。”这里引申指美好的名声。

[12] 昏因：即“昏姻”，谓嫁娶、结婚之事。《诗·鄘风·蝃》：“乃如之人也，怀昏姻也。”

[13]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14] 充下陈：意谓备位于侍妾之列。下陈，古代殿堂下陈放礼品、站列婢妾的地方。《战国策》卷一一《齐策四》：“狗马实外厩，美人充下陈。”

[15] 援拾：提携收录。旧时常用为缔姻时女方对男家同意订婚的谦词。《太平广记》卷四二九引唐薛渔思 《河东记·申屠澄》：“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昏，敢请自媒如何？’翁曰：‘……颇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先不忍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敢惜，即以为托。’”

[16] 踧踖（cù jí促集）：恭敬而不安的样子。《论语·乡党》：“君在，踧踖如也。”

[17] 遣伻（bēnɡ崩）：派遣仆从。伻，谓仆人。

[18] 峨冠博带：高冠和阔衣带，为古代儒生或士大夫的装束。

[19] 炫妆：亦作“炫裝”，即盛装。

[20] 眩（xuàn绚）乱：迷惑，昏乱。

[21]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22] 馆同爰止：谓同室共眠。语本战国楚屈原《天问》：“女歧缝裳，而馆同爰止。”汉王逸注：“女歧，浇嫂也。馆，舍也。爰，于也。言女歧与浇淫佚，为之缝裳，于是共舍而宿止也。”

[23] 门阀：谓门第家世。

[24] 吏胥：旧时官府中的小吏。辱寞：即“辱没”，谓玷污，玷辱。

[25] 研穷：谓详细追查审问。

[26] 溺：过分宠爱。

[27] 款昵：友好亲昵。

[28] 汝家姊姊：谓徐继长的妻子。平善：平和善良。

[29] 拗阻：反对阻止。

[30] 除：打扫。

[31] 奄忽：疾速。《旧唐书》卷八四《刘仁轨传》：“奄忽长逝，衔恨九泉。”

[32] 松阴翳（yì意）晓：谓松树之阴遮蔽了晓色。翳，遮蔽。

[33] 藉（jiè借）：以物衬垫。黍穰（ránɡ瓤）：谓黍子收割去粒后的秆茎。

[34] （hé合）：闭合。

[35] 桥（jiǎo脚）起逆之：谓疾起相迎。桥起，勃然兴起，语本《庄子·则阳》：“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唐成玄英疏：“桥，起貌也。”逆，迎接，迎候。

[36] 局局：谓俯首而笑貌。《庄子·天地》“季彻局局然笑曰”，唐成玄英疏：“局局，俯身而笑也。”

[37] 治具：备办酒食。

[38] 合欢：和合欢乐。《礼记·乐记》：“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缀淫也。”

[39] 赍（jī基）：持送。馔具：陈设食物之具。

[40] 酒胾（zì字）：谓酒肴。胾，切成大块的肉。

[41] 庖（páo袍）人：厨师。

[42] 晡（bū补阴平）：申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3时至5时。

[43] 北斗：指北斗七星，古人因其围绕北极星旋转的视运动，常随季节变化以其斗柄所指方位估算时间。

[44] 柈（pán盘）：盘子。

[45] 狗舐砧（shì zhēn是真）：谓将食物一扫而光，有调侃意味。明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卷四〇：“卢延逊（亦名延让）业诗，二十五举方得一第，其卷中有句云：‘狐冲官道过，犬刺店门开。饿猫临鼠穴，馋犬舐鱼砧。’租庸张相与成中令每称之。”舐，以舌舔物。砧，切物用的砧板。

[46] 殷殷：情意深厚貌。相劳（lào涝）：慰劳，即慰安问候。

[47] 四簋（ɡuǐ癸）：谓四样菜肴。簋，古代谓祭祀宴享时盛黍稷的器皿，多为圆腹，侈口，圈足。这里泛指一般盛器。

[48] 匕箸（zhù著）：餐具，谓羹匙、筷子。

[49] 调（tiáo条）人：原谓负责调解民众之间争端的周官名，《周礼·地官·调人》：“调人掌司万民之难而谐和之。”这里指代为菜肴调味的厨师，即徐继长的正妻，有调侃意味。

[50] 素舄（xì细）缟（ɡǎo稿）裳：白鞋、白衣，谓丧服。

[51] 能口：谓有口才。《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蚡辩有口，学《盘盂》诸书，王太后贤之。”

[52] 觞政：酒令。汉刘向《说苑》卷一一《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

[53] 录事：会饮时执掌酒令的人。唐皇甫松《醉乡日月·律录事》：“夫律录事者须有饮材……觥录事宜以刚毅木讷之士为之。”

[54] 引：即“引满”，谓满杯而饮。爵：古代一种盛酒礼器，像雀形，比尊彝小，受一升（量酒的单位），亦用为饮酒器。

[55] 酡（tuó驼）然：饮酒脸红貌。《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径醉：即醉。《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旁，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

[56] 荏（rěn忍）弱难持：谓柔弱难以自持。语本《楚辞·九章·哀郢》：“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

[57] 心旌：喻不宁静的心神。语本《战国策》卷一四《楚策一》：“寡人卧不安席，食不甘味，心摇摇如悬旌，而无所终薄。”

[58] 夜央：即“夜阑”，谓夜将尽时。

[59] 拳拳：眷爱貌。汉刘向《列女传·魏芒慈母》：“拳拳若亲。”

[60] 阶除：台阶。

[61] 顼顼（xū须）：失意貌。《庄子·天地》：“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唐陆德明释文：“顼顼，本又作‘旭旭’，许玉反，李云：‘自失貌。’”

[62] 宿分（fèn奋）：犹宿缘，谓前定的缘分。

[63] 曲中女：谓妓女。曲中，妓坊的通称。

[64] 阽（diàn殿）危：临近危险，这里谓生命垂危。

[65] 冗羁：谓为繁杂事物所羁绊。

[66] 殒（yǔn允）：死亡。

[67] 怨怼（duì对）：怨恨，不满。

[68] 人定胜天：人力可以战胜自然。

[69] 甓（pì辟）：砖。《诗·陈风·防有鹊巢》：“中唐有甓，卭有旨鹝。”清马瑞辰通释：“甓为砖。”

[70] 温煦（xù旭）：温暖，暖和。

[71] 衰慵：衰老慵懒。

[72] 简嘿（mò默）：简静沉默。嘿，同“默”。

[73] 轻薄郎：即“轻薄儿”，谓轻佻浮薄的人。唐杜甫《佳人》诗：“夫婿轻薄儿，新人已如玉。”

[74]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75] 裁：通“才”，仅仅。襦（rú儒）结：谓短袄的扣襻。

[76] 闼（tà挞）：即“闺闼”，谓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77] “晨占”二句：意谓早晚占卜，期望得到与六姊再会的佳兆。雀喜，谓鸟雀的欢叫声，古人认为清晨根据鸟雀声可占卜远人能否归来，唐杜甫《羌村》：“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灯花，灯心馀烬结成的花状物，古人认为根据灯花可预卜行人的归期，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五本第一折：“你几时来？可知道昨夜灯花报，今朝喜鹊噪？”

[78] 董玉玹：生平不详。

乱离二则

学师刘芳辉[1]，京都人[2]。有妹许聘戴生，出阁有日矣[3]。值北兵入境[4]，父兄恐细弱为累[5]，谋妆送戴家。修饰未竟，乱兵纷入，父子分窜，女为牛录俘去[6]。从之数日，殊不少狎[7]。夜则卧之别榻，饮食供奉甚殷。又掠一少年来，年与女相上下，仪采都雅[8]。牛录谓之曰：“我无子，将以汝继统绪[9]，肯否？”少年唯唯[10]。又指女谓曰：“如肯，即以此女为汝妇。”少年喜，愿从所命。牛录乃使同榻，浃洽甚乐[11]。及枕上各道姓氏，则少年即戴生也。

陕西某公，任盐秩[12]，家累不从[13]。值姜瓖之变[14]，故里陷为盗薮[15]，音信隔绝。后乱平，遣人探问，则百里绝烟，无处可询消息。会以复命入都[16]，有老班役丧偶[17]，贫不能娶，公赉数金使买妇[18]。时大兵凯旋[19]，俘获妇口无算，插标市上[20]，如卖牛马。遂携金就择之，自分金少[21]，不敢问少艾[22]。中一媪甚整洁，遂赎以归。媪坐床上，细认曰：“汝非某班役耶？”问所自知，曰：“汝从我儿服役，胡不识！”班役大骇，急告公。公视之，果母也，因而痛哭，倍偿之。班役以金多，不屑谋媪。见一妇，年三十馀，风范超脱[23]，因赎之。既行，妇且走且顾，曰：“汝非某班役耶？”又惊问之，曰：“汝从我夫服役，如何不识！”班役益骇，导见公，公视之，真其夫人，又悲失声。一日而母妻重聚，喜不可已，乃以百金为班役娶美妇焉。意必公有大德，所以鬼神为之感应。惜言者忘其姓字，秦中或有能道之者[24]。

异史氏曰：“炎昆之祸，玉石不分[25]，诚然哉！若公一门，是以聚而传者也。董思白之后[26]，仅有一孙，今亦不得奉其祭祀[27]，亦朝士之责也[28]。悲夫！”

【简评】

人生聚散匆匆，最伤情者莫过于生离死别；兵荒马乱的动乱之际，能保住头颅已属不易，若阖家未遭离散，或者散而后聚，吉人天相而外，皆似乎有上天暗暗相助，于是逢凶化吉，否极泰来。“宁作太平犬，不为乱离人”，这句俗谚喊出了封建专制社会广大百姓的凄凉心声。曾是蒲松龄赏识者的施闰章有乐府《浮萍兔丝篇》，前有小序云：“李将军言：部曲尝掠人妻，既数年，携之南征，值其故夫，一见恸绝。问其夫，已纳新妇，则兵之故妻也。四人皆大哭，各反其妻而去。”清沈德潜《国朝诗别裁集》卷三评此诗云：“状古来未有情事，以比兴体出之，作汉人乐府读可也，无书无笔人不敢道一字。”诗中充满了诗人对战乱中人民苦难的同情，其事虽属巧合，却从特殊反映出一般。清谈迁《北游录·纪闻下·人市》：“顺承门内大街骡马市、牛市、羊市，又有人市，旗下妇女欲售者丛焉。牙人或引至其家递阅。噫！诚天之刍狗斯人也。”顺承门属于明初旧称，即今北京市宣武门，清初汉人官僚商旅多居于宣武门外，宣武门内则为镶蓝旗驻扎。从谈迁所记可见清初京师八旗贵族买卖人口之一斑。清初王士禛《香祖笔记》卷四记述顺治初年京师卖水人赵逊的奇遇，与蒲松龄《乱离》的第二则故事类似：赵逊无妻，同人为他醵金买妻，得一老妪，赵发善心以母事之，感动了老妪出藏珠一囊再为赵买妇，入门一看，恰是老妪的女儿：“盖母子俱为旗丁所掠而相失者，至是皆归逊所，妪即为之合卺成礼。妪又自言洪洞人，家有二子，今尚存珠数颗，可鬻之为归计。乃携婿及女俱归，二子者固无恙，一家大喜过望，妪乃三分其产，同居终其身。人以为逊忠厚之报云。”无巧不成书的情节透露出战乱中底层人民的悲惨命运与几多无奈。

[1] 学师：这里当谓淄川县学教谕，秩正八品，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蒲松龄为淄川县学生员，故称县学教谕为学师。刘芳辉：当作“刘芳勋”。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四《国朝秩官》著录“儒学教谕”有“刘芳勋，昌平人”。另据光绪十二年（1886）《昌平州志》卷八《选举表》，刘芳勋为顺治间贡生。蒲松龄于顺治十五年进县学，刘芳勋当已离开多年，故记其名偶疏。

[2] 京都：京师，清京师即今北京市；昌平州，清代属直隶顺天府，治所在今北京市昌平区。

[3] 出阁：旧时泛指女子出嫁。

[4] 北兵：谓清兵。本书卷二《张诚》，卷四《林氏》，卷六《王司马》，卷八《鬼隶》、《韩方》等篇，所称“北兵”，皆谓清廷军队，可参看。

[5] 细弱：泛指妻子儿女等家属。

[6] 牛录：即“牛录章京”，为清八旗组织中基层编制单位牛录的长官，满语音译，原意“箭主”，汉名“佐领”，秩正四品，掌本牛录所属之户口、田宅、兵籍、教养等军政事务。原称“牛录额真”，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努尔哈赤定三百人为一牛录；明崇祯七年（1634）皇太极定名为“牛录章京”。

[7] 狎（xiá侠）：戏谑轻慢。

[8] 仪采：仪表风采。都雅：美好闲雅。

[9] 统绪：泛指宗族系统，即“后嗣”的意思。

[10]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1] 浃洽：融洽。南朝梁丘迟《为王博士谢表》：“疏达谢于谷杜，浃洽乖夫刘杨。”

[12] 盐秩：谓清代管理盐务的职官，总称盐政，顺治十年（1653）以前沿明旧制，置巡盐御史，《清史稿》卷一一五《职官二》：“顺治初……巡盐御史，两淮、两浙、长芦、河东各一人。十年停，十二年复故。康熙十一年停，寻复置。”这里当谓河东巡盐御史。

[13] 家累：家眷。《晋书》卷九五《戴洋传》：“初，混欲迎其家累，洋曰：‘此地当败，得腊不得正，岂可移家于贼中乎！’混便止。”

[14] 姜瓖（xiānɡ香）：陕西榆林人（？—1649），明崇祯末为大同总兵，后降李自成农民军，旋又降清；顺治五年（1648）复叛清，自称大将军，攻下山西十馀州县。翌年在清军的围攻下，为部将杨振威杀死。《清史稿》卷四《世祖本纪一》，顺治五年十二月“癸巳，姜瓖以大同叛”，顺治六年（1649）四月“乙卯，贼党陷汾州”，八月“乙卯，大同贼被围久，饥死殆尽，伪总兵杨震威斩姜瓖及其弟琳来献”，九月“甲戌，满达海、博洛克汾州、平阳”。

[15] 盗薮（sǒu叟）：强盗聚集的地方。

[16] 复命：谓完成命令后向朝廷述职。

[17] 班役：谓差役。

[18] 赉（lài赖）：赏赐。

[19] 大兵凯旋：这里谓清军平定姜瓖获胜归来。

[20] 插标：旧时于物品上或人身上插草以为出卖的标志。

[21]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22] 少艾：谓年轻美丽的女子。《孟子·万章上》：“知好色，则慕少艾。”汉赵岐注：“少，年少也；艾，美好也。”

[23] 风范：风度。超脱：高超脱俗。

[24] 秦中：或称“关中”，谓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以春秋、战国时地属秦国而得名。

[25] “炎昆”二句：意谓战乱中好坏同归于尽。炎昆，即“玉石俱焚”，语本《书·胤征》：“火炎昆冈，玉石俱焚。”

[26] 董思白：即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香光居士，学者称思白先生，明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区）人。明万历十七年（1589）二甲第一名进士，改庶吉士，官至礼部尚书。擅书画，对后世影响深远。卒谥文敏，著有《容台集》、《画禅室随笔》等。《明史》卷二八八有传。

[27] 祭祀：谓祀神供祖的仪式。

[28] 朝士：朝廷之士，泛称中央官员。

豢蛇[1]

泗水山中[2]，旧有禅院[3]，四无村落，人迹罕及，有道士栖止其中[4]。或言内多大蛇，故游人益远之。一少年入山罗鹰[5]，入既深，无所归宿，遥见兰若[6]，趋投之。道士惊曰：“居士何来[7]，幸不为儿辈所见！”即命坐，具粥[8]。食未已，一巨蛇入。粗十馀围，昂首向客，怒目电瞛[9]。客大惧，道士以掌击其额，呵曰：“去！”蛇乃俯首入东室。蜿蜒移时[10]，其躯始尽，盘伏其中，一室尽满。客大惧，摇战[11]。道士曰：“此平时所豢养。有我在，不妨；所患者，客自遇之耳。”客甫坐，又一蛇入，较前略小，约可五六围[12]。见客遽止，睒吐舌如前状[13]。道士又叱之，亦入室去。室无卧处，半绕梁间，壁上土摇落有声。客益惧，终夜不寝。早起欲归，道士送之。出屋门，见墙上阶下，大如盎盏者[14]，行卧不一，见生人，皆有吞噬状。客惧，依道士肘腋而行[15]，使送出谷口，乃归。

余乡有客中州者[16]，寄宿蛇佛寺。寺僧具晚餐，肉汤甚美，而段段皆圆，类鸡项。疑问寺僧：“杀鸡几何，遂得多项？”僧曰：“此蛇段耳。”客大惊，有出门而哇者[17]。既寝，觉胸上蠕蠕[18]，摸之，则蛇也，顿起骇呼。僧起曰：“此常事，乌足骇怪[19]！”因以火照壁间，大小满墙，榻上下皆是也。次日，僧引入佛殿。佛座下有巨井，井中蛇粗如巨瓮，探首井边而不出。爇火下视[20]，则蛇子蛇孙以数百万计，族居其中。僧云“昔蛇出为害，佛坐其上镇之，其患始平”云。

【简评】

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九有一则少女李寄斩蛇的故事，脍炙人口。同卷还有一则有关蛇怪的故事：“晋武帝咸宁中，魏舒为司徒，府中有二大蛇，长十许丈，居厅事平橑上，止之数年，而人不知，但怪府中数失小儿及鸡犬之属。后有一蛇夜出，经柱侧，伤于刃，病不能登，于是觉之。发徒数百，攻击移时，然后杀之。视所居，骨骼盈宇之间。于是毁府舍，更立之。”在《山海经》中，有关蛇的描述更多，林林总总，但大都为现实中所无，属于古人想象的结晶，也可见古人对于蛇的恐惧之情。恐惧中又易生崇拜心理，原始先民崇蛇属于自然崇拜之一，在我国古代典籍中，人首蛇身的伏羲与女娲以及“四象”或“四灵”之一的“玄武”为龟蛇的组合体，皆可为证。《豢蛇》包含两则故事，前者所言当属于蟒类，如同《山海经》中可以吞象的巴蛇以及晋郭璞《玄中记》中长达九万里的巨蛇一样，为子虚乌有的想象产物。后者涉及古人食蛇之风，此风盛行于南方，《淮南子》卷七《精神训》有云：“越人得髯蛇，以为上肴，中国得而弃之无用。”岭南地区的蛇羹早有记述，如前蜀贯休《送人之岭外》诗：“小店蛇羹黑，空山象粪枯。”宋朱彧《萍洲可谈》：“广南人食蛇，市中鬻蛇羹。”蒲松龄所记述的蛇汤为河南“蛇佛寺”中事，汉传佛教不杀生、不食肉的禁忌被寺中和尚打破，且以之待客，诚属怪异。《聊斋志异》中有关蛇题材的故事，除此篇外，如卷一《蛇人》、《斫蟒》、《蛇癖》、《海公子》，卷三《螳螂捕蛇》，卷八《青城妇》等，或志怪，或别有寓意，皆有可观。

[1] 豢蛇：谓饲养蛇。

[2] 泗水：明清县名，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宁市泗水县。

[3] 禅院：寺院。

[4] 道士：这里谓佛教僧人。南朝梁慧皎《高僧传·义解一·竺道潜》：“恢嘲之曰：‘道士何以游朱门？’潜曰：‘君自睹其朱门，贫道见为蓬户。’”

[5] 罗鹰：谓张网捕鹰。《太平御览》卷九二三引《列仙传》：“山上有罗鹰者罗得鸱。”

[6]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7] 居士：古代出家人对在家人的称呼。

[8] （zhān瞻）粥：稀饭。

[9] 怒目电瞛（cōnɡ葱）：谓愤怒之目光如同闪电。语本《文选·张协〈七命〉》：“鼓鬣风生，怒目电瞛。”唐张铣注：“怒目如电。瞛，有光也。”

[10] 蜿蜒（wān yán弯言）：谓蛇曲折爬行貌。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11] 摇战：发抖。

[12] 围：计量周长的约略单位，旧说尺寸长短不一，现多指两手或两臂之间合拱的长度。

[13] 睒（shǎn shǎn闪闪）：亦作“睒”。目光闪烁不定貌。北周庾信《枯树赋》：“木魅睒，山精妖孽。”

[14] 盎（ànɡ昂去声）：大腹而敛口的盆类盛器。盏：浅而小的杯子。

[15] 肘腋：胳膊肘与胳肢窝。

[16] 中州：谓今河南省。古豫州（今河南一带）地处九州之中，称为中州。

[17] 哇：吐出。《孟子·滕文公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

[18] 蠕蠕（rú如）：爬动的感觉。

[19]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汉书》卷五七上《司马相如传上》：“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唐颜师古注：“乌，于何也。”

[20] 爇（ruò弱）火：谓点燃灯火。

雷公[1]

亳州民王从简[2]，其母坐室中，值小雨冥晦[3]，见雷公持锤，振翼而入。大骇，急以器中便溺倾注之。雷公沾秽，若中刀斧，反身疾逃；极力展腾[4]，不得去，颠倒庭际，嗥声如牛。天上云渐低，渐与檐齐。云中萧萧如马鸣[5]，与雷公相应。少时，雨暴澍[6]，身上恶浊尽洗，乃作霹雳而去[7]。

【简评】

清袁枚《子不语》卷二三《雷公被污》一则云：“沈公又云：是年淮安有雷轰轰然，将击孤贫院中一老妇。妇方解裤溲，心急甚，即以马桶泼之，随见金甲者绕屋而下。少顷，有雷神蹲老妇之旁，大嘴黑身，长二尺许，腰下有黑皮如裙，遮掩下体，瞪目无言，两翅闪闪摇动不止。居民报知山阳县官，官遣道士来画符建醮，以清水沃其头，至十馀石。次日复雨，才能飞去。”与这篇《雷公》堪称异曲同工。在古代神话传说中，雷公或曰雷神，文献中其形象不一，且有一个演变的过程。《山海经·海内东经》：“雷泽中有雷神，龙身而人头，鼓其腹。在吴西。”此外，“豕首鳞身”或“头如猕猴”的雷神形象在民间也有流传。清黄斐默《集说诠真》记述清代雷神塑像有云：“状若力士，裸胸袒腹，背插两翅，额具三目，脸赤如猴，下颏长而锐，足如鹰鹯，而爪更厉，左手执楔，右手执槌，作欲击状。自顶至傍，环悬连鼓五个，左右盘蹑一鼓，称曰雷公江天君。”这一有双翅的雷公形象或为本篇所本。俗所称“雷公脸”、“雷公嘴”当亦源于这种类型的塑像。古人认为雷公专劈恶人，明江盈科《雪涛小说·雷神》有云：“天至威也，亦至神也。而天威之大、天神之著者，莫如雷。故虽圣如孔子，迅雷必变；愚如匹夫匹妇，闻霹雳之声，未有不暗检心事，冀幸自免者。奈何汉王充氏著《雷虚篇》，委曲辨析，谓雷非有神，乃阴阳之气，偶激而成。宋儒遂祖其说，谓阴阳奋击为雷，其杀人也，或偶值之，不尽然也。噫！果如此说，则昭昭之天，同于偃盖，一无所司于人间善恶，几何不令君子自恕、小人自肆而无复忌惮耶？”以雷为神灵并替天行道，在科学未昌明之时代不足为怪，无足深论，但其间惩恶扬善的用心，也不宜轻易否定，因为这对于世人道德的自我完善不无益处。

[1] 雷公：神话中管打雷的神。《楚辞·远游》：“左雨师使径侍兮，右雷公以为卫。”汉王充《论衡》卷六《雷虚》：“图画之工，图雷之状，累累如连鼓之形。又图一人，若力士之容，谓之雷公，使之左手引连鼓，右手推椎，若击之状。”

[2] 亳（bó博）州：明清州名，属颍州府，治所在今安徽省亳州市。

[3] 冥晦：昏暗。汉王充《论衡·雷虚》：“云雨冥晦，人不能见耳。”

[4] 展腾：谓转动窜跳。

[5] 萧萧如马鸣：喻指云中龙的啸声。《艺文类聚》卷九六引刘琬《神龙赋》：“大哉龙之为德，变化屈伸，隐则黄泉，出则升云，圣贤其似之乎！惟天神上帝之马，含胎春夏，房心所作，轩照刑角尾规矩。”萧萧，象声词，常形容马叫声、风雨声等。《诗·小雅·车攻》：“萧萧马鸣，悠悠斾旌。”

[6] 澍（zhù注）：通“注”，倾泻。

[7] 霹雳：响雷，震雷。

菱角

胡大成，楚人[1]，其母素奉佛。成从塾师读[2]，道由观音祠[3]，母嘱过必入叩。一日，至祠，有少女挽儿遨戏其中[4]，发裁掩颈[5]，而风致娟然[6]。时成年十四，心好之。问其姓氏，女笑云：“我祠西焦画工女菱角也[7]。问将何为？”成又问：“有婿家否？”女酡然曰[8]：“无也。”成曰：“我为若婿，好否？”女惭云：“我不能自主。”而眉目澄澄[9]，上下睨成[10]，意似欣属焉[11]。成乃出。女追而遥告曰：“崔尔诚，吾父所善，用为媒，无不谐。”成曰：“诺。”因念其慧而多情，益倾慕之。归，向母实白心愿。母止此儿，常恐拂之，即浼崔作冰[12]。焦责聘财奢[13]，事已不就。崔极言成清族美才[14]，焦始许之。

成有伯父，老而无子，授教职于湖北[15]。妻卒任所，母遣成往奔其丧。数月将归，伯又病，亦卒。淹留既久[16]，适大寇据湖南，家耗遂隔[17]。成窜民间，吊影孤惶而已[18]。一日，有媪年四十八九，萦回村中[19]，日昃不去[20]。自言：“离乱罔归，将以自鬻[21]。”或问其价，曰：“不屑为人奴，亦不愿为人妇，但有母我者[22]，则从之，不较直[23]。”闻者皆笑。成往视之，面目间有一二颇肖其母，触于怀而大悲。自念只身，无缝纫者，遂邀归，执子礼焉。媪喜，便为炊饭织屦[24]，劬劳若母[25]。拂意辄谴之[26]；而少有疾苦，则濡呴过于所生[27]。忽谓曰：“此处太平，幸可无虞[28]。然儿长矣，虽在羁旅[29]，大伦不可废[30]。三两日，当为儿娶之。”成泣曰：“儿自有妇，但间阻南北耳。”媪曰：“大乱时，人事翻覆，何可株待[31]？”成又泣曰：“无论结发之盟不可背[32]，且谁以娇女付萍梗人[33]？”媪不答，但为治帘幌衾枕[34]，甚周备，亦不识所自来。

一日，日既夕，戒成曰：“烛坐勿寐，我往视新妇来也未。”遂出门去。三更既尽[35]，媪不返，心大疑。俄闻门外哗，出视，则一女子坐庭中，蓬首啜泣[36]。惊问：“何人？”亦不语。良久，乃言曰：“娶我来，即亦非福，但有死耳！”成大惊，不知其故。女曰：“我少受聘于胡大成，不意胡北去，音信断绝。父母强以我归汝家。身可致，志不可夺也！”成闻而哭曰：“即我是胡某。卿菱角耶？”女收涕而骇，不信。相将入室，即灯审顾，曰：“得无梦耶？”于是转悲为喜，相道离苦。

先是，乱后，湖南百里，涤地无类[37]。焦携家窜长沙之东[38]，又受周生聘。乱中不能成礼。期是夕送诸其家[39]。女泣不盥栉[40]，家中强置车中。至途次，女颠堕其下。遂有四人荷肩舆至[41]，云是周家迎女者，即扶升舆，疾行若飞，至是始停。一老姥曳入，曰：“此汝夫家，但入勿哭。汝家婆婆，旦晚将至矣[42]。”乃去。成诘知情事[43]，始悟媪神人也。夫妻焚香共祷，愿得母子复聚。

母自戎马戒严[44]，同俦人妇奔伏涧谷[45]。一夜，噪言寇至，即并张皇四匿[46]。有童子以骑授母，母急不暇问，扶肩而上，轻迅剽遬[47]，瞬息至湖上。马踏水奔腾，蹄下不波。无何，扶下，指一户云：“此中可居。”母将启谢。回视其马，化为金毛犼[48]，高丈馀，童子超乘而去[49]。母以手挝门[50]，豁然启扉。有人出问，怪其音熟，视之，成也。母子抱哭，妇亦惊起，一门欢慰。疑媪是大士现身[51]，由此持观音经咒益虔[52]。遂流寓湖北，治田庐焉。

【简评】

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对于专制社会中的芸芸众生无疑是一种精神的寄托。蒲松龄代他人所撰《关帝庙碑记》有云：“故佛道中惟观自在，仙道中惟纯阳子，神道中惟伏魔帝，此三圣愿力宏大，欲普渡三千世界，拔尽一切苦恼，以是故祥云宝马，常杂处人间，与人最近。”将观世音菩萨与吕洞宾、关羽相提并论，认为“三圣”是大慈大悲的救世主，与受苦受难者最为贴心，反映了当时底层百姓的美好理想。《菱角》即以观音菩萨若隐若现保祐胡大成与菱角终成眷属为线索，诗情画意般地诠释了这一对青年男女邂逅观音祠而一见钟情的因缘。《诗·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蒲松龄正是以此诗之意境勾画出这一对恋人生死不渝的爱情，这须从作者为女主人公取名“菱角”谈起。菱角即菱的果实，亦指菱。而菱的别名为“薢茩”。《说文·艸部》：“菱，芰也。楚谓之芰；秦谓之薢茩。”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九《草篇》：“芰，一名水栗，一名薢茩。”薢茩与“邂逅”音同，则“菱角”取名之内涵不言而喻，显然传达出作者企图摆脱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羁绊而自寻婚姻乐土的愿景。然而这在封建时代又谈何容易！小说中菱角“崔尔诚，吾父所善，用为媒，无不谐”的遥告之语，显示出聪慧少女见机行事的果断与意志的坚决。明冯梦龙《醒世恒言·闹樊楼多情周胜仙》一篇中，周胜仙在樊楼酒店与范二郎两情相悦，即自报家门云：“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却来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菱角的机智与周胜仙相比毫不逊色，只不过周胜仙以悲剧谢幕，而菱角则与意中人一家团圆，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篇小说非常浪漫而准确地反映了作者的婚姻理想，观音大士的出现，不过是作者企盼超越残酷现实的聊以自慰而已。

[1] 楚：古国名，这里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包括湖北、湖南、安徽、河南南部一带。

[2] 塾师：旧时谓私塾的教师。

[3] 观音祠：奉祀观世音菩萨的庙宇。观音，即观世音菩萨，佛教菩萨名，属于慈悲的化身，救苦救难之神。参见579页注〔16〕。

[4] 遨戏：犹游戏。汉王充《论衡》卷一〇《刺孟》：“夫人无故，毁瓦画墁，此不痴狂，则遨戏也。”

[5] 裁：略微。

[6] 风致：风韵，谓容颜姿态。娟然：秀丽貌。

[7] 画工：旧时指从事绘画的工匠。

[8] 酡（tuó驼）然：原意为饮酒脸红貌。《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这里形容因害羞而脸红。

[9] 澄澄：形容目光清澈明洁貌。

[10] 睨（nì逆）：斜眼而视。

[11] 欣属（zhǔ主）：欣然倾心，谓相爱悦。

[12] 浼（měi美）：央求。作冰：谓作媒。冰，冰人，即媒人，参见482页注〔17〕。

[13] 聘财：犹聘礼，谓订婚时男方所备的财礼。奢：多。

[14] 清族：清廉的家世。美才：出色的才学。

[15] 教职：即“学官”，又称“教官”，谓明清府州县学之教授、学正、教谕、训导等，管理学中生员学业，主持孔庙祭祀等。

[16] 淹留：羁留不去。

[17] 家耗：家中的音信。

[18] 吊影：对影自怜，比喻孤独寂寞。孤惶：孤独惶惑。

[19] 萦回：盘桓往复。

[20] 日昃（zè仄）：太阳偏西，约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2时左右。

[21] 自鬻：自卖其身

[22] 母我：谓以我为母。母，用如动词。

[23] 直：谓价格。

[24] 屦（jù句）：单底鞋，多以麻、葛、皮等制成，这里泛指鞋。

[25] 劬（qú渠）劳：劳累，语本《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26] 拂意：不如意。谴：责问

[27] 濡呴（rú xǔ儒许）：比喻人在困境中以微力相救助。语本《庄子·天运》：“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濡，沾湿。呴，嘘气，哈气。

[28] 无虞：没有忧患，太平无事。语本《书·毕命》：“四方无虞，予一人以宁。”

[29] 羁旅：寄居异乡。

[30] 大伦：谓封建社会的基本伦理道德，旧时称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五种伦理关系为五伦。这里谓婚姻大事。《史记》卷一二一《儒林列传》：“婚姻者，居室之大倫也。”

[31] 株待：即“守株待兔”，比喻拘泥守旧，不知变通。《韩非子·五蠹》：“宋人有耕田者，田中有株，兔走，触柱折颈而死，因释其耒而守株，冀复得兔，兔不可复得，而身为宋国笑。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株，露在地面上的树根、树干或树桩。

[32] 无论：且不说。结发之盟：谓婚姻的盟约。结发，成婚。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称。汉苏武《诗》其三：“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

[33] 萍梗：浮萍断梗。因漂泊流徙，比喻人行止无定。唐许浑《晨自竹径至龙兴寺崇隐上人院》诗：“客路随萍梗，乡园失薜萝。”

[34] 帘幌：谓帘幕。衾枕：被子和枕头，泛指卧具。

[35] 三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至次日凌晨1时之间。

[36] 蓬首：形容头发散乱如飞蓬。语本《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啜泣：哭泣。语本《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啜其泣矣。”

[37] 涤地无类：荡涤无遗，形容乱后无幸存者。《后汉书》卷一三《隗嚣传》：“（王莽）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唐李贤注：“涤，荡也，荡地无遗类也。”无类，犹言无遗类，无幸存者。《汉书》卷五二《窦婴传》：“（将军）扬主之过，有如两宫奭将军，则妻子无类矣。”唐颜师古注：“言被诛戮，无遗类也。”

[38] 窜：奔逃。《易·讼》：“不克讼，归逋窜也。”唐陆德明释文：“窜，逃也。”长沙：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湖南省长沙市。

[39] 期：约定。《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

[40] 盥栉（ɡuàn zhì贯至）：谓梳洗整容。盥，洗涤。栉，梳子、篦子等梳发用具。

[41] 肩舆：轿子。

[42] 旦晚：早晚，比喻短时间内。

[43] 诘（jié皆）：询问。

[44] 戎马戒严：谓因战乱而采取严密的防范措施。

[45] 俦（chóu酬）人：谓众人。涧谷：溪涧山谷。

[46] 张皇：惊慌。四匿：谓四处躲藏。

[47] 剽遬（piào sù票速）：迅疾。《史记》卷二三《礼书》：“轻利剽遬，卒如熛风。”唐张守节正义：“剽遬，疾也。”

[48] 金毛犼（hǒu吼）：兽名，民间传说中观世音菩萨的坐骑，像犬，凶猛异常。明许仲琳《封神演义》第八十四回：“文殊广法天尊骑狮子，普贤真人骑白象，慈航道人（观音）骑金毛犼：三位大士各现出化身，冲将进去。”

[49] 超乘（shènɡ剩）：这里谓跃身跨上金毛犼。

[50] 挝（zhuā抓）：敲打。

[51] 大士：佛教对菩萨的通称，这里当谓观世音菩萨，属于慈悲的化身，为救苦救难之神。

[52] 观音经咒：即《观世音菩萨普门品》，全一卷，又称《观音经普门品》、《观世音经》、《观音经》、《普门品经》、《普门品》，为《法华经》卷七《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之别行。内容宣说观世音菩萨普门示现之妙用。由长行与偈颂组成。

饿鬼[1]

马永，齐人[2]，为人贪，无赖[3]，家卒屡空[4]，乡人戏而名之“饿鬼”。年三十馀，日益窭[5]，衣百结鹑[6]，两手交其肩[7]，在市上攫食[8]。人尽弃之，不以齿[9]。

邑有朱叟者，少携妻居于五都之市[10]，操业不雅[11]；暮岁归其乡，大为士类所口[12]，而朱洁行为善，人始稍稍礼貌之。一日，值马攫食不偿，为肆人所苦[13]；怜之，代给其直[14]。引归，赠以数百，俾作本[15]。马去，不肯谋业，坐而食。无何，赀复匮[16]，仍蹈旧辙。而常惧与朱遇，去之临邑[17]。暮宿学宫[18]，冬夜凛寒，辄摘圣贤颠上旒而煨其板[19]。学官知之[20]，怒欲加刑。马哀免，愿为先生生财。学官喜，纵之去。马探某生殷富[21]，登门强索赀，故挑其怒，乃以刀自劙[22]，诬而控诸学。学官勒取重赂，始免申黜[23]。诸生因而共愤，公质县尹[24]。尹廉得实[25]，笞四十[26]，梏其颈[27]，三日毙焉。

是夜，朱叟梦马冠带而入[28]，曰：“负公大德，今来相报。”即寤[29]，妾举子。叟知为马，名以“马儿”。少不慧，喜其能读。二十馀，竭力经纪[30]，得入邑泮[31]。后考试[32]，寓旅邸，昼卧床上，见壁间悉糊旧艺[33]，视之，有“犬之性”四句题[34]，心畏其难，读而志之[35]。入场，适是其题，录之，得优等，食饩焉[36]。六十馀，补临邑训导[37]。官数年，曾无一道义交[38]。惟袖中出青蚨[39]，则作鸬鹚笑[40]；不则睫毛一寸长，棱棱若不相识[41]。偶大令以诸生小故[42]，判令薄惩，辄酷掠如治盗贼[43]。有讼士子者[44]，即富来叩门矣。如此多端，诸生不复可耐。而年近七旬，臃肿聋瞆[45]，每向人物色黑须药。有狂生某，锉茜根绐之[46]。天明共视，如庙中所塑灵官状[47]。大怒，拘生，生已早夜亡去。以此愤气中结[48]，数月而死。

【简评】

清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一：“康熙间，文武一万五千六百员，而八旗武职不在是数。文职在京正杂大小二千五百四十六员。直隶正杂五百四十六员，学官三百十五员；江南正杂七百五十九员，学官二百五十六员；山东正杂四百五十七员，学官二百三十八员；山西正杂三百九十二员，学官二百零一员；河南正杂三百四十八员，学官二百三十员；陕西正杂四百八十七员，学官二百九十员；湖广正杂六百三十员，学官二百八十六员；浙江正杂四百二十四员，学官一百七十四员；江西正杂四百八十四员，学官一百八十二员；福建正杂三百四十七员，学官一百三十四员；广东正杂四百五十员，学官一百九十一员；广西正杂三百十八员，学官一百十四员；四川正杂三百五十三员，学官一百九十八员；云南正杂二百六十五员，学官一百一十员；贵州正杂一百四十四员，学官八十二员。共一万一千九百五十一员。”清初学官数量所占全部官员之比重可见一斑。由于需求量大，厕身其间者未免鱼龙混杂，良莠不齐，举人大挑可选教职，贡生甚至资深廪生也可充任，如本篇《饿鬼》中的朱马儿即是。明归有光《送夹江张先生序》称学官为“世之所谓穷苦寂寞而无聊者”，大约系实情。学官在清初的地位也不高，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三笔》卷四《高宗加崇学官品级》：“康雍以前，各省府教授系从九品，学正、教谕、训导均系未入流。自高宗登极，一日，念及学校之官，所以训迪多士，厕居流外，则与杂职无殊，谕吏部议奏，赏给品级。遂议教授加为正七品，学正、教谕加为正八品，训导加为从八品，升转仍照旧例。”管理众多生员为学官的主要职责，对于生员食饩乃至选贡等皆有一定发言权，于是靠山吃山，行为不检点的学官收受诸生贿赂，甚至加以敲诈，就可能变本加厉。可以想见，天长日久，学官与诸生未免形成对立局面，并且难以消除。这篇《饿鬼》对于科举取士与官学制度并无批评之意，主旨在于宣泄诸生对某些猥琐学官的怨恨之气，淋漓痛快，喜笑怒骂皆成文章，为今天的读者认识科举时代的学校的真实面貌，大有助益。

[1] 饿鬼：佛教语，六道（谓众生轮回的六个去处：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之一。佛经谓人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饿鬼道，常受饥渴之苦。《大乘义章八·六道义四门分别·释名》：“言饿鬼者，如杂心释，以从他求，故名饿鬼。”

[2] 齐：古地名。今山东省泰山以北黄河流域和胶东半岛地区，为战国时齐地，汉以后仍沿称为齐。

[3] 无赖：谓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

[4] 卒：终于。屡空（kònɡ控）：经常贫困，谓贫穷无财。《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三国魏何晏集解：“言回庶几圣道，虽数空匮而乐在其中。”

[5] 窭（jù具）：贫穷，语本《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6] 百结鹑：形容衣服破烂不堪。庾信《拟连珠四十四首》其二九：“盖闻悬鹑百结，知命不忧，十日一炊，无时何耻。”百结，形容衣多补缀，《南史》卷二五《到溉传》：“余衣本百结，闽中徒八蚕。”悬鹑，鹌鹑毛斑尾秃，似披敝衣，因以“悬鹑”比喻衣服破烂。

[7] 两手交其肩：谓双手交叉抱肩，旧时认为是猥琐的乞丐之相。

[8] 攫（jué绝）食：谓夺取食物。

[9] 不以齿：即“不齿”，不与同列，表示鄙视。

[10] 五都之市：五方都会，泛指繁盛的都市。《文选·宋玉〈登徒子好色赋〉》：“臣少曾远游，周览九土，足历五都。”唐李善注：“五都，五方之都。”

[11] 操业：从事职业的活动。不雅：不正。《荀子·儒效》：“道过三代谓之荡，法贰后王谓之不雅。”清俞正燮《癸巳存稿·法后王》：“‘法贰后王谓之不雅’，以居下倍上，是邪说也。不雅者，不正也。”

[12] 士类：谓读书人。口：这里谓非议。

[13] 肆人：谓店铺中人。苦：困辱。《汉书》卷七九《冯奉世传》：“先是时，汉数出使西域，多辱命不称，或贪污，为外国所苦。”唐颜师古注：“苦，谓困辱之。”

[14] 直：谓价钱。

[15] 俾（bǐ笔）：使。

[16] 赀（zī资）：通“资”，货物，钱财。匮（kuì愧）：穷尽，空乏。

[17] 临邑：邻近的县。临，靠近。

[18] 学宫：古代谓各府县的孔庙，即“文庙”，为古代祭祀孔子的处所，又为儒学教官的衙署所在。《儒林外史》第四七回：“我们县里，礼义廉耻，一总都灭绝了！也因学宫里没有一个好官。”

[19] 圣贤：谓学宫中祭祀的孔子及其陪祀门徒等的塑像。颠：头。旒（liú流）：冕冠前后悬垂的玉串，塑像所戴者当为仅为装饰的代用品。古代大夫以上的礼冠称“冕旒”，顶有延，前有旒，天子之冕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后汉书》志第三十《舆服志下》：“冕冠，垂旒，前后邃延，玉藻。”煨（wēi威）：焚烧。板：当谓塑像冕冠上的木制“延”。

[20] 学官：又称“教官”，古代主管学务的官员与官学教师。明清府学置教授，州学置学正，县学置教谕，府州县学皆置副职训导，均为学官。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

[21] 殷富：繁盛，富足。《诗·鄘风·定之方中序》：“百姓说之，国家殷富焉。”

[22] 劙（lí离）：割。

[23] 申黜：谓报请上司予以革除生员资格。

[24] 公质县尹：谓一同到县令处评断。

[25] 廉：查访。

[26] 笞（chī吃）：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

[27] 梏（ɡù固）其颈：谓用木枷枷住脖颈以示众。梏，刑具名，古代木制的手铐，这里用如动词，是械系的意思。

[28] 冠带：谓戴帽子束腰带的官服。

[29] 寤（wù悟）：谓睡醒。

[30] 经纪：管理照料。

[31] 入邑泮（pàn判）：谓入县学为诸生。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32] 考试：这里当指岁试或科试。《明史》卷六九《选举一》：“凡初入学者，止谓之附学，而廪膳、增广，以岁、科两试等第高者补充之。”清沿明制，生员经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方能取得廪生资格。凡生员食廪者（每月有廪饩银以助学）为廪膳生，简称廪生。

[33] 艺：谓“制艺”，即“八股文”，又称“时文”，以与“古文”相对；又称“制义”，明清科举考试的功令文字。《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34] “犬之性”四句：谓八股文的题目，语出《孟子·告子上》：“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欤？”

[35] 志：记住。

[36] 食饩（xì细）：即成为廪膳生员。饩，科举时代国家发给在学生员的膳食津贴。

[37] 训导：清代为府学教授、州学学政、县学教谕之副职学官，秩从八品。这里指佐县学教谕的儒学教官。

[38] 道义交：谓基于道德和正义的朋友。

[39] 青蚨（fú服）：传说中的虫名，旧时常用以指钱。《太平御览》卷九五○引汉刘安《淮南万毕术》：“青蚨还钱：青蚨一名鱼，或曰蒲，以其子母各等，置瓮中，埋东行阴垣下，三日后开之，即相从。以母血涂八十一钱，亦以子血涂八十一钱，以其钱更互市，置子用母，置母用子，钱皆自还。”

[40] 鸬鹚（lú cí卢慈）笑：以鸬鹚得鱼而喜，比喻一种自鸣得意的奸笑。《太平御览》卷三八二引朱彦时《黑儿赋》曰：“世有非常人，实为彼玄士。禀兹至缁色，内外皆相似。卧如骊牛眠，立如乌牛跱。忿如鸲鹆斗，乐似鸬鹚喜。”鸬鹚，水鸟名，俗叫鱼鹰、水老鸦。羽毛黑色，有绿色光泽，颔下有小喉囊，嘴长，上嘴尖端有钩，善潜水捕食鱼类。渔人常驯养之以捕鱼。

[41] “不则”二句：意谓双目微闭，一副爱搭不理、冷面相对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棱棱，寒冷貌。南朝宋鲍照《芜城赋》：“棱棱霜气，蔌蔌风威。”

[42] 大令：谓县令。古时县官多称令，后以大令为对县官的敬称。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43] 酷掠：残酷拷打。

[44] 士子：谓官学中生员等读书人。

[45] 聋瞆（ɡuì贵）：耳聋眼瞎，常比喻愚昧无知。

[46] 茜根：茜草的根。茜草，多年生草本植物，根黄赤色，茎方形，有倒生刺，叶子轮生，心脏形或长卵形。秋季开黄色小花，果实球形。根可做红色染料，也可入药。绐（dài怠）：欺诳。

[47] 灵官：王灵官的略称，道教奉为护法监坛之神，道观中皆有其塑像，红脸红须，三只眼，披甲执鞭，面目威武。近代刘禺生《世载堂杂忆·跳加官》：“跳灵官之制，为宫中演剧之常例。亡友陈任中仲骞曰：宫外演戏，先跳加官；宫内演戏，无官可加，先跳灵官以祛邪。龙虎山只灵官一人，当门接引，三只眼，红须红袍，左手挽袂，右手持杵。宫内演戏，则用灵官十人，选名角十人跳之；形像须袍，皆仿龙虎山灵官状。”

[48] 愤气：怒气。汉徐幹《中论·慎所从》：“有一范增既不能用，又从而疑之，至令愤气伤心，疽发而死。”中结：郁结于心。

考弊司

闻人生，河南人。抱病经日，见一秀才入[1]，伏谒床下[2]，谦抑尽礼[3]。已而请生少步[4]，把臂长语，刺刺且行[5]，数里外犹不言别。生伫足，拱手致辞[6]。秀才云：“更烦移趾[7]，仆有一事相求。”生问之，答云：“吾辈悉属考弊司辖。司主名虚肚鬼王。初见之，例应割髀肉[8]，浼君一缓颊耳[9]。”生惊问：“何罪而至于此？”曰：“不必有罪，此是旧例。若丰于贿者，可赎也，然而我贫。”生曰：“我素不稔鬼王[10]，何能效力？”曰：“君前世是伊大父行[11]，宜可听从。”

言次，已入城郭。至一府署，廨宇不甚弘敞[12]，惟一堂高广，堂下两碣东西立[13]，绿书大于栲栳[14]，一云“孝弟忠信”[15]，一云“礼义廉耻”[16]。躇阶而进[17]，见堂上一匾，大书“考弊司”。楹间[18]，板雕翠字一联云：“曰校曰序曰庠，两字德行阴教化[19]；上士中士下士，一堂礼乐鬼门生[20]。”游览未已，官已出，鬈发鲐背[21]，若数百年人。而鼻孔撩天[22]，唇外倾，不承其齿。从一主簿吏[23]，虎首人身。又十馀人列侍，半狞恶若山精[24]。秀才曰：“此鬼王也。”生骇极，欲却退，鬼王已睹，降阶揖生上，便问兴居[25]，生但诺诺[26]。又问：“何事见临？”生以秀才意具白之。鬼王色变曰：“此有成例[27]，即父命所不敢承！”气象森凛[28]，似不可入一词。生不敢言，骤起告别，鬼王侧行送之[29]，至门外始返。生不归，潜入以观其变。至堂下，则秀才已与同辈数人，交臂历指，俨然在徽中[30]。一狞人持刀来[31]，裸其股，割片肉，可骈三指许[32]。秀才大嗥欲嗄[33]。生少年负义[34]，愤不自持，大呼曰：“惨惨如此[35]，成何世界！”鬼王惊起，暂命止割，桥履逆生[36]。生忿然已出，遍告市人，将控上帝[37]。或笑曰：“迂哉！蓝蔚苍苍[38]，何处觅上帝而诉之冤也？此辈惟与阎罗近[39]，呼之或可应耳。”乃示之途。趋而往，果见殿陛威赫[40]，阎罗方坐[41]，伏阶号屈。王召讯已，立命诸鬼绾绁提锤而去[42]。少顷，鬼王及秀才并至，审其情确，大怒曰：“怜尔夙世攻苦[43]，暂委此任，候生贵家[44]，今乃敢尔！其去若善筋[45]，增若恶骨，罚令生生世世不得发迹也[46]！”鬼乃箠之[47]，仆地，颠落一齿。以刀割指端，抽筋出，亮白如丝。鬼王呼痛，声类斩豕。手足并抽讫，有二鬼押去。

生稽首而出[48]，秀才从其后，感荷殷殷[49]。挽送过市，见一户，垂朱帘，帘内一女子，露半面，容妆绝美。生问：“谁家？”秀才曰：“此曲巷也[50]。”既过，生低徊不能舍[51]，遂坚止秀才。秀才曰：“君为仆来，而令踽踽以去[52]，心何忍。”生固辞，乃去。生望秀才去远，急趋入帘内。女接见，喜形于色。入室促坐，相道姓名。女自言：“柳氏，小字秋华。”一妪出，为具肴酒。酒阑[53]，入帷，欢爱殊浓，切切订婚嫁。既曙，妪入曰：“薪水告竭[54]，要耗郎君金赀，奈何！”生顿念腰橐空虚，惶愧无声。久之，曰：“我实不曾携得一文，宜署券保[55]，归即奉酬。”妪变色曰：“曾闻夜度娘索逋欠耶[56]？”秋华蹙[57]，不作一语。生暂解衣为质，妪持笑曰：“此尚不能偿酒直耳。”呶呶不满志[58]，与女俱入。生惭，移时，犹冀女出展别[59]，再订前约。久久无音，潜入窥之，见妪与秋华自肩以上化为牛鬼[60]，目睒睒相对立[61]。大惧，趋出；欲归，则百道歧出，莫知所从。问之市人，并无知其村名者。徘徊廛肆之间[62]，历两昏晓，凄意含酸，响肠鸣饿，进退无以自决。忽秀才过，望见之，惊曰：“何尚未归，而简亵若此[63]？”生颜莫对[64]。秀才曰：“有之矣！得勿为花夜叉所迷耶[65]？”遂盛气而往，曰：“秋华母子，何遽不少施面目耶[66]！”去少时，即以衣来付生，曰：“淫婢无礼，已叱骂之矣。”送生至家，乃别而去。生暴绝，三日而苏，言之历历[67]。

【简评】

《考弊司》当属于前一篇《饿鬼》的姊妹篇，皆以学官为鞭挞的对象，然而细味之，两者又有所不同。《饿鬼》专从暴露讽刺着眼，精心以大写意的笔法勾画出一位训导的猥琐嘴脸；《考弊司》表面上是从旁观者角度书写阴间学官的贪婪，实则融入了作者自身的几多焦虑与无奈，并不专以暴露丑恶为主。明清六部中的吏部有考功司，掌官吏考课之事；诸生无政绩可考，惟有学中或考试作弊可以被学官查办，阴间“考弊司”暗喻阳世之学官，显而易见。“虚肚鬼王”之名怪异，或谓其欲壑难填，或讽其胸无点墨，实则此四字若理解为“管理虚肚鬼之王”似更符合作者本意。“虚肚”者，“虚度”也。明清科举，进学已属不易，能够乡试中举，会、殿试考中进士，于一县之中更是凤毛麟角。就此而言，学中诸生皓首穷经，无异于虚度年华，于是焦虑与无奈相伴而生。与蒲松龄大约同时的王弘撰有笔记《山志》，其初集卷三有《顾亭林》一则云：“四方之游，必以图书自随，手所抄录，皆作蝇头行楷，万字如一。每见予辈或宴饮终日，辄为攒眉，客退必戒曰：‘可惜，一日虚度矣。’”这种奋发图强的事业心，顾炎武有，蒲松龄也有，尽管两者人生价值取向或有不同，但不虚度人生的宗旨则是同一的。《考弊司》后半的“曲巷”之游，似与小说主旨无关，清何守奇评云：“嘲笑如前，曲巷以后，比例见意耳。”将小说中“曲巷”的渲染视为衬托手法的运用，可备一说。古代文人仕途不畅，往往乐于在醉乡或温柔乡中寻求寄托，浮现“放浪形骸之外”的绮思。宋柳永《鹤冲天》词：“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清朱彝尊《解珮令》词上阕有云：“老去填词，一半是、空中传恨，几曾围、燕钗蝉鬓。”下阕则云：“落拓江湖，且分付、歌筵红粉，料封侯、白头无分。”在蒲松龄的潜意识中是否也有这种想法，值得探讨。当然，作者的人生态度仍是严肃的，文学作品中偶露峥嵘，恰如宋黄庭坚“空中语耳，非杀非偷，终不至坐此堕恶道”的宣言（见宋释惠洪《冷斋夜话》卷一〇），无非是一种情感的宣泄而已，不可当真。

[1] 秀才：明清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2] 伏谒：伏地通姓名，为古代谒见尊者的礼节。

[3] 谦抑：犹谦逊。

[4] 少步：略为走走。

[5] 刺刺：谓语繁不断貌。

[6]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致辞：这里是告辞的意思。

[7] 移趾：谓有劳您走一趟。

[8] 髀（bì必）肉：大腿肉。

[9] 浼（měi美）：央求。缓颊：原意为徐言引譬喻，语本《史记》卷九〇《魏豹彭越列传》：“（汉王）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后世谓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

[10] 稔（rěn忍）：熟悉。

[11] 大父行（hánɡ杭）：祖父辈。

[12] 廨（xìe谢）：官舍。

[13] 碣（jié杰）：圆顶石碑。

[14] 绿书：谓绿字，古代石碑上刻的文字，填以色漆，故称。南朝梁简文帝《宣武王庙碑赞》：“功书绿字，事烛青编。”栲栳（kǎo lǎo考老）：用柳条编成的盛物器具，亦称笆斗。

[15] 孝弟（tì替）：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宋朱熹集注：“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忠信：忠诚信实。《易·乾》：“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

[16] 礼义廉耻：即“四维”，古代提倡的四种道德规范，被认为是治国之四纲。《管子·牧民》：“国有四维……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

[17] 躇（chuò辍）阶：谓不按顺序跨阶而进。《公羊传·宣公六年》：“赵盾知之，躇阶而走。”汉何休注：“躇，犹超遽，不暇以次。”

[18] 楹：量词，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

[19] “曰校”二句：意谓阴间的学校源远流长，始终重视道德品行的政教风化。曰校曰序曰庠（xiánɡ详），古代所设乡学的名称，《孟子·滕文公上》：“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学则三代共之，皆所以明人伦也。”德行，道德品行。教化，政教风化，汉桓宽《盐铁论·授时》：“是以王者设庠序，明教化，以防道其民。”

[20] “上士”二句：意谓各阶层的读书人会聚一堂学习礼节和音乐，全属鬼王的弟子。上士中士下士，周代官阶中的三等，皆低于下大夫。《周礼·天官·序官》：“宰夫下大夫四人，上士八人，中士十有六人，旅下士三十有二人。”《孟子·万章下》：“君一位，卿一位，大夫一位，上士一位，中士一位，下士一位，凡六等。”这里谓各阶层之读书人。礼乐，礼节和音乐，《礼记·乐记》：“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辨异。礼乐之说，管乎人情矣。”唐孔颖达疏：“乐主和同，则远近皆合；礼主恭敬，则贵贱有序。”门生，谓亲授业的弟子学生。

[21] 鬈（quán拳）发：鬈曲的头发。唐李贺《龙夜吟》：“鬈发胡儿眼睛绿，高楼夜静吹横竹。”鲐（tái台）背：谓老态。古人认为老人背上生斑如鲐鱼之纹，为高寿之征。

[22] 撩（liāo僚阴平）天：朝天。《古尊宿语录·云门匡真禅师广录》：“三世诸佛总在你脚跟下，三十年后鼻孔撩天。”

[23] 主簿吏：谓主管文书的佐吏。

[24] 狞恶：凶恶。山精：传说中的山间怪兽。《淮南子》卷一三《氾论训》“山出枭阳”，汉高诱注：“枭阳，山精也。人形，长大，面黑色，身有毛，足反踵，见人而笑。”

[25] 兴居：谓日常生活，犹言起居。

[26] 诺诺：连声应诺，表示顺从。《韩非子·八奸》：“优笑侏儒，左右近习，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旨，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

[27] 成例：犹先例，惯例。

[28] 森凛：森严可畏。

[29] 侧行：侧身而行，表示恭敬。《史记》卷七四《孟子荀卿列传》：“（驺子）适赵，平原君侧行襒席。”唐司马贞索隐引张揖《三苍训诂》：“襒，拂也。谓侧而行，以衣襒席为敬，不敢正坐当宾主之礼也。”

[30] “交臂历指”二句：意谓秀才等人被反绑并上了刑具。语本《庄子·天地》：“睆睆然在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唐陆德明释文引司马彪云：“交臂，反缚也。”清王先谦集解引宣颖曰：“历指，关指。”交臂，谓罪人双手被交叉地绑在背后。历指，谓拶指之刑，即将人十指用拶夹套住，二人从两侧用力收绳，受刑者手指被木棍夹住，疼痛万分甚至折断手指。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一《镇抚司刑具》：“诸刑俱可应故事，惟拶指则毫难假借。盖紧拶则肉虽去而骨不伤，稍宽则十指俱折矣。”历，通“枥”。俨然，真切、明显的样子。徽（mò墨），古时常特指拘系罪人的绳索，《易·坎》：“上六，系用徽，寘于丛棘。”唐陆德明释文引刘表云：“三股曰徽，两股曰，皆索名。”

[31] 狞人：凶恶的人。

[32] 骈（pián胼）三指：谓三指并列在一起。

[33] 大嗥欲嗄（shà煞）：谓大声号哭，声音趋向嘶哑。嗥，通“号”，号哭，哭叫。《庄子·庚桑楚》：“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嗄，声音嘶哑。《老子》：“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34] 负义：讲义气。宋邵伯温《闻见前录》卷一六：“至师鲁卒，丧归洛，义琛哭柩前，纳其券于师鲁家。师鲁素贫，子孙赖此以生。乌乎！在仁宗朝，一僧尚负义如此，风俗可谓厚矣。”

[35] 惨惨：昏暗貌，慘，通“黪”。《文选·王粲〈登楼赋〉》：“风萧瑟而并兴兮，天惨惨而无色。”唐李善注：“《通俗文》曰：‘暗色曰骖。’惨与黪古字通。”

[36] 桥（jiǎo皎）履：抬起脚行走，有迫不及待疾行的意味。桥，通“挢”，抬起，伸出。逆：迎上。《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37] 上帝：古人谓天帝。晋袁宏《后汉纪·顺帝纪上》：“愚以为天不言，以灾异为谴，告政之治乱，主之得失，皆上帝所伺而应以灾祥者也。”

[38] 蓝蔚：深蓝色，常用以借指天。苍苍：茫无边际。

[39] 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40] 殿陛：宫殿上和石陛下，常比喻君主与臣子相见之际。威赫：庄严显赫。

[41] 方：副词，表示某种状态正在持续或某种动作正在进行。唐韩愈《与鄂州柳中丞书》之二：“愚初闻时，方食，不觉弃匕箸起立。”

[42] 绾绁（wǎn xiè挽谢）：谓盘绕起缚罪人的绳索。

[43] 夙（sù素）世：前世。攻苦：谓刻苦攻读。

[44] 候生贵家：意谓等候将来投胎转世到富贵人家。这是以佛家所谓“六道轮回”说为基础的。

[45] 若：你。

[46] 生生世世：谓世世代代。发迹：谓由贫困而富足。

[47] 箠（chuí垂）：鞭打。

[48]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49] 感荷：感谢。殷殷：情意深厚貌。

[50] 曲巷：谓妓院。

[51] 低徊（huí回）：徘徊，流连。

[52] 踽踽（jǔ举）：独行貌。《诗·唐风·杕杜》：“独行踽踽。”毛传：“踽踽，无所亲也。”

[53] 阑：将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54] 薪水：柴和水，借指生活必需品。

[55] 署券（quàn劝）保：谓立下字据以后偿还。券，凭证。

[56] 夜度娘：原为古乐府清商曲辞名，后世常指娼妓。《乐府诗集·清商曲辞·西曲歌》有无名氏《夜度娘》一首。宋郭茂倩题解引《古今乐录》：“《夜度娘》，倚歌也。词云：夜来冒霜雪，晨去履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逋（bū晡）欠：谓拖欠的钱财。

[57] 蹙（pín cù频促）：皱眉蹙额。汉王充《论衡》卷一八《自然》：“薄酒酸苦，宾主蹙。”，同“顰”，皱眉。

[58] 呶呶（náo挠）：喋喋不休。

[59] 展别：陈述别情。

[60] 牛鬼：传说阴间的牛首之鬼。

[61] 睒睒（shǎn闪）：目光闪烁貌。

[62] 廛（chán缠）肆：市肆，亦泛指街市。

[63] 简亵（xiè谢）：这里谓衣着轻慢不庄重。

[64] （tiǎn舔）颜：面容羞愧。

[65] 花夜叉：谓柳秋华。夜叉，梵语的译音，佛经中一种形象丑恶的鬼，勇健凶暴，能食人，后受佛之教化而成为护法之神，列为天龙八部众之一。

[66] 面目：情面。

[67] 历历：清晰貌。唐杜甫《历历》诗：“历历开元事，分明在眼前。”

阎罗[1]

沂州徐公星[2]，自言夜作阎罗王。州有马生亦然。徐公闻之，访诸其家，问马：“昨夕冥中处分何事[3]？”马言“无他事，但送左萝石升天[4]，天上堕莲花[5]，朵大如屋”云。

【简评】

本书卷二也有一篇同名《阎罗》的小说，《异史》本卷二则将此篇与之合而为一，且置于其前。青柯亭本与二十四卷钞本均无此篇，或系有所避讳使然。清人编撰的《明史》卷二七五本传有赞云：“左懋第仗节全贞，蹈死不悔，于奉使之义，亦无愧焉。”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二《成御史遇仙》一则，谈到明清鼎革之际变服为僧的前明都察院御史成勇在昆仑山遇仙一事，此“仙”告诉成勇：“向见左萝石、沈周泉二公，托讯公起居，故候于此。”成勇问左懋第、沈迅二公何在？“仙”回答说：“在上帝左右。”可见清初文人士大夫因心怀故明，就杜撰出许多“威武不能屈”的忠臣义士升仙成佛的故事，以平衡失落的心理，左懋第就是其中的一员。白亚仁《略论李澄中〈艮斋笔记〉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共同题材》（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1期）举李澄中（1629—1700）《艮斋笔记》卷六所记左懋第为阴间第五殿阎罗事，也反映了齐鲁间文人尊崇这位乡先贤的心态：“浚县马生某，平日颇豪横，常于文昌庙设博具求利。一日，在庙中观剧。忽倦甚，倚柱假寐，见一人，谓之曰：‘此何足观，彼稍远处人多可观耳。’乃与之偕行，遇其故姊夫，惊曰：‘尔何来？’遂延之酒肆，与鬼饮啖甚适。回顾马生独不饮，笑曰：‘彼生人，故应尔。’已，曰：‘某在公门，今日第五殿阎罗王到任，须此祗候。’因引之入大门，迤东至一处，见壁间悬巨镜，照其平生所为，历历无隐。行三里许，尚在镜中。最后一老妇将投缳，二少妇戟手作怒骂状。鬼曰：‘君诸事犹可，此事何忍言？’生曰：‘诸事皆无敢诿，独此事实无之。’鬼曰：‘此刻下事，故君不知耳。’盖老者生之母，少者生之妻妾也。又于架上取一卷示之，乃其平生履历也：某年中举，某年中进士，官至三品，以某事削其官，某事削去进士，某事削去举人。至卷末，见其侄马某以是科中四十三名。鬼与生乃返。顷之，鼓乐震天，旌旗蔽野，有兽面人身者若干，鸟首人身者若干，复有人面兽身鸟身者若干。其后，人而骑者又数千，则乘舆驺呵者一人。鬼曰：‘此第五殿阎罗王也。’生曰：‘阎罗王为谁？’曰：‘山东左懋第也。’又数折，至地狱，有大鏊在狱中，人立其上，以叉挑柴添鏊下火。然鏊热，则哀号之声所不忍闻。生历数之，得二十所，因问鬼曰：‘人间传地狱止十八耳，此二十者何？’曰：‘上帝以人心日下，增二狱，始能容之耳。’鬼以手抟生颡，使入其中。正窘急时，见关壮缪至。生祈哀甚切。壮缪曰：‘汝前身为华山吾庙中道士，乃隳落至此。’谓鬼使曰：‘姑恕之。’又诫马生曰：‘汝至人间，改行从善，尚可为。不改，吾亦不能汝救也。’生寤，则灵几穗帐在焉。询其母，已死矣。因改行为善。及秋，其侄果中四十三名。久之，复为恶，遂暴卒。”清抱阳生《甲申朝事小纪》卷六《左公大节》：“左公懋第，临刑《绝命词》云：‘漠漠黄沙少雁过，片云南下意如何。丹衷碧血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被难时，忽风沙四起，卷市棚于云际，一时为之罢市。”这或许是实录。总之，无论从容就义，还是慷慨赴死，这样的英雄都是值得后世人怀念的。

[1] 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2] 沂州：明至清雍正以前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徐公星，即徐星，生平不详。

[3] 冥中：阴间，旧时谓人死后灵魂所在之处。处分：处理，处置。

[4] 左萝石：即左懋第（1601—1645），字仲及，号萝石，莱阳（今属山东）人。明崇祯四年（1631）三甲第二百四十五名进士，历官户科、刑科给事中，明亡，任南明弘光朝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徽州诸府。清兵破李自成后，以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与陈洪范等赴北京与清廷议和，南归途中被囚，顺治二年（1645）拒降清，不屈死。传世有《左忠贞公集》。《明史》卷二七五有传。

[5] 天上堕莲花：暗示左懋第成佛升天。莲花，佛家以莲花台或曰莲台为佛座，《法苑珠林》卷二〇：“故十方诸佛，同出于淤泥之浊；三坐正觉，俱坐于莲台之上。”

卷五

大人

长山李孝廉质君[1]，诣青州[2]，途中遇六七人，语音类燕[3]。审视两颊，俱有瘢，大如钱，异之。因问：“何病之同？”客自述：旧岁客云南，日暮失道[4]，入大山中，绝壑巉岩，不可得出。谷中有大树一章[5]，条数尺，绵绵下垂，荫广亩馀。诸客计无所之[6]，因共系马解装，旁树栖止。夜既深，虎、豹、鸮鸱[7]，次第嗥动[8]。诸客抱膝相向，不能寐。忽见一大人来，高以丈许。客团伏，莫敢息。大人至，以手攫马而食，六七匹，顷刻都尽。既而折树上长条，捉人首穿腮，如贯鱼状。贯讫[9]，提行数步，条毳折有声[10]。大人似恐堕落，乃屈条之两端，压以巨石而去。客觉其去远，出佩刀，自断贯条，负痛疾走。未数武[11]，见大人又导一人俱来，客惧，伏丛莽中[12]。见后来者更巨，至树下，往来巡视，似有所求而不得。已乃声啁啾[13]，似巨鸟鸣，意甚怒，盖怒大人之绐己也[14]。因以掌批其颊。大人伛偻顺受[15]，不敢少争。俄而俱去。

诸客始仓皇出，荒窜良久，遥见岭头有灯火，群趋之。至则一男子居石室中。客入环拜[16]，兼告所苦。男子曳令坐，曰：“此物殊可恨，然我亦不能箝制[17]。待舍妹归[18]，可与谋也。”居无何[19]，一女子荷两虎自外入，问客何得至，诸客趋叩而告以故。女子曰：“久知两个为孽，不图凶顽至此[20]！当即除之。”于石室中出铜锤，重三四百斤，出门遂逝。男子煮虎肉饷客，肉未熟，女子已返，曰：“彼见我，欲遁，追之数十里，断其一指而还。”因以指掷地，大如胫骨焉[21]。众骇极，问其姓氏，即亦不言。少间，肉熟，客创痛不食；女以药屑遍糁之[22]，痛顿止。既明，女子送客至树下，行李俱在。各负装行十馀里，经昨夜斗处，女子指示之，石洼中残血尚存盆许。出山，女子始别而返。

【简评】

大人，又称巨人，在中外神话传说乃至童话中并不罕见，在全世界各民族中几乎都可以寻觅到巨人的踪影，这反映了原始先民对于恶劣生态环境的恐惧心理。希腊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居于西西里岛的独眼巨人，生性残暴，以食人为乐。中国神话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氏以及不自量力以逐日的夸父，全属于远古传说中巨人行列中的知名者。如果说《山海经》中有关巨人的描写皆属子虚乌有，那么西汉末年帮助篡位者王莽的巨无霸，就可能实有其人了。《后汉书》卷一上《光武帝上》有云：“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历代文人笔记中有关“大人”或“长人”的记述也不乏其例，如宋洪迈《夷坚志·乙志》卷八《长人国》等。邵伯温《邵氏闻见前录》卷一九：“康节先公见一道人，言尝泛海遇舶风，泊岸，与数人下采薪。有巨人数十，长丈馀，相呼之声如禽兽，尽捉以去，用竿竹鱼贯之，食以荐酒。道人偶在竹末，巨人醉睡，走登船得脱。因解衣出其所穿迹在胁下。”情节与这篇《大人》有类似处，可见蒲松龄撰写小说多有所本，不过弃取有方、详略得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从而使小说产生令读者百看不厌的魅力。白亚仁《略论李澄中〈艮斋笔记〉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共同题材》（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1期）举李澄中（1629—1700）《艮斋笔记》卷六所记有关荒岛“长人”啖人事，与蒲松龄所记者或出自同源的民间传说：“吾友周屺公，在六合见一破腮道士，自云：其少年时，泛海遇风，漂至一岛。饥甚，遥望丛薄中有细路，遂偕二人登岸。迤行里许，忽见一人，长数丈，倏忽而至。捉三人，伏膝上。先取一人，啖之，立尽。次一人，食其脑。又次提道士，掐其腮，贯以条，悬之树间，长人乃去。船中人讶其久不回，竞来迹之。见其状，大惊，为去条，且负食脑者，将奔归船上。而长人已与二人来追。当是时，船胶浅沙中，不能骤去。长人势又迫，乃弃食脑者，与之，始得免。少年遂弃家为道士。其掐处终不能复故焉。”就人情物理而言，《大人》与本书卷三《黑兽》一篇也有类似之处，可相参看。

[1]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李孝廉质君：即李斯义（1644—1707），字质君，号静庵，长山县人。康熙二十年（1681）举山东乡试第二，康熙二十七年（1688）三甲第二十六名进士，选庶吉士，散馆改河南道监察御史，历官京畿道监察御史、通政使司右左参议、翰林院提督四译馆、太常寺少卿、大理寺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福建巡抚。卒于任所。著有《孝悌编》、《初学便读》等。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六《人物志·仕业》有传，谓其“天资颖异，慎密谦和，能下人，为文得先辈法程”。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小说之叙事当发生于其考中进士之前，故以孝廉称之。

[2]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3] 燕（yān淹）：古国名，地域约相当于今河北省北部与辽宁省西部一带。

[4] 失道：迷失道路。《韩非子·外储说左下》：“晋文公出亡，箕郑挈壶餐而从，迷而失道，与公相失。”

[5] 章：大木材，引申为计量大树的量词。

[6] 计无所之：犹言计无所出，即走投无路，无法可想。

[7] 鸮鸱（xiāo chī消痴）：即“鸱鸮”，鸟名，俗称猫头鹰。

[8] 次第：依次。

[9] 讫（qì弃）：助词，用在动词后表示动作已经完成。相当于“了”。

[10] 毳（cuì脆）：通“脆”，谓脆弱，不坚韧。

[11]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2] 丛莽：丛生杂乱的草木。

[13] 啁啾（zhōu jiū周究）：鸟鸣声。唐王维《黄雀痴》诗：“到大啁啾解游扬，各自东西南北飞。”

[14] 绐（dài怠）：欺诳。

[15] 伛偻（yǔ lǚ羽旅）：脊梁弯曲，谓恭敬貌。参见436页注〔23〕。

[16] 环拜：盘旋与直拜，古礼中的两种仪节程式。《周礼·春官·乐师》：“环拜，以钟鼓为节。”汉郑玄注引郑司农曰：“环，谓旋也；拜，直拜也。”

[17] 箝（qián钳）制：控制，约束。

[18] 舍：对自己的家或卑幼亲属的谦称。

[19] 居无何：谓不多时。

[20] 不图：不料。

[21] 胫骨：小腿内侧的长形骨。

[22] 糁（sǎn伞）：洒上。

向杲

向杲，字初旦，太原人[1]，与庶兄晟[2]，友于最敦[3]。晟狎一妓[4]，名波斯，有割臂之盟[5]，以其母取直奢[6]，所约不遂。适其母欲出籍为良[7]，愿先遣波斯。有庄公子者，素善波斯，请赎为妾。波斯谓母曰：“既愿同离水火[8]，是欲出地狱而登天堂也。若妾媵之[9]，相去几何矣！肯从奴志，向生其可。”母诺之，以意达晟。时晟丧偶未婚，喜，竭资聘波斯以归。庄闻，怒晟之夺所好也，途中偶逢，便大诟骂；晟不服，遂嗾从人折箠笞之[10]，垂毙，乃去。杲闻，奔视，则兄已死，不胜哀愤，具造赴郡[11]。庄广行贿赂，使其理不得伸。

杲隐忿中结[12]，莫可控拆，惟思要路刺杀庄[13]。日怀利刃，伏于山径之莽[14]。久之，机渐泄。庄知其谋，出则戒备甚严。闻汾州有焦桐者[15]，勇而善射，以多金聘为卫。杲无所施其计，然犹日伺之。一日，方伏，雨暴作，上下沾濡[16]，寒战颇苦。既而烈风四起[17]，冰雹继至，身忽忽然痛痒[18]，不能复觉。岭上旧有山神祠[19]，强起奔赴。既入庙，则所识道士在焉。先是，道士行乞村中，杲辄饭之，道士以故识杲。见杲衣服濡湿，乃以布袍授之，曰：“姑易此。”杲易衣，忍冻蹲若犬，自视，则毛革顿生，身化为虎，道士已失所在。心中惊恨，转念：得仇人而食其肉，计亦良得。下至旧伏处，见己尸卧丛莽中，始悟前身已死，犹恐葬于乌鸢[20]，时时逻守之。越日，庄适经此，虎暴出，于马上扑庄落，龁其首[21]，咽之。焦桐返马而射，中虎腹，蹶然遂毙[22]。

杲在错楚中[23]，恍若梦醒；又经宵，始能行步，厌厌以归[24]。家人以其连夕不返，方共骇疑，见之，喜相慰问。杲但卧，蹇涩不能语[25]。少间，闻庄信，争即床头庆告之。杲乃自言：“虎即我也。”遂述其异，由此传播。庄子痛父之死也惨，闻而恶之，因讼杲。官以其事诞而无据，置不理焉。

异史氏曰：“壮士志酬，必不生返，此千古所悼恨也[26]。借人之杀以为生[27]，仙人之术何神哉！然天下事之指人发者多矣[28]。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

【简评】

社会公平正义的缺位，令无告的小民或企盼老天开眼，报应不爽；或求助于侠客一类打抱不平者，主持公道。等而下之者则自行了断，拼个鱼死网破。至于一时化虎，大仇得报后再行复活，的确令计无复之的负怨百姓心向往之，“异史氏曰”所谓“使怨者常为人，恨不令暂作虎”二语，道出了专制社会淫威下亿万庶民的心声！人能化虎，正史中居然也有记述，《后汉书》卷八六《南蛮西南夷列传》：“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二：“江汉之域，有人。其先，廪君之苗裔也，能化为虎。长沙所属蛮县东高居民，曾作槛捕虎。槛发，明日，众人共往格之，见一亭长，赤帻大冠，在槛中坐。因问：‘君何以入此中？’亭长大怒曰：‘昨忽被县召，夜避雨，遂误入此中。急出我。’曰：‘君见召，不当有文书耶？’即出怀中召文书。于是即出之。寻视，乃化为虎，上山走。或云：‘虎化为人，好著紫葛衣，其足无踵。虎有五指者，皆是。’”廪君为古代巴郡、南郡氏族首领名，据说为土家族的祖先。魂魄为虎之说，反映了原始先民图腾崇拜的遗风。今天我国西南一些少数民族中仍有以“虎族”自命者。在《太平广记》中，人与虎的相互转化乃至人虎成婚的传说，有论者统计约有二十四例之多。至于《礼记·檀弓下》所记“苛政猛于虎”的故事，反映了人民对于专制暴政的憎恶与痛恨。人们对虎堪称既敬畏又痛恨，这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态，反映了生产力较为低下的古代社会人们对于大自然的畏惧。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江都俞生说，曾署定番州事，亲见方番司土官之母化为虎，后旬日一至家，旋入山去。又安顺府陶生，有姊适人，生子矣，一旦随群虎入山，形体犹人，与群虎队行，趫腾绝壁，如履平地。亦数日一至家，抚视其子即去。久之渐变虎形，不复至。又八角井一农家妇，亦化为虎。皆康熙二十年间事。”人化为虎的传说在清初竟然也如此流行，这对于蒲松龄构思《向杲》，当有所启发。

[1] 太原：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

[2] 庶兄：庶出之兄，即父妾所生的兄长。

[3] 友于：谓兄弟友爱，语本《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敦：亲密，和睦。

[4] 狎（xiá侠）：谓亲昵、接近。

[5] 割臂之盟：古人称男女相爱，私下订立婚约为“割臂盟”。语本《左传·庄公三十二年》，春秋时鲁庄公爱大夫党氏之女孟任，答应娶她为夫人，孟任于是“割臂盟公”。

[6] 其母：谓妓院之鸨母，即妓女的假母。取直奢：谓要价高。直，同“值”。奢，过分。

[7] 出籍为良：谓妓女赎身脱离乐户的名籍而嫁人。

[8] 水火：谓水深火热，这里比喻妓女的卖笑生涯。

[9] 妾媵（yìnɡ映）之：谓为人姬妾。妾媵，这里用如动词。

[10] 嗾（sǒu叟）：指使。折箠（chuí垂）笞（chī吃）之：谓用折断策马的杖打人，有随意殴打的意思。语本《后汉书》卷一六《邓禹传》：“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笞之，非诸将忧也。”原意为用短杖即可轻易制敌取胜，这里仅用其字面义。

[11] 具造赴郡：谓备办诉状到郡城告状。具造，语本《书·吕刑》：“两造具备”。孔传：“造，至也。两至具备，则众狱官共听其入五刑之辞。”后谓备办诉状为“具造”。

[12] 隐忿：谓心中的忿恨。《楚辞·刘向〈九叹·惜贤〉》：“冤结未舒，长隐忿兮。”汉王逸注：“言己抱守冤结，长隐山野，心中忿恨无已时也。”中结：郁结于心。

[13] 要（yāo腰）路：拦路。

[14] 莽：即“丛莽”，谓丛生杂乱的草木。

[15] 汾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汾阳市。

[16] 沾濡（rú如）：因受雨水淋而湿透。

[17] 烈风：暴风，疾风。《书·舜典》：“纳于大麓，烈风雷雨弗迷。”唐孔颖达疏：“烈风是猛疾之风。”四起：四方兴起，到处发生。旧题汉李陵《答苏武书》：“吟啸成群，边声四起。”

[18] 忽忽然：迷糊、恍忽的样子。《文选·宋玉〈高唐赋〉》：“悠悠忽忽，怊怅自失。”唐李善注：“忽忽，迷也。”

[19] 山神：主管某山的神灵。

[20] 葬于乌鸢（yuān渊）：谓尸体为乌鸦与老鹰所食。鸢，鸟名，即“鸷鸟”，属猛禽类。俗称鹞鹰、老鹰。

[21] 龁（hé河）：啮咬。

[22] 蹶（jué绝）然：跌倒的样子。

[23] 错楚：杂乱丛生的草木。

[24] 厌厌（yān烟）：精神不振貌。

[25] 蹇（jiǎn简）涩：言语迟钝。

[26] 悼恨：哀伤遗憾。《汉书》卷三六《刘向传》：“望之自杀，天子甚悼恨之。”

[27] “借人”句：意谓向杲凭借焦桐射杀虎而还魂复活。

[28] 指人发：即“发指”，头发竖立，形容极度愤怒。《庄子·盗跖》：“盗跖闻之大怒，目如明星，发上指冠。”

董公子

青州董尚书可畏[1]，家庭森肃[2]，内外男女，不敢通一语。一日，有婢及仆调笑于中门之外[3]，为公子所窥，怒叱之，各奔而去。及夜，公子偕僮卧斋中，时方盛暑，室门洞敞。更既深，僮闻床上有声甚厉，方惊醒；月影中，见前仆提一物出门去，以其家人故，弗深怪，遂复寐。忽闻靴声訇然[4]，一伟丈夫赤面修髯，似寿亭侯像[5]，捉一人头入。僮惧，蛇行入床下，但闻床上支支格格，如振衣[6]，如摩腹，移时始罢[7]。靴声又响，乃去。僮伸颈渐出，见棂上有晓色[8]。以手扪床上，着手沾湿，嗅之血腥。大呼公子，公子方醒。告而火之[9]，血盈枕席。大骇，不得其故。

忽有官役叩门，公子出见之，役愕然，但言怪事。诘之，告曰：“适衙前一人神色迷罔，大声自言曰：‘我杀主人矣！’众见其衣有血污，执而白之官，审知为公子家人。彼言已杀公子，埋首于关庙之侧[10]。往验之，穴土犹新，而首则无之。”公子骇异，趋赴公庭[11]，见其人，即前狎婢者也[12]。因述其异。官甚惶惑，重责而释之。公子不欲结怨于小人，以前婢配之，令去。

积数日，其邻堵者[13]，夜闻仆房中一声震响若崩裂，急赴，呼之不应。排阖入视[14]，见夫妇及寝床，皆截然断而为两。木肉上俱有削痕，似一刀所断者。关公之灵迹最多，盖未有奇于此者也。

【简评】

关公崇拜在我国，有一个历史发展过程，截止到辛亥革命，总的趋势是关公地位愈来愈高。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追赠关羽“壮缪武安王”的封号，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加封关羽为“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又封关羽“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九年（1652）加封关羽“忠义神武关圣大帝”。《金启孮谈北京的满族》（中华书局2009年出版）一书曾谈到满族人对关公的尊崇：“关老爷这位汉族的神，满族对他有特别的感情。因为他是清朝的护国神。满族对他的尊崇远过于汉人。我记得许多京旗满族人的家中都有关老爷像，有的是画像，有的是铁制或铜制的像，摆在桌上不过一尺……每年五月十三和六月二十四都是祭关老爷的日期。五月十三据说是关老爷过江的日子，这天若是下雨，称为‘磨刀雨’，是供关老爷磨刀用的；六月二十四是关老爷生日，这两天必须给关老爷磕头，我家磕头的任务是我的。我家的关老爷像一丈之高，年久烟熏，黑得怕人。”清人入关以后，有如此浓厚的关公信仰的社会氛围，人们的敬畏关公的心态可想而知。董公子之失头而复活的传闻，并被蒲松龄活灵活现地写入《聊斋志异》，正是在如此语境下的产物，其中心意旨无非是劝世人某作恶事，否则，头上三尺有神明，为恶必遭报应。

[1]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据《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青州府下辖益都、博山、临淄、博兴、高苑、乐安、寿光、临朐、安丘、昌乐、诸城十一县。董尚书可畏：当谓董可威（生卒年不详），字严甫，号葆元，益都人。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三甲第一百八十二名进士，历官河南卫辉推官、南京吏部主事、光禄少卿、顺天府丞、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工部侍郎、工部尚书。致仕，卒年七十二岁。康熙十一年（1672）《益都县志》卷七《事功》有传，称其“生平坦平和易，不事锋芒，一时称为长者”。尚书，明代六部长官，秩正二品。这里指工部尚书。

[2] 森肃：森严。

[3] 中门：当谓“二门”，旧时官宦宅院大门内的一道总门。

[4] 訇（hōnɡ轰）然：形容声音大。

[5] 寿亭侯：当作汉寿亭侯，谓关羽（？—219），原字长生，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人，东汉末随刘备起兵，为建立蜀汉卓有战功。镇守荆州时以攻曹魏为孙权所乘虚而袭，败走麦城，遭擒杀。《三国志》卷三六有传。汉献帝建安五年（200），曹操东征，刘备投奔袁绍；关羽窘迫中投降曹操，因立有战功，被封为汉寿亭侯。后得知刘备在袁绍军中，关羽尽封曹操所赐，拜书告辞，驰奔袁绍军营。

[6] 振衣：抖衣去尘，整衣。《楚辞·渔父》：“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汉王逸注：“去尘秽也。”

[7]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8] 棂（línɡ灵）：窗户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9] 火之：谓点灯。

[10] 关庙：即“关帝庙”，旧时供奉关羽的庙宇，在全国各地皆有奉祀。

[11] 公庭：谓县衙的公堂。

[12] 狎（xiá侠）：戏谑轻慢。

[13] 邻堵者：谓隔墙居住的邻居。

[14] 排阖：推开门扇。《礼记·少仪》：“排阖说履于户内者，一人而已矣。”唐孔颖达疏：“谓排推门扇。”

周三

泰安张太华[1]，富吏也[2]。家有狐扰，不可堪，遣制罔效[3]。陈其状于州尹[4]，尹亦不能为力。时州之东亦有狐，居村民家，人共见之，一白发叟云。叟与居人通吊问[5]，一如世人礼。自言行二，都呼之“胡二爷”。适有诸生谒尹[6]，间道其异[7]。尹为吏策[8]，使往问叟，时东村人有作隶者[9]，吏访之，果不诬[10]，便与俱往。即隶家设筵招胡，胡至，揖让酬酢[11]，无异常人。吏因告以所求，胡言：“我固悉之，但不能为君效力。仆友人周三，侨居岳庙[12]，宜可降伏，当代求之。”吏喜，欠抑申谢[13]。胡临别与吏约，明日张筵于岳庙之东，吏如其教。

胡果导周至，周虬髯铁面[14]，服袴褶[15]。饮数行[16]，向吏曰：“适胡二弟致尊意，事已尽悉。但此辈实繁有徒[17]，不可善谕[18]，难免用武。请即假馆君家[19]，微劳所不敢辞[20]。”吏闻之，自念去一狐，得一狐，是以暴易暴也[21]，游移不敢即应[22]。周已知之，曰：“得无相畏耶？我非他比，且与君有喜缘[23]，请勿疑。”吏诺之。周又嘱明日偕家人阖户坐室中[24]，幸勿哗。吏既归，悉听教言。俄闻庭中攻击刺斗之声，逾时始定[25]。启关出视[26]，血点点盈阶上；墀中有小狐首数枚[27]，大如碗焉[28]。又视所除舍[29]，则周危坐其中[30]，拱手笑曰[31]：“蒙重托，妖类已荡灭矣。”自是馆于其家，相见如主客焉。

【简评】

“两害相权取其轻”，对于张太华这位富吏而言，辗转请求到周三为自家驱狐，虽非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却也是迫不得已之举。《周三》一篇书写驱狐捉怪一类荒诞不经之事，然描摹人情世故如在目前，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求人办事，两次请客吃饭，透露中国社会历来之传统；而“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张太华与周三“饮数行”后的一番心理交锋也写得有声有色，符合人情之常。小说中强调张太华的“富吏”身份，隐约显示出作者对于封建官府中衙役一类人的厌恶之情，似乎让他们受点折磨也是天经地义，本卷《梦狼》一篇中“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的议论可为注脚。中国旧时北方人惧狐畏狐，颇有渊源，《太平广记》中多有记述，此不赘言。清中叶袁枚《续子不语》卷二记载用朱砂书“右户右夜”四字即可达到降狐驱怪的目的，虽属匪夷所思之谈，但也可证“狐患”猖獗在士人心理上所投射之阴影的浓重，何以如此，值得探讨。

[1] 泰安：明至清雍正十三年（1735）以前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

[2] 富吏：谓家道富裕的州衙小吏。《梁书》卷五三《沈瑀传》：“瑀初至，富吏皆鲜衣美服，以自彰别。瑀怒曰：‘汝等下县吏，何自拟贵人耶？’悉使著芒矰粗布，侍立终日，足有蹉跌，辄加榜棰。瑀微时，尝自至此鬻瓦器，为富人所辱，故因以报焉，由是士庶骇怨。然瑀廉白自守，故得遂行其志。”

[3] 遣制罔效：谓驱逐或强力使之驯服皆没有效果。

[4] 州尹：即“知州”，明清地方州之主官。尹，古代官名，多为主管之官。

[5] 通吊问：谓有世俗之礼仪往来。吊问，吊祭死者，慰问其家属。

[6] 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7] 间（jiàn建）道：谓趁空子说起。

[8] 策：谋画。

[9] 隶：官府的差役。

[10] 不诬：不妄，不假。《礼记·表记》：“是故君有责于其臣，臣有死于其言，故其受禄不诬。”唐孔颖达疏：“以其言善乃受禄，是受禄不诬罔也。”

[11] 揖让：宾主相见的礼仪。酬酢（zuò坐）：主客相互敬酒，主敬客称酬，客还敬称酢。

[12] 岳庙：即岱庙，位于泰山南麓的今山东泰安市内，为祭祀东岳大帝的道观，民间信仰认为东岳大帝为泰山之神，主宰幽冥十八层地狱以及阳世人的生死贵贱，具有“有求必应”的灵验。

[13] 欠抑：恭顺貌。申谢：表示谢意。

[14] 虬（qiú求）髯：拳曲的连鬓胡须。铁面：黑脸。宋苏轼《真兴寺阁》诗：“当年王中令，斫木南山赪。写真留阁下，铁面眼有棱。”

[15] 袴褶（kù xí裤习）：亦作“裤褶”，服装名，上穿褶，下着裤，外不加裘裳，故称。名起于汉末，始为骑服。盛行于南北朝，亦用作常服、朝服。唐末渐废。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北朝景县封氏墓着裤褶俑》：“裤褶形象特征，除膝下加缚，分大小口，此外终难明确。所以到后来有人以为褶就是裤的别名，只指膝下加缚带的大口裤而言。”这里形容周三的装束似武人。《三国志》卷五六《吕范传》“迁都督”，南朝宋裴松之注引晋虞溥《江表传》：“范出，更释褠，著袴褶，执鞭，诣阁下启事，自称领都督。”

[16]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17] 实繁有徒：亦作“实蕃有徒”，意谓确实有不少这样的人，多用于贬义。《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

[18] 善谕：谓用好言教诲。

[19] 假馆：借用馆舍，这里谓居住在富吏张太华家。《孟子·告子下》：“交（曹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20] 微劳：些微辛劳。

[21] 以暴易暴：用残暴者代替残暴者。《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

[22] 游移：迟疑不决。

[23] 喜缘：谓两相喜悦的缘分。

[24] 阖户：闭门。

[25] 逾时：一会儿，片刻。

[26] 启关：打开大门。关，门闩。

[27]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28] （zhǎn展）：小杯子。

[29] 除：打扫。

[30] 危坐：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表示严肃恭敬的正身而跪。后泛指正身而坐。

[31]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

鸽异

鸽类甚繁[1]，晋有坤星[2]，鲁有鹤秀[3]，黔有腋蜨[4]，梁有翻跳[5]，越有诸“尖”[6]，皆异种也[7]。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8]，名不可屈以指[9]，惟好事者能辨之也[10]。

邹平张公子幼量癖好之[11]，按经而求[12]，务尽其种。其养之也，如保婴儿：冷则疗以粉草，热则投以盐颗[13]。鸽善睡，睡太甚，有病麻痹而死者。张在广陵[14]，以十金购一鸽，体最小，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不至于死不休也，故常须人把握之；夜置群中，使惊诸鸽，可以免痹股之病，是名“夜游”[15]。齐鲁养鸽家[16]，无如公子最；公子亦以鸽自诩[17]。

一夜，坐斋中，忽一白衣少年叩扉入，殊不相识。问之，答曰：“漂泊之人，姓名何足道。遥闻畜鸽最盛，此生平之所好也，愿得寓目。”张乃尽出所有，五色俱备，灿若云锦。少年笑曰：“人言果不虚，公子可谓尽养鸽之能事矣[18]。仆亦携有一两头，颇愿观之否？”张喜，从少年去。月色冥漠[19]，野况萧条[20]，心窃疑惧。少年指曰：“请勉行[21]，寓屋不远矣。”又数武[22]，见一道院，仅两楹[23]，少年握手入，昧无灯火[24]。少年立庭中，口中作鸽鸣。忽有两鸽出：状类常鸽，而毛纯白，飞与檐齐，且鸣且斗，每一扑，必作觔斗[25]。少年挥之以肱[26]，连翼而去。复撮口作异声[27]，又有两鸽出：大者如鹜[28]，小者裁如拳[29]，集阶上，学鹤舞。大者延颈立，张翼作屏，宛转鸣跳，若引之；小者上下飞鸣，时集其顶，翼翩翩如燕子落蒲叶上，声细碎，类鼗鼓[30]；大者伸颈不敢动。鸣愈急，声变如磬[31]，两两相和，间杂中节[32]。既而小者飞起，大者又颠倒引呼之[33]。张嘉叹不已，自觉望洋可愧[34]。遂揖少年，乞求分爱，少年不许。又固求之，少年乃叱鸽去，仍作前声，招二白鸽来，以手把之，曰：“如不嫌憎，以此塞责[35]。”接而玩之[36]，睛映月作琥珀色，两目通透，若无隔阂，中黑珠圆于椒粒[37]；启其翼，胁肉晶莹，脏腑可数。张甚奇之，而意犹未足，诡求不已[38]。少年曰：“尚有两种未献，今不敢复请观矣。”方竞论间，家人燎麻炬入寻主人[39]。回视少年，化白鸽，大如鸡，冲霄而去。又目前院宇都渺，盖一小墓，树二柏焉。与家人抱鸽，骇叹而归。试使飞，驯异如初[40]，虽非其尤，人世亦绝少矣，于是爱惜臻至[41]。

积二年，育雌雄各三。虽戚好求之[42]，不得也。有父执某公[43]，为贵官，一日，见公子，问：“畜鸽几许？”公子唯唯以退[44]，疑其意爱好之也，思所以报而割爱良难。又念长者之求，不可重拂[45]。且不敢以常鸽应，选二白鸽，笼送之，自以千金之赠不啻也[46]。他日，见某公，颇有德色[47]，而某殊无一申谢语。心不能忍，问：“前禽佳否？”答云：“亦肥美。”张惊曰：“烹之乎？”曰：“然。”张大惊曰：“此非常鸽，乃俗所言‘靼鞑’者也[48]！”某回思曰：“味亦殊无异处。”张叹恨而返。至夜，梦白衣少年至，责之曰：“我以君能爱之，故遂托以子孙。何乃以明珠暗投[49]，致残鼎镬[50]！今率儿辈去矣。”言已，化为鸽，所养白鸽皆从之，飞鸣径去。天明视之，果俱亡矣。心甚恨之，遂以所畜分赠知交，数日而尽。

异史氏曰：“物莫不聚于所好，诚然也。叶公好龙，则真龙入室[51]，而况学士之于良友[52]，贤君之于良臣乎[53]？而独阿堵之物[54]，好者更多，而聚者特少，亦以见鬼神之怒贪，而不怒痴也[55]。”

向有友人馈朱鲫于孙公子禹年[56]，家无慧仆[57]，以老佣往。及门，倾水出鱼，索柈而进之[58]，迨达主所，鱼已枯毙。公子但笑不言，以酒犒佣，即烹鱼以飨[59]。既归，主人问：“公子得鱼颇欢慰否？”答曰：“欢甚。”问：“何以知？”曰：“公子见鱼便欣然有笑容，立命赐酒，且烹数尾以犒小人。”主人骇甚，自念所赠颇不粗劣，何至烹赐下人。因责之曰：“必汝蠢顽无礼[60]，故公子迁怒耳[61]。”佣扬手力辩曰：“我固陋拙，遂以为非人耶[62]！登公子门，小心如许，犹恐筲斗不文[63]，敬索柈出，一一匀排而后进，有何不周详也？”主人骂而遣之。

灵隐寺僧某[64]，以茶得名，铛臼皆精[65]。然所蓄茶有数等，恒视客之贵贱以为烹献；其最上者，非贵客及知味者，不一奉也。一日，有贵官至，僧伏谒甚恭[66]，出佳茶，手自烹进，冀得称誉，而贵官殊无一语。僧惑甚，又出以最上一等，细细烹煎而后进之。饮已将尽，犹无赞语。急不能待，鞠躬曰[67]：“茶何如？”贵官执一拱曰[68]：“甚热。”此两事，可与张公子之赠鸽同一笑也。

【简评】

与本书卷三《促织》一篇的写作借鉴明刘侗等《帝京景物略》卷三《胡家村》有关蟋蟀的知识一样，这篇《鸽异》着意参考了张万钟《鸽经》的相关内容。张万钟为清初著名诗坛领袖王士禛的岳父，蒋寅《有关〈鸽经〉刊印经过的一点补正》（载《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04年第2期）一文有云：“读到《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02年第2期召玉先生《蒲松龄的〈鸽异〉与〈鸽经〉及其作者》，考证《鸽异》一篇本事，以邹平张幼量为王渔洋岳父张万钟，文末又推测《鸽经》刊入《檀几丛书》可能出于王渔洋的推荐，以未获实证材料为憾。今按：康熙元年盛符升刊本《阮亭诗选》卷七收《内叔幼量先生招同纪伯紫袁宣四集药圃》，则张幼量并非化名或假托，而是张夫人叔，即张万钟弟，以诗题中俱称字，知幼量亦字也。”所考甚是。刘洪强、刘翠红《〈聊斋志异〉素材来源五则》（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1期）考证出张幼量即张万斛，并说：“张幼量与清代不少文人有交往，他有收藏石头、古剑的爱好，是个古董爱好者。他曾经得到一把古剑，不少朋友为其古剑作诗，如丁耀亢《陆舫诗草》卷一有《张幼量古剑铭》，前有小序曰：‘张子得古剑于庭池之渊，佩以行，利攸往。予迫而视之，若墨笏，长尺有二咫，寒光洞然，血斑错，上下锐，柄如两环，有古玉，血渍透肤，其三代君子所佩耶？张子有德，出以佩之。剑在张子，宝在天下，重剑益重张子，拜而铭。’卷一有《送别张幼量耿隐之》，卷四有《张幼量石龟铭》、《同张幼量饮宋荔裳署中》、《冬夜集幼量斋听美人弹琴》。”可参考。就此而论，蒲松龄这篇《鸽异》是以实人为小说主人公撰写的，尽管其中“白衣少年”纯属虚构，并非实事，但揆情察理，馈赠贵官名鸽靼鞑而致令双禽惨遭不测，亦非作者天马行空般的随意编造。《聊斋志异》近现代的校点者由于无暇参阅《鸽经》，致使在标点“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一句时，错标为“又有靴头、点子、大白、黑石、夫妇雀、花狗眼之类”，几十年来递相沿袭，未予改正。所谓“黑石夫妇”，《鸽经》作“石夫石妇”，羽色系因雌雄而不同，雄者“黑花白地”，雌者“纯白”，蒲松龄一时疏忽，将“黑”置于“石夫妇”之前，竟生歧义，也难怪此处断句不易。此外，“翻跳”是就鸽子的动作划分其种类中之一品，与“坤星”、“鹤秀”等以“花色”划分鸽子品相的逻辑起点不同，小说径引《鸽经·论鸽》中的有关文字，由于失去前后的内容文字关联，也易生歧义。“夜游”本是夜里能放飞的鸽子品种，小说中将其想象为“善走，置地上，盘旋无已时”，属于小说家的笔法，不可认真。至于“贵官”以“靼鞑”大快朵颐，系因此品种为“鸽中之大者”，而非如诸“尖”般小巧玲珑，蒲松龄选取靼鞑作为“致残鼎镬”之物，自是其写实风格的展现，并非信手拈来者。本篇小说之寓意深刻，连同附说两则，剖析世俗人情，入木三分。人各有志，价值取向本有不同，《左传·襄公十五年》：“宋人或得玉，献诸子罕。子罕弗受。献玉者曰：‘以示玉人，玉人以为宝也，故敢献之。’子罕曰：‘我以不贪为宝，尔以玉为宝，若以与我，皆丧宝也。不若人有其宝。’”所谓“宝剑赠壮士，红粉送佳人”，方能各得其所；需与求一旦发生错位，目的与效果就有可能南辕北辙，甚至欲益反损。至于错位导致大煞风景一类的荒唐事，古人不乏记述。宋祝穆《古今事文类聚》别集卷二〇《杀风景诗》：“李义山《杂纂》品目数十，盖以文滑稽者。其一曰‘杀风景’，谓清泉濯足，花上晒裈，背山起楼，烧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文中所举这六种“杀风景”的举动，只有“烧琴煮鹤”属于破坏性的恶劣行径，与贵官烹鸽、老佣盘列观赏鱼同一性质。“异史氏曰”中一席话，又涉及人以群分、君臣遇合的大题目，则是作者见微知著的借题发挥，显示了他递进思考的深入性，的确耐人寻味。

[1] 鸽类甚繁：谓鸽的种类与品相繁多。明张万钟《鸽经·论鸽》：“种类，鸽之种类最繁，总分花色、飞放、翻跳三品。”

[2] 晋：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陕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后世专指今山西省。坤星：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明张万钟《鸽经·花色》：“坤星，金眼凤头，背有星七如银，左三右四。按：坤星与银稜、亮翅、麸背，皆纯黑白斑，其名虽异，其种则一。银稜巢中，间产麸背。”

[3] 鲁：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东兖州东南至江苏省沛县、安徽省泗县一带。鹤秀：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明张万钟《鸽经·花色》：“鹤秀，银嘴鸭掌，菊凤，头尾俱白，有黑、紫、土合蓝四色，羽毛如鹤之秀，故云。宜豆眼金睛；两腋稍见杂色者，不入格。”

[4] 黔：今贵州省一带的别称。腋蜨（dié蝶）：即“麒麟斑”，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蜨，通“蝶”。明张万钟《鸽经·花色》：“麒麟斑，即腋蝶。嘴无杂羽，腋无异色，背上斑文如麟甲，因名。翅末有稜二道，短嘴矮脚，金眼、豆眼者佳。有紫斑、白斑、深蓝斑三种。”又有紫腋蝶。明张万钟《鸽经·花色》：“紫腋蝶，白质紫纹，嘴有灰色毛，四瓣，如叠之形；腋有锦羽二团，如蝶之色，故名。银嘴淡金眼者第一，此种不待调养，天性依人，良种也。又有黑白质黑花、蓝白质蓝花、浅蓝色者佳。”

[5] 梁：这里当指大梁，古地名，战国魏都，在今河南省开封市西北。隋唐以后，通称今开封市为大梁。详注〔7〕。翻跳：以动作划分鸽的种类中的一品。明张万钟《鸽经·翻跳》：“翻者，飞至空中，如轮转动也。有三种：自左至右，平飞转动者，为高翻；自上至下，半空转动者，为腰翻；飞不逾丈，逼檐墙而转动者，为檐翻。肩宽尾狭者翻高，肩狭头小者翻腰，身长尾狭者翻檐。跳者，飞不逾尺，不离阶砌，跳跃旋转。一种肩宽身短，无倚附即转、有凭藉方止者，名滚跳；一种身长头小，行动四顾、闻声响即转者，为戏跳；一种进退维谷、逐尾即跳者，为打跳。总之，翻跳原一种，其名不同，其致则一。”

[6] 越：春秋诸侯国名，建都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战国时为楚所灭。后世常代称今浙江或浙东地区。这里当作“粤西”，谓今岭南广西一带，详注〔7〕。诸尖：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中形体较小的一类。明张万钟《鸽经·花色》：“尖，高不逾寸，长倍之，一茶器可覆雌雄。鸽中之小，惟逊丁香。嘴宜稻粱，脚宜雀爪。有皂银眼玉嘴、蓝豆眼银嘴、紫碧眼蜡嘴、银淡金眼铁嘴四色，凡尖，雌纽凤，雄光头；如土合杂斑，高脚长嘴等，虽小不入格。”

[7] 异种：谓鸽中的奇特品种。明张万钟《鸽经·论鸽》：“地产。野鸽逐队成群，海宇皆然。若夫异种，各有产地。坤星、银稜，产于晋；靼鞑、鹤秀，产于鲁；腋蝶，产蜀、黔；翻跳，产大梁；诸尖，产于粤西；凤尾齐不生中国，产于鸟撒鸟蒙。射宫，原无种，乃间气所生，在狗眼巢中。惜其昼视不清，哺乳艰难。有黑花白地、眼如丹砂如芙蓉者，可与凤尾齐媲美。”

[8] 靴头：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明张万钟《鸽经·花色》：“自项平分，前后二色，高脚雁隼，金眼纽凤。他种凤头雌多于雄，惟此种雄多于雌。有黑、紫、蓝三色，沙眼、银碧等眼，俱不入格。又一种，两头乌，白身，头尾俱黑。嘴类点子，形如靴头。凤头金眼者佳，豆眼、碧眼者次之。又一种，两头紫，最佳。”点子：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明张万钟《鸽经·花色》：“额上有黑毛如点，嘴上黑下白，一名阴阳嘴。沙眼、银眼不宜，间有紫点、蓝点者最佳。又一种，凤头点，若重瓣水仙者不佳。”大白：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明张万钟《鸽经·花色》：“金眼纽凤，一只可重觔馀。其大者如鸡，鸣音若钟，可达四邻。峨冠博带，气象严严，鸽中之大者，此极第一。”黑石夫妇：当即“石夫石妇”，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明张万钟《鸽经·花色》：“石夫石妇，种出维扬。土人云，石夫无雌，石妇无雄。石夫，黑花白地，色如洒墨玉；石妇纯白，质若雪里梅。短嘴、圆头、豆眼，鸽之小者，此其一种。”雀花：当即“鹊花”，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明张万钟《鸽经·花色》：“鹊花，银嘴金眼，长身短脚，文理与喜鹊无别，故名。驯顺不减腋蝶，鸽中之良，此其一种。有紫鹆凤，深紫者佳，尾末有杂毛者，不入格；黑项下有老鸦翎者，不入格。二色，诸鸽嘴俱宜短，惟此种不拘。”狗眼：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明张万钟《鸽经·花色》：“狗眼，雀喙鹰拳，宽肩狭尾，头圆眼大。眼外突肉如丹、高于头者方佳，止宜豆眼、碧眼。外肉白者，用手频拭，则红；有黑，纯黑如墨。又一种烂柑眼，如蜜罗柑皮，皂黑如百草霜。紫有深紫、淡紫二种。白忌小头，蓝忌尾有灰色。五花毛，五色羽相间如锦。莲花白，自头至项，紫白相间。黑花白地，此种最佳。眼大者，品同射宫。鹰背，色最润，背有鳞文者佳。银灰翅，末无皂稜者佳。十色。按狗眼，乃象物命名之义，以狗之眼多红，故名。实为西熬睛，俗多不知，故仍旧呼可耳。”

[9] 不可屈以指：即“指不胜屈”，形容数量很多，扳着指头数也数不过来。

[10] 好（hào皓）事者：喜欢多事的人。《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

[11] 邹平：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邹平县。张公子幼量：即张万斛（生卒年不详），字幼量，张延登（参见本书卷三《库官》注〔1〕）之子，《鸽经》作者张万钟之弟。清王晫《今世说》卷八《惑溺》：“张幼量行长白山中，见有巨黄石甚佳，以牛三百头拽至园亭。每语人曰：此石绝似大痴画中物。又尝爱一竹根石，大不盈寸，根节宛然，抚玩不去手。张名万斛，山东邹平人。”癖好：谓对某种事物的特别爱好。

[12] 经：当谓《鸽经》，不分卷，是我国目前为止已知的最早的一部记载鸽子的专著，传世有康熙三十六年（1697）张氏霞举堂刻《檀几丛书》二集本。全书共分为六大部分，即论鸽、花色、飞放、翻跳、典故、赋诗，共计约七千馀字。作者张万钟（1592—1644），字扣之，邹平人，其父即张延登。明末贡生，曾任南明福王政权镇江府推官，力图复明，不久因病去世。康熙三十四年（1695）《邹平县志》卷五《选举志·贡生》著录。

[13] “冷则”二句：谓治疗鸽病之方法。明张万钟《鸽经·论鸽》：“热病作喘，冷病下希。热疗以盐，冷疗以甘草。”粉草，即“粉甘草”，为刮去栓皮的甘草。甘草，多年生草本植物，根有甜味，可以入药。盐颗，即大盐粒。

[14] 广陵：明清扬州府，旧称广陵，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15] 夜游：以飞放划分鸽的种类中的一品。明张万钟《鸽经·飞放》：“夜游，凡鸟皆夜栖，惟此种夜间能视，故名。短嘴矮脚，身长不逾银稜，翅与尾齐，眼光如电。离巢不落树木、楼台，冲霄直上，毫无倚傍，方入格。有鹰背豆眼、墨花豆眼、墨青豆眼、白金眼、火斑沙眼、火眼，有白、紫二色，六种。按夜游，原无种，信鸽同鸠哺子，即能夜飞，昔人悬哨者此种。”

[16] 齐鲁：春秋时齐国与鲁国所在地，后世常以“齐鲁”代指山左一带，约相当于今山东省辖区。

[17] 自诩（xǔ许）：自夸。

[18] 能事：所能之事。《易·系辞上》：“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19] 冥漠：隐约，模糊。

[20] 萧条：寂寞冷落。

[21] 勉行：赶快走。

[22]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23] 楹：量词，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

[24] 昧：昏暗。

[25] 觔（jīn斤）斗：跟斗。

[26] 肱（ɡōnɡ公）：手臂。

[27] 撮口：聚口使成圆形。

[28] 鹜（wù务）：野鸭。

[29] 裁：通“才”，仅仅。

[30] 鼗（táo陶）鼓：即长柄摇鼓，俗称拨浪鼓。《周礼·春官·小师》：“掌教鼓、鼗、柷、敔、埙、箫、管、弦、歌。”汉郑玄注：“鼗如鼓而小，持其柄摇之，旁耳还自击。”

[31] 磬（qìnɡ庆）：谓寺庙中常用的金属制钵形打击乐器。明胡侍《真珠船·磬》：“今释氏所击铜钵，亦谓之磬。”

[32] 间杂中（zhònɡ众）节：意谓鸣叫声错杂合乎节奏。

[33] 颠倒：重复。

[34] 望洋可愧：比喻看见他人本领高强而自愧弗如。语本《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

[35] 塞（sè涩）责：对自己应尽的责任敷衍了事。这里用作谦词。

[36] 玩：观赏。

[37] 椒粒：谓花椒中黑子。

[38] 诡求：需索，求取。《后汉书》卷八一《陈重传》：“有同署郎负息钱数十万，责主日至，诡求无已，重乃密以钱代还。”

[39] 燎（liào料）：照明。麻炬：用麻秆作的火把。《梁书》卷五〇《刘峻传》：“峻好学，家贫，寄人庑下，自课读书，常燎麻炬，从夕达旦。”

[40] 驯异：顺服而非同寻常。

[41] 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42] 戚好：亲戚友好。

[43] 父执：父亲的朋友。语本《礼记·曲礼上》：“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唐孔颖达疏：“见父之执，谓执友与父同志者也。”

[44]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45] 重拂：过分违背。

[46] 不啻（chì赤）：不如，比不上。

[47] 德色：自以为对人有恩德而表现出来的神色。《汉书》卷四八《贾谊传》：“故秦人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虑有德色。”唐颜师古注：“言以耰及借与其父，而容色自矜为恩德也。”

[48] 靼鞑（dá dá达达）：即“鞑靼”，以形貌划分鸽的品相之一。明张万钟《鸽经·花色》：“鞑靼，夜分即鸣，声可达旦，因以名之。雄声高，雌声低，高者如挝鼓，低者如沸汤，千百方止。有菊花凤，遮眼凤、后凤三种。脚羽如扇，故飞不能出墙垣，较大白稍逊。鸽中之大者，此其次也。宜金眼、豆眼，有蓝豆眼、白金眼者佳。紫豆眼、土合豆眼，雪头，纯黑，头有白羽，一名落雪，五色。”

[49] 明珠暗投：比喻有才能的人得不到赏识和重用，或好人误入歧途。亦比喻贵重的东西落到不识货的人手里。语本《史记》卷八三《鲁仲连邹阳列传》：“臣闻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投人于道路，人无不按剑相眄者。何则？无因而至前也。”

[50] 致残鼎镬（huò货）：意谓在烹饪器中死于非命。鼎镬，鼎和镬，古代两种烹饪器。《周礼·天官·亨人》：“亨人掌共鼎镬以给水火之齐。”汉郑玄注：“镬所以煮肉及鱼腊之器，既孰，乃脀于鼎，齐多少之量。”

[51] “叶（shè社）公好龙”二句：原意比喻表面上爱好某事物，实际上并不真爱好。这里用其字面义，意谓痴于某种事物，即能取得意外收获。语本汉刘向《新序·杂事五》：“叶公子高好龙，钩以写龙，凿以写龙，屋室雕文以写龙。于是天龙闻而下之，窥头于牖，施尾于堂。叶公见之，弃而还走，失其魂魄，五色无主。是叶公非好龙也，好夫似龙而非龙者也。”叶，古邑名，在今河南省叶县南，春秋时属楚领地。

[52] 学士：泛指普通读书人。良友：品行端正的朋友。《荀子·性恶》：“夫人虽有性质美而心辩知，必将求贤师而事之，择良友而友之。得贤师而事之，则所闻者尧、舜、禹、汤之道也；得良友而友之，则所见者忠信敬让之行也。身日进于仁义而不自知也者，靡使然也。”

[53] 贤君：贤明的君主。《国语》卷二〇《越语上》：“古之贤君，四方之民归之，若水之归下也。”

[54] 阿（ē俄阴平）堵之物：即“阿堵物”，谓钱。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雅尚玄远，常疾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令婢：‘举却阿堵物！’”阿堵，六朝人口语，犹这，这个。

[55] 痴：这里谓对某种事物的迷恋、入迷。清张潮《幽梦影》：“情必近于痴而始真，才必兼乎趣而始化。”

[56] 朱鲫：红色金鱼。孙公子禹年：即孙琰龄（生卒年不详），字禹年，兵部尚书孙之獬次子，顺治间拔贡生，截取定州同知，以养亲未赴。著有《杮岩小律》、《燕游草》等。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续孝友》有传。

[57] 慧仆：谓聪慧伶俐的仆役。

[58] 柈（pán盘）：盘子。

[59] 飨（xiǎnɡ想）：谓以酒食犒劳、招待。

[60] 蠢顽：愚蠢顽劣。

[61] 迁怒：谓把对老佣的怒气发泄到朱鲫身上。《论语·雍也》：“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

[62] 非人：这里谓不通人情世故的糊涂人。

[63] 筲（shāo稍）斗不文：意谓用小的容器盛朱鲫不够雅观。筲斗，即“斗筲”，指容量小的盛器。

[64] 灵隐寺：在杭州西湖西北之北高峰下。晋咸和元年印度僧人慧理创建，慧理以为“佛在世日，多为仙灵之所隐”，因建寺名“灵隐”。唐代至元、明、清屡毁屡重建，清康熙间曾改名云林寺。

[65] 铛（chēnɡ撑）臼：谓茶铛与茶臼。茶铛，煎茶用的釜。宋陆游《西斋雨后》诗：“香椀灰深微炷火，茶铛声细缓煎汤。”茶臼，捣碎饼茶的臼状容器。唐王维《酬黎居士淅川作》诗：“松龛藏药裹，石唇安茶臼。”煎茶为唐宋人的饮茶习俗，明清人饮茶已多用冲泡法。

[66] 伏谒：伏地通姓名，为古代谒见尊者的礼节。

[67] 鞠躬：恭敬谨慎貌。《仪礼·聘礼》：“执圭，入门，鞠躬焉，如恐失之。”

[68] （zhǎn展）：小茶杯。拱：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论语·微子》：“子路拱而立。”

聂政[1]

怀庆潞王[2]，有昏德[3]，时行民间，窥见好女子，辄夺之。有王生妻，为王所睹，遣舆马直入其第[4]。女子号泣不伏[5]，强舁而出[6]。王亡去，隐身聂政之墓[7]，冀妻经此过，得一遥诀[8]。无何，妻至，望见夫，大哭投地。王恻动心怀，不觉失声。从人知其王生，执之，将加搒掠[9]。忽墓中一丈夫出[10]，手握白刃，气象威猛，厉声曰：“我聂政也！良家子岂容强占[11]！念汝辈非所自由，姑且宥恕[12]。寄语无道主[13]：若不改行，不日将决其首！”众大骇，弃车而走，丈夫亦入墓中而没。夫妻叩墓归，犹惧王命复临。过十馀日，竟无消息，心始安。王自此淫威亦少杀云[14]。

异史氏曰：“余读《刺客传》[15]，而独服膺于轵深井里也[16]。其锐身而报知己[17]，有豫之义[18]；白昼而屠卿相[19]，有之勇[20]；皮面自刑，不累骨肉[21]，有曹之智[22]。至于荆轲[23]，力不足以谋无道秦[24]，遂使绝裾而去[25]，自取灭亡。轻借樊将军之头[26]，何日可能还也？此千古之所恨，而聂政之所嗤者矣[27]。闻之野史[28]：其坟见掘于羊、左之鬼[29]。果尔，则生不成名，死犹丧义，其视聂之抱义愤而惩荒淫者，为人之贤不肖何如哉[30]！噫！聂之贤，于此益信。”

【简评】

自司马迁《史记》专设《刺客列传》记述曹沫、专诸、豫让、聂政、荆轲之事，五大刺客即享誉后世，太史公篇后有评云：“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如果算上汉赵晔《吴越春秋·阖闾内传》所记要离刺杀庆忌一事，则有中国古代六大刺客之说。刺客是先秦权贵政治斗争的产物，并无所谓正义与否的人生价值取向，司马迁记述荆轲刺秦一事尤详于其他四者，反映了汉代读书人对于暴秦苛政的痛恨。汉代以后人们在诗文中咏怀这些过往的历史人物，也大多是借古人酒杯浇自家心中之块垒，恰如同社会底层的庶民百姓对于清官的企盼一样，折射出专制统治下社会公平正义普遍缺失的现实。明代藩王之设反映了朱元璋利用皇族拱卫朱家政权的用心，但恰如宋太祖“杯酒释兵权”后致令赵家天下军力疲弱一样，其副作用也显而易见，燕王朱棣骨肉相残的所谓“靖难”之役即为一例。此外藩王在地方大多荒淫无道，广事聚敛，致令民怨沸腾而无所告诉。据《明史》卷一二〇本传，潞简王“翊镠好文，性勤饬，恒以岁入输之朝，助工助边无所惜”，因而受到其兄明神宗朱翊钧的垂青。然而这位藩王对待百姓则是另一番嘴脸，敲骨吸髓，欺男霸女，无所不为，无告之民只能寄希望于偶然或某种奇迹显现以惩无道。清初圈地以及“逃人”等恶法的施行，亦令广大汉民徒呼奈何，于是聂政一类行侠仗义者自然就成为人们心中的偶像。蒲松龄这篇《聂政》即巧借明末之事喊出了清初世人的心声，因而有一定认识价值。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谓聊斋此篇影射清皇太极的妻子庄妃下嫁摄政王多尔衮之事：“其中潞王隐多尔衮，王生隐皇太极，王生妻隐太后庄妃，王生妻被潞王夺去隐太后下嫁多尔衮，叔嫂通婚。”如此“索隐”，类似于民国乃至现代某些人对《红楼梦》的解读，自可增添茶馀饭后的谈资，于读者不无益处。

[1] 聂政：战国时轵（今河南省济源市）人。严仲子与韩相侠累有仇，求聂政刺杀侠累，聂政以老母在，未应允。其母死后，乃独行仗剑刺杀侠累，然后毁形自杀。其姐聂荣为扬弟之名，哭于尸侧，亦死。事见《战国策》卷二七《韩策二》、《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

[2] 怀庆潞王：即朱翊镠（1568—1614），明穆宗朱载垕第四子，隆庆五年（1571）二月封潞王，时年四岁。万历十七年（1589）就藩卫辉府（治所在今河南省卫辉市）。据《明史》卷一二〇《诸王五·穆帝诸子》，“翊镠居藩，多请赡田……多至四万顷，部臣无以难”。怀庆，明怀庆府（治所在今河南省沁阳市），与卫辉府接壤，其时当亦属潞王封地。

[3] 昏德：谓昏乱而无仁德。语本《书·仲虺之诰》：“有夏昏德，民坠涂炭。”孔传：“夏桀昏乱，不恤下民。民之危险若陷泥坠火，无救之者。”

[4] 舆马：车马。

[5] 不伏：不服。

[6] 舁（yú虞）：抬。

[7] 聂政之墓：故址在今河南省济源市轵城镇。清乾隆二十六年（1761）《济源县志》卷二《陵墓》：“聂政墓，在轵城南。”

[8] 诀：谓再无会期的离别。

[9]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

[10] 丈夫：指成年男子。《穀梁传·文公十二年》：“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列丈夫。”

[11] 良家子：旧时谓出身良家的子女。《史记》卷一〇九《李将军列传》：“孝文帝十四年，匈奴大入萧关，而广以良家子从军击胡。”唐司马贞索隐：“如淳云‘非医、巫、商贾、百工也’。”

[12] 宥（yòu右）恕：宽恕。

[13] 无道王：谓不行正道的藩王。

[14] 淫威：滥用的威力。少杀：稍有衰减。

[15] 刺客传：谓汉司马迁《史记》卷八六之《刺客列传》。

[16] 服膺：铭记在心。《礼记·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宋朱熹集注：“服，犹着也；膺，胸也。奉持而着之心胸之间，言能守也。”轵（zhǐ指）深井里：古地名，战国刺客聂政的乡里，在今河南省济源市轵城镇。这里指代聂政。《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聂政者，轵深井里人也。”司马贞索隐引《地理志》：“河内有轵县。深井，轵县之里名也。”

[17] 锐身：犹挺身，谓勇于承担风险。《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魏其锐身为救灌夫。”

[18] 有豫之义：意谓兼有豫让舍身报知己之恩的义气。豫，即豫让，春秋末战国初的著名刺客。起初，豫让先后奉事晋范氏及中行氏，皆无所知名，于是又去奉事智伯。赵襄子联和韩、魏灭智伯，豫让“漆身为厉，吞炭为哑”，变易形貌、声音，以便谋刺赵襄子，未能成功，自杀身死。他死前曾说：“范、中行氏以众人遇我，我故以众人报之；智伯以国士遇我，我故以国士报之。”事见《战国策》卷一八《赵策一》、《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

[19] “白昼”句：谓聂政刺杀侠累事，语本《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聂政）杖剑至韩，韩相侠累方坐府上，持兵戟而卫侍者甚众。聂政直入，上阶刺杀侠累，左右大乱。”卿相，执政的大臣，这里指韩相侠累。

[20] （zhuān专）：即诸，通作“专诸”，《左传·昭公二十七年》作“设诸”。专诸（前？—前515），春秋时吴国人，吴公子光（阖闾）阴谋刺杀吴王僚而自立，伍子胥向公子光推荐专诸。公子光一次宴请吴王僚，专诸置匕首于鱼腹中，乘机刺杀了吴王僚，专诸亦为吴王僚左右所杀，公子光自立为王。事见《史记》卷三一《吴太伯世家》、《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

[21] “皮面”二句：谓聂政为不连累姐姐聂荣，自毁形貌后方自杀，以防被认出。《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聂政大呼，所击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决眼，自屠出肠，遂以死。韩取聂政尸暴于市，购问莫知谁子。于是韩县购之，有能言杀相侠累者予千金。久之莫知也。”

[22] 曹：即曹沫，《左传·庄公十年》作“曹刿”，春秋时鲁人。齐桓公伐鲁，鲁庄公请和，会盟中，曹沫用匕首劫持齐桓公，逼迫他归还了此前侵占的鲁国土地。事见《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

[23] 荆轲：战国间著名刺客（前？—前227）。《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而之燕，燕人谓之荆卿……荆轲虽游于酒人乎，然其为人沉深好书；其所游诸侯，尽与其贤豪长者相结。其之燕，燕之处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后为燕太子丹客，因行刺秦王政未获成功，被杀。

[24] 无道秦：战国末期各诸侯国对于强盛秦国的称谓，谓其多行不义。《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

[25] 绝裾：断去衣襟。《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轲既取图奏之，秦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袖绝。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惶急，剑坚，故不可立拔。荆轲逐秦王，秦王环柱而走。”

[26] 樊将军：即樊於（wū乌）期，战国时秦国将领，因避罪投奔燕国，秦王政悬赏千金购其头。燕太子丹使荆轲刺杀秦王政，荆轲为取得秦王信任，谋以督亢地图与樊於期头进献秦王，樊於期闻讯即自杀。事见《战国策》卷三一《燕策三》、《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

[27] 嗤（chī吃）：嘲笑。

[28] 野史：旧指私人著述的史书。与“正史”相对而言。

[29] 羊左：即战国时期的羊角哀与左伯桃。《后汉书》卷二九《申屠刚传》：“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况于万乘者哉！”唐李贤注引《列士传》曰：“羊角哀、左伯桃二人为死友，欲仕于楚，道阻，遇雨雪不得行，饥寒，自度不俱生。伯桃谓角哀曰：‘俱死之后，骸骨莫收。内手扪心，知不如子，生恐无益而弃子之能，我乐在树中。’角哀听之，伯桃入树中而死。楚平王爱角哀之贤，以上卿礼葬伯桃。角哀梦伯桃曰：‘蒙子之恩而获厚葬。正苦荆将军冢相近。今月十五日，当大战以决胜负。’角哀至期日，陈兵马诣其冢，作三桐人，自杀，下而从之。”明冯梦龙《古今小说》卷七《羊角哀舍命全交》又加演绎，谓羊角哀自杀后：“埋于伯桃墓侧。是夜二更，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喊杀之声，闻数十里。清晓视之，荆轲墓上，震烈如发，白骨散于墓前。墓边松柏，和根拔起。庙中忽然起火，烧做白地。乡老大惊，都往羊、左二墓前，焚香展拜……荆轲之灵，自此绝矣。”

[30] 不肖（xiào效）：不正派的小人。《礼记·射义》：“发而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彼将安能以中。”唐孔颖达疏：“不肖，谓小人也。”

冷生

平城冷生者[1]，少最钝，年二十馀，未能通一经[2]。后忽有狐来，与之燕处[3]，每闻其终夜语，即兄弟诘之[4]，亦不肯泄一字。如是多日，忽得狂易病[5]，每为文时得题，则闭门枯坐[6]；少时，哗然大笑[7]。往窥之，则手不停草，而一艺成矣[8]。既而脱稿，文思精妙。是年入泮[9]，明年食饩[10]。每逢场作笑，响彻堂壁，由此“笑生”之名大噪。幸学使退休[11]，不闻。后值某学使规矩严肃，终日危坐堂上[12]。忽闻笑声，怒执之，将以加责，执事官代白其颠[13]，学使怒稍息，释之而黜其名[14]。从此佯狂诗酒[15]。著有《颠草》四卷，超拔可诵[16]。

异史氏曰：“闭门一笑，与佛家顿悟时何殊间哉[17]！大笑成文，亦一快事，何至以此褫革[18]？如此主司[19]，宁非悠悠[20]！”

昔学师孙景夏先生往访友人[21]，至其窗外，不闻人语，但闻笑声嗤然[22]，顷刻数作。意其与人戏耳。入视，则居之独也。怪之，始大笑曰：“适无事，默温笑谈耳[23]。”

邑宫生者[24]，家畜一驴，性蹇劣[25]，每途中逢徒行之客，拱手谢曰[26]：“适忙遽，不遑下骑[27]，勿罪！”言未已，驴已蹶然伏道上[28]。屡试不爽[29]。宫大惭恨，因与妻谋，使伪作客。己乃跨驴而周于庭，向妻拱手作遇客语，驴果伏。但以利锥毒刺之。适有友人相访，方欲款关[30]，闻宫言于内曰：“不遑下骑，勿罪！”少顷，又言之。中大怪异，叩扉问其故，以实告，相与捧腹[31]。

此二则，可附冷生之笑以传矣。

【简评】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考察，冷生的“逢场作笑”属于阵发性狂笑，是一种特殊的精神性疾病，为长期心理抑郁焦虑下的产物，与智力高低并无过多的相关性。他从“未能通一经”到“文思精妙”，自然属于勤苦攻读一旦开悟后的结果，与所谓狐来“燕处”毫无关联可言，小说以“狂易病”称之，当是名至实归。八股文章于苦思冥索后成篇，殊为不易，一旦压力得到释放，强烈的刺激令其于不自觉中“哗然大笑”，并非不可思议，而且其病症随着发病次数的增加而步步得到强化，这又与精神强迫症结缘，终致不可收拾。从旁观者角度来看，大笑成文何等痛快淋漓！实则患者内心苦痛难以一言蔽之。至于独处一室“默温笑谈”而嗤然出声，属于神经质人格，与冷生病症自难同日而语。有趣味的是第二则附说，对于驴的锥刺本属于哺乳动物“条件反射”实际应用的问题，蒲松龄自然不会通晓两百年以后才有的巴甫洛夫学说，但将三者联系在一起，透露了作者无意识中对这一问题的朴素直觉，值得关注。

[1] 平城：秦置县名，明清属大同府，故址在今山西省大同市东北。

[2] 通一经：谓通晓《五经》（《诗》、《书》、《易》、《礼记》、《春秋》）中的一部经书。《汉书》卷八八《儒林传》：“昭帝时举贤良文学，增博士弟子员满百人，宣帝末增倍之。元帝好儒，能通一经者皆复。”明清科举考试八股文，《四书》（《论语》、《大学》、《中庸》、《孟子》）而外，须选择《五经》中之一经应试。

[3] 燕处：谓相处。

[4] 诘（jié皆）：询问。

[5] 狂易病：谓精神失常，类似于精神分裂症。《汉书》卷九七下《外戚传下·孝元冯昭仪》：“由素有狂易病。”唐颜师古注：“狂易者，狂而变易常性也。”

[6] 枯坐：默坐，呆坐。

[7] 哗然：引起轰动貌。

[8] 一艺：谓一篇制艺，即一篇八股文。

[9] 入泮（pàn判）：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10] 食饩（xì细）：即成为廪膳生员。饩，科举时代国家发给在学生员的膳食津贴。

[11] 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清代派学政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与生员；均由侍郎、京堂、翰林、科道及部属等官由进士出身者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任学政期间，可与督抚平行。退休：这里谓学使离开考场，公馀休憩。

[12] 危坐：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表示严肃恭敬的正身而跪。后泛指正身而坐。

[13] 执事官：这里谓诸生岁试考场中负责提调、监试的官员。颠：癫狂，疯癫。通作“癲”。

[14] 黜其名：谓革除生员的资格。

[15] 佯狂诗酒：谓在饮酒吟诗中装疯卖傻。

[16] 超拔：谓超群出色。

[17] 佛家顿悟：佛家谓不假时间和阶次，可直接悟入真理。晋宋间已有道生立顿悟义，此后禅宗南宗更主其说，倡所谓“直指人心，顿悟成佛”，与“渐悟”、“渐修”相对。殊间（jiàn建）：不相同。《后汉书》卷三二《樊宏传》：“分地以用天道，实廪以崇礼节，取诸理化，则亦可以施于政也。与夫爱而畏者，何殊间哉！”

[18] 褫（chǐ齿）革：谓剥夺冠服，革除学籍。

[19] 主司：这里谓主管诸生岁试的学使。

[20] 悠悠：庸俗，荒谬。

[21] 学师孙景夏：即孙瑚（生卒年不详），字景夏，诸城（今属山东）人，顺治十四年（1657）顺天乡试举人，授淄川教谕，曾醵金修葺学宫，升任泾县知县，大计以年老归。乾隆二十九年（1764）《诸城县志》卷三三《列传五》有传。学师，县学教谕，秩正八品，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蒲松龄于顺治十五年进县学，孙瑚康熙四年（1665）授淄川教谕，故称孙为学师。

[22] 嗤（chī吃）然：嘲弄讥笑貌。

[23] 笑谈：笑料。

[24] 邑：旧时县的别称，这里即谓作者家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25] 蹇（jiǎn简）劣：谓驽钝、拙劣的驴子。

[26]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

[27]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28] 蹶然：颠仆貌。

[29] 不爽：无差错，即谓驴每次逢主人遇客打招呼时即伏道上。

[30] 款关：叩门。唐元稹《春日》诗：“款关一问讯，为我披衣裳。”

[31] 捧腹：用手捧着肚子，形容大笑时的情态。《史记》卷一二七《日者列传》：“司马季主捧腹大笑。”

狐惩淫

某生者，购新第，常患狐。凡一切服物，多为所毁，又时以尘土置汤饵中[1]。一日，有友过访，值生他适，至暮不归。生妻备馔具供客[2]，已而偕婢啜食馀饵。生素不羁[3]，好蓄媚药[4]，不知何时狐以药置粥中，妇食之，觉有脑麝气[5]，问婢，婢答不知。食讫，觉欲焰上炽，不可暂忍，强自按抑，燥渴愈急。筹思家中无可奔者，独有客在，遂往叩斋。客问其谁，实告之。问何作，不答。客谢曰：“我与若夫道义交，不敢为此兽行。”妇尚流连，客叱骂曰：“某兄文章品行，被汝丧尽矣！”隔窗唾之。妇大惭，乃退。因自念：我何为若此？忽忆碗中香，得毋媚药耶[6]？检包中药，果狼藉满案，盎中皆是也[7]。稔知冷水可解[8]，因就饮之。顷刻心下清醒，愧耻无以自容。辗转既久[9]，更漏已残[10]，愈恐天晓无以见人，乃解带自经[11]。婢觉，救之，气已渐绝；辰后[12]，始有微息。客夜间已遁。

生晡后方归[13]，见妻卧，问之，不言，但含清涕[14]。婢以状告，大惊，苦诘之[15]。妻遣婢去，始以实陈。生叹曰：“此我之淫报也，于卿何尤[16]？幸有良友，不然，何以为人！”遂从此痛饬往行[17]，狐亦遂绝。

异史氏曰：“居家者相戒勿蓄砒鸩[18]，从无有相戒不蓄媚药者，亦犹之人畏兵刃而狎床笫也[19]。宁知其毒有甚于砒鸩者哉！顾蓄之不过以媚内耳[20]，乃至见嫉于鬼神；况人之纵淫[21]，有过于蓄药者乎？”

某生赴试，自郡中归[22]，日已暮，携有莲实菱藕，入室，并置几上。又有藤津伪器一事[23]，水浸盎中。诸邻人以其新归，携酒登堂，生仓卒置床下而出，令内子经营供馔[24]，与客薄饮[25]。饮已，入内，急烛床下，盎水已空。问妇，妇曰：“适与菱藕并出供客，何尚寻也？”生回忆肴中有黑条杂错，举座不知何物。乃失笑曰：“痴婆子！此何物事，可供客耶？”妇亦疑曰：“我方怨子不言烹法，其状可丑，又不知何名，只得糊涂脔切耳[26]。”生乃告之，相与大笑。今某生贵矣，相狎者犹以为戏。

【简评】

饱暖思淫欲，属于人情之常，在社会经济发展较为迅速的时期尤为如此。晚明是一个尊情的时代，也是一个滥情的社会，天下淫风弥漫，春药盛行于朝野。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一《滇南异产》：“媚药中又有腽肭脐，俗名海狗肾，其效不减慎恤胶……出山东登州海中。昔张江陵相，末年以姬侍多，不能遍及，专取以剂药，盖蓟帅戚继光所岁献，戚即登之文登人也。药虽奇验，终以热发，至严冬不能戴貂帽。百官冬月虽承命赐暖耳，无一人敢御，张竟以此病亡。”这种淫风波及清初城乡，终难灭迹，《狐惩淫》中“某生”因家蓄媚药，令妻子出乖露丑，可见当时社会风气之一斑。以“狐惩”为名，并许以自新之路，不过是作者劝世的一片苦口婆心而已，清何守奇有评云：“媚药甚于鸩，真为有识者之言。”是为的评。“异史氏曰”后所附一则，属于闺中笑谈，与“某生”事的警示作用有所不同，却也前后呼应，相映生趣，谑而不虐，不可或缺。

[1] 汤饵：泛指带汤的食物。

[2] 馔具：陈设食物之具。

[3] 不羁：谓行为不遵循礼法。

[4] 媚药；旧时称助性的春药。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一《士人无赖》：“国朝士风之敝，浸淫于正统，而糜溃于成化。当王振势张，太师英国公张辅辈尚膝行白事，而不免身膏草野。至宪宗朝，万安居外，万妃居内，士习遂大坏，万以媚药进御，御史倪进贤又以药进万，至都御史李实、给事中张善，俱献房中秘方，得从废籍复官。以谏诤风纪之臣，争谈秽媟，一时风尚可知矣。”

[5] 脑麝：龙脑与麝香的并称。龙脑，即龙脑香，用硝酸氧化时，变化为樟脑，医药上可用做强心剂和清凉剂。麝香，雄麝脐部香腺中的分泌物，干燥后呈颗粒状或块状，作香料或药用。

[6] 得毋：亦作“得无”、“得亡”、“行毋”，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7] 盎（ànɡ昂去声）：大腹而敛口的盆类盛器。（zhǎn展）：小杯子。

[8] 稔（rěn忍）知：素常知晓。

[9] 辗转：翻来覆去的样子。语本《诗·陈风·泽陂》：“寤寐无为，辗转伏枕。”宋朱熹集注：“辗转伏枕，卧而不寐，思之深且久也。”

[10] 更漏已残：谓夜已深。更漏，漏壶，一种计时器。古代用滴漏计时，夜间凭漏刻传更，故称。

[11] 自经：上吊自杀。

[12] 辰：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

[13] 晡（bū补阴平）：申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3时至5时。

[14] 清涕：泪水。《乐府诗集·相和歌辞十三·孤儿行》：“泪下渫渫，清涕累累。”

[15] 诘（jié皆）：询问。

[16] 尤：责怪。

[17] 饬（chì赤）：整治。

[18] 砒鸩（zhèn镇）：谓毒药。砒，即“砒礵”，一种无机化合物，白色或灰色固体，有剧毒。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〇《石下·砒石》：“生者名砒黄，炼者名砒霜。砒，性猛如貔，故名。惟出信州，故人呼为信石。”鸩，传说中的一种毒鸟，以羽浸酒，饮之立死。《楚辞·离骚》：“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汉王逸注：“鸩，运日也。羽有毒可杀人，以喻谗佞贼害人也。”宋洪兴祖补注：“《广志》云：其鸟大如鸮，紫绿色，有毒，食蛇蝮，雄名运日，雌名阴谐，以其毛历饮卮，则杀人。”

[19] 狎（xiá侠）：戏谑轻慢。床笫（zǐ子）：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这里谓男女房中之事。

[20] 媚内：谓逢迎取悦于妻子。

[21] 纵淫：谓放纵情欲，不加克制。

[22] 郡：明清别称府为郡，这里当谓济南府。

[23] 藤津伪器：旧时类似于“角先生”的某种植物根茎所制形同男根的性器具。一事：一件。

[24] 内子：妻的通称，称人之妻。

[25] 薄饮：即“小酌”，谓随便的饮宴。

[26] 脔切：谓如同切肉一样切成块状。

山市[1]

奂山山市[2]，邑景之一也[3]，然数年恒不一见。孙公子禹年[4]，与同人饮楼上，忽见山头有孤塔耸起，高插青冥[5]。相顾惊疑，念近中无此禅院[6]。无何，见宫殿数十所[7]，碧瓦飞甍[8]，始悟为山市。未几，高垣睥睨[9]，连亘六七里，居然城郭矣。中有楼若者、堂若者、坊若者[10]，历历在目，以亿万计。忽大风起，尘气莽莽然[11]，城市依稀而已[12]。既而风定天清，一切乌有；惟危楼一座[13]，直接霄汉[14]。楼五架[15]，窗扉皆洞开，一行有五点明处，楼外天也。层层指数：楼愈高，则明渐小；数至八层，裁如星点[16]；又，其上则黯然缥缈[17]，不可计其层次矣。而楼上人往来屑屑[18]，或凭[19]，或立，不一状。逾时，楼渐低，可见其顶，又渐如常楼，又渐如高舍，倏忽如拳[20]，如豆，遂不可见。又闻有早行者，见山上人烟市肆[21]，与世无别，故又名“鬼市”云[22]。

【简评】

清周亮工《书影》卷五：“然人知有海市，而不知有山市。东省莱潍去邑西二十里许，有孤山，上有夷齐庙。志称春夏之交，西南风微起，则孤山移影城西。从城上望之，凡山峦林木、神祠人物，无不聚现。逾数时，渐远，渐无所睹矣。”山市之所以不如海市知名，较为苛刻的地理条件与气象条件，当是主要原因。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文登昆崳山有山市，恒在清晨。遥望之，山化为海，惟露一岛。岛外悉波涛弥漫，舟船往来，山下人但觉在雾气中。淄川西焕山亦有山市，每现城郭楼橹林木人马之状，一如蓬莱海市。嘉靖二十一年，县令张其协经山南麓，始见之，烟岚郁丽，移时乃灭。自后往往见之。东郡恩县白马营，茌平马令庄，皆平原，时于雨后见此异，土人谓之地市。《老学庵笔记》云：太原以北，晨行，则烟霭中睹城阙，状如女墙雉堞者，《天官书》所谓气也。”淄川的奂山符合山市出没的相关条件，稗乘方志多有记述。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一《山川》：“明嘉靖二十一年，县令张其恊偕僚属诣台使者，经山南麓，天方黎明，忽见城楼峻整，松柏苍秀，人物往来，其间烟霞郁丽，罨映层岩。众诧奇观，移时乃灭。后高封公鸿儒、孙贡士琰龄皆见之，所言相类云。”又同书卷八《轶事志》：“康熙二十六年，续修邑志于孝水西村之借鸽楼。六月初五日，馆中诸客晚餐后行野，见村西北近山外一山，黛色而方巅，问之土人云，曰：‘所未有也。’俄而峰渐高，宛如历下之山，众喧曰：“此山市也。”俄而其山中断，剨为峭壁对峙，迆南又矗起一高峰，皆黛色，峰顶南向，祠宇林木，居山半坳。峰北一高树欹垂，渐类人形。诸客索骑往观之，比至近山，则无有矣。越初七日，又于其处见三楼并现，北楼杰构倚霄，飞张翼，南二楼并立，有一人出楼门，东望磬折拜伏，如是者以十数乃已。同观者为王生敏入、苏孝廉元行、刘生琮、康生枚与唐太史梦赉暨男太学生行学也，仆从及里人聚观者又十数辈。惟张明经绂以日暮入城故，所见小异。”同书卷七《艺文志》另录张绂《焕山山市记》，《轶事志》所记述者与张文略同，或即据之节录而成。张文所记山市第一次出现时间在“六月五日雨歇晚晴”之后，有云：“回忆向年海市见于雨馀，今山市之见也，亦复如是，大约谷王岳神，乃宇宙间灵秀所钟，惟雨后晴明，则天地阴阳之气，适符乎昭融清淑之机，故酝酿而成此异境耳。”这里谈到了山市的形成条件，值得瞩目。同卷又录赵金昆《焕山山市记》：“康熙四十一年岁次壬午，六月三十日薄暮浴孝河，举目西望，一片金光灿烂，其下特现青山，高大方广，上有楼台殿阁，参差错落，雕甍粉壁，厘然可辨。一带长林丛树，层叠高下，不啻天然图画。”以上文献共记录奂山山市显现四次，分别为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清康熙二十六年（1687）六月初五日、同年月六月初七日、康熙四十一年（1702）六月三十日，蒲松龄所描绘之山市，究竟为后三者中的哪一次，已不可考。山市显现的重要条件是无风，即空气处于相对稳定状态，并且分为上下两层，由于温度不同造成密度有异，从而为空气折射远方景物创造条件。奂山一带地势或有利于空气分层的产生，所以遇到无气流扰动的气象条件即可见山市，但各种条件机缘凑巧，又谈何容易！这是山市可遇而不可求的重要原因。“雨后晴明”是造成空气产生温差并上下分层的重要条件，极有利于出现山市。但此篇《山市》所言“忽大风起”后继而再显现“危楼一座”，已显然有作者虚构的成分了，因为此次山市并非蒲松龄亲历，在不明山市产生机理的时代因素限制下，描绘偶疏，也在所难免。白亚仁《略论李澄中〈艮斋笔记〉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共同题材》（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1期）举李澄中（1629—1700）《艮斋笔记》卷一所记诸城“泽市”与庐山“山市”为此篇《山市》之旁证：“吾邑有泽市，与海市同。岂平原亦有蜃欤？禅家云：‘此沧桑化后，积劫中现象也。’丁巳年(1677)，赵壶石曾于庐山饮酒台见山市，恍惚中有山村竹树篱落，又一饮酒台东西相对，不知其孰真假也。岂山果有陆沉耶？总归之，不可思议而已。”可参阅。

[1] 山市：山中蜃景，其成因与“海市蜃楼”全同，属于大气光学现象。光线经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层，发生显著折射或全反射时，把远处景物显示在空中或地面而形成的各种奇异景象，常发生在海上或沙漠地区。古人误认为蜃吐气而成，故称。语本《史记》卷二七《天官书》：“海旁蜄（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积。”蜃，传说中的蛟属，古人认为它吐气能成海市蜃楼。

[2] 奂山：亦作“焕山”，在明清淄川县西，南北走向，绵延约二十里。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一《山川》：“焕山，县西十五里，南北亘城之西。南接禹王山，北去为明山，旧有烟火台，今废。有山市，邑人多见之者，城阁楼台，宫室树木，人物之状，类海市云。”清唐梦赉《焕山寺募簿序》：“焕山者，般阳之西镇也，山崜而直上，泉瀵涌而四出。山市隐见，每于春夏之间幻结蜃楼。丁卯之岁曾与宾客数辈亲见之。重宇复殿，疏树行人，种种瑰异，诚哉灵府奥区也。”丁卯，即康熙二十六年（1687）。

[3] 邑景之一：据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淄川县志》卷六《杂志》，淄川有八异闻：峡冰印月、山鸣验雨、山市奇观、古冢异闻、出泉兆兵、获龟名城、黌山蚕谷、雷击逆居；又有八景：郑公书院、季子石桥、万山石桥、丰水牧唱、梵刹浮图、文庙古桧、般阳晓钟、昆仑山色。其中“山市奇观”可遇而不可求，不入“八景”而入“异闻”，甚是。

[4] 孙公子禹年：即孙琰龄（生卒年不详），字禹年，兵部尚书孙之獬次子，顺治间拔贡生，截取定州同知，以养亲未赴。著有《杮岩小律》、《燕游草》等。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续孝友》有传。

[5] 青冥：形容青苍幽远，常指青天。《楚辞·九章·悲回风》：“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儵忽而扪天。”汉王逸注：“上至玄冥，舒光耀也。所至高眇不可逮也。”

[6] 禅院：寺院。寺院多建塔。

[7] 见（xiàn现）：显现。

[8] 飞甍（ménɡ盟）：谓飞檐，即屋檐上翘，若飞举之势。常用于亭、台、楼、阁、庙宇、宫殿等建筑上。

[9] 睥睨（pì nì僻逆）：城墙上锯齿形的短墙。唐杜甫《南极》诗：“睥睨登哀柝，蝥弧照夕曛。”清杨伦《镜铨》引《古今注》“女墙，城上小墙也，亦名‘睥睨’，言于城上睥睨人也。”

[10] 若：如，似。置于名词之后，起强调作用。

[11] 莽莽然：无涯际貌。

[12] 依稀：隐约，不清晰。

[13] 危楼：高楼。

[14] 霄汉：谓天空。

[15] 架：量词，两柱之间为一架。

[16] 裁：通“才”，仅仅。

[17] 黯然：黑貌。《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缥缈：高远隐约貌。

[18] 屑屑：劳瘁匆迫貌。《汉书》卷九九上《王莽传上》：“晨夜屑屑，寒暑勤勤，无时休息，孳孳不已者，凡以为天下，厚刘氏也。”

[19] 凭：靠着。《书·顾命》：“相被冕服，凭玉几。”

[20] 倏忽：形容时间迅速流逝。

[21] 市肆：市中店铺。

[22] 鬼市：鬼怪群聚之处。唐无名氏《辇下岁时记·鬼市辇》：“俗说务本坊西门是鬼市，或风雨曛晦，皆闻其喧聚之声。”

江城

临江高生[1]，名蕃，少慧，仪容秀美，十四岁入邑庠[2]。富室争女之[3]，生选择良苛，屡梗父命[4]。父仲鸿，年六十，止此子，宠惜之[5]，不忍少拂[6]。

初，东村有樊翁者，授童蒙于市肆[7]，携家僦生屋[8]。翁有女，小字江城，与生同甲[9]，时皆八九岁，两小无猜[10]，日共嬉戏。后翁徙去，积四五年，不复闻问。一日，生于隘巷中[11]，见一女郎，艳美绝俗，从一小鬟[12]，仅六七岁。不敢倾顾，但斜睨之。女停睇[13]，若欲有言，细视之，江城也，顿大惊喜。各无所言，相视呆立，移时始别[14]，两情恋恋。生故以红巾遗地而去，小鬟拾之，喜以授女。女入袖中，易以己巾，伪谓鬟曰：“高秀才非他人，勿得讳其遗物，可追还之。”小鬟果追付生，生得巾大喜。归见母，请与论婚[15]。母曰：“家无半间屋，南北流移，何足匹偶？”生言：“我自欲之，固当无悔。”母中心摅拒[16]，不自决，以商仲鸿，鸿执不可。生闻之闷然[17]，嗌不容粒[18]。母大忧之，谓高曰：“樊氏虽贫，亦非狙侩无赖者比[19]。我请过诸其家，倘其女可偶也，即亦何害？”高诺之。母托烧香黑帝祠[20]，诣之。见女明眸秀齿，居然娟好[21]，心大爱悦。遂以金帛厚赠之，实告以意。樊媪谦抑而后受盟[22]。归述其情，生始解颜为笑。

逾岁，择吉迎女归[23]，夫妻相得甚欢。而女善怒，反眼若不相识[24]，词舌嘲啁[25]，常常聒于耳[26]。生以爱故，悉含忍之。翁妪稍有所闻，心弗善也[27]，潜责其子，为女所闻。大恚[28]，诟骂弥加。生稍稍反其恶声[29]，女益怒，挞逐出户，阖其扉。生门外[30]，不敢叩关[31]，抱膝宿檐下。女自是视若仇。其初，长跪犹可以解[32]，渐至屈膝无灵，而丈夫益苦矣。翁姑薄让之[33]，女牴牾不可言状[34]。翁姑忿怒，逼令大归[35]。樊惭惧，浼交好者请于仲鸿[36]，仲鸿不许。年馀，生出，遇岳，岳把袂邀宴其家，谢罪不遑[37]。妆女出见，夫妇相看，不觉恻楚[38]。樊乃沽酒款婿，酬劝甚殷。无何，日暮，坚止留宿，扫别榻，使夫妇并寝。既曙，辞归，不敢以情告父母，惟掩饰而弥缝之[39]。由此三五日，辄一寄岳家宿，而父母不知也。樊一日自诣仲鸿。初不见，迫而后见之。樊膝行而请[40]，高不承，诿诸其子[41]。樊曰：“婿昨夜宿仆家，不闻有异言。”高惊问：“何时寄宿？”樊具以告。高赧谢曰[42]：“我固不之知耳。彼爱之，我独何仇乎？”樊既去，高呼子而骂，生但俯首，不少出气[43]。言间，樊已送女至。高曰：“我固不能为儿女任过，不如各有门户，即烦主析爨之盟[44]。”樊劝之，不听。遂别院居之，遣一婢给役焉[45]。

月馀，颇相安，翁妪窃慰。未几，女渐肆，生面上时有指爪痕，父母明知之，亦忍置不问。一日，生不堪挞楚，奔避父所，芒芒然如鸟雀之被鹯驱者[46]。翁妪方怪问，女已横梃追入[47]，竟即翁侧捉而箠之[48]。翁姑沸噪[49]，略不顾瞻[50]；挞至数十，始悻悻以去[51]。高逐子曰：“我惟避嚣，故析尔。尔固乐此，又焉逃乎？”生被逐，徙倚殊无所归[52]。母恐其挫折行死，令独居而给之食。又召樊来，使教其女。樊入室，开谕万端[53]，女终不听，反以恶言相苦。樊拂衣而行，誓相绝。无何，樊翁愤生病，与妪相继死。女恨之，亦不临吊[54]，惟日隔壁噪骂，故使翁姑闻。高悉置不校[55]。

生自独居，若离汤火，但觉凄寂。暗以金啖媒媪李氏，纳妓斋中，往来皆以夜。久之，女微闻知，诣斋谩骂。生力白其诬，矢以天日[56]，女始归。自此日伺生隙。李媪自斋中出，适为所遭，急呼之；媪神色变异，女愈疑，谓媪曰：“明告所作，或可宥免[57]；若犹隐秘，撮毛尽矣[58]！”媪战而告曰：“半月来，惟勾栏李云娘过此两度耳[59]。适公子言，曾于玉笥山见陶家妇[60]，爱其双翘[61]，嘱奴招致之。渠虽不贞，亦未便作夜度娘[62]，成否故未必也。”女以其言诚，姑从宽恕。媪欲行，又强止之。日既昏，呵之曰：“可先往灭其烛，便言陶至矣。”媪如其言。女即遽入。生喜极，挽臂捉坐[63]，具道饥渴[64]。女默不言，生暗中索其足，曰：“自山上一觐仙容[65]，介介独恋是耳[66]。”女终不语。生曰：“夙昔之愿[67]，今始得遂，何可觌面而不识也[68]？”躬自促火一照[69]，则江城也。大惧失色，堕烛于地，长跪觳觫[70]，若兵在颈。女摘耳提归[71]，以针刺两股殆遍，乃卧以下床[72]，醒则数骂之。生以此畏若虎狼，即偶假以颜色[73]，枕席之上，亦震慑不能为人[74]。女批颊而叱去之，益厌弃，不以人齿。生日在兰麝之乡[75]，如犴狴中人仰狱吏之尊也[76]。女有两姊，俱适诸生[77]。长姊平善，讷于口[78]，常与女不相洽。二姊适葛氏，为人狡黠善辨，顾影弄姿[79]，貌不及江城，而悍妒与埒[80]。姊妹相逢无他语，惟各以阃威自鸣得意[81]，以故二人最善。生适戚友[82]，女辄嗔怒；惟适葛所，知之不禁也。一日，饮葛所，既醉，葛嘲曰：“子何畏之甚？”生笑曰：“天下事颇多不解：我之畏，畏其美也；乃有美不及内人[83]，而畏与仆等者，惑不滋甚哉[84]？”葛大惭，不能对。婢闻，以告二姊。二姊怒，操杖遽出。生察其状凶，跴屣欲走[85]。杖起，已中腰膂[86]，三杖三蹶而不能起。误中颅，血流如渖[87]。二姊去，生蹒跚而归[88]。

妻惊问之，初以迕姨故[89]，不敢遽告；再三研诘[90]，始具陈之。女以帛束生首，忿然曰：“人家男子，何烦他挞楚耶！”更短袖裳，怀木杵，携婢径去。抵葛家，二姊笑语承迎，女不语，以杵击之，仆；裂裤而痛楚焉。齿落唇缺，遗矢溲便[91]。女既返，二姊羞愤，遣夫赴诉于高。生趋出，极意温恤[92]，葛私语曰：“仆此来，不得不尔。悍妇不仁，幸假手而惩创之，我两人何嫌焉。”女已闻之，遽出，指骂曰：“龌龊贼[93]！妻子亏苦，反窃窃与外人交好[94]！此等男子，不宜打煞耶！”疾呼觅杖。葛大窘，夺门窜去。生由此往来全无一所。同窗王子雅过之[95]，宛转留饮。饮间，以闺阁相谑，频涉狎亵[96]。女适窥客，伏听尽悉，暗以巴豆投汤中而进之[97]。未几，吐利不可堪[98]，奄存气息。女使婢问之曰：“再敢无礼否？”始悟病之所自来，呻吟而哀之，则绿豆汤已储待矣[99]，饮之乃止。从此同人相戒，莫敢饮于其家。

王有酤肆[100]，肆中多红梅，设宴招其曹侣[101]。生托文社[102]，禀白而往。日暮，既酣，王生曰：“适有南昌名妓[103]，流寓此间，可以呼来共饮。”众大悦。惟生离所兴辞[104]，群曳之曰：“阃中耳目虽长，亦听睹不至于此。”因相矢缄口，生乃复坐。少间，妓果出，年十七八，玉珮丁冬，云鬟掠削[105]。问其姓，云：“谢氏，小字芳兰。”出词吐气，备极风雅，举座若狂。而芳兰犹属意生，屡以色授[106]。为众所觉，故曳两人连肩坐。芳兰阴把生手，以指书掌作“宿”字。生于此时，欲去不忍，欲留不敢，心如乱丝，不可言喻。而倾头耳语，醉态益狂，榻上胭脂虎[107]，亦并忘之。少选[108]，听更漏已动[109]，肆中酒客愈稀，惟遥座一美少年，对烛独酌，有小僮捧巾侍焉。众窃议其高雅。无何，少年罢饮出门去。僮返身入，向生曰：“主人相候一语。”众都不知谁何[110]，惟生颜色惨变，不遑告别[111]，匆匆便去。盖少年乃江城，僮即其家婢也。生从至家，伏受鞭扑。从此益禁锢之，吊庆皆绝[112]。文宗下学[113]，生以误讲降为青[114]。一日，与婢语，女疑与私，以酒坛囊婢首而挞之。已而缚生及婢，以绣剪剪腹间肉互补之，释缚令其自束。月馀，补处竟合为一云。女每以白足踏饼，抛尘土中，叱生摭食之。如是种种。

母以忆子故，偶至其家，见子柴瘠[115]，既归，痛哭欲死。夜梦一叟告之曰：“勿须忧烦，此是前世因[116]。江城原静业和尚所养长生鼠，公子前生为士人，偶游其寺，误毙之。今作恶报，不可以人力回也。每早起虔心诵‘观音咒’一百遍[117]，必当有效。”醒而述于仲鸿，异之，夫妻咸遵其教。两月馀，女横如故，益之狂纵。闻门外钲鼓[118]，辄握发出[119]，憨然引眺[120]，千人共指，不为怪。翁姑共耻之，然不能禁，腹诽而已[121]。忽有老僧在门外宣佛果[122]，观者如堵。僧吹鼓上革作牛鸣。女奔出，见人众无隙，命婢移行床[123]，翘登其上。众目集视之，女为弗觉也者。逾时，僧敷衍将毕[124]，索清水一盂，持向女而宣言曰：“莫要嗔，莫要嗔！前世也非假，今世也非真。咄！鼠子缩头去，勿使猫儿寻。”宣已，吸水噀射女面[125]，粉黛淫淫[126]，下沾衿袖。众大骇，意女暴怒，女殊不语，拭面自归。僧亦遂去。女入室痴坐，嗒然若丧[127]，终日不食，扫榻遽寝。中夜忽唤生醒，生疑其将遗[128]，捧进溺盆。女却之，暗把生臂，曳入衾。生承命，四体惊悚[129]，若奉丹诏[130]。女慨然曰：“使君若此，何以为人！”乃以手抚扪生体，每至刀杖痕，嘤嘤啜泣[131]，辄以爪甲自掐，恨不即死。生见其状，意良不忍，所以慰籍之良厚。女曰：“妾思和尚必是菩萨化身[132]。清水一洒，若更腑肺。今回忆曩昔所为，都如隔世。妾向时得毋非人耶？有夫妻而不能欢，有姑嫜而不能事[133]，是诚何心[134]！明日可移家去，仍与父母同居，庶便定省[135]。”絮语终夜，如话十年之别。昧爽即起[136]，折衣敛器，婢携簏[137]，躬襆被[138]，促生前往叩扉。母出骇问，告以意。母迟回有难色[139]，女已偕婢入，母从之。女伏地哀泣，但求免死。母察其意诚，亦泣曰：“吾儿何遽如此？”生为细述前状，始悟曩昔之梦验也。喜，唤厮仆为除旧舍。女自是承颜顺志[140]，过于孝子；见人，则觍如新妇[141]；或戏述往事，则红涨于颊。且勤俭，又善居积，三年，翁妪不问家计，而富称巨万矣。生是岁乡捷[142]。女每谓生曰：“当日一见芳兰，今犹忆之。”生以不受荼毒[143]，愿已至足，妄念所不敢萌，唯唯而已[144]。会以应举入都[145]，数月乃返。入室，见芳兰方与江城对弈。惊而问之，则女以数百金出其籍云[146]。余于浙邸得晤王子雅[147]，言之竟夜，甚详。

异史氏曰：“人生业果[148]，饮啄必报[149]，而惟果报之在房中者[150]，如附骨之疽[151]，其毒尤惨。每见天下贤妇十之一，悍妇十之九，亦以见人世之能修善业者少也[152]。观自在愿力宏大[153]，何不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耶[154]？”

【简评】

《江城》而外，蒲松龄还创作了俚曲《禳妒咒》，运用白话扩充了《江城》的内容，可见作者对这一题材的偏爱。从本小说“余于浙邸得晤王子雅，言之竟夜，甚详”之郑重声明来看，江城之出奇悍妒并非是作者纯粹虚构的产物。今天的论者每喜从男权社会的生态环境或封建社会妇女因焦虑而产生逆反心理的角度加以探讨，皆有一定道理。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引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八中的一则为本篇佐证：“江氏姊妹五人，凶妒恶，人称五虎。有宅素凶，人不敢处。五虎闻之，笑曰：‘安有是？’入夜，持刀独处中堂，至旦帖然，不闻鬼魅。夫妒妇，鬼物犹畏之，而况于人乎？”这无非也是以悍妒为线索加以印证的结果。然而如果我们从所谓“虐恋”的角度来分析这篇小说，是否更有说服力呢？英国霭理士《性心理学》（潘光旦译注，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出版）一书就专门讨论过虐恋问题，他说：“施虐恋的定义，普通是这样的：凡是向所爱的对象喜欢加以精神上或身体上的虐待或痛楚的性的情绪，都可以叫施虐恋。受虐恋则反是：凡是喜欢接受所爱的对象的虐待，而身体上自甘于被箝制，与精神上自甘于受屈辱的性的情绪，都可以叫受虐恋。虐恋的行为——无论是施的或受的，也无论是真实的、模拟的、象征的、以至于仅仅属于想象的——在发展成熟后，也可以成为满足性冲动的一种方法，而充其极，也可以不用性的交合，而获取解欲的效用。”潘光旦以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三中一则为注：“奴子王成，性乖僻。方与妻嬉笑，忽叱使伏受鞭；鞭已，仍与嬉笑。或方鞭时，忽引起与嬉笑；既而曰：‘可补鞭矣。’仍叱使伏受鞭。大抵一日夜中喜怒反覆者数次。妻畏之如虎，喜时不敢不强欢，怒时不敢不顺受也。一日，泣诉先太夫人。呼成问故。成跪启曰：‘奴不自知，亦不自由。但忽觉其可爱，忽觉其可憎耳。’先太夫人曰：‘此无人理，殆佛氏所谓夙冤耶！’虑其妻或轻生，并遣之去。后闻成病死，其妻竟著红衫。”这无疑是单方面的施虐恋，因为王成之妻属于无反抗能力的受害者。然而宋朱彧《萍洲可谈》卷三所记宋代著名科学家沈括惧内事则是施虐与受虐两者的完美结合：“沈括存中入翰苑，出谏垣，为闻人。晩娶张氏悍虐，存中不能制，时被棰骂，捽须堕地，儿女号泣而拾之，须上有血肉者，又相与号恸，张终不恕……张忽病死，人皆为存中贺，而存中恍惚不安。船过扬子江，遂欲投水，左右挽持之，得无患。未几不禄。”“余以为此妇妬暴非碌碌者，虽死，魂魄犹有凭借。”南朝梁张缵《妒妇赋》有“常因情以起恨，每传声而妄受”二语，可为这种相反相成心理的诠释。古今中外惧内者大有人在且不乏名人，曾令倭寇闻之丧胆的明朝名将戚继光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惧内者。从社会因素追寻悍妇产生的原因，不如从性心理学上问个究竟较为实在。江城之施虐于其夫堪称极致，其夫受虐有自愿的因素，也有其不堪忍受的无奈，这是施、受双方终于产生矛盾的原因。蒲松龄最终以佛家之因果说教加以解释，正如同俗语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一样，总觉有不了了之的遗憾。其实，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如果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何必祈求观世音菩萨“将盂中水洒大千世界”呢？

[1] 临江：明清府名，府治清江县，在今江西省樟树市。

[2]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3] 女（nǜ衄）：谓将女子嫁给人。《左传·庄公二十八年》：“晋伐骊戎，骊戎男女以骊姬。”晋杜预注：“纳女于人曰女。”晋皇甫谧《高士传·梁鸿》：“势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绝不娶。”

[4] 梗：抗拒。

[5] 宠惜：宠爱，爱怜。

[6] 少拂：谓稍有违拗。

[7] 童蒙：谓需要进行启蒙教育的儿童。市肆：市中店铺。

[8] 僦（jiù就）：租赁。

[9] 同甲：同龄。同龄者其出生之年的甲子必同，故称。

[10] 两小无猜：谓男孩、女孩天真无邪，一起玩耍，没有嫌猜。唐李白《长干行》其一：“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11] 隘巷：犹陋巷。《诗·大雅·生民》：“诞寘之隘巷，牛羊腓字之。”唐孔颖达疏：“弃此后稷，置之于狭隘巷中，牛羊共避而怜爱之。”晋左思《魏都赋》：“闲居隘巷，室迩心遐。”

[12] 小鬟：旧时用以代称小婢。唐李贺《追赋画江潭苑》诗：“小鬟红粉薄，骑马佩珠长。”

[13] 停睇（tī梯）：犹注视。

[14]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15] 论婚：谈论婚事。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言食则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

[16] 摅（lǜ虑）拒：清何垠注：“摅音吕。《文字指归》：‘摅拒，心不欲为也。’”

[17] 闷然：郁闷不乐貌。

[18] 嗌（yì意）不容粒：谓吃不下一丁点食物。语本《穀梁传·昭公十九年》：“（許世子止）哭泣歠粥，嗌不容粒，未逾年而死。”唐陆德明释文：“嗌音益，咽喉也。”

[19] 狙侩（jū kuài居块）：亦作“狙狯”，谓狡猾奸诈。无赖：即“无赖子”，谓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

[20] 黑帝祠：奉祀北方之神的庙宇。黑帝，北方之神，为五天帝之一。《史记》卷二七《天官书》：“黑帝行德，天关为之动。”《周礼·天官·大宰》“祀五帝”唐贾公彦疏：“五帝者，东方青帝灵威仰，南方赤帝赤熛怒，中央黄帝含枢纽，西方白帝白招拒，北方黑帝汁光纪。”

[21] 居然：显然。娟好：清秀美丽。

[22] 谦抑：犹谦逊。受盟：谓接受婚约。

[23] 择吉：选择吉日，这里谓为婚娶大事挑选吉利的日子。归：古代谓女子出嫁。《易·渐》：“女归，吉。”唐孔颖达疏：“女人……以夫为家，故谓嫁曰归也。”

[24] 反眼：犹反目，谓夫妻不和。《易·小畜》：“夫妻反目。”唐孔颖达疏：“夫妻乖戾，故反目相视。”

[25] 嘲啁（cháo zhōu潮周）：形容语声细碎难辨。

[26] 聒（ɡuō郭）：犹喋聒，谓多言扰耳，令人不得清净。

[27] 弗善：谓心存不满。

[28] 恚（huì惠）：愤怒。

[29] 反其恶声：谓反驳其怨恨之骂语。

[30] （xī西）：形容因受冻而吸气之声。

[31] 叩关：谓叩门。

[32] 长跪：直身而跪。

[33] 翁姑：公公与婆婆。薄让：轻微责备。

[34] 牴牾（dǐ wǔ抵午）：谓用言语顶撞、冒犯。

[35] 大归：谓妇人被夫家遗弃，永归母家。《左传·文公十八年》：“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古代认为女子多口舌与不顺父母属于被休的条件“七出”中的两项，《孔子家语·本命解》：“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

[36] 浼（měi美）：央求。

[37] 谢罪不遑：意谓连声向人认错，请求原谅。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38] 恻楚：悲痛。

[39] 弥缝：谓设法遮掩以免暴露。

[40] 膝行：跪着行走，表示敬畏。

[41] 诿：谓将责任推卸。

[42] 赧（nǎn南上声）谢：惭愧认错。

[43] 不少出气：谓毫无出声。

[44] 析爨（cuàn窜）：分立炉灶，谓分家另过。爨，烧火煮饭。《左传·宣公十五年》：“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晋杜预注：“爨，炊也。”

[45] 给（jǐ挤）役：供应使役。

[46] 芒芒然：匆忙疲惫貌。芒，通“忙”。《孟子·公孙丑上》：“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清焦循正义：“《方言》：‘茫，遽也。’急遽所以致罢倦。”鸟雀之被鹯（zhān詹）驱：谓畏惧狼狈的状态，语本《左传·文公十八年》：“见无礼于其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也。”鹯，猛禽名，又名晨风，似鹞，羽色青黄，以鸠鸽燕雀为食。

[47] 横梃（tǐnɡ挺）：横持棍棒。

[48] 箠（chuí垂）：鞭打。

[49] 沸噪：喧闹吵嚷。

[50] 略不顾瞻：谓毫无忌惮，不留情面。

[51] 悻悻：怨恨失意貌。《孟子·公孙丑下》：“谏于其君而不受，则怒，悻悻然见于其面。”

[52] 徙倚：犹徘徊。《楚辞·远游》：“步徙倚而遥思兮，怊惝怳而乖怀。”汉王逸注：“彷徨东西，意愁愤也。”殊：副词，竟，竟然。

[53] 开谕：启发解说，劝告。万端：形容方法、头绪、形态等极多而纷繁。

[54] 临（lìn吝）吊：谓临丧哭吊。临，哭吊死者。《仪礼·士虞礼》：“宗人告有司具，遂请拜宾，如临，入门，哭，妇人哭。”汉郑玄注：“临，朝夕哭。”

[55] 不校：不计较。《论语·泰伯》：“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宋邢昺疏：“校，报也。”

[56] 矢以天日：谓指着上天与太阳发誓。《诗·王风·大车》：“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57] 宥（yòu右）免：宽恕，赦免。

[58] 撮毛：谓拔头发。

[59] 勾栏：谓妓院。度：量词，次，回。

[60] 玉笥山：又名群玉峰，在明清临江府峡江县（今属江西）东南。

[61] 双翘：双足。翘，旧时女子缠足，所穿的鞋头向上翘，因以“翘”指女子的小足。

[62] 夜度娘：原为古乐府清商曲辞名，后世常指娼妓。《乐府诗集·清商曲辞·西曲歌》有无名氏《夜度娘》一首。宋郭茂倩题解引《古今乐录》：“《夜度娘》，倚歌也。词云：夜来冒霜雪，晨去履风波。虽得叙微情，奈侬身苦何？”

[63] 捉坐：挨近而坐。捉，同“促”，谓靠近。

[64] 饥渴：比喻期望殷切，如飢似渴。

[65] 觐（jìn尽）：拜见。仙容：仙女般的容貌。

[66] 介介：形容有心事，不能忘怀。《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

[67] 夙（sù素）昔：泛指昔时，往日。

[68] 觌（dí笛）面：见面。

[69] 促火：谓燃烛靠近。

[70] 觳觫（hú sù胡素）：恐惧颤抖貌。

[71] 摘耳：揪着耳朵。

[72] 卧以下床：故意怠慢羞辱的意思。语本《三国志》卷七《陈登传》：“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

[73] 假以颜色：意谓给个好脸子。《三国志》卷五《后妃传》：“太后每见外亲，不假以颜色，常言‘居处当务节俭，不当望赏赐，念自佚也……’”

[74] 震慑：震惊，慑服。为人：谓男女交媾。《史记》卷九五《樊郦滕灌列传》：“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他广，他广实非荒侯子，不当代后。”唐张守节正义：“言不能行人道。”

[75] 兰麝之乡：比喻富裕之家。兰麝，兰与麝香，指名贵的香料。《晋书》卷三三《石崇传》：“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被罗縠。”

[76] 犴狴（àn bì岸壁）：监狱。取义于传说中的兽名“狴犴”。明杨慎《龙生九子》：“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四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于狱门。”狱吏之尊：谓狱吏对于犯人的威势。语本南朝梁任昉《为范尚书让吏部封侯第一表》：“赭衣为虏，见狱吏之尊。”《史记》卷五七《绛侯周勃世家》：“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狱吏，旧时管理监狱的小吏。

[77] 适：古人谓女子出嫁。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78] 讷（nè呢去声）：谓不善言辞。

[79] 顾影弄姿：回看自己的形影，装出各种姿态。形容卖弄姿色。

[80] 悍妒：蛮横妒忌。唐孟启《本事诗·嘲戏》：“御史大夫裴谈崇奉释氏，妻悍妬，谈畏如严君。”埒（liè列）：等同。

[81] 阃（kǔn捆）威：谓悍妇的气焰。阃，古代妇女居住的内室，常代指妻室。

[82] 戚友：亲戚朋友。

[83] 内人：古代称自己的妻子为内人。

[84] 惑：迷恋。滋甚：更加过甚。

[85] 跴屣（cǎi xǐ踩喜）：亦作“踩屣”，把鞋后帮踩在脚底下走，这里形容惶恐匆忙的状态。

[86] 腰膂（lǚ旅）：犹腰背。膂，脊骨。

[87] 渖（shěn审）：汁。

[88] 蹒跚（pán shān盘山）：跛行貌。

[89] 迕（wǔ武）：冒犯。

[90] 研诘（jié皆）：仔细盘问。

[91] 遗矢溲（sōu搜）便：谓屎尿齐出。

[92] 温恤（xù续）：体贴抚慰。《后汉书》卷七三《刘虞传》：“青徐士庶避黄巾之难归虞者百馀万口，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流民皆忘其迁徙。”

[93] 龌龊（wò chuò握辍）：谓卑鄙，丑恶。

[94] 窃窃：暗中。

[95] 同窗：谓在一起读书的人，同学。

[96] 狎亵（xiá xiè侠谢）：亵渎，轻慢。

[97] 巴豆：植物名。产于巴蜀，其形如豆，故名。中医药上以果实入药，性热，味辛，功能破积、逐水、涌吐痰涎，主治寒结便秘、腹水肿胀等。有大毒，误食，肚泄难止。

[98] 吐利：谓上吐下泻。利，通“痢”，痢疾。《资治通鉴》卷一七五《陈宣帝太建十三年》：“帝尝合止利药，须胡粉一两。”元胡三省注：“泄泻不禁者曰利。”

[99] 绿豆汤：中医认为绿豆汤有清热解毒效果。绿豆，豆科植物名，一年生草本，可供食用，亦可酿酒、制粉条，还可入药，能清热解毒。

[100] 酤（ɡū姑）肆：酒店。

[101] 曹侣：伙伴，同伴。

[102] 文社：这里谓从事科举的读书人所组织的切磋八股制义的团体。

[103] 南昌：明清府明，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

[104] 兴辞：犹告辞。

[105] 云鬟掠削：谓高耸的环形发髻梳理齐整。语本唐元稹《连昌宫词》：“春娇满眼睡红绡，掠削云鬟旋装束。”

[106] 色授：用神色传递内心的感情，多指男女之间的情爱。唐张柬之《大堤曲》诗：“魂处自目成，色授开心许。”

[107] 胭脂虎：谓悍妇。宋陶穀《清异录·胭脂虎》：“朱氏女沉惨狡妬，嫁陆慎言为妻。慎言宰尉氏，政不在己，吏民语曰胭脂虎。”

[108] 少选：不多久。

[109] 更漏已动：谓已入夜，即“初更”后，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以后。更漏，漏壶，为古代用滴漏计时的计时器，夜间凭漏刻传更，故称。

[110]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111]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112] 吊庆：谓吊唁或庆贺等事。

[113] 文宗：明代称提学、清代称学政为文宗。提学，即“提学御史”，又名“提学道”，官名，提督学政或提督学校官。南、北两京及十三布政使司各置一人，两京以御史，十三布政使司以按察司副使、佥事充任。任期三年，巡回考试各府、州、县生员。乡试时负责考定各地教官等第，以便选聘至省城阅卷。学政，即“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学使”。清代派学政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与生员；均由侍郎、京堂、翰林、科道及部属等官由进士出身者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任学政期间，可与督抚平行。下学：即“案临”，谓提学或学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至所辖各府等处考试童生、诸生，清代有院试、岁试、科试等名目。

[114] 误讲：八股制义在“破题”、“承题”之后有“起讲”，是为议论的开始。误讲当谓题旨谬误致令全篇失败。青：即“青衣”，为低于附学生员的儒生。明清附生岁试第五等或增广生员岁试第六等，即令脱掉秀才襕衫，著一般青色衣服，以示责罚，谓之青衣。

[115] 柴瘠：骨瘦如柴。《陈书》卷二七《姚察传》：“后主尝别召见，见察柴瘠过甚，为之动容。”

[116] 前世因：据佛教因果报应之说，前世造下的罪孽，今生须偿还。因，佛教认为因者能生，果者所生；有因则必有果，有果则必有因。是谓因果之理。

[117] 观音咒：即“观世音菩萨心咒”，又称“六字大明咒”、“六字真言”，梵文音译为‘唵嘛呢叭咪吽’，意为“归命莲华上之宝珠”。依密教所传，此六字系阿弥陀佛见观世音菩萨而叹称之语，被视为一切福德、智慧及诸行的根本。

[118] 钲（zhēnɡ征）鼓：钲和鼓，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钲，一种古代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柄，击之发声，用铜制成，行军时可用以节止步伐。

[119] 握发出：谓梳妆或沐发未毕即手握长发奔出家门，形容其不守妇道。

[120] 憨然：痴呆貌。引眺：谓踮起脚跟、伸颈翘首而望。

[121] 腹诽：即“腹非”，谓口里不言，心中讥笑。《史记》卷三〇《平准书》：“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

[122] 佛果：佛教认为成佛是持久修行所得之果，故名之为“佛果”。隋炀帝《设斋愿疏》：“下度众生，上求佛果。”

[123] 行床：一种类似于今天马扎的坐具。

[124] 敷衍：谓铺陈发挥佛经教义。

[125] 噀（xùn迅）射：含在口中而喷出。

[126] 粉黛淫淫：谓脸上的化妆随老僧所喷之水流落不止。粉黛，古代傅面的白粉和画眉的黛墨，均为化妆用品。淫淫，流落不止貌。

[127] 嗒（tà沓）然若丧：形容怅然若失的样子。《庄子·齐物论》：“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唐陆德明释文：“‘荅焉’，本又作嗒。”

[128] 遗：谓排泄小便。

[129] 四体惊悚（sǒnɡ耸）：谓全身惊慌恐惧。悚，通“竦”，语本《后汉书》卷五七《刘陶传》：“窃见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边章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忍，四体惊竦。”四体，整个身体。

[130] 丹诏（zhào照）：帝王的诏书。以朱笔书写，故称。

[131] 嘤嘤：低泣声。啜（chuò辍）泣：抽噎。语本《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啜其泣矣。”

[132] 菩萨：佛教名词，梵文菩提萨埵之省，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泛用为对大乘思想的实行者的称呼。这里谓观世音菩萨，即民间意识中的慈悲化身，属于救苦救难之神。

[133] 姑嫜：丈夫的母亲与父亲。

[134] 是诚何心：意谓这个连我自己也不懂是什么心理。语本《孟子·梁惠王上》：“是诚何心哉？我非爱其财而易之以羊也。”

[135] 庶便：谓但愿便于。定省（xǐnɡ醒）：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为“定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汉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136] 昧爽：拂晓。

[137] 簏（lù路）：竹编的盛器。

[138] 躬襆被：谓亲自抱着被褥。躬，亲自。

[139] 迟回：迟疑，犹豫。

[140] 承颜顺志：亦作“承颜顺旨”，意谓看父母脸色行事，毫不违拗。《太平广记》卷一六二引《儆诫录·孟熙》：“蜀孟熙，贩果实养父母。承颜顺旨，温清定省，出告反面，不惮苦辛。”

[141] 觍（tiǎn忝）：羞愧。

[142] 乡捷：谓乡试考中举人。

[143] 荼毒：残害。

[144]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45] 应举入都：谓进京参加会试。

[146] 出其籍：即“削籍”，旧时谓妓女从乐籍上除名从良。

[147] 浙邸：在浙江境内的旅舍。蒲松龄于康熙九年（1670）曾应同乡孙蕙（任宝应知县）之邀南下做幕宾，翌年秋结束南游回淄川。寓浙邸当在此一时期。王子雅：生平不详。

[148] 业果：佛教指恶业或善业所造成的苦乐果报。

[149] 饮啄：饮水啄食，比喻生活中寻常细小之事。

[150] 果报：佛家语，谓因果报应。即所谓夙世种善因，今生得善果；为恶则得恶报。《法苑珠林》卷七七引《惟无三昧经》：“一善念者，亦得善果报；一恶念者，亦得恶果报。”房中：这里谓家庭中夫妇间。

[151] 附骨之疽（jū居）：谓植根于骨头上难以医治的毒疮。

[152] 善业：佛教把身、口、意三方面的活动称为“三业”，这些“业”又分为善、不善、非善非不善三种，能引起善恶等报应。善业指五戒十善等善事之作业。《三昧经》卷八：“况复造作善业者，随心所欲宁不成。”

[153] 观自在：即观世音菩萨，佛教菩萨名，属于慈悲的化身，救苦救难之神。唐避太宗李世民讳，省称观音，别称观自在或观音大士。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〇《庄岳委谈上》：“今塑画观音像，无不作妇人者，盖菩萨相端妍靓丽，文殊、普贤悉尔，不特观世音也……唐以前塑像，固不作妇人也。”愿力：佛教语，誓愿的力量，多指善愿功德之力。

[154] 盂中水：即“杨枝水”，汉传佛教中的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三种化身，称为“三十三观音”，杨柳观音即为三十三观音之一，又称药王观音，左手结施无畏印，右手持杨柳枝。佛教以杨枝水喻称能使万物复苏的甘露。大千世界：佛教语“三千大千世界”之省称，后亦以指广阔无边的世界。《景德传灯录·希运禅师》：“长老身材勿量大，笠子太小生。师云：‘虽然如此大千世界总在里许。’”

孙生

余乡孙生者[1]，娶故家女辛氏[2]。初入门，为穷裤[3]，多其带，浑身纠缠甚密，拒男子不与共榻，床头常设锥簪之器以自卫。孙屡被刺剟[4]，因就别榻眠。月馀，不敢问鼎[5]。即白昼相逢，女未尝假以言笑[6]。

同窗某知之[7]，私谓孙曰：“夫人能饮否？”答云：“少饮。”某戏之曰：“仆有调停之法，善而可行。”问：“何法？”曰：“以迷药入酒[8]，绐使饮焉[9]，则惟君所欲矣。”孙笑之，而阴服其策良。询之医家，敬以酒煮乌头[10]，置案上。入夜，孙酾别酒[11]，独酌数觥而寝[12]。如此三夕，妻终不饮。一夜，孙卧移时，视妻犹寂坐，孙故作齁声[13]，妻乃下榻，取酒煨炉上。孙窃喜。既而满饮一杯，又复酌，约尽半杯许，以其馀仍内壶中，拂榻就寝。久之无声，而灯煌煌尚未灭也。疑其尚醒，故大呼：“锡檠熔化矣[14]！”妻不应，再呼，仍不应；白身往视[15]，则醉睡如泥。启衾潜入，层层断其缚结。妻固觉之，不能动亦不能言，任其轻薄而去。既醒，恶之，投缳自缢。孙梦中闻喘吼声，起而奔视，舌已出两寸许。大惊，断索，扶榻上，逾时始苏。孙自此殊厌恨之，夫妻避道而行，相逢则各俯其首。积四五年，不交一语。妻或在室中与他人嬉笑，见夫至，色则立变，凛如霜雪[16]。孙尝寄宿斋中，恒经岁无归时；即强之归，亦面壁移时，默然即枕而已。父母甚忧之。

一日，有老尼至其家，见妇，亟加赞誉[17]。母不言，但有浩叹[18]，尼诘其故，具以情告。尼曰：“此易与耳。”母喜曰：“倘能回妇意，当不靳酬也[19]。”尼窥室无人，耳语曰：“请购春宫一帧[20]，三日后，为若厌之[21]。”尼既去，母从其教，购以待之。三日，尼果来，嘱曰：“此须慎密[22]，勿令夫妇知。”乃剪下图中人，又针三枚、艾一撮[23]，并以素纸包固，外绘数画如蚓状[24]，使母赚妇出，窃取其枕，开其缝而投之；已而仍合之，返归故处。尼乃去。至晚，母强子归宿。佣媪知其情，窃往伏听。二更将残[25]，闻妇呼孙小字，孙不答。少间，妇复语，孙厌气作恶声[26]。质明[27]，母入其室，见夫妇面首相背，知尼之术诬也[28]。呼子于无人处，委谕之[29]。孙闻妻名，便怒，切齿。母怒骂之，不顾而去。越日，尼来，告之罔效，尼大疑。媪因述所听，尼笑曰：“前曰妇憎夫，故偏厌之。今妇意已转，所未转者男耳。请作两制之法，必有验。”母从之，索子枕如前缄置讫，又呼令归寝。更馀[30]，犹闻两榻上皆有转侧声[31]，时作咳，都若不能寐。久之，闻两人在一床上唧唧语，但隐约不可辨。将曙，犹闻嬉笑，吃吃不绝[32]。媪以告母，母喜。尼来，厚馈之。孙由是琴瑟和好[33]，今各三十馀矣。生一男两女，十馀年从无角口之事。同人私问其故，笑曰：“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自亦不解其何心也。”

异史氏曰：“移憎而爱，术不亦神哉。然能令人喜者，亦能令人怒，术人之神，正术人之可畏也。先哲云：‘六婆不入门[34]。’有见矣夫！”

【简评】

这篇小说当系作者根据乡里发生的真人真事敷演而成，有一定的认识价值。辛氏初嫁孙生即有“性对抗”心理，当与其自身青春期发育延后（古代女子周岁十四五岁左右出嫁者并不罕见）以及有关性教育缺失的客观环境有关，这或许是作者在篇首即强调辛女“故家”出身的原因。用现代性科学分析，性对抗之类型约有支配型、要挟型、欺骗型、不满型、误解型、意识型、强求型七种，辛氏当属于误解型，即将夫妻间本属正常的性行为误解为下流举动，从而因厌恶而产生对抗；孙生误信同窗之戏言，“迷奸”妻子，似更增加了这种误解的程度。当然，这其中也不排除不满型与意识型两者的叠加，如女方固有的洁癖因素等。无疑，小说中妻子的态度反过来又刺激了丈夫的逆反心理，于是夫妻关系几乎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旧时女子出嫁，娘家在陪嫁物品中往往有所谓“压箱底”，即如春宫图或类似的陶瓷制品作为性启蒙的形象教材，也无非是为两人通过性和谐以白头偕老。如果夫妻一旦发生性对抗，在现代，一般需要医生专业的心理疏导；在古代，则不得不求助于走家串户的“六婆”一类人重新对夫妻进行性启蒙工作。小说中“厌之”之法，也许只是对外的一种托辞，解决问题还要靠这些自学成才的“心理专家”的唇舌之功。“前此顾影生怒，后此闻声而喜”，老尼的本事的确非同小可！正因为她们的影响在古代不可小觑，所以旧时持家者对这类人又不得不防，清朱柏庐《朱子治家格言》就有“三姑六婆，实淫盗之媒；婢美妾娇，非闺房之福”一类的说法，“异史氏曰”中数语就反映了读书人的这种担心。清何守奇评此篇云：“心为天君，心灵万物，以厌禳之术遂能转易人心，殆不可解。”也属于一种担心。读《聊斋志异》，对于今人了解清代城乡习俗与社会生活，大有助益。马振方《〈聊斋志异〉本事旁证辨补》（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1期）认为署名西周生的长篇小说《醒世姻缘传》第四十五回《薛素姐酒醉疏防，狄希陈乘机取鼎》中的有关描写或为蒲松龄所取资：“这些描述与《孙生》所写情事绝似，连某些细节甚至用语都相同。联系上一篇《江城》的同类情况，恐怕不是偶然巧合。”可参阅。

[1] 余乡：即清代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2] 故家：谓世代仕宦之家。

[3] 穷裤：亦作“穷绔”，一种有前后裆系着固密的裤子。后泛指有裆裤。《汉书》卷九七上《外戚传上·孝昭上官皇后》：“光（霍光）欲皇后擅宠有子，帝时体不安，左右及医皆阿意，言宜禁内，虽宫人使令皆为穷绔，多其带。”唐颜师古注：“服虔曰：‘穷绔有前后当，不得交通也。’使令，所使之人也。绔，古袴字也。穷绔，即今之绲裆袴也。”

[4] 刺剟（duō多）：本为古代一种酷刑，即以铁器刺人身体。《史记》卷八九《张耳陈馀列传》：“贯高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唐司马贞索隐：“剟亦刺也。”这里即谓刺扎。

[5] 问鼎：原意为图谋王位。语本《左传·宣公三年》：“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于雒，观兵于周疆。定王使王孙满劳楚子，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传说禹铸九鼎，三代视之为国宝。楚王问鼎，有取而代周之意。这里引申为触犯。

[6] 假以言笑：谓给予好言笑脸。

[7] 同窗：谓在一起读书的人，同学。

[8] 迷药：服后使人昏迷的药。

[9] 绐（dài怠）：欺诳。

[10] 敬：慎重。乌头：堇草或附子的别名，根茎块状，有毒，可作镇痛药。

[11] 酾（shī诗）：斟。

[12] 觥（ɡōnɡ公）：盛酒或饮酒器。

[13] 齁（hōu侯阴平）：指熟睡打鼾。

[14] 檠（qínɡ情）：烛台。

[15] 白身：这里谓裸体。

[16] 凛如霜雪：比喻态度严肃，面部表情冷峻。

[17] 亟（qì器）：屡次，一再。

[18] 浩叹：长叹，大声叹息。

[19] 靳：吝惜。《后汉书》卷五二《崔烈传》：“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

[20] 春宫：即“春宫图”，中国旧时以性爱活动为描写对象的绘画，常被目为淫秽、色情的图画。东汉张衡《同声歌》所谓“衣解金粉御，列图陈枕帐。素女为我师，仪态盈万方”，是为这一类图画的较早文字记录；据说唐代画家周昉曾画《春宵秘戏图》，失传。明代中期以后，春宫图空前繁荣，以传为唐寅、仇英所绘者最为流行，并常被制成画册形式，取二十四或三十六幅之数，较著名者如《花营锦阵》、《风流绝唱》、《鸳鸯秘谱》、《繁华丽锦》等。《红楼梦》第七十三回描写丫环傻大姐在大观园假山上捡到“两个妖精打架”的绣春囊就属这类物事。春宫图除展示性技巧与煽情作用外，民间多认为它还有驱邪、避火等护符功能。帧（zhènɡ郑）：用于书画作品的量词。

[21] 若：你。厌（yā压）：旧时称以迷信的方法，镇服或驱避可能出现的灾祸，或致灾祸于人。《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

[22] 慎密：谨慎保密。《易·系辞上》：“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23] 艾：植物名，一名冰台，又名艾蒿，属菊科，多年生草本，茎、叶皆可以作中药，性温味苦，有祛寒除湿、止血、活血及养血的功效。其叶片晒干制成艾绒，可用于灸疗。《诗·王风·采葛》：“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24] 数画如蚓状：即“符箓”，旧时道士或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相传可以役鬼神，辟病邪。《旧唐书》卷一九一《方伎传·叶法善》：“法善少传符箓，尤能厌劾鬼神。”

[25] 二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至11时之间。

[26] 厌气：厌烦。恶声：怨恨之声。语本《庄子·山木》：“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

[27] 质明：天刚亮的时候。

[28] 诬：虚妄没有效果。

[29] 委谕：谓言词曲折加以劝说。

[30] 更馀：即一更向尽之时，相当于现代计时将近晚9点。

[31] 转侧：向侧转动，翻转，谓难以入睡。

[32] 吃吃（qī七）：形容笑声。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

[33]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34] 六婆不入门：旧时认为居家过日子当拒绝与六种职业的女性来往。明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六：“空青先生风水论云：‘阳宅有三十六祥，居家尚理义，一也；子孙耕读，二也；俭勤，三也；无峻宇雕墙，四也；六婆不入门，五也；无俊仆，六也……”六婆，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六《三姑六婆》：“三姑者，尼姑、道姑、卦姑也。六婆者，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也。盖与三刑六害同也。人家有一于此而不致奸盗者，几希矣。若能谨而远之如避蛇蝎，庶乎净宅之法。”

八大王

临洮冯生[1]，传者忘其名字，盖贵介裔而陵夷矣[2]。有渔鳖者，负其债不能偿，得鳖辄献之。一日，献巨鳖，额有白点，生以其状异，放之。

后自婿家归，至恒河之侧[3]，日已就昏，见一醉者，从二三僮，颠跛而至[4]。遥见生，便问：“何人？”生漫应：“行道者。”醉人怒曰：“宁无姓名，胡言行道者？”生驰驱心急，置不答，径过之。醉人益怒，捉袂使不得行，酒臭熏人。生益不耐，然力解莫能脱。问：“汝何名？”呓然而对曰[5]：“我南都旧令尹也[6]。将何为？”生曰：“世间有此等令尹，辱寞世界矣[7]！幸是旧令尹，假新令尹，将无杀尽途人耶？”醉人怒甚，势将用武。生大言：“我冯某非受人挝打者[8]！”醉人闻之，变怒为欢，踉跄下拜曰[9]：“是我恩主[10]，唐突[11]，勿罪！”起唤从人，先归治具[12]。生辞之不得。握手行数里，见一小村。既入，则廊舍华好，似贵人家。醉人酲稍解[13]，生始询其姓字。曰：“言之勿惊，我洮水八大王也[14]。适西山青童招饮[15]，不觉过醉，有犯尊颜，实切愧悚[16]。”生知其妖，以其情辞殷渥[17]，遂不畏怖。俄而设筵丰盛，促坐欢饮。八王最豪，连举数觥[18]。生恐其复醉，再作萦扰[19]，伪醉求寝。八王已喻其意，笑曰：“君得无畏我狂耶？但请勿惧。凡醉人无行，谓隔夜不复记忆者，欺人耳。酒徒之不德，故犯者十九。仆虽不齿于侪偶[20]，顾未敢以无赖之行施之长者[21]，何遂见拒如此？”生乃复坐，正容而谏曰：“既自知之，何勿改行？”八王曰：“老夫为令尹时，沉湎尤过于今日。自触帝怒[22]，谪归岛屿[23]，力返前辙者十馀年矣。今老将就木[24]，潦倒不能横飞[25]，故态复作，我自不解耳[26]。兹敬闻命矣[27]。”倾谈间[28]，远钟已动[29]。八王起，捉臂曰：“相聚不久。蓄有一物，聊报厚德。此不可以久佩，如愿后，当见还也。”口中吐一小人，仅寸馀，因以爪掐生臂，痛若肤裂；急以小人按捺其上，释手已入革里[30]，甲痕尚在，而漫漫坟起，类痰核状[31]。惊问之，笑而不答。但曰：“君宜行矣。”送生出，八王自返。回顾村舍全渺，惟一巨鳖，蠢蠢入水而没[32]。

错愕久之[33]，自念所获必鳖宝也[34]。由此目最明，凡有珠宝之处，黄泉下皆可见[35]；即素所不知之物，亦随口而知其名。于寝室中掘得藏镪数百[36]，用度颇充。后有货故宅者，生视其中有藏镪无算，遂以重金购居之。由此与王公埒富[37]，火齐、木难之类皆蓄焉[38]。得一镜，背有凤纽[39]，环《水云湘妃》之图，光射里馀，须眉皆可数。佳人一照则影留其中，磨之不能灭也；若改妆重照，或更一美人，则前影消矣。

时肃府第三主绝美[40]，雅慕其名。会主游崆峒[41]，乃往伏山中，伺其下舆，照之而归，设置案头。审视之，见美人在中，拈巾微笑，口欲言而波欲动，喜而藏之。年馀，为妻所泄，闻之肃府。王怒，收之[42]，追镜去，拟斩。生大赂中贵人[43]，使言于王曰：“王如见赦，天下之至宝，不难致也。不然，有死而已，于王诚无所益。”王欲籍其家而徙之[44]。三主曰：“彼已窥我，十死之不足解此玷，不如嫁之。”王不许，主闭户不食。妃子大忧，力言于王。王乃释生囚，命中贵以意示生。生辞曰：“糟糠之妻不下堂[45]，宁死不敢承命。王如听臣自赎[46]，倾家可也。”王怒，复逮之。妃召生妻入宫，将鸩之[47]。既见，妻以珊瑚镜台纳妃[48]，词意温恻[49]。妃悦之，使参主[50]。主亦悦之，订为姊妹，转使谕生。生告妻曰：“王侯之女，不可以先后论嫡庶也[51]。”妻不听，归修聘币纳王邸[52]，赍送者以千人[53]。珍石宝玉之属，王家不能知其名。王大喜，释生归，以主嫔焉[54]。主仍怀镜归。

生一夕独寝，梦八王轩然入[55]，曰：“所赠之物当见还也。佩之既久，耗人精血，损人寿命。”生诺之，即留宴饮。八王辞曰：“自聆药石[56]，戒杯中物，已三年矣。”乃以口啮生臂，痛极而醒。视之，则核块消矣。后此遂如常人。

异史氏曰：“醒则犹人，而醉则犹鳖[57]，此酒人之大都也[58]。顾鳖虽日习于酒狂乎[59]，而不敢忘恩，不敢无礼于长者，鳖不过人远哉？若夫己氏则醒不如人[60]，而醉不如鳖矣。古人有龟鉴[61]，盍以为鳖鉴乎[62]？乃作《酒人赋》。”赋曰：

有一物焉，陶情适口，饮之则醺醺腾腾[63]，厥名为“酒”。其名最多，为功已久。以宴嘉宾[64]，以速父舅[65]。以促膝而为欢[66]，以合卺而成偶[67]。或以为“钓诗钩”，又以为“扫愁帚”[68]。故生频来，则骚客之金兰友[69]；醉乡深处，则愁人之逋逃薮[70]。糟丘之台既成[71]，鸱夷之功不朽[72]。齐臣遂能一石[73]，学士亦称五斗[74]。则酒固以人传，而人或以酒丑。若夫落帽之孟嘉[75]，荷锸之伯伦[76]，山公之倒其接[77]，彭泽之漉以葛巾[78]。酣眠乎美人之侧也，或察其无心[79]；濡首于墨汁之中也，自以为有神[80]。井底卧乘船之士[81]，槽边缚珥玉之臣[82]。甚至效鳖囚而玩世[83]，亦犹非害物而不仁[84]。

至如雨宵雪夜，月旦花晨[85]；风定尘短[86]，客旧妓新；履舄交错[87]，兰麝香沉[88]；细批薄抹[89]，低唱浅斟[90]。忽清商兮一奏，则寂若兮无人[91]。雅谑则飞花粲齿[92]，高吟则戛玉敲金[93]。总陶然而大醉[94]，亦魂清而梦真[95]。果尔，即一朝一醉，当亦名教之所不嗔[96]。尔乃嘈杂不韵[97]，俚词并进[98]；坐起欢哗[99]，呶呶成阵[100]。涓滴忿争，势将投刃；伸颈攒眉，引杯若鸩；倾渖碎觥，拂灯灭烬[101]。绿醑葡萄，狼籍不靳[102]；病叶狂花，觞政所禁[103]。如此情怀，不如勿饮。

又有酒隔咽喉，间不盈寸[104]；呐呐呢呢[105]，犹讥主吝。坐不言行，饮复不任[106]：酒客无品[107]，于斯为甚。甚有狂药下[108]，客气粗[109]；努石稜，磔须[110]；袒两背，跃双趺[111]。尘濛濛兮满面[112]，哇浪浪兮沾裾[113]；口狺狺兮乱吠[114]，发蓬蓬兮若奴[115]。其吁地而呼天也，似李郎之呕其肝脏[116]；其扬手而掷足也，如苏相之裂于牛车[117]。舌底生莲者[118]，不能穷其状；灯前取影者[119]，不能为之图。父母前而受忤[120]，妻子弱而难扶。或以父执之良友[121]，无端而受骂于灌夫[122]。婉言以警，倍益眩瞑[123]。此名“酒凶”[124]，不可救拯。唯有一术，可以解酩[125]。厥术维何[126]？只须一梃[127]。絷其手足[128]，与斩豕等。止困其臀[129]，勿伤其顶；捶至百馀，豁然顿醒。

【简评】

鳖即“甲鱼”，俗称“王八”，此篇以“八大王”为名，正以“大王八”戏呼巨鳖。佛教中“不杀生”为“十善”之首，不杀生即谓不害一切物命，既不杀生，又当行放生之善。冯生因放生之善得鳖宝之报，富埒王侯外，又娶藩王郡主归家，打破了“福无双至”的俗谚。作者于其间又插入冯生威武不能屈的儒家理念，即不弃糟糠之妻的盛德，令全篇带有了相当成分的理想色彩。本篇意旨除护生行善、谐和自然以及知恩图报而外，尊德节饮、警醒世人当是全篇主要宗旨。“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是三国时曹操《短歌行》中的名句，晋陶渊明进一步发挥说：“泛此忘忧物，远我遗世情。”（《饮酒》）然而唐代大诗人李白有时看法迥异，他说：“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明代袁宏道虽无酒肠，却有酒瘾，为此特撰《觞政》一文，分十六项讨论饮酒问题，其中《四之宜》有云：“醉月宜楼，醉暑宜舟，醉山宜幽，醉佳人宜微酡，醉文人宜妙令无苛酌，醉豪客宜挥觥发浩歌，醉知音宜吴儿清喉檀板。”如此浅斟低唱，注评者虽亦不解饮酒，但仍令人心向往之。此与篇后之《酒人赋》对读可也。

[1] 临洮：明清府名，府治狄道县，乾隆三年升为狄道州，治所在今甘肃省定西市临洮县。

[2] 贵介裔：谓尊贵世家的后代。贵介，尊贵，高贵。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六年》：“伯州犂曰：‘所争，君子也，其何不知？’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晋杜预注：“介，大也。”杨伯峻注：“贵介即地位高贵。”陵夷：衰落。《史记》卷一八《高祖功臣侯者年表》：“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3] 恒河：即“恒水”，古代洮河支流，今或已消失。宣统元年（1909）《狄道州志》卷一《山川》：“恒水，在州西南三十里，源出西倾山，东入于洮。”

[4] 颠跛（bǒ博上声）：行走时腿脚不平稳。

[5] 呓然：如同说梦话貌。

[6] 南都旧令尹：用荆人鳖令曾为蜀王望帝之宰相事，暗寓八大王为鳖。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三三引来敏《本蜀论》：“荆人鳖令死，其尸随水上，荆人求之不得。鳖令至汶山下，复生，起见望帝。望帝者，杜宇也，从天下。女子朱利，自江源出为宇妻，遂王于蜀，号曰望帝。望帝立以为相。时巫山峡而蜀水不流，帝使鳖令凿巫峡通水，蜀得陆处。望帝自以德不若，遂以国禅，号曰开明。”南都，这里谓四川成都。唐安史之乱，唐玄宗奔蜀。到至德二载，收复两京，还都长安，遂将蜀郡改为成都府，建号南京。唐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其六：“北地虽夸上林苑，南京还有散花楼。”令尹，春秋战国时楚国的执政官名，相当于宰相。

[7] 辱寞：即“辱没”，谓玷污，玷辱。

[8] 挝（zhuā抓）打：殴打。

[9] 踉跄（lànɡ qiànɡ浪呛）：匆遽慌急貌。

[10] 恩主：旧时对施恩于己者的敬称。

[11] 唐突：冒犯。

[12] 治具：备办酒食。

[13] 酲（chénɡ承）稍解：谓酒醉渐醒。酲，病酒，酒醉后神志不清。《诗·小雅·节南山》：“忧心如酲，谁秉国成。”毛传：“病酒曰酲。”

[14] 洮水：即“洮河”，为黄河上游支流，位于今甘肃省西南，源于今甘肃、青海两省边境的西倾山东麓，东流至岷县折向北，经临洮县至永靖县城附近入黄河。

[15] 西山青童：神话传说中的仙童，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卷上：“（洞庭山）昔有青童秉烛飙飞轮之车至此，其迹存焉。”西山，这里当谓洞庭西山，俗称西山，在今江苏省太湖中，为湖中最大岛屿。

[16] 实切：的确。愧悚（sǒnɡ耸）：惭愧惶恐。

[17] 殷渥（wò卧）：恳挚深厚。

[18] 觥（ɡōnɡ公）：盛酒或饮酒器。

[19] 萦扰：纠缠搅扰。

[20] 侪（chái柴）偶：同类的人。

[21] 长者：年纪大或辈分高的人。

[22] 帝：当指“望帝”。相传战国末年杜宇在蜀称帝，号望帝，为蜀除水患有功，后禅位，退隐西山。

[23] 谪（zhé哲）：旧时谓古代官吏因罪而被降职或流放。

[24] 就木：入棺，意谓死亡。《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重耳）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晋杜预注：“言将死入木，不复成嫁。”

[25] 横飞：谓纵横驰骋，飞黄腾达。汉蔡邕《鼓师赋》：“抚长笛以摅愤兮，气轰锽而横飞。”

[26] 不解：谓不罢休。

[27] 闻命：谓接受教导。语本《左传·昭公十三年》：“寡君闻命矣。”

[28] 倾谈：倾心交谈。

[29] 远钟：谓远处寺庙清晨的钟声。北周庾信《陪驾幸终南山和宇文内史》诗：“戍楼鸣夕鼓，山寺响晨钟。”《百丈清规·法器章》：“大钟，丛林号令资始也。晓击则破长夜，警睡眠；暮击则觉昏衢，疏冥昧。”

[30] 革：人体的皮肤。《礼记·礼运》：“四体既正，肤革充盈，人之肥也。”唐孔颖达疏：“肤是革外之薄皮，革是肤内之厚皮革也。”

[31] 痰核：中医病症名，多由湿痰结聚而成，常发在颈项、耳旁、肘腋、腿弯等处，生于皮里膜外，其形如豆，大小不一，推之可移，皮色不变，一般无全身症状。

[32] 蠢蠢：蠕动貌。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句容水脉》：“吴孙权赤乌八年，遣校尉陈勋，漕句容水道……掘得一黑物，无有首尾，形如数百斛舡，长数十丈，蠢蠢而动。”

[33]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唐韩愈《曹成王碑》：“错愕迎拜，尽降其军。”

[34] 鳖宝：民间传说中鳖腹中所藏宝。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五：“庖人得巨鳖，甫断其首，有小人长四五寸，自颈突出，绕鳖而走。庖人大骇仆地。众救之苏，小人已不知所往。及剖鳖，乃仍在鳖腹中，已死矣。先祖母曾取视之，先母时尚幼，亦在旁目睹：装饰如《职贡图》中回回状，帽黄色，褶蓝色，带红色，靴黑色，皆纹理分明如绘；面目手足，亦皆如刻画。馆师岑生识之，曰：‘此名鳖宝，生得之，剖臂纳肉中，则啖人血以生。人臂有此宝，则地中金银珠玉之类，隔土皆可见。血尽而死，子孙又剖臂纳之，可以世世富。’”

[35] 黄泉：地下的泉水。这里谓地表以下。

[36] 藏镪（qiǎnɡ抢）：谓埋藏的钱币或银锭。

[37] 与王公埒（liè列）富：谓与显贵的王公同样富有。语本《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王公，被封为王爵和公爵者，这里泛指达官贵人。埒，等同。

[38] 火齐：即“火齐珠”，宝珠的一种，一说，似珠的石。《南史》卷七八《夷貊传上·扶南国》：“（扶南国）献火齐珠。”《急就篇》卷三“系臂琅玕虎魄龙”，唐颜师古注：“琅玕，火齐珠也。一曰：石之似珠者也。”木难：宝珠名，又写作“莫难”。《文选·曹植〈美女篇〉》：“明珠交玉体，珊瑚间木难。”唐李善注引《南越志》：“木难，金翅鸟沫所成碧色珠也。”

[39] 凤纽：古代铜镜背面中心部位所铸用以提携悬系的凤形襻纽。

[40] 肃府：肃王府，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四子朱楧（？—1419），洪武十一年（1378）封汉王，二十五年改封肃王，二十八年就藩甘州（今甘肃省张掖市），建文元年（1399）移藩兰州（今甘肃省兰州市）。卒谥庄。子孙世袭，传八世至朱识，崇祯十六年（1643）冬，李自成破兰州，为所杀。事见《明史》卷一〇一《诸王世系表二》、卷一一七《诸王二》。第三主：行三的郡主。明代亲王的女儿封郡主。

[41] 崆峒：山名。在今甘肃省平凉市西，相传是黄帝问道于广成子之所。也称空同、空桐。

[42] 收：拘捕。《诗·大雅·瞻卬》：“此宜无罪，汝反收之。”

[43] 中贵人：这里谓王府显贵的侍从宦官。

[44] 籍：谓登记家财，予以没收。徙：流放。

[45] 糟糠之妻不下堂：意谓贫困时与之共食糟糠的妻子不可遗弃。事本《后汉书》卷二六《宋弘传》：“帝（汉光武帝刘秀）姊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意。主曰：‘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图之。’后弘被引见，帝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曰：‘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46] 自赎：这里谓进献财宝以赎罪。

[47] 鸩（zhèn镇）：传说中的一种毒鸟，以羽浸酒，饮之立死。《楚辞·离骚》：“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汉王逸注：“鸩，运日也。羽有毒可杀人，以喻谗佞贼害人也。”宋洪兴祖补注：“《广志》云：其鸟大如鸮，紫绿色，有毒，食蛇蝮，雄名运日，雌名阴谐，以其毛历饮卮，则杀人。”

[48] 珊瑚镜台：谓用珊瑚所制上面装着镜子的梳妆台。珊瑚，海中由珊瑚虫分泌的石灰质骨骼聚结而成的东西，状如树枝，多为红色，也有白色或黑色的，鲜艳美观，可用为装饰品。

[49] 温恻：温和悽恻。

[50] 参：即“参拜”，谓以礼进见地位或辈分高的人。

[51] 嫡庶：谓正妻与妾。

[52] 聘币：古代订婚时所备的礼物。王邸：王府第宅。

[53] 赍（jī基）送：赠送。

[54] 嫔（pín贫）：嫁。《书·尧典》：“厘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

[55] 轩（xuān宣）然：笑貌。汉黄宪《天禄阁外史·论学》：“韩王轩然仰笑而堕冠曰：‘征君果以无闾生为弟子耶？’”

[56] 药石：谓治疗疾病的药剂和砭石，比喻规戒。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季孙之爱我，疾疢也；孟孙之恶我，药石也。”

[57] 醉则犹鳖：谓鳖饮，一种饮酒游戏。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九《人事一》：“石曼卿喜豪饮……每与客痛饮，露发跣足，著械而坐，谓之‘囚饮’。饮于木杪，谓之‘巢饮’。以槀束之，引首出饮，复就束，谓之‘鳖饮’。”

[58] 大都：称事物大致的内容或情况。唐韩愈《画记》：“且命工人存其大都焉。”

[59] 酒狂：谓纵酒使气的人。《汉书》卷七七《盖宽饶传》：“无多酌我，我乃酒狂。”

[60] 夫（fú扶）己氏：犹言某人，不欲明指其人时之称。语本《左传·文公十四年》：“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晋杜预注：“犹言某甲。”

[61] 龟鉴：同“龟镜”，龟可卜吉凶，镜能别美丑，因以比喻可供人对照学习的榜样或引以为戒的教训。鉴，镜子。《周书》卷九《皇后传序》：“至于邪僻既进，法度莫修，冶容迷其主心，私谒蠹其朝政，则风化凌替，而宗社不守矣。夫然者，岂非皇王之龟鉴与？”

[62] 盍（hé何）：副词，表示反诘，犹何不。《左传·成公六年》：“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晋杜预注：“盍，何不也。”

[63] 醺醺腾腾：因酣醉而朦胧、迷糊貌。

[64] 以宴嘉宾：谓以酒招待贵客。语本《诗·小雅·鹿鸣》：“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嘉宾，贵客。

[65] 以速父舅：谓以酒宴请父亲与岳父等长辈。语本《诗·小雅·伐木》：“伐木许许，酾酒有！既有肥羜，以速诸父。宁适不来，微我弗顾。於粲洒扫，陈馈八簋。既有肥牡，以速诸舅。宁适不来，微我有咎。”速，召，请。舅，称妻之父。《礼记·坊记》：“昏礼，婿亲迎，见于舅姑。”汉郑玄注：“舅姑，妻之父母也。妻之父为外舅，妻之母为外姑。”

[66] “以促膝”句：谓朋友以酒为媒介更为亲密。促膝，谓对坐而膝相接近，形容亲切交谈。晋葛洪《抱朴子外篇》卷二五《疾谬》：“促膝之狭坐，交杯觞于咫尺。”

[67] “以合卺（jǐn锦）”句：谓新婚夫妇通过饮酒而成礼。合卺，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68] “或以为”二句：意谓饮酒可以激发诗兴，可以解除烦恼。语本宋苏轼《洞庭春色》诗：“要当立名字，未用问升斗。应呼钓诗钩，亦号扫愁帚。”

[69] “故生”二句：意谓酒是诗人与文人情意相投之友。生，酒的别称，据唐郑綮《开天传信记》载，道士叶法善，居玄真观，有朝客数十人来访，解带淹留，满座思酒。突有一人傲睨直入，自称秀才，抗声谈论，一座皆惊，良久暂起，如风旋转。法善以为是妖魅，俟其复至，密以小剑击之，随手坠于阶下，化为瓶榼，醖盈瓶。坐客大笑饮之，其味甚佳。“坐客醉而揖其瓶曰：‘生风味，不可忘也。’”骚客，谓诗人与文人。唐刘知几《史通·叙事》：“昔文章既作，比兴由生，鸟兽以媲贤愚，草木以方男女。诗人骚客，言之备矣。”金兰友，谓情意相投的朋友。语本南朝梁刘孝标《广绝交论》：“自昔把臂之英，金兰之友。”金兰，谓契合的友情。语本《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70] “醉乡”二句：意谓醉酒可令人消忧解愁。醉乡，谓醉酒后神志不清的境界。唐王绩《醉乡记》：“阮嗣宗、陶渊明等十数人，并游于醉乡。”逋（bū晡）逃薮，谓藏纳逃亡者的地方。语本《书·武成》：“今商王受无道……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假谲》“陶公自上流来赴苏峻之难”，南朝梁刘孝标注引晋孙盛《晋阳秋》：“中书令庾亮以元舅辅政，欲以风轨格政，绳御四海，而峻拥兵近甸，为逋逃薮。”

[71] 糟丘之台：极言酿酒之多，成丘成台。《韩诗外传》卷四：“桀爲酒池，可以運舟，糟丘足以望十里，而牛饮者三千人。”唐李白《襄阳歌》：“此江若变作春酒，垒便筑糟丘台。”

[72] 鸱（chī痴）夷：谓盛酒器。《汉书》卷九二《游侠传》：“自用如此，不如鸱夷。鸱夷滑稽，腹如大壶，尽日盛酒，人复借酤。”

[73] “齐臣”句：意谓人在自由欢畅状态下酒量可以极大。据《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齐国的淳于髡因出使赵国请来救兵逼退楚国，齐威王为他在后宫置酒庆贺，并问他酒量如何，淳于髡回答“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接下又解释说：“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帣鞠，侍酒于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最后又以“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数语讽谏齐王，并被采纳。石（今读dàn旦），量词，古代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这里专就计量酒而言。

[74] “学士”句：意谓学者中也有以饮酒名传后世者。唐王绩，字无功，别号五斗学士，性嗜饮，《新唐书》卷一九六《王绩传》称其“以嗜酒不任事”，有“斗酒学士”之号，又云：“著《醉乡记》以次刘伶《酒德颂》。其饮至五斗不乱，人有以酒邀者，无贵贱辄往，著《五斗先生传》。”学士，谓学者。

[75] 落帽之孟嘉：用孟嘉龙山落帽事凸显酒趣。孟嘉，字万年（生卒年不详），晋江夏（今湖北省鄂州市鄂城区）人，少有才名，为桓温参军，性嗜酒。《晋书》卷九八《孟嘉传》：“后为征西桓温参军，温甚重之。九月九日，温燕龙山，僚佐毕集。时佐吏并著戎服，有风至，吹嘉帽堕落，嘉不之觉。温使左右勿言，欲观其举止。嘉良久如厕，温令取还之，命孙盛作文嘲嘉，著嘉坐处。嘉还见，即答之，其文甚美，四坐嗟叹。嘉好酣饮，愈多不乱。温问嘉：‘酒有何好？而卿嗜之？’嘉曰：‘公未得酒中趣耳。’”

[76] 荷锸（chā插）之伯伦：用刘伶纵酒不惧怕死亡事凸显酒人的放诞。刘伶（生卒年不详），字伯伦，晋沛国（今安徽省濉溪市西北）人，与阮籍、嵇康等友好，称竹林七贤。纵情饮酒，蔑视礼法，仕晋为建威参军。《晋书》卷四九《刘伶传》：“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锸，锹。

[77] “山公”句：用山简事凸显仕宦者饮酒后的旷达。山公，即山简（253—312），字季伦，晋河内怀县（今河南省武陟县西南）人，以征南将军镇守襄阳，好酒，喜游山水。《晋书》卷四三《山简传》：“简优游卒岁，唯酒是耽。诸习氏，荆土豪族，有佳园池，简每出嬉游，多之池上，置酒辄醉，名之曰高阳池。时有童儿歌曰：‘山公出何许，往至高阳池。日夕倒载归，茗艼无所知。时时能骑马，倒著白接。举鞭向葛疆，何如并州儿？’疆家在并州，简爱将也。”白接，亦作“白接篱”，谓以白鹭羽为饰的帽子。

[78] “彭泽”句：用陶渊明事凸显隐逸者饮酒前的潇洒。彭泽，即陶渊明（365—427），一名潜，字元亮，世称靖节先生，晋浔阳柴桑（今江西省九江市西南）人。曾为州祭酒，复为镇军、建威参军，后为彭泽令，以“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隐，诗酒自娱。《宋书》卷九三《陶潜传》：“郡将候潜，值其酒熟，取头上葛巾漉酒，毕，还复著之。”漉，谓滤酒。古代酿制米酒，内含酒糟，是为浊酒，经压滤者称清酒。葛巾，用葛布制成的头巾。

[79] “酣眠”二句：意谓文人饮酒可以任诞不拘形迹，用三国魏阮籍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阮公（籍）临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80] “濡（rú如）首”二句：意谓文人饮酒可以激发创作灵感，用唐张旭醉中草书事。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上：“旭饮酒辄草书，挥笔而大叫。以头揾水墨中而书之，天下呼为张颠。醒后自视，以为神异，不可复得。”濡首，谓沉湎于酒而有失本性常态，语本《易·未济》：“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这里双关以头浸渍于墨汁中。

[81] “井底”句：用唐杜甫诗中描绘贺知章醉态可掬以及性格狂放句。杜甫《饮中八仙歌》：“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82] “槽边”句：用晋吏部郎毕卓盗饮邻近官署酒之趣闻，描绘嗜酒者放浪形骸之外的行为。《晋书》卷四九《毕卓传》：“毕卓字茂世，新蔡鲖阳人也。父谌，中书郎。卓少希放达，为胡毋辅之所知。太兴末，为吏部郎，常饮酒废职。比舍郎酿熟，卓因醉夜至其瓮间盗饮之，为掌酒者所缚，明旦视之，乃毕吏部也，遽释其缚。卓遂引主人宴于瓮侧，致醉而去。卓尝谓人曰：‘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槽，即“酒槽”，榨酒时用来承酒的容器。珥玉，谓冠以玉为饰，借代为官者。

[83] 鳖囚：即饮酒形式中的“鳖饮”与“囚饮”。宋张舜民《画墁录》：“苏舜钦、石延年辈，有名曰鬼饮、了饮、囚饮、鳖饮、鹤饮。鬼饮者，夜不以烧烛；了饮者，饮次挽歌哭泣而饮；囚饮者，露头围坐；鳖饮者，以毛席自裹其身，伸头出饮，毕复缩之；鹤饮者，一杯复登树，下再饮耳。”玩世：谓以不严肃的态度对待现实生活。《汉书》卷六五《东方朔传赞》：“依隐玩世，诡时不逢。”唐颜师古注引如淳曰：“依违朝隐，乐玩其身于一世也。反时直言正谏，则与富贵不相逢矣。”

[84] 害物而不仁：意谓祸国殃民，无仁厚之德。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政事》：“殷仲堪当之荆州，王东亭问曰：‘德以居全为称，仁以不害物为名。方今宰牧华夏，处杀戮之职，与本操将不乖乎？’殷答曰：‘皋陶造刑辟之制，不为不贤；孔丘居司寇之任，未为不仁。’”

[85] 月旦：农历每月初一。古人逢每月的初一、十五即朔日与望日有朝谒之礼。花晨：即“花朝”，谓百花盛开的春晨。唐曹松《长安春日》诗：“浩浩看花晨，六街扬远尘。”

[86] 风定尘短：谓风住少尘的晴和天气。语本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报国寺》：“每日霁树开，风定尘短，指卢沟舆骑负载者，井井。”

[87] 履舄（xì细）交错：形容男女杂坐不拘礼节之态。《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男女同席，履舃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履舄，古代单底鞋称履，复底鞋称舃，故以“履舃”泛称鞋。

[88] 兰麝香沉：意谓酒席间侑酒的妓者衣衫香气浓郁。兰麝，兰与麝香，谓女子所用名贵的香料。《晋书》卷三三《石崇传》：“崇尽出其婢妾数十人以示之，皆蕴兰麝，被罗縠。”唐张柬之《东飞伯劳歌》：“绝世三五爱红妆，冶袖长裾兰麝香。”沉，这里谓香气浓郁。

[89] 细批（pí皮）薄抹（mò末）：意谓酒席间侑酒的妓者弹奏乐器的动作。批，弹奏琴瑟的一种指法，谓推手向前。三国魏嵇康《琴赋》：“心闲手敏，触批如志。”抹，轻按，弹奏弦乐器的一种指法。唐白居易《琵琶行》：“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绿腰》。”

[90] 低唱浅斟：亦作“浅斟低唱”，斟着茶酒，低声歌唱，形容悠然自得、遣兴消闲的样子。宋陶穀《清异录·释族》：“李煜乘醉，大书石壁曰：‘浅斟低唱，偎红倚翠。’”

[91] “忽清商”二句：意谓酒席宴中优美的乐曲演奏开始，全场屏息静听，寂若无人。清商，即“清商乐”，古代汉族的民间音乐，如汉相和歌。包括平调、清调、瑟调（即宫调、商调、角调）的歌曲，因称清商三调。晋朝播迁，声伎分散，其在南朝发展为江南吴歌、荆楚西声。北魏孝文帝、宣武帝收集中原旧曲及吴歌、西声，总称为《清商乐》，以别于雅乐、胡乐。隋改称清乐，设清商署掌管其事。

[92] 雅谑则飞花粲齿：意谓酒席中高雅的戏谑如天花乱坠，令听者忍俊不禁，笑口常开。雅谑，谓趣味高雅的戏谑。飞花，意同“天花乱坠”，据佛教传说，佛祖讲经，感动天神，诸天各色香花，纷纷下坠。这里形容言词动人。粲齿，开口露齿的笑貌。

[93] 高吟则戛（jiá颊）玉敲金：意谓酒席中高妙的吟唱，清脆铿锵。高吟，高妙的吟唱，《文选·嵇康〈琴赋〉》：“慕老童于隅，钦泰容之高吟。”唐刘良注：“泰容，黄帝乐师，故慕而钦之，以为高吟，而引清志也。”戛玉敲金，犹“戛玉敲冰”，形容声音清脆或音节铿锵。宋罗烨《醉翁谈录·小说引子》：“试开戛玉敲金口，说与东西南北人。”

[94] 陶然：醉乐貌。晋陶渊明《时运》诗：“邈邈遐景，载欣载瞩。称心而言，人亦易足。挥兹一觞，陶然自乐。”

[95] 魂清：即“清魂”，谓意念纯净。汉扬雄《甘泉赋》：“澄心清魂，储精垂恩。”梦真：谓如梦境之美妙。

[96] 名教：指以正名定分为主的封建礼教。晋袁宏《后汉纪·献帝纪》：“夫君臣父子，名教之本也。”嗔：责怪。

[97] 尔乃：更端发语词或转折发语词，无义。嘈杂不韵：谓声音喧闹毫无风雅之趣。

[98] 俚词：粗俗不雅的文辞。

[99] 坐起欢哗：谓酒席中人们时坐时起，大声说笑或叫喊。欢哗，即“哗”，喧哗；大声说笑或叫喊。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或淹伊多姿态，或哗少智谞。”

[100] 呶呶（náo挠）成阵：谓喧闹声如同战场。

[101] “涓滴忿争”六句：形容酒席中因罚酒引来争执后，醉者的各种丑态。涓滴忿争，谓因罚酒多少一点一滴加以计较，从而忿怒相争。投刃，谓挥刀动武。伸颈攒（cuán窜阳平）眉，形容被罚饮酒者的痛苦状。攒眉，皱起眉头，形容不快或痛苦的神态。引杯若鸩（zhèn镇）：谓喝罚酒就如同服毒一般。引杯，举杯，指喝酒。唐杜甫《夜宴左氏庄》诗：“检书烧烛短，看剑引杯长。”鸩，参见本篇注〔47〕。倾渖，谓饮尽杯中最后一滴酒。觥（ɡōnɡ公），盛酒或饮酒器。拂灯灭烬，谓醉中将灯烛打翻踩灭。

[102] “绿醑（xǔ许）”二句：意谓酒席中各种美酒被糟蹋也不吝惜。绿醑，绿色美酒，唐太宗《春日玄武门宴群臣》诗：“清尊浮绿醑，雅曲韵朱弦。”葡萄，谓葡萄酒。晋陆机《饮酒乐》诗：“蒲萄四时芳醇，瑠璃千钟旧宾。”狼藉，亦作“狼籍”，犹糟蹋。唐李商隐《杂纂》：“狼籍米谷。”靳，吝惜。《后汉书》卷五二《崔烈传》：“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

[103] “病叶”二句：意谓醉酒以后无论昏睡与喧闹，全为酒令所禁止。病叶狂花，亦作“狂花病叶”，饮酒者称醉后怒目忤视者为“狂花”，醉后昏然闭目而睡者为“病叶”。宋曾慥《类说》卷四三引唐皇甫崧《醉乡日月》：“或有勇于牛饮者以巨觥沃之，既撼狂花复凋病叶者。饮流谓睚眦者为狂花，且睡者为病叶。”觞政，谓酒令。汉刘向《说苑》卷一一《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明袁宏道《觞政·六之候》：“不欢之候，十有六：主人吝，一也；宾轻主，二也……狂花病叶，十六也。饮流以目睚者为狂花，目睡者为病叶。其他欢场害马，例当叱出。”

[104] “又有”二句：意谓饮酒满腹，已经很多。

[105] 呐呐（nè讷）：形容说话迟钝。《礼记·檀弓下》：“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呢呢：絮絮不休貌。

[106] 不任：不能忍受。

[107] 酒客：好饮酒的人。

[108] 狂药：酒的别称。《晋书》卷三五《裴楷传》：“石崇以功臣子有才气，与楷志趣各异，不与之交。长水校尉孙季舒尝与崇酣燕，慢傲过度，崇欲表免之。楷闻之，谓崇曰：‘足下饮人狂药，责人正礼，不亦乖乎！’崇乃止。”

[109] 客气粗：意谓醉酒者呼吸急促。

[110] “努石稜”二句：形容醉酒者怒目瞪眼，张开蓬乱的胡须。语本《晋书》卷九八《桓温传》：“温眼如紫石棱，须作蝟毛磔。”石稜，石头的棱角，比喻眼眶。磔（zhé哲），张开。（nínɡ凝）须，蓬乱的胡须。

[111] 跃双趺（fū肤）：谓醉酒者双脚跳跃。趺，脚。

[112] 濛濛：纷杂貌。

[113] 哇（wā挖）浪浪（lánɡ郎）：谓醉酒者呕吐的状态。哇，呕吐。《孟子·滕文公下》：“其兄自外至，曰：‘是之肉也！’出而哇之。”浪浪，流貌。《楚辞·离骚》：“揽茹蕙以掩涕兮，沾余襟之浪浪。”汉王逸注：“浪浪，流貌也。”宋洪兴祖补注：“浪音郎。”裾（jū居）：衣服的前后襟。

[114] 口狺狺（yín寅）兮乱吠：谓醉酒者如狗一般争相叫吼。狺狺，犬吠声。《楚辞·九辩》：“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宋朱熹集注：“狺，犬争吠声。”

[115] 蓬蓬：形容须发密而凌乱。

[116] “其吁地”二句：意谓醉酒者极度悲切，仿佛唐李贺作诗苦吟的状况。李郎，即李贺（790—816），字长吉，唐福昌（今河南省宜阳县）人，郡望陇西，以家居福昌之昌谷，后人或称李昌谷。历官奉礼郎。其诗务求新奇，有“鬼才”之称。两《唐书》皆有传。呕其心肝，原意谓苦心经营诗文创作，语本唐李商隐《李贺小传》：“（李贺）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及暮归，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见所书多，辄曰：‘是儿要当呕出心始已耳。’”

[117] “其扬手”二句：意谓醉酒者指手划脚的醉态，仿佛战国苏秦受车裂酷刑的狼狈相。苏相，即苏秦（前？—前317），战国时东周洛阳（今属河南）人，以游说燕、赵、韩、魏、齐、楚六国合纵抗秦，为纵约之长，佩六国相印，后其谋为张仪连横之策所破。至齐国为客卿，因与齐大夫争宠，被刺成重伤，死。裂于牛车，即“车裂”，古代酷刑之一，俗称五马分尸，原为车裂尸体，将被杀之人的头和四肢分别拴在五辆车上，以五马或牛驾车，同时分驰，撕裂肢体。亦有车裂活人者。《史记》卷六九《苏秦列传》：“其后齐大夫多与苏秦争宠者，而使人刺苏秦，不死，殊而走。齐王使人求贼，不得。苏秦且死，乃谓齐王曰：‘臣即死，车裂臣以徇於市，曰苏秦为燕作乱於齐，如此则臣之贼必得矣。’于是如其言，而杀苏秦者果自出，齐王因而诛之。”

[118] 舌底生莲：莲花是佛教的象征，教中常比喻说法微妙，谓之“口吐莲花”。唐张瀛《赠琴棋僧歌》：“我尝听师法一说，波上莲花水中月。”这里谓能说会道者。明冯梦龙《醒世恒言》卷一一《苏小妹三难新郎》：“随道人口吐莲花，半文无舍。”

[119] 灯前取影：意谓绘画技巧高妙。语本宋苏轼《书吴道子画后》：“道子画人物，如以灯取影，逆来顺往，旁见侧出，横斜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数，不差毫末，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馀地，运斤成风，盖古今一人而已。”

[120] “父母”句：意谓父母前来劝解也受到顶撞。前，这里用如动词。忤（wǔ武），违逆。

[121] 父执：父亲的朋友。语本《礼记·曲礼上》：“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唐孔颖达疏：“见父之执，谓执友与父同志者也。”良友：品行端正的朋友。

[122] “无端”句：意谓无缘无故受到醉酒者如同汉代灌夫使酒骂坐般的辱骂。灌夫，字仲孺（前？—前131），西汉颍阴（今河南省许昌市）人，吴楚七国之乱，与父俱从军，以功任中郎将，擢太仆，徙为燕相。据《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灌夫为人刚直不阿，好使酒。一日，与魏其侯窦婴共赴丞相田蚡宴。夫怒田蚡傲慢无礼，遂借行酒之机指临汝侯灌贤而骂之，其意实在田蚡。田蚡乃劾灌夫骂坐不敬，被族诛。

[123] “婉言”二句：意谓有人婉言相劝告诫，醉酒者却充耳不闻，更加头晕目眩。警，告诫。眩暝（mián眠），亦作“暝眩”，原谓用药后而产生的头晕目眩的强烈反应。《书·说命上》：“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唐孔颖达疏：“瞑眩者，令人愤闷之意也。”

[124] 酒凶：谓乘酒凶横，无所顾忌。明高濂《遵生八笺》卷二《清修妙论笺下》：“两舌无信是一病，乘酒凶横是一病。”

[125] 解酩：谓醒酒。

[126] 厥术维何：意谓醒酒的方法是什么呢。

[127] 梃（tìnɡ廷去声）：指梃猪时所用的铁棍。梃猪，杀猪后，在猪的腿上割一个口子，用铁棍贴着腿皮往里捅。梃成沟以后，往里吹气，使猪皮绷紧，以便去毛除垢。这里用“梃”，有调侃意味，以与下两句“絷其手足，与斩豕等”呼应，并非真用铁棍“困其臀”。

[128]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29] 困其臀：谓令其臀部痛苦，即打屁股。

戏缢

邑人某[1]，佻挞无赖[2]。偶游村外，见少妇乘马来，谓同游者：“我能令其一笑。”众未深信，约赌作筵[3]。某遽奔去，出马前，连声哗曰：“我要死！”因于墙头抽粱一本[4]，横尺许，解带挂其上，引颈作缢状。妇果过而哂之[5]，众亦粲然[6]。妇去既远，某犹不动，众益笑之。近视，则舌出目瞑，而气真绝矣。粱本自经[7]，岂不亦奇哉？是可以为儇薄之戒[8]。

【简评】

在异性面前展示自以为是的个人“魅力”，本是一种求爱的生物学过程，正如雄性孔雀在异性面前开屏一般，目的在于极度炫耀自己，从而达到令雌性孔雀垂青的求偶目的。人作为高级动物，在异性面前通过各种方式显现自身的存在，虽目的或不在求偶，但那种无意识中的原始冲动却存在于生活的各个角落。这篇小小说《戏缢》实为大众生活中某一横断面的展示，具有性心理学上的普遍意义，尽管其悲剧的结局令人唏嘘，但有关认识价值却不容忽视。《续传灯录》卷二八：“昔有陈度支，问道于五祖演和尚。五祖云：‘小艳诗中亦是说禅。’时圆悟侍立。因问云；‘如何是禅？’五祖云：‘频呼小玉元无事，只要檀郎认得声；如何是祖师西来意，庭前柏树子；如何是佛，麻三斤？’圆悟遂长嘘一声，忽然有悟。”将小艳诗纳入禅宗机锋，自有其普遍的人性心理基础，因而可以明心见性。《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犯惧，告子产。子产曰：‘是国无政，非子之患也。唯所欲与。’犯请于二子，请使女择焉。皆许之，子皙盛饰入，布币而出。子南戎服入。左右射，超乘而出。女自房观之，曰：‘子皙信美矣，抑子南夫也。夫夫妇妇，所谓顺也。’适子南氏。”又《左传·昭公二八年》：“昔贾大夫恶，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前一故事中，徐吾犯漂亮的妹妹终于选择了有男子汉气概的公孙楚（子南）为夫，而不是衣服华丽并携带彩礼的公孙黑（子皙）；后一故事中，面貌丑陋的贾国大夫被结婚三年的妻子瞧不起，然而他在一次打猎中证明了自己的才干后，终于赢得了妻子的芳心。可见这种能力的自我展示在异性面前是何等的重要，的确非同小可，只不过展示时不要用歪了心思，更不要用歪了方法或用错了地方、用错了时间而已。

[1] 邑人：谓清代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

[2] 佻挞（tiāo tà祧踏）无赖：谓行为轻薄放荡、撒泼放刁。

[3] 作筵（yán延）：谓请客吃饭。

[4] 粱（jiē接）：高粱秆。本：量词，根。

[5] 哂（shěn审）：讥笑。

[6] 粲然：大笑的样子。

[7] 自经：上吊自杀。

[8] 儇（xuān宣）薄：巧佞轻佻。

刘姓

邑刘姓[1]，虎而冠者也[2]。后去淄居沂[3]，习气不除[4]，乡人咸畏恶之。有田数亩，与苗某连垄[5]。苗勤，田畔多种桃。桃初实，子往攀摘，刘怒驱之，指为己有，子啼而告诸父[6]。父方骇怪[7]，刘已诟骂在门[8]，且言将讼。苗笑慰之。怒不解，忿而去。时有同邑李翠石作典商于沂[9]，刘持状入城[10]，适与之遇。以同乡故相熟，问：“作何干？”刘以告。李笑曰：“子声望众所共知[11]；我素识苗某，甚平善，何敢占骗？将毋反言之耶[12]？”乃碎其词纸，曳入肆，将与调停。刘恨恨不已，窃肆中笔，复造状，藏怀中，期以必告[13]。未几，苗至，细陈所以，因哀李为之解免，言：“我农人，半世不见官长。但得罢讼，数株桃，何敢执为己有。”李呼刘出，告以退让之意。刘犹指天画地，叱骂不休，苗惟和色卑词，无敢少辨。

既罢，逾四五日，见其村中人，传刘已死，李为惊叹。异日他适，见杖而来者[14]，俨然刘也[15]。比至，殷殷问讯[16]，且请顾临。李逡巡问曰[17]：“日前忽闻凶讣[18]，一何妄也[19]？”刘不答，但挽入村，至其家，罗浆酒焉[20]。乃言：“前日之传非妄也。曩出门[21]，见二人来，捉见官府。问何事，但言不知。自思出入衙门数十年，非怯见官长者，亦不畏怖。从去，至公廨[22]，见南面者有怒容[23]，曰：‘汝即刘某耶？罪恶贯盈[24]，不自悛悔[25]；又以他人之物，占为己有。此等横暴，合置铛鼎[26]！’一人稽簿曰[27]：‘此人有一善，合不死。’南面者阅簿，色稍霁[28]，便云：‘暂送他去。’数十人齐声呵逐。余曰：‘因何事勾我来？又因何事遣我去？还祈明示。’吏持簿下，指一条示之。上记：崇祯十三年[29]，用钱三百，救一人夫妻完聚。吏曰：‘非此，则今日命当绝，宜堕畜生道[30]。’骇极，乃从二人出。二人索贿，怒告曰：‘不知刘某出入公门二十年，专勒人财者，何得向老虎讨肉吃耶？’二人乃不复言。送至村，拱手曰：‘此役不曾啖得一掬水。’二人既去，入门遂苏，时气绝已隔日矣。”李闻而异之，因诘其善行颠末[31]。初，崇祯十三年，岁大凶[32]，人相食。刘时在淄，为主捕隶[33]。适见男女哭甚哀，问之，答云：“夫妇聚裁年馀[34]，今岁荒，不能两全，故悲耳。”少时，在油肆前复见之[35]，似有所争。近诘之，肆主马姓者便云：“伊夫妇饿将死，日向我讨麻酱以为活[36]；今又欲卖妇于我，我家中已买十馀口矣。此何紧要？贱则售之[37]，否则已耳。如此可笑，生来缠人[38]！”男子因言：“今粟贵如珠，自度非三百不足供逃亡之费。本欲两生，若卖妻而不免于死，何取焉？非敢言直[39]，但求作阴骘行之耳[40]。”刘怜之，便问马出几何。马言：“今日妇口，止直百许耳。”刘请勿短其数，且愿助以半价之资，马执不可。刘少负气，便谓男子：“彼鄙琐不足道[41]，我请如数相赠。若能逃荒，又全夫妇，不更佳耶？”遂发囊与之。夫妻泣拜而去。刘述此事，李大加奖叹。

刘自此前行顿改，今七旬犹健。去年，李诣周村[42]，遇刘与人争，众围劝不能解，李笑呼曰：“汝又欲讼桃树耶？”刘芒然改容[43]，呐呐敛手而退[44]。

异史氏曰：“李翠石兄弟[45]，皆称素封[46]。然翠石尤醇谨[47]，喜为善，未尝以富自豪，抑然诚笃君子也[48]。观其解纷劝善，其生平可知矣。古云：‘为富不仁[49]。’吾不知翠石先仁而后富者耶？抑先富而后仁者耶？”

【简评】

据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六《续义厚传》：“乡有豪恶某姓者，与苗姓相连。苗种桃数株，苗子饲其桃，某怒，以为攘己物也，将讼诸官。康见之，碎其词，力为排解，某犹怒不已；会以阴谴悔悟，乃德康焉。”县志所记述刘、苗争桃一事，或许径来自《聊斋志异》，但李翠石修桥补路，为乡里善人，颇有口碑，亦为县志所记，并非虚构。蒲松龄《龙泉桥碑》：“范村李君翠石，其为人敦笃乐善，一乡称长者。”小说中所谓“刘姓”人，蒲松龄为免除“对号入座”的纠缠乃至官司，其事当属实，其人则未必姓刘，这也是小说家狡黠处。无疑，惩恶扬善以致劝导“虎而冠者”改恶从善是小说主旨，作者虚构地府过堂一节，以佛家六道轮回以及因果报应之说穿插于文本叙事中，也是其宅心仁厚的体现。特别是刘姓人因意气相激而非有心为善，在饥荒凶年拯救夫妇二人之命的追叙，巧开恶人自新之路，诚如本书卷一首篇《考城隍》中“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四语，引人深思。小说中的李翠石属于旧时农村中的乡绅阶层，颇受乡里人尊敬，在维系一方道德民风方面，其作用有时胜过官府。“为富不仁”与“为仁不富”，自古以来就是一种二元对立的表述，如何将两者合而为一，蒲松龄也有困惑，但他似乎又从李翠石身上看到了希望所在，尽管这一希望纯属渺茫，有所企盼终究胜过昏昏噩噩的方生方死，篇末“异史氏曰”似乎在向读者昭示这一未必能够梦想成真的愿景。清冯镇峦评此篇云：“先哲云：‘见人不是处，只消一个容字，处己难过处，只消一个忍字。’关尹子曰：‘困天下之智，不在智而在愚；穷天下之辩，不在辩而在讷；服天下之勇，不在勇而在怯。’世人笑他莫用，不知正是他的大妙用处。若苗某可师也。”这又是从另一角度对此篇小说的解读，与《老子》这一段话很近似：“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人，必以言下之；欲先人，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人不重，处前而人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与之争。”

[1] 邑：清代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2] 虎而冠：比喻残虐的人，虽穿戴衣冠而凶暴如虎。语本《史记》卷五二《齐悼惠王世家》：“大臣议欲立齐王，而琅琊王及大臣曰：‘齐王母家驷钧，恶戾，虎而冠者也。’”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张晏曰：“言钧恶戾，如虎而著冠。”

[3] 沂：明清沂水县，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4] 习气：习性。这里谓逐渐形成的不良习惯。宋苏轼《再和潜师》：“东坡习气除未尽，时复长篇书小草。”

[5] 连垄：谓田亩相连。

[6] 诸：代词“之”和介词“于”的合音。

[7] 骇怪：惊讶。《宋书》卷八六《殷孝祖传》：“时贼据赭圻，孝祖将进攻之，与大统王玄谟别，悲不自胜，众并骇怪。”

[8] 诟骂：辱骂。

[9] 李翠石：即李永康（生卒年不详），字翠石，淄川县范村人，生性好施予，有名乡里。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六《续义厚传》有传。典商：开设当铺的商人。

[10] 状：打官司的诉状。

[11] 声望：众所仰望的名声。这里有调侃意味。

[12] 将毋：莫非，表示选择的疑问词。反言：谓颠倒黑白之言词。

[13] 期：企图。

[14] 杖：拄扙。这里用如动词。

[15] 俨然：真切、明显的样子。

[16] 殷殷：情意深厚貌。

[17]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18] 凶讣（fù赋）：死讯。唐韩愈《感春》诗其四：“音容不接只隔夜，凶讣讵可相寻来！”

[19] 一何：多么。

[20] 浆酒：即“酒浆”，泛指酒类。唐杜甫《赠卫八处士》诗：“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21] 曩（nǎnɡ攮）：先时。

[22] 官廨（xiè谢）：官署。

[23] 南面者：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这里即指阴间的正位官员。

[24] 贯盈：谓恶贯满盈。语本《书·泰誓》：“商罪贯盈，天命诛之。”唐孔颖达正义：“纣之为恶，如物在绳索之贯，一以贯之，其恶贯已满矣。”

[25] 悛（quān全阴平）悔：悔悟。

[26] 铛（chēnɡ撑）鼎：亦作：“鼎铛”，谓地狱中对阳世犯罪人施以蒸煮等酷刑的刑具。铛，古代的锅，有耳和足，以金属或陶瓷制成；鼎，古代炊器，多用青铜或陶土制成，圆鼎两耳三足，方鼎两耳四足。盛行于商周。铛鼎，这里泛指煮器。

[27] 稽簿：谓查考簿籍。簿，迷信谓阴曹地府记载众生生卒年月时辰的本子，即“生死簿”。宋洪迈《夷坚甲志》卷四《郑邻再生》：“（王）复命检勾生死簿，称邻寿尚有一纪半。”

[28] 色稍霁（jì寄）：谓脸色随后转喜。

[29] 崇祯十三年：即公元1640年，崇祯，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1628—1644）。

[30] 畜生道：佛教语，为“六道”之一。根据佛教轮回之说，谓人作恶，死后当变为禽兽、畜生等。《法苑珠林》卷三一引《大庄严论》：“畜生道若干，历劫极久长。”

[31] 颠末：谓前后经过情形。

[32] 岁大凶：谓大荒之年景。岁，年景，一年的农业收获。大凶，大荒之年。《周礼·春官·大司乐》：“大札、大凶、大烖、大臣死，凡国之大忧，令弛县。”汉郑玄注：“凶，凶年也。”唐贾公彦疏：“大凶，则《曲礼》云‘岁凶，年谷不登’是也。”《崇祯实录》卷一二：“崇祯十二年……是年，两京、河南、山东、山西旱，饥；遂命正一大教真人张应京禳旱。”又同书卷一三：“崇祯十三年三月……丙申……以上诸省直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各处饥，命有司官设法赈济、招徕流徙；令巡抚、巡按躬行州县，定殿最以闻。”

[33] 主捕隶：谓旧时州县官署中从事缉捕的差役的头目。

[34] 裁：通“才”，仅仅。

[35] 油肆：旧时榨食用油兼售卖的店铺。

[36] 麻酱：谓芝麻榨油后剩馀的残渣。

[37] 售：买。唐柳宗元《钴潭西小丘记》：“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

[38] 生来：方言，犹硬来。

[39] 直：报酬。《后汉书》卷四七《班超传》：“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

[40] 阴骘（zhì志）：即“阴德”，暗中所做有德于人的事。《淮南子·人间训》：“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

[41] 鄙琐：粗俗小气。

[42] 周村：明清集镇名，属长山县，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一《舆地志·村庄·南路·省字约》有“周村镇”，同卷《市集》：“周村，在县南二十里。三、八日小集，四、九日大集。”今属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

[43] 芒然：急遽貌。芒，通“忙”。改容：犹动容，脸上出现受感动的表情。

[44] 呐呐（nè讷）：形容说话迟钝。《礼记·檀弓下》：“其言呐呐然，如不出（诸）其口。”

[45] 李翠石兄弟：李翠石有弟李永誉。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六《续义厚传》：“淄城西南三十里龙泉沟中有孔道，居人将为桥，以便往来。桥横跨两崖，计费千金，（永）康破产以助，乃得迄工。又捐资修桥于焦村，未成而殁。弟永誉竭力助成之，从兄志也。”

[46]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参见64页注〔30〕。

[47] 醇谨：淳厚谨慎。

[48] 抑然：谦谨貌。诚笃（dǔ赌）：真诚厚道。

[49] 为富不仁：通谓富人唯利是图，不顾他人死活。语本《孟子·滕文公上》：“阳虎曰：‘为富不仁矣，为仁不富矣。’”汉赵岐注：“富者好聚，仁者好施，施不得聚，道相反也。”

邵女

柴廷宾，太平人[1]，妻金氏不育，又奇妒。柴百金买妾，金暴遇之[2]，经岁而死。柴忿出，独宿数月，不践闺闼[3]。

一日，柴初度[4]，金卑词庄礼[5]，为丈夫寿，柴不忍拒，始通言笑。金设筵内寝，招柴，柴辞以醉。金华妆自诣柴所，曰：“妾竭诚终日[6]，君即醉，请一而别[7]。”柴乃入，酌酒话言。妻从容曰：“前日误杀婢子，今甚悔之。何便仇忌[8]，遂无结发情耶[9]？后请纳金钗十二[10]，妾不汝瑕疵也[11]。”柴益喜，烛尽见跋[12]，遂止宿焉。由此敬爱如初。

金便呼媒媪来，嘱为物色佳媵[13]，而阴使迁延勿报，己则故督促之。如是年馀，柴不能待，遍嘱戚好为之购致[14]，得林氏之养女。金一见，喜形于色，饮食共之，脂泽花钏[15]，任其所取。然林固燕产[16]，不习女红[17]，绣履之外[18]，须人而成。金曰：“我家素勤俭，非似王侯家，买作画图看者。”于是授美锦，使学制[19]，若严师诲弟子。初犹呵骂，继而鞭楚[20]。柴痛切于心，不能为地[21]。而金之怜爱林尤倍于昔，往往自为妆束，匀铅黄焉[22]。但履跟稍有折痕，则以铁杖击双弯[23]，发少乱，则批两颊。林不堪其虐，自经死[24]。柴悲惨心目，颇致怨怼[25]。妻怒曰：“我代汝教娘子，有何罪过？”柴始悟其奸，因复反目[26]，永绝琴瑟之好[27]。阴于别业修房闼[28]，思购丽人而别居之。

荏苒半载[29]，未得其人。偶会友人之葬，见二八女郎，光艳溢目，停睇神驰[30]。女怪其狂顾，秋波斜转之。询诸人，知为邵氏。邵贫士，止此女，少聪慧，教之读，过目能了。尤喜读《内经》及冰鉴书[31]。父溺爱之，有议婚者，辄令自择，而贫富皆少所可，故十七岁犹未字也[32]。柴得其端末[33]，知不可图，然心低徊之[34]。又冀其家贫，或可利动。谋之数媪，无敢媒者，遂亦灰心，无所复望。忽有贾媪者，以货珠过柴，柴告所愿，赂以重金，曰：“止求一通诚意，其成与否，所勿责也。万一可图，千金不惜。”媪利其有，诺之。登门，故与邵妻絮语。睹女，惊赞曰：“好个美姑姑[35]！假到昭阳院，赵家姊妹何足数得[36]！”又问：“婿家阿谁？”邵妻答：“尚未。”媪言：“若个娘子，何愁无王侯作贵客也[37]！”邵妻叹曰：“王侯家所不敢望；只要个读书种子[38]，便是佳耳。我家小孽冤[39]，翻复遴选[40]，十无一当，不解是何意向[41]。”媪曰：“夫人勿须烦怨。恁个丽人，不知前身修何福泽，才能消受得[42]！昨一大笑事，柴家郎君云：于某家茔边望见颜色[43]，愿以千金为聘。此非饿鸱作天鹅想耶[44]？早被老身呵斥去矣！”邵妻微哂未答。媪曰：“便是秀才家[45]，难与较计[46]，若在别个，失尺而得丈，宜若可为矣。”邵妻复笑不言。媪抚掌曰[47]：“果尔，则为老身计亦左也[48]。日蒙夫人爱，登堂便促膝赐浆酒[49]；若得千金，出车马，入楼阁，老身再到门，则阍者呵叱及之矣[50]。”邵妻沉吟良久，起而去，与夫语；移时，唤其女；又移时，三人并出。邵妻笑曰：“婢子奇特，多少良匹悉不就[51]，闻为贱媵则就之。但恐为儒林笑也[52]！”媪曰：“倘入门，得一小哥子，大夫人便如何耶！”言已，告以别居之谋。邵益喜，唤女曰：“试同贾姥言之。此汝自主张，勿后悔，致怼父母。”女觍然曰[53]：“父母安享厚奉，则养女有济矣[54]。况自顾命薄，若得佳耦，必减寿数；少受折磨，未必非福。前见柴郎亦福相，子孙必有兴者。”媪大喜，奔告。柴喜出非望，即置千金，备舆马，娶女于别业，家人无敢言者。女谓柴曰：“君之计，所谓燕巢于幕，不谋朝夕者也[55]。塞口防舌，以冀不漏，何可得乎？请不如早归，犹速发而祸小。”柴虑摧残，女曰：“天下无不可化之人。我苟无过，怒何由起？”柴曰：“不然。此非常之悍，不可情理动者。”女曰：“身为贱婢，摧折其分[56]。不然，买日为活[57]，何可长也？”柴以为是，终踌躇而不敢决。

一日，柴他往，女青衣而出[58]，命苍头控老牝马[59]，一妪携襆从之，竟诣嫡所，伏地而陈。妻始而怒，既念其自首可原，又见容饰兼卑，气亦稍平。乃命婢子出锦衣衣之，曰：“彼薄倖人播恶于众[60]，使我横被口语[61]。其实皆男子不义，诸婢无行，有以激之。汝试念背妻而立家室，此岂复是人矣？”女曰：“细察渠亦稍悔之[62]，但不肯下气耳[63]。谚云：‘大者不伏小。’以礼论：妻之于夫，犹子之于父、庶之于嫡也。夫人若肯假以词色[64]，则积怨可以尽捐[65]。”妻云：“彼自不来，我何与焉？”即命婢媪为之除舍[66]。心虽不乐，亦暂安之。柴闻女归，惊怛不已[67]，窃意羊入虎穴，狼藉已不堪矣[68]。疾奔而至，见家中寂然，心始稳贴[69]。女迎门而劝，令诣嫡所，柴有难色。女泣下，柴意少纳。女往见妻曰：“郎适归，自惭无以见夫人，乞夫人往一姗笑之也[70]。”妻不肯行，女曰：“妾已言之：夫之于妻，犹嫡之于庶。孟光举案[71]，而人不以为谄，何哉？分在则然耳[72]。”妻乃从之，见柴曰：“汝狡兔三窟[73]，何归为？”柴俯不对。女肘之，柴始强颜为笑。妻色稍霁[74]，将返。女推柴从之，又嘱庖人备酌。自是夫妻复和。女早起青衣往朝，盥已，授帨[75]，执婢礼甚恭。柴入其室，苦辞之，十馀夕始肯一纳。妻亦心贤之，然自愧弗如，积惭成忌。但女奉侍谨，无可蹈瑕[76]，或薄施呵谴[77]，女惟顺受。

一夜，夫妇小有反唇[78]，晓妆犹含盛怒。女捧镜，镜堕，破之。妻益恚[79]，握发裂眦[80]。女惧，长跪哀免[81]。怒不解，鞭之至数十。柴不能忍，盛气奔入，曳女出，妻呶呶逐击之[82]。柴怒，夺鞭反扑，面肤绽裂，始退。由此夫妻若仇。柴禁女无往，女弗听，早起，膝行伺幕外[83]。妻捶床怒骂[84]，叱去，不听前。日夜切齿，将伺柴出而后泄愤于女。柴知之，谢绝人事，杜门不通吊庆[85]。妻无如何，惟日挞婢媪以寄其恨，下人皆不可堪。自夫妻绝好，女亦莫敢当夕[86]，柴于是孤眠。妻闻之，意亦稍安。有大婢素狡黠[87]，偶与柴语，妻疑其私，暴之尤苦。婢辄于无人处，疾首怨骂[88]。一夕，轮婢值宿，女嘱柴，禁无往，曰：“婢面有杀机，叵测也。”柴如其言，招之来，诈问：“何作？”婢惊惧，无所措词。柴益疑，捡其衣，得利刃焉。婢无言，惟伏地乞死。柴欲挞之，女止之曰：“恐夫人所闻，此婢必无生理。彼罪固不赦，然不如鬻之，既全其生，我亦得直焉[89]。”柴然之。会有买妾者，急货之。妻以其不谋故罪柴，益迁怒女，诟骂益毒。柴忿顾女曰：“皆汝自取。前此杀却，乌有今日？”言已而走。妻怪其言，遍诘左右，并无知者，问女，女亦不言。心益闷怒，捉裾浪骂[90]。柴乃返，以实告。妻大惊，向女温语，而心转恨其言之不早。柴以为嫌郤尽释[91]，不复作防。适远出，妻乃召女而数之曰：“杀主者罪不赦[92]，汝纵之何心？”女造次不能以词自达[93]。妻烧赤铁烙女面，欲毁其容，婢媪皆为之不平。每号痛一声，则家人皆哭，愿代受死。妻乃不烙，以针刺胁二十馀下，始挥去之。柴归，见面创，大怒，欲往寻之。女捉襟曰：“妾明知火盆而固蹈之。当嫁君时，岂以君家为天堂耶？亦自顾薄命，聊以泄造化之怒耳[94]。安心忍受，尚有满时，若再触焉，是坎已填而复掘之也[95]。”遂以药糁患处[96]，数日寻愈。忽揽镜喜曰：“君今日宜为妾贺，彼烙断我晦纹矣[97]！”朝夕事嫡。一如往日。金前见众哭，自知身同独夫[98]，略有愧悔之萌，时时呼女共事，词色平善。月馀，忽病逆[99]，害饮食[100]。柴恨其不死，略不顾问。数日，腹胀如鼓，日夜寝困。女侍伺不遑眠食[101]，金益德之。女以医理自陈，金自觉畴昔过惨[102]，疑其怨报，故谢之[103]。金为人持家严整，婢仆悉就约束；自病后，皆散诞无操作者。柴躬自纪理[104]，劬劳甚苦[105]，而家中米盐，不食自尽。由是慨然兴中馈之思[106]，聘医药之。金对人辄自言为“气蛊”[107]，以故医脉之，无不指为气郁者[108]。凡易数医，卒罔效，亦滨危矣[109]。又将烹药，女进曰：“此等药百裹无益[110]，只增剧耳。”金不信。女暗撮别剂易之。药下，食顷三遗[111]，病若失。遂益笑女言妄，呻而呼之曰：“女华陀[112]，今如何也？”女及群婢皆笑。金问故，始实告之。泣曰：“妾日受子之覆载而不知也[113]！今而后，请虽家政听子而行[114]。”无何，病痊，柴整设为贺[115]。女捧壶侍侧，金自起夺壶，曳与连臂[116]，爱异常情。更阑[117]，女托故离席，金遣二婢曳还之，强与连榻。自此，事必商，食必偕，姊妹无其和也。无何，女产一男。产后多病，金亲调视，若奉其母。

后金患心痗[118]，痛起，则面目皆青，但欲觅死。女急市银针数枚，比至，则气息濒尽，按穴刺之，画然痛止[119]。十馀日复发，复刺；过六七日又发。虽应手奏效，不至太苦，然心常惴惴[120]，恐其复萌。夜梦至一处，似庙宇，殿中鬼神皆动。神问：“汝金氏耶？汝罪过多端，寿数合尽：念汝改悔，故仅降灾，以示微谴。前杀两姬，此其宿报[121]。至邵氏何罪而惨毒至此？鞭挞之刑，已有柴生代报，可以相准；所欠一烙、二十三针，今三次，止偿零数，便望病根除耶？明日又当作矣！”醒而大惧，犹冀为妖梦之诬[122]。食后果病，其痛倍苦。女至，刺之，随手而瘥[123]。疑曰：“技止此矣[124]，病本何以不拔[125]？请再灼之[126]。此非烂烧不可，但恐夫人不能忍受。”金忆梦中语，以故无难色。然呻吟忍受之际，默思欠此十九针，不知作何变症，不如一朝受尽，庶免后苦[127]。炷尽，求女再针，女笑曰：“针，岂可以泛常施耶[128]？”金曰：“不必论穴，但烦十九刺。”女大笑：“不可。”金请益坚，起跪榻上，女终不忍。实以梦告，女乃约略经络[129]，刺之如数。自此平复，果不复病。弥自忏悔[130]，临下亦无戾色[131]。子名曰俊，秀惠绝伦。女每曰：“此子翰苑相也[132]。”八岁，有神童之目[133]；十五岁，以进士授翰林[134]。是时柴夫妇年四十，如夫人三十有二三耳[135]。舆马归宁[136]，乡里荣之。邵翁自鬻女后，家暴富，而士林羞与为伍[137]；至是，始有通往来者。

异史氏曰：“女子狡妒，其天性然也。而为妾媵者[138]，又复炫美弄机[139]，以增其怒。呜呼！祸所由来矣。若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百折而不移其志，此岂梃刃所能加乎[140]？乃至于再拯其死，而始有悔悟之萌。呜呼！岂人也哉！如数以偿，而不增之息[141]，亦造物之恕矣[142]。顾以仁术作恶报[143]，不亦傎乎[144]！每见愚夫妇抱疴终日[145]，即招无知之巫[146]，任其刺肌灼肤而不敢呻，心尝怪之，至此始悟。”

闽人有纳妾者[147]，夕入妻房，不敢便去，伪解屦作登榻状。妻曰：“去休！勿作态！”夫尚徘徊，妻正色曰：“我非似他家妒忌者，何必尔尔[148]。”夫乃去。妻独卧，辗转不得寐，遂起，往伏门外潜听之。但闻妾声隐约，不甚了了，惟“郎罢”二字略可辨识[149]。“郎罢”，闽人呼父也。妻听逾刻，痰厥而踣[150]，首触扉作声。夫惊起，启户，尸倒入[151]。呼妾火之，则其妻也。急扶灌之。目略开，即呻曰：“谁家‘郎罢’被汝呼！”妒情可哂[152]。

【简评】

在《聊斋志异》的“悍妇”系列中，这篇《邵女》（原题为《邵九娘》，底本据青柯亭本改今题）有别于《马介甫》、《江城》等篇，并非仅从女主人公之悍之妒落墨，其所折射之内容广泛，有社会风俗的投影，有哲理问题的考量，有心理因素的探讨，也有宿命论的思想。社会严重的贫富不均是导致邵父鬻女的原因，这种行为为儒林所不齿，显示了当时读书人身处金钱社会而自命清高的为人准则的普遍性。邵女明知火坑而勇敢一跳，固然是为娘家脱贫的一种奉献，堪称孝道；但其以柔克刚、化险为夷的诸多作为，又是其虎口下求生存的人生智慧的体现，不乏哲理因素。而所有这一切，则是以宿命为背景对未来无限憧憬中进行的，最终邵女求仁而得仁，结局为皆大欢喜。小说中媒婆贾媪先声夺人、欲取姑予的一席话，显示了作者对于社会风俗的熟谙以及对民间话语的提炼琢磨，描写淋漓尽致，的确非同寻常。一夫多妻制本是一种不合理的婚姻制度，最易造成家庭的矛盾，如果我们仅以悍妇或妒妇的视角对小说中人物加以评判，就会因立场错位而迷失作者书写此篇的主旨。诚然，尽管蒲松龄一生对于一夫一妻奉行惟谨，但他对于多妻制并不反感，这也是当时社会条件的制约所致。近代受过西方系统文化熏陶而学贯中西的辜鸿铭也居然为一夫多妻制辩护，身体力行而外，曾祭出所谓“茶壶论”，即男人是茶壶，女人是茶杯，一个茶壶肯定要配几个茶杯，总不能一个茶杯配几个茶壶。这一理论似是而非，在大多数妇女难以自食其力的旧时代，自有其扩散的社会氛围。蒲松龄并不否定一夫多妻制的荒谬，但又开不出救世的良方，在无法破解这一社会难题的困窘中，“异史氏曰”提出“以命自安，以分自守”的妾媵之道，也实在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不了了之而已。清方舒岩有评云：“然以彼（谓邵女）德性才智，设待字时择一寒士而事之，即命薄多磨，其成就必有可观，何至辱身贱婢乃尔也。岂所谓不遇盘错不足以别利器耶？要以困不失亨，卒使悍妒者爱逾同胞，邵女之志又不昭若日月哉。”超出小说文本以外加以发挥，当不属于文学评论了。

[1] 太平：明清府名，下辖当涂、芜湖、繁昌三县，治所在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

[2] 暴遇之：谓残暴地虐待妾。

[3]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4] 初度：谓始生之年时。《楚辞·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后因称生日为“初度”。

[5] 卑词庄礼：言辞谦恭，礼数庄重。

[6] 竭诚：尽心。

[7] （zhǎn展）：小杯子。

[8] 仇忌：怨恨憎恶。

[9] 结发情：谓夫妻之情。结发，古礼，成婚之夕，男左女右共髻束发，故常以“结发”借代成婚。汉苏武《诗》其三：“结发为夫妇，恩爱两不疑。”

[10] 金钗十二：即“金釵十二行”，常用来比喻姬妾众多。南朝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头上金钗十二行，足下丝履五文章。”唐白居易《酬思黯戏赠》诗：“钟乳三千两，金钗十二行。”自注：“思黯自夸前后服钟乳三千两，甚得力，而歌舞之妓颇多。”

[11] 不汝瑕疵（cī词阴平）：即“不瑕疵汝”，宾语提前的用法，意谓不以纳妾事指责你。语本《左传·僖公七年》：“唯我知女（汝），女专利而不厌，予取予求，不女疵瑕也。”瑕疵，同“疵瑕”，玉的斑痕，亦比喻人的过失或事物的缺点，这里用如动词。

[12] 烛尽见（xiàn现）跋：谓夜已深。见跋，谓显出烛根，语本《礼记·曲礼上》：“烛不见跋。”汉郑玄注：“跋，本也。”唐孔颖达疏：“本，把处也。古者未有蜡烛，唯呼火炬为烛也。火炬照夜易尽，尽则藏所然残本。”

[13] 媵（yìnɡ映）：谓姬妾。

[14] 戚好：亲戚友好。

[15] 脂泽：脂粉、香膏等化妆品。《韩非子·显学》：“故善毛啬、西施之美，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花钏（chuàn串）：泛指首饰一类物品。钏，臂镯的古称。

[16] 燕（yān淹）产：谓出生于古燕地。燕，古国名，地域约相当于今河北省北部与辽宁省西部一带。

[17] 女红（ɡōnɡ功）：通“女功”，旧时谓妇女从事的纺织、刺绣、缝纫等。

[18] 绣履：旧时女子所穿绣花鞋。

[19] “于是”二句：意谓拿出有彩色花纹的丝织品，指令其学习缝纫衣服等。语本《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有美锦，不使人学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学者制焉，其为美锦，不亦多乎？”

[20] 鞭楚：刑具，谓鞭子和刑杖，引申为鞭打。

[21] 不能为地：意谓难以代为疏通说项或帮忙。为地，即“为之地”，给人提供事理的根据。《韩非子·说难》：“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梁启雄浅解：“《鹖冠子》：‘理之所居谓之地。’谓事理的依据。”

[22] 匀铅黄：意谓为其化妆打扮。匀，谓均匀地涂搽。铅黄，铅粉和雌黄，古代妇女化妆用品。

[23] 双弯：双足。弯，旧时妇女的小足缠后弯曲如弓，故称。

[24] 自经：上吊自杀。

[25] 怨怼（duì对）：怨恨，不满。

[26] 反目：谓夫妻不和。《易·小畜》：“夫妻反目。”唐孔颖达疏：“夫妻乖戾，故反目相视。”

[27] 琴瑟之好：谓夫妻之爱。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28] 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房闼（tà挞）：闺房。

[29] 荏苒：谓时间渐渐流逝。

[30] 停睇（tī梯）：犹注视。神驰：心神向往，谓思念殷切。

[31] 内经：谓医书，传世有《黄帝内经素问》，是现存最早的中医理论著作，相传为黄帝创作，实际非出自一时一人之手，大约成书于春秋战国时期。原来九卷，古书早已亡佚，后经唐王冰订补，改编为二十四卷，计八十一篇，定名为《黄帝内经素问》。冰鉴书：泛指相面一类的书籍。明王《春芜记·访友》：“宋兄，小弟近日颇集冰鉴之术。看你气格清标，体貌闲丽。将来必然远到，只是目下尚未偶哩。”

[32]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33] 端末：谓事情的首尾、始末。

[34] 低徊：谓情感或思绪萦回，割舍不下。

[35] 姑姑：旧时对未婚年轻女子的尊称，犹姑娘。

[36] “假到”二句：意谓如若选到汉成帝的宫中，赵飞燕姊妹也要逊色。昭阳院，即“昭阳殿”，汉代宫殿名，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一：“赵飞燕女弟居昭阳殿。”赵飞燕（？—前1），汉成帝宫人，初学歌舞，以体轻号曰飞燕，先为婕妤，后立为皇后，与其妹昭仪赵合德专宠十馀年。哀帝立，尊为皇太后，平帝即位，废为庶人，自杀。事见《汉书》卷九七下《孝成赵皇后传》。

[37] 贵客：义同“娇客”，谓女婿。宋黄庭坚《次韵子瞻和王子立风雨败书屋有感》：“妇翁不可挝，王郎非娇客。”宋任渊注：“按今俗间以婿为娇客。”元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二折：“你做了贵门娇客，一样矜夸。”

[38] 读书种子：读书人，能读书做学问的人。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卷五：“周益公云：汉二献皆好书，而其传国皆最远。士大夫家，其可使读书种子衰息乎？”

[39] 孽冤：犹言冤家，爱极之反语。明李日华《南西厢·佛殿奇逢》：“行过法堂前，正撞着五百年风流孽冤。”

[40] 翻复：即“反复”，谓重复再三，翻来覆去。遴（lín林）选：挑选。

[41] 意向：心之所向，意图。《南齐书》卷三四《庾杲之传》：“昔袁公作卫军，欲用我为长史，虽不获就，要是意向如此。”

[42] 消受：占有，受用。

[43] 茔：坟墓。颜色：谓姿容。

[44] 饿鸱（chī痴）作天鹅想：犹如俗语“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意谓不切实际的想入非非。鸱，猫头鹰的一种。

[45] 秀才：明清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这里谓邵女的家庭背景。

[46] 较计：计较。《古诗源·孤儿行》：“六月收瓜，将是瓜车，来到还家，瓜车反复。助我者少，啖瓜者多。愿还我蒂，独且急归，兄与嫂严，当兴较计。”

[47] 抚掌：拍手，表示高兴、得意之状。唐白居易乐府《杏为梁》：“莫教门外过客闻，抚掌回头笑杀君。”

[48] “果尔”二句：意谓邵女若真嫁到柴家，对我这个媒婆而言则是大不划算的。老身，旧时年纪较长者的自称，有倚老卖老的意味。计亦左矣，谓计划不周，失于算计。

[49] 促膝：谓两人对坐而膝相接近，形容相互交谈亲切。浆酒：即“酒浆”，泛指酒类。唐杜甫《赠卫八处士》诗：“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50] 阍（hūn昏）者：谓守门人。

[51] 良匹：佳偶。

[52] 儒林：泛指士林、读书人的圈子。

[53] 觍（tiǎn忝）然：羞愧貌。

[54] 有济：谓有所补益。

[55] “所谓”二句：意谓处于朝不保夕的险恶境地而不自知。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九年》：“夫子之在此也，犹燕之巢于幕上。”又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而将军鱼游于沸鼎之中，燕巢于飞幕之上，不亦惑乎！”飞幕，谓随时可撤的帐幕。

[56] 分（fèn奋）：缘分。

[57] 买日为活：这里谓在惶恐不安中过日子。

[58]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婢女的装束。

[59] 苍头：奴仆。参见555页注〔14〕。老牝（pìn聘）马：老母马，常谓劣马。《韩非子·外储说左下》：“孙叔敖相楚，栈车牝马，粝饼菜羹，枯鱼之膳，冬羔裘，夏葛衣，面有饥色；则良大夫也，其俭逼下。”牝，鸟兽的雌性。

[60] 薄倖人：薄情寡义者，旧时常为女子对所欢或丈夫的昵称，犹冤家。

[61] 横被口语：意谓无端遭受毁谤。语本汉杨恽《报孙会宗书》：“怀禄贪势，不能自退，遂遭变故，横被口语。”口语，特指毁谤。

[62]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63] 下气：谓态度恭顺。《礼记·内则》：“及所，下气怡声，问衣燠寒。”

[64] 假以词色：即“假人辞色”，谓好言好语、和颜悦色地待人。假，给予。

[65] 捐：舍弃。

[66] 除舍：整修、打扫房舍。

[67] 惊怛（dá达）：惊恐。

[68] 狼藉：犹折磨。

[69] 稳贴：稳当妥帖。

[70] 姗笑：讥笑，嘲笑。《汉书》卷一四《诸侯王表》：“（秦）姗笑三代，荡灭古法。”唐颜师古注：“姗，古讪字也。讪，谤也。”

[71] 孟光举案：谓夫妻相敬爱。孟光（生卒年不详），字德曜，东汉扶风平陵（今陕西省咸阳市西北）人，梁鸿妻。梁鸿贫困为人佣工，孟光安之若素，每为具食，举案齐眉，恭敬尽礼，属于古代贤妻的典型。事见《后汉书》卷八三《梁鸿传》。案，有脚的托盘。

[72] 分（fèn奋）在则然：谓名分所在，理须如此。

[73] 狡兔三窟：比喻藏身处所多，便于避祸。这里讽刺柴养外室，有调侃意味。《战国策》卷一一《齐策四》：“狡兔有三窟，仅得免其死耳；今君有一窟，未得高枕而卧也；请为君复凿二窟。”

[74] 色稍霁（jì寄）：谓脸色逐渐转喜。

[75] 授帨（shuì税）：意谓甘居于妾位侍奉主妇。帨，拭手的巾帕。

[76] 蹈瑕：谓利用过失的机会。《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瑕，玉上的斑点或裂痕，引申为空虚、空子。

[77] 呵谴：斥责。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

[78] 反唇：谓口舌之争。

[79] 恚（huì惠）：生气，愤怒。

[80] 握发裂眦（zì字）：形容极其愤怒，谓手握头发，眼睛因发怒睁得极大，眼眶似要裂开。眦，上下眼睑的接合处。近鼻处为内眦，近鬓处为外眦，通称眼角。

[81] 长跪：直身而跪。哀免：哀求宽恕。

[82] 呶呶（náo挠）：喋喋不休。

[83] 膝行：跪着行走，表示敬畏。

[84] 捶床大怒：谓用拳头敲打床发怒。语本《古诗为焦仲卿妻作》：“阿母得闻之，捶床便大怒。”

[85] 吊庆：谓吊唁或庆贺等事。

[86] 莫敢当夕：谓不敢替代正妻侍寝。《礼记·内则》：“妻不在，妾御莫敢当夕。”这是古代为调和家庭矛盾并限制侧室夺宠而制定的封建礼法。

[87] 狡黠（xiá侠）：狡诈，机敏。

[88] 疾首：头痛，谓忧苦至极，这里谓痛恨以极。《诗·小雅·小弁》：“心之忧矣，疢如疾首。”唐孔颖达疏：“疾首，谓头痛也。”

[89] 直：报酬。《后汉书》卷四七《班超传》：“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

[90] 捉裾浪骂：谓牵衣乱骂。

[91] 嫌郤（xì隙）：因猜疑或不满而产生的恶感、仇怨。郤，通“隙”。

[92] 杀主者罪不赦：《大清律例》卷二八《刑律·斗殴下·奴婢殴家长》：“凡奴婢殴家长者，皆斩；杀者，皆凌迟处死；过失杀者，绞。”

[93] “造次”句：意谓仓促中难以用言语加以解释。语本《后汉书》卷一八《吴汉传》：“汉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造次，仓猝，匆忙。《论语·里仁》：“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

[94] 造化：自然界的创造者，天神。

[95] 坎：坑，地面凹陷处。

[96] 糁（sǎn伞）：洒上。

[97] 晦纹：旧时相书所云人面部生长的影响运程的不吉利纹理。

[98] 独夫：谓残暴无道、众叛亲离的统治者。《书·泰誓》：“独夫受，洪惟作威，乃汝世雠。”孔传：“言独夫，失君道也。”宋蔡沈集注：“独夫，言天命已绝，人心已去，但一独夫耳。”

[99] 病逆：中医指气血不和、胃气不顺等所致的病症。《素问·通评虚实论》：“所謂逆者，手足寒也。”

[100] 害：妨碍。

[101]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102] 畴昔：谓往日，从前。

[103] 谢：婉言拒绝或推辞。

[104] 躬自纪理：谓亲自经纪、管理。

[105] 劬（qú渠）劳：劳累，《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106] 中馈：谓家中主持供膳诸事的主妇。《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唐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

[107] 气蛊（ɡǔ古）：亦作“气臌”，中医称腹部肿胀的病症，俗称气臌胀。明高明《琵琶记·代尝汤药》：“你万千愁苦，堆积在闷怀，成气蛊，可知道吃了吞还吐。”

[108] 气郁：心情郁闷。《晏子春秋·问上六》：“气郁而疾，志意不通，则仲由、卜商侍。”

[109] 滨危：同“濒危”，谓临近死亡。

[110] 裹：用作包裹之物的计量词，如药裹。

[111] 食顷三遗：意谓一顿饭的工夫大便三次。遗，即“遗矢”，犹屙屎。《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唐司马贞索隐：“谓数起便也。矢一作屎。”

[112] 女华陀：对邵氏曾“以医理自陈”的调侃称谓。华陀，当作“华佗”，一名旉（141？—203），字符化，汉末沛国谯（今安徽省亳州市）人。精于医术，曾为曹操医治头风，甚效，后因迟迟不奉召，为曹操所杀。《后汉书》、《三国志》皆有传。

[113] 覆载：覆盖与承载，谓覆育包容之恩德。语本《礼记·中庸》：“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又《庄子·天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

[114] 家政：家庭事务的管理工作。

[115] 整设：这里谓整齐陈列祝贺的酒宴。语本《礼记·月令》：“（季秋之月）整设于屏外。”汉郑玄注：“整，正列也；设，陈也。”

[116] 连臂：手搀手，臂挽臂，这里谓并肩坐下。

[117] 更阑：更深夜残。唐方干《元日》诗：“晨鸡两遍报更阑，刁斗无声晓露干。”

[118] 心痗（mèi昧）：谓忧伤之心病。语本《诗·卫风·伯兮》：“愿言思伯，使我心痗。”毛传：“痗，病也。”

[119] 画然：犹言一下子，表示短暂的时间。

[120] 惴惴（zhuì缀）：忧惧戒慎貌。《诗·小雅·小宛》：“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121] 宿报：佛教语，谓因前世之因缘而所受之果报。《华严经》卷七五：“宿因无失坏，今受此果报。”

[122] 妖梦：反常之梦，妖妄之梦。语本《左传·僖公十五年》：“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晋杜预注：“狐突不寐而与神言，故谓之妖梦。”

[123]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124] 技止此矣：意谓医术只能做到这一地步。语本唐柳宗元《三戒·黔之驴》：“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阚，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125] 病本：谓病根。

[126] 灼：这里谓中医的“灸术”，即用燃烧的艾绒熏灼人体穴位的一种疗法。

[127] 庶免：意谓或许可以免除。《左传·桓公六年》：“君姑修政而亲兄弟之国，庶免于难。”

[128] 泛常：经常，常常。

[129] 约略：粗计，概算。经络：亦作“经落”，中医学名词，经脉和络脉。是人体中内属脏腑、外络肢节、运行气血、联系全身的通路。经脉为纵行干线，络脉为横行分支，包括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十二经别、十五络脉、孙络、十二经筋及十二皮部等。《素问·三部九候论》：“血病身有痛者治经络。”

[130] 弥：更加。忏悔：佛教语，梵文音译“忏摩”，省略为忏，意译为悔，合称为“忏悔”。佛教规定，出家人每半月集合举行诵戒，给犯戒者以说过悔改的机会。后遂成为自陈己过、悔罪祈福的一种宗教仪式。引申为认识了错误或罪过而感到痛心。《法苑珠林》卷一○二：“积罪尤多，今既觉悟，尽诚忏悔。”

[131] 临下：谓统领治理家中下人。戾色：凶悍的容色。

[132] 翰苑相：谓可以考中进士并被选入翰林院的貌相。翰苑，这里谓翰林院，官署名。唐初置，本为各种文艺技术内廷供奉之处。明将著作、修史、图书等事务并归翰林院，成为外朝官署。清沿明制，翰林院掌编修国史及草拟制诰等，其长官为掌院学士。

[133] 神童：谓特别聪明、才能非凡的儿童。《南史》卷三九《刘孝绰传》：“（孝绰）幼聪敏，七岁能属文。舅齐中书郎王融深赏异之，常与同载以适亲友，号曰神童。”

[134]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135] 如夫人：原意谓同于夫人，后即以称妾。语本《左传·僖公十七年》：“齐侯好内，多内宠，内嬖如夫人者六人。长卫姬，生武孟；少卫姬，生惠公；郑姬生孝公，葛嬴生昭公；密姬生懿公；宋华子生公子雍。”

[136]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137] 士林：文人士大夫阶层。

[138] 妾媵（yìnɡ映）：姬妾。

[139] 炫美弄机：谓炫耀卖弄色相、抖机灵。

[140] 梃（tǐnɡ挺）刃：谓棍棒与刀剑。《孟子·梁惠王上》：“杀人以梃与刃，有以异乎？

[141] 息：利息。这里谓加重惩罚作为其恶行的利息。

[142] 造物：古人谓创造万物的神。恕：宽宥，原谅。

[143] 仁术：指医术。明张浩著《仁术便览》，清王士雄著《仁术志》，皆为医书。恶报：原为佛教语，谓行恶事而自食恶果，后泛指坏的报应。南朝梁武帝《断酒肉文》：“行十恶者，受于恶报；行十善者，受于善报。”

[144] 傎（diān颠）：同“颠”。颠倒，错乱。

[145] 抱疴（kē柯）：抱病。

[146] 巫：古代从事祈祷、卜筮、星占，并兼用药物为人求福、却灾、治病的人。商代巫的地位较高。周代分男巫、女巫，司职各异，同属司巫。春秋以后，医道渐从巫术中分出，但民间专行巫术、装神弄鬼为人祈祷治病者，仍世世不绝。

[147] 闽：古种族名，生活于今浙江南部和福建一带，后因称福建为闽。

[148] 尔尔；如此。

[149] 郎罢：方言，闽人用以称父。唐顾况《囝》诗：“郎罢别囝，吾悔生汝……囝别郎罢，心摧血下。”自题注：“《囝》，哀闽也。囝，音蹇。闽俗呼子为囝，父为郎罢。”这里称“郎罢”属于闺中昵语。

[150] 痰厥：中医病症名，指因痰盛气闭而引起四肢厥冷甚至昏厥的病症。踣（bó驳）：仆倒。

[151] 尸：谓如尸体一般。《论语·乡党》：“寢不尸，居不容。”三国魏何晏集解引包咸曰：“偃卧四体，布展手足，似死人也。”

[152] 哂（shěn审）：讥笑。

巩仙

巩道人，无名字，亦不知何里人[1]。尝求见鲁王[2]，阍人不为通[3]。有中贵人出[4]，揖求之，中贵见其鄙陋，逐去之；已而复来。中贵怒，且逐且扑。至无人处，道人笑出黄金百两，烦逐者覆中贵：“为言我亦不要见王，但闻后苑花木楼台，极人间佳胜，若能导我一游，生平足矣。”又以白金赂逐者。其人喜，反命[5]；中贵亦喜，引道人自后宰门入[6]，诸景俱历。又从登楼上，中贵方凭窗，道人一推，但觉身堕楼外，有细葛绷腰[7]，悬于空际；下视则高深晕目，葛隐隐作断声。惧极，大号。无何，数监至[8]，骇极。见其去地绝远，登楼共视，则葛端系棂上[9]，欲解援之，则葛细不堪用力。遍索道人，已杳矣。束手无计，奏知鲁王。王诣视[10]，大奇之，命楼下藉茅铺絮[11]，将因而断之。甫毕，葛崩然自绝，去地乃不咫耳[12]，相与失笑。王命访道士所在，闻馆于尚秀才家[13]，往问之，则出游未复。既[14]，遇于途，遂引见王。王赐宴坐，便请作剧[15]，道士曰：“臣草野之夫，无他庸能。既承优宠，敢献女乐为大王寿[16]。”遂探袖中，出美人，置地上，向王稽拜已[17]。道士命扮《瑶池宴》本[18]，祝王万年[19]。女子吊场数语[20]。道士又出一人，自白“王母”[21]。少间，董双成、许飞琼[22]，一切仙姬，次第俱出。末有织女来谒[23]，献天衣一袭[24]，金彩绚烂，光映一室。王意其伪，索观之，道士急言：“不可！”王不听，卒观之，果无缝之衣，非人工所能制也。道士不乐曰：“臣竭诚以奉大王，暂而假诸天孙[25]，今为浊气所染，何以还故主乎？”王又意歌者必皆仙姬，思欲留其一二，细视之，则皆宫中乐伎耳。转疑此曲，非所夙谙[26]，问之，果茫然不自知。道士以衣置火烧之，然后纳诸袖中，再搜之，则已无矣。

王于是深重道士，留居府内。道士曰：“野人之性，视宫殿如籓笼[27]，不如秀才家得自由也。”每至中夜，必还其所；时而坚留，亦遂宿止。辄于筵间颠倒四时花木为戏。王问曰：“闻仙人亦不能忘情[28]，果否？”对曰：“或仙人然耳；臣非仙人，故心如枯木矣[29]。”一夜宿府中，王遣少妓往试之。入其室，数呼不应，烛之，则瞑坐榻上。摇之，眸一闪即复合；再摇之，齁声作矣[30]。推之，则遂手而倒，酣卧如雷；弹其额，硬迕指[31]，作铁釜声。返以白王。王使刺以针，针弗入；推之，重不可摇；加十馀人举掷床下，若千斤石堕地者。旦而窥之，仍眠地上。醒而笑曰：“一场恶睡，坠床下不觉耶！”后女子辈每于其坐卧时，按之以为戏，初按犹软，再按则铁石矣。

道士舍尚秀才家，恒中夜不归。尚锁其户，及旦启扉，道士已卧室中。初，尚与曲妓惠哥善[32]，矢志嫁娶。惠雅善歌[33]，弦索倾一时[34]。鲁王闻其名，召入供奉[35]，遂绝情好。每系念之，苦无由通。一夕，问道士：“见惠哥否？”答言：“诸姬皆见，但不知其谁何[36]。”尚述其貌，道其年，道士乃忆之。尚求转寄一语，道士笑曰：“我世外人[37]，不能为君塞鸿[38]。”尚哀之不已。道士展其袖曰：“必欲一见，请入此。”尚窥之，中大如屋。伏身入，则光明洞彻，宽若厅堂；几案床榻，无物不有。居其内，殊无闷苦。道士入府，与王对弈。望惠哥至，阳以袍袖拂尘[39]，惠哥已纳袖中，而他人不之睹也。尚方独坐凝想，忽有美人自檐间堕，视之，惠哥也。两相惊喜，绸缪臻至[40]。尚曰：“今日奇缘，不可不志[41]。请与卿联之[42]。”书壁上曰：“侯门似海久无踪[43]。”惠续云：“谁识萧郎今又逢[44]。”尚曰：“袖里乾坤真个大[45]。”惠曰：“离人思妇尽包容[46]。”书甫毕，忽有五人入，角冠[47]，淡红衣，认之，都与无素[48]。默然不言，捉惠哥去。尚惊骇，不知所由。道士既归，呼之出，问其情事，隐讳不以尽言。道士微笑，解衣反袂示之[49]。尚审视，隐隐有字迹，细裁如虮[50]，盖即所题句也。后十数日，又求一入。前后凡三入。惠哥谓尚曰：“腹中震动，妾甚忧之，常以紧帛束腰际。府中耳目较多，倘一朝临蓐[51]，何处可容儿啼？烦与巩仙谋，见妾三叉腰时[52]，便一拯救。”尚诺之。归见道士，伏地不起。道士曳之曰：“所言，予已了了[53]。但请勿忧。君宗祧赖此一线[54]，何敢不竭绵薄[55]，但自此不必复入。我所以报君者，原不在情私也。”后数月，道士自外入，笑曰：“携得公子至矣，可速把襁褓来[56]！”尚妻最贤，年近三十，数胎而存一子；适生女，盈月而殇[57]。闻尚言，惊喜自出。道士探袖出婴儿，酣然若寐，脐梗犹未断也[58]。尚妻接抱，始呱呱而泣[59]。道士解衣曰：“产血溅衣，道门最忌。今为君故，二十年故物，一旦弃之。”尚为易衣。道士嘱曰：“旧物勿弃却，烧钱许，可疗难产，堕死胎。”尚从其言。

居之又久，忽告尚曰：“所藏旧衲[60]，当留少许自用，我死后亦勿忘也。”尚谓其言不祥。道士不言而去，入见王曰：“臣欲死！”王惊问之，曰：“此有定数，亦复何言。”王不信，强留之；手谈一局[61]，急起，王又止之。请就外舍，从之。道士趋卧，视之已死。王具棺木礼葬之。尚临哭尽哀[62]，始悟曩言盖先告之也。遗衲用催产，应如响[63]，求者踵接于门[64]。始犹以污袖与之；既而剪领衿，罔不效。及闻所嘱，疑妻必有产厄[65]，断血布如掌，珍藏之。会鲁王有爱妃临盆[66]，三日不下，医穷于术，或有以尚生告者，立召入，一剂而产。王大喜，赠白金、彩缎良厚，尚悉辞不受。王问所欲，曰：“臣不敢言。”再请之，顿首曰：“如推天惠[67]，但赐旧妓惠哥足矣。”王召之来，问其年，曰：“妾十八入府，今十四年矣。”王以其齿加长，命遍呼群妓，任尚自择，尚一无所好。王笑曰：“痴哉书生！十年前订婚嫁耶？”尚以实对。乃盛备舆马，仍以所辞彩缎，为惠哥作妆，送之出。惠所生子，名之秀生。秀者，袖也。是时年十一矣。日念仙人之恩，清明则上其墓[68]。有久客川中者[69]，逢道人于途，出书一卷曰：“此府中物，来时仓猝，未暇璧返[70]，烦寄去[71]。”客归，闻道人已死，不敢达王，尚代奏之。王展视，果道士所借。疑之，发其冢，空棺耳。后尚子少殇，赖秀生承继，益服巩之先知云。

异史氏曰：“袖里乾坤，古人之寓言耳，岂真有之耶？抑何其奇也！中有天地，有日月，可以娶妻生子，而又无催科之苦、人事之烦[72]，则袖中虮虱，何殊桃源鸡犬哉[73]！设容人常住，老于是乡可耳[74]。”

【简评】

《古尊宿语录》卷三四：“师云：‘芥子纳须弥，且问你诸人，即今在芥子外芥子内？若道在芥子外，如何纳得须弥？若道在芥子内，许多大身材如何却在芥子内？’”芥子，即芥菜的种子，以其体积微小，故于佛典中屡用以比喻极小之物。须弥，即须弥山，先见于古印度神话，后为佛教所采用，谓一个小世界的中心，据说山顶为帝释天所居，山腰为四天王所居。四周有七山八海、四大部洲。佛家所谓“芥子纳须弥”之说，也如同这篇《巩仙》中“袖里乾坤”的想象一样，皆在大小相形落差巨大的匪夷所思中体现出人类思维的瑰丽。专制社会的压抑人性，令弱者无所逃避，于是不妨借助于想象的驰骋展现一片自由的天地，道士巩仙的道袍成为作者无限向往的桃花源也就顺理成章了。文学是想象的艺术，现实中的困窘有时可以通过奇思妙想得到完美的化解。我们在读这篇小说时，如果仅以虚幻的志怪视之，恐怕就会与作者的写作初衷背道而驰了。

[1] 何里：犹言何乡里。周制，王及诸侯国都郊内置乡，民众聚居之处曰里。因以“乡里”泛指乡民聚居的基层单位。

[2] 鲁王：朱檀（1370—1389），明太祖朱元璋第十子，为郭宁妃生，洪武三年（1370）生两月即封鲁王，十八年就封兖州（今属山东）。《明史》卷一一六有传，内云其：“好文礼士，善诗歌，饵金石药，毒发伤目。帝恶之。二十二年薨，谥曰荒。”传九世十王至朱以派，崇祯十五年（1642）清兵攻克兖州，被执死。其弟朱以海嗣鲁王位，在绍兴为钱肃乐等所拥戴，号鲁监国，后转徙于浙东、舟山、厦门、金门，去监国号，病卒于清康熙元年（1662）。这里似指鲁荒王下传第八世鲁宪王朱寿，明万历二十九年（1601）以常德王进封，明崇祯九年（1636）卒。参见《明史》卷一〇一《诸王世表二》。王宪明《〈聊斋志异〉中的明代山东亲王》（载《蒲松龄研究》1999年第1期）认为《巩仙》中“内容与第七代鲁王、也是一个最荒唐的亲王朱观的行为颇相似。”可参考。第七代鲁王即鲁端王，据《明史》卷一〇一《诸王世表二》，端王为鲁荒王下传第六世者，嘉靖七年（1528）袭封，二十八年（1549）薨。

[3]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

[4] 中贵人：这里谓王府显贵的侍从宦官。

[5] 反命：复命。《周礼·春官·都宗人》：“国有大故，则令祷祠。既祭，反命于国。”

[6] 后宰门：谓鲁王王府的后门。

[7] 葛（ɡé革）：多年生草本植物，茎蔓生，这里即谓葛藤。绷：束缚，捆绑。

[8] 监（jiàn建）：谓服务于王府的太监。

[9] 棂（línɡ灵）：窗户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10] 诣视：谓前往探视。

[11] 藉茅：谓以茅草衬垫。

[12] 咫（zhǐ指）：周制八寸曰咫，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13] 馆：寓居。秀才：唐初科举有秀才科之设，明初曾有荐举秀才任以知府等职的举措，以后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14] 既：副词，不久。表示事情和动作发生之后时间相隔不长。《荀子·强国》：“既，楚发其赏。”梁启雄释：“既，旋，不久之后。”

[15] 作剧：表演幻术。

[16] 女乐（yuè岳）：歌舞伎。《楚辞·招魂》：“肴羞未通，女乐罗些。”寿：祝寿

[17] 稽（qǐ起）拜：犹叩拜。

[18] 瑶池宴：明代传奇名。庄一拂《古典戏曲存目汇考》卷九：“《瑶池宴》，此戏未见著录。《传奇汇考标目》别本著录之。佚。”同书卷六另著录明代杂剧：“《瑶池会八仙庆寿》，《今乐考证》著录……据自序此剧为庆寿佐樽之设。”瑶池，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列子》卷三：“（周穆王）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本：脚本。

[19] 万年：祝祷之词，犹长寿。《诗·大雅·江汉》：“虎拜稽首，天子万年。”汉郑玄笺：“拜稽首者，受王命策书也。臣受恩无可以报谢者，称言使君寿考而已。”

[20] 吊场：戏剧术语。一出戏的结尾，其他演员都已下场，留下一二人念下场诗；或一出戏中一个场面结束，由某一演员说几句说白，转到另一个场面。清李渔《闲情偶寄·演习部·语言恶习》：“如两人三人在场，二人先下，一人说话未了，必宜稍停以尽其说，此谓‘吊场’，原系古格。”

[21] 王母：即“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地位崇高的女神。其形象历经演变，《山海经·西山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西王母性别不明，且在半人半兽之间；至《穆天子传》以及《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诸典籍中，西王母遂演变成华贵而容貌绝世的女神，并有向人间赐福、赐寿、消灾与职掌不死仙药的传说；道教兴起后又将她纳入神仙谱系，成为大神，并为旧时民间所崇拜信仰，成为长生不老的象征。

[22] 董双成许飞琼：皆为神话中西王母侍女名。《汉武帝内传》：“西王母命诸侍女董双成吹云和之笙，许飞琼鼓震灵之簧，石公子击昆庭之金。”

[23] 织女：神话传说中人物。《月令广义·七月令》引南朝梁殷芸《小说》：“天河之东有织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机杼劳役，织成云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怜其独处，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遂废织纴。天帝怒，责令归河东，但使一年一度相会。”

[24] 天衣：泛指仙神所着之衣。《太平广记》卷六八引前蜀牛峤《灵怪录·郭翰》：“稍闻香气渐浓，翰甚怪之，仰视空中，见有人冉冉而下，直至翰前，乃一少女……徐视其衣并无缝。翰问之，谓翰曰：‘天衣本非针线为也。’”袭：量词，单指衣服一件。

[25] 天孙：星名，即织女星。《史记》卷二七《天官书》“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唐司马贞索隐：“织女，天孙也。”

[26] 夙谙（ān安）：谓平素所熟悉者。

[27] 籓（fān翻）笼：关鸟兽的笼子。

[28] 忘情：谓无喜怒哀乐之情。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伤逝》：“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29] 心如枯木：比喻毫无情欲，对世事无动于衷。枯木，同“槁木”，《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晋郭象注：“死灰槁木，取其寂寞无情耳。”

[30] 齁（hōu侯阴平）声：熟睡打呼噜的声音。

[31] 迕（wǔ武）指：谓妨碍弹指。

[32] 曲妓：即“乐妓”，旧时谓歌舞女艺人。

[33] 雅：副词，素常。

[34] 弦索：弦乐器上的弦，这里即指弦乐器。倾：胜过。

[35] 供奉：旧时特指以某种技艺或姿色侍奉帝王。

[36] 谁何：谁人，哪个。

[37] 世外人：旧时谓僧道一类人。宋陈师道《寄参寥》诗：“惟于世外人，相从可忘年。”

[38] 塞鸿：塞外的鸿雁，用汉苏武被拘于匈奴曾借鸿雁传书事，后世常借代信使。这里主要借用唐薛调传奇《无双传》中的义仆塞鸿传书事。《无双传》写王仙客与无双为姑表兄妹，自幼有情，无双后因国乱家败，被没入掖庭，王仙客有旧仆塞鸿，多方设法为两人传信，又经义士古押衙舍命相助，一对恋人终于团圆。

[39] 阳：假装。

[40]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41] 志：记住，记载。《国语》卷五《鲁语下》：“仲尼闻之曰：‘弟子志之，季氏之妇不淫矣。’”三国吴韦昭注：“志，识也。”

[42] 联：即“联句”，旧时作诗方式之一，由两人或多人各成一句或几句，合而成篇。旧传始于汉武帝与诸臣合作的《柏梁诗》。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回文所兴，则道原为始；联句共韵，则《柏梁》馀制。”

[43] “侯门”句：意谓惠哥一入鲁王府便失去音讯。宋尤袤《全唐诗话》卷四《崔郊》：“郊寓居汉上，有婢端丽，善音律。既贫，鬻婢于连帅，给钱四十一万，宠眄弥深。郊思慕无已。其婢因寒食来从事家，值郊立於柳阴，马上涟泣，誓若山河。崔生赠之以诗曰：‘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或有嫉郊者，写诗于座。公睹诗，令召崔生，左右莫之测也。及见郊，握手曰：‘侯门一入深如海，从此萧郎是路人，便是公作耶？’遂命婢同归。至于帏幌奁匣，悉为增饰之。”

[44] “谁识”句：仍借用唐崔郊诗意。萧郎，旧时常借代美好的男子或女子所爱恋的男子。唐于鹄《题美人》诗：“胸前空戴宜男草，嫁得萧郎爱远游。”

[45] 袖里乾坤：谓袖中宽阔无比，可藏天地。明吴承恩《西游记》第二十五回：“那行者没高没低的，棍子乱打。大仙把玉麈左遮右挡，奈了他两三回合，使一个袖里乾坤的手段，在云端里把袍袖迎风轻轻的一展，刷地前来，把四僧连马一袖子笼住。”明许仲琳《封神演义》第十六回：“刘乾曰：‘且问先生，“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这对联怎么讲？’子牙曰：‘袖里乾坤大，乃知过去未来，包罗万象；壶中日月长，有长生不死之术。’”

[46] 离人：谓离开家园、亲人的人。思妇：怀念远行丈夫或恋人的妇人。

[47] 角冠：道冠。唐张萧远《送宫人入道》诗：“师主与收珠翠后，君王看戴角冠时。”

[48] 无素：谓平素无交往。

[49] 反袂（mèi妹）：这里谓将衣袖翻转过来。

[50] 裁：通“才”，仅仅。虮（jǐ挤）：虱的卵。《说文·虫部》：“虮，虱子也。”清段玉裁 注：“虱，啮人虫也。子，其卵也。”

[51] 临蓐（rù辱）：分娩。蓐，床上草垫。

[52] 三叉腰：当谓以连续三次叉腰作为临产的暗号。叉腰，大指和其余四指分开，紧按在腰间。

[53] 了了：谓清楚、明白。

[54] 宗祧（tiāo佻）：宗嗣，后代。

[55] 绵薄：即“绵力薄材”，《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唐颜师古注：“绵，弱也，言其柔弱如绵。”这里用为力薄之谦词。

[56] 襁褓（qiǎnɡ bǎo抢宝）：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57] 殇（shānɡ伤）：未至成年而死。

[58] 脐梗：即“脐带”，连接胚胎与胎盘的带状物，由两条动脉和一条静脉组成。胚胎依靠脐带与母体发生联系，是吸取养料和排出废料的通道。

[59] 呱呱（ɡū辜）：小儿哭声，这里代指婴儿。

[60] 旧衲（nà纳）：谓前被产血所污之道袍。衲，常称僧衣，以其常用许多碎布拼缀而成，故称。也称道袍。

[61] 手谈：谓下围棋。参见541页注〔42〕。

[62] 临（lìn吝）哭：谓临丧哭吊。临，哭吊死者。《仪礼·士虞礼》：“宗人告有司具，遂请拜宾，如临，入门，哭，妇人哭。”汉郑玄注：“临，朝夕哭。”

[63] 应如响：谓有求必应，非常灵验。响，回声。《易·系辞上》：“其受命也如响。”唐孔颖达疏：“如响之应声也。”

[64] 踵接：踵趾相接，谓人接连不断。

[65] 产厄：谓分娩困难。

[66] 临盆：谓分娩。旧时分娩坐于盆中，故称。

[67] 天惠：谓帝王的恩惠。三国魏曹植《又赠丁仪王粲》诗：“皇佐扬天惠，四海无交兵。”

[68] 清明：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上其墓：即“上坟”，到坟前祭奠死者。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七《清明节》：“自此三日，皆出城上坟；但一百五日（指寒食日）最盛。”

[69] 川中：谓今四川一带。

[70] 璧返：即“璧还”，敬词。表示退还赠礼或归还借物。

[71] 寄：托人递送。

[72] 催科：催收租税，租税有科条法规，故称。清陈康祺《郎潜纪闻》卷八：“而身为州县者，又往往急催科，缓抚字，瘠百姓，肥身家。”人事：谓人世间纷繁事务。

[73] 桃源：即“桃花源”，谓避世隐居的理想的境地。语本晋陶渊明《桃花源记》，内云有渔人从桃花源入一山洞，见秦时避乱者的后裔居其间：“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渔人出洞归，后再往寻找，遂迷不复得路。

[74] 老于是乡：意谓愿意在这种生存状态下活一辈子。语本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语嬺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二商

莒人商姓者[1]，兄富而弟贫，邻垣而居[2]。康熙间[3]，岁大凶[4]，弟朝夕不自给。一日，日向午，尚未举火，枵腹蹀踱[5]，无以为计。妻令往告兄，商曰：“无益。脱兄怜我贫也[6]，当早有以处此矣。”妻固强之，商使其子往。少顷，空手而返。商曰：“何如哉！”妻详问阿伯云何，子曰：“伯踌躇，目视伯母，伯母告我曰：‘兄弟析居[7]，有饭各食，谁复能相顾也。’”夫妻无言，暂以残盎败榻[8]，少易糠秕而生[9]。

里中三四恶少[10]，窥大商饶足，夜逾垣入。夫妻惊寤[11]，鸣盥器而号[12]。邻人共嫉之，无援者。不得已，疾呼二商，商闻嫂鸣，欲趋救，妻止之，大声对嫂曰：“兄弟析居，有祸各受，谁复能相顾也！”俄，盗破扉，执大商及妇，炮烙之[13]，呼声綦惨[14]。二商曰：“彼固无情，焉有坐视兄死而不救者！”率子越墙，大声疾呼。二商父子故武勇，人所畏惧，又恐惊致他援，盗乃去。视兄嫂，两股焦灼，扶榻上，招集婢仆，乃归。大商虽被创，而金帛无所亡失，谓妻曰：“今所遗留，悉出弟赐，宜分给之。”妻曰：“汝有好兄弟，不受此苦矣！”商乃不言。二商家绝食[15]，谓兄必有以报，久之，寂不闻。妇不能待，使子捉囊往从贷[16]，得斗粟而返。妇怒其少，欲反之，二商止之。逾两月，贫馁愈不可支[17]。二商曰：“今无术可以谋生，不如鬻宅于兄。兄恐我他去，或不受券而恤焉[18]，未可知；纵或不然，得十馀金，亦可存活。”妻以为然，遣子操券诣大商。大商告之妇，且曰：“弟即不仁，我手足也。彼去，则我孤立，不如反其券而周之。”妻曰：“不然。彼言去，挟我也；果尔，则适堕其谋。世间无兄弟者，便都死却耶？我高葺墙垣[19]，亦足自固。不如受其券，从所适，亦可以广吾宅。”计定，令二商押署券尾[20]，付直而去[21]。二商于是徙居邻村。

乡中不逞之徒[22]，闻二商去，又攻之。复执大商，榜楚并兼[23]，酷毒参至[24]，所有金赀，悉以赎命。盗临去，开廪呼村中贫者[25]，恣所取，顷刻都尽。次日，二商始闻，及奔视，则兄已昏愦不能语[26]，开目见弟，但以手抓床席而已。少顷遂死。二商忿诉邑宰[27]。盗首逃窜，莫可缉获。盗粟者百馀人，皆里中贫民，州守亦莫如何。大商遗幼子，才五岁，家既贫，往往自投叔所，数日不归；送之归，则涕不止。二商妇颇不加青眼[28]。二商曰：“渠父母不义[29]，其子何罪？”因市蒸饼数枚[30]，自送之。过数日，又避妻子，阴负斗粟于嫂，使养儿。如此以为常。又数年，大商卖其旧宅，母得直，足自给，二商乃不复至。

后岁大饥，道殣相望[31]，二商食指益烦[32]，不能他顾。侄年十五，荏弱不能操业[33]，使携篮从兄货胡饼[34]。一夜，梦兄至，颜色惨戚曰：“余惑于妇言，遂失手足之义。弟不念前嫌，增我汗羞[35]。所卖故宅，今尚空闲，宜僦居之[36]。屋后蓬颗下[37]，藏有窖金[38]，发之，可以小阜[39]。使丑儿相从。长舌妇余甚憾之[40]，勿顾也。”既醒，异之。以重直啖第主[41]，始得就，果发得五百金。从此弃贱业，使兄弟设肆廛间[42]。侄颇慧，记算无讹，又诚悫[43]，凡出入[44]，一锱铢必告[45]。二商益爱之。一日，泣为母请粟[46]，商妻欲勿与，二商念其孝，按月廪给之[47]。数年家益富。大商妇病死，二商亦老，乃析侄，家赀割半与之。

异史氏曰：“闻大商一介不轻取予[48]，亦狷洁自好者也[49]。然妇言是听，愦愦不置一词[50]，恝情骨肉[51]，卒以吝死。呜呼！亦何怪哉！二商以贫始，以素封终[52]。为人何所长？但不甚遵阃教耳[53]。呜呼！一行不同[54]，而人品遂异。”

【简评】

《书·周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克施有政。”兄弟作为儒家所倡导的调整人际关系的“五伦”之一，一向在封建礼教中占有重要地位。《诗·小雅·常棣》：“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又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作为同胞骨肉，兄弟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然而在封建大家庭中，各种利益关系相互交织，因财产的分配问题也常引来兄弟失和甚至反目成仇。类似情况，贵为天子也难免俗，汉文帝将其弟淮南王刘长迫害致死，于是民间就有了嘲讽的歌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十五回中，刘备有一段名言：“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将兄弟的地位推到极致，当然是极而言之，不足为训。蒲松龄有《述刘氏行实》一文，是为纪念其亡妻刘氏而撰写，文中谈及妻子“不及诸宛若慧黠”，而妯娌间“呶呶者竞长舌无已时”，这终于导致兄弟分家。其间无奈与悲凉之感，情见乎辞。正是有感于自家兄弟早年不和的难言之隐，致令作者对于二商所谓“不甚遵阃教”行为的由衷钦佩，从而创作有关兄弟题材的小说时，就饱含悲天悯人之情，刻画情景逼真，富于劝人为善的感染力。二商之事或系从莒州传闻而来，康熙年间，莒州一带天灾、地震频仍，饥荒不断，以之为背景描写家庭伦理关系的变迁，未必纯属虚构。但其中富于性格特征的对话言语，则显然是蒲松龄具有现实生活基础的创造，因而生动传神，令读者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1] 莒（jǔ举）：明清莒州，治所在今山东省日照市莒县，位于今山东省东南部。

[2] 邻垣（yuán元）而居：谓住宅相邻，仅隔一道墙。

[3]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

[4] 岁大凶：谓灾荒之年，五谷不收。岁，年景，一年的农业收获，《左传·昭公三十二年》：“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凶，灾荒，收成坏。《孟子·梁惠王上》：“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嘉庆元年（1796）《莒州志》卷一五《记事》：“康熙四年大旱，民饥，蠲赈，钱粮全免……十八年春饥，蠲赈，彗星见……三十七年春饥，蠲赈，钱粮缓征……四十二年秋淫雨，钱粮停征。四十三年春，大饥，蠲免钱粮。”

[5] 枵（xiāo消）腹：空腹，谓饥饿。蹀踱（dié duó叠夺）：小步徘徊，意谓不知所措。

[6] 脱：假使，万一，表示假设。

[7] 析居：分别居住，谓分家。

[8] 残盎（ànɡ昂去声）败榻：谓不值钱的破烂日常用品与家具。盎，盆类盛器。《急就篇》卷三：“甀、缶、盆、盎、瓮、、壶。”唐颜师古注：“缶、盆、盎一类耳。缶即盎也，大腹而敛口，盆则敛底而宽上。”

[9] 糠秕（bǐ比）：谷皮和瘪谷。

[10] 恶少：品行恶劣的年轻男子。

[11] 惊寤（wù悟）：受惊动而醒来。

[12] 鸣盥器：谓敲打脸盆一类的盥洗用具。

[13] 炮烙（páo luò袍洛）：又作“炮格”。相传为殷纣王所用酷刑之一种。《史记》卷三《殷本纪》：“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列女传》：“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笑，名曰炮格之刑。”这里谓“恶少”用烧红的铁器烙人肌肤。

[14] 綦（qí齐）：极，很。

[15] 绝食：粮食断绝。

[16] 从贷：谓向兄借贷。

[17] 贫馁（něi内上声）：贫穷饥馁。

[18] 不受券：意谓无心买下弟的房产。券，谓房产的契据。恤（xù续）：周济，救济。

[19] 葺（qì器）：修建整治。

[20] 押署券尾：谓在房产契据的下端签字画押，交易告成。

[21] 直：报酬。《后汉书》卷四七《班超传》：“为官写书，受直以养老母。”

[22] 不逞之徒：谓犯法为非的人。语本《左传·襄公十年》：“司马、堵氏、侯氏、子师氏皆丧田焉。故五族聚群不逞之人，因公子之徒以作乱。”

[23] 榜（bēnɡ崩）楚：拷打。

[24] 参至：谓交加至极。语本汉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操（曹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

[25] 廪（lǐn凛）：粮仓。《诗·周颂·丰年》：“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26] 昏愦（kuì愧）：神志不清。

[27] 邑宰：谓莒州知州，即下文所云“州守”。

[28] 青眼：即“垂青”，谓以青眼相看，表示见爱或关照。古人称黑眼珠为青眼。

[29]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30] 蒸饼：食品名，即馒头。《晋书·何曾传》：“厨膳滋味，过于王者，每燕见，不食太官所设，帝辄命取其食。蒸饼上不坼作十字不食。”

[31] 道殣（jìn尽）相望：谓饿死于道路者随处可见。语本《左传·昭公三年》：“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一说，殣为路旁的坟墓。《国语》卷一八《楚语下》：“道殣相望，盗贼司目，民无所放。”三国吴韦昭注：“道冢曰殣。”

[32] 食指：谓家庭或家族人口。

[33] 荏（rěn忍）弱：柔弱。语本《楚辞·九章·哀郢》：“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操业：从事职业的活动。

[34] 胡饼：犹今之烧饼。《释名·释饮食》：“胡饼，作之大漫冱也，亦言以胡麻着上也。”

[35] 汗羞：因羞惭而流汗，形容极度羞愧。

[36] 僦（jiù就）：租赁。

[37] 蓬颗：长有蓬草的土块。董遵章《〈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中山东方言词选释》（载《山东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第1期）：“蓬颗，蒿子。”可参考。

[38] 窖金：谓地窖内所埋藏的金银。

[39] 小阜（fù富）：谓稍稍富裕。阜，丰厚，富有。《诗·小雅·弁》：“尔酒既旨，尔殽既阜。”汉郑玄笺：“阜，犹多也。”

[40] 长舌妇：旧时谓好说闲话、爱搬弄是非的女人。语本《诗·大雅·瞻卬》：“妇有长舌，维厉之阶。”

[41] 啖（dàn淡）：利诱。

[42] 设肆廛（chán缠）间：谓在街市开设店铺。廛，谓店铺集中的市区。

[43] 诚悫（què确）：诚朴，真诚。

[44] 出入：谓做买卖的支出与收入。

[45] 锱铢（zī zhū资朱）：比喻微利，极少的钱。

[46] 请粟：请求给与粮食。语本《论语·雍也》：“子华使于齐，冉子为其母请粟。”

[47] 廪给（lǐn jǐ凛挤）：泛指衣食等生活资料。

[48] 一介：谓微小的事物。《孟子·万章上》：“非其义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与人，一介不以取诸人。”汉赵岐注：“一介草不以与人，亦不以取于人也。”

[49] 狷洁：洁身自好。

[50] 愦愦（kuì愧）：昏庸，糊涂。

[51] 恝（jiá颊）情：冷漠忘情。

[52]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参见64页注〔30〕。

[53] 阃（kǔn捆）教：谓妻或妾的训戒。阃，古代妇女居住的内室，借指妻室。

[54] 一行：谓一种特出的行为，这里即指二商“不甚遵阃教”的行为。《汉书》卷六五《东方朔传赞》：“然朔名过实者，以其诙达多端，不名一行。”

罗祖[1]

罗祖，即墨人也[2]，少贫纵[3]。族中应出一丁戍北边，即以罗往[4]。罗居边数年，生一子。驻防守备雅厚遇之[5]。会守备迁陕西参将[6]，欲携与俱去，罗乃托妻子于其友李某者，遂西。自此三年不得返。

适参将欲致书北塞，罗乃自陈，请以便道省妻子[7]，参将从之。罗至家，妻子无恙[8]，良慰。然床下有男子遗舄[9]，心疑之。即而诣李申谢。李致酒殷勤，妻又道李恩义，罗感激不胜。明日，谓妻曰：“我往致主命，暮不能归，勿伺也[10]。”出门跨马去。匿身近处，更定却归[11]。闻妻与李卧语，大怒，破扉。二人惧，膝行乞死[12]。罗抽刃出，已复韬之[13]，曰：“我始以汝为人也，今若此，杀之污吾刀耳！与汝约：妻子而受之[14]，籍名亦而充之[15]，马匹器械具在。我逝矣！”遂去。乡人共闻于官，官笞李，李以实告。而事无验见[16]，莫可质凭[17]，远近搜罗，则绝匿名迹[18]。官疑其因奸致杀，益械李及妻；逾年，并桎梏以死[19]。乃驿送其子归即墨[20]。

后石匣营有樵人入山[21]，见一道人坐洞中[22]，未尝求食。众以为异，赍粮供之[23]。或有识者，盖即罗也。馈遗满洞[24]。罗终不食，意似厌嚣[25]，以故来者渐寡。积数年，洞外蓬蒿成林[26]。或潜窥之，则坐处不曾少移。又久之，见其出游山上，就之已杳；往瞰洞中，则衣上尘蒙如故。益奇之。更数日而往，则玉柱下垂[27]，坐化已久[28]。土人为之建庙[29]，每三月间，香楮相属于道[30]。其子往，人皆呼以小罗祖，香税悉归之。今其后人，犹岁一往，收税金焉。沂水刘宗玉向予言甚详[31]。予笑曰：“今世诸檀越[32]，不求为圣贤[33]，但望成佛祖[34]。请遍告之：若要立地成佛，须放下刀子去[35]。”

【简评】

明代正德以后，作为民间宗教无为教的祖师，罗梦鸿被尊为罗祖，其教在大江南北流传不衰，清采蘅子《虫鸣漫录》卷一：“前明正德时，有罗姓者奉佛甚虔，茹斋持戒，而不祝发，居家生子，无异平民。人世之从者颇众，散处齐鲁间。有司惧其摇惑，执而系之狱。适大旱，赤地千里，祈祷无验。罗自言能致雨，大吏奏请暂释，试其术。罗至海滨，望洋诵咒，不三日，大雨如注，槁禾尽苏。民竞为请命，乃不复系狱，纵之使归。数年病殁。”由于进入天国的入门券较诸佛、道廉价且不限娶妻生子，无为教传至清代更为兴盛，声势一度超过佛、道两教。乾隆十一年（1746）及其以后，无为教被清廷目为邪教，曾屡遭禁止查抄，但仍绵延不绝且有扩展之势。据马西沙《中国民间宗教史》：“其组织系统大致有以下四支。一是罗氏家族依照血统世代相传。二是外姓弟子衣钵授受，祖祖相承。三是通过大运河运粮军工，由北向南传播，是为‘青帮’的前身。四是在浙、闽、赣等省形成江南的斋教。”另据《大乘正教宗谱·清庵公事迹》，罗梦鸿三十四岁娶妻王氏，三十八岁生子名佛正，生女名佛广。罗梦鸿去世后，教权由其妻掌管，妻卒以后，罗佛正顶承祖业，在密云司马台一带继续传教。此外，其女罗佛广另在盘山一带立业传道，皆属于罗氏家族一脉。蒲松龄所记罗祖之妻私通友人李某并被罗祖放过一事，当属于有关罗梦鸿悟道成真的一种“速成”式传说，对于宣扬这位祖师的人格魅力自有助益，但并未见诸其他文献如“宝卷”一类的文字记述。宗教是人类灵魂的叹息，民间宗教之所以有其广泛的民众基础，就因为它往往合释、道、儒三教而一之，且简便易行，符合社会中的无助弱者寻求精神救赎的热望。围绕民间宗教初祖有关仁慈胸怀乃至神异事件的传播，证明底层百姓亟需的一种精神安慰与诉求，读这篇《罗祖》亦当作如是观。刘正平《〈聊斋志异〉“罗祖”故事原型解析——小说、史实与无为教创教传奇“相互发明”的研究范本》（载《明清小说研究》2009年第4期），读者若有兴趣，可参阅之。

[1] 罗祖：即罗梦鸿（1443—1527），一作罗孟洪，或称罗清、罗因，道号无为居士，后世门徒称之为罗祖，祖籍莱州府即墨县（今山东省即墨市）。家境贫寒，世代隶军籍，三岁丧母，七岁丧父，养于叔婶，十六岁即代叔入戍北直隶密云卫。大约十年左右养成宗教情怀，在灵雾山修炼十三年至明成化十八年（1482）十月十八日悟道成真，被其后门徒尊为无为教（又称罗教）的祖师。传世有“五部六册”宝卷，阐述其融释、道、儒为一体的民间宗教情怀。其事可参见马西沙《中国民间宗教史》第五章《罗教与五部经典》。

[2] 即墨：明清县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即墨市。

[3] 贫纵：谓贫穷而放达。

[4] “族中”二句：民国十三年（1924）《大乘正教宗谱·清庵公事迹》：“祖生于大明正统七年壬戌岁十二月初一日子时，先祖罗应魁，父登笼，母颜氏……三岁，母去世，养育于婶氏。长成，十六岁代叔于密云卫当军。”丁，谓成丁者，旧指男子达到服役的年龄。年龄规定，历代不同，明清皆以男子年十六岁为成丁。《明史》卷七八《食货二》：“丁曰成丁，曰未成丁，凡二等。民始生，籍其名曰不成丁，年十六曰成丁。成丁而役，六十而免。”北边，这里谓明代的密云卫（今北京市密云县）。

[5] 驻防：谓驻防军队。守备：明代武官之一，设于镇戍军，位于游击将军之下，各镇守一城一堡，无品级，无定员。雅：副词，甚，颇。

[6] 参将：明代武官名目之一，于总兵官或副总兵下设立，无品级，无定员。

[7] 便道：顺路。省（xǐnɡ醒）：探望。

[8] 无恙：没有疾病，没有忧患。《太平御览》卷七三九引汉应劭《风俗通》：“恙，病也。凡人相见及通书，皆云‘无恙’。又《易传》云：上古之时，草居露宿。恙，啮虫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劳云‘无恙’。”

[9] 舄（xì细）：古代一种以木为复底的鞋。

[10] 伺：等待。

[11] 更定：谓一更后，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以后。

[12] 膝行：跪着行走，表示敬畏。

[13] 韬：谓藏刀于刀鞘中。

[14] 而：代词，你。

[15] 籍名：谓军籍之名。明代军士另立户籍称军籍，世代为兵，父死子继。《明史》卷九二《兵四》：“户有军籍，必仕至兵部尚书始得除。军士应起解者，皆佥妻；有津给军装、解军行粮、军丁口粮之费。其册单编造皆有恒式。初定户口、收军、勾清三册。嘉靖三十一年，又编四册，曰军贯，曰兜底，曰类卫、类姓。其勾军另给军单。盖终明世，于军籍最严。然弊政渐丛，而扰民日甚。”

[16] 验见：犹见证。

[17] 质凭：证实。

[18] 绝匿名迹：谓踪影全无。语本《后汉书》卷八一《李业传》：“隐藏山谷，绝匿名迹，终莽之世。”名迹，姓名与行迹。

[19] 桎梏（zhì ɡù置固）：脚镣手铐，古代多为木制。《易·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唐孔颖达疏：“在足曰桎，在手曰梏。”

[20] 驿送：谓以驿马送回。驿马，驿站供应的马。供传递公文者及来往官员使用。

[21] 石匣营：密云卫地名。民国三年（1914）《密云县志》卷二之一《舆地·城营》：“石匣城，县东北六十里，亦曰石匣营，城西有石如匣，因以为名。印灵山峙其北，潮河经其东。明弘治十四年建，周四里二百二十四步，城形方正，置四门。”山：当谓印灵山，为雾灵山分脉。民国三年（1914）《密云县志》卷一之四《舆地·山》：“印灵山，县东北六十二里，石匣城主峰也。”樵人：打柴者。唐刘长卿《经漂母墓》诗：“古墓樵人识，前朝楚水流。”

[22] 洞：谓桃花洞。清普浩《三祖行脚因由宝卷序》：“隐迹桃花洞中，苦悟一十三载，身卧荆笆，楞木作枕。参透本来面目，洞明不动真空。”

[23] 赍（jī基）：赠送。

[24] 馈遗（wèi未）：馈赠。

[25] 厌嚣：谓厌恶喧闹纷扰。唐白居易《夜题玉泉》诗：“遇客多言爱山水，逢僧尽道厌嚣尘。”

[26] 蓬蒿：蓬草和蒿草，喻荒凉景象。

[27] 玉柱：又称“玉筯”，谓修道者死后的鼻腔分泌物，据说这是成道的征象。元无名氏《度柳翠》第四折：“鼻窍中两行玉柱，头直上万道金光。”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三《嗓》：“王（王和卿）忽坐逝，而鼻垂双涕尺馀，人皆叹骇。关（关汉卿）来吊唁，询其由，或对云：‘此释家所谓坐化也。’复问鼻悬何物，又对云：‘此玉筯也。’”

[28] 坐化：一般称佛教徒端坐安然而死为“坐化”。

[29] 建庙：据康熙二十一年（1682）普浩编撰《三祖行脚因由宝卷》，罗梦鸿卒于明嘉靖六年（1527）正月二十九日，葬礼隆重，当时总兵官杨都司助板捐棺，墓侧建有十三层宝塔，并立有镌刻“无为境”的石碑。

[30] 香楮（chǔ楚）：祭神鬼用的香和纸钱。

[31]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刘宗玉：即刘琮（生卒年不详），另见本书卷四《钱流》。清吕湛恩注：“名琮。”清冯镇峦评：“康熙丁酉拔贡。”康熙丁酉为康熙五十六年（1717），其时，蒲松龄已去世两年。刘琮，道光七年（1827）《沂水县志》未见著录。

[32] 檀越：梵语音译，即施主，佛道对布施者的敬称。

[33] 圣贤：圣人和贤人的合称，亦泛称道德才智杰出者。

[34] 佛祖：佛教称修行成道者为佛，开创宗派者为祖师，故称成佛作祖者为佛祖。

[35] “若要”二句：佛教禅宗谓人人皆有佛性，积恶之人转念为善，即可成佛，正如俗语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九《昭觉勤禅师法嗣·东山觉禅师》：“广额正是个杀人不眨眼底汉，飏下屠刀，立地成佛。且喜没交涉。”

沂水秀才[1]

沂水某秀才[2]，课业山中[3]。夜有二美人入，含笑不语，各以长袖拂榻，相将坐[4]，衣软无声。少间，一美人起，以白绫巾展几上[5]，上有草书三四行，亦未审其何词。一美人置白金一铤[6]，可三四两许，秀才掇内袖中[7]。美人取巾，握手笑出，曰：“俗不可耐！”秀才扪金[8]，则乌有矣。丽人在坐，投以芳泽[9]，置不顾，而金是取，是乞儿相也[10]，尚可耐哉！狐子可儿[11]，雅态可想。

友人言此，并思不可耐事，附志之：对酸俗客[12]。市井人作文语[13]。富贵态状[14]。秀才装名士[15]。信口谎言不掩。揖坐苦让上下[16]。旁观谄态。财奴哭穷。歪诗文强人观听[17]。醉人歪缠。汉人作满洲调[18]。任憨儿登筵抓肴果[19]。市井恶谑[20]。体气苦逼人语[21]。歪科甲谈时文[22]。语次频称贵戚[23]。假人馀威装模样[24]。

【简评】

作为一篇讽刺小品，《沂水秀才》所倡导的是一种读书人高自位置的文人雅致，反对的则是世俗的势利熏心、虚假客套与某些低级趣味。蒲松龄的雅致崇尚与晚明发展起来的“真趣”追求一脉相承。明袁宏道《叙陈正甫会心集》有云：“世人所难得者唯趣。趣如山上之色、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清初张潮《幽梦影》也有一段类似的描述：“山之光，水之声，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韵致，美人之姿态，皆无可名状、无可执著，真足以摄招魂梦，颠倒情思。”既然正面立论有“无可名状”的困难，也许反面求证更易动人心魄。将有关丑恶事物或世人陋习连类而及形诸文字，和盘托出，也别有一番趣味。唐代李商隐《义山杂纂》四十则当为开先河之作，可参见本书卷三《公孙九娘》注〔44〕，这里不赘。清初金圣叹评点《西厢记·考艳》一折，曾罗列出三十二则“不亦快哉”的人生得意之意境，虽属正面之论，却又不乏幽默调侃之趣。如云：“夏月早起，看人于松棚下锯大竹作桶用，不亦快哉！”“存得三四癞疮于私处，时呼热汤关门澡之，不亦快哉！”“作县官，每日打退堂鼓时，不亦快哉！”“看人风筝断，不亦快哉！”蒲松龄将十七则“不可耐事”附志于秀才不解风情事之后，同金圣叹的三十二件“不亦快哉”异曲同工。所异者，《沂水秀才》乃专门罗列反面事物以暗中流露崇尚文人雅致的追求，并与前述秀才事相映生辉，笔墨之妙，尽在其中。

[1]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2]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3] 课业：攻读学业。

[4] 相将：相偕与共。

[5] 白绫巾：谓白色绫子质地的巾帕。

[6] 铤（dìnɡ定）：量词，常用以计块状物。

[7] 掇：拾取。内（nà纳）：“纳”的古字，谓放入。

[8] 扪（mén门）：抚摸。

[9] 芳泽：原意为古代妇女润发用的香油，这里形容上述美人写有草书的白绫巾。

[10] 乞儿相：寒酸相。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五：“晏元献公虽起田里，而文章富贵，出于天然。尝览李庆孙《富贵曲》云：‘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公曰：‘此乃乞儿相，未尝谙富贵者。’故公每吟咏富贵，不言金玉锦绣，而唯说其气象，若‘楼台侧畔杨花过，帘幕中间燕子飞’，‘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之类是也。故公自以此句语人曰：‘穷儿家有这景致也无？’”

[11] 可儿：可爱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12] 酸俗客：谓迂腐庸俗者。

[13] 市井人：谓在街市买卖贸易场所谋利的商人等。文语：掉文的语言。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十九回：“这姓景（景兰江）的，开头巾店，本来有两千银子的本钱，一顿诗做的精光。他每日在店里，手里拿着一个刷子刷头巾，口里还哼的是‘清明时节雨纷纷’，把那买头巾的和店邻看了都笑。”

[14] 富贵态状：谓刻意外露的富与贵的状貌。

[15] 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名士不必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

[16] “揖坐”句：谓友朋聚会时，相互逊让座位，虚假客套不休。

[17] 强（qiǎnɡ抢）人：勉强他人。

[18] 满洲调：满洲入关后，八旗人学汉话多带儿化音，属于阿尔泰语系与汉藏语系的融合，以后逐渐形成北京方言。

[19] 憨儿：谓娇痴的小孩子。

[20] 市井恶谑：谓市井中流行的令人难堪的嘲弄或庸俗下流的玩笑。

[21] “体气”句：谓不知自己体臭（包括汗腥、口臭等）熏人而逼近他人说话。

[22] 歪科甲：谓文采无多而侥幸科甲进身者。科甲，指科甲出身的举人、进士等。时文：即“八股文”，又称“制义”，明清科举考试的功令文字。《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23] 语次：交谈之间。贵戚：谓帝王的亲族。《礼记·月令》：“（仲冬之月）虽有贵戚近习，毋有不禁。”汉郑玄注：“贵戚，谓姑姊妹之属。”

[24] 假人馀威：谓凭借依仗他人馀剩未尽的威力。装模样：即“装模作样”，谓故意做样子给人看。

梅女

封云亭，太行人[1]。偶至郡[2]，昼卧寓屋。时年少丧偶，岑寂之下[3]，颇有所思。凝视间，见墙上有女子影，依稀如画，念必意想所致，而久之不动，亦不灭，异之。起视转真；再近之，俨然少女[4]，容蹙舌伸[5]，索环秀领[6]。惊顾未已，冉冉欲下[7]。知为缢鬼，然以白昼壮胆，不大畏怯。语曰：“娘子如有奇冤，小生可以极力[8]。”影居然下，曰：“萍水之人[9]，何敢遽以重务浼君子[10]。但泉下槁骸[11]，舌不得缩，索不得除，求断屋梁而焚之，恩同山岳矣[12]。”诺之，遂灭。呼主人来，问状。主人言：“此十年前梅氏故宅，夜有小偷入室，为梅所执，送诣典史[13]。典史受盗钱三百，诬其女与通，将拘审验[14]，女闻自经[15]。后梅夫妻相继卒，宅归于余。客往往见怪异，而无术可以靖之[16]。”封以鬼言告，主人计毁舍易楹，费不赀[17]，故难之，封乃协力助作。既就而复居之。

梅女夜至，展谢已[18]，喜气充溢，姿态嫣然[19]。封爱悦之，欲与为欢。瞒然而惭曰[20]：“阴惨之气，非但不为君利，若此之为，则生前之垢[21]，西江不可濯矣[22]。会合有时，今日尚未。”问：“何时？”但笑不言。封问：“饮乎？”答曰：“不饮。”封曰：“坐对佳人，闷眼相看，亦复何味？”女曰：“妾生平戏技，惟谙打马[23]。但两人寥落，夜深又苦无局[24]。今长夜莫遣，聊与君为交线之戏[25]。”封从之，促膝戟指[26]，翻变良久，封迷乱不知所从，女辄口道而颐指之[27]，愈出愈幻，不穷于术。封笑曰：“此闺房之绝技也。”女曰：“此妾自悟，但有双线，即可成文[28]，人自不之察耳。”更阑颇怠[29]，强使就寝，曰：“我阴人不寐，请君自休。妾少解按摩之术，愿尽技能，以侑清梦[30]。”封从其请。女叠掌为之轻按，自顶及踵皆遍；手所经，骨若醉。既而握指细擂，如以团絮相触状，体畅舒不可言：擂至腰，口目皆慵；至股，则沉沉睡去矣。

及醒，日已向巳[31]，觉骨节轻和，殊于往日。心益爱慕，绕屋而呼之，并无响应。日夕，女始至。封曰：“卿居何所，使我呼欲遍？”曰：“鬼无常所，要在地下。”问：“地下有隙，可容身乎？”曰：“鬼不见地，犹鱼不见水也。”封握腕曰：“使卿而活，当破产购致之。”女笑曰：“无须破产。”戏至半夜，封苦逼之。女曰：“君勿缠我。有浙娼爱卿者，新寓北邻，颇极风致[32]。明夕，招与俱来，聊以自代，若何？”封允之。次夕，果与一少妇同至，年近三十已来，眉目流转，隐含荡意。三人狎坐[33]，打马为戏。局终，女起曰：“嘉会方殷[34]，我且去。”封欲挽之，飘然已逝。两人登榻，于飞甚乐[35]。诘其家世，则含糊不以尽道，但曰：“郎如爱妾，当以指弹北壁，微呼曰：‘壶卢子’，即至。三呼不应，可知不暇，勿更招也。”天晓，入北壁隙中而去。次日，女来，封问爱卿，女云：“被高公子招去侑酒[36]，以故不得来。”因而剪烛共话[37]。女每欲有所言，吻已启而辄止；固诘之，终不肯言，欷歔而已[38]。封强与作戏，四漏始去[39]。自此二女频来，笑声常彻宵旦，因而城社悉闻[40]。

典史某，亦浙之世族[41]，嫡室以私仆被黜[42]。继娶顾氏，深相爱好，期月夭殂[43]，心甚悼之。闻封有灵鬼[44]，欲以问冥世之缘[45]，遂跨马造封[46]。封初不肯承，某力求不已。封设筵与坐，诺为之招鬼妓。日既曛[47]，叩壁而呼，三声未已，爱卿骤入。举头见客，色变欲走；封以身横阻之。某审视，大怒，投以巨碗，溘然而灭[48]。封大惊，不解其故，方将致诘。俄暗室中一老妪出，大骂曰：“贪鄙贼！坏我家钱树子[49]！三十贯索要偿也[50]！”以杖击某，中颅。某抱首而哀曰：“此顾氏，我妻也！少年而殒，方切哀痛，不图为鬼不贞。于姥乎何与[51]？”妪怒曰：“汝本江浙一无赖贼[52]，买得条乌角带[53]，鼻骨倒竖矣[54]！汝居官有何黑白[55]？袖有三百钱便而翁也[56]！神怒人怨[57]，死期已迫。汝父母代哀冥司，愿以爱媳入青楼[58]，代汝偿贪债，不知耶？”言已又击，某宛转哀鸣。方惊诧无从救解，旋见梅女自房中出，张目吐舌，颜色变异，近以长簪刺其耳。封惊极，以身障客，女愤不已。封劝曰：“某即有罪，倘死于寓所，则咎在小生[59]。请少存投鼠之忌[60]。”女乃曳妪曰：“暂假馀息[61]，为我顾封郎也。”某张皇鼠窜而去。至署，患脑痛，中夜遂毙。

次夜女出，笑曰：“痛快！恶气出矣！”问：“何仇怨？”女曰：“曩已言之：受贿诬奸，衔恨已久。每欲浼君一为昭雪，自愧无纤毫之德，故将言而辄止。适闻纷拏[62]，窃一伺听，不意其仇人也。”封讶曰：“此即诬卿者耶？”曰：“彼典史于此，十有八年，妾冤殁十六寒暑矣。”问：“妪为谁？”曰：“老娼也。”又问爱卿，曰：“卧病耳。”因冁然曰[63]：“妾昔谓会合有期，今真不远矣。君尝愿破家相赎，犹记否？”封曰：“今日犹此心也。”女曰：“实告君：妾殁曰，已投生延安展孝廉家。徒以大怨未伸，故迁延于是。请以新帛作鬼囊，俾妾得附君以往，就展氏求婚，计必允谐[64]。”封虑势分悬殊[65]，恐将不遂。女曰：“但去无忧。”封从其言。女嘱曰：“途中慎勿相唤；待合卺之夕[66]，以囊挂新人首，急呼曰：‘勿忘勿忘！’”封诺之。才启囊，女跳身已入。

携至延安，访之，果有展孝廉，生一女，貌极端好，但病痴，又常以舌出唇外，类犬喘日[67]。年十六岁，无问名者[68]，父母忧念成癖[69]。封到门投刺[70]，具通族阅[71]。既退，托媒。展喜，赘封于家[72]。女痴绝，不知为礼，使两婢扶曳归所。群婢既去，女解衿露乳，对封憨笑。封覆囊而呼之，女停眸审顾，似有疑思。封笑曰：“卿不识小生耶？”举之囊而示之。女乃悟，急掩衿，喜共燕笑[73]。诘旦[74]，封入谒岳。展慰之曰：“痴女无知，既承青眷[75]，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赠[76]。”封力辨其不痴，展疑之。无何，女至，举止皆佳，因大惊异。女但掩口微笑。展细诘之，女进退而惭于言[77]，封为略述梗概。展大喜，爱悦逾于平时。使子大成与婿同学，供给丰备。年馀，大成渐厌薄之[78]，因而郎舅不相能[79]，厮仆亦刻疵其短[80]。展惑于浸润[81]，礼稍懈。女觉之，谓封曰：“岳家不可久居；凡久居者，尽阘茸也[82]。及今未大决裂，宜速归！”封然之，告展。展欲留女，女不可。父兄尽怒，不给舆马，女自出奁赀贳马归[83]。后展招令归宁[84]，女固辞不往。后封举孝廉，始通庆好。

异史氏曰：“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三百诬奸，夜气之牿亡尽矣[85]。夺嘉耦[86]，入青楼，卒用暴死[87]。吁！可畏哉！”

康熙甲子[88]，贝丘典史最贪诈[89]，民咸怨之。忽其妻被狡者诱与偕亡。或代悬招状云[90]：“某官因自己不慎，走失夫人一名。身无馀物，止有红绫七尺，包裹元宝一枚[91]，翘边细纹[92]，并无阙坏[93]。”亦风流之小报也[94]。

【简评】

如同一首美妙的复调乐曲，这篇《梅女》是在两组旋律的交叉进行中展开的。抨击专制统治下的丑恶吏治是一组旋律，描述作者心目中男女温馨的情爱又是一组旋律，两组旋律的进行无分主次，在丑与美的交互对立中完成乐曲的完美呈示。小说中，两组旋律的齐头并进，显示了作者处于黑暗与光明交界处的犹疑与徘徊。现实的冷酷永远是作者蒲松龄心中永存的阴影，欲摆脱这重阴影，就必须穿越于阴阳两界，方能达到理想的彼岸。“异史氏曰”中所谓“官卑者愈贪，其常情然乎”的感叹，属于作者的一种主观直觉，因为底层社会所认识的官僚系统的腐败，多系从直接临民的大小官吏开始，其结论也就不免有所偏颇。在宋代，各级地方行政长官自知州、知县至监镇、知寨统称亲民官，并慎重其选，就是惧怕官逼民反。明清两代，卖官鬻爵渐趋严重，亲民官的选用也就日渐松懈了。其实大官大贪，小官小贪，如若不贪，以何资本获得升迁的机会？“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本属于封建专制社会的常态，并非如作者所言“官卑者愈贪”。封建吏治黑暗无比，其社会自身难以纠正，于是乎作者只能寄托于虚无飘渺的“冥报”。这在清人的诸多评点中也可见到，如何守奇有评云：“青蚨三百，所获几何？至妻入青楼，犹不能代偿贪债，孰可谓冥可欺乎哉！”在小说中，男女情爱这组旋律虽属于一种理想化的书写，但作者对于未来美好生活的真诚向往不容质疑，也正因这一亮点的存在，才令小说获得了感人至深的魅力。

[1] 太行：唐武德三年至四年（620—621）曾一度分河内县置太行县，治所在今河南省济源市东。这里系沿用古称，当谓明清怀庆府济源县。

[2] 郡：当谓怀庆府，治所河内县（今河南省沁阳市）。

[3] 岑寂：寂寞，孤独冷清。唐唐彦谦《樊登见寄》诗其三：“良夜最岑寂，旅况何萧条。”

[4] 俨然：真切、明显的样子。

[5] 蹙（cù促）：愁苦貌。战国楚宋玉《九辩》：“悲忧穷蹙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

[6] 领：脖子。《诗·卫风·硕人》：“领如蝤蛴，齿如瓠犀。”毛传：“领，颈也。”

[7] 冉冉：慢慢行动貌。

[8] 极力：尽一切办法。

[9] 萍水之人：谓偶然相遇之人。萍水，萍草随水漂泊，以其聚散无定，故喻人之偶然相遇。

[10] 浼（měi美）：央求。

[11] 泉下：黄泉之下，指人死后埋葬之处，即所谓“阴间”。槁骸：枯骨。《庄子·知北游》：“形若槁骸，心若死灰。”

[12] 恩同山岳：同“恩重如山”，恩德像山一样重，谓恩德极大。

[13] 典史：官名，元始置，明清沿置，为知县属官，掌管缉捕、监狱；如无县丞、主簿，则典史兼领其职。

[14] 审验：审查核实。

[15] 自经：上吊自杀。古代女子以上公堂为极大耻辱。

[16] 靖（jìnɡ镜）：使安定，平定。

[17] 不赀：不可计数。

[18] 展谢：致谢，陈谢。《左传·哀公二十年》：“使陪臣隆敢展谢其不共。”

[19] 嫣然：形容娇媚的笑态。

[20] 瞒（mén门）然：惭愧貌。《庄子·天地》：“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21] 生前之垢：谓典史因受贿而诬陷梅女之辱。

[22] 西江不可濯：意谓用尽长江之水也难洗干净耻辱。《金瓶梅》第二十三回：“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西江，唐人多称长江中下游为西江，唐李白《夜泊牛渚怀古》诗：“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23] 打马：古代博戏名，宋李清照《〈打马图经〉序》：“打马世有二种：一种一将十马，谓之关西马；一种无将，二十四马，谓之依经马。流传既久，各有图经。”又李清照《打马赋》：“打马爰兴，樗蒱遂废，实小道之上流，乃深闺之雅戏。”

[24] 局：谓打马之博具。《史记》卷一〇六《吴王濞列传》：“（吴太子与皇太子）博，争道，不恭，皇太子引博局提吴太子，殺之。”

[25] 交线之戏：两人游戏，即用一条线对接后，一人架线于双手手指上，对方用双手手指接过，两人如此轮番过接，能挑出各种花样，且各有名称。又称“翻线”、“翻交”。蒲松龄《聊斋俚曲·禳妒咒》第二回《双戏》：“江城说：‘咱且坐坐翻个交，看我翻个老牛槽，长命呀，我这一翻翻得妙。’长命说：‘妮子休夸翻手高，看我翻个细狗腰，江城呀，找不着头还着你心里噪。’江城说：‘小厮休要瞎胡唠，当初你曾跟我学。长命呀，方学会就弄乜花花哨。’长命说：‘我才翻了个单锦条，你自一翻就乱了交。’”

[26] 促膝：谓两人对坐而膝相接近。戟指：原意为伸出或竖起食指和中指，这里即谓伸出手指做出挑、勾、撑等形状。

[27] 口道而颐指：谓用口讲说且用下巴摆动指示方向。颐，指口腔的下部，俗称下巴。

[28] 成文：谓交线所构成的各种花样。

[29] 更阑：更深夜残。唐方干《元日》诗：“晨鸡两遍报更阑，刁斗无声晓露干。”

[30] 侑（yòu右）：佐助。清梦：犹美梦。宋陆游《枕上述梦》诗：“江湖送老一渔舟，清梦犹成塞上游。”

[31] 向巳：接近巳时，约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上午九时。

[32] 风致：风韵，谓容颜姿态。

[33] 狎（xiá侠）坐：谓亲昵接坐。

[34] 嘉会：谓众美相聚。《易·乾》：“亨者，嘉之会也……嘉会足以合礼。”唐孔颖达疏：“言君子能使万物嘉美集会，足以配合于礼，谓法天之亨也。”殷：盛。

[35] 于飞：偕飞，于，语助词。比喻男女情好，恩爱和合。语本《诗·周南·葛覃》：“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汉郑玄笺：“飞集藂木，兴女有嫁于君子之道。”

[36] 侑（yòu右）酒：劝酒，为饮酒者助兴。

[37] 剪烛共话：谓夜深灯下促膝对谈，常表现夫妇或友朋之间的亲密情感。语本唐李商隐《夜雨寄北》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38]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39] 四漏：即“四更”，四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1时至3时之间。

[40] 城社：原谓城池和祭地神的土坛，这里代指城镇。

[41] 浙：浙江一带。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42] 私仆：谓与仆人通奸。黜：谓休妻。

[43] 期（jī基）月：一整月。《礼记·中庸》：“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夭殂（cú徂）：短命，早死。

[44] 灵鬼：机灵的鬼。《关尹子·五鉴》：“心蔽吉凶者，灵鬼摄之；心蔽男女者，淫鬼摄之；心蔽幽忧者，沈鬼摄之。”

[45] 冥（mínɡ明）世：阴间。

[46] 造：即“造访”，谓拜访。

[47] 曛（xūn勋）：黄昏。

[48] 溘（kè客）然：忽然。

[49] 钱树子：谓妓女。旧时妓院中鸨母把妓女当作摇钱树，故称。唐段安节《乐府杂录·歌》：“许和子者，本吉州永新县乐家女也……与其母之京师，竟殁于风尘。及卒，谓其母曰：‘阿母，钱树子倒矣。’”

[50] 贯索：钱串。宋陶穀《清异录·甘草癖》：“子华因言前世惑骏逸者为马癖，泥贯索者为钱癖。”

[51] 何与：犹言何干。宋周密《齐东野语·方巨山争体统》：“此守臣职也，于都吏何与焉？”

[52] 无赖贼：秉性奸滑的盗贼。唐刘《隋唐嘉话》卷上：“英公尝言：‘我年十二三，为无赖贼，逢人则杀。’”

[53] 乌角带：泛指官员服用的腰带。

[54] 鼻骨倒竖：形容鼻孔朝天、目空一切、傲气十足的丑恶面目。

[55] 黑白：比喻是非、善恶。

[56] 而翁：犹言你的父亲。旧时常用于称人父亲，或为父者自称。《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

[57] 神怒人怨：谓人人怨恨愤怒。《南史》卷六九《傅传》：“兆庶流离，转尸蔽野，货赂公行，帑藏损耗，神怒人怨，众叛亲离。”

[58] 青楼：谓妓院。南朝梁刘邈《万山见采桑人》诗：“倡妾不胜愁，结束下青楼。”

[59] 咎（jiù旧）：罪过。小生：旧时士子对自己的谦称。

[60] 投鼠之忌：即“投鼠忌器”，比喻欲除害而有所顾忌。语本汉贾谊《治安策》：“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

[61] 暂假馀息：意谓暂且令其苟延残喘。假，宽容。馀息，犹残喘，残生。

[62] 纷拏（ná拿）：亦作“纷挐”，谓互相扭扯的纷乱状态。《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

[63] 冁（chǎn产）然：笑的样子。参见1345页注〔52〕。

[64] 允谐：成功。

[65] 势分（fèn奋）：权势，地位。

[66]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67] 类犬喘日：如同天热时狗张口伸舌以散体热。狗无汗腺，故夏日须用舌散热。暗示其前身为自经而死，舌不能收回。

[68] 问名：谓议婚，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名字和出生的年月日。女家复书具告。《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汉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唐贾公彦疏：“问名者，问女之姓氏。”

[69] 癖：中医指两胁间的积块。《灵枢经·水胀》：“寒气客于肠外，与卫气相搏，气不得荣，因有所系，癖而内著，恶气乃起。”

[70] 投刺：投递名帖。

[71] 族阅：通“族阀”，谓家世。阅，指仕宦人家自序功状而树立在门外右边的柱子，后来亦称名门巨室为“阅”。《玉篇·门部》：“阀，在左曰阀，在右曰阅。”

[72] 赘：谓男子就婚于女家并成为其家庭成员。

[73] 燕笑：犹欢笑。

[74] 诘旦：平明，清晨。

[75] 青眷：青眼眷顾，意谓看得起。

[76] 靳：吝惜。《后汉书》卷五二《崔烈传》：“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

[77] 进退：犹豫。《易·巽》：“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象曰：进退，志疑也。”三国魏王弼注：“《巽》顺之志，进退疑惧。”唐孔颖达疏：“志疑者，欲从之则未明其令，欲不从则惧罪及己，志意怀疑，所以进退也。”

[78] 厌薄：厌恶鄙视。

[79] 郎舅：男子与其妻兄弟的合称。不相能：不能彼此亲善和睦。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范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

[80] 刻疵：谓挑剔责备。

[81] 浸润：逐渐渗透，引申为积久而发生作用。语本《论语·颜渊》：“浸润之谮，肤受之愬，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三国魏何晏集解引郑玄曰：“谮人之言，如水之浸润，渐以成之。”

[82] 阘（tà榻）茸：庸碌低劣。汉桓宽《盐铁论·利议》：“诸生阘茸无行，多言而不用，情貌不相副。”

[83] 奁（lián联）赀：同“奁资”，陪嫁的财物。贳（shì世）：买。

[84]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85] 夜气之牿（ɡù故）亡尽矣：意谓人之良心完全泯灭。语本《孟子·告子上》：“牿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夜气，儒家谓晚上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牿亡，受遏制而消亡。

[86] 嘉耦：同“嘉偶”，谓好配偶，美姻缘。语本《左传·桓公二年》：“嘉耦曰妃，怨耦曰仇，古之命也。”杨伯峻注：“美好姻缘谓之妃。”

[87] 卒：终于，最后。用：连词，因而。

[88] 康熙甲子：康熙二十三年，即公元1684年。

[89] 贝丘：古地名，在今山东省滨州市博兴县东南。《左传·庄公八年》：“齐侯游于姑棼，遂田于贝丘。”这里当指明清青州府博兴县。

[90] 招状：即寻人招贴，类似于今天的寻人启事。

[91] 元宝：我国旧时铸成马蹄形的银锭，常作货币流通。

[92] 翘边细纹：谓马蹄银的形状规整，成色佳好。细纹，马蹄银熔铸冷却时表面形成的细密皱纹。

[93] 阙（jué决）坏：毁坏。

[94] 风流：谓男女私情事。小报：小小的报应。

郭秀才

东粤士人郭某[1]，暮自友人归，入山迷路，窜榛莽中[2]。约更许[3]，闻山头笑语。急趋之，见十馀人藉地饮[4]。望见郭，哄然曰[5]：“坐中正欠一客，大佳，大佳！”郭既坐，见诸客半儒巾[6]，便请指迷[7]。一人笑曰：“君真酸腐[8]！舍此明月不赏，何求道路？”即飞一觥来[9]。郭饮之，芳香射鼻，一引遂尽[10]。又一人持壶倾注。郭故善饮，又复奔驰吻燥[11]，一举十觞[12]。众人大赞曰：“豪哉！真吾友也！”

郭放达喜谑，能学禽语，无不酷肖。离坐起溲[13]，窃作燕子鸣。众疑曰：“夜半何得此耶？”又效杜鹃，众益疑。郭坐，但笑不言。方纷议间，郭回首为鹦鹉鸣曰：“郭秀才醉矣，送他归也！”众惊听，寂不复闻；少顷，又作之。既而悟其为郭，始大笑。皆撮口从学，无一能者。一人曰：“可惜青娘子未至。”又一人曰：“中秋还集于此，郭先生不可不来。”郭敬诺。一人起曰：“客有绝技，我等亦献踏肩之戏，若何？”于是哗然并起。前一人挺身矗立；即有一人飞登肩上，亦矗立；累至四人，高不可登；继至者，攀肩踏臂，如缘梯状。十馀人，顷刻都尽，望之可接霄汉。方惊顾间，挺然倒地，化为修道一线[14]。

郭骇立良久，遵道得归。翼日[15]，腹大痛，溺绿色[16]，似铜青[17]，着物能染，亦无溺气，三日乃已。往验故处，则肴骨狼藉[18]，四围丛莽，并无道路。至中秋，郭欲赴约，朋友谏止之。设斗胆再往，一会青娘子，必更有异，惜乎其见之摇也[19]！

【简评】

这篇《郭秀才》不脱六朝志怪馀风，与本书卷四《山神》一篇李会斗山行遇怪饮酒的内容近似，但情节稍稍繁复。小说对郭秀才模仿各种禽类鸣叫的口技刻画，对山中会饮十馀人“叠罗汉”的描写，皆生动传神，令人读来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小说中“青娘子”未出场而两见，从而令结尾馀音袅袅，耐人寻味。有论者认为小说具有一定的哲理内涵，反映了作者因多年蹭蹬科场而对于仕进一途的犹豫与彷徨，联系蒲松龄一生遭际不为无见。若如此论，山中十馀饮客叠罗汉后“挺然倒地，化为修道一线”的描写，就有了“仙人指路”的寓意，则来年中秋之约未必为居心叵测的凶事，只不过因作者秀才之梦未醒才有了拒绝赴约的结果。人生未来的难以预测与人生道路的难以抉择，尽皆包蕴于其中。看来，说《郭秀才》一篇为哲理小说也非言过其实。

[1] 东粤：旧时以今广东、广西为“两粤”，东粤即指今广东省一带。士人：儒生，即读书人。

[2] 窜：奔走。榛莽：杂乱丛生的草木。

[3] 更许：一个时辰，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两个小时左右。

[4] 藉地：坐卧于地。

[5] 哄然：喧闹吵嚷。

[6] 儒巾：古代读书人所戴的一种头巾，明代通称方巾，为生员的服饰。

[7] 指迷：这里谓指点路径，使不迷惑。

[8] 酸腐：迂腐，有书呆子气。

[9] 飞一觥（ɡōnɡ公）：即“飞觥”，谓宴饮中传递酒杯劝酒。飞，传递。觥，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10] 引：即“引满”，谓满杯而饮。

[11] 吻燥：谓口渴。

[12] 觞（shānɡ商）：盛满酒的杯。

[13] 起溲（sōu搜）：谓解小便。

[14] 修道：长的道路。

[15] 翼日：次日。翼，通“翌”。

[16] 溺（niào尿）：小便。

[17] 铜青：铜的绿锈。

[18] 肴骨：谓酒菜的残馀物。狼藉：纵横散乱貌。清翟灏《通俗编·兽畜》引苏鹗《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

[19] 见：识见。摇：谓不坚定。

死僧

某道士云游[1]，日暮，投止野寺[2]。见僧房扃闭[3]，遂藉蒲团[4]，趺坐廊下[5]。夜既静，闻启阖声[6]，旋见一僧来，浑身血污，目中若不见道士，道士亦若不见之。僧直入殿，登佛座，抱佛头而笑，久之乃去。及明，视室门，扃如故。怪之，入村，道所见。众如寺，发扃验之[7]，则僧杀死在地，室中席箧掀腾，知为盗劫。疑鬼笑有因，共验佛首，见脑后有微痕，刓之[8]，内藏三十馀金，遂用以葬之。

异史氏曰：“谚有之：‘财连于命。’不虚哉！夫人俭啬封殖[9]，以予所不知谁何之人，亦已痴矣；况僧并不知谁何之人而无之哉！生不肯享，死犹顾而笑之，财奴之可叹如此。佛云：‘一文将不去，惟有业随身[10]。’其僧之谓夫！”

【简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俗谚在中国几乎尽人皆知，且大有市场。至于“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古谚，也是大部分国人所耳熟能详的。汉传佛教的僧人本属方外之人，四大皆空，云游则随身一钵足矣；居于寺院，施主布施或四出化缘亦足维持日常修行所需，自不必积蓄钱财以备不虞。然而自古以来庙产动辄千万者不在少数，富和尚更是在所多有。何以如此？无论出世在世，人的自私性皆难以消除，《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说得好：“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这一点儒家的祖师孔夫子也难以免俗，他虽说过“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一类的话，但也曾大声疾呼：“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论语·述而》）《死僧》作为一篇辛辣的讽刺小品，蒲翁将矛头对准一位并无权势的和尚，似乎有些挂一漏万且有失公允了，莫非“柿子专拣软的捏”也是国人的通病？

[1] 云游：谓行踪飘忽不定，旧时多用于僧道等出家人。

[2] 投止：投宿。野寺：野外庙宇。唐韦应物《酬令狐司录善福精舍见赠》诗：“野寺望山雪，空斋对竹床。”

[3] 扃（jiōnɡ炯阴平）闭：关闭。

[4] 藉：以物衬垫。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垫子，多为僧人坐禅和跪拜时所用。

[5] 趺（fū肤）坐：即“结跏趺坐”，或称“跏趺”，俗称“双盘”。佛教徒坐禅法，即交迭左右足背于左右股上而坐。分降魔坐与吉祥坐两种：前者先以右趾押左股，后以左趾押右股，手亦左在上，诸禅宗多传此坐；后者先以左趾押右股，后以右趾押左股，令二足掌仰放于二股之上，手亦右押左，安仰跏趺之上，相传即如来成正觉时坐法。

[6] 阖（hé合）：门扇。

[7] 发扃：开启门闩。

[8] 刓（wán完）：剜，挖去。

[9] 俭啬：吝啬。封殖：谓聚敛财货。《三国志》卷一四《刘放传》：“往者董卓作逆，英雄并起，阻兵擅命，人自封殖。”

[10] “一文”二句：意谓人死后带不走任何东西，只有善、恶之“业”难以离去。语本宋王日休《龙舒增广净土文》卷三：“古人有言：‘一日无常到，方知梦里人。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妙哉此言也。予故用此后两句添以两句而成一偈云；‘万般将不去，唯有业随身。但念阿弥陀，定生极乐国。’”业，佛教语，梵文“羯磨”的意译，佛教认为业由身、口、意三处发动，分别称身业、口业、意业。业分善、不善、非善非不善三种，一般偏指恶业，孽，它决定在六道中的生死轮回。

阿英

甘玉，字璧人，庐陵人[1]，父母早丧。遗弟珏，字双璧，始五岁，从兄鞠养[2]。玉性友爱，抚弟如子。后珏渐长，丰姿秀出[3]，又惠能文。玉益爱之，每曰：“吾弟表表[4]，不可以无良匹。”然简拔过刻[5]，姻卒不就。

适读书匡山僧寺[6]，夜初就枕，闻窗外有女子声。窥之，见三四女郎席地坐，数婢陈肴酒，皆殊色也[7]。一女曰：“秦娘子，阿英何不来？”下座者曰：“昨自函谷来[8]，被恶人伤右臂，不能同游，方用恨恨[9]。”一女曰：“前宵一梦大恶，今犹汗悸[10]。”下坐者摇手曰：“莫道，莫道！今宵姊妹欢会，言之吓人不快。”女笑曰：“婢子胆怯尔尔[11]！便有虎狼衔去耶？若要勿言，须歌一曲，为娘行侑酒[12]。”女低吟曰：“闲阶桃花取次开[13]，昨日踏青小约未应乖[14]。付嘱东邻女伴[15]，少待莫相催，着得凤头鞋子即当来[16]。”吟罢，一座无不叹赏。谈笑间，忽一伟丈夫岸然自外入[17]，鹘睛荧荧[18]，其貌狞丑。众啼曰：“妖至矣！”仓卒哄然[19]，殆如鸟散。惟歌者婀娜不前[20]，被执哀啼，强与支撑[21]。丈夫吼怒，龁手断指[22]，就便嚼食。女即踣地若死[23]。玉怜恻不可复忍，乃急抽剑，拔关出[24]，挥之，中股；股落，负痛逃去。扶女入室，面如尘土，血淋衿袖，验其手，则右拇断矣，裂帛代裹之。女始呻曰：“拯命之德，将何以报？”玉自初窥时，心已隐为弟谋，因告以意。女曰：“狼疾之人[25]，不能操箕帚矣[26]。当别为贤仲图之[27]。”诘其姓氏，答言：“秦氏。”玉乃展衾，俾暂休养[28]，自乃襆被他所[29]。晓而视之，则床上已空，意其自归。而访察近村，殊少此姓；广托戚朋，并无确耗[30]。归与弟言，悔恨若失。

珏一日偶游涂野[31]，遇一二八女郎，姿致娟娟[32]，顾之，微笑，似将有言。因以秋波四顾而后问曰：“君甘家二郎否？”曰：“然。”曰：“君家尊曾与妾有婚姻之约[33]，何今日欲背前盟，另订秦家？”珏云：“小生幼孤[34]，夙好都不曾闻[35]，请言族阀[36]，归当问兄。”女曰：“无须细道，但得一言，妾当自至。”珏以未禀兄命为辞，女笑曰：“郎君[37]！遂如此怕哥子耶？既如此，妾陆氏，居东山望村。三日内，当候玉音[38]。”乃别而去。珏归，述诸兄嫂。兄曰：“此大谬语！父殁时，我二十馀岁，倘有是说，那得不闻？”又以其独行旷野，遂与男儿交语，愈益鄙之。因问其貌，珏红彻面颈，不出一言。嫂笑曰：“想是佳人。”玉曰：“童子何辨妍媸[39]？纵美，必不及秦；待秦氏不谐，图之未晚。”珏默而退。

逾数日，玉在途，见一女子，零涕前行，垂鞭按辔而微睨之[40]，人世殆无其匹[41]。使仆诘焉，答曰：“我旧许甘家二郎；因家贫远徙，遂绝耗问。近方归，复闻郎家二三其德[42]，背弃前盟。往问伯伯甘璧人[43]，焉置妾也？”玉惊喜曰：“甘璧人，即我是也。先人曩约[44]，实所不知。去家不远，请即归谋。”乃下骑授辔，步御以归[45]。女自言：“小字阿英，家无昆季[46]，惟外姊秦氏同居[47]。”始悟丽者即其人也。玉欲告诸其家，女固止之。窃喜弟得佳妇，然恐其佻达招议[48]。久之，女殊矜庄[49]，又娇婉善言，母事嫂，嫂亦雅爱慕之[50]。值中秋，夫妻方狎宴[51]，嫂苦招之，珏意怅惘。女遣招者先行，约以继至；而端坐笑言，良久殊无去志。珏恐嫂待久，故促之。女但笑，卒不复去。质旦[52]，晨妆甫竟，嫂自来抚问[53]：“夜来相对，何尔怏怏[54]？”女微哂之。珏觉有异，质对参差[55]，嫂大骇：“苟非妖物，何得有分身术？”玉亦惧，隔帘而告之曰[56]：“家世积德，曾无怨仇。如其妖也，请速行，幸勿杀吾弟！”女觍然曰[57]：“妾本非人，只以阿翁夙盟，故秦家姊以此劝驾[58]。自分不能育男女[59]，尝欲辞去，所以恋恋者[60]，为兄嫂待我不薄耳。今既见疑，请从此诀。”转眼化为鹦鹉，翩然逝矣。

初，甘翁在时，蓄一鹦鹉甚慧，尝自投饵[61]。珏时四五岁，问：“饲鸟何为？”父戏曰：“将以为汝妇。”间虑鹦鹉乏食，则呼珏云：“不将饵去，饿煞媳妇矣！”家人亦皆以此相戏。后断锁亡去。始悟旧约即此也。然珏明知非人，而思之不置；嫂悬情尤切，旦夕啜泣。玉悔之而无如何。

后二年，为弟聘姜氏女，意终不自得。有表兄为粤司李[62]，玉往省之，久不归。适土寇为乱[63]，近村里落[64]，半为丘墟。珏大惧，率家人避难山谷。山上男女颇杂，都不知其谁何[65]。忽闻女子小语，绝类英，嫂促珏近验之，果英。珏喜极，捉臂不释，女乃谓同行者曰：“姊且去，我望嫂嫂来。”既至，嫂望见悲哽[66]。女慰劝再三，又谓：“此非乐土[67]。”因劝令归。众惧寇至，女固言：“不妨。”乃相将俱归。女撮土拦户，嘱安居勿出，坐数语，反身欲去。嫂急握其腕，又令两婢捉左右足，女不得已，止焉。然不甚归私室；珏订之三四[68]，始为之一往。嫂每谓新妇不能当叔意[69]。女遂早起为姜理妆，梳竟，细匀铅黄[70]，人视之，艳增数倍；如此三日，居然玉人[71]。嫂奇之，因言：“我又无子。欲购一妾，姑未遑暇[72]。不知婢辈可涂泽否[73]？”女曰：“无人不可转移，但质美者易为力耳。”遂遍相诸婢，惟一黑丑者，有宜男相[74]。乃唤与洗濯，已而以浓粉杂药末涂之，如是三日，面色渐黄；四七后，脂泽沁入肌理，居然可观。日惟闭门作笑，并不计及兵火。

一夜，噪声四起，举家不知所谋。俄闻门外人马鸣动，纷纷俱去。既明，始知村中焚掠殆尽；盗纵群队穷搜，凡伏匿岩穴者，悉被杀掳。遂益德女，目之以神。女忽谓嫂曰：“妾此来，徒以嫂义难忘，聊分离乱之忧。阿伯行至[75]，妾在此，如谚所云‘非李非柰’[76]，可笑人也。我姑去，当乘间一相望耳[77]。”嫂问：“行人无恙乎？”曰：“近中有大难。此无与他人事，秦家姊受恩奢[78]，意必报之，固当无妨。”嫂挽之过宿，未明已去。玉自东粤归[79]，闻乱，兼程进。途遇寇，主仆弃马，各以金束腰间，潜身丛棘中。一秦吉了飞集棘上[80]，展翼覆之。视其足，缺一指，心异之。俄而群盗四合，绕莽殆遍，似寻之。二人气不敢息。盗既散，鸟始翔去。既归，各道所见。始知秦吉了即所救丽者也。

后值玉他出不归，英必暮至；计玉将归则早去。珏或会于嫂所，间邀之，则诺而不赴。一夕，玉他往，珏意英必至；潜伏候之。未几，英果来，暴起，要遮而归于室[81]。女曰：“妾与君情缘已尽，强合之，恐为造物所忌[82]。少留有馀，时作一面之会，如何？”珏不听，卒与狎[83]。天明，诣嫂，嫂怪之。女笑云：“中途为强寇所劫，劳嫂悬望矣。”数语趋出。居无何，有巨狸衔鹦鹉经寝门过[84]。嫂骇绝，固疑是英。时方沐[85]，辍洗急号，群起噪击，始得之。左翼沾血，奄存馀息[86]。抱置膝头，抚摩良久，始渐醒。自以喙理其翼。少选[87]，飞绕中室，呼曰：“嫂嫂，别矣！吾怨珏也！”振翼遂去，不复来。

【简评】

这是一篇歌颂人情美的小说，尽管带有家庭伦理关系的理想化色彩，但读罢全篇，掩卷深思，仍能令人心潮起伏，心向往之。小说中不仅是对男女之情的渲染，也有对兄弟情、叔嫂情、妯娌情、姊妹情、友朋情的刻画，六种人情美相互映衬，不枝不蔓，从容道来，显示了作者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与企盼。人与禽鸟本为异类，但交往中能够打破人际间的多重限制与无形禁忌，反而自由酣畅、毫无阻隔。秦吉了与鹦鹉在小说中能化为丽人，两者一暗一明，相互生发，无论感恩图报还是信守前约，皆属有情有义，有始有终，人间真情俱在小说中展现无遗，给人以无限温馨之感。然而在福泽有加之际，如何持盈保泰，也是作者思考的重要问题。小说留有某种遗憾的结尾远比“一门和乐，遂终老焉”的收束具有摇人心旌的魅力。清但明伦对于阿英“少留有馀”之说有评云：“天下事之强成者，必为造物所忌。其大者，功名富贵；其小者，一衣一食、一饮一啄，取予之间，皆有定分。少留有馀，则地步宽展矣。快一时之私，便已老到尽头路去。”议论中肯，引人三思。据《宋史》卷三《太祖三》记述，宋代的开国皇帝赵匡胤“性孝友节俭，质任自然”，曾以“惜福”二字教育其大女儿：“魏国长公主襦饰翠羽，戒勿复用，又教之曰：‘汝生长富贵，当念惜福。’”封建帝王尚知此理，可见这一问题的重要性。《老子》中所谓“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正可为人生之座右铭。

[1] 庐陵：明清县名，为吉安府治，治所在今江西省吉安市。

[2] 鞠养：抚养。

[3] 秀出：美好特出。《国语》卷六《齐语》：“于子之乡，有拳勇股肱之力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有而不以告，谓之蔽贤。”

[4] 表表：卓异，特出。唐韩愈《祭柳子厚文》：“子之自著，表表愈伟。”

[5] 简拔：选择。刻：苛刻。

[6] 匡山：山名，即今位于江西省的庐山。

[7] 殊色：美女。《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

[8] 函谷：即“函谷关”，古关为战国时秦置，故址在今河南灵宝县境。因其路在谷中，深险如函，故名。汉元鼎三年（前114）移至今河南新安县境，去故关三百里。

[9] 用：因此。恨恨：谓抱恨不已。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

[10] 汗悸：因惊惧而出汗。

[11] 尔尔：如此。

[12] 娘行（hánɡ航）：女性通称。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三：“料得娘行不自由，眉上新愁压旧愁。”侑（yòu右）酒：劝酒，为饮酒者助兴。

[13] 取次：随便，任意。

[14] 踏青：旧时以清明节为踏青节，古人于该节序前后有郊野游览的习俗。唐孟浩然《大堤行》：“岁岁春草生，踏青二三月。”小约：暂时的约定。乖：违背。

[15] 付嘱：叮嘱。东邻女伴：泛指女性伴侣。语本宋晏殊《破阵子》（燕子来时新社）词：“巧笑东邻女伴，采桑径里逢迎。”

[16] 凤头鞋子：古代女子的绣花小鞋。明祝允明《排歌·纤足》曲：“第一娇娃，金莲最佳，看凤头一对堪夸。”

[17] 伟丈夫：身材魁梧的男子。《宋史》卷三三七《范祖禹传》：“其生也，母梦一伟丈夫被金甲入寝室。”岸然：高傲貌。

[18] 鹘（hú胡）睛：形容像鹘眼一样突出的眼睛。鹘，即“隼”，鸟类的一科，翅膀窄而尖，嘴短而宽，上嘴弯曲并有齿状突起，飞得很快，善于袭击其他鸟类。荧荧：目光闪烁貌。

[19] 仓卒（cù促）：亦作“仓猝”，匆忙急迫。哄然：纷乱吵嚷。

[20] 婀娜（ē nuó娥阴平挪）：轻盈柔美貌，这里有身体娇弱的意思。不前：谓逃亡中落于后。

[21] 支撑：谓勉强招架。

[22] 龁（hé河）：啮咬。

[23] 踣（bó驳）：仆倒。

[24] 拔关：抽出门闩。

[25] 狼疾：谓身有残疾。原意为昏乱、糊涂，语本《孟子·告子上》：“养其一指而失其肩背而不知也，則爲狼疾人也。”汉赵岐注：“谓医养人疾，治其一指而不知其肩背之有疾，以至于害之，此为狼藉乱不知治疾之人也。”这里借其伤一指而辗转巧用“狼疾”一词。

[26] 操箕帚：谓持簸箕扫帚从事洒扫，暗喻做妻妾。

[27] 贤仲：贤弟，为对他人兄弟的敬称。

[28] 俾（bǐ笔）：使。

[29] 襆被：谓抱着被褥。襆被，这里用如动词。

[30] 确耗：确切的消息。

[31] 涂野：即“野涂”，亦作“野途”，周代王城外二百里内的通路。《周礼·考工记·匠人》：“野涂五轨。”唐贾公彦疏：“国外谓之野，通至二百里以内。”这里泛指野外的通路。

[32] 姿致：容貌举止。娟娟：姿态柔美貌。唐杜甫《寄韩谏议注》诗：“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

[33] 君家尊：犹令尊，称对方父亲的敬词。

[34] 孤：幼年丧父或父母双亡。《孟子·梁惠王下》：“幼而无父曰孤。”

[35] 夙（sù素）好：旧交，老友。

[36] 族阀：家世。

[37] （ái皑）郎君：犹言呆小伙。郎君，旧时通称贵家子弟为郎君。，愚，呆。

[38] 玉音：对别人言辞的敬称。三国魏曹植《七启》：“将敬涤耳，以听玉音。”

[39] 妍媸（yán chī沿吃）：美好和丑恶。

[40] 按辔：谓扣紧马缰使马缓行或停止。微睨：偷眼斜视。

[41] 人世殆无其匹：意谓举世无双。殆，大概，几乎。匹，匹敌。《左传·僖公二十三年》：“秦、晋匹也，何以卑我？”晋杜预注：“匹，敌也。”

[42] 二三其德：谓言行不一、反复无定。语本《诗·卫风·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又《书·咸有一德》：“德唯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孔传：“二三，言不一。”

[43] 伯伯（bǎi百）：犹大伯子，称丈夫的哥哥。

[44] 曩（nǎnɡ攮）约：先前的约定。

[45] 步御：谓随马步行。

[46] 昆季：谓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47] 外姊：表姐。

[48] 佻（tiāo祧）达：轻薄放荡。招议：引来众人的议论。

[49] 矜庄：严肃庄敬。

[50] 雅：副词，甚，颇。爱慕：喜爱倾慕。

[51] 狎（xiá侠）宴：亲昵、不拘礼节的饮宴。唐韩偓《侍宴》诗：“蜂黄蝶粉两依依，狎宴临春日正迟。”

[52] 质旦：质明，天刚亮的时候。

[53] 抚问：慰问。

[54] 怏怏（yànɡ样）：闷闷不乐的神情。

[55] 质对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谓经过对证显示差错。

[56] 隔帘：谓在帘外。旧时富贵家庭中男女防嫌，大伯子与弟媳授受不亲且一般不当面对话。

[57] 觍（tiǎn忝）然：羞愧貌。

[58] 劝驾：谓劝人任职或作某事。这里谓劝阿英到甘家完婚。语本《汉书》卷一下《高帝纪下》：“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使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唐颜师古注引文颖曰：“有贤者，郡守身自往劝勉，令至京师，驾车遣之。”

[59]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60] 恋恋：依依不舍。

[61] 投饵：谓给鹦鹉喂食。

[62] 粤：旧时以今广东、广西为“两粤”，这里即指两广一带。司李：官名，即“司理”，宋代为主管狱讼刑罚的州佐贰官；明代推官俗称司理，为知府佐贰官；清代有通判，与府同知分掌一府粮运、督捕、水利等事务。

[63] 土寇：旧时称地方上小规模的匪乱或反叛者。

[64] 里落：村落，里巷。

[65]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66] 悲哽：悲伤哽咽。

[67] 乐土：安乐的地方。语本《诗·魏风·硕鼠》：“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68] 订：约定。

[69] 叔：称丈夫的弟弟。《礼记·杂记下》：“嫂不抚叔，叔不抚嫂。”

[70] 匀：谓均匀地涂搽、揩拭。铅黄：铅粉和雌黄，古代妇女化妆用品。宋周邦彦《丑奴儿·咏梅》词：“洗尽铅黄，素面初无一点妆。”

[71] 玉人：谓容貌美丽的人。《晋书》卷三六《卫玠传》：“（玠）年五岁，风神秀异……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或多以之比喻美女，唐元稹《莺莺传》：“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72] 姑未遑暇：谓暂时没有空闲。

[73] 涂泽：修饰容貌，犹化妆。

[74] 宜男相：谓女子有多生男婴的相貌特征。

[75] 阿伯：谓甘玉。行至：谓即将回家。

[76] 非李非柰（nài奈）：意谓不名正言顺，处境尴尬。柰，果树名，与“林檎”（沙果）同类。

[77]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

[78] 奢：多。《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

[79] 东粤：即今广东省一带。

[80] 秦吉了：鸟名，也称了哥、吉了，因产于秦中，故名。《太平广记》卷四六三《禽鸟四·秦吉了》引《岭表录异》：“秦吉了，容、管、廉、白州产此鸟，大约似鹦鹉，嘴脚皆红，两眼后夹脑，有黄肉冠，善效人言，语音雄大，分明于鹦鹉。以熟鸡子和饭如枣饲之。或云，容州有纯赤、纯白色者，俱未之见也。”

[81] 要（yāo腰）遮：拦截。

[82] 造物：古人谓创造万物的神。

[83] 狎（xiá侠）：戏谑轻慢。

[84] 狸：兽名，即豹猫，也称野猫、狸猫。《说文·豸部》：“狸，伏兽，似。”清段玉裁注：“伏兽，谓善伏之兽……即俗所谓野猫。”

[85] 沐：洗头发。《诗·小雅·采绿》：“予发曲局，薄言归沐。”

[86] 奄存馀息：形容气息微弱，仅存一丝呼吸。

[87] 少选：不多久。

橘树

陕西刘公为兴化令[1]。有道士来献盆树，视之，则小橘，细裁如指[2]，摈弗受[3]。刘有幼女，时六七岁，适值初度[4]。道士云：“此不足供大人清玩[5]，聊祝女公子福寿耳。”乃受之。女见之，不胜爱悦，置诸闺闼[6]，朝夕护之，唯恐伤。刘任满，橘盈把矣，是年初结实。简装将行[7]，以橘重赘，谋弃去。女抱树娇啼。家人绐之曰[8]：“几日而不复来？”女信之，涕始止。又恐为大力者负之而去[9]，立视家人移栽墀下[10]，乃行。

女归，受庄氏聘。庄丙戌登进士[11]，释褐为兴化令[12]，夫人大喜。窃意十馀年，橘不复存，及至则树已十围[13]，实累累以千计。问之故役，皆云：“刘公去后，橘甚茂而不实，此其初结也。”更奇之。庄任三年，繁实不懈；第四年，憔悴无少华[14]。夫人曰：“君任此不久矣。”至秋，果解任。

异史氏曰：“橘其有夙缘于女与[15]？何遇之巧也。其实也似感恩[16]，其不华也似伤离。物犹如此，而况于人乎？”

【简评】

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北周庾信将此事写入《枯树赋》：“桓大司马闻而叹曰：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更增添了人生惆怅的悲伤色彩。晋桓温慨叹柳树是在物我各自独立生长基础上对于时间流逝的感喟，人与柳并无天人感应式的交流。这篇《橘树》则令植物有了通人性的灵验，巧中也带有几多人生况味。植物是否也有情感，科学界至今仍有争议，不过古人往往信以为真，甚至与国家命运联系起来。最著名者如宋代扬州后土庙的琼花，树大花繁，洁白可爱，本是聚八仙的特异变种，不能移植，宋王禹偁有《后土庙琼花诗二首》，是较早有关此花的确切记述。元朝灭南宋，扬州兵燹之后，琼花就此绝种。由于琼花之兴衰与两宋之兴亡相终始，引来文人士大夫形诸吟咏的热情，仿佛琼花与世事变迁息息相关。明代的小说《隋唐演义》将琼花与隋炀帝联系起来，就属捕风捉影之谈了。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一则云：“京兆田真兄弟三人，共议分财，生赀皆平均，惟堂前一株紫荆树，共议欲破三片。明日就截之，其树即枯死、状如火然。真往见之，大惊，谓诸弟曰：‘树本同株，闻将分斫，所以憔悴。是人不如木也。’因悲不自胜，不复解树，树应声荣茂。兄弟相感，合财宝，遂为孝门。”旧时人家大门对联“荆树有花兄弟乐，书田无税子孙耕”，上联所用即此典故。《红楼梦》第九十四回《宴海棠贾母赏花妖，失宝玉通灵知奇祸》，将农历十一月怡红院一株海棠违反节令开花，并渲染为“花妖”，就是聪明的探春也内心思忖：“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顺者昌，逆者亡，草木知运，不时而发，必是妖孽。”尽管全是高鹗的续笔，但可见天人感应在古人心目中的根深蒂固。明于此，再来读这篇《橘树》，也许就会别有会心了。

[1] 陕西：明清陕西布政使司，治所在西安府（今陕西省西安市），康熙六年（1664）以前，辖境相当于今陕西、宁夏、甘肃与青海湟水流域；康熙六年以后，辖境与今陕西省略同。兴化令：谓兴化县令。兴化，明清县名，属扬州府，治所在今江苏省兴化市。

[2] 裁：通“才”，仅仅。

[3] 摈：拒绝。

[4] 初度：谓始生之年时。《楚辞·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后因称生日为“初度”。

[5] 清玩：清雅的玩品，多指书画、金石、古器、盆景等可供赏玩的东西。

[6]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7] 简装：谓收拾行装。

[8] 绐（dài怠）：欺诳。

[9] 大力者：谓有力气的人。语本《庄子·大宗师》：“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10]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

[11] 丙戌：明万历十四年（1586）丙戌科、清顺治三年（1646）丙戌科皆无庄姓进士，此当谓康熙四十五年（1706）丙戌科。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据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康熙四十五年丙戌科进士姓庄者仅有二甲第十九名进士庄令舆一人。庄令舆（1662—1740），字荪服，号阮尊，武进（今江苏省常州市）人。光绪十二年（1886）《武进阳湖合志》卷二六《人物志·文学》有传，谓其考中进士后选庶吉士，授编修，并未有其初仕兴化为县令的记述。

[12] 释褐：脱去平民衣服。喻始任官职，这里谓考中进士后授官。

[13] 围：计量周长的约略单位，旧说尺寸长短不一，现多指两手或两臂之间合拱的长度。这里谓橘树十馀年“已十围”，显然夸张。

[14] 华：花。

[15] 夙（sù素）缘：谓前世因缘。

[16] 实：谓橘树结果实。

牛成章

牛成章，江西之布商也[1]。娶郑氏，生子女各一。牛三十三岁病死。子名忠，时方十二；女八九岁而已。母不能贞[2]，货产入囊[3]，改醮而去[4]。遗两孤，难以存济[5]。有牛从嫂[6]，年已六袠[7]，贫寡无归[8]，遂与居处。数年，妪死，家益替[9]。而忠渐长，思继父业而苦无赀。妹适毛姓[10]，毛富贾也，女哀婿假数十金付兄。兄从人适金陵[11]，途中遇寇，资斧尽丧[12]，飘荡不能归[13]。偶趋典肆[14]，见主肆者绝类其父，出而潜察之，姓字皆符，骇异，不谕其故[15]。惟日流连其傍[16]，以窥意旨[17]，而其人亦略不顾问。如此三日，觇其言笑举止[18]，真父无讹。即又不敢拜识，乃自陈于群小[19]，求以同乡之故，进身为佣。立券已[20]，主人视其里居、姓名，似有所动，问所从来。忠泣诉父名，主人怅然若失，久之，问：“而母无恙乎[21]？”忠又不敢谓父死，婉应曰：“我父六年前，经商不返，母醮而去。幸有伯母抚育，不然，葬沟渎久矣[22]。”主人惨然曰：“我即是汝父也。”于是握手悲哀。又导入参其后母[23]。后母姬，年三十馀，无出，得忠喜，设宴寝门[24]。牛终欷歔不乐[25]，即欲一归故里。妻虑肆中乏人，故止之。牛乃率子纪理肆务[26]。居之三月，乃以诸籍委子[27]，趣装西归[28]。既别，忠实以父死告母，姬乃大惊，言：“彼负贩于此，曩所与交好者留作当商[29]，娶我已六年矣，何言死耶？”忠又细述之。相与疑念，不喻其由。

逾一昼夜，而牛已返，携一妇人，头如蓬葆[30]。忠视之，则其所生母也。牛摘耳顿骂[31]：“何弃吾儿！”妇慑伏不敢少动[32]。牛以口龁其项[33]，妇呼忠曰：“儿救吾！儿救吾！”忠大不忍，横身蔽鬲其间[34]。牛犹忿怒，妇已不见。众大惊，相哗以鬼。旋视牛，颜色惨变，委衣于地，化为黑气，亦寻灭矣。母子骇叹，举衣冠而瘗之[35]。忠席父业[36]，富有万金。后归家问之，则嫁母于是日死，一家皆见牛成章云。

【简评】

无论古今，三十岁左右的寡妇再嫁，法律并不禁止，但变卖家产尽入己囊中，抛弃一双儿女改醮，则有违做人的基本底线。俗话说“虎毒不食子”，郑氏的行为有违常情，在小说中受到谴责并追杀，也是罪有应得。按《大清律例》卷一〇《户律·婚姻》：“凡男女居父母及妻妾居夫丧而身自主婚嫁娶者，杖一百。”郑氏在丈夫尸骨未寒之际即行改适，也违反了当时法律。牛成章六年经商异地不知自己已死，且再成家，犹如卷一《叶生》“魂从知己，竟忘死耶”，似乎也缺乏家庭责任心。小说反映了社会中无助孤儿的悲惨境遇，令人同情。

[1] 江西：明清江西布政使司，治所在南昌府（今江西省南昌市），与今江西省辖境略同。

[2] 不能贞：旧时谓寡妇不能守节。

[3] 货产：谓典卖财产。

[4] 改醮（jiào叫）：谓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五：“大凡士族女郎，无改醮之礼。”

[5] 存济：度日。

[6] 从嫂：从兄之妻。从兄，同祖伯叔之子年长于己者，即堂兄。

[7] 六袠（zhì至）：六十岁。袠，通“秩”，十年为一袠。宋王楙《野客丛书》卷一二《开八袠》：“以十年为一袠。其说见白乐天集中，诗云：‘年开第七袠，屈指几多人？’是时六十三元日诗也。又曰：‘行开第八袠，可谓尽天年。’注曰：‘时俗谓七十以上开为第八袠。’盖以十年为一袠尔。”

[8] 无归：谓不出嫁。

[9] 替：衰落。

[10] 适：古人谓女子出嫁。

[11]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12] 资斧：谓旅费。

[13] 飘荡：流浪。唐杜甫《羌村》诗其一：“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14] 典肆：即当铺。

[15] 谕：明白。

[16] 流连：依恋不舍。

[17] 意旨：意之所在，这里谓尊者的意向。

[18] 觇（chān搀）：观察。

[19] 自陈：自己陈述。群小：谓仆从。

[20] 立券：订立契约。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一七《奴婢》：“有曰红契买到者，则其元主转卖于人，立券投税者是也。”

[21] 而：代词，你。

[22] 葬沟渎：谓死亡。沟渎，比喻困厄之境，宋苏轼《和王晋卿》诗：“谓言相濡沫，未足救沟渎。”

[23] 参：即“参拜”，谓以礼进见地位或辈分高的人。

[24] 寝门：古礼天子五门，诸侯三门，大夫二门，最内之门曰寝门，即路门。后泛指内室之门。

[25]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26] 纪理：谓经纪、管理。

[27] 以诸籍委子：意谓将账簿等交付给牛忠。

[28]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29] 曩（nǎnɡ攮）：先时。当（dànɡ荡）商：典当商。

[30] 头如蓬葆：比喻头发散乱。蓬葆，蓬草和羽葆（古时葬礼仪仗的一种，以鸟羽聚于柄头如盖）。语本《汉书》卷六三《刘旦传》：“当此之时，头如蓬葆，勤苦至矣。”唐颜师古注引服虔曰：“头久不理，如蓬草、羽葆也。”又注云：“草丛生曰葆。”

[31] 摘耳：揪着耳朵。顿骂：谓气愤以极，顿足大骂。

[32] 慑伏：即“慑服”，谓因畏惧而屈服。

[33] 龁（hé河）：啮咬。

[34] 蔽鬲：谓遮挡掩护。鬲，通“隔”，阻隔。

[35] 瘗（yì艺）：埋葬。

[36] 席：继承。

赤字

顺治乙未冬夜[1]，天上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复议朝冶驰。”

【简评】

三言两语，《赤字》渲染了一次气象奇观，发生“奇观”的这一年，蒲松龄十六岁。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天上赤字》也有如下记述：“顺治乙未冬夜，天上有赤字如火，其文云：‘白苕代靖否伏议朝冶驰。’移时始散，沂莒间皆见之。”比较两者，大同小异。顺治十二年，王士禛二十二岁，赴京会试中式，未与殿试而归。王士禛所谓“沂莒间皆见之”，当不包括淄川、新城一带，则两者所记述者是否全得诸当时传闻，后人不必过于认真。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认为包括《五羖大夫》、《妾击贼》、《张贡士》、《小猎犬》与《赤字》共五篇，《池北偶谈》亦有相应内容，并以三点依据论述蒲松龄之写作在前，王士禛之相关记述在后，并考订蒲松龄上述五篇作品的“写作时间不会晚于康熙二十七年”，可参阅。至于所述“赤字如火”，当系现代气象学上所谓“卷云”的呈现。卷云是一种最高的云，其产生高度距地约6—12千米，这一高度的空气温度很低且水汽很少，云由细小且稀疏的冰晶组成，故比较薄而透光性较好，云形洁白而亮泽。其中“毛卷云”一类常具丝缕结构，细致而分散，有像羽毛、头发乱丝或马尾般的纤维组织。毛卷云在早晚之所以显现橘红色或红色，原因是阳光的斜射。众所周知，阳光由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混合而成，在日出或日落时，斜射令阳光经过地球空气的路径加长，灰尘等易将光波波长较短的蓝、紫光散射开去，只留下波长最长的赤色光与橙色光通过，这就令高空云仅反射红橙之色了。低空云如朝霞、晚霞或俗称的“火烧云”，成因与此相同。毛卷云的羽状丝缕结构有时在观者的想象加工中碰巧可以构成某个汉字，也许不足为奇，但同时可以令人意会出十个构造复杂的汉字，就有些匪夷所思了，这其中显然有以讹传讹或加工编造的因素。清人入主中原十多年，人心不稳，编造天上“赤字”一类的传言，是否有汉代人造作谶纬一样的用心？这一问题在20世纪80年代中曾引来论者的兴趣，可见诸当时学术刊物，如《河北大学学报》1989年第3期刊载董文成、姜志信、杨艳梅《〈聊斋志异·赤字〉寓意断想》一文，认为蒲松龄此篇与清初黄宗羲撰写《明夷待访录》的手法一样：“就是通过《周易》卦义的运用，巧妙而隐蔽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倾向与民族情绪，以否定清政权的合法性……《赤字》隐寓的是一篇反清复明的战斗檄文。”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认为“赤字”十言乃“明代平安否，清朝议定覆亡”的隐语，并视为蒲松龄的首创，其论证多出于想当然，自然也难以服众。看来对于这篇文字还是以“不解解之”为最好。

[1] 顺治乙未：即顺治十二年（1655）。顺治，清世祖福临（1368—1661）年号。

青娥

霍桓，字匡九，晋人也[1]。父官县尉[2]，早卒。遗生最幼[3]，聪惠绝人，十一岁，以神童入泮[4]。而母过于爱惜，禁不令出庭户，年十三，尚不能辨叔伯甥舅焉。

同里有武评事者[5]，好道，入山不返。有女青娥，年十四，美异常伦[6]。幼时窃读父书，慕何仙姑之为人[7]，父既隐，立志不嫁，母无奈之。一日，生于门外瞥见之。童子虽无知，只觉爱之极，而不能言；直告母，使委禽焉[8]。母知其不可，故难之[9]，生郁郁不自得。母恐拂儿意，遂托往来者致意武，果不谐。生行思坐筹，无以为计。会有一道士在门，手握小镵[10]，长裁尺许[11]，生借阅一过[12]，问：“将何用？”答云：“此药之具[13]，物虽微，坚石可入。”生未深信。道士即以斫墙上石，应手落如腐[14]。生大异之，把玩不释于手，道士笑曰：“公子爱之，即以奉赠。”生大喜，酬之以钱，不受而去。持归，历试砖石，略无隔阂。顿念穴墙则美人可见[15]，而并不知其非法也。更定[16]，逾垣而出，直至武第，凡穴两重垣，始达中庭[17]。见小厢中[18]，尚有灯火，伏窥之，则青娥卸晚装矣。少顷，烛灭，寂无声，穿墉入[19]，女已熟眠。轻解双履，俏然登榻[20]，又恐女郎惊觉，必遭诃逐，遂潜伏绣衾之侧，略闻香息，心愿窃慰。而半夜经营，疲殆颇甚，少一合眸，不觉睡去。女醒，闻鼻气休休[21]，开目，见穴隙亮入。大骇，急起，暗摇婢醒，拔关轻出[22]，敲窗唤家人妇，共爇火操杖以往[23]。则见一总角书生[24]，酣眠绣榻，细审识，为霍生。抁之始觉[25]，遽起，目灼灼如流星[26]，似亦不大畏惧，但觍然不作一语[27]。众指为贼，恐呵之。始出涕曰：“我非贼，实以爱娘子故，愿一近芳泽耳[28]。”众又疑穴数重垣，非童子所能者，生出镵以言其异。共试之，骇绝，讶为神授。将共告诸夫人，女俯首沉思，意似不以为可。众窥知女意，因曰：“此子声名门地[29]，殊不辱玷[30]。不如纵之使去，俾复求媒焉[31]。诘旦[32]，假盗以告夫人[33]，如何也？”女不答。众乃促生行。生索镵，共笑曰：“儿童[34]！犹不忘凶器耶？”生觑枕边，有凤钗一股。阴纳袖中。已为婢子所窥，急白之，女不言亦不怒。一媪拍颈曰：“莫道他，若小意念乖绝也[35]。”乃曳之，仍自窦中出。

既归，不敢实告母，但嘱母复媒致之。母不忍显拒，惟遍托媒氏，急为别觅良姻。青娥知之，中情皇急[36]，阴使腹心者风示媪[37]。媪悦，托媒往。会小婢漏泄前事，武夫人辱之[38]，不胜恚愤[39]。媒至，益触其怒，以杖画地[40]，骂生并及其母。媒惧，窜归，具述其状。生母亦怒曰：“不肖儿所为[41]，我都梦梦[42]。何遂以无礼相加！当交股时[43]，何不将荡儿淫女一并杀却？”由是见其亲属，辄便披诉[44]。女闻，愧欲死。武夫人大悔，而不能禁之使勿言也。女阴使人婉致生母，且矢之以不他[45]，其词悲切。母感之，乃不复言，而论亲之媒，亦遂辍矣。会秦中欧公宰是邑[46]，见生文，深器之[47]，时召入内署[48]，极意优宠[49]。一日，问生：“婚乎？”答言：“未。”细诘之[50]，对曰：“夙与故武评事女小有盟约，后以微嫌[51]，遂致中寝[52]。”问：“犹愿之否？”生然不言。公笑曰：“我当为子成之。”即委县尉、教谕[53]，纳币于武[54]。夫人喜，婚乃定。

逾岁，娶女归。女入门，乃以镵掷地曰：“此寇盗物，可将去！”生笑曰：“勿忘媒妁[55]。”珍佩之，恒不去身。女为人温良寡默[56]，一日三朝其母[57]，馀惟闭门寂坐，不甚留心家务。母或以吊庆他往[58]，则事事经纪[59]，罔不井井[60]。二年馀，生一子孟仙，一切委之乳保[61]，似亦不甚顾惜。又四五年，忽谓生曰：“欢爱之缘，于兹八载。今离长会短，可将奈何！”生惊问之，即已默默，盛妆拜母，返身入室。追而诘之，则仰眠榻上而气绝矣。母子痛悼，购良材而葬之。母已衰迈，每每抱子思母，如摧肺肝，由是遘疾[62]，遂惫不起。逆害饮食[63]，但思鱼羹，而近地无鱼，百里外始可购致。时厮骑皆被差遣[64]，生性纯孝[65]，急不可待，怀赀独往，昼夜无停趾。返至山中，日已沉冥，两足跛踦[66]，步不能咫[67]。后一叟至，问曰：“足得毋泡乎[68]？”生唯唯[69]。叟便曳坐路隅，敲石取火，以纸裹药末，熏生两足讫。试使行，不惟痛止，兼益矫健，感极申谢。叟问：“何事汲汲[70]？”答以母病，因历道所由。叟问：“何不另娶？”答云：“未得佳者。”叟遥指山村曰：“此处有一佳人，倘能从我去，仆当为君作伐[71]。”生辞以母病待鱼，姑不遑暇[72]。叟乃拱手，约以异日：“入村但问老王。”乃别而去。生归，烹鱼献母，母略进，数日寻瘳[73]。乃命仆马往寻叟，至旧处，迷村所在。周张逾时[74]，夕暾渐坠[75]，山谷甚杂，又不可以极望。乃与仆分上山头，以瞻里落[76]；而山径崎岖，不可复骑，跋履而上[77]，昧色笼烟矣[78]。蹀躞四望[79]，更无村落。方将下山，而归路已迷，心中燥火如烧。荒窜间，冥堕绝壁[80]，幸数尺下有一线荒台，坠卧其上，阔仅容身，下视黑不见底。惧极，不敢少动。又幸崖边皆生小树，约体如栏。定移时，见足傍有小洞口，心窃喜，以背着石，螬行而入[81]。意稍稳，冀天明可以呼救。少顷，深处有光如星点。渐近之，约二三里许，忽睹廊舍，并无缸烛[82]，而光明若昼。一丽人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娥也。见生，惊曰：“郎何能来？”生不暇陈，把袪呜恻[83]。女劝止之，问母及儿，生悉述苦况，女亦惨然。生曰：“卿死年馀，此得无冥间耶[84]？”女曰：“非也，此乃仙府。曩时非死，所瘗一竹杖耳[85]。郎今来，仙缘有分也。”因导令朝父，则一修髯丈夫[86]，坐堂上，生趋拜。女曰：“霍郎来。”翁惊起，握手略道平素[87]。曰：“婿来大好，分当留此[88]。”生辞以母望[89]，不能久留。翁曰：“我亦知之。但迟三数日，即亦何伤。”乃饵以肴酒[90]，即令婢设榻于西堂，施锦裀焉。生既退，约女同寝，女却之曰：“此何处，可容狎亵[91]？”生捉臂不舍。窗外婢子笑声嗤然，女益惭。方争拒间，翁入叱曰：“俗骨污吾洞府[92]！宜即去！”生素负气，愧不能忍，作色曰：“儿女之情，人所不免，长者何当窥伺？我无难[93]，即去，但令女须便将随。”翁无辞，招女随之，启后户送之，赚生离门[94]，父子阖扉去。回首峭壁镵岩，无少隙缝，只影茕茕[95]，罔所归适。视天上斜月高揭[96]，星斗已稀。怅怅良久，悲已而恨，面壁叫号，迄无应者。愤极，腰中出镵，凿石攻进，且攻且骂。瞬息洞入三四尺许。隐隐闻人语曰：“孽障哉[97]！”生奋力凿益急。忽洞底豁开二扉，推娥出曰：“可去，可去！”壁即复合。女怨曰：“既爱我为妇，岂有待丈人如此者？是何处老道士，授汝凶器，将人缠混欲死？”生得女，意愿已慰，不复置辨，但忧路险难归。女折两枝，各跨其一，即化为马，行且驶，俄顷至家。时失生已七日矣。

初，生之与仆相失也，觅之不得，归而告母。母遣人穷搜山谷，并无踪绪[98]。正忧惶无所，闻子归，欢喜承迎。举首见妇，几骇绝。生略述之，母益忻慰。女以形迹诡异，虑骇物听[99]，求母播迁[100]，母从之。异郡有别业[101]，刻期徙往[102]，人莫之知。偕居十八年，生一女，适同邑李氏。后母寿终。女谓生曰：“吾家茅田中，有雉抱八卵[103]，其地可葬，汝父子扶榇归窆[104]。儿已成立，宜即留守庐墓[105]，无庸复来。”生从其言，葬后自返。月馀，孟仙往省之，而父母俱杳。问之老奴，则云：“赴葬未还。”心知其异，浩叹而已[106]。

孟仙文名甚噪[107]，而困于场屋[108]，四旬不售[109]。后以拔贡入北闱[110]，遇同号生[111]，年可十七八，神采俊逸[112]，爱之。视其卷，注“顺天廪生霍仲仙[113]”，瞪目大骇，因自道姓名。仲仙亦异之，便问乡贯[114]，孟悉告之。仲仙喜曰：“弟赴都时，父嘱文场中如逢山右霍姓者[115]，吾族也，宜与款接[116]，今果然矣。顾何以名字相同如此？”孟仙因诘高、曾并严、慈姓讳[117]，已而惊曰：“是我父母也！”仲仙疑年齿之不类。孟仙曰：“我父母皆仙人，何可以貌信其年岁乎？”因述往迹，仲仙始信。场后不暇休息，命驾同归[118]。才到门，家人迎告，是夜失太翁及夫人所在[119]。两人大惊。仲仙入而询诸妇，妇言：“昨夕尚共杯酌[120]，母谓：‘汝夫妇少不更事[121]，明日大哥来，吾无虑矣。’早旦入室，则阒无人矣[122]。”兄弟闻之，顿足悲哀。仲仙犹欲追觅，孟仙以为无益，乃止。是科仲领乡荐[123]。以晋中祖墓所在，从兄而归。犹冀父母尚居人间，随在探访[124]，而终无踪迹矣。

异史氏曰：“钻穴眠榻[125]，其意则痴；凿壁骂翁，其行则狂。仙人之撮合之者，惟欲以长生报其孝耳。然既混迹人间，狎生子女，则居而终焉，亦何不可？乃三十年而屡弃其子，抑独何哉[126]？异已！”

【简评】

这篇小说的创作显然受到《孟子·滕文公下》中“钻穴隙相窥”一段的启发，只不过反其道而用之，巧以童痴化解一场可能发生的官司，且令一对青年男女终成眷属。作者构思是以“孝”为基础的，因为霍生的孝母，于是有了仙缘，平白无故得到道士慷慨所赠之神镵，通过它与意中人青娥成其好事乃至以之“凿壁”之功再续前缘，是皆倚仗神赐而非人力可及。霍生的神童身份并非为其科场扬眉吐气、光宗耀祖而设计，只是为日后邑令欧公因器重之而穿线搭桥破解僵局预设伏笔。姻缘可意，仙缘有路，又有佳儿功名初成，集人世诸多美事于一家，显然是作者一相情愿的幻想所致。然而作者驰骋想象之际，又不愿令故事过于离奇，因而大儿孟仙止步于拔贡，次子仲仙只获乡荐，最终又不能一家团圆，似乎美中总有不足。这也是现实与理想的距离过于遥远的缘故，若故事的情节发展尽善尽美反而令人难以置信，可见蒲松龄写作小说也非天马行空，任意往来。作者将两位不同资格的乡试考生设计成为“同号生”，或许有违顺天贡院规矩，但为兄弟偶然巧遇简省笔墨，可能也属于不得已而为之。清但明伦评此篇云：“此篇写孝子之报，由良缘而得仙缘，分外出奇生色。”显然仅将之作为一篇传奇故事置评，至于是否有何社会意义，就实在乏善可陈了。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举宋洪迈《夷坚志》补卷一九《猪嘴道人》一则中亦能破壁穿墙的“片瓦”比拟《青娥》中的穿墉神镵，指出蒲松龄这一构思的承续渊源。甚是，可参阅。

[1] 晋：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陕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后世多指今山西省，并以“晋”为该省之简称。

[2] 县尉：官名，秦汉县令、县长下置尉，掌一县治安，历代因之。元于县尉外，兼置典史。明废尉，留典史，掌尉事，明清因称典史为“县尉”。

[3] 最：副词，犹正，恰。

[4] 神童入泮（pàn判）：谓幼年进学成为生员（俗称秀才）。神童，指特别聪明、才能非凡的儿童。唐宋时所设童子科举亦称神童科。明清无神童科考试，童生试不计年龄大小。入泮，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5] 评事：明清大理寺属官，分管在京刑名，秩正七品。

[6] 常伦：常类。明宋濂《新注楞伽经后序》：“唯柏庭法师善月依天台教旨，著为通义，夐然绝出常伦。”

[7] 何仙姑：传说中的道教八仙之一，为女仙人。《续道藏·吕祖志》谓为零陵人，採茶山中，为吕洞宾所度，成为吕洞宾弟子。宋魏泰《东轩笔录》卷一四：“永州有何氏女，幼遇异人，与桃食之，遂不饥无漏。自是能逆知人祸福，乡人神之，为构楼以居，世谓之何仙姑。”

[8] 委禽：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晋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

[9] 难之：以之为难事。县尉官秩未入流，旧时讲究女攀高门，故与评事一级非门当户对的婚姻。

[10] 镵（chán缠）：古代的一种类似铲的掘土器。

[11] 裁：通“才”，仅仅。

[12] 过：量词，遍，次。

[13] （zhú竹）：挖，掘。

[14] 腐：豆腐的省称。

[15] 穴墙：谓在墙上挖洞。

[16] 更定：谓一更后，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以后。

[17] 中庭：谓府邸厅堂之中。

[18] 厢：即“厢房”，谓正房两旁的房屋。

[19] 穿墉（yōnɡ庸）：穿墙。墉，墙垣。《诗·召南·行露》：“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毛传：“墉，墙也。”

[20] 俏然：通“悄然”，寂静貌。

[21] 休休（xǔ许）：嘘气声。休，通“咻”。《太平广记》卷九引《神仙传》：“（太守）见先熟卧于雪下，颜色赫然，气息休休，如盛暑醉卧。”

[22] 拔关：抽出门闩。

[23] 爇（ruò弱）火：谓点燃灯火。

[24] 总角：谓童年。古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总角。参见639页注〔6〕。

[25] 抁（yǎn演）：摇动。《玉篇·手部》：“抁，动也，摇也。”

[26] 灼灼：明亮貌。流星：比喻目光闪烁。唐张《游仙窟》：“千娇眼子，天上失其流星；一搦腰支，洛浦愧其回雪。”

[27] 觍（tiǎn忝）然：羞愧貌。

[28] 芳泽：古代妇女润发用的香油，这里指代女子仪容。

[29] 门地：犹门第，旧时谓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等。

[30] 辱玷：犹玷辱，使蒙受耻辱。

[31] 俾（bǐ笔）：使。

[32] 诘旦：平明，清晨。

[33] 假：伪托，假冒。

[34] （ái皑）儿童：犹言傻小子。，愚，呆。

[35] 若小：犹言这小子。意念：念头。乖绝：谓机灵透顶。

[36] 中情：内心的思想感情。皇急：惊恐急迫。皇，通“惶”。

[37] 风（fènɡ奉）示：暗示，用言语示意。

[38] 辱之：谓以其事为辱。

[39] 恚（huì惠）愤：生气，愤怒。

[40] 以杖画地：谓用手杖比划叩击地面，这里形容愤怒的状态。《三国志》卷一六《杜恕传》，南朝宋裴松之注引《魏略》云：“惟（乐）详五业并授，其或难解，质而不解，详无愠色，以杖画地，牵譬引类，至忘寝食，以是独擅名于远近。”

[41] 不肖（xiào效）儿：意谓不似父亲的儿子，后常用以称子孙之不孝。《礼记·杂记下》：“诸侯出夫人，夫人比至于其国……主人对曰：‘某之子不肖，不敢辟诛。’”汉郑玄注：“肖，似也。不似，言不如人。”《史记》卷一《五帝本纪》：“尧知子丹朱之不肖，不足授天下。”唐司马贞索隐引郑玄曰：“言不如父也。”

[42] 梦梦（ménɡ盟）：不明，无所知晓。语本《诗·小雅·正月》：“民今方殆，视天梦梦。”唐陆德明释文：“梦，莫红反，乱也。”宋朱熹集注：“梦梦，不明也。”天，谓周幽王。

[43] 交股：这里暗喻发生性行为，属于男方羞辱女方的言词。

[44] 披诉：陈诉，这里有特意宣扬的意思。

[45] 矢之以不他：意谓发誓不别嫁他人。语本《诗·鄘风·柏舟》：“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矢，发誓。

[46] 秦中：或称“关中”，谓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以春秋、战国时地属秦国而得名。宰是邑：谓做此县的县令。

[47] 深器之：谓对霍桓深加器重。《三国志》卷三二《先主传》：“（曹）公主簿杨修深器之。”

[48] 内署：即“内衙”，旧时衙门的内院，为正官的眷属所居住。

[49] 优宠：优待宠爱。

[50] 细诘（jié皆）：仔细盘问。

[51] 微嫌：细小的嫌隙。

[52] 中寝：犹中止。唐刘《隋唐嘉话》卷中：“帝深纳其言，事遂中寝。”

[53] 教谕：明清县学学官，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清代秩正八品。

[54] 纳币：古代婚礼“六礼”之一，纳吉之后，择日具书，送聘礼至女家，女家受物复书，婚姻乃定。亦称文定，俗称过定。

[55] 媒妁（shuò硕）：说合婚姻的人，媒，谓谋合二姓者；妁，谓斟酌二姓者。一说男方曰媒，女方曰妁。

[56] 温良：温和善良。寡默：沉默寡言。

[57] 朝：晩辈问候长辈。《国语》卷五《鲁语下》：“（公父文伯）朝其母，其母方绩。”

[58] 吊庆：谓吊唁或庆贺等事。

[59] 经纪：管理照料。

[60] 井井：形容整齐，有条理。《荀子·儒效》：“井井兮其有理也。”唐杨倞注：“井井兮，良易之貌；理，有条理也。”

[61] 乳保：乳母，保姆。《资治通鉴》卷一四七《梁武帝天监九年》：“先是，魏主频丧皇子，年渐长，深加慎护，择良家宜子者以为乳保。”元胡三省注：“乳母，保母也。”

[62] 遘（ɡòu构）疾：染病。遘，遭遇。

[63] 逆害饮食：谓气逆而妨害饮食。《后汉书》卷一〇下《顺烈梁皇后传》：“朕素有心下结气，从闲以来，加以浮肿，逆害饮食，寖以沉困。”

[64] 厮骑：犹仆马，谓仆从与乘马。

[65] 纯孝：犹至孝。《左传·隐公元年》：“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晋杜预注：“纯，犹笃也。”

[66] 跛踦（bǒqī博上声七）：行步不稳貌。汉焦赣《易林·泰之复》：“跛踦相随，日暮牛罢，陵迟后旅，失利亡雌。”

[67] 咫（zhǐ指）：周制八寸曰咫，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68] 得毋：亦作“得无”、“得亡”、“行毋”，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泡：即“打泡”，谓脚底皮肤由于磨损而起泡。

[69]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70] 汲汲：心情急切貌。《礼记·问丧》：“其往送也，望望然，汲汲然，如有追而弗及也。”唐孔颖达疏：“汲汲然者，促急之情也。”

[71] 作伐：作媒。参见111页注〔72〕。

[72] 姑不遑暇：谓暂时没有空闲。

[73] 瘳（chōu抽）：病愈。

[74] 周张：急迫焦躁貌。

[75] 夕暾（tūn吞）：傍晚的阳光。

[76] 里落：村落。

[77] 跋履：谓旅途辛劳奔波。《左传·成公十三年》：“文公躬擐甲胄，跋履山川，逾越险阻，征东之诸侯。”

[78] 昧色笼烟：谓暮色苍茫。

[79] 蹀躞（dié xiè蝶谢）：这里谓因事情颇费斟酌而情态狼狈。

[80] 冥堕绝壁：谓昏暗中从绝壁滑落下来。

[81] 螬（cáo曹）行：谓如蛴螬之用背滚行。蛴螬，俗称地蚕、土蚕、核桃虫，金龟子的幼虫，白色，圆柱状，向腹面弯曲，居粪土中，吃农作物的根和茎。

[82] 缸烛：通“烛”，谓灯烛。

[83] 抱袪（qū屈）：握手。袪，袖口，代指手。《诗·郑风·遵大路》：“遵大路兮，掺执子之袪兮。”呜恻：悲泣。

[84] 冥（mínɡ明）间：阴间。

[85] 瘗（yì艺）：埋葬。

[86] 修髯丈夫：谓胡须长的男子。

[87] 道平素：谓谈说往常的情事。晋陶渊明《咏二疏》：“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

[88] 分（fèn奋）：谓缘分。

[89] 母望：谓母亲望儿子归来之心殷切。语本《战国策》卷一三《齐策六》：“王孙贾年十五，事闵王。王出走，失王之处。其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女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

[90] 饵：谓给人吃。肴酒：酒与菜肴。

[91] 狎亵（xiá xiè侠谢）：放荡，淫秽。

[92] 洞府：道教称神仙居住的地方。

[93] 无难：没有困难。语本《老子》：“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94] 赚（zuàn攥）：哄骗。

[95] 茕茕（qiónɡ穷）：孤零貌。《左传·哀公十六年》：“茕茕，余在疚。”

[96] 高揭：犹高耸。唐袁郊《甘泽谣·红线》：“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

[97] 孽障：坏东西。詈词。

[98] 踪绪：踪迹，头绪。唐张《朝野佥载》卷三：“敕求贼甚急，竟无踪绪。”

[99] 物听：众人的言论。宋孔平仲《续世说》卷三《方正》：“昭宗在凤翔，韦贻范为相，多受人赂，许以官。既丁母忧，日为债家所噪，故急于起复，日遣人诣两中尉、枢密及李茂贞求之。命翰林学士韩偓草贻范起复制，偓曰：‘吾腕可断，此制不可草。’即上疏论贻范忧未数月，遽令起复，实骇物听，伤国体。”

[100] 播迁：迁徙。

[101] 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

[102] 刻期：限定日期。刻，通“克”。

[103] 雉（zhì至）：鸟名，通称野鸡。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四八《禽二·雉》：“雉，南北皆有之，形大如鸡，而斑色绣异。雄者文采而尾长，雌者文暗而尾短。”抱卵：孵卵，谓母禽伏于蛋上，孵出小雏。

[104] 扶榇（chèn衬）：即“扶柩”，谓护送灵柩。归窆（biǎn贬）：归葬。窆，将棺木葬入圹穴。

[105] 庐墓：古人于父母死后，服丧期间在墓旁搭盖小屋居住，守护坟墓，谓之庐墓。

[106] 浩叹：长叹，大声叹息。

[107] 文名甚噪：谓写作八股文的水平众口传扬。

[108] 困于场屋：意谓科举考试失意落魄。场屋，科举考试的地方，又称科场。

[109] 四旬：四十岁。旬，十岁。不售：这里谓乡试未能中举。售，旧时谓科举考试中式。唐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110] 拔贡：科举制度中选拔贡入国子监的生员的一种。清制，初定六年一次，由各省学政选拔文行兼优的生员，贡入京师，称为拔贡生，简称拔贡。北闱：即直隶顺天府主持的乡试，霍孟仙可以拔贡入监的资格不经过科试直接参加。

[111] 同号生：谓贡院考场中同一编号号舍的考生。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举人及关于举人系内之各种考试》第一节《乡试之定制》：“顺天乡试普通称曰北闱。闱中分编字号以辨省分，属于生员者，直隶编贝字号（贡监编北贝归北皿），奉天编夹字号……此外贡监编为皿字号，顺治十四年分为北、南皿，以直隶八府、保安二州、辽东、宣府、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广西之贡监为北皿，江南、浙江、江西、福建、湖广、广东之贡监为南皿。”据此，霍孟仙以山西贡监资格应试当入北皿字号舍，霍仲仙以直隶顺天府生员资格应试当入贝字号舍，不可能为同一号舍的考生。蒲松龄或以山东乡试济南府贡院之号舍想象北闱号舍，故有偶疏处。

[112] 俊逸：英俊洒脱，超群拔俗。唐杜甫《春日忆李白》诗：“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113] 顺天：明清直隶顺天府，为都城所在，治所在今北京市。廪（lǐn凛）生：谓县、府、州学的廪膳生员，简称“廪生”。廪膳，即科举时代国家发给在学生员的膳食津贴，或曰“食饩”。据《明史》卷六九《选举一》，明洪武二年（1369）规定，凡府、州、县学额定考取入学者（即生员，或称诸生，俗称秀才），月廪米六斗以助学。另据《太祖实录》卷一八六，洪武二十年（1387）“命增广生员”，简称“增生”；正统十二年（1447）以后，又于廪生、增生名额之外，增加生员附于诸生之末，名额不限，称附学生员，简称“附生”。《明史·选举一》：“凡初入学者，止谓之附学，而廪膳、增广，以岁、科两试等第高者补充之。”清承明制，廪生作为资深生员，月有饩银助学，可为应考童生具结作保，证明其无身家不清或冒名顶替等弊，增生则无廪膳与保结职责。

[114] 乡贯：籍贯。

[115] 文场：科举的考场。山右：山的西侧，通常特指山西省，因居太行山之右，故称。

[116] 款接：结交，交往。

[117] 高曾：谓高祖与曾祖。严慈：谓父亲与母亲。姓讳：对生者姓名的敬称。

[118] 命驾：命人驾车马。谓立即动身。《左传·哀公十一年》：“退，命驾而行。”

[119] 太翁：清代或称人之父。

[120] 杯酌：酒杯，借指酒或酒肴。

[121] 少不更事：谓年轻，阅历世事不多。语本《晋书》卷六九《周传》：“君少年未更事。”

[122] 阒（qù去）寂：静寂。

[123] 领乡荐：这里谓顺天府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乡荐，源于唐代，唐宋应试进士，由州县荐举，故称“乡荐”。

[124] 随在：犹随处，随地。

[125] 钻穴：谓从墙洞钻入。反用《孟子·滕文公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126] 抑：助词，用于句首。独何哉：为什么呢。语本《孟子·梁惠王上》：“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至于百姓者，独何与？”

镜听[1]

益都郑氏兄弟[2]，皆文学士[3]。大郑早知名，父母尝过爱之[4]，又因子并及其妇。二郑落拓[5]，不甚为父母所欢，遂恶次妇，至不齿礼[6]。冷暖相形，颇存芥蒂[7]。次妇每谓二郑：“等男子耳，何遂不能为妻子争气？”遂摈弗与同宿。于是二郑感愤，勤心锐思[8]，亦遂知名。父母稍稍优顾之，然终杀于兄[9]。次妇望夫綦切[10]，是岁大比[11]，窃于除夜以镜听卜[12]。有二人初起，相推为戏，云：“汝也凉凉去[13]！”妇归，凶吉不可解，亦置之。

闱后[14]，兄弟皆归。时暑气犹盛[15]，两妇在厨下炊饭饷耕[16]，其热正苦。忽有报骑登门[17]，报大郑捷。母入厨唤大妇曰：“大男中式矣[18]！汝可凉凉去。”次妇忿恻[19]，泣且炊。俄又有报二郑捷者，次妇力掷饼杖而起[20]，曰：“侬也凉凉去[21]！”此时中情所激[22]，不觉出之于口；既而思之，始知镜听之验也。

异史氏曰：“贫穷则父母不子[23]，有以也哉[24]！庭帏之中[25]，固非愤激之地；然二郑妇激发男儿[26]，亦与怨望无赖者殊不同科[27]。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28]！”

【简评】

作为旧时读书人的一条荣身之路，科举制度有可能令“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幻想付诸实践，因而引发出千军万马齐过独木桥的壮观景象。然而真若乡试中举乃至京师金榜题名又谈何容易！在官本位的社会中，鲤鱼能否一跃跳过龙门，决定了个中人的一生命运，也使其外在社会交往乃至内部家庭关系发生变化。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回描述范进中举一节，对于范进老丈人胡屠夫前倨后恭的淋漓尽致、穷形尽相的一番刻画，可谓入木三分。这篇《镜听》在交待有关背景以后，专门截取生活中的一个横断面集中描写，从二郑妇忍气吞声的无奈到“力掷饼杖而起”，大呼“侬也凉凉去”，扬眉吐气，何等洒脱，何等快心！堪称千古一掷。“异史氏曰”所谓“投杖而起，真千古之快事也”，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心中块垒，道出久困场屋不得青云有路的隐衷，也算是精神上暂时的一种解脱了。

[1] 镜听：古代的一种占卜法，又称“响卜”。占者于除夕或岁首，怀镜胸前，出门听人言，据说可以占吉凶休咎。唐王建《镜听词》：“重重摩挲嫁时镜，夫婿远行凭镜听。”元伊世珍《琅嬛记》卷上：“镜听咒曰：‘并光类俪，终逢协吉。’先觅一古镜，锦囊盛之，独向神灶，双手捧镜，勿令人见。诵咒七遍，出听人言，以定吉凶。又闭目信足走七步，开眼照镜，随其所照，以合人言，无不验也。”明方以智《通雅》卷四九：“响卜，一曰镜听，李郭、王建俱有《镜听词》，即今听响卜也。南楚曰街卜，以镜置胸而出听之。”

[2] 益都：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3] 文学士：旧时谓读书有文采且以应科举者。

[4] 过爱：过分地爱溺。汉贾谊《新书·礼》：“天子爱天下，诸侯爱境内，大夫爱官属，士庶各爱其家。失爱不仁，过爱不义。故礼者，所以守尊卑之经，强弱之称也。”

[5] 落拓：贫困失意，无依无靠。

[6] 齿礼：谓以礼相待。唐郭圆《咏韦皋》“当时甚讶张延赏，不识韦皋是贵人”自注：“张延赏妻苗夫人有鉴，特选韦皋为婿。延赏悔之，不加齿礼。后皋持节西川，以代延赏。延赏曰：‘吾不识人。’”

[7] 芥蒂：细小的梗塞物，比喻积在心中的怨恨、不满或不快。

[8] 勤心：谓用心苦思。锐思：谓用心专一。

[9] 杀（shài晒）：等差，谓有所差别。

[10] 綦（qí齐）切：极其迫切。

[11] 大比：明清特指乡试。《明史》卷七〇《选举二》：“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

[12] 除夜：即“除夕”，农历一年最后一天的夜晚，旧岁至此夕而除，次日即新岁，故称。卜：古人用火灼龟甲，根据裂纹来预测吉凶，叫卜，后泛称用各种形式预测吉凶。

[13] 凉凉：谓纳凉。

[14] 闱（wéi围）：谓科举考试。这里指秋闱，即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一般在农历子、午、卯、酉年的八月举行，考中者称举人。

[15] 暑气：原指盛夏时的热气，这里谓农历八月秋日残馀的热气，俗称“秋老虎”。唐韩愈《陪杜侍御游湘西两寺独宿有题因献杨常侍》诗：“是时秋之残，暑气尚未敛。”

[16] 饷耕：这里谓替庄稼地干活的人准备送至田头的午饭。

[17] 报骑（jì纪）：即“报马”，谓骑马报告乡试中式消息的人。

[18] 中式：科举考试合格。

[19] 忿恻：忿怒伤心。

[20] 饼杖：即“擀面棒”亦称“擀面杖”，用来压碾面团使薄而平的圆棒。

[21] 侬：我。唐韩偓《此翁》诗：“高阁群公莫忌侬，侬心不在宦名中。”

[22] 中情：谓内心积郁的情感。

[23] 不子：不以为子，谓不当作儿子对待。

[24] 有以：犹有因由。语本《诗·邶风·旄丘》：“何其久也？必有以也。”

[25] 庭帏：指妇女居住的内室。这里谓二郑夫妻居所。

[26] 激发：刺激引发。《后汉书》卷六五《皇甫规传》：“威明欲避第仕涂，故激发我耳。吾当为朝廷爱才，何能申此子计邪！”这里谓二郑妇“弗与同宿”的举措。

[27] 怨望：怨恨，心怀不满。无赖：指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同科：同一种类。

[28] 快事：令人感到痛快的事。

牛[1]

陈华封，蒙山人[2]。以盛暑烦热，枕籍野树下[3]。忽一人奔波而来，首着围领，疾趋树阴，掬石为座[4]，挥扇不停，汗下如流渖[5]。陈起座，笑曰：“若除围领，不扇可凉。”客曰：“脱之易，再着难也。”就与倾谈，颇极蕴藉[6]。既而曰：“此时无他想，但得冰浸良酝[7]，一道冷芳度下十二重楼[8]，暑气可清一半。”陈笑曰：“此愿易遂，仆当为君偿之。”因握手曰：“寒舍伊迩[9]，请即迂步[10]。”客笑而从之。

至家，出藏酒于石洞，其凉震齿。客大悦，一举十觥[11]。日已就暮，天忽雨，于是张灯于室，客乃解除领巾，相与磅礴[12]。语次，见客脑后时漏灯光，疑之。无何，客酩酊[13]，眠榻上。陈移灯窃窥之，见耳后有巨穴，大[14]，数道厚膜，间鬲如棂[15]；棂外软革垂蔽，中似空空。骇极，潜抽髻簪[16]，拨膜觇之，有一物，状类小牛，随手飞出，破窗而去。益骇，不敢复拨。方欲转步，而客已醒。惊曰：“子窥见吾隐矣！放牛出，将为奈何？”陈拜诘其故[17]，客曰：“今已若此，尚复何讳。实相告：我六畜瘟神耳[18]。适所纵者牛，恐百里内牛无种矣。”陈故以养牛为业，闻之大恐，拜求术解。客曰：“余且不免于罪，其何术之能解？惟苦参散最效[19]，其广传此方，勿存私念可也。”言已，谢别出门。又掬土堆壁龛中[20]，曰：“每用一合亦效[21]。”拱手即不复见[22]。

居无何[23]，牛果病，瘟疫大作。陈欲专利[24]，秘其方，不肯传，惟传其弟。弟试之，神验。而陈自剉啖牛[25]，殊罔所效[26]。有牛二百蹄躈[27]，倒毙殆尽；遗老牝牛四五头[28]，亦逡巡就死[29]。中心懊恼，无所用力。忽忆龛中掬土，念未必效，姑妄投之。经夜，牛乃尽起。始悟药之不灵，乃神罚其私也。后数年，牝牛繁育，渐复其故。

【简评】

人是自私的动物，“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甚至成为某些极端个人主义者的座右铭。《礼记·礼运》所谓“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的小康之道自然远不如“天下为公”的大同之世。然而自私亦须有度，晋潘尼《安身论》：“忧患之接，必生于自私而兴于有欲。自私者，不能成其私，有欲者，不能济其欲，理之至也。”这篇小说中的陈华封因欲专救治牛瘟之利，结果损人不利己，其劝善警示作用显然。小说中“龛中掬土”细节的设计，为出神入化之笔，其目的在于通过对照去除苦参散“殊罔所效”的偶然性，并给予主人公一线自新之路，作者之艺术匠心洞然可见。

[1] 牛（huánɡ皇）：牛的炭疽病。炭疽为一种急性传染病，马、牛、绵羊等家畜和人都能感染，病原体是炭疽杆菌。病畜的症状是发高热，痉挛，口和肛门出血，胸部、颈部或腹部肿胀。，同“癀”，疽病。

[2] 蒙山：又名东蒙山、东山，在今山东省中部，临沂市蒙阴县西南，绵延二百馀里。

[3] 枕籍：亦作“枕藉”，枕头与垫席，这里用如动词，安设枕头、垫席之意。

[4] 掬石：谓两手相合捧石。

[5] 渖（shěn审）：汁。

[6] 蕴藉：亦作“蕴籍”，谓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卷三七《桓荣传》：“荣被儒衣，温恭有蕴籍。”唐李贤注：“蕴籍，犹言宽博有馀也。”

[7] 良酝：美酒。

[8] 十二重楼：道家指人的喉咙管。《金丹诸真元奥》：“问曰：‘何谓十二重楼？’答曰：‘人之喉咙管，有十二节是也。’”唐吕岩《七言》诗：“才吞一粒便安然，十二重楼九曲连。”

[9] 寒舍：谦称自己的家。伊迩：不远。语本《诗·邶风·谷风》：“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10] 迂步：敬词，犹枉驾，屈驾。

[11] 觥（ɡōnɡ公）：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12] 磅（pánɡ旁）礴：亦作“般礴”，谓行为随便，不拘形迹。语本《庄子·田子方》：“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臝。”清王先谦集解引司马彪曰：“般礴，谓箕坐也。”

[13] 酩酊：大醉貌。汉焦赣《易林·井之师》：“醉客酩酊，披发夜行。”

[14] （zhǎn展）：小杯子。

[15] 鬲：通“隔”，隔成的空栏或空框，即格子。棂（línɡ灵）：窗户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16] 髻簪（zān糌）：插定发髻的长针，用金玉等制成。

[17] 拜诘：即“拜问”，敬词，表示恭敬地讯问。

[18] 六畜：指马、牛、羊、鸡、狗、猪。《左传·昭公二十五年》：“为六畜、五牲、三牺，以奉五味。”晋杜预注：“马、牛、羊、鸡、犬、豕。”瘟神：散播瘟疫的凶神，源于《管子·轻重甲》中所云“五厉”，又称“五瘟神”、“五瘟使者”，据《三教源流搜神大全》卷四，隋文帝曾封五瘟神为将军。旧时民间所塑瘟神像，青脸红发，面目狰狞。

[19] 苦参散：用苦参制作的散剂方药。苦参，植物名，其根可入药，有清热解毒等作用。《神农本草经》卷二：“苦参，味苦寒，主心腹结气、症瘕积聚、黄疸、溺有余沥，逐水，除痈肿，补中，明目，止泪。”

[20] 壁龛：墙上的龛穴，旧时用于供佛或储物。

[21] 合（ɡě葛）：量词，一升的十分之一。《孙子算经》卷上：“十抄为一勺，十勺为一合，十合为一升。”汉刘向《说苑》卷一八《辨物》：“千二百黍为一龠，十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

[22]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

[23] 居无何：谓不多时。

[24] 专利：专谋私利。《左传·哀公十六年》：“若将专利以倾王室，不顾楚国，有死不能。”

[25] 剉（cuò措）：用锉磋磨。这里谓将苦参加工成散剂。

[26] 殊罔所效：意谓毫无效果。

[27] 二百蹄躈（qiào窍）：谓四十头牛。蹄躈，亦作“蹏噭”，古时用以计算牲畜的头数，四蹄加一窍为五，即算一头牲畜。噭，口；躈，肛门。《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汉书》卷九一《货殖传》引此文作“马蹏噭千”，唐颜师古注：“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马二百也。”

[28] 牝（pìn聘）牛：母牛。牝，鸟兽的雌性。

[29] 逡（qūn裙阴平）巡：顷刻，谓极短时间。

金姑夫

会稽有梅姑祠[1]。神故马姓，族居东莞[2]，未嫁而夫早死，遂矢志不醮[3]，三旬而卒[4]。族人祠之，谓之梅姑。

丙申[5]，上虞金生赴试经此[6]，入庙徘徊，颇涉冥想[7]。至夜，梦青衣来[8]，传梅姑命招之。从去，入祠，梅姑立候檐下，笑曰：“蒙君宠顾[9]，实切依恋[10]。不嫌陋拙，愿以身为姬侍[11]。”金唯唯[12]。梅姑送之曰：“君且去。设座成，当相迓耳[13]。”醒而恶之。是夜，居人梦梅姑曰：“上虞金生，今为吾婿，宜塑其像。”诘旦[14]，村人语梦悉同。族长恐玷其贞，以故不从，未几，一家俱病。大惧，为肖像于左。既成，金生告妻子曰：“梅姑迎我矣。”衣冠而死[15]。妻痛恨，诣祠指女像秽骂；又升座批颊数四[16]，乃去。今马氏呼为金姑夫。

异史氏曰：“未嫁而守，不可谓不贞矣。为鬼数百年，而始易其操[17]，抑何其无耻也？大抵贞魂烈魄，未必即依于土偶；其庙貌有灵[18]，惊世而骇俗者，皆鬼狐凭之耳[19]。”

【简评】

“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程氏遗书》卷二二），自宋代程颐的这一番议论以后，旧时文人对于妇女所谓“守节”一事就看得极重，甚至将“贞洁”之女与以死报达君主的忠臣义士等量齐观，于是就派生出动辄责人以死的冷血文化，其实“义正辞严”的倡言者自家如果身临其境，也未必就能够慷慨赴义或从容就死，不负责任地说说而已，却又贻误后世学人。清冯镇峦有评云：“宋之王朴、范质，元之赵孟，明之危素，明季之钱谦益，皆梅姑类也。”如此引申发挥，迂腐而外，也属于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一类人的议论。这篇小说以“为鬼数百年”的“贞魂烈魄”终于找到如意郎君为题材，并嫁祸于“鬼狐”依附，看似荒诞不经，实则客观上反映了现实生活中女子守节绝欲的艰难与不人道，梅姑如同“老房子着火”一般的急切之恋，正是人类情欲的真实写照。清青城子《志异续编》卷三有一则故事颇发人深省：“一节母，年少矢志守节。每夜就寝，关户后，即闻撒钱于地，明晨启户，地上并无一钱。后享上寿，疾大渐，枕畔出百钱，光明如镜，以示子妇曰，此助我守节物也！我自失所天，孑身独宿，辗转不寐，因思鲁敬姜‘劳则善，逸则淫’一语，每于人静后，即熄灯火，以百钱散抛地上，一一俯身捡拾，一钱不得，终不就枕，及捡齐后，神倦力乏，始就寝，则晏然矣。历今六十馀年，无愧于心，故为尔等言之。”此可为《金姑夫》一篇之诠释。

[1] 会稽：明清县名，为绍兴府府治，治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

[2] 东莞：会稽地名，当系“东关”之讹。民国二十五年（1936）铅印《康熙会稽志》卷一《疆域志·市镇》：“东关市，在县东六十里。”又民国十五年（1926）影印《嘉泰会稽志》卷四《馆驿》：“会稽县有东城驿，在县东六十里，今废。”另据史为乐先生主编《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版）：“东关驿：即今浙江上虞县西东关镇。旧名东城驿，明改东关驿。1912年改东关镇。1954年划属上虞。”按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八册清时期浙江省分图，东关驿位于清上虞县与会稽县之间。

[3] 矢志：立下誓愿，以示决心。不醮（jiào叫）：谓不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五：“大凡士族女郎，无改醮之礼。”

[4] 三旬：三十岁。旬，十岁。

[5] 丙申：当谓清顺治十三年（1656）。

[6] 上虞：明清县名，属绍兴府，在会稽县东，治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上虞市

[7] 冥想：深切的想念。

[8]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婢女。

[9] 宠顾：称人对己关注、眷顾的敬辞。宋苏轼《答曾舍人启》：“过蒙宠顾，辱示华笺，愧无酬德之言，徒有得贤之庆。”

[10] 实切：的确。

[11] 姬侍：侍妾。这里属于谦抑的表白。

[12]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3] 相迓（yà讶）：犹相迎。

[14] 诘（jié皆）旦：平明，清晨。

[15] 衣（yì义）冠：穿衣戴冠。汉刘向《说苑》卷一九《修文》：“孔子见子桑伯子，子桑伯子不衣冠而处。”

[16] 批颊：掌嘴，打耳光。数（shuò朔）四：犹言再三再四，即多次。

[17] 操：志节。

[18] 庙貌：旧时称庙宇及神像。《诗·周颂·清庙序》汉郑玄笺：“庙之言貌也，死者精神不可得而见，但以生时之居，立宫室象貌为之耳。”

[19] 凭：谓依附。唐杜甫《营屋》诗：“甚疑鬼物凭，不顾剪伐残。”

梓潼令[1]

常进士大忠[2]，太原人[3]。候选在都[4]。前一夜，梦文昌投刺[5]。拔签[6]，得梓潼令，奇之。后丁艰归[7]，服阕候补[8]，又梦如前。默思岂复任梓潼乎？已而果然[9]。

【简评】

清何守奇评此篇云：“文昌投刺，其令必贤，已可想见常公为人。”所言不虚，能够梦见掌管人间仕禄的文昌帝君前往拜见，自然是非常之人。常大忠为历史真实人物，不到三十岁即考中进士，虽文名不彰，但官声甚佳。顺治十六年（1569），常大忠任潜山县令，五年中公平执法，不徇私情，曾自撰楹联云：“赃官贪婪，将图富也，孰知子孙不贤，以一掷弃千金，枉自遗百年唾骂；良吏清操，岂徒名哉，实痛小民疾苦，守三年如一日，难尽保万姓平康。”自道廉洁心志，绝非矫揉造作、装腔作势的宣言。康熙十四年（1675）《安庆府潜山县志》卷八《名宦》有传，谓其：“莅民敷政，恩威兼济，洞恤民隐，则如家人父子焉。至兴学育才，捐俸以新圣宫。”又云：“癸卯，升保定府同知，去之日，攀辕号泣者，络绎于道，侯下车步行挥泪，温慰之而别。于古循良无愧焉。”方志对之赞誉有加，出于真情实意，并非官样文章。这篇《梓潼令》所述常大忠两为梓潼县令，虽为道听途说，确属子虚乌有之谈，但主人公在当时声名远播也是事实，否则不会引来聊斋先生的瞩目。在任何时代，行贿聚敛、残民以逞的贪官都为人民所唾弃；清廉为民、造福一方的好官，则永远值得百姓怀念。

[1] 梓潼：明清县名，明至清雍正五年（1727）以前属保宁府，治所在今四川省绵阳市梓潼县。

[2] 常进士大忠：常大忠（1624—？），字二河，太原府交城（今属山西省）人，顺治三年（1646）山西乡试解元，顺治九年三甲第二百四十三名进士，历官梓潼、潜山县令，康熙二年（1663）擢直隶保定府同知。光绪八年（1882）《交城县志》卷八《人物》有传。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3] 太原：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交城县辖于太原府。

[4] 候选：清代铨选官员方法中的一种形式。清制，京官郎中以下，外官道员以下，凡初由考试或捐纳出身，以及原官因故开缺依例起复者，均赴吏部报到，听候选用，称为候选。选定后，赴各该选定官署候补。都：清代京师（今北京市）。

[5] 文昌：即“文昌帝君”，或称“梓潼帝君”，道教神名，名张亚子，居蜀中七曲山，仕晋战死，后人立庙祀之。唐宋时封王，元时封为帝君，执掌人间功名禄位事。《明史》卷五〇《礼志四》：“梓潼帝君者，记云：‘神姓张，名亚子，居蜀七曲山，仕晋战没，人为立庙。唐宋屡封至英显王。道家谓帝命梓潼掌文昌府事及人间禄籍，故元加号为帝君，而天下学校亦有祠祀者。景泰中，因京师旧庙辟而新之，岁以二月三日生辰，遣祭。’”投刺：投递名帖。

[6] 拔签：即“抽签”，亦称“掣签”，明清选授官员的一种方法。明代吏部选授官员，初用拈阄法。万历二十二年（1584）吏部尚书孙丕扬创用掣签选人之法，由候选者自行掣签。清代沿用此法，凡月选官员，均掣签选缺。京官郎中以下每月三十日截限，初五日到部掣签；十二月、正月封印前后所出之缺，二月初五日掣签，仍按双单月升选。掣签日，传齐各官到部，封固缺签，公同看掣。汉官于天安门外吏部朝房掣签，满官于吏部大堂掣签，均由吏部堂官执掣，各员听唱名签、缺签及分发衙门、省分。掣签后，京官咨取本衙门考语，复齐后引见；外官由该管官出具考语，赴部补行引见。

[7] 丁艰：即“丁忧”，亦称“丁家艰”。旧制，父母死后，子女要守丧，三年内不做官，不婚娶，不赴宴，不应考。遭逢父亲丧事称“丁外艰”，遭逢母亲丧事称“丁内艰”。

[8] 服阕（què确）：守丧期满（二十七个月）除服。

[9] 已而果然：据光绪八年（1882）《交城县志》卷八《人物》：“（常大忠）通籍后，选四川梓潼令……以忧去。服阕，补江南潜山县。”并未复任梓潼令。江南潜山县，今属安徽省安庆市。

鬼津[1]

李某昼卧，见一妇人自墙中出，蓬首如筐[2]，发垂蔽面；至床前，始以手自分，露面出，肥黑绝丑。某大惧，欲奔。妇猝然登床，力抱其首，便与接唇，以舌度津，冷如冰块，浸浸入喉[3]。欲不咽，而气不得息；咽之，稠黏塞喉。才一呼吸，而口中又满，气急复咽之。如此良久，气闭不可复忍。闻门外有人行声，妇始释手去。由此腹胀喘满[4]，数日不食。或教以参芦汤探吐之[5]，吐出物如卵清[6]，病乃瘥[7]。

【简评】

小说中李某显然患有中医所谓“痰热互结，阻于气道”之症，呼吸不畅，极易心脑缺氧，因之产生幻视幻听或于白昼做一场噩梦。“肥黑绝丑”妇人的出现，与其说是鬼物逞狂，莫如说是缺氧状态下的人体应激反应。患者于恍惚中仿佛真有白日见鬼的遭遇，在科学尚未昌明的清代初年并非不可思议。李某主诉如此，听者神乎其神，遂令奇闻不胫而走，愈传愈玄，其间不免腌臜污秽之形容，为文笔擅长的蒲松龄记下，于是就产生了这篇如同六朝志怪的小说。古人患咳喘之疾，镇咳祛痰多用催吐方法，小说结尾“吐出物如卵清，病乃瘥”，即显示了这种治疗方法的有效性。如果将此篇小说视为古代一桩临床医案，也未尝不可。

[1] 津：口中唾液。

[2] 蓬首如筐：意谓披头散发如乱草筐。蓬首，形容头发散乱如飞蓬。语本《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3] 浸浸：渐渐。《汉书》卷九〇《严延年传》：“宾客放为盗贼，发，辄入高氏，吏不敢追。浸浸日多，道路张弓拔刃，然后敢行，其乱如此。”

[4] 满（mèn闷）：中医学名词，胀满，壅滞。《素问·大奇论》：“肝满，肾满，肺满，皆实，即为肿。”唐王冰注：“满，谓脉气满实也。”

[5] 参芦：即“人参芦”，又称“人参芦头”，为人参根部顶端的根茎部分，性味苦微温，功能涌吐、升提，过去中医主要用于体虚的痰饮病症。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序例下·张子和汗吐下三法·吐法》：“凡病在胸膈中脘已上者，皆宜吐之。考之本草：吐药之苦寒者，瓜蒂、卮子、茶末、豆豉、黄连、苦参、大黄、黄芩。辛苦而寒者，常山、藜芦、郁金。甘而寒者，桐油。甘而温者，牛肉。甘苦而寒者，地黄、人参芦……”又元朱震亨《格致馀论》：“又一女子年逾笄，性躁味厚，暑月因大怒而呃作，每作则举身跳动，神昏不知人，问之乃知暴病。视其形气俱实，遂以人参芦煎汤饮一碗，大吐顽痰数碗，大汗，昏睡，一日而安。”探吐：谓探求其呕吐。

[6] 卵清：蛋白，这里形容其黏液状。

[7]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仙人岛

王勉，字黾斋，灵山人[1]。有才思，累冠文场[2]，心气颇高；善诮骂[3]，多所凌折[4]。偶遇一道士，视之曰：“子相极贵，然被‘轻薄孽’折除几尽矣[5]。以子智慧，若反身修道[6]，尚可登仙籍。”王嗤曰：“福泽诚不可知，然世上岂有仙人[7]！”道士曰：“子何见之卑？无他求，即我便是仙耳。”王益笑其诬。道士曰：“我何足异。能从我去，真仙数十，可立见之。”问：“在何处？”曰：“咫尺耳。”遂以杖夹股间，即以一头授生，令如己状。嘱合眼，呵曰：“起！”觉杖粗于五斗囊，凌空翕飞[8]，潜扪之，鳞甲齿齿焉[9]。骇惧，不敢复动。移时，又呵曰：“止！”即抽杖去，落巨宅中，重楼延阁[10]，类帝王居。有台高丈馀，台上殿十一楹[11]，弘丽无比。道士曳客上，即命童子设筵招宾。殿上列数十筵，铺张炫目。道士易盛服以伺。少顷，诸客自空中来，所骑或龙，或虎，或鸾凤，不一其类，又各携乐器。有女子，有丈夫，皆赤其两足。中独一丽者，跨彩凤，宫样妆束[12]，有侍儿代抱乐具，长五尺以来，非琴非瑟，不知何名。酒既行，珍肴杂错，入口甘芳，并异常馐[13]。王默然寂坐，惟目注丽者，心爱其人，而又欲闻其乐，窃恐其终不一弹也。酒阑[14]，一叟倡言曰：“蒙崔真人雅召，今日可云盛会，自宜尽欢。请以器之同者，共队为曲[15]。”于是各合配旅[16]，丝竹之声，响彻云汉。独有跨凤者，乐伎无偶[17]。群声既歇，侍儿始启绣囊，横陈几上。女乃舒玉腕，如搊筝状[18]，其亮数倍于琴，烈足开胸[19]，柔可荡魄[20]。弹半炊许[21]，合殿寂然，无有欬者。既阕[22]，铿尔一声[23]，如击清磬[24]。共赞曰：“云和夫人绝调哉[25]！”大众皆起告别，鹤唳龙吟[26]，一时并散。

道士设宝榻锦衾[27]，备生寝处。王初睹丽人，心情已动，闻乐之后，涉想尤劳[28]；念己才调[29]，自合芥拾青紫[30]，富贵后何求弗得。顷刻百绪，乱如蓬麻[31]。道士似已知之，谓曰：“子前身与我同学，后缘意念不坚，遂堕尘网。仆不自他于君[32]，实欲拔出恶浊；不料迷晦已深[33]，梦梦不可提悟[34]。今当送君行，未必无复见之期，然作天仙[35]，须再劫矣[36]。”遂指阶下长石，令闭目坐，坚嘱无视。已，乃以鞭驱石[37]。石飞起，风声灌耳，不知所行几许。忽念下方景界[38]，未审何似，隐将两眸微开一线，则见大海茫茫，浑无边际。大惧，即复合，而身已随石俱堕，砰然一响[39]，汩没若鸥[40]。幸夙近海，略谙泅浮[41]。闻人鼓掌曰：“美哉跌乎[42]！”危殆方急，一女子援登舟上，且曰：“吉利，吉利，秀才‘中湿’矣[43]！”视之，年可十七八，颜色艳丽。王出水寒慄，求火燎衣。女子言：“从我至家，当为处置。苟适意，勿相忘[44]。”王曰：“是何言哉[45]！我中原才子[46]，偶遭狼狈，过此图以身报[47]，何但不忘！”女子以棹催艇，疾如风雨，俄已近岸。于舱中携所采莲花一握，导与俱去。

半里入村，见朱户南开，进历数重门，女子先驰入。少间，一丈夫出，是四十许人，揖王升阶[48]，命侍者取冠袍袜履，为王更衣。既，询邦族。王曰：“某非相欺，才名略可听闻。崔真人切切眷爱[49]，招升天阙[50]。自分功名反掌[51]，以故不愿栖隐[52]。”丈夫起敬曰：“此名仙人岛，远绝人世。文若，姓桓，世居幽僻，何幸得觐名流[53]。”因而殷勤置酒。又从容而言曰：“仆有二女，长者芳云，年十六矣，只今未遭良匹，欲以奉侍高人，如何？”王意必采莲人，离席称谢。桓命于邻党中[54]，招二三齿德来[55]。顾左右，立唤女郎。无何，异香浓射，美姝十馀辈拥芳云出[56]，光艳明媚，若芙蕖之映朝日[57]。拜已，即坐，群姝列侍，则采莲人亦在焉。酒数行[58]，一垂髫女自内出[59]，仅十馀龄，而姿态秀曼，笑依芳云肘下，秋波流动。桓曰：“女子不在闺中，出作何务？”乃顾客曰：“此绿云，即仆幼女。颇惠，能记典坟矣[60]。”因令对客吟诗，遂诵《竹枝词》三章[61]，娇婉可听，便令傍姊隅坐[62]。桓因谓：“王郎天才，宿搆必富[63]，可使鄙人得闻教乎[64]？”王慨然诵近体一作[65]，顾盼自雄[66]，中二句云：“一身剩有须眉在[67]，小饮能令块磊消[68]。”邻叟再三诵之。芳云低告曰：“上句是孙行者离火云洞[69]，下句是猪八戒过子母河也[70]。”一座抚掌。桓请其他，王述《水鸟》诗云：“潴头鸣格磔[71]。”忽忘下句。甫一沉吟，芳云向妹呫呫耳语[72]，遂掩口而笑。绿云告父曰：“渠为姊夫续下句矣[73]，云：‘狗腚响弸巴[74]。’”合席粲然[75]，王有惭色。桓顾芳云，怒之以目。王色稍定，桓复请其文艺[76]。王意世外人必不知八股业[77]，乃炫其冠军之作[78]，题为“孝哉闵子骞”二句[79]，破云[80]：“圣人赞大贤之孝[81]……”绿云顾父曰：“圣人无字门人者，‘孝哉’一句，即是人言[82]。”王闻之，意兴索然[83]。桓笑曰：“童子何知！不在此，只论文耳。”王乃复诵，每数句，姊妹必相耳语，似是月旦之词[84]，但嚅嗫不可辨[85]。王诵至佳处，兼述文宗评语[86]，有云：“字字痛切[87]。”绿云告父曰：“姊云：‘宜删“切”字。’”众都不解。桓恐其语嫚[88]，不敢研诘[89]。王诵毕，又述总评，有云：“羯鼓一挝，则万花齐落[90]。”芳云又掩口语妹，两人皆笑不可仰。绿云又告曰：“姊云：‘羯鼓当是四挝。’”众又不解。绿云启口欲言。芳云忍笑诃之曰：“婢子敢言，打煞矣！”众大疑，互有猜论。绿云不能忍，乃曰：“去‘切’字，言‘痛’则‘不通’[91]。鼓四挝，其云‘不通又不通’也。”众大笑。桓怒诃之[92]，因而自起泛卮[93]，谢过不遑[94]。

王初以才名自诩[95]，目中实无千古[96]，至此，神气沮丧，徒有汗淫[97]。桓谀而慰之曰：“适有一言，请席中属对焉[98]：‘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似玉。’”众未措想，绿云应声曰：“黾翁头上，再着半夕即成龟。”芳云失笑，呵手扭胁肉数四[99]。绿云解脱而走，回顾曰：“何预汝事！汝骂之频频，不以为非，宁他人一句，便不许耶？”桓咄之，始笑而去。邻叟辞别。

诸婢导夫妻入内寝，灯烛屏榻，陈设精备。又视洞房中，牙签满架[100]，靡书不有。略致问难[101]，响应无穷[102]。王至此，始觉望洋堪羞[103]。女唤“明珰”，则采莲者趋应，由是始识其名。屡受诮辱[104]，自恐不见重于闺闼[105]；幸芳云语言虽虐，而房帏之内，犹相爱好。王安居无事，辄复吟哦。女曰：“妾有良言，不知肯嘉纳否[106]？”问：“何言？”曰：“从此不作诗，亦藏拙之一道也[107]。”王大惭，遂绝笔。

久之，与明珰渐狎，告芳云曰：“明珰与小生有拯命之德，愿少假以辞色[108]。”芳云许之。每作房中之戏，招与共事，两情益笃[109]，时色授而手语之[110]。芳云微觉，责词重叠[111]，王惟喋喋[112]，强自解免。一夕，对酌，王以为寂，劝招明珰，芳云不许。王曰：“卿无书不读，何不记‘独乐乐’数语[113]？”芳云曰：“我言君不通，今益验矣。句读尚不知耶[114]？‘独要，乃乐于人要；问乐，孰要乎？曰：不[115]。’”一笑而罢。适芳云姊妹赴邻女之约，王得间[116]，急引明珰，绸缪备至[117]。当晚，觉小腹微痛，痛已，而前阴尽缩。大惧，以告芳云。云笑曰：“必明珰之恩报矣！”王不敢隐，实供之。芳云曰：“自作之殃，实无可以方略[118]。既非痛痒。听之可矣。”数日不瘳[119]，忧闷寡欢。芳云知其意，亦不问讯，但凝视之，秋水盈盈，朗若曙星[120]。王曰：“卿所谓‘胸中正，则眸子瞭焉’[121]。”芳云笑曰：“卿所谓‘胸中不正，则瞭子眸焉’[122]。”盖“没有”之“没”，俗读似“眸”，故以此戏之也。王失笑，哀求方剂。曰：“君不听良言，前此未必不疑妾为妒。不知此婢原不可近。曩实相爱，而君若东风之吹马耳[123]，故唾弃不相怜。无已[124]，为若治之。然医师必审患处。”乃探衣而咒曰：“‘黄鸟黄鸟，无止于楚[125]！’”王不觉大笑，笑已而瘳。

逾数月，王以亲老子幼，每切怀思，以意告女。女曰：“归即不难，但会合无日耳。”王涕下交颐[126]，哀与同归。女筹思再三，始许之。桓翁张筵祖饯[127]。绿云提篮入，曰：“姊妹远别，莫可持赠。恐至海南，无以为家，夙夜代营宫室[128]，勿嫌草创[129]。”芳云拜而受之。近而审谛[130]，则用细草制为楼阁，大如橼[131]，小如橘，约二十馀座，每座梁栋榱题[132]，历历可数；其中供帐床榻[133]，类麻粒焉。王儿戏视之，而心窃叹其工。芳云曰：“实与君言：我等皆是地仙[134]。因有宿分[135]，遂得陪从。本不欲践红尘[136]，徒以君有老父，故不忍违。待父天年[137]，须复还也。”王敬诺。桓问：“陆耶？舟耶？”王以风涛险，愿陆。出则车马已候于门。

谢别言迈[138]，行踪骛驶[139]。俄至海岸，王心虑其无途。芳云出素练一匹，望南抛去，化为长堤，其阔盈丈。瞬息驰过，堤亦渐收。至一处，潮水所经，四望辽邈[140]。芳云止勿行，下车取篮中草具，偕明珰数辈，布置如法，转眼化为巨第。并入解装，则与岛中居无少差殊，洞房内几榻宛然。时已昏暮，因止宿焉。早旦，命王迎养。王命骑趋诣故里，至则居宅已属他姓。问之里人，始知母及妻皆已物故[141]，惟老父尚存。子善博[142]，田产并尽，祖孙莫可栖止，暂僦居于西村[143]。王初归时，尚有功名之念，不恝于怀[144]；及闻此况，沉痛大悲，自念富贵纵可携取，与空花何异[145]。驱马至西村，见父衣服滓敝[146]，衰老堪怜。相见，哭各失声；问不肖子[147]，则出赌未归。王乃载父而还。芳云朝拜已[148]，燂汤请浴[149]，进以锦裳，寝以香舍。又遥致故老与之谈宴[150]，享奉过于世家[151]。子一日寻至其处，王绝之，不听入；但予以廿金，使人传语曰：“可持此买妇，以图生业[152]。再来，则鞭挞立毙矣！”子泣而去。王自归，不甚与人通礼[153]；然故人偶至，必延接盘桓[154]，抑过于平时[155]。独有黄子介，夙与同门学，亦名士之坎坷者，王留之甚久，时与秘语，赂遗甚厚[156]。居三四年，王翁卒，王万钱卜兆[157]，营葬尽礼。时子已娶妇，妇束男子严，子赌亦少间矣[158]；是日临丧，始得拜识姑嫜[159]。芳云一见，许其能家[160]，赐三百金为田产之费。翼日[161]，黄及子同往省视，则舍宇全渺，不知所在。

异史氏曰：“佳丽所在，人且于地狱中求之，况享寿无穷乎！地仙许携姝丽，恐帝阙下虚无人矣[162]。轻薄减其禄籍[163]，理固宜然，岂仙人遂不之忌哉？彼妇之口[164]，抑何其虐也！”

【简评】

唐卢照邻《长安古意》：“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如果佳丽可得，又能成仙，逍遥自在，且可永年，还要尘世功名何用？这篇《仙人岛》并非《聊斋志异》中的名篇，但作者从构思到措辞乃至调侃经典、大开诗书的玩笑，其间伏线照应，又的确下过一番功夫，信非苟作。佛家的“彼岸”憧憬，远不如中国土生土长的道教“此岸”享受的畅想更吸引红尘中人。目空一切的书生王勉未能大展宏图于人世，却可以栖迟于地仙境界且享尽艳福，如此“轻薄”之报，大约世人皆求之不得，于是作者又为之设计了先天的“宿根”因由，似乎运命前定，并非人人可蹈。细味其中款曲，多少透露出蒲松龄久困场屋后的某种焦虑心态。青云既然无路，不妨想入非非于仙界；至于王勉的“轻薄”，也无非是自我困顿的解嘲或为戏谑庄严的经典找到借口，其主旨完全不在于讥讽自鸣得意的书生。在尘俗世界，海中本不生莲花，然而佛经中的大海却不同于凡世，《法华经·提婆达多品》：“尔时文殊师利坐千叶莲花，大如车轮，俱来菩萨亦坐宝莲花，从于大海娑竭罗龙宫，自然涌出。”“采莲人”之名或由佛经之启发而出，可见仙海迥异于于尘世的种种奇异，并非无稽之谈。

[1] 灵山：灵山卫，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置，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南县东北灵山卫镇。

[2] 累冠文场：意谓在科举考试中连续取得第一名。文场，科举的考场，这里当指生员应试的岁试与科试。

[3] 诮骂：讥笑和谩骂。

[4] 凌折：欺压，折辱。《史记》卷一二二《酷吏列传》：“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

[5] 轻薄孽：谓轻佻浮薄的罪孽。折除：犹减损。

[6] 反身：自我检束。《易·蹇》：“君子以反身修德。”修道：特指道家修炼以求成仙。

[7] 世上岂有仙人：意谓尘世间并无仙人。语本《三国志》卷五七《虞翻传》：“彼皆死人，而语神仙，世岂有仙人邪！”

[8] 翕（xī西）飞：飞腾。

[9] 齿齿：排列如齿状。

[10] 延阁：绵延的阁道。《文选·左思〈魏都赋〉》：“驰道周屈于果下，延阁胤宇以经营。”晋张载注：“三台与法殿，皆阁道相通，直行为经，周行为营。”

[11] 楹：量词，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

[12] 宫样妆束：宫中女子的服饰。

[13] 馐（xiū羞）：精美的食品。

[14] 酒阑：筵席将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

[15] 共队为曲：谓组成一群体而演奏乐曲。

[16] 各合配旅：意谓持相同乐器者自行按次序配合聚集在一起。旅，次序，《仪礼·燕礼》：“宾以旅酬于西阶上。”汉郑玄注：“旅，序也。以次序劝卿大夫饮酒。”

[17] 乐伎无偶：谓没有与跨凤丽者持同样乐器的仙人。伎，技艺。

[18] 搊（chōu抽）筝：谓用手指弹拨筝。筝，拨弦乐器。形似瑟。传为秦时蒙恬所作，其弦数历代由五弦增至十二弦、十三弦、十六弦。

[19] 烈：谓激烈。开胸：犹开怀。

[20] 荡魄：谓摇动心魄。

[21] 半炊：做半顿饭的工夫，谓时间不算长。

[22] 阕（què确）：乐曲终了。

[23] 铿尔：象声词，形容金石玉木等所发出的洪亮声，这里停止演奏后置琴的声响。语本《论语·先进》：“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宋邢昺疏：“投置其瑟，而声铿然也。”

[24] 清磬：谓声音清越的磬。磬，古代打击乐器，状如曲尺，用玉、石或金属制成，悬挂于架上，击之而鸣。《诗·商颂·那》：“既和且平，依我磬声。”

[25] 云和夫人：作者虚构的善琴仙女名。云和，山名，古取所产之材以制作琴瑟。《周礼·春官·大司乐》：“孤竹之管，云和之琴瑟。”汉郑玄注：“云和、空桑、龙门，皆山名。”

[26] 鹤唳龙吟：以鹤叫龙鸣形容美妙的乐器演奏。

[27] 宝榻锦衾：形容卧具的华美。

[28] 涉想尤劳：谓思念想象无已。南朝梁何逊《为衡山侯与妇书》：“帐前微笑，涉想犹存。”

[29] 才调：谓才气。唐李商隐《读任彦昇碑》诗：“任昉当年有美名，可怜才调最纵横。”

[30] 自合：本该。芥拾青紫：比喻获取功名极为容易。语本《汉书》卷七五《夏侯胜传》：“胜每讲授，常谓诸生曰：‘士病不明经术；经术苟明，其取青紫如俯拾地芥耳。’”芥，地芥，地上的杂草，比喻易得之物。青紫，古时公卿服色，借指高官显爵。

[31] 乱如蓬麻：形容思绪万千，如飞蓬乱麻一般。蓬，草名，叶形似柳叶，边缘有锯齿，花外围白色，中心黄色，秋枯根拔，遇风飞旋，故又名“飞蓬”。

[32] 不自他：谓不自视为外人。《汉书》卷八〇《刘宇传》：“今东平王出襁褓之中而托于南面之位，加以年齿方刚，涉学日寡，骜忽臣下，不自他于太后，以是之间，能无失礼义者，其唯圣人乎！”

[33] 迷晦：迷惑。

[34] 梦梦（ménɡ盟）：不明，无所知晓。语本《诗·小雅·正月》：“民今方殆，视天梦梦。”唐陆德明释文：“梦，莫红反，乱也。”宋朱熹集注：“梦梦，不明也。”天，谓周幽王。提悟：谓点拨令醒悟。

[35] 天仙：天上神仙。晋葛洪《抱朴子》卷二《论仙》：“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36] 再劫：谓天地两次大灾难。劫，佛家谓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经八十小劫为一大劫；道家亦有大劫之称。这里谓大灾难。《云笈七签》卷二：“天地改易，谓之大劫。”

[37] 以鞭驱石：暗用神人助秦始皇驱石下海为桥事。《艺文类聚》卷七九引晋伏琛《三齐略记》：“始皇作石桥，欲过海观日出处。于时有神人，能驱石下海，城阳一山石，尽起立。嶷嶷东倾，状似相随而去。云石去不速，神人辄鞭之，尽流血，石莫不悉赤，至今犹尔。”

[38] 景界：犹景象、境界。元杨梓《霍光鬼谏》第三折：“阴司景界好与人世不同呵。”

[39] 砰（pēnɡ抨）然：象声词，器物坠落或撞击声。

[40] 汩（ɡǔ古）没若鸥：谓如鸥鸟捕鱼一般冲击入水。汩没，沉潜。

[41] 谙（ān安）：谓熟悉。泅浮：游泳。

[42] 美哉跌乎：意谓摔得真漂亮，语式套用《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为之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

[43] 秀才中湿：为“秀才中式”的谐音，意谓秀才考中了举人，属于调侃语。秀才，明清之时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王勉为生员装束，故称。中式，科举考试合格，这里戏谓王勉乡试考中举人，是为旧时秀才所最企盼者。

[44] “苟适意”二句：意谓如果有舒心适意之时，不要忘记我。套用《史记》卷四八《陈涉世家》：“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

[45] 是何言哉：这是什么话呢。语本《孟子·公孙丑上》：“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46] 中原：地区名，广义指整个黄河流域，王勉为山东人，故称。

[47] 图以身报：意谓期盼舍命以报恩德。

[48] 升阶：自堂下拾级而上。

[49] 切切：恳挚深切。眷爱：垂爱。

[50] 天阙：天上的宫阙。

[51] 自分（fèn奋）功名反掌：意谓自以为取得功名易如反掌。自分，自料，自以为。反掌，犹反手，喻事之极易。《文选·枚乘〈上书谏吴王〉》：“易于反掌，安于泰山。”唐李善注：“反掌，言易也。”

[52] 栖隐：谓栖息隐居成世外之人。

[53] 觐（jìn晋）：拜见。名流：名士之辈。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孙兴公、许玄度皆一时名流。”

[54] 邻党：即“乡党”，多泛称家乡邻里。周制，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论语·乡党》：“孔子之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

[55] 齿德：谓年高德劭的人。《汉书》卷六《武帝纪》：“古之立教，乡里以齿，朝廷以爵，扶世导民，莫善于德。”

[56] 美姝（shū殊）：美女。《诗·邶风·静女》：“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毛传：“姝，美色也。”

[57] 芙蕖（qú渠）之映朝日：谓如荷花在早晨阳光照耀映衬下格外光鲜美丽。宋杨万里《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诗：“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芙蕖，又作“芙渠”，荷花的别名。《尔雅·释草》：“荷，芙渠。其茎茄，其叶蕸，其本蔤，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中的，的中薏。”晋郭璞注：“（芙渠）别名芙蓉，江东呼荷。”

[58]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59] 垂髫（tiáo条）：这里谓打扮尚在童稚的少女，因不束发，无发簪，故称。髫，儿童垂下的头发。

[60] 典坟：亦作“典贲”，三坟五典的省称，指各种古代文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良史也，子善视之。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淮南子》卷一一《齐俗训》：“衣足以覆形，从典坟，虚循挠，便身体，适行步，不务于奇丽之容，隅眦之削。”

[61] 竹枝词：乐府《近代曲》之一，本为巴渝（今四川东部）一带民歌，唐诗人刘禹锡据以改作新词，歌咏三峡风光和男女恋情，盛行于世。后人所作也多咏当地风土或儿女柔情。其形式为七言绝句，语言通俗，音调轻快。清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三：“唐人《柳枝词》专咏柳，《竹枝词》则泛言风土，如杨廉夫《西湖竹枝词》之类，前人亦有一二专咏竹者，殊无意致。”

[62] 隅坐：古人谓坐于席角旁，古无椅，布席共坐于地，尊者正席，卑者坐于旁位。《礼记·檀弓上》：“曾子寝疾，病，乐正子春坐于床下，曾元、曾申坐于足，童子隅坐而执烛。”汉郑玄注：“隅坐，不与成人并。”这里谓坐位的侧边。

[63] 宿搆（ɡòu构）：同“宿构”，谓预先构思、草拟的诗文。《三国志》卷二一《王粲传》：“（王粲）善属文，举笔便成，无所改定，时人常以为宿构。”抅，构思，创作。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神思》：“子建援牍如口诵，仲宣举笔似宿抅。”

[64] 鄙人：自称的谦词。《史记》卷一〇二《张释之冯唐列传》：“唐谢曰：‘鄙人不知忌讳。’”闻教：领教，受教。

[65] 近体：即“近体诗”，诗体名，一称今体诗，与古体诗相对而言，谓唐代定型并大量出现的律诗及绝句，这种诗体的句数、字数、属对、平仄和用韵都有严格规定。宋朱翌《猗觉寮杂记》卷上：“李峤、沈、宋之流，方为律诗，谓之近体。”

[66] 顾盼自雄：形容得意忘形的情态。语本《宋书》卷六九《范晔传》：“及在西池射堂上，跃马顾盼，自以为一世之雄。”

[67] 须眉：胡须和眉毛，旧时多用作男子的代称。

[68] 小饮：犹小酌，谓场面简单而随便的饮酒。唐薛用弱《集异记·王涣之》：“三诗人共诣旗亭，贳酒小饮。”块磊：比喻胸中郁结的愁闷或气愤。宋刘弇《莆田杂诗》其一六：“赖足樽中物，时将块磊浇。”

[69] 孙行者离火云洞：这是就“剩有须眉”的吟咏用曲解法加以调侃讽刺。明吴承恩《西游记》第四十一回“心猿遭火败，木母被魔擒”，内有孙悟空被火云洞的红孩儿部下真三昧火烧败的情节。

[70] 猪八戒过子母河：这是就“小饮能令块垒消”的吟咏用曲解法加以调侃讽刺。明吴承恩《西游记》第五十三回“禅主吞餐怀鬼孕，黄婆运水解邪胎”，内有猪八戒在西梁女国因误饮子母河中水而成胎气的情节，后经一婆子指教喝下落胎泉之水，方解厄难。

[71] 潴（zhū猪）头：水停聚处。格磔（ɡē zhé哥哲）：鸟鸣声。唐钱起《江行无题》诗其二六：“只知秦塞远，格磔鹧鸪啼。”

[72] 呫呫（chè彻）：轻声小语貌。

[73]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74] 狗腚响弸（pénɡ彭）巴：用谐音法与“潴头鸣格磔”为偶，意即放狗屁。狗腚，方言，狗的臀部，与“潴（猪）头”为对偶。弸巴，象声词，形容狗放屁声，与“格磔”为对偶。

[75] 粲然：大笑的样子。

[76] 文艺：指撰述和写作方面的学问。《大戴礼记·文王官人》：“有隐于知理者，有隐于文艺者。”

[77] 八股业：谓从事科举考试的八股举业。八股，即“八股文”，又称“制义”、“制艺”，明清科举考试的功令文字，《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78] 冠军之作：谓王勉在以往岁试或科试中取得第一名的八股文章。

[79] 孝哉闵子骞二句：谓八股文题，取自《论语·先进》：“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闵子骞，即闵损（前515—？），字子骞，为孔子学生，比孔子小十五岁。

[80] 破：即“破题”。八股文的规则随时代不同而屡有变化，但大体上要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几个部分组成。其中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四个部分各自须有两股相比偶的文字，共成八股，这就是八股文名称的由来。作八股文，应试者首先要用两句以至三四句话总括点明题义，这就是“破题”；接下用四、五句话引申“破题”之义，谓之“承题”。破题与承题写得好坏往往成为考官考虑录取与否的关键，故为考生所重视。

[81] 圣人：指品德最高尚、智慧最高超的人，这里专谓孔子。大贤：才德超群的人。闵子骞为孔门七十二贤人之一，这里即谓闵子骞。《史记》卷六七《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

[82] “圣人”三句：意谓孔子不当称呼自己学生的表字，“孝哉闵子骞”不过是孔子转述赞誉者的言语。这里以对《论语》的别种诠释，讥讽王勉的“破题”未明题义，开首即错，有调侃意味。表字为古人于本名外所取的与本名意义相关的另一名字，称呼自己尊敬的人或友朋间相互称呼须称字不称名，老师称呼学生一般不称字。《礼记·檀弓上》：“幼名、冠字、五十以伯仲、死谥，周道也。”唐孔颖达疏：“人年二十，有为人父之道，朋友等类不可复呼其名，故冠而加字。”《后汉书》卷六六《陈蕃传》：“郡人周璆，高洁之士。前后郡守招命莫肯至，唯蕃能致焉。字而不名，特为置一榻，去则县之。”

[83] 意兴索然：意谓兴致全无。

[84] 月旦：即“月旦评”，谓品评议论人物，参见380页注〔22〕。这里谓品评王勉的文章。

[85] 嚅嗫（rú niè儒聂）：说话吞吞吐吐的样子。

[86] 文宗：明代称提学、清代称学政为文宗。提学，即“提学御史”，又名“提学道”，官名，提督学政或提督学校官。明代南、北两京及十三布政使司各置一人，两京以御史，十三布政使司以按察司副使、佥事充任。任期三年，巡回考试各府、州、县生员。乡试时负责考定各地教官等第，以便选聘至省城阅卷。学政，即“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学使”。清代派学政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与生员；均由侍郎、京堂、翰林、科道及部属等官由进士出身者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任学政期间，可与督抚平行。1906年改称提学使，辛亥革命后废。

[87] 痛切：极其恳切。《汉书》卷三六《刘向传》：“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宗室，讥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发于至诚。”

[88] 嫚（màn曼）：轻侮。《左传·昭公二十年》：“所以天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

[89] 研诘（jié皆）：仔细盘问。

[90] “羯鼓”二句：意谓字句铿锵、文采飞扬。羯鼓，古代打击乐器的一种。起源于印度，从西域传入，盛行于唐开元、天宝年间。《通典·乐四》：“羯鼓，正如漆桶，两头俱击。以出羯中，故号羯鼓，亦谓之两杖鼓。”挝（zhuā抓），击打。万花齐落，《太平广记》卷二〇五引《羯鼓录·玄宗》：“唐玄宗洞晓音律，由之天纵，凡是管弦，必造其妙……尝遇二月初，诘旦，巾栉方毕，时宿雨始晴，景色明丽。小殿内亭，柳杏将吐，睹而叹曰：‘对此景物，岂可不与他判断之乎。’左右相目，将命备酒，独高力士遣取羯鼓。上旋命之，临轩纵击一曲，曲名《春光好》（上自制也），神思自得。及顾柳杏，皆已发拆。指而笑谓嫔嫱内官曰：“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皆呼万岁。又制《秋风高》，每至秋空迥澈，纤翳不起，即奏之。必远风徐来，庭叶徐下，其妙绝入神如此。”

[91] 痛则不通：巧用中医学术语，以“痛切”之“痛”讥讽王勉的八股文脉络不清、文句不通。金李杲《医学发明》：“通则不痛，痛则不通。痛随利减，当通其经络，则疼痛去矣。”

[92] 诃（hē喝）：大声斥责。

[93] 泛卮（fěnɡ zhī讽支）：把酒杯翻过来。这里意谓假装无意中踫翻酒杯，以便借“谢过不遑”缓和当时主客尴尬的局面。泛，翻，倾倒。《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太后怒，乃令酌两卮酖，置前，令齐王起为寿。齐王起，孝惠亦起，取卮欲俱为寿。太后乃恐，自起泛孝惠卮。齐王怪之，因不敢饮，佯醉去。”唐颜师古注：“字本作覂，古通用也。”

[94] 谢过不遑：意谓连声向人认错，请求原谅。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95] 自诩（xǔ许）：自夸。

[96] “目中”句：意谓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形容骄傲自大。

[97] 汗淫：汗流不止貌。淫淫，流落不止貌，《楚辞·大招》：“雾雨淫淫，白皓胶只。”汉王逸注：“淫淫，流貌也。

[98] 属（zhǔ主）对：谓对出下联。

[99] 呵手：小儿女以“胳肢”相戏前，先攒聚右手五指置于嘴前连呼热气，以示预备，往往手未到其腋下，对方已经笑不可止。参见本书卷四《狐梦》“遥呵手指”。扭胁肉：类似于令人狂笑的“胳肢”之戏。数（shuò朔）四：犹言再三再四，即多次。

[100] 牙签：系在书卷上作为标识，以便翻检的牙骨等制成的签牌。唐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诗：“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这里即指代成函的书籍。

[101] 问难（nàn南去声）：诘问驳辩。《东观汉记·贾宗传》：“上美宗既有武节，又兼经术，每晏会，令与当世大儒司徒丁鸿问难经传。”

[102] 响应：比喻应答敏捷。《史记》卷一〇二《张释之冯唐列传》：“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十馀问，尉左右视，尽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上所问禽兽簿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

[103] 望洋堪羞：意谓因眼界大开而开始自惭形秽，羞愧难当。望洋，亦作“望羊”、“望佯”、“望陽”，仰视貌；语本《庄子·秋水》：“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为尽在己。顺流而东行，至于北海，东面而视，不见水端，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104] 诮辱：讥讽和侮辱。

[105]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106] 嘉纳：赞许并采纳。

[107] 藏拙：掩藏拙劣，不以示人。

[108] 假以辞色：亦作“假以词色”，谓给予温和的言语和脸色。假，给予。

[109] 笃（dǔ赌）：深厚。

[110] 色授而手语：谓因有所顾忌而仅以眉目传情并辅以手势。

[111] 重叠：相同的东西层层相积，引申为再三。

[112] 喋喋：谓唠叨多言的辩解。

[113] 独乐乐数语：语本《孟子·梁惠王下》：“（孟子）曰：‘独乐乐，与人乐乐，孰乐？’（齐宣王）曰：‘不若与人。’”文中两个“乐”叠用，前一个“乐”，旧时当异读作“要（yào药）”，作“喜好”解，可译为“欣赏”。意即：孟子问：“一个人单独地欣赏音乐快乐，同别人一起欣赏音乐也快乐，哪一种方式更快乐？”齐宣王回答：“当然与别人一同欣赏更快乐些。”

[114] 句读（dòu逗）：古人指文辞休止和停顿处。文辞语意已尽处为句，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书面上用圈“。”与点“、”来标志。

[115] “独要”数句：故意用异读字并错误断句，加字曲解《孟子》原文，机智地回应王勉：独自占有，不需要别人参加进来。

[116] 得间（jiàn建）：谓得到机会。

[117]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118] 方略：处置。

[119] 瘳（chōu抽）：病愈。

[120] “秋水”二句：谓眼波清澈，如同晨星一样闪烁。盈盈，清澈貌。《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121] “胸中正”二句：意谓心术端正，眼睛就明亮。语本《孟子·离娄上》：“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眸（móu谋）子，瞳人，亦泛指眼睛。瞭（liǎo寥上声）：眼珠明亮。

[122] 瞭子：“屪（liáo寥）子”或“膫（liáo寥）子”的谐音，俚语，谓男性生殖器。

[123] 东风之吹马耳：谓东风吹过马耳边，比喻充耳不闻，无动于衷。语本唐李白《答王十二寒夜独酌有怀》诗：“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直一杯水。世人闻此皆掉头，有如东风射马耳。”

[124] 无已：不得已。语本《孟子·梁惠王下》：“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

[125] “黄鸟”二句：意谓“前阴”不要再隐藏了。化用《诗·小雅·黄鸟》：“黄鸟黄鸟，无集于榖。”“黄鸟黄鸟，无集于桑。”“黄鸟黄鸟，无集于栩。”黄鸟，喻指男阴。楚，丛莽，这里喻指男性阴毛，与前文“前阴尽缩”呼应。

[126] 交颐：犹满腮。《孙子兵法·九地》：“士卒坐者涕沾襟，偃卧者涕交颐。”

[127] 祖饯：饯行。

[128] 夙夜：朝夕，日夜。

[129] 草创：犹草率，粗糙简略。这里又双关用细草所制作。

[130] 审谛（dì帝）：谓仔细观察。

[131] 橼（yuán缘）：即“枸橼”，又名香橼，小乔木或大灌木，果实长圆形，黄色，皮粗厚而有芳香，供观赏，果瓤味苦。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〇《果二·枸橼》：“枸橼产闽广间，木似朱栾而叶尖长，枝间有刺，植之近水乃生。其实状如人手，有指，俗呼为‘佛手柑’。”

[132] 榱（cuī崔）题：屋椽的端头。通常伸出屋檐，因通称出檐。《孟子·尽心下》：“堂高数仞，榱题数尺。”汉赵岐注：“榱题，屋溜也。”清焦循正义：“榱之抵檐处为榱题。其下覆以瓦，雨自此下溜，故为溜……自瓦言之为溜，自椽言之为榱题。”

[133] 供帐：亦作“供张”，陈设供宴会用的帷帐、用具、饮食等物。《汉书》卷五九《张延寿传》：“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

[134] 地仙：方士称住在人间的仙人。参见本篇注〔135〕。

[135] 宿分（fèn奋）：犹宿缘，谓前定的缘分。

[136] 红尘：佛教、道教等称人世为“红尘”。

[137] 天年：自然的寿数。《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138] 谢别：辞别。迈：远行。

[139] 骛（wù务）驶：疾速奔驶。

[140] 辽邈：犹辽远。

[141] 物故：死亡。《汉书》卷五四《苏武传》：“前以降及物故，凡随武还者九人。”唐颜师古注：“物故谓死也，言其同于鬼物而故也。一说，不欲斥言，但云其所服用之物皆已故耳。”

[142] 博：谓赌博。

[143] 僦（jiù就）居：租赁房屋。

[144] 恝（jiá颊）：淡然。

[145] 空花：亦作“空华”，佛教语，谓隐现于病眼者视觉中的繁花状虚影，比喻纷繁的妄想和假相。《楞严经》卷四：“亦如翳人，见空中华；翳病若除，华于空灭。忽有愚人，于彼空华所灭空地，待华更生；汝观是人，为愚为慧？”

[146] 滓敝：肮脏破旧。唐无名氏《仙传拾遗·韩愈外甥》：“元和中，忽归长安，知识阘葺，衣服滓敝，行止乖角。”

[147] 不肖（xiào孝）子：谓子不似父。《礼记·杂记下》：“诸侯出夫人，夫人比至于其国……主人对曰：‘某之子不肖，不敢辟诛。’”汉郑玄注：“肖，似也。不似，言不如人。”

[148] 朝（cháo潮）拜：拜见。

[149] 燂（xún寻）汤：烧热水。语本《礼记·内则》：“五日则燂汤请浴。”汉郑玄注：“燂，温也。”

[150] 故老：年高而见识多的人。晋陶渊明《咏二疏》：“促席延故老，挥觞道平素。”谈宴：即“谈”，亦作“谈燕”，谓边宴饮边叙谈。三国魏曹操《短歌行》：“契阔谈燕，心念旧恩。”

[151]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152] 生业：谓从事某种产业。

[153] 通礼：谓以礼相互往来。

[154] 延接：接待。盘桓：交往。

[155] （huī辉）抑：亦作“挹”，谦让。《晋书》卷七四《桓彝传》：“彝上疏深自挹，内外之任并非所堪。”

[156] 赂遗（lù wèi录未）：谓以财物赠送他人。《史记》卷一一〇《匈奴列传》：“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

[157] 卜兆：谓选择墓地。

[158] 少间（jiàn建）：谓稍稍停止。

[159] 姑嫜：丈夫的母亲与父亲。

[160] 能家：谓善于持家。唐韩愈《河南少尹李公墓志铭》：“公讳素，字某，生七岁，丧其父，贫不能家，母夫人提以归，教育于其外氏。”

[161] 翼日：次日。翼，通“翌”。

[162] 帝阙：谓京城。

[163] 禄籍：旧时谓天上或冥府记录人福、禄、寿的簿册。《书·大禹谟》：“钦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愿，四海困穷，天禄永终。”孔传：“言为天子勤此三者则天之禄籍，长终汝身。”唐孔颖达疏：“禄谓福禄，籍谓名籍，言享大福，保大名也。”

[164] 彼妇之口：谓芳云与其妹的利口。《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彼妇之口，可以出走；彼妇之谒，可以死败。盖优哉游哉，维以卒岁！”

阎罗薨[1]

巡抚某公父[2]，先为南服总督[3]，殂谢已久[4]。公一夜梦父来，颜色惨慄[5]，告曰：“我生平无多孽愆[6]，只有镇师一旅[7]，不应调而误调之，途逢海寇[8]，全军尽覆。今讼于阎君[9]，刑狱酷毒，实可畏凛[10]。阎罗非他，明日有经历解粮至[11]，魏姓者是也。当代哀之，勿忘！”醒而异之，意未深信。既寐，又梦父让之曰[12]：“父罹厄难[13]，尚弗镂心[14]，犹妖梦置之耶[15]？”公大异之。

明日，留心审阅，果有魏经历，转运初至[16]，即刻传入，使两人捺坐[17]，而后起拜，如朝参礼[18]。拜已，长跽涟洏而告以故[19]。魏初不自任[20]，公伏地不起。魏乃云：“然，其有之[21]。但阴曹之法[22]，非若阳世[23]，可以上下其手[24]，即恐不能为力。”公哀之益切，魏不得已，诺之。公又求其速理，魏筹回虑无静所[25]，公请为粪除宾廨[26]，许之，公乃起。又求一往窥听，魏不可。强之再四，嘱曰：“去即勿声。且冥刑虽惨，与世不同，暂置若死，其实非死。如有所见，无庸骇怪[27]。”

至夜，潜伏廨侧，见阶下囚人，断头折臂者，纷杂无数；墀中置火铛油镬[28]，数人炽薪其下[29]。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30]。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魏曰：“汝等命戕于寇[31]，冤自有主，何得妄攀官长？”众鬼哗言曰：“例不应调，乃被妄檄前来[32]，遂遭凶害，谁贻之冤[33]？”魏又曲为解脱，众鬼嗥冤，其声讻动[34]。魏乃唤鬼役：“可将某官赴油鼎，略入一煠[35]，于理亦当。”察其意，似欲借此以泄众忿。言一出，即有牛首阿旁执公父至[36]，即以利叉刺入油鼎。公见之，中心惨怛[37]，痛不可忍，不觉失声一号，庭中寂然，万形俱灭矣。公叹咤而归。及明，视魏，则已死于廨中。

松江张禹定言之[38]。以非佳名，故讳其人。

【简评】

专制社会，人治大于法治，司法不公为历代通病，政治体制使然。社会从上至下，沆瀣一气，自难清明。下层百姓吁求公正无私，计无复之，只能寄托于阴曹地府，仿佛阎罗铁面，不徇私情，一切不公皆可以摆平。实则这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想象，将现实中难以实现的愿望寄寓到未知的世界，也未必会有光明的前景。阎罗本是古代印度神话中管理阴间者，为佛教所吸收，此后汉传佛教又将之中国化，于是有了“十殿阎罗”各自有名有姓的称谓，其官署竟与阳间的衙门毫无二致。据说刚正之人去世后也可到阴间当阎王爷，隋朝的韩擒虎、宋代的范仲淹、寇准、包拯等皆有类似传说，特别是前者，竟书写于正史。《隋书》卷五二《韩擒虎传》：“其邻母见擒门下仪卫甚盛，有同王者，母异而问之。其中人曰：‘我来迎王。’忽然不见。又有人疾笃，忽惊走至擒家曰：‘我欲谒王。’左右问曰：‘何王也？’答曰：‘阎罗王。’擒子弟欲挞之，擒止之曰：‘生为上柱国，死作阎罗王，斯亦足矣。’因寝疾，数日竟卒，时年五十五。”活人穿越于阴阳两界，阳间为高官，阴间当阎罗，宋代的包拯据说可以“日断人间，夜断阴间”。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三《谈异四·阎王》：“世传赵定宇、冯具区皆为阎罗王。”看来人世间有资格当阎王的不在少数。本篇《阎罗薨》显然以明代嘉靖间倭寇为患东南沿海为背景，姑且不论。其中的魏经历居然可以阳世为小官，阴间做阎罗，地位悬殊，为何还要兼任尘世的卑职？因私心暴露而猝死，恐怕阴间的阎罗也当不成了。以魏经历作为穿线人物，无非为便于小说叙事而设计，否则阴间的正义何以能彰显于阳世？为官不慎致令五百兵士死于非命，也要受阴间酷刑，如此而论则罚不胜罚，火铛油镬之用无虚日矣！历史上诸多无辜者往往成为野心家博弈中的棋子，丢卒保车后还要冠以光明正大的理由，“一将功成万骨枯”实乃家常便饭。清冯镇峦有感于此，有评云：“宋王韶有意功名，开边展土，取熙河一路，杀戮过多，累功升至安抚使。一日，到甘露寺，过高士刁景纯，问以王法杀人可有罪否，刁曰：‘莫问有罪无罪，只要你打得过心下去。’韶曰：‘打得过去。’刁曰：‘打得过去，何以又来问我？’王默然。后病，开眼即见无数没头鬼索命，不久死。”王韶，《宋史》卷三二八有传，内有云：“韶交亲多楚人，依韶求仕，乃分属诸将，或杀降羌老弱予以首为功级。韶晚节言动不常，颇若病狂状。既病疽，洞见五脏，盖亦多杀徵云。”看来其死前患有疑神疑鬼的精神疾病与恶性肿瘤，并非空穴来风。尊重任何人的生命权，不草菅人命，任何社会上位者皆责无旁贷，否则，一定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举清褚人获《坚瓠集》馀集卷二《拗相公见鬼》一则为《阎罗薨》有关情节之因果关系：“《谈圃》：王安石在金陵，于死之前一年，白日见一人上堂再拜，乃故吏也，死已久矣。安石惊问何来，曰：‘奉冥司檄来，决公之子雱一案。’问：‘雱安在？’吏曰：‘公如欲见，可于某日之夜，伏庑下观之，切勿惊呼，但可使一人侍侧。’安石如其言。见故吏紫袍冠带坐堂上，狱卒数人枷一囚入，身具桎梏，两足流血，呻吟之声，惨不可闻。视之，乃雱也。雱哀告云：‘乞早结案。’吏据案举笔判讫，厉声呵叱。安石失声而哭，忽不见。明年安石死。”又加按语云：“《阎罗薨》中巡抚某公于暗中窥听冥司断案的情节与王安石事颇相似。在它们之间，很可能有某种因果关系。”所言不无道理。

[1] 薨（hōnɡ轰）：死的别称。自周代始，人之死亡，有尊卑之分，“薨”以称诸侯之死。《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唐代则以薨称三品以上大官之死。

[2] 巡抚：或称抚台、抚军，清代地方长官，地位略次于总督，秩从二品，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明代巡抚，初为临时差遣，后虽各省多有，并非定制之省级长官。清顺治元年沿明制设，无定员。

[3] 南服：古代王畿以外地区分为五服，故称南方为“南服”。总督：别称总制、制台，为地方最高长官，秩从一品或正二品，辖一省或二、三省，提督军务，总理粮饷，察举官吏，综理军政事务，可节制巡抚或代行巡抚事。

[4] 殂（cú徂）谢：去世。

[5] 惨慄：悲痛之极。汉王褒《九怀·思忠》：“感余志兮惨栗，心怆怆兮自怜。”

[6] 孽愆（qiān千）：罪过。

[7] 镇师一旅：谓总督治下五百人的一支军队。明代总镇一方的武官称总兵官（镇守），初受皇帝直接指挥，无品级，无定员；中叶以后渐以流官充任，且受总督、巡抚约束。清代总兵（镇），为清代绿营兵高级将领，位次于提督，秩正二品，所辖为绿营最高组织“标”，分设于内地各省，每省二至七人不等，管辖本标及所属协、营，镇守本镇所属地方，受总督与提督双重节制。因所辖之部称镇，又称“总镇”。其所属有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等官。以作者蒲松龄所处时代以及下文提及“海寇”事推测，这里当指明代总兵官辖下的一支五百人的军队。一旅，旧时多称五百人的军队编制单位。《周礼·地官·小司徒》：“乃会万民之卒伍而用之。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

[8] 海寇：这里当指倭寇，为明代骚扰中国东南沿海一带的日本海盗。倭寇在明嘉靖以后最为猖獗，与中国海盗王直、徐海等相互勾结，在浙江、福建、广东沿海攻掠乡镇城邑，为害甚烈。后在戚继光、俞大猷等爱国将领的打击下，倭寇之患方渐告平息。

[9] 阎君：即“阎罗”，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10] 畏凛：畏惧。

[11] 经历：明清中央与地方各官署均有设置，掌文移收发诸事宜。明代秩自从五品至正八品，清代秩自正六品至正八品，视所隶官衙之高下为别。解（jiè界）粮：谓押送米粮。

[12] 让：责问。

[13] 罹（lí离）：遭受。厄难：祸难。

[14] 镂心：谓铭记于心。

[15] 妖梦：反常之梦。《左传·僖公十五年》：“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杜预注：“狐突不寐而与神言，故谓之妖梦。”

[16] 转运：运输。

[17] 捺（nà纳）坐：用手向下按在座位上，不令起身。

[18] 朝参：古代百官上朝参拜君主。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二：“先君言，旧制，朝参，拜舞而已，政和以后，增以喏。”

[19]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涟洏（ér而）：亦作“涟而”，泪流貌。汉王粲《赠蔡子笃》诗：“中心孔悼，涕泪涟洏。”

[20] 自任：当作自身的职责。语本《孟子·万章下》：“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21] 其有之：或许有这回事。语本《诗·小雅·裳裳者华》：“维其有之，是以似之。”

[22] 阴曹：即“阴间”，迷信谓人死后灵魂所到的地方。

[23] 阳世：人世。（ménɡ萌）：昏昧糊涂貌。

[24] 上下其手：谓串通玩法，共同作弊。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春秋时，楚攻郑，穿封戌俘虏郑将皇颉，公子围与之争功，请伯州犁裁处。伯州犁曰：“请问于囚。”囚出作证，伯州犁有意偏袒公子围，故意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

[25] 筹回：犹筹思，谓计划思虑。

[26] 粪除宾廨（xìe谢）：谓清扫官署中接待宾客的房舍。粪除，清扫，《左传·昭公三年》：“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

[27] 无庸：无须，不必。

[28]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火铛（chēnɡ撑）油镬（huò获）：谓地狱中对阳世犯罪人施以蒸煮、油炸等酷刑的刑具。铛，古代的锅，有耳和足，以金属或陶瓷制成，这里泛指煮器。镬，油锅。

[29] 炽薪：谓烧旺柴草。

[30] 曩（nǎnɡ攮）：先时。殊：不同。

[31] 戕（qiānɡ枪）：残害。

[32] 檄（xí习）：谓官府用以征调的文书。

[33] 贻：致使。

[34] 讻动：谓喧杂纷扰。

[35] 煠（zhá炸）：谓将物品放在沸油里进行处理。

[36] 牛首阿旁（ā bànɡ啊阴平棒）：亦作“牛头阿傍”、“牛头阿旁”，佛教谓地狱中鬼卒名。语本《五苦经》：“狱卒名阿旁，牛头人手，两脚牛蹄，力壮排山。”《法苑珠林》卷八四引《罪业报应教化地狱经》：“牛头阿傍，以三股铁叉，叉人内着镬汤中，煮之令烂。”南朝齐王琰《冥祥记》：“何澹之，东海人，宋大司农，不信经法，多行残害。永初中，得病，见一鬼，形甚长壮，牛头人身，手执铁叉，昼夜守之……相识沙门慧义，闻其病往候；澹之为说所见，慧义曰：‘此是牛头阿旁也。’”阿旁，为梵语音译。

[37] 惨怛（dá达）：忧伤，悲痛。

[38] 松江：明清府名，府治华亭县（今上海市松江区）。张禹定：即张泽震（生卒年不详），字禹定，顺治十四年（1657）副贡生，考授州同。嘉庆二十三年（1818）《松江府志》卷四七《选举表·贡生》著录。

颠道人[1]

颠道人，不知姓名，寓蒙山寺[2]。歌哭不常，人莫之测，或见其煮石为饭者[3]。会重阳[4]，有邑贵载酒登临[5]，舆盖而往[6]，宴毕过寺，甫及门，则道人赤足着破衲[7]，自张黄盖[8]，作警跸声而出[9]，意近玩弄[10]。邑贵惭怒，挥仆辈逐骂之。道人笑而却走。逐急，弃盖，共毁裂之，片片化为鹰隼[11]，四散群飞，众始骇。盖柄转成巨蟒，赤鳞耀目。众哗欲奔，有同游者止之曰：“此不过翳眼之幻术耳[12]，乌能噬人[13]！”遂操刃直前。蟒张吻怒逆，吞客咽之。众益骇，拥贵人急奔，息于三里之外。使数人逡巡往探[14]，渐入寺，则人蟒俱无。方将返报，闻老槐内喘急如驴，骇甚。初不敢前，潜踪移近之[15]，见树朽中空，有窍如盘。试一攀窥，则斗蟒者倒植其中，而孔大仅容两手，无术可以出之。急以刀劈树，比树开而人已死，逾时少苏，舁归[16]。道士不知所之矣。

异史氏曰：“张盖游山，厌气浃于骨髓[17]。仙人游戏三昧[18]，一何可笑！予乡殷生文屏[19]，毕司农之妹夫也[20]，为人玩世不恭[21]。章丘有周生者[22]，以寒贱起家，出必驾肩而行[23]。亦与司农有瓜葛之旧[24]。值太夫人寿[25]，殷料其必来，先候于道，着猪皮靴，公服，持手本[26]。俟周舆至，鞠躬道左[27]，唱曰：‘淄川生员，接章丘生员！’周惭，下舆，略致数语而别。少间，同聚于司农之堂，冠裳满座[28]，视其服色[29]，无不窃笑；殷傲睨自若[30]。既而筵终出门，各命舆马。殷亦大声呼：‘殷老爷独龙车何在[31]？’有二健仆，横扁杖于前[32]，腾身跨之。致声拜谢，飞驰而去。殷亦仙人之亚也[33]。”

【简评】

小人得势，作威作福，诚如《红楼梦》中所谓“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专制社会，等级森严，更助长了大小官吏讲排场的歪风邪气，一出行则前呼后拥，人五人六，呵卵捧屁者成群结队，耀武扬威，凌虐百姓。这些人每每扪腹而喜，以为万物皆备于我。其实个中人物装模作样，色厉内荏，头脑冬烘，腹笥空空，实为不堪。明刘基《卖柑者言》之形容极中肯綮：“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浓而饫肥鲜者，孰不巍巍乎可畏，赫赫乎可象也？有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本篇《颠道人》之正文与“异史氏曰”一为仙人中语，一为追述明代末年事，前后呼应，相映生辉，讽喻意味堪称浓墨重彩。道人对于“邑贵”之恶作剧，薄惩中自具醒世菩萨心肠；殷生迎候周生以及乘“独龙车”之戏谑，玩世不恭中却有反抗社会黑暗的内容。清但明伦有评云：“偏是寒贱起家者，多妄自尊大，殆恐人轻之也，不知适以此致人之侮。”这只看到了问题的一个方面。孟森《心史丛刊》三集有《跋〈聊斋志异·颠道人〉》一文，文章引述《桐阴清话》等文献，首先揭示出殷生怪异装束的符号意义，功不可没：“殷生着猪皮靴，骑扁杖，少时读之，不辨是何舆服。后始知明代功令，教坊妓者之夫所服所乘，定制如此。《聊斋》去明未远，当时言此，必人人知为妓夫仪式，故绝不复加诠释。”孟文另引明刘辰《国初事迹》云：“太祖立富乐院于乾道桥，男子令戴绿巾，腰系红搭腷，足穿带毛皮靴，不容街中走，止于道旁左右行。或令作匠穿甲，妓妇戴皂冠，身穿皂褙子，出入不许穿华丽衣服，专令礼房王迪管令。此人熟知音律，能作乐府，禁文武官及舍人不许入院，止容商贾出入。”此引文恰可与本篇注〔26〕所引《万历野获编》内容相对照，可见所谓“猪皮靴”必须带毛，或许类似于今天的翻毛皮鞋，否则外人何以分辨之？殷生穿用带毛猪皮靴与乘“独龙车”，竟然自居于明代社会最低贱者乐户或妓女之夫（乌龟）地位，属于反传统、反社会的行为，这对于我们认识其行动的真正目的大有助益。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一文论及嵇康、阮籍的反礼教言行时说：“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明末是江河日下、天崩地解的时代，一切皆已陷入混乱不堪的状态，殷生叹息礼崩乐坏，看不惯社会的虚假浮躁，又不必担心学校革除其生员资格，这是导致殷生行为怪异的基础。殷生以佯狂戏弄周生的初衷，也许不仅只是针对周生个人的极端行为，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或许还是等级社会的忠诚卫道者。

[1] 颠：通“癲”，谓癫狂，疯癫。

[2] 蒙山：山名，在今山东省临沂市蒙阴县南。康熙二十四年（1685）《蒙阴县志》卷二《诸山》：“蒙山，在城南三十里，高二十里许，周围约有三百馀里，《禹贡》所谓‘蒙羽其艺’，即此。为本县八景之一，曰‘蒙山叠翠’。”

[3] 煮石为饭：旧传神仙、方士烧煮白石为粮，后因借为道家修炼的典实。晋葛洪《神仙传·白石先生》：“（白石先生）常煮白石为粮，因就白石山居。”

[4] 重阳：即农历九月九日的重阳节。《艺文类聚》卷四引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今世人每至九日，登山饮菊酒。”

[5] 邑贵：谓蒙阴县中有权势者。登临：登山临水，这里谓游览。语本《楚辞·九辩》：“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6] 舆盖：车舆与车盖，旧时为官员出行的排场。

[7] 破衲（nà纳）：破旧的僧衣。衲，僧衣，以其常用许多碎布拼缀而成，故称。

[8] 黄盖：这里指黄色的伞，旧时为皇帝所御用。

[9] 警跸（bì毕）声：谓发出喝道声。警跸，古代帝王出入时，于所经路途侍卫警戒，清道止行。崔豹《古今注》卷上《舆服》：“警跸，所以戒行徒也。周礼跸而不警。秦制出警入跸，谓出军者皆警戒，入国者皆跸止也，故云出警入跸也。至汉朝梁孝王，王出称警，入称跸，降天子一等焉。一曰，跸，路也，谓行者皆警于涂路也。”

[10] 玩弄：耍弄。

[11] 鹰隼（sǔn损）：鹰和雕，泛指猛禽。

[12] 翳（yì意）眼之幻术：谓迷惑人视觉的障眼法。

[13] 噬（shì式）：啖食，吃。

[14]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15] 潜踪：隐去行迹。

[16] 舁（yú虞）：抬。

[17] 厌气：谓令人厌烦的俗气。浃（jiā加）于骨髓：谓完全浸透到体内，语本《淮南子》卷一《原道训》：“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浃，浸透。

[18] 游戏三昧：佛菩萨游于神通，化人以自娱，谓“游戏”；三昧是专心之意，诸佛菩萨以专心救济众生为游戏，故曰游戏三昧。

[19] 予乡：即作者家乡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殷生文屏：谓生员殷文屏，生平不详。

[20] 毕司农：即毕自严（1569—1638），字景曾，号白阳，淄川王村镇西铺村人，为蒲松龄馆东毕际有的父亲。明万历二十年（1592）三甲第二十一名进士。历右佥都御史兼天津巡抚，崇祯元年（1628）升户部尚书，晋太子太保，致仕卒。著有《石隐园诗文藏稿》八卷、《抚津督饷抚留宪留计共疏草》十九卷、《度支奏议堂稿》二十卷等。《明史》卷二五六有传。司农，官名，汉始置，掌钱谷之事。亦称大司农，为九卿之一。汉建安改为大农，由魏至明，历代相沿，或称司农，或称大司农。清代以户部司漕粮田赋，故别称户部尚书为大司农。

[21] 玩世不恭：谓藐视礼法，对现实社会采取不严肃的态度。

[22]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位于济南市以东、淄博市淄川区以西偏北。

[23] 驾肩：谓车驾或肩舆。

[24] 瓜葛：瓜与葛，皆蔓生植物，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

[25] 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世官吏之母，不论存殁，亦称太夫人。这里当谓毕自严的母亲。

[26] “着猪皮靴”三句：意谓殷生装束与迎候行为不伦不类，并特意以此嘲弄周生。带毛猪皮靴，为明代卑贱者所穿用，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四《教坊官》：“按祖制，乐工俱戴青卍字巾，系红绿搭膊，常服则绿头巾，以别于士庶，此《会典》所载也。又有穿带毛猪皮靴之制。”清况周颐《眉庐丛话》引清倪鸿《桐阴清话》云：“秦淮旧院教坊规条碑，余尝见其拓本。略云：‘入教坊者，准为官妓，另报丁口赋税。凡报明脱籍过三代者，准其捐考。官妓之夫，绿巾绿带，着猪皮靴，出行路侧，至路心被挞勿论。老病不准乘舆马，跨一木，令二人肩之。’”此可与下文殷生“独龙车”之乘照应，可见其狂态。公服，谓生员所穿蓝色长袍，衣领、衣襟镶有黑边，即“蓝直裰”。手本，明清时见上司、座师或贵官所用的名帖。清刘銮《五石瓠·手本名帖》：“官司移会用六扣白柬，谓之手本；万历间士夫刺亦用六扣，然称名帖；后以青壳黏前后叶而绵纸六扣，称手本，为下官见上官所投。其门生初见座师，则用红绫壳为手本，亦始万历末年。”

[27] 鞠躬：恭敬谨慎貌。《仪礼·聘礼》：“执圭，入门，鞠躬焉，如恐失之。”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28] 冠裳：谓官宦士绅。

[29] 服色：这里谓殷生穿戴的样式。

[30] 傲睨：傲慢斜视，谓一副不拘形迹、我行我素的神态。

[31] 独龙车：殷生杜撰的代步工具，即下文之“扁杖”。

[32] 扁杖：即“扁担”，一种扁而长的挑物工具，用竹或木制成。

[33] 亚：谓流亚，同类。汉班固《〈两都赋〉序》：“雍容揄扬，著于后嗣，抑亦《雅》、《颂》之亚也。”

胡四娘

程孝思，剑南人[1]，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求佣为胡银台司笔札[2]。胡公试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长贫，可妻也。”银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论亲于大家[3]；止有少女四娘，孽出[4]，母早亡，笄年未字[5]，遂赘程[6]。或非笑之，以为惛髦之乱命[7]，而公弗之顾也，除馆馆生[8]，供备丰隆。群公子鄙不与同食，婢仆咸揶揄焉[9]。生默默不较短长，研读甚苦，众从旁厌讥之[10]，程读弗辍，群又以鸣钲锽聒其侧[11]，程携卷去，读于闺中。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12]，遍观之，都无谀词[13]，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姊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知。渐至婢媪，亦率相呼。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官，当抉我眸子去[14]！”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姊有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15]，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16]！”二姊忿其语侵，立批之[17]，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18]，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不怒亦不言，绩自若[19]。

会公初度[20]，诸婿皆至，寿仪充庭[21]。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22]！”四娘坦然，殊无惭怍[23]。人见其事事类痴，愈益狎之[24]。独有公爱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礼重四娘[25]，往往相顾恤[26]。每谓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朴[27]，聪明浑而不露[28]，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29]。况程郎昼夜攻苦，夫岂久为人下者？汝勿效尤[30]，宜善之，他日好相见也。”故三娘每归宁[31]，辄加意相欢[32]。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33]。明年，学使科试士[34]，而公适薨[35]，程缞哀如子[36]，未得与试。既离苫块[37]，四娘赠以金，使趋入遗才籍[38]。嘱曰：“曩久居[39]，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40]。”临别，李氏及三娘赂遗优厚[41]。程入闱[42]，砥志研思[43]，以求必售[44]。无何，发榜，竟被黜。愿乖气结[45]，难于旋里，幸囊资小泰[46]，携卷入都。时妻党多任京秩[47]，恐见诮讪[48]，乃易旧名，诡托里居[49]，求潜身于大人之门[50]。东海李兰台见而器之[51]，收诸幕中，资以膏火[52]，为之纳贡[53]，使应顺天举[54]，连战皆捷[55]，授庶吉士[56]。自乃实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纪纲赴剑南[57]，为之治第[58]。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货其沃墅[59]，因购焉。既成，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60]。

先是，程擢第后[61]，有邮报者[62]，举宅皆恶闻之；又审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适三郎完婚，戚眷登堂为[63]，姊妹诸姑咸在，惟四娘不见招于兄嫂。忽一人驰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发视，相顾失色。筵中诸眷客始请见四娘，姊妹惴惴[64]，惟恐四娘衔恨不至。无何，翩然竟来[65]。申贺者，捉坐者[66]，寒暄者[67]，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68]。众见其靡所短长[69]，稍就安帖[70]，于是争把盏酌四娘[71]。方宴笑间，门外啼号甚急，群致怪问。俄见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诘之，哭不对。二娘呵之，始泣曰：“桂儿逼索眼睛，非解脱，几抉去矣！”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72]，合坐寂无一语，客始告别。四娘盛妆，独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门登车而去。众始知买墅者即程也。

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阙。夫人及诸郎各以婢仆、器具相赠遗，四娘一无所受；唯李夫人赠一婢，受之。居无何[73]，程假归展墓[74]，车马扈从如云[75]。诣岳家，礼公柩，次参李夫人。诸郎衣冠既竟[76]，已升舆矣[77]。胡公殁，群公子日竞赀财，柩置弗顾。数年，灵寝漏败[78]，渐将以华屋作山丘矣[79]。程睹之悲，竟不谋于诸郎，刻期营葬[80]，事事尽礼。殡日，冠盖相属[81]，里中咸嘉叹焉[82]。

程十馀年历秩清显[83]，凡遇乡党厄急[84]，罔不极力。二郎适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85]，为程同谱[86]，风规甚烈[87]。大郎浼妇翁王观察函致之[88]，殊无裁答[89]，益惧。欲往求妹，而自觉无颜，乃持李夫人手书往。至都，不敢遽进。觑程入朝，而后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义，而忘睚眦之嫌[90]。阍人既通[91]，即有旧媪出，导入听事[92]，具酒馔，亦颇草草。食毕，四娘出，颜色温霁[93]，问：“大哥人事大忙，万里何暇枉顾？”大郎五体投地[94]，泣述所来。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复尔尔[95]？妹子一女流，几曾见呜呜向人[96]？”大郎乃出李夫人书。四娘曰：“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97]，各求父兄，即亦可了，何至奔波到此？”大郎无词，但固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乃以大讼来求‘贵人’耶[98]！”拂袖径入。大郎惭愤而出。归家详述，大小罔不诟詈[99]，李夫人亦谓其忍[100]。逾数日，二郎释放宁家[101]，众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谤也。俄白四娘遣价候李夫人[102]。唤入，仆陈金币，言：“夫人为二舅事，遣发甚急[103]，未遑字覆[104]。聊寄微仪[105]，以代函信。”众始知二郎之归，乃程力也。后三娘家渐贫，程施报逾于常格[106]。又以李夫人无子，迎养若母焉。

【简评】

男子入赘女方家庭，古代称为“赘婿”，即以女方之父母为父母，所生子女从母姓，承嗣母方宗祧。在秦汉时代，赘婿地位极其低下，几乎等同于奴婢，后世虽渐有改变，但习俗影响，常为世人所轻视。程生入赘胡家，被胡家上下所欺侮，在所难免。小说描写刻画深入细致，具有深厚的现实基础。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从家庭的角度予以反映，小中见大，更有情感的震撼力量。《战国策》卷三《秦策一》所记苏秦事颇发人深省，他游说秦王失败，落魄而归，致令“妻不下纴，嫂不为炊，父母不与言”；经过一番刻苦努力，他终于以合纵之策取得六国国君的信任，致身显贵，于是到家后又另是一番景象：“父母闻之，清宫除道，张乐设饮，郊迎三十里；妻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谢。苏秦曰：‘嫂何前倨而后卑也？’嫂曰：‘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曰：‘嗟乎！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蒲松龄在描写胡四娘在胡家前后境遇的落差时，也是通过对比渲染出冷暖人情，其中“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三组三字句的排比运用，生动传神，对照《战国策》上述文字，有过之而无不及。旖旎情思与功名畅想为蒲松龄一生挥之不去的两大情结，《胡四娘》就是这后一情结的展示，显然融进了自身的诸多感慨。作者并非赘婿，但婚后在大家庭中的地位并不舒畅，《述刘氏行实》所记蒲氏分家时：“兄弟皆得夏屋，爨舍闲房皆具；松龄独异：居惟农场老屋三间，旷无四壁，小树丛丛，蓬蒿满之。”可见一斑。作者妻刘氏为人“朴讷寡言”，分家中吃亏也“默若痴”，小说中胡四娘“端重寡言”的性格显然有作者妻刘氏的影像在。如此而论，亟欲通过科举显身扬名，“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就是蒲松龄扬眉吐气的唯一出路。也正因为《胡四娘》融进了作者全部的人生理想，所以读来感人至深，其中胡四娘“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一语催人泪下，非经诸多人生磨难者不能道出！清方舒岩有评云：“嗟嗟！室无莱妇，清节怀惭。观四娘临别数言，至今令人心酸。则孝思砥志以求必售，激于外家者半，成于内助者亦半也哉！”洵为知言。近读蒲先和《淄川的分家习俗兼谈蒲松龄析箸》（载《蒲松龄研究》2013年第2期），作者依据俞江《继承领域内冲突格局的形成——近代中国的分家习惯与继承法移植》（载《中国社会科学》2005年第5期）一文中的有关论证，认为：“蒲松龄‘析箸’时所分得的土地、房产基本上合理。嫂子们‘弃朽败，争完好’而‘刘氏默若痴’的，既非土地，也非房屋，只是《行实》中所说的‘杂器具’而已。”意即当时兄弟分家，土地、房屋皆优劣搭配先大致公平分成若干份，再经“拾阄”拈得，“蒲松龄分到的房屋固然破败，但是他分到的宅基地即所说‘农场’面积是相当大的，可以作为房屋狭陋的补偿。”此说有道理，可参考。但从《述刘氏行实》一文的口气推断，蒲松龄对于如此“析箸”的结果并不满意，即使并非“尤人”，也是“怨天”，则可确定。

[1] 剑南：唐方镇名，治所在益州（今四川省成都市）。这里沿袭旧称，明清谓成都府，为四川省治。

[2] 银台：明清通政使司的别称，以其职掌与宋之银台司略同，故称。宋银台司，为门下省所辖官署，掌管天下奏状案牍，司署设在银台门内，故名。这里当谓通政使，明洪武十年（1377）设，秩正三品，掌受理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清顺治元年（1644）设，秩正三品，为九卿之一，掌收各省题本，校阅后呈送内阁。笔札：谓负责文牍的职务。

[3] 褓（bǎo宝）中：即“襁褓”，为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这里即谓婴儿之时。大家：谓豪门贵族。

[4] 孽出：庶出，旧时谓非正妻所生者。

[5] 笄（jī基）年未字：谓女子及笈之年尚未许配人家。笄，及笄，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为及笄。参见193页注〔9〕。笄，发簪。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6] 赘：即“入赘”，谓男子就婚于女家并成为其家庭成员。

[7] 惛髦：即“惛耄”，谓老朽昏庸。乱命：旧时谓人临死前神志昏迷时留下的遗言，语本《左传·宣公十五年》：“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这里用以形容荒谬的决定。

[8] 除馆馆生：谓清扫屋舍令程居住。后一“馆”字用如动词。

[9] 揶揄（yé yú爷余）：嘲笑，戏弄。

[10] 厌讥：厌恶讥讽。

[11] 鸣钲（zhēnɡ筝）：谓敲锣一类的响器。钲，一种古代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柄，击之发声，用铜制成。行军时用以节止步伐。锽聒（huánɡ ɡuō皇郭）：谓以洪亮声音烦扰之。锽，象声词，常用以形容金属制打击乐器的洪亮声响。

[12] 神巫：巫师。《庄子·应帝王》：“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生死存亡，祸福寿夭。”

[13] 谀词：奉承话。汉刘向《九叹·离世》：“灵怀曾不吾与兮，即听夫人之谀辞。”

[14] 抉：挖去。眸子：眼珠。

[15] 恚（huì惠）：怨恨。

[16] 两丁：谓双目。

[17] 批：用手击，这里谓打耳光。

[18] 无所可否：不赞同也不反对。金王若虚《君事实辨下》：“宪宗朝，李绛、李吉甫数争论于上前，礼部尚书同平章事权德舆居中无所可否，上鄙之。”

[19] 绩：缉麻，即把麻析成细缕捻接起来。《诗·陈风·东门之枌》：“不绩其麻，市也婆娑。”

[20] 初度：谓始生之年时。《楚辞·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后因称生日为“初度”。

[21] 寿仪：谓祝寿的礼物。

[22] 两肩荷一口：讥讽只带来一张嘴，吃喝而已。

[23] 惭怍（zuò坐）：羞愧。

[24] 狎（xiá侠）：戏谑轻慢。

[25] 礼重：礼敬尊重。

[26] 顾恤（xù续）：顾念怜悯。

[27] 内慧外朴：谓内心聪慧而外表质朴。

[28] 浑而不露：谓厚重而不露锋芒。

[29] 包罗：谓包容。

[30] 效尤：仿效坏的行为。《左传·庄公二十一年》：“郑伯效尤，其亦将有咎！”

[31]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32] 相欢：亦作“相懽”，谓共欢乐。

[33]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34] 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清代派学政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与生员；均由侍郎、京堂、翰林、科道及部属等官由进士出身者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任学政期间，可与督抚平行。科试：即“科考”，明清于每届乡试前，由各省学政巡回所属举行的考试，科考合格的生员（俗称秀才）方能参加本省乡试。

[35] 薨（hōnɡ轰）：死的别称。自周代始，人之死亡，有尊卑之分，“薨”以称诸侯之死。《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唐代则以薨称三品以上大官之死。

[36] 缞（cuī崔）哀如子：意谓如同亲儿子一样哀恸哭泣，身着“五服”中最重的孝服。缞，即“缞麻”，谓粗麻布丧服，这里当指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斩缞”，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服制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子及未嫁女为父母，媳为公婆，承重孙为祖父母，妻妾为夫，均服斩衰。

[37] 既离苫（shàn善）块：谓居丧期满，旧时子为父母须服丧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期满除服。苫块，古代居丧时，孝子睡的草垫子与所枕土块。《仪礼·既夕礼》：“居倚庐，寝苫枕块。”汉郑玄注：“苫，编藳；块，堛也。”明宋濂《黄氏墓铭》：“治丧一循古礼，布苫柩侧，取石为枕，不解衣而卧者三月。”

[38] 遗才：即“录遗”试。清代科举考试制度，凡生员参加科考、录科未取，或因故未参加科考、录科者，在乡试前可再行补考一次，名为“录遗”，录取者即可参加乡试。籍：名簿。

[39] 曩（nǎnɡ攮）：先时。

[40] 庶：副词，或许，也许。

[41] 赂遗（lù wèi录未）：谓以财物赠送他人。《史记》卷一一〇《匈奴列传》：“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

[42] 入闱（wéi围）：谓参加乡试。闱，谓古代科举的试场。

[43] 砥志研思：谓专心致志，深思钻研。

[44] 售：旧时谓科举考试中式。唐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45] 乖：不顺利，不如意。唐韩愈《赠崔立之评事》诗：“时命虽乖心转壮，技能虚富家逾窘。”气结：呼吸不畅，形容心情郁闷。

[46] 小泰：稍稍宽裕。

[47] 妻党：谓妻族。《晏子春秋·杂下十二》：“且以君之赐，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京秩：指在京师任职的官员，对地方官而言。

[48] 诮讪（qiào shàn峭善）：讥刺和诽谤。

[49] 诡托里居：谓假托籍贯。

[50] 潜身：藏身隐居。大人：指在高位者，如王公贵族。《易·乾》：“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51] 东海：秦置郡名，楚汉之际也称郯郡，治所在郯（今山东省郯城北），西汉辖境相当今山东费县、临沂、江苏赣榆以南，山东枣庄市、江苏邳州以东和江苏宿迁、灌南以北地区。其后历代屡有设置，辖境及治所亦有变迁。这里当泛指山东沿海地区。兰台：谓御史台，汉代的御史中丞掌管兰台，故称。这里当指清代全国最高监察机构都察院，主官左都御史，俗称总宪，掌察核官常，振饬纲纪。《清史稿》卷一一五《职官二》：“都察院左都御史，初制，满员一品，汉员二品。顺治十六年并改二品。康熙六年仍升满员为一品，九年并定正二品。雍正八年升从一品。”因系大僚，故可开府设置幕僚。

[52] 膏火：旧时特指夜间读书用的灯火，这里谓供学习用的津贴。《明史》卷二〇九《杨爵传》：“兄为吏，忤知县系狱。爵投牒直之，并系。会代者至，爵上书讼冤。代者称奇士，立释之，资以膏火。”

[53] 纳贡：明代科举制度准许人捐纳钱财入国子监，由生员捐纳者称纳贡，由普通民人捐纳者称例监。清代有例贡，即不由考选而由生员援例捐纳，性质相近。《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例贡与例监相仿，由廪、增、附生或俊秀监生援例报捐贡生者，曰例贡。”贡生可不回原籍，直接应顺天乡试。

[54] 顺天举：谓顺天府主持的乡试，或称“北闱”。顺天，明清直隶顺天府，治所在今北京市。

[55] 连战皆捷：意谓程生顺天乡试考中举人，又于次年春应会试、殿试，考中进士。

[56] 庶吉士：明、清官名，明初有六科庶吉士。洪武十八年（1385）使进士观政于诸司，练习办事。其在翰林院、承敕监等近衙门者，采《书》“庶常吉士”之义，俱改称为庶吉士。永乐后专属翰林院，选进士文学优等及善书者为之。三年后举行考试，成绩优良者分别授以编修、检讨等职；其馀则为给事中、御史，或出为州县官，谓之“散館”。明代重翰林，天顺后非翰林不入阁，因而庶吉士始进之时，已群目为储相。清沿明制，于翰林院设庶常馆，掌教习庶吉士事，故庶吉士又通称“庶常”。

[57] 纪纲：统领仆隶之人，后世泛指仆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晋杜预注：“诸门户仆隶之事，皆秦卒共之，为之纪纲。”

[58] 治第：修建或置购大的住宅。

[59] 沃墅：谓华美的别墅。

[60] 贷舆马：谓租借车马。

[61] 擢第：科举考试及第。

[62] 邮报：即“邸报”，古代地方长官在京师设邸，邸中传抄诏令、奏章等，以报于诸藩，故称。唐时已有，宋始称“邸报”，后世亦泛指朝廷官报，清代或称为“京报”，由报房商人经营。明崇祯年间开始有活字版印本。

[63] （nuǎn暖）：旧时女嫁后三日，母家或亲戚馈送食品或办酒祝贺。《广雅·释言》：“，馈也。”清王念孙疏证：“者，温存之意。唐段公路《北户录》引《字林》云：‘，馈女也。音乃管反。’又引《证俗音》云：今谓女嫁后三日饷食为女。”

[64] 惴惴（zhuì缀）：忧惧戒慎貌。《诗·小雅·小宛》：“惴惴小心，如临于谷。”

[65] 翩然：潇洒爽快貌。

[66] 捉坐：挨近而坐。捉，同“促”，谓靠近。

[67] 寒暄：谓问候起居寒暖的家常话。

[68] 凝重：稳重。

[69] 靡所短长：谓无所批评或不满。

[70] 安帖：安定平静。汉焦赣《易林·离之无妄》：“安帖之家，虎狼与忧。”

[71] 把盏（zhǎn展）：谓斟酒敬客。

[72] 漠然：茫然，无所知觉貌。

[73] 居无何：谓不多时。

[74] 展墓：省视坟墓。《礼记·檀弓下》：“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其国不哭，展墓而入。”

[75] 扈从：谓身边的随从人员。

[76] 衣冠既竟：谓穿戴整齐，正预备出迎。

[77] 升舆：登车，上车。

[78] 灵寝：这里谓灵柩，即死者已入殓的棺材。

[79] 以华屋作山丘：意谓暂寄灵柩的华美房舍将毁坏成为坟墓。系化用三国魏曹植《箜篌引》：“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华屋，华美的住所。山丘，坟墓。

[80] 刻期：限定日期。刻，通“克”。

[81] 冠盖：谓官员的冠服和车乘，这里指代参加出殡的各级官员。相属（zhǔ主）：相接连。

[82] 嘉叹：赞叹。

[83] 历秩清显：谓历任清要显达的官位，如翰林院等中央官署。

[84] 乡党：同乡，乡亲。厄急：艰难急迫。

[85] 直指巡方：谓受皇帝委派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明代有巡按，即分道出巡按临的监察御史，其职在考核吏治，审录罪囚，调刷案卷，直言政事得失。可与布政使司分庭抗礼，府、州、县官惟命是从。清初沿明制，有分巡道，简称巡道，为各省按察使司所设辅佐官，称副使或佥事，分巡府、州、县，管理刑名事务。此外清初又有巡察，属于特设的巡察地方之官，临时差遣，事毕则解。直指，汉武帝时朝廷设置的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也称“直指使者”，因出巡时穿着绣衣，故又称“绣衣直指”，或称“直指绣衣使者”。这里系借用其官名。

[86] 同谱：谓同宗者，谱，宗谱或族谱。或谓同科进士，谱，兰谱。

[87] 风规甚烈：谓执法严格，不徇私情。风规，风纪法度。

[88] 浼（měi美）：央求。观察：官名，明清道员的尊称，为省之下、府县之上的地方官员。

[89] 殊：副词，竟，竟然。裁答：作书答复。

[90] 睚眦（yá zì牙自）：瞋目怒视，借指微小的怨恨。

[91]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

[92] 听事：原指官府治事的厅堂，这里谓私人住宅的堂屋。

[93] 温霁（jì寄）：态度温和。霁，明朗，晴朗。

[94] 五体投地：原意双肘、双膝及头一起着地，这里泛称跪拜。

[95] 直复尔尔：竟致于如此。

[96] 呜呜：象声词，这里形容低沉的哀泣声。

[97] 天人：神人，喻指才能出众，神通广大。这里系讥讽的称谓。

[98] 大讼：谓大官司。

[99] 诟詈（lì立）：责骂。

[100] 忍：狠心，残忍。汉贾谊《新书·道术》：“恻隐怜人谓之慈，反慈为忍。”

[101] 宁家：回家。

[102] 价（jiè借）：旧称被派遣传递信息或供役使的人。候：问安，问候。

[103] 遣发：意谓派人设法走门路。

[104] 未遑字覆：没有时间顾及写回信。

[105] 仪：礼物。

[106] 常格：通例。

僧术

黄生，故家子[1]，才情颇赡[2]，夙志高骞[3]。村外兰若[4]，有居僧某，素与分深[5]。既而僧云游去[6]，十馀年复归，见黄，叹曰：“谓君腾达已久[7]，今尚白纻耶[8]？想福命固薄耳。请为君贿冥中主者[9]，能置十千否？”答言：“不能。”僧曰：“请勉办其半，馀当代假之。三日为约。”黄诺之，竭力典质如数[10]。

三日，僧果以五千来付黄。黄家旧有汲井，水深不竭，云通河海。僧命束置井边，戒曰[11]：“约我到寺[12]，即推堕井中。候半炊时[13]，有一钱泛起，当拜之。”乃去。黄不解何术，转念效否未定，而十千可惜。乃匿其九，而以一千投之。少间巨泡突起，铿然而破，即有一钱浮出，大如车轮。黄大惊，既拜，又取四千投焉。落下，击触有声，为大钱所隔，不得沉。日暮，僧至，谯让之曰[14]：“胡不尽投？”黄云：“已尽投矣。”僧曰：“冥中使者止将一千去[15]，何乃妄言？”黄实告之，僧叹曰：“鄙吝者必非大器。此子之命合以明经终[16]，不然，甲科立致矣[17]。”黄大悔，求再禳之[18]，僧固辞而去。黄视井中钱犹浮，以绠钓上，大钱乃沉。是岁，黄以副榜准贡[19]，卒如僧言。

异史氏曰：“岂冥中亦开捐纳之科耶[20]？十千而得一第[21]，直亦廉矣[22]。然一千准贡，犹昂贵耳。明经不第，何值一钱！”

【简评】

《清史稿》卷一一二《选举七》：“文官捐始康熙十三年，以用兵三藩，军需孔亟，暂开事例。十六年，左都御史宋德宜言：‘开例三载，知县捐至五百馀人。始因缺多易得，踊跃争趋。今见非数年不克选授，徘徊观望。宜限期停止，俾输捐恐后。既有济军需，亦慎重名器。’帝纳其言。滇南收复，捐例停。”康熙十三年，蒲松龄三十五岁，这篇《僧术》作为讽刺小品亦当写于这一年或稍后，似非无病呻吟之作，或意有所指。不过康熙间始开捐纳事例，并不涉及科举功名（例贡入监沿袭明代），这里所谓“冥中亦开捐纳之科”，与阳世之以钱买官是不同的。若言讽刺意义，此篇小品之主旨当不在于对黄生吝啬的嘲弄，而是意在说明“明经不第，何值一钱”，显示了作者对于科举功名志在必得的气盛心态，因而此作必非久困场屋后的暮年之作。清制，官吏以进士、举人出身与以恩贡、拔贡、副贡、岁贡、优贡、荫贡出身的均称正途，由捐纳或议叙而得官的方称异途，贡生绝非一钱不值！蒲松龄屡受挫于乡试，直到七十二岁方成为岁贡生，虽然其《蒙朋赐贺》诗有“腐儒也得宾朋贺，归对妻孥梦亦羞”之吟，但仍很看重这项功名，向淄川县令写有《讨出贡旗匾呈》、《请讨贡银呈》等。所谓“何值一钱”不过是作者早年励志之语，到晚年遍历人世坎坷后，他即已不作此想了。这篇小说对于研究蒲松龄的科举心路历程大有助益。

[1] 故家：谓世代仕宦之家。

[2] 赡：谓文章内容富丽或作者知识广博、感情丰富。《后汉书》卷四〇下《班固传论》：“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

[3] 夙（sù素）志：平素的志愿。高骞：谓高超不凡。

[4]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5] 分（fèn奋）：谓缘分。

[6] 云游：谓行踪飘忽不定，旧时多用于僧道出家人。

[7] 腾达：谓科举得意，宦途顺畅。

[8] 白纻：白色的苎麻，比喻白衣，为古代士人未得功名时所穿衣服。宋王禹偁《寄砀山主簿朱九龄》诗：“利市襕衫抛白纻，风流名纸写红笺。”

[9] 冥中主者：谓阴间主持人间福禄者。

[10] 典质：以物为抵押换钱，可在限期内赎回。

[11] 戒曰：告戒说。《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太子送至门，戒曰：‘丹所报，先生所言者，国之大事也，愿先生勿泄也。’”

[12] 约：估量。

[13] 半炊：做半顿饭的工夫，谓时间不算长。

[14] 谯（qiào俏）让：谴责。《史记》卷九五《樊郦滕灌列传》：“是日微樊哙奔入营谯让项羽，沛公事几殆。”

[15] 将：取，拿。

[16] 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尊称。

[17] 甲科：明清通称进士为甲科。

[18] 禳（ránɡ瓤）：这里谓祭神以消灾祈福。

[19] 副榜：科举时代会试或乡试取士，除正榜外另取若干名，列为副榜。始于元至正八年。明永乐中会试有副榜，给下第举人以作官的机会。嘉靖中有乡试副榜，名在副榜者准作贡生，称为副贡。清只限乡试有副榜，可入国子监肄业。

[20] 捐纳：士民捐资纳粟换取官职、官衔，此制起于秦汉，称纳粟。《明史》卷七八《食货二》：“捐纳事例，自宪宗始。生员纳米百石以上，人国子监；军民纳二百五十石，为正九品散官，加五十石，增二级，至正七品止。武宗时，富民纳粟振济，千石以上者表其门，九百石至二三百石者，授散官，得至从六品。世宗令义民出谷二十石者，给冠带，多者授官正七品，至五百石者，有司为立坊。”清康熙十三年（1674）始开捐例，仅限文官；武职捐纳则始自雍正初年。此外科举中，明代有纳贡，清代有例贡，属于捐纳入国子监的贡生。

[21] 一第：指科举时代经考试而得中，这里指得中进士。唐李频《长安感怀》诗：“一第知何日，全家待此身。”

[22] 直：谓价格。

禄数[1]

某显者多为不道[2]，夫人每以果报劝谏之[3]，殊不听信。适有方士[4]，能知人禄数，诣之。方士熟视曰：“君再食米二十石、面四十石[5]，天禄乃终[6]。”归语夫人。计一人终年仅食面二石，尚有二十馀年天禄，岂不善所能绝耶？横如故。逾年，忽病“除中”[7]，食甚多而旋饥，一昼夜十馀餐。未及周岁，死矣。

【简评】

《论语·颜渊》：“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儒家经典如是说，这种命定论思想可谓由来已久。《太平广记》卷一四八引《定命录·宋恽》：“明皇在府之日，与绛州刺史宋宣远兄恽有旧。及登极之后，常忆之，欲用为官。恽自知命薄，乃隐匿外州。缘亲老归侍，至定鼎门外，逢一近臣。其人入奏云：‘适见宋恽。’上喜，遂召人。经十数年，每欲与官，即自知无禄，奏云：‘若与恽官，是速微命。’后因国子监丞杜幼奇除左赞善大夫，诏令随例与一五品官。遂除右赞善大夫。至夜卒。”人生既为宿命所笼罩，则为善为恶当难以改变自家命运，这显然又与佛家“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说矛盾。不过劝人改恶从善总是功德无量，一部《聊斋志异》常怀救世之心，即为此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民间至今流传此谣谚。恶贯满盈者，千夫所指，虽未必溘死，但企盼其得到“现世报”也是人之常情。这篇《禄数》在宿命论的基础上劝人为善，正是作者菩萨心肠的体现，对于世间一切为非作歹、残民以逞者当有当头棒喝之效力。

[1] 禄数：即“禄算”，宿命论者所谓人生注定的福禄气数。

[2] 显者：谓显达尊贵的人。不道：谓无道，胡作非为。《国语》卷一四《晋语八》：“秦后子来奔……文子曰：‘公子辱于弊邑，必避不道也。’”

[3] 果报：佛家语，谓因果报应。即所谓夙世种善因，今生得善果；为恶则得恶报。《法苑珠林》卷七七引《惟无三昧经》：“一善念者，亦得善果报；一恶念者，亦得恶果报。”

[4] 方士：旧时谓从事医、卜、星、相类职业的人，这里当指相面者。

[5] 石（今读dàn旦）：量词，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又为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

[6] 天禄：天赐的福禄，这里谓寿数。

[7] 除中：中医学名词，即消渴疾，病的症状为口渴，善饥，尿多，消瘦，当包括糖尿病、尿崩症等。元朱震亨《丹溪手镜》卷上：“腹中应冷当不能食，今反能食，名曰除中，死。能食者是热，热未去也，此脾经邪热未去，而胃气去矣。”

柳生

周生，顺天宦裔也[1]，与柳生善。柳得异人传，精袁许之术[2]。尝谓周曰：“子功名无分，万钟之赀[3]，尚可以人谋[4]，然尊阃薄相[5]，恐不能佐君成业。”未几，妇果亡，家室萧条[6]，不可聊赖[7]。因诣柳，将以卜姻[8]。入客舍，坐良久，柳归内不出。呼之再三，始出曰：“我日为君物色佳偶，今始得之。适在内作小术，求月老系赤绳耳[9]。”周喜，问之，答曰：“甫有一人携囊出[10]，遇之否？”曰：“遇之。褴褛若丐[11]。”曰：“此君岳翁，宜敬礼之。”周曰：“缘相交好，遂谋隐密，何相戏之甚也！仆即式微[12]，犹是世裔，何至下昏于市侩[13]？”柳曰：“不然。犁牛尚有子[14]，何害？”周问：“曾见其女耶？”答曰：“未也。我素与无旧，姓名亦问讯知之。”周笑曰：“尚未知犁牛，何知其子？”柳曰：“我以数信之[15]，其人凶而贱，然当生厚福之女。但强合之必有大厄[16]，容复禳之[17]。”周既归，未肯以其言为信，诸方觅之，迄无一成[18]。

一日，柳忽至，曰：“有一客，我已代折简矣[19]。”问为谁，曰：“但勿问，宜速作黍[20]。”周不喻其故，如命治具[21]。俄客至，盖傅姓营卒也[22]。心内不合[23]，阳浮道与之[24]；而柳生承应甚恭[25]。少间[26]，酒肴既陈，杂恶草具进[27]。柳起告客：“公子向慕已久，每托某代访，曩夕始得晤[28]。又闻不日远征，立刻相邀，可谓仓卒主人矣[29]。”饮间，傅忧马病，不可骑，柳亦俯首为之筹思。既而客去，柳让周曰[30]：“千金不能买此友，何乃视之漠漠[31]？”借马骑归，因假命周[32]，登门持赠傅。周既知，稍稍不快，已无如何。

过岁，将如江西[33]，投臬司幕[34]。诣柳问卜，柳言：“大吉！”周笑曰：“我意无他，但薄有所猎[35]，当购佳妇，几幸前言之不验也[36]，能否？”柳云：“并如君愿。”及至江西，值大寇叛乱[37]，三年不得归。后稍平，选日遵路[38]，中途为土寇所掠，同难人七八人，皆劫其金赀，释令去，惟周被掳至巢。盗首诘其家世，因曰：“我有息女[39]，欲奉箕帚[40]，当即无辞。”周不答，盗怒，立命枭斩[41]。周惧，思不如暂从其请，因从容而弃之。遂告曰：“小生所以踟蹰者，以文弱不能从戎[42]，恐益为丈人累耳。如使夫妇得相将俱去，恩莫厚焉。”盗曰：“我方忧女子累人，此何不可从也。”引入内，妆女出见，年可十八九，盖天人也[43]。当夕合卺[44]，深过所望。细审姓氏，乃知其父即当年荷囊人也。因述柳言，为之感叹。

过三四日，将送之行，忽大军掩至[45]，全家皆就执缚。有将官三员监视，已将妇翁斩讫，寻次及周。周自分已无生理[46]，一员审视曰：“此非周某耶？”盖傅卒已以军功授副将军矣[47]。谓僚曰：“此吾乡世家名士，安得为贼！”解其缚，问所从来。周诡曰：“适从江臬娶妇而归，不意途陷盗窟，幸蒙拯救，德戴二天[48]！但室人离散，求借洪威，更赐瓦全[49]。”傅命列诸俘，令其自认，得之。饷以酒食，助以资斧[50]，曰：“曩受解骖之惠[51]，旦夕不忘。但抢攘间不遑修礼[52]，请以马二匹、金五十两，助君北旋[53]。”又遣二骑持信矢护送之[54]。

途中，女告周曰：“痴父不听忠告，母氏死之。知有今日久矣，所以偷生旦暮者[55]，以少时曾为相者所许，冀他日能收亲骨耳。某所窖藏巨金，可以发赎父骨，馀者携归，尚足谋生。”嘱骑者候于路，两人至旧处，庐舍已烬于灰火中；取佩刀，掘尺许，果得金，尽装入橐，乃返。以百金赂骑者，使瘗翁尸[56]，又引拜母冢，始行。至直隶界[57]，厚赐骑者而去。

周久不归，家人谓其已死，恣意侵冒[58]，粟帛器具，荡无存者。及闻主人归，大惧，哄然尽逃；只有一妪、一婢、一老奴在焉。周以出死得生，不复追问。及访柳，则不知所适矣。女持家逾于男子，择醇笃者[59]，授以赀本而均其息。每诸商会计于檐下，女垂帘听之，盘中误下一珠[60]，辄指其讹。内外无敢欺。数年，伙商盈百[61]，家数十巨万矣。乃遣人移亲骨，厚葬之。

异史氏曰：“月老可以贿嘱，无怪媒妁之同于牙侩矣[62]。乃盗也而有是女耶？培无松柏[63]，此鄙人之论耳[64]。妇人女子犹失之，况以相天下士哉！”

【简评】

《红楼梦》第五十七回，薛宝钗的母亲薛姨妈有一番话：“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深入中国人的人心，当归功于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卷四有关“定婚店”的传奇。杜陵韦固求婚皆难成，被月下老人指定眇一目之卖菜陈婆三岁女，韦固以为其低贱，萌动杀心，行刺于市中并未成功。十四年后，韦固终娶郡守十七岁之侄女，方知此女即自己先前所刺伤者，其幼时因居官宋城宰的父亲亡故后，母兄亦殁，故颠沛中为乳母陈氏所养，后为叔父收养，方能嫁与韦固。蒲松龄这篇《柳生》的基本框架与“定婚店”的故事略同，不过周生终娶盗首女，绝非是韦固门当户对式的婚姻，其间好事多磨也并非完全听天由命。如果没有柳生结交傅姓营卒的先见之明，届时玉石俱焚，也就没有了终成眷属的皆大欢喜。在命定论中巧妙融会人谋于其中，前呼后应，是蒲松龄构思巧妙之处。至于“异史氏曰”，作者则笔锋一转，将“英雄不问出身”以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见识暗中融入，不无历史的进步意义，在今天也值得大力肯定。

[1] 顺天：明清直隶顺天府，为都城所在，治所在今北京市。宦裔：谓官宦世家的后代。

[2] 袁许之术：谓相人之术。袁许，汉许负与唐袁天纲的并称，二人皆精相人之术。唐卢肇《嘲游使君》诗：“莫言世上无袁许，客子由来是相师。”袁天纲，《旧唐书》卷一九一《方伎》有传，内云：“袁天纲，益州成都人也。尤工相术。隋大业中，为资官令。武德初，蜀道使詹俊赤牒授火井令。”许负，汉初善相术的老妇人。《三国志》卷三一《刘璋传评》，南朝宋裴松之注引孔衍《汉魏春秋》曰：“许负，河内温县之妇人，汉高祖封为明雌亭侯。”又《史记》卷五七《绛侯周勃世家》录其相人事。

[3] 万钟：谓丰厚的资财。《孟子·告子上》：“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钟，古容量单位，春秋时齐国公室的公量，合六斛四斗。之后亦有合八斛及十斛之制。《左传·昭公三年》：“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晋杜预注：“六斛四斗。”

[4] 人谋：指人为的努力。《三国志》卷三五《诸葛亮传》：“曹操比于袁绍，则名微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强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

[5] 尊阃（kǔn捆）：对人妻室的敬称。阃，闺门。薄相：谓福薄之相。

[6] 萧条：寂寞冷落。

[7] 不可聊赖：意谓因郁闷而精神空虚，这里形容周生丧偶以后的悲凉状况。聊赖，依赖，指生活上的凭借或精神上的寄托。

[8] 卜姻：谓预测婚姻事。

[9] 月老：谓月下老人，神话传说中掌管婚姻之神。据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定婚店》，杜陵韦固，元和二年旅次遇一老人倚布囊，坐于阶上，向月捡书。固问所寻何书，答曰：“天下之婚牍耳。”又问囊中何物，答曰：“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足，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雠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10] 甫：刚刚。

[11] 褴褛：形容衣服破烂。

[12] 式微：衰微，衰败。语本《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宋朱熹集注：“式，发语辞。微，犹衰也。”

[13] 昏：结婚，后多作“婚”。《诗·邶风·谷风》：“宴尔新昏，不我屑以。”市侩：原谓“牙侩”，旧称买卖的居间人，这里称市井无赖。

[14] 犁牛尚有子：比喻父虽不善却无损于其子的贤明。语本《论语·雍也》：“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意即：孔子谈到学生冉雍时说：“耕牛的儿子长者赤色的毛、齐整的角，虽然不想用它作牺牲来祭祀，（假如用它作牺牲来祭祀）山川之神难道会舍弃它吗？”仲弓（冉雍）之父贱，而仲弓却是一位“可使南面”的人才，因而孔子方说了这一番话。三国魏何晏集解：“言父虽不善，不害于子之美。”

[15] 数：即“天数”，或称命运，旧时把一切不可解的事、不能抗御的灾难都归于上天安排的命运，称为天数。

[16] 大厄：大的灾难。

[17] 禳（ránɡ瓤）：这里谓祭神以消灾祈福。

[18] 迄（qì弃）：竟。

[19] 折简：这里指书札或信笺，意谓致函邀请。

[20] 作黍：做黍米饭，语本《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后以“作黍”为备家常饭诚意待客之谦称。

[21] 治具：备办酒食。

[22] 营卒：当谓清代拱卫京师的部队之一巡捕营的士兵。巡捕营属于步军统领衙门统辖的绿营兵，分马兵、战兵与守兵三种，共五营，称巡捕五营，分别由副将一人与左右两翼总兵管辖，其职责为分汛防守、巡逻稽查京师外城与京郊地方。

[23] 不合：意谓有抵触情绪。

[24] 阳浮道与之：意谓用外表顺从之法相交往。阳浮，表面顺从。语本宋苏轼《大臣论》下：“若夫智者则不然。内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势；外以阳浮而不逆于小人之意，以待其间。”

[25] 承应：谓招待应酬。

[26] 少间：不多久。

[27] 恶草具：谓粗劣的饮食。《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刘邦）为太牢具，举进。见楚使，即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乃项王使。’复持去，更以恶草具进楚使。”

[28] 曩（nǎnɡ攮）夕：谓先时某晚。夕，谓傍晩拜见尊长。《左传·成公九年》：“其为大子也，师保奉之，以朝于婴齐而夕于侧也，不知其他。”晋杜预注：“言其尊卿敬老。”这里有明显奉承意味。青柯亭本作“曩昔”，意谓往日，从前，与上下文意不通。

[29] 仓卒（cù促）主人：意谓匆忙急迫中待客不周的主人。语本旧题晋葛洪所撰《西京杂记》卷四，汉成帝时曹元礼精于“算术”，与富人陈广汉为友，一次陈广汉以酒并“鹿脯数片”招待曹元礼，曹为之计算家产后：“乃曰：‘此资业之广，何供馈之偏邪？’广汉惭曰：‘有仓卒客，无仓卒主人。’元理曰：‘俎上蒸一头，厨中荔枝一柈。皆可为设。’广汉再拜谢罪，自入取之，尽日为欢。”

[30] 让：责备。

[31] 漠漠：冷淡。

[32] 假命周：谓假托周生的名义。

[33] 如：往，去。江西：明清江西布政使司，治所在南昌府（今江西省南昌市），与今江西省辖境略同。

[34] 臬司：按察使的别称，明各省置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的司法和监察长官。清因明制，各省设按察使，与布政使同为督抚大员属吏。幕：泛指衙署。

[35] 猎：谓求取钱财。

[36] 几（jì冀）幸：非分企求。几，通“冀”。《汉书》卷四八《贾谊传》：“今四维犹未备也，故奸人几幸，而众心疑惑。”唐颜师古注：“几读曰冀。”

[37] 大寇叛乱：当指明清之际金声桓（？—1649）降清复叛清事。金声桓初为明副将，隶左良玉部，积功至总兵官。南明弘光元年（顺治二年，1645）随左梦庚降清，授镇守江西总兵，驻南昌。顺治五年以不得封侯又遭受排挤，与副将王得仁等复叛清，迎姜曰广为盟主，自称豫国公，翌年在南昌以粮尽援绝投水死。事详乾隆五十四年（1789）《南昌府志》卷一九《武备二·兵事》。

[38] 遵路：犹出发。

[39] 息女：亲生女儿。

[40] 奉箕帚：谓嫁与周生做妻子。箕帚，畚箕和扫帚，皆扫除之具，旧时认为乃妇人所执以事夫者。

[41] 枭（xiāo消）斩：即“枭首”，谓斩首并悬挂示众。

[42] 从戎：投身军旅，谓当兵。

[43] 天人：仙人。

[44]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45] 掩至：突袭而来。

[46]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47] 副将军：即“副将”，清代绿营兵武职官名，统理一“协”军务的领兵官，故又称“协镇”、“协台”，位在提督、总兵之下，秩从二品，下辖参将、游击等。

[48] 德戴二天：意谓感谢再生之恩。二天，恩人，对庇护者的感恩之辞。《后汉书》卷三一《苏章传》：“（苏章）顺帝时，迁冀州刺史。故人为清河太守，章行部案其奸臧。乃请太守，为设酒肴，陈平生之好甚欢。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章曰：‘今夕苏孺文与故人饮者，私恩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举正其罪。州境知章无私，望风威肃。”

[49] 瓦全：鸳瓦双全，谓夫妻团圆。鸳瓦，即鸳鸯瓦，谓成对的瓦。

[50] 资斧：谓旅费。

[51] 解骖（cān餐）之惠：谓周生赠马一事。解骖，解脱骖马赠人，谓以财物救人困急。语本《礼记·檀弓上》：“孔子之卫，遇旧馆人之丧，入而哭之哀。出，使子贡说骖而赙之。”又《史记》卷六二《管晏列传》：“越石父贤，在缧绁中。晏子出，遭之涂，解左骖赎之。”骖，驾车时位于两边的马。《诗·郑风·大叔于田》：“执辔如组，两骖如舞。”汉郑玄笺：“在旁曰骖。”

[52] 抢（chénɡ成）攘：纷乱貌。语本《汉书》卷四八《贾谊传》：“本末舛逆，首尾衡决，国制抢攘，非甚有纪，胡可谓治？”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修礼：施行礼教。

[53] 北旋：谓北归顺天府。

[54] 信矢：作为通行凭证的令箭。

[55] 偷生：谓苟且求活。旦暮：早晚，喻短时间内。《庄子·齐物论》：“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56] 瘗（yì艺）：埋葬。

[57] 直隶：清代直隶省，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省、北京市、天津市以及河南省、山东省小部分地区。

[58] 侵冒：非法占有他人之物。

[59] 醇笃：敦厚诚笃。

[60] 盘：谓算盘。

[61] 伙商：谓与周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家。

[62] 媒妁（shuò硕）：说合婚姻的人，媒，谓谋合二姓者；妁，谓斟酌二姓者。一说男方曰媒，女方曰妁。牙侩：即“牙人”，旧时居于买卖双方之间，从中撮合以获取佣金的人。

[63] 培（pǒu lǒu剖上声篓）无松柏：意谓小土丘长不出松柏。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王丞相初在江左，欲结援吴人，请婚陆太尉。对曰：‘培无松柏，薰莸不同器。玩虽不才，义不为乱伦之始。”培，本作“部娄”，小土丘。《左传·襄公二十四年》：“部娄无松柏。”晋杜预注：“部娄，小阜。”

[64] 鄙人：谓鄙俗的人。《庄子·应帝王》：“（天根）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

冤狱

朱生，阳谷人[1]，少年佻达[2]，喜诙谑。因丧偶，往求媒媪，遇其邻人之妻，睨之美，戏谓媪曰：“适睹尊邻，雅妙丽[3]，若为我求凰[4]，渠可也[5]。”媪亦戏曰：“请杀其男子，我为若图之[6]。”朱笑曰：“诺。”

更月馀，邻人出责负[7]，被杀于野。邑令拘邻保[8]，血肤取实[9]，究无端绪[10]，惟媒媪述相谑之词，以此疑朱。捕至，百口不承。令又疑邻妇与私，搒掠之[11]，五毒参至[12]，妇不能堪，诬伏[13]。又讯朱，朱曰：“细嫩不任苦刑，所言皆妄。既使冤死，而又加以不节之名，纵鬼神无知，予心何忍乎？我实供之可矣：欲杀夫而娶其妇，皆我之为，妇实不之知也。”问：“何凭？”答言：“血衣可证。”及使人搜诸其家，竟不可得。又掠之，死而复苏者再。朱乃云：“此母不忍出证据死我耳，待自取之。”因押归，告母曰：“予我衣，死也；即不予，亦死也。均之死，故迟也不如其速也。”母泣，入室移时，取衣出，付之。令审其迹确，拟斩。再驳再审[14]，无异词。经年馀，决有日矣[15]。

令方虑囚[16]，忽一人直上公堂[17]，努目视令而大骂曰[18]：“如此愦愦[19]，何足临民[20]！”隶役数十辈，将共执之。其人振臂一挥，颓然并仆[21]。令惧，欲逃，其人大言曰[22]：“我关帝前周将军也[23]！昏官若动，即便诛却！”令战惧悚听[24]。其人曰：“杀人者乃宫标也，于朱某何与？”言已，倒地，气若绝。少顷而醒，面无人色。及问其人，则宫标也。搒之，尽服其罪。盖宫素不逞[25]，知某讨负而归，意腰橐必富[26]；及杀之，竟无所得。闻朱诬服，窃自幸，是日身入公门，殊不自知。令问朱血衣所自来，朱亦不之知。唤其母鞫之[27]，则割臂所染，验其左臂，刀痕犹未平也。令亦愕然。后以此被参揭免官[28]，罚赎羁留而死[29]。年馀，邻母欲嫁其妇，妇感朱义，遂嫁之。

异史氏曰：“讼狱乃居官之首务[30]，培阴骘[31]，灭天理[32]，皆在于此，不可不慎也。躁急污暴，固乖天和；淹滞因循，亦伤民命[33]。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34]；一案既成，则十家荡产。岂故之细哉[35]！余尝谓为官者，不滥受词讼，即是盛德。且非重大之情，不必羁候[36]；若无疑难之事，何用徘徊？即或乡里愚民，山村豪气[37]，偶因鹅鸭之争[38]，致起雀角之忿[39]，此不过借官宰之一言，以为凭定而已[40]，无用全人[41]，只须两造[42]，笞杖立加[43]，葛藤悉断[44]。所谓神明之宰[45]，非耶？每见今之听讼者矣：一票既出[46]，若故忘之。摄牒者入手未盈，不令消见官之票；承刑者润笔不饱，不肯悬听审之牌[47]。矇蔽因循，动经岁月，不及登长吏之庭[48]，而皮骨已将尽矣！而俨然而民上也者[49]，偃息在床[50]，漠若无事。宁知水火狱中有无数冤魂[51]，伸颈延息，以望拔救耶！然在奸民之凶顽[52]，固无足惜；而在良民之株累[53]，亦复何堪？况且无辜之干连[54]，往往奸民少而良民多；而良民之受害，且更倍于奸民。何以故？奸民难虐，而良民易欺也。皂隶之所殴骂[55]，胥徒之所需索[56]，皆相良者而施之暴。身入公门[57]，如陷汤火[58]。早结一日之案，则早安一日之生；有何大事，而顾奄奄堂上若死人[59]，似恐谿壑之不遽饱，而故假之以岁时也者[60]！虽非酷暴，而其实厥罪维均矣[61]。尝见一词之中，其急要不可少者，不过三数人；其馀皆无辜之赤子[62]，妄被罗织者也[63]。或平昔以睚眦开嫌[64]，或当前以怀璧致罪[65]，故兴讼者以其全力谋正案[66]，而以其馀毒复小仇[67]。带一名于纸尾，遂成附骨之疽；受万罪于公门，竟属切肤之痛[68]。人跪亦跪，状若乌集[69]；人出亦出，还同猱系[70]。而究之官问不及[71]，吏诘不至，其实一无所用，只足以破产倾家，饱蠹役之贪囊[72]；鬻子典妻[73]，泄小人之私愤而已。深愿为官者，每投到时[74]，略一审诘：当逐逐之[75]，不当逐芟之[76]。不过一濡毫、一动腕之间耳[77]，便保全多少身家，培养多少元气[78]。从政者曾不一念及于此，又何必桁杨刀锯能杀人哉[79]！”

【简评】

在以人治为特征的封建专制社会，冤狱丛生，不足为奇，所异者随时代不同，无非有多或少的区别而已。在史书中，“平反冤狱”或“理冤狱”在在有之，并作为颂扬贤明君主或臣属的赞词，可见这一社会现象的历史普遍性。乱自上作，封建君主往往是冤狱的制造者，特别是一些牵连人物众多的大狱，例如明清文字狱，除极个别者外，被杀者大多属于冤哉枉也，覆盆之下，沉冤难洗，即使一旦昭雪，终究人财两空，诚所谓戾气弥漫，昏天黑地，无告百姓也许只有寄托于“青天大老爷”乃至“神明”的光临，方能得到一丝精神的慰藉。这篇《冤狱》中的主角因戏言而遭难，或有现实依据，并非虚构，但若非超自然的外力干涉，必成无数冤魂之一，意外巧合是冤狱的主要成因。明末冯梦龙所编《醒世恒言》中的《十五贯戏言成巧祸》，也属于玩笑致祸，本书卷二《霍生》一篇亦可参看，此不赘言。然而细加推敲，《冤狱》主旨并不像《霍生》一篇在于警示世人轻薄招灾惹祸，而在于企图展示封建时代百姓的清官意识，“异史氏曰”中长篇大论对所谓“为民父母”的临民官员的大声疾呼，就代表了那一时代正直读书人的心声。历史上诸如宋代的包青天包拯、明代的海青天海瑞，皆带有相当浓重的传奇色彩，如此清官于历史长河中属于凤毛麟角，并不多见，否则包、海两者就不会穿越历史，至今深入人心了。专制社会盘根错节，官官相护，上欺下瞒，那“一濡毫、一动腕”又谈何容易！若欲冤狱不出现或少产生，唯有法治社会的真正确立方能奏效。当然若以此要求三百多年前的蒲松龄，未免苛求古人，即使对于今人也不免有些超前。清但明伦有评云：“至杀夫图娶，生虽自供，而凶具既须追求，伤痕尤当比对。从谓血衣可证，亦既搜诸其家而不可得矣，何以押之归告其母，母泣入室，且至移时，而乃取衣出付乎？即不暇究其衣之藏于何所，而是否死者之衣，并杀之而藏其衣者何故，死者之尸又复有血衣者何故，是亦不可以思乎？”这是专从刑侦学的技术角度加以剖析小说情节，与作者意旨南辕北辙了。

[1] 阳谷：明清县名，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阳谷县。

[2] 佻达：轻薄放荡。

[3] 雅：副词，甚，颇。妙丽：美丽。《汉书》卷九七上《外戚传上·孝武帝李夫人》：“平阳主因言延年有女弟，上乃召见之，实妙丽善舞。”

[4] 求凰：旧时谓男子求偶为“求凰”。语本汉司马相如《琴歌》之一：“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据说司马相如曾歌此向卓文君求爱。见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六〇《琴曲歌辞》。

[5]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6] 若：你。

[7] 责负：讨债。

[8] 邑令：谓阳谷县令。邻保：邻居。明邵璨《香囊记·起程》：“贫穷患难，亲戚相救，婚姻死丧，邻保相助。”

[9] 血肤取实：谓以刑讯拷打获取口供。语本唐高彦休《唐阙史》卷上《赵江阴政事》：“或言伪而坚，则血肤取实。”血肤，皮肉之苦。

[10] 端绪：头绪。

[11]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

[12] 五毒：古代的五种酷刑。《资治通鉴》卷四五《汉明帝永平十四年》：“惟门下掾陆续、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备受五毒。”元胡三省注云：“五毒，四肢及身备受楚毒也；或云，鞭、棰，及灼，及徽、为五毒。”《明史·刑法志三》：“全刑者曰械，曰镣，曰棍，曰拶，曰夹棍。五毒备具。”参至：谓交加至极。语本汉陈琳《为袁绍檄豫州文》：“操（曹操）因缘眦睚，被以非罪，榜楚参并，五毒备至。”

[13] 诬伏：犹诬服，谓无辜而服罪。《史记》卷八七《李斯列传》：“赵高治斯，榜掠千馀，不胜痛，自诬服。”

[14] 驳：即“驳勘”，谓驳回原判，重行审勘。《宋史》卷二〇一《刑法三》：“比诏诸提刑司，取翻异驳勘之狱，从轻断决。”

[15] 决：处死犯人。

[16] 虑囚：讯察记录囚犯的罪状。虑，通“录”。《汉书》卷七一《隽不疑传》“每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不疑：‘有所平反，活几何人？’即不疑多有所平反，母喜笑，为饮食言语异于他时；或亡所出，母怒，为之不食。故不疑为吏，严而不残。”唐颜师古注：“省录之，知其情状有冤滞与不也。今云‘虑囚’，本录声之去者耳。”

[17] 公堂：旧时审理案件的地方。

[18] 努目：犹怒目，把眼睛张大，使眼球突出。

[19] 愦愦（kuì愧）：昏庸，糊涂。

[20] 临民：治民。《国语》卷一八《楚语下》：“夫神以精明临民者也。”

[21] 颓（tuí推阳平）然：倒下貌。唐柳宗元《始得西山宴游记》：“引觞满酌，颓然就醉，不知日之入。”

[22] 大言：高声地说。《书·盘庚上》：“汝克黜乃心，施实德于民，至于婚友，丕乃敢大言汝有积德。”

[23] 关帝：即关羽（？—219），原字长生，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人，东汉末随刘备起兵，为建立蜀汉卓有战功。镇守荆州时以攻曹魏为孙权所乘虚而袭，败走麦城，遭擒杀。《三国志》卷三六有传。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追赠关羽“壮缪武安王”的封号，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加封关羽为“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又封关羽“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九年（1652）加封关羽“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周将军：传说为三国蜀关羽的部将，《三国志》及其裴注皆无其名，元鲁贞《桐山老农集》卷一《武安王庙记》有“乘赤兔兮从周仓，据金鞍兮腾骧”之句，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对于周仓有详尽描写。旧时关帝庙中塑像，为关羽持大刀立于其后者即为周仓。

[24] 悚听：谓惶恐而听命。

[25] 不逞：泛指为非作歹。

[26] 腰橐（tuó驮）：系于腰间的盛物袋子。

[27] 鞫（jū居），审讯。

[28] 参揭：即“揭参”，谓弹劾。《大清律例》卷三七《刑律·断狱下·辩明冤枉》：“凡内外问刑衙门辩明冤枉，须要开具本囚所枉事迹，实封奏闻。委官追问其冤情得实，被诬之人，依律改正，所枉之罪坐原告、诬告。原问官吏，以故失入罪论。”

[29] 罚赎：谓以罚金赎罪。羁留：谓拘禁。

[30] 讼狱：诉讼。

[31] 阴骘（zhì志）：即“阴德”，暗中所做有德于人的事。《淮南子·人间训》：“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

[32] 天理：犹天性。《礼记·乐记》：“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唐孔颖达疏：“理，性也，是天之所生本性灭绝矣。”

[33] “躁急”四句：意谓为官者急于结案而暴虐卑污、滥用刑罚，固然违背自然和顺之理；如果采取拖延观望、犹豫延宕的态度，也妨碍百姓的的生活与生计。污暴，污滥暴虐。天和，谓自然和顺之理，天地之和气。《庄子·庚桑楚》：“故敬之而不喜，侮之而不怒者，唯同乎天和者为然。”淹滞，拖延积压。因循，犹豫。《旧唐书》卷一八二《高骈传》：“既知历数犹在，讴谣未移，则怀拗怒之臣，贮救难除奸之志，便须果决，安可因循！”民命，人民的生活，生计。《三国志》卷二五《辛毗传》：“（方今二袁）朝不谋夕，民命靡继，而不绥之，欲待他年……失所以用兵之要矣。”

[34] 违时：谓贻误农时，即错过耕种或收获的时节。《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

[35] 故之细：即“细故”，谓细小而不值得计较的事。

[36] 羁候：拘留候审。

[37] 豪气：桀骜蛮横的习气。

[38] 鹅鸭之争：谓细小的矛盾。唐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五首》其二：“休怪儿童延俗客，不教鹅鸭恼比邻。”

[39] 雀角之忿：谓争吵的怨怒。雀角，即“雀角鼠牙”，本谓强逼女子成婚而兴狱讼，后泛指狱讼，争吵。语本《诗·召南·行露》：“谁谓雀无角，何以穿我屋？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又：“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唐孔颖达疏：“此强暴之男，侵凌贞女；女不肯从，为男所讼，故贞女与对，此陈其辞也。”

[40] 凭定：谓依据或凭证。

[41] 全人：这里谓与涉案人员有瓜葛的所有人众。

[42] 两造：指诉讼的双方，谓原告和被告。《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孔传：“两，谓囚、证；造，至也。”

[43] 笞（chī吃）杖：谓古代的笞刑与杖刑。《大清律例》卷四《名例律上·条例》：“凡笞、杖罪名折责，概用竹板，长五尺五寸。小竹板：大头阔一寸五分，小头阔一寸，重不过一斤半。大竹板，大头阔二寸，小头阔一寸五分，重不过二斤。其强盗、人命事件酌用夹棍。”

[44] 葛藤悉断：意谓将诉讼中的纠葛难缠事，全部判断清楚。葛藤，葛的藤蔓，比喻事物纠缠不清。

[45] 神明之宰：谓明智如神的县令。

[46] 票：即“票子”，谓旧时官府因案传人、拘人的凭证。

[47] “摄牒者”四句：意谓办理诉讼的衙役与书吏等皆须收受贿赂后，方可令涉案者见官听审。摄牒者，谓持有官方文书的衙役。承刑者，谓经办诉讼文案的书吏。润笔，这里谓办案书吏的下笔的报酬。《隋书》卷三八《郑译传》：“上令内史令李德林立作诏书，高颎戏谓译曰：‘笔干。’译答曰：‘出为方岳，杖策言归，不得一钱，何以润笔。’”牌，即“牌文”，明清时代一种上行下的公文名称。

[48] 长吏：谓州县长官的辅佐。《汉书》卷一九上《百官公卿表上》：“（县）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为长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史之秩，是为少吏。”这里当谓典史，明清为知县属官，掌一县之缉捕、狱囚诸事。若县不设县丞、主簿时，典史可兼任其职。

[49] 俨然：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样子。

[50] 偃息在床：谓在床上睡卧止息。语本《诗·小雅·北山》：“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或息偃在床，或不已于行。”又宋司马光《和君倚藤床十二韵》：“朝讯狱中囚，暮省案前文。虽有八尺床，初无偃息痕。”

[51] 水火：谓水深火热，比喻艰险的境地。

[52] 奸民：旧时谓乱法犯禁、不务正业的人。凶顽：谓凶恶顽固的人。

[53] 株累：株连牵累。

[54] 干连：关涉，牵连。

[55] 皂隶：古代贱役，后专以称旧衙门里的差役。

[56] 胥徒：本谓民服徭役者，后泛指官府衙役。语本《周礼·天官·序官》：“胥，十有二人，徒，百有二十人。”汉郑玄注：“此民给徭役者，若今卫士矣。胥，读如谞，谓其有才知，为什长。”

[57] 公门：官署，衙门。

[58] 汤火：比喻极端危险的事物或处境。《尹文子·大道上》：“民之长幼临敌，虽汤火不避。”

[59] “有何”二句：意谓有什么大事难于解决，致令主事官员办案拖沓牵延，有气无力，形同死人一般。奄奄，衰弱不振。

[60] “似恐”二句：意谓仿佛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故意拖延时日以求一饱私囊。谿壑，谿谷，借喻难以满足的贪欲。语本《国语》卷一四《晋语八》：“叔鱼生，其母视之，曰：‘是虎目而豕喙，鸢肩而牛腹，谿壑可盈，是不可餍也，必以贿死。’”又《北史》卷八《齐本纪上》：“虐人害物，搏噬无厌；卖狱鬻官，谿壑难满。”岁时，时间。

[61] “虽非”二句：意谓虽不是残酷暴虐的官吏，但办案拖延勒索的罪过与之均等。酷暴，残酷暴虐，《汉书》卷六〇《杜周传》：“始周为廷史，有一马，及久任事，列三公，而两子夹河为郡守，家赀累巨万矣。治皆酷暴，唯少子延年行宽厚云。”厥，代词，其，表示领属关系。

[62] 赤子：婴儿。《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唐孔颖达疏：“子生赤色，故言赤子。”后世常用来比喻百姓、人民。

[63] 罗织：谓无中生有地多方构陷。《旧唐书》卷一八六上《酷吏传上·来俊臣》：“招集无赖数百人，令其告事，共为罗织，千里响应。欲诬陷一人，即数处别告，皆是事状不异，以惑上下。”

[64] 睚眦（yá zì牙自）：瞋目怒视，借指微小的怨恨。开嫌：谓惹来仇恨、怨怒。

[65] 怀璧致罪：意谓因多财而招来祸患。怀璧，语本《左传·桓公十年》：“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

[66] 正案：谓正式案件。

[67] 馀毒：这里谓正案所波及的人或事。

[68] “带一名”四句：意谓原告在诉状之末添加一人，对之而言就如同生根于骨的毒疮，难以救治；被牵连者在衙门遭受万般磨难，竟然是切身的痛苦。附骨之疽（jū居），生根于骨的毒疮，谓无可救药。

[69] 乌集：犹乌合。《汉书》卷八五《谷永传》：“（汉成帝）数离深宫之固，挺身晨夜，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唐颜师古注：“言聚散不恒，如乌鸟之集。”

[70] 猱（náo挠）系：谓如同猿猴联缀而出。猱，猿类，身体便捷，善攀援。系，联缀，《周礼·天官·大宰》：“以九两系邦国之民。”汉郑玄注：“系，联缀也。”

[71] 究：到底，最终。

[72] 蠹（dù杜）役：害民的差役。

[73] 典妻：旧时贫困之家有时被迫将妻子典押给别人一段时间，在被典押期间所生的子女，归典押人所有。典，抵押，元关汉卿《五侯宴·楔子》：“你既不肯嫁人，便典与人家，或是三年，或是五年。”

[74] 投到：即“投案”，谓到官府衙门听候处理。

[75] 逐：驱逐。这里谓不予受理。

[76] 芟（shān删）：删除。这里谓将与案件关涉无多的人名删除。

[77] 濡（rú如）毫：濡笔，谓蘸笔书写。

[78] 元气：谓国家或社会得以生存发展的物质力量和精神力量。《京本通俗小说·拗相公》：“后人论我宋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所以有靖康之祸。”

[79] “从政者”二句：意谓为官者若因循延宕，不念及保全百姓身家性命与培养社会元气，则与用酷法残刑杀人一样无道。桁（hánɡ杭）杨刀锯，泛指各种刑具。桁杨，谓加在脚上或颈上的刑具。《庄子·在宥》：“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唐成玄英疏：“桁杨者，械也。夹脚及颈，皆名桁杨。”刀锯，刀和锯，古代刑具。《国语》卷四《鲁语上》：“大刑用甲兵，其次用斧钺，中刑用刀锯，其次用钻笮，薄刑用鞭扑，以威民也。”韦昭注：“割劓用刀，断截用锯。”

鬼令[1]

教谕展先生[2]，洒脱有名士风[3]；然酒狂[4]，不持仪节[5]。每醉归，辄驰马殿阶[6]。阶上多古柏。一日，纵马入，触树头裂，自言：“子路怒我无礼[7]，击脑破矣！”中夜遂卒。

邑中某乙者[8]，负贩其乡，夜宿古刹[9]。更静人稀[10]，忽见四五人携酒入饮，展亦在焉。酒数行[11]，或以字为令曰：“田字不透风，十字在当中；十字推上去，古字赢一钟。”一人曰：“回字不透风，口字在当中；口字推上去，吕字赢一钟。”一人曰：“囹字不透风，令字在当中；令字推上去，含字赢一钟。”又一人曰：“困字不透风，木字在当中；木字推上去，杏字赢一钟。”末至展，凝思不得。众笑曰：“既不能令，须当受命。”飞一觥来[12]。展即云：“我得之矣：曰字不透风，一字在当中。”众又笑曰：“推作何物？”展吸尽曰：“一字推上去，一口一大钟！”相与大笑。未几，出门去。某不知展死，窃疑其罢官归也。及归问之，则展死已久，始悟所遇者鬼耳。

【简评】

明清教职官卑职冷，前途暗淡无光，进士一般不会屈就，举人也多不屑为之，因而教职多从贡生中选用。官教职者又因为与莘莘学子接触频繁，日久相互易生矛盾，故尔每每成为诸生调侃戏谑的目标。《鬼令》中的展教谕因酒狂而头触柏身故，即不幸成为作者笔下被揶揄的对象，尽管其中并无恶意。值得一提的是，小说中的“以字为令”，当是作者别出心裁的创制，备见巧思，很可能其构思就是围绕这一创制而展开的。改带有“口”字的内外结构的汉字为上下结构，经查阅有关汉语字典，无论常用字还是偏僻字，只有“田”变“古”、“回”变“吕”、“囹”变“含”、“困”变“杏”四种，展教谕为第五位行酒令者，找不到合适的配组字，在所难免，倒不是他的学问有限。不过以“一口一大钟”聊以解嘲，也显示出展教谕的机智与幽默，这与其“名士风”是相符合的。《聊斋志异》无论是篇幅稍长者，还是短制小品，皆为蒲松龄苦心孤诣之作，从此篇也可略见一斑。

[1] 令：即“酒令”，宴会中助酒兴的一种游戏，推一人为令官，违令或依令该饮的都要饮酒。明焦竑《焦氏笔乘续集·觞政》：“魏文侯与诸大夫饮，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殆即今之酒令耳。唐时文士，或以经史为令，如退之诗‘令征前事为’，乐天诗‘闲征雅令穷经史’是也。或以呼卢为令，乐天诗‘醉翻衫袖抛小令，笑掷骰盆呼大采’是也。”

[2] 教谕：明清县学学官，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清代秩正八品。

[3] 洒脱：自由不拘。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4] 酒狂：谓纵酒使气。唐白居易《闲出觅春戏赠诸郎官》诗：“迎春日日添诗思，送老时时放酒狂。”

[5] 仪节：礼法。

[6] 殿：即“学宫”中奉祀孔子及其门徒的大成殿。学宫，旧指各府县的孔庙，为儒学教官的衙署所在。

[7] 子路：仲由（前542—前480），字子路，一字季路，春秋卞（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南）人，为孔子弟子。仕卫，为卫大夫孔悝邑宰，以不愿跟从孔悝迎立蒯瞆为卫公，被杀。事见《史记》卷六七《仲尼弟子列传》。据说子路孔武有力，故后世将之作为勇士的代表。

[8] 邑：当谓作者家乡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9] 古刹（chà岔）：古寺。刹，梵语“刹多罗”的音译省称，即相轮，佛塔顶部的饰物，亦称刹柱，多指代佛寺。

[10] 更静：谓三更后，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24时以后。

[11]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12] 飞一觥（ɡōnɡ公）：即“飞觥”，谓宴饮中传递酒杯劝酒。飞，传递。觥，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甄后[1]

洛城刘仲堪[2]，少钝而淫于典籍[3]，恒杜门攻苦[4]，不与世通[5]。一日，方读，忽闻异香满室；少间，珮声甚繁[6]。惊顾之，有美人入，簪珥光采[7]，从者皆宫妆[8]。刘惊伏地下，美人扶之曰：“子何前倨而后恭也[9]？”刘益惶恐，曰：“何处天仙[10]，未曾拜识。前此几时有侮？”美人笑曰：“相别几何，遂尔[11]！危坐磨砖者，非子也耶[12]？”乃展锦荐[13]，设瑶浆[14]，捉坐对饮[15]，与论古今之事，博洽非常[16]。刘茫茫不知所对。美人曰：“我止赴瑶池一回宴耳[17]，子历几生，聪明顿尽矣！”遂命侍者以汤沃水晶膏进之[18]。刘受饮讫，忽觉心神澄彻[19]。既而曛暮[20]，从者尽去，息烛解襦[21]，曲尽欢好。

未曙，诸姬已复集。美人起，妆容如故，鬓发修整，不再理也。刘依依苦诘姓字[22]，答曰：“告即不妨，恐益君疑耳。妾，甄氏，君，公幹后身[23]。当日以妾故罹罪[24]，心实不忍，今日之会，亦聊以报痴情也。”问：“魏文安在[25]？”曰：“丕，不过贼父之庸子耳。妾偶从富贵者游戏数载，过即不置念虑[26]。彼曩以阿瞒故[27]，久滞幽冥[28]，今未闻知。反是陈思为帝典籍[29]，时一见之。”旋见龙舆止于庭中[30]，乃以玉脂合赠刘[31]，作别登车，云拥雾覆而去。

刘自是文思大进。然追念美人，凝思若痴，历数月，渐近羸殆[32]。母不知其故，忧之。家一老妪，忽谓刘曰：“郎君意颇有所思否？”刘以其言微中[33]，不能隐，应曰：“唯唯[34]。”妪言：“郎作尺一书[35]，我能邮致之。”刘惊喜曰：“子有异术，向日昧于物色[36]。果能之，不敢忘也。”折柬为函[37]，付妪便去。半夜而返，曰：“幸不误事。初登其门，门者以我为妖，欲加絷系[38]。我出郎君书，彼乃将去。少顷唤入，夫人亦欷歔[39]，自言不能复会。便欲裁答[40]。我言：‘郎君羸惫[41]，非一字所能瘳也[42]。’夫人少沉思，乃释笔云：‘烦先报刘郎，当即送一佳妇去。’临行又嘱：‘适所言，乃百年之计，但无妄传，便可永久。’”刘喜，伺之。

明日，果有老姥率一女郎诣母所，容色绝世，自言：“陈氏，女其所出[43]，名司香，愿求作妇。”母爱之，议聘，更不索赀，坐待成礼而去[44]。惟刘心知其异，阴问女系夫人何人，答云：“妾铜雀故妓也[45]。”刘疑其为鬼，女曰：“非也。妾与夫人，俱隶仙籍，偶以罪过谪堕人间。夫人已复旧位；妾谪限未满，夫人请之天曹[46]，暂使给役[47]。去留皆在夫人，故得长侍床箦耳[48]。”一日，有瞽媪牵黄犬丐食其家，拍板俚歌[49]。女出窥，立未定，犬断索咋女[50]，女骇走，罗衿已断。刘以杖逐击之。犬犹怒，龁断幅[51]，顷刻碎嚼如麻。瞽媪捉领毛，缚之去。刘入视女，惊颜未定，曰：“卿仙人，何乃畏犬？”曰：“君自不知，犬乃老瞒所化，盖怒妾不守分香之戒也[52]。”刘闻之，欲买而杖毙之，女曰：“不可。上帝所罚，何得擅诛？”

居二年，见者皆惊其艳，而审所从来，殊涉恍惚，于是共疑为妖。母诘刘，刘亦微道其异。母大惧，戒使绝之，刘不听。母阴觅术士来[53]，作法于庭。方规地为坛[54]，女惨然曰：“本期白首，今老母见疑，是分义绝矣[55]。要我去，亦复非难，而要岂禁咒所能遣耶！”乃束薪爇火[56]，抛置阶下。瞬息烟蔽房屋，对面相失，有声震击如雷。既而烟灭，见术士七窍流血而死。入室，则女已渺。呼妪问，妪亦不知所之也。刘始告母。妪盖狐也。

异史氏曰：“始于袁，终于曹[57]，而后注意于公幹，仙人不应若是。然平心而论：奸瞒之篡子[58]，何必有贞妇哉[59]？犬睹故妓，应大悟分香卖履之痴，固犹然妒之耶？呜呼！奸雄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已[60]！”

【简评】

因为曹植有一篇传诵千古的《洛神赋》，旧时文人士大夫对于甄氏的集体想象逐渐超越了先秦宋玉笔下仅有神性的巫山神女以及历史上先后出现的西施、王昭君、赵飞燕、杨贵妃等美女，洛神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缥缈形象以及“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动人芳姿，已经成为后世文学作品中的集体记忆，演化为具有某种符号意义的天人意象。洛神即屈原《离骚》中出现的宓（fú福）妃，据说她本是伏羲氏之女，因溺死洛水，遂爲洛水之神。然而在屈原笔下，宓妃“保厥美以骄傲兮，日康娱以淫游”的形象终究缺乏温柔和顺之态，这一较为负面的评价在东汉张衡《思玄赋》中则表达为“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宓妃……虽色艳而赂美兮，志浩荡而不嘉”。然而在曹植笔下，洛神的形象从妆束、形貌、性情、神采，近观远望皆具体而微，纷其可喜，令人神往，于是中唐以后的文人附会穿凿，将《洛神赋》中的洛神与作者的嫂夫人甄氏合二而一，成为人神合一的美女形象，加之甄氏历事二夫且年未四十即撒手人寰的悲惨遭遇，最易引来文人的同情与“精神染指”的企盼，这有些近似美国好莱坞昔日明星玛丽莲·梦露的早逝，半个多世纪后，世界各地仍不乏众多“粉丝”的艳羡。其实甄氏年长于曹植十岁，恋嫂的畸形之恋实不易发生，后人想当然式的“妙想”只能是一种意淫。晚唐李商隐《无题四首》其二有云：“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这在此后文人对甄氏的集体想象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稍后于李商隐的裴铏在其《传奇》中有一则关于“太和处士萧旷”的故事，萧旷因善琴而夜遇甄后精魄，即有如下一段对话更坐实了洛神即甄氏的想象：“旷又问曰：‘或闻洛神即甄皇后谢世，陈思王遇其魄于洛滨，遂为《感甄赋》。后觉事之不正，改为《洛神赋》，托意于宓妃，有之乎？’女曰：‘妾即甄后也。为慕陈思王之才调，文帝怒而幽死。后精魄遇王洛水之上，叙其冤抑，因感而赋之，觉事不典，易其题，乃不缪矣。’”蒲松龄《甄后》一篇显然受到裴铏这篇传奇的启发，不过其中又受到宋代以后愈演愈烈贬曹风潮的影响，这一点与小说《三国志演义》的思想倾向同一。阿瞒转世为黄犬的情节以及“异史氏曰”的评论，将本来属于描写男女情爱的笔墨嫁接融会到维护封建正统与女子从一而终的守旧观念中，不免令这篇小说的意旨复杂化了。小说中的甄后以神仙的身份穿越于历史长河，并与刘桢的转世后身再圆昔日“目成”之好，其根缘在于甄氏的“不贞”，而正是这种“不贞”才导致了旧时文人企盼分羹一杯的精神染指。就此而论，这篇小说与其说是借历史因缘圆昔日刘桢之梦，毋宁说是作者借古人之名完成自家旖旎的情感神游。清李渔在其《闲情偶寄·声容部·选姿第一》中有所谓“幻境之妙，十倍于真，故千古传之”之说，读这篇《甄后》，亦当作如是观。唐唐彦谦《洛神》一诗云：“人世仙家本自殊，何须相见向中途。惊鸿瞥过游龙去，漫恼陈王一事无。”如果期望客观评价这篇小说，则不如脚踏实地参阅研讨唐彦谦《洛神》的诗意。

[1] 甄后：即文昭甄皇后（182—221），三国中山无极（今属河北省石家庄市）人，汉太保甄邯后。先嫁袁绍次子袁熙，曹操破袁绍，其子曹丕至绍府见甄貌美绝伦，遂纳之为妇，生曹睿。曹丕废汉称帝后，宠郭后，甄因失意有怨言，被赐死。后其子曹睿即位，是为魏明帝，追谥其母为文昭皇后。《三国志》卷五《后妃》有传。

[2] 洛城：明清洛阳县，属河南府，治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

[3] 钝：谓文思迟钝。淫于典籍：谓沉湎于古今图书中。淫，沉湎，沉浸。

[4] 杜门攻苦：谓闭门刻苦攻读。

[5] 不与世通：谓不与社会接触。

[6] 珮声：身上所饰玉珮的相互碰击声。清孔尚任《桃花扇·栖真》：“何处瑶天笙弄，听云鹤缥缈，玉珮丁冬。”珮，亦作“佩”。

[7] 簪珥（ěr耳）：发簪和耳饰。

[8] 宫妆：通“宫装”，宫中女子的妆束。

[9] 前倨而后恭：谓先傲慢而后恭敬。语本《史记》卷六九《苏秦列传》：“苏秦笑谓其嫂曰：‘何前倨而后恭也？’”

[10] 天仙：仙女，多比喻美女。

[11] （ménɡ萌）：昏昧糊涂貌。

[12] “危坐磨砖”二句：意谓东汉末刘桢曾因失敬于甄氏而被曹操惩罚事。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刘公幹以失敬罹罪”，南朝梁刘孝标注引《典略》曰：“刘桢，字公幹，东平宁阳人。建安十六年，世子为五官中郎将，妙选文学，使桢随侍太子。酒酣坐欢，乃使夫人甄氏出拜，坐上客多伏，而桢独平视。他日公闻，乃收桢，减死输作部。”又引《文士传》曰：“桢性辩捷，所问应声而答。坐平视甄夫人，配输作部，使磨石。武帝至尚方观作者，见桢匡坐正色磨石。武帝问曰：‘石何如？’桢因得喻己自理，跪而对曰：‘石出荆山悬岩之巅，外有五色之章，内含卞氏之珍。磨之不加莹，雕之不增文，禀气坚贞，受之自然。顾其理枉屈纡绕而不得申。’帝顾左右大笑，即日赦之。”危坐，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表示严肃恭敬的正身而跪。后泛指正身而坐。磨砖，即“磨石”，谓研磨石头，或为磬，或为建材。

[13] 锦荐：谓织锦的垫褥。

[14] 瑶浆：玉液，谓美酒。《楚辞·招魂》：“瑶浆蜜勺，实羽觞些。”

[15] 捉坐：挨近而坐。捉，同“促”，谓靠近。

[16] 博洽：谓学识广博。《后汉书》卷二七《杜林传》：“京师士大夫，咸推其博洽。”唐李贤注：“博，广也。洽，遍也。言其所闻见广大也。”

[17] 瑶池：古代传说中昆仑山上的池名，西王母所居。《穆天子传》卷三：“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

[18] 汤：热水。沃：浸泡。

[19] 澄彻：亦作“澄澈”，明白。《关尹子·九药》：“论道者，或曰凝寂，或曰邃深，或曰澄澈。”

[20] 曛暮：犹黄昏。宋陈师道《送外舅郭大夫概西川提刑》诗：“畏与妻子别，已复迫曛暮。”

[21] 解襦（rú儒）：谓脱下衣裳。语本《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罗襦襟解，微闻芗泽。”襦，短袄。

[22] 依依：依恋不舍的样子。《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23] 公幹：即刘桢（？—217），字公幹，汉东平宁阳（今山东省泰安市宁阳县南）人，为“建安七子”之一。少以才学知名，八九岁即能诵《论语》，曾任曹操丞相掾属，性格卓傲，存世诗十五首，以气盛见长。事见《三国志》卷二一《王粲传》。

[24] 罹（lí离）罪：遭受罪罚。

[25] 魏文：即曹丕（187—226），字子桓，沛国谯（今安徽省亳州市）人，曹操次子。建安十六年（211）为五官中郎将，二十二年立为魏太子，二十五年代汉即帝位，是为魏文帝，在位七年。喜文学，以其势位为文坛领袖，传世诗歌四十首。事见《三国志》卷二《文帝纪》。

[26] 念虑：挂念。

[27] 阿瞒：即曹操（155—220），字孟德，小名阿瞒，汉沛国谯（今安徽省亳州市）人。年二十举孝廉，历官顿丘令。后以镇压黄巾军起家，建安元年（196）迎汉献帝都许，挟天子以令诸侯，先后击败袁术、袁绍、刘表，统一黄河流域，位至丞相、大将军，封魏王。卒后，其子曹丕代汉，追尊曹操为太祖武帝。《三国志》卷一有传。

[28] 幽冥：阴间，地府。

[29] 陈思：即曹植（192—232），字子建，曹操第三子。魏明帝太和六年（232）封陈王，卒谥思，世称陈思王。少聪慧，才思敏捷，工诗文，曹丕称帝后备受排挤与迫害，抑郁而终。传世诗存约八十首、散文四十馀篇，《洛神赋》独步千古，影响巨大。《三国志》卷一九有传。帝：即道教崇奉的玉皇大帝，又称“上帝”、“玉皇”、“玉帝”，据说总管三界、十方、四生，唐宋以后遂演变为道教中的至高无上之神。典籍：谓掌管图书文籍。

[30] 龙舆：由龙拉的车舆。隋炀帝《步虚词》其二：“翠霞承凤辇，碧雾翼龙舆。”

[31] 玉脂合：玉制盛装脂粉、香膏等化妆品的精美盒子。合，通“盒”。

[32] 羸（léi雷）殆：谓形消骨立，接近死亡。

[33] 其言微中（zhònɡ众）：即“谈言微中”，谓说话隐微曲折而切中事理。《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序》：“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34]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35] 尺一书：或称“尺一牍”、“尺牍”，即书信。汉代诏书书写于一尺一寸长的书版上，《汉书》卷九四上《匈奴传》：“汉遗单于书，以尺一牍。”后即用为书信的通称。

[36] 向日：往日。昧：目不明，《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目不别五色之章为昧。”物色：辨认。

[37] 折柬：通“折简”，谓裁纸写信。

[38] 絷（zhí执）系：绑缚。

[39]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40] 裁答：作书答复。

[41] 羸惫：疲困。

[42] 瘳（chōu抽）：病愈。

[43] 女其所出：谓此女为陈氏所生。

[44] 成礼：谓完婚。

[45] 铜雀故妓：谓曹操的姬妾。铜雀，铜雀台，汉末建安十五年（210）冬曹操所建。周围殿屋一百二十间，连接榱栋，侵彻云汉。铸大孔雀置于楼顶，舒翼奋尾，势若飞动，故名铜雀台。故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临漳县西南古邺城的西北隅，与金虎、冰井合称三台。故妓，曹操临终前，令其众姬妾居于铜雀台，为之守节。曹操《遗令》：“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施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辄向帐中作伎乐。”

[46] 天曹：道家所称天上的官署。《南史》卷七五《隐逸上》：“今道家称长生不死，名补天曹，大乖老庄立言本理。”

[47] 给役：供应使役。

[48] 床箦：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泛指床铺。

[49] 拍板俚歌：谓击节唱通俗浅近的民间歌谣。

[50] 咋（zé则）：啃咬。

[51] 龁（hé河）：啮咬。断幅：谓被咬断的部分罗衿。

[52] 分香之戒：即“分香卖履”，谓令姬妾守节的遗愿。曹操《遗令》：“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馀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可学作组履卖也。”

[53] 术士：旧时称能施法术之士。

[54] 规地为坛：谓在地上规划建造举行祈祷法事的法坛。

[55] 分（fèn奋）义：缘分，情义。

[56] 爇（ruò弱）火：烧火。

[57] “始于袁”二句：谓甄氏先为袁绍子妇，后又成为曹操的儿媳妇，直至赐死。《三国志》卷五《后妃传·文昭甄皇后》：“建安中，袁绍为中子熙纳之。熙出为幽州，后留养姑。及冀州平，文帝纳后于邺，有宠，生明帝及东乡公主。”南朝宋裴松之注引《魏略》曰：“熙出在幽州，后留侍姑。及邺城破，绍妻及后共坐皇堂上。文帝入绍舍，见绍妻及后，后怖，以头伏姑膝上，绍妻两手自搏。文帝谓曰：‘刘夫人云何如此？令新妇举头！’姑乃捧后令仰，文帝就视，见其颜色非凡，称叹之。太祖闻其意，遂为迎取。”注意：这里谓将情意转注。

[58] 奸瞒：谓曹操，他汉末专擅朝政但未取汉灵帝而代之。《三国志》卷一《武帝纪》：“（桥）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南朝宋裴松之注引《世语》曰：“（曹操）尝问许子将：‘我何如人？’子将不答。固问之，子将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太祖大笑。”篡子：谓曹丕，他在曹操死后代汉即帝位，封建正统观念认为是篡汉自立。

[59] 贞妇：旧时指从一而终的妇女。《礼记·丧服四制》：“礼以治之，义以正之，孝子、弟弟、贞妇，皆可得而察焉。”唐孔颖达疏：“贞妇者，谓贞节之妇。”

[60] “奸雄”二句：意谓曹操生前来不及自我哀伤，而为后世人所感叹伤怀。语本唐杜牧《阿房宫赋》：“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宦娘

温如春，秦之世家也[1]。少癖嗜琴[2]，虽逆旅未尝暂舍[3]。客晋[4]，经由古寺，系马门外，将暂憩止。入则有布衲道人趺坐廊间[5]，筇杖倚壁[6]，花布囊琴。温触所好，因问：“亦善此耶？”道人云：“顾不能工[7]，愿就善者学之耳。”遂脱囊授温。温视之，纹理佳妙[8]，略一勾拨[9]，清越异常[10]。喜为抚一短曲，道人微笑，似未许可[11]。温乃竭尽所长，道人哂曰：“亦佳，亦佳！但未足为贫道师也。”温以其言夸，转请之。道人接置膝上，裁拨动，觉和风自来[12]；又顷之，百鸟群集，庭树为满。温惊极，拜请受业。道人三复之[13]，温侧耳倾心，稍稍会其节奏。道人试使弹，点正疏节[14]，曰：“此尘间已无对矣。”温由是精心刻画[15]，遂称绝技。

后归秦，离家数十里，日已暮，暴雨，莫可投止。路傍有小村，趋之，不遑审择[16]。见一门，匆匆遽入，登其堂，阒若无人[17]。俄一女郎出，年十七八，貌类神仙。举首见客，惊而走入。温时未耦[18]，系情殊深。俄一老妪出问客，温道姓名，兼求寄宿。妪言：“宿当不妨，但少床榻；不嫌屈体[19]，便可藉藁[20]。”少选[21]，以烛来，展草铺地，意良殷。问其姓氏，答云：“赵姓。”又问：“女郎何人？”曰：“此宦娘，老身之犹子也[22]。”温曰：“不揣寒陋[23]，欲求援系[24]，如何？”妪颦蹙曰[25]：“此即不敢应命[26]。”温诘其故，但云：“难言。”怅然遂罢。妪既去，温视藉草腐湿，不堪卧处，因危坐鼓琴[27]，以消永夜[28]。雨既歇，冒夜遂归。

邑有林下部郎葛公[29]，喜文士。温偶诣之，受命弹琴。帘内隐约有眷客窥听[30]，忽风动帘开，见一及笄人[31]，丽绝一世。盖公有女，小字良工，善词赋，有艳名。温心动，归与母言，媒通之，而葛以温势式微[32]，不许。然女自闻琴后，心窃倾慕，每冀再聆雅奏；而温以姻事不谐，志乖意沮[33]，绝迹于葛氏之门矣。一日，女于园中，拾得旧笺一折[34]，上书《惜馀春》词云[35]：“因恨成痴，转思作想，日日为情颠倒[36]。海棠带醉，杨柳伤春，同是一般怀抱[37]。甚得新愁旧愁，刬尽还生，便如青草[38]。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39]，度将昏晓[40]。今日个、蹙损春山[41]，望穿秋水[42]，道弃已拚弃了[43]。芳衾妒梦，玉漏惊魂[44]，要睡何能睡好？漫说长宵似年，侬视一年，比更犹少[45]。过三更已是三年，更有何人不老[46]。”女吟咏数四，心好之。怀归，出锦笺，庄书一通置案间[47]，逾时索之，不可得，窃意为风飘去。适葛经闺门过，拾之；谓良工作，恶其词荡[48]，火之而未忍言，欲急醮之[49]。临邑刘方伯之公子[50]，适来问名[51]，心善之，而犹欲一睹其人。公子盛服而至，仪容秀美。葛大悦，款延优渥[52]。既而告别，坐下遗女舄一钩[53]。心顿恶其儇薄[54]，因呼媒而告以故。公子亟辩其诬[55]，葛弗听，卒绝之。

先是，葛有绿菊种[56]，吝不传，良工以植闺中。温庭菊忽有一二株化为绿，同人闻之，辄造庐观赏，温亦宝之。凌晨趋视，于畦畔得笺写《惜馀春》词，反复披读，不知其所自至。以“春”为己名，益惑之，即案头细加丹黄[57]，评语亵嫚[58]。适葛闻温菊变绿，讶之，躬诣其斋，见词便取展读。温以其评亵，夺而挼莎之[59]。葛仅睹一两句，盖即闺门所拾者也。大疑，并绿菊之种，亦猜为良工所赠。归告夫人，使逼诘良工。良工涕欲死，而事无验见，莫可取实。夫人恐其迹益彰，计不如以女归温。葛然之，遥致温，温喜极。是日招客为绿菊之宴，焚香弹琴，良夜方罢[60]。既归寝，斋童闻琴自作声[61]，初以为僚仆之戏也[62]，既知其非人，始白温。温自诣之，果不妄。其声梗涩[63]，似将效己而未能者。爇火暴入[64]，杳无所见。温携琴去，则终夜寂然。因意为狐，固知其愿拜门墙也者[65]，遂每夕为奏一曲，而设弦任操，若为师，夜夜潜伏听之。至六七夜，居然成曲，雅足听闻[66]。

温既亲迎[67]，各述曩词，始知缔好之由[68]，而终不知所由来。良工闻琴鸣之异，往听焉，曰：“此非狐也，调凄楚，有鬼声。”温未深信。良工因言其家有古镜，可鉴魑魅[69]。翊日[70]，遣人取至，伺琴声既作，握镜遽入；火之，果有女子在，仓皇室隅，莫能复隐，细审之，赵氏之宦娘也。大骇，穷诘之。泫然曰：“代作蹇修[71]，不为无德，何相逼之甚也？”温请去镜，约勿避，诺之。乃囊镜。女遥坐曰：“妾太守之女，死百年矣。少喜琴筝[72]，筝已颇能谙之[73]，独此技未有嫡传[74]，重泉犹以为憾[75]。惠顾时[76]，得聆雅奏，倾心向往；又恨以异物不能奉裳衣[77]，阴为君胹合佳偶[78]，以报眷顾之情。刘公子之女舄，《惜馀春》之俚词，皆妾为之也。酬师者不可谓不劳矣。”夫妻咸拜谢之。宦娘曰：“君之业[79]，妾思过半矣[80]，但未尽其神理[81]，请为妾再鼓之。”温如其请，又曲陈其法[82]。宦娘大悦曰：“妾已尽得之矣！”乃起辞欲去。良工故善筝，闻其所长，愿一披聆[83]。宦娘不辞，其调其谱，并非尘世所能。良工击节[84]，转请受业。女命笔为绘谱十八章，又起告别。夫妻挽之良苦，宦娘凄然曰：“君琴瑟之好[85]，自相知音[86]；薄命人乌有此福[87]。如有缘，再世可相聚耳。”因以一卷授温曰：“此妾小像。如不忘媒妁[88]，当悬之卧室，快意时，焚香一炷，对鼓一曲，则儿身受之矣[89]。”出门遂没。

【简评】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诗·周南·关雎》将君子与淑女的友爱用琴瑟绾合，先秦时代即已滥觞；西汉的司马相如以弹奏一曲《凤求凰》获取富家女卓文君的青睐，终成好事，将琴的作用发挥到极致。知音作为知己的一种比喻，不仅可用于朋友之情，也可用于男女之情，《宦娘》一篇通过琴筝之声将两种情谊交叉渲染出来，朦胧隐约传达出男性在婚姻以外的另一种理想的情感想象。宦娘的鬼身份令她与琴艺高超的青年公子温如春阴阳两隔，难结连理，然而这并不妨碍她极力成全同是温如春知音又同是窈窕淑女的葛良工的爱情，如此助人为乐完全建立在大爱无私的基础之上，在某种意义上，真爱就是一种无偿奉献而非索求回报的交易，正如一首现代通俗歌曲所唱的那样：“只要你过得比我好。”在小说中，宦娘忽隐忽现，来去缥缈，象征着这一人物形象也许仅在人生理想中存在的事实，属于男性的自恋情结在虚拟异性身上的投影。所谓“他人即自我”，宦娘之情愫正是作者想当然下的产物，现实中实难寻觅，于是不免染有几分忧郁惆怅的色彩，而这又与作者科举路途坎坷的人生经历相应共振，小说感人至深的魅力也就此产生。清冯镇峦品小说结尾“出门遂没”四字有云：“结得缥缈不尽，‘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用唐人钱起的诗句为评，极中肯綮。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物质层面如此，情感层面又何尝不是如此！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谈〈聊斋〉札记》（载《蒲松龄研究》1991年第4期）有云：“《宦娘》为《聊斋》双女名篇。宋元话本《金明池吴清逢爱爱》写到卢爱爱暗中帮助吴清与褚爱爱结合的故事，可看作蒲松龄继承发扬话本中这类题材的渊源之一。”可参阅。

[1] 秦：周朝国名，春秋时奄有今陕西省地，后世习称陕西一带为秦。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2] 癖嗜：癖好，特别喜爱。琴：乐器名，谓古琴。传为神农创制，琴身为狭长形，木质音箱，多为梧桐木料制成，面板外侧有十三徽，底板穿“龙池”、“凤沼”二孔，供出音之用。上古作五弦，至周增为七弦。古人视琴为雅乐。《诗·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鼓琴。”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九《古琴名》：“冰清、春雷、玉振、黄鹄、秋啸、鸣玉、琼向、秋籁、怀古、南薰、大雅、松雪、浮磬、奔雷、存古、寒玉、百衲、响泉、冠古、韵磬、涉深、天球、混沌材、万壑松、雪夜冰、玉涧鸣泉、石上清泉、秋塘寒玉、九霄环佩。”

[3] 逆旅：客舍，旅馆。

[4] 晋：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陕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后世多指今山西省，并以“晋”为该省之简称。

[5] 布衲道人：谓身穿布缝衲衣的僧人。衲，僧衣，因其常用许多碎布拼缀而成，故称。道人，这里谓佛教徒，即和尚。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支道林常养数匹马，或言道人畜马不韵，支曰：‘贫道重其神骏。’”趺（fū肤）坐：这里当指“结跏趺坐”，佛教中修禅者的坐法：两足交叉置于左右股上，称“全跏坐”。或单以左足押在右股上，或单以右足押在左股上，叫“半跏坐”。据佛经说，跏趺可以减少妄念，集中思想。

[6] 筇（qiónɡ穷）杖：谓筇竹杖，用筇竹所制的手杖。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筇竹杖蜀中无之，乃出徼外蛮峒。蛮人持至泸溆间卖之，一枝才四五钱。以坚润细瘦九节而直者为上品。”

[7] 顾：但是。工：谓琴艺高超。

[8] 纹理：谓琴身所髹漆日久所生细密断纹。宋赵希鹄《洞天清录·古琴》：“古琴漆色，历年既久，漆光退尽，惟黯黯如海舶所货乌木，此最奇古。”宋岳珂《桯史》卷一三《冰清古琴》：“有士人携一古琴，至李氏，鬻之。其名曰‘冰清’，断纹鳞，制作奇崛，识与不识，皆谓数百年物。”

[9] 勾拨：谓弹奏。勾与拨为抚琴的两种指法。

[10] 清越：清脆悠扬。《礼记·聘义》：“叩之，其声清越以长。”

[11] 许可：谓赞许、认可。

[12] 和风：温和的风。

[13] 三复：谓示范演奏三遍。

[14] 点正疏节：谓指点斧正节奏疏忽的地方。

[15] 刻画：谓精细地描摹练习。

[16]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17] 阒（qù去）若：寂静貌。

[18] 耦：配偶。《左传·桓公六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19] 屈体：谓降低身分。汉桓宽《盐铁论·褒贤》：“万乘之主，莫不屈体卑辞重币请交，此所谓天下名士也。”

[20] 藉藁（ɡǎo稿）：铺稻草。

[21] 少选：不多久。

[22] 犹子：谓如同儿子。指侄儿或侄女，此指侄女。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定婚店》：“妻潸然曰：‘妾郡守之犹子也，非其女也。’”

[23] 不揣：犹言不自量，这里用作谦词。寒陋：卑微，浅陋。《北齐书》卷四五《文苑传·樊逊》：“逊辞曰：‘门族寒陋，访第必不成，乞补员外司马督。’”

[24] 援系：亦作“系援”，犹攀附，旧时多用作求婚之谦词。《国语》卷一五《晋语九》：“董叔将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

[25] 颦蹙（cù促）：皱眉蹙额，形容忧愁不乐。

[26] 应命：从命，遵命。《后汉书》卷七二《董卓传》：“前温出屯美阳，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温召又不时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

[27] 危坐：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表示严肃恭敬的正身而跪。后泛指正身而坐。

[28] 永夜：长夜。《列子·杨朱》：“肆情于倾宫，纵欲于永夜。”

[29] 林下部郎：谓退休乡里的六部中某部的郎官。林下，指山林田野退隐之处。部郎，中央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中的郎官，如郎中、员外郎等。

[30] 眷客：谓女眷。

[31] 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为及笄。参见193页注〔9〕。

[32] 势：谓家庭的声望与势力。式微：衰败。语本《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宋朱熹集注：“式，发语辞。微，犹衰也。”

[33] 志乖意沮（jǔ举）：谓心愿不能如意而灰心失望。

[34] 笺：谓供题诗、写信等用的精美小幅纸张。

[35] 惜馀春：词牌名，据清万树《词律》卷一九，此词一百一十三字，当为“惜馀春慢”。《聊斋词集》收此词，词牌作“惜馀春慢”，词题为“春怨”；“同是一般怀抱”作“别是一般怀抱”，“自别离只在”作“自别离则在”。按词谱，此句当为五字句，“自别离”与“只在”连读，不当点断。

[36] 颠倒：形容因爱慕思恋而入迷。

[37] 怀抱：谓心怀。唐杜甫《遣兴》诗其三：“有子贤与愚，何其挂怀抱。”

[38] “甚得”三句：意谓新旧愁怨就如同青草一般，铲除了还要生出来。语本南唐李煜《清平乐》词：“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宋秦观《八六子》词：“恨如芳草，萋萋刬尽还生。”刬（chǎn铲），同“铲”，削除。

[39] 奈何天：令人无可奈何的时光，表示百无聊赖的思绪。语本宋晏几道《鹧鸪天》词：“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

[40] 度将昏晓：谓度日。将，语助词，无义。昏晓，犹晨昏，早晚。

[41] 蹙（cù促）损春山：谓眉头紧皱蹙缩而损其容颜，形容忧伤之甚。语本唐白居易《如梦令》词：“说着暂分飞，蹙损一双眉黛。”又宋康与之《卖花声·闺思》词：“蹙损远山眉，幽怨谁知。”蹙，谓眉头皱拢。春山，春日山色黛青，旧时常喻指妇人姣好的眉毛。唐李商隐《代董秀才却扇》诗：“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

[42] 望穿秋水：形容急切盼望的心情。秋水，喻指眼睛。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本第二折：“你若不去啊，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43] 道弃已拚（pàn判）弃了：意谓已将思念舍弃不顾。拚，豁出去，舍弃不顾。宋李甲《帝台春》词：“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则怎生便忘得。”

[44] “芳衾妒梦”二句：意谓因思念而难以入睡，好梦难成。妒梦，难入梦乡，宋周密《夜行船》词：“妒梦鸿高，烘愁月浅，萦乱恨丝难整。”玉漏，古代计时漏壶的美称。宋苏轼《蝶恋花》词：“有客抱衾愁不寐。那堪玉漏长如岁。”

[45] “漫说”三句：意谓休说长夜难捱，度之如年，我看这一年比捱过一更天还算短的。宋赵鼎《贺圣朝》词：“天涯人远，心期梦悄，苦长宵难度。”侬，我。唐韩偓《此翁》诗：“高阁群公莫忌侬，侬心不在宦名中。”

[46] 何人不老：谓思念无已，青春易逝。宋晁补之《水龙吟·次韵林圣予惜春》词：“算春常不老，人愁春老，愁只是、人间有。”

[47] 庄书一通：谓专心工整地书写一遍。通，量词，常用于文章、文件、书信等。

[48] 词荡：谓词意放荡。

[49]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

[50] 临邑：邻县。方伯：殷周时代一方诸侯之长。后泛称地方长官。汉以来之刺史，唐之采访使、观察使，明清之布政使均可称“方伯”。

[51] 问名：谓议婚，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名字和出生的年月日。女家复书具告。《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汉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唐贾公彦疏：“问名者，问女之姓氏。”

[52] 款延：款待。优渥（wò卧）：优裕，丰厚。

[53] 舄（xì细）：古代一种以木为复底的鞋。钩：即莲钩，谓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足。这里用作量词。

[54] 儇（xuān宣）薄：巧佞轻佻。

[55] 亟（qì器）：一再。

[56] 绿菊：菊花中有名贵品种“绿牡丹”，花开时外部花瓣浅绿，中部花瓣翠绿向上卷曲，芯瓣浓绿裹抱，花冠呈扁球状，历代菊谱鲜有著录，为不可多得的珍贵品种。

[57] 丹黄：旧时点校书籍用朱笔书写，遇误字，涂以雌黄，故称点校文字的丹砂和雌黄为丹黄。

[58] 亵（xiè谢）嫚：犹亵慢，谓轻慢，不庄重。《资治通鉴》卷一二《汉惠帝三年》：“以宗室女为公主，嫁匈奴冒顿单于。是时，冒顿方强，为书，使使遗高后，辞极亵嫚。”元胡三省注：“亵，息列翻，污也。嫚，傲。”

[59] 挼（ruó弱阳平）莎：揉搓，搓摩。《礼记·曲礼上》“共饭不泽手”汉郑玄注：“择，谓挼莎也。”

[60] 良夜：深夜。《后汉书》卷二〇《祭遵传》：“帝东归过汧，幸遵营，劳飨士卒，作黄门武乐，良夜乃罢。”唐李贤注：“良犹深也。”

[61] 斋童：亦作“斋僮”，谓书僮。

[62] 僚仆：同主之仆。清何垠注：“因同官为僚，故同主、同执、同舅者有僚仆、僚友、僚婿之称。”

[63] 梗涩：谓迟钝而不流畅。

[64] 爇（ruò弱）火：谓点燃灯火。

[65] 拜门墙：谓拜师。门墙，《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后世即称师门为“门墙”。

[66] 雅：副词，甚，颇。

[67]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参见372页注〔105〕。

[68] 缔好：结好，这里谓联姻。

[69] 鉴：映照。魑魅（chī mèi痴妹）：古代谓能害人的山泽之神怪，这里即泛指鬼怪。

[70] 翊（yì意）日：同“翌日”，谓明天。

[71] 蹇（jiǎn简）修：传说中伏羲氏之臣，为古贤者。《楚辞·离骚》：“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汉王逸注：“蹇修，伏羲氏之臣也……言己既见宓妃，则解我佩带之玉，以结言语，使古贤蹇修而为媒理也。”后世多以“蹇修”为媒人的代称。

[72] 筝：一种形似瑟的拨弦乐器，相传为秦时蒙恬所制造，其弦数历代由五弦增至十二弦、十三弦、十六弦不等。

[73] 谙（ān安）：熟悉。

[74] 嫡传：谓琴艺相传的正宗。

[75] 重（chónɡ虫）泉：犹九泉，旧时谓死者所归之地下。

[76] 惠顾：敬称他人的光临，这里谓此前温如春归家途中遇雨所投宿处。

[77] 异物：谓已死的人。参见170页注〔11〕。奉裳衣：犹奉巾栉，即伺候梳洗，谓充当妻室。

[78] 胹（ér儿）合：谓撮合成亲。

[79] 业：这里谓琴艺。

[80] 思过半矣：谓已领悟大半。语本《易·系辞下》：“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唐孔颖达疏：“思虑有益，以过半矣。”

[81] 神理：谓精神理致，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晋武帝每饷山涛”，南朝梁刘孝标注引《谢车骑家传》：“（谢）玄字幼度，镇西奕第三子也，神理明俊，善微言。”

[82] 曲陈：详述。

[83] 披聆：诚意聆听。

[84] 击节：形容十分赞赏。《三国志》卷三九《马良传》：“良留荆州，与亮书曰：‘……此乃管弦之至，牙旷之调也。虽非钟期，敢不击节。’”

[85]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86] 知音：比喻知己。《列子》卷五《汤问》：“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87] 薄命人：谓命运不好的人。

[88] 媒妁（shuò硕），说合婚姻的人，媒，谓谋合二姓者；妁，谓斟酌二姓者。一说男方曰媒，女方曰妁。

[89] 儿：古代年轻女子的自称。《乐府诗集·横吹曲辞五·木兰诗》：“木兰不用尚书郎，愿驰千里足，送儿还故乡。”

阿绣

海州刘子固[1]，十五岁时，至盖省其舅[2]。见杂货肆中一女子，姣丽无双[3]，心爱好之。潜至其肆，托言买扇。女子便呼其父，父出，刘意沮[4]，故折阅之而退[5]。遥觑其父他往，又趋之。女将觅父，刘止之曰：“无须，但言其价，我不靳直耳[6]。”女如言，故昂之[7]，刘不忍争，脱贯竟去[8]。明日复往，又如之。行数武[9]，女追呼曰：“返来！适伪言耳，价奢过当[10]。”因以半价返之。刘益感其诚，蹈隙辄往[11]，由是日熟。女问：“郎居何所？”以实对。转诘之，自言“姚氏”。临行，所市物，女以纸代裹完好，已而以舌舐黏之。刘怀归，不敢复动，恐乱其舌痕也。积半月，为仆所窥，阴与舅力要之归。意惓惓不自得[12]，以所市香帕脂粉等类，密置一箧，无人时，辄阖户自捡一过[13]，触类凝想[14]。

次年，复至盖，囊装甫解，即趋女所。至则肆宇阖焉，失望而返。犹意暂出未复，早起又诣之，扃如故[15]。问诸邻居，始知姚原广宁人[16]，以贸易无重息，故暂归去；又不审何时可以复来，神志乖丧[17]。居数日，怏怏而归。为之卜婚[18]，刘屡梗母议，母怪怒之。仆私以曩情告母，母益防闲之[19]，盖之途由是遂绝。刘忽忽不乐[20]，减食废学。母忧思无计，念不如从其志。于是刻日办装，使如盖，转寄语舅媒合之。舅承命诣姚，逾时而返，谓刘曰：“事不谐矣！阿绣已字广宁人。”刘低头丧气，心灰望绝。既归，捧箧啜泣，而徘徊痴念，冀天下有似之者。

适媒来，艳称复州黄氏女[21]。刘恐不确，命驾至复[22]。入西门，见北向一家，两扉半开，内一女郎，怪似阿绣。再属目之[23]，且行且盼而入，真是无讹。刘大动[24]，因僦居东邻[25]，细诘其家，为李氏。反复疑念，天下宁有如此相似者耶？居之数日，莫可夤缘[26]，惟日眈眈伺候于其门[27]，以冀女或复出。一日，日方夕，女果出，忽见刘，即返身掩扉，以手指其后；又复掌及额，乃入。刘喜极，但不能解。凝想移时，信步诣舍后，见荒园寥廓[28]，西有短垣，略可及肩。豁然顿悟，遂蹲伏露草中。久之，有人自墙上露其首，小语曰：“来乎？”刘诺而起，细视，真阿绣也。因而大恸[29]，涕堕如绠[30]。女隔堵探身，以巾拭其泪，所以慰藉之良殷。刘曰：“百计不遂，自谓今生已矣，何意复有今夕？顾卿何至此[31]？”曰：“李氏，妾表叔也。”刘请逾垣。女曰：“君先归，遣从人他宿，妾当自至。”刘如其教，坐伺之。少间，女悄然入，妆饰不甚炫丽，袍裤犹昔。刘挽坐，备道艰苦，因问：“闻卿已字[32]，何未醮也[33]？”女曰：“言妾受聘者[34]，妄也。家君以道里赊远[35]，不愿附公子为婚姻，此或舅氏托言[36]，以绝君望耳。”既就枕席，款接之欢[37]，不可言喻。四更遽起[38]，过墙而去。刘自是如复之初念悉忘[39]。而旅居半月，绝不言归。

一夜，仆起饲马，见室中灯火犹明，窥之，望见阿绣，大骇。不敢诘主人，旦访市肆，始返而诘刘曰：“夜与还往者，何人也？”刘初讳之，仆曰：“此第岑寂[40]，狐鬼之薮[41]，公子亦宜自爱。彼姚家女郎，何为而至于此？”刘始觍然曰[42]：“西邻其表叔，有何疑沮[43]？”仆言：“我已访之最审[44]：东邻止一孤媪，西家一子尚幼，别无密戚。所遇当是鬼魅[45]；不然，焉有数年之衣，尚未易者？且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46]，不如阿绣美。”刘反覆回思，乃大惧曰：“且为奈何？”仆谋伺其来，操兵入击之。至暮，女至，谓刘曰：“知君见疑，然妾亦无他，不过了此夙分耳[47]。”言未已，仆排骤入[48]。女呵之曰：“可弃而兵！速具酒与主人言别。”仆自投其刃，若或夺焉。刘益恐，强设酒馔。女谈笑如常，谓刘曰：“悉君心事，方且图效绵薄[49]，何劳伏戎[50]？妾虽非阿绣，颇自谓不亚之，君视之犹昔否耶？”刘身毛俱竖，默不得语。女听漏三催[51]，把盏一呷[52]，起曰：“我且去，待花烛后[53]，再与君家美人较优劣也。”转身遂杳。

刘信狐言，径如盖。怨舅之诳己也，亦不舍于其家。寓近姚氏，托媒自通，啖以重赂[54]。姚妻言：“小郎为觅婿于广宁[55]，若翁以是故去[56]，就否良不可知。须彼旋时方可作计校[57]。”刘闻之，徊徨无以自主[58]，惟坚守以伺其归。逾十馀日，忽闻兵警[59]，犹以讹传自解[60]；又久之，信益急[61]，乃趣装行[62]。中途遇乱，主仆相失，为侦者所掠[63]。以刘文弱，疏其防，盗马亡去。至海州界，见一女子，蓬鬓垢耳，步履蹉跌[64]。刘驰过之，女子呼曰：“马上刘郎，非乎？”刘停鞭审顾[65]，盖阿绣也。心仍讶其为狐，曰：“汝真阿绣耶？”女问：“何出此言？”刘述所遇。女曰：“妾真阿绣，非赝冒者。父携妾自广宁归，遇变被俘，授马屡堕。忽一女子，握腕趣遁[66]，荒窜军中，亦无诘者。女子健步若骋，苦不能从，百步而屣屡褪焉[67]。久之，闻号嘶渐远，乃释手曰：‘别矣！前皆坦途，可缓行，爱汝者将至，宜与同归。’”刘知其狐，感之。因述其留盖之故。女言其叔为择婿于方氏，未委禽而乱适作[68]。刘始知舅言非妄。携女马上，叠骑归[69]。入门则老母无恙，大喜。系马而入，述所自来。母亦喜，为之盥濯，妆竟，容光焕发。益喜，曰：“无怪痴儿魂梦不忘也！”遂设裀褥[70]，使从己宿。又遣人赴盖，寓书于姚[71]。不数日，姚夫妇俱至，卜吉成礼乃去[72]。

刘出藏箧，旧封俨然[73]。有粉一函，启之，化为赤土。异之。女掩口曰：“数年之盗，今始发觉矣。尔日见郎任妾包裹，更不审及真伪，故以此相戏耳。”方嬉笑间，一人搴帘入曰[74]：“快意如此，当谢蹇修矣[75]”刘视之，又一阿绣也，急呼母。母及家人悉集，无有能辨识者。刘回首亦迷，注目移时，始揖而谢之。女子索镜自照，赧然趋出[76]，寻之已渺矣。夫妻感其义，为位于室而祀之[77]。一夕，刘醉归，室暗无人，方自挑灯，而阿绣至。刘挽问：“何之？”笑曰：“醉臭熏人，使人不耐！如此盘诘，谁作桑中逃耶[78]？”刘笑捧其颊，女曰：“郎视妾与狐姊孰胜？”刘曰：“卿过之，然皮相者不能辨也[79]。”已而合扉相狎。俄有叩关者[80]，女起笑曰：“君亦皮相者也。”刘不解，趋启门，则阿绣入，大愕。始悟适与语者狐也，暗中犹闻笑声。夫妻望空而祷，祈求现像。狐曰：“我不愿见阿绣。”问：“何不另化一貌？”曰：“我不能。”问：“何故不能？”曰：“阿绣，吾妹也，前世不幸夭殂[81]。生时，与余从母至天宫[82]，见西王母[83]，心窃爱慕，归则刻意效之。妹子较我慧，一月神似；我学三月而后成，然终不及也。今已隔世。自谓过之，不意犹昔耳[84]。我感汝两人诚意，故时一相过，今且去矣。”遂不复言。自此三五日辄一来，一切疑难悉决之。值阿绣归宁[85]，来常数日不去，家人皆惧避之。每有亡失，则华妆端坐，插玳瑁簪数寸长[86]，朝家人而庄语之[87]：“所窃物，夜当送至某所；不然，头痛大作，勿悔！”天明，果于某所得之。三年后，绝不复来。偶失金帛，阿绣效其装束，以吓家人，亦屡效焉。

【简评】

关于这篇《阿绣》的本事，论者早已指出源于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买粉儿》一则，此外，明冯梦龙《情史》卷三《情私类·扇肆女》也有类似的情节内容，当亦仿效《买粉儿》之作。不过以上两篇故事，前者男主人公因爱而死终于再生，后者男主人公因幽会致死后，女主人公生遗腹子终于科举成名，情节皆较简单。蒲松龄则在借鉴前人故事框架的基础上，平添狐姐无私相助情节以及战乱突发的背景，令故事亦真亦幻，夭矫变化，起伏跌宕，可见作者巧妙之构思。尤可称道的是狐姐三次与阿绣比美，具有心理学的认识价值。嫉妒情感，人人皆有，与生俱来，孩童不愿看到自己的母亲怀抱他人之子，即为一例。狐姐自愧容颜弗如阿绣，源于其不自信的心理，不自信正是嫉妒产生之根源。然而嫉妒若向负面滑落，则对对方萌生恨意，甚而幸灾乐祸；若向正面发展，则产生一种良性的竞争意识，具有乐观其成的君子风度。狐姐以刘子固的判断为与阿绣“较优劣”的客观标准，第一次正值刘陷入情感危机，热恋中难免“走眼”；还是旁观者清，其仆不夹带情感因素的审美判断最具客观性：“其面色过白，两颊少瘦，笑处无微涡，不如阿绣美。”第二次刘在“注目移时”的当面比较中识别出狐姐，属于头脑清醒下的判断，因而令狐姐“赧然趋出”。第三次刘于醉眼朦胧中不辨真假，算不上真正的审美判断，狐姐虽有“君亦皮相者也”的调侃之语，但其内心仍然自愧弗如，故而以“我不愿见阿绣”聊以解嘲。自家容貌是女子最为关注的对象，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女子因容貌有差异而生嫉妒之情，犹如“文人相轻“一般普遍，诚属人之常情，无可非议。关键是女子如何将这种嫉妒的负面情绪积极地转化为对美的崇拜心理，产生“我见犹怜”的惺惺相惜之情，从而升华为助人为乐的心灵美。《阿绣》中狐姐形象之所以令人感动，其原因正在于这种升华的成功，归根结底还是作者人物形象塑造的成功。

[1] 海州：海州卫，明洪武九年（1376）置，清顺治十年（1653）改海城县，属辽阳府，十四年改隶奉天府。治所在今辽宁省海城市。

[2] 盖：盖州卫，明洪武九年（1376）置，清康熙三年（1664）改盖平县，属奉天府。治所在今辽宁省盖州市。省（xǐnɡ醒）：探望。

[3] 姣丽：艳丽。

[4] 意沮（jǔ举）：谓失望。

[5] 折（shé舌）阅：谓买主不合理地压低价格。

[6] 靳直：谓吝惜价钱。

[7] 故昂之：谓故意抬高售价。

[8] 脱贯：谓付钱。古时用方孔钱，皆以绳贯，故称。

[9]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0] 价奢过当（dànɡ荡）：意谓售出的价格过高。奢，多。

[11] 蹈隙：利用其父不在的空隙。

[12] 惓惓（juàn倦）：烦闷，失意貌。

[13] 阖（hé合）户：闭门。《易·系辞上》：“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唐孔颖达疏：“阖户，谓闭藏万物若室之闭阖其户。”捡（jiǎn简）：拣出。

[14] 触类凝想：谓睹物生情，引发聚精会神地沉思默想。

[15] 扃（jiōnɡ炯阴平）：关闭。

[16] 广宁：广宁卫，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置，清康熙三年（1664）改广宁县，属锦州府。治所在今辽宁省北镇市。

[17] 乖丧：颓丧。

[18] 卜婚：谓选择婚姻。

[19] 防闲：防，堤也，用于制水；闲，圈栏也，用于制兽。引申为防备和禁阻。《诗·齐风·敝笱序》：“齐人恶鲁桓公微弱，不能防闲文姜，使至淫乱，为二国患焉。”

[20] 忽忽：失意貌。《史记》卷一〇八《韩长孺列传》：“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

[21] 艳称：称赞钦慕。复州：复州卫，明洪武四年（1371）置，清雍正四年（1726）改复州厅，属奉天府。治所在今辽宁省瓦房店市。

[22] 命驾：命人驾车马。谓立即动身。《左传·哀公十一年》：“退，命驾而行。”

[23] 属（zhǔ主）目：注目，注视。《汉书》卷七七《盖宽饶传》：“宽饶曰：‘无多酌我，我乃酒狂’……坐者皆属目卑下之。”唐颜师古注：“属犹注也。”

[24] 大动：谓大有触动。《孟子·离娄上》：“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

[25] 僦（jiù就）居：租赁房屋。

[26] 夤（yín寅）缘：比喻拉拢关系。

[27] 眈眈（dān丹）：注视貌。

[28] 寥廓：冷清。

[29] 恸（tònɡ痛）：极其悲痛。《论语·先进》：“颜渊死，子哭之恸。”

[30] 涕堕如绠：犹泪落如雨。语本《文选·王粲〈咏史〉》：“临穴呼苍天，涕下如绠縻。”唐张铣注：“绠、縻皆绳索。”

[31] 顾：但是。

[32]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33]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

[34] 聘：谓聘娶正妻，即订婚。《礼记·内则》：“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35] 道里：路途。赊远：遥远。

[36] 托言：借口。

[37] 款接之欢：这里谓男女枕席之乐。铸雪斋本、二十四卷本、异史本于此四字上有“宛转万态”四字。

[38] 四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四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1时至3时之间。

[39] 如复之初念：谓到复州访黄氏女一事。

[40] 岑寂：高而静，这里泛指寂静。《文选·鲍照〈舞鹤赋〉》：“去帝乡之岑寂，归人寰之喧卑。”唐李善注：“岑寂，犹高静也。”

[41] 狐鬼之薮（sǒu叟）：狐鬼的聚集之所。晋葛洪《抱朴子》卷三三《汉过》：“云观变为狐兔之薮，象魏化为虎豹之蹊。”

[42] 觍（tiǎn忝）然：羞愧貌。

[43] 疑沮（jǔ举）：疑惑。

[44] 审：详细。

[45] 鬼魅：鬼怪。《韩非子·外储说左上》：“鬼魅，无形者，不罄于前，故易之也。”

[46] 微涡：指浅小的酒窝。宋苏轼《百步洪》诗其二：“不知诗中道何语，但觉两颊生微涡。”

[47] 夙分（sù fèn素奋）：旧缘，往世的缘分。

[48] 排（ɡé阁）：亦作“排阁”，谓推门。

[49] 效：尽心致力。绵薄：即“绵力薄材”，《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越人绵力薄材，不能陆战。”唐颜师古注：“绵，弱也，言其柔弱如绵。”这里为自谦才力薄弱之意。

[50] 伏戎：埋伏军队或刺客。《易·同人》：“九三，伏戎于莽。”唐孔颖达疏：“伏潜兵戎于草莽之中。”

[51] 漏三下：谓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至次日凌晨1时之间。漏，即“漏壶”，古代利用滴水多寡来计量时间的一种仪器，又称“漏刻”，漏壶中插入一根标竿，称为箭。箭下用一只箭舟托着，浮在水面上。水流出或流入壶中时，箭下沉或上升，借以指示时刻。

[52] 把盏（zhǎn展）：谓斟酒敬客。呷（xiā虾）：吸饮。

[53] 花烛：谓结婚。花烛，即“彩烛”，旧时多用于结婚新房中，上面以龙凤图案为装饰。

[54] 啖（dàn淡）以重赂：谓为办成功一事，赠人以丰厚的财物。啖，利诱。重赂，赠人或行贿所用的丰厚财物。《国语》卷八《晋语二》：“立其薄者，可以得重賂。”

[55] 小郎：旧时称丈夫之弟。《资治通鉴》卷二四八“唐宣宗大中二年”：“岂有小郎病，不往省视，乃观戏乎！”元胡三省注：“自晋以来，嫂谓叔曰小郎。”

[56] 若翁：谓阿绣的父亲。若，他的。

[57] 计校：亦作“计较”，谓计议，商量。《三国志》卷四六《孙坚传》：“坚夜驰见术，画地计校。”

[58] 徊（huái怀）徨：徘徊彷徨，形容惊悸不安或心神不定。

[59] 兵警：谓有关军事的危急情况。

[60] 讹传：误传。

[61] 信：消息。

[62]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63] 侦者：军队中侦探敌情的人。《资治通鉴》卷二七一《后梁均王龙德二年》：“汉主岩用术者言，游于梅口镇避灾。其地近闽之西鄙，闽将王延美将兵袭之，未至数十里，侦者告之，岩遁逃仅免。”

[64] 蹉跌：原意为失足跌倒，这里谓步履艰难。

[65] 停鞭：谓驻足。

[66] 趣（cù促）遁：催促逃跑。

[67] 屣（xǐ喜）：这里泛指鞋。

[68] 委禽：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晋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

[69] 叠骑：又作“迭骑”，谓两人同骑一马。元杨文奎《儿女团圆》第二折：“则鞁一匹马罢，我和婶子迭骑着。”

[70] 裀（yīn因）褥：坐卧的垫具。

[71] 寓书：传递书信。《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子产寓书于子西以告宣子。”

[72] 卜吉：谓占问选择吉利的婚期。成礼：完婚。

[73] 旧封：谓昔时的封缄标记。俨然：真切、明显的样子。

[74]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75] 蹇（jiǎn简）修：传说中伏羲氏之臣，为古贤者。《楚辞·离骚》：“解佩以结言兮，吾令蹇修以为理。”汉王逸注：“蹇修，伏羲氏之臣也……言己既见宓妃，则解我佩带之玉，以结言语，使古贤蹇修而为媒理也。”后世多以“蹇修”为媒人的代称。

[76] 赧（nǎn南上声）然：惭愧脸红貌。

[77] 为位：谓为狐设置祭祀的牌位。

[78] 桑中逃：谓男女私奔幽会。桑中，地名。语本《诗·鄘风·桑中》：“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宋朱熹集注：“桑中、上宫、淇上，又沬乡之中小地名也……卫俗淫乱，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故此人自言将采唐于沬，而与其所思之人相期会迎送如此也。”

[79] 皮相：谓只从外表上看，见解不深入。《韩诗外传》卷一〇：“延陵子知其为贤者，请问姓字。牧者曰：‘子乃皮相之士也，何足语姓字哉！’”《史记》卷九七《郦生陆贾列传》：“夫足下欲兴天下之大事而成天下之大功，而以目皮相，恐失天下之能士。”

[80] 叩关：谓叩门。

[81] 夭殂（cú徂）：短命，早死。

[82] 天宫：谓天帝、神仙居住的宫殿。

[83] 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地位崇高的女神。其形象历经演变，《山海经·西山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西王母性别不明，且在半人半兽之间；至《穆天子传》以及《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诸典籍中，西王母遂演变成华贵而容貌绝世的女神，并有向人间赐福、赐寿、消灾与职掌不死仙药的传说；道教兴起后又将她纳入神仙谱系，成为大神，并为旧时民间所崇拜信仰，成为长生不老的象征。

[84] 犹昔：谓如前世，容貌仍难超越其妹。

[85]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86] 玳瑁（dài mào代冒）：亦作“瑇瑁”，爬行动物，形似龟，甲壳黄褐色，有黑斑和光泽，可做装饰品。《汉书》卷六五《东方朔传》：“宫人簪瑇瑁，垂珠玑。”

[87] 朝：会聚。《逸周书·大匡》：“王乃召冢卿三老、三吏、大夫，百执事之人，朝于大庭。”庄语：严肃发语。

杨疤眼

一猎人夜伏山中，见一小人，长二尺已来[1]，踽踽行涧底[2]。少间[3]，又一人来，高亦如之。适相值，交问何之[4]。前者曰：“我将往望杨疤眼。前见其气色晦黯[5]，多罹不吉[6]。”后人曰：“我亦为此，汝言不谬。”猎者知其非人，厉声大叱，二人并无有矣。夜获一狐，左目上有瘢痕[7]，大如钱。

【简评】

这篇小小说属于志怪，所言狐狸精怪幻化二尺小儿且能人言，并能根据面容气色预测同辈即将祸事临门，虽属异类琐谈，但仍是人类社会相关意识的投影。人的气色或行动、言语以及遭遇事象能够预示其人之未来，在旧时人心目中似乎根深蒂固，无可置疑，显示了人们对命运无常的几多恐惧。《三国演义》第九回讲述董卓应诏从其郿坞住所至长安：“行不到三十里，所乘之车，忽折一轮，卓下车乘马。又行不到十里，那马咆哮嘶喊，掣断辔头。卓问肃曰：‘车折轮，马断辔，其兆若何？’肃曰：‘乃太师应绍汉禅，弃旧换新，将乘玉辇金鞍之兆也。’卓喜而信其言。”因利令智昏，董卓在他人哄骗下将凶兆解为吉兆，最终被他最信任的义子吕布结果了性命。诸如此类的事象“预警”涉及神秘主义，就如同至今人们仍然坚信的“左眼跳福，右眼跳祸”的俗语，实在不必过于认真，否则草木皆兵，动辄得咎，成了焦虑症患者，还有何人生乐趣可言！

[1] 已来：多，馀。表示约数。唐张《游仙窟》：“一时俱坐。即唤香儿取酒。俄尔中间，擎一大钵，可受三升已来。”

[2] 踽踽（jǔ举）：独行貌。《诗·唐风·杕杜》：“独行踽踽。”毛传：“踽踽，无所亲也。”

[3] 少间：不多久。

[4] 交问：谓彼此同时发问。

[5] 晦黯：亦作“晦暗”，谓阴沉。

[6] 罹（lí离）：遭受。不吉：不吉利。《左传·僖公四年》：“初晋献公欲以骊姬为夫人，卜之，不吉。”

[7] 瘢（bān般）痕：创口或疮口留下的痕迹。

小翠

王太常[1]，越人[2]。总角时[3]，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4]，一物大于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5]，物即径出。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后果少年登进士[6]，以县令入为侍御[7]。

生一子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8]，因而乡党无与为婚[9]。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10]，真仙品也[11]。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议聘金[12]。曰：“是从我糠覈不得饱[13]，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厌膏粱[14]，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直乎[15]！”夫人悦，优厚之[16]。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17]，奉事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18]，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19]。夫人亦爱乐之。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20]；见女皆惊，群议始息。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于常情[21]，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22]，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23]，刺布作圆[24]，蹋蹴为笑[25]。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绐公子奔拾之[26]，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然来[27]，直中面目。女与婢俱敛迹去[28]，公子犹踊跃奔逐之。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状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惟俯首微笑，以手刓床[29]；既退，憨跳如故[30]，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31]。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32]。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公子乃收涕以忻。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艳服，束细腰，扮虞美人，婆娑作帐下舞；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33]。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34]。

同巷有王给谏者[35]，相隔十馀户，然素不相能[36]。时值三年大计吏[37]，忌公握河南道篆[38]，思中伤之[39]。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40]，饰冢宰状[41]，剪素丝作浓髭[42]，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43]，窃跨厩马而出[44]，戏云：“将谒王先生。”驰至给谏之门，即又鞭挝从人[45]，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46]。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妇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47]，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48]。女惟笑听，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49]，则无家。夫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冢宰某公赫甚[50]，其仪采服从[51]，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52]，疑冢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53]，见而问曰：“夜，相公至君家耶[54]？”公疑其相讥，惭颜唯唯[55]，不甚响答。给谏愈疑，谋遂寝[56]，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女改行[57]，女笑应之。

逾岁，首相免[58]，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59]，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60]，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61]，愤将行。忽见公子衮衣旒冕[62]，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而笑抚之，脱其服冕，襆之而去[63]。公急出，则客去已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64]！指日赤吾族矣[65]！”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翁无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66]，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67]，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心所制[68]，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69]。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70]，法司严诘臧获[71]，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72]。

王由是奇女[73]。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74]，母不知耶？”无何，公擢京卿[75]。五十馀，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76]。夫人舁榻去[77]，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78]！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79]。”婢妪无不粲然[80]。夫人呵拍令去[81]。一日，女浴于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于瓮，解其袍袴，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82]。女坦笑不惊[83]，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84]。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女冁然曰[85]：“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86]，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夫人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87]，而大汗浸淫[88]，沾浃裀褥[89]。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夫人以其言语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90]，如形影焉[91]。

年馀，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92]，小有罣误[93]。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94]，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95]。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96]。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女忿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97]？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而翁庇翼[98]；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99]，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宿愿耳[100]。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101]，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102]！”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103]，而悔无及矣。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钩[104]，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羸瘁[105]。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106]，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翠小像，日夜浇祷其下[107]，几二年。

偶以故自他里归[108]，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经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109]，登鞍以望，则二女郎遨戏其中[110]。云月昏蒙[111]，不甚可辨，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耶[112]？”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113]！”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翠。喜极。女令登垣[114]，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瘦骨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门。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115]，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而往[116]，启钥入亭。女趋下迎拜；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117]，请偕归，慰我迟暮[118]。”女峻辞不可[119]。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120]；外惟一老仆应门[121]，馀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疴园中[122]，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劝公子别婚，公子不从。后年馀，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像质之，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123]？”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然较畴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馀岁人，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姑谓妾抵死不作茧[124]，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育，恐误君宗嗣[125]。请娶妇于家，旦晚奉公姑，君往来于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于钟太史之家[126]。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赍送母所[127]。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已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128]，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129]，心已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幸而对新人如觌故好焉[130]。始悟钟氏之姻，女预知之，故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云。

异史氏曰：“一狐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131]，顾失声于破甑[132]，何其鄙哉[133]！月缺重圆[134]，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于流俗也[135]！”

【简评】

《小翠》是《聊斋志异》中优秀的篇目之一，小说情节以类似戏剧冲突的精心设计博得了现代影视人的青睐，屡屡被搬上影视荧屏。狐仙小翠为报答王元丰之父无意中救护母亲的恩德，以身相酬外，还要未卜先知，防患于未然，巧设机关，于游戏三昧中解脱王家于水火，并令元丰脱胎换骨，由痴变慧，最终又变幻形貌，为人作嫁。小翠自我隐退循序渐进，亦颇有章法，其对元丰的真情尽显于“先化其貌，以慰他日之思”的善解人意。作者男性视角下的女性幻想光采照人、秀外慧中，细致入微、淋漓尽致，必也求之于异类，正可见蒲松龄对于人间苟狗营蝇的龌龊世态无可救药的灰心失望。小说中官场生态环境的险恶与王太常“失声于破甑”的忘恩负义，无不凸显作者对于世道人心的悲观心态，诚如其同时代人王士禛《戏书蒲生〈聊斋志异〉卷后》一诗所云：“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然而异类修道成仙又谈何容易，此篇而外，本书卷一《娇娜》也谈到狐狸躲避雷劫的磨难，这恰如明吴承恩《西游记》第二回中祖师对美猴王所言修道历程须经“三灾”之一的雷劫：“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民间有关异类修炼遭劫的传说，在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人的妄自尊大，蒲松龄借此为由头，构思出异类“人情美”的故事，堪称化腐朽为神奇，引人深思。

[1] 太常：官名，秦置奉常，汉景帝中元六年（前144）更名太常，掌宗庙礼仪，兼掌选试博士。历代因之，则为专掌祭祀礼乐之官。明清太常寺设卿、少卿、寺丞等。《明史》卷七四《职官三》：“太常寺，卿一人（正三品），少卿二人（正四品），寺丞二人（正六品）。”《清史稿》卷一一五《职官二》：“太常寺管理寺事大臣一人。满洲礼部尚书兼。卿，正三品。少卿，正四品。俱满、汉各一人。其属：寺丞，正六品。满、汉各二人。”

[2] 越：春秋诸侯国名，建都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战国时为楚所灭。后世常代称今浙江或浙东地区。

[3] 总角：谓童年。古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总角。

[4] 巨霆：迅雷，霹雳。

[5] 晴霁（jì寄）：晴朗。霁，雨止。

[6]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7] 侍御：清代或称御史为侍御，这里当指监察御史，属监察官，明与清初皆为都察院属官。《明史》卷七三《职官二》：“十三道监察御史一百十人（正七品）。”《清史稿》卷一一五《职官二》：“十五道掌印监察御史，初制，满洲、汉军三品，顺治十六年改七品。康熙六年升四品，九年复为七品。”

[8] 牝（pìn聘）牡：原指鸟兽的雌性和雄性，这里谓男性和女性。

[9] 乡党：谓乡里或家乡，周制，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周礼·地官司徒》：“令五家为比，使之相保；五比为闾，使之相受；四闾为族，使之相葬；五族为党，使之相救；五党为州，使之相赒；五州为乡，使之相宾。”

[10] 嫣然：娇媚的笑态。宋苏轼《续丽人行》：“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展笑：谓开颜欢笑。

[11] 仙品：指非凡的氣质和姣美的姿容。

[12] 聘金：订婚行聘的财礼。

[13] 糠覈（hé何）：亦作“糠籺”，谓粗劣的食物。《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南朝宋裴骃集解：“孟康曰：‘麦糠中不破者也。’晋灼曰：‘覈音纥，京师谓粗屑为纥头。’”

[14] 厌：吃饱，饱足。膏粱：肥美的食物。《国语》卷一三《晋语七》：“夫膏粱之性难正也。”三国吴韦昭注：“膏，肉之肥者；粱，食之精者。”

[15] “岂卖菜”句：意谓嫁女不能像卖菜一样收钱。据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卷四《定婚店》，月下老人赤绳系足，曾将韦固与店北卖菜家妪女定为婚姻。这里虞氏暗用此典，表明卑贱身份，有自我调侃之意。

[16] 优厚：厚待。《仪礼·觐礼》“侯氏先升，授几”，汉郑玄注：“几者安宾，所以崇优厚也。”

[17] 翁姑：公公与婆婆。

[18] 仆马：仆从与乘马。

[19] 奁（lián联）：泛指盒匣一类的盛物器具。花样：绣花用的底样。清李渔《闲情偶寄·词曲部·音律》：“曲谱者，填词之粉本，犹妇人刺绣之花样也。”

[20] 笑姗：亦作“笑讪”，谓讥笑。

[21] 宠惜：宠爱，爱怜。唐孟启（旧误作棨）《本事诗·情感》：“宁王曼贵盛，宠妓数十人，皆绝艺上色。宅左有卖饼者妻，纤白明媚，王一见注目，厚遗其夫取之，宠惜逾等。”

[22] 惕惕：警戒恐惧。《国语》卷一〇《晋语四》：“君若恣志以用重耳，四方诸侯其谁不惕惕以从命。”

[23] 第：但。善谑（xuè穴）：谓善于戏言。语本《诗·卫风·淇奥》：“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24] 刺布作圆：谓用布缝制为球。刺，刺绣，这里指缝制。圆，球，《金瓶梅词话》第十五回：“亦有《朝天子》一词，单道这踢圆的始末为证。”

[25] 蹋蹴（cù促）：踢。

[26] 绐（dài怠）：欺诳。

[27] （hōnɡ轰）然：形容踢球声。

[28] 敛迹：谓躲避。

[29] 刓（wán顽）：摩挲。

[30] 憨（hān酣）跳：顽皮。

[31] 杖：谓棒打。

[32] 乞宥（yòu右）：请求宽恕。

[33] “复装”数句：谓小翠指挥公子与自己分别扮演“霸王别姬”与“昭君出塞”两个历史故事中的主人公，以为笑乐。霸王，即项羽（前232—前202），秦末下相（今江苏省宿迁市西）人，力能扛鼎，从叔父项梁起兵抗秦，自立为西楚霸王，与刘邦争夺天下，曾与刘邦相约以鸿沟中分天下，刘邦用计，于垓下最终战胜项羽，建立汉朝。《史记》卷七《项羽本纪》：“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下文“己乃艳服，束细腰，扮虞美人，婆娑作帐下舞”，即小翠自扮虞姬的状貌。婆娑，舞貌。《诗·陈风·东门之枌》：“子仲之子，婆娑其下。”毛传：“婆娑，舞也。”沙漠人，即呼韩邪单于（？—前31），西汉时北方的匈奴君长，汉元帝遣后宫宫人王昭君与之和亲。《汉书》卷九四下《匈奴传下》：“竟宁元年，（呼韩邪）单于复入朝，礼赐如初，加衣服锦帛絮，皆倍于黄龙时。单于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元帝以后宫良家子王嫱字昭君赐单于。单于欢喜，上书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下文“或髻插雉尾，拨琵琶，丁丁缕缕然”，即小翠自扮王昭君的状貌。雉尾，雉尾部之长羽，戏曲中常为少数民族将领或山寨大王、骁勇武生饰用。琵琶，弹拨乐器，初名批把，原流行于波斯、阿拉伯等地，汉代传入我国。后经改造，圆体修颈，有四弦、十二柱，俗称“秦汉子”。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二九《相和歌辞四》录晋石崇《王明君》，解题云：“王明君本名昭君，以触文帝讳，故晋人谓之明君。匈奴盛，请婚于汉，元帝以后宫良家子明君配焉。初，武帝以江都王建女细君为公主，嫁乌孙王昆莫，令琵琶马上作乐，以慰其道路之思，送明君亦然也。其造新之曲，多哀怨之声。”丁丁（zhēnɡ铮），象声词，形容弹奏琵琶发出的声响。缕缕，形容声响连续不断。

[34] 置之：即“置之不理”，谓搁之一旁，不加理睬。

[35] 给（jǐ挤）谏：官名，即“给事中”，唐宋时给事中及谏议大夫的合称，明清用作六科给事中的别称。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稽查六部百司等。《明史》卷七四《职官三》：“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各都给事中一人（正七品），左、右给事中各一人（从七品）。”《清史稿》卷一一五《职官二》：“六科给事中，吏、户、礼、兵、刑、工六科掌印给事中，满、汉各一人。初制，满员四品，汉员七品。康熙二年改满员七品，六年复为四品。九年俱定七品。”

[36] 相能：谓彼此亲善和睦。《史记》卷五三《萧相国世家》：“（萧）何素不与曹参相能。”

[37] 三年大计吏：古代对官吏每三年一次的考绩。明清两代考核外官的制度称大计，皆每三年举行一次。考核京官的制度称京察，明代每六年举行一次；清代吏部设考功清吏司，改为三年考核一次。这里当指京察。

[38] 河南道篆：谓河南道监察御史。篆，旧时官印的代称。明清各道监察御史职掌有别。《明史》卷七三《职官二》：“十三道各协管两京、直隶衙门；而都察院衙门分属河南道，独专诸内外考察。”《清史稿》卷一一五《职官二》：“十五道掌弹举官邪，敷陈治道，各覈本省刑名……河南道照刷部院诸司卷宗，稽察吏部、詹事府、步军统领、五城。”

[39] 中（zhònɡ众）伤：谓诬蔑别人使受损害。

[40] 冠带：戴帽子束腰带，这里谓装束，打扮。

[41] 冢宰：周官名，为六卿之首，亦称太宰，明代为吏部尚书的俗称，清初沿袭。《明史》卷七二《职官一》：“（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吏选授、封勋、考课之政令，以甄别人才，赞天子治。盖古冢宰之职，视五部为特重。”

[42] 素丝：白色丝。浓髭（zī资）：浓密的胡须。

[43] 虞候：原为古官名，宋代称官僚雇用的侍从。这里即指随员、侍从。

[44] 厩（jiù就）马：谓家中马棚中的马匹。

[45] 鞭挝（zhuā抓）：鞭打。

[46] 回辔（pèi配）：回马。辔，驾驭马的缰绳。

[47] 蹈我之瑕：即“蹈瑕”，谓利用对方的破绽或失误。《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

[48] 诟（ɡòu垢）让：斥责，谴责。

[49] 出之：旧时谓休弃。

[50] 赫甚：非常显赫。

[51] 仪采：仪表风采。服从：这里谓服饰与随侍等。

[52] 中夜：半夜。

[53] 早朝：谓古代百官清早上朝参拜君主。

[54] 相公：旧时对宰相的敬称，明清无宰相，也可尊称兼殿阁大学士衔的吏部尚书等，这里即谓上文之“冢宰”。

[55]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56] 寝：废止。

[57] 改行（xínɡ形）：改变行为。《左传·襄公五年》：“楚人讨贰而立子囊，必改行，而疾讨陈。”晋杜预注：“改子辛所行。”杨伯峻注：“改变子辛之行为。”

[58] 首相：这里即谓上文之“冢宰”。

[59] 善公者：谓与王侍御友善者。

[60] 巾袍：这里指官服。穿戴符合职级身份的冠服为古代会见宾客的礼节。

[61] 慢：怠慢。

[62] 衮（ɡǔn滚）衣旒（liú流）冕：谓穿戴帝王的冠服。衮衣，古代帝王及上公穿的绘有卷龙的礼服。旒冕，即“冕旒”，古代大夫以上的礼冠。顶有延，前有旒，故曰“冕旒”。天子之冕十二旒，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这里专指皇冠。

[63] 襆（fú伏）：谓用包袱包裹。

[64] 祸水：旧时称惑人败事的女子。语本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汉成帝）使樊嬺进合德（赵飞燕妹）……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据五行家说，汉以火德而兴，此谓合德得宠将使汉亡，如水之灭火。

[65] 指日：犹不日，谓为期不远。赤吾族：诛灭全族。《汉书》卷八七下《扬雄传下》：“客徒欲朱丹吾毂，不知一跌，将赤吾之族也。”唐颜师古注：“诛杀者必流血，故云赤族。”

[66] 刀锯斧钺：四者皆古代刑具，这里即借指严刑。

[67] 抗疏：谓向皇帝上书直言。不轨：谓叛乱。

[68] 粱（jiē接）心：去皮的高粱秆。

[69] 法司：即“三法司”，明清两代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遇有重大案件由三法司会审。《明史》卷九四《刑法二》：“三法司曰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

[70] 妖人：旧时谓有妖术的人，常被视为潜在的谋反者。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三：“未几有妖人张怀素号落托者谋乱。”

[71] 臧获：古代对奴婢的贱称。清钱泳《履园丛话》卷八《谭诗·以诗存人》：“古者奴婢皆有罪者为之，谓之臧获。”

[72] 充云南军：谓充军云南。充军，古代的一种刑法，将罪犯发配到边远地方去服役。

[73] 奇：赏识，看重。

[74] 玉皇：即道教崇奉的玉皇大帝，又称“上帝”、“玉帝”，据说总管三界、十方、四生，唐宋以后遂演变为道教中的至高无上之神。

[75] 擢：提拔。京卿：即“京堂”，清代对某些高级官员的称呼。如都察院、通政司、詹事府、国子监及大理、太常、太仆、光禄、鸿胪等寺的长官，概称京堂。在官文书中称京卿，一般为三品、四品官。对照上文“王太常”之称谓，这里当指太常寺卿。

[76] 私：这里谓夫妻性生活。

[77] 舁（yú虞）：抬。

[78] 悍不还：谓蛮横不归还。语本《太平广记》卷三二三引《渚宫旧事·甄法崇》：“卿县民某甲，负我米千余石，无券书，悍不还。”

[79] 股里：谓大腿内侧。

[80] 粲然：大笑的样子。

[81] 呵拍：责打。

[82] 绝：气绝身亡。

[83] 坦笑：泰然自若地笑。

[84] 复被：絮有絮绵的被。

[85] 冁（chǎn产）然：笑的样子。

[86] 恚（huì惠）：怨恨。

[87] 休休（xǔ许）：嘘气声。休，通“咻”。《太平广记》卷九引《神仙传》：“（太守）见先熟卧于雪下，颜色赫然，气息休休，如盛暑醉卧。”

[88] 浸（qīn钦）淫：谓汗水不断地流淌。

[89] 沾浃：浸透。裀褥：坐卧的垫具。

[90]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91] 如形影焉：如同人的形体与影子，比喻亲密无间。

[92] 奏劾：上奏章检举。

[93] 罣（ɡuà挂）误：谓因过失或牵连而受到处分。

[94] 广西中丞：谓广西巡抚，明清地方长官，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地位略次于总督，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秩从二品，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中丞，即御史中丞，为清人沿袭汉唐时官名称呼副都御史，从而又作为巡抚的别称。

[95] 当路：谓掌握政权的官员。

[96] 自投：以头碰地，表示自责之意。

[97] 面目：谓情分和面子。

[98] 而翁：你的父亲，用于称人父亲，或为父者自称。《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桮羹。”庇翼：庇护。

[99] 夙分（sù fèn素奋）：旧缘，往世的缘分。

[100] 曩（nǎnɡ攮）恩：谓先时的恩惠。宿愿：旧日的心愿。

[101] 擢发不足以数：即“擢发难数”，常用来形容罪行之多，这里是受辱很多难以数清的意思。据《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战国时，魏国的须贾曾陷害范雎，后范雎为秦相，须贾使秦，向雎谢罪，雎问：“汝罪有几？”回答说：“擢贾之发以续贾之罪，尚未足。”

[102] 暂止：谓短时间的停留，意即一刻也不能耽搁了。语本《太平广记》卷四八引《逸史·李元》：“李公牵衣愧谢，不可暂止。明日寻访，悉无其迹。”

[103] 爽然自失：亦作“爽然若失”，形容茫无主见，无所适从。语本《史记》卷八四《屈原贾生列传论》：“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服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104] 剩粉遗钩：谓遗留下的女子化妆品与鞋子。

[105] 羸（léi雷）瘁：瘦瘠憔悴。

[106] 胶续：亦称“续弦”，常用来比喻续娶。古人以琴瑟喻夫妇，因谓再娶曰续弦。语本晋张华《博物志》卷三：“汉武帝时，西海国有献胶五两者，帝以付外库，馀胶半两，西使佩以自随。后从武帝射于甘泉宫，帝弓弦断，从者欲更张弦，西使乃进，乞以所送馀香胶续之……终日不断。帝大怪，左右称奇，因名曰续弦胶。”

[107] 浇祷（dǎo导）：谓洒酒祭祀、祷告。

[108] 里归：即“归里”，谓回故乡。

[109] 厩（jiù就）卒：马夫。捉鞚（kònɡ控）：抓住马笼头。

[110] 遨戏：犹游戏。汉王充《论衡》卷一〇《刺孟》：“夫人无故，毁瓦画墁，此不痴狂，则遨戏也。”

[111] 昏蒙：亦作“昏矇”，谓昏暗。

[112] 物产：犹家产，谓家业。

[113] 索胜：毕竟胜过。无主：谓女尚无夫家。顾：眷念。

[114] 垣（yuán元）：墙。

[115] 邂逅（xiè hòu谢后）：谓事出于意料之外。《后汉书》卷五七《杜根传》：“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故不为也。”《资治通鉴》卷五〇“汉安帝建光元年”引此文，元胡三省注云：“邂逅，不期而会，谓出于意料之外也。”

[116] 驾肩：谓车驾或肩舆，这里当谓后者。

[117] 榛梗：谓隔阂、嫌怨。唐杜甫《故右仆射相国曲江张公九龄》诗：“退食吟大庭，何心记榛梗。”

[118] 迟暮：比喻晚年。战国楚屈原《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

[119] 峻辞：严加拒绝。

[120] 眷注：垂爱关注。

[121] 应（yìnɡ映）门：照应门户。

[122] 养疴（kē柯）：亦作“养痾”，谓养病。南朝宋谢灵运《田南树园激流植援》诗：“不同非一事，养痾亦园中。”

[123] 畴昔：谓往日，从前。

[124] 阿姑：谓婆母。抵死不作茧：谓终究难以生育儿女。唐张《朝野佥载》卷六：“王显与文武皇帝有严子陵之旧，每掣裈为戏，将帽为欢。帝微时，常戏曰：‘王显抵老不作茧。’及帝登极，而显谒奏曰：‘臣今日得作茧耶？’帝笑曰：‘未可知也。’召其三子，皆授五品，显独不及。谓曰：‘卿无贵相，朕非为卿惜也。’曰：‘朝贵而夕死足矣。’时仆射房玄龄曰：‘陛下既有龙潜之旧，何不试与之？’帝与之三品，取紫袍、金带赐之，其夜卒。”作茧，这里比喻妇女怀孕生育。

[125] 宗嗣：宗族继承人，即子孙后代。

[126] 纳币：古代婚礼“六礼”之一，纳吉之后，择日具书，送聘礼至女家，女家受物复书，婚姻乃定。亦称文定，俗称过定。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修史之职归翰林院，故俗称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127] 赍（jī基）送：赠送。

[128]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129] 玉玦（jué决）：佩玉的一种，形如环而有缺口。“玦”、“决”同音，故古人每用“玉玦”表示决断或决绝之意。《荀子·大略》：“聘人以珪，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130] 觌（dí笛）：相见。《易·困》：“三岁不觌。”唐陆德明释文：“觌，见也。”

[131] 再造：泛指再生、复活。

[132] 失声于破甑（zènɡ赠）：意谓王太常只看重财物而不顾情分。失声，不自主地发出声音，这里形容王太常顾惜与吝啬之情。破甑，比喻不值一顾的事物。语本《后汉书》卷六八《郭太传》：“孟敏字叔达，巨鹿杨氏人也。客居太原，荷甑堕地，不顾而去。林宗见而问其意。对曰：‘甑以破矣，视之何益？’”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黜免》：“邓竟陵免官后，赴山陵，过见大司马桓公。公问之曰：‘卿何以更瘦？’邓曰：‘有愧于叔达，不能不恨于破甑。’”

[133] 何其鄙哉：感叹王太常为人浅陋。晋张敏《头责子羽文》：“两者俱忧，何其鄙哉！”

[134] 月缺重圆：比喻夫妻乖离后又重新团圆。

[135] 流俗：谓世间平庸的人。

金和尚[1]

金和尚，诸城人[2]，父无赖[3]，以数百钱鬻于五莲山寺[4]。少顽钝[5]，不能肄清业[6]，牧猪赴市，若为佣[7]。后本师死[8]，稍有所遗金，卷怀离寺[9]，作杂负贩[10]。饮羊登垄[11]，计最工[12]，数年暴富，买田宅于水坡里[13]。弟子繁有徒[14]，食指日千计[15]。绕里田千百亩[16]，悉良沃[17]，皆金抚有之[18]。里中甲第数十[19]，皆僧无人[20]；即有人，亦其贫无业、携妻子僦屋佃田者也[21]。类凡数百家，每一门内，四缭连屋[22]，皆此辈列而居。僧舍其中，前有厅事[23]，梁楹节棁[24]，绘金碧，射人眼。堂上几屏，其光可鉴。又其后为内寝，朱帘绣幕，兰麝香充溢喷人[25]。螺钿雕檀为床[26]，床上锦茵褥，褶叠大尺有咫[27]。壁上美人、山水诸名迹，悬黏几无隙处。一声长呼，门外数十人轰应如雷，细缨革靴者乌而集[28]，鹄而立[29]，当事者掩口语，侧耳以听。客仓猝至，十馀筵咄嗟可办[30]，肥蒸熏[31]，纷纷狼藉如雾霈[32]。但不敢公然蓄歌妓，而狡童十数辈[33]，皆慧黠[34]，能媚人，皂纱缠头，唱艳曲[35]，听睹亦颇不恶。

金一出，前后数十骑，腰弓矢相摩戛[36]。奴辈呼之皆以“爷”，即邑之人若民[37]，或“祖”之，“伯、叔”之，不以“师”，不以“上人”[38]，不以禅号也[39]。其徒出，稍稍杀于金[40]，而风鬃云辔[41]，亦略与贵公子等。金又广结纳[42]，即千里外呼吸可通[43]。以此挟方面短长[44]，偶气触之[45]，辄惕自惧[46]。而其为人鄙不文，顶趾无雅骨[47]。生平不奉一经、持一咒[48]，亦不履寺院，室中亦未尝蓄铙鼓[49]。此等物，门人辈弗及见，并弗及闻。凡僦屋者，妇女浮丽如京都[50]，脂泽金粉[51]，皆取给于僧；僧亦不之靳[52]。以故里中不田而农者以百数。时而佃户决僧首瘗床下[53]，亦不甚穷诘[54]，但逐去之，其积习然也[55]。金又买异姓儿子之[56]，延儒师，教帖括业[57]。儿慧能文，因令入邑庠[58]，旋援例作太学生[59]；未几赴北闱[60]，领乡荐[61]。由是，金之名以“太公”噪[62]。向之“爷”之者“太”之[63]，膝席者皆垂手执耳孙礼[64]。

无何，太公僧薨[65]。孝廉缞麻卧苫块[66]，北面称孤[67]；诸门人释杖满床榻[68]；而灵帏后嘤嘤细泣[69]，惟孝廉夫人一而已[70]。士大夫妇咸华妆来[71]，搴帏吊唁[72]，冠盖舆马塞道路[73]。殡日，棚阁云连[74]，旛翳天日[75]。殉葬，束草粘五色金纸作冥物[76]，舆盖数十事[77]，马千蹄[78]，美人百袂[79]；方相、方弼着皂帛[80]，首摩云[81]；冥宅楼阁房廊亘数亩[82]，万户千门，入者迷不可出。祭品象物[83]，多不能指以名。会葬者盖相摩[84]，上自方面，皆伛偻入[85]，起拜凡八[86]；邑贡监及簿史[87]，以手据地，叩即行，不敢劳公子、劳诸师叔也[88]。倾国来瞻仰[89]，男携妇，母襁儿[90]，流汗相属于道[91]。人声沸，百戏鞺鞳[92]，都不可闻。立者，自肩以下皆隐，惟见万头攒动而已。孕妇痛急欲产，诸女伴张裙为幄，罗守之；但闻儿啼，不暇问雌雄，断幅绷怀中，或扶之，或曳之，蹩躠以去[93]。奇观哉！葬后，以所遗赀产瓜分为二，之子一，门人一也。孝廉得半，而居第之南、之北、之西东，尽缁党[94]，然皆兄弟行[95]，痛痒犹相关云[96]。

异史氏曰：“此一派也，两宗未有[97]，六祖无传[98]，可谓独辟法门者矣[99]。抑闻之[100]：五蕴皆空[101]，六尘不染[102]，是为‘和尚’[103]；口中说法[104]，座上参禅[105]，是为‘和样’[106]；鞋香楚地，笠重吴天[107]，是为‘和撞’[108]；鼓钲锽聒[109]，笙管敖曹[110]，是为‘和唱’[111]；狗苟钻缘，蝇营淫赌[112]，是为‘和幛’[113]。金也者，‘尚’耶？‘样’耶？‘撞’耶？‘唱’耶？抑地狱之‘幛’耶[114]？”

【简评】

清王士禛《分甘馀话》卷四：“国初有一僧金姓，自京师来青之诸城，自云是旗人金中丞之族，公然与冠盖交往。诸城九仙山古刹常住腴田数千亩，据而有之，益置膏腴，起甲第，徒众数百人，或居寺中，或以自随。居别墅，鲜衣怒马，歌儿舞女，虽豪家仕族不及也。有金举人者，自吴中来，父事之，愿为之子。此僧以势利横闾里者几三十年乃死，中分其资产，半予僧徒，半予假子。有往吊者，举人斩衰稽颡，如俗家礼。余为祭酒日，举人方肄业太学，亦能文之士，而甘为妖髡假子，忘其本生，大可怪也。”此记与这篇《金和尚》异曲同工，皆站在正统儒家立场上对于当时当地佛教势力的畸形扩张颇不以为然。所言“旗人金中丞”实有其人，中丞即金廷献，俞阅、季蓉《〈聊斋志异〉中的“金和尚”与“金举人”本事考》（载《蒲松龄研究》2006年第3期）引《钦定八旗通志》卷三四〇《八旗大臣题名二》：“金廷献，汉军镶黄旗人，顺治六年正月任偏沅巡抚，十年十一月解。”另考民国十七年（1928）《路南州志》，其旧序后署“康熙岁次壬辰孟夏路南州知州襄平金廷献谨序”。又本志卷二《秩官》：“金廷献，镶黄旗奉天广宁人，由监生于康熙四十四年任，七载清慎廉明……”可证这位金中丞曾经为清初的方面大员，有相当的权势。明末王纲解纽，释明开巧借万历皇帝的势力始建光明寺且规模宏大；迨至清初，寺院已渐式微，其第五世徒海彻则凭借故乡族人金廷献的势力以及家族中诸多“护法”显宦的经济支持成为寺院方丈，从而“重振”光明寺，这与当时满洲入主中原的政治形势密切相关，并非如蒲松龄所云金和尚因投机取巧之经商经历而“数年暴富”。张崇琛《〈聊斋志异·金和尚〉本事考》（载《兰州大学学报》1984年第3期）有详尽考证，可参见。至于金和尚之养子金奇玉中举顺天乡试，根据相关记载，已在金和尚去世的六年以后了，他似乎并没有得到金和尚聚敛的一半财产。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著录金奇玉《龙溪纪年诗集》八卷，内云：“集中又有举家食粗粝诗，不似得厚产者。”看来传闻实难尽信。蒲松龄笔下的金和尚毕竟是据传闻撰写，因而有相当的虚构成分，但大体符合当时光明寺僧人气焰熏天的实际状况。饱暖生淫欲，诗中僧人欺男霸女，为虐一方，也非空穴来风。在历史的宗教信仰中具有舍身求法精神的唐玄奘一类的高僧大德毕竟属于少数，而当宗教在某种客观情势下仅沦为一种谋生乃至致富手段时，道德的崩溃就在所难免，这时“普度众生”的宗教情怀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无影无踪了。金和尚的行径及其庞大寺院经济的繁荣有其特殊的历史条件，在明清两代并不具有普遍性，但在当时社会中道德低于俗家的酒肉和尚当不在少数。蒲松龄与王士禛正是出于痛恨这种社会怪相的情感而对金和尚之流大加鞭挞的，这种态度在今天也是值得肯定的。从艺术角度而言，这篇小说运用皮里阳秋之法贬斥邪恶势力，自有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的从容。清冯镇峦有评云：“此篇零星记叙，段落最难钩出，自成章法，在集中另为一种。通幅满纸腥膻，文章则如锦绣，末笔用老苏《春秋世论》篇终调法。”洵为知言。

[1] 金和尚：法号海彻（1614—1675），字泰雨，金姓，出身辽阳世家。明熹宗天启元年（1621），后金军队相继攻陷沈阳、辽阳，泰雨与其已为尼之姐辗转逃难至山东，于天启七年（1627）至诸城五莲山光明寺落发为僧，明崇祯元年（1628）光明寺开山祖师明开和尚圆寂，翌年，泰雨至北京西山寺院从师性觉和尚（据光明寺“世系”，性觉为明开以下第四世），清顺治三年（1646），时年三十三岁的泰雨回归光明寺，两年后性觉圆寂，泰雨继之成为住持僧，直至康熙十四年（1675）九月初八日示寂下葬，为光明寺方丈将近三十年。事见康熙间释海霆《五莲山志》卷二《诸师本传》与同书卷二录王咸炤《开山大师本传》。

[2] 诸城：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诸城市。

[3] 无赖：即“无赖子”，谓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

[4] 五莲山：山名，在今山东省日照市五莲县东南，其主峰四周有五峰围列，远望之如莲花，故名。大悲峰南麓有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敕建光明寺，今已废圮。乾隆二十九年（1764）《诸城县志》卷六《山川考》：“五莲山，在九仙东五里，本名五朵，九仙之别峰也。明神宗敕建光明寺，赐名五莲，始自为一山。”康熙间释海霆《五莲山志》卷一录心空《五莲山道里记》：“五莲山在诸城南八十三里，高八百四十丈五尺，径九里二十三步一尺，围二十九里五十三步三尺。”

[5] 顽钝：愚昧迟钝。

[6] 清业：谓脱离世俗的修行。唐周朴《赠双峰山和尚》诗：“向此师清业，如何方可攀。”

[7] 若为佣：仿佛为人所雇用者。

[8] 本师：佛教徒对释迦如来的尊称，意为根本的教师，这里谓光明寺开山祖师明开（1567—1628），号心空，四川成都人，俗姓庞，少业儒，十八岁时阅佛典有悟，受戒为僧，游江南遍访名僧，名噪大江南北。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来至诸城五朵山，结茅大悲峰下，两年后北赴京师请大内龙藏，因医治好李太后眼疾，明神宗“遣中侍张思忠发内帑千金，敕建光明寺，山改名五莲，复赉《经律论》六百八十函六千八百卷，贮分贝阁中”。明崇祯元年（1628）元旦“作偈别众曰：‘濯缨锦水，结社莲峰。不寸丝脚下，无一物胸中。前百世师我者释老，后百世入法者心空。’掷笔汩然而逝”。事见康熙间释海霆《五莲山志》卷二录王咸炤《开山大师本传》、乾隆二十九年（1764）《诸城县志》卷四三《列传第十五·方伎》。

[9] 卷怀：这里谓收藏拿走。语本《论语·卫灵公》：“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清刘宝楠正义：“卷，收也。怀，与‘褱’同，藏也……卷而怀之，盖以物喻。”

[10] 作杂负贩：谓作杂工与小商贩。

[11] 饮（yìn印）羊登垄：意谓买卖中诈骗牟利以及欺行霸市等不端行为。饮羊，使羊喝饱水以增加重量，指以欺诈手段做生意牟利。语本《孔子家语·相魯》：“鲁之贩羊有沈犹氏者，常朝饮其羊，以诈市人。”登垄，原指站在市集的高地上操纵贸易，后泛指操纵和独占市场以牟取暴利。语本《孟子·公孙丑下》：“有贱丈夫焉，必求龙断而登之，以左右望而罔市利。”汉赵岐注：“龙断，谓堁断而高者也。左右占视，望见市中有利，罔罗而取之。”龙，通“垄”。

[12] 计最工：谓非常善于谋画。工，擅长，善于。

[13] 水坡：即“水泊”，据康熙间释海霆《五莲山志》卷二《庄田》，水泊为其寺产十五处庄田之一（或统计为十六处庄田，盖将其中之“上下林泉”算为两处）。

[14] 弟子繁有徒：意谓光明寺僧徒甚多。康熙间释海霆《五莲山志》卷二：“世系：开山和尚自明字起；真字共二十一人，谈公居首；如字共六十三人，弘公居首；性字共九十四人，先师觉公居首；海字共一百三十人，先兄彻公居首；寂字共一百十人，寂定居首，尚未止度；照字共四十人，照悟居首，尚未止度。”截止到康熙二十年（1681），光明寺有世系的僧人已经达到四百馀众，尚不计更为众多的服役僧人，可见其规模。繁有徒，即“实繁有徒”，亦作“实蕃有徒”，意谓确实有不少这样的人，多用于贬义。语本《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游曰：‘《郑书》有之：恶直丑正，实蕃有徒。’”

[15] 食指：原意指家庭或家族人口，这里谓光明寺僧众。

[16] 绕里田：谓住所附近连成片的广阔田地。张崇琛《〈聊斋志异·金和尚〉的史学及民俗学价值》（载《蒲松龄研究》2009年第3期）：“所有这些庄田共计多少亩呢？据笔者1983年在当地的实际考察所知，大约一万馀亩。”

[17] 良沃：良田。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淯水》：“陂水所溉，咸为良沃。”

[18] 抚有：据有，占有。《左传·襄公十三年》：“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

[19] 甲第：旧时豪门贵族的宅第，这里比喻僧寮的豪华。《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赐列侯甲第，僮千人。”南朝宋裴骃集解引《汉书音义》：“有甲乙第次，故曰第。”康熙间释海霆《五莲山志》卷三录孙祚昌《重修光明寺大殿碑》：“后泰雨师增修之，起东西阁，益梁欐，饬垣墉，寺后筑甬道绕大悲峰，凿山西北，创精舍数楹。山外置常住田以给众。”

[20] 无人：意谓没有僧众以外的俗家人众。

[21] 僦（jiù就）屋：租赁房屋。佃田：谓租种寺院田地。

[22] 四缭连屋：谓房屋围墙相连成列。

[23] 厅事：私人住宅的堂屋。

[24] 梁楹节棁（zhuō捉）：谓建筑房屋的木质构件。梁，房梁；楹，厅堂的前柱；节，即斗栱，屋柱上端顶住横梁的木结构；棁，梁上短柱。

[25] 兰麝：兰与麝香，旧时常谓女子所用名贵的香料。

[26] 螺钿（diàn电）雕檀为床：谓雕花的檀木床上镶有精美的螺钿。螺钿，用螺蛳壳或贝壳镶嵌在漆器、硬木家具或雕镂器物的表面，做成有天然彩色光泽的花纹、图形。

[27] 褶（zhě者）叠：犹折叠，把平面之物的一部分折转和另一部分叠在一起。尺有咫：谓不到两尺的距离。咫，周制八寸曰咫，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国语》卷五《鲁语下》：“有隼集于陈侯之庭而死，楛矢贯之，石砮，其长尺有咫。”

[28] 细缨革靴者：谓仆役。细缨，谓帽子上用丝或毛等制成的穗状饰物；革靴，皮靴。乌而集：即“乌集”，同“乌合”，形容人群没有严密组织而临时凑合，如群乌暂时聚合。《汉书》卷八五《谷永传》：“（成帝）与群小相随，乌集杂会，饮醉吏民之家。”唐颜师古注：“言聚散不恒，如乌鸟之集。”

[29] 鹄（hú胡）而立：即“鹄立”，谓像鹄一样引颈而立，形容恭敬直立。鹄，通称天鹅。

[30] 咄嗟可办：谓迅速办妥。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汰侈》：“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咄嗟，犹呼吸之间，谓迅速。

[31] 肥蒸熏：谓美味以及用不同方法烹调的各种精美食品。肥，原味，美味。《淮南子·主术训》：“肥甘脆，非不美也。

[32] 雾霈（pèi配）：谓酒肴热气蒸腾貌。

[33] 狡童：姣美的少年。《诗·郑风·山有扶苏》：“不见子充，乃见狡童。”唐孔颖达疏：“狡童，谓狡好之童。”

[34] 慧黠（xiá侠）：机智灵巧。

[35] 艳曲：指内容和曲调淫荡的歌曲。唐李商隐《杂纂·恶模样》：“对丈人丈母唱艳曲。”

[36] 摩戛（jiá颊）：犹摩擦。

[37] 邑之人若民：谓县中各阶层以及辈分不同的人。若，连词，或，或者。

[38] 上人：自南朝宋以后，多用作对和尚的尊称。《释氏要览·称谓》引古师云：“内有德智，外有胜行，在人之上，名上人。”

[39] 禅号：佛教中修禅者的称号。

[40] 杀（shài晒）：等差，谓等级差别。

[41] 风鬃云辔：形容驭骏马驰骋的意气扬扬貌。风鬃，谓奔驰中的马鬃毛迎风扬起，宋苏轼《王晋卿示诗》诗：“君家画可数，天骥纷相逐。风鬃掠原野，电尾捎涧谷。”又明刘基《题钱舜举马图》诗：“风鬃欲拂九霄雾，隅目似挂高秋蟾。”云辔，骏马，西凉李嵩《述志赋》：“将戢繁荣于常衢，控云辔而高骧。”又唐虞世南《结客少年场行》：“绿沉明月弦，金络浮云辔。”

[42] 结纳：谓结交。《汉书》卷九三《佞幸传·石显》：“是时，明经著节士琅玡贡禹为谏大夫，显使人致意，深自结纳。”

[43] 呼吸：谓声气，讯息。

[44] 方面：旧时谓一个地方的军政要职或其长官。短长：谓短处或弊端。《汉书》卷八三《薛宣传》：“始高陵令杨湛、栎阳令谢游皆贪猾不逊，持郡短长，前二千石数案不能竟。”

[45] 气触：谓脸色或言语间轻微的触犯。

[46] 惕：谓受惊动。自惧：自我惊恐不安。

[47] 顶趾：谓从头到脚。雅骨：谓超脱流俗之气质。

[48] 咒：即梵语“陀罗尼”，意译为咒或真言。《大智度论》卷五：“陀罗尼，秦言能持，或言能遮。能持者，集种种善法，能除令不散不失……能遮者，恶不善根心生，能遮令不生。”

[49] 铙（náo挠）鼓：铙和鼓，这里谓僧人供佛作法事的响器。铙，形制与钹相似，唯中间隆起部分较小，其径约当全径的五分之一，以两片为一副，相击发声。大小相当的铙与钹，铙所发的音低于钹而馀音较长。

[50] 浮丽：浮华艳丽。京都：京师，国都。明自永乐十八年（1420）至清人入主中原，京师皆在今北京市。京师为天下首善之区，往往得天下风气之先，《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长安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

[51] 脂泽：旧时谓脂粉、香膏等化妆品。金粉：花钿与铅粉，旧时妇女妆饰用品。明陈汝元《金莲记·弹丝》：“黛绿慵挑，金粉羞调，卸朱徽银甲小。”

[52] 不之靳：即“不靳之”，宾语提前以示强调语气。靳，吝惜。《后汉书》卷五二《崔烈传》：“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

[53] 决僧首：谓割下僧人头颅，这里暗示寺僧与佃户妇女奸情败露而被杀。瘗（yì艺）：埋葬。

[54] 穷诘（jié皆）：深究。《三国志》卷六二《是仪传》：“仪独云无闻。于是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

[55] 积习：长期形成的习惯。

[56] 异姓儿：即金奇玉（1646—？），本姓朱，字绍怀，号琢庵，又号龙溪，苏州府昆山（今属江苏省）人。自幼遭难出亡至诸城，为光明寺僧海彻收养，延师教读，后中康熙二十年（1681）举人，九上春官不第，康熙四十九年（1710）官河南渑池知县五年。清卢见曾《国朝山左诗钞》卷五九谓其于知县任上“陷于山贼，以计免归”。能诗工画，著有《龙溪纪年诗集》八卷。乾隆二十九年（1764）《诸城县志》卷四四《列传第十六·侨寓》：“金奇玉，本姓朱，江南昆山巨姓。十馀龄遭家变，出亡至县，无所依，五莲山僧金姓养为子，从姓金氏。僧延名师教之，乃以昆山籍举顺天乡试，知渑池县。博学工诗画，居城西黑龙沟侧，与县诗人相唱和，集号《龙溪》。德州卢抱孙见曾刊《山左诗钞》，以奇玉为县侨寓，当矣。新城王阮亭士正《池北偶谈》深诋之，盖未详其本末云。”子之：以之为子，谓收为养子。

[57] 帖（tiě铁）括业：谓明清为应科举考试所习之八股举业。帖括，泛指科举应试文章，明清时亦用来专指八股文。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五《科场二·纳粟民生高第》：“于是辟雍遂被铜臭之目，且其人所冀，不过一命为荣，无有留意帖括者，于是士子叱为异类，居家则官长凌忽之，与齐民不甚别矣。”

[58]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59] 援例作太学生：谓通过捐纳成为京师国子监贡生。援例，谓引用成例纳粟。明代科举制度准许人捐纳钱财入国子监，由生员捐纳者称纳贡，由普通民人捐纳者称例监。清代有例贡，即不由考选而由生员援例捐纳，性质相近。《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例贡与例监相仿，由廪、增、附生或俊秀监生援例报捐贡生者，曰例贡。”贡生可不回原籍，直接应顺天乡试。太学生，明清称在京师国子监肄业者。

[60] 北闱：即直隶顺天府主持的乡试。底本作“北阙”，当系误植，今正。

[61] 领乡荐：谓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乡荐，源于唐代，唐宋应试进士，由州县荐举，故称“乡荐”。

[62] 太公：对老者的尊称。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六《太公》：“曾祖之称太翁，其来已久。盖古今称谓不同，今人既呼祖曰公，则呼曾祖为太公，亦等级之自然者也。或疑太翁与太公称谓不同，不知古人翁与公通称。”噪：众口传扬。明张岱《陶庵梦忆》卷一《濮仲谦雕刻》：“仲谦名噪甚，得其款，物辄腾贵。”

[63] “向之”句：意谓过去称呼金和尚为爷者，现在称之为太爷。太爷，旧时敬称祖辈尊长或知府、知县等官吏。

[64] 膝席者：谓毕恭毕敬者。膝席，跪在席上，直起身子，古亦名“长跪”。《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饮酒酣，武安起为寿，坐皆避席伏。已魏其侯为寿，独故人避席耳，余半膝席。”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如淳曰：“以膝跪席上也。”垂手：手下垂，常以之表示恭敬。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七《兵部·叉手横仗》：“今胥吏之承官长，舆儓之侍主人，每见必亸袖垂手，以示敬畏。”耳（rénɡ仍）孙：泛指远代子孙。《汉书》卷二《惠帝纪》：“上造以上及内外公孙耳孙有罪当刑及当为城旦舂者，皆耐为鬼薪白粲。”唐颜师古注引应劭曰：“耳孙者，玄孙之子也。言去其曾高益远，但耳闻之也。”又引李斐曰：“耳孙，曾孙也。”又引晋灼曰：“耳孙，玄孙之曾孙也。”

[65] 太公僧薨：谓金和尚死。将“太公”与“僧”联称，并以“薨”谓死，作者有意运用《春秋》笔法，颇具嘲讽意味。薨（hōnɡ轰）：死的别称。自周代始，人之死亡，有尊卑之分，“薨”以称诸侯之死。《礼记·曲礼下》：“天子死曰崩，诸侯曰薨，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唐代则以薨称三品以上大官之死。

[66]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缞（cuī崔）麻：粗麻布丧服。这里当指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斩缞”，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服制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子及未嫁女为父母，媳为公婆，承重孙为祖父母，妻妾为夫，均服斩衰。苫（shàn善）块：古代居丧时，孝子睡的草垫子与所枕土块。《仪礼·既夕礼》：“居倚庐，寝苫枕块。”汉郑玄注：“苫，编藳；块，堛也。”明宋濂《黄氏墓铭》：“治丧一循古礼，布苫柩侧，取石为枕，不解衣而卧者三月。”

[67] 北面称孤：谓面朝北跪拜于灵前，自称“孤子”。孤，即“孤子”，旧时父丧称孤子，母丧称哀子，父母俱亡，称孤哀子。

[68] 门人：弟子。《礼记·檀弓下》：“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汉郑玄注：“门人，弟子也。”杖：谓居丧时所执的丧棒。《礼记·问丧》：“或问曰：杖者以何为也？曰：孝子丧亲，哭泣无数，服勤三年，身病体羸，以杖扶病也。”或称“苴杖”，古代居父丧时孝子所用的竹杖。《礼记·丧服小记》：“苴杖，竹也；削杖，桐也。”《礼记·问丧》：“或问曰：杖者何也？曰：竹、桐一也。故为父苴杖，苴杖，竹也。为母削杖，削杖，桐也。”

[69] 灵帏：即“灵帐”，灵堂内设置的帐幕。嘤嘤：低泣声。

[70] “惟孝廉夫人”句：和尚本无内眷，其丧礼按照世俗办理，故只有“儿媳”一人为内眷，这里有嘲讽意味。

[71] 士大夫：旧时谓官吏或较有声望、地位的读书人。华妆：华丽的衣妆。佛家称僧死为“涅槃”，是佛家修证的最高境界，亦即经过修道，能够彻底地断除烦恼，具备一切功德，超脱生死轮回，故临丧不必如俗世须穿素服。

[72] 搴（qiān千）帏：谓掀开灵帏。搴，同“褰”，揭起，撩起。吊唁（yàn彦）：哀悼死者并慰问生者。

[73] 冠盖：谓官员的冠服和车乘。

[74] 棚阁：谓孝棚等临时竹木建筑，即在灵堂前搭起的供吊唁用的帐棚。云连：与天空之云相连，形容众多。

[75] 旛（fān chuánɡ帆床）：即“旛幢”，谓用于丧仪的各色旌旗。翳（yì意）：遮蔽。

[76] 冥物：即“刍灵”，谓用茅草扎成的人马，为民俗送葬之物。《礼记·檀弓下》：“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汉郑玄注：“刍灵，束茅为人马，谓之灵者，神之类。”清孙希旦集解：“涂车刍灵，皆送葬之物也。”

[77] 舆盖：车舆与车盖，这里代指送葬用的纸糊的车。事：量词，件。

[78] 马千蹄：谓束草所扎马刍灵二百五十件。蹄，用于食草动物的量词，《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唐司马贞索隐：“马有四足，二百蹄有五十匹也。”

[79] 美人百袂（mèi妹）：谓束草所扎美女刍灵五十件。袂，衣袖，一人两袖，故百袂为五十。

[80] 方相方弼：古代用以驱疫避邪和出葬时开道的神像，形象高大狰狞，又称“开路神”、“险道神”。《三教搜神大全》：“开路神君，乃《周礼》之方相氏……神身方丈馀，头广三尺，须长三尺五寸，头赤面蓝，左手执印，右受执戈，出柩先行之。”方相，周官名，夏官之属，由武夫充任，职掌驱除疫鬼和山川精怪。《周礼·夏官·方相氏》：“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难，以索室驱疫。大丧，先匶，及墓，入圹，以戈击四隅，驱方良。”方弼，明许仲琳《封神演义》所添加者，与方相凑为兄弟，其第八回《方弼方相反朝歌》：“众人看时，却是镇殿大将军方弼、方相兄弟二人。”

[81] 首摩云：形容所制方相、方弼高大的夸张说法。《异史》本、二十四卷钞本以及铸雪斋本等关于方相、方弼的描写：“方弼、方相，以纸壳制巨人，皂帕金铠。空中而横以木架，纳活人入，负之行。设机转动，须眉飞舞，目光烁闪，如将叱咤。观者惊怪，或小儿女遥望之，辄啼走。”

[82] 亘：绵延。

[83] 象物：谓取法于物象，描摹物象。《左传·宣公三年》：“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晋杜预注：“象所图物，著之于鼎。”

[84] 盖相摩：车盖相互碰撞，形容显要人物来者众多。

[85] 伛偻（yǔ lǚ羽旅）：脊梁弯曲，谓恭敬貌。参见436页注〔23〕。

[86] 起拜凡八：谓三跪八叩首的礼节，比朝见君主的三跪九叩的朝仪仅逊一等。《异史》本、二十四卷钞本以及铸雪斋本等作“起拜如朝仪”，属于僭越，在封建专制社会难以想象。

[87] 贡监（jiàn建）：明清时生员入国子监读书者叫贡生，又称“贡监”。《明史》卷六九《选举一》：“（府、州、县诸生）入国学者，通谓之监生。举人曰举监，生员曰贡监……同一贡监也，有岁贡，有选贡，有恩贡，有纳贡。”《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贡监生诸色目多沿明制。”簿史：谓县中主簿与典史等知县的佐贰官员。主簿，秩正九品，与县丞分理全县之钱粮、户籍、征税、巡捕、河防诸事。典史，未入流，掌一县之缉捕、狱囚诸事。

[88] “不敢”句：意谓吊丧时免去丧家叩头回礼，以示敬畏。古代吊丧仪式，视吊丧人与死者相互社会地位的高低而繁简不一，吊丧人地位低于死者，吊丧仪礼烦琐而丧家回礼则轻；反之，吊丧仪礼轻而丧家回礼重。可参见《仪礼·士丧礼》。旧时民间吊丧，丧主在家中第一次见到吊丧人时，无论对方年纪、辈分大小，皆要行跪拜礼以示迎接与感谢。

[89] 倾国：原意为举国，全国，这里极言人多。瞻仰：这里为观礼的意思。

[90] 襁（qiǎnɡ抢）儿：谓背负婴儿。襁，背负婴儿用的宽带，这里用如动词。

[91] 相属（zhǔ主）：相接连。

[92] 百戏鞺鞳（tānɡ tà汤踏）：谓各种乐舞杂技的吹打乐与钟鼓声。

[93] 蹩躠（bié xiè别谢）：跛行貌。

[94] 缁（zī资）党：犹缁流，谓僧徒。僧尼多穿黑衣，故称。

[95] 兄弟行（hánɡ航）：谓兄弟一辈者。行，辈分。

[96] 痛痒：比喻利害关系。

[97] 两宗：即“南北宗”，我国佛教禅宗的两个派别。佛教禅宗自五祖弘忍之后，分为南北二宗：南宗为六祖慧能所创，主张“顿悟说”，行于南方；北宗为神秀所创，主张“渐悟说”，行于北方。古人有“南能北秀”、“南顿北渐”之称。

[98] 六祖：汉传佛教禅宗一派以印度菩提达磨为初祖，由达磨而慧可、僧璨、道信，至第五世弘忍门下，分成南北两宗。但后世唯南方慧能之顿悟说盛行，主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顿悟成佛。从达磨至慧能，是为禅宗六祖。

[99] 法门：佛教语，指修行者入道的门径。《法华经·序品》：“以种种法门，宣示于佛道。”

[100] 抑：副词，犹又。

[101] 五蕴：佛教语，梵语意译，又名“五阴”、“五众”，指色、受、想、行、识五者假合而成的身心。色为物质现象，其馀四者为心理现象。佛教不承认灵魂实体，以为身心虽由五蕴假合而不无烦恼、轮回。《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藴皆空，度一切苦厄。”

[102] 六尘：佛教语，或称“六贼”，即色、声、香、味、触、法，与“六根”（眼、耳、鼻、舌、身、意）相接，便能染污净心，导致烦恼。《圆觉经》卷上：“妄认四大为自身相，六尘缘影为自心相。”宗密疏：“六尘是境，识体是心。”

[103] 和尚：梵语在古西域语中的不确切的音译，为印度对亲教师的通称。在中国则常指出家修行的男佛教徒，有时也指女僧。

[104] 说法：宣讲宗教教义。

[105] 参禅：佛教禅宗的修持方法，有游访问禅、参究禅理、打坐禅思等形式。这里谓后一种形式。

[106] 和样：意谓当和尚的样子。意带调侃。

[107] “鞋香”二句：意谓僧人云游四方以参禅问道。语本宋仁宗天圣间闽僧可士《送僧》诗：“一钵即生涯，随缘度岁华。是山皆有寺，何处不为家。笠重吴天雪，鞋香楚地花。他年访禅室，宁惮路歧赊。”吴，春秋时吴国所辖之地域，包括今之江苏、上海大部和安徽、浙江、江西的一部分。楚，古国名，这里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包括湖北、安徽、河南南部与江苏一带。

[108] 和撞：意谓僧人居无定所的云游生涯。意带调侃。

[109] 鼓钲（zhēnɡ）：鼓与钲，这里泛指寺院钟鼓。钲，一种古代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柄，击之发声，用铜制成。锽聒（huánɡ ɡuō皇郭）：形容声音喧腾洪亮。锽，象声词，常用以形容金属制打击乐器的洪亮声。

[110] 敖曹：声音嘈杂貌。

[111] 和唱：意谓僧人日常念经等法事活动。

[112] “狗苟”二句：意谓像狗那样苟且求活、到处钻营，像苍蝇那样营营往来、赌博淫滥，不顾廉耻。唐韩愈《送穷文》：“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驱去复还。”

[113] 和幛：意谓僧人背地里见不得人的行为。幛，遮蔽。

[114] 地狱：梵文的意译，意为“苦的世界”，处于地下，有八寒、八热、无间等名目。古印度传说人在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地狱，受种种苦。佛教也采用此说。

龙戏蛛

徐公为齐东令[1]。署中有楼，用藏肴饵[2]，往往被物窃食，狼籍于地[3]。家人屡受谯责[4]，因伏伺之。见一蜘蛛，大如斗，骇走，白公[5]。公以为异，日遣婢辈投饵焉。蛛益驯，饥辄出依人，饱而后去。积年馀，公偶阅案牍[6]，蛛忽来，伏几下。疑其饥，方呼家人取饵，旋见两蛇夹蛛卧，细裁如箸[7]，蛛爪蜷腹缩，若不胜惧。转瞬间，蛇暴长粗于卵。大骇，欲走。巨霆大作[8]，阖家震毙。移时[9]，公苏，夫人及婢仆击死者七人。公病月馀，寻卒。公为人廉正爱民，柩发之日，民敛钱以送，哭声满野。

异史氏曰：“龙戏蛛[10]，每意是里巷之讹言耳，乃真有之乎？闻雷霆之击，必于凶人[11]，奈何以循良之吏[12]，罹此惨毒[13]？天公之愦愦[14]，不已多乎[15]！”

【简评】

此篇中的“徐公”即徐国珍，是当时济南府下知县一级有名的廉吏。康熙二十四年（1685）《新修齐东县志》卷四《知县》：“徐国珍，贵州贵阳举人，康熙十年任，多政声，士民思之，祀城隍庙。二十六年立祠行香寺侧，立传。”又同卷《名宦》：“徐国珍，兴学校，恤孤贫，治狱廉明，尤喜息讼，士民悦服，远迩歌颂，洵古遗爱也。邑顽户诡书积年逋欠，公力除夙弊，设法千馀金赔补，钱粮顿清，至今官民受益焉。城隍庙设主崇祀，亦以志不忘云。举人郭国琦述。”这与小说中“公为人廉正爱民”的评价相符。在中国民间，“遭雷劈”三字出口，往往是常人对所痛恨者最严厉的诅咒，而“天打五雷轰”也成为自明心迹的毒誓，可见人们对于这一大气放电现象极其畏惧的心理。其实雷电伤人与人事并无明显关联，将近两千年以前的王充早就声言所谓雷“取龙之说既不可听，罚过之言复不可从”（《论衡》卷六《雷虚篇》）。《龙戏蛛》中“署中有楼”四字殊可瞩目，古代民居，平房居多，县衙中有小楼突兀其间，又缺少避雷措施，暴雨天中偶然遭受雷击并伤及多人，并非不可思议。在现代，类似的报道也不罕见，一场足球比赛，因场地空阔，暴雨来临之际，球场中人就成为最易遭受雷击的目标，一个落地雷致使多名球员死于非命，人们哀悼运动员不幸之馀，绝不会责怪老天爷的不公。总而言之，相当成分的偶然因素致使徐公一家惨遭不测。其中徐公一人“病月馀”方撒手人寰，可见雷暴时他因处于办公状态，与夫人及婢仆等必不在一处，并没有直接遭受雷击，此后之死，显然是受到惊吓又伤悼家人所致。从这些细微处，可见作者处理传闻的审慎，下笔极有分寸，一丝不苟。在专制社会，廉洁奉公的官吏凤毛麟角，其原因诚如春秋时期楚国的《忼慷歌》中所言：“廉吏而可为者，当时有清名；而不可为者，子孙困穷被褐而负薪。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贫。”这或许是本篇“异史氏曰”大呼“天公愦愦”而深致感慨的原因吧！白亚仁《略论李澄中〈艮斋笔记〉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共同题材》（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1期）举李澄中（1629—1700）《艮斋笔记》卷一所记诸城西境殷村所闻龙捕蛛事为本篇《龙戏蛛》之旁证，认为两者有相似之处：“蒲松龄所讲的故事围绕齐东令徐公之死，具体事件与李澄中所提及的虽有差别，但两篇都与龙戏蛛的传闻有关。此类故事在山东似乎颇为流行：王培荀于清道光年间写的《乡园忆旧录》卷六亦有关于龙蛛斗的记录。”可参考。

[1] 徐公：即徐国珍（生卒年不详），贵阳府（今贵州省贵阳市）人，顺治十七年（1660）举人，康熙十年（1671）任齐东县令，卒于任。事见咸丰二年（1852）《贵阳府志》卷一七《选举表》、康熙二十四年（1685）《新修齐东县志》卷四《知县》、《名宦》。齐东：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邹平县西北。

[2] 肴饵：菜肴糕饼。

[3] 狼籍：同“狼藉”，纵横散乱貌。清翟灏《通俗编·兽畜》引苏鹗《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

[4] 谯（qiào俏）责：责问。

[5] 白：禀报。

[6] 案牍：官府文书。南朝齐谢朓《落日怅望》诗：“情嗜幸非多，案牍偏为寡。”

[7] 裁：通“才”，仅仅。箸（zhù著）：筷子。清赵翼《陔馀丛考》卷四三《呼箸为快》：“俗呼箸为快子。陆容《菽园杂记》谓起于吴中。凡舟行讳住讳翻，故呼箸为快子，幡布为抹布也。”

[8] 巨霆：迅雷，霹雳。

[9]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10] 龙戏蛛：旧时妇女发髻有“二龙戏珠”之名号，清李渔《闲情偶寄·声容部》：“戏珠龙法，以发作小龙二条，缀于两旁，尾向后而首向前，前缀大珠一颗，近于龙嘴，名为‘二龙戏珠’。”这里以“戏蛛”谐音“戏珠”。

[11] “闻雷霆”二句：意谓雷劈凶恶的坏人。王充《论衡》卷六《雷虚篇》：“盛夏之时，雷电迅疾，击折树木，坏败室屋，时犯杀人。世俗以为击折树木，坏败室屋者，天取龙；其犯杀人也，谓之［有］阴过。饮食人以不洁净，天怒，击而杀之。隆隆之声，天怒之音，若人之呴吁矣。世无愚智，莫谓不然。推人道以论之，虚妄之言也。”凶人，凶恶之人。《书·泰誓中》：“我闻吉人为善，惟日不足；凶人为不善，亦惟日不足。”

[12] 循良：谓官吏奉公守法。

[13] 罹（lí离）：遭受。惨毒：残忍狠毒。

[14] 天公：天。以天拟人，故称。《尚书大传》卷五：“烟氛郊社，不修山川，不祝风雨，不时霜雪，不降责于天公。”愦愦（kuì愧）：昏庸，糊涂。

[15] 不已：岂非。汉牟融《理惑论》：“吾子弱冠，学尧、舜、周、孔之道，而今舍之，更学夷狄之术，不已惑乎？”

商妇

天津商人某[1]，将贾远方[2]，往从富人贷赀数百，为偷儿所窥，及夕，预匿室中以俟其归。而商以是日良[3]，负赀竟发。偷儿伏久，但闻商人妇转侧床上[4]，似不成眠。既而壁上一小门开，一室尽亮。门内有女子出，容齿少好[5]，手引长带一条[6]，近榻授妇。妇以手却之，女固授之，妇乃受带，起悬梁上，引颈自缢。女遂去，壁扉亦阖。偷儿大惊，拔关遁去[7]。

既明，家人见妇死，质诸官[8]。官拘邻人而锻炼之[9]，诬服成狱[10]，不日就决。偷儿愤其冤，自首于堂，告以是夜所见。鞫之情真[11]，邻人遂免。问其里人，言宅之故主曾有少妇经死[12]，其年齿容貌，与盗言悉符，固知是其鬼也。俗传暴死者必求代替[13]，其然欤？

【简评】

这篇小说虽属志怪，但挖掘普通人人性之美自有不可磨灭处。偷儿为救其素不相识者一命，不惜做现代意义上的所谓“污点证人”，以自己可能坐牢的代价替人伸冤，其内驱力除了信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佛家说教外，无愧于自家良心的朴素意识当也起到相当的作用。蒲松龄在志怪的同时，没有忘记为社会最低贱者留下闪烁光辉的一笔，正可见其平民意识的根深蒂固。古人对于缢鬼寻找替代一说多有记述，仿佛确有其事，实则不足为训，但其中也有不乏正面导向的故事，“豁达先生”的不怕鬼即为一例，可与《商妇》对读。清袁枚《子不语》卷四：“蔡魏公孝廉常言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吓。或问三技云何？云：我表弟吕某，松江廪生，性豪放，自号豁达先生。尝过泖湖西乡，天渐黑，见妇人面施粉黛，贸贸然持绳索而奔；望见吕，走避大树下，而所持绳则遗坠地上。吕取观，乃一条草索，嗅之，有阴霾之气，心知为缢死鬼，取藏怀中，径向前行。其女出树中，往前遮拦，左行则左拦，右行则右拦。吕心知俗所称鬼打墙是也，直冲而行。鬼无奈何，长啸一声，变作披发流血状，伸舌尺许，向之跳跃。吕曰：‘汝前之涂眉画粉，迷我也；向前阻拒，遮我也；今作此恶状，吓我也。三技毕矣，我总不怕，想无他技可施。尔亦知我素名豁达先生乎？’鬼仍复原形，跪地曰：‘我城中施姓女子，与夫口角，一时短见自缢。今闻泖东某家妇，亦与其夫不睦，故我往取替代。不料半路被先生截住，又将我绳夺去，我实在计穷，只求先生超生。’吕问：‘作何超法？’曰：‘替我告知城中施家，作道场，请高僧，多念往生咒，我便可以托生。’吕笑曰：‘我即高僧也，我有《往生咒》为汝一诵。’即高唱曰：‘好大世界，无遮无碍。死去生来，有何替代！要走便走，岂不爽快！’鬼听毕，恍然大悟，伏地再拜，奔趋而去。后土人云：‘此处向不平静，自豁达先生过后，永无为祟者。’”从中也可见作者袁枚对于怨鬼寻求替代说的否定态度。

[1] 天津：明及清雍正三年（1725）以前之天津卫，治所在今天津市。

[2] 贾（ɡǔ古）：谓经商做买卖。

[3] 良：吉祥。古人出行，须选择吉日启程，称择吉。

[4] 转侧：向侧转动、翻转，谓难以入睡。

[5] 容齿：容貌年龄。少（shào绍）好：年轻美貌。《诗·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宋朱熹集注：“夭夭，少好之貌。”

[6] 引：拉。

[7] 拔关：抽出门闩。

[8] 质：对质，验证。《礼记·曲礼上》：“夫人之讳，虽质君之前，臣不讳也。”汉郑玄注：“质，犹对也。”

[9] 锻炼：谓罗织罪名，陷人于罪。《后汉书》卷二六《韦彪传》：“锻炼之吏，持心近薄。”唐李贤注：“言深文之吏，入人之罪，犹工冶陶铸锻炼，使之成熟也。”

[10] 诬服：谓无辜而服罪。

[11] 鞫（jū居），审讯。

[12] 经死：上吊而死。《公羊传·昭公十三年》：“灵王经而死。”唐徐彦疏：“经者，谓悬缢而死也。”

[13] 暴死：暴病死亡。这里谓上吊、自溺等非正常死亡。代替：即“替身”。鬼寻替身以求转世，属于民间信仰与佛教轮回说结合的产物，可参见本书卷一《王六郎》与《水莽草》两篇中的相关情节。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四：“俗称夜卧不得独一室，虑有鬼物侵扰。又相传室有投缳者，必觅一人为替代，始得托生，因戒人独寝。此皆俚言，不足信。”

阎罗宴[1]

静海邵生者[2]，家贫。值母初度[3]，备牲酒祀于庭[4]，拜已而起，则案上肴馔皆空。甚骇，以情告母。母疑其困乏[5]，不能为寿，故诡言之[6]。邵默然无以自白。

无何，学使案临[7]，苦无资斧[8]，薄贷而往[9]。途遇一人，伏候道左[10]，邀请甚殷。从去，见殿阁楼台，弥亘街路[11]。既入，一王者坐殿上，邵伏拜。王者霁颜命坐[12]，即赐宴饮，因曰：“前过华居[13]，厮仆辈道路饥渴[14]，有叨盛馔。”邵愕然不解。王者曰：“我忤官王也[15]。不记尊堂设帨之辰乎[16]？”筵终，出白镪一裹[17]，曰：“豚蹄之扰[18]，聊以相报。”受之而出，则宫殿人物，一时都渺，惟有大树数章[19]，萧然道侧[20]。视所赠，则真金，秤之得五两。考终，止耗其半，犹怀归以奉母焉。

【简评】

这篇《阎罗宴》，康熙本于篇后有小字注云：“上二则，袁宣四云。”意即此篇与上一篇《商妇》皆取材于袁氏之所言者。袁宣四，即袁藩（1627—1685），字宣四，号松篱，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萌水乡人。康熙二年（1663）举人，拣选知县，有诗文名，著有《敦好堂集》。徐世昌辑《晚晴簃诗汇》卷三五选录其诗五首，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有小传。这篇作品的情节怪诞，诚属阴阳两隔的穿越，读者自无实践的可能，但读后却总有一种莫名的温馨感，原因即在于这种理想融洽的官民关系的渲染符合一般庶民的企盼。在专制社会，一旦当官做老爷，对于下层百姓即可威风八面，颐指气使。不巧取豪夺即为良吏，更不用说有借必还且数倍于原借物之价值。蒲松龄笔下的“忤官王”与人民千百年来屡遭碰壁的“清官”向往暗合，阳世难以寻觅，就不妨求之于对阴界的想象，似乎那里的天地比之于人世清明公正，一切循规蹈矩，有条不紊。这或许属于人们现实人生无奈中的一种自我安慰吧！在《聊斋志异》中，许多阴曹地府构思的篇章皆可作如是观。

[1] 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2] 静海：明清静海县，今属天津市。

[3] 初度：谓始生之年时。《楚辞·离骚》：“皇览揆余初度兮。”后因称生日为“初度”。

[4] 牲酒：即“牲醴”，指祭祀用的牺牲和甜酒。祀：祭祀，这里谓祭祀祖先。

[5] 困乏：匮乏。《汉书》卷九《元帝纪》：“关东今年谷不登，民多困乏。”

[6] 诡言：谎称。《汉书》卷五四《苏武传》：“汉求武等，匈奴诡言武死。”

[7] 学使案临：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参见5页注〔7〕。案临，莅临查考。

[8] 资斧：谓旅费。

[9] 薄贷：谓借来为数不多的钱。

[10]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11] 弥亘：犹绵延。语本《后汉书》卷二四《马防传》：“又大起第观，连阁临道，弥亘道路。”

[12] 霁（jì寄）颜：谓脸色和悦。

[13] 华居：旧时称呼他人居室的敬词。

[14] 厮仆：仆役。

[15] 忤官王：或作“五官王”，中国佛教所传十个主管地狱的阎王之一。赖亚生《神秘的鬼魂世界——中国鬼文化探秘》第二章（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版）据《玉历宝钞劝世文》、《玉历钞传警世》等书，十殿阎王即秦广王蒋、楚江王历、宋帝王余、五官王吕、阎罗王仓、卞成王毕、泰山王董、都市王黄、平等王陆、转轮王薛。诸王各居一殿，故称。蒲松龄《历字文·十殿阎君圣诞日期》所记十王名目、次第略同，唯五殿称“阎君天子”。

[16] 尊堂：对他人母亲的敬称。晋陆云《答车茂安书》：“尊堂忧灼，贤姊涕泣，上下愁劳，举家惨戚。”设帨（shuì税）：旧时谓女子生辰。古礼，女子出生，挂佩巾于房门右。《礼记·内则》：“子生，男子设弧于门左，女子设帨于门右。”汉郑玄注：“帨，事人之佩巾也。”

[17] 白镪（qiǎnɡ抢）：谓银锭。裹：袋，包。

[18] 豚（tún屯）蹄：猪蹄子。这里谓上文之“牲酒”。扰：旧时为谢人赐惠的客套话。

[19] 章：大木材，引申为计量大树的量词。

[20] 萧然：空寂貌。

役鬼[1]

山西杨医，善针灸之术，又能役鬼。一出门，则捉驴操鞭者皆鬼物也[2]。尝夜自他归，与友人同行。途中见二人来，修伟异常[3]。友人大骇，杨便问：“何人？”答云：“长脚王、大头李，敬迓主人[4]”杨曰：“为我前驱[5]。”二人旋踵而行[6]，蹇缓则立候之[7]，若奴隶然。

【简评】

在民间俗语中，“有钱能使鬼推磨”的使用频率不低，其来源为晋鲁褒的《钱神论》：“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这当然只是一种比喻，反映了贫富悬殊社会底层世人的普遍怨恨心态。这篇《役鬼》纯属志怪，别无深意，正不必“粪里觅道”般地探究其微言大义。所谓“役鬼”之说，本无凭据，然而竟见诸正史，《后汉书》卷八二上《方术传上·高获》：“高获字敬公，汝南新息人也……时郡境大旱，获素善天文，晓遁甲，能役使鬼神。昱自往问何以致雨，获曰：‘急罢三部督邮，明府当自北出，到三十里亭，雨可致也。’昱从之，果得大雨。”至于笔记、小说之中，记述役鬼之事更为多见，如《太平广记》卷一一《神仙十一》引《神仙传》：“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少明《五经》，兼通星气，见汉祚将衰，天下乱起，乃叹曰：‘值此衰乱，官高者危，财多者死。当世荣华，不足贪也。’乃学道，尤明六甲，能役使鬼神，坐致行厨。”在《三国演义》中，就是这位左慈曾对权奸曹操百般戏弄。民间传说中有所谓搬运术，与今天的魔术类似，却又不必准备道具，有人认为就是役使鬼神的结果，有人则用多维世界理论加以解释。总之耳听为虚，皆不足为据。

[1] 役鬼：谓令鬼服役。《管子·轻重》：“此乘天威而动天下之道也。故智者役使鬼神而愚者信之。”

[2] 捉驴：牵驴。

[3] 修伟：高大健壮。

[4] 迓（yà讶）：迎接。

[5] 前驱：犹前导。《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6] 旋踵：谓转身。

[7] 蹇（jiǎn简）缓：谓步履缓慢。

细柳

细柳娘，中都之士人女也[1]。或以其腰可爱[2]，戏呼之“细柳”云。柳少慧，解文字，喜读相人书[3]。而生平简默[4]，未尝言人臧否[5]；但有问名者[6]，必求一亲窥其人。阅人甚多，俱言未可，而年十九矣。父母怒之曰：“天下迄无良匹[7]，汝将以丫角老耶[8]？”女曰：“我实欲以人胜天[9]，顾久而不就，亦吾命也。今而后，请惟父母之命是听。”

时有高生者，世家名士[10]，闻细柳之名，委禽焉[11]。既醮[12]，夫妻甚得。生前室有遗孤，小字长福，时五岁，女抚养周至[13]。女或归宁[14]，福辄号啼从之，呵遣所不能止。年馀，女产一子，名之长怙[15]。生问命名之义，答言：“无他，但望其长依膝下耳。”女于女红疏略[16]，常不留意；而于亩之南东[17]，税之多寡，按籍而问[18]，惟恐不详。久之，谓生曰：“家中事请置勿顾，待妾自为之，不知可当家否？”生如言，半载而家无废事，生亦贤之。

一日，生赴邻村饮，适有追逋赋者[19]，打门而谇[20]。遣奴慰之，弗去。乃趋僮召生归[21]。隶既去[22]，生笑曰：“细柳，今始知慧女不若痴男耶[23]？”女闻之，俯首而哭。生惊挽而劝之，女终不乐。生不忍以家政累之，仍欲自任，女又不肯。晨兴夜寐[24]，经纪弥勤。每先一年即储来岁之赋，以故终岁未尝见催租者一至其门；又以此法计衣食，由此用度益纾[25]。于是生乃大喜，尝戏之曰：“细柳何细哉：眉细、腰细、凌波细[26]，且喜心思更细。”女对曰：“高郎诚高矣：品高、志高、文字高，但愿寿数尤高。”

村中有货美材者[27]，女不惜重直致之[28]。价不能足，又多方乞贷于戚里[29]。生以其不急之物，固止之，卒弗听。蓄之年馀，富室有丧者，以倍赀赎诸其门[30]。生利而谋诸女，女不可。问其故，不语；再问之，莹莹欲涕[31]。心异之，然不忍重拂焉，乃罢。又逾岁，生年二十有五，女禁不令远游，归稍晚，僮仆招请者，相属于道[32]。于是同人咸戏谤之[33]。一日，生如友人饮，觉体不快而归，至中途堕马，遂卒。时方溽暑[34]，幸衣衾皆所夙备[35]。里中始共服细娘智。

福年十岁，始学为文。父既殁，娇惰不肯读，辄亡去从牧儿遨[36]。谯诃不改[37]，继以夏楚[38]，而顽冥如故[39]。母无奈之，因呼而谕之曰：“既不愿读，亦复何能相强！但贫家无冗人[40]，可更若衣，便与僮仆共操作。不然，鞭挞勿悔！”于是衣以败絮，使牧豕；归则自掇陶器，与诸奴啖粥[41]。数日，苦之，泣跪庭下，愿仍读。母返身向壁置不闻，不得已，执鞭啜泣而出。残秋向尽，胻无衣[42]，足无履，冷雨沾濡[43]，缩头如丐。里人见而怜之，纳继室者，皆引细娘为戒，啧有烦言[44]。女亦稍稍闻之，而漠不为意。福不堪其苦，弃豕逃去，女亦任之，殊不追问。积数月，乞食无所，憔悴自归，不敢遽入，哀邻妪往白母。女曰：“若能受百杖，可来见；不然，早复去。”福闻之，骤入，痛哭愿受杖。母问：“今知悔乎？”曰：“悔矣。”曰：“既知悔，无须挞楚，可安分牧豕，再犯不宥[45]！”福大哭曰：“愿受百杖，请复读。”女不听。邻妪怂恿之，始纳焉。濯肤授衣，令与弟怙同师。勤身锐虑[46]，大异往昔，三年游泮[47]。中丞杨公[48]，见其文而器之[49]，月给常廪[50]，以助灯火[51]。

怙最钝，读数年不能记姓名。母令弃卷而农。怙游闲惮于作苦[52]，母怒曰：“四民各有本业[53]，既不能读，又不欲耕，宁不沟瘠死耶[54]？”立杖之。由是率奴辈耕作，一朝晏起[55]，则诟骂从之[56]；而衣服饮食，母辄以美者归兄。怙虽不敢言，而心窃不能平。农工既毕，母出赀使学负贩[57]。怙淫赌，入手丧败，诡托盗贼[58]。连数以欺其母[59]，母觉之，杖责濒死。福长跪哀乞[60]，愿以身代，怒始解。自是，一出门，母辄探察之。怙行稍敛，而非其心之所得已也。一日，请诸母，将从诸贾入洛[61]，实借远游以快所欲，而中心惕惕[62]，惟恐不遂所请。母闻之，殊无疑虑，即出碎金三十两为之具装[63]；末又以铤金一枚付之[64]，曰：“此乃祖宦囊之遗[65]，不可用去，聊以压装[66]，备急可耳。且汝初学跋涉[67]，亦不敢望重息，只此三十金得无亏负足矣。”临行又嘱之。怙诺而出，欣欣意自得。至洛，谢绝客侣，宿名娼李姬之家。凡十馀夕，散金渐尽，自以巨金在橐[68]，初不以空匮在虑，及取而斫之，则伪金耳[69]。大骇，失色。李媪见其状[70]，冷语侵客。怙心不自安，然囊空无所向往[71]，犹冀姬念夙好[72]，不即绝之。俄有二人握索入，骤絷项领。惊惧不知所为，哀问其故，则姬已窃伪金去首公庭矣[73]。至官，不容置词，梏掠几死[74]。收狱中，又无资斧[75]，大为狱吏所虐，乞食于囚，苟延馀息。

初，怙之行也，母谓福曰：“记取廿日后[76]，当遣汝至洛。我事烦，恐忽忘之。”福请所谓，黯然欲悲，不敢复请而退。过二十日而问之，叹曰：“汝弟今日之浮荡，犹汝昔日之废学也。我不冒恶名，汝何以有今日？人皆谓我忍，但泪浮枕簟[77]，而人不知耳！”因泣下。福侍立敬听，不敢研诘[78]。泣已，乃曰：“汝弟荡心不死，故授之伪金以挫折之，今度已在缧绁矣[79]。中丞待汝厚，汝往求焉，可以脱其死难，而生其愧悔也。”福立刻而发。比入洛，则弟被逮已三日矣。即狱中而望之，怙奄然[80]，面目如鬼，见兄，涕不可仰。福亦哭。时福为中丞所宠异，故遐迩皆知其名[81]。邑宰知为怙兄[82]，急释怙。至家，犹恐母怒，膝行而前。母顾曰：“汝愿遂耶？”怙零涕不敢复作声，福亦同跪，母始叱之起。由是痛自悔，家中诸务，经理维勤；即偶惰，母亦不呵问之。凡数月，并不与言商贾，意欲自请而不敢，以意告兄。母闻而喜，并力质贷而付之[83]，半载而息倍焉。是年，福秋捷[84]，又三年登第[85]；弟货殖累巨万矣[86]。邑有客洛者，窥见太夫人[87]，年四旬，犹若三十许人，而衣妆朴素，类常家云[88]。

异史氏曰：“《黑心符》出[89]，芦花变生[90]，古与今如一丘之貉[91]，良可哀也！或有避其谤者[92]，又每矫枉过正，至坐视儿女之放纵而不一置问，其视虐遇者几何哉？独是日挞所生，而人不以为暴；施之异腹儿，则指摘丛之矣[93]。夫细柳固非独忍于前子也，然使所出而贤，亦何能出此心以自白于天下？而乃不引嫌[94]，不辞谤，卒使二子一贵一富，表表于世[95]。此无论闺闼[96]，当亦丈夫之铮铮者矣[97]！”

【简评】

这是一篇颂扬与命运抗争的小说，有论者专从子女教育的角度解读《细柳》，所谓“读者各以其心而自得”，对一篇作品做多角度的诠释，从接受美学而言未尝不可。在希腊神话中，命运问题始终是被关注的对象，能够猜中怪物斯芬克斯之谜的俄狄浦斯终究难以逃脱命运的播弄，犯下了弑父娶母的罪恶。命运之神被希腊神话想象成名为“摩伊赖”的三位跛足老太婆，其职责分别为纺绩命运之线、分配命运之线与切断命运之线，权力三分而非一人说了算且跛足瘸腿，反映了命运解读的复杂性与变迁的缓慢以及难以预料。在中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儒家经典中也早有阐述。这篇《细柳》中的女主人公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却无法摆脱“生死有命”的安排，说明了天命之难违。然而细柳在突破“富贵自天”的困扰中，却又能坚信人定胜天，终于在与命运的抗争中从容胜出，令读者产生“谁说女子不如男”的信心，小说的精彩即在于此。没有鬼神的踪迹，也没有狐仙的影响，小说以“成事在人”的积极努力从另一角度诠释了“性格即命运”，很有认识价值。值得一提的是，在这篇小说中作者遣词用句的精雕细琢。即如“入洛”，小说中前后凡两见，不用“至洛”或“之洛”，原因即在于“入洛”并不成词的特殊情韵义。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贺司空入洛赴命，为太孙舍人，经吴阊门，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不相识，先在金阊亭，闻弦甚清，下船就贺，因共语，便大相知说。问贺：‘卿欲何之？’贺曰：‘入洛赴命，正尔进路。’张曰：‘吾亦有事北京，因路寄载。’便与贺同发。初不告家，家追问，乃知。”此外，“入洛”一词在古代典籍中屡见，如臧荣绪《晋书》有云：“（陆机）与弟云勤学，积十一年。誉流京华，声溢四表，被征为太子洗马，与弟云俱入洛。”蒲松龄对小说语言的加意锤炼，是《聊斋志异》在文言小说中戛戛独造的因素之一。

[1] 中都：春秋时晋邑名，明清属怀庆府，治所在今河南省沁阳市东北。士人：儒生，即读书人。

[2] （niǎo鸟）：同“嫋”，纤长柔美貌。晋陆云《为顾彦先赠妇》诗其二：“雅步嫋纤腰，巧笑发皓齿。”

[3] 相（xiànɡ象）人书：讲述通过观察人的体貌以推断其吉凶祸福与命运的书籍。《汉书》卷三〇《艺文志》著录“《相人》二十四卷”，五代南唐宋齐丘撰《玉管照神局》、五代后周王朴撰《太清神鉴》皆为旧时相书名著。

[4] 简默：简静沉默。

[5] 臧否（pǐ痞）：善恶，得失。《左传·隐公十一年》：“师出臧否，亦如之。”晋杜预注：“臧否，谓善恶得失也。”

[6] 问名：谓议婚，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名字和出生的年月日。女家复书具告。《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汉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唐贾公彦疏：“问名者，问女之姓氏。”

[7] 迄（qì弃）：竟。良匹：谓佳偶。

[8] 丫角：丫髻，旧时小孩的发式，这里借指处女。

[9] 以人胜天：意谓通过人的努力可以改变命运的安排。

[10]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11] 委禽：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晋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

[12]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

[13] 周至：周到。《三国志》卷三五《诸葛亮传》：“论者或怪亮文彩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

[14]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15] 长怙（hù户）：意谓常有父亲的呵护。语本《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唐陆德明释文：“《韩诗》云：‘怙，赖也。’”

[16] 女红（ɡōnɡ功）：通“女功”，旧时谓妇女从事的纺织、刺绣、缝纫等。疏略：粗疏简略。《汉书》卷六二《司马迁传》：“至于采经摭传，分散数家之事，甚多疏略，或有抵梧。”

[17] 亩之南东：意谓料理田地种植收获等事。语本《诗·小雅·信南山》：“我疆我理，南东其亩。”宋朱熹集注：“于是为之疆理，而顺其地势水势之所宜，或南其亩，或东其亩也。”亩，田垄，田中高处。

[18] 籍：谓账簿等。

[19] 逋（bū晡）赋：未交的赋税。

[20] 打门而谇（suì碎）：敲着门责骂。

[21] 趋（cù促）：促使。僮：童仆的通称。

[22] 隶：役吏，即上文之“追逋赋者”。

[23] 慧女不若痴男：聪明的女子比不过痴呆男子，属于旧时性别歧视的反映。清李渔《奈何天·倩优》：“巧妇不敌痴男，清官难逃滑吏。”

[24] 晨兴夜寐：即“夙兴夜寐”，早起晚睡，这里形容勤劳治家。语本《诗·大雅·抑》：“夙兴夜寐，洒埽庭内，维民之章。”唐孔颖达疏：“侵早而起，晚夜而寐，洒扫室庭之内。”

[25] 纾（shū舒）：宽裕。宋苏轼《与开元明师书》之二：“岁丰人纾，会当成耳。”

[26] 凌波细：谓双脚纤小。凌波，原形容女子步履轻盈，这里喻女子双脚。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27] 美材：优良的木材。三国魏何晏《景福殿赋》：“或以嘉名取宠，或以美材见珍。”这里谓好的寿材。

[28] 重直：犹高价。直，通“值”。

[29] 戚里：泛指亲戚邻里。

[30] 以倍赀赎诸其门：以原价两倍的价钱到其家购买。赎，买。

[31] 莹莹：这里谓泪光闪烁明亮貌。

[32] 相属（zhǔ主）：相接连。

[33] 同人：志同道合的朋友。语本《易》卦名，《易·同人》：“同人于野，亨。”唐孔颖达疏：“同人，谓和同于人。”即离下乾上，意为与人和协。谤：谓指责他人的过失。

[34] 溽（rù入）暑：谓盛夏气候潮湿闷热。《礼记·月令》：“（季夏之月）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35] 衣衾：指装殓死者的衣服与单被。《孝经·丧亲》：“为之棺椁衣衾而举之。”唐玄宗注：“衣谓敛衣；衾，被也。”唐邢昺疏：“衾谓单被，覆尸荐尸所用。”

[36] 遨：漫游。

[37] 谯诃（qiào hē翘喝）：喝骂，申斥。

[38] 夏（jiǎ假）楚：这里谓用棍棒进行体罚。夏楚，古代学校两种体罚越礼犯规者的用具，《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汉郑玄注：“夏，槄也；楚，荆也。二者所以扑挞犯礼者。”

[39] 顽冥：愚钝无知。

[40] 冗（rǒnɡ容上声）人：吃闲饭的人。

[41] （zhān瞻）粥：稀饭。

[42] 胻（hénɡ衡）无衣：谓脚胫裸露。胻，脚胫。衣，这里谓遮蔽身体局部的东西。

[43] 沾濡（rú如）：因受雨水淋而湿透。

[44] 啧（zé责）有烦言：原谓互相责备，争论不一，语本《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这里谓纷杂的指责和非议。

[45] 宥（yòu右）：宽恕，赦免。

[46] 勤身：劳苦其身，谓努力于职事以致身体劳苦。语本《国语》卷一三《晋语七》：“文子勤身以定诸侯，至于今是赖。”锐虑：谓专心思考。

[47] 游泮（pàn判）：古代学宫前有泮水（古代学宫前的水池，形状如半月），故称学宫为泮宫。明清时，儒生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为生员，谓之“游泮”。

[48] 中丞：这里谓巡抚。巡抚，清代地方长官，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地位略次于总督，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秩从二品，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中丞，即御史中丞，为清人沿袭汉唐时官名称呼副都御史，从而又作为巡抚的别称。

[49] 器之：谓对长福加以重视、器重。

[50] 月给常廪：谓令其食饩，即成为廪膳生员。饩，科举时代国家发给在学生员的膳食津贴。

[51] 灯火：谓读书、学习的费用。

[52] 作苦：谓耕作辛苦。汉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

[53] 四民：旧时称士、农、工、商为四民。《汉书》卷二四上《食货志上》：“士、农、工、商，四民有业：学以居位曰士，辟士殖谷曰农，作巧成器曰工，通财鬻货曰商。”

[54] 沟瘠死：同“沟中瘠”，谓因贫穷而困厄或死于沟壑的人。语本《荀子·荣辱》：“是其所以不免于冻饿，操瓢囊为沟壑中瘠者也。”

[55] 晏：晩，迟。《论语·子路》：“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

[56] 诟骂：辱骂。

[57] 负贩：担货贩卖。《礼记·曲礼上》：“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

[58] 诡托盗贼：谓胡乱编造为盗贼所偷或抢的因由。

[59] 连数（shuò朔）：谓连续屡次。

[60] 长跪：直身而跪。乞哀：乞求哀悯、饶恕。

[61] 洛：明清洛阳县，属河南府，治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

[62] 惕惕：警戒恐惧。

[63] 具装：治装，备办行装。

[64] 铤（dìnɡ定）金：熔铸成固定形状的银块。这里谓马蹄银，俗称元宝。

[65] 乃祖：你的祖上。宦囊：谓做官所得的财物。此照应前文高氏“世家”之谓。

[66] 压装：谓充实行装。

[67] 跋涉：登山涉水，旅途艰苦，这里谓外出经商。《诗·鄘风·载驰》：“大夫跋涉，我心则忧。”毛传：“草行曰跋，水行曰涉。”

[68] 橐（tuó驮）：盛物的袋子。

[69] 伪金：谓用铅锡等冒充白银所制铤。

[70] 李媪：指名娼李姬的假母，即鸨母，谓开设妓院的女人。

[71] 向往：归向，趋向。

[72] 冀：盼望。夙（sù素）好：谓旧情。

[73] 首：告发。公庭：谓县衙的公堂。

[74] 梏（ɡù固）掠：谓用刑拷问。

[75] 资斧：货财器用。《易·旅》：“得其资斧。”宋程颐传：“得货财之资，器用之材。”

[76] 廿（niàn念）：数词，二十的合体。

[77] 浮：浸湿。枕簟（diàn店）：枕席，泛指卧具。

[78] 研诘（jié皆）：仔细询问。

[79] 度（duó夺）：推测，估计。《诗·小雅·巧言》：“他人有心，予忖度之。”缧绁（léi xiè雷谢）：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指代监狱。

[80] 奄（yān淹）然：气息微弱，引申为委靡不振貌。

[81] 遐迩：远近。

[82] 邑宰：谓洛阳县县令。

[83] 质贷：典押借贷。

[84] 秋捷：谓乡试中举。明清乡试一般在农历八月举行，称秋闱。

[85] 登第：谓登进士第，即考中进士。

[86] 货殖：谓经商营利。《论语·先进》：“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87] 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世官吏之母，不论存殁，亦称太夫人。

[88] 常家：平常人家。《南史》卷一一《后妃上·高昭刘皇后》：“后梦见先有迎车至，犹如常家迎法，后不肯去；次有迎至，龙旗豹尾，有异于常，后喜而从之。”

[89] 黑心符：书名。唐于义方著，叙述时人娶继室之害，以戒子孙。宋陶穀《清异录·女行》：“莱州长史于义方《黑心符》一卷，录以传后。黑心者，继妇之德名也。”

[90] 芦花变生：用孔子弟子闵子骞幼时遭受继母虐待的故事，意谓后母常不仁。《太平御览》卷八一九引南朝宋师觉授《孝子传》：“闵子骞幼时为后母所苦，冬月以芦花衣之以代絮。其父后知之，欲出后母。子骞跪曰：‘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父遂止。”芦花，芦絮，为芦苇花轴上密生的白毛，这里指用芦花代棉絮的冬衣。

[91] “古与今”句：谓今古无差别。语本《汉书》卷六六《杨恽传》：“古与今，如一丘之貉。”唐颜师古注：“言其同类也。”一丘之貉（hé何），同一山丘上的貉，喻同类无所差别，今皆用于貶义。

[92] 避其谤：谓防人毁谤。

[93] 丛：聚集。《书·无逸》：“乱罚无罪，杀无辜，怨有同，是丛于厥身。”

[94] 引嫌：谓避嫌。

[95] 表表：卓异，特出。

[96]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这里代指妇女。

[97] 铮铮：比喻坚贞、刚强。《后汉书》卷一一《刘盆子传》：“卿所谓铁中铮铮，佣中佼佼者也。”唐李贤注：“《说文》曰：‘铮铮，金也。’铁之铮铮，言微有刚利也。”

画马

临清崔生[1]，家窭贫[2]，围垣不修[3]，每晨起。辄见一马卧露草间，黑质白章[4]；惟尾毛不整，似火燎断者。逐去，夜又复来，不知所自至。崔有善友，官于晋[5]，每欲往就之，而苦无健步[6]，遂捉马施勒[7]，乘之而去。嘱家人曰：“倘有寻马者，当如晋以告。”既就途，马骛驶[8]，瞬息百里。夜不甚刍豆[9]，意其病。次日紧衔不令驰[10]，而马蹄嘶喷沫[11]，健怒如昨。复纵之，午已达晋。时骑于市廛[12]，观者无不称叹。晋王闻之[13]，以重直购之[14]。崔恐为失者所寻，以故不敢售。

居半年，家中无耗[15]，遂以八百金货于晋邸，自乃市健骡以归。后王以急故，遣校尉骑赴临清[16]。马逸[17]，追至崔之东邻，入门，不可复见。索诸主人，主人曾姓，实莫之睹。及入其堂，见壁间挂子昂画马一帧[18]，内一匹毛色浑似，尾处为香炷所烧[19]，始悟马，画妖也[20]。校尉难复王命，因讼曾。时崔得马赀，居积盈万[21]，自愿以直贷曾，付校尉而去。曾甚德之，而不知其即当年之售主也。

【简评】

小说内容涉及“晋王”，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当为明末，以其去作者生活时代未远，当据有关传闻敷演而成。《画马》篇幅不长，却构思精巧，以“尾毛不整”与“尾处为香炷所烧”前后照应，仿佛真可令曾氏壁间所挂画中之马呼之欲出。在古代，马与人关系密切，工艺美术作品多有表现。唐代阎立本、吴道子、王维皆曾画过马，曹霸及其弟子韩幹更属画马高手；宋代龚开、李公麟（龙眠），元代赵孟，明代仇英乃至清代来华的意大利人郎世宁，皆以画马驰名后世。《元史》本传称赵孟“其画山水、木石、花竹、人马，尤精致”，信非虚誉。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七《赵魏公书画》：“魏国赵文敏公孟，以书法称雄一世，画入神品……又尝见公题所画马云：‘吾自幼好画马，自谓颇尽物之性。友人郭祐之尝赠余诗云：“世人但解比龙眠，那知已出曹韩上。”曹韩固是过许，使龙眠无恙，当与之并驱耳。’然往往阅公所画马及人物、山水、花竹、禽鸟等图，无虑数十百轴，又岂止龙眠并驱而已哉！”画中马能够骑乘，为所有者效驰骋之力，唐李冗《独异志》卷上有一则云：“唐韩幹善画马，闲居之际，忽有一人，玄冠朱衣而至。幹问曰：‘何缘及此？’对曰：‘我鬼使也。闻君善画良马，愿赐一匹。’幹立画焚之。数日因出，有人揖而谢曰：‘蒙君惠骏足，免为山水跋涉之苦，亦有以酬效。’明日，有人送素缣百匹，不知其来，幹收而用之。”与《画马》所不同者，此记的画中之马成了鬼的代步，而非奔驰于阳世的骏足。蒲松龄写作此篇是否受到过《独异志》的启发，研究起来不无趣味。谭兴戎《〈聊斋志异〉本事补》（载《河南师范大学学报》1991年第4期）有云：“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二记有人牵马就医，其马乃韩幹所画。《画马》当据此傅会敷衍为赵子昂事。”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举清褚人获《坚瓠集》二集卷三《画马食禾》一则为《画马》之旁证：“《八闽志》：晋江有玉髻峰，下有画马石。馀杭罗隐乞食山下，人侮之，隐乃画一马于石，每夜出食人禾；追之，则马复入石。人乃礼焉，隐乃画桩系马，夜遂不出。今其迹了然……”皆可参阅。

[1] 临清：明清州名，属东昌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清市。

[2] 窭（jù具）贫：贫穷，语本《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3] 围垣（yuán元）：谓院墙。

[4] 黑质白章：谓有白色花纹的黑马。质，谓皮毛底色。章，花纹。

[5] 晋：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陕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后世多指今山西省，并以“晋”为该省之简称。

[6] 健步：这里谓行走快而有力的坐骑。

[7] 勒：带嚼子的马络头。

[8] 骛（wù务）驶：疾速奔驶。

[9] （dàn旦）：同“啖”，吃。刍豆：草和豆，谓马的饲料。

[10] 紧衔：谓勒紧马嚼子。衔，放在马口中马嚼子，用以控驭马。

[11] 蹄（dì帝）嘶喷沫：谓马踢蹄嘶叫，打着响鼻喷白沫，蓄势以待驰骋。

[12] 市廛（chán缠）：谓店铺集中的市区。

[13] 晋王：此当指朱元璋第三子晋恭王朱的第十一世晋王朱求桂（生卒年不详），是为末代晋王。朱求桂，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袭封，崇祯末，李自成陷山西，朱求桂被执入京，不知所终。见《明史》卷一〇〇《诸王世表一》。

[14] 重直：犹高价。直，通“值”。

[15] 耗：音信。

[16] 校尉：明代王府的扈从卫士。

[17] 马逸：谓马受惊奔跑。

[18] 子昂：即赵孟（1254—1322），字子昂，号松雪道人，湖州人。出身宋朝宗室，曾任地方官吏。入元，历官兵部郎中、翰林学士承旨。工书善画，为元代著名书画家，有《松雪斋文集》。《元史》卷一七二有传。帧（zhènɡ正）：用于书画作品的量词。

[19] 香炷：点燃着的香。

[20] 画妖：旧时称图画所显现的精灵。《说郛》卷六引宋林登《续博物志》：“后魏元兆能行法治病，有军士女为物所凭，兆曰：此画妖也……以法治之，乃黄花寺壁画鬼祟。”

[21] 居积：囤积。汉王充《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局诈[1]

某御史家人[2]，偶立市间，有一人衣冠华好，近与攀谈。渐问主人姓字，又审官阀[3]，家人并告之。其人自言：“王姓，贵主家之内使也[4]。”语渐款洽[5]，因曰：“宦途险恶，显者皆附于贵戚之门，尊主人所托何人也？”答言：“无之。”王曰：“此所谓惜小费而忘大祸者也。”家人曰：“何托而可？”王曰：“公主待人以礼，又能覆翼人[6]。某侍郎亦仆阶进[7]。倘不惜千金贽[8]，引见公主当亦非难。”家人喜，问其居止。便指其门户曰：“日同巷，不知耶？”家人归告侍御[9]。侍御喜，即张盛筵，使家人往邀王。王欣然来。筵间道公主情性及起居琐事甚悉，且言：“非同巷之谊，即赐百金赏，不肯效牛马[10]。”御史益佩戴之[11]。临别订约，王曰：“公但备物，仆乘间言之[12]，旦晚当有以报尊命[13]。”

越数日始至，骑骏马甚都[14]，谓侍御曰：“可速治装行[15]。公主事大烦，投谒者踵日相接[16]，自晨及夕，常不得一间[17]。今得少隙，宜急往，误则相见无期矣。”侍御乃出兼金重币[18]，从之去。曲折十馀里，始至公主第，下骑祗候[19]。王先持贽入。久之，出，宣言：“公主召某御史。”即有数人接递传呼。侍御伛偻入[20]，见高堂上坐丽人，姿貌如仙，服饰炳耀[21]；侍姬皆着锦绣，罗列成行。侍御伏谒尽礼[22]，传命赐坐檐下，金碗进茗。主略致温旨[23]，侍御肃而退[24]。自内传赐缎靴、貂帽[25]。

既归，深德王[26]，持刺谒谢[27]，则门阖无人，疑其侍主未复。三日三诣，终不复见。使人询诸贵主之门，则高扉扃锢[28]。访之居人，并言：“此间曾无贵主。前有数人僦屋而居[29]，今去已三日矣。”使反命[30]，主仆丧气而已。

又

副将军某[31]，负赀入都，将图握篆[32]，苦无阶。一日，有裘马者谒之[33]，自言：“内兄为天子近侍[34]。”茶已，请间云[35]：“目下有某处将军缺[36]，倘不吝重金，仆嘱内兄游扬圣主之前[37]，此任可致，大力者不能夺也。”某疑其唐突涉妄[38]。其人曰：“此无须踟蹰[39]。某不过欲抽小数于内兄[40]，于将军锱铢无所望[41]。言定如干数，署券为信[42]。待召见后，方求实给，不效，则汝金尚在，谁将就怀中而攫之耶？”某乃喜，诺之。

次日复来，引某去，见其内兄，云姓田，煊赫如侯家[43]。某参谒[44]，殊傲睨不甚为礼[45]。其人持券向某曰：“适与内兄议，率非万金不可[46]，请即署尾[47]。”某从之。田曰：“人心叵测[48]，事后虑有反覆。”其人笑曰：“兄虑之过矣。既能予之，宁不能夺之耶？且朝中将相，有愿纳交而不可得者。将军前程方远，应不丧心至此[49]。”某亦力矢而去[50]。其人送之，曰：“三日即覆公命。”

逾两日，日方夕，数人吼奔而入[51]，曰：“圣上坐待矣！”某惊甚，疾趋入朝[52]。见天子坐殿上，爪牙森立[53]。某拜舞已[54]。上命赐坐，慰问殷勤，顾左右曰：“闻某武烈非常，今见之，真将军才也！”因曰：“某处险要地，今以委卿，勿负朕意，侯封有日耳[55]。”某拜恩出。即有前日裘马者从至客邸，依券兑付而去。于是高枕待授[56]，日夸荣于亲友。过数日，探访之，则前缺已有人矣。大怒，忿争于兵部之堂[57]，曰：“某承帝简[58]，何得授之他人？”司马怪之[59]。及述宠遇[60]，半如梦境。司马怒，执下廷尉[61]。始供其引见者之姓名，则朝中并无此人。又耗万金，始得革职而去。

异哉！武弁虽[62]，岂朝门亦可假耶[63]？疑其中有幻术存焉[64]，所谓“大盗不操矛弧”者也[65]。

又

李生，嘉祥人[66]，善琴。偶适东郊，见工人掘土得古琴[67]，遂以贱直得之[68]。拭之有异光，安弦而操，清烈非常[69]。喜极，若获拱璧[70]，贮以锦囊，藏之密室，虽至戚不以示也。

邑丞程氏[71]，新莅任[72]，投刺谒李[73]。李故寡交游，而以其先施故报之[74]。过数日，又招饮，固请乃往。程为人风雅绝俗，议论潇洒，李悦焉。越日，折柬酬之[75]，欢笑益洽。由是月夕花晨[76]，未尝不相共也。年馀，偶于丞廨中[77]，见绣囊裹琴置几上，李便展玩。程问：“亦谙此否？”李言：“非所长而生平好之。”程讶曰：“知交非一日，绝技胡不一闻？”拨炉爇沉香[78]，请为小奏。李敬如教。程曰：“大高手[79]！愿献薄技，勿笑小巫也[80]。”遂鼓《御风曲》[81]，其声泠泠[82]，有绝世出尘之意[83]。李更倾倒[84]，愿师事之。自此二人以琴交，情分益笃[85]。

年馀，尽传其技。然程每诣李，李亦以常琴供之，未肯泄所藏也。一夕，薄醉[86]，丞曰：“某新肄一曲[87]，无亦愿闻之乎[88]？”为奏《湘妃》[89]，幽怨若泣。李亟赞之[90]。丞曰：“所恨无良琴，若得良琴，音调益胜。”李欣然曰：“仆蓄一琴，颇异凡品。今遇钟期[91]，何敢终秘？”乃启椟负囊而出。程以袍袂拂尘，凭几再鼓，刚柔应节[92]，工妙入神。李闻之，击节不置[93]。丞曰：“区区拙技，负此良琴。若得荆人一奏[94]，当有一两声可听者。”李惊曰：“公闺中亦精之耶？”丞笑曰：“适此操乃传自细君者[95]。”李曰：“恨在闺阁，小生不及闻耳。”丞曰：“我辈通家[96]，原不以形迹相限[97]。明日，请携琴去，当使隔帘为君奏之。”李悦。

次日，抱琴而往，程即治具欢饮[98]。少间，将琴入，旋出即坐。俄见帘内隐隐有丽妆，顷之，香流户外。又少时，弦声细作，听之，不知何曲，但觉荡心媚骨，令人魂魄飞越。曲终便来窥帘[99]，竟二十馀绝代之姝也[100]。丞以巨白劝釂[101]，内复改弦为《闲情》之赋[102]，李神形并惑。倾饮过醉[103]，离席兴辞[104]，索琴。丞曰：“醉后防有蹉跌[105]，请明日复临，当令闺人尽其所长。”李乃归。次日诣之，则廨舍寂然，惟一老隶应门[106]。问之，云：“五更携眷去[107]，不知何作，言往复可三日耳。”如期往伺之，日既暮，并无音耗。吏皂皆疑[108]，以白令，破扃而窥其室，室尽空，惟几榻犹存耳。达之上台[109]，并不测其何说[110]。

李丧琴，寝食俱废。不远数千里访诸其家。丞故楚产[111]，三年前，以捐赀授嘉祥丞[112]。执其姓名，询其居里，楚中并无其人。或言：“有道士程姓者，善鼓琴，又传其有点金之术[113]。三年前忽去，不复见。”疑即其人。又细审其年甲、容貌[114]，脗合不谬[115]。乃知道士之纳官，皆为琴也。知交年馀，并不言及音律；渐而出琴，渐而献技，又渐而惑以佳丽；浸渍三年[116]，得琴而去。道士之癖，更甚于李生也。天下之骗机多端，若道士，犹骗中之风雅者也。

【简评】

《局诈》由三则故事构成，似皆根据前朝亦即明末的有关传闻而构思。明末王纲解纽，官场腐败，卖官鬻爵，无所不用其极。前两则故事冒充公主乃至帝王行骗，以假为真虽匪夷所思，但当局者迷，利令智昏致使趋名逐利之徒不知不觉堕其术中，还要千恩万谢，古今中外并不罕见。有趣的是第三则故事，古人或称之为“雅赚”，心机用尽，大费周章，虽非光明磊落之举，却也不乏文人之雅趣。清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卷一二所记朱彝尊嗜书如命事就极其有趣：“竹垞先生嗜书若命，典试江左时，绛云已熸，闻牧斋族孙钱遵王撰《读书敏求记》，载宋板元钞次第完阙甚备。撤棘，求一见之，秘不肯出。乃置酒召诸名士高，遵王与焉。私以黄金及青鼠裘赂其侍史，启箧得之，招藩署廊吏数十人于密室，夜半写毕，并录得《绝妙好词》，时人谓之‘雅赚’。”如此行事，于对方并无丝毫损害，当优于道士赚名琴的行径。清中叶某商人巧赚郑板桥书画一事，其圈套之设计与实施，堪称与《局诈》中之道士难分伯仲。清末宣鼎《夜雨秋灯录》卷一《雅赚》一则就记述了此事。郑板桥即郑燮，以书画驰名于雍正、乾隆间，为当时商家所重，皆以能得其字画为荣，几成风气。有一位字“小泉”的商人某“赋性尤鄙”，为板桥所恶，“虽重值，誓不允所请”。然而这位商人并不气馁，得知板桥好游，就于人迹罕至之处巧筑闲雅脱俗之书舍，引诱板桥光顾，又请一精通诗文书画且擅琴艺、通剑术的儒雅老叟与板桥周旋，其间大骂市井俗客，大有林间高士之风，并殷勤准备了板桥喜吃的狗肉，特于花下设宴。如此盘桓月馀，板桥见其四壁绝无悬挂，不觉技痒，自动为小泉一气呵成，挥洒十馀帧书画，又在犹疑中署上“小泉”的名号，商人某终于如愿以偿。《孟子·万章上》所谓“君子可欺以其方”，在这则故事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故事之末，作者有评云：“龙，神物也，风云变幻，天地为冥；人能知其性，且豢之，使俯首就烹割。某甲之设赚局也，布置当行，处处搔着板桥痒处，使彼一齐捧出，毫不吝惜。甲虽市贾，犹是可儿。近则皮相耳食，纯购本，强偷豪窃，几类穿窬。使板桥复生，虽有神龙翔翥之计，又复奈何？余故下一转语曰：人道某甲赚板桥，余道板桥赚某甲。”用此种达观之情评判防不胜防的“雅赚”骗局，辩证思维中大有风雅绝伦之趣。观《局诈》中道士苦心孤诣之举措，亦当如是作论。

[1] 局诈：谓设圈套骗人。

[2] 御史：官名，明清属于监察性质的官员，左右御史大夫、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以及以下诸御史，均可通称御史。

[3] 官阀：官阶，门第。《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

[4] 贵主：谓尊贵的公主。《后汉书》卷二三《窦宪传》：“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人哉！”内使：旧时皇宫或王府、公主府中所用内监。

[5] 款洽：亲切。《隋书》卷四六《长孙平传》：“高祖龙潜时，与平情好款洽，及为丞相，恩礼弥厚。”

[6] 覆翼：遮蔽，保护。语本《诗·大雅·生民》：“诞寘之寒冰，鸟覆翼之。”

[7] 侍郎：明清中央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副职官员，明秩正三品，清代秩从二品。仆：自称的谦词。阶进：谓充当台阶使对方获取进见机会。

[8] 贽（zhì至）：执物以求见，这里即谓酬资。

[9] 侍御：清代或称御史为侍御，属监察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及其以下诸御史，皆可称侍御。

[10] 效牛马：效劳的谦词。牛马，喻指劳役或供役使的人。

[11] 佩戴：谓铭记在心，感戴不忘。

[12]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

[13] 旦晚：早晚，比喻短时间内。尊命：对对方嘱托的敬称。

[14] 甚都：很美。《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南朝宋裴骃集解引郭璞曰：“都犹姣也。《诗》曰：‘恂美且都。’”

[15] 治装：准备行装。

[16] 踵日相接：谓天天脚迹相连。形容人数众多，接连不断。

[17] 一间（jiàn建）：谓相距极近。间，间隙。《孟子·尽心下》：“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汉赵岐注：“一间者，我往彼来，间一人耳。与自杀其亲何异哉？”

[18] 兼金：价值倍于常金的好金子。古代金银铜通言金。亦泛指多量的金银钱帛。《孟子·公孙丑下》：“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汉赵岐注：“兼金，好金也，其价兼倍于常者。”重币：厚礼。

[19] 祗（zhī之）候：恭侯。唐张《游仙窟》：“承闻此处有神仙之窟宅，故来祗候。”

[20] 伛偻（yǔ lǚ羽旅）：脊梁弯曲，谓恭敬貌。参见436页注〔23〕。

[21] 炳耀：亦作“炳曜”、“炳燿”，谓光辉灿烂。《后汉书》卷五七《刘瑜传》：“盖诸侯之位，上法四七，垂文炳燿，关之盛衰者也。”

[22] 伏谒：谒见尊者，伏地通姓名。《史记》卷一二五《佞倖列传》：“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嫣驱不见。”尽礼：竭尽礼仪。《论语·八佾》：“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23] 温旨：温和恳切的诏谕，对帝王或皇室诏谕的敬称。

[24] 肃：恭敬。

[25] 貂帽：用貂皮制的帽子。

[26] 德王：谓感激王内使。

[27] 刺：即“名帖”，类似今之名片。谒谢：晋见道谢。

[28] 扃（jiōnɡ炯阴平）锢：关闭。

[29] 僦（jiù就）屋：租赁房屋。

[30] 反命：复命。《史记》卷六七《仲尼弟子列传》：“子贱为单父宰，反命于孔子。”

[31] 副将军：明代官名，为一军之副统帅，命将出征，则设于主将之下。若在清代，当谓“副将”，清代绿营兵武职官名，统理一“协”军务的领兵官，故又称“协镇”、“协台”，位在提督、总兵之下，秩从二品，下辖参将、游击等。

[32] 握篆：掌官印，这里谓升任主将。印章皆用篆文，故云。

[33] 裘马者：谓衣轻裘、乘肥马的人。裘马，多形容生活豪华。语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宋朱熹集注：“言其富也。”

[34] 内兄：妻子的哥哥。近侍：谓亲近帝王的侍从之人。

[35] 请间（jiàn建）：谓请求在空隙之时白事，不欲当他人言之。

[36] 将军：明代总兵官，为总镇一方的武官，授以将军印者，称挂印将军。中叶以后，须受总督、巡抚约束。清代或称总兵为总戎。总兵，清代绿营兵之高级将领，仅次于提督，秩正二品。所辖为绿营最高组织“标”，分设于内地各省，每省二至七人不等，所属有副将、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千总、把总、外委各官。

[37] 游扬：宣扬。《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仆游扬足下之名于天下，顾不重邪？何足下距仆之深也！”圣主：对当代皇帝的尊称。

[38] 唐突：乱闯。涉妄：属于虚妄不实。

[39] 踟蹰：犹豫，迟疑。

[40] 抽小数：抽取一小部分利益。

[41] 锱铢：锱和铢，比喻微小的数量。望：希图。

[42] 署券：谓签订契据。信：凭证。

[43] 煊赫：形容气势盛大。

[44] 参谒：谓晋见上级或所尊敬的人。

[45] 傲睨：傲慢斜视，谓一副不拘形迹、我行我素的神态。

[46] 率（shuài帅）：大概。

[47] 署尾：谓在契据后签字画押。

[48] 人心叵（pǒ笸）测：人的心地不可探测，谓人心险恶。

[49] 丧心：谓丧失理智。《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哀乐而乐哀，皆丧心也。”

[50] 力矢：谓极力发誓。

[51] 吼奔：边跑边吆喝。

[52] 疾趋：急速行进。入朝：地方官员谒见天子。

[53] 爪牙：卫士。《诗·小雅·祈父》：“祈父！予王之爪牙。”汉郑玄笺：“此勇力之士。”森立：森严地排列。

[54] 拜舞：跪拜与舞蹈，古代臣下朝拜君上时的礼节。舞蹈，明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六：“舞蹈，唐制也，自武后赐宋之问始。”

[55] 侯封：即“封侯”，谓封拜侯爵。

[56] 高枕：枕着高枕头，谓无忧无虑。《战国策》卷一一《齐策四》：“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57] 兵部：明清六部之一，兵部尚书为主官，侍郎副之，掌武官之铨选。《明史》卷七一《选举三》：“任官之事，文归吏部，武归兵部。”《清史稿》卷一一〇《选举五》：“任官之法，文选吏部主之，武选兵部主之。”

[58] 简：即“简派”，谓选派。

[59] 司马：官名，周时为六卿之一，曰夏官大司马，掌军旅之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

[60] 宠遇：帝王给予的恩遇。《后汉书》卷八〇上《黄香传》：“在位多所荐达，宠遇甚盛，议者讥其过幸。”

[61] 廷尉：官名，秦始置，九卿之一，掌刑狱，汉初因之，明清称大理寺卿，为大理寺长官，主管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

[62] 武弁：武冠，多借指武官。（ái皑）：愚，呆。《汉书》卷四五《息夫躬传》：“左将军公孙禄、司隶鲍宣皆外有直项之名，内实不晓政事。”唐颜师古注：“，愚也。”

[63] 朝（cháo潮）门：谓进入天子朝堂之门。

[64] 幻术：旧时方士、术士用来眩惑人的法术。

[65] 大盗不操矛弧：意谓大强盗作案乃智取，并不使用武力。语本《史记》卷一二七《日者列传》：“试官不让贤陈功……犯法害民，虚公家：此夫为盗不操矛弧者也。”矛弧，矛和弓，泛指凶器。

[66] 嘉祥：明清县名，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宁市嘉祥县。

[67] 工人：谓从事劳作者。古琴：乐器名，传为神农创制，琴身为狭长形，木质音箱，多为梧桐木料制成，面板外侧有十三徽，底板穿“龙池”、“凤沼”二孔，供出音之用。上古作五弦，至周增为七弦。古人视琴为雅乐。《诗·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鼓琴。”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九《古琴名》：“冰清、春雷、玉振、黄鹄、秋啸、鸣玉、琼向、秋籁、怀古、南薰、大雅、松雪、浮磬、奔雷、存古、寒玉、百衲、响泉、冠古、韵磬、涉深、天球、混沌材、万壑松、雪夜冰、玉涧鸣泉、石上清泉、秋塘寒玉、九霄环佩。”

[68] 贱直：即“贱值”，谓低价。

[69] 清烈：形容声音清晰激越。

[70] 拱璧：大璧。《左传·襄公二十八年》：“与我其拱璧，吾献其柩。”唐孔颖达疏：“拱，谓合两手也，此璧两手拱抱之，故为大璧。”后世常以之喻极为珍贵的物品。

[71] 邑丞：谓县丞，明清知县的佐贰官，分知县之政，掌粮马、巡捕等事，秩正八品。

[72] 莅（lì历）任：就职。

[73] 投刺：投递名帖。

[74] 先施：旧时谓人先行拜访或馈赠礼物。《礼记·中庸》：“所求乎朋友，先施之。”唐孔颖达疏：“欲求朋友以恩惠施己，则己当先施恩惠于朋友也。”

[75] 折柬：通“折简”，谓裁纸写信。

[76] 月夕花晨：亦作“花朝月夕”，犹言良辰美景。《旧唐书》卷一八一《罗威传》：“每花朝月夕，与宾佐赋咏，甚有情致。”

[77] 丞廨（xiè谢）：县丞的官署。

[78] 爇（ruò弱）：点燃。沉香：香木名，产于亚热带，木质坚硬而重，黄色，有香味。心材为著名熏香料。晋嵇含《南方草木状·蜜香沉香》：“交趾有蜜香，树干似柜柳，其花白而繁，其叶如橘。欲取香，伐之，经年，其根干枝节，各有别色也。木心与节坚黑，沉水者为沉香。”

[79] 高手：这里谓精于古琴技艺的人。

[80] 勿笑小巫：自谦语，意谓在高手面前如同小巫見大巫，比喻相形见绌，远远不如。《太平御览》卷七三五引《庄子》：“小巫见大巫，拔茅而弃，此其所以终身弗如。”小巫，谓巫师中法术低下者，这里比喻技艺低下者。南朝齐谢赫《古画品·顾宝先》：“全法陆家，事事宗禀。方之袁蒨，可謂小巫。”

[81] 御风曲：即《列子御风》琴曲，亦名《御风行》，宋末毛敏仲制，凡十段，取列子乘风而行之意境。《庄子·逍遥游》：“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明张岱《陶庵梦忆》卷二《绍兴琴派》：“丙辰，学琴于王侣鹅。绍兴存王明泉派者，推侣鹅，学《渔椎问答》、《列子御风》、《碧玉调》、《水龙吟》、《捣衣环珮声》等曲。”

[82] 泠泠（línɡ零）：形容声音清越、悠扬。唐常建《江上琴兴》诗：“江上调玉琴，一弦清一心。泠泠七弦遍，万木澄幽阴。”

[83] 绝世出尘：谓与人世隔离，超越流俗，令人有飘飘欲仙之感。

[84] 倾倒：佩服。

[85] 情分（fèn奋）：犹情谊，谓亲友间的情感。笃（dǔ赌）：深厚。

[86] 薄醉：即“微醺”，谓稍有醉意。

[87] 肄：学习。

[88] 无亦：不也，表示委婉的反问语气。《国语》卷二《周语中》：“女今我王室之一二兄弟，以时相见，将和协典礼，以示民训则，无亦择其柔嘉……体解节折而共饮食之。”三国吴韦昭注：“无亦，不亦也。”

[89] 湘妃：即《湘妃怨》琴曲，描写嫁与舜的尧两女娥皇、女英在舜死后悲恸欲绝之情。

[90] 亟（qì器）：屡次，一再。

[91] 钟期：即“钟子期”，春秋时楚人，精于音律，这里比喻知音。汉刘向《说苑》卷八《尊贤》：“伯牙子鼓琴，其友钟子期听之，方鼓而志在太山，钟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选之间，而志在流水，钟子期复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钟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以为世无足为鼓琴者。”唐王勃《滕王阁序》：“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92] 刚柔：谓乐声之强弱。应（yìnɡ映）节：应合节拍。《列子·汤问》：“巧夫，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

[93] 击节：这里谓用手打拍子。

[94] 荆人：旧时谦称自己的妻子。据《太平御览》卷七一八引《列女传》，东汉隐士梁鸿的妻子孟光生活俭朴，以荆枝作钗，粗布为裙。后世遂称自己妻子为“荆人”或“拙荆”。

[95] 操：琴曲。《史记》卷三八《宋微子世家》：“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乃被发详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应劭《风俗通》：“其道闭塞忧愁而作者，命其曲曰操。操者，言遇菑遭害，困厄穷迫，虽怨恨失意，犹守礼义，不惧不慑，乐道而不改其操也。”细君：古称诸侯之妻，后为妻的通称。《汉书》卷六五《东方朔传》：“归遗细君，又何仁也！”唐颜师古注：“细君，朔妻之名。一说：细，小也。朔辄自比于诸侯，谓其妻曰小君。”

[96] 通家：犹世交，即上代或数代彼此有交情者。《后汉书》卷七〇《孔融传》：“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这里是程向李拉近关系的说法。

[97] 形迹：礼法，规矩。唐张《游仙窟》：“亲则不谢，谢则不亲。幸愿张郎，莫为形迹。”

[98] 治具：备办酒食。

[99] 窥帘：谓从帘内向外偷看。唐李商隐《无题四首》其二：“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100] 绝代之姝（shū殊）：谓举世无双的美女。

[101] 巨白：超大酒杯。釂（jiào叫）：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汉郑玄注：“尽爵曰釂。”

[102] 闲情之赋：当谓取意晋陶渊明《闲情赋》而即兴演奏并歌吟的琴歌，用以迷惑李之神志。《闲情赋》有云：“愿在木而为桐，作膝上之鸣琴。悲乐极以哀来，终推我而辍音。”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八：“张衡作《定情赋》，蔡邕作《静情赋》，渊明作《闲情赋》，盖尤物能移人，情荡则难反，故防闲之。”

[103] 倾饮：犹痛饮，谓饮酒过量。

[104] 兴辞：起身告辞。

[105] 蹉跌：失足跌倒。汉焦赣《易林·解之师》：“推车上山，力不能任，颠蹶蹉跌，伤我中心。”

[106] 应（yìnɡ映）门：照应门户。

[107] 五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五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3时至5时之间。

[108] 吏皂：胥吏和差役。

[109] 上台：上司，上官。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二《府县·邑令轻重》：“又近年乙酉科以后，令君悉充本省同考，门墙桃李，各树强援，三年奏最，上台即以两衙门待之，降颜屈体，反祈他日之陶铸。”

[110] 不测其何说：意谓不知有何缘故。

[111] 楚产：谓籍贯在楚地。楚，古国名，这里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包括湖北、安徽、河南南部与江苏一带。

[112] 捐赀：犹捐纳，士民捐资纳粟换取官职、官衔，此制起于秦汉，称纳粟。《明史》卷七八《食货二》：“捐纳事例，自宪宗始。生员纳米百石以上，人国子监；军民纳二百五十石，为正九品散官，加五十石，增二级，至正七品止。武宗时，富民纳粟振济，千石以上者表其门，九百石至二三百石者，授散官，得至从六品。世宗令义民出谷二十石者，给冠带，多者授官正七品，至五百石者，有司为立坊。”《清史稿》卷一一二《选举七》：“文官捐始康熙十三年，以用兵三藩，军需孔亟，暂开事例。十六年，左都御史宋德宜言：‘开例三载，知县捐至五百馀人。始因缺多易得，踊跃争趋。今见非数年不克选授，徘徊观望。宜限期停止，俾输捐恐后。既有济军需，亦慎重名器。’帝纳其言。滇南收复，捐例停。”

[113] 点金之术：即“点金术”，道教有所谓点铁石等物而成黄金之术，为虚妄之说。明冯梦龙辑《警世通言·吕大郎还金完骨肉》：“一愿得邓家铜山，二愿得郭家金穴，三愿得石崇的聚宝盆，四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

[114] 年甲：年龄。

[115] 脗（wěn吻）合：相符合。《庄子·齐物论》：“旁日月，挟宇宙，为其脗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唐陆德明释文引向秀曰：“若两唇之相合也。”脗，嘴唇。

[116] 浸渍（jìn zì尽字）：浸染，熏陶。宋苏轼《贾谊论》：“为贾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绛灌之属，优游浸渍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后举天下而唯吾之所欲为，不过十年，可以得志。”

放蝶

长山王进士生为令时[1]，每听讼[2]，按律之轻重，罚令纳蝶自赎；堂上千百齐放，如风飘碎锦，王乃拍案大笑。一夜，梦一女子，衣裳华好，从容而入，曰：“遭君虐政，姊妹多物故[3]。当使君先受风流之小谴耳[4]。”言已，化为蝶，迴翔而去。明日，方独酌署中，忽报直指使至[5]，遑遽而出[6]，闺中戏以素花簪冠上，忘除之。直指见之，以为不恭，大受诟骂而返。由是罚蝶之令遂止。

青城于重寅[7]，性放诞。为司理时[8]，元夕以火花爆竹缚驴上[9]，首尾并满，牵登太守之门[10]，击柝而请[11]，自白：“某献火驴，幸出一览。”时太守有爱子患痘[12]，心绪方恶，辞之。于固请之。太守不得已，使阍人启钥[13]。门甫辟，于以火发机[14]，推驴入。爆震驴惊，踶趹狂奔[15]；又飞火射人，人莫敢近。驴穿堂入室，破瓯毁甑[16]，火触承尘[17]，窗纱都烬。家人大哗。痘儿惊陷[18]，终夜而死。太守痛恨，将揭劾之[19]。于浼诸司道[20]，登堂负荆[21]，乃免。

【简评】

《放蝶》一篇记述二事，时间一为明末，一在清初。王生“放蝶”事，清纽琇《觚》卷二《吴觚中·鹤癖》一则亦有所记：“长山王进士生，素有鹤癖。谒选得令如皋，皋故产鹤，乃大喜。抵任后，即于署内购畜十馀只，庭空夜静，唳声彻云。俟其蹁跹竞舞，则辍案牍而玩之。忽见一鹤吞蛇，以为鹤固甘带也，乃谕诸丐户每人日纳一蛇，有罪应罚锾者，亦许以蛇赎。由是一境之内，捕蛇殆尽。后移癖狸奴，见其面空扑蝶，俯仰可观，遂令百姓捉蝶，因此罣吏议，罢去。”又清龚炜《巢林笔谈》卷一《县令好蝶》一则：“明季如皋令王，性好蝶，案下得笞罪者，许以输蝶免。每饮客，辄纵之以为乐。时人为之语曰：‘隋堤萤火灭，县令放蝴蝶。’”包括《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王生的名字出现三种异文，可见中原板荡之际情况的混乱。所谓“隋堤萤火灭”，用隋炀帝故事，据《隋书》卷四《炀帝下》：“上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放之，光遍岩谷。”相隔千年之久的帝王与县令皆有如此“童心未泯”的癖好，实在非百姓之福。然而《长山县志》对他有“性简静”的评价，或许道听途说，传闻异辞，“放蝶”之说有所夸大亦未可知。至于清初于重寅“献火驴”一事，属于不知深浅之举，本意是阿谀拍马，谁想到却欲益反损，还差点因此丢了官，其为人真有些“不靠谱”。作为一名二甲进士，且为两代官宦之后，《青城县志》与《武定府志》对其生平皆惜墨如金，今天竟难以考出他为官司理的地区，或许有难言之隐，这可能又与其“性放诞”的性格因素密切相关，总之于重寅大约没有什么可为乡里增光的事迹。

[1]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王进士（dǒu抖）生：即王生（生卒年不详），字子凉，明崇祯十三年（1640）进士，除如皋知县。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六《人物志·卓行》有传，谓其：“性简静，饲鹿调鹤，积书数万卷，坐卧其下。乞休归，杜门著书，有《怪石集》行世。”嘉庆十三年（1808）《如皋县志》卷一二《秩官》著录崇祯十二年以后如皋县令亦作“王生”，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无“王生”名，仅著录长山“王生”，考中崇祯十三年三甲第一百三十名进士。

[2] 听讼：听理诉讼，审案。《论语·颜渊》：“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3] 物故：死亡。

[4] 风流：这里谓闺中私情。

[5] 直指使：即“直指使者”，汉武帝时朝廷设置的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这里当借指明代分道出巡按临的监察御史，即“巡按”，其职在考核吏治，审录罪囚，调刷案卷，直言政事得失。可与布政使司分庭抗礼，府、州、县官惟命是从。

[6] 遑遽（jù剧）：惊惧不安。《列子·杨朱》：“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

[7] 青城：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青城镇。于重寅：为明代万历间监察御史于永清之孙，清顺治十六年（1659）二甲第九十四名进士，其馀不详。道光二十六年（1846）《青城县志》卷六《选举志·进士》仅著录其科举“顺治乙亥科会魁”，无传。“乙亥”，当为“己亥”之讹。会魁，会试考生于《五经》试题里各认考一经，录取时，取各经之第一名称会魁。

[8] 司理：亦称“司李”，官名，宋代为主管狱讼刑罚的州佐贰官；明代推官俗称司理，为知府佐贰官；清代有通判，与府同知分掌一府粮运、督捕、水利等事务。

[9] 元夕：旧称农历正月十五日为上元节，是夜称元夕，与“元夜”、“元宵”同。

[10] 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

[11] 击柝（tuò唾）：谓敲梆子，柝，古代巡夜者敲击以报更的木梆。《易·系辞下》：“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12] 患痘：即“天花”，一种由病毒感染的急性传染病，症状为先发高热，全身起红色丘疹，继而变成疱疹，最后成脓疱。十天左右结痂，痂脱后留有疤痕，俗称“麻子”。旧时治疗天花无特效药，亦无种牛痘之预防措施，病死率极高。1979年10月26日联合国卫生组织宣布，天花已在世界范围内绝迹。

[13]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

[14] 发机：谓发动机关。

[15] 踶趹（dì jué第绝）：用蹄踢，尥蹶子。本书卷二《潍水狐》：“驴之为物庞然也，一怒则踶趹嗥嘶。”

[16] 瓯：杯、碗之类的饮具。甑（zènɡ赠）：古炊煮器名。

[17] 承尘：谓房屋的藻井，天花板。

[18] 痘儿惊陷：谓小儿受惊致痘毒内陷，未能发表，属于危象。

[19] 揭劾（hé核）：揭露其罪并加弹劾以追究责任。

[20] 浼（měi美）：央求。司道：谓一省之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官员以及其下的道员一级地方官员。

[21] 负荆：即“负荆请罪”，背负荆条，谓愿受杖。据《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赵国大将廉颇，不服蔺相如后来居上为相，屡羞辱蔺，蔺以赵国利益为重，处处退让，“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将相和好，两人最终成为刎颈之交。后世用为向人赔礼道歉之典。

男生子

福建总兵杨辅[1]，有娈童[2]，腹震动。十月既满，梦神人剖其两胁出之[3]。及醒，两男夹左右啼。起视胁下，剖痕俨然。儿名之天舍、地舍云[4]。

按此吴藩叛前事也[5]。吴既叛，闽抚蔡疑杨[6]，欲图之，而恐其为乱，以他故召之。杨妻夙智勇，疑之，沮杨行[7]，杨不听，妻涕而送之。归则传矢诸将[8]，披坚执锐[9]，以待消息。少间，闻夫被诛[10]，遂反攻蔡。蔡仓皇不知所为，幸标卒固守[11]，不克乃去。去既远，蔡始戎装突出，率众大噪。人传为笑焉。后数年，盗乃就抚[12]。未几，蔡暴亡。临卒，见杨操兵入，左右亦皆见之[13]。呜呼！其鬼虽雄[14]，而头已不可复续矣！生子之妖，其兆于此耶？

【简评】

对于杨富因叛附三藩之乱而被杀一事，《清史稿》凡两见，记述皆较为简单。《清史稿》卷六《圣祖一》：“（康熙十三年）七月辛未，以郎廷佐为福建总督，段应举为提督。癸酉，赖塔败耿精忠将于金华。是时精忠遣其大将马九玉、曾养性犯浙江，白显忠犯江西，所至土匪蜂应，江西尤甚。南瑞总兵杨富应贼，董卫国诛之。”《清史稿》卷二五六《董卫国传》：“南瑞总兵杨富谋叛，卫国廉得实，寘之法，并歼其党，上嘉之。寻改设江西总督，以命卫国。”白亚仁《〈聊斋志异〉中所涉及的“三藩之乱”考》（载《聊斋学研究论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版），转引《文献丛编增刊·清三藩史料》中有关董卫国于康熙十三年七月十三日所上奏文，内中所举杨富“蓄谋不轨”、“为内应助贼”等状，多系捕风捉影的不实之词，与注〔9〕所引《康熙实录》中语大同小异，实难定谳。董卫国或许公报私仇亦未可知，然而他却因此官升一级，这引来汉族文人士大夫的几多质疑与不满，也在所难免。成王败寇，无可奈何中造作董卫国死于“鬼雄”，也反映出当时士人一种心态。夷夏之辨本为中原读书人的固有情结，无论郑成功的抗清，还是三藩的叛清，这些读书人明哲保身，或许表面上“义形于色”，私下里未必不乐观其成。实在难有回天之力，也不妨寻找一些“我大清”的负面情状加以调侃冷嘲，以宣泄一腔幽愤。小说中“传以为笑”以及“蔡暴亡”，都可以视为是这种情绪的曲折表达。至于“男生子”，的确有违人类生理常识，或许好事者为吸引他人眼球而故意造作奇闻，实则内中有“料”，虚晃一枪而已。在现代，男人能否怀孕产子，随着试管受精技术的成熟以及腹腔孕儿的可行性论证（妇女宫外孕已经有剖腹产子成功的事例），其前景也许并不悲观，因为据科学家研究，发现男性也有“怀孕荷尔蒙”的分泌。当然这是后话，“男妈妈”在目前尚属于纸上谈兵的阶段。

[1] 总兵：清代绿营兵之高级将领，位仅次于提督，秩正二品。所辖为绿营最高组织“标”，分设于各省，每省二至七人不等，管辖本标及所属协、营，镇守本镇所属地方，受总督与提督双重节制。因所辖之部称镇，故俗称“总镇”，多以所驻之地取名。杨辅：当作杨富（？—1674），《清史列传》卷八〇《逆臣传·杨富》：“富，福建漳州人。初为郑锦伪都督。康熙二年来降，授左都督。三年六月，授四川川北镇总兵官。五年十一月，调浙江水师左路总兵。十一年四月，移江西南瑞镇总兵。十三年七月，三桂兵犯江西，富潜谋内应，巡抚董卫国擒斩之。”

[2] 娈（luán峦）童：被当作女性玩弄的美男。南朝梁简文帝《娈童》诗：“娈童娇丽质，践董复超瑕。”

[3] 剖其两胁：破胁产子，早见古人传说。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二二引《世本》：“陆终娶于鬼方氏之妹，谓之女，是生六子，孕三年，启其左胁，三人出焉，破其右胁，三人出焉。”又相传老子出世为破胁而出。明冯梦龙《警世通言·旌阳宫铁树镇妖》：“玉女吞之，遂觉有孕，怀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破胁而生。生下地时，须发就白，人呼为老子。”本书卷六《嫦娥》亦有破胁产子的情节。

[4] 天舍地舍：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四《谈异五》：“福建总兵官杨富有嬖童，生二子，杨子之，名曰天舍、地舍，魏惟度宪亲见之。杨历官江西提督。近乐陵男子范文仁，亦生子，内兄张宾公实居亲见之。”

[5] 吴藩：吴三桂（1612—1678），字长白，扬州高邮（今属江苏）人。明总兵吴襄子，以武举承父荫，擢辽东总兵。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农民军进逼北京，吴三桂以平西伯入卫不及，闻北京陷，退守山海关，致书清摄政王多尔衮乞降，献关迎清师，合击李自成，被清廷封平西王。顺治十八年（1661）率兵十万入缅甸，杀南明永历帝，旋命署理云贵军政事务，封藩割据，势力渐增。康熙十二年（1673），清廷下令撤藩，吴三桂举兵反，三藩之乱爆发。十七年三月初一在衡州（今湖南省衡阳市）称帝，国号大周，年号昭武，八月中风死。《清史列传》卷八〇《逆臣传》、《清史稿》卷四七四皆有传。叛前：谓康熙十二年以前。

[6] 闽抚蔡：谓福建巡抚蔡某。当作“赣抚董”，董，董卫国（？—1684），汉军正白旗人，初任佐领，历官国史院学士，顺治十八年（1661）擢江西巡抚，加兵部尚书衔，以抗击吴三桂有功，升江西总督，调任湖广总督，卒于任。《清史列传》卷七、《清史稿》卷二五六皆有传。以下“蔡”又四见，皆不确。

[7] 沮（jǔ举）：阻止。《诗·小雅·巧言》：“君子如怒，乱庶遄沮。”毛传：“沮，止也。”

[8] 传矢：即“传箭”，谓传递令箭。古代北方少数民族起兵令众，以传箭为号。这里引申为传令。

[9] 披坚执锐：穿着坚固的盔甲，拿起锐利的武器，谓做好战争准备。

[10] 闻夫被诛：《康熙实录》卷四八：“康熙十三年……秋七月……癸酉……江西巡抚董卫国疏报、南瑞总兵官杨富、隐匿在官甲胄。私置竹炮器械。暗招闽兵千馀。练习滚牌。与贼潜通。谋为内应。臣与定南将军希尔根等、密计擒之。即时正法。下部议叙。”

[11] 标：清督抚等所辖绿营兵编制名称，一标辖三营，相当于后来的团。

[12] 就抚：谓接受招抚，即有条件的投降。

[13] “蔡暴亡”数句：清董含（1626—1698以后）《三冈识略》卷九《杨董怨报》：“闽人杨富，旧从海上投诚，授南瑞总兵。当靖藩之变乱也，富麾下将卒，调拨略尽，颇有怨言，然反形未露也。制府董公卫国言其必反，遂乘其不备，遣兵攻之。富率家丁三百馀人溃围走，追灭之。至是改楚督，初莅任，忽见富由中门而入，仆从拥卫甚众，横戈跃马，直前刺之。惊起，问左右，悉无所睹。急返内，见富随入，挥拳怒骂，索命甚迫。即日延黄冠，结坛祈解。俄闻空中呼号声，如被搏击者，则气绝矣。夫富谋叛本朝，诚为可诛，然尚在疑似之间。乃死后率能报复，富亦厉鬼也哉！杜茶村为予说。”

[14] 鬼虽雄：誉“杨辅”为鬼雄，显示了作者对其被诛而非其罪的不平之意，鬼雄，鬼中之雄杰，常用以誉为国捐躯者。《楚辞·九歌·国殇》：“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钟生

钟庆馀，辽东名士也[1]。应济南乡举[2]，闻藩邸有道士[3]，知人休咎[4]，心向往之。二场后至趵突泉[5]，适相值[6]。年六十馀，须长过胸，一皤然道人也[7]。集问灾祥者如堵[8]，道士悉以微词授之[9]。于众中见生，忻与握手，曰：“君心术德行[10]，可敬也！”挽登阁上，屏人语[11]，因问：“莫欲知将来否？”曰：“唯唯[12]。”曰：“子福命至薄，然今科乡举可望。但荣归后，恐不复见尊堂矣[13]。”钟性至孝，闻之涕下，遂欲不试而归。道士曰：“若过此已往[14]，一榜亦不可得矣[15]。”生云：“母死不见，且不可复为人，贵为卿相[16]，何加焉[17]？”道士曰：“某夙世与君有缘[18]，今日必合尽力。”乃以一丸授之曰：“可遣人夙夜将去[19]，服之可延七日。场毕而行，母子犹及见也。”

生藏之，匆匆而出，神志丧失。因计终天有期[20]，早归一日，则多得一日之奉养，携仆贳驴[21]，即刻东迈[22]。驱里许，驴忽返奔，鞭之不驯[23]，控之则蹶[24]。生无计，躁汗如雨[25]。仆劝止之，生不听。又贳他驴，亦如之。日已衔山，莫知为计。仆又劝曰：“明日即完场矣，何争此一朝夕乎？请即先主而行[26]，计亦良得[27]。”不得已，从之。次日，草草竣事，立时遂发，不遑啜息[28]，星驰而归。则母病绵惙[29]，下丹药，渐就痊可。入视之，就榻泫泣[30]。母摇首止之，执手喜曰：“适梦至阴司[31]，见王者颜色和霁[32]。谓：“稽尔生平[33]，无大罪恶；今念汝子纯孝[34]，赐寿一纪[35]。”生亦喜。历数日，果平健如故。

未几，闻捷[36]，辞母如济。因赂内监[37]，致意道士。道士欣然出，生便伏谒[38]。道士曰：“君既高捷，太夫人又增寿数[39]，此皆盛德所致。道人何力焉！”生又讶其预知，因而拜问终身。道士云：“君无大贵，但得耄耋足矣[40]。君前身与我为僧侣，以石投犬，误毙一蛙，今已投生为驴。论前定数[41]，君当横折[42]；今孝德感神，已有解星入命[43]，固当无恙[44]。但夫人前世为妇不贞，数应少寡[45]。今君以德延寿，非其所耦，恐岁后瑶台倾也[46]。”生恻然良久，问继室所在。曰：“在中州[47]，今十四岁矣。”临别嘱曰：“倘遇危急，宜奔东南。”

后年馀妻病，果死。钟舅令于江西[48]，母遣往省，即以便途过中州，将应继室之谶[49]。偶适一村，值临河优戏[50]，士女甚杂。方欲整辔趋过[51]，有一失勒牡驴[52]，随之而行，致骡蹄趹[53]。生回首，以鞭击驴耳，驴惊，大奔。时有王世子方六七岁[54]，乳媪抱坐堤上；驴冲过，扈从皆不及防[55]，挤堕河中。众大哗，欲执之。生纵骡绝驰[56]，顿忆道士言，极力趋东南。约三十馀里，入一山村，有叟在门，下骑揖之。叟邀入，自言“方姓”，便诘所来。生叩伏在地，具以情告，叟言：“不妨。请即寄居此间，当使徼者去[57]。”至晚得耗，始知为世子。叟大骇曰：“他家可以为力。此真爱莫能助之矣！”生哀不已。叟筹思曰：“不可为也。请过宵听其缓急[58]，倘可再谋。”生愁怖，终夜不枕。次日侦听，则已行牒讥察[59]，收藏者弃市[60]。叟有难色，无言而入。生疑惧无以自安。中夜，叟来叩扉，入，少坐便问：“夫人年几何矣？”生以鳏对[61]。叟喜曰：“吾谋济矣。”问之，答云：“姊夫慕道，挂锡南山[62]；姊又谢世。遗有孤女，从仆鞠养[63]，亦颇慧。以奉箕帚如何[64]？”生喜符道士之言，而又冀亲戚密迩[65]，可以得其周谋[66]，曰：“小生诚幸矣。但远方罪人，深恐贻累丈人[67]。”叟曰：“此即为君谋也。姊夫道术颇神，但久不与人事矣。合卺后[68]，自与甥女筹之，必合有计。”生益喜，赘焉[69]。

女十六岁，艳绝无双。生每对之欷歔[70]。女云：“妾即聘，何遂遽见嫌恶？”生谢曰：“娘子仙人，相耦为幸[71]。但有祸患，恐致乖违[72]。”因以实告。女怨曰：“舅乃非人！此弥天之祸[73]，不可为谋[74]，乃不明言，而陷我于坎窞[75]！”生长跽曰[76]：“是小生以死命哀舅[77]，舅慈悲而穷于术，知卿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也[78]。某诚不足称好逑[79]，然家门幸不辱寞[80]。倘得再生，香花供养有日耳[81]。”女叹曰：“事已至此，复何辞？然父自削发招提[82]，儿女之爱已绝。无已[83]，同往哀之，恐担挫辱不浅也[84]。”乃一夜不寐，以毡绵厚作蔽膝[85]，各以隐着衣底。然后唤肩舆[86]，入南山十馀里，山径拗折绝险[87]，不复可乘。下舆，女跬步甚艰[88]，生挽臂曳扶，竭蹶始得上达[89]。不远，即见山门[90]，共坐少憩。女喘汗淫淫[91]，粉黛交下。生见之，情不可忍，曰：“为某事，遂使卿罹此苦[92]！”女愀然曰[93]：“恐此尚未是苦！”困少苏[94]，相将入兰若[95]，礼佛而进[96]。曲折入禅堂[97]，见老僧趺坐[98]，目若瞑，一僮执拂侍之[99]。方丈中[100]，扫除光洁，而坐前悉布沙砾，密如星宿。女不敢择，入跪其上，生亦从诸其后。僧开目一瞻，即复合去。女参曰[101]：“久不定省[102]，今女已嫁，故偕婿来。”僧久之启视曰：“妮子大累人！”即不复言。夫妻跪良久，筋力俱殆，沙石将压入骨，痛不可支。又移时，乃言曰：“将骡来未？”女答曰：“未。”曰：“夫妻即去，可速将来。”二人拜而起，狼狈而行。既归，谨如其命，不解其意，但伏听之。过数日，相传罪人已得，伏诛讫。夫妻相庆。无何，山中遣僮来，以断杖付生云：“代死者，此君也。”便嘱瘗祭[103]，以解竹木之冤。生视之，断处有血痕焉。乃祝而葬之[104]。夫妻不敢久居，星夜归辽阳[105]。

【简评】

汉刘向《说苑》卷一〇《敬慎》一则：“孔子行游，中路闻哭者声，其音甚悲。孔子曰：‘驱之！驱之！前有异人音。’少进，见之，丘吾子也，拥镰带索而哭，孔子辟车而下问曰：‘夫子非有丧也？何哭之悲也。’丘吾子对曰：‘吾有三失。’孔子曰：‘愿闻三失。’丘吾子曰：‘吾少好学问，周遍天下，还后，吾亲亡，一失也；事君奢骄，谏不遂，是二失也；厚交友而后绝，三失也。树欲静乎风不定，子欲养乎亲不待；往而不来者，年也；不可得再见者，亲也。请从此辞。’则自刎而死。孔子曰：‘弟子记之，此足以为戒也。’于是弟子归养亲者十三人。”《钟生》中的主人公在对母亲“多得一日之奉养”与获取功名的两难抉择中，毅然选取前者，的确难能可贵，联系《说苑》中丘吾子的所谓“三失”之悔，可见古人对于孝道问题的重视。正因为钟庆馀的纯孝，不仅令其母延寿一纪，而且得到道士的进一步指点，再娶继室——尽管历经磨难——但那是作者情节设置的结果，无非令故事更为生动而已！《礼记·祭统》有云：“孝子之事亲也，有三道焉：生则养，没则丧，丧毕则祭。养则观其顺也，丧则观其哀也，祭则观其敬而时也。尽此三道者，孝子之行也。”古人提倡纯孝，如果不计“明王之以孝治天下”的政治企图，对于个人“推己及人”的处世也实在是一种大智慧。“刲肝割股”一类的愚昧孝行姑不论，孝子能够为父母养老送终其实就是每个人“一辈传一辈”的梦想。《太平御览》卷五一九引《孝子传》云：“原榖者，不知何许人。祖年老，父母厌患之，意欲弃之。榖年十五，涕泣苦谏。父母不从，乃作舆舁弃之。榖乃随收舆归。父谓之曰：‘尔焉用此凶具？’谷云：‘后父老不能更作得，是以取之耳。’父感悟愧惧，乃载祖归侍养，克己自责，更成纯孝，榖为纯孙。”将“孝”仅仅视为传统美德而加以鼓吹，不如实实在在地讲一下《孝子传》的这段故事更发人深省。读《钟生》亦可作如是观。

[1] 辽东：指辽河以东的地区，战国、秦、汉至南北朝设郡，明洪武八年（1375）设辽东都指挥使司，清顺治十年（1657）置辽阳府，治所皆在今辽宁省辽阳市老城区。顺治十四年移治沈阳，改称奉天府。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2] 济南乡举：谓山东乡试。济南，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乡举，即“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一般在农历八月举行，考中者称举人。

[3] 藩邸：藩王之第宅。明英宗第二子朱见潾于天顺元年（1457）封德王，在济南府历城建府。传六世五王至朱由枢，崇祯十二年（1639），清兵攻陷济南，被执。参见《明史》卷一〇四《诸王世表五》。又《明史》卷二四《庄烈帝二》：“（崇祯）十二年春正月己未朔，以时事多艰，却廷臣贺。庚申，大清兵入济南，德王由枢被执，布政使张秉文等死之。”

[4] 休咎（jiù旧）：吉凶，善恶。

[5] 二场：明清乡试须考三场，此即为第二场。趵（bào抱）突泉：泉名，在今山东省济南市西门外趵突泉公园内。清钱泳《履园丛话》卷一八《古迹·趵突泉》：“趵突泉在山东济南府西门外吕祖庙前，三窟突起，声如殷雷。相传此泉自王屋山来，为泺水之源也。”

[6] 相值：犹相遇。南朝梁江淹《知己赋》序：“始于北府相值，倾盖无已。”

[7] 皤（pó婆）然：白貌，多谓须发。

[8] 集问灾祥者如堵：意谓成群讨教祸福安危的人数众多。堵，泛指墙。

[9] 微词：同“微辞”，谓委婉而隐含寓意的言辞。

[10] 心术：指思想品质，居心。

[11] 屏（bǐnɡ丙）人语：避开他人而谈。

[12]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3] 尊堂：对他人母亲的敬称。

[14] 过此已往：除此以外。语本《易·系辞下》：“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

[15] 一榜：即“乙榜”，谓举人出身。

[16] 卿相：谓执政的大臣。

[17] 何加焉：增加什么身价呢。表示不屑。

[18] 夙（sù素）世：前世。

[19] 夙夜：朝夕，日夜。

[20] 终天有期：意谓母亲弃世之日不远。终天，终身，一般用于死丧永别等不幸之际。

[21] 贳（shì世）：租赁。

[22] 东迈：谓向东行进。《后汉书》卷四八《应劭传》：“今大驾东迈，巡省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

[23] 驯：顺服。

[24] 控：驾驭。蹶（juě绝上声）：即“蹶子”，驴、马等用后腿向后踢叫尥蹶子。

[25] 躁汗：因急躁而流汗。

[26] 先主而行：谓在主人之前出发。

[27] 良得：谓很完善周到。

[28]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参见64页注〔35〕。啜（chuò辍）息：饮食休息。

[29] 绵惙（chuò辍）：谓病情沉重，气息仅存。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德行》：“刘尹在郡，临终绵惙，闻阁下祠神鼓舞，正色曰：‘莫得淫祀！’”

[30] 泫（xuàn绚）泣：流泪。三国魏繁钦《与魏文帝笺》：“同坐仰叹，观者俯听，莫不泫泣殒涕，悲怀慷慨。”

[31] 阴司：谓阴间，即阴曹地府。

[32] 颜色：面容，面色。《礼记·玉藻》：“凡祭，容貌颜色，如见所祭者。”和霁（jì寄）：态度温和。霁，明朗，晴朗。

[33] 稽：查考。

[34] 纯孝：犹至孝。《左传·隐公元年》：“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晋杜预注：“纯，犹笃也。”

[35] 一纪：古人称十二年为一纪，源于岁星（木星）绕地球一周约需十二年。《国语》卷一〇《晋语四》：“文公在狄十二年，狐偃曰：‘蓄力一纪，可以远矣。’”三国吴韦昭注：“十二年，岁星一周为一纪。”

[36] 闻捷：谓得到乡试中举的捷报。

[37] 内监：谓王府内的太监。

[38] 伏谒：伏地通姓名，为古代谒见尊者的礼节。

[39] 太夫人：汉代称列侯之母为太夫人，后世官吏之母，不论存殁，亦称太夫人。这里属于尊称。

[40] 耄耋（mào dié冒叠）：犹高龄，高寿。三国魏曹操《对酒》诗：“人耄耋，皆得以寿终。”耄，古称大约七十至九十岁的年纪，《诗·大雅·板》：“匪我言耄。”毛传：“八十曰耄。”耋，泛指老年。《诗·秦风·车邻》：“今者不乐，逝者其耋。”毛传：“耋，老也；八十曰耋。”

[41] 定数：气数或命运。宿命论认为国家的兴亡、人世的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42] 横（hènɡ衡去声）折：即“横死”，谓因自杀、被害或因意外事故而死亡。

[43] 解星：旧时术数家指能化凶为吉的星。

[44] 无恙（yànɡ样）：没有疾病，没有忧患。

[45] 数：谓命运。《后汉书》卷七〇《郑孔荀列传》：“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46] 瑶台倾：谓妻子亡故。唐刘禹锡《伤往赋》：“宝瑟僵兮弦柱绝，瑶台倾兮镜奁空。”瑶台，玉镜台，妆台的美称。

[47] 中州：谓今河南省。古豫州（今河南一带）地处九州之中，称为中州。

[48] 江西：明清江西布政使司，治所在南昌府（今江西省南昌市），与今江西省辖境略同。

[49] 谶（chèn衬）：这里谓将来要应验的预言、预兆。

[50] 优戏：泛指演戏。

[51] 整辔（pèi配）：谓调正缰绳。《太平广记》卷三〇九引《博异记·张遵言》：“天已向曙，遵言遂整辔适商州。”辔，指套在骡马等头上的笼头，用来系缰绳，有的并挂嚼子。

[52] 失勒牡驴：无人牵引的公驴。失勒，谓骡、马等脱离辔头。

[53] 蹄趹（dì jué第绝）：牲口踢蹬。

[54] 世子：旧时谓帝王或诸侯的嫡妻所生子。这里当谓明廷就封于河南的藩王嫡妻所生子。

[55] 扈从：谓身边的随从人员。

[56] 绝驰：急速奔驰。唐孟启《本事诗·情感》：“柳惊出，即以韩札示之。挟上马，绝驰而去。”

[57] 徼（jiào窖）者：谓巡察的吏役。

[58] 缓急：谓搜捕风声的宽舒和急迫。

[59] 行牒：官府签发公文。讥察：稽察盘查。《旧唐书》卷四三《职官二》：“善状之外，有二十七最……其二十四曰讥察有方，行旅无壅，为关津之最。”

[60] 弃市：死刑。《汉书》卷五《景帝纪》：“（中元）二年春二月……改磔曰弃市，勿复磔。”唐颜师古注：“磔，谓张其尸也。弃市，杀之于市也。”

[61] 鳏（ɡuān关）：谓独身无妻室。

[62] 挂锡：游方僧投宿寺院，因投宿时把衣钵锡杖挂在僧堂钩上，故称。这里谓出家当和尚。南山：泛指南面的山。

[63] 鞠养：抚养。

[64] 奉箕帚：谓嫁与钟生做妻子。箕帚，畚箕和扫帚，皆扫除之具，旧时认为乃妇人所执以事夫者。

[65] 冀：盼望。密迩：贴近。

[66] 周谋：周密的谋划。

[67] 贻累：牵累。丈人：古时对老人的尊称。《易·师》：“贞，丈人，吉。”唐孔颖达疏：“丈人，谓严庄尊重之人。”

[68]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69] 赘：即“入赘”，谓男子就婚于女家并成为其家庭成员。

[70]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71] 耦：配偶。《左传·桓公六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72] 乖违：离散。

[73] 弥天：满天，极言其大。

[74] 不可为谋：意谓难以有解决的办法。语本《左传·昭公十三年》：“众怒如水火焉，不可为谋。”

[75] 坎窞（dàn旦）：坑穴，常比喻险境。《易·习坎》：“习坎，入于坎窞，凶。”唐孔颖达疏：“既处坎底，上无应援，是习为险难之事无人应援，故入于坎窞而至凶也。”

[76]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77] 死命：拼命，竭力。哀：哀求。

[78] 生死人而肉白骨：即“生死肉骨”，谓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起死回生，极言恩施的深厚。语本《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

[79] 好逑（hǎo qiú郝求）：好配偶。语本《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唐陆德明释文：“逑音求，毛云‘匹也’。”

[80] 辱寞：即“辱没”，谓玷污，玷辱。

[81] 香花供养：表示虔诚致敬，《金刚经·持经功德分》：“在在处处，若有此经，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所应供养……以诸华香而散其处。”

[82] 削发招提：谓出家为僧。招提，梵语“拓斗提奢”的音译，省作“拓提”，后误为“招提”，其义为“四方”。四方之僧称招提僧，四方僧之住处称为招提僧坊。北魏太武帝造伽蓝，创招提之名，后遂为寺院的别称。

[83] 无已：不得已。语本《孟子·梁惠王下》：“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

[84] 挫辱：凌辱。

[85] 蔽膝：旧时围于衣服前面的大巾，用以蔽护膝盖。《汉书》卷九九上《王莽传上》：“母病，公卿列侯遣夫人问疾，莽妻迎之，衣不曳地，布蔽膝。”

[86] 肩舆：轿子。

[87] 拗（ǎo袄）折：弯曲。绝险：犹极险。《诗·小雅·正月》：“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88] 跬（kuǐ亏上声）步：半步，跨一脚。《大戴礼记·劝学》：“是故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清王聘珍解诂：“跬，一举足也。”

[89] 竭蹶：颠仆倾跌，行步匆遽貌。《荀子·儒效》：“故近者歌讴而乐之，远者竭蹶而趋之。”唐杨倞注：“竭蹶，颠倒也。远者颠倒趋之，如不及然。”

[90] 山门：佛寺的外门。

[91] 淫淫：流落不止貌。

[92] 罹（lí离）：遭受。

[93] 愀（qiǎo巧）然：忧愁貌。

[94] 困少苏：谓疲劳稍有缓解。

[95]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96] 礼佛：拜佛。

[97] 禅堂：犹禅房，僧堂，为佛徒打坐习静之所。

[98] 趺（fū肤）坐：即“结跏趺坐”，或称“跏趺”，俗称“双盘”。佛教徒坐禅法，即交迭左右足背于左右股上而坐。分降魔坐与吉祥坐两种：前者先以右趾押左股，后以左趾押右股，手亦左在上，诸禅宗多传此坐；后者先以左趾押右股，后以右趾押左股，令二足掌仰放于二股之上，手亦右押左，安仰跏趺之上，相传即如来成正觉时坐法。

[99] 拂：拂子，拂尘，古代用以掸拭尘埃和驱赶蚊蝇的器具。

[100] 方丈：初指寺院，后指僧尼长老、住持的居室。

[101] 参：即“参拜”，以礼进见上级或辈分高的人。

[102] 定省（xǐnɡ醒）：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为“定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汉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103] 瘗（yì艺）祭：埋葬并加以祭奠。

[104] 祝：祷告。

[105] 辽阳：这里谓辽东都指挥使司。详注〔1〕。

鬼妻

泰安聂鹏云[1]，与妻某鱼水甚谐[2]。妻遘疫卒[3]，聂坐卧悲思，忽忽若失[4]。一夕独坐，妻忽推扉入[5]，聂惊问：“何来？”答云：“妾已鬼矣。感君悼念，哀白地下主者[6]，聊与作幽会[7]。”聂喜，携就床寝，一切无异于常。从此星离月会[8]，积有年馀。聂亦不复言娶。伯叔兄弟惧堕宗主[9]，私族于谋[10]，劝聂鸾续[11]，聂从之，聘于良家[12]。然恐妻不乐，秘之。未几，吉期逼迩[13]，鬼知其情，责之曰：“我以君义，故冒幽冥之谴[14]；今乃质盟不卒[15]，钟情者固如是乎？”聂述宗党之意[16]，鬼终不悦，谢绝而去[17]。聂虽怜之，而计亦得也[18]。

迨合卺之夕[19]，夫妇俱寝，鬼忽至，就床上挝新妇[20]，大骂：“何得占我床寝！”新妇起，力与撑拒[21]。聂惕然赤蹲[22]，并无敢左右袒[23]。无何，鸡鸣，鬼乃去。新妇疑聂妻故未死，谓其赚己[24]，投缳欲自缢。聂为之缅述[25]，新妇始知为鬼。日夕复来，新妇惧避之。鬼亦不与聂寝，但以指爪掐肤肉；已乃对烛怒相视，默默不作一语。如是数夕，聂患之。近村有良于术者[26]，削桃为杙[27]，钉墓四隅，其怪始绝。

【简评】

在古代，男子可以三妻四妾，还要祭起“恐坠宗祧”这面冠冕堂皇的旗帜；而作为女子则往往要从一而终，否则就有可能遭受“不贞”的诟耻。而男女爱情的排他性注定要令处于弱势的女方经常蒙受“嫉妒成性”的谴责。这篇《鬼妻》属于志怪一类的作品，但反映的情事则是现实中较为普遍的“性嫉妒”问题。清何守奇评此篇有云：“世有妒者，谓骨头落地，当不复尔，今观此鬼殊不然。”这只是站在男性中心立场上的批评，实则“缘情成妒，缘爱成仇”（清但明伦评语）是性心理学中一个重要的问题，属于人之常情。《中国性科学百科全书》（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8年版）阐释“性嫉妒”云：“对现实或想象的优于自己的性爱竞争者所持怨恨的情感。当同性别的人出现，而自己的性爱对象有被占有或被夺取的可能时，可产生各种复杂的情感体验和行为，先是注视、疑虑、担心或跟踪，继而转为憎恨、敌视，甚至采取暴力行为……在人类，性嫉妒是导致家庭暴力、虐待妻子、杀人、犯罪的重要原因之一……一般说来，双方相爱越深，一旦引发性嫉妒的后果也越严重。自信心缺乏和要求爱情专一是嫉妒产生的两个重要原因。”让人情事理披上鬼狐花妖的外衣加以展现，令《聊斋志异》有了隽永有味的动人魅力。

[1] 泰安：明至清雍正十三年（1735）前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

[2] 鱼水：比喻夫妻相得或男女情笃。语本《管子·小问》：“管仲曰：‘然公使我求宁戚，宁戚应我曰：“浩浩乎！”吾不识。’婢子曰：‘《诗》有之：浩浩者水，育育者鱼。未有家室，而安召我居？宁子其欲室乎？’”

[3] 遘（ɡòu构）疫：感染瘟疫。遘，遭遇。

[4] 忽忽：失意貌。《史记》卷一〇八《韩长孺列传》：“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

[5] 推扉：推开门。

[6] 地下主者：谓阴曹地府的主管者。

[7] 幽会：原谓相爱男女的私会，这里形容私下里相聚。

[8] 星离月会：犹言时分时合，时去时来。

[9] 宗主：即“宗子”，古代宗法制度称大宗的嫡长子。聂鹏云当为聂氏家族中的嫡系长房。

[10] 私族于谋：谓私下相聚而谋。族，聚集。

[11] 鸾续：谓妻亡后继娶。鸾，即“鸾胶”，据《海内十洲记·凤麟洲》载，西海中有凤麟洲，多仙家，煮凤喙麟角合煎作膏，能续弓弩已断之弦，名续弦胶，亦称“鸾胶”。后多用以比喻续娶后妻。

[12] 良家：汉代指医、巫、商贾、百工以外的人家，后世即称清白人家为良家。

[13] 吉期：谓婚期。逼迩：犹逼近。

[14] 幽冥：阴间，地府。谴：责问。

[15] 质盟不卒：谓中途毁弃原先的海誓山盟。质盟，订盟，立誓。

[16] 宗党：宗族，乡党。

[17] 谢绝：推辞。

[18] 计亦得：考虑也是个办法。

[19]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20] 挝（zhuā抓）：击打。

[21] 撑拒：抵抗。

[22] 惕然：惶恐貌。

[23] 左右袒（tǎn坦）：原意是露出左臂或右臂，以示偏护某一方。语本《汉书》卷三《高后纪》：“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后称偏助一方为“左袒”，两无所助曰“不为左右袒”。

[24] 赚（zuàn攥）：哄骗，诳骗。

[25]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26] 术：这里谓法术。

[27] 杙（yì义）：一头尖的短木，木桩。

黄将军[1]

黄靖南得功微时[2]，与二孝廉赴都[3]，途遇响寇[4]。孝廉惧，长跪献赀[5]。黄怒甚，手无寸兵，即以两手握骡足，举而投之。贼不及防，马倒人堕。黄拳之臂断，搜橐而归[6]。孝廉服其勇，资劝从军[7]。后屡建奇功，遂腰蟒玉[8]。

晋人某[9]，有勇力，生平不屑格拒之术[10]，而搏技家当之尽靡[11]。过中州[12]，有少林弟子受其辱[13]，忿告其师，群谋设席相邀，将以困之。既至，先陈茗果[14]，胡桃连壳，坚不可食。某取就案边，伸食指敲之，应手而碎。寺众大骇，优礼而散[15]。

【简评】

中国传统武术博大精深，但师传不精或习练不当，往往成为花拳绣腿的表面功夫，不堪实用。黄得功行伍出身，凭的就是其过人的胆识勇力方能封伯晋侯。《明史》本传云：“早孤，与母徐居。少负奇气，胆略过人。年十二，母酿酒熟，窃饮至尽。母责之，笑曰：‘偿易耳。’时辽事急，得功持刀杂行伍中，出斩首二级，中赏率得白金五十两，归奉母，曰：‘儿以偿酒也。’由是隶经略为亲军，累功至游击。”至于“两手握骡足”且能掷出伤人，出奇制胜，当是文学夸张手法的运用，犹如《三国演义》第十六回中曹操的手下大将典韦“双手提着两个军人迎敌，击死者八九人，群贼不敢近”的描写，不可认真。《明史》本传又称：“得功粗猛不识文义。江南初立，王诏书指挥，多出群小。得功得诏纸或对使骂裂之。然忠义出天性，闻以国事相规诫者，辄屈己改不旋踵……及专镇封侯，不及一年馀而南北转徙，主逃将溃，无所一用其力，束手就殪，与国俱亡而已。其军行纪律严，下无敢犯，所至人感其德。庐州、桐城、定远皆为立生祠。”在明末四镇中，黄得功忠勇可嘉，难能可贵。清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一《黄得功》记述了此故事的另一版本：“黄得功，字虎山。貌伟胡髯，两颐倒竖，膂力绝伦。微时驱驴为生计。有贵州举人杨文骢、周祚新北上，于浦口雇其驴，初未知为豪杰也。道经关山，突遇响马六人，文骢、祚新等亦娴弓马，欲与之敌。得功大呼曰：‘公等勿动，我往御之！’时杨、周管家亦颇材武，已于驴背跃下。行李与牲口重数百斤，得功一手挟驴，一手提行囊，突扑响马。响马大惊，乞止之，且曰：‘有言相告。’得功不听，扑击如故。响马急，齐下马罗拜曰：‘老兄真英雄，我辈愿拜下风，勿失义气。’得功方止，亦拜曰：‘我不愿为此，只放吾等过去可也。’响马请姓氏，得功坚不与言，既而曰：‘黄姓，呼为黄大。’响马遗之以金，得功不受，乃去。杨、周两孝廉见其勇而有志，待以兄弟礼。及南回，告于马士英。士英觅至，为之婚娶，延武士教以兵法。及莅任凤阳，即用为旗鼓，堵截流寇，建功河北，升副总戎。军中尝乘黑驴，贼呼为黄大刀，甚畏之。于是庐、凤一带，贼不敢久驻。”计六奇所记述者或许与事实差近。

[1] 黄将军：即黄得功（1594—1645），原姓王，字虎山，号黄闯子，明合肥（今属安徽省）人，后徙开原卫（今辽宁省开原市）。以行伍出身积功至游击，明崇祯九年（1636）官至副总兵，旋署总兵衔。十七年封靖南伯，南明福王建立政权，晋侯，为江北四镇之一，驻庐州，又移镇太平。顺治二年（1645）屯兵芜湖，福王来逃，为清降将刘良佐追及，拒降，中流矢后自尽。《明史》卷二六八有传。

[2] 微时：谓微贱之时。

[3]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4] 响寇：即“响马”，旧时结伙拦路抢劫的强盗，因马身系铃或抢劫时先放响箭，故称。

[5] 长跪：直身而跪。

[6] 橐（tuó驮）：盛物的袋子。

[7] 资劝：资助并加以劝导。

[8] 腰蟒玉：谓黄得功封靖南伯旋晋封侯爵事。蟒玉，即“蟒衣玉带”，古代贵官的服饰。

[9] 晋：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陕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后世多指今山西省，并以“晋”为该省之简称。

[10] 格拒之术：谓抵抗格斗的技击之术。

[11] 搏技家：这里谓练习武术者。靡：谓披靡，比喻败退。

[12] 中州：谓今河南省。古豫州（今河南一带）地处九州之中，称为中州。

[13] 少林弟子：谓少林派武术的弟子传人。少林，即“少林派”或“少林拳”，中国传统拳术之一派。相传唐嵩山少林寺僧佐唐太宗平王世充有功，从此僧徒常习武艺，传播至广，世因有少林派或少林拳之称。

[14] 茗果：谓茶水与果品等。

[15] 优礼：优待礼遇。

三朝元老[1]

某中堂者[2]，故明相也[3]。曾降流寇[4]，士论非之。老归林下[5]，享堂落成[6]，数人直宿其中[7]，天明，见堂上一匾云：“三朝元老。”一联云：“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8]。”不知何时所悬。怪之，不解其义。或测之云：“首句隐‘亡八’，次句隐‘无耻’也。”似之。

洪经略南征凯旋[9]，至金陵[10]，醮荐阵亡将士[11]。有旧门人谒见[12]，拜已，即呈文艺[13]。洪久厌文事，辞以昏眊[14]，其人云：“但烦坐听，容某颂达上闻[15]。”遂探袖出文，抗声朗读[16]，乃故明思宗御制祭洪辽阳死难文也[17]。读毕，大哭而去。

【简评】

《三朝元老》所骂者何人？邓之诚《骨董三记》卷六《三朝元老》：“《聊斋志异·三朝元老》乃李建泰事。朱书《游历记存》云：‘建泰为贼相，贼败再降，又为相，被赐绰楔曰“三朝元老”，悬于门，始告归。“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联，乃金之俊事，见苏瀜《惕斋见闻录》。’”李建泰（？—1650），字复馀，号括苍，曲沃（今属山西省）人。明天启五年（1625）二甲第二十五名进士，官至大学士，崇祯末自请督师围剿农民军，京师陷落后，走保定，投降农民军。清顺治二年（1645），诏录崇祯旧臣，起授弘文院大学士，充《明史》总裁官，倍受优宠，旋以受贿罢归。顺治六年在太平（今山西省临汾市襄汾县西南）起兵反清，遥应大同总兵姜瓖之叛清，势迫投降，第二年被清廷处死。《清史列传》卷八〇《逆臣》有传。金之俊（1593—1670），字岂凡，又字彦章，号息斋，苏州吴江（今属江苏省）人。明万历四十七年（1619）三甲第十二名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李自成陷北京，被拷索，清人入关后投降，以原官辅清，历官兵部、吏部尚书，授中和殿大学士。康熙初致仕。卒谥文通。著有《金文通公集》。《清史列传》卷七九《贰臣乙》有传。苏瀜《惕斋见闻录》：“金之俊（字岂凡）归吴中，营建太傅第，名其居之后街曰‘后乐街’，前巷曰‘承恩坊’。吴人夜榜其门曰：‘后乐街前长乐老，承恩坊里负恩人。’又赠对句曰：‘一二三四五六七亡八，孝弟忠信礼义廉无耻。’又云：‘仕明仕闯仕清，三朝之俊杰；纵子纵孙纵仆，一代岂凡人。’此乡评也。”蒲松龄将李建泰与金之俊两人之逸闻合而一之，嘲弄毫无风骨之官僚，堪称喜笑怒骂皆成文章。至于所述洪承畴之尴尬情事，与上述“三朝元老”相映成趣，勾画出这些身居高位的“肉食者”的滑稽嘴脸。甲申之变，天崩地解，文人士大夫身处其间，行藏出处，自有不得已的苦衷，后人动辄以气节、大义责人以死，也非公允之论。萧一山《清代通史》卷上第二篇《明清之兴替与满洲典制述要》有云：“承畴负时誉久，生平疵行，亦少概见，一旦变节，殊出意外。吾人若舍民族国家之观念而论断之，似属人之常情，惟当君主专制时代，则不免遗贰臣之羞耳。”此论持平，不以成说为依据，可供读者参考。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又引清褚人获《坚瓠集》广集卷四《黄六王八》一则：“《疑耀》：载京师勾栏中诨语，谓绐人者曰黄六。盖言黄巢兄弟六人，巢行第六而多诈，故诈谝人者，詈为黄六也。又《七修》载：詈人曰王八。盖后五代王建行八，素无赖，盗驴马，贩私盐，故人詈曰王八贼，今俗误为王霸。闻之故老曰：忘八，盖忘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也。又闻一人为一绅对曰：‘一二三四五六七，孝弟忠信礼义廉。’众初不解，询之知为詈语‘忘八’、‘无耻’也。”可见这一幅“歇后”式的联语，在明清流传的广泛性，大概因当时这一类人太多之故。

[1] 三朝元老：谓历事三位君主的重臣。语本《后汉书》卷三《章帝纪》：“行太尉事节乡侯熹，三世在位，为国元老。”

[2] 中堂：唐于中书省设政事堂，以宰相领其事，后因称宰相为中堂，明清大学士沿用此称。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一《谈故一·中堂》：“明洪武十五年，设内阁大学士，上命皆于翰林院上任。十八年，又命殿阁大学士，左右春坊大学士俱为翰林院官，故院中设阁老公座于上，而掌院学士反居其旁。诸学士称阁老曰中堂，以此。”

[3] 明相：明太祖朱元璋洪武十三年（1380），丞相胡惟庸以“谋反”被杀，株连一万五千馀人，从此罢中书省，废丞相制。嘉靖以后习惯仍称主持内阁的首席大学士即“首辅”为相，以其独专票拟，权势极重。

[4] 流寇：旧时谓到处转移、没有固定据点的盗匪。这里指明末李自成的农民军。

[5] 林下：旧时谓官员致仕后山林田野退隐之处。

[6] 享堂：即“祭堂”，谓供奉祖宗牌位或神鬼偶像的地方。

[7] 直宿：值夜。《周礼·天官·宫正》“次舍之众寡”，汉郑玄注：“次，诸吏直宿。”

[8] 孝弟（tì替）：亦作“孝悌”，孝顺父母，敬爱兄长。《论语·学而》：“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宋朱熹集注：“善事父母为孝，善事兄长为弟。”忠信：忠诚信实。《易·乾》：“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礼义廉：歇后“礼义廉耻”的“耻”，礼义廉耻，古代提倡的四种道德规范，是治国之四纲，亦称“四维”。《管子·牧民》：“国有四维……何谓四维？一曰礼，二曰义，三曰廉，四曰耻。礼不逾节，义不自进，廉不蔽恶，耻不从枉。”

[9] 洪经略：即洪承畴（1593—1665），字亨九，一字彦演，南安（今属福建省）人。明万历四十四年（1616）二甲第十七名进士，累迁陕西布政使参政，以镇压农民军，晋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等处军务。崇祯十二年（1639）改督蓟辽，十四年率八总兵官、步骑十三万驰援锦州，为清军所败，次年被俘于松山，降清，隶汉军镶黄旗。顺治元年（1644）任秘书院大学士，第二年以原官总督军务，招抚江南诸省。顺治十年（1653）经略湖广、广东、广西、云南、贵州五省，赐“经略大学士”印，主持进攻南明永历政权军务，文中称其为“经略”本此。十五年授武英殿大学士，次年以目疾请解任回京，十八年致仕，卒谥文襄。《清史列传》卷七八《贰臣甲》、《清史稿》卷二三七皆有传。南征凯旋：据《清史列传》本传：“（顺治）十六年正月初三日，三路兵并薄云南省城……十月，以目疾乞解任，得旨还京。”“南征”当谓此一年中事。

[10]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11] 醮（jiào叫）荐：祭奠。

[12] 旧门人：此当谓洪承畴在明朝为官时所取士或门下弟子。门人，弟子。《礼记·檀弓下》：“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汉郑玄注：“门人，弟子也。”

[13] 文艺：这里泛指文章。

[14] 昏眊（mào貌）：眼睛昏花。宋欧阳修《谢赐〈汉书〉表》：“臣两目昏眊，虽嗟执卷之已艰，十袭珍藏，但誓传家而永宝。”

[15] 颂：通“诵”，朗读。《孟子·万章下》：“颂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宋朱熹集注：“颂、诵通。”

[16] 抗声：大声。

[17] “乃故明思宗”句：据明清间文秉《烈皇小识》卷七：“清兵陷宁、锦，总督洪承畴、总兵祖大寿降……而承畴谬以殉难闻，恤赠太子太保，荫锦衣千户，世袭，与祭十六坛。”明思宗，即明崇祯帝朱由检（1611—1644），天启七年（1627）以信王即帝位，年号崇祯。刚愎自用，自毁长城，内地农民军日盛，关外清军虎视眈眈，政权财政日绌。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农民军攻克北京，朱由检自缢于万岁山（今北京市景山）。清入关后谥为端皇帝，庙号怀宗，后改庄烈愍皇帝；南明弘光政权上庙号思宗，后改为毅宗。辽阳，谓明辽东都指挥使司，明洪武八年（1375）改定辽都卫置，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老城区，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大部与吉林、内蒙古部分地区，洪承畴被俘于松山（今辽宁省锦县西南），当时属辽东指挥使司。明思宗祭洪承畴文，未见史书载录。

医术

张氏者，沂之贫民[1]。途中遇一道士，善风鉴[2]，相之曰：“子当以术业富[3]。”张曰：“宜何从？”又顾之，曰：“医可也。”张曰：“我仅识‘之无’耳[4]，乌能是[5]？”道士笑曰：“迂哉！名医何必多识字乎？但行之耳。”既归，贫无业，乃摭拾海上方[6]，即市廛中除地作肆[7]，设鱼牙蜂房[8]，谋升斗于口舌之间[9]，而人亦未之奇也。

会青州太守病嗽[10]，牒檄所属征医[11]。沂故山僻[12]，少医工，而令惧无以塞责[13]，又责里中使自报[14]。于是共举张，令立召之。张方痰喘，不能自疗，闻命，大惧，固辞。令弗听，卒邮送去[15]。路经深山，渴极，咳愈甚。入村求水，而山中水价与玉液等[16]，遍乞之，无与者。见一妇漉野菜[17]，菜多水寡，盎中浓浊如涎[18]。张燥急难堪，便乞馀渖饮之[19]。少间，渴解，嗽亦顿止。阴念：此殆良方也[20]。比至郡[21]，诸邑医工，已先施治，并未痊减。张入，求密所，伪作药目，传示内外；复遣人于民间索诸藜藿[22]，如法淘汰讫，以汁进太守。一服，病良已[23]。太守大悦，赐赉甚厚[24]，旌以金匾[25]。由此名大噪，门常如市，应手无不悉效。有病伤寒者[26]，言症求方。张适醉，误以疟剂予之[27]。醒而悟之，不敢以告人。三日后，有盛仪造门而谢者[28]，问之，则伤寒之人，大吐大下而愈矣。此类甚多。张由此称素封[29]，益以声价自重[30]，聘者非重赀安舆不至焉[31]。

益都韩翁[32]，名医也。其未著时[33]，货药于四方。暮无所宿，投止一家[34]，则其子伤寒将死，因请施治。韩思不治则去此莫适，而治之诚无术。往复跮踱[35]，以手搓体，因而汗泥成片，捻之如丸。顿思以此绐之[36]，当亦无所害。晓而不愈，已赚得寝食安饱矣。遂付之。中夜，主人挝门甚急[37]，意其子死，恐被侵辱，惊起，逾垣疾遁。主人追之数里，韩无所逃，始止，乃知病者汗出而愈矣。挽回，款宴丰隆[38]；临行，厚赠之。

【简评】

此篇可与本书卷六《岳神》一篇参看。中国传统医学博大精深，其阴阳五行之说，貌似玄虚，实则辨正施治，补泄相济，往往能够妙手回春。其“望闻问切”之四诊，即观气色，听声息，问症状，按脉象，属于古人治疗疾病中的科学总结。《难经·六十一难》：“望而知之者，望见其五色而知其病；闻而知之者，闻其五音以别其病；问而知之者，问其所欲五味，以知其病所起所在也；切脉而知之者，诊其寸口，视其虚实，以知其病，病在何脏腑也。”然而在古代由于缺乏科学有效的检验手段与有关必要的解剖学知识，遂令一些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鱼目混珠，招摇撞骗，极大败坏了中医名声。鲁迅《朝花夕拾·父亲的病》一文中一位名医所开方子中的药引子有所谓“蟋蟀一对”，而且“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作者讽刺说：“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这篇《医术》中所言张、韩两位医生，皆以无意中的因缘巧合出奇制胜，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未必不是个中人故炫其吉人自有天相的造作之言，乡间盛传最终为蒲松龄所记述，其中不无嘲谑之意。清但明伦有评云：“语有云：‘乘我十年运，有病早来医。’观于张，则语益信。”如此治疗疾病，已带有儿戏成分，这也是一部分人对于中医不甚相信甚至大加反对的原因。然而中医中的一些治疗方法绝非头疼医头，脚痛医脚，西医束手无策者，中医应诊往往能见奇效。《三国志》卷二九《华佗传》：“有一郡守病，佗以为其人盛怒则差，乃多受其货而不加治，无何弃去，留书骂之。郡守果大怒，令人追捉杀佗。郡守子知之，属使勿逐。守瞋恚既甚，吐黑血数升而愈。”这种精神疗法运用得当，的确奇妙无比，可见祖国医学自有其独到之处。

[1] 沂：明清沂水县，明至清雍正十二年（1734）以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2] 风鉴：相面术。

[3] 术业：谓某种技艺。

[4] 仅识之无：即“略识之无”，意谓认得不多几个字或只读过几天书。《新唐书》卷一一九《白居易传》：“其始生七月，能展书，姆指‘之’、‘无’两字，虽试百数不差；九岁暗识声律。其笃于才章，盖天禀然。”后世反其意而用之，谓人识字无多或文化程度不高。

[5] 乌能是：哪里能从事医生职业。乌，疑问副词，何，哪里。

[6] 摭（zhí直）拾：收取，采集。海上方：原谓仙方，因秦始皇、汉武帝均曾遣人赴海上求不死仙药，故称仙方为海上方。这里谓民间的治病偏方。《红楼梦》第八十回：“这老道士专在江湖上卖药，弄些海上方射利。”

[7] 市廛（chán缠）：谓店铺集中的市区。除地作肆：谓摆设地摊。除，整治。

[8] 鱼牙：当谓乌贼之骨，即海螵蛸。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四四《乌贼鱼》：“背骨名海螵蛸，形似樗蒲子而长，两头尖，色白，脆如通草，重重有纹，以指甲可刮为末。”蜂房：即黄蜂蜂巢。鱼牙与蜂巢极易搜集且皆能入药。

[9] “谋升斗”句：意谓全凭一张嘴以获取口的少量钱财。升斗，喻指少量的米粮、口粮。

[10]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

[11] 牒檄（xí习）：谓官府下发公文。

[12] 山僻：山中僻远之地。

[13] 塞（sè瑟）责：谓对自己应尽的责任敷衍了事。

[14] 里：周制，王及诸侯国都郊内置乡，民众聚居之处曰里。因以“乡里”泛指乡民聚居的基层单位。明清乡官称里长，即其农村社会基层组织“里甲”之长。里甲为编佥徭役的基本单位，居地相邻的一百一十户编为一里，选丁粮多者十人，十年间轮流为里长，每位里长应役一年，总一里之事，催办军需税粮，勾摄公事，领应役人户供办岁役。

[15] 邮送：谓由传递公文的人陪同前往复命。邮，指传送文书的人。

[16] 玉液：泛指甘美的浆汁。

[17] 漉：淘洗过滤。

[18] 盎（ànɡ昂去声）：大腹而敛口的盆类盛器。涎（xián咸）：粘液。

[19] 渖（shěn审）：汁。

[20] 殆：大概。

[21] 郡：谓青州府治，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22] 藜藿（lí huò离霍）：两种草本植物名。藜，称灰藋、灰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藿，豆叶，嫩时可食。

[23] 良已：痊愈，《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汉武帝）遂幸甘泉，病良已。”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孟康曰：“良已，善已，谓愈也。”

[24] 赐赉（lài赖）：赏赐。

[25] 旌：表彰。金匾：涂金字的匾额。

[26] 伤寒：中医学上泛指一切热性病或风寒侵入人体而引起的疾病。症状为头痛，项强，畏寒，发热，骨节痠痛，无汗脉紧等。

[27] 疟剂：治疗虐疾的方剂。

[28] 盛仪：丰厚的礼品。造门：上门，登门拜访。《后汉书》卷三一《廉范传》：“麟亦素闻范名，以为然，即牵马造门，谢而归之。”

[29]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唐张守节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田园收养之给，其利比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30] 声价：名誉身价。自重：谓抬高自己的身价或地位。《三国志》卷二九《华佗传》：“太祖曰：‘佗能愈此。小人养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杀此子，亦终当不为我断此根原耳。’”

[31] 安舆：即“安车”，古代可以坐乘的小车。古车立乘，此为坐乘，故称安车，供年老的高级官员及贵妇人乘用。高官告老还乡或徵召有重望的人，往往赐乘安车。安车多用一马，礼尊者则用四马。《周礼·春官·巾车》：“安车，雕面鹥总，皆有容盖。”汉郑玄注：“安车，坐乘车。凡妇人车皆坐乘。”这里喻指华贵舒适的交通工具。

[32] 益都：明清县名，为青州府治所在，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33] 著：出名。

[34] 投止：谓投宿。

[35] 跮踱（chì duó赤夺）：走路时忽进忽退。

[36] 绐（dài怠）：欺诳。

[37] 挝（zhuā抓）：敲打。

[38] 款宴：设宴款待。丰隆：丰盛隆厚。

藏虱[1]

乡人某者[2]，偶坐树下，扪得一虱，片纸裹之，塞树孔中而去。后二三年，复经其处，忽忆之，视孔中纸裹宛然[3]。发而验之，虱薄如麸[4]。置掌中审顾之，少顷，觉掌中奇痒，而虱腹渐盈矣。置之而归。痒处核起[5]，肿痛数日，死焉。

【简评】

此篇《藏虱》，志怪而外，似无深刻寓意。清刘瀛珍（仙舫）有评云：“扪虱则杀之，人之恒也。乡人悯而舍焉，一念之仁，可谓善矣，乃卒死于虱者，何也？有不赦之罪而使之漏网，未有人不反受其殃者。大人操生杀之权，可忽断欤！”如此过度诠释，未免郢书燕说了。《伊索寓言》中有《农夫与蛇》的故事，明代马中锡有《中山狼传》一文，无论古希腊的农夫还是中国的东郭先生，皆因怜悯蛇或中山狼一类的恶人，遭受或险些遭受灭顶之灾，其警世作用不言而喻。《藏虱》不过记述一则乡间轶事而已，犹如俄国作家果戈理的《狄康卡近乡夜话》神怪小说集中的故事一样，道听途说，多系一地之风情趣闻而已，实在不必要进行深度的阐释与理解。

[1] 虱：虱子，哺乳动物的体外寄生虫，浅黄色或灰黑色，有短毛，头小，无翅，腹部大，刺吸式口器。常寄生在人畜身体上，吸食血液。寄生在人体上的有头虱、体虱、阴虱等，能传染斑疹伤寒和回归热等疾病。

[2] 乡人：谓作者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同乡。

[3] 宛然：清晰貌。

[4] 麸（fū夫）：即“麸子”，小麦磨成面筛过后剩下的麦皮和碎屑。

[5] 核起：谓肿起如果实的核般大小。

梦狼

白翁，直隶人[1]。长子甲，筮仕南服二年[2]，道远，苦无耗。适有瓜葛丁姓造谒[3]，翁以其久不至，款之。丁素走无常[4]。谈次，翁辄问以冥事[5]。丁对语涉幻，翁不深信，但微哂之[6]。

既别后数日，翁方卧，见丁复来，邀与同游。从之去，入一城阙[7]，移时，丁指一门曰：“此间君家甥也。”时翁有姊子为晋令[8]，讶曰：“乌在此[9]？”丁曰：“倘不为信，入便知之。”翁入，果见甥，蝉冠豸绣坐堂上[10]，戟幢行列[11]，无人可通。丁曳之出，曰：“公子衙署[12]，去此不远，得无亦愿见之否[13]？”翁诺。少间，至一第，丁曰：“入之。”窥其门，见一巨狼当道，大惧，不敢进。丁又曰：“入之。”又入一门，见堂上、堂下，坐者、卧者，皆狼也。又视墀中[14]，白骨如山，益惧。丁乃以身翼翁而进[15]。公子甲方自内出，见父及丁，良喜。少坐，唤侍者治肴蔌[16]。忽一巨狼，衔死人入。翁战惕而起[17]，曰：“此胡为者[18]？”甲曰：“聊充庖厨[19]。”翁急止之。心怔忡不宁[20]，辞欲出，而群狼阻道。进退方无所主，忽见诸狼纷然嗥避，或窜床下，或伏几底。错愕不解其故[21]，俄有两金甲猛士努目入[22]，出黑索索甲。甲扑地化为虎，牙齿巉巉[23]。一人出利剑，欲枭其首[24]；一人曰：“且勿，且勿，此明年四月间事，不如姑敲齿去。”乃出巨锤锤齿，齿零落堕地。虎大吼，声震山岳。翁大惧，忽醒，乃知其梦。心异之，遣人招丁，丁辞不至。

翁乃志其梦，使次子诣甲，函戒哀切[25]。既至，见兄门齿尽豁；骇而问之，则醉中堕马所折。考其时，则父梦之日也，益骇。出父书，甲读之变色，为间曰[26]：“此幻梦之适符耳，何足怪！”时方赂当路者[27]，得首荐[28]，故不以妖梦为意[29]。弟居数日，见其蠹役满堂[30]，纳贿关说者[31]，中夜不绝，流涕谏止之。甲曰：“弟日居衡茅[32]，故不知仕途之关窍耳[33]。黜陟之权[34]，在上台不在百姓[35]。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复令上台喜也？”弟知不可劝止，遂归。悉以告翁，翁闻之大哭。无可如何，惟捐家济贫，日祷于神[36]，但求逆子之报[37]，不累妻孥[38]。

次年，报甲以荐举作吏部[39]，贺者盈门；翁惟欷歔[40]，伏枕托疾，不出见一客。未几，闻子归途遇寇，主仆殒命[41]。翁乃起，谓人曰：“鬼神之怒，止及其身，祐我家者不可谓不厚也。”因焚香而报谢之。慰藉翁者，咸以为道路之讹，而翁殊深信不疑，刻日为之营兆[42]。而甲固未死。先是，四月间，甲解任[43]，甫离境即遭寇，甲倾装以献之。诸寇曰：“我等之来，为一邑之民泄冤愤耳，宁专为此哉！”遂决其首。又问家人：“有司大成者，谁是？”司故甲之腹心，助纣为虐者也[44]。家人共指之，贼亦决之。更有蠹役四人，甲聚敛臣也[45]，将携入都。并搜决讫，始分赀入囊，骛驰而去[46]。

甲魂伏道旁，见一宰官过[47]，问：“杀者何人？”前驱者报曰：“某县白知县也。”宰官曰：“此白某之子，不宜使老后见此凶惨，宜续其头。”即有一人掇头置腔上，曰：“邪人不宜使正，以肩承颔可也[48]。”遂去。移时复苏。妻子往收其尸，见有馀息，载之以行；从容灌之，亦受饮。但寄旅邸，贫不能归。半年许，翁始得确耗，遣次子致之而归。甲虽复生，而目能自顾其背，不复齿人数矣[49]。翁姊子有政声[50]，是年行取为御史[51]，悉符所梦[52]。

异史氏曰：“窃叹天下之官虎而吏狼者，比比也[53]。即官不为虎，而吏且将为狼，况有猛于虎者耶[54]！夫人患不能自顾其后耳[55]，苏而使之自顾，鬼神之教微矣哉[56]！”

邹平李进士匡九[57]，居官颇以廉明自许。尝有富民为人罗织[58]，门役吓之曰：“官索汝二百金，宜速办；不然，败矣！”富民惧，诺备半数。役摇手不可，富民苦哀之，役曰：“我无不极力，但恐不允耳。待听鞫时[59]，汝目睹我为若白之，其允与否，亦可明我意之无他也。”少间，公按是事[60]。役知李戒烟，近问：“饮烟否？”李摇其首。役即趋下曰：“适言其数，官摇首不许，汝见之耶？”富民信之，益惧，诺如前数。役知李嗜茶，近问：“饮茶否？”李颔之[61]。役托烹茶，趋下曰：“谐矣！适首肯，汝见之耶？”既而审结，富民果获免，役即收其苞苴[62]，且索谢金[63]。呜呼！官自以为廉，而骂其贪者载道焉[64]。此又纵狼而不自知者矣[65]。世之如此类者更多，可为居官者备一鉴也[66]。

又，邑宰杨公[67]，性刚鲠[68]，撄其怒者必死[69]；尤恶隶皂[70]，小过不宥[71]。每凛坐堂上，吏胥之属无敢咳者。此属间有所白，必反而用之。适有邑人犯重罪，惧死。一吏索重赂，为之缓颊[72]。邑人不信，且曰：“果能之，我何靳报焉[73]！”乃与要盟[74]。少顷，公鞫是事，邑人不肯服。吏在侧呵语曰：“不速实供，大人械梏死矣[75]！”公怒，曰：“何知我必械梏之耶？想其赂未到耳。”遂责吏释邑人。邑人乃以百金报吏。要知狼诈多端，少失觉察即为所用，正不止肆其爪牙，以食人于乡而已也。此辈败我名，败我阴骘[76]，甚至丧我身家。不知居官者何心肺，偏要以赤子饲麻胡也[77]！

【简评】

在《聊斋志异》中，《梦狼》是一篇带有浓厚政治寓言色彩的小说，至今仍有极高的认识价值。清胡泉（者岛）有评云：“《梦狼》一则，写官虎吏狼，固足以警觉贪墨，此二附录，居官者尤不可不知也。字字金丹，能勿宝诸！且绘吏役狡诈之情，笔笔飞舞变幻。”贪污腐败在漫长的封建时代，属于制度性的难题，难以破解。在乌烟瘴气的官场中，往往是贪官才能获得升迁的机会，而廉洁的官员反而受到百般压抑，潦倒以终。“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官不贪则难以攫取大量财富用以夤缘上司、贿赂当道者，也就有可能丧失了晋升的机会。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这是专制社会上下贪腐难以遏制的根本原因。“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复令上台喜也。”这是小说中出自贪官的肺腑之言，却又洞见症结，从官吏升迁的层面指出了官民对立的根本原因。作为对照映衬，小说也提供了一位廉洁为官的白翁外甥，因“有政声”，也照样可以“行取为御史”，从而为宣扬因果报应说提供了支撑。何为廉吏？康熙帝对此有清醒的认识：“所谓廉吏者，亦非一文不取之谓。若纤毫无所资给，则居官日用及家人胥吏，何以为生？”（《王先谦《东华录》康熙朝卷八四》康熙帝大力提倡为官廉洁，并树立“天下廉吏第一”的于成龙与“天下清官第一”的张伯行等官员为样板，也许能见效于一时一地。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官场腐败日趋严重，军事涣散、政治黑暗的程度也随之加深，社会的不稳定因素日益增加。乾隆中叶以后，国势已如江河日下，难以救药，即为明证。贪污腐败实在是中国专制社会难以治愈的痼疾。小说之后所举两例，人物当属纪实，有关县志中查不到有关二人宦迹的记述，可见乏善可陈的无奈。《梦狼》的书写体现了一位正直读书人深沉的忧患意识。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四》（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一文认为《梦狼》“可参阅《西游记》第七十六回‘心神居舍魔归性，木母同降怪体真’。小说写唐僧受骗到狮驼国，孙悟空望见城中有许多恶气。”明吴承恩是这样描写恶气的：“攒攒簇簇妖魔怪，四门都是狼精灵。斑斓老虎为都管，白面雄彪作总兵。丫叉角鹿传文引，伶俐狐狸当道行。千尺大蟒围城走，万丈长蛇占路程。楼下苍狼呼令使，台前花豹作人声。摇旗擂鼓皆妖怪，巡更坐铺尽山精。狡兔开门弄买卖，野猪挑担干营生。先年原是天朝国，如今翻作虎狼城。”读者可参考。此外，本篇亦可与本书卷八《王者》一篇参阅。

[1] 直隶：清代直隶省，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省、北京市、天津市以及河南省、山东省小部分地区。

[2] 筮（shì世）仕：这里谓初出做官。古人将出做官，卜问吉凶，称“筮仕”，《左传·闵公元年》：“初，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南服：古代王畿以外地区，以五百里为一区划，由近及远分为侯服、甸服、绥服、要服、荒服，合称五服。服，服事天子之意。故泛称南方为“南服”。

[3] 瓜葛：瓜与葛，皆蔓生植物，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造谒：拜访进见。

[4] 走无常：旧时谓阳世间活人到阴间当差，事讫放还。明祝允明《语怪·重书走无常》：“酆都走无常事……彼中以此为常。或人行道路间，或负担任物，忽掷跳数四，便仆于地，冥然如死。途人家属，但聚观以伺之，或六时或竟日，甚或越宿，必自苏，不复惊异救治也。比其苏，扣之，则多以勾摄。盖冥府追逮繁冗时，鬼吏不足，则取诸人间，令摄鬼卒，承牒行事，事讫即还；或有搬运负载之役亦然，皆名走无常。”

[5] 冥（mínɡ明）事：谓阴间的事情。

[6] 微哂（shěn审）：犹微笑。

[7] 城阙：城门两边的望楼。《诗·郑风·子衿》：“佻兮达兮，在城阙兮。”唐孔颖达疏：“谓城上之别有高阙，非宫阙也。”

[8] 晋令：谓在山西为县令。晋，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陕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后世多指今山西省，并以“晋”为该省之简称。

[9]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吕氏春秋·明理》：“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汉高诱注：“乌，安也，语辞也。”

[10] 蝉冠：汉代侍从官所戴的冠，上有蝉饰，并插貂尾，故亦称貂蝉冠。后泛指高官。豸（zhì志）绣：古代监察、执法官所穿的绣有獬豸图案的官服。

[11] 戟幢（chuánɡ床）：门戟和饰以毛羽的旗帜，这里泛指仪仗。行（hánɡ航）列：谓纵横排列。

[12] 衙署：官署。

[13] 得无：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14]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15] 翼：遮护。

[16] 肴蔌（sù素）：鱼肉与菜蔬。《文选·颜延之〈三月三日曲水诗序〉》：“肴蔌芬藉，觞泛浮。”唐刘良注：“鱼肉曰肴，菜蔬曰蔌。”

[17] 战惕：恐惧。

[18] 胡为者：意谓做什么事情。语本汉刘向《说苑》卷五《贵德》：“景公探爵，弱故反之，晏子闻之，不待请而入见，景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胡为者也？’”

[19] 聊充庖厨：谓姑且供给厨房备餐使用。汉扬雄《羽猎赋序》：“财足以奉郊庙，御宾客，充庖厨而已。”

[20] 怔忡（zhēnɡ chōnɡ征充）：犹怔忪，谓惊恐不安。

[21]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唐韩愈《曹成王碑》：“错愕迎拜，尽降其军。”

[22] 努目：犹怒目，把眼睛张大，使眼球突出。

[23] 巉巉（chán蟾）：锋利尖锐。

[24] 枭（xiāo消）其首：即“枭首”，谓斩首并悬挂示众。

[25] 函戒哀切：谓信中用痛切之语警示其子。

[26] 为间：有顷，一会儿。《孟子·滕文公上》：“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汉赵岐注：“为间者，有顷之间也。”

[27] 当路者：谓执政或掌权的人。《孟子·公孙丑上》：“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

[28] 首荐：谓首先推荐。唐韩愈《与祠部陆员外书》：“凡此四子皆可以当执事首荐而极论者。”

[29] 妖梦：反常之梦。《左传·僖公十五年》：“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晋杜预注：“狐突不寐而与神言，故谓之妖梦。”

[30] 蠹（dù渡）役：谓害民的差役。

[31] 关说：代人陈说；从中给人说好话。《史记》卷一二五《佞幸列传序》：“此两人非有材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唐司马贞索隐：“关训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词说。刘氏云‘有所言说，皆关由之’。”

[32] 衡茅：衡门茅屋，谓平民简陋的居室。晋陶渊明《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诗：“养真衡茅下，庶以善自名。”

[33] 关窍：犹诀窍。

[34] 黜陟（chù zhì处志）：谓人才的进退，官吏的升降。《书·周官》：“诸侯各朝于方岳，大明黜陟。”

[35] 上台：上司，上官。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二《府县·邑令轻重》：“又近年乙酉科以后，令君悉充本省同考，门墙桃李，各树强援，三年奏最，上台即以两衙门待之，降颜屈体，反祈他日之陶铸。”

[36] 祷（dǎo导）：谓向神祝告祈求福寿等。

[37] 逆子：谓忤逆不孝的儿子。报：犹言报应。

[38] 妻孥（nú奴）：妻子和儿女。

[39] 作吏部：明清时，地方官经推荐保举后调任京职称“行取”，这里谓到吏部做主事一类的属官。

[40]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41] 殒（yǔn允）命：谓死亡。

[42] 刻日：限定日期。刻，通“克”。营兆：营葬，办丧事。

[43] 解任：这里谓因调任京官而免去原县令官职。

[44] 助纣为虐：比喻帮助恶人做坏事。《孟子·滕文公下》“周公相武王，诛纣伐奄”，宋朱熹注：“奄，东方之国，助纣为虐者也。”纣，殷商末之暴君。

[45] 聚敛臣：谓搜刮财货的帮凶。语本《礼记·大学》：“百乘之家，不畜聚敛之臣，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

[46] 骛（wù务）驰：疾速驰骋。

[47] 宰官：泛指官吏。

[48] 以肩承颔（hàn汉）：以其肩部承接下巴，谓将其头安放侧转九十度。

[49] 不复齿人数：谓不再与众人同列了，表示鄙视。

[50] 政声：官吏的政治声誉。

[51] 行取：明清时，地方官经推荐保举后调任京职。御史：官名，明清属于监察性质的官员，左右御史大夫、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以及以下诸御史，均可通称御史。这里当谓都察院属官监察御史。

[52] 悉符所梦：谓符合白翁前所梦其甥“蝉冠豸绣坐堂上”之装束。

[53] 比比：犹言到处，处处。唐元稹《元藇杭州刺史等制》：“盘牙不解，稂莠不除，比比有之，患由此起。”

[54] 猛于虎者：谓封建专制统治下繁重的赋税、苛刻的法令等苛政。语本《礼记·檀弓下》：“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识之，苛政猛于虎也。’”

[55] 自顾其后：谓能够看到自己的脊背，双关看到人生以后的结局。

[56] 微：精深，奥妙。《荀子·解蔽》：“处一之危，其荣满侧；养一之微，荣矣而未知。”唐杨倞注：“微，精妙也。”

[57] 邹平：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邹平县。李进士匡九：即李栋朝（1626—？），字劻九，顺治十二年（1655）三甲第二百七十七名进士，十五年任宣城知县。清康熙三十四年（1695）《邹平县志》卷五《选举志》、光绪十四年（1888）《宣城县志》卷一一《官师》著录。

[58] 罗织：谓无中生有地多方构陷。《旧唐书》卷一八六上《酷吏传上·来俊臣》：“招集无赖数百人，令其告事，共为罗织，千里响应。欲诬陷一人，即数处别告，皆是事状不异，以惑上下。”

[59] 听鞫（jū居）：谓听审。

[60] 按：查办。

[61] 颔（hàn汉）之：点头，这里表示允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逆于门者，颔之而已。”杨伯峻注：“颔《说文》引作，云‘低头也’，即今点头。”

[62] 苞苴（jū居）：贿赂。《荀子·大略》：“汤旱而祷曰：‘……苞苴行与？谗夫兴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唐杨倞注：“货贿必以物苞裹，故总谓之苞苴。”

[63] 谢金：即“谢仪”，谓谢礼，酬金。

[64] 载道：满路。

[65] 纵狼：谓放纵恶吏为非作歹。

[66] 鉴：引为教训的事。《诗·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67] 邑宰杨公：当指明崇祯十年至十三年（1637—1640）任淄川县令的杨蕙芳（生卒年不详），字密庸，蒲州（今属山西省）人。明崇祯十年（1637）三甲第八十五名进士，官至工部主事。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四《官师志》、乾隆二十年（1755）《蒲州府志》卷八《选举上》著录。

[68] 刚鲠（ɡěnɡ梗）：亦作“刚骾”，刚强正直。《晋书》卷七九《谢邈传》：“邈性刚骾，无所屈挠，颇有理识。”

[69] 撄：触犯。《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

[70] 隶皂：即“皂隶”，古代贱役。后专以称旧衙门里的差役。《左传·隐公五年》：“若夫山林川泽之实，器用之资，皂隶之事，官司之守，非君所及也。”

[71] 宥（yòu右）：宽恕，赦免。

[72] 缓颊：原意为徐言引譬喻，语本《史记》卷九〇《魏豹彭越列传》：“（汉王）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后世谓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

[73] 靳报：吝惜以钱财报答。

[74] 要（yāo腰）盟：强迫签定盟约。《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祭仲要盟，郑久不昌。”

[75] 械梏（ɡù固）：谓用刑具拷掠。

[76] 阴骘（zhì志）：即“阴德”，暗中所做有德于人的事。《淮南子·人间训》：“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

[77] 赤子：婴儿。《书·康诰》：“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唐孔颖达疏：“子生赤色，故言赤子。”后世常用来比喻百姓、人民。麻胡：传说中以残暴著称者，民间习用以恐吓小儿，这里比喻残害百姓的恶魔。唐张《朝野佥载》卷六：“后赵石勒将麻秋者，太原胡人也，植性虓险鸩毒。有儿啼，母辄恐之‘麻胡来’，啼声绝。至今以为故事。”又一说，为隋将军麻祜（叔谋）。唐颜师古《隋遗录上》：“（炀帝）命云屯将军麻叔谋，浚黄河入汴堤，使胜巨舰。叔谋衔命，甚酷……至今儿啼，闻人言‘麻胡来’，即止。其讹言畏人皆若是。”另据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下：“俗怖婴儿曰‘麻胡来’。不知其源者，以为多髯之神而验刺者，非也。隋将军麻祜，性酷虐，炀帝令开汴河，威棱既盛，至稚童望风而畏，互相恐吓曰：‘麻祜来！’稚童语不正，转‘祜’为‘胡’。”

卷六

夜明

有贾客泛于南海[1]。三更时[2]，舟中大亮似晓。起视，见一巨物，半身出水上，俨若山岳；目如两日初升，光四射，天地皆明。骇问舟人，并无知者，共伏瞻之。移时，渐缩入水，乃复晦[3]。后至闽中[4]，俱言某夜明而复昏，相传为异。计其时，则舟中见怪之夜也。

【简评】

此篇小品并非作者所亲眼目睹的记述，属于道听途说之作，但很可能是贾客看到了今天通称之为“飞碟”的不明飞行物UFO。UFO古今中外屡有发现，在互联网异常发达的今天，常常见诸报道，频率很高，甚至还有录像为证，令人大饱眼福。在中国古代典籍中，如《庄子》、《山海经》、《拾遗记》、《梦溪笔谈》乃至二十四史中，有关疑似飞碟的记述也不罕见，其中除了彗星、火流星、球状闪电乃至孔明灯等可能现象外，当也有不明飞行物出现于古人视野的蛛丝马迹。宋代著名文学家苏轼有一首题为《游金山寺》的七古，中有句云：“微风万顷靴纹细，断霞半空鱼尾赤。是时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鸟惊。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有论者就此认为苏轼是将UFO入诗的中国第一人。苏轼诗中的“江心似有炬火明”当也属于水上UFO，与这篇《夜明》堪称无独有偶。清末画家吴有如《点石斋画报》曾有一幅名为《赤焰腾空》的空中UFO写实，以画笔描述了南京朱雀桥头数百人仰首争相观看形如巨卵的火球一团飘荡空中的景象。总之，UFO是值得今人关注并加以深入研究的，这篇小说也自有其文献价值，不可忽视。

[1] 贾（ɡǔ古）客：商人。《周礼·地官·大宰》：“商贾阜通货贿。”汉郑玄注：“行曰商，处曰贾。”南海：这里当指现代意义上的东海，以与下文“闽中”呼应。《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

[2] 三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至次日凌晨1时之间。

[3] 晦：昏暗。

[4] 闽中：古郡名，秦置，治所在冶县（今福建省福州市），辖境相当今福建省和浙江省宁海及其以南的灵江、瓯江、飞云江流域。秦末废。后即以“闽中”指今福建一带。

夏雪

丁亥年七月初六日[1]，苏州大雪[2]。百姓皇骇[3]，共祷诸大王之庙[4]。大王忽附人而言曰：“如今称老爷者，皆增一‘大’字；其以我神为小，消不得一‘大’字也[5]？”众悚然[6]，齐呼“大老爷”，雪立止。由此观之，神亦喜谄，宜乎治下部者之得车多矣[7]。

异史氏曰：“世风之变也，下者益谄，上者益骄。即康熙四十馀年中[8]，称谓之不古，甚可笑也。举人称爷[9]，二十年始；进士称老爷[10]，三十年始；司、院称大老爷[11]，二十五年始。昔日大令谒中丞[12]，亦不过‘老大人’而止；今则此称久废矣。即有君子，亦素谄媚行乎谄媚[13]，莫敢有异词也[14]。若缙绅之妻呼‘太太’[15]，裁数年耳[16]。昔惟缙绅之母始有此称；以妻而得此称者，惟淫史中有林、乔耳[17]，他未之见也。唐时上欲加张说‘大学士’[18]，说辞曰：‘学士从无大名，臣不敢称[19]。’今之‘大’，谁大之？初由于小人之谄，而因得贵倨者之悦[20]，居之不疑[21]，而纷纷者遂遍天下矣[22]。窃意数年以后[23]，称爷者必进而‘老’，称老者必进而‘大’，但不知‘大’之上造何尊称？匪夷所思已[24]！”

丁亥年六月初三日，河南归德府大雪尺馀[25]，禾皆冻死，惜乎其未知媚大王之术也。悲夫！

【简评】

在古代人的意识中，气候反常以及地震等灾祸往往预示人世灾祥，这就是所谓“天人感应”学说，从汉儒董仲舒开始倡导即深入人心。夏天下雪，属于极其反常的气候，中原地区不多见，江南地区更是难逢。汉乐府《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夏雨雪”可与“江水为竭”并列，可见其罕觏。元关汉卿的杂剧《窦娥冤》第三折中，以窦娥临刑前所发“如今是三伏天道，若窦娥委实冤枉，身死之后，天降三尺瑞雪，遮掩了窦娥尸首”的愿望之一，证其天大冤枉，也可见“六月雪”在人间的稀罕。如此气候异象，史书与稗乘方志皆要大书一笔。《苏州府志》卷七七《祥异》所记述之“夏雪”发生于康熙庚戌六月初三日，而非“丁亥年七月初六日”，其年份可能与下一篇《化男》事发生混淆，其月日可能与下文所谓“归德府大雪尺馀”事张冠李戴。而遍查乾隆十九年（1754）《归德府志》卷三四《灾祥》与光绪十一年（1885）《商丘县志》卷三《灾祥》等方志内容，皆无夏雪之记述，可见斯事诚属子虚乌有，故归德府事或为蒲松龄借题发挥下所特意虚构者，乃一实一虚，前后巧妙映衬，用来暴露当时世风日下的社会现实。人际称谓的变迁，是反映社会风气变化的一个窗口。人与人互相戴高帽，廉价的吹捧，与浮夸的社会风气密切相关，其目的无非是为融洽与对方之关系，以求获取自身之利益。这种浮夸不实、虚荣荒诞的社会风气，发展趋势愈演愈烈，以致不可收拾。清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一：“京官旧例，各衙门称谓有一定仪注，不可那移。如翰、詹称老先生，吏部称选君、印君，员外以下称长官，科称掌科，道称道长，是也。自康熙丙子祭告回京，见闻顿异，各部司及中行评博，无不称老先生者矣。此亦觚不觚之一也。”作者于康熙三十五年（1696）二月奉命离京，祭告西岳西镇江渎，历时不足一年，清初官场称谓变化之速令人咋舌。清咸丰、同治间人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卷一〇《今昔称谓之殊》有云：“《柳南随笔》云：‘前明时，缙绅惟九卿称老爷，词林称老爷，外任司道以上称老爷，馀止称爷、称老爹而已。今则内而九卿，外而司道以上，俱称大老爷矣，自知府至知县，俱称太老爷矣。又举人、贡生俱称相公，即国初亦然，今则并称太爷矣。’康祺按：王氏（谓《柳南随笔》撰者王应奎）生乾隆朝，其称谓如此，已讥其僭越。今则京官四品以上，外任司道以上，无不称大人。翰林一开坊，六品亦大人；编修得差，七品亦大人。外任加道衔，即称大人。三品衔更无不大人。知府无加衔者，以至知县，皆称大老爷。佐贰六品以上，即大老爷。举贡生监，无不老爷。甚至屠沽市侩，捐道衔则大人矣，捐六品衔则大老爷矣。关内羊头，职方如狗，称谓之僭，更何足言。”更可见清中叶官场称谓之变化。录陈康祺此记，可为蒲松龄《夏雪》一篇之补充，具有历时性的认识价值。如果联系当代20世纪50年代以后，“先生”、“同志”、“小姐”等称谓的几经变化，再读这篇《夏雪》，也许就更发人深省了。

[1] 丁亥：康熙四十六年（1707）干支为丁亥。夏雪当为康熙九年庚戌六月事，详下注。

[2] 苏州大雪：乾隆十三年（1748）《苏州府志》卷七七《祥异》：“（康熙）九年六月戊子雨雪。”戊子为六月初三日。苏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

[3] 皇骇：恐惧。皇，通“惶”。

[4] 祷（dǎo导）：谓向神祝告祈求福寿等。大王之庙：当指金龙四大王庙，故址在苏州有两处。道光四年（1824）《苏州府志》卷三四《坛庙三》：“金龙四大王庙，在昌门北濠，一在清风亭南。”金龙四大王，或称金龙大王，是明清民间信仰中的漕运之神。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金龙大王》：“江淮一带至潞河，无不有金龙大王庙。按《涌幢小品》：神姓谢，名绪，南宋人，元兵方盛，神以戚畹，愤不乐仕，隐金龙山，筑望云亭自娱。元兵入临安，赴江死，尸僵不坏。乡人瘗之祖庙侧。明祖兵起，神示梦当祐助。会傅友德与元左丞李二战吕梁洪，士卒见空中有披甲者来助战，元遂大溃。永乐中，凿会通渠，舟楫过河，祷无不应，于是建祠洪上。”

[5] 消不得：意谓受用不起。

[6] 悚（sǒnɡ耸）然：惶恐不安貌。

[7] “宜乎”句：意谓那些无耻逢迎媚上者，行为愈龌龊，所获取的好处就愈多。语本《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癕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

[8]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

[9] 举人：明清科举考试乡试中式者称举人。

[10]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11] 司院：谓两司与两院。司，谓主管一省行政的布政使司与主管一省刑名按劾的按察使司。院，谓总督与巡抚，明清两官例兼都察院都御史衔，故称“两院”。

[12] 大令：谓县令。古时县官多称令，后以大令为对县官的敬称。中丞：明清巡抚的别称。巡抚为明清地方长官，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地位略次于总督，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秩从二品，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中丞，即御史中丞，为清人沿袭汉唐时官名称呼副都御史，故以“中丞”代称巡抚。

[13] “亦素”句：意谓不以谄媚为非且习以为常，相互为之。素，平素，向来。谄媚，奉承讨好。

[14] 异词：不同的言论和意见。

[15] 缙绅：又作“搢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太太：清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卷七《太太》云：“汉哀帝尊祖母定陶恭王太后傅氏为帝太太后，后又尊为皇太太后，此妇人称太太之始也。古者妇人称太最重，故列侯夫人，非子复为列侯，不得称太夫人。见《汉书·文帝纪》注。今则无贵贱皆称太太矣。”又明胡应麟《甲乙剩言·边道诗》谓明代中丞以上官吏之妻得称太太。以后凡官僚士大夫之妻，皆可通称太太。

[16] 裁：通“才”，仅仅。

[17] 淫史：即“淫书”，谓内容淫秽、宣扬色情的书籍。这里指明兰陵笑笑生的小说《金瓶梅》，明廿公《金瓶梅跋》：“《金瓶梅》传为世庙时一巨公寓言，盖有所刺也……不知者竟目为淫书，不惟不知作者之旨，并亦冤却流行者之心矣。”林乔：谓《金瓶梅》中的人物王招宣之妻、王三官之母林太太与与做皇亲的乔五之妻乔五太太。《金瓶梅》第六十八回“应伯爵戏衔玉臂，玳安儿密访蜂媒”：“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岁，生的好不乔样，描眉画眼，打扮的狐狸也似。他儿子镇日在院里，他专在家，只寻外遇，假托在姑姑庵里打斋。”又《金瓶梅》第四十三回“争宠爱金莲斗气，卖富贵吴月攀亲”：“众堂客簇拥着乔五太太进来，生的五短身材，约七旬年纪，戴着叠翠宝珠冠，身穿大红宫绣袍儿。近面视之，鬓发皆白。”

[18] 张说（yuè悦）：字道济（667—730），一字说之，唐范阳（今河北省涿州市）人，迁家洛阳（今属河南）。武后永昌（689）中，中贤良方正科第一，历官兵部侍郎、中书令，封燕国公，曾三度为相，掌文学之任凡三十年。著有《张燕公集》二十五卷。《旧唐书》卷九七、《新唐书》卷一二五皆有传。大学士：官名，唐中宗景龙二年，修文馆置大学士四人。此大学士之始，然不常设。宋沿唐之旧，昭文馆、集贤殿大学士，皆宰相领之。

[19] “说辞曰”三句：语本《新唐书》卷一二五《张说传》：“始，帝欲授说大学士，辞曰：‘学士本无大称，中宗崇宠大臣，乃有之，臣不敢以为称。’固辞乃免。”

[20] 贵倨（jù具）：亦作“贵踞”，谓尊贵倨傲。

[21] 居之不疑：意谓自以为是而不加疑惑。语本《论语·颜渊》：“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宋邢昺疏：“‘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者，此言佞人色则假取仁者之色，而行则违之，安居其伪而不自疑也。”

[22] 纷纷者：众多貌。宋苏轼《论会于澶渊宋灾故》：“春秋之际，何其乱也。故曰春秋之盟无信盟也，春秋之会无义会也。虽然，纷纷者天下皆是也。”

[23] 窃意：私下里认为，这里用作谦词。

[24] 匪夷所思：不是根据常理所能想象到的。语本《易·涣》：“涣有丘，匪夷所思。”匪，非；夷，平常。

[25] 归德府：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商丘市。

化男

苏州木渎镇[1]，有民女夜坐庭中，忽星陨中颅[2]，仆地而死。其父母老而无子，止此女，哀呼急救。移时始苏[3]，笑曰：“我今为男子矣！”验之果然。其家不以为妖，而窃喜其暴得丈夫子也[4]。奇已！亦丁亥间事[5]。

【简评】

乾隆十三年（1748）《苏州府志》卷七七《祥异》：“（康熙）四十六年大旱，四月不雨，至于七月。吴县木渎镇民谭某家女子，化为丈夫。”此事，《清史稿》卷四〇《灾异一》亦有记述：“（康熙）四十六年，吴县民谭某家女子化为丈夫。”当源于府志。显然，蒲松龄这篇《化男》异闻，并非向壁虚构，而是与上一篇《夏雪》之题材同时得之于苏州方面之传闻，致令上篇记述时间有所错讹。明李中馥《原李耳载》卷下《女变男形》亦有类似记述，文长不录。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四《女化男》更为奇特：“嘉靖中，山西男子李良雨化为女子，事载前史。近见《仁恕堂笔记》庄浪二事甚奇。一红尘驿军庄姓者妇寡，有一女已字人，年十二，忽变为男子。女羞不能自明，及就婚，其夫觉而闻之官，乃以聘礼还之夫家，听其别娶。而夫之母怜女之婉嫕，又以其女归之。今名庄启盛，现为庄浪厅书役。丁巳秋，又有庄浪女子十五岁，亦化为男。与庄事仅隔十年，皆在庄浪，亦异闻也。”诸如此类传闻，历代笔记或小说中并不罕见，至于“男化女”也有传闻。明冯梦龙《情史》卷一一《化女》：“洛中二行贾，最友善。忽一年少者腹痛不可忍，其友极为医治，幸不死，旬馀而化女。事闻抚按，具奏于朝。适二贾皆未婚，奉旨配为夫妇。此等奇事，亘古不一二见者。万历丙戌年事，见邸报。”正史对于此类异闻也有记述，《汉书》卷二七下之上《五行志》：“史记魏襄王十三年，魏有女子化为丈夫。京房《易传》曰：‘女子化为丈夫，兹谓阴昌，贱人为王；丈夫化为女子，兹谓阴胜，厥咎亡。’一曰，男化为女，宫刑滥也；女化为男，妇政行也。”东汉王充《论衡》卷二《无形篇》也有类似解释：“人受正气，故体不变。时或男化为女，女化为男，由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也。应政为变，为政变，非常性也。”就现代医学而言，男女之别除明显的解剖学上的外在特征外，基因中性染色体的区别则是其根本原因。两性而外，还有因染色体异常导致“雌雄同体”的双性人存在，或称之为“阴阳人”。这类两性畸形人在生长发育的过程中，会因外部刺激或体内激素分泌的变化，而令第二性征乃至性器官发生逆转，从而有了罕见的男女互变现象的产生，其中“真两性畸形人”在雌激素分泌旺盛时，极个别者结婚后可以产子。古人不明此理，常常以“阴阳消长”附会出有关人主政治得失的因果关系，如上举《汉书》之例，这就不免真正落入“志怪”的怪圈了。

[1] 苏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木渎镇：江南著名古镇，位于苏州府城西、太湖之滨。《江南通志》卷二二：“木渎镇巡检署在（吴）县西二十七里。”

[2] 星陨（yǔn允）：谓天星坠落，俗称流星，即陨石或陨铁坠落。

[3]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4] 暴得：突然得到。丈夫子：男孩。古代子女通称子，男称丈夫子，女称女子子。《战国策》卷三〇《燕策二》：“人主之爱子也，不如布衣之甚也。非徒不爱子也，又不爱丈夫子独甚。”

[5] 丁亥：谓康熙四十六年（1707），是年干支为丁亥。

禽侠

天津某寺[1]，鹳鸟巢于鸱尾[2]。殿承尘上[3]，藏大蛇如盆[4]，每至鹳雏团翼时辄出[5]，吞食净尽。鹳悲鸣数日乃去。如是三年，群料其必不复至，而次岁巢如故。约雏长成，即径去，三日始还，入巢哑哑[6]，哺子如初。蛇又蜿蜒而上，甫近巢，两鹳惊，飞鸣哀急，直上青冥[7]。俄闻风声蓬蓬[8]，一瞬间，天地似晦。众骇异，共视，乃一大鸟，翼蔽天日，从空疾下，骤如风雨。以爪击蛇，蛇首立堕，连摧殿角数尺许，振翼而去。鹳从其后，若将送之。巢既倾，两雏俱堕，一生一死。僧取生者置钟楼上[9]。少顷，鹳返，仍就哺之，翼成而去。

异史氏曰：“次年复至，盖不料其祸之复也；三年而巢不移，则报仇之计已决[10]。三日不返，其去作秦庭之哭[11]，可知矣。大鸟必羽族之剑仙也[12]，飙然而来[13]，一击而去，妙手空空儿何以加此[14]！”

济南有营卒[15]，见鹳鸟过，射之，应弦而落。喙中衔鱼，将哺子也。或劝拔矢放之，卒不听。少顷，带矢飞去。后往来近郭间[16]，两年馀，贯矢如故。一日，卒坐辕门下[17]，鹳过，矢坠地。卒拾视曰：“此矢固无恙哉[18]？”耳适痒，因以矢代搔。忽大风摧门，门骤阖，触矢贯脑，寻死[19]。

【简评】

动物复仇竟与人类相似，个人力量不足以克敌制胜，就要千方百计搬来救兵，这与其说是禽兽之斗，不如说是人间世寻求公平与正义的缩影。唐代大诗人杜甫五古《义鹘》诗有云：“阴崖有苍鹰，养子黑柏颠。白蛇登其巢，吞噬恣朝餐。雄飞远求食，雌者鸣辛酸。力强不可制，黄口无半存。其父从西归，翻身入长烟。斯须领健鹘，痛愤寄所宣。斗上捩孤影，噭哮来九天。修鳞脱远枝，巨颡坼老拳。高空得蹭蹬，短草辞蜿蜒。折尾能一掉，饱肠皆已穿。生虽灭众雏，死亦垂千年。物情有报复，快意贵目前。”作者卒章显志，其目的则是：“聊为义鹘行，用激壮士肝。”宋洪迈《夷坚志》甲志卷五《义鹘》：“绍兴十六年，林熙载自温州赴福州侯官簿，道过平阳智觉寺，见殿一角无鸱吻，问诸僧。僧曰：‘昔日双鹳巢其上，近为雷所震，有蛇蜕甚大，怪之，未敢葺。’僧因言：‘寺素多鹳，殿之前大松上，三鹳共一巢。数年前，巨蛇登木食其雏，鹳不能御，皆舍去。俄顷，引同类盘旋空中，悲鸣徘徊，至暮始散。明日复集，次一健鹘自天末径至，直入其巢，蛇犹未去，鹘以爪击之。其声革革然。少选飞起，已复下，如是数反。蛇裂为三四，鹘亦不食而去。林诵老杜《义鹘行》示之，始验诗史之言，信而有证。又台州黄岩县定光观岳殿前有塔，鹳巢于上。一蛇甚大而短，食其子，其母鸣号辛酸，瞥入海际。少时，引二鹘至，径趋塔表，衔蛇去。”明朱国桢《涌幢小品》卷三一《群鹊招鹳》：“某氏园亭中有古树，鹊巢其上，伏卵将雏。一日，二鹊回翔屋上，悲鸣不已。顷之，有数鹊相向鸣，渐益近，百首皆向巢。忽数鹊对喙鸣，若相语状，飏去。少顷，一鹳横空来，阁阁有声，鹊亦尾其后。群鹊向而噪，若有所诉，鹳复作声，若允所请。瞥而上，捣巢衔一赤蛇吞之。群鹊喧舞，若庆且谢者。盖鹊招鹳搏蛇相救也。”蒲松龄《禽侠》之作，显然对上引诸笔记的内容有所借鉴，不过描写更加细腻、更加生动感人而已。“异史氏曰”数语之评，更是画龙点睛，“飙然而来，一击而去”八字何等潇洒自如，大有唐贾岛《剑客》诗中“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的畅快！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六《羽篇》：“鹳，一名堕羿，形似鹊。人射之，则衔矢反射人。”本篇末所附录济南营卒事，其构思或受到鹳能够“衔矢反射”之启发，可见作者为写好一篇作品转益多师、惨淡经营之状。

[1] 天津：明至清雍正三年（1725）以前之天津卫，治所在今天津市。

[2] 鹳（ɡuàn贯）鸟：这里当指白鹳，鹳形目鹳科鹳属的一种，又名老鹳，形似鹤，有三个亚种：指名亚种产于欧洲，中亚亚种见于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东北亚种分布于中国东部。指名亚种嘴红，在屋顶上营巢，而东北亚种嘴黑，在树上营巢。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四七《禽一·鹳》：“鹳似鹤而顶不丹，长颈赤喙，色灰白，翅尾俱黑。多巢于高木。其飞也，奋于层霄，旋绕如阵。仰天号鸣，必主有雨。”鸱（chī痴）尾：中国古代建筑屋脊正脊两端的装饰性构件，外形略如鸱尾，因称。

[3] 承尘：谓房屋的藻井，即天花板。

[4] 如盆：此言蛇盘起状如盆，非言其粗细。

[5] 团翼：谓双翅尚不能展开，不能习飞。团，谓聚合在一起。

[6] 哑哑（yā呀）：象声词，禽鸟鸣声。汉焦赣《易林·师之萃》：“凫雁哑哑，以水为家。”

[7] 青冥（mínɡ明）：形容青苍幽远，指青天。《楚辞·九章·悲回风》：“据青冥而摅虹兮，遂儵忽而扪天。”汉王逸注：“上至玄冥，舒光耀也。所至高眇不可逮也。”

[8] 蓬蓬：象声词，形容风声。

[9] 钟楼：寺院中悬挂大钟的楼，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五《寺塔记上》：“寺之制度，钟楼在东。”

[10] “次年”四句：马振方《〈聊斋志异〉原文的一处误置》（载《蒲松龄研究》1992年第4期）认为：“这样的议论不仅与正文次第不符，于情理、逻辑也讲不通。其一，鹳在连遭蛇祸之后，‘次年复至’不待蛇出，预请大鸟，分明料定蛇祸必复，怎么反说‘不料其祸之复’呢？其二，‘三年而巢不移’，年年遭祸如故，说明鹳鸟其时缺乏警觉，何言‘报仇之计已决’？如果已有‘报仇之计’，为何不早施行？仔细推敲这两句话，原来是把‘次年复至’与‘三年而巢不移’的位置放颠倒了。”从而改原文之“错简”为：“三年而巢不移，盖不料其祸之复也；次年复至，则报仇之计已决。”所论有理，可参考。

[11] 秦庭之哭：意谓哀求援手。据《左传·定公四年》记述，楚人伍子胥为报父仇，领吴国军队攻陷楚都，楚昭王流落随国。申包胥为救楚，至秦国乞求援兵复楚，秦哀公未许，于是申包胥不就宾馆休息：“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秦哀公为之赋《无衣》，九顿首而坐，秦师乃出。”

[12] 羽族：谓鸟类。汉枚乘《忘忧馆柳赋》：“出入风云，去来羽族。”剑仙：传说中精于剑术的仙人，后亦泛指侠客。

[13] 飙（biāo标）然：犹骤然。

[14] 妙手空空儿：谓技艺高明的剑客或刺客。据唐裴铏《传奇·聂隐娘》，唐贞和年间方镇魏博帅与陈许节度使刘昌裔不和，遣女剑客聂隐娘刺之，为刘所收服。魏博帅复遣妙手空空儿前往刺之，据说“空空儿之神术，人莫能窥其用，鬼莫得蹑其踪，能从空虚之入冥，善无形而灭影”，但“此人如俊鹘，一搏不中，即翩然远逝，耻其不中，才未逾一更，已千里矣”。聂隐娘利用妙手空空儿这一特点，终于设计救了刘昌裔。

[15]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营卒：当谓清代拱卫京师的部队之一巡捕营的士兵。巡捕营属于步军统领衙门统辖的绿营兵，分马兵、战兵与守兵三种，共五营，称巡捕五营，分别由副将一人与左右两翼总兵管辖，其职责为分汛防守、巡逻稽查京师外城与京郊地方。

[16] 近郭：谓城郊。郭，外城，古代在城的外围加筑的一道城墙。《礼记·礼运》：“城郭沟池以为固。”

[17] 辕门：古代帝王巡狩、田猎的止宿处，以车为藩；出入之处，仰起两车，车辕相向以表示门，称辕门。这里指领兵将帅的营门。

[18] 无恙（yànɡ样）：没有疾病，没有忧患。这里谓无变化。

[19] 寻：随即。

鸿[1]

天津弋人得一鸿[2]。其雄者随至其家，哀鸣翱翔，抵暮始去。次日，弋人早出，则鸿已至，飞号从之，既而集其足下。弋人将并捉之。见其伸颈俯仰，吐出黄金半铤[3]。弋人悟其意，乃曰：“是将以赎妇也。”遂释雌。两鸿徘徊，若有悲喜，遂双飞而去。弋人称金，得二两六钱强。噫！禽鸟何知，而钟情若此！悲莫悲于生别离[4]，物亦然耶？

【简评】

金代元好问有一首著名的《摸鱼儿》词，前有序云：“乙丑岁赴试并州，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予因买得之，葬之汾水之上，累石为识，号曰雁丘。时同行者多为赋诗，予亦有雁丘辞，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词云：“恨人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是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自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对于雌雄两雁而言，这无疑是一幕殉情的悲剧，而本篇《鸿》则因雄雁“熟谙”人类市场交易原则而巧妙救出雌雁。禽类如此通晓人性，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所记东汉杨宝得黄雀衔白玉环四枚报恩事，可以媲美，恰可为偶。文学作品中极力描写动物之有情有义，或有反衬人世间冷漠无情的用心，无限感慨中总有几分苍凉的无奈！

[1] 鸿：大雁。《易·渐》：“鸿渐于干。”唐李鼎祚集解引虞翻曰：“鸿，大雁也。”

[2] 天津：明至清雍正三年（1725）以前之天津卫，治所在今天津市。弋（yì义）人：射鸟者。弋，用带丝绳的箭来射。《诗·郑风·女曰鸡鸣》：“将翱将翔，弋凫与雁。”汉郑玄笺：“弋，缴射也。”

[3] 铤（dìnɡ定）：量词，常用以计块状物。

[4] 悲莫悲于生别离：意谓人世间最悲伤的是相互间难以再见的离别。语本《楚辞·九歌·少司命》：“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象

广中有猎兽者[1]，挟矢入山。偶卧憩息[2]，不觉沉眠，被象来鼻摄而去[3]。自分必遭残害[4]。未几，释置大树下，顿首一鸣，群象纷至，四面旋绕，若有所求。前象伏树下，仰视树而俯视人，似欲其登。猎者会意，即以足踏象背，攀援而升。虽至树巅，亦不知其意向所存[5]。少间，有狻猊来[6]，众象皆伏。狻猊择一肥者，意将搏噬[7]，象战慄，无敢逃者，惟共仰树上，似求怜拯。猎者因望狻猊发一弩，狻猊立殪[8]。诸象瞻空，意若拜舞[9]，猎者乃下，象复伏，以鼻牵衣，似欲其乘，猎者遂跨身其上。象乃行，至一处，以蹄穴地，得脱牙无算[10]。猎人下，束治已[11]，象乃负送，出山始返。

【简评】

这篇作品取材于唐人小说，《太平广记》卷四四一引戴孚《广异记·安南猎者》、同卷引牛肃《纪闻·淮南猎者》，皆有描写象在死亡威胁下求救于猎者，并以大批象牙报答杀死食象怪兽的猎人，内容大同小异。唯两篇小说的篇幅都较长，不如蒲松龄此篇用笔简练、叙事清晰，虽说后出转精，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但比葫芦画瓢，也要别出心裁，方能更上一层楼。今以《安南猎者》中众象为报答猎者射杀巨兽献牙一段为例：“大象来至树所，屈膝再拜，以鼻招人。人乃下树，上其背，象载人前行，群象从之。寻至一所，植木如陇，大象以鼻揭楂，群象皆揭，日旰而尽，中有象牙数万枚。象载人行，数十步内，必披一枝，盖示其路。讫，寻至昨寐之处，下人于地，再拜而去。”比较《象》中有关文字，后者言简意赅的笔力略可概见。然而将众象所深深惧怕者设计为狮子，似反不如《安南猎者》中的“巨兽”、《淮南猎者》中的“青兽”可进一步开拓读者的想象天地；因为狮子食象，毕竟模糊了人们的一般常识，令人难以置信。

[1] 广中：古代称今广东省一带。

[2] 憩（qì气）息：休息。唐刘知几《史通·暗惑》：“严备供具，憩息有所。”

[3] 鼻摄：谓象用鼻子卷挟。

[4]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5] 意向：心之所向，意图。《南齐书》卷三四《庾杲之传》：“昔袁公作卫军，欲用我为长史，虽不获就，要是意向如此。”

[6] 狻猊（suān ní酸泥）：狮子。《尔雅·释兽》：“狻麑如虦猫，食虎豹。”晋郭璞注：“即师子也，出西域。”

[7] 搏噬（shì是）：搏击吞噬。《列子·黄帝》：“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

[8] 殪（yì义）：死亡。

[9] 拜舞：跪拜与舞蹈，古代朝拜帝王的礼节。

[10] 无算：不计其数，极言其多。

[11] 束治：捆束整理。

负尸

有樵人赴市[1]，荷杖而归[2]，忽觉杖头如有重负。回顾，见一无头人悬系其上，大惊。脱杖乱击之，即不复见。骇奔，至一村，时已昏暮，有数人爇火照地[3]，似有所寻。近讯之，盖众适聚坐，忽空中堕一人头，须发蓬然[4]，倏忽已渺[5]。樵人亦言所见，合之适成一人，究不解其何来。后有人荷篮而行，或见其中有人头焉，讶而诘之，反顾始惊，倾诸地上，宛转而没。

【简评】

这篇《负尸》纯属志怪，道听途说，作者记述之似无甚深意，不过从其恐怖景象而论，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明末清初人们隐约对于自身生命安全的一种普遍的焦灼感。清代顺康间奏销案、哭庙案、科场案迭兴，明史案也牵连众多文士，沉冤莫雪。严峻惨酷的政治形势常常令读书人产生无所适从的恐惧，诸如此类忽现忽隐的人头怪谈流布于街头巷尾，也就不足为奇了。清陆以湉《冷庐杂识》卷二《周孟侯先生》：“吾邑周孟侯先生拱辰，明季贡生，吾母之七世祖也。先世累著清德，母夫人梦砚生花而生公。比长，聪颖绝人，又励志于学。尝坐小楼，去梯三年，读古今文五千篇有奇，由是才藻艳发，名噪一时。吴兴庄廷将刊《明史》，以厚币聘公。先一夕，公梦其父畀以一合，启视之，则赫然一人头也，惊而寤。适庄使至，有警于是梦，峻辞却之。及明史祸发，诸名士株连被戮者多，公独脱然无累，识者谓世德之报。”《负尸》一篇恰可与此则笔记参看，或许与集体无意识下疑神疑鬼的幻影产生有关，总之有一定的历史认识价值。

[1] 樵人：打柴的人。

[2] 荷（hè贺）杖：谓肩负扁担。

[3] 爇（ruò弱）火：谓点燃灯火。

[4] 蓬然：谓须发凌乱貌。

[5] 倏忽：形容时间迅速流逝。

紫花和尚

诸城丁某[1]，野鹤公之孙也[2]。少年名士[3]，沉病而死[4]，隔夜复苏，曰：“我悟道矣[5]。”时有僧善参元[6]，因遣人邀至，使即榻前讲《楞严》[7]。每听一节，都言非是，乃曰：“使吾病痊，证道何难[8]。惟某生可愈吾疾，宜虔请之[9]。”盖邑有某生者，精岐黄而不以术行[10]，三聘始至，疏方下药[11]，病良已[12]。既归，一女子自外入，曰：“我董尚书府中侍儿也[13]。紫花和尚与妾有夙冤[14]，今得追报，君又欲活之耶？再往，祸将及。”言已，遂没。某惧，辞丁。丁病复作，固要之[15]，乃以实告。丁叹曰：“孽自前生[16]，死吾分耳[17]。”寻卒[18]。后寻诸人，果曾有紫花和尚，高僧也[19]，青州董尚书夫人尝供养家中[20]；亦无有知其冤之所自结者[21]。

【简评】

因果报应竟然施威于作孽者投胎转世之后，生死轮回也不能逃脱往世魔障的因缘，这篇《紫花和尚》与其说是常人对上苍“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几多恐惧，不如说是世俗对于貌似神圣事物的不屑与嘲弄。道行高深的僧人在作者有意迷离恍惚的叙述中，给读者以充分的想象馀地，所谓“夙冤”也者，无非因情而生。清但明伦有评云：“供养高僧，求拯脱也，岂知其与侍儿已结夙生冤哉！可为听闺中佞佛者戒。”宋张邦畿的《侍儿小名录拾遗》引《古今诗话》：“五代时有一僧，号至聪禅师，祝融峰修行十年，自以为戒行具足，无所诱掖也。一日下山，于道傍见一美人，号红莲，一瞬而动，遂与合欢。至明，僧起沐浴，与妇人俱化。有诗颂曰：‘有道山僧号至聪，十年不下祝融峰。腰间所积菩提水，泻向红莲一叶中。’”这一迹近荒诞的内容，反映了世人对出家人的调侃态度。《礼记·礼运》所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高僧大德也是人，是人就难免七情六欲，转世后的紫花和尚仍然被追杀，或许宿孽总因情。世间事千头万绪，怎一个“情”字了得！无论古今中外，一个“情”字可以剥下一切貌似神圣不可侵犯者的光鲜外衣。

[1] 诸城：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诸城市。

[2] 野鹤公：即丁耀亢（1599—1671），字西生，号野鹤，诸城人。弱冠为诸生，顺治四年（1647）走京师，由顺天籍拔贡，充镶白旗教习，任容城教谕，迁惠安知县，未赴。著有《野鹤诗钞》、《续金瓶梅》以及传奇六种。

[3] 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4] 沉病：久病，重病。

[5] 悟道：谓领悟佛理。唐王维《与胡居士皆病寄此诗兼示学人》诗其一：“洗心讵悬解，悟道正迷津。”

[6] 参元：即“参玄”，佛教语，犹参禅。元，通“玄”，避康熙帝“玄烨”之名讳。

[7] 楞严：佛经名，即《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楞严经》，或称《首楞严经》，十卷，属大乘秘密部。唐般剌密帝译，阐明心性本体。明智旭《阅藏知津》谓：“此经为宗教司南，性相总要。一代法门之精髓，成佛作祖之正印。”

[8] 证道：犹悟道。

[9] 虔请：诚心邀请。

[10] 岐黄：岐伯和黄帝，相传为医家之祖，后即以为中医医术的代称。不以术行：谓不以医术为生。

[11] 疏方：开药方。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一：“次嫂樊氏，因疾失明，医人疏方，须蚺蛇胆，而寻求备至，无由得之。”

[12] 良已：痊愈，《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汉武帝）遂幸甘泉，病良已。”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孟康曰：“良已，善已，谓愈也。”这里是病情好转的意思。

[13] 董尚书：谓董可威（生卒年不详），字严甫，号葆元，益都人。明万历二十三年（1595）三甲第一百八十二名进士，历官河南卫辉推官、南京吏部主事、光禄少卿、顺天府丞、右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工部侍郎、工部尚书。致仕，卒年七十二岁。康熙十一年（1672）《益都县志》卷七《事功》有传，称其“生平坦平和易，不事锋芒，一时称为长者”。

[14] 夙（sù素）冤：谓前世的冤仇。

[15] 要（yāo腰）：邀请。

[16] 孽：谓罪孽，罪过。

[17] 分（fèn奋）：缘分，谓由于以往因缘致有当下的遭遇。

[18] 寻：随即。

[19] 高僧：谓精通佛理、道行高深的和尚。

[20]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据《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青州府下辖益都、博山、临淄、博兴、高苑、乐安、寿光、临朐、安丘、昌乐、诸城十一县。供养：佛教称以香花、明灯、饮食等资养三宝（佛、法、僧）为“供养”，并分财供养、法供养两种。香花、饮食等为财供养；修行、利益众生叫法供养。供养就是礼佛，或施舍僧人、斋僧的意思。这里谓财供养。

[21] 冤之所自结：意谓结下冤仇的来由。

周克昌

淮上贡士周天仪[1]，年五旬[2]，止一子，名克昌，爱昵之[3]。至十三四岁，丰姿益秀[4]，而性不喜读，辄逃塾[5]，从群儿戏，恒终日不返。周亦听之。一日，既暮不归，始寻之，殊竟乌有[6]。夫妻号咷[7]，几不欲生。

年馀，昌忽自至。言：“为道士迷去，幸不见害。值其他出，得逃而归。”周喜极，亦不追问。及教以读，慧悟倍于畴曩[8]。逾年，文思大进，既入郡庠试[9]，遂知名。世族争婚[10]，昌颇不愿。赵进士女有姿，周强为娶之。既入门[11]，夫妻调笑甚欢；而昌恒独宿，若无所私[12]。逾年，秋战而捷[13]，周益慰。然年渐暮[14]，日望抱孙，故尝隐讽昌[15]，昌漠若不解。母不能忍，朝夕多絮语[16]。昌变色出，曰：“我久欲亡去，所不遽舍者，顾复之情耳[17]。实不能探讨房帷以慰所望[18]。请仍去，彼顺志者且复来矣[19]。”媪追曳之，已踣[20]，衣冠如蜕[21]。大骇，疑昌已死，是必其鬼也。悲叹而已。

次日，昌忽仆马而至[22]，举家惶骇[23]。近诘之，亦言为恶人略卖于富商之家[24]，商无子，子焉。得昌后，忽生一子。昌思家，遂送之归。问所学，则顽钝如昔。乃知此为昌，其入泮乡捷者[25]，鬼之假也[26]。然窃喜其事未泄，即使袭孝廉之名[27]。入房，妇甚狎熟[28]；而昌然有愧色[29]，似新婚者。甫周年，生子矣。

异史氏曰：“古言庸福人[30]，必鼻口眉目间具有少庸[31]，而后福随之；其精光陆离者[32]，鬼所弃也。庸之所在，桂籍可以不入闱而通[33]，佳丽可以不亲迎而致[34]；而况少有凭借，益之钻窥者乎[35]！”

【简评】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一向为古代读书人日夜所企盼。本篇中主人公虽未金榜题名，但以不学无术之资质侥幸获取举人资格并得美妇，实属意外。作者何以如此构思？显然内有一腔愤懑无所发泄的苦衷。蒲松龄十九岁进学以后，乡试却屡败屡战，终困场屋，难以扬眉吐气于科举，略有“葡萄酸”的心理自可理解，怨天尤人也在所难免。周克昌因“庸”而得福，功名、家室两不误，且不费吹灰之力，在作者潜意识中，功名中人不乏绣花枕头一类人物，当属顺理成章的逻辑。鬼代捉刀于科举，或有借他人之福泽以自证或逞快于一时的用心，周克昌则不劳而获。作者如此设计，显然有读书人将功名委之于命的几许无奈。古人多将命运与个人的努力或智力作为对立物的存在，《列子·力命》：“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柰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柰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这一段“力”与“命”的人格形象化的对话，颇能反映古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奈心理。读《周克昌》亦当作如是观。

[1] 淮上：谓淮河中游一带，当指今安徽北部地区。贡士：这里谓“贡生”，明清考选府、州、县生员（秀才）送到国子监（太学）肄业者。《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贡生凡六：曰岁贡、恩贡、拔贡、优贡、副贡、例贡。”

[2] 五旬：五十岁。旬，十岁。

[3] 爱昵：犹疼爱。

[4] 丰姿：风度仪态。

[5] 辄（zhé哲）：副词。每每，总是。逃塾：犹逃学。

[6] 殊竟：竟然。乌有：不存在。

[7] 号（háo嚎）咷：啼哭呼喊。《易·同人》：“同人，先号咷而后笑。”

[8] 畴曩（nǎnɡ攮）：旧时，往昔。

[9] 入郡庠（xiánɡ详）试：这里谓经考试合格成为府学生员（俗称秀才）。郡庠，明清称府学。

[10] 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11] 入门：旧时谓女子嫁到男家，成为男家的一员。

[12] 私：谓夫妇性生活。

[13] 秋战而捷：谓乡试中举。秋战，谓秋试，明清乡试一般在农历秋八月间举行，故称。

[14] 年渐暮：谓年纪日渐衰老。

[15] 隐讽：谓用暗示性的语言加以劝告或指责。

[16] 絮语：唠叨的话。

[17] 顾复：谓父母之养育。语本《诗·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汉郑玄笺：“顾，旋视；复，反复也。”唐孔颖达疏：“覆育我，顾视我，反复我，其出入门户之时常爱厚我，是生我劬劳也。”

[18] 房帷：寝室，闺房，这里借指夫妻间的情爱。

[19] 顺志：谓顺从他人心意。《楚辞·贾谊〈惜誓〉》：“梅伯数谏而致醢兮，来革顺志而用国。”汉王逸注：“来革，纣佞臣也。言来革佞谀，从顺纣意，故得显用，持国权也。”

[20] 踣（bó驳）：仆倒。

[21] 衣冠如蜕（tuì退）：谓衣帽如皮壳一般委弃于地。蜕，蝉、蛇等脱下的皮壳。

[22] 仆马：仆从与乘马。

[23] 惶骇：惊骇。

[24] 略卖：劫掠贩卖。《史记》卷四九《外戚世家》：“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

[25] 入泮（pàn判）：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乡捷：谓乡试考中举人。

[26] 鬼之假：谓鬼假借周克昌之名。

[27]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28] 狎（xiá侠）熟：亲昵、熟习。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二《支诺皋中》：“一称乌郎，一称黄郎，后常与人家狎熟。”

[29] （tiǎn舔）然：惭愧貌。

[30] 庸福人：意谓平庸也可令人得福。

[31] 少庸：谓少许庸碌之相。

[32] 精光陆离：谓人之风仪神采光彩绚丽。精光，风仪神采，语本《史记》卷一〇五《扁鹊仓公列传》：“家在于郑，未尝得望精光侍谒于前也。”陆离，光彩绚丽貌，语本《楚辞·招魂》：“长发曼鬋，艳陆离些。”

[33] “桂籍”句：意谓科举功名可以不入考场而获取。桂籍，科举登第人员的名籍。桂，桂林一枝，《晋书》卷五二《郤诜传》：“（诜）累迁雍州刺史。武帝于东堂会送，问诜曰：‘卿自以为何如？’诜对曰：‘臣举贤良对策，为天下第一，犹桂林之一枝，昆山之片玉。’”原为自谦之词，谓自己只是群才之一，后用以比喻科举考试中出类拔萃的人。入闱（wéi围）：谓参加乡试。闱，谓古代科举的试场。

[34]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参见372页注〔105〕。

[35] “而况”二句：意谓更何况周克昌乃庸福之人，稍可凭借，加之无意间行不由径的取巧，终于既获美妇，又得功名。带有嘲讽意味。钻窥，钻穴隙相窥，谓男女间钻洞扒门缝以私会的不合礼法行径，语本《孟子·滕文公下》：“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古之人未尝不欲仕也，又恶不由其道。不由其道而往者，与钻穴隙之类也。”

嫦娥[1]

太原宗子美[2]，从父游学[3]，流寓广陵[4]。父与红桥下林妪有素[5]。一日，父子过红桥，遇之，固请过诸其家，瀹茗共话[6]。有女在旁，殊色也[7]。翁亟赞之[8]，妪顾宗曰：“大郎温婉如处子，福相也。若不鄙弃，便奉箕帚[9]，如何？”翁促子离席，使拜妪，曰：“一言千金矣！”先是，妪独居，女忽自至，告诉孤苦。问其小字，则名嫦娥。妪爱而留之，实将奇货居之也[10]。是时宗年十四，睨女窃喜，意翁必媒定之[11]，而翁归若忘，心灼热，隐以白母。翁闻而笑曰：“曩与贪婆子戏耳。彼不知将卖黄金几何矣，此何可易言[12]！”

逾年，翁媪并卒。子美不能忘情嫦娥，服将阕[13]，托人示意林妪。妪初不承，宗忿曰：“我生平不轻折腰[14]，何媪视之不值一钱？若负前盟，须见还也！”妪乃云：“曩或与而翁戏约[15]，容有之。但无成言[16]，即都忘却。今既云云，我岂留嫁天王耶[17]？要日日装束[18]，实望易千金，今请半焉，可乎？”宗自度难办，亦遂置之。适有寡媪僦居西邻[19]，有女及笄[20]，小名颠当。偶窥之，雅丽不减嫦娥。向慕之[21]，每以馈遗阶进[22]。久之渐熟，往往送情以目，而欲语无间[23]。一夕，逾垣乞火，宗喜挽之，遂相燕好[24]。约为嫁娶，辞以兄负贩未归。由此蹈隙往来[25]，形迹周密[26]。一日，偶经红桥，见嫦娥适在门内，疾趋过之。嫦娥望见，招之以手，宗驻足；女又招之，遂入。女以背约让宗[27]，宗述其故。女便入室，取黄金一铤付之[28]，宗不受，辞曰：“自分永与卿绝[29]，遂他有所要[30]。受金而为卿谋，是负人也；受金而不为卿谋，是负卿也。诚不敢有所负。”女默良久曰：“君所约，妾颇知之。其事必无成；即令成之，妾不怨君之负心也。其速行，媪将至矣。”宗仓卒无以自主，受之而归。心绪勃乱[31]，进退罔知所从。隔夜，以告颠当。颠当深然其言，但劝宗专意嫦娥。宗不语；愿下之[32]，宗乃悦。即遣媒纳金林妪，妪无辞，以嫦娥归宗。入门后，悉述颠当言，嫦娥微笑，阳怂恿之[33]。宗喜，急欲一白颠当，而颠当迹久绝。嫦娥知其为己，因暂归宁[34]，故予之间[35]，嘱宗窃其佩囊。已而颠当果至，与商所谋，但言勿急。既而解衣狎笑，胁下有紫荷囊，将便摘取。女觉之，变色起，曰：“君与人一心，而与妾二！负心郎！请从此绝。”宗曲意挽解，不听，竟去。一日，过门探察之，已另有吴客僦居其中，盖颠当子母徙去已久，影灭迹绝，莫可问讯，怨叹而已。

宗自娶嫦娥，家暴富[36]，连阁长廊，弥亘街路[37]。嫦娥善谐谑[38]，适见美人画卷，宗曰：“吾自谓，如卿天下无两，但不曾见飞燕、杨妃耳[39]。”女笑曰：“若欲见之，即亦不难。”乃执卷细审一过，便趋入室，对镜修装，效飞燕舞风[40]，既又学杨妃带醉[41]。长短肥瘦[42]，随时变更；风情意态，对卷逼真。方作态时，有婢自外至，不复能识，惊问其僚[43]；既而审注[44]，恍然始笑。宗喜曰：“吾得一美人，而千古之美人，皆在床闼矣[45]！”一夜，方熟寝，数人撬扉而入，火光射壁。女急起，惊言：“盗入！”宗初醒，即欲鸣呼。一人以白刃加颈，惧不敢喘。又一人掠嫦娥负背上，哄然而去，宗始号。家役毕集，室中珍玩，无少亡者，宗大悲，恇然失图[46]，无复情地[47]。告官追捕，殊无音息。

荏苒三四年[48]，郁郁常不聊赖[49]，因假赴试入都[50]。居半载，占验询察，靡计不施。偶过姚巷，值一女子，垢面敝衣，儴如丐[51]。停趾相之，颠当也。骇曰：“卿何憔悴至此？”答云：“别后南迁，老母即世[52]，为恶人掠卖旗下[53]，挞辱冻馁[54]，所不忍言。”宗泣下，问：“可赎否？”曰：“难矣。恐耗费烦多，不能为力。”宗曰：“实告卿：年来颇称小有[55]，惜客中资斧有限[56]，倾装货马，所不敢辞。如所需过奢，当归家营办之。”约明日出西城，相会丛柳下，嘱独往，勿以人从。宗诺之。次日，早往，则女先在，袿衣鲜明[57]，大非前状。惊问之，笑曰：“曩试君心耳，幸绨袍之意犹存[58]。请至敝庐，宜必得当以报。”北行数武[59]，即至其家，遂出肴酒[60]，相与谈[61]。宗约与俱归，女曰：“妾多俗累[62]，不能从。嫦娥消息，固颇闻之。”宗急询其何所，女曰：“其行踪缥缈[63]，妾亦不能深悉。西山有老尼[64]，一目眇，问之，当自知。”遂止宿其家。天明，示以径。宗至其处，有古寺，周墉尽颓[65]，丛竹内有茅屋半间，老尼缀衲其中[66]。睹客至，漫不为礼。宗揖之，尼始举头致问。因告姓氏，即白所求。尼曰：“八十老瞽，与世暌绝[67]，何处知佳人消息？”宗固求之，气益下[68]。乃曰：“我实不知。有二三戚属[69]，来夕相过，或小女子辈识之，未可知。汝明夕可来。”宗乃出。次日再至，则尼他出，败扉扃焉。伺之既久，更漏已催[70]，明月高揭[71]，夜乌悲啼，恇惧无所复之[72]。方徘徊际，遥见二三女郎自外入，则嫦娥在焉。宗喜极，突起，急揽其袪[73]。嫦娥曰：“莽郎君！吓煞妾矣！可恨颠当饶舌[74]，乃教情欲缠人。”宗曳坐，执手款曲[75]，历诉艰难，不觉恻楚。女曰：“实相告：妾实姮娥被谪[76]，浮沉俗间，其限已满，托为寇劫，所以绝君望耳。尼亦王母守府者[77]，妾初谴时，蒙其收恤[78]，故暇时常一临存[79]。君如释妾，当为代致颠当。”宗不听，垂首陨涕。女遥顾曰：“姊妹辈来矣。”宗方四顾，而嫦娥已杳。宗大哭失声，不欲复活，因解带自缢。恍惚觉魂已出舍，伥伥靡适[80]。俄见嫦娥来，捉而提之，足离于地；入寺，取树上尸推挤之，唤曰：“痴郎，痴郎！嫦娥在此。”忽若梦醒。少定，女恚曰[81]：“颠当贱婢！害妾而杀郎君，我不能恕之也！”下山赁舆而归。既命家人治装，乃返身出西城，诣谢颠当，至则舍宇全非，愕叹而返。窃幸嫦娥不知。入门，嫦娥迎笑曰：“君见颠当耶？”宗愕然不能答。女曰：“君背嫦娥，乌得颠当？请坐待之，当自至。”未几，颠当果至，仓皇伏榻下。嫦娥叠指弹之，曰：“小鬼头陷人不浅哉[82]！”颠当叩头，但求赊死[83]。嫦娥曰：“推人坑中，而欲脱身天外耶？广寒十一姑不日下嫁[84]，须绣枕百幅、履百双，可从我去，相共操作。”颠当恭曰：“但求分工，按时赍送[85]。”女不许，谓宗曰：“君若缓颊[86]，即便放却。”颠当目宗，宗笑不语。颠当目怒之，乃乞还告家人，许之，遂去。宗问其生平，乃知其西山狐也。买舆待之。次日，果来，遂俱归。或有问者，宗诡对之[87]。

然嫦娥重来，恒持重不轻谐笑。宗强使狎戏[88]，惟密教颠当为之。颠当慧绝，工媚。嫦娥乐独宿，每辞不当夕[89]。一夜，漏三下[90]，犹闻颠当房中吃吃不绝[91]，使婢窃听之。婢还，不以告，但请夫人自往。伏窗一窥，则见颠当凝妆作己状[92]，宗拥抱，呼以嫦娥。女哂而退。未几，颠当心暴痛，急披衣，曳宗诣嫦娥所，入门便伏。嫦娥曰：“我岂医巫厌胜者也[93]？汝自欲捧心效西子耳[94]。”颠当顿首[95]，但言知罪。女曰：“愈矣。”遂起，失笑而去。颠当私谓宗：“吾能使娘子学观音[96]。”宗不信，因戏相赌。嫦娥每趺坐[97]，眸含若瞑。颠当悄以玉瓶插柳[98]，置几上；自乃垂发合掌，侍立其侧，樱唇半启，瓠犀微露[99]，睛不少瞬。宗笑之。嫦娥开眸诘问，颠当曰：“我学龙女侍观音耳[100]。”嫦娥笑骂之，罚使学童子拜[101]。颠当束发，四面朝参之[102]，伏地翻转，逞诸变态[103]，左右侧折，袜能磨乎耳。嫦娥解颐[104]，坐而蹴之[105]。颠当仰首，口衔凤钩[106]，微触以齿。嫦娥方嬉笑间，忽觉媚情一缕，自足趾而上，直达心舍[107]，意荡思淫，若不自主。乃急敛神，呵曰：“狐奴当死！不择人而惑之耶？”颠当惧，释口投地。嫦娥又厉责之，众都不解。嫦娥谓宗曰：“颠当狐性不改，适间几为其所愚。若非夙根深者[108]，堕落何难矣！”自是见颠当，每严御之[109]。颠当惭惧，告宗曰：“妾于娘子一肢一体，无不亲爱之极，不觉媚之甚。谓妾有异心，不惟不敢，抑不忍。”宗因以告嫦娥，嫦娥遇之如初。然以嬉戏无节，数戒宗，宗不能听。因而大小婢妇，竞相狎戏。一日，二人扶一婢，效作杨妃。二人以目会意，赚婢懈骨作酣态[110]，两手遽释，婢暴颠墀下[111]，声如倾堵。众方大哗，近抚之，而妃子已作马嵬薨矣[112]。众惧，急白主人。嫦娥惊曰：“祸作矣！我言如何哉！”往验之，已不可救。使人告诸其父。父某甲，素无行，号奔而至，负尸入厅事[113]，叫骂万端。宗闭户惴恐，莫知所措。嫦娥自出责之，曰：“主即虐婢至死，律无偿法；且邂逅暴殂[114]，焉知其不再苏[115]？”甲噪言：“四支已冰[116]，焉有生理！”嫦娥曰：“勿哗，纵不活，自有官在。”乃入厅事抚尸，而婢已苏，随手而起。嫦娥返身怒曰：“婢幸不死，贼奴何得无状[117]！可以草索絷送官府[118]！”甲无词，长跪哀免[119]。嫦娥曰：“汝既知罪，暂免究处。小人无赖，反复何常，留汝女终为祸胎，宜即将去。原价若干，当速为措置。”遣人押出，俾浼二三村老[120]，券证署尾[121]。已，乃唤婢至前，使甲自问之：“无恙乎？”答云：“无恙。”面后付之以去。已，乃朝诸婢[122]，数责遍扑[123]。又呼颠当，为之厉禁[124]。谓宗曰：“今而知为人上者，一笑颦亦不可轻[125]。谑端开之自妾，而流弊遂不可止。凡哀者属阴，乐者属阳；阳极阴生，此循环之定数[126]。婢子之祸，是鬼神告之以渐也[127]。荒迷不悟，则倾覆及之矣。”宗敬听之。颠当泣求拔脱[128]，嫦娥乃掐其耳，逾刻释手，颠当怃然为间[129]，忽若梦醒，据地自投[130]，欢喜歌舞。由此闺阁清肃，无敢哗者。

婢至其家，无疾暴死。甲以赎金莫偿，浼村老代求怜恕，许之；又以服役之情，施以材木而去[131]。宗常患无子。嫦娥腹中忽闻儿啼，遂以刃破左胁出之[132]，果男；无何，复有身，又破右胁而出一女。男酷类父，女酷类母，皆论昏于世家[133]。

异史氏曰：“阳极阴生[134]，至言哉！然室有仙人，幸能极我之乐，消我之灾，长我之生，而不我之死。是乡乐，老焉可矣[135]，而仙人顾忧之耶？天运循环之数，理固宜然；而世之长困而不一亨者[136]，又何以为解哉？昔宋人有求仙不得者，每曰：‘作一日仙人，而死亦无憾[137]。’我不复能笑之也。”

【简评】

在《聊斋志异》篇幅较长的小说作品中，《嫦娥》并不是一篇引人瞩目的优秀之作。世间人、月中仙与西山狐三者的纠缠与离合恍惚迷濛，既有二女共事一夫的男子白日梦似的瑰丽想象，又有嫦娥与颠当之间颇染有同性恋色彩的暧昧之情，令人读后实在难得要领。也许作者在撰写过程中已经意识到情节的驳杂难以感动“潜在的读者”，于是又在小说中佐以阴阳消长之论，阐明人生欲持盈保泰就必须将放浪形骸之外的行为有所收敛的道理。清但明伦对《嫦娥》作了一篇较长的评论，其开首几句有云：“惟仙多情，亦惟仙能制情；惟仙真乐，亦惟仙不极乐。此则文之梗概也。”这是仅就嫦娥之形象塑造而言，至于颠当之形象何来，似乎也可见作者之用心，即情欲的诱惑力无穷无尽。何以将西山狐取名为“颠当”？原来颠当是昆虫名，即螲，乃生活在地下的一种小蜘蛛。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七：“颠当，成式书斋前，每雨后多颠当，窠深如蚓穴，网丝其中，土盖与地平，大如榆荚。常仰捍其盖，伺蝇蠖过也翻盖捕之，才入复闭，与地一色，并无丝隙可寻也。其形似蜘蛛，《尔雅》谓之王蛈蜴，《鬼谷子》谓之蛈母。”此昆虫可以捕获猎物于无声无息中，这大概是作者以颠当作为人类情欲象征的用心所在。然而在纯情与滥情对立的两者之间，作者找到理想的平衡点了吗？仅就“异史氏曰”而言，似乎也有作者不了了之的几许无奈。

[1] 嫦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原作“姮娥”。《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汉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汉代因避汉文帝刘恒讳，改称常娥，通作“嫦娥”。

[2] 太原：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

[3] 游学：旧时谓离开本乡到外地求学。《后汉书》卷八三《逸民传·严光》：“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

[4] 流寓：谓流落他乡居住。广陵：即明清扬州府，旧称广陵，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5] 红桥：初建于明末，木制，故址位于今江苏扬州西北，横跨长春湖上，朱栏掩映绿水，故名红桥。有素：有故交，谓久已熟悉。宋苏轼《越州张中舍寿乐堂》诗：“高人自与山有素，不待招邀满庭户。”

[6] 瀹（yuè越）茗：原意为煮茶，明清饮茶多以冲泡为主。

[7] 殊色：谓女子特别美丽的姿色。

[8] 亟（qì器）：屡次，一再。

[9] 奉箕帚：谓嫁与宗子美做妻子。箕帚，畚箕和扫帚，皆扫除之具，旧时认为乃妇人所执以事夫者。

[10] 奇货居之：谓将嫦娥视为珍奇少见之物收留下来，将以之谋取钱财。

[11] 媒定：谓央媒定亲。

[12] 何可易言：怎能说得如此容易。

[13] 服将阕（què确）：守丧三年（二十七个月）期限将满，孝服将除去。意谓将可以谈婚嫁事。

[14] 折腰：弯腰行礼。谓前“拜妪”之举。

[15] 而翁：犹言“你老子”。

[16] 成言：订约，成议。《楚辞·离骚》：“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宋朱熹集注：“成言，谓成其要约之言也。”

[17] 天王：称帝王。

[18] 日日装束：意谓每日为嫦娥装饰打扮，须费钱财。这是向宗子美要钱的借口。

[19] 僦（jiù就）居：租赁房屋。

[20] 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岁为及笄。参见193页注〔9〕。

[21] 向慕：向往仰慕。《后汉书》卷八二下《方术传下·蓟子训》：“于是子训流名京师，士大夫皆承风向慕之。”

[22] 馈遗（wèi未）：馈赠。阶进：谓探访的因由或凭借。

[23] 无间（jiàn建）：没有空隙或机会。

[24] 燕好：指男女欢合。

[25] 蹈隙：利用空隙。

[26] 形迹：踪迹。周密：周到细密。

[27] 让：责问。

[28] 铤（dìnɡ定）：量词，常用以计块状物。

[29]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30] 要（yāo腰）：约言，谓以明誓的方式就某事作出庄严的承诺或表示某种决心。这里指婚约。

[31] 勃乱：昏乱。勃，通“悖”。

[32] 愿下之：谓自愿位居其下，即作妾。

[33] 阳：假装。《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春正月，阳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34]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35] 故予之间（jiàn建）：谓特意为他们会面制造机会。

[36] 暴富：谓突然发财。

[37] 弥亘：犹绵延。语本《后汉书》卷二四《马防传》：“又大起第观，连阁临道，弥亘道路。”

[38] 谐谑（xuè穴）：谓语言滑稽而略带戏弄。《西京杂记》卷四：“（古生）善谩。二千石随以谐谑，皆握其权要，而得其欢心。”

[39] 飞燕：赵飞燕（？—前1），原为汉成帝宫人，后升婕妤，许皇后废，始立为皇后，汉哀帝立，尊为皇太后，汉平帝即位，废为庶人，自杀死。《汉书》卷九七下有传。杨妃：杨贵妃（719—756），小名玉环，唐蒲州永乐（今山西省永济市）人，杨玄琰女。晓音律，善歌舞。初为寿王妃，后为女道士，号太真，入宫后为唐玄宗所宠爱，封为贵妃，姊妹皆显贵，堂兄杨国忠为相，朝政大坏。安禄山乱起，唐玄宗出奔，至马嵬坡，六军杀杨国忠，杨贵妃亦被逼自缢。《旧唐书》卷五一、《新唐书》卷七六皆有传。

[40] 飞燕舞风：据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汉成帝与其皇后赵飞燕游太液池：“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令后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风扬音，无方长吸细袅与相属，后裙髀曰：‘顾我，顾我！’后扬袖曰：‘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曰：‘无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曰：‘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待。’

[41] 杨妃带醉：谓醉态中的杨妃更饶妩媚。唐白居易《长恨歌》：“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汉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八《东坡》：“《冷斋夜话》云：‘东坡《海棠诗》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烧银烛照新妆。”事见《杨妃外传》，云：明皇登沉香亭，诏妃子，妃子时卯酒未醒，命力士从侍儿扶掖而至。妃子醉欹残妆，钗横鬓乱，不能再拜。明皇笑曰：是岂妃子醉邪？海棠睡未足耳。’”

[42] 长短肥瘦：意谓能将不同体态风韵的美人妆扮得惟妙惟肖。宋苏轼《孙莘老求墨妙亭诗》：“杜陵评书贵瘦硬，此论未公吾不凭。短长肥瘦各有态，玉环飞燕谁敢憎。”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体态轻盈，唐玄宗贵妃杨玉环体态丰满，肥瘦不同，均以貌美著称，古代有“燕瘦环肥”之誉。

[43] 僚：朋辈，这里谓其他婢女。

[44] 审注：仔细观察，细看。

[45] 床闼（tà挞）：谓内室。

[46] 恇（kuānɡ匡）然失图：谓惊慌中失去主意。《左传·昭公七年》：“孤与其二三臣悼心失图。社稷之不皇，况能怀思君德。”

[47] 无复情地：谓难以有置身之地。语本《魏书》卷六三《王肃传》：“昨四郊之外已蒙滂澍，唯京城之内微为少泽。蒸民未阙一餐，陛下辍膳三日，臣庶惶惶，无复情地。”

[48] 荏苒：形容愁苦连绵不绝。

[49] 郁郁常不聊赖：谓因郁闷导致精神空虚。

[50] 假：借端。都：谓京师（今北京市）。明永乐十八年（1420）以后与有清一代，京师皆在今北京市。

[51] 儴（kuānɡ ránɡ筐瓤）：通“劻勷”，惶遽不安貌。《太平广记》卷四五五引唐皇甫枚《三水小牍》：“知古儴，趠于庭中，四顾逊谢。”唐韩愈《刘统军碑》：“新师不牢，劻勷将逋。”

[52] 即世：去世。《左传·成公十三年》：“无禄，献公即世。”

[53] 旗下：谓京师八旗人的驻地。清人入关进京，曾令原京师内城居民一律迁居外城（即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以南，右安门、永定门、左安门以北一带地区），内城由满、蒙、汉八旗官兵居住。正黄旗在德胜门内，镶黄旗在安定门内，正白旗在东直门内，镶白旗在朝阳门内，正红旗在西直门内，镶红旗在阜成门内，正蓝旗在崇文门内，镶蓝旗在宣武门内。

[54] 挞辱：鞭打侮辱。冻馁（něi内上声）：谓饥寒交迫。

[55] 小有：谓家中薄有资财，犹言小康。

[56] 资斧：谓旅费。

[57] 袿（ɡuī圭）衣：古代妇女的上等长袍。汉王褒《九怀·尊嘉》：“修余兮袿衣，骑霓兮南上。”

[58] 绨（tí题）袍之意：谓顾念老朋友的情义。语本《史记》卷七九《范雎蔡泽列传》：“公之所以得无死者，以绨袍恋恋，有故人之意，故释公。”战国时魏人范雎先事魏中大夫须贾，遭其毁谤，笞辱几死。后逃至秦国，改名张禄，仕秦为相，权势显赫。魏闻秦将东伐，命须贾使秦，范雎乔装，敝衣往见。须贾不知，怜其寒而赠一绨袍。迨后知范雎即秦相张禄，乃惶恐请罪。范雎以须贾尚有赠袍念旧之情，终宽释之。绨袍，厚缯（古代丝织品的总称）制成之袍。

[59]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60] 肴酒：酒与菜肴。

[61] 谈：亦作“谈燕”、“谈宴”，谓边宴饮边叙谈。

[62] 俗累：谓世俗事务的牵累。南朝梁沈约《东武吟行》：“霄辔一永矣，俗累从此休。”

[63] 缥缈：高远隐约貌。《文选·木华〈海赋〉》：“群仙缥眇，餐玉清涯。”唐李善注：“缥眇，远视之貌。”

[64] 西山：北京西郊群山的总称，南起拒马山，西北接军都山，有百花山、灵山、妙峰山、香山、翠微山、卢师山、玉泉山诸峰。

[65] 周墉（yōnɡ庸）：谓四周的高墙。墉，特指高墙。《书·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唐陆德明释文：“马云：卑曰垣，高曰墉。”颓（tuí推阳平）：坍塌。

[66] 缀衲（nà纳）：谓缝补僧衣。衲，僧衣，因其常用许多碎布拼缀而成，故称。

[67] 暌（kuí奎）绝：隔绝。

[68] 气益下：谓语气愈加谦卑。

[69] 戚属：亲戚。

[70] 更漏已催：谓天已入夜，即“初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以后。更漏，漏壶，为古代用滴漏计时的计时器，夜间凭漏刻传更，故称。

[71] 高揭：高高悬挂。

[72] 恇（kuānɡ匡）惧：恐惧，惊慌。无所复之：谓再无别的办法可想。

[73] 袪（qū屈）：谓衣袖。《诗·郑风·遵大路》：“遵大路兮，掺执子之袪兮。”毛传：“袪，袂也。”

[74] 饶舌：多嘴。

[75] 款曲：犹衷情，诚挚殷勤的心意。汉秦嘉《留郡赠妇》诗：“念当远别离，思念叙款曲。”

[76] 姮（hénɡ恒）娥：即神话中的月中女神。参见本篇注〔1〕。谪（zhé哲）：处罚。

[77] 王母：即“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地位崇高的女神。其形象历经演变，《山海经·西山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西王母性别不明，且在半人半兽之间；至《穆天子传》以及《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诸典籍中，西王母遂演变成华贵而容貌绝世的女神，并有向人间赐福、赐寿、消灾与职掌不死仙药的传说；道教兴起后又将她纳入神仙谱系，成为大神，并为旧时民间所崇拜信仰，成为长生不老的象征。

[78] 收恤（xù续）：收容救济。

[79] 临存：亲临省问。《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唐颜师古注：“存谓省问之。”

[80] 伥伥（chānɡ昌）：无所适从貌。《礼记·仲尼燕居》：“治国而无礼，譬犹瞽之无相与，伥伥乎其何之。”靡适：谓无处可去。底本从青柯亭本作“怅怅”，未如《异史》、二十四卷等本作“伥伥”义胜，今从《异史》等本。

[81] 恚（huì惠）：怨恨。

[82] 小鬼头：对年轻人的爱称。

[83] 赊死：缓死。唐杜牧《上李太尉论江贼书》：“纵贼不捉，事败抵法，谓之赊死；与贼相拒，立见杀害，谓之就死。”

[84] 广寒：即“广寒宫”，月宫。据旧题唐柳宗元《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唐玄宗曾于八月望日游月中，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后因称月中仙宫为“广寒宫”。十一姑：不详，或系作者杜撰。下嫁：旧时谓帝王之女出嫁。《诗·召南·何彼秾矣序》：“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

[85] 赍（jī基）送：持送。

[86] 缓颊：原意为徐言引譬喻，后世谓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参见38页注〔16〕。

[87] 诡对：谓用假话应答。

[88] 狎（xiá侠）戏：戏耍，狎昵。唐白行简《李娃传》：“（生）日会倡优侪类，狎戏游宴。”

[89] 当夕：指侍寝。

[90] 漏三下：谓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至次日凌晨1时之间。漏，即“漏壶”，古代利用滴水多寡来计量时间的一种仪器，又称“漏刻”，漏壶中插入一根标竿，称为箭。箭下用一只箭舟托着，浮在水面上。水流出或流入壶中时，箭下沉或上升，借以指示时刻。

[91] 吃吃（qī七）：形容笑声。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

[92] 凝妆：盛装，华丽的装饰。

[93] 医巫：治病的人。古代医生往往兼用巫术治病，故称。《汉书》卷四九《晁错传》：“为置医巫，以救疾病。”厌（yā鸭）胜：古代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胜、压服人或物。

[94] 捧心效西子：以“东施效颦”嘲讽颠当模仿自己的形象仪态。《庄子·天运》：“故西施病心而其里，其里之丑人见而美之，归亦捧心而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絜妻子而去之走。”唐成玄英疏：“西施，越之美女也，貌极妍丽。既病心痛，眉苦之。而端正之人，体多宜便，因其蹙，更益其美。是以闾里见之，弥加爱重。邻里丑人见而学之，不病强，倍增其丑。”

[95] 顿首：磕头，旧时礼节之一。以头叩地即举而不停留。

[96] 观音：即观世音菩萨，佛教菩萨名，属于慈悲的化身，救苦救难之神。唐避太宗李世民讳，省称观音，别称观自在或观音大士。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〇《庄岳委谈上》：“今塑画观音像，无不作妇人者，盖菩萨相端妍靓丽，文殊、普贤悉尔，不特观世音也……唐以前塑像，固不作妇人也。”

[97] 趺（fū肤）坐：即“结跏趺坐”，佛教中修禅者的坐法：两足交叉置于左右股上，称“全跏坐”。或单以左足押在右股上，或单以右足押在左股上，叫“半跏坐”。据佛经说，跏趺可以减少妄念，集中思想。

[98] 玉瓶插柳：汉传佛教中的观世音菩萨有三十三种化身，称为“三十三观音”，杨柳观音即为三十三观音之一，又称药王观音，左手结施无畏印，右手持净瓶，瓶中插杨柳枝。《西游记》第十二回“玄奘秉诚建大会，观音显象化金蝉”：“那菩萨带了木叉，飞上高台，遂踏祥云，直至九霄，现出救苦原身，托了净瓶杨柳……手内托着一个施恩济世的宝瓶，瓶内插着一枝洒青霄，撒大恶，扫开残雾垂杨柳。玉环穿绣扣，金莲足下深。三天许出入，这才是救苦救难观世音。”佛教以“杨枝水”喻称能使万物复苏的甘露。

[99] 瓠（hù护）犀：瓠瓜的子，常用来比喻美女的牙齿。《诗·卫风·硕人》：“齿如瓠犀。”宋朱熹集注：“瓠犀，瓠中之子，方正洁白，而比次整齐也。”

[100] 龙女：传说中指佛教护法天神二十诸天之一娑竭罗龙王的女儿，因向佛祖释迦牟尼敬献大宝珠而成佛。汉传佛教寺庙中的塑像常作为观音菩萨的右胁侍肃立于旁。清李渔《意中缘·拒妁》：“据我看起来，你是观音面前的龙女转世。”

[101] 童子拜：即“童子拜观音”，童子谓善财童子，在汉传佛教寺庙中的塑像常作为观音菩萨的左胁侍肃立于旁。据说善财为成佛，连续参拜了五十三位“善知识”（名师），历尽艰辛，最后得观音菩萨教化，终成正果。《西游记》第四十三回“黑河妖孽擒僧去，西洋龙子捉鼍回”：“如今说童子拜观音，五十三参，参参见佛，即此是也。”

[102] 朝参：古代百官上朝参拜君主。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二：“先君言，旧制，朝参，拜舞而已，政和以后，增以喏。”这里借用为佛家参拜仪式。

[103] 变态：谓身体姿势情状的不同变化。

[104] 解颐：谓开颜欢笑。语本《汉书》卷八一《匡衡传》：“无说《诗》，匡鼎来；匡语《诗》，解人颐。”

[105] 蹴（cù促）：用脚踢。

[106] 凤钩：旧时谓女子所着凤头鞋，这里誉称嫦娥之足。钩，在清代，唯汉族女子缠足，旧时常以“莲钩”谓妇女所缠的小足。

[107] 心舍：谓人之情感意识所在。《孟子·告子上》：“心之官则思。”

[108] 夙（sù素）根：谓前生的灵根。

[109] 严御：谓严加约束。

[110] 赚（zuàn攥）：哄骗。懈骨：谓松缓肢体。酣态：醉酒之态。

[111]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112] 马嵬薨（wéi hōnɡ围轰）：谓因跌致死，有调侃意味。马嵬，即马嵬坡，在今陕西省兴平县西，有唐杨贵妃墓。《明一统志》卷三二：“马嵬坡，在兴平县西二十五里，唐杨妃葬处。”唐玄宗天宝十五载（756），安禄山攻破潼关，玄宗携杨贵妃等仓皇逃蜀，据《新唐书》卷七六《杨贵妃传》：“及西幸至马嵬，陈玄礼等以天下计诛国忠，已死，军不解。帝遣力士问故，曰：‘祸本尚在！’帝不得已，与妃诀，引而去，缢路祠下，裹尸以紫茵，瘗道侧，年三十八。”

[113] 厅事：私人住宅的堂屋。

[114] 邂逅（xiè hòu谢后）：谓事出于意料之外。《后汉书》卷五七《杜根传》：“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故不为也。”《资治通鉴》卷五〇“汉安帝建光元年”引此文，元胡三省注云：“邂逅，不期而会，谓出于意料之外也。”暴殂（cú徂）：暴亡。

[115] 苏：复活。

[116] 四支：即“四肢”。支，同“肢”。

[117] 贼奴：原为对贼寇、仇敌的詈词，这里是情急中口不择言的辱骂。

[118]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19] 长跪：直身而跪。

[120] 俾浼（bǐ měi比美）：使央求他人。村老：村中父老。唐白居易《宿紫阁山北村》诗：“村老见予喜，为予开一罇。”

[121] 券证：契据，这里当谓有关婢女赎身之契据。署尾：谓在文件末尾签署名字或画押，以作证明。

[122] 朝诸婢：谓令众婢女来拜见。朝，使来朝见。《孟子·公孙丑上》：“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

[123] 数（shǔ蜀）责：斥责。扑：谓以鞭扑来惩罚。

[124] 厉禁：禁止，谓加警戒，限制行为。《周礼·秋官·司隶》：“执其邦之兵，守王宫与野舍之厉禁。”汉郑玄注：“厉，遮例也。”

[125] 笑颦：亦作“笑”，谓欢笑或皱眉。《韩非子·内储说上》：“韩昭侯使人藏弊袴，侍者曰：‘君亦不仁矣，弊袴不以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非子之所知也。吾闻明主之爱，一一笑，有为，而笑有为笑。今夫袴岂特笑哉！袴之与笑相去远矣。吾必待有功者，故收藏之未有予也。’”陈奇猷引旧注：“笑尚不妄为，况弊袴岂可以无功而与之。”

[126] “凡哀者”四句：意谓哀与乐作为人事的两大对立面，如同阴阳可相互转化，乐极生悲自有命运安排。《易·系辞上》“阴阳不测之谓神”，唐孔颖达疏：“天下万物，皆由阴阳，或生或成，本其所由之理，不可测量之谓神也，故云‘阴阳不测之谓神’。”定数，气数，命运。宿命论认为国家的兴亡、人世的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127] 告之以渐：谓鬼神垂示由乐到悲渐变的迹象。渐，缓进，逐步。《易·坤》：“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

[128] 拔脱：超度，解救。

[129] 怃（wǔ武）然为间（jiān坚）：谓茫然自失了一会儿。语本《孟子·滕文公上》：“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宋朱熹集注：“怃然，茫然自失之貌。为间者，有顷之间也。”

[130] 自投：以头碰地，谓磕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五《怪术》：“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衂鼻败颡不已。”

[131] 材木：棺材。

[132] 破左胁：谓割破左腋产子。北魏郦道元《水经注》卷二二引《世本》：“陆终娶于鬼方氏之妹，谓之女，是生六子，孕三年，启其左胁，三人出焉，破其右胁，三人出焉。”又相传老子出世为破胁而出。明冯梦龙《警世通言·旌阳宫铁树镇妖》：“玉女吞之，遂觉有孕，怀胎八十一年，直到武丁九年，破胁而生。生下地时，须发就白，人呼为老子。”

[133] 论昏：谈论婚事，谓提亲。昏，“婚”的古字。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134] 阳极阴生：意谓事物对立转化的规律。《易·系辞上》“是故刚柔相摩”，唐孔颖达疏：“以变化形见，即阳极变为阴，阴极变为阳，阳刚而阴柔，故刚柔共相切摩，更递变化也。”

[135] “是乡乐”二句：意谓长久生活于如此氛围中，直到老去。借用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语嬺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136] 亨：通达，顺利。

[137] “作一日仙人”二句：出处不详。清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三：“昔人有若作一日神仙，即死亦甘心之语。”

鞠乐如[1]

鞠乐如，青州人[2]。妻死，弃家而去。后数年，道服荷蒲团至[3]。经宿欲去，戚族强留其衣杖[4]。鞠托闲步至村外，室中服具，皆冉冉飞出[5]，随之而去。

【简评】

鞠乐如因妻子的亡故而看破红尘，出家学道，数年而后竟然掌握了摄物的法术，飘然而去，并非“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般的潇洒，看来其凡心并未完全褪尽。旧时民间盛传所谓“大搬运”的法术，形同于古彩戏法或今天的魔术，皆为瞬间即可完成，来无影，去无踪，绝不可能出现所转移物品视运动的轨迹。这篇小小说中“冉冉飞出”的景象，如同现代快速摄影后的慢放镜头，的确令读者目瞪口呆，当作志怪可矣，自不必挖掘其间有什么深层含义。

[1] 鞠乐如：底本作“鞠药如”，显系所据为青柯亭本，但“校记”下括注“底本：异史本”，又未与“参校本：铸本、但本、二十四卷本”比勘出校。今从《异史》本。

[2]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3] 荷（hè贺）：肩负。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垫子，为僧人、道士盘坐或跪拜时所用。

[4] 戚族：亲族，外戚。

[5] 冉冉：渐进貌，形容事物慢慢变化或移动。

褚生

顺天陈孝廉[1]，十六七岁时，尝从塾师读于僧寺[2]。寺徒侣甚繁[3]，内有褚生，自言东山人[4]，攻苦讲求[5]，略不暇息[6]，且寄宿斋中，未尝一见其归。陈与最善，因诘之，答曰：“仆家贫，办束金不易[7]，即不能惜寸阴[8]，而加以夜半，则我之二日，可当人三日。”陈感其言，欲携榻来与共寝。褚止之曰：“且勿，且勿！我视先生，非吾师也。阜城门有吕先生[9]，年虽耄[10]，可师，请与俱迁之。”盖都中设帐者[11]，多以月计，月终束金完，任其留止。于是两生同诣吕。吕，越之宿儒[12]，落魄不能归[13]，因授童蒙[14]，实非其志也。得两生甚喜，而褚又最慧，过目辄了[15]，故尤器重之。两人情好款密[16]，昼同几，夜亦共榻。

月既终，褚忽假归，十馀日不复至。共疑之。一日，陈以故至天宁寺[17]，遇褚廊下，劈苘淬硫[18]，作火具焉。见陈，忸怩不自安[19]。陈问：“何遽废读？”褚握手请间[20]，戚然曰：“家贫，无以遗先生[21]，必半月贩，始能一月读。”陈感慨良久，曰：“但往读，自合极力代筹[22]。”褚感其言，同归塾。戒陈勿泄，但托故以告先生。陈父固肆贾[23]，居物致富[24]，陈辄窃父金，代褚遗师。父以亡金责陈，陈实告之。父以为痴，遂使废学。褚大惭，别师欲去。吕知其故，让之曰[25]：“子既贫，胡不早告？”乃悉以金返陈父，止褚读如故，与共饔飧[26]，若子焉。陈虽不入馆，然每邀褚过酒家饮。褚固以避嫌不往，而陈要之弥坚，往往泣下。褚不忍绝，遂与往来无间。

逾二年，陈父死，复求受业[27]。吕感其诚，纳之，而废学既久，较褚悬绝矣。居半年，吕长子自越来，丐食寻父。门人辈敛金助装[28]，褚惟洒涕依恋而已。吕临别，嘱陈师事褚。陈从之，馆褚于家。未几，入邑庠[29]，即以“遗才”应试[30]。陈虑不能终幅[31]，褚请代之。至期，褚偕一人来，云是表兄刘天若，嘱陈暂从去。陈方出，褚忽自后曳之，身欲踣[32]，刘急挽之而去。览眺一过，相携宿于其家。家无妇女，即馆客于内舍。

居数日，忽已中秋[33]。刘曰：“今日李皇亲园中[34]，游人甚夥[35]，当往一豁积闷[36]，相便送君归。”使人荷茶鼎、酒具而往[37]。但见水肆梅亭[38]，喧啾不得入[39]。过水关[40]，则老柳之下，横一画桡[41]，相将登舟[42]。酒数行[43]，苦寂。刘顾僮曰：“梅花馆近有新姬，不知在家否？”僮去少时，与姬俱至，盖勾栏李遏云也[44]。李，都中名妓，工诗善歌，陈曾与友人一饮其家，故识之。相见，略致温凉[45]，姬戚戚有忧容[46]。刘命之歌，为歌《蒿里》[47]。陈不悦，曰：“主客即不当卿意，何至对生人歌死曲？”姬起，强颜为笑，乃歌艳曲[48]。陈喜，捉腕曰：“卿向日《浣溪纱》读之数过[49]，今并忘之。”姬吟曰：“泪眼盈盈对镜台[50]，开帘忽见小姑来[51]，低头转侧看弓鞋[52]。强解绿蛾开笑靥[53]，频将红袖拭香腮，小心犹恐被人猜。”陈反复数四。已而泊舟，过长廊，见壁上题咏甚多，即命笔记词其上。日已薄暮，刘曰：“闱中人将出矣[54]。”遂送陈归，入门，即别去。

陈见室暗无人，俄延间[55]，褚生已入；细审之，却非褚生。方自惊疑，客遽近身而仆。家人曰：“公子惫矣！”共扶曳之。转觉仆者非他，即己也。既起，见褚生在旁，惚惚若梦[56]。屏人而研究之[57]。褚曰：“告之勿惊：我实鬼也。久当投生，所以因循于此者，高谊所不能忘，故附君体，以代捉刀[58]；三场毕[59]，此愿了矣。”陈复求赴春闱[60]，曰：“君先世福薄[61]，悭吝之骨[62]，诰赠所不堪也[63]。”问：“将何适？”曰：“吕先生与仆有父子之分，系念常不能置[64]。表兄为冥司典簿[65]，求白地府主者，或当有说。”遂别而去。陈异之，天明，访李姬，将以问泛舟之事，则姬死数日矣。又至皇亲园，见题句犹存，而淡墨依稀，若将磨灭。始悟题者为魂，作者为鬼。

至夕，褚喜而至，曰：“所谋幸成，敬与君别。”遂伸两掌，命陈书“褚”字于上以志之。陈将置酒为饯，摇手曰：“勿须。君若不忘旧好，发榜后，勿惮修阻[66]。”陈挥涕送之。见一人伺候于门，褚方依依，其人以手按其顶，随手而匾[67]，掬入囊，负之而去。过数日，陈果捷[68]。于是治装如越。吕妻断育十年，五旬馀，忽生一子，两手握固不可开。陈至，请见儿，便谓掌中当有文曰“褚”。吕不深信。儿见陈，十指自开，视之果然。惊问其故，具告之。共相叹异。陈厚贻之，乃返。后吕以岁贡廷试入都[69]，舍于陈[70]；则儿十三岁，已入泮矣[71]。

异史氏曰：“吕老教门人，而不知即自教其子。呜呼！作善于人，而降祥于己，一间也哉[72]！褚生者，未以身报师，而先以魂报友，其志其行，可贯日月[73]，岂以其鬼故奇之与！”

【简评】

肇始于隋唐的科举制度，为下层士人社会地位的提高甚至进入统治阶级行列创造了机会，社会人才的垂直流动是国家民族活力的有效保障。然而粥少僧多，读书人由童生、生员进而举人、进士，诸多阶梯皆荆棘满途，能够平步青云者毕竟凤毛麟角。久而久之，读书人着意于入仕为宦的目的性反而淡漠，代之而起的则是证明或彰显自家能力的尝试。蒲松龄久困场屋，自然也未能免俗，总想表白自己科场蹭蹬“非战之罪”，于是就有了诸多关于科举题材的作品。这篇小说中的褚生既然是鬼，何必还要“攻苦讲求，略不暇息”，难道仅是欲借他人之福泽证明自己的价值？若如此，则其报师酬友之志行就要大打折扣了。显然作者构思褚生形象绝非开始即鬼，而是有一个由人变鬼的转化，从小说情节判断，其角色转变就在“褚忽假归”前后，作者似乎故布疑阵，却又线索模糊，近似于本书卷一《叶生》的情节处理原则。在读者理解上，这或许造成误读的可能，如清何守奇即有评云：“鬼仍须读。”似乎并不认为褚生有一个由人变鬼的转化情节。当然如此理解也无伤大雅。值得一提的是，作者为写好陈生魂游名园一段，仔细参考了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的有关章节，亦步亦趋，信非率尔操觚者比，可见作者创作的认真态度。

[1] 顺天：明清直隶顺天府，为都城所在，治所在今北京市。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2] 塾师：旧时谓私塾的教师。

[3] 徒侣：学生。

[4] 东山：山名，在今山东昌邑市东。乾隆七年（1742）《昌邑县志》卷一《山川》：“东山，在县东二里，土人呼东京埠，高下数里。”

[5] 攻苦：谓刻苦攻读。讲求：修习研究。《左传·宣公十六年》：“武子归而讲求典礼，以修晋国之法。”

[6] 暇息：闲暇歇息。

[7] 束金：束修之金，旧时入塾的学费。束修，十条干肉，古代常作为入学敬师的礼物。《论语·述而》：“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唐邢昺疏：“束修，礼之薄者。”

[8] 寸阴：短暂的光阴，语本《淮南子》卷一《原道训》：“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

[9] 阜城门：当作“阜成门”，明清京师（今北京市）西侧偏南的一座城门。阜成，使富厚安定。语本《书·周官》：“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

[10] 耄（mào茂）：七八十岁的老人，亦泛指衰老。

[11]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12] 越：春秋诸侯国名，建都会稽（今浙江省绍兴市），战国时为楚所灭。后世常代称今浙江或浙东地区。宿儒：修养有素的儒士。

[13] 落魄：穷困失意。《史记》卷九七《郦生陆贾列传》：“（郦食其）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

[14] 童蒙：谓需要进行启蒙教育的儿童。

[15] 过目辄了：谓看一遍就能通晓。

[16] 款密：亲密，亲切。三国蜀许靖《与曹公书》：“昔在会稽，得所贻书，辞旨款密，久要不忘。”

[17] 天宁寺：今存，在今北京市西城区（原宣武区）广安门外，原为北魏孝文帝创建，名光林寺，元末毁于战火，明初重修，改今名。今所存殿宇则为清代所重修，寺中尚存辽代所建一座砖砌实心八角十三层密檐式塔，高一百七十三尺有馀。清励宗万《京城古迹考·天宁寺塔》：“天宁寺建于元魏，旧号光林，隋仁寿间名弘业寺，唐开元中改额天王寺，金大定二十一年改为大万安禅寺，元末兵火荡尽，明文皇潜邸时重修，宣德间敕更今名。”

[18] 劈苘（qǐnɡ请）淬（cuì粹）硫：谓将青麻劈成细缕再蘸上硫黄液体，旧时用作引火之物。苘，苘麻，又名青麻、白麻，锦葵科，一年生草本。茎皮纤维可织麻布、做绳子。淬，谓浸入或沉入。

[19] 忸怩（niǔ ní扭泥）：羞愧。

[20] 请间（jiàn建）：谓请求在空隙之时白事，不欲当他人言之。

[21] 遗（wèi未）：馈赠，这里谓缴纳束金。

[22] 自合：自应，本该。代筹：代为谋划。

[23] 肆贾（ɡǔ古）：开店铺的坐商。

[24] 居物致富：谓依靠囤积财物致富。语本《汉书》卷九〇《酷吏传·张汤》：“信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唐颜师古注引服虔曰：“居，谓储也。”

[25] 让：责问。

[26] 饔飧（yōnɡ sūn庸孙）：谓饭食。饔，早饭。飧，晚饭。

[27] 受业：从师学习。《孟子·告子下》：“交（曹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28] 门人：弟子。《礼记·檀弓下》：“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汉郑玄注：“门人，弟子也。”装：谓行裝，出远门时所携带的衣物。

[29]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30] 遗才：即“录遗”试。清代科举考试制度，凡生员参加科考、录科未取，或因故未参加科考、录科者，在乡试前可再行补考一次，名为“录遗”，录取者即可参加乡试。

[31] 终幅：即“终篇”，这里谓完成八股文全篇。幅，篇幅。

[32] 踣（bó驳）：仆倒。

[33] 中秋：民间传统节日，又名仲秋节、团圆节、八月节，时在农历八月十五日，与春节、端午节共同构成我国民间的三大传统节日。中秋节源于周代秋分祭月的习俗，北宋时始定为八月十五日。宋吴自牧《梦粱录》卷四：“八月十五日中秋节，此日三秋恰半，故谓之中秋。此夜月色倍明于常时，又谓之月夕。”

[34] 李皇亲园：谓明武清侯李伟的庄园，又名清华园，故址即位于今北京市西北海淀区的清华大学一带。按下文“水肆梅亭”之语，这里当谓李伟之孙李诚铭（？—1638）在京师南城所建之李皇亲新园，故址今北京市西城区三里河一带。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城南内外·李皇亲新园》：“三里河之故道，已陆作乂，然时雨则渟潦，泱泱然河也。武清侯李公疏之，入其园，园遂以水胜。”李皇亲，即李伟（1510—1583），字世奇，漷县（今北京市通州南）人，为明神宗万历帝生母慈圣皇太后的父亲，封武清侯，卒谥恭简。《明史》卷三〇〇《外戚》有传。

[35] 夥（huǒ火）：众多。

[36] 豁（huò货）：排遣。积闷：谓积累的烦闷苦恼。

[37] 荷（hè贺）：肩负。茶鼎：烧水沏茶用的便携炊具。

[38] 水肆梅亭：谓李皇亲新园中名曰“梅花亭”的一处景观。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城南内外·李皇亲新园》：“以舟游，周廊过亭，村暖隍修，巨浸而孤浮。入门而堂，其东梅花亭，非梅之以岭以林而中亭也，砌亭朵朵，其为瓣五，曰梅也。镂为门为窗，绘为壁，甃为地，范为器具，皆形以梅。亭三重，曰梅之重瓣也。”

[39] 喧啾（jiū究）：喧闹嘈杂。唐韩愈《听颖师弹琴》诗：“喧啾百鸟群，忽见孤凤凰。”

[40] 水关：谓水上为调节水流或水平面设有水闸的关口。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卷三《城南内外·李皇亲新园》：“历二水关，长廊数百间，鼓枻而入，东指双杨而趋诣，饭店也。西望偃如者，酒肆也。”

[41] 画桡（ráo饶）：有画饰的船桨，这里代指装饰华美的游船。

[42] 相将：相偕与共。

[43]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44] 勾栏：谓妓院。

[45] 致温凉：嘘寒问暖。温凉，寒暖，多指代生活状况。《文选·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唐吕向注：“叙别离之岁月。”

[46] 戚戚：忧惧貌。

[47] 蒿里：古挽歌名。晋崔豹《古今注·音乐》：“《薤露》、《蒿里》，并丧歌也。出田横门人。横自杀，门人伤之，为之悲歌，言人命如薤上之露，易晞灭也；亦谓人死魂魄归于蒿里……至孝武时，李延年乃分为二曲，《薤露》送王公贵人，《蒿里》送士大夫庶人，使挽柩者歌之，世呼为挽歌。”

[48] 艳曲：指内容和曲调淫荡的歌曲。唐李商隐《杂纂·恶模样》：“对丈人丈母唱艳曲。”

[49] 浣溪纱：亦作“浣溪沙”，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分平韵、仄韵两体，均双调四十二字。

[50] 镜台：谓上面装着镜子的梳妆台。

[51] 小姑：称丈夫之妹。

[52] 弓鞋：旧时缠脚妇女所穿的鞋子，以形似弓弯，故称。

[53] 绿蛾：女子的眉毛。古代女子以黛画眉，呈青黑色，故称。笑靥（yè页）：笑容，笑颜。南朝梁萧统《拟古》诗：“眼语笑靥近来情，心怀心想甚分明。”

[54] 闱（wéi围）中人：这里谓参加顺天乡试者。闱，谓科举考试。这里指秋闱，即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一般在农历子、午、卯、酉年的八月举行，考中者称举人。

[55] 俄延：延缓，耽搁。

[56] 惚惚：迷迷糊糊的状态。

[57] 屏（bǐnɡ丙）人：令他人退避。研究：仔细询问。

[58] 捉刀：这里谓代人作文。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魏武（曹操）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后世遂指替代者。

[59] 三场：明清乡试须考三场，每场三天。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三节《乡试之考法》：“乡试共分三场，考期于八月举行，以初九日为第一场正场，十二日为第二场正场，十五日为第三场正场。先一日（初八、十一、十四）点名发给试卷入场，后一日（初十、十三、十六）交卷出场，是为正例。”

[60] 春闱：明清京城会试，通常在农历辰、戌、丑、未年二月（后改三月）的春季举行，故称春闱。

[61] 先世：前代，祖先。这里主要谓陈之父母辈。

[62] 悭（qiān千）吝：吝啬。

[63] 诰赠：明清对五品以上官员的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及妻室之殁者，以皇帝的诰命追赠封号，叫诰赠。

[64] 系念：挂念。

[65] 冥（mínɡ明）司典簿：阴间掌管福禄、生死簿籍的长官。

[66] 惮（dàn旦）：畏惧。《诗·小雅·绵蛮》：“岂敢惮行，畏不能趋。”修阻：路途遥远且有阻隔。

[67] 匾：同“扁”。

[68] 捷：这里谓乡试中举。

[69] 岁贡：即“岁贡生”，明清国子监监生名目之一，即地方儒学每年按规定送入国子监读书的学生。明初令各学岁贡一人，后定制府学岁贡二人，州学三年二人，县学岁一人，孔、颜、孟三氏学，京、卫、都司、土司学亦有按年充贡之法。清代因之，又称“挨贡”，每年从府、州、县学中选拔资深廪生，挨次送国子监读书。廷试：这里指由皇帝亲自主持的对国子监生的考试。与贡士会试后的廷试（殿试）不同。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一章第四节《五贡》：“岁贡：府、州、县学廪生食饩十年后挨次升贡者曰岁贡。顺治二年令直省学政考取岁贡，府学岁一人，州学二岁三人，县学二岁一人，一正一陪，送京廷试。学政严加遴选，滥充发回原学，五名以上，学政罚俸。十五年令到部时详查年力强壮者乃许送国子监。康熙元年，减贡额府三岁二人，州二岁一人，县三岁一人，八年复照顺治二年例。二十六年罢岁贡廷试，其后但由学政挨序考准咨部选授本省训导，得缺后巡抚加以考验。”

[70] 舍于陈：谓在陈孝廉家住宿。

[71] 入泮（pàn判）：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72] 一间（jiàn建）：谓相距极近。间，间隙。《孟子·尽心下》：“杀人之父，人亦杀其父；杀人之兄，人亦杀其兄；然则非自杀之也，一间耳。”汉赵岐注：“一间者，我往彼来，间一人耳。与自杀其亲何异哉？”

[73] 贯日月：干犯遮蔽日月，比喻精诚感天。

盗户

顺治间[1]，滕、峄之区[2]，十人而七盗，官不敢捕。后受抚[3]，邑宰别之为“盗户”[4]。凡值与良民争[5]，则曲意左袒之[6]，盖恐其复叛也。后讼者辄冒称盗户，而怨家则力攻其伪[7]。每两造具陈[8]，曲直且置不辨，而先以“盗”之真伪反复相苦[9]，烦有司稽籍焉[10]。适官署多狐，宰有女为所惑，聘术士来[11]，符捉入瓶[12]，将炽以火。狐在瓶内大呼曰：“我盗户也！”闻者无不匿笑[13]。

异史氏曰：“今有明火劫人者[14]，官不以为盗而以为奸[15]；逾墙行淫者，每不自认奸而自认盗[16]：世局又一变矣[17]。设今日官署有狐，亦必大呼曰‘吾盗’无疑也。”

章丘漕粮徭役[18]，以及征收火耗[19]，小民常数倍于绅衿[20]，故有田者争求托焉。虽于国课无伤[21]，而实于官橐有损[22]。邑令钟[23]，牒请厘弊[24]，得可。初使自首，既而奸民以此要士[25]，数十年鬻去之产，皆诬托诡挂[26]，以讼售主[27]。令悉左袒之，故良懦者多丧其产[28]。有李生，亦为某甲所讼，同赴质审[29]。甲呼之“秀才”[30]，李厉声争辨，不居秀才之名，喧不已。令诘左右，共指为真秀才。令问：“何故不承？”李曰：“秀才且置高阁，待争地后，再作之不晚也[31]。”噫！以盗之名，则争冒之；秀才之名，则争辞之，变异矣哉[32]！有人投匿名状云[33]：告状人原壤[34]，为抗法吞产事：身以年老不能当差[35]，有负郭田五十亩[36]，于隐公元年[37]，暂挂恶衿颜渊名下[38]。今功令森严[39]，理合自首[40]。讵恶久假不归[41]，霸为己有。身往理说[42]，被伊师率恶党七十二人[43]，毒杖交加[44]，伤残胫肢[45]；又将身锁置陋巷，日给簟食瓢饮[46]，囚饿几死。互乡地证[47]，叩乞革顶严究[48]，俾血产归主[49]，上告。”此可以继柳跖之告夷、齐矣[50]。

【简评】

趋利避害是社会众多平民百姓的生存之道，当名分与利益有可能冲突时，名分让位于利益就势所必然，在社会是非颠倒、贤愚不分的混乱时代尤为如此。当一种名分在特定时期或特定环境下具有相当震慑力时，作为弱者一方就只能退避三舍，否则吃亏即在眼前。现代社会或遇人街头争执，一方口出“爷刚从大狱里出来”，一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凶神恶煞面孔，往往会令对方不寒而栗，俯首认输。不光彩的经历居然也成为一种行之有效的炫耀资本，在法制社会中的确匪夷所思。至于“我的爸爸是某某”一类曾经流行于21世纪起初十年间的网络流行语，当属对于自家名分地位高度自信且有恃无恐的宣言。带有强烈“拼爹”色彩的言语与“我是流氓我怕谁”之类故意放低身份的思维逻辑异曲同工，皆为抢占先机的话语策略。《盗户》一篇近似于寓言小说，将社会怪现象和盘托出，发人深省。“异史氏曰”中所言“世局之变”则凸显世人“两害相权取其轻”的价值取向，这与清代司法制度相关联，若不明个中原因，则会一头雾水。其后所附录“章丘漕粮徭役”事与“盗户”事前后映衬，更深入挖掘出社会怪现象后面官府施政的人为因素，对于钟县令急功近利、不切实际的政治施为颇有微词，堪称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值得一提的是，蒲松龄与这位章丘钟县令并非毫无关联者。康熙二十五年（1686）就任淄川县令的张嵋，字石年，仁和人，与早其二年任章丘县令的钟运泰系同乡，张嵋走马上任之初曾到章丘明水镇拜访过这位有同乡之谊的同僚，写有七律八首，蒲松龄则碍于父母官的情面，于这一年写有《和张邑侯过明水之作》的和诗八首。或许正因有这层关系，蒲松龄以后又写有《章丘钟公寿序》一文，对于时为章丘县令的钟运泰大加誉扬：“邑侯钟公，莅治数年，良法美意，与岁俱积。”官样应酬之作自不可认真，但可证明《盗户》之作当为作者在钟运泰卸任章丘后的手笔，斯时张嵋当也已升任甘肃巩昌府同知了（康熙二十八年），情面不必顾及，自然会放笔直书，用小说写出一段敢于臧否人物的真实文字。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中注释《钟圣舆以副宪公传见示即索诗因赋此》，谓“钟圣舆，名辕，时任章丘县令”云云，似不确。钟圣舆为顺天籍江西吉水人，其父钟性朴顺治六年（1649）曾官山东按察使司副使，显然，钟圣舆并非任章丘县令者。

[1] 顺治：清世祖福临的年号（1644—1661）。

[2] 滕峄之区：明清滕县、峄县一带，属兖州府，滕、峄治所分别在今山东省南部的滕州市与枣庄市南。

[3] 受抚：旧时谓接受官府的招抚，成为编民。

[4] 邑宰：县令。盗户：当为民间之称呼，当时官府即称“抚民”。乾隆二十六年（1761）《峄县志》卷一《灾祥》：“顺治三年，诸贼分踞苍山、花盘山、抱犊崮为巢穴，势益蔓延……（八年）三月，总督御史张存仁以满汉兵入山捕剿，诸贼相继荡平，独苍山攻数月乃下，竟一空垒，购杀贼首王俊，馀皆就抚，名曰抚民，分寨而居，各以寨头领之。七月班师还。”

[5] 良民：旧时谓安分守法的百姓。

[6] 左袒（tǎn坦）：谓偏护一方。语本《汉书》卷三《高后纪》：“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

[7] 怨家：冤家，这里谓被告一方。

[8] 两造：谓诉讼的双方，即原告和被告。《书·吕刑》：“两造具备，师听五辞。”具陈：备陈，详述。

[9] 相苦：谓相互困扰、诘问驳难。

[10]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稽籍：谓查证其编民的历史。

[11] 术士：旧时称能施法术之士。

[12] 符捉入瓶：意谓术士用符箓将狐封入瓶中。符，即“符箓”，道士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据说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13] 匿（nì腻）笑：窃笑，暗笑。

[14] 明火：即“明火执仗”，谓打着火把，拿着武器，公开抢劫或肆无忌惮地做坏事。

[15] “官不”句：意谓在两罪量刑等同的条件下，取其头绪较少者结案更为方便。《大清律例》卷二三《刑律·贼盗上·强盗》：“凡强盗已行而不得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得事主财者，不分首从，皆斩。”同书卷三三《刑律·犯奸》：“强奸者，绞监候。未成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可见在未遂的情况下，清代的强盗与强奸两罪的量刑标准同一。

[16] “逾墙”二句：意谓在两罪量刑等同的条件下，罪犯取不牵涉他人的罪名更为有利于应诉。

[17] 世局：世道，亦泛指情势。

[18]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位于济南市以东、淄博市淄川区以西偏北。漕粮：古代谓由东南地区漕运京师的税粮。徭役：古代官方规定的平民（主要是农民）成年男子在一定时期内或特殊情况下所承担的一定数量的无偿社会劳动。一般有力役、军役和杂役。

[19] 火耗：古代原谓铸造钱币时金属的损耗，明清时指赋税正项之外加征的税额。清顾炎武《钱粮论下》：“火耗之所由名，其起于征银之代乎？此所谓正赋十而馀赋三者欤？”

[20] 绅衿：谓地方上较有地位者。绅，绅士，有官职而退居在乡者；衿，青衿，生员所服，指生员（俗称秀才）。

[21] 国课：即“国赋”，谓国家规定的赋税。

[22] 官橐（tuó驮）：犹宦囊，谓官吏的收入。

[23] 邑令钟：谓章丘县令钟运泰（生卒年不详），字履安，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康熙三十年（1691）《章丘县志》卷四《官师志·仕宦》：“钟运泰，浙江严州府淳安县籍仁和县人，由拔贡康熙二十三年任。”

[24] 牒请厘弊：谓呈文申请整治弊端。

[25] 要（yāo腰）士：谓要挟乡绅与学中生员。

[26] 诬托：虚假托言。诡挂：谓有田产者将产权假托于官绅名下以少缴田产杂税。

[27] 售主：这里谓买主。

[28] 良懦：善良而懦弱的人。

[29] 质审：质对审讯。

[30] 秀才：明清之时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31] “秀才”三句：意谓秀才的名分不如田产重要。语仿《晋书》卷七三《庾翼传》：“翼字稚恭。风仪秀伟，少有经纶大略。京兆杜乂、陈郡殷浩并才名冠世，而翼弗之重也，每语人曰：‘此辈宜束之高阁，俟天下太平，然后议其任耳。’”高阁，置放书籍、器物的高架子。

[32] 变异：谓怪异的现象。

[33] 匿名状：谓不署姓名的诉状。

[34] 原壤：春秋时鲁国人，据说是孔子的老朋友，不懂礼节，又有些无赖。据《礼记·檀弓下》，原壤母亲死，孔子帮其治丧，他却站在棺材上唱起歌来，孔子只好装作没听见。又《论语·宪问》：“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35] 身：代词，第一人称，相当于“我”。《尔雅·释诂下》：“身，我也。”《尔雅·释诂下》：“朕、余、躬，身也。”晋郭璞注：“今人亦自呼为身。”当差：旧时谓做小官吏或在官府中做事。

[36] 负郭田：谓近郊良田。据说孔子的学生颜回有负郭田五十亩。《庄子·让王》：“孔子谓颜回曰：‘回，来！家贫居卑，胡不仕乎？’颜回对曰：‘不愿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亩，足以给粥；郭内之田十亩，足以为丝麻；鼓琴足以自娱，所学夫子之道者足以自乐也。回不愿仕。’”

[37] 隐公元年：谓鲁隐公元年（前722），是为《春秋》记年的开始。

[38] 恶衿：谓凶暴的秀才。颜渊：即颜回（前521—前490），字子渊，春秋时鲁国人，孔子弟子，以德行著称，好学，安贫乐道，曾受到孔子的称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被历代儒者尊为“复圣”。《史记》卷六七《仲尼弟子传》有传。

[39] 功令：法令。

[40] 理合：犹理当，理应。

[41] 讵（jù巨）：岂料。恶：指代颜渊。

[42] 理说：申辩是非。

[43] 伊师：他的老师，这里谓孔子。恶党七十二人：孔子门下弟子有七十二贤人。《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孔子以《诗》《书》礼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又汉孔安国《古文孝经训传序》：“夫子敷先王之教于鲁之洙泗，门徒三千，而达者七十有二也。贯首弟子颜回、闵子骞、冉伯牛、仲弓。”

[44] 毒杖：谓猛烈的杖击毒打。

[45] 伤残胫肢：谓击打小腿，落下伤残。语本《论语·宪问》中孔子“以杖叩其胫”一语。胫，小腿。

[46] “又将”二句：语本《论语·雍也》，参见本篇注〔38〕，有调侃意味。箪（dān丹）食瓢饮，一竹筐饭，一瓢水，形容饮食简陋。

[47] 互乡地证：谓有互乡的土地神为证。互乡，地名，今已难详其地。语本《论语·述而》：“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宋邢昺疏：“互乡，乡名也。其乡人言语自专，不达时宜，而有童子来见孔子，门人怪孔子见之。”这里也有调侃意味。

[48] 革顶：即“褫衿”，谓剥去衣冠。旧时生员等犯罪，必先由学官褫夺衣冠，革除功名之后，才能动刑拷问。

[49] 俾（bǐ笔）：使。血产：谓辛辛苦苦创立起来的产业。

[50] “此可以”句：意谓章丘县令矫枉过正，正如同明代嘉靖间的海瑞处理民事一样欲益反损。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二《海忠介抚江南》：“忠介（海瑞）在江南，一意澄清，而不识时务，好为不近人情之事……盖矫枉过正，亦贤者之一蔽云。海开府吴中，人人以告讦为事，书生之无赖者，惰农之辨黠者，皆弃经籍、释耒耜，从事刀笔间。后王弇州（王世贞）为华亭（徐阶）画计，草匿名词状，称柳跖告讦夷、齐二人，占夺首阳薇田，海悟，为之稍止，寻亦以言去位。而此风既炽，习为故常，至今三吴小民，刁顽甲于海内，则庚午、辛未间启之也。”柳跖（zhí直），即“盗跖”，相传为春秋末期人，名跖，柳下屯（今山东省西部）人。《庄子·盗跖》：“孔子与柳下季（柳下惠）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盗跖。盗跖从卒九千人，横行天下，侵暴诸侯。穴室枢户，驱人牛马，取人妇女，贪得忘亲，不顾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过之邑，大国守城，小国入保，万民苦之。”古人认为盗跖为刁顽强暴、不可理喻的恶人。夷齐，谓伯夷、叔齐，为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孤竹君遗命欲立次子叔齐为继承人，但两人相让，皆不愿即位，逃到周国。周武王伐纣，两人曾叩马进谏；武王灭商后，两人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为食，最终饿死在山中。事见《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古人将两人视为廉洁高尚守节的典型，唐韩愈《伯夷颂》：“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

某乙

邑西某乙[1]，故梁上君子也[2]。其妻深以为惧，屡劝止之，乙遂翻然自改[3]。居二三年，贫窭不能自堪[4]，思欲一作冯妇而后已[5]。乃托贸易，就善卜者问何往之善。术者占曰[6]：“东南吉，利小人，不利君子。”兆隐与心合[7]，窃喜。遂南行，抵苏、松间[8]，日游村郭。凡数月，偶入一寺，见墙隅堆石子二三枚，心知其异，亦以一石投之，径趋龛后卧[9]。日既暮，寺中聚语，似有十馀人。忽一人数石，讶其多，因共搜龛后，得乙，问：“投石者汝耶？”乙诺。诘里居、姓名，乙诡对之[10]。乃授以兵，率与共去。至一巨第，出软梯，争逾垣入。以乙远至，径不熟，俾伏墙外[11]，司传递、守囊橐焉[12]。少顷，掷一裹下；又少顷，缒一箧下[13]。乙举箧知有物，乃破箧，以手揣取，凡沉重物，悉内一囊，负之疾走，竟取道归。由此建楼阁、买良田，为子纳粟[14]。邑令扁其门曰“善士”[15]。后大案发，群寇悉获；惟乙无名籍，莫可查诘，得免。事寝既久[16]，乙醉后时自述之。

曹有大寇某[17]，得重赀归，肆然安寝[18]。有二三小盗，逾垣入，捉之，索金。某不与；箠灼并施[19]，罄所有[20]，乃去。某向人曰：“吾不知炮烙之苦如此[21]！”遂深恨盗，投充马捕[22]，捕邑寇殆尽。获曩寇，亦以所施者施之。

【简评】

小说取材于本县县民发迹变泰的奇遇，当有所根据，绝非天马行空的向壁虚构。一个用非常不光彩手段获取大量财富的暴发户，居然被县令赐予“善士”之名，社会黑白颠倒、是非不明之状可见一斑。作者在这篇题为《某乙》的小说中对这位梁上君子没有一句批评之语，却皮里阳秋，意含褒贬，含蓄中具有冷峻的锋芒。至于篇后所附曹州盗贼事，更可见这些明火执仗者的残酷无情。然而盗亦有道，他们并不都是些见利忘义的狗苟蝇营之辈。晚清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三：“苏州胥门外梅湾里，有姚妪者，老寡妇也。抚孤子，至二十岁，将为娶妇。积洋钱四十馀元，以备婚费。又制银首饰数事，并新妇庚帖，同置一小椟中。一夕，忽然失去。妪念十馀年所蓄，全在于此，今既失之，不能复措，而婚期已近，计无所出，朝夕悲泣。越三夕，忽于人定后闻屋上有人呼曰：‘姚大娘！前夜冒昧，几误人婚姻，今仍送还，可至檐下取之，我去矣。’妪呼子出视，果得原物于檐下。斯人也，所谓梁上君子者乎？”两相比较，看来偷儿也不能一概而论。

[1] 邑西：这里谓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西郊。

[2] 梁上君子：古代对窃贼的代称。《后汉书》卷六二《陈寔传》：“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以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

[3] 翻然：迅速转变貌。汉陈琳《檄吴将校部曲文》：“若能翻然大举，建立元勋，以应显禄，福之上也。”

[4] 贫窭（jù具）：贫穷，语本《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5] 一作冯妇：意谓再做一次盗贼。语本《孟子·尽心下》：“晋人有冯妇者，善搏虎，卒为善士。则之野，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望见冯妇，趋而迎之；冯妇攘臂下车。众皆悦之，其为士者笑之。”汉赵岐注：“其士之党笑其不知止也。”冯妇，古代善搏虎的男子名。

[6] 术者：即“术人”，旧时谓以占卜、星相等为职业的人。晋葛洪《抱朴子·行品》：“步七曜之盈缩，推兴亡之道轨者，术人也。”

[7] 兆：原指古人占卜时烧灼甲骨所呈现的预示吉凶的裂纹，这里即谓占卜的结果。

[8] 苏松间：明清苏州府与松江府，治所分别在今江苏省苏州市与今上海市松江区。

[9] 龛（kān刊）：供奉神佛或神主的石室或小阁子。

[10] 诡对：谓用假话应答。

[11] 俾（bǐ笔）：使。

[12] 囊橐（tuó驮）：盛物的袋子。《诗·大雅·公刘》：“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毛传：“小曰橐，大曰囊。”

[13] 箧（qiè窃）：小箱子。藏物之具，大曰箱，小曰箧。

[14] 纳粟：这里当谓纳贡或例贡，明代科举制度准许人捐纳钱财入国子监，由生员捐纳者称纳贡，由普通民人捐纳者称例监。清代有例贡，即不由考选而由生员援例捐纳，性质相近。《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例贡与例监相仿，由廪、增、附生或俊秀监生援例报捐贡生者，曰例贡。”

[15] 邑令：谓淄川县令。扁：在门户上题字。《说文·册部》：“扁，署也。”《后汉书》志二八《百官五》：“皆扁表其门，以兴善行。”善士：有德之士。《孟子·万章下》：“一乡之善士，斯友一乡之善士；一国之善士，斯友一国之善士；天下之善士，斯友天下之善士；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

[16] 寝：止息。

[17] 曹：明至清雍正十三年（1735）以前之曹州，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市。

[18] 肆然：无所顾忌。《战国策》卷二〇《赵策三》：“彼秦者，弃礼义而上首功之国也。权使其士，虏使其民。彼则肆然而为帝，过而遂正于天下，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吾不忍为之民也！”安寝：安睡。语本《诗·小雅·斯干》：“下筦上簟，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

[19] 箠灼：谓鞭打与烧灼。

[20] 罄：尽、竭。

[21] 炮烙（páo luò袍洛）：又作“炮格”。相传为殷纣王所用酷刑之一种。《史记》卷三《殷本纪》：“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列女传》：“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笑，名曰炮格之刑。”这里谓强盗用烧红的铁烙人的刑罚。

[22] 马捕：即“马快”，亦称“马快手”，旧时官署中担任缉捕事务的役吏。《清史稿》卷一二〇《食货一》：“凡衙署应役之皂隶、马快、步快、小马、禁卒、门子、弓兵、仵作、粮差及巡捕营番役，皆为贱役，长随与奴仆等。”

霍女

朱大兴，彰德人[1]。家富有而吝啬已甚，非儿女婚嫁，座无宾，厨无肉。然佻达喜渔色[2]，色所在，冗费不惜[3]。每夜逾垣过村，从荡妇眠[4]。一夜，遇少妇独行，知为亡者[5]，强胁之，引与俱归。烛之，美绝。自言“霍氏”。细致研诘[6]，女不悦，曰：“既加收齿[7]，何必复盘察？如恐相累，不如早去。”朱不敢问，留与寝处。顾女不能安粗粝[8]，又厌见肉臛[9]，必燕窝或鸡心、鱼肚白作羹汤[10]，始能餍饱。朱无奈，竭力奉之。又善病，自言日须参汤一碗[11]。朱初不肯，女呻吟垂绝[12]；不得已，投之，病若失，遂以为常。女衣必锦绣，数日，即厌其故。如是月馀，计所费不赀[13]，朱渐不供。女啜泣不食，但求复去。朱惧，又委曲顺承之。每苦闷，辄令十数日一招优伶为戏[14]；戏时，朱设凳帘外，抱儿坐观之。女以无客，数相诮骂[15]，朱亦不甚分解[16]。居二年，家渐落，向女婉言，求少贬[17]；女许之，用度皆损其半。久之，仍不给，女不得已，以肉糜相安[18]；又渐而不珍亦御矣[19]。朱窃喜。忽一夜，启后阁亡去。朱怊怅若失[20]，遍访之，乃知在邻村何氏家。

何大姓，世胄也[21]，豪纵好客[22]，灯火达旦。忽有丽人半夜入闺，诘之，则朱家之逃妾也。朱为人，何素藐之；又悦女美，遂竟纳焉。绸缪数日[23]，益惑之，穷极奢欲，供奉一如朱。朱得耗，坐索之[24]，何殊不为意。朱质于官，官以其姓名来历都不分晓，置不理。朱货产行赇[25]，乃准拘质[26]。女谓何曰：“妾在朱家，亦非采礼媒定者[27]，胡畏之？”何喜，将与质成[28]。座客顾生独云不可，谓：“收纳逋逃，已干国纪[29]；况此女入门，日费无度，即千金之家，何能久也？”何大悟，罢讼，以女归朱。过一二日，女又逃。

有黄生者，故贫士，无偶。女叩扉入，自言所来。黄怀刑自爱[30]，艳丽忽投，惊惧不知所为，固却之，女不去。应对间，娆婉无那[31]。黄心动，留之，而虑其不能安贫。女早起，躬操家苦[32]，劬劳过旧室[33]。黄为人蕴藉潇洒[34]，工于内媚[35]，因恨相得晚，止恐风声露泄，为欢不久。而朱自讼后，家益贫；又度女终不能安，遂置不究。女从黄数岁，亲爱甚笃[36]。

一日，忽欲归宁[37]，要黄御送之[38]。黄曰：“向言无家，何前后之舛[39]？”曰：“曩漫言之[40]。妾镇江人[41]，昔从荡子[42]，流落江湖，遂至于此。妾家亦颇裕，君竭赀而往，必无相亏。”黄从其言，赁舆同去。至扬州境[43]，泊舟江际。女适凭窗，有巨商子过，惊其绝，反舟缀之[44]，而黄不知也。女忽曰：“君家甚贫，今有一疗贫之方[45]，不知能从否？”黄诘之，女曰：“妾相从数年，未能为君育男女，亦一不了事[46]。妾虽陋，幸未老耄[47]，有能以千金相赠者，便鬻妾去，此中妻室、田庐皆备焉。此计何如也？”黄失色，不知何因。女笑曰：“君勿急，天下固多佳人，谁肯以千金买妾者？其戏言于外，以觇其有无[48]。卖不卖，固自在君耳。”黄不肯。女自与榜人妇言之[49]，妇目黄，黄漫应焉。妇去无几，返言：“邻舟有商人子，愿出八百。”黄故摇首以难之。未几，复来，便言如命，即请过船交兑[50]，黄微哂。女曰：“教渠姑待[51]，我嘱黄郎，即令去。”女谓黄曰：“妾日以千金之躯事君，今始知也？”黄问：“以何词遣之？”女曰：“请即往署券[52]，去不去固自在我耳。”黄不可，女逼促之，黄不得已，诣焉。立刻兑付。黄令封志之[53]，曰：“遂以贫故，遽相割舍。倘室人必不肯从[54]，仍以原金璧赵[55]。”方运金至舟，则见女从榜人妇从船尾已登商舟，遥顾作别，并无悽恋[56]。黄惊魂离舍[57]，嗌不能言[58]。俄商舟解缆，去如箭激[59]。黄大号，欲追傍之，榜人不从，开舟南渡矣。

瞬息达镇江，运赀上岸，榜人急解舟去。黄守装闷坐，无所适归，望江水之滔滔，如万镝之丛体[60]。方掩泣间，忽闻姣声呼“黄郎”。愕然四顾，则女已在前途。喜极，负装从之，问：“卿何遽得来？”女笑曰：“再迟数刻，则君有疑心矣。”黄乃疑其非常，固诘其情。女笑曰：“妾生平于吝者则破之，于邪者则诳之也。若实与君谋，君必不肯，何处可致千金者？错囊充牣[61]，而合浦珠还[62]，君幸足矣，穷问何为？”乃雇役荷装，相将俱去[63]。至水门内[64]，一宅南向，径入。俄而翁媪男妇，纷出相迎，皆曰：“黄郎来也！”黄入参公姥[65]。有两少年，揖坐与语，是女兄弟大郎、三郎也。筵间味无多品，玉柈四枚[66]，方几已满。鸡蟹鹅鱼，皆脔切为个。少年以巨碗行酒，谈吐豪放。已而导入别院，俾夫妇同处。衾枕滑软，而床则以熟革代棕藤焉[67]。日有婢媪馈致三餐，女或时竟日不至，黄独居，颇觉闷苦，屡言归，女固止之。一日，谓黄曰：“今为君谋：请买一人，为子嗣计。然买婢媵则价奢[68]；当伪为妾也兄者[69]，使父与论昏[70]，良家子不难致[71]。”黄不可，女弗听。有张贡士之女新寡[72]，议聘金百缗[73]，女强为娶之。新妇小名阿美，亦颇婉妙[74]，女嫂呼之。黄跼踧不自安[75]，而女殊坦坦[76]。他日，谓黄曰：“妾将与大姊至南海一省阿姨[77]，月馀可返，请夫妇安居[78]。”遂去。

夫妻独居一院，按时给食饮，亦甚隆备[79]。然自入门后，曾无一人复至其室。每晨，阿美入觐媪[80]，一两言辄退。娣姒在旁[81]，惟相视一笑。既留连久坐[82]，亦不款曲[83]。黄见翁，亦如之。偶值诸郎聚语，黄至，即都寂然。黄疑闷莫可告语，阿美觉之，诘曰：“君既与诸郎伯仲[84]，何以月来都如生客？”黄仓猝不能致对，吃吃而言曰[85]：“我十年于外，今始归耳。”美又细审翁姑阀阅[86]，及妯娌里居[87]。黄大窘，不能复隐，底里尽露[88]。女泣曰：“妾家虽贫，无作贱媵者，无怪诸宛若鄙不齿数矣[89]！”黄惶怖失守[90]，莫知筹计，惟长跽而前[91]，一一听命。美收涕挽之，转请所处。黄曰：“仆何敢他谋，计惟孑身自去耳[92]。”女曰：“既嫁复归，于情何忍？渠虽先从，私也；妾虽后至，公也。不如姑俟其归，问彼既出此谋，将何以置妾也？”

居数月，女竟不返。一夜，闻客舍喧饮[93]，黄潜往窥之，见二客戎装上座[94]：一人裹豹皮巾，凛若天神[95]；东首一人，以虎头革作兜牟[96]，虎口衔额，鼻耳悉具焉。惊异而返，以告阿美，竟莫测霍父子何人。夫妻疑惧，谋欲僦寓他所[97]，又恐生其猜度[98]。黄曰：“实告卿：即南海人还[99]，折证已定[100]，仆亦不能家此也。今欲携卿去，又恐尊大人别有异言。不如姑别，二年中当复至。卿能待，待之；如他适者，亦自任也。”阿美欲告父母而从之，黄不可。阿美流涕，要以信誓[101]，乃别而归。黄入辞翁媪，时诸郎皆他出，翁挽留以待其归，黄不听而行。登舟凄然，形神丧失[102]。至瓜州[103]，忽回首见片帆来，驶如飞，渐近，则船头按剑而坐者，霍大郎也。遥谓曰：“君欲遄返[104]，胡再不谋[105]？遗夫人去，二三年，谁复能相待也？”言次，舟已逼近。阿美自舟中出，大郎挽登黄舟，跳身径去。先是，阿美既归，方向父母泣诉，忽大郎将舆登门[106]，按剑相胁，逼女风走[107]。一家慴息[108]，莫敢遮问[109]。女述其状，黄不解何意，而得美良喜，开舟遂发。

至家，出赀营业，颇称富有。阿美悬念父母，欲黄一往探之；又恐以霍女来，嫡庶复有参差[110]。居无何[111]，张翁访至，见屋宇修整，心颇慰，谓女曰：“汝出门后，遂诣霍家探问，见门户已扃[112]，第主亦不之知，半年竟无消息。汝母日夜零涕，谓被奸人赚去，不知流离何所。今幸无恙耶？”黄实告以情，因猜为神。

后阿美生子，取名仙赐。至十馀岁，母遣诣镇江，至扬州界，休于旅店，从者皆出。有女子来，挽儿入他室，下帘，抱诸膝上，笑问何名。儿告之。问：“取名何义？”答云：“不知。”女曰：“归问汝父当自知。”乃为挽髻，自摘髻上花代簪之[113]，出金钏束腕上[114]，又以黄金内袖[115]，曰：“将去买书读。”儿问其谁，曰：“儿不知更有一母耶？归告汝父：朱大兴死无棺木，当助之，勿忘也。”老仆归舍，失少主；寻至他室，闻与人语，窥之，则故主母。帘外微嗽，将有咨白[116]。女推儿榻上，恍惚已杳。问之舍主，并无知者。数日，自镇江归，语黄，又出所赠。黄感叹不已。及询朱，则死裁三日[117]，露尸未葬，厚恤之[118]。

异史氏曰：“女其仙耶？三易其主不为贞[119]。然为吝者破其悭[120]，为淫者速其荡[121]，女非无心者也。然破之则不必其怜之矣，贪淫鄙吝之骨，沟壑何惜焉[122]？”

【简评】

《霍女》是一篇寓意与言情兼而有之的小说作品，但后者弱于前者，霍女作为抽象美色的符号意义远大于其人物形象的鲜活性。朱大兴、世胄何某、巨商子与黄生四个人物围绕“美”的诱惑，因身份不同而表现各异，或因恋色而破产，几无葬身之地；或听友人劝说而大悟，悬崖勒马；或见色起意，枉掷千金。作者笔下所中意者黄生，明显带有其自身的理想与强烈的自我融入意识。黄生之所以作为霍女的最终选择，贫困而诚实的书生本色当是霍女所最看重的，这也是其改弦更张、相夫有道的原因。作者意在说明似乎为人处世不如此就不足以得到神人或仙狐的青睐，显然，读书人高自位置的自我价值认定，在小说构思中起到了决定性作用，超越现实的白日梦式幻想始终引导着故事的情节展开。一些情节的逻辑线索似乎有违现实生活，如霍女为自己隐身而去，大费周章，从中原南下跨过长江，作者特意设计了携夫归宁的一幕，其间枝蔓怪怪奇奇，皆游离于故事主干。清但明伦有评云：“只是‘吝则破之，邪则诳之’两语为一篇主脑，而叙次描摹，皆极精致。”堪称中的之语。小说人物设计概念优先的处理原则，有时可令情节的构想莫名其妙，这虽于传奇之题材无伤大雅，但终究有损于人性的表达。为前后照应并令结尾饶有馀味，作者安排霍女于扬州旅舍偷见黄生之子“仙赐”，可谓神来之笔，女主人公既非忘情于黄生，又不绝情于朱大兴，终令其形象摆脱了符号意义，而使故事有了耐人寻味的结局。韩田鹿《论〈霍女〉在〈聊斋志异〉中的特殊意义》（载《蒲松龄研究》2005年第4期）认为《霍女》：“再清楚不过地表明了蒲氏情场规则：只有黄生那样蕴藉潇洒的书生，才配得到年轻美貌女子的青睐，才有资格得到他们在经济上的帮助……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断言：就为落拓寒士写心的层面上，《霍女》实在《聊斋》类似题材中所发出的最尖锐的声音。”可参阅。

[1] 彰德：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安阳市。

[2] 佻（tiāo祧）达：轻薄放荡。渔色：谓猎取美女。《礼记·坊记》：“诸侯不下渔色。”唐孔颖达疏：“渔色，谓渔人取鱼，中网者皆取之，譬如取美色，中意者皆取之，若渔人求鱼，故云渔色。”

[3] 冗费：浮费，不必要的开支。宋苏辙《上皇帝书》：“事之害财者三，一曰冗吏，二曰冗兵，三曰冗费。”

[4] 荡妇：旧时谓淫荡的妇女。

[5] 亡者：同“亡人”，谓逃亡者。

[6] 研诘：仔细询问。

[7] 收齿：接纳。《北史》卷七七《李谔传》：“学必典谟，交不苟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

[8] 顾：但是。粗粝：糙米，这里泛指粗劣的食物。

[9] 肉臛（huò霍）：肉羹。《尔雅·释器》“肉谓之羹”，晋郭璞注：“肉臛也。”宋邢昺疏：“肉之所作臛名羹。”

[10] 燕窝：金丝燕和多种同属燕鸟在海边岩石间营造的巢，由所吞下的海藻及未消化的小鱼虾等混和唾液后凝结而成，是一种珍贵的食品。鸡心：枣子的一个品种，当属于稀罕难购之物。《初学记》卷二八引晋郭义恭《广志》：“枣有狗牙、鸡心、牛头、羊角、猕猴、细腰之名。”唐张《游仙窟》：“东王公之仙桂，西王母之神桃。南燕牛乳之椒，北赵鸡心之枣。千名万种，不可具论。”鱼肚白：即“魚肚”，一种用某些鱼类的鳔制成的食品。徐珂《清稗类钞·饮食·鱼肚》：“鱼肚，以鱼类之鳔制之，产于浙江之宁波及福建沿海。”

[11] 参汤：即“人参汤”。人参，多年生草本植物，主根肥大，根和叶都可以入药，为中药贵重药品，有滋补作用。

[12] 垂绝：谓接近危亡。

[13] 不赀（zī资）：又作“不訾”，不可计数。《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唐司马贞索隐：“谓其多，不可訾量。”

[14] 优伶：优为俳优，伶为乐工，后通称戏曲演员为优伶。

[15] 数（shuò朔）：屡次。诮（qiào俏）骂：讥笑和谩骂。

[16] 分解：分辩，解释。

[17] 贬：减少。《周礼·秋官·朝士》：“若邦凶荒、札丧、寇戎之故，则令邦国、都家、县鄙虑刑贬。”汉郑玄注：“贬，犹减也。”

[18] 肉糜：肉粥。

[19] 珍：谓精美的食物。《礼记·王制》：“八十常珍。”唐孔颖达疏：“珍，谓常食之皆珍奇美食。”御：食用。《诗·小雅·吉日》：“发彼小豝，殪此大兕，以御宾客。”唐孔颖达疏：“御者，给与充用之辞。”

[20] 怊（chāo超）怅：犹惆怅、失意。

[21] 世胄（zhòu宙）：世家子弟。晋左思《咏史》诗其二：“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22] 豪纵：豪放不羁。

[23]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24] 坐索：谓守候索取。

[25] 货产行赇（qiú求）：谓变卖家产向官府行贿。赇，行贿。

[26] 拘质：拘留。《后汉书》卷七四上《袁绍传》：“操以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称陪卫，内以拘质。”

[27] 采礼：即“纳采”，古婚礼“六礼”之一，男方向女方送求婚礼物。《仪礼·士昏礼》：“昏礼：下达纳采，用雁。”唐贾公彦疏：“纳采，言纳者，以其始相采择，恐女家不许，故言纳。”媒定：谓央媒定亲。

[28] 质成：谓请人判断是非而求得公正解决。语本《诗·大雅·绵》：“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毛传：“质，成也。成，平也。蹶，动也。虞芮之君，相与争田，久而不平，乃相谓曰：‘西伯，仁人也，盍往质焉？’乃相与朝周。”

[29] “收纳”二句：《大清律例》卷一〇《户律·婚姻·娶逃走妇女》：“凡娶犯罪逃走妇女为妻为妾，知情者，与同罪。”又《大清律例》卷二五《刑律·盗贼下·略人略卖人》：“凡诱拐妇人子女，或典卖，或为妻妾、子孙者，不分良人奴婢，已卖未卖，但诱取者，被诱之人若不知情，为首者，拟绞监候，被诱之人不坐。”逋（bū晡）逃，逃亡的人。干，干犯。国纪，国家的礼制法纪。《国语》卷一〇《晋语四》：“夫礼，国之纪也。”

[30] 怀刑：谓畏刑律而守法。《论语·里仁》：“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宋朱熹集注：“怀刑，谓畏法。”自爱：自重。《老子》：“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

[31] 娆（ráo饶）婉：柔美妩媚，温顺秀丽。无那：犹无限，非常。南唐李煜《一斛珠》词：“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32] 躬操家苦：谓亲自操办家中劳苦事。

[33] 劬（qú渠）劳：劳累，《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旧室：与“新妇”为对，谓结婚多年的妻室。

[34] 蕴藉：亦作“蕴籍”，谓宽厚而有涵养。《后汉书》卷三七《桓荣传》：“荣被儒衣，温恭有蕴籍。”唐李贤注：“蕴籍，犹言宽博有馀也。”潇洒：洒脱不拘、超逸绝俗貌。

[35] 内媚：即“媚内”，谓逢迎取悦于妻子。

[36] 笃（dǔ赌）：深厚。

[37]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38] 御送：谓驾驭车马相送。

[39] 舛（chuǎn喘）：差异，不同。

[40] 曩（nǎnɡ攮）：先时。漫言：随便地说。

[41] 镇江：明清府名，府治丹徒县，在今江苏省镇江市。

[42] 荡子：浪荡子，谓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或败坏家业的人。南朝梁刘孝绰《淇上人戏荡子妇示行事诗》：“如何嫁荡子，春夜守空床。”

[43] 扬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扬州府与镇江府隔长江相望。

[44] 缀：连接，这里谓尾随。

[45] 疗贫之方：谓解除贫乏的办法。元曹伯启《满江红》（次元复初韵）词：“时自笑、致身无策，疗贫无药。”

[46] 不了事：谓难以了结之局。

[47] 老耄（mào茂）：七八十岁的老人，这里比喻衰老。

[48] 觇（chān搀）：观察。

[49] 榜（bànɡ棒）人：船夫，舟子。

[50] 交兑：谓人钱交换。

[51]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这里谓商人子。

[52] 署券（quàn劝）：谓立下并签署字据。券，凭证。

[53] 封志：封缄并加标记。

[54] 室人：古人称妻妾。

[55] 璧赵：即“完璧归赵”，比喻将原物完好无损地归还原主。据《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赵惠文王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换璧。藺相如自愿奉璧出使秦国，并表示：“城入赵而璧留秦；城不入，臣请完璧归赵。”相如入秦献璧后，见秦王无意偿赵城，乃设法复取璧，派从者送回赵国。

[56] 悽恋：犹凄眷，谓悲伤眷顾。

[57] 惊魂离舍：谓因惊骇令灵魂仿佛离开了躯壳。

[58] 嗌（ài碍）：咽喉阻塞。

[59] 激：急疾。《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序》：“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

[60] 万镝（dí迪）之丛体：谓伤痛如同万箭聚射于身体。镝，箭。丛，聚集。

[61] 错囊：有镶嵌或绘绣的袋子，这里谓钱袋子。充牣（rèn认）：犹充满。《文选·司马相如〈子虚赋〉》：“珍怪鸟兽，万端鳞崪，充牣其中，不可胜记。”唐李善注引《广雅》：“充、牣，满也。”

[62] 合浦珠还：谓霍女被卖后重又回归。事本《后汉书》卷七六《孟尝传》，合浦郡海出珠宝，原宰守多贪婪，采求无度，珠遂徙于邻境交址郡界。此后孟尝赴任，革易前弊，未逾岁，去珠复还。后世即以“合浦珠还”喻失物复还。

[63] 相将：相偕与共。

[64] 水门：临水的城门。这里当指明清镇江府府治丹徒县北面三座城门东面的利涉门，参见嘉庆十年（1805）《丹徒县志》卷三《城池》。

[65] 公姥（mǔ母）：这里指岳父、岳母，即霍女的父母。

[66] 玉柈（pán盘）：谓玉制盛菜肴的盘碟。枚：量词，相当于件。

[67] 棕藤：谓床垫的材质。

[68] 婢媵（yìnɡ映）：犹婢妾。

[69] 妾也兄：谓假冒霍女的哥哥。用《礼记·檀弓上》句法：“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

[70] 论昏：同“论婚”，谓谈论婚事。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言食则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

[71] 良家子：旧时谓出身良家的子女。

[72] 贡士：这里谓“贡生”，明清考选府、州、县生员（秀才）送到国子监（太学）肄业者。《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贡生凡六：曰岁贡、恩贡、拔贡、优贡、副贡、例贡。”

[73] 聘金：订婚行聘的财礼。百缗（mín民）：一百贯钱，明末清初约相当于一百两银子。缗，量词，古代通常以一千文为一缗。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二二《钱多处白丁横带，运退时刺史当艄》：“原来唐时使用的是钱，千钱为‘缗’。就是用银子准时，也是以钱算账。当时一缗钱，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宋时却叫做一贯了。”

[74] 婉妙：美好。

[75] 跼踧（jú cù局促）：亦作“跼蹙”、“跼蹴”，不安貌。

[76] 坦坦：泰然。唐韩愈《曹成王碑》：“出则囚服就辩，入则拥笏垂鱼，坦坦施施。”

[77] 南海：特指南海观音所在处，即今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普陀山，传说为观音菩萨显灵说法的道场。阿姨：姨母。

[78] 安居：安静、安定地生活。《孟子·滕文公下》：“公孙衍、张仪岂不诚大丈夫哉，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

[79] 隆备：隆重而完美。

[80] 觐（jìn晋）：拜见。

[81] 娣姒（dì sì弟四）：妯娌。兄妻为姒，弟妻为娣。《尔雅·释亲》：“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

[82] 留连：耽搁，拖延。《后汉书》卷五七《刘陶传》：“事付主者，留连至今，莫肯求问。”

[83] 款曲：殷勤酬应。《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下》：“文叔少时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

[84] 伯仲：通常谓兄弟的次第，这里代称兄弟。《诗·小雅·何人斯》“伯氏吹埙，仲氏吹篪”，汉郑玄笺：“伯仲，喻兄弟也。”

[85] 吃吃（chī痴）：形容说话结结巴巴。

[86] 翁姑：公公与婆婆。阀阅：泛指门第、家世。

[87] 妯娌（zhóu lǐ轴里）：兄、弟之妻的合称。里居：寓所，住址。

[88] 底里：指内情。

[89] 宛（yuān渊）若：谓妯娌，原本汉代女子名。《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悲哀，故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孟康曰：“兄弟妻相谓‘先后’。宛若，字。”唐司马贞索隐：“（先后）即今妯娌也……宛音冤。”后世即用“宛若”为妯娌的代称。齿数：计算在内，提及。常与否定词“不”连用，表示轻视。

[90] 惶怖：恐惧。失守：惊恐不能自持。《后汉书》卷六五《皇甫规传》：“臣生长边远，希涉紫庭，怖慑失守，言不尽心。”

[91] 长跽（jì忌）：长跪。跽，两膝着地，上身挺直。

[92] 孑（jié杰）身：单身。

[93] 喧饮：喧哗饮宴。

[94] 戎装：军人装束。上座：坐于上位。

[95] 凛：可畏。天神：泛指神仙。

[96] 兜牟：亦作“兜鍪”，古代战士戴的头盔。秦汉以前称冑，后叫兜鍪。

[97] 僦（jiù就）寓：租赁寓所。

[98] 猜度（duó夺）：推测揣度。

[99] 南海人：谓赴“南海”省亲的霍女。

[100] 折证：辩白，对证。

[101] 要（yāo腰）：求取。信约：诚信不欺的盟约。

[102] 形神丧失：谓形骸与精神仿佛全无着落。《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

[103] 瓜州：明清镇名，又称“瓜洲”，本为长江中沙洲，唐大历后与北岸陆地相连。在今江苏省扬州市南，为大运河分支入长江处，与镇江市隔长江斜对。

[104] 遄（chuán船）返：谓疾速而归。遄，疾速，《易·损》：“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唐孔颖达疏：“遄，速也。”

[105] 胡再不谋：意谓为何不再商量一下。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再，两次。

[106] 将舆：携带肩舆。

[107] 风走：如风似地疾趋。《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

[108] 慴（shè摄）息：因恐惧而屏息。

[109] 遮问：谓拦阻相问。

[110] 嫡庶：谓正妻与妾的名分。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谓生矛盾。

[111] 居无何：谓不多时。

[112] 扃（jiōnɡ炯阴平）：谓从外关闭门户的门闩。

[113] 簪：插，戴。

[114] 钏（chuàn串）：臂镯的古称。

[115] 内（nà纳）：“纳”的古字，放入。

[116] 咨白：禀告，陈说。

[117] 裁：通“才”，仅仅。

[118] 厚恤（xù续）：加以优厚的周济、救济。

[119] 贞：即“贞洁”，旧时谓妇女从一而终，在节操上没有污点。

[120] 悭（qiān千）：吝啬。

[121] 速：招致。《诗·召南·行露》：“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狱？”宋朱熹集注：“速，召致也。”荡：迷惑。前蜀朱希济《妖妄传·素娥》：“某非他怪，乃花月之妖，上帝遣来，亦以多言荡公之心，将兴李氏。”

[122] 沟壑：山沟，谓野死之处或困厄之境。《孟子·滕文公下》：“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汉赵岐注：“君子固穷，故常念死无棺椁没沟壑而不恨也。”

司文郎[1]

平阳王平子[2]，赴试北闱[3]，赁居报国寺[4]。寺中有馀杭生先在[5]，王以比屋[6]，投刺焉[7]，生不之答[8]。朝夕遇之，多无状[9]。王怒其狂悖[10]，交往遂绝。

一日，有少年游寺中，白服裙帽[11]，望之傀然[12]。近与接谈，言语谐妙[13]，心爱敬之。展问邦族[14]，云：“登州宋姓[15]。”因命苍头设座[16]，相对噱谈[17]。馀杭生适过，共起逊坐[18]。生居然上座，更不挹[19]。卒然问宋[20]：“尔亦入闱者耶？”答云：“非也。驽骀之才[21]，无志腾骧久矣[22]。”又问：“何省？”宋告之。生曰：“竟不进取，足知高明。山左、右并无一字通者[23]。”宋曰：“北人固少通者，然不通者未必是小生；南人固多通者，然通者亦未必是足下[24]。”言已，鼓掌，王和之[25]，因而哄堂[26]。生惭忿，轩眉攘腕而大言曰[27]：“敢当前命题，一校文艺乎[28]？”宋他顾而哂曰[29]：“有何不敢！”便趣寓所[30]，出经授王[31]。王随手一翻，指曰：“‘阙党童子将命’[32]。”生起，求笔札，宋曳之曰：“口占可也。我破已成[33]：‘于宾客往来之地，而见一无所知之人焉[34]。’”王捧腹大笑。生怒曰：“全不能文，徒事谩骂[35]，何以为人[36]！”王力为排难[37]，请另命佳题。又翻曰：“‘殷有三仁焉’[38]。”宋立应曰：“‘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夫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39]”生遂不作，起曰：“‘其为人也小有才’[40]。”遂去。

王以此益重宋。邀入寓室，款言移晷[41]，尽出所作质宋[42]。宋流览绝疾[43]，逾刻已尽百首[44]，曰：“君亦沉深于此道者，然命笔时，无求必得之念，而尚有冀倖得之心[45]，即此，已落下乘[46]。”遂取阅过者一一诠说[47]。王大悦，师事之；使庖人以蔗糖作水角[48]。宋啗而甘之，曰：“生平未解此味，烦异日更一作也[49]。”由此相得甚欢。宋三五日辄一至，王必为之设水角焉。馀杭生时一遇之，虽不甚倾谈，而傲睨之气顿减[50]。一日，以窗艺示宋[51]。宋见诸友圈赞已浓[52]，目一过，推置案头，不作一语。生疑其未阅，复请之，答已览竟。生又疑其不解，宋曰：“有何难解？但不佳耳！”生曰：“一览丹黄[53]，何知不佳？”宋便诵其文，如夙读者，且诵且訾[54]。生跼蹐汗流[55]，不言而去。移时，宋去，生入，坚请王作[56]，王拒之。生强搜得，见文多圈点，笑云：“此大似水角子！”王故朴讷[57]，觍然而已[58]。次日，宋至，王具以告。宋怒曰：“我谓‘南人不复反矣’[59]，伧楚何敢乃尔[60]！必当有以报之！”王力陈轻薄之戒以规之[61]，宋深感佩。

既而场后[62]，以文示宋，宋颇相许[63]。偶与涉历殿阁，见一瞽僧坐廊下，设药卖医。宋讶曰：“此奇人也！最能知文，不可不一请教。”因命归寓取文，遇馀杭生，遂与俱来。王呼师而参之，僧疑其问医者，便诘症候[64]。王具白请教之意，僧笑曰：“是谁多口？无目何以论文？”王请以耳代目。僧曰：“三作两千馀言，谁耐久听！不如焚之，我视以鼻可也。”王从之。每焚一作，僧嗅而颔之曰[65]：“君初法大家[66]，虽未逼真，亦近似矣。我适受之以脾[67]。”问：“可中否？”曰：“亦中得。”馀杭生未深信，先以古大家文烧试之。僧再嗅曰：“妙哉此文！我心受之矣[68]，非归、胡何解办此[69]！”生大骇，始焚己作。僧曰：“适领一艺，未窥全豹[70]，何忽另易一人来也？”生托言：“朋友之作，止彼一首；此乃小生作也。”僧嗅其馀灰，咳逆数声[71]，曰：“勿再投矣！格格而不能下[72]，强受之以鬲[73]；再焚，则作恶矣[74]。”生惭而退。

数日榜放，生竟领荐[75]，王下第[76]。宋与王走告僧。僧叹曰：“仆虽盲于目，而不盲于鼻，帘中人并鼻盲矣[77]。”俄馀杭生至，意气发舒[78]，曰：“盲和尚，汝亦啖人水角耶？今竟何如？”僧笑曰：“我所论者文耳，不谋与君论命[79]。君试寻诸试官之文[80]，各取一首焚之，我便知孰为尔师[81]。”生与王并搜之，止得八九人。生曰：“如有舛错[82]，以何为罚？”僧愤曰：“剜我盲瞳去！”生焚之，每一首，都言非是；至第六篇，忽向壁大呕，下气如雷[83]。众皆粲然[84]。僧拭目向生曰：“此真汝师也！初不知而骤嗅之，刺于鼻，棘于腹，膀胱所不能容[85]，直自下部出矣！”生大怒，去，曰：“明日自见！勿悔！勿悔！”越二三日，竟不至；视之，已移去矣。乃知即某门生也[86]。

宋慰王曰：“凡吾辈读书人，不当尤人[87]，但当克己[88]；不尤人则德益宏[89]，能克己则学益进。当前踧落[90]，固是数之不偶[91]；平心而论，文亦未便登峰[92]，其由此砥砺[93]，天下自有不盲之人。”王肃然起敬。又闻次年再行乡试[94]，遂不归，止而受教。宋曰：“都中薪桂米珠[95]，勿忧资斧[96]。舍后有窖镪[97]，可以发用。”即示之处。王谢曰：“昔窦、范贫而能廉[98]，今某幸能自给，敢自污乎[99]？”王一日醉眠，仆及庖人窃发之。王忽觉，闻舍后有声，窃出，则金堆地上。情见事露，并相慴伏[100]。方诃责间[101]，见有金爵[102]，类多镌款[103]，审视，皆大父字讳[104]。盖王祖曾为南部郎[105]，入都寓此，暴病而卒，金其所遗。王乃喜，秤得金八百馀两。明日告宋，且示之爵，欲与瓜分，固辞乃已。以百金往赠瞽僧，僧已去。积数月，敦习益苦[106]。及试，宋曰：“此战不捷，始真是命矣！”俄以犯规被黜[107]。王尚无言，宋大哭，不能自止，王反慰解之。宋曰：“仆为造物所忌[108]，困顿至于终身，今又累及良友。其命也夫！其命也夫！”王曰：“万事固有数在[109]。如先生乃无志进取，非命也。”宋拭泪曰：“久欲有言，恐相惊怪。某非生人，乃飘泊之游魂也。少负才名，不得志于场屋[110]。徉狂至都[111]，冀得知我者，传诸著作。甲申之年[112]，竟罹于难[113]，岁岁飘蓬[114]。幸相知爱[115]，故极力为‘他山’之攻[116]，生平未酬之愿，实欲借良朋一快之耳。今文字之厄若此[117]，谁复能漠然哉[118]！”王亦感泣，问：“何淹滞[119]？”曰：“去年上帝有命[120]，委宣圣及阎罗王核查劫鬼[121]，上者备诸曹任用[122]，馀者即俾转轮[123]。贱名已录，所未投到者，欲一见飞黄之快耳[124]。今请别矣。”王问：“所考何职？”曰：“梓潼府中缺一司文郎[125]，暂令聋僮署篆[126]，文运所以颠倒[127]。万一倖得此秩，当使圣教昌明[128]。”

明日，忻忻而至[129]，曰：“愿遂矣！宣圣命作《性道论》[130]，视之色喜，谓可司文。阎罗稽簿[131]，欲以‘口孽’见弃[132]，宣圣争之，乃得就。某伏谢已，又呼近案下，嘱云：‘今以怜才，拔充清要[133]；宜洗心供职[134]，勿蹈前愆[135]。’此可知冥中重德行更甚于文学也。君必修行未至，但积善勿懈可耳。”王曰：“果尔，馀杭其德行何在？”曰：“此即不知。要冥司赏罚[136]，皆无少爽[137]。即前日瞽僧亦一鬼也，是前朝名家，生前抛弃字纸过多[138]，罚作瞽。彼自欲医人疾苦，以赎前愆，故托游廛肆耳[139]。”王命置酒，宋曰：“无须。终岁之扰，尽此一刻，再为我设水角足矣。”王悲怆不食，坐令自啖。顷刻，已过三盛[140]，捧腹曰：“此餐可饱三日，吾以志君德耳。向所食都在舍后，已成菌矣。藏作药饵，可益儿慧。”王问后会，曰：“既有官责，当引嫌也[141]。”又问：“梓潼祠中，一相酹祝[142]，可能达否？”曰：“此都无益。九天甚远[143]，但洁身力行，自有地司牒报[144]，则某必与知之。”言已，作别而没。王视舍后，果生紫菌[145]，采而藏之。旁有新土坟起，则水角宛然在焉。

王归，弥自刻厉[146]。一夜，梦宋舆盖而至[147]，曰：“君向以小忿误杀一婢，削去禄籍[148]；今笃行[149]，已折除矣[150]。然命薄不足任仕进也。”是年，捷于乡；明年，春闱又胜[151]。遂不复仕。生二子，其一绝钝，啖以菌，遂大慧。后以故诣金陵[152]，遇馀杭生于旅次，极道契阔[153]，深自降抑[154]，然鬓毛斑矣。

异史氏曰：“馀杭生公然自诩[155]，意其为文，未必尽无可观；而骄诈之意态颜色[156]，遂使人顷刻不可复忍。天人之厌弃已久[157]，故鬼神皆玩弄之。脱能增修厥德，则帘内之‘刺鼻棘心’者，遇之正易，何所遭之仅也[158]。”

【简评】

《司文郎》一篇为蒲松龄精心结撰之作，其间浸注了作者一腔孤愤，故读来令人动容。宋生与王平子两个人物形象皆有作者自身的影子：宋生一生淹蹇、怀才不遇，属于现实中作者的自我写照；王平子刻苦自励，最终能扬眉吐气于科场，未始不是作者长期郁结于心的某种企盼的投影。对于现实的小小颠覆，寄寓着作者对实现理想人生的愿望与期待。蒲松龄在《贺章丘县周素心入泮序》中有云：“盖当鸿隐凤伏，斥得而笑之，而不知一朝发迹，阊阖可叫而开不难也。”是勉人也是自励。其《试后示篪笏筠》一诗为康熙四十一年（1702）蒲松龄的三个儿子赴童生试后之作，时作者六十三岁，诗有云：“益之幕中人，心盲或目瞽。文字即擅场，半犹听天数。矧在两可间，如何希进取？”诗最后以“不患世不公，所患力不努”结束，这与宋生激励王平子之语如出一辙。小说中瞽僧以鼻嗅焚烧之文即能识其优劣，与佛家“鼻观”之修行法或有关联。杨敬民《钱谦益“香观说”与蒲松龄“以鼻观文”论之比较》（载《社会科学辑刊》2007年第2期）认为明末清初钱谦益的“香观说”与《司文郎》中的瞽僧“以鼻嗅文”的描写有渊源关系，可参考。钱谦益《有学集》卷四八《香观说书徐元叹诗后》一文有云：“余老懒不耐看诗，尤不耐看今人诗。人间诗卷，聊一寓目，狂华乱眼，蒙蒙然隐几而卧。有隐者告曰：‘吾语子以观诗之法，用目观，不若用鼻观。’余惊问曰：‘何谓也？’隐者曰：‘夫诗也者，疏瀹神明，洮汰秽浊，天地间之香气也。目以色为食，鼻以香为食。今子之观诗以目，青黄赤白，烟云尘雾之色，杂陈于吾前，目之用有时而穷，而其香与否，目固不得而嗅之也。吾废目而用鼻，不以视而以嗅。诗之品第，略与香等。或上妙，或下中，或斫锯而取，或煎笮而就，或熏染而得。以嗅映香，触鼻即了。而声色香味四者，鼻根中可以兼举，此观诗之便法也。’余异其言而谨识之。”钱谦益年长于蒲松龄六十馀岁，又是明末文坛领袖，其影响不可低估。以鼻嗅文作为《司文郎》中的点睛笔墨，受到钱文启发当非臆想。《司文郎》作为《聊斋志异》中的经典篇目，注家或为必选，但往往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如“望之傀然”，多释“傀然”为“高大”，《汉语大词典》、《汉语大字典》等权威工具书释“傀然”或“傀”之义项之一，皆以《司文郎》此语为书证，或解为“魁梧貌”，或解为“魁伟、高大”，此盖未明作者前文“白服裙帽”隐喻其奇装异服的用典，看来选“傀然”的另一义项谓“奇异貌”，大致不错。除此之外，“白服裙帽”在本书卷七《胭脂》中又作为丈夫为妻子服孝的装束，可见作者活用古语的技巧。诸如此类的文句，如小说中宋生、王平子、馀杭生三者巧用《四书》成句相互嘲谑取笑，甚至以《孟子》中语巧换《论语》中“三仁”之概念，照搬为八股文题“殷有三仁焉”之“破题”与“承题”，的确奇思妙想，风光无限。清代注家于《四书》耳熟能详，不必注出即可会心；今天的注家不注，读者则完全不会理会作者行文中之巧思，势必辜负了蒲翁的一片良苦用心。

[1] 司文郎：唐代职官名，司文局的副职。《新唐书》卷四七《百官二》：“武德四年，改著作曹曰局。龙朔二年，曰司文局；郎曰郎中，佐郎曰司文郎。”这里系借用为阴间主管文运之官吏名。

[2] 平阳：明清府名，府治临汾县，在今山西省临汾市。

[3] 北闱：即直隶顺天府主持的乡试。

[4] 报国寺：位于今北京市西城区（原宣武区）广安门内大街以北，始建于辽，因有两棵怪异的松树，曾称双松寺。元世祖忽必烈统一中原后，依旧寺建新庙，始称报国寺。明初毁于战火，成化二年（1466）因周太后之弟吉祥在此出家，故重修旧庙，改名慈仁寺，但民间仍俗称报国寺，还兴起庙市，遂成为明清一处热闹的所在。

[5] 馀杭：明清县名，属杭州府，治所在今浙江省杭州市馀杭区。

[6] 比屋：谓住室相邻。

[7] 投刺：投递名帖，即拜访。

[8] 生不之答：谓馀杭生没有回拜，这是极其失礼之举。不之答，即“不答之”，宾语提前。

[9] 无状：谓行为失检，没有礼貌。《史记》卷七《项羽本纪》：“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

[10] 狂悖（bèi备）：狂妄悖逆。

[11] 白服裙帽：意谓穿着不合时宜且奇特怪异。语本《南齐书》卷二二《豫章文献王传》：“宋元嘉世，诸王入斋阁，得白服裙帽见人主，唯出太极四厢，乃备朝服。”裙帽，曾流行于六朝的一种帽子，因帽缘周围有下垂的薄纱细网，故名。本书卷七《胭脂》形容书生鄂秋隼亦有“白服裙帽”之谓，属于刻画其为妻服丧之装束，亦系借用典籍成词。可参看。

[12] 傀（ɡuī规）然：奇异貌。傀，傀奇，谓奇异。《广韵·灰韵》：“傀，怪异也。”《周礼·春官·大司乐》：“凡日月食，四镇五岳崩，大傀异灾、诸侯薨，令去乐。”汉郑玄注：“傀，犹怪也。”

[13] 谐妙：诙谐精妙。

[14] 展问：询问。邦族：籍贯姓氏。

[15] 登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蓬莱市。

[16] 苍头：奴仆。参见555页注〔14〕。

[17] 噱（jué绝）谈：谈笑。

[18] 逊坐：让坐，请客人入坐。

[19] （huī辉）挹：亦作“抑”，谦让。《晋书》卷七四《桓彝传》：“彝上疏深自挹，内外之任并非所堪。”

[20] 卒（cù促）然：突然。《庄子·列御寇》：“卒然问焉而观其知。”卒，后多作“猝”。

[21] 驽骀（tái抬）：劣马，比喻才能低劣。《楚辞·九辩》：“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

[22] 腾骧（xiānɡ襄）：奔腾。《文选·张衡〈西京赋〉》：“负笋业而馀怒，乃奋翅而腾骧。”三国吴薛综注：“腾，超也；骧，驰也。”

[23] 山左右：谓山东与山西两省之地。旧时以南北走向的太行山为界，山东在其左，山西在其右，故称。这里分别暗指宋生与王平子的籍贯。无一字通者：意谓没有通晓文墨者。

[24] 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词。

[25] 和（hè贺）：附和，响应。

[26] 哄堂：谓众人（这里当包括“苍头”等仆从）同时大笑。据唐赵璘《因话录·御史三院》，唐御史台有台、殿、察三院，以一御史掌杂事，称“杂端”。公堂会食，皆绝言笑，惟杂端失笑，则三院合座皆笑，谓之“哄堂”。

[27] 轩眉攘（rǎnɡ嚷）腕：扬眉捋袖子。语本《魏书》卷七二《路思令传》：“贵戚子弟未经戎役，至于衔杯跃马，志逸气浮，轩眉攘腕，便以攻战自许。”原意为得意忘形、跃跃欲试貌，这里形容怒不可遏的样子。攘，捋，揎。三国魏曹植《洛神赋》：“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

[28] 校（jiào较）：较量，比试。文艺：这里指八股文的写作，八股文或称“时文”、“制艺”，故称。

[29] 他顾而哂（shěn审）：瞧着别处而生讥笑，形容不屑一顾的轻视貌。

[30] 趣（qū趋）：前往。

[31] 经：谓儒家经书，这里当指《四书》，即《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明清科举考试八股文的题目主要从《四书》而来。

[32] 阙党童子将命：语本《论语·宪问》：“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大意是：阙党的一位童子来向孔子传达信息。有人问孔子：“这小孩子是个求上进的人吗？”孔子答道：“我看他坦然坐在位上，又见他与长辈并肩而行。因而他不是肯求上进者，不过是一位想走捷径的人而已。”阙党，孔子所居之处的地名。这里作者以王平子之口借题发挥，与下文宋生之“破题”，皆为调侃奚落馀杭生无礼无知之意。

[33] 破：即“破题”，明清八股文的头两句以至三四句，作为八股文的非正式议论部分，需要简明扼要地点明题义，属于概括性文字，每见考生巧思，故为考官所特别瞩目，甚至成为中式与否的根据。

[34] “于宾客”二句：为宋生所作八股文“破题”，既巧妙概括“阙党童子将命”之题旨，又双关嘲弄了馀杭生。

[35] 谩（màn漫）骂：随意乱骂。谩，通“漫”。《史记》卷九三《韩信卢绾列传》：“四人谒，上谩骂曰：‘竖子能为将乎？’”

[36] 何以为人：意谓用什么取得做人的资格。语本《穀梁传·僖公二十二年》：“人之所以为人者，言也。人而不能言，何以为人？”这里馀杭生针锋相对，也巧借经典嘲骂宋生。

[37] 排难：谓调解纠纷。《史记》卷八三《鲁仲连邹阳列传》：“所贵于天下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取也。”

[38] 殷有三仁焉：语本《论语·微子》：“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大意是：因商纣王的残暴昏乱，其同母兄微子离开了他，其叔父箕子披发佯狂降为奴隶，另一叔父比干因力劝纣王而被剖心而死。所以孔子说：“殷商末年有三位仁人。”“三仁”切合宋生、王平子、馀杭生三人，作者借此为题有缓和当时气氛的意味。

[39] “三子者”六句：此为宋生所作八股文“破题”与“承题”，乃巧用《孟子·告子下》中语来“破”、“承”孔子之言。《孟子·告子下》：“居下位，不以贤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汤，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恶污君，不辞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矣，何必同？”杨伯峻《孟子译注》：“处在卑贱的职位，不拿自己贤人的身分去服事不肖的人的，这是伯夷；五次往汤那里去，又五次往桀那里去的，这是伊尹；不讨厌恶浊的君主，不拒绝微贱的职位的，这是柳下惠。三个人的行为不相同，但总方向是一样的。这一样的是什么呢？应该说，就是仁。君子只要仁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相同呢？”三人，即以伯夷、伊尹、柳下惠暗指宋生、王平子、馀杭生三人，意在缓和僵局。

[40] 其为人也小有才：语本《孟子·尽心下》：“盆成括仕于齐，孟子曰：‘死矣盆成括！’盆成括见杀，门人问曰：‘夫子何以知其将见杀？’曰：‘其为人也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则足以杀其躯而已矣。’”杨伯峻《孟子译注》：“盆成括在齐国做官，孟子说：‘盆成括要死了！’盆成括被杀，学生问道：‘老师怎么知道他会被杀？’答道：‘他这个人有点小聪明，但是不会知道君子的大道，那只足以杀害自己的身体罢了。’”这里作者巧借孟子之语暗示出宋生的鬼魂身份。

[41] 款言：谓言词恳切之对话。移晷（ɡuǐ轨）：日影移动，谓经过了相当一段时间。南朝梁萧统《〈文选〉序》：“历观文囿，泛鉴辞林，未尝不心游目想，移晷忘倦。”

[42] 质：询问，就正。汉扬雄《太玄·数》：“爰质所疑。”晋范望注：“质，问也。”

[43] 流览：浏览，大略地看。

[44] 逾刻：过了一刻的时间，以古用铜漏刻度计时，故云。古人通常分一昼夜为百刻，也有一百二十刻、九十六刻之说。以昼夜百刻计，一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十四分钟又二十四秒。若以昼夜九十六刻计，则一刻恰为现代计时的十五分钟，与今天“刻”的时间长度相同。

[45] 冀：企图。倖得：侥幸获得，谓因偶然的机会取得成功。

[46] 下乘（shènɡ剩）：下等的马，这里用来比喻下品。明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王半山：‘山中十日雨，雨晴门始开。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后二语，全用辋川，已是下乘。”或谓“下乘”乃佛教泛称教义之浅显者，亦通。

[47] 诠说：解说。

[48] 庖（páo袍）人：厨师。水角：谓用水煮的蔗糖馅饺子。

[49] 更（ɡènɡ庚去声）：副词，再。

[50] 傲睨：傲慢斜视，谓一副不拘形迹、我行我素的神态。

[51] 窗艺：即“窗稿”，谓文社中平时习作的文稿。窗，谓私塾或文社之窗下，同学或称“窗友”，本此。

[52] 圈赞：旧时谓在文章字句的旁边加圈点，表示精彩或重要之处，常用朱笔以醒目。

[53] 丹黄：旧时点校书籍用朱笔书写，遇误字，涂以雌黄，故称点校文字的丹砂和雌黄为丹黄。这里谓上文所云之“圈赞”。

[54] 訾（zǐ子）：指责。

[55] 跼蹐（jú jí局集）：困顿窘迫。

[56] 坚请王作：谓坚持要读王平子的文章。

[57] 朴讷（nè呢去声）：谓质朴而不善言词。

[58] 觍（tiǎn忝）然：羞愧貌。

[59] 南人不复反矣：意谓原以为馀杭生不会再狂妄了。语本《三国志》卷三五《诸葛亮传》，南朝宋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诸葛）亮至南中，所在战捷。闻孟获者，为夷、汉所服，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陈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对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蒙赐观看营陈，若只如此，即定易胜耳。’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擒，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遂至滇池。”宋生巧用被诸葛亮降服的失败者孟获之语，且以“南人”双关馀杭生，属于一种蔑视。

[60] 伧楚：魏晋南北朝时，吴人以上国自居，鄙视楚人粗伧，谓之“伧楚”，故多用为楚人的代称。后世又常成为北方人对南方人的蔑称。乃尔：犹言如此。

[61] 轻薄：这里谓为人刻薄，不厚道。规：规劝。《左传·襄公十一年》：“《书》曰：‘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敢以此规。”

[62] 场后：谓顺天乡试考毕。

[63] 相许：赞许。宋王禹偁《谪居感事》诗：“流辈多相许，时贤亦见推。”

[64] 诘（jié皆）：询问。症候：谓染病症状。

[65] 颔（hàn汉）之：点头，表示赞许。颔，下巴。

[66] 法：学习师法。大家：这里谓八股文的名家作手。

[67] 受之以脾：形容其文章有味道，易于被人体接受。中医认为人体的胃主消化，脾有助胃消化的功能，故脾胃经常并称。《素问·灵兰秘典论》：“脾胃者，倉廩之官，五味出焉。”

[68] 心受之：形容其文章高妙，可使人心领神会。《素问·灵兰秘典论》：“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

[69] 归胡：谓明代嘉靖、隆庆间的精于八股文的大家归有光与胡友信。《明史》卷二八七《文苑三》皆有传：“有光制举义，湛深经术，卓然成大家。后德清胡友信与齐名，世并称归、胡。”归有光（1507—1571），字熙甫，一字开甫，晚号震川，明苏州府昆山（今属江苏省）人。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进士，历官长兴知县、顺德通判，迁南京太仆寺卿。归有光以散文著称于世，著有《震川先生集》。胡友信（1516—1572），字成之，号思泉，明德清（今属浙江省湖州市）人。明隆庆二年（1568）三甲第二百四十九名进士，授顺德知县，卒官。胡友信为有明八股文大家，著有《天一山稿》。

[70] 未窥全豹：谓没有领略事物之全部。全豹，用“管中窥豹”典，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王子敬数岁时，尝看诸门生摴蒲，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谓从管子中看豹，只看到豹身上的一块斑纹。后用以比喻只见到事物的一小部分。

[71] 咳逆：咳嗽病的一种，因气逆而作咳。

[72] 格格：扞格，谓互相抵触。

[73] 鬲：通“膈”，谓横膈膜，在胸腔、腹腔之间。亦借指胸腹。《素问·五脏生成论》：“心烦头痛，病在鬲中。”

[74] 作恶：作呕，恶心。形容厌恶之极。

[75] 领荐：即“领乡荐”，谓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乡荐，源于唐代，唐宋应试进士，由州县荐举，故称“乡荐”。

[76] 下第：科举时代考试不中者曰下第，又称落第。这里谓乡试落榜。

[77] 帘中人：即“内帘官”，科举制度乡试和会试时，为防舞弊，试官在帘内阅卷，阅毕才允许撤帘回家，故称试官为“内帘”。《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在外提调、监试等谓之外帘官，在内主考、同考谓之内帘官。”《清史稿》卷一〇八《选举三》：“试官入闱封钥，内外门隔以帘。在外提调、监试等曰外帘官，在内主考、同考曰内帘官。亦有内监试，司纠察，不与衡文事。”

[78] 发舒：谓高昂，亢奋。

[79] 不谋：不谋求。《书·盘庚中》：“汝不谋长，以思乃灾，汝诞劝忧。”

[80] 诸试官：谓顺天乡试的十八房同考官。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二九《十八房》：“本朝会试及京闱乡试，所用同考官凡十八员，谓之十八房。按，分经本始于宋理宗绍定二年，但不载房数。今之十八房，盖沿前明制……《易》、《诗》各五房，《书》四房，《春秋》、《礼记》各二房，共十八房，相沿已久。”

[81] 师：即“房師”，明清乡、会试中式者对分房阅卷并向主考官推荐自己的房官的尊称。《警世通言·老门生三世报恩》：“我取个少年门生，他后路悠远，官也多做几年，房师也靠得着他。”

[82] 舛（chuǎn喘）错：谓错乱，

[83] 下气：气由谷道泄出，俗称放屁，中医谓之下气。

[84] 粲然：大笑的样子。

[85] 膀胱：即尿脬，贮尿的器官。《素问·灵兰秘典论》：“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

[86] 门生：科举考试中式者对取中自己考官自称“门生”。

[87] 尤人：怪罪他人。

[88] 克己：谓克制私欲，严以律己。

[89] 宏：扩充，光大。

[90] 踧（cù促）落：困窘。

[91] 数之不偶：即“数奇”，谓命运不好，遇事多不利。《汉书》卷五四《李广传》：“大将军阴受上指，以为李广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唐颜师古注：“言广命只不耦合也。”数，天命，命运。偶，遇合，幸运。汉王充《论衡》卷二《幸偶》：“举事有是有非，及触赏罚，有偶有不偶。”

[92] 未便：没有立即。登峰：谓达到极致。

[93] 砥砺：磨练，锻炼。

[94] 再行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城（包括京城）举行乡试，逢子、午、卯、酉年为正科，遇庆典加科称恩科。顺治四年丁亥（1647）与顺治十六年己亥（1659）为会试加科，则分别于其前一年举行乡试加科，即顺治三年丙戌科（1646）乡试加科、顺治十五年戊戌科（1658）乡试加科。再行乡试当谓上述两次加科中的一科。

[95] 薪桂米珠：即“米珠薪桂”，谓米贵如珠，薪贵如桂，极言物价昂贵。语本《战国策》卷一六《楚策三》：“楚国之粮贵于玉，薪贵于桂。”

[96] 资斧：谓旅居费用。

[97] 窖镪（qiǎnɡ抢）：地窖内贮存的银钱。

[98] 窦范：谓五代窦禹钧与宋朝范仲淹两位廉洁自守、拒取意外之财的历史人物。窦禹钧（生卒年不详），后周蓟州渔阳（今天津市蓟县）人，以词学名。唐末起家幽州掾，入周，累官至左谏议大夫。高义笃行，家法为一时表式，教育五子仪、俨、侃、偁、僖相继登科，时称燕山窦氏五龙。宋李元纲《厚德录》卷一：“窦禹钧，范阳人，为左谏议大夫致仕，诸子登第，义风家法，为一时标表……尝因元夕往延庆寺，于后殿阶侧得遗银二百两、金三十两，持归。明日侵晨诣寺，候失物者，须臾一人果涕泣而至，禹钧问之，对曰：‘父罪犯至大辟，遍恳亲知贷得金银，将赎父罪，昨暮以一亲置酒，酒昏忽失去，今父罪不复赎矣。’公验其实，遂同归，以旧物还之，加以悯恻，复有赠赂。”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三《叶氏还金》：“叶郎还金，何愧窦禹钧。”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宋苏州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宋真宗大中祥符八年（1015）进士，历官陕西都转运使、参知政事。工诗文，其《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二语为世传诵。卒谥文正。著有《范文正公集》。《宋史》卷三一四有传。宋李元纲《厚德录》卷一：“范文正公少贫悴，依睢阳朱氏家，常与一术者游，会术者病笃，使人呼文正而告之曰：‘吾善炼水银为白金，吾儿幼，不足以付，今以付子。’即以其方与所成白金一斤封志纳文正怀中。文正方辞避，而术者已绝。后十馀年，文正为谏官，术者之子长，呼而告之曰：‘而父有神术，昔之死也，以汝尚幼，故俾我收之，今汝成立，当以还汝。’出其方并白金授之，封识宛然。”元于钦《齐乘》卷一：“长白山，长山县南三十里……山阿有醴泉寺，相传志公卓锡之地。宋范文正公读书寺中，日惟一粥。偶见窖银，覆之而不取。后为西帅，僧人求为修寺，公使发之，取窖中银，适周于用。此与还术者子白银相类，世或未之闻也。”清吕湛恩注：“金精戏窦仪事，见小说、杂记，传奇中亦有之。范文正读书醴泉寺，日惟一粥。偶见窖银，覆之而不取。后为西帅，僧人求为修寺，乃使发之。见《章丘志》。”可参考。贫而能廉：窦绍钧与其子窦仪终生皆没有关于贫困的记述，与范仲淹统而言之，似有误。

[99] 自污：同“自汙”，谓自甘于不廉洁的贪鄙地位。语本《史记》卷五三《萧相国世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馀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汙？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100] 慴（shè摄）伏：因畏惧而屈服。《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籍所击杀数十百人，一府中皆慑伏，莫敢起。”

[101] 诃（hē喝）责：大声斥责。

[102] 爵：古代一种盛酒礼器，像雀形，比尊彝小，受一升（量酒的单位），亦用为饮酒器。

[103] 镌（juān捐）款：谓雕刻有款识。

[104] 大父：祖父。字讳：即“名讳”，旧指尊长或所尊敬之人的名字。旧时生前曰名，死后曰讳。分用义异；合用义同名字，但含有敬意。

[105] 南部郎：明太祖朱元璋建都南京，明成祖朱棣于永乐十八年（1420）迁都北京，但南京作为留都，仍保留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官制。南部郎即指南京六部中某部郎中、员外郎一类的属官。

[106] 敦习：谓勤勉学习。

[107] 犯规被黜：即“贴出”，这里谓乡试中因试卷违式而被摈斥场外，不准考试。清制，凡收卷、阅卷等官员，将试卷中违式、讹错之处贴签指出，谓之贴出。若应贴未贴，皆按例分别参处。凡被贴出者，用蓝榜公布于贡院外墙，即丧失考试资格。《清史稿》卷一〇三《选举三》：“试卷题字错落，真草不全，越幅、曳白，涂抹、污染太甚，及首场七艺起讫虚字相同，二场表失年号，三场策题讹写，暨行文不避庙讳、御名、至圣讳，以违式论，贴出。”蒲松龄《大圣乐·闱中越幅被黜，蒙毕八兄关情慰藉，感而有作》词有云：“得意疾书，回头大错，此况何如。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痛痒全无。”

[108] 造物：古人谓创造万物的神。

[109] 数：谓命运。《后汉书》卷七〇《郑孔荀列传》：“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110] 场屋：即“贡院”，科举考试的地方，又称科场。科场内分若干巷，每百数十间号舍为一巷，顺天府贡院故址在今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贡院东、西街一带。号舍为应试考生答卷和食宿之所，人各一小间，每间有编号。顺天府贡院号舍有九千馀间。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一节《乡试之定制·号舍正面、侧面透视图》：“号舍为考生日间考试、夜间住宿之所。每人居一间，深四尺，宽三尺。日间考试时，以木板分乘上下砖托作台椅状，以便书写。晚间则将木板全部移置在下之砖托上，以作卧铺。因号舍狭小，考生须曲膝而卧。在墙中高约尺许之龛比墙深陷约三寸，备考生置放油灯、书籍。”号舍以南京江南贡院最多，达二万零六百四十四间。

[111] 徉（yánɡ洋）狂：犹徜徉，这里谓心神不宁貌。《文选·张衡〈思玄赋〉》：“会帝轩之未归兮，怅徜徉而延伫。”旧注：“怅徜徉，思貌。”

[112] 甲申之年：明思宗崇祯十七年甲申（1644）三月十九日，李自成农民军攻破京师，明思宗自缢万岁山（今北京市景山）；四月二十九日李自成在北京称帝，次日弃城西奔；五月初一日清睿亲王多尔衮率清兵入京师，为清廷入主中原奠定基础。

[113] 罹（lí离）于难：即“罹难”，谓遭遇祸难。

[114] 飘蓬：飘飞的蓬草，比喻飘泊无定。南朝梁刘孝绰《答何记室》诗：“游子倦飘蓬，瞻途杳未穷。”

[115] 知爱：赏识喜爱。《宋书》卷六七《谢灵运传》：“灵运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左莫逮。从叔琨特知爱之。”

[116] 他山之攻：本指琢磨玉石，这里比喻宋生借王平子在阳世的条件，补救自身难以科举中式的短处。他山，谓他山之石，或作“它山之石”，语本《诗·小雅·鹤鸣》：“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毛传：“攻，错也。”本谓别国的贤才也可用为本国的辅佐，正如别的山上的石头也可为砺石，用来琢磨玉器。这里以“他山之攻”比喻提供借鉴的外力。

[117] 文字之厄（è饿）：意谓读书人的困窘。

[118] 漠然：冷淡，不关心。

[119] 淹滞：久留。这里谓尚未投胎转世。

[120] 上帝：古人谓天帝。晋袁宏《后汉纪·顺帝纪上》：“愚以为天不言，以灾异为谴，告政之治乱，主之得失，皆上帝所伺而应以灾祥者也。”

[121] 宣圣：指孔子。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谥孔子为褒成宣公，此后历代王朝皆尊孔子为圣人，诗文中多称为“宣圣”。阎罗王：即“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劫鬼：遭遇灾难而死的鬼魂。

[122] 诸曹：这里谓阴间的各部官署。

[123] 俾（bǐ笔）：使。转轮：谓投胎转世。

[124] 飞黄：即“飞黄腾踏”，或作“飞黄腾达”，形容马的飞驰。这里谓顺天乡试中举。飞黄。传说中的神马名，又名乘黄。

[125] 梓潼府：谓梓潼帝君的官府。梓潼帝君或称文昌帝君，道教神名，名张亚子，居蜀中七曲山，仕晋战死，后人立庙祀之。唐宋时封王，元时封为帝君，执掌人间功名禄位事。《明史》卷五〇《礼志四》：“梓潼帝君者，记云：‘神姓张，名亚子，居蜀七曲山，仕晋战没，人为立庙。唐宋屡封至英显王。道家谓帝命梓潼掌文昌府事及人间禄籍，故元加号为帝君，而天下学校亦有祠祀者。景泰中，因京师旧庙辟而新之，岁以二月三日生辰，遣祭。’”

[126] 聋僮：即梓潼帝君的侍从二童之一的“天聋”，另一童称“地哑”。《历代神仙通鉴》卷一一：“（梓潼帝君）道号六阳，每出驾白骡，随二童，曰天聋、地哑。真君为文章之司命，贵贱所系，故用聋哑于侧，使其知者不能言，言者不能知，天机弗泄也。”署篆：即“署印”，谓代理官职，旧时官印最重要，同于官位，故名。篆，旧时因官印皆刻篆文，故名官印。

[127] 文运：指科举应试的运气。

[128] 圣教：旧称尧、舜、文、武、周公、孔子的教导，这里即指儒学。昌明：谓发扬光大。

[129] 忻忻：欣喜得意貌。《淮南子》卷六《览冥训》：“斩艾百姓，殚尽大半，而忻忻然常自以为治。”汉高诱注：“忻忻，犹自喜得意之貌也。”

[130] 性道：谓儒家所常讲的人性与天道二事。

[131] 稽簿：谓查考簿籍。簿，民间传说中阴曹地府专设“善簿”与“恶簿”，记录阳世世人平生的善与恶。

[132] 口孽：同“口业”，佛教语，佛教以身、口、意为三业。口业，指妄言、恶口、两舌和绮语。《大慧普觉禅师语录》卷一九：“有一种人，早晨看经念佛忏悔，晚间纵口业骂詈人。”宋苏轼《胜相院藏经记》：“结习口业，妄言绮语，论说古今是非成败。”

[133] 清要：谓地位显贵、职司重要而政务不繁的官职。宋赵昇《朝野类要·清要》：“职慢位显谓之清，职紧位显谓之要；兼此二者，谓之清要。”

[134] 洗心：洗涤心胸，比喻除去恶念或杂念。语本《易·系辞上》：“圣人以此洗心。”供职：任职，尽责。

[135] 前愆（qiān千）：谓以前的过失。《孔丛子·论书》：“忧思三年，追悔前愆。”

[136] 要：总之。

[137] 爽：差失，不合。《诗·卫风·氓》：“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宋朱熹集注：“爽，差。”

[138] 字纸：指写过字的废纸。古人认为字纸为圣人所遗，有“敬惜字纸”的信仰。明郎瑛《七修类稿》卷四九《奇谑类·王沂公生》：“《文昌化书》后载梓潼神降笔劝敬字纸文。又曰：宋王沂公之父，见字纸遗坠，必掇拾以香汤洗烧之。一夕，梦宣圣拍其背曰：‘汝何以重吾字纸之勤也？恨汝老矣，无可成就。他日当令曾参来汝家受生，显大门户。’未几，果生一男，遂命名曾，后果状元及第。”

[139] 廛（chán缠）肆：市肆，亦泛指街市。

[140] 三盛（chénɡ成）：犹言三碗。盛，受物之器。《左传·哀公十三年》：“旨酒一盛兮，余与褐之父睨之。”晋杜预注：“一盛，一器也。”

[141] 引嫌：避嫌。宋徐度《却扫编》卷中：“近岁，中书舍人当制，而兄弟有除授，多引嫌，俾以次官行。”

[142] 酹（lèi类）祝：祭奠祝告。

[143] 九天：这里谓阴司神界。

[144] 地司牒报：谓阴曹地府中之行文通报。

[145] 紫菌：即“紫芝”，真菌的一种，也称木芝，似灵芝。菌盖半圆形，上面赤褐色，有光泽及云纹；下面淡黄色，有细孔。菌柄长，有光泽。生于山地枯树根上。可入药，性温味甘，能益精气，坚筋骨。古人以为瑞草。道教以为仙草。汉王充《论衡》卷一九《验符》：“建初三年，零陵泉陵女子傅宁宅，土中忽生芝草五本，长者尺四五寸，短者七八寸，茎叶紫色，盖紫芝也。”

[146] 弥自刻厉：谓更加刻苦自励。《资治通鉴》卷一五五《梁武帝中大通三年》：“尔朱世隆之初为仆射也。畏尔朱荣之威严，深自刻厉，留心几案，应接宾客，有开敏之名。”

[147] 舆盖：车舆与车盖，旧时官员所乘坐与使用。

[148] 禄籍：旧时谓天上或冥府记录人福、禄、寿的簿册。

[149] 笃（dǔ赌）行：谓切实履行。《礼记·儒行》：“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

[150] 折除：犹减损。

[151] 春闱（wéi围）又胜：谓考中进士。春闱，明清京城会试，一般在农历辰、戌、丑、未年二月（后改三月）的春季举行，故称春闱。明清会试中式者称贡士，须经殿试后方能成为进士。但殿试不淘汰贡士，故会试中式即可认定其进士资格。

[152]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153] 契（qiè妾）阔：谓久别后重逢的情怀。

[154] 降抑：谦逊退让。

[155] 自诩（xǔ许）：自夸。

[156] 骄诈：骄傲诡诈。意态：神情姿态。

[157] 天人：谓天和人。《后汉书》卷四〇下《班彪传下》：“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

[158] “脱能”四句：意谓馀杭生如果能够增加道德修养，则科场中的糊涂考官很容易遇到，何止仅仅一次乡试考中呢。脱，连词，假使，万一。表示假设。厥：代词，其。表示领属关系。《书·伊训》：“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刺鼻棘心，这里系借瞽僧之言“刺于鼻，棘于腹”二语讽刺文字不通的糊涂考官。棘心，原意为棘木之心，语本《诗·邶风·凯风》：“凯风自南，吹彼棘心。”宋朱熹集注：“棘，小木，丛生，多刺，难长，而心又其稚弱，而未成者也……以凯风比母，棘心比子之幼时。”后常以之喻人子的稚弱或思亲之心，这里用其字面义，为“刺心”的意思。仅，仅仅。这里是仅有一次乡试中举的幸运而未能继续在会试获隽之意。

丑狐

穆生，长沙人[1]，家清贫，冬无絮衣。一夕枯坐[2]，有女子入，衣服炫丽而黑丑[3]，笑曰：“得毋寒乎[4]？”生惊问之，曰：“我狐仙也。怜君枯寂，聊与共温冷榻耳。”生惧其狐，而又厌其丑，大号[5]。女以元宝置几上[6]，曰：“若相谐好[7]，以此相赠。”生悦而从之。床无裀褥[8]，女代以袍。将晓，起而嘱曰：“所赠，可急市软帛作卧具，馀者絮衣、作馔足矣。倘得永好，勿忧贫也。”遂去。生告妻，妻亦喜，即市帛为之纫缝[9]。女夜至，见卧具为之一新，喜曰：“君家娘子劬劳哉[10]！”遂留金以酬之。从此至无虚夕。每去，必有所遗[11]。

年馀，屋庐修洁[12]，内外皆衣文绣[13]，居然素封[14]。女赂遗渐少[15]，生由此心厌之，聘术士至[16]，画符于门[17]。女来，啮折而弃之，入指生曰：“背德负心，至君已极！然此奈何我！若相厌薄[18]，我自去耳。但情义既绝，受于我者，须要偿也！”忿然而去。生惧，以告术士。术士作坛[19]，陈设未已，忽颠地下，血流满颊；视之，则割去一耳。众大惧，奔散；术士亦掩耳窜去。室中掷石如盆，门窗釜甑，无复全者。生伏床下，蓄缩畏耸[20]。俄见女抱一物入，猫首猧尾[21]，置床前，嗾之曰[22]：“嘻嘻！可嚼奸人足。”物即龁履[23]，齿利于刃。生大惧，将屈藏之，四肢不能少动。物嚼指，爽脆有声[24]。生痛极，哀祝[25]，女曰：“所有金珠，尽出勿隐。”生应之。女曰：“呵呵！”物乃止。生不能起，但告以处。女自往搜，珠钿衣服之外，止得二百馀金。女少之，又曰：“嘻嘻！”物复嚼。生哀鸣求恕。女限十日，偿金六百，生诺之，女乃抱物去。久之，家人渐聚，从床下曳生出，足血淋漓，丧其二指。视室中，财物尽空，惟当年破被存焉。遂以覆生，令卧。又惧十日复来，乃货婢鬻产，以盈其数。至期，女果至，急付之，无言而去。自此遂绝。生足创，医药半年始愈，而家清贫如初矣。

狐适近村于氏。于业农，家不中赀[26]；三年间，援例纳粟[27]，夏屋连蔓[28]，所衣华服，半生家物。生见之，亦不敢问。偶适野，遇女于途，长跪道左[29]。女无言，但以素巾裹五六金，遥掷生，反身径去。后于氏早卒，女犹时至其家，家中金帛辄亡去。于子睹其来，拜参之[30]，遥祝曰：“父即去世，儿辈皆若子，纵不抚恤，何忍坐令贫耶？”女去，遂不复至。

异史氏曰：“邪物之来，杀之亦壮[31]；而既受其德，即鬼物不可负也[32]。既贵而杀赵孟[33]，则贤豪非之矣[34]。夫人非其心之所好，则万钟何动焉[35]。观其见金色喜，其亦利之所在，丧身辱行而不惜者欤[36]？伤哉贪人，卒取残败！”

【简评】

清何守奇评《丑狐》有云：“此狐虽丑，掷金道左，犹无失其为故；视穆生之背德负心，相去远矣。”在蒲松龄笔下，穆生之所作所为属于《孟子》中所谓“失其本心”者，如此而论，《丑狐》一篇不妨视为作者对现实社会中有关“义利之辩”问题的图解。《孟子·告子上》：“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一章因阐述“舍生取义”之宗旨非常有名，“异史氏曰”中“万钟”云云即取材于这一章，可见作者刻画穆生丑陋形象之深切用心。义与利本是一个相对立的范畴，有关两者的的辩论滥觞于商品经济得到迅速发展的春秋战国时期，孔子认为两者在某种条件下有调和的馀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论语·里仁》）又说：“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论语·述而》）其后世的荀子则认为：“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荀子·大略》）晚明商品经济发展迅速，人心不古；明末清初中原鼎革，黄宗羲谓之“天崩地解”，这更加速了社会道德的迅速滑坡。作为儒家传统思想的传人，蒲松龄有感于社会人心的涣散难收，以类似寓言的笔触写下丑狐与穆生及丑狐与近村于氏的两段姻缘，“邪物之来”的象征意义，正在于对当时社会“利克义”普遍现象的忧心忡忡，显示了一位正直读书人的忧患心理。认识本篇小说的寓言性质，也许更能体会作者欲以文章救世的菩萨心肠。

[1] 长沙：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湖南省长沙市。

[2] 枯坐：默坐，呆坐。

[3] 炫丽：鲜艳华美。

[4] 得毋：亦作“得无”、“得亡”、“行毋”，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5] 大号（háo豪）：大声呼叫。《诗·魏风·硕鼠》：“乐郊乐郊，谁之永号？”毛传：“号，呼也。”

[6] 元宝：我国旧时铸成马蹄形的银锭，常作货币流通。

[7] 谐好：谓男女结合，成其好事。

[8] 裀（yīn因）褥：坐卧的垫具。

[9] 纫缝：缝纫。唐沈既济《任氏传》：“竟买衣之成者而不自纫缝也，不晓其意。”

[10] 劬（qú渠）劳：劳累，《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11] 遗（wèi未）：馈赠。

[12] 修洁：整齐洁净。

[13] 文绣：刺绣华美的丝织品或衣服。

[14]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参见64页注〔30〕。

[15] 赂遗（lù wèi录未）：谓以财物赠送他人。《史记》卷一一〇《匈奴列传》：“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

[16] 术士：旧时称能施法术之士。

[17] 符：即“符箓”，道士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据说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18] 厌薄：厌恶鄙视。

[19] 坛：谓祈祷法事的场所。

[20] 蓄缩：退缩。唐柳宗元《贺进士王参元失火书》：“虽欲如向之蓄缩受侮，其可得乎！”畏耸：通“畏悚”，畏惧。《东观汉记·任隗传》：“永元初，外戚秉权，朝臣畏悚，莫敢抗者。”

[21] 猫首猧（wō窝）尾：当指豹貓，也称山猫、狸猫、狸子，猫科动物，体大如猫，全体浅棕色，广布于我国南北各地。栖息于森林、丛草间，常出没于城郊。性凶猛，常吃鸟类，也吃鼠、蛇、蛙等小动物及昆虫和果实。猧，狗。

[22] 嗾（sǒu叟）：原谓指使狗时口中所发的声音。这里即谓指使“猫首猧尾”兽。《左传·宣公二年》：“公嗾夫獒焉，明（提弥明）搏而杀之。”

[23] 龁（hé河）：啮咬。

[24] 爽脆：清脆。

[25] 祝：祝祷，即祝告神明以祈福消灾。

[26] 家不中（zhònɡ众）赀：谓家中不富有。中赀，亦作“中訾”，谓资产达到豪富的数额，语本《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

[27] 援例纳粟：这里当谓引用成例纳贡，明代科举制度准许人捐纳钱财入国子监，由生员捐纳者称纳贡，由普通民人捐纳者称例监。清代有例贡，即不由考选而由生员援例捐纳，性质相近。《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例贡与例监相仿，由廪、增、附生或俊秀监生援例报捐贡生者，曰例贡。”贡生可不回原籍，直接应顺天乡试。

[28] 夏屋连蔓：谓高大房屋如藤蔓绵延。夏屋，大屋。《楚辞·大招》：“夏屋广大，沙堂秀只。”汉王逸注：“言乃为魂造作高殿峻屋，其中广大。”

[29]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30] 拜参：即“参拜”，谓以礼进见上级或辈分高的人。

[31] 壮：勇猛，威猛。《国语》卷一〇《晋语四》：“偃也闻之：‘战斗，直为壮，曲为老。’”

[32] 鬼物：鬼怪。

[33] “既贵”句：用春秋时代暴君晋灵公恩将仇报的故事。晋国正卿赵盾在晋献公死后，拥立其子夷皋为国君即晋灵公，晋灵公长大后不行君道，反感赵盾的劝谏并屡次欲谋害、刺杀赵盾。事见《左传·文公七年》、《左传·宣公二年》。赵孟，即赵盾，又称赵宣子，字孟，赵衰之子，晋国大夫，一度掌晋国国政。

[34] 贤豪：贤士豪杰。

[35] 万钟：指优厚的俸禄。语本《孟子·告子上》：“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意即：不问合乎礼义与否，欣然接受万钟的俸禄，这样多的俸禄对我有什么好处呢？钟，春秋时齐国公室的公量，合六斛四斗。之后亦有合八斛及十斛之制。《左传·昭公三年》：“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晋杜预注：“六斛四斗。”

[36] 丧身：丧命。辱行：谓污秽的行为。

吕无病

洛阳孙公子[1]，名麒，娶蒋太守女[2]，甚相得[3]。二十夭殂[4]，悲不自胜。离家，居山中别业[5]。适阴雨，昼卧，室无人。忽见复室帘下[6]，露妇人足，疑而问之。有女子褰帘出[7]，年约十八九，衣服朴洁，而微黑多麻，类贫家女。意必村中僦屋者[8]，呵曰：“所须宜白家人，何得轻入！”女微笑曰：“妾非村中人，祖籍山东，吕姓。父文学士[9]，妾小字无病，从父客迁，早离顾复[10]。慕公子世家名士[11]，愿为康成文婢[12]。”孙笑曰：“卿意良佳。然仆辈杂居，实所不便，容旋里后，当舆聘之[13]。”女次且曰[14]：“自揣陋劣[15]，何敢遂望敌体[16]？聊备案前驱使，当不至倒捧册卷。”孙曰：“纳婢亦须吉日[17]。”乃指架上，使取《通书》第四卷[18]，盖试之也。女翻检得之。先自涉览而后进之，笑曰：“今日河魁不曾在房[19]。”孙意少动，留匿室中。女闲居无事，为之拂几整书，焚香拭鼎，满室光洁。孙悦之。

至夕，遣仆他宿。女俯眉承睫[20]，殷勤臻至[21]。命之寝，始持烛去。中夜睡醒，则床头似有卧人[22]；以手探之，知为女，捉而撼焉。女惊寤[23]，起立榻下。孙曰：“何不别寝，床头岂汝卧处？”女曰：“妾善惧。”孙怜之，俾施枕床内。忽闻气息之来，清如莲蕊，异之；呼与共枕，不觉心荡；渐于同衾，大悦之。念避匿非策，又恐同归招议[24]。孙有母姨，近隔十馀门，谋令遁诸其家，而后舆致之。女称善，便言：“阿姨，妾熟识之，无容先达，请即去。”孙送之，逾垣而去。

孙母姨，寡媪也。凌晨启户，女掩入[25]。媪诘之，答云：“若甥遣问阿姨。公子欲归，路赊乏骑[26]，留奴暂寄此耳。”媪信之，遂止焉。孙归，矫谓姨家有婢，欲相赠，遣人舁之而还[27]，坐卧皆以从。久益嬖之[28]，纳为小妻[29]。世家论昏[30]，皆勿许，殆有终焉之志[31]。女知之，苦劝令娶；乃娶于许，而终嬖爱无病。许甚贤，略不争夕[32]，而无病事许益恭，以此嫡庶偕好。许举一子阿坚，无病爱抱如己出。儿甫三岁，辄离乳媪，从无病宿，许唤之，不去也。无何，许病，寻卒。临诀，嘱孙曰：“无病最爱儿，即令子之可也，即正位焉亦可也[33]。”既葬，孙将践其言，告诸宗党[34]，佥谓不可[35]；女亦固辞，遂止。

邑有王天官女[36]，新寡，来求姻。孙雅不欲娶[37]，王再请之。媒道其美，宗族仰其势，共怂恿之。孙惑焉，又娶之。色果艳，而骄已甚，衣服器用，多厌嫌，辄加毁弃。孙以爱敬故，不忍有所拂。入门数月，擅宠专房[38]，而无病至前，笑啼皆罪。时怒迁夫婿，数相斗阋[39]。孙患苦之，以故多独宿。妇又怒。孙不能堪，托故之都[40]，逃妇难也。妇又以远游咎无病。无病鞠躬屏气[41]，承望颜色，而妇终不快。夜使直宿床下[42]，儿奔与俱。每唤起给使[43]，儿辄啼，妇厌骂之。无病急呼乳媪来，抱之不去，强之，益号。妇怒起，毒挞无算，始从乳媪去。儿以是病悸[44]，不食。妇禁无病，不令见之。儿终日啼，妇叱媪，使弃诸地。儿气竭声嘶，呼而求饮，妇戒勿与。日既暮，无病窥妇不在，潜饮儿。儿见之，弃水捉衿，噭啕不止[45]。妇闻之，意气汹汹而出[46]。儿闻声辍涕，一跃遂绝，无病大哭。妇怒曰：“贱婢丑态！岂以儿死胁我耶！无论孙家襁褓物[47]，即杀王府世子[48]，王天官女亦能任之！”无病乃抽息忍涕，请为葬具[49]。妇不许，立命弃之。

妇既去，窃抚儿，四体犹温，隐语媪曰：“可速将去，少待于野，我当继至。其死也，共弃之；活也，共抚之。”媪曰：“诺。”无病入室，携簪珥出[50]，追及之。共视儿，已苏。二人喜，谋趋别业，往依姨。媪虑其纤步为累，无病乃先趋以示之，疾若飘风，媪力奔始能及。约二更许[51]，儿病危，不复可前。遂斜行入村[52]，至田叟家，侍门待晓[53]，扣扉借室，出簪珥易赀，巫医并致[54]，病卒不瘳[55]。女掩泣曰：“媪好视儿，我往寻其父也。”媪方惊其谬妄，而女已杳矣，骇诧不已。

是日，孙在都，方憩息床上，女悄然入。孙惊起曰：“才眠，已入梦耶！”女握手哽咽，顿足不能出声。久之久之，方失声而言曰：“妾历千辛万苦，与儿逃于杨……[56]”句未终，纵声大哭，倒地而灭。孙骇绝，犹疑为梦。唤从人共视之，衣履宛然。大异不解，即刻趣装[57]，星驰而归[58]。既闻儿死妾遁，抚膺大悲[59]。语侵妇，妇反唇相稽[60]。孙忿，出白刃；婢妪遮救[61]，不得近，遥掷之。刀脊中颊，颊破血流，披发嗥叫而出，将以奔告其家。孙捉还，杖挞无数，衣皆若缕，伤痛不可转侧。孙命舁诸房中，护养之，将待其瘥而后出之[62]。妇兄弟闻之，怒，率多骑登门；孙亦集健仆械御之。两相叫骂，竟日始散。王未快意，讼之。孙捍卫入城[63]，自诣质审[64]，诉妇恶状。宰不能屈，送广文惩戒[65]，以悦王。广文朱先生，世家子，刚正不阿。廉得情[66]。怒曰：“堂上公以我为天下之龌龊教官[67]，勒索伤天害理之钱，以吮人痈痔者耶[68]！此等乞丐相，我所不能！”竟不受命。孙公然归。王无奈之，乃示意朋好，为之调停，欲生一谢过其家。孙不肯，十反不能决。妇创渐平，欲出之，又恐王氏不受，因循而安之[69]。

妾亡子死，夙夜伤心[70]，思得乳媪，一悉其情。因忆无病言“逃于杨”，近村有杨家疃[71]，疑其在是；往问之，并无知者。或言五十里外有杨谷，遣骑诣讯，果得之。儿渐平复，相见各喜，载与俱归。儿望见父，噭然大啼[72]，孙亦泪下。妇闻儿尚存，盛气奔出，将致诮骂。儿方啼，开目见妇，惊投父怀，若求藏匿。抱而视之，气已绝矣。急呼之，移时始苏。孙恚曰[73]：“不知如何酷虐，遂使吾儿至此！”乃立离婚书，送妇归。王果不受，又舁还孙。孙不得已，父子别居一院，不与妇通。乳媪乃备述无病情状，孙始悟其为鬼。感其义，葬其衣履，题碑曰“鬼妻吕无病之墓”。无何，妇产一男，交手于项而死之。孙益忿，复出妇，王又舁还之。孙无所为计，具状控诸上台[74]，皆以天官故置不理。后天官卒，孙控不已，乃判令大归[75]。孙由此不复娶，纳婢焉。

妇既归，悍名噪甚，居三四年，无问名者[76]。妇顿悔，而已不可复挽。有孙家旧媪，适至其家。妇优待之，对之流涕；揣其情，似念故夫。媪归告孙，孙笑置之。又年馀，妇母又卒，孤无所依，诸娣姒颇厌嫉之[77]。妇益失所，日辄涕零。一贫士丧偶，兄议厚其奁妆而遣之[78]，妇不肯。每阴托往来者致意孙，泣告以悔，孙不听，终置之。一日，妇率一婢，窃驴跨之，竟奔孙。孙方自内出，迎跪阶下，泣不可止。孙欲去之，妇牵衣复跪之。孙固辞曰：“如复相聚，常无间言则已耳[79]；一朝有他，汝兄弟如虎狼，再求离逖[80]，岂可复得！”妇曰：“妾窃奔而来，万无还理。留则留之，否则死之！”且言：“妾自二十一岁从君，二十三岁被出，诚有十分恶，宁无一分情？”乃脱一腕钏[81]，并两足而束之，袖覆其上，曰：“此时香火之誓[82]，君宁不忆之耶？”孙乃荧眦欲泪[83]，使人挽扶入室；而犹疑王氏诈谖[84]，欲得其兄弟一言为证据。妇曰：“妾私出，何颜复求兄弟？如不相信，妾藏有死具在此，请断指以自明。”遂于腰间出利刃，就床边伸左手一指断之，血溢如涌。孙大骇，急为束裹。妇容色痛变，而更不呻吟，笑曰：“妾今日黄粱之梦已醒[85]，特借斗室为出家计，何用相猜？”孙乃使子及妾另居一所，而己朝夕往来于两间。又日求良药医指创，月馀寻愈。

妇由此不茹荤酒[86]，闭户诵佛而已。居久，见家政废弛，谓孙曰：“妾此来，本欲置他事于不问，今见如此用度，恐子孙有饿莩者矣[87]。无已[88]，再觍颜一经纪之[89]。”乃集婢媪，按日责其绩织。家人以其自投也，慢之，无人时窃相诮讪[90]，而妇若不闻知。既而课工[91]，惰者鞭挞不贷，众始惧之。又垂帘课主计仆[92]，综理微密[93]。孙乃大喜，使儿及妾皆朝见之。阿坚已九岁，妇每加意温恤[94]，朝入塾[95]，常留甘饵以待其归，儿亦渐亲爱之。一日，儿以石投雀，妇适过，中颅而仆，逾刻不语。孙大怒，挞儿；妇苏，力止之，且喜曰：“妾昔虐儿，中心每不自释，今幸消一罪案矣[96]。”孙益嬖爱之，妇每拒，使就妾宿。居数年，屡产屡殇，曰：“此昔日杀儿之报也。”阿坚既娶，遂以外事委儿，内事委媳。一日曰：“妾某日当死。”孙不信。妇自理葬具，至日，更衣入棺而卒。颜色如生，异香满室；既殓，香始渐灭。

异史氏曰：“心之所好，原不在妍媸也[97]。毛嫱、西施，焉知非自爱之者美之乎[98]？然不遭悍妒，其贤不彰，几令人与嗜痂者并笑矣[99]。至锦屏之人[100]，其夙根原厚[101]，故豁然一悟，立证菩提[102]；若地狱道中[103]，皆富贵而不经艰难者也。”

【简评】

这篇《吕无病》虽非《聊斋志异》中的名篇，读来却情义缠绵，催人泪下，特别是吕无病奔波京师向孙生报告阿坚遭难的描写，失声而言，话仅半句即“倒地而灭”，六十五翁夤夜注释及此，不觉老泪纵横。清但明伦有评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缠绵悱恻，绝妙文心，从左氏得来。读至此，为之泣数行下。”可谓情通今古，先得我心！公元前490年，希腊军队为抵御波斯帝国的入侵，在距离首都雅典42公里之遥的马拉松镇大败波斯军队，希腊统帅的传令兵菲迪波德斯为将胜利的喜讯迅速传递到首都，从马拉松一口气跑到雅典的中央广场，只喊了一句“我们胜利了”就倒地而亡。公元1896年，近代第一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在雅典举行，马拉松赛跑即作为竞赛项目被确定下来，以永远纪念这位将近两千四百年以前的无畏勇士。吕无病舍生忘死的消息传递真堪与马拉松的勇士媲美。明代归有光是抒情散文撰写的高手，其《女二二圹志》：“日将晡，予方读《尚书》，举首忽见家奴在前，惊问曰：‘有事乎？’奴不即言，第言他事。徐却立曰：‘二二今日四鼓时已死矣。’”同为传递噩耗，由于情境不同，描写也就有疾徐急缓之异，但春兰秋菊，各极一时之妍，皆极其感人肺腑，未易轩轾。小说中的两位女性，吕无病与王天官女：一为鬼魂，一为生人；一为丑而贤良聪慧者，一为美而骄奢悍妒者。前者出身“文学士”之家，未必富裕；后者出身富贵，也属于诗书门第。一虚一实，显示了作者对于人生在世理想与现实往往矛盾的深沉思考。蒲松龄将价值取向的天平偏向于鬼魂“虚”的一方，诚属无奈；但又许王天官女以自新并“立证菩提”之路，不同于其笔下的其他悍妇如《马介甫》中的尹氏的结局，这无疑反映了作者对于门第出身的一种迷信，对于研究蒲松龄的创作心态有一定的认识价值。

[1] 洛阳：明清县名，为河南府府治，位于今河南省洛阳市东北。

[2] 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

[3] 相得：谓彼此投合。《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相得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4] 夭殂（cú徂）：短命，早死。

[5] 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

[6] 复室：这里谓堂屋旁侧之里间屋。

[7] 褰（qiān牵）帘：撩起帘幕。

[8] 僦（jiù就）屋：租赁房屋。

[9] 文学士：即“儒生”，这里泛指有学问的人。

[10] 早离顾复：谓父母早逝。顾复，谓父母之养育。语本《诗·小雅·蓼莪》：“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汉郑玄笺：“顾，旋视；复，反复也。”唐孔颖达疏：“覆育我，顾视我，反复我，其出入门户之时常爱厚我，是生我劬劳也。”

[11]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12] 康成文婢：即“郑玄家婢”，谓知书的婢仆。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著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按“胡为乎泥中”，语本《诗·邶风·式微》：“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薄言往愬，逢彼之怒”，语本《诗·邶风·柏舟》：“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汉代郑玄家的两位婢女日常对话全用《诗经》中成句，且切合当时情境，可见风雅。康成，汉经学家郑玄之字。《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这里即以郑玄喻孙公子。

[13] 舆聘：谓用轿子来正式迎聘。

[14] 次且（zī jū资居）：犹豫不进貌。《易·夬》：“臀无肤，其行次且。”唐孔颖达疏：“次且，行不前进也。”

[15] 自揣：自我估量。陋劣：浅陋低能。

[16] 敌体：谓彼此地位相等，无上下尊卑之分，这里即指正妻地位。

[17] 吉日：吉利的日子。

[18] 通书：历书，即“皇历”，旧时由钦天监编制、皇帝鉴定后颁布使用，故称。以封面用黄纸，又称黄历。明吴承恩《西游记》第二三回：“也不必看通书，今朝是个天恩上吉日，你来拜了师父，进去做女婿罢。”

[19] 河魁不曾在房：意谓不是禁忌男女同房的日子。宋曾慥《类书》卷二二引宋陶岳《荆湖近事·传语县君谢到》：“李戴仁性迂缓，非礼勿动。娶阎氏年少，与之异室。私约曰：‘有兴则见。’忽一夕闻扣户声，小竖报云：‘县君欲见大监。’戴仁遽取百忌历，灯下看之，大惊曰：‘今夜河魁在房，不宜行事！传语县君谢到。’阎氏惭怒而去。”河魁，丛辰（星相术士以阴阳五行配合岁月日时，附会人事，造出许多吉凶辰名，叫丛辰）名，为月中的凶神。据星相术士的说法，阳建之月，前三辰为天罡，后三辰为河魁；阴建之月则相反，这一天诸事宜避。

[20] 俯眉承睫：意谓态度柔顺，看人眼色，形容逢迎。语本《后汉书》卷七七《酷吏传·阳球》：“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俯眉承睫，微进明时。”

[21] 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22] 床头：床的一端。

[23] 惊寤（wù悟）：受惊动而醒来。

[24] 招议：引来众人的议论。

[25] 掩入：谓伺机而入。

[26] 赊（shē奢）：距离远。

[27] 舁（yú虞）：抬。

[28] 嬖（bì璧）：宠爱。

[29] 小妻：妾，小老婆。《后汉书》卷一四《宗室四王三侯传·赵孝王良》：“赵相奏乾居父丧私聘小妻。”唐李贤注：“小妻，妾也。”

[30] 论昏：谈论婚事，谓提亲。昏，“婚”的古字。

[31] 终焉之志：这里谓以吕无病为偶安身终老的想法。《晋书》卷八〇《王羲之传》：“羲之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便有终焉之志。”

[32] 争夕：旧时谓妻妾相争与丈夫同房。

[33] 正位：即“扶正”，谓妻死后将妾作妻。旧时称妻为正室，妾为侧室或偏房。

[34] 宗党：宗族，乡党。

[35] 佥（qiān迁）谓不可：都说不可行。佥，都，皆。

[36] 天官：明清吏部尚书之别称。《周礼》分设六官，以天官冢宰居首，总御百官。唐武后光宅元年改吏部为天官，旋复旧，后世亦称吏部为天官。

[37] 雅：副词，甚，颇。

[38] 擅宠：谓独受宠爱。专房：犹专夜，专宠。《后汉书》卷一〇下《皇后纪下·安思阎皇后》：“后专房妒忌，帝幸宫人李氏，生皇子保，遂鸩杀李氏。”

[39] 斗阋（xì细）：争斗。

[40] 托故之都：假托事由赴京师（今北京市）。

[41] 鞠躬屏（bǐnɡ丙）气：恭敬谨慎，因畏惧而抑止呼吸。语本《论语·乡党》：“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

[42] 直宿：值夜。《周礼·天官·宫正》“次舍之众寡”汉郑玄注：“次，诸吏直宿。”

[43] 给（jǐ挤）使：服事。

[44] 病悸：惊心。《汉书》卷九〇《酷吏传·田延年》：“大将军曰：‘诚然。实勇士也。当发大议时，震动朝廷。’光因举手自抚心曰：‘使我至今病悸。’”

[45] 噭（jiào轿）啕：号哭。

[46] 意气汹汹：谓情绪凶猛貌。

[47] 襁褓（qiǎnɡ bǎo抢宝）物：谓婴儿。襁褓，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48] 王府：王爷的府第。世子：旧时谓帝王或诸侯的嫡妻所生子。

[49] 葬具：谓裝裹、棺材等。

[50] 簪珥：发簪和耳饰。

[51] 二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至11时之间。

[52] 斜行入村：谓由大道抄小路就近进入村落。

[53] 侍门待晓：谓恭候门外等待天明。

[54] 巫医：巫师和医师。语本《论语·子路》：“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宋邢昺疏：“巫主接神除邪，医主疗病。”

[55] 瘳（chōu抽）：病愈。

[56] 逃于杨：暗用“逃杨”《四书》中典。《孟子·尽心下》：“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蒲松龄《嘲雪灰禅师破戒》诗：“纵使离经非叛道，喜看逃墨渐归杨。”

[57]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58] 星驰：连夜奔走。

[59] 抚膺：抚摩或捶拍胸口，这里表示悲愤欲绝。

[60] 反唇相稽：受到指责而反过来与对方计较。汉贾谊《治安策》：“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

[61] 遮救：即“遮护”，谓遮挡保护。

[62] 瘥（chài柴去声）：病愈。出：即“出妻”，谓休弃妻子。

[63] 捍卫：谓令健仆持械护卫。

[64] 质审：质对审讯。

[65] 广文：“广文先生”的简称，这里谓儒学教官。

[66] 廉得情：经查访得悉实情。

[67] 龌龊（wò chuò握辍）：谓卑鄙，丑恶。教官：掌管学校的官员。明清府学置教授，州学置学正，县学置教谕、训导，掌教诲所属生员之事，统称教官。

[68] 吮（shǔn顺上声）人痈痔：即“吮痈舐痔”，谓以口吸痈疽，以舌舔痔疮以祛其毒。形容无耻逢迎媚上的龌龊行为。语本《庄子·列御寇》：“秦王有病召医，破癕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又《史记》卷一二五《佞幸列传》：“文帝尝病痈，邓通常为帝唶吮之。”

[69] 因循：谓拖延未去。

[70] 夙（sù素）夜：朝夕，日夜。

[71] 疃（tuǎn团上声）：村庄。

[72] 噭（jiào轿）然：形容声音响亮，激越。《公羊传·昭公二十五年》：“昭公于是噭然而哭。”何休注：“噭然，哭声貌。”

[73] 恚（huì惠）：怨恨。

[74] 上台：上司，上官。

[75] 大归：谓妇人被夫家遗弃，永归母家。《左传·文公十八年》：“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古代认为女子无子者与嫉妒者属于被休的条件“七出”中的两项，《孔子家语·本命解》：“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

[76] 问名：谓议婚，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名字和出生的年月日。女家复书具告。《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汉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唐贾公彦疏：“问名者，问女之姓氏。”

[77] 娣姒（dì sì弟四）：妯娌。兄妻为姒，弟妻为娣。《尔雅·释亲》：“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

[78] 奁（lián联）妆：谓陪嫁的财物等。奁，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

[79] 间（jiàn建）言：非议，异议。

[80] 离逖（tì惕）：亦作“离逷”，谓远远离开。

[81] 腕钏（chuàn串）：手镯。

[82] 香火之誓：即“香火情”，谓焚香盟誓之情，古人盟誓，多设香火告神。这里指夫妇的情分。

[83] 荧眦（zì字）：泪光闪烁貌。眦，上下眼睑的接合处。近鼻处为内眦，近鬓处为外眦，通称眼角。

[84] 诈谖（xuān宣）：欺诈，弄虚作假。《汉书》卷四五《息夫躬传》：“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躬，虚造诈谖之策，欲以诖误朝廷。”

[85] 黄粱之梦已醒：意谓感悟人生荣华富贵的虚幻，不再有非分之想。黄粱之梦，据唐沈既济《枕中记》，卢生在邯郸客店遇道士吕翁，自叹穷困，翁探囊中枕授之曰：枕此当令子人生如意。时主人正蒸黄粱，生梦入枕中，享尽荣华富贵。及醒，黄粱尚未熟，怪曰：“岂其梦寐耶？”翁笑曰：“人世之事亦犹是矣。”这就是成语“黄粱一梦”的出典。黄粱，粟米名，即黄小米。

[86] 茹：吃，吞咽。

[87] 饿莩（piǎo瞟）：饿死。

[88] 无已：不得已。语本《孟子·梁惠王下》：“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

[89] 觍（tiǎn忝）颜：羞愧的脸色。经纪：管理照料。

[90] 诮讪（qiào shàn峭善）：讥刺和诽谤。

[91] 课工：督工。

[92] 垂帘：这里谓潜心致力，不预闻他事。课：考核。主计仆：主管财物出入账目的仆人，类似于管家。

[93] 综理：管理。微密：精微周密。

[94] 温恤（xù续）：体贴抚慰。《后汉书》卷七三《刘虞传》：“青徐士庶避黄巾之难归虞者百馀万口，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流民皆忘其迁徙。”

[95] 塾：旧时私人设立的进行教学的地方。《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

[96] 罪案：罪名。

[97] 妍媸（yán chī沿吃）：美好和丑恶。

[98] “毛嫱”二句：意谓传说中的古代美女，怎知不是喜爱她们的人的称誉呢。类似俗语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毛嫱，古代美女名。《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唐成玄英疏：“毛嫱，越王嬖妾；丽姬，晋国之宠嫔。此二人者，姝妍冠世。”西施，春秋越国美女。或称先施，别名夷光，亦称西子。姓施，春秋末年越国苎罗（今浙江省诸暨市南）人。越王勾践败于会稽，范蠡取西施献吴王夫差，使其迷惑忘政。越遂亡吴。后西施归范蠡，同泛五湖。事见汉赵晔《吴越春秋》卷九《勾践阴谋外传》。一说，吴亡后，越沉西施于江。《管子·小称》：“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也。”

[99] “然不”三句：意谓吕无病的明达贤惠若非因王天官女的悍妒而彰显，人们几乎要嘲笑孙生有宠爱丑女的怪癖了。嗜痂，谓怪僻的嗜好，语本《宋书》卷四二《刘邕传》：“邕所至嗜食疮痂，以为味似鳆鱼。尝诣孟灵休，灵休先患灸疮，疮痂落床上，因取食之。灵休大惊。答曰：‘性之所嗜。’”

[100] 锦屏之人：富贵人家的深闺女子，这里谓王天官女。明汤显祖《牡丹亭·惊梦》：“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101] 夙（sù素）根：谓前生的灵根。

[102] 立证菩提：谓立即觉醒，进入豁然彻悟的境界。菩提，佛教名词，梵文音译，意译“觉”、“智”、“道”等，是断尽烦恼的人的大智慧或释为通往真理的道路。

[103] 地狱道：佛家所谓生死轮回的“六道”之一，为罪恶众生死后所堕落的地方。六道，谓凡俗众生因善恶业因而流转轮回的六种世界，又称六趣，即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佛教认为，一切众生从“无始”以来，即在“六道”中轮回，循环往复，如车轮旋转不息，造善业得乐报，如天、人二道，造恶业得苦报，如地狱、饿鬼、畜生等“恶道”。《过去现在因果经》卷二：“诸天虽乐，福尽则穷。轮回六道，终为苦聚。”

钱卜巫[1]

夏商，河间人[2]。其父东陵，豪富侈汰[3]，每食包子，辄弃其角，狼藉满地[4]。人以其肥重，呼之“丢角太尉”[5]。暮年，家綦贫[6]，日不给餐；两肱瘦[7]，垂革如囊[8]，人又呼“募庄僧”[9]，谓其挂袋也。临终谓商曰：“余生平暴殄天物[10]，上干天怒[11]，遂至冻饿以死。汝当惜福力行[12]，以盖父愆[13]。”商恪遵治命[14]，诚朴无二[15]，躬耕自给。乡人咸爱敬之。富人某翁哀其贫，假以赀，使学负贩，辄亏其母[16]。愧无以偿，请为佣，翁不肯。商瞿然不自安[17]，尽货其田宅，往酬翁。翁诘得情，益怜之。强为赎还旧业；又益贷以重金，俾作贾。商辞曰：“十数金尚不能偿，奈何结来世驴马债耶[18]？”翁乃招他贾与偕。数月而返，仅能不亏；翁不收其息，使复之。年馀，贷赀盈辇[19]，归至江，遭飓[20]，舟几覆，物半丧失。归计所有，略可偿主，遂语贾曰：“天之所贫，谁能救之？此皆我累君也！”乃稽簿付贾[21]，奉身而退[22]。翁再强之，必不可，躬耕如故。每自叹曰：“人生世上，皆有数年之享，何遂落魄如此？”

会有外来巫，以钱卜，悉知人运数[23]。敬诣之。巫，老妪也。寓室精洁，中设神座，香气常熏。商入朝拜讫，便索赀。商授百钱，巫尽内木桶中，执跪座下，摇响如祈签状[24]。已而起，倾钱入手，而后于案上次第摆之。其法以“字”为否，“幕”为亨[25]；数至五十八皆“字”，以后则尽“幕”矣。遂问：“庚甲几何[26]？”答：“二十八岁。”巫摇首曰：“早矣！官人现行者先人运，非本身运。五十八岁，方交本身运，始无盘错也[27]。”问：“何谓先人运？”曰：“先人有善，其福未尽，则后人享之；先人有不善，其祸未尽，则后人亦受之。”商屈指曰：“再三十年，齿已老耄[28]，行就木矣[29]。”巫曰：“五十八以前，便有五年回润[30]，略可营谋[31]；然仅免寒饿耳。五十八之年，当有巨金自来，不须力求。官人生无过行，再世享之不尽也。”

别巫而返，疑信半焉。然安贫自守，不敢妄求。后至五十三岁，留意验之。时方东作[32]，病痁不能耕[33]。既痊，天大旱，早禾尽枯。近秋方雨，家无别种，田数亩悉以种谷。既而又旱，荞菽半死[34]，惟谷无恙；后得雨勃发，其丰倍焉。来春大饥，得以无馁[35]。商以此信巫，从翁贷赀，小权子母[36]，辄小获；或劝作大贾，商不肯。迨五十七岁，偶葺墙垣[37]，掘地得铁釜[38]；揭之，白气如絮，惧不敢发。移时，气尽，白镪满瓮[39]。夫妻共运之，称计一千三百二十五两。窃议巫术小舛[40]。邻人妻入商家，窥见之，归告夫。夫忌焉，潜告邑宰[41]。宰最贪，拘商索金。妻欲隐其半，商曰：“非所宜得，留之贾祸[42]。”尽献之。宰得金，恐其漏匿，又追贮器，以金实之，满焉，乃释商。

居无何，宰迁南昌同知[43]。逾岁，商以懋迁至南昌[44]，则宰已死。妻子将归，货其粗重；有桐油如干篓，商以直贱，买之以归。既抵家，器有渗漏，泻注他器，则内有白金二铤；遍探皆然。兑之[45]，适得前掘镪之数。商由此暴富，益赡贫穷，慷慨不吝。妻劝积遗子孙，商曰：“此即所以遗子孙也。”邻人赤贫至为丐，欲有所求，而心自愧。商闻而告之曰：“昔日事，乃我时数未至[46]，故鬼神假子手以败之，于汝何尤？”遂周给之。邻人感泣。后商寿八十，子孙承继，数世不衰。

异史氏曰：“汰侈已甚[47]，王侯不免，况庶人乎！生暴天物，死无饭含[48]，可哀矣哉！幸而鸟死鸣哀[49]，子能干蛊[50]，穷败七十年，卒以中兴[51]；不然，父孽累子，子复累孙，不至乞丐相传不止矣。何物老巫，遂宣天之秘[52]？呜呼，怪哉！”

【简评】

以钱为卜，预测终生，显示了古人对于难以把握未来人生的某种焦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论语·颜渊》），固然是一种态度，但听天由命总显得消极处世，丧失主动性；“知其不可而为之”（《论语·宪问》），则强调自身的努力，至于能否成功就完全置之度外了。在古人的生活实践中，处世为人往往是上述两种态度的结合，即既相信天命又不废人事。《钱卜巫》中的夏商在预知自己将连续遭受五十八年的厄运后，安贫自守中也并非毫无作为，而是把握时机，试搏人生，“从翁贷赀，小权子母”即是一种对自身命运的测验。如果说本篇小说带有寓言性质，其守时待命的主旨无非是作者寄希望于等待之中的科举心态的折射。蒲松龄《寄紫庭》三首其三有云：“三年复三年，所望尽虚悬。五夜闻鸡后，死灰复欲燃。”乡试三年一次，虽希望屡屡成空，却仍然坚持不懈，其《醉太平·庚午秋闱二场再黜》一词有云：“风檐寒灯，谯楼短更。呻吟直到天明，伴倔强老兵。”也许正是这种“倔强老兵”心态支撑他走过了大半辈子的科举之路。从小说中人物取名来看，也反映了作者崇尚古朴诚实人格的用心。夏商为上古两个朝代名，以之为主人公姓名，其意义不言而喻。至于将其父取名“东陵”，也无非是用秦东陵侯邵平起先富贵而后来贫穷乃至种瓜长安青门外的掌故。拨开小说宿命理念的迷雾，对于理解作者的人生价值取向不无助益。

[1] 钱卜：或称“文王八卦金钱课”，一种类似于古代博戏“跌成”的以掷钱视其正反面与排列次序预测未来的占卜术。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一六《蜀冈录》：“跌成，古博戏也，时人谓之拾博。用三钱者为三星，六钱者为六成，八钱者为八乂，均字均幕为成，四字四幕为天分，天分必幕与幕偶，字与字偶，长一尺，不杂不斜，以此为难。盖跌成之戏，古谓之纯。”巫：古代从事祈祷、卜筮、星占，并兼用药物为人求福、却灾、治病的人。

[2] 河间：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河间市。

[3] 侈（chǐ齿）汰：奢侈无度。

[4] 狼藉：纵横散乱貌。清翟灏《通俗编·兽畜》引苏鹗《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

[5] 太尉：官名，秦至西汉设置，为全国军政首脑，与丞相、御史大夫并称三公。这里似以东汉末之董卓为喻，他曾官居太尉，《后汉书》卷七二《董卓传》有“卓素充肥”的记述。此外，包子去角后也有比喻其形象的意味。

[6] 綦（qí齐）：极，很。

[7] 肱（ɡōnɡ公）：手臂。

[8] 革：人体的皮肤。

[9] 募庄僧：谓在道路上化缘求人施舍的僧徒。庄，四通八达的道路。《尔雅·释宫》：“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

[10] 暴殄（tiǎn忝）天物：原意为残害灭绝万物，这里谓任意糟蹋东西。天物，谓鸟兽草木等大自然的物产。语本《书·武成》：“今商王受無道，暴殄天物，害虐烝民。”孔颖达疏：“天物之言，除人外，普谓天下百物鸟兽草木。”

[11] 干：冲犯。天怒：古人谓暴风疾雷等为天怒。《诗·大雅·板》：“敬天之怒，无敢戏豫。”

[12] 惜福：珍惜福泽。力行：努力实践。《礼记·中庸》：“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

[13] 盖：遮盖，覆盖。《书·蔡仲之命》：“尔尚盖前人之愆。”愆（qiān迁）：罪过，过失。

[14] 恪（kè刻）遵：恭谨遵守。治命：指人死前神智清醒时的遗嘱。与“乱命”相对。后亦泛指生前遗言。语本《左传·宣公十五年》：“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15] 无二：谓没有异心。《左传·僖公十五年》：“必报德，有死无二。”

[16] 辄：承接连词，犹则。亏其母：谓亏本。母，物之能产生它物者，即本钱。

[17] 瞿（jù具）然：惊骇貌。《礼记·檀弓下》：“邾娄定公之时，有弑其父者，有司以告。公瞿然失席曰：‘是寡人之罪也。’”

[18] 驴马债：旧时迷信的说法，谓要用下辈子做驴作马来偿还的债。

[19] 贷赀盈辇（niǎn碾）：谓借贷资金一满车。辇，人拉的车。

[20] 飓（jù巨）：即“飓风”，中国古籍中明以前将台风称为飓风，明以后按风情不同有台风和飓风之分。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南海人言，海风四面而至，名曰飓风。”

[21] 稽簿：谓查考账簿。

[22] 奉身而退：意谓未索取任何利益而告退。

[23] 运数：命运。汉荀悦《申鉴·俗嫌》：“终始，运也；短长，数也。运数，非人力之为也。”

[24] 祈签：旧时于神前抽掣配以语句的竹签以占吉凶，须先恭祝默祷摇动签筒，以晃动所出之一签占验。

[25] “其法”二句：意谓以铜钱呈现正面有字的一面为不顺，以呈现背面有图形的一面为顺利。否（pǐ痞），困厄，不顺。《左传·宣公十二年》：“执事顺成为臧，逆为否。”幕（màn漫），金属币的背面。《汉书》卷九六上《西域传上·罽宾国》：“以金银为钱，文为骑马，幕为人面。”唐颜师古注引张晏曰：“钱文面作骑马形，漫面作人面目也。”亨，通达，顺利。《易·坤》：“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唐孔颖达疏：“咸亨者，包含以厚，光著盛大，故品类之物，皆得亨通。”

[26] 庚甲：旧时星命术士把人出生的年、月、日、时用干支配合成八字来表示，据以推算命运，谓之庚甲，又称年庚。这里即指年岁。

[27] 盘错：盘绕交错。这里比喻命运坎坷。

[28] 老耄（mào茂）：七八十岁的老人，这里泛指衰老。

[29] 就木：入棺，意谓死亡。《左传·僖公二十三年》：“（重耳）将适齐，谓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来而后嫁。’对曰：‘我二十五年矣，又如是而嫁，则就木焉。请待子。’”晋杜预注：“言将死入木，不复成嫁。”

[30] 回润：谓渐趋于丰厚、充实。

[31] 营谋：谓经商，做生意。

[32] 东作：谓春耕。《书·尧典》：“寅宾出日，平秩东作。”孔传：“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

[33] 病痁（shān山）：谓患疟病。《左传·昭公二十年》：“齐侯疥，遂痁。”晋杜预注：“痁，疟疾。”

[34] 荞：即“荞麦”，一年生草本植物，果瘦三角形，有棱，子实磨成粉可制面食。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二二《谷一·荞麦》：“荞麦南北皆有，立秋前后下种，八九月收刈，性最畏霜。”菽（shū叔）：豆类的总称。《诗·豳风·七月》：“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

[35] 馁（něi内上声）：饥饿。

[36] 权子母：这里指商业经营或借贷生息。语本《国语》卷三《周语下》，原意谓国家铸钱，以重币为母，轻币为子，权其轻重而使行，有利于民。

[37] 葺（qì器）：修建整治。

[38] 釜（fǔ斧）：古炊器，敛口，圜底，或有二耳。其用如鬲，置于灶口，上置甑以蒸煮。盛行于汉代。有铁制的，也有铜和陶制的。

[39] 白镪（qiǎnɡ抢）：白银的别称。镪，银子或银锭。

[40] 小舛（chuǎn喘）：谓小有差错，即指五十八岁与五十七岁得意外之财的差异。

[41] 邑宰：谓县令。

[42] 贾（ɡǔ古）祸：招致灾祸。《左传·定公六年》：“以杨楯贾祸，弗可为也已。”

[43] 南昌同知：南昌府同知。南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同知，清代知府、直隶州、州之佐官皆可称同知。

[44] 懋（mào冒）迁：贸易。语本《书·益稷》：“懋迁有无化居。”孔传：“勉劝天下，徙有之无，鱼盐徙山，林木徙川泽，交易其所居积。”

[45] 兑：用天平秤金银。

[46] 时数：即“时运”，古人认为人一生的吉凶遭际均由命运决定，并通过时间的推移表现出来。

[47] 汰侈（chǐ齿）已甚：谓骄奢过分。汰侈，亦作“汏侈”，语本《左传·昭公二十年》：“汏侈无礼已甚，乱所在也。”

[48] 饭含：亦作“饭唅”，古丧礼以珠、玉、贝、米等物纳于死者之口。《荀子·礼论》：“始卒，沐浴鬠体饭唅，象生执也。”《战国策》卷二〇《赵策三》：“生则不得事养，死则不得饭含。”

[49] 鸟死鸣哀：谓夏商的父亲临终之际“惜福力行”的遗言。语本《论语·泰伯》：“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50] 干蛊（ɡǔ古）：即“干父之蛊”，谓儿子能继承父志，完成父亲未竟之业。语本《易·蛊》：“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高亨《周易古经今译》释“蛊”云：“用以喻人，淫邪之女亦谓之蛊，《左传·昭公元年》：‘女惑男谓之蛊。’是其证。本卦蛊字即此义也。干父之蛊，谓子匡正其父淫邪之意也。有子如此，则父自无咎，虽危亦终吉矣。”以此释“干蛊”，亦通。

[51] 中兴：中途振兴，转衰为盛。语本《诗·大雅·烝民序》：“任贤使能，周室中兴焉。”

[52] 天之秘：即“天秘”，谓不能公开的天命。南朝宋谢庄《和元日雪花应诏诗》：“玄化尽天秘，凝功毕地宝。”

姚安

姚安，临洮人[1]，美丰标[2]。同里宫姓，有女子字绿娥，艳而知书，择偶不嫁。母语人曰：“门族风采[3]，必如姚某始字之[4]。”姚闻，绐妻窥井[5]，挤堕之，遂娶绿娥。雅甚亲爱[6]。然以其美也，故疑之。闭户相守，步辄缀焉[7]。女欲归宁[8]，则以两肘支袍，覆翼以出，入舆封志[9]，而后驰随其后；越宿，促与俱归。女心不能善[10]，忿曰：“若有桑中约[11]，岂琐琐所能止耶[12]！”姚以故他往，则扃女室中[13]，女益厌之，俟其去，故以他钥置门外以疑之。姚见大怒，问所自来。女愤言：“不知！”姚愈疑，伺察弥严。

一日，自外至，潜听久之，乃开锁启扉，惟恐其响，悄然掩入。见一男子貂冠卧床上[14]，忿怒，取刀奔入，力斩之。近视，则女昼眠畏寒，以貂覆面上。大骇，顿足自悔。宫翁忿质于官。官收姚，褫衿苦械[15]。姚破产，以巨金赂上下，得不死。由此精神迷惘，若有所失。适独坐，见女与髯丈夫狎亵榻上[16]，恶之，操刀而往，则没矣；反坐，又见之。怒甚，以刀击榻，席褥断裂。愤然执刃，近榻以伺之，见女立面前，视之而笑。遽砍之，立断其首；既坐，女不移处，而笑如故。夜间灭烛，则闻淫溺之声[17]，亵不可言[18]。日日如是，不复可忍，于是鬻其田宅，将卜居他所[19]。至夜，偷儿穴壁入，劫金而去。自此贫无立锥，忿恚而死[20]。里人藁葬之[21]。

异史氏曰：“爱新而杀其旧，忍乎哉！人止知新鬼为厉[22]，而不知故鬼之夺其魄也[23]。呜呼！截指而适其履[24]，不亡何待[25]！”

【简评】

唐代蒋防有传奇《霍小玉传》，主人公李益欲以婚姻攀高门，背叛了与霍小玉的海誓山盟，别娶卢氏。霍小玉在豪士黄衫客的帮助下获得与李益最后诀别的机会，发下“李君李君，今当永诀，我死之后，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日不安”的毒誓，结果是：“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于三娶，率皆如初焉。”这篇《姚安》极有可能受到《霍小玉传》的影响，不过其主人公之移情别恋是以杀妻为代价的，其行径已构成犯罪，不属于一般的负情事件了。单就姚安对于新欢之猜忌而论，其幻视、幻听的精神状态在现代医学临床上属于严重的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国外或称之为“奥赛罗综合症”，其名称取自英国莎士比亚的悲剧《奥赛罗》，黑人将军奥赛罗在别有用心的旗官伊阿古的挑拨下，内心不断为无名之妒火煎熬，终于在极端愤怒中杀害了爱妻苔丝狄蒙娜，真相大白后，自己也拔剑自刎。就此而言，姚安白日见鬼之诸多情状，读者千万不能单纯以志怪视之，这种因妒而生杀心的心理，自有现代精神病学的解释。至于嫉妒杀人的致病之由，也是多方面的，不能执一而论。具体到姚安之杀绿娥，当有其杀害前妻挥之不去的阴影在，“异史氏曰”所谓“人止知新鬼为厉，而不知故鬼之夺其魄也”之论切中肯綮，还是俗语说得好：“为人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三更鬼叫门。”

[1] 临洮：明清府名，府治在狄道县，乾隆三年升为狄道州，即今甘肃省定西市临洮县。

[2] 丰标：风度，仪态。

[3] 门族：即“门第”，旧时指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等。风采：风度、神采，这里指美好的举止态度。

[4]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5] 绐（dài怠）：欺诳。

[6] 雅：副词，甚，颇。

[7] 缀：即“尾缀”，谓尾随。

[8]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9] 入舆封志：谓待其妻入轿即在轿门外加上封条。封志，封缄并加标记。

[10] 善：赞同。

[11] 桑中约：谓男女偷情私会之约。桑中，谓男女幽会之所，语本《诗·墉风·桑中》：“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宋朱熹集注：“桑中、上宫淇上，又沬乡之中小地名也……卫俗淫乱，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故此人自言将采唐于沬，而与其所思之人相期会迎送如此也。”后世即以“桑中”为私奔幽会之处。

[12] 琐琐：这里指琐屑卑微的举措。

[13] 扃（jiōnɡ炯阴平）：谓从外关闭门户的门闩。

[14] 貂冠：古代侍中、常侍之冠，因以貂尾为饰，故称。这里指代有官位的男子。

[15] 褫衿苦械：谓褫夺生员资格，加以严刑拷问。褫衿，剥去衣冠。旧时生员等犯罪，必先由学官褫夺衣冠，革除功名之后，才能动刑拷问。

[16] 髯丈夫：多须的男子。髯，颊毛。狎亵（xiá xiè侠谢）：放荡，淫秽。

[17] 淫溺：迷恋沉溺。《左传·昭公元年》：“淫溺惑乱之所生也。”唐孔颖达疏：“此淫谓淫于女也。没水谓之溺，没于嗜欲与溺水相似。”

[18] 亵（xiè谢）：轻慢，侮弄。

[19] 卜居：择地居住，这里谓迁居。

[20] 忿恚（huì惠）：忿怒，怨恨。

[21] 藁（ɡǎo稿）葬：草草埋葬。

[22] 新鬼为厉：谓无所归之新鬼容易变为恶鬼。《左传·昭公七年》：“鬼有所归，乃不为厉。”厉，恶鬼。《左传·成公十年》：“晋侯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

[23] 魄：古指依附于人的形体而存在的精气、精神，以别于可游离于人体之外的魂。《左传·昭公七年》：“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阳曰魂。用物精多，则魂魄强。是以有精爽，至于神明。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24] 截指而适其履：即“截趾适履”，犹削足适履。比喻本末倒置或勉强凑合。语本《邹子》引古语：“截趾适履，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

[25] 不亡何待：意谓不自取灭亡还等什么。语本《左传·成公十五年》：“善人，天地之纪也，而骤绝之，不亡何待？”

采薇翁[1]

明鼎革[2]，干戈蜂起[3]。於陵刘芝生[4]，聚众数万，将南渡。忽一肥男子诣栅门[5]，敞衣露腹，请见兵主[6]。刘延入与语，大说之[7]。问其姓字，自号采薇翁。刘留参帷幄[8]，赠以刀。翁言：“我自有利兵，无须矛戟。”问兵所在，翁乃捋衣露腹，脐大可容鸡子；忍气鼓之，忽脐中塞肤，嗤然突出剑跗[9]；握而抽之，白刃如霜。刘大惊，问：“止此乎？”笑指腹曰：“此武库也[10]，何所不有。”命取弓矢，又如前状，出雕弓一[11]；略一闭息，则一矢飞堕，其出不穷。已而剑插脐中，既都不见。刘神之，与同寝处，敬礼甚备。

时营中号令虽严，而乌合之群[12]，时出剽掠[13]。翁曰：“兵贵纪律；今统数万之众，而不能镇慑人心[14]，此败亡之道也。”刘喜之，于是纠察卒伍[15]，有掠取妇女财物者，枭以示众[16]。军中稍肃，而终不能绝。翁不时乘马出，遨游部伍之间[17]，而军中悍将骄卒，辄首自堕地，不知其何因。因共疑翁。前进严饬之策[18]，兵士已畏恶之，至此益相憾怨。诸部领谮于刘曰[19]：“采薇翁，妖术也。自古名将，止闻以智，不闻以术。浮云、白雀之徒[20]，终致灭亡。今无辜将士，往往自失其首，人情汹惧[21]；将军与处，亦危道也[22]，不如图之。”刘从其言，谋俟其寝诛之。使觇翁[23]，翁坦腹方卧，息如雷。众大喜，以兵绕舍，两人持刀入，断其头；及举刀，头已复合，息如故，大惊。又斫其腹；腹裂无血，其中戈矛森聚[24]，尽露其颖[25]。众益骇，不敢近；遥拨以矟[26]，而铁弩大发，射中数人。众惊散，白刘。刘急诣之，已杳矣。

【简评】

明末官场贪污成风，全国贫富两极分化日趋严重，党争纷起、内讧外叛，加之天灾流行，更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清廷以明京师陷落于农民军为契机，挥师入关，势如破竹，中原虽不乏忠勇志士执戈相抗，却已难挽狂澜于既倒了。《采薇翁》一篇从表面上看属于志怪之作，实际上客观反映的却是甲申之际南明政权初建时的混乱状况。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认为“采薇翁是南明政权的象征”，其腹内尽是刀枪“正是隐喻弘光朝内部矛盾重重、互相掣肘、互相攻伐的局面”，但如此理解也未免郢书燕说，似非作者本意。值得注意的是蒲松龄笔下刘芝生这个人物并非虚构，而是以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刘孔和为原型的。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五谓刘孔和：“崇祯间，见天下将乱，散财结客。甲申岁，孔和杀闯贼伪令，率精骑万人，南赴金陵，至淮阴，以兵属刘泽清。泽清与孔和素交，时为藩镇，贵重无比，然好为诗。一日大会将吏，广坐朗吟，宾佐交口誉之，孔和仰视，独无语。强问之，曰：‘公诚名将才，然此事定复不急。’泽清怒，罢酒，宾客皆惶惧失次，孔和傲然而出。泽清益怒，遣人追及舟中，杀之。已而金陵以为副总兵官，则孔和死数日矣。”清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一也有类似记述：“泽清曾杀其叔副总兵刘孔和。孔和，故大学士鸿训子，泽清初为其狎客，及后势盛，反抑孔和，役属之。一日以所作诗示孔和，曰：‘好否？’孔和戏曰：‘不作尤好。’泽清色变。无何，遣孔和以二千人渡河，忽檄召至，斩之。所部二千人汹汹不服，令别将击斩之，无一人存者。其凶暴如此。《甲乙史》云，甲申十月初九癸亥事。”清兵南下，大敌当前，南明军队内部尚如此自相残杀，不亡何待！王士禛《刘孔和王遵坦传》：“孔和长八尺，面目如刻画，双目炯炯，射人如电。望之类羽人、剑客。平居好论天下大计，感激愤发，须髯怒张。尝赋诗云：‘并无杀者黄江夏，岂有食之严郑公。’后竟死泽清手，盖谶云。所著《日损堂诗集》、《练要堂文集》各若干卷，多可传。”如此一位文武全才的豪杰，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令后人扼腕唏嘘！蒲松龄对于这位乡先贤自然引以为荣，或许迫于当时形势，不宜书写其真名，只好以“刘芝生”代之。采薇翁腹中武库诚属子虚乌有，其事大约也是在刘孔和全军覆没后，乡里间以讹传讹的道听途说，蒲松龄将之写入小说，内心似乎也有对刘孔和其后的遭遇忿忿不平之意，不过碍于其抗清的政治立场，不好明言罢了。

[1] 采薇翁：民间传说中人物。清冯镇峦有评云：“《史外》一书卷终有《采薇子》一篇，与此稍异。《史外》汪有典著也。”采薇，或用西周初伯夷、叔齐事表明其隐士身份。据《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载，周武王灭殷之后，“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薇，菜名，又称野豌豆。《诗·召南·草虫》：“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毛传：“薇，菜也。”三国吴陆玑疏：“薇，山菜也。茎叶皆似小豆，蔓生。其味亦如小豆藿，可作羹，亦可生食。”

[2] 鼎革：即“鼎新革故”，这里谓改朝换代，由明入清。语本《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3] 干戈蜂起：谓四处兵荒马乱。蜂起，像群蜂飞舞，纷然并起。《史记》卷七《项羽本纪论》：“夫秦失其政，陈涉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

[4] 於（wū乌）陵：於陵邑，战国齐地，西汉置县，南朝宋永初后废，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东南、长山县南。这里指代长山，明清属济南府。刘芝生：当即刘孔和（1614—1644），字节之，长山（今属山东省）人，明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刘鸿训子。工诗，文章豪迈，好谈兵。明崇祯十七年（1644）四月，清兵入关，刘孔和毁家纾难，起兵长白山中，聚众三千，南下投刘泽清，旋因于广座中有侮泽清，于同年十月间被害，年仅三十一岁。清王士禛《渔洋文集》卷五有《刘孔和王遵坦传》。嘉庆六年（1801）《长山县志》卷八《人物志·义烈》有传，内容取自《刘孔和王遵坦传》。

[5] 栅门：谓军队驻扎地之营门。栅，栅栏，用木桩等做成的类似篱笆的壁垒。

[6] 兵主：谓军队的主帅。《管子·地图》：“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

[7] 说（yuè悦）：后作“悦”，敬重。《战国策》卷四《秦策二》：“弊邑之王所说甚者，无大大王；唯仪之所甚愿为臣者，亦无大大王。”宋姚宏注：“说，敬也。”

[8] 参帷幄：谓参与作战策略的谋画。帷幄，谓将帅的幕府、军帐。《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运筹帷幄之中，制胜于无形。”三国魏曹操《请增封荀彧表》：“古人尚帷幄之规，下攻拔之力。”

[9] 嗤然：快速貌。嗤，象声词。剑跗（fū孵）：剑柄。跗，泛指条状物的末端，如毛笔下端栽毛的部分，针或剑的握手处等。

[10] 武库：储藏兵器的仓库。《汉书》卷七七《毋将隆传》：“武库兵器，天下公用。”

[11] 雕弓：刻绘花纹的弓，精美的弓。汉司马相如《子虚赋》：“左乌号之雕弓，右夏服之劲箭。”

[12] 乌合之群：即“乌合之众”，形容一时聚集，无组织纪律的一群人。《东观汉记·公孙述传》：“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

[13] 剽（piào票）掠：抢劫掠夺。

[14] 镇慑：同“镇摄”，谓以威力使畏服。

[15] 卒伍：泛指军队，行伍。《国语》卷二《周语中》：“四军之帅，旅力方刚，卒伍治整，诸侯与之。”

[16] 枭（xiāo消）：即“枭首”，谓斩首并悬挂示众。

[17] 遨游：犹言奔走周旋。《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世祖迎笑谓援曰：‘卿遨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部伍：泛指军队。

[18] 严饬（chì赤）：严加整治。

[19] 部领：谓部队中各级将官。谮（zèn怎去声）：谓进谗言，诬陷。

[20] 浮云白雀之徒：以东汉末形形色色各具奇特名号的农民军，比喻毫不知晓军事策略的乌合之众。语本《后汉书》卷七一《朱儁传》：“自黄巾贼后，复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唒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其大声者称雷公，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便者言飞燕，多髭者号于氐根，大眼者为大目，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

[21] 汹惧：惶恐不安。元刘祁《归潜志》卷一一：“时人情汹惧，皆以为旦夕不支。”

[22] 危道：危险的措施。《史记》卷八《高祖本纪》：“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宛，宛从后击，强秦在前，此危道也。”

[23] 觇（chān搀）：观察。

[24] 森聚：密集。

[25] 颖：物之尖端。晋左思《吴都赋》：“钩爪锯牙，自成锋颖。”

[26] 矟（shuò硕）：古代兵器长矛，槊。《广韵·入觉》：“矟，矛属。《通俗文》曰：‘矛丈八者谓之矟。’”

崔猛

崔猛，字勿猛，建昌世家子[1]。性刚毅，幼在塾中[2]，诸童蒙稍有所犯[3]，辄奋拳殴击，师屡戒，不悛[4]。名、字皆先生所赐也。至十六七，强武绝伦[5]。又能持长竿跃登夏屋[6]。喜雪不平，以是乡人共服之，求诉禀白者盈阶满室[7]。崔抑强扶弱，不避怨嫌；稍逆之，石杖交加，支体为残[8]。每盛怒，无敢劝者。惟事母孝，母至则解。母谴责备至，崔唯唯听命[9]，出门辄忘。比邻有悍妇，日虐其姑[10]。姑饿濒死[11]，子窃啖之[12]，妇知，诟厉万端[13]，声闻四院[14]。崔怒，逾垣而过，鼻耳唇舌尽割之，立毙。母闻之大骇，呼邻子，极意温恤[15]，配以少婢，事乃寝[16]。母愤泣不食，崔惧，跪请受杖，且告以悔，母泣不顾。崔妻周，亦与并跪。母乃杖子，而又以针刺其臂，作十字纹，朱涂之[17]，俾勿灭[18]。崔并受之，母乃食。

母喜饭僧道[19]，往往餍饱之[20]。适一道士在门，崔过之。道士目之曰：“郎君多凶横之气[21]，恐难保其令终[22]。积善之家[23]，不宜有此。”崔新受母戒，闻之，起敬曰：“某亦自念之，但一见不平，苦不自禁。力改之，或可免否？”道士笑曰：“姑勿问可免不可免，请先自问能改不能改。但当痛自抑[24]；如有万分之一[25]，我告君一解死之术。”崔生平不信厌禳[26]，但笑不言。道士曰：“我固知君不信。但我所言，不类巫觋[27]，行之亦盛德[28]；即其不效，亦不至有所妨。”崔请之，乃曰：“适门外一后生，宜厚结之，既犯死罪，此子能活之也。”呼崔出，指示其人。盖赵氏儿，名僧哥。赵，南昌人[29]，以岁祲饥[30]，侨寓建昌。崔由是深相结，请赵馆于其家[31]，供给优厚。僧哥年十二，登堂拜母，约为昆弟[32]。逾岁东作[33]，赵携家去，音问遂绝。

崔母自邻妇死，戒子益切，有赴诉者，辄摈斥之[34]。一日，崔母弟卒，从母往吊。途遇数人絷一男子[35]，呵骂促步，加以捶扑[36]。观者塞途，舆不得进。崔问之，识崔者竞相拥告。先是，有巨绅子某甲者[37]，豪横一乡，窥李申妻有色，欲夺之，道无由[38]。因命家人诱与博赌，贷以赀而重其息，要使署妻于券[39]，赀尽复给。终夜，负债数千。积半年，计子母三十馀千[40]。申不能偿，强以多人篡取其妻[41]。申哭诸其门，某怒，拉系树上，榜笞刺剟[42]，逼立“无悔状”[43]。崔闻之，气涌如山[44]，鞭马前向，意将用武。母搴帘而呼曰[45]：“唶[46]！又欲尔耶！”崔乃止。既吊而归，不语亦不食，兀坐直视[47]，若有所嗔[48]。妻诘之，不答。至夜，和衣卧榻上，辗转达旦。次夜复然，启户出，辄又还卧。如此三四，妻不敢诘，惟慴息以听之[49]。既而迟久乃反，掩扉熟寝矣。

是夜，有人杀某甲于床上，刳腹流肠[50]；申妻亦裸尸床下。官疑申，捕治之。横被残梏[51]，踝骨皆见[52]，卒无词[53]。积年馀，不能堪，诬服[54]，论辟[55]。会崔母死，既殡，告妻曰：“杀甲者，实我也，徒以有老母故，不敢泄。今大事已了，奈何以一身之罪殃他人？我将赴有司死耳[56]！”妻惊挽之，绝裾而去[57]，自首于庭[58]。官愕然，械送狱，释申。申不可，坚以自承。官不能决，两收之。戚属皆诮让申[59]，申曰：“公子所为，是我欲为而不能者也。彼代我为之，而忍坐视其死乎？今日即谓公子未出也可。”执不异词，固与崔争。久之，衙门皆知其故，强出之，以崔抵罪，濒就决矣。会恤刑官赵部郎[60]，案临阅囚[61]，至崔名，屏人而唤之。崔入，仰视堂上，僧哥也。悲喜实诉。赵徘徊良久，仍令下狱，嘱狱卒善视之。寻以自首减等[62]，充云南军[63]，申为服役而去[64]，未期年[65]，援赦而归[66]。皆赵力也。

既归，申终从不去，代为纪理生业[67]。予之赀，不受。缘橦技击之术[68]，颇以关怀[69]。崔厚遇之，买妇授田焉。崔由此力改前行，每抚臂上刺痕，泫然流涕，以故乡邻有斗，申辄矫命排解[70]，不相承禀[71]。

有王监生者[72]，家豪富，四方无赖不仁之辈，出入其门。邑中殷实者，多被劫掠；或迕之[73]，辄遣盗杀诸途。子亦淫暴。王有寡婶，父子俱烝之[74]。妻仇氏，屡沮王[75]，王缢杀之。仇兄弟质诸官，王赇嘱[76]，以告者坐诬[77]。兄弟冤愤莫伸，诣崔求诉，申绝之使去。过数日，客至，适无仆，使申瀹茗[78]。申默而出，告人曰：“我与崔猛朋友耳，从徙万里[79]，不可谓不至矣；曾无廪给[80]，而役同厮养[81]，所不甘也！”遂忿而去。或以告崔，崔讶其改节，而亦未之奇也。申忽讼于公堂，谓崔三年不给佣价。崔大异之，亲与口对状[82]，申忿相争。官不直之，责逐而去。又数日，申忽夜入王家，将其父子婶妇并杀之，粘纸于壁，自书姓名。及追捕之，则亡命无迹[83]。王家疑崔主使，官不信。崔始悟前此之讼，盖恐杀人之累己也。关行附近州邑[84]，追捕甚急。会闯贼犯顺[85]，其事遂寝。无何，明鼎革[86]，申携家归，复与崔善如初。

时土寇啸聚[87]，王有从子得仁，集叔所招无赖，据山为盗，焚掠村疃[88]。一夜，倾巢而至，以报仇为名。崔适他出，申破扉始觉，越墙伏暗中。贼搜崔、李不得，携崔妻括财物而去[89]。申归，止有一仆，忿急不能为地[90]，乃断绳数十段，以短者付仆，长者自怀之。嘱仆越贼巢，登半山，以火爇绳[91]，散挂诸荆棘，即反勿顾。仆诺而去。申窥贼皆腰束红带，帽系红绢，遂效其装。有老牝马初生驹[92]，贼弃诸门外。申乃缚驹跨马[93]，衔枚而出[94]，直至贼穴。贼据一大村，申絷马村外，逾垣入。见贼众纷纭，操戈未释。申窃问诸贼，知崔妻在王某所。俄闻传令，俾各休息，轰然噭应[95]。忽一人报：“东营有火。”众贼共望之；初犹一二点，既而多类星宿[96]。申坌息急呼[97]：“东营有警！”王大惊，束装率众而出。申乘间漏出其后，反身入内。见两贼守帐，绐之曰[98]：“王将军遗佩刀。”两贼竞觅。申自后砍之，一贼踣[99]；其一回顾，申又斩之。竟负崔妻越垣而出。解马授辔[100]，曰：“娘子不知途，纵马可也。”马恋驹奔驶，申从之。出一隘口[101]，申灼火于绳，遍悬之，乃归。

次日，崔还，以为大辱，形神跳躁[102]，欲单骑往平贼，申谏止之。集村人而谋之，众恇怯莫敢应[103]。解谕再四[104]，得敢往二十馀人，又苦无兵[105]。适于得仁族姓家获奸细二，崔欲杀之，申不可；命二十人各持白梃[106]，具列于前，乃割其耳而纵之。众怨曰：“此等兵旅，方惧贼知，而反示之。脱其倾队而来[107]，阖村不保矣！”申曰：“吾正欲其来也。”执匿盗者诛之。遣人四出，各假弓矢火铳[108]，又诣邑借巨炮二。日暮，率壮士至隘口，置炮当其冲；使二人匿火而伏，嘱见贼乃发。又至谷东口，伐树置崖上。已而与崔各率十馀人，分岸伏之。一更向尽[109]，遥闻马嘶，暗觇之[110]，贼果大至，属不绝[111]。俟尽入谷，乃推堕树木，以断归途。俄而炮发，喧腾号叫之声，震动山谷。贼骤退，自相践踏；至东口，不得出，集无隙地。两岸铳矢夹攻，势如风雨，断头折足者，枕藉沟中[112]。遗二十馀人，长跪乞命[113]，乃遣人絷送以归。乘胜直抵其巢。守巢者闻风奔窜，搜其辎重而还[114]。崔大喜，问其设火之谋。曰：“设火于东，恐其西追也；短，欲其速尽，恐侦知其无人也；既而设于谷口，口甚隘，一夫可以断之，彼即追来，见火必惧：皆一时犯险之下策也。”取贼鞫之[115]，果追入谷，见火惊退。二十馀贼，尽劓刵而放之[116]。由此威声大震，远近避乱者从之如市，得土团三百馀人[117]。各处强寇无敢犯，一方赖之以安。

异史氏曰：“快牛必能破车[118]，崔之谓哉！志意慷慨[119]，盖鲜俪矣[120]。然欲天下无不平之事，宁非意过其通者与[121]？李申，一介细民[122]，遂能济美[123]。缘橦飞入，剪禽兽于深闺；断路夹攻，荡幺么于隘谷[124]。使得假五丈之旗[125]，为国效命，乌在不南面而王哉[126]！”

【简评】

没有狐鬼花妖的恍惚迷离，也没有山精木怪的狰狞恐怖，《崔猛》一篇以明末清初天崩地解的混乱社会局势为时代背景，纯粹记述人世间的侠肝义胆与快意恩仇，线索众多却能娓娓道来，有条不紊，一丝不苟，显示了作者具有史家撰写人物传记的犀利笔锋。清冯镇峦认为“此篇崔、李合传”，极为中肯。小说前半部分专写崔猛打抱不平之侠义性格，后半部分则专意于李申的见义勇为与智勇双全。先秦《韩非子·五蠹》已有“侠以武犯禁”之说，明末社会两极分化，王纲解纽的政治形势令社会动荡加剧，封建统治力的削弱无疑令豪侠之士有了施展拳脚的机会。崔猛的疾恶如仇是其性格使然，李申的情义智勇则属于转变后的结果，所谓“近朱者赤”差可为解。清何守奇有评云：“崔猛刚毅，成于天性，其见戒于师与母者旧矣。李申，人夺其妻而不能报，何其弱欤？及手刃凶淫，计除逆贼，又何壮也！岂立顽起懦，亲炙于猛者久，有以使之然欤？卒之寇盗抢攘，结团自固，远近归者，咸赖以安。呜呼！勇矣！”蒲松龄熟读《左传》与前四史等典籍，对于史家笔法多有借鉴，如此篇的创意显然受到《史记》中《刺客列传》的影响，至于一些词语，如“气涌如山”、“意过其通”等，则与《三国志》中的有关文字有不解之缘。从注释中悉心了解这种事实存在的借鉴关系，对于我们理解《聊斋志异》写作的煞费苦心与惨淡经营，大有益处。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谈〈聊斋〉札记》（载《蒲松龄研究》1991年第4期）评说崔猛为打抱不平而彻夜难眠的心理描写有云：“此种急人之难的义侠心肠，在鲁达身上已有精彩描摹。《水浒传》第三回，鲁达知镇关西欺压金老父女，‘回到经略府前下处，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地睡了，主人家又不敢问。’可知此处情节脱胎于《水浒》，唯蒲氏大加渲染，把人物性格写到极致处罢了。”可参阅。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举宋洪迈《夷坚志》支甲卷八《哮张二》一则为旁证：“鄂州大吏丁某死，妻年方三十，与屠者朱四通。其子二郎尚少，不能制。至于成立，朱略无忌惮，白昼宣淫，反怒丁子不揖，以为见我无礼，盖以假父自处也。丁愤懑，以母之故，且虑丑声彰著，隐忍弗言。有哮张二者，密州诸城人。遭乱南徙，亦以屠为业，壮勇负气。丁意其可属此事，每与俦辈诣市饮酒。张担肉过前，辄呼买之而厚酬厥价，久或至数倍。他日，邀之饮，问何以不作区肆而行贾仆仆。张曰：‘非不能之，但赤手乏本耳。’丁乃付之数百缗，默念彼当感我恩谊，必可使，从容曰：‘君知我心中有不平事乎？’曰：‘不知也。’丁以乞殴朱为请，张赩然曰：‘讶汝贷我钱，盖欲陷我于争斗。’奋衣而起。自后相遇，邈然如不相识，迨于绝交。众哂丁不知人而下交非类，丁亦衔之。未几，张拉朱同渡江，买猪于汉阳，争舟相殴击。既归，夜入朱室，杀朱与男女并三人。自缚告官，终不及丁一词。时岳少保领大兵驻鄂，嘉其志义，移檄取隶军中，不问其罪。后以功补官。”又加按语云：“《崔孟》中李申在杀王监生一家之前与崔孟绝交的情节，与此颇相类。”亦可参阅。

[1] 建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西省抚州市南城县。

[2] 塾：旧时私人设立的进行教学的地方。《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

[3] 童蒙：谓需要进行启蒙教育的儿童。

[4] 不悛（quān全阴平）：不悔改。《左传·哀公二十七年》：“知伯不悛，赵襄子由是惎知伯，遂丧之。”

[5] 强武：勇武有力。绝伦：无与伦比。

[6] 夏屋：大屋。《楚辞·大招》：“夏屋广大，沙堂秀只。”汉王逸注：“言乃为魂造作高殿峻屋，其中广大。”

[7] 求诉禀白：谓前来诉冤情或报告事情。

[8] 支体：谓整个身体。《吕氏春秋》卷一四《孝行》：“能全支体以守宗庙，可谓孝矣。”

[9]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0] 姑：丈夫的母亲，即婆婆。

[11] 濒（bīn宾）死：临近死亡。

[12] 窃啖之：偷偷送食物让母亲吃。

[13] 诟厉万端：谓用尽各种方式侮辱嘲骂。

[14] 四院：谓四方邻里。

[15] 温恤（xù续）：体贴抚慰。《后汉书》卷七三《刘虞传》：“青徐士庶避黄巾之难归虞者百馀万口，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流民皆忘其迁徙。”

[16] 寝：止息。

[17] 朱：当谓朱砂类的红色染料。

[18] 俾（bǐ笔）：使。

[19] 饭僧道：谓向和尚与道士施饭，旧时认为乃修善祈福的行为。

[20] 餍（yàn彦）饱：令吃饱。

[21] 凶横（hènɡ衡去声）：凶恶蛮横。

[22] 令终：谓尽天年而寿终。

[23] 积善之家：累积善行的家庭。语本《易·坤》：“积善之家，必有馀庆；积不善之家，必有馀殃。”

[24] 痛自抑：谓彻底约束自己。

[25] 万分之一：形容极少的一种可能。这里委婉地表示遇到灾祸。

[26] 厌禳（yā ránɡ鸭瓤）：谓以巫术祈祷鬼神除灾降福，降伏某物。

[27] 巫觋（xí习）：古代称女巫为巫，男巫为觋，合称“巫觋”。后亦泛指以装神弄鬼替人祈祷为职业的巫师。

[28] 盛德：谓盛美之事。语本《左传·僖公七年》：“夫诸侯之会，非德刑礼义无国不记，记奸之位，君盟替矣。作而不记，非盛德也。”

[29] 南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西省南昌市。

[30] 祲（jìn尽）饥：谓成灾的饥荒。祲，日旁云气。古时迷信，认为此由阴阳二气相互作用而发生，能预示吉凶。常指妖气、不祥之气。汉张衡《东京赋》“冯相观祲”，唐李善注：“《周礼》曰：‘春官宗伯，冯相氏掌岁日月星辰之位，辨其灾祥，以为时候。’郑玄曰：‘冯，乘也。相，视也。祲，谓阴阳气相浸，渐以成灾也。’”

[31] 馆：寓居。

[32] 昆弟：兄弟。《左传·僖公二十四年》：“我请昆弟仕焉。”

[33] 东作：谓春耕。《书·尧典》：“寅宾出日，平秩东作。”孔传：“岁起于东，而始就耕，谓之东作。”

[34] 摈斥：谓拒绝，排斥。

[35]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36] “呵骂”二句：谓斥骂中令其快走，并加以鞭打。促步，急步，快走。捶扑，鞭打。语本《资治通鉴》卷五一《汉顺帝阳嘉二年》：“大司农刘据以职事被谴，召诣尚书，传呼促步，又加以捶扑。”

[37] 巨绅：谓地方上极有权势的人家。

[38] 道无由：即“其道无由”谓找不到门径，无法办到。《史记》卷一〇《孝文本纪》：“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无由，没有门径，没有办法。《仪礼·士相见礼》：“某也愿见，无由达。”

[39] 署妻于券：谓签订以妻子作为抵押的借据。

[40] 子母：谓连本带利。子，利息；母，本金。三十馀千：谓三十馀贯钱。古代铜钱用绳穿，千钱为一贯。

[41] 篡取：犹夺取。《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其友骑郎公孙敖与壮士往篡取之，以故得不死。”

[42] 榜笞（bēnɡ chī崩吃）刺剟（duō多）：鞭笞拷打，并用铁器刺人身体。语本《史记》卷八九《张耳陈馀列传》：“贯高至，对狱……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

[43] 无悔状：谓保证不再反悔的书面供词。状，供状。

[44] 气涌如山：形容大怒状。语本《三国志》卷四七《吴主传》“权大怒，欲自征渊”，南朝宋裴松之注引《江表传》：“权怒曰：‘朕年六十，世事难易，靡所不尝，近为鼠子所前却，令人气涌如山。不自截鼠子头以掷于海，无颜复临万国。就令颠沛，不以为恨。’”

[45]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46] 唶（zé责）：大声呼叫。

[47] 兀坐：独自端坐。

[48] 嗔（chēn瞋）：发怒。

[49] 慴（shè摄）息：因恐惧而屏息。

[50] 刳（kū枯）腹：剖腹。

[51] 残梏（ɡù固）：谓用严刑拷问。

[52] 踝（huái淮）骨：小腿与脚之间，左右两侧突起部分。

[53] 卒无词：谓始终没有招认的口供。

[54] 诬服：谓无辜而服罪。

[55] 论辟：判处死刑。

[56]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

[57] 绝裾（jū居）：断去衣襟，表示去意坚决。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裾，衣服的前后襟。亦泛指衣服的前后部分。

[58] 庭：即“公庭”，谓县衙公堂。

[59] 诮（qiào俏）让：责问。

[60] 恤刑官：明代及清初由中央派往各地审录刑囚、清理冤滞的官员，常被称为恤刑。始设置于明太祖时，成化后遂成定制。清康熙时裁省。《明史》卷九四《刑法二》：“在外恤刑会审之例，定于成化时。初，太祖患刑狱壅蔽，分遣御史林愿、石恒等治各道囚，而敕谕之。宣宗夜读《周官·立政》：‘式敬尔由狱，以长我王国。’慨然兴叹，以为立国基命在于此。乃敕三法司：‘朕体上帝好生之心，惟刑是恤。令尔等详覆天下重狱，而犯者远在千万里外，需次当决，岂能无冤？’因遣官审录之。”恤刑，谓慎用刑法。语本《书·舜典》：“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部郎：明清中央六部中郎官，即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下各司之主官郎中（秩正五品）、副主官员外郎（秩从五品）等官员的统称。

[61] 案临：莅临查考。阅囚：检阅查看囚犯。《晋书》卷九九《桓玄传》：“玄临听讼观阅囚徒，罪无轻重，多被原放。”

[62] 减等：减轻已判罪的等级。

[63] 充云南军：谓充军云南。充军，古代的一种刑法。把罪犯发配到边远地方去服役。

[64] 服役：这里谓充当崔猛的仆役。

[65] 期（jī基）年：一年。

[66] 援赦：谓根据朝廷的赦令，即旧时君主发布的减免罪刑或赋役的命令。

[67] 纪理：经纪，管理。生业：产业，资财。

[68] 缘橦（chuánɡ床）：即“缘竿”，类似于古代百戏中的爬竿术。技击：搏斗的武艺。

[69] 关怀：在意，留心。

[70] 矫命：假托受命以行事。

[71] 承禀：谓禀告听命。

[72] 监（jiàn建）生：明清时生员入国子监读书者叫贡生，又称“贡监”。《明史》卷六九《选举一》：“（府、州、县诸生）入国学者，通谓之监生。

[73] 迕（wǔ武）：冒犯。

[74] 烝（zhēnɡ蒸）：下淫上，谓与母辈通奸。《左传·桓公十六年》：“卫宣公烝于夷姜。”晋杜预注：“夷姜，宣公之庶母也。上淫曰烝。”

[75] 沮（jǔ举）：阻止。《诗·小雅·巧言》：“君子如怒，乱庶遄沮。”毛传：“沮，止也。”

[76] 赇（qiú求）嘱：贿赂请托。

[77] 坐诬：谓以诬告罪被查办。

[78] 瀹（yuè越）茗：原意为煮茶，明清时品茗已多用冲泡法。

[79] 徙：流放。这里谓前文之“充云南军”。

[80] 廪给（lǐn jǐ凛挤）：泛指衣食等生活资料，即下文所言之“佣价”。

[81] 役同厮养：谓役使如同奴仆。厮养，即“厮役”，旧称干杂事劳役的奴隶，后泛指受人驱使的奴仆。《史记》卷八九《张耳陈馀列传》：“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南朝宋裴骃集解引韦昭曰：“析薪为厮，炊烹为养。”

[82] 口对状：谓受审时亲口与之据诉状核对事实。语本《史记》卷一〇一《袁盎晁错列传》：“人有告袁盎者，袁盎恐，夜见窦婴，为言吴所以反者，愿至上前口对状。”对状，犹“对簿”。状，狱辞的文书，犹今之起诉状。

[83] 亡命：泛指逃亡，流亡。《史记》卷八九《张耳陈馀列传》：“张耳尝亡命游外黄……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张耳。”唐司马贞索隐：“晋灼曰：‘命者，名也。谓脱名籍而逃。’崔浩曰：‘亡，无也。命，名也。逃匿则削除名籍，故以逃为亡命。’”

[84] 关行：谓发追捕公文通知。关，古代指平行官府之间往来的公文。州邑：州与县的合称。

[85] 闯贼：旧时称明末高迎祥、李自成的农民军。《明史》卷三〇九《流贼传》：“崇祯元年，陕西大饥……有安塞马贼高迎祥者，自成舅也，与饥民王大梁聚众应之。迎祥自称闯王……九年……秋七月，擒迎祥于盩厔，献俘阙下，磔死。于是贼党乃共推自成为闯王矣。”犯顺：旧时称叛乱。《晋书》卷七〇《甘卓传论》：“甘卓伐暴宁乱，庸绩克宣，作镇扞城，威略具举。及凶渠犯顺，志在勤王。”

[86] 鼎革：即“鼎新革故”，这里谓改朝换代，由明入清。语本《易·杂卦》：“革，去故也；鼎，取新也。”

[87] 土寇：旧时对地方上的反叛者或农民军的蔑称。啸聚：旧时谓结伙为盗。

[88] 疃（tuǎn团上声）：村庄。

[89] 括：即“搜括”，谓搜求掠夺。

[90] 忿急：谓内心愤怒又急迫。为地：即“为之地”，谓给人提供事理的根据。《韩非子·说难》：“有欲矜以智能，则为之举异事之同类者，多为之地。”梁启雄浅解：“《鹖冠子》：‘理之所居谓之地。’谓事理的依据。”这里谓难以向崔猛解释所发生之事。

[91] 爇（ruò弱）：点燃。

[92] 牝（pìn聘）马：母马。牝，鸟兽的雌性。

[93] 缚驹跨马：谓将小马驹拴缚于家，骑牝马而行。

[94] 衔枚：枚状如箸，两端有带，可系于颈上，古代行军时，常令士兵横衔口中，以防喧哗。这里形容悄无声响而行。

[95] 噭（jiào轿）应：高声急应。《礼记·曲礼上》：“毋侧听，毋噭应。”唐孔颖达疏：“噭，谓声响高急，如叫之号呼也。应答宜徐徐而和，不得高急也。”

[96] 星宿（xiù秀）：谓夜空中的列星。

[97] 坌（bèn笨）息：谓喘粗气。坌，涌出貌。

[98] 绐（dài怠）：欺诳。

[99] 踣（bó驳）：仆倒。

[100] 辔（pèi配）：驾驭马的缰绳。

[101] 隘（ài碍）口：泛指狭窄的出口。

[102] 形神跳躁：神情暴躁，辅以剧烈肢体动作，大发脾气。形神，谓形骸与精神。《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凡人所生者神也，所托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

[103] 恇（kuānɡ匡）怯：懦弱，胆怯。

[104] 解谕：同“解喻”，谓解释晓喻。《淮南子》卷二一《要略》：“《诠言》者，所以譬类人事之指，解喻治乱之体也。”

[105] 兵：谓兵器。

[106] 白梃（tǐnɡ挺）：大木棍。

[107] 脱：假使，万一，表示假设。

[108] 火铳（chònɡ充去声）：古代用火药发射铁弹丸的管形火器。

[109] 一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之间。

[110] 觇（chān搀）：观察。

[111] （qiǎnɡ抢）属：连续不断。语本《汉书》卷五八《兒宽传》：“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属不绝。”唐颜师古注：“，索也。言输者接连不绝于道，若绳索之相属也。”

[112] 枕藉：谓人体纵横相枕而卧，言其多而杂乱。

[113] 长跪：直身而跪。

[114] 辎（zī资）重：指随军运载的军用器械、粮秣等。

[115] 鞫（jū居），审讯。

[116] 劓刵（yì èr义贰）：谓割鼻截耳的刑罚。《书·吕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杀戮无辜，爰始淫为劓、刵、椓、黥。”唐孔颖达疏：“劓，截人鼻；刵，截人耳。”

[117] 土团：由当地人组成的武装集团。《资治通鉴》卷二四六《唐武宗会昌元年》：“军士八百，外有土团五百人。”元胡三省注：“团结土人为兵，故谓之土团。”

[118] 快牛必能破车：意谓孔武盛气者或喜打抱不平的壮士在成长过程中也易招来祸患。语本《晋书》卷一〇六《石季龙载记上》：“（石季龙）性残忍，好驰猎，游荡无度，尤善弹，数弹人，军人以为毒患。勒白王，将杀之，王曰：‘快牛为犊子时，多能破车，汝当小忍之。’”快牛，负重善行的健牛。

[119] 志意慷慨：谓精神恢弘，性格豪爽。

[120] 鲜俪（xiǎn lì显丽）：谓罕有其匹。汉扬雄《法言·君子》：“颜渊以退为进，天下鲜俪也。”李轨注：“言少双也。”

[121] 宁非：岂不是。意过其通：意谓主客观相脱离，愿望超过实施的可能性。语本《三国志》卷二五《辛毗杨阜高堂隆传评》：“辛毗、杨阜，刚亮公直，正谏匪躬，亚乎汲黯之高风焉。高堂隆学业修明，志在匡君，因变陈戒，发于恳诚，忠矣哉！及至必改正朔，俾魏祖虞，所谓意过其通者欤！”通，施行，实行。《易·系辞上》：“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

[122] 一介：一个，这里指一个人，含有藐小、卑贱的意思。细民：平民。《晏子春秋·谏下二十》：“遂欲满求，不顾细民，非存之道。”

[123] 济美：谓在以前的基础上使美好的东西更加发扬光大。语本《左传·文公十八年》：“世济其美，不陨其名。”晋杜预注：“济，成也。”唐孔颖达疏：“世济其美，后世承前世之美。”

[124] 幺么：即“幺么小丑”，谓微不足道的坏人。

[125] 五丈之旗：杆高五丈的旗。《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这里借指帅旗。

[126]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南面而王（wànɡ旺）：谓因建功而被封王。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这里即以形容王爵之尊。清福格《听雨丛谈》卷二《异姓王》：“国初辅运开基，多由宗室王公。其异姓封王者，惟孔有德封定南王，耿仲明封靖南王，尚可喜封平南王，吴三桂封平西王，孙可望封义王。孔王举家殉于桂林，无嗣爵除。耿王孙精忠以叛削。尚王子之信缘事亦革爵。孙袭三次王爵，至其第三子孙澂灏以言者论列，降袭慕义公，今改为一等轻车都尉罔替。此外惟正黄旗满洲扬古利，由超等公追封武勋王。镶黄旗满洲大学士忠勇公傅恒及其四子福康安，由大学士忠锐嘉勇贝子均追封郡王。又福建海澄公黄芳度追封王爵，谥忠勇。本朝二百年，异姓追封王爵者，只此四人。”

诗谳[1]

青州居民范小山[2]，贩笔为业，行贾未归[3]。四月间，妻贺氏独宿，为盗所杀。是夜微雨，泥中遗诗扇一握，乃王晟之赠吴蜚卿者。晟，不知何人；吴，益都之素封[4]，与范同里，平日颇有佻达之行[5]，故里党共信之[6]。郡县拘质[7]，坚不伏，而惨被械梏[8]，遂以成案。驳解往复[9]，历十馀官，更无异议。吴亦自分必死[10]，嘱其妻罄竭所有[11]，以济茕独[12]。有向其门诵佛千者[13]，给以絮裤[14]；至万者絮袄。于是乞丐如市，佛号声闻十馀里。因而家骤贫，惟日货田产以给资斧[15]。阴赂监者使市鸩[16]，夜梦神人告之曰：“子勿死，曩日‘外边凶’，目下‘内边吉’矣。”再睡又言，以是不果死[17]。

无何，周元亮先生分守是道[18]，录囚至吴[19]，若有所思。因问：“吴某杀人，有何确据？”范以扇对。先生熟视扇，便问：“王晟何人？”并云不知。又将爰书细阅一过[20]，立命脱其械[21]，自监移之仓[22]。范力争之，怒曰：“而欲妄杀一人便了却耶[23]？抑将得仇人而甘心耶[24]？”众疑先生私吴[25]，即莫敢言。先生标朱签[26]，立拘南郭某肆主人[27]。主人惧，罔知所以。至则问曰：“肆壁有东莞李秀诗[28]，何时题耶？”答：“自旧岁提学案临[29]，有二三秀才饮醉留题[30]，不知所居何里。”遂遣役至日照[31]，坐拘李秀[32]。数日，秀至，怒之曰：“既作秀才，奈何谋杀人？”秀顿首错愕[33]，但言：“无之！”先生掷扇下，令其自视，曰：“明系而作，何诡托王晟？”秀审视云：“诗真某作，字实非某书。”曰：“既知汝诗，当即汝友。谁书者？”秀曰：“迹似沂州王佐[34]。”乃遣役关拘王佐[35]。佐至，呵之一如见秀状。佐言：“此益都铁商张成索某书者，云晟其表兄也。”先生曰：“盗在此矣。”执成至，一讯遂伏[36]。

先是，成窥贺氏美，欲挑之，恐不谐。念托于吴，必人所共信，故伪为吴扇，执而往。谐则自认，不谐则嫁名于吴，而实不期至于杀也。逾垣入，逼妇，妇以独居，常以刃自卫。既觉，捉成衣，操刀而起。成惧，夺其刀。妇力挽。令不得脱，且号。成益窘，遂杀之，委扇而去[37]。

三年冤狱，一朝而雪，无不诵神明者。吴始悟“里边吉”乃“周”字也。然终莫解其故。后邑绅乘间请之[38]，公笑曰：“此甚易知。细阅爰书，贺被杀在四月上旬，是夜阴雨，天气犹寒，扇乃不急之物，岂有忙迫之时，反携此以增累者，其嫁害可知。向避雨南郭，见题壁诗与箑头之作[39]，口角相类[40]，故妄度李生，果因是而得真盗，幸中耳。”闻者叹服。

异史氏曰：“天下事，入之深者，当其无，有有之用[41]。诗词歌赋文章，华国之具也[42]，而先生以相天下士[43]，称孙阳焉[44]。岂非入其中者深乎？而不谓相士之道，移于折狱[45]。《易》曰：‘知几其神[46]。’先生有之矣。”

【简评】

带有公案性质的小说，《聊斋志异》中约有七题九个故事，即本书卷五《冤狱》，卷六《诗谳》、《于中丞》二则、《折狱》二则，卷七《胭脂》，卷八《太原狱》、《新郑狱》，而以《诗谳》与《胭脂》两篇最为著名。针线细密，层层剥笋，移步换形，叙述有致，令《诗谳》一篇更加耐人寻味。文学鉴赏与折狱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在这桩有意嫁祸于人案件的破解中，两者却产生联系并最终发挥了主导作用。周亮工之避雨南郭，为壁间题诗所吸引，属于心理学上所谓“无意注意”，然而兴趣所在与经验的积累却使这种无意注意的有关内容沉淀于其潜意识中，若无外部刺激，当处于休眠状态，而非有蓄势待发的动力。录囚中，周亮工“熟视扇”属于心理学上所谓“有意注意”，与此前南郭肆壁的无意注意的潜影猝然融合，于是就有了“口角相类”的判断，并由此顺藤摸瓜，终于理清了破案的线索。当然，周亮工之破案也自有其合理的逻辑推理，即四月上旬“天气犹寒”，不当携此不急之物偷赴阳台，从而质疑定谳的合理性。在刑侦手段不甚发达的古代，此案之破具有一定的偶然性，如果此道台不是精通诗文者，如果此道台没有避雨南郭的一段经历，更重要的是，如果此道台是一个粗心且冷酷无情的官僚，则破获此案并昭雪冤狱，似皆无从谈起。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屈打成招或称“逼供信”是制造司法冤案的基础，有时“眼见”也未必“为实”。头上三尺有青天，司法工作者若读此篇，当掩卷深思，不可草草放过。

[1] 诗谳（yàn艳）：因诗而成的案件。谳，案件。《玉篇·言部》：“谳，狱也。”

[2]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3] 行贾（ɡǔ古）：谓出外经商做买卖。

[4] 益都：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唐张守节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田园收养之给，其利比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5] 佻（tiāo祧）达：轻薄放荡。

[6] 里党：邻里。

[7] 郡县：即“府县”，明清青州府治所在益都县，这里当指益都县衙。《清史稿》卷一四四《刑法三》：“凡审级，直省以州县正印官为初审。不服，控府、控道、控司、控院，越诉者笞。”拘质：拘留。《后汉书》卷七四上《袁绍传》：“操以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称陪卫，内以拘质。”

[8] 械梏（ɡù固）：谓用刑具拷掠。

[9] 驳解（jiè界）：谓驳勘与呈解，驳勘，驳回原判，重行审勘；解，古代下级向上级行文报告。

[10]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11] 罄（qìnɡ庆）竭：竭尽，用尽。

[12] 茕（qiónɡ穷）独：孤独无依者。

[13] 诵佛：即“宣佛号”，谓信佛者口中所诵“南无阿弥陀佛”的名号。

[14] 絮裤：棉裤。

[15] 资斧：货财器用。《易·旅》：“得其资斧。”宋程颐传：“得货财之资，器用之材。”

[16] 鸩（zhèn镇）：传说中的一种毒鸟，以羽浸酒，饮之立死。《楚辞·离骚》：“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汉王逸注：“鸩，运日也。羽有毒可杀人，以喻谗佞贼害人也。”宋洪兴祖补注：“《广志》云：其鸟大如鸮，紫绿色，有毒，食蛇蝮，雄名运日，雌名阴谐，以其毛历饮卮，则杀人。”这里谓意欲饮毒酒以自尽。

[17] 不果死：谓令死没有成为事实。

[18] 周元亮：即周亮工（1612—1672），字元亮，又字陶庵、缄斋，号栎园，学者称栎下先生，祥符（今河南省开封市）人。明崇祯十三年（1640）三甲第一百二十八名进士，官至浙江道监察御史。降清后历官淮扬海防兵备道参政、福建按察使、福建左布政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户部右侍郎、吏部左侍郎。顺治十七年（1660）因受诬陷，以罪“立斩籍没”，旋遇赦获释。康熙元年（1662）以佥事起用，补山东青州海防道，康熙五年（1666）调江南江安粮道，代理安徽布政使，被劾“纵役侵扣诸款”，论绞，又遇赦得释。其平生博学多才，诗文、金石、书画皆有造诣，著有《赖古堂集》、《书影》、《字触》、《闽小记》等。《清史列传》卷七九入《贰臣传乙》。分守是道：谓青州海防道，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道，或称道台，明清谓设置于省、府之间一级的官员，有分守道与分巡道、海防道之别。

[19] 录囚：同“阅囚”，谓检阅查看囚犯。《晋书》卷九九《桓玄传》：“玄临听讼观阅囚徒，罪无轻重，多被原放。”

[20] 爰书：古代记录囚犯供辞的文书。《史记》卷一二二《酷吏列传》：“（张汤）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南朝宋裴骃集解引苏林曰：“爰，易也。以此书易其辞处。”唐司马贞索隐引韦昭曰：“爰，换也。古者重刑，嫌有爱恶，故移换狱书，使他官考实之，故曰‘传爰书’也。”后用以指判决书。

[21] 械：谓死囚的械具。

[22] 自监移之仓：谓从内监迁至外监。监，内监；仓，外监。清代监狱分内监、外监，内监囚禁重犯的牢房，因多设于牢狱深处，故称；外监拘囚军流以下轻罪的犯人。《清会典·刑部四·尚书侍郎职掌四》：“凡监狱，有内监，有外监，有女监，别其罪囚而系之。”清潘杓灿《未信编》卷六《论监狱》：“罪有重轻，则监有深浅，非死罪不入深监，非军徒不入浅监。此定法也。”

[23] 而：你。了却：谓事情结束，办完。

[24] 甘心：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晋杜预注：“甘心，言快意戮杀之。”

[25] 私：偏向。

[26] 标：题写。朱签：红色竹签。旧时官府交付差役拘捕犯人的凭证，其上题写犯人姓名。

[27] 南郭：谓益都县南城。主人：店主。

[28] 东莞（ɡuǎn管）：明清山东莒州的古称。东汉建安初置东莞郡，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东北，西晋元康间移治莒县，明初废县置莒州（今山东省莒县），明至清初属青州府。

[29] 提学：即“学政”，亦称“提督学政”、“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学使”。参见5页注〔7〕。案临：莅临查考。

[30] 秀才：明清之时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31] 日照：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日照市。

[32] 坐拘：谓因须对质而加拘捕。坐，对质。《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叔孙婼如晋，晋人执之……人使与邾大夫坐。”晋杜预注：“坐，坐讼曲直。”

[33]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唐韩愈《曹成王碑》：“错愕迎拜，尽降其军。”

[34] 迹：谓笔迹。沂州：明至清雍正以前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

[35] 关拘：行文拘捕。关，即“关文”，旧时官府间的平行文书，多用于互相查询。清代运用范围扩大。

[36] 伏：伏罪。

[37] 委：丢弃。

[38] 邑绅：谓县中绅士。绅，旧时谓地方上有势力、有地位的人，多指地主或退职官僚。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

[39] 箑（shà霎）：扇子。

[40] 口角：言语，口气。

[41] “天下事”四句：意谓天下之事，若能深入其中，就能在看似无用的现象中，得到有用的启发。语本《老子》第十一章：“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所引文阐述有无相生的哲理，大意是：有时无形的东西也能产生很大的作用，只是不易为常人所发现。

[42] 华国：光耀国家。晋陆云《张二侯颂》：“文敏足以华国，威略足以振众。”

[43] 相（xiànɡ象）天下士：意谓鉴别天下的人才。

[44] 孙阳：即“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以善于相马著称。《庄子·马蹄》：“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唐陆德明释文：“伯乐姓孙，名阳，善驭马。石氏《星经》云：‘伯乐，天星名，主典天马，孙阳善驭，故以为名。’”

[45] 折狱：判决诉讼案件。《易·丰》：“君子以折狱致刑。”唐孔颖达疏：“断决狱讼。”

[46] 知几（jī机）其神：意谓有预见，就能达到看出事物发生变化的隐微征兆的神妙境界。语本《易·系辞下》：“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几，隐微，多指事物的迹象、先兆。

鹿啣草

关外山中多鹿[1]。土人戴鹿首伏草中，卷叶作声，鹿即群至[2]。然牡少而牝多[3]。牡交群牝，千百必遍，既遍遂死。众牝嗅之，知其死，分走谷中，啣异草置吻旁以熏之，顷刻复苏。急鸣金施铳[4]，群鹿惊走。因取其草，可以回生[5]。

【简评】

这篇《鹿啣草》是以满族围场猎鹿的习俗嫁接古人有关传说而成。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列举《太平广记》卷四〇八引南朝宋王延秀《感应经·蛇衔草》以及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一九《草篇》中“鹿活草”一则为本事，特转录如下。《蛇衔草》：“《异苑》云：昔有田父耕地，值见伤蛇在焉。有一蛇衔草著疮上，经日伤蛇走。田父取其草馀叶以治疮，皆验。本不知草名，因以蛇衔为名。《抱朴子》云‘蛇衔能续已断之指如故’是也。”“鹿活草”云：“天名精，一曰鹿活草。昔青州刘炳，宋元嘉中射一鹿，剖五脏，以此草塞之，蹶然而起。炳怪而拔草，复倒。如此三度，炳密录此草种之，多主伤折。俗呼为刘炳草。”将老故事换上时新的装束，或谓旧瓶装新酒，或曰老树新枝，也属于《聊斋志异》录奇志怪的一种方法。

[1] 关外：这里谓山海关以东地区，包括今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

[2] “土人”三句：这是清代满洲人猎鹿时有关“哨鹿”的写实。哨鹿，即打猎时吹哨效鹿声引鹿。又因围场为哨鹿之所，后亦称围场为哨鹿。《清续文献通考·王礼十二》：“每岁白露后，鹿始出声而鸣。效其声呼之可至，谓之‘哨鹿’。国语曰‘木兰’。今以为围场之通称。”清代君王秋季狩猎即称“木兰秋狝”。

[3] 牡：鸟兽的雄性。牝（pìn聘）：鸟兽的雌性。

[4] 鸣金施铳（chònɡ充去声）：谓敲锣放火铳以制造音响。火铳：古代用火药发射铁弹丸的管形火器。

[5] 回生：复苏。

小棺

天津有舟人某[1]，夜梦一人教之曰：“明日有载竹笥赁舟者[2]，索之千金；不然，勿渡也。”某醒，不以为信[3]。既寐[4]，复梦，且书“”三字于壁，嘱云：“倘渠吝价[5]，当即书此示之。”某异之。但不识其字，亦不解何意。

次日，留心行旅。日向西，果有一人驱驴载笥来，问舟。某如梦索价，其人笑之。反复良久，某牵其手，以指书前字。其人大愕，即刻而灭。搜其装载，则小棺数万馀，每具仅长指许，各贮滴血而已。某以三字传示遐迩[6]，并无知者。未几，吴逆叛谋既露[7]，党与尽诛[8]，陈尸几如棺数焉。徐白山云[9]。

【简评】

吴三桂在国难当头之时，“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吴伟业《圆圆曲》），引清兵入关，已经留下千古骂名；其后在云南昆明杀害南明永历帝父子，又为一己私利背叛清廷，谋求分裂，致令西南战火绵延数载，涂毒百姓，其罪恶更是罄竹难书。这篇《小棺》以志怪之笔曲折反映了战乱中玉石俱焚的灾难，所谓“宁为太平犬，不作乱离人”，当百姓的最低生活需求都难以实现时，一切就皆成虚妄。康熙帝在平吴藩以后杀人众多，连投降者也不放过，可见封建政治之严酷，“万馀小棺”，并非夸张之喻。所梦三字，字书不载，堪称玄妙！孔祥贤《红楼梦的破译（再论）》（中国文史出版社2003年版）一书有附编《中国隐真文学简史》，在对《聊斋志异》的破译中，作者引用从康熙十三年到康熙二十年（1674—1681）清廷先后任命三位贝勒与一位贝子为清军讨伐吴三桂平定西南的统帅之有关记载，加以破解上述三个怪字，其内容涉及多罗贝勒尚善、多罗贝勒察尼、多罗贝勒董额、贝子章泰。虽非定论，但颇耐人寻味，读者若有兴趣，可找来其书读，这里不赘论。

[1] 天津：明至清雍正三年（1725）以前之天津卫，治所在今天津市。舟人：船夫。《诗·小雅·大东》：“舟人之子，熊羆是裘。”毛传：“舟人，舟楫之人。”

[2] 竹笥（sì寺）：盛衣物等的方形竹器。

[3] 信：果真，确实。《书·金縢》：“二公及王，及问诸史与百执事。对曰：‘信，噫！公命，我勿敢言。’”孔传：“史百执事言信有此事，周公使我勿道。”

[4] 寐（mèi妹）：入睡。

[5]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吝价：谓舍不得出高价。

[6] 遐迩：远近。

[7] 吴逆：谓吴三桂（1612—1678），字长白，扬州高邮（今属江苏省）人。明总兵吴襄子，以武举承父荫，擢辽东总兵。崇祯十七年（1644），李自成农民军进逼北京，吴三桂以平西伯入卫不及，闻北京陷，退守山海关，致书清摄政王多尔衮乞降，献关迎清师，合击李自成，被清廷封平西王。顺治十八年（1661）率兵十万入缅甸，杀南明永历帝，旋命署理云贵军政事务，封藩割据，势力渐增。康熙十二年（1673），清廷下令撤藩，吴三桂举兵反，三藩之乱爆发。十七年三月初一在衡州（今湖南省衡阳市）称帝，国号大周，年号昭武，八月中风死。《清史列传》卷八〇《逆臣传》、《清史稿》卷四七四皆有传。

[8] 党与尽诛：《清史列传》卷八〇《逆臣传》：“凡助逆肆恶、势迫始降之高起隆、张国柱、巴养元、郑旺、李继业等皆弃市，妻女财产籍入官；马宝、夏国相、李本深、王永清、江义皆磔死，亲属坐斩；悬世璠首于市，析三桂骸骨，传示天下。”党与，同党之人。《公羊传·宣公十一年》：“纳公孙宁、仪行父于陈。此皆大夫也，其言纳何？纳公党与也。”

[9] 徐白山：作者蒲松龄的同乡，本书卷四《潞令》曾一见。

邢子仪

滕有杨某[1]，从白莲教党[2]，得左道之术[3]。徐鸿儒诛后[4]，杨幸漏脱，遂挟术以遨[5]。家中田园楼阁，颇称富有。至泗上某绅家[6]，幻法为戏，妇女出窥。杨睨其女美，既归，谋摄取之。其继室朱氏，亦风韵，饰以华妆，伪作仙姬；又授木鸟，教之作用[7]，乃自楼头推堕之。朱觉身轻如叶，飘飘然凌云而行。无何，至一处，云止不前，知已至矣。是夜，月明清洁，俯视甚了。取木鸟投之，鸟振翼飞去，直达女室。女见彩禽翔入，唤婢扑之，鸟已冲帘出。女追之，鸟堕地，作鼓翼声；近逼之，扑入裙底；展转间负女飞腾，直冲霄汉。婢大号。朱在云中言曰：“下界人勿须惊怖，我月府姮娥也[8]。渠是王母第九女[9]，偶谪尘世[10]。王母日切怀念，暂招去一相聚会，即送还耳。”遂与结襟而行。方及泗水之界[11]，适有放飞爆者，斜触鸟翼；鸟惊堕，牵朱亦堕，落一秀才家[12]。

秀才邢子仪，家赤贫而性方鲠[13]。曾有邻妇夜奔，拒不纳。妇衔愤去，谮诸其夫[14]，诬以挑引。夫固无赖，晨夕登门诟辱之[15]，邢因货产僦居别村[16]。闻相者顾某善决人福寿[17]，踵门叩之[18]。顾望见笑曰：“君富足千钟[19]，何着败絮见人[20]？岂谓某无瞳耶？”邢嗤妄之。顾细审曰：“是矣。虽固萧索乎，然金穴不远矣[21]。”邢又妄之。顾曰：“不惟暴富，且得丽人。”邢终不以为信。顾推之出，曰：“且去且去，验后方索谢耳。”是夜，独坐月下，忽二女自天降，视之，皆丽姝[22]。诧为妖，因致诘问，初不肯言。邢将号召乡里[23]，朱惧，始以实告，且嘱勿泄，愿终从焉。邢思世家女不与妖人妇等[24]，遂遣人告诸其家。其父母自女飞升，零涕惶惑；忽得报书，惊喜过望，立刻命舆马星驰而去[25]。报邢百金，携女归。邢得艳妻，方忧四壁[26]，得金甚慰。往谢顾，顾又审曰：“尚未尚未。泰运已交[27]，百金何足言！”遂不受谢。

先是，绅归，请于上官捕杨。杨预遁，不知所之，遂籍其家[28]，发牒追朱[29]。朱惧，牵邢饮泣。邢亦计窘，始赂承牒者，赁车骑携朱诣绅，哀求解脱。绅感其义，为竭力营谋，得赎免。留夫妻于别馆[30]，欢如戚好[31]。绅女幼受刘聘，刘一时显秩也[32]，闻女寄邢家信宿[33]，以为辱，反姻书[34]，与女绝婚。绅将议姻他族，女告父母，誓从邢。邢闻之喜，朱亦喜，自愿下之[35]。绅忧邢无家，时杨居宅从官货，因购之。夫妻遂归，出曩金，粗治器具，蓄婢仆，旬日间耗费已尽。但冀女来，当复得其资助。一夕，朱谓邢曰：“孽夫杨某，曾以千金埋楼下，惟妾知之。适视其处，砖石依然，或窖藏无恙[36]，未可知。”往共发之，果得金。因信顾术之神，厚报之。后女于归[37]，妆赀丰盈[38]，不数年，富甲一郡矣。

异史氏曰：“白莲歼灭而杨独不死，又附益之[39]，几疑恢恢者疏而近于漏矣[40]。而孰知天之留之，盖为邢也。不然，邢虽否极而泰[41]，亦乌能仓卒起楼阁[42]，累巨金哉？不爱一色，而天辄报之以两。呜呼！造物无言[43]，而意可知矣。”

【简评】

《聊斋志异》中有关白莲教题材者，如卷二《小二》，卷三与卷四《白莲教》两篇同名小说，皆以这一民间秘密宗教团体传说中的所谓“法术”为中心设计故事，其可信度如何姑且不言，作者不过借其法术之奇幻推动情节展开而已。具体到这篇《邢子仪》，蒲松龄塑造出的正直书生形象明显带有其自身的人生价值取向，而天上掉下双美，又接连获取意外之财，当可归因于主人公的方鲠与“不爱一色”，其妙笔生花的底蕴就是不得志读书人的一场白日梦，这在《聊斋志异》多篇类似的故事中皆有所体现。凡是能够融入自身于其间的小说，为弥平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差距，就只好乞灵于天马行空式的幻想。白莲教的“法术”恰可成为廉价的道具，令其白日梦丰富多彩且通畅无阻，最终还要感恩老天爷的眷顾，堪称完美。

[1] 滕：明清县名，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滕州市。

[2] 白莲教：盛行于元、明、清三代的民间秘密宗教团体，原为佛教净土宗的一个流派，又称白莲宗、白莲社等，崇奉阿弥陀佛，为南宋初昆山（今属江苏省）僧人茅子元创建。此后内部宗派林立，以“真空家乡，无生父母”为八字真诀。白莲教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往往成为农民反抗朝廷的组织者，故屡遭官府的严厉禁止与残酷镇压。

[3] 左道：旁门邪道，谓非正统的巫蛊、方术等。

[4] 徐鸿儒：原名诵（？—1622），明末山东巨野（今属山东省菏泽市）人，徙居郓城，为闻香教主王森弟子，天启二年（1622）于郓城起事，聚众数万，号中兴福烈帝，建元大乘兴胜，后遭明廷镇压，据守邹县，三阅月而城破被杀。

[5] 以遨：同“以敖”，谓游戏人间。语本《诗·邶风·柏舟》：“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6] 泗上：泛指泗水北岸的地域，泗水在曲阜以北，泗上一般指明清兖州府北部汶上、宁阳一带（今属山东省）。

[7] 作用：谓法术。

[8] 月府姮（hénɡ恒）娥：即“嫦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原作“姮娥”。《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汉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汉代因避汉文帝刘恒讳，改称常娥，通作“嫦娥”。月府，即“月宫”，古代神话传说月中的宫殿，为嫦娥所居，又称广寒宫。

[9]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王母：即“西王母”，俗称王母娘娘，神话传说中地位崇高的女神。其形象历经演变，《山海经·西山经》：“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西王母性别不明，且在半人半兽之间；至《穆天子传》以及《汉武故事》、《汉武帝内传》诸典籍中，西王母遂演变成华贵而容貌绝世的女神，并有向人间赐福、赐寿、消灾与职掌不死仙药的传说；道教兴起后又将她纳入神仙谱系，成为大神，并为旧时民间所崇拜信仰，成为长生不老的象征。

[10] 谪（zhé哲）：处罚。

[11] 泗水：明清县名，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宁市泗水县。

[12] 秀才：明清之时俗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13] 方鲠（ɡěnɡ梗）：方正耿直。

[14] 谮（zèn怎去声）：谓进谗言，诬陷。

[15] 诟（ɡòu垢）辱：辱骂。

[16] 僦（jiù就）居：租赁房屋。

[17] 相（xiànɡ象）者：旧指以相术供职或为业的人。

[18] 踵门叩之：谓登门询问。

[19] 千钟：极言粮多。古以六斛四斗为一钟，一说八斛为一钟，又谓十斛为一钟。《孔子家语·观思》：“季孙之赐我粟千钟也，而交益亲。”《左传·昭公三年》：“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晋杜预注：“六斛四斗。”

[20] 败絮：破旧的棉絮。晋陶渊明《与子俨等书》：“余尝感孺仲贤妻之言，败絮自拥，何惭儿子。”

[21] 金穴：藏金之窟，喻豪富之家。《后汉书》卷一〇上《郭皇后纪上》：“况（郭况）迁大鸿胪，帝数幸其第，会公卿诸侯亲家饮燕，赏赐金钱缣帛，丰盛莫比。京师号况家为金穴。”

[22] 丽姝（shū殊）：美女。《诗·邶风·静女》：“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毛传：“姝，美色也。”

[23] 号召：召唤，招聚。

[24]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25] 舆马：车马。星驰：连夜奔走。

[26] 四壁：形容家境贫寒，一无所有。语本《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27] 泰运：好运。

[28] 籍其家：谓抄没其家产。籍，谓登记家财，予以没收。

[29] 发牒：谓官府发公文。宋欧阳修《与陈员外书》：“凡公之事：上而下者，则曰符曰檄；问讯列对，下而上者，则曰状；位等相以往来，曰移曰牒。”

[30] 别馆：客馆。

[31] 戚好：亲戚友好。

[32] 显秩：谓官位显赫。

[33] 信宿：连宿两夜。参见112页注〔96〕。

[34] 姻书：即“婚书”，婚姻的文约。

[35] 下之：谓以绅女为正妻，自居妾位。

[36] 窖藏：地窖内贮存或埋藏的财物。

[37] 于归：谓女子出嫁。《诗·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宋朱熹集注：“妇人谓嫁曰归。”

[38] 妆赀：即“嫁妆”，谓陪嫁的财物。

[39] 附益：增加，增益。《论语·先进》：“季氏富于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

[40] “几疑”句：意谓几乎怀疑作恶必受天罚的规律被打破了。语本《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谓天道如大网，虽稀疏却无有漏失，比喻作恶者逃不出上天的惩罚。恢恢，宽阔广大貌。

[41] 否（pǐ痞）极而泰：即“否极泰来”，谓厄运终而好运至。否、泰，《易》的两个卦名。天地交，万物通谓之“泰”；不交闭塞谓之“否”。后常以指世事的盛衰，命运的顺逆。

[42] 乌能：怎能。仓卒：匆忙急迫。

[43] 造物：古人谓创造万物的神。

李生

商河李生[1]，好道[2]。村外里馀有兰若[3]，筑精舍三楹[4]，趺坐其中[5]。游食缁黄[6]，往来寄宿，辄与倾谈，供给不厌。

一日，大雪严寒，有老僧担囊借榻[7]，其词玄妙。信宿将行[8]，固挽之，留数日。适生以他故归，僧嘱早至，意将别。生鸡鸣而往，叩关不应。逾垣入，见室中灯火荧焉，疑其所作，潜窥之。僧趣装矣[9]，一瘦驴絷灯檠上[10]，细审，不类真驴，颇似殉葬物[11]，然耳尾时动，气咻咻然[12]。俄而装成，启户牵出。生潜尾之。山门外故有大池[13]，僧系驴池树，裸入水中，遍体掬濯已；着衣牵驴入，亦濯之。既而加装超乘[14]，行绝驶[15]。生始呼之。僧但遥拱致谢[16]，语不及闻，而去已远矣。此王梅屋言之[17]。李其友人，曾至其家，见堂上一匾，书“待死堂”，亦达士也[18]。

【简评】

这篇《李生》属于志怪一类的小品。老僧来时担囊，去时则有瘦驴为坐驾，且严寒中俱入池中洗濯一过，着墨无多，刻画其不类常情之神奇却如颊上三毫，倍见神采。篇尾有关李生“待死堂”匾额的交代，“亦达士也”的四字评语，令原本无甚深意的小说仿佛有了了却生死的哲学意味，堪称点睛之笔。道家《庄子·齐物论》中所谓“方生方死，方死方生”之说，佛家《六祖坛经》所谓“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之语，皆可为“好道”之李生的人生价值观做解。唐徐灵府《自咏》诗二首其二云：“学道全真在此生，何须待死更求生。今生不了无生理，纵复生知那处生。”四句诗亦可为李生写照。

[1] 商河：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商河县。

[2] 道：这里谓佛教或佛教徒。《魏书》卷一一四《释老志》：“诸服其道者，则剃落须发，释累辞家……总谓之僧。”

[3] 兰若：谓寺院，梵语“阿兰若”的省称，意谓寂净无苦恼烦乱之处。

[4] 精舍：道士、僧人修炼居住之所。楹：量词，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

[5] 趺（fū肤）坐：这里当指“结跏趺坐”，佛教中修禅者的坐法：两足交叉置于左右股上，称“全跏坐”。或单以左足押在右股上，或单以右足押在左股上，叫“半跏坐”。据佛经说，跏趺可以减少妄念，集中思想。

[6] 游食缁（zī资）黄：谓云游四方的僧道。缁黄，指僧道。僧人缁服，道士黄冠，故称。

[7] 借榻：借宿。

[8] 信宿：连宿两夜。参见112页注〔96〕。

[9]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10] 灯檠（qínɡ情）：灯架。宋陆游《冬夜读书》诗：“莫笑灯檠二尺馀，老来旧学要耘锄。”

[11] 殉葬物：即“刍灵”，谓用茅草扎成的人马，为民俗送葬之物。《礼记·檀弓下》：“涂车刍灵，自古有之，明器之道也。”汉郑玄注：“刍灵，束茅为人马，谓之灵者，神之类。”清孙希旦集解：“涂车刍灵，皆送葬之物也。”

[12] 咻咻（xiū休）然：形容喘气貌。

[13] 山门：佛寺的外门。

[14] 超乘（shènɡ剩）：这里谓跃身跨上驴背。

[15] 绝驶：形容奔驰神速。《庄子·田子方》：“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唐成玄英疏：“奔逸绝尘，急走也。”绝尘，谓脚不沾尘土。

[16] 拱：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这里当谓合十，佛教徒行礼以两手当胸，十指相合。

[17] 王梅屋：生平不详。蒲松龄有《与王司寇阮亭先生》一函，据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蒲松龄与王士禛交往始末》考证，此为蒲松龄与王士禛交往之第一函，内有云：“蒲松龄札中云：‘梅屋以索无期，姑缓之，中元之后无不相寄者’，‘梅屋’，疑即《聊斋志异·李生》篇末所说‘王梅屋言：李，其友也’之王梅屋。”（齐鲁书社1988年版，第194页）可参考。

[18] 达士：见识高超、不同于流俗的人。《吕氏春秋》卷二〇《知分》：“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

陆押官

赵公，湖广武陵人[1]，官宫詹[2]，致仕归[3]。有少年伺门下，求司笔札[4]。公召入，见其人秀雅如书生，诘其姓名，自言陆押官，不索佣价，公留之。慧过凡仆[5]，往来笺奏[6]，辄任意裁答[7]，无不工妙。又主人与客弈，陆睨之[8]，指点辄胜。赵由是益优宠之。

诸僚仆见其得主人青顾[9]，咸相戏索[10]，俾作筵。押官诺，因问：“僚属几何？”会别业主计者皆至[11]，约三十馀人，众悉告之数以难之。押官曰：“此大易。但客多，仓卒不能遽办，肆中可也。”遂遍邀诸侣赴临街店。即坐，酒甫行，有接壶起者曰：“诸君姑勿酌，请问今日东道谁主[12]？宜先出赀为质[13]，始可放情饮啖；不然，一举数千，哄然都散，于何取偿也？”众悉目押官。押官笑曰：“得无谓我无钱耶[14]？我固有钱。”乃起，向盆中捻湿面如拳，碎掐置几上，随掷随化为鼠，窜动满案。押官任捉一头，裂之，啾然腹破[15]，得小金；再捉，亦如之。顷刻鼠尽，碎金满前，乃告众曰：“是不足吾饮耶？”众异之，乃共恣饮。既毕，会直三两馀，众秤金，适符其数。

众思白其异于主人，遂索一枚怀之。既归，告赵。赵命取金，搜之已亡。反质肆主，则偿赀悉化蒺藜[16]。仆还白赵，赵诘之。押官曰：“朋辈逼索酒食，囊空无赀。少年学作小剧[17]，故试之耳。”众复责偿。押官曰：“我非赚酒食者，某村麦穰中[18]，再一簸扬，可得麦二石，足偿酒价有馀也。”因浼一人同去[19]。某村主计者将归，遂与偕往。至则净麦数斛[20]，已堆场中矣。众以此益奇押官。

一日，赵赴友筵，堂中有盆兰甚茂，爱之，既归，犹赞叹之。押官曰：“诚爱此兰，无难致者。”赵犹未信。凌晨至斋，忽闻异香蓬勃[21]，则有兰花一盆，箭叶多寡[22]，宛如所见。因疑其窃，故审之。押官曰：“臣家所蓄，不下千百，何须窃为？”赵妄之。适某友至，见兰惊曰：“何酷肖寒家物也[23]！”赵曰：“余适购之，亦不识所自来。但君出门时，见兰花尚在否？”某曰：“我实不曾至斋，有无固不可知。然何以至此？”赵视押官，押官曰：“此无难辨：公家盆破，有补缀处，此盆无也。”验之始信。夜告主人曰：“向言某家花卉颇多，都疑妄谬，今屈玉趾[24]，乘月往观。但诸人皆不可从，惟阿鸭无害。”鸭，宫詹僮仆也。遂如所请。既出，已有四人荷肩舆[25]，伏候道左[26]。赵乘之，疾于奔马。俄顷入山，但闻奇香沁骨。无何，至一洞府，见舍宇华耀，迥异人间，随处皆设花石，精盆佳卉，流光散馥；即兰花一种，约有数十馀盆，无不茂美。观已，如前命驾归[27]。

押官从赵十馀年，后赵无疾卒，遂与阿鸭俱出，不知所往。

【简评】

本篇小说中捻湿面化鼠变钱，或可称之为幻术戏法；但其家“舍宇华耀”，又有兰花“数十馀盆，无不茂美”，则非神仙洞府难以办到。陆押官即有此身份，又何必为仆为役跟随已然致仕的赵宫詹十馀年不离不弃？难道有夙世因缘求报于今生？清但明伦有评云：“陆押官其仙者欤？顾何以伺人门下，而求司笔札也？观其看花洞府，只谓阿鸭可从主人，后赵以无疾终，阿鸭亦同仙去，则赵与有宿因可知，想赵亦仙去矣。”如此置评，显示了读者强为之解的无奈，其根源在于蒲松龄构思此篇时逻辑的稍有疏漏，这自不必为作者讳，因为任何优秀的文学家也难保证其作品篇篇优秀。值得一提的是，篇中仙凡两界兰花的“比拼”，有借鉴六朝小说的痕迹。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汰侈》：“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比甚众。恺惘然自失。”《陆押官》中有关兰花的比拼，与石、王两人之争豪类似。

[1] 湖广武陵：明清武陵县，属常德府，治所在今湖南省常德市。湖广，湖广布政使司，明太祖洪武九年（1376）以湖广等处行中书省改置，治所在武昌府（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清康熙三年（1664），分置湖北省与湖南省，前者治所武昌府，后者治所长沙府（今湖南省长沙市）。

[2] 宫詹：明清詹事府詹事，职司小有不同。《明史》卷七三《职官二》：“詹事府，詹事一人（正三品），少詹事二人（正四品），府丞二人（正六品）……詹事，掌统府、坊、局之政事，以辅导太子。少詹事佐之。凡入侍太子，与坊、局翰林官番直进讲《尚书》、《春秋》、《资治通鉴》、《大学衍义》、《贞观政要》诸书。”《清史稿》卷一一五《职官二》：“詹事府詹事，正三品。少詹事，正四品。左春坊左庶子，正五品……詹事、少詹事掌文学侍从。经筵充日讲官。编纂书籍，典试提学，如翰林。并豫秋录大典。”

[3] 致仕：辞去官职。《公羊传·宣公元年》：“退而致仕。”汉何休注：“致仕，还禄位于君。”

[4] 司笔札：谓负责文牍的职务。笔札，毛笔与简牍，常泛指文具用品。

[5] 凡仆：谓平常的仆从。

[6] 笺奏：谓书札、奏章。《后汉书》卷四四《胡广传》：“诸生试章句，文吏试笺奏。”唐李贤注：“周成《杂字》曰：‘笺，表也。’《汉杂事》曰：‘凡群臣之书，通于天子者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驳议。’”

[7] 裁答：作书答复。《新唐书》卷一二二《韦陟传》：“（陟）常以五采笺为书记，使侍妾主之，其裁答，受意而已，皆有楷法，陟唯署名。”

[8] 睨（nì逆）：斜眼而视。

[9] 青顾：谓另眼看待，看重。人眼睛平视则见黑眼珠，上视则见白眼珠。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简傲》“嵇康與吕安善”，南朝梁刘孝标注引《晋百官名》：“嵇喜字公穆，历扬州刺史，康兄也。阮籍遭丧，往吊之。籍能为青白眼，见凡俗之士，以白眼对之。”

[10] 戏索：谓玩笑中讨取小便宜。

[11] 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主计者：即“主计仆”，谓主管财物出入账目的仆人，类似于管家。

[12] 东道：即“东道主”，谓接待或宴客的主人。语本《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春秋时郑国在秦国以东，接待秦国出使东方的使节，故称“东道主”。

[13] 质：谓以财物抵押。

[14] 得无：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15] 啾（jiū究）然：这里谓鼠的叫声。

[16] 蒺藜（jí lí极离）：一年生草本植物。茎平铺在地，羽状复叶，小叶长椭圆形，开黄色小花，果皮有尖刺。种子可入药，有滋补作用。这里谓该植物的果实。

[17] 小剧：谓小戏法。戏法或称戏术，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滦阳消夏录一》：“戏术皆手法捷耳。然亦实有搬运术。忆小时在外祖雪峰先生家，一术士置杯酒于案，举掌拍之，杯陷入案中，口与案平，然扪案下，不见杯底，少选取出，案如故。”

[18] 麦穰（ránɡ瓤）：谓麦子收割去粒后的秆茎。

[19] 浼（měi美）：央求。

[20] 斛（hú胡）：量器名。古代以一斛为十斗，南宋末改一斛为五斗。

[21] 蓬勃：盛起貌。唐张《朝野佥载》卷三：“宗楚客造一新宅成，皆是文柏为梁，沉香和红粉以泥壁，开门则香气蓬勃。”

[22] 箭：兰花一茎为一箭。

[23] 寒家：旧时谦称自己的家庭。

[24] 屈玉趾：谓有劳您走一趟。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25] 肩舆：轿子。

[26]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27] 命驾：命人驾车马，谓立即动身。《左传·哀公十一年》：“退，命驾而行。”

蒋太史[1]

蒋太史超，记前世为峨嵋僧[2]，数梦到故居庵前潭边濯足。为人笃嗜内典[3]，一意台宗[4]，虽早登禁林[5]，尝有出世之想[6]。假归江南[7]，抵秦邮[8]，不欲归。子哭挽之，弗听。遂入蜀，居成都金沙寺[9]；久之，又之峨嵋，居伏虎寺[10]，示疾怛化[11]。自书偈云[12]：“翛然猿鹤自来亲[13]，老衲无端堕业尘[14]。妄向镬汤求避热，那从大海去翻身[15]。功名傀儡场中物[16]，妻子骷髅队里人[17]。只有君亲无报答[18]，生生常自祝能仁[19]。”

【简评】

底本所据为青柯亭本，《异史》本、铸雪斋抄本、二十四卷本等后附“王阮亭（王士禛）云”一段，今录如下：“王阮亭云：蒋，金坛人，金坛故名金沙；又其字虎臣，卒殁于峨眉伏虎寺，名皆巧合，亦奇。予壬子典试蜀中，蒋在峨眉，寄予书云：‘身是峨眉老僧，故万里归骨于此。’寻化去。余有挽诗云：‘西清三十载，九病一迁官。忽忆峨眉好，真忘蜀道难。法云晴浩荡，春雪气高寒。万里堪埋骨，天成白玉棺。’盖用书中语也。”蒋超四十九岁命绝峨眉，其间或许真是一种“宿命”。人有灵魂，死后其灵魂依照因果报应而投胎转世，源于佛家；而在现代的欧美，“天堂”是否存在也成为某些科学家的研究课题，“濒死体验”或“灵魂脱体”问题吸引着众多好奇者，其中不乏权威科学家。有关蒋超前世为峨眉僧的传闻，在清初曾盛传一时。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八《蒋虎臣》：“翰林修撰蒋虎臣先生超，金坛人，自号华阳山人。幼耽禅寂，不茹荤酒，祖母梦峨眉山老僧而生。生数岁，尝梦身是老僧，所居茅屋一间，屋后流泉绕之，自伸一足，入泉洗濯，其上高山造天；又数梦古佛入己室，与之谈禅。年十五时，有二道人坐其门，说山人有师在峨眉，二百馀岁，恐其堕落云云。久之乃去。顺治丁亥，先生年二十三，以一甲第三人及第。入翰林二十馀载，率山居，仅自编修进修撰，终于史官。性好山水，遍游五岳及黄山、九华、匡庐、天台、武当，不避蛇虎。晚自史馆以病请告，不归江南，附楚舟，上峡入峨眉山，以癸丑正月卒于峨眉之伏虎寺。临化有诗云……尝自谓蜀相蒋琬之后。在蜀，与修《四川通志》，以琬故，遍叩首巡抚、藩、臬诸司署前。其任诞不羁如此。”清褚人获《坚瓠秘集》卷一也有类似记述。赵吉士为蒋超弟子，其《寄园寄所寄》卷一〇《驱睡寄》亦云：“余座师金坛蒋虎臣夫子，以词林督学顺天。康熙辛亥告假归，将抵家，登岸闲步，忽同一伻遁去；从者遍访无踪，举家惊叹，莫知所向。癸丑，予宰交城，忽传有自蜀中峨眉来者，以夫子手书遗嘱见赐，即前岁从游之伻也。因悉知夫子出家峨眉，以是年癸丑春易箦，临终辞世有偈……”蒋超科举春风得意，本已成富贵中人，何以如此痴迷山水、禅榻？朱弼《〈聊斋志异〉中蒋太史其人其事》（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2期）一文据抄本《国朝金沙列难传》，记述顺治十六年（1659），金坛发生所谓“海寇案”，“官绅士民骈戮者六十馀人，配没者六十馀家”，蒋超被卷入其中，据说因“买人替死”方幸免于难，该文认为蒋超“弃官归隐峨眉或许与此案有关”。“海寇案”即通海案，明末清初，郑成功以闽南以及台湾等地为基础，奉南明正朔，抗清活动频繁，被清廷诬为“海贼”、“海逆”、“海寇”，闽、广、浙、苏一带同情支持郑成功者被称为“通海”，往往被清廷判以重刑。南明永历十三年（即顺治十六年），郑成功沿长江进逼南京，江南州县纷纷响应，郑因战略错误，旋败退，于是“通海”罪就成为清廷报复汉人的杀手锏。当时蒋超在翰林院任职，被裹胁于其中的概率似不大，其“康熙辛亥（1671）告假归”已在所谓“海寇案”发后十二年，当不至于因此而出家。《国朝金沙列难传》系孤证，不足为据，但也反映出汉人对于清人统治的一种怨恨心理。一个政权建立之初，不惜以杀手无寸铁的百姓立威，无异于战争中的“杀降”，向为史家所诟病。清廷自嘉庆以后一代不如一代，大约也是老天报应不爽！

[1] 蒋太史：即蒋超（1624—1672），字虎臣，号绥庵，又号无嗔道人、华阳山人，江南金坛（今江苏省金坛市）人。顺治四年（1647）一甲第三名进士，授编修，晋修撰，主浙江省试，提督顺天学政。后以病告归，不过里门，自楚入蜀，卒于峨嵋之伏虎寺。著有《绥庵诗文集》、《论史百篇》、《蒋说》等。清施闰章有《故翰林修撰蒋君墓志铭》。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2] 峨嵋：即峨眉山，在今四川峨眉山市西南，雄踞于四川盆地西南缘，以其山势逶迤连绵，如螓首蛾眉，细而长，美而艳，故称。与浙江普陀山、安徽九华山、山西五台山并称佛教四大名山。

[3] 笃（dǔ赌）嗜：非常喜爱。内典：佛教徒称佛经为内典。宋王禹偁《左街僧录通惠大师文集序》：“释子谓佛书为内典，谓儒书为外学。”

[4] 台（tāi胎）宗：谓佛教的天台宗。北齐慧文禅师悟印度龙树《中观论》的宗旨，以授南岳慧思，传于隋智。智依据《法华经》，著作《法华玄义》、《摩诃止观》、《法华文句》，建立空、假、中三谛圆融并止观双运的修行方法，遂创此宗。智常住天台山，故名。又因以《法华经》为主要的教义根据，亦称法华宗。天台宗盛行于唐，衰于五代，至宋复兴，并相继传到日本、朝鲜。

[5] 禁林：翰林院的别称。唐元稹《寄浙西李大夫》诗：“禁林同直话交情，无夜无曾不到明。”

[6] 出世：谓出家。唐皇甫曾《秋夕寄怀契上人》诗：“真僧出世心无事，静夜名香手自焚。”

[7] 江南：即“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改明南直隶置，治所在江宁府城（今江苏省南京市）。康熙六年（1667），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但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仍称此两省为江南。

[8] 秦邮：明清高邮州，属扬州府，治所在今江苏省高邮市。秦邮为高邮别称，秦时于此筑台置邮亭，故名。

[9] 成都：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四川省成都市。金沙寺：明嘉靖七年（1528）重修宝莲堂改称金沙寺，寺前有慈航桥，清代又经重修，规模缩小，至民国一度改建小学，留有金沙寺街之名，近因城市改造，街名随即消失。故址在今成都市武侯区临江西路附近。参见袁庭栋《成都街巷志》（四川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下册第607—608页）。

[10] 伏虎寺：为峨眉山大庙之一，始建于唐，宋时名神龙寺，后更名伏虎寺，清顺治八年（1651）重修，气势巍峨。雍正十三年（1735）《四川通志》卷二八下《峨眉县》：“伏虎寺，在县西北光明山。”

[11] 示疾怛（dá达）化：佛家谓高僧因患病而去世。示疾，佛教语，谓佛菩萨及高僧得病。怛化，谓逝世。语本《庄子·大宗师》：“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犂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晋郭象注：“夫死生犹寤寐耳，于理当寐，不愿人惊之，将化而死，亦宜无为怛之也。”意谓人之死乃自然变化，不要惊动他。后谓人死为“怛化”。

[12] 偈（jì季）：梵语“偈佗”的简称，即佛经中的唱颂词，通常以四句为一偈。这里谓释家隽永的诗作。

[13] 翛（xiāo消）然：无拘无束、超脱貌。语本《庄子·大宗师》：“翛然而往，翛然而來而已矣。”唐成玄英疏：“翛然，无系貌也。”猿鹤：猿和鹤，常借指隐逸之士。《宋史》卷二九九《石扬休传》：“扬休喜闲放，平居养猿鹤，玩图书，吟咏自适。”

[14] 老衲（nà纳）：古代老僧自称。衲，僧衣，以其常用许多碎布拼缀而成，故称。业尘：佛教谓罪恶的尘世。

[15] “妄向”二句：意谓自己人生之路选择有误，南辕北辙。镬（huò或）汤，佛经所说“十八地狱”之一，用以烹罪人。避热，谓天气炎热时暂居凉爽之地。大海，这里即佛教所谓之“苦海”，形容尘世间的烦恼和苦难。翻身，比喻从困苦或受压迫的情况下解脱出来。

[16] “功名”句：意谓追求功名富贵就如同受人操纵的木偶，难以自主。傀儡（kuǐ lěi奎上声垒），用土木制成的偶像。《列子·汤问》记周穆王时巧匠偃师造假物倡者，即后来的木偶人。傀儡在汉代用于丧乐及嘉会，隋唐已用于表演故事，宋代更加盛行。有杖头傀儡、悬线傀儡、药发傀儡、水傀儡、肉傀儡等。唐玄宗李隆基《傀儡吟》：“刻木牵丝作老翁，鸡皮鹤发与真同。须臾弄罢寂无事，还似人生一梦中。”

[17] “妻子”句：意谓世俗之欢乐转眼即逝，不过瞬间而已。骷髅，无皮肉毛发的全副死人骨骼或头骨。旧时对美貌妇女有所谓“粉骷髅”的轻蔑称谓。金王丹桂《金鼎一溪云·骷髅喻》词：“日日迷花酒，朝朝竞气财。偶然命尽掩泉台。郊外暴遗骸。任使砖敲棒打。不似从来尖傻。劝人早悟此因由。物外做真修。”清施闰章《故翰林修撰蒋君墓志铭》：“尝语我曰：‘仆有不可解者三：略贵显而礼窭贱，畏馆阁而癖山水，薄妻子而笃比丘。三者是也。’”

[18] 君亲：君主与父母。

[19] 生生：即“生生世世”，谓永生永世，永远。祝能仁：谓求佛保佑。能仁，梵语的意译，即佛祖释迦牟尼。《魏书》卷一一四《释老志》：“所谓佛者，本号释迦文者，译言能仁，谓德充道备，堪济万物也。”

邵士梅[1]

邵进士[2]，名士梅，济宁人。初授登州教授[3]，有二老秀才投刺[4]，睹其名，似甚熟识；凝思良久，忽忆前身。便问斋夫[5]：“某生居某村否？”又言其丰范[6]，一一吻合。俄两生入，执手倾语[7]，欢若平生[8]。谈次，问高东海况。二生答：“瘐死廿馀年矣[9]，今一子尚存。此乡中细民[10]，何以见知？”邵笑云：“我旧戚也。”先是，高东海素无赖[11]，然性豪爽，轻财好义。有负租而鬻女者[12]，倾囊代赎之。私一娼，娼坐隐盗[13]，官捕甚急，逃匿高家。官知之，收高，备极搒掠[14]，终不服，寻死狱中。其死之日，即邵生辰。后邵至某村，恤其妻子[15]，远近皆知其异。此高少宰言之[16]，即高公子冀良同年也[17]。

【简评】

“两世顿开生死路，一身曾作古今人”，有关邵士梅记其前生并与其前世家庭成员有所接触，甚至心知肚明与其妻三世为夫妇，诸如此类超越时空的奇闻在清初名人间盛传，且言之凿凿。陆鸣珂（1636—？），顺治八年辛卯(1651)举人、顺治十二年乙末(1655)三甲第一百八十一名进士，与邵士梅算是乡试同年。陆鸣珂于康熙七年（1668）撰有《邵士梅传》，内云“其前身为高小槐，本高家庄人，向充里正，急公守法，不苛索民间一钱”，这与蒲松龄笔下高东海的“素无赖”形象判然有别。王士禛（1634—1711），亦为顺治八年中举，与邵士梅也有“同年”之谊。其《池北偶谈》卷二四《邵进士三世姻》：“同年济宁邵士梅，字峄晖，顺治辛卯举人，登己亥进士。自记前生为栖霞人，姓高名东海。又其妻某氏，死时自言：‘当三世为夫妇，再世当生馆陶董家，所居滨河，河曲第三家，君异时官罢后，独寓萧寺翻佛经时，访我于此。’后谒选得登州府教授，一日，檄署栖霞教谕，暇日访东海故居，已不存。求得其孙某，为置田宅。已而迁吴江知县，谢病归，殊无聊赖。有同年知馆陶县，因访之，馆于萧寺。寺有藏经一部，寂寥中取阅之，忽忆妻语，随沿河觅之，果得董姓者于河曲第三家。家有女未字，邵告以故，且求县宰纵臾，遂娶焉。后十馀年，董病且死，与邵诀曰：‘此去当生襄阳王氏，所居滨江，门前有二柳树。君几年后，访我于此，与君当再合，生二子。’邵记其言。康熙己未在京师时，屡为予及同年傅侍御彤臣（扆）、潘吏部陈伏（飏言）言之。”钮琇（？—1704），康熙十一年(1672)贡生，与邵士梅生活时代略同。其《觚》卷二《吴觚中·邵邑侯前生》：“邵士梅，济宁人，自记前生为栖霞处士，生四子。年六旬馀乃卒，值四子皆出，独孙女垂涕送诀。一青衣卒引见冥王，语之曰：‘汝后身当复为男，登乙榜，官至邑宰。’遂生邵家，历历皆能忆之。既领乡荐，秉铎青州。适栖霞广文缺，往摄篆，乃寻其故居。巷陌门庭无不认识。四子并已物故，惟孙女孀居，发且白矣。邵具道其故，叙前生及没时景状悉符。女甚贫悴，因解俸金赒之。令吴江不三月，即解组归，自言冥数如此，不可久于官也。”“乙榜”即举人，将邵士梅的最终功名降低了一个梯次。此外，顺治十八年（1661）一甲第三名进士吴光（生卒年不详），也有《邵峄晖两世姻缘传》，有关邵士梅的记述皆有不同，可见传闻异辞实难避免。至于乾嘉间人曾衍东在其《小豆棚》卷一六有关邵士梅的描写，已纯属后世之小说家言，更难以为据。同前一篇《蒋太史》一样，有关人生转世问题的书写在古人的笔下多有记述，似不能完全以“迷信”一言以蔽之。据互联网资讯，精神病学家伊恩·史蒂文森博士（Dr.Ian Stevenson，1918—2007）是国际著名的轮回研究专家，一直致力于研究儿童的前世回忆。据说他曾研究了近三千个4到10岁的儿童案例，发现这些孩子多有前世记忆，他们能回忆起自己以前的名字以及死亡的日期甚至以前居住村庄的详尽讯息。更为奇妙的是，很多孩子还能准确说出自己“以前”的家庭的成员和他们的小名，并以神秘的准确度讲述自己前世的生活佚事。另外，史蒂文森研究中的很多孩子能回忆起自己是如何死的，并且能详细说出自己的遗言，而遗言的深度和所需的知识储备完全不似一个孩子所能说出的。看来，转世轮回以及“灵魂”的有关问题的确玄妙。录此姑妄读之。

[1] 邵士梅：字峄晖（生卒年不详），济宁州（今山东省济宁市）人。顺治八年（1651）举人，顺治十六年（1659）进士，由登州府学教授升吴江知县。以清廉称，移疾归。乾隆五十年（1785）《济宁直隶州志》卷二五《人物三》有传。

[2]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邵士梅考取顺治十六年己亥（1659）三甲第五十名进士。

[3] 登州：明清府名，在今山东省东部，北临黄海、渤海，治所在今山东省蓬莱市。教授：明清学官，又称“教官”，府学置教授，州学置学正，县学置教谕，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

[4]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投刺：投递名帖。

[5] 斋夫：谓府学中的杂役。

[6] 丰范：对人风度仪容的美称。

[7] 倾语：尽情交谈。

[8] 平生：旧交，老交情。

[9] 瘐（yǔ雨）死：囚犯在狱中因受刑、饥寒或疾病而死。《汉书》卷八《宣帝纪》：“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唐颜师古注：“苏林曰：‘瘐，病也。囚徒病，律名为瘐。’……此言囚或以掠笞及饥寒及疾病而死。”廿（niàn念）：数词，二十的合体。

[10] 细民：平民。《晏子春秋·谏下二十》：“遂欲满求，不顾细民，非存之道。”

[11] 无赖：谓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

[12] 负租：谓亏欠田租。鬻（yù玉）：卖。

[13] 坐：犯罪。隐盗：即“窝赃”，谓藏匿强盗赃物。《大清律例》卷二五《刑律·盗贼下·盗贼窝主》：“凡强盗窝主造意，身虽不同行，但分赃者，斩。”

[14]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

[15] 恤（xù续）：周济，救济。

[16] 高少宰：即高珩（1612—1698），字葱佩，别字念东，号紫霞道人，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明崇祯十六年（1643）三甲第八十五名进士，选庶吉士。入清，授秘书院检讨，升国子监祭酒，历官侍讲学士、吏部右侍郎、大理寺少卿、刑部左侍郎，致仕卒。著有《栖云阁诗文集》。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进士》有传。清王士禛撰有《诰授通奉大夫刑部左侍郎念东高公神道碑铭》。少宰，官名，明清为吏部侍郎的俗称，也叫少冢宰，高珩尝官吏部右侍郎，故称。

[17] 高公子冀良：即高之（生卒年不详），字冀良，一字圣游，高珩长子。顺治十一年（1654）举人，顺治十六年礼部会试中式成贡士，未与殿试，顺治十八年考中二甲第三十一名进士，历官贵州平越知县。著有《含翠堂诗》。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进士》有传。同年：明清乡试与会试同榜登科者皆称“同年”，这里谓邵士梅与高之为顺治十六年礼部会试同榜中式。

顾生

江南顾生[1]，客稷下[2]，眼暴肿，昼夜呻吟，罔所医药[3]。十馀日，痛少减。而合眼时辄睹巨宅，凡四五进[4]，门皆洞辟[5]，最深处有人往来，但遥睹不可细认。

一日，方凝神注之，忽觉入宅中，三历门户，绝无人迹。有南北厅事[6]，内以红毡贴地。略窥之，见满屋婴儿，坐者、卧者、膝行者，不可数计。愕疑间，一人自舍后出，见之曰：“小王子谓有远客在门，果然。”便邀之。顾不敢入，强之乃入。问：“此何所？”曰：“九王世子居[7]。世子疟疾新瘥[8]，今日亲宾作贺[9]，先生有缘也。”言未已，有奔至者，督促速行。俄至一处，雕榭朱栏[10]，一殿北向，凡有九楹[11]。历阶而升，则客满座，见一少年北面坐，知是王子，便伏堂下。满堂尽起，王子曳顾东向坐[12]。酒既行，鼓乐暴作，诸妓升堂，演《华封祝》[13]。才过三折[14]，逆旅主人及仆唤进午餐[15]，就床头频呼之。耳闻甚真，心恐王子知，然并无知者，遂托更衣而出[16]。仰视日之中夕[17]，则见仆立床前，始悟未离旅邸。心怅怅，犹欲急返，因遣仆阖扉去。

甫交睫[18]，见宫舍依然，急循故道而入。路经前婴儿处，并无婴儿，有数十蓬首鲐背[19]，坐卧其中。望见顾，出恶声曰：“谁家无赖子[20]，来此窥伺！”顾惊惧，不敢置辨，疾趋后庭，升殿即坐。见王子颔下添髭尺馀矣[21]。见顾，笑问：“何往？剧本过七折矣。”因以巨觥示罚[22]。移时曲终，又呈目[23]。顾点《彭祖娶妇》[24]。妓即以椰瓢行酒[25]，可容五斗许[26]。顾离席辞饮，言：“臣目疾，不敢过醉。”王子曰：“君患目，有太医在此[27]，便合诊视。”东座一客，即离席来，两指启双眦，以玉簪点白膏如脂[28]，嘱合目少睡。王子命侍儿导入复室[29]，令卧。卧片时，觉床帐香软，因而熟眠。居无何，忽闻鸣钲锽聒[30]，即复惊醒。疑是优戏未毕，开目视之，则旅舍中狗舐油铛也[31]。然目病若失，再闭之，一无所睹矣。

【简评】

人生无常，转眼即是百年，叹老嗟卑往往是古人文学作品的一大主题。这篇《顾生》带有浓厚的寓言色彩，体现了古人对于时不我待的一种焦虑与恐惧。不计其数的“满屋婴儿”在一转眼间就变成“蓬首鲐背”的老太婆，所折射出的正如晋陆机《短歌行》中所吟唱者：“人寿几何，逝如朝霜。时无重至，华不再阳。”如果说，婴儿瞬时成为老妪，属于象征性手法的运用；那么《华封祝》与《彭祖娶妻》的相继上演，就是隐喻人生的书写。多福、多寿、多男子，固然是古人所崇尚的人生之乐；然而即或寿如彭祖能活八百岁，也会因男女之恋而一旦化为乌有。显然，蒲松龄这篇作品不是“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的惜阴之唱，而是一种对“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晋陶渊明《杂诗十二首》）急迫感的抒发。联系作者一生科场蹭蹬的遭际，就不难理解这篇作品的无奈意绪了。在希腊神话中，时间之神克罗诺斯的职司模糊，远不如命运三女神摩伊赖分工明确。可见古今中外，对于时间本质的认识皆有难以把握的苦衷。既是寓言作品，就应当有画龙点睛的一番议论，然而篇后并没有“异史氏曰”再加评说，作者似乎毋须辞费，一切尽在不言之中了。

[1] 江南：即“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改明南直隶置，治所在江宁府城（今江苏省南京市）。康熙六年（1667），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但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仍称此两省为江南。

[2] 稷（jì寄）下：战国齐都城临淄西门稷门附近地区，为当时各学派活动的中心，故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史记》卷四六《田敬仲完世家》：“宣王喜文学游说之士，自如驺衍、淳于髡、田骈、接予、慎到、环渊之徒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而议论。是以齐稷下学士复盛，且数百千人。”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刘向《别录》：“齐有稷门，城门也。谈说之士期会于稷下也。”蒲松龄笔下之“稷下”或“稷门”常指济南府府治，如其《珍珠泉抚院观风》诗有云：“稷下湖山冠齐鲁，官寮胜地有佳名。”山东巡抚官衙在济南，珍珠泉为济南名胜。又如其《再到济南喜箬儿入泮》诗有云：“再到稷门菊尽霜，风催荷梗冻银塘。”诗题与诗句可证济南与稷门同一。参见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卷二《稷下毕振叔斋中》注〔1〕（山东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293页）。

[3] 罔所医药：谓没有办法求医问药。罔，无，没有。

[4] 进：量词，旧时房子一宅之内分前后几排的，一排称为一进。

[5] 洞辟：大开。《三辅旧事》：“十二门三涂洞辟。”

[6] 厅事：官署视事问案的厅堂。古又作“听事”。

[7] 世子：旧时谓帝王或诸侯的嫡妻所生子。

[8] 虐疾：谓以疟蚊为媒介，由疟原虫引起的周期性发作的急性传染病。《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寒热不节，民多疟疾。”汉郑玄注：“疟疾，寒热所为也。”瘥（chài柴去声）：病愈。

[9] 亲宾：亲戚与宾客。南朝梁江淹《别赋》：“左右兮魂动，亲宾兮泪滋。”

[10] 榭：建在高台上的木屋，多为游观之所。

[11] 楹：量词，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

[12] 东向：面向东，古代以东为上方、尊位。《逸周书·王会》：“善芳者，头若雄鸡，佩之令人不昧，皆东向。”晋孔晁注：“此东向列次也。”

[13] 华封祝：未见著录，当系作者据“华封三祝”而杜撰之戏曲名目，祝颂人多福、多寿、多男子之辞。语本《庄子·天地》：“”尧观乎华，华封人曰：‘嘻，圣人。请祝圣人，使圣人寿。’尧曰：‘辞。’‘使圣人富。’尧曰：‘辞。’‘使圣人多男子。’尧曰：‘辞。’封人曰：‘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独不欲，何邪？’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故辞。’”唐成玄英疏：“华，地名也，今华州也。封人者，谓华地守封疆之人也。

[14] 折：戏曲名词，元明杂剧结构的一个段落称折。每剧大都为四折，每折用同一宫调的若干曲牌，联成一韵到底的一个整套。明清传奇剧一般分“出（）”，也有写作“折”的。

[15] 逆旅主人：谓旅舍店主。

[16] 更衣：古时大小便的婉辞。汉王充《论衡·四讳》：“夫更衣之室，可谓臭矣；鲍鱼之肉，可谓腐矣。然而，有甘之更衣之室，不以为忌；肴食腐鱼之肉，不以为讳。”

[17] 中夕：原义为半夜，这里当是正午的意思，与上文“唤进午餐”呼应。

[18] 甫：刚刚。交睫：合眼，谓睡寐。

[19] 蓬首：形容头发散乱如飞蓬。语本《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鲐（tái抬）背：谓老态。古人认为老人背上生斑如鲐鱼之纹，为高寿之征。

[20] 无赖子：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

[21] 颔（hàn汉）：下巴。髭（zī资）：嘴唇上边的胡子，这里泛指胡须。

[22] 巨觥（ɡōnɡ公）：谓大杯的酒。觥，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

[23] （chū出）目：戏目。，原指传奇中的一个段落，同杂剧中的“折”相近。今多指戏曲中的一个独立的段落或剧目。

[24] 彭祖娶妇：未见著录，当系作者据彭祖有关传说而杜撰之戏曲名目。彭祖，传说中的人物，因封于彭，故称。传说他善养生，有导引之术，活到八百高龄。见汉刘向《列仙传·彭祖》。明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四《彭祖非寿终》：“司马彪注《庄子》曰：‘彭祖八百，犹悔不寿。’言彭祖饵云母能御女，晚娶郑氏，妖淫败道而死，非寿终也。”

[25] 椰瓢：椰壳制成的瓢。行酒：依次斟酒。

[26] 斗：用于量酒的量词。三国魏曹植《名都篇》：“我归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27] 太医：古代宫廷中掌管医药的官员，宋元以后也用为对一般医生的敬称。

[28] 玉簪（zān糌）：插定发髻的玉制长针。

[29] 复室：这里谓堂屋旁侧之里间屋。

[30] 鸣钲（zhēnɡ筝）：谓如同敲锣一类响器的声音。钲，一种古代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柄，击之发声，用铜制成。行军时用以节止步伐。锽聒（huánɡ ɡuō皇郭）：谓声音洪亮。

[31] 油铛（chēnɡ撑）：沾有油脂的锅，这里谓烧菜的锅。

陈锡九

陈锡九，邳人[1]。父子言，为邑名士[2]。富室周某，仰其声望，订为婚姻。陈累举不第[3]，而家萧索[4]，游学于秦[5]，数年无耗，阴有悔心。以少女适王孝廉为继室[6]，王聘仪丰盈[7]，仆马甚都[8]。以此益憎锡九贫，坚意绝昏[9]。问女，女不从。怒，以恶服饰遣归锡九。日不举火，周亦不甚顾恤[10]。

一日，使佣媪以馌榼饷女[11]，入门向母曰：“主人使某视小姑姑饿死否[12]。”女恐母惭，强笑以乱其词。因出榼中肴饵[13]，列母前。媪止之曰：“无须尔！自小姑入人家，何曾交换出一杯温凉水[14]？吾家物，料姥姥亦无颜啗啖得[15]。”母大恚[16]，声色俱变。媪不服，恶语相侵。纷纭间锡九自外入，讯知，大怒，撮毛批颊[17]，赶逐出门而去。次日，周来迎女[18]，女不肯归；明日复来，增其人数，众口呶呶[19]，如将寻斗。母强劝女去。女潸然拜母，登车而去。过数日，又使人来，逼索离婚书[20]，母强锡九与之，惟望子言归，以图别处[21]。

周家有人自西安来[22]，久知子言已死，陈母哀愤成病，寻卒。哀迫之中，尚冀妻临；久之渺然，悲愤益切。薄田数亩，鬻治葬具[23]。葬已，乞食赴秦，以求父骨。至西安，遍访居人，或言数年前有书生死于逆旅[24]，葬之东郊，今冢已没。锡九无策，惟朝丐市廛[25]，暮宿野寺，冀有知者。会晚经丛葬处，有数人遮道[26]，逼索饭价。锡九曰：“我异乡人，乞食城郭，何处少人饭价？”共怒，捽之仆地[27]，以埋儿败絮塞其口[28]。力尽声微，渐就危殆[29]。忽共惊曰：“何处官府至矣[30]！”释手寂然。俄有车马至，便问：“卧者何人？”即有数人扶至车下。车中人曰：“是吾儿也。孽鬼何敢尔！可悉缚来，勿致漏脱。”锡九觉有人去其塞，少定，细认，真其父也。大哭曰：“我为父骨良苦，今固尚在人间耶！”父曰：“我非人，太行总管也[31]。此来亦为吾儿。”锡九哭益哀，父稍稍慰谕之。锡九泣述岳家离昏，父曰：“无忧，今新妇亦在母所。母念儿甚，可暂一往。”遂与同车，驰如风雨。

移时，至一官署，下车入重门，则母在焉。锡九痛欲绝，父止之，锡九啜泣听命。见妻在母侧，问母曰：“儿妇在此，得毋泉下物耶[32]？”母曰：“非也，是汝父接将来，待汝归后，当便送去。”锡九曰：“儿侍父母，不愿归矣。”母曰：“辛苦跋涉而来，为父骨耳。汝不归，初志云何也[33]？且汝孝行已达天帝[34]，赐汝金万斤，夫妻享受正远，何言不归？”锡九垂泣。父数数促行[35]，锡九哭失声。父怒曰：“汝不行耶！”锡九惧，收声，始询葬所。父挽之曰：“子行，我告之：去丛葬处百馀步，有子母白榆是也[36]。”挽之甚急，竟不遑别母[37]。门外有健仆，捉马待之。既超乘[38]，父嘱曰：“日所宿处，有少资斧[39]，可速办装归，向岳索妇；不得妇，勿休也。”锡九诺而行，马绝驶[40]，鸡鸣至西安。仆扶下，方将拜致父母，而人马已杳。寻至旧宿处，倚壁假寐[41]，以待天明。坐处有拳石碍股，晓而视之，白金也。市棺赁舆，寻双榆下，得父骨而归。

合厝既毕[42]，家仍四壁[43]。幸里中怜其孝，共饭之。将往索妇，自度不能武，与族兄十九往[44]。及门，门者绝之。十九素无赖[45]，出语秽亵[46]。周使人劝锡九归，愿即送女去，锡九乃还。初，女之归也，周对之骂婿及母，女不语，但向壁零涕。陈母死，亦不使闻。得离书，掷向女曰：“陈家出汝矣[47]！”女曰：“我不曾悍逆[48]，出我为何也？”欲归质其故，又禁闭之。后锡九如西安，遂造凶讣[49]，以绝女志。此事一播，遂有杜中翰来议姻[50]，竟许之。亲迎有日[51]，女始知，遂泣不食，以被韬面[52]，气如游丝。周正无所方计[53]，忽闻锡九至，发语不逊，意料女必死，遂舁归锡九[54]，意将待女死以泄其愤。锡九归，而送女者已至，犹恐锡九见其病而不内[55]，甫入门，委之而去。邻里代忧，共谋舁还。锡九不听，扶置榻上，而气已绝，始大恐。正皇迫间[56]，周子率数人持械入，门窗尽毁。锡九逃匿，苦搜之。乡人尽为不平，十九纠十馀人锐身急难[57]，周子兄弟皆被夷伤[58]，始鼠窜而去。周益怒，讼于官，捕锡九、十九等。锡九将行，以女尸嘱邻妪，忽闻榻上若息，近视之，秋波微动矣，少时，已能转侧[59]。大喜，诣官自陈，宰怒周讼诬。周惧，啖以重赂，始得免。锡九归，夫妻相见，悲喜交并。

先是，女绝食奄卧[60]，自矢必死[61]。忽有人捉起曰：“我陈家人也，速从余去，夫妻可以相见，不然，无及矣！”不觉身已出门，两人扶登肩舆[62]。顷刻至官廨[63]，见公姑具在[64]，问：“此何所？”母言：“不必问，容当送汝归。”一日，见锡九至，窃喜。一见遽别，心颇疑怪。公不知何事，恒数日不归。昨夕忽归，曰：“我在武夷[65]，迟归二日，难为保儿矣，可速送儿妇去。”遂以舆马送女。忽见家门，遂如梦醒。女与锡九共述曩事，相与惊喜。由此夫妻相聚，但朝夕无以自给。锡九于村中设童蒙帐[66]，兼自攻苦[67]，每私语曰：“父言天赐黄金，今四堵空空，岂训读所能发迹耶[68]？”

一日，自塾中归，遇二人，问之曰：“君陈某耶？”锡九然之。二人即出铁索絷之[69]，锡九不解其故。少间，村人毕集，共诘之，始知郡盗所牵[70]。众怜其冤，醵钱赂役[71]，以是途中得无苦。至郡，见太守[72]，历述家世[73]。太守愕然曰：“此名士之子，温文尔雅[74]，乌能作贼[75]！”命脱缧绁[76]，取盗严梏之[77]，始供为周某贿嘱，锡九又诉翁婿反面之由[78]，太守益怒，立刻拘提[79]。即延锡九至署，与论世好，盖太守旧邳宰韩公之子，故子言受业门人也[80]。赠灯火之费以百金[81]；又以二骡代步，使不时趋郡，以课文艺[82]。转于各上官游扬其孝[83]，自总制而下[84]，皆有馈遗[85]。锡九裘马而归[86]，夫妻慰甚。

一日，妻母哭至，见女伏地不起。女骇问之，始知周已被械在狱矣。女哀哭自咎[87]，但欲觅死。锡九不得已，诣郡为之缓颊[88]。太守释令自赎，罚谷一百石[89]，批赐孝子陈锡九。既归，出仓粟，杂糠秕而辇运之[90]。锡九谓女曰：“而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矣。乌知我必受之，而琐琐杂糠覈耶[91]？”因笑却之。锡九家虽小有，而垣墙陋敝。一夜，群盗入，仆觉，大号，止窃两骡而去。后半年馀，锡九夜读，闻挝门声[92]，问之寂然。呼仆起，共视之，门一启，两骡跃入，则向所亡也。直奔枥下[93]，咻咻汗喘[94]。烛之，各负革囊，解视，则白镪满中[95]。大异，不知所自来。后闻是夜大寇劫周，盈装出，适防兵追急，委其捆载而去。骡志故主，径奔至也。

周自狱中归，刑创犹剧；又遭盗劫，大病，寻卒。女夜梦父囚系而至，曰：“吾生平所为，悔之不及。今受冥谴[96]，非若翁无能解脱，为我代求婿，致一函焉。”醒而呜泣。诘之，具以告。锡九久欲一诣太行，即日遂发。既至，备牲物酹祝之[97]，即露宿其处，冀有所见，终夜无异，遂归。周死，母子益贫，仰给于次婿。王孝廉考补县尹[98]，以墨败[99]，举家徙沈阳[100]，益无所归。锡九时顾恤之。

异史氏曰：“善莫大于孝，鬼神通之，理固宜然。使尚德之达人也者[101]，即终贫犹将取之，乌论后此之必昌哉？或以膝下之娇女，付诸颁白之叟[102]，而扬扬曰[103]：‘某贵官，吾东床也[104]。’呜呼！宛宛婴婴者如故，而金龟婿以谕葬归，其惨已甚矣；而况以少妇从军者乎[105]？”

【简评】

在贫富悬殊的等级社会中，将婚姻当作一种改变家庭命运的人生投资并不罕见，嫁女须攀高枝就属于世俗的一种普遍心理。而社会中金钱万能的价值观肆无忌惮的泛滥，更令老夫少妻不对等的丑恶婚姻现象司空见惯。这种完全违背人之天性、漠视女当事人一生幸福的男婚女嫁，古今中外颇有市场，以致人们见怪不怪，甚至习以为常。这篇《陈锡九》在真实反映社会现实的基础上，又利用超自然力量的干预令孝子贤妇最终姻缘美满，而作为暗线陪衬的次女婚姻则是先圆后缺。两者命运的相互对照，反映了作为读书人的作者儒家思想的牢不可破，其中固然有“穷措大”不切实际的几多幻想，但在揭露社会丑陋现象上大体是客观公正的。古代女子若以青春为代价嫁与“于思于思”的有权势的老翁，当能获得诰命夫人的名号，夫死再嫁的可能性极小，不像现代社会可以挟重资再觅桃源。唐人李商隐所谓“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嫦娥》），用现代一句俗语说就是：鞋子合适与否只有脚知道，外人之说三道四皆属隔岸观火。“异史氏曰”由弘扬孝道之初衷笔峰一转，对流俗婚姻观加以三言两语的中肯评说，体现了蒲松龄尊重人性的立场，难能可贵！清何守奇有云：“孝子节妇，出于一门，其为鬼神所祐宜矣，况又名士之后哉！”评语仅止步于就事论事，反不如小说作者更上一层楼的发挥深刻，所谓名著尤须“合格的读者”的出现，信然！

[1] 邳（pī批）：邳州，明至清初属淮安府，治所在今江苏省邳州，邻近山东省。

[2] 邑名士：谓县里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3] 不第：犹落第，这里谓科举乡试不中。

[4] 萧索：萧条冷落。

[5] 游学：旧时谓离开本乡到外地求学。《后汉书》卷八三《逸民传·严光》：“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秦：周朝国名，春秋时据有今陕西省地，后世习称陕西一带为秦。

[6]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继室：谓续娶之妻。

[7] 聘仪：即“聘金”，谓订婚行聘的财礼。

[8] 甚都：很美。《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南朝宋裴骃集解引郭璞曰：“都犹姣也。《诗》曰：‘恂美且都。’”

[9] 绝昏：谓断绝婚姻约定。昏，同“婚”。

[10] 顾恤（xù续）：顾念怜悯。

[11] 馌榼（yè kē业柯）：谓馈食的盒类容器，泛指馈食。馌，《后汉书》卷二八《冯衍传下》：“馌女齐于绛台兮，飨椒举于章华。”唐李贤注：“馌，饷也。”饷：馈食于人。《孟子·滕文公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

[12] 小姑姑：即“小姑奶奶”，旧时娘家称已经出嫁的女儿。

[13] 肴饵：菜肴糕饼。

[14] “何曾”句：讽刺婆家一无所有。温凉水，谓毫无价值的物品。

[15] 姥姥：旧时对年老妇人的尊称，这里用来称谓亲家母，有调侃意味。啗啖（dàn dàn淡淡）：即“啖啖”，或作“啖噉”（见卷一《鬼哭》），贪得并吞貌。《荀子·王霸》：“不好循正其所以有，啖啖常欲人之有，是伤国。”唐杨倞注：“啖啖，并吞之貌。”

[16] 大恚（huì惠）：极其愤怒。

[17] 撮（cuō搓）毛：谓抓取头发。

[18] 迎女：谓接女儿回娘家。

[19] 呶呶（náo挠）：喋喋不休。

[20] 离婚书：谓解除婚姻关系的字据。

[21] 以图别处：谓另想办法。

[22] 西安：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

[23] 葬具：谓裝裹、棺材等。

[24] 逆旅：客舍，旅馆。

[25] 市廛（chán缠）：谓店铺集中的市区。

[26] 遮道：犹拦路。

[27] 捽（zuó昨）：抓，揪。

[28] 败絮：破旧的棉絮。

[29] 危殆：犹危险。

[30] 官府：长官，官吏。

[31] 太行（hánɡ杭）总管：阴间官名。太行，山名，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间，从东北向西南延伸。总管，古代地方高级军政长官，这里系借用阳世官名。

[32] 泉下物：谓已死之人。泉下，黄泉之下，指人死后埋葬之处，多谓阴间。

[33] 初志：谓原来的志愿。云何：如何，怎么办。

[34] 天帝：古人称上帝。晋袁宏《后汉纪·顺帝纪上》：“愚以为天不言，以灾异为谴，告政之治乱，主之得失，皆上帝所伺而应以灾祥者也。”

[35] 数数（shuò朔）：屡次。

[36] 子母：谓大小的关系。白榆：白皮的榆树。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三五《木二·榆》：“邢昺《尔雅疏》云：‘榆有数十种，今人不能尽别，惟知荚榆、白榆、刺榆、榔榆数者而已。荚榆、白榆皆大榆也，有赤、白二种，白色名枌，其木甚高大。’”

[37]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38] 超乘（shènɡ剩）：原义跳跃上车，这里谓敏捷跃上马背。

[39] 资斧：谓旅费。

[40] 绝驶：形容奔驰神速。《庄子·田子方》：“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唐成玄英疏：“奔逸绝尘，急走也。”绝尘，谓脚不沾尘土。

[41] 假寐：谓和衣打盹。《诗·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汉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

[42] 合厝（cuò错）：犹合葬。厝，停柩待葬。

[43] 四壁：四面墙壁，形容家境贫寒，一无所有。《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44] 族兄：同高祖兄弟的兄辈，亦泛指同族同辈中年较长者。

[45] 无赖：谓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

[46] 秽亵（xiè谢）：谓言行下流肮脏。

[47] 出：谓休妻。旧时有所谓“七出”之说，《孔子家语·本命解》：“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

[48] 悍逆：凶悍忤逆。

[49] 凶讣：死讯。

[50] 中翰：明清时内阁中书的别称。内阁中书，清内阁属官，掌撰拟、翻译、缮写等事，秩从七品。

[51]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参见372页注〔105〕。

[52] 韬面：谓蒙面。韬，掩藏，敛藏。《后汉书》卷五三《姜肱传》：“肱卧于幽暗，以被韬面，言患风疾，不欲出风。”

[53] 方计：方略，计策。

[54] 舁（yú虞）归：抬归。

[55] 内（nà纳）：“纳”的古字，使进入，放入。

[56] 皇迫：惊恐急遽。皇，通“惶”。

[57] 锐身：犹挺身，谓勇于承担风险。急难（nàn南去声）：解救危难。语本《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58] 夷伤：创伤。《战国策》卷一二《齐策五》：“死者破家而葬，夷伤者空财而共药。”

[59] 转侧：向侧转动，谓肢体已能活动。

[60] 奄卧：气息微弱，卧床不起。

[61] 自矢：犹自誓，立志不移。

[62] 肩舆：轿子。

[63] 官廨（xìe谢）：官署。

[64] 公姑：丈夫的父母，亦称公婆。

[65] 武夷：武夷山，在今江西、福建两省边境，东北—西南走向。

[66] 设童蒙帐：开设教授儿童的私塾。童蒙，谓需要进行启蒙教育的儿童。

[67] 攻苦：谓刻苦攻读。

[68] 训读：训蒙教读。发迹：指发财。

[69]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70] 郡盗：这里谓徐州所捕盗。

[71] 醵（jù具）：集资。

[72] 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这里谓徐州直隶州知州。

[73] 家世：谓世代相传的门第或家族的世系。

[74] 温文尔雅：态度温和，举止文雅。

[75] 乌能：怎能。

[76] 缧绁（léi xiè雷谢）：捆绑犯人的绳索。

[77] 严梏（ɡù固）：谓用严刑拷问。

[78] 反面：谓相敌对，义同“翻脸”。

[79] 拘提：出拘票传讯。

[80] 受业：旧时弟子对老师亦自称受业。门人：弟子。《礼记·檀弓下》：“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汉郑玄注：“门人，弟子也。”

[81] 灯火之费：谓读书、学习的费用。

[82] 课：讲习。文艺：这里指八股文的写作，八股文或称“时文”、“制艺”，故称。

[83] 游扬：宣扬，传扬。

[84] 总制：即“总督”，明武宗尝自称“总督军务”，臣下避之，乃改总督为总制。明世宗嘉靖十九年（1540）避“制”字，又改总制为总督。参阅《明史·武宗纪》及《职官志二》。总督，又别称制台，为地方最高长官，辖一省或二、三省，提督军务，总理粮饷，察举官吏，综理军政事务，可节制巡抚或代行巡抚事。

[85] 馈遗（wèi未）：馈赠。

[86] 裘马：轻裘肥马，多形容生活豪华。语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宋朱熹集注：“言其富也。”

[87] 自咎（jiù旧）：自责，归罪于己。《左传·昭公二十八年》：“中置，自咎曰：‘岂将军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

[88] 缓颊：原意为徐言引譬喻，后世谓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参见38页注〔67〕。

[89] 石（今读dàn旦）：量词，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又为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

[90] 糠秕（bǐ比）：谷皮和瘪谷。

[91] 琐琐：这里指琐屑卑微的举措。糠覈（hé何）：亦作“糠籺”，谓米麦的粗屑。《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覈耳。’”南朝宋裴骃集解：“孟康曰：‘麦糠中不破者也。’晋灼曰：‘覈音纥，京师谓粗屑为纥头。’”

[92] 挝（zhuā抓）：敲打。

[93] 枥（lì历）下：谓关牲畜的地方。

[94] 咻咻（xiū休）：形容喘气。

[95] 白镪（qiǎnɡ抢）：白银的别称。镪，银子或银锭。

[96] 冥谴：阴曹地府的责罚。

[97] 牲物：祭祀的供品，包括牺牲和酒等。《诗·小雅·信南山》“是烝是享”汉郑玄笺：“既有牲物而进献之。”唐孔颖达疏：“上章骍牡是牲也，酒及血膋是物也。”酹（lèi类）祝：祭奠祝告。

[98] 考补：谓举人之拣选。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九节：“清初旧例，举人会试三科，准其拣选知县，就教职者不拘年分。顺治十五年改定远省举人如旧例，直隶近省举人会试五科方准拣选，三科方准就教。”县尹：一县的长官，即知县。

[99] 墨：贪污，不廉洁。《左传·昭公十四年》：“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晋杜预注：“墨，不洁之称。”

[100] 沈阳：明代沈阳中卫，辖于辽东都指挥使司；清入关前于天聪八年（1634）尊为盛京，入关定都京师顺天府（今北京市），即以盛京为留都。治所在今辽宁省沈阳市。

[101] 达人：通达事理的人。《左传·昭公七年》：“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唐孔颖达疏：“谓知能通达之人。”

[102] 颁白之叟：须发半白的老者。颁，通“斑”。《孟子·梁惠王上》：“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宋朱熹集注：“颁与斑同，老人头半白黑者也。”

[103] 扬扬：得意貌。《荀子·儒效》：“呼先王以欺愚者而求衣食焉，得委积足以掩其口，则扬扬如也。”唐杨倞注：“扬扬，得意之貌。”

[104] 东床：谓女婿。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雅量》：“郄太傅在京口，遣门生与王丞相书，求女壻。丞相语郄信：‘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郄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壻，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坦腹卧，如不闻。’郄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王羲之），因嫁女与焉。”

[105] “宛宛婴婴”四句：意谓娇弱之女青春尚在，而所嫁之年迈高官已经享受天子下旨谕祭归葬的哀荣；更何况所嫁者如犯贪赃罪，则免不了少妇随夫婿流放边远的磨难。宛宛，细弱貌。唐陆羽《小苑春望宫池柳色》诗：“宛宛如丝柳，含黄一望新。”这里比喻女子娇弱之态。婴婴，象声词，鸟鸣声。这里形容女子青春年少。金龟婿，谓居官显赫的贵婿。金龟，黄金铸的龟纽官印。汉代皇太子、列侯、丞相、大将军等所用。见《汉官仪》卷下、《汉旧仪补遗》卷上。后泛指高官之印。谕葬，谓天子下旨祭奠归葬臣下，为封建社会臣属的哀荣。从军，这里谓“充军”，古代的一种刑法，把罪犯发配到边远地方去服役。

邵临淄[1]

临淄某翁之女，太学李生妻也[2]。未嫁时，有术士推其造[3]，决其必受官刑[4]。翁怒之，既而笑曰：“妄言一至于此！无论世家女必不至公庭[5]，岂一监生不能庇一妇乎？”既嫁，悍甚，指骂夫婿以为常。李不堪其虐，忿鸣于官。邑宰邵公准其词[6]，签役立勾[7]。翁闻之，大骇，率子弟登堂，哀求寝息[8]，弗许。李亦自悔，求罢。公怒曰：“公门内岂作辍尽由尔耶[9]？必拘质审！”既到，略诘一二言，便曰：“真悍妇！”杖责三十[10]，臀肉尽脱。

异史氏曰：“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11]？何怒之暴也！然邑有贤宰，里无悍妇矣。志之，以补《循吏传》之所不及者[12]。”

【简评】

以四柱八字推算一个人的流年大运，属于古今算命师的拿手好戏，历代笔记多有记述，有时说得神乎其神、天花乱坠，不由你不信。人们常说“性格即命运”，这篇《邵临淄》中的李生妻性格暴躁，故以詈夫为常事，并最终到公堂之上出乖露丑，这在古代对于一个家族而言不啻奇耻大辱。术士推造时或许鉴貌辨色，已觉察到这位太学生的未婚妻具有河东狮吼的潜质，因而敢于冒着被驱赶的危险，以“八字”为幌子道出其未来“必受官刑”的厄运，成就以后算命神奇的名声。蒲松龄对于乡村中的悍妇现象或许感慨良多，因而其笔下的《马介甫》、《江城》、《邵女》等篇，对于悍妇欺夫问题无不三致意焉。但妻骂夫被“杖责三十”，于《大清律例》无据，邵县令如此大动干戈属于“失入”（谓轻罪重判或不当判刑而判刑），因而“异史氏曰”有“公岂有伤心于闺闼耶”之评；况且“清官难断家务事”，小夫妇间口角，外人自不必过问。然而作者又称邵为循吏，大约也有不“过正”不足以“矫枉”之意。值得一提的是，算命术有一套相当烦琐的“理论”，似是而非中令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其实与其消极坚信“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儒家信条，不如执意于“路在脚下”的信念。宋罗大经《鹤林玉露》甲编卷二《大算数》一则有云：“有日者谒黄直卿，云善算星数，知人祸福。直卿曰：‘吾亦有个大算数，《书》曰：“惠迪吉，从逆凶。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大学》曰：“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此个数，亘古今不差，岂不优于子之算数乎？’”黄直卿之“大算术”观可谓通达之论，作为对于信命者之当头棒喝可也。

[1] 邵临淄：谓姓邵的临淄县令。民国九年（1920）《临淄县志》卷一七《职官志》著录明县令为邵姓者无，清县令邵姓者有邵如、邵嗣尧二人，后者著录云“山西猗氏举人，乾隆二年任”；前者仅著录“湖北天门人”。另据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著录：邵如，湖北天门，清乾隆二年三甲第一八三名进士。时代错位，两者显然皆非小说中之“邵临淄”。或蒲松龄有关临淄县令姓氏记忆有误。临淄：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

[2] 太学：这里谓太学生，明清称在京师国子监肄业者，或称监生，如下文所述。

[3] 术士：这里谓打卦算命者。推其造：即“推造”，谓推算命相。造，即“八字”，用天干与地支表示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合起来的八个字。算命者认为根据八字可推算人一生命运的好坏。如“丁巳（年）、甲辰（月）、甲寅（日）、丁卯（时）”的八字，据说就是清贵福厚的命造（参见妙摩、慧度《中国算命术》，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96年版，第253页）。

[4] 官刑：官府所用之刑。

[5]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公庭：谓县衙公堂。

[6] 邑宰：谓临淄县令。

[7] 签役：谓发签票给衙役。签票，旧时官府交给差役拘捕犯人的凭证。立勾：谓立即拘捕。

[8] 寝息：搁置。

[9] 作辍：谓拘拿或不理。

[10] 杖责三十：《大清律例》卷二九《刑律·骂詈·妻妾骂夫期亲尊长》：“凡妻妾骂夫之期亲以下，缌麻以上内外尊长，与夫骂罪同。妾骂夫者，杖八十；妾骂妻者，罪亦如之。若骂妻之父母者，杖六十。并须亲告乃坐。律无妻骂夫之条者，以闺门敌体之义恕之也，若犯，拟不应笞罪可也。”

[11]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12] 循吏传：为守法循理官吏所作传。《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宋孙奕《履斋示儿编·文说·史体因革》：“传之为体，大抵记公卿之行事，迁始传《循吏》，晋曰《良吏》。”

于去恶

北平陶圣俞[1]，名下士[2]。顺治间赴乡试[3]，寓居郊郭[4]。偶出户，见一人负笈儴[5]，似卜居未就者[6]。略诘之，遂释负于道，相与倾语[7]，言论有名士风[8]。陶大悦之，请与同居。客喜，携囊入，遂同栖止。客自言：“顺天人，姓于，字去恶。”以陶差长[9]，兄之。

于性不喜游瞩[10]，常独坐一室，而案头无书卷。陶不与谈，则默卧而已。陶疑之，搜其囊箧[11]，则笔研之外[12]，更无长物[13]。怪而问之，笑曰：“吾辈读书，岂临渴始掘井耶[14]？”一日，就陶借书去，闭户抄甚疾，终日五十馀纸，亦不见其折叠成卷。窃窥之，则每一稿脱，则烧灰吞之。愈益怪焉，诘其故，曰：“我以此代读耳。”便诵所抄书，倾刻数篇，一字无讹。陶悦，欲传其术，于以为不可。陶疑其吝，词涉诮让[15]，于曰：“兄诚不谅我之深矣[16]。欲不言，则此心无以自剖；骤言之，又恐惊为异物。奈何？”陶固谓：“不妨。”于曰：“我非人，实鬼耳。今冥中以科目授官[17]，七月十四日奉诏考帘官[18]，十五日士子入闱[19]，月尽榜放矣[20]。”陶问：“考帘官为何？”曰：“此上帝慎重之意[21]，无论鸟吏鳖官[22]，皆考之。能文者以内帘用，不通者不得与焉。盖阴之有诸神，犹阳之有守、令也[23]。得志诸公，目不睹坟、典[24]，不过少年持敲门砖[25]，猎取功名，门既开，则弃去，再司簿书十数年[26]，即文学士[27]，胸中尚有字耶！阳世所以陋劣倖进[28]，而英雄失志者，惟少此一考耳。”陶深然之，由是益加敬畏。

一日，自外来，有忧色，叹曰：“仆生而贫贱，自谓死后可免；不谓迍邅先生相从地下矣[29]。”陶请其故，曰：“文昌奉命都罗国封王[30]，帘官之考遂罢。数十年游神耗鬼[31]，杂入衡文[32]，吾辈宁有望耶？”陶问：“此辈皆谁何人[33]？”曰：“即言之，君亦不识。略举一二人，大概可知：乐正师旷、司库和峤是也[34]。仆自念命不可凭，文不可恃，不如休耳。”言已怏怏，遂将治任[35]。陶挽而慰之，乃止。

至中元之夕[36]，谓陶曰：“我将入闱。烦于昧爽时[37]，持香炷于东野[38]。三呼‘去恶’，我便至。”乃出门去。陶沽酒烹鲜以待之。东方既白，敬如所嘱。无何，于偕一少年来。问其姓字，于曰：“此方子晋，是我良友，适于场中相邂逅[39]。闻兄盛名，深欲拜识。”同至寓，秉烛为礼[40]。少年亭亭似玉[41]，意度谦婉。陶甚爱之。便问：“子晋佳作，当大快意。”于曰：“言之可笑！闱中七题[42]，作过半矣，细审主司姓名[43]，裹具径出[44]。奇人也！”陶煽炉进酒[45]，因问：“闱中何题？去恶魁解否[46]？”于曰：“书艺、经论各一[47]，夫人而能之[48]。策问[49]：‘自古邪僻固多[50]，而世风至今日，奸情丑态，愈不可名[51]，不惟十八狱所不得尽[52]，抑非十八狱所能容。是果何术而可？或谓宜量加一二狱，然殊失上帝好生之心[53]。其宜增与？否与？或别有道以清其源[54]，尔多士其悉言勿隐[55]。’弟策虽不佳[56]，颇为痛快。表[57]：《拟天魔殄灭[58]，赐群臣龙马天衣有差[59]》，次则《瑶台应制诗[60]》《西池桃花赋[61]》。此三种，自谓场中无两矣！”言已鼓掌。方笑曰：“此时快心，放兄独步矣[62]；数辰后[63]，不痛哭始为男子也[64]。”天明，方欲辞去。陶留与同寓，方不可，但期暮至[65]。三日，竟不复来，陶使于往寻之。于曰：“无须。子晋拳拳[66]，非无意者。”日既西，方果至。出一卷授陶，曰：“三日失约。敬录旧艺百馀作[67]，求一品题。”陶捧读大喜，一句一赞，略尽一二首，遂藏诸笥。谈至更深[68]，方遂留，与于共榻寝。自此为常。方无夕不至，陶亦无方不欢也。

一夕，仓皇而入，向陶曰：“地榜已揭，于五兄落第矣！”于方卧，闻言惊起，泫然流涕。二人极意慰藉，涕始止。然相对默默，殊不可堪。方曰：“适闻大巡环张桓侯将至[69]，恐失志者之造言也[70]；不然，文场尚有翻覆[71]。”于闻之，色喜。陶询其故，曰：“桓侯翼德，三十年一巡阴曹，三十五年一巡阳世，两间之不平，待此老而一消也。”乃起，扯方俱去。两夜始返，方谓陶曰：“君不贺五兄耶？桓侯前夕至，裂碎地榜，榜上名字，止存三之一。遍阅遗卷[72]，得五兄，甚喜，荐作交南巡海使[73]，旦晚舆马可到。”陶大喜，置酒称贺。酒数行[74]，于问陶曰：“君家有闲舍否？”问：“将何为？”曰：“子晋孤无乡土，又不忍恝然于兄[75]。弟意欲假馆相依[76]。”陶喜曰：“如此，为幸多矣。即无多屋宇，同榻何碍。但有严君[77]，须先关白[78]。”于曰：“审知尊大人慈厚可依。兄场闱有日，子晋如不能待，先归如何？”陶留伴逆旅[79]，以待同归。

次日方暮，有车马至门，接于莅任。于起，握手曰：“从此别矣。一言欲告，又恐阻锐进之志。”问：“何言？”曰：“君命淹蹇[80]，生非其时。此科亦十分之一；后科桓侯临世，公道初彰，十之三；三科始可望也。”陶闻，欲中止。于曰：“不然，此皆天数[81]。即明知不可，而注定之艰苦，亦要历尽耳。”又顾方曰：“勿淹滞[82]，今朝年、月、日、时皆良，即以舆盖送君归[83]。仆驰马自去。”方忻然拜别。陶中心迷乱，不知所嘱，但挥涕送之。见舆马分途，顷刻都散。始悔子晋北旋，未致一字，而已无及矣。

三场毕[84]，不甚满志，奔波而归。入门问子晋，家中并无知者。因为父述之，父喜曰：“若然，则客至久矣。”先是陶翁昼卧，梦舆盖止于其门，一美少年自车中出，登堂展拜[85]。讶问所来，答云：“大哥许假一舍，以入闱不得偕来。我先至矣。”言已，请入拜母。翁方谦却，适家媪入白：“夫人产公子矣。”恍然而醒，大奇之。是日陶言，适与梦符，乃知儿即子晋后身也。父子各喜，名之小晋。儿初生，善夜啼，母苦之。陶曰：“倘是子晋，我见之，啼当止。”俗忌客忤[86]，故不令陶见。母患啼不可耐，乃呼陶入。陶呼之曰：“子晋勿尔！我来矣！”儿啼正急，闻声辄止，停睇不瞬[87]，如审顾状，陶摩顶而去[88]。自是竟不复啼。数月后，陶不敢见之，一见，则折腰索抱[89]，走去，则啼不可止。陶亦狎爱之[90]。四岁离母，辄就兄眠；兄他出，则假寐以俟其归[91]。兄于枕上教《毛诗》[92]，诵声呢喃[93]，夜尽四十馀行。以子晋遗文授之，欣然乐读，过口成诵；试之他文，不能也。八九岁，眉目朗彻[94]，宛然一子晋矣。

陶两入闱，皆不第。丁酉，文场事发[95]，帘官多遭诛遣，贡举之途一肃[96]，乃张巡环力也。陶下科中副车[97]，寻贡。遂灰志前途[98]，隐居教弟。尝语人曰：“吾有此乐，翰苑不易也[99]。”

异史氏曰：“余每至张夫子庙堂[100]，瞻其须眉，凛凛有生气。又其生平喑哑如霹雳声[101]，矛马所至，无不大快，出人意表。世以将军好武，遂置与绛、灌伍[102]，宁知文昌事繁，须侯固多哉！呜呼！三十五年，来何暮也[103]！”

【简评】

蒲松龄对于科举考试衡文难以公平之弊端感慨颇深，本书卷一《叶生》、卷六《司文郎》皆为《聊斋》中之名篇，堪称饱和作者一腔“孤愤”的血泪写成。这篇《于去恶》虽难与上述两作比肩，但有关认识价值却毫不逊色。小说三位书生虽处于阴阳两界，但却共呼吸，同命运，皆难以在科举一途扬眉吐气，坎坷的遭遇令三位怀才不遇者惺惺相惜，在相互引对方为知己的情怀中相濡以沫，建立起纯真的友情。这正如蒲松龄在四十九岁所写七律《偶感》时的心境：“潦倒年年愧不才，春风披拂冻云开。穷途已尽行焉往，青眼忽逢涕欲来。一字褒疑华衮赐，千秋业付后人猜。此生所恨无知己，纵不成名未足哀。”小说中三位书生性格各异，同处于阴界的于去恶与方子晋，前者汲汲于功名，后者淡淡于荣禄；居于阳界的陶圣俞则介乎两者之间，起始不乏进取之心，科场连遭铩羽后终于“灰志前途”，以教弟为人生第一乐事了。小说真实反映了作者在科举严峻现实面前的几多无奈心态，堪称为当时众多读书人的心灵写照。古代士、农、工、商四民分业，读书人居首，但出路通常只有科举一途，这势必造成千军万马齐过独木桥的局面。八股文章体例苛严，虽易于铨衡，但仍有时代风会以及文章“中天下”与“中试官”间的矛盾，文无定评，“诗无达诂”，因而捷足者未必先登。况且专制社会官场沆瀣一气，上下其手亦属常态，闱中关节尤为中下层出身的考生所深恶痛绝。顺治丁酉科场南北两案，实为清人入关之后不久，欲图收拾士子人心之一法，但用刑惨烈，矫枉过正，也不免累及无辜，江南案中，才子吴兆骞被充军宁古塔的悲惨遭遇即为一例。然而对于科场始终难以获隽的众多士子而言，科场案之爆发犹如地平线上出现的一线曙光，至少令他们在心灵上获得了几许慰藉，实则杀鸡吓猴，杯水车薪，并无关大局。同时代的诗坛领袖王士禛对此篇有评云：“数科来关节公行，非啖名即垄断，脱有桓侯，亦无如何矣。悲哉！”可见一斑。《于去恶》写于顺治丁酉科场两案之后，“异史氏曰”中所谓“三十五年，来何暮也”的呼吁，正反映出当时读书人的普遍心情，因而有很高的认识价值。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二》（载《蒲松龄研究》1993年第1、2期合刊）认为小说中烧稿吞灰代读有现实依据：“《明史列传》第一百七十七《文苑二·桑悦传》云：时常熟有桑悦者，字民怿，尤怪妄。亦以才名吴中。书过目，辄焚却，曰：‘已在吾腹中矣。’敢为大言，以孟子自况。又，明末张溥，苏州府太仓人，为锻炼记忆力，所读书必手抄。抄已，朗诵一过，即焚之，又抄。如是者六七始已。右手握管处，指掌咸成茧，数日辄刻去。故将读书之室，命名为‘七录斋’。此类细节，看似荒唐，而实则从生活中来，不过切合鬼性而加以演绎而已。”读者若有兴趣可参阅之。

[1] 北平：明初旧府名，明太祖洪武元年（1368）改元大都路置，治所在今北京市东城区北部，与大兴、宛平两县县衙邻近。明永乐元年（1403）改称顺天府，永乐十八年以后为京师所在，清仍之，即今北京市。

[2] 名下士：享有盛名之士。唐韩翃《送郑员外》诗：“孺子亦知名下士，乐人争唱卷中诗。”

[3] 顺治：清世祖福临的年号（1644—1661）。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一般在农历子、午、卯、酉年的八月举行，考中者称举人。

[4] 郊郭：城外，郊外。

[5] 负笈（jí及）：背着书箱。笈，以竹、藤编织，常用来放置书籍、衣巾等物的盛器。儴（kuānɡ ránɡ筐瓤）：通“劻勷”，惶遽不安貌。《太平广记》卷四五五引唐皇甫枚《三水小牍》：“知古儴，趠于庭中，四顾逊谢。”唐韩愈《刘统军碑》：“新师不牢，劻勷将逋。”

[6] 卜居：这里谓选择住宿之处。

[7] 倾语：尽情交谈。

[8] 名士风：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的风采。

[9] 差长（chā zhǎnɡ叉掌）：谓年纪稍大一些。

[10] 游瞩：谓游逛观览。

[11] 囊箧（qiè窃）：犹囊笥，古代读书人多用以装书籍文稿等。

[12] 研（yàn砚）：通“砚”，谓砚台。

[13] 长（zhànɡ障）物：多馀的东西。长，多馀。

[14] 临渴始掘井：即“临渴掘井”，又作“临渴穿井”，临到渴时方才凿井，比喻平时无备，事到临头才想办法。《素问·四气调神大论》：“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15] 诮让：责问。

[16] 谅：这里谓被体谅，被信任。《诗·鄘风·柏舟》：“母也天只，不谅人只。”高亨注：“谅，原谅。”

[17] 冥中：阴间，旧时谓人死后灵魂所在之处。科目：谓通过科举取得功名。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一六《科目》：“唐制取士之科，有秀才，有明经，有进士，有俊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开元礼，有道举，有童子；而明经之别，有五经，有三经，有学究一经，有三礼，有三传；有史科，此岁举之常选也。其天子自诏曰制举……见于史者凡五十馀科，故谓之科目。”明清科举只有进士一科，亦沿称科目。

[18] 奉诏：这里谓接受上帝的命令。帘官：谓内帘官与外帘官，这里主要指内帘官。明清科举制度乡试和会试时，为防舞弊，试官在帘内阅卷，阅毕才允许撤帘回家，故称试官为“内帘”。《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在外提调、监试等谓之外帘官，在内主考、同考谓之内帘官。”《清史稿》卷一〇八《选举三》：“试官入闱封钥，内外门隔以帘。在外提调、监试等曰外帘官，在内主考、同考曰内帘官。亦有内监试，司纠察，不与衡文事。”

[19] 入闱（wéi围）：谓参加乡试。闱，谓古代科举的试场。

[20] 月尽：谓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21] 上帝：古人谓天帝。晋袁宏《后汉纪·顺帝纪上》：“愚以为天不言，以灾异为谴，告政之治乱，主之得失，皆上帝所伺而应以灾祥者也。”

[22] 鸟吏鳖官：谓形形色色的大小官吏，这里有笑骂嘲弄现实官场的调侃意味。鸟吏，即“鸟官”，传说远古少皞氏以鸟名官，谓鸟官、鸟师。语本《左传·昭公十七年》：“秋，郯子来朝，公与之宴。昭子问焉，曰：‘少皞氏鸟名官，何故也？’郯子曰：‘吾祖也，我知之。昔者黄帝氏以云纪，故为云师而云名；炎帝氏以火纪，故为火师而火名；共工氏以水纪，故为水师而水名；大皞氏以龙纪，故为龙师而龙名。我高祖少皞挚之立也，凤鸟适至，故纪于鸟，为鸟师而鸟名。凤鸟氏，历正也；玄鸟氏，司分者也；伯赵氏，司至者也；青鸟氏，司启者也；丹鸟氏，司闭者也。祝鸠氏，司徒也；鸠氏，司马也；鸤鸠氏，司空也；爽鸠氏，司寇也；鹘鸠氏，司事也。五鸠，鸠民者也。五雉，为五工正，利器用、正度量，夷民者也。九扈为九农正，扈民无淫者也……’”鳖官，即“鳖人”，周朝掌管国家有关刺取鱼鳖、蛤蚌等事务的官吏。《周礼·天官·鳖人》：“鳖人，下士四人，府二人，史二人，徒十有六人。”唐贾公彦疏：“案其职云‘祭祀，供蠯、蠃、蚳’，亦是供食物，故在此也。”

[23] 守令：谓太守、县令，为清代府与县的长官。

[24] 坟典：三坟、五典的并称，后转为古代典籍的通称。三坟，传说中我国最古的书籍，五典，传说中的上古五部典籍。《左传·昭公十二年》：“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晋杜预注：“皆古书名。”三坟，三皇之书，也有认为系指天、地、人三礼，或天、地、人三气的。五典，《书序》：“少吴、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

[25] 敲门砖：比喻读书人借以猎取功名的工具，一达目的，即可抛弃。明清士人常以科举考试所用主要文体八股文为敲门砖。

[26] 簿书：谓官署中的文书簿册。

[27] 文学士：谓能文饱学之士，这里有讽刺意味。

[28] 倖进：希图侥幸升官。

[29] 迍邅（zhūn zhān谆詹）先生：对于人生处境困顿窘迫的拟人化说法。晋左思《咏史》其七：“英雄有迍邅，由来自古昔。”

[30] 文昌：即“文昌帝君”，详见528页注〔20〕。都罗国：出处不详，疑即“都卢国”。都卢为古国名，在南海一带，据说国中之人善爬竿之技。《文选·张衡〈西京赋〉》：“非都卢之轻，孰能超而究升。”唐李善注：“《汉书》曰：自合浦南有都卢国。《太康地志》曰：都卢国，其人善缘高。”

[31] 游神耗（mào茂）鬼：游荡无所归依又昏乱不明的鬼怪，这里用来比喻昏庸糊涂的考官。游神，或谓日游神，旧历书所载凶神名，元代《授时历》已经有此名目。相传以癸巳至戊申十六日在房内东西南北中五方，己酉至壬辰四十四日出游，人宜避忌游神所在之方。见《协纪辨方书·义例·日游神》。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二：“皇祐、嘉祐中，未有谒禁，士人多驰骛请托，而法官尤甚。有一人号“望火马”，又一人号“日游神”，盖以其日有奔趋，闻风即至，未尝暂息故也。”耗，昏乱不明。《荀子·修身》：“少而理曰治，多而乱曰耗。”

[32] 衡文：品评文章，这里特指主持科举考试。

[33]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34] 乐正师旷：春秋时期晋国的乐师，字子野，生而目盲，但善辨声乐，这里取其目盲以讽刺考官之无眼力评文。乐正，古时乐官之长，《仪礼·乡射礼》：“乐正先升，北面立于其西。”汉郑玄注：“正，长也。”唐贾公彦疏：“案《周礼》有大司乐、乐师，天子之官。此乐正，诸侯及士大夫之官，当天子大司乐……云长，乐官之长也。”这里借代考官。司库和峤：字长舆（？—292），晋汝南西平（今属河南）人，少有盛名，官至中书令，家富豪而为人贪婪吝啬，晋杜预称其有钱癖。《晋书》卷四五有传。这里取其贪财之性格特征暗讽考官收受贿赂。司库，元代官名，属户部，掌财宝。清户部、王府亦分别置司库，见《清通典·职官二》。这里亦借代考官。

[35] 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36] 中元：谓农历七月十五日，旧时道观于此日作斋醮，僧寺作盂兰盆会，民俗亦有祭祀亡故亲人等活动。古代以清明、中元、农历十月初一日这三天为鬼节。夕：傍晩，日暮。

[37] 昧爽：拂晓。

[38] 炷（zhù注）：点燃。东野：东郊，泛指乡野。

[39] 邂逅（xiè hòu谢后）：谓不期而遇。《诗·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毛传：“邂逅，不期而会。”

[40] 秉烛：谓持烛以照明。唐孟浩然《春初汉中漾舟》诗：“良会难再逢，日入须秉烛。”

[41] 亭亭似玉：即“亭亭玉立”，形容人身材修长。

[42] 闱中七题：谓科举考试首场八股文的七道题。《清史稿》卷一〇八《选举三》：“（顺治）二年，颁科场条例。礼部议覆，给事中龚鼎孳疏言：‘故明旧制，首场试时文七篇，二场论、表各一篇，判五条，三场策五道。应如各科臣请，减时文二篇，于论、表、判外增诗，去策改奏疏。’帝不允，命仍旧例。首场《四书》三题，《五经》各四题，士子各占一经……二场论一道，判五道，诏、诰、表内科一道，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乡、会试同。”

[43] 主司：这里谓科举考试的主考官。

[44] 裹具：谓收拾起笔砚等一应文具。

[45] 煽炉进酒：古人饮酒须加热，不喝冷酒。清曹雪芹《红楼梦》第八回《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儿。’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要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要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拿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改了呢，快别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理，便放下冷的，令人烫来方饮。”

[46] 魁解（jiè界）：谓乡试中的经魁与解元。这里有预祝于去恶乡试高中的意味，刚考完第一场不可能判完试卷并分出甲乙。经魁，即“经元”，明清乡、会试考试八股文，《四书》而外，《五经》（《诗经》、《尚书》、《礼记》、《春秋》、《易经》）也是出题内容之一，应试者一般只选习一经，每科乡试及会试的前五名即分别于《五经》中各取其第一名，称为经魁。解元，科举考试，乡试第一名称“解元”。《明史》卷七〇《选举二》：“而士大夫又通以乡试第一为解元。”《清史稿》卷一〇八《选举三》：“乡试第一曰解元，会试第一曰会元，二甲第一曰传胪。悉仍明旧称也。”

[47] 书艺：谓以《四书》句为题的八股制艺。经论：谓以《五经》句为题的八股制艺。

[48] 夫人而能之：意谓很多人都可以做出来，不足为奇。语本《周礼·冬官考工记》：“粤无镈，燕无函，秦无庐，胡无弓车。粤之无镈也，非无庐也，夫人而能为镈也；燕之无函也，非无函也，夫人而能为函也；秦之无庐也，非无庐也，夫人而能为庐也；胡之无弓车也，非无弓车也，夫人而能为弓车也。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

[49] 策问：谓策问的考题，即以政事或经义等设问要求解答以试士。为历代科举考试项目之一，始于唐。元代《通制条格》卷五《学令》：“第三场策一道（经史、时务内出题，时务不矜浮藻，惟务直述，限一千字以上）。”这里谓时务策，清代为乡、会试第三场考试内容，参见本篇注〔42〕。《清史稿》卷一〇八《选举三》：“康熙二年，废制义，以三场策五道移第一场，二场增论一篇，表、判如故。行止两科而罢。”

[50] 邪僻：亦作“邪辟”，谓品行不端的人。《晏子春秋·谏上七》：“故明所爱而贤良众，明所恶而邪僻灭，是以天下治平，百姓和集。”

[51] 愈不可名：谓愈加无法用言辞形容。不可名，即“不可名状”。

[52] 十八狱：即“十八层地狱”，亦作“十八重地狱”。佛家谓极恶众生死后趋赴受苦之所，包括刀山、火汤、寒冰等十八种。《太平广记》卷三七九引《塔寺记·刘薛》：“（刘薛）暴疾亡……至十八重地狱，随报轻重，受诸楚毒。”赖亚生著《神秘的鬼魂世界——中国鬼文化探秘》第二章（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版）：“十八层地狱：佛教有一部《十八泥梨经》，‘泥梨’为梵语之地狱，故此经又名《十八地狱经》。十八层地狱依次为：1.泥梨地狱。2.刀山地狱。3.沸沙地狱。4.沸屎地狱。5.黑身地狱。6.火车地狱。7.镬汤地狱。8.铁床地狱。9.山地狱。10.寒冰地狱。11.剥皮地狱。12.畜生地狱。13.刀兵地狱。14.铁磨地狱。15.冰地狱。16.铁笧（册）地狱。17.蛆虫地狱。18.烊（烧）铜地狱。此说在南朝时已十分流行。”

[53] 好（hào浩）生：爱惜生灵，不嗜杀。《书·大禹谟》：“好生之德，洽于民心。”

[54] 清其源：清理本源。谓从根本上加以整顿。

[55] 多士：这里谓众多的贤士。《书·多方》：“猷告尔有方多士，暨殷多士。”悉言：谓尽心而言。

[56] 弟策：谓于去恶之对策。清冯镇峦有评云：“有人戏为之对曰：‘十八狱之说尚矣，从古善人少而恶人多，善不尽赏，赏一善而凡为善者知劝；恶不尽罚，罚一恶而凡为恶者知惩。则十八狱已无忧其不能尽、不能容矣。惟界乎不善不恶之间，而将入于去善即恶之途。量加之说不为无见，是宜更设二狱：一以位天下大言不惭者于冥冥之中，庶人也知有羞耻之萌；一以位天下之花面逢人者于寂寂之地，庶他生更无夏畦之苦。去其骄而刚恶不形，去其谄而柔恶不著，斯无伤于上帝好生之心，而并有以清其源欤？陬生一得之见，惟执事采择焉。’”此可略见策问之体。

[57] 表：明清科举考试的文体之一，为乡、会试第二场测试，属于奏章的一种，多用于陈请谢贺。《释名·释书契》：“下言上曰表，思之于内表施于外也。”汉蔡邕《独断》卷上：“凡群臣上书于天子者有四名，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驳议……表者不需头，上言‘臣某言’，下言‘臣某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左方下附曰‘某官臣甲上’。文多用编两行，文少以五行。”

[58] 拟：起草。天魔：佛教语，天子魔之略称，为欲界第六天主。常为修道设置障碍。《楞严经》卷九：“或汝阴魔，或复天魔。”殄（tiǎn舔）灭：灭绝。《左传·成公十三年》：“伐我保城，殄灭我费滑，散离我兄弟，挠乱我同盟，倾覆我国家。”

[59] 龙马：古代传说中龙头马身的神兽。《书·顾命》“天球，河图，在东序”，孔传：“伏牺王天下，龙马出河。遂则其文，画八卦，谓之河图。”天衣：佛教谓诸天人所着之衣。《菩萨璎珞本业经》卷下：“一切菩萨行道劫数久近者，譬如一里二里乃至十里石，方广亦然。以天衣重三铢，人中日月岁数，三年一拂此石乃尽，名一小劫。”有差（cī疵）：不一，有区别。《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已而论功，赏群臣及当坐者各有差。”

[60] 瑶台：传说中的神仙居处。晋王嘉《拾遗记》卷一〇《昆仑山》：“傍有瑶台十二，各广千步，皆五色玉为台基。”应制诗：旧时谓应皇帝之命而写作的诗。清昭梿《啸亭杂录》卷九《金海住先生》：“金海住尚书甡，中壬戌状元，值上书房，质庄亲王为其弟子，公善时文、应制诗，王善学之，卒以名世。”

[61] 西池：相传为西王母所居昆仑山上瑶池的异称。桃花，当谓蟠桃花，据说西王母居处有三千年一生实的蟠桃园。参见《太平广记》卷三引《汉武内传》。

[62] 放兄独步：显露你老兄独一无二，无与伦比。《后汉书》卷八三《逸民传·戴良》：“我若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

[63] 数辰后：数日以后，谓放榜之时。

[64] 男子：这里谓刚强有作为的男人。

[65] 期：约定。《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与老人期，后，何也？”

[66] 拳拳：眷爱貌。汉刘向《列女传·魏芒慈母》：“拳拳若亲。”

[67] 旧艺：谓先前所作的八股文章。

[68] 更深：夜深。唐杜甫《火》诗：“流汗卧江亭，更深气如缕。”

[69] 大巡环：作者杜撰之阴曹地府的官名，取其巡视环察之义。张桓侯：即张飞（？—221），字益德，又作翼德，东汉末涿郡（今河北省涿县）人。威猛雄壮，与关羽共事刘备，官蜀汉车骑将军，随刘备伐吴，临行为部下所杀，谥桓侯。《三国志》卷三六有传，有云：“羽善待卒武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

[70] 文场：谓科举的考场。

[71] 造言：制造谣言。《周礼·地官·大司徒》：“以乡八刑纠万民：一曰不孝之刑……七曰造言之刑，八曰乱民之刑。”汉郑玄注：“造言，讹言惑众。”

[72] 遗卷：谓没有被录取的试卷。

[73] 交南：谓交州以南一带。交州，古地名，为汉武帝元封五年（前106）所设十三州部之一，辖区在岭南至印支半岛一带，其治所后世屡有变迁，东汉在广信（今广西梧州市苍梧），三国吴时在番禺（今属广州市），后又迁至交趾。古人言“交州”，一般即泛指今两广一带。巡海使：作者杜撰之阴曹地府的官名。

[74]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75] 恝（jiá颊）然：漠不关心貌，冷淡貌。

[76] 假馆：借用馆舍。《孟子·告子下》：“交（曹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汉赵岐注：“假馆舍，备门徒也。”

[77] 严君：父母之称，《易·家人》：“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这里谓父亲。

[78] 关白：禀告。

[79] 逆旅：客舍，旅馆。

[80] 淹蹇（jiǎn简）：谓艰难窘迫，坎坷不顺。

[81] 天数：旧时把一切不可解的事、不能抗御的灾难都归于上天安排的命运，称为天数。

[82] 淹滞：久留。

[83] 舆盖：车舆与车盖，这里代指车。

[84] 三场：明清乡试须考三场，每场三天。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三节《乡试之考法》：“乡试共分三场，考期于八月举行，以初九日为第一场正场，十二日为第二场正场，十五日为第三场正场。先一日（初八、十一、十四）点名发给试卷入场，后一日（初十、十三、十六）交卷出场，是为正例。”这里谓顺天乡试。

[85] 展拜：谓拜谒，行跪拜之礼。

[86] 客忤（wǔ武）：旧俗以婴儿见生客而患病为客忤。丹波康赖《医心方》卷二五《治小儿客忤方第九十一》：“《病源论》云：‘小儿中客忤者，是小儿神气嫩弱，忽有非常之物，或是未经识见之人触之，与儿神气相忤而发病，谓之客忤也。又名中客，又名中人。其状：吐下青黄白色，水谷解离，腹痛反倒夭矫，面变易五色，状似痫，但眼不上，摇耳，其脉弦急数者是也。若失时不治，小久则难治。若乳母饮酒过醉，及房劳喘后乳者最剧，能杀儿也。”

[87] 停睇（tī梯）：谓凝视。

[88] 摩顶：谓抚摩头顶，以示喜爱。明张岱《夜航船》卷一四《摩顶止啼》：“宋安东人娄通者，生有异相，掌中一目，中指七节，长为承天寺僧。尝召入大内，适仁宗生，啼哭不止，摩其顶曰：‘莫叫，莫叫，何似当初莫笑。’啼遂止。”

[89] 折腰索抱：形容小儿双手直伸前扑欲投人怀的状态。

[90] 狎（xiá侠）爱：犹宠爱。

[91] 假寐：谓和衣打盹。《诗·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汉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

[92] 毛诗：即今本《诗经》，相传为汉初学者毛亨和毛苌所传。据称其学出于孔子弟子子夏。《汉书》卷三〇《艺文志》著录有《毛诗》二十九卷、《毛诗故训传》三十卷，故称。《毛诗》在西汉未立学官，属经古文学派。魏晋以后，今文齐、鲁、韩三家《诗》渐散亡或无传者，唯《毛诗》独盛。

[93] 呢喃：形容声音低微难辨。

[94] 朗彻：谓面貌清秀。

[95] “丁酉”二句：谓发生于顺治十四年（1657）十月与十一月的顺天科场案、江南科场案。孟森《明清史论著集刊·科场案·顺天闱》引《东华录》：“顺治十四年十月甲午，先是给事中任克溥参奏：‘北闱榜发后，闻中式举人陆其贤用银三千两，同科臣陆贻吉送考试官李振邺、张我朴，贿买得中。北闱之弊，不止一事，乞皇上集群臣会讯。’事下吏部都察院严讯，得实奏闻。得旨：‘贪赃坏法，屡有严谕禁饬，科场为取士大典，关系最重，况辇毂重地，系各省观瞻，岂可恣意贪墨行私！所审受贿过付种种情实，目无三尺，若不重加惩处，何以警戒来兹？李振邺、张我朴、蔡元禧、陆贻吉、项绍芳，举人田耜、邬作霖，俱著立斩，家产籍没，父母兄弟妻子俱流徙尚阳堡，主考官曹本荣、宋之绳，著议处具奏。’”又同书《科场案·江南闱》引《东华录》：“顺治十四年壬戌，给事中阴应节参奏：‘江南主考方犹等弊窦多端，物议沸腾，其彰著者，如取中之方章钺，系少詹事方拱乾第五子，悬成、亨咸、膏茂之弟，与犹联宗有素，乘机滋弊，冒滥贤书，请皇上立赐提究严讯。’得旨：‘据奏南闱情弊多端，物议沸腾，方犹等经朕面谕，尚敢如此，殊属可恶。方犹、钱开宗并同考试官，俱著革职，并中式举人方章钺，刑部差员役速拿来京，严行详审。本内所参事情，即闱中一切弊窦，著郎廷佐速行严查明白，将人犯拿解刑部，方拱乾著明白回奏。’”

[96] 贡举：谓科举考试。清卢文弨《应殿试策》：“虽然贡举者，取士之法也，而教之则在于平日。”

[97] 副车：科举时代会试或乡试取士，除正榜外另取若干名，列为副榜。明嘉靖中有乡试副榜，名在副榜者准作贡生，即“副贡”。清代只限乡试有副榜，入国子监肄业者，亦称副贡。下文“寻贡”即不久入国子监为副贡生，本此。

[98] 灰志：谓意志消沉。

[99] 翰苑不易：意谓隐居教弟的乐趣，即使入翰林院为官也不更换。翰苑，翰林院的别称。明清读书人视入翰林为清贵之官，前程远大。

[100] 张夫子：谓张飞。夫子，古代对男子的敬称。

[101] 喑哑（yìn yā印押）：发怒喝叫。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四十二回《张益德大闹长坂桥，刘豫州败走汉津口》有张飞挺矛三次大喝，吓死曹操手下将领夏侯杰的描写，系据《三国志》本传渲染而成。

[102] 置与绛灌伍：意谓世人仅将张飞视为与周勃、灌婴等一介武夫同类的人。绛灌，西汉绛侯周勃与颍阴侯灌婴的并称，二人均起自布衣，佐汉高祖定天下，建功封侯，但为人鄙朴无文，曾谗嫉陈平、贾谊等。《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信由此日夜怨望，居常怏怏，羞与绛、灌等列。”又《晋书》卷一〇一《刘元海载记》：“吾每观书传，常鄙随（随何）、陆（陆贾）无武，绛、灌无文，道由人弘，一物之不知者，固君子人所耻也。”

[103] 来何暮：意谓何以来迟，双关对张飞为读书人撑腰德政的颂扬，语本《后汉书》卷三一《廉范传》：“成都民物丰盛，邑宇逼侧，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灾，而更相隐蔽，烧者日属。范乃毁削先令，但严使储水而已。百姓为便，乃歌之曰：‘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袴。’”

狂生

刘学师言[1]：济宁有狂生某[2]，善饮，家无儋石[3]，而得钱辄沽[4]，初不以穷厄为意[5]。值新刺史莅任[6]，善饮无对。闻生名，招与饮而悦之，时共谈宴[7]。生恃其狎[8]，凡有小讼求直者[9]，辄受薄贿，为之缓颊[10]；刺史每可其请[11]。生习为常，刺史心厌之。一日早衙[12]，持刺登堂[13]，刺史览之微笑。生厉声曰：“公如所请，可之；不如所请，否之。何笑也！闻之：士可杀而不可辱[14]。他固不能相报，岂一笑不能报耶？”言已，大笑，声震堂壁。刺史怒曰：“何敢无礼！宁不闻灭门令尹耶[15]！”生掉臂竟下[16]，大声曰：“生员无门之可灭[17]！”刺史益怒，执之。访其家居，则并无田宅，惟携妻在城堞上住[18]。刺史闻而释之，但逐不令居城垣[19]。朋友怜其狂，为买数尺地，购斗室焉[20]。入而居之，叹曰：“今而后畏令尹矣！”

异史氏曰：“士君子奉法守礼[21]，不敢劫人于市，南面者奈我何哉[22]！然仇之犹得而加者，徒以有门在耳；夫至无门可灭，则怒者更无以加之矣。噫嘻！此所谓‘贫贱骄人’者耶[23]！独是君子虽贫[24]，不轻干人[25]，乃以口腹之累[26]，喋喋公堂[27]，亦品斯下矣。虽然，其狂不可及[28]。”

【简评】

何谓“狂生”，古人有两解。第一种解释，狂生即无知妄为的人，《荀子·君道》有云：“危削灭亡之情举积此矣，而求安乐，是狂生者也。狂生者，不胥时而乐。”第二种解释，狂生即狂放的人。《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这篇《狂生》之取义，当以第一种解释为妥帖，自我认知的错位几乎导致一场人生的悲剧。旧时有俗语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小人之交甜如蜜。”更何况酒肉朋友本属市道之交，发生于势位悬殊者身上就更“不靠谱”。本小说中之狂生自以为是，利用与知州这一特殊关系谋求私利，已令人小觑，加之分庭抗礼的狂妄大笑，自我感觉良好中已带有几分呆傻之气，并非纯粹的“狂”了。他能够幸免于难，得益于其无“门”可灭，完全是一副“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无赖相。明冯梦龙《醒世恒言》中《卢太学诗酒傲王侯》：“夫人道：‘何消气得，自古道：破家县令。’只这四个字，把汪知县从睡梦中唤醒，放下了怜才敬士之心，顿提起生事害人之念。”濬县人卢柟以太学生身份欲结交县令，却又自恃博闻强记，有落笔数千言不休的本事，专好使酒骂座，终于因此得罪了濬县县令，若不是“后七子”之一的谢榛竭力相救，险些惨遭县令的毒手。卢柟的遭遇，《明史》卷二八七有述，系据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而来，并非虚构。在封建专制社会中，看来读书人之“狂”也须顾及权势的淫威，否则自身难保，其狂也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了。《狂生》后的“异史氏曰”立论中肯，显示了作者刚正自守的儒生本色，并非随意之论。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四》（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对于《狂生》一篇有云：“尤侗《西堂杂俎三集》卷五《题唐子畏传后》云：‘所谓狂者，大抵出于古人不得志所为也……先生之后，又有山阴徐文长，曾以文字受知人主，终老布衣，几不免于刑狱。故其嬉笑怒骂，佯狂自辱，与先生相似而坎壈过之。先生既缘故去其妻，文长更以妻罹祸，语云“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生世上，遇不遇无过婚宦二字者，而所遭若此，岂非命耶？……才子才子，诚强颜自喜耳，岂可悲为益甚矣。呜呼，我思古人，惟司马相如其遇不可及也夫！’西堂老人之论可与留仙之作对读。”读者可参考。

[1] 刘学师：即刘支裔（？—1696），字赤生，济宁人。康熙二年（1663）举人，任淄川儒学教谕，卒于任。参见乾隆五十年（1785）《济宁直隶州志》卷二〇《选举》、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四《国朝秩官》。学师，明清人用以称府、州、县学学官。

[2] 济宁：明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宁市。

[3] 家无儋石（dàn shí旦实）：亦作“家无擔石”，谓家中贫乏，存粮极少。《东观汉记·吴祐传》：“（吴祐）年二十，丧父独居，家无担石，而不受赡遗。”儋石，儋受一石，故称儋石，常用以计量谷物，多借指少量米粟。儋，石罂。一说一石为石，二石为儋，谓一人所担。

[4] 沽：买，多指买酒。

[5] 穷厄：困顿，不亨通。

[6] 刺史：清代知州的别称。莅（lì历）任：就职。

[7] 谈宴：即“谈”，又作“谈燕”，谓边宴饮边叙谈。三国魏曹操《短歌行》：“契阔谈燕，心念旧恩。”

[8] 狎（xiá侠）：谓亲昵、接近。

[9] 小讼：谓小的诉讼案。直：谓胜诉。

[10] 缓颊：原意为徐言引譬喻，后世谓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参见38页注〔16〕。

[11] 可其请：应允他的求情。

[12] 早衙：旧时官府早晚坐衙治事，早上卯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5时至7时）的一次称“早衙”。

[13] 刺：这里谓求情者的名帖，类似今之名片。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名帖》：“以纸通名，谓之拜帖。刘冯《事始》云：‘古昔削木以书姓名，故谓之刺，后世以纸书，谓之名帖。’”

[14] 士可杀而不可辱：谓有身份的读书人不能受侮辱。语本《礼记·儒行》：“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旧唐书》卷九九《张嘉贞传》：“臣闻刑不上大夫，以其近于君也。故曰：‘士可杀，不可辱。’”

[15] 灭门令尹：义同旧时俗语所谓“灭门县令，破家知府”，意谓封建时代临民官残民以逞的威严气势。灭门，谓全家人都被杀尽。《史记》卷一二八《龟策列传》：“（邱子明之属）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家灭门者，不可胜数。”令尹，春秋战国时楚国执政官名，相当于宰相。后世泛称县、州、府等地方行政长官。

[16] 掉臂：甩动胳膊走开，表示不顾而去。《史记》卷七五《孟尝君列传》：“君独不见夫朝趋市者乎？明旦侧肩争门而入，日暮之后，过市朝者掉臂而不顾。”

[17] 生员：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18] 城堞（dié碟）：城上的矮墙，一般泛指城墙，这里当谓城墙之上的谯楼（敌楼）建筑，仅略可避风雨，故曰“无门”。

[19] 城垣（yuán元）：城墙。《史记》卷一一《孝景本纪》：“上庸地动二十二日，坏城垣。”

[20] 斗室：谓狭小的房间。

[21] 士君子：这里泛指读书人。

[22] 南面者：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这里即指居尊位或官位的人。

[23] 贫贱骄人：谓身处贫贱而对富贵权势持轻蔑鄙视态度。《史记》卷四四《魏世家》：“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然，奈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

[24] 独是：只是。

[25] 干：求人。《初学记》卷二引《录异传》：“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

[26] 口腹之累：这里谓饮酒的嗜好。

[27] 喋喋（dié蝶）：多言，唠叨。

[28] 狂不可及：意谓狂放之态无人可以企及。语本《南史》卷三四《颜延之传》：“帝尝问以诸子才能，延之曰：‘竣得臣笔，测得臣文，得臣义，跃得臣酒。’何尚之嘲曰：‘谁得卿狂？’答曰：‘其狂不可及。’”

澂俗[1]

澂人多化物类[2]，出院求食。有客寓旅邸[3]，时见群鼠入米盎[4]，驱之即遁。客伺其入，骤覆之，瓢水灌注其中[5]，顷之尽毙。主人全家暴卒，惟一子在。讼客，官原而宥之[6]。

【简评】

云南一带少数民族聚居，“天高皇帝远”，加之明清之际资讯贫乏，有关奇异风俗的传说不胫而走，又经道听途说者无限放大，迨至中原一带未免怪怪奇奇，耸人听闻。即如有关“蛊”术的传说，至今仍有人深信不疑，并被写进武侠小说或出现于影视作品中，夺人眼球。这篇题为《澂俗》的小品，志怪而已，无足深论。明王士性《广志绎》卷五《西南诸省》：“南甸宣抚司有妇人能化为异物，富室妇人则化牛马，贫者则化猫狗。至夜，伺夫熟睡，则以一短木置夫怀中，夫即觉仍与同寝，不觉则妇随化去，摄人魂魄至死，食其尸肉。人死则群聚守之，至葬乃已，不尔，则为所食。临郡民有经商或公事过其境者，晚不敢睡，群相警戒，或觉物至则群逐之，若得之，其夫家亟以金往赎，若登时杀死，则不能化其本形。”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补遗卷四《土司·人化异类》谓云南事亦云：“又夷人中有号为仆食者，不论男女，年至老辄变异形，或犬、或豕、或驴之属，于人坟前拜之，其尸即出，为彼所食，盖亦百夷一种也。”可见旧时民族隔膜所造成之猜疑根深蒂固。另可参见本卷《沅俗》之“简评”。至于人能化鼠的故事，唐人小说中早见记述，《太平广记》卷四四〇引唐李隐《潇湘录·朱仁》：“朱仁者，世居嵩山下，耕耘为业。后仁忽失一幼子，年方五岁。求寻十馀年，终不知存亡。后一日，有僧经游，造其门，携一弟子，其形容似仁所失之幼子也。仁遂延僧于内，设供养。良久问僧曰：‘师此弟子，观其仪貌，稍是余家十年前年所失一幼子也。’僧惊起问仁曰：‘僧住嵩山薜萝内三十年矣。十年前，偶此弟子悲号来投我。我问其故，此弟子方孩幼，迷其踪由，不甚明。僧因养育之，及与落发。今聪悟无敌，僧常疑是一圣人也。君子乎？试自熟验察之。’仁乃与家属共询问察视。其母言：‘我子背上有一黡记。’逡巡验得，实是亲子。父母家属，一齐号哭，其僧便留与父母而去。父母安存养育，倍于常子。此子每至夜，即失所在；晓却至家，如此二三年，父母以为作盗，伺而窥之，见子每至夜，化为一大鼠走出，及晓却来。父母问之，此子不语。多时对曰：‘我非君子也，我是嵩山下鼠王下小鼠。既见我形，我不复至矣。’其父母疑惑间，其夜化鼠走去。”今全录之，供读者参阅。

[1] 澂：当指明清澂江府，府治河阳县，在今云南省玉溪市澄江县。

[2] 物类：万物，各类的物。《荀子·劝学》：“物类之起，必有所始。”

[3] 旅邸：谓旅馆。

[4] 盎（ànɡ昂去声）：大腹而敛口的盆类盛器。

[5] 瓢水：谓以瓢舀水。瓢，将老熟的葫芦剖为两半所做成的勺子，这里用如动词。

[6] 原：推究。《汉书》卷三六《刘向传》：“原其所以然者，谗邪并进也。”宥（yòu右）：宽恕，赦免。

凤仙

刘赤水，平乐人[1]，少颖秀[2]，十五入县庠[3]。父母早亡，遂以游荡自废[4]。家不中赀[5]，而性好修饰，衾榻皆精美。一夕，被人招饮，忘灭烛而去。酒数行[6]，始忆之，急返。闻室中小语，伏窥之，见少年拥丽者眠榻上。宅临贵家废第，恒多怪异，心知其狐，即亦不恐。入而叱曰：“卧榻岂容鼾睡[7]！”二人遑遽[8]，抱衣赤身遁去。遗紫纨袴一[9]，带上系针囊。大悦，恐其窃去，藏衾中而抱之。俄一蓬头婢自门罅入[10]，向刘索取。刘笑，要偿[11]。婢请遗以酒[12]，不应；赠以金，又不应。婢笑而去。旋返曰：“大姑言：如赐还，当以佳耦为报。”刘问：“伊谁？”曰：“吾家皮姓，大姑小字八仙，共卧者胡郎也；二姑水仙，适富川丁官人[13]；三姑凤仙，较两姑尤美，自无不当意者。”刘恐失信，请坐待好音。婢去久之，复返曰：“大姑寄语官人[14]：好事岂能猝合？适与之言，方遭诟厉[15]；但缓时日以待之，吾家非轻诺寡信者[16]。”刘付之。

过数日。渺无信息。薄暮[17]，自外归，闭门甫坐，忽双扉自启，两人以被承女郎，手捉四角而入，曰：“送新人至矣！”笑置榻上而去。近视之，酣睡未醒，酒气犹芳，赪颜醉态[18]，倾绝人寰[19]。喜极，为之捉足解袜，抱体缓裳。而女已微醒，开目见刘，四肢不能自主，但恨曰：“八仙淫婢卖我矣！”刘狎抱之[20]。女嫌肤冰，微笑曰：“今夕何夕，见此凉人！”刘曰：“子兮子兮，如此凉人何[21]！”遂相欢爱。既而曰：“婢子无耻，玷人床寝，而以妾换袴耶！必小报之！”

从此靡夕不至[22]，绸缪甚殷[23]。袖中出金钏一枚[24]，曰：“此八仙物也。”又数日，怀绣履一双来，珠嵌金绣[25]，工巧殊绝，且嘱刘暴扬之[26]。刘出夸示亲宾，来观者皆以赀酒为贽[27]，由此奇货居之[28]。女夜来，忽作别语。怪问之，答云：“姊以履故恨妾，欲携家远去，隔绝我好。”刘惧，愿还之。女云：“不必，彼方以此挟妾，如还之，中其机矣[29]。”刘问：“何不独留？”曰：“父母远去，一家十馀口，俱托胡郎经纪[30]，若不从去，恐长舌妇造黑白也[31]。”从此不复至。

逾二年，思念綦切[32]。偶在途遇女郎骑款段马[33]，老仆鞚之[34]，摩肩过；反启障纱相窥[35]，丰姿艳绝。顷，一少年后至。曰：“女子何人？似颇佳丽。”刘亟赞之[36]。少年拱手笑曰：“太过奖矣！此即山荆也[37]。”刘惶愧谢过。少年曰：“此何妨。但南阳三葛，君得其龙[38]，区区者又何足道[39]！”刘疑其言。少年曰：“君不认窃眠卧榻者耶？”刘始悟为胡。叙僚婿之谊[40]，嘲谑甚欢。少年曰：“岳新归，将一省觐[41]，可同行否？”刘喜，从入萦山[42]。

山上故有邑人避乱之宅，女下马入。少间，数人出望，曰：“刘官人亦来矣。”入门谒见翁媪。又一少年先在，靴袍炫美。翁曰：“此富川丁婿。”并揖即坐。少时，酒灸纷纶[43]，谈笑颇洽。翁曰：“今日三婿并临，可称佳集，又无他人，可唤儿辈来，作一团之会[44]。”俄，姊妹俱出，翁命设坐，各傍其婿。八仙见刘，惟掩口而笑；凤仙辄与嘲弄；水仙貌少亚，而沉重温克[45]，满座倾谈，惟把酒含笑而已。于是履舄交错[46]，兰麝熏人[47]，饮酒乐甚。刘视床头乐具毕备，遂取玉笛，请为翁寿。翁喜，命善者各执一艺[48]，因而合座争取，惟丁与凤仙不取。八仙曰：“丁郎不谙可也，汝宁指屈不伸者？”因以拍板掷凤仙怀中[49]，便串繁响[50]。翁悦曰：“家人之乐极矣！儿辈俱能歌舞，何不各尽所长？”八仙起，捉水仙曰：“凤仙从来金玉其音[51]，不敢相劳；我两人可歌《洛妃》一曲[52]。”二人歌舞方已，适婢以金盘进果，都不知其何名。翁曰：“此自真腊携来[53]，所谓‘田婆罗’也[54]。”因掬数枚送丁前。凤仙不悦曰：“婿岂以贫富为爱憎耶？”翁微哂未言。八仙曰：“阿爹以丁郎异县，故是客耳。若论长幼，岂独凤妹妹有拳大酸婿耶？”凤仙终不快，解华妆，以鼓拍授婢，唱《破窑》一折[55]，声泪俱下；既阕[56]，拂袖径去，一座为之不欢。八仙曰：“婢子乔性犹昔[57]。”乃追之，不知所往。

刘无颜，亦辞而归。至半途，见凤仙坐路旁，呼与并坐，曰：“君一丈夫，不能为床头人吐气耶？黄金屋自在书中[58]，愿好为之。”举足云：“出门匆遽，棘刺破复履矣[59]，所赠物，在身边否？”刘出之，女取而易之。刘乞其敝者，冁然曰[60]：“君亦大无赖矣[61]！几见自己衾枕之物[62]，亦要怀藏者？如相见爱，一物可以相赠。”出一镜付之曰：“欲见妾，当于书卷中觅之；不然，相见无期矣。”言已，不见。怊怅自归[63]。视镜，则凤仙背立其中，如望去人于百步之外者。因念所属[64]，谢客下帷[65]。一日，见镜中人忽现正面，盈盈欲笑，益爱重之。无人时，辄以共对。月馀，锐志渐衰，游恒忘返。归见镜影，惨然若涕；隔日再视，则背立如初矣：始悟为己之废学也。乃闭户研读，昼夜不辍；月馀，则影复向外。自此验之：每有事荒废，则其容戚；数日攻苦，则其容笑。于是朝夕悬之，如对师保[66]。如此二年，一举而捷[67]。喜曰：“今可以对我凤仙矣！”揽镜视之，见画黛弯长[68]，瓠犀微露[69]，喜容可掬，宛然在目前。爱极，停睇不已。忽镜中人笑曰：“‘影里情郎，画中爱宠’[70]，今之谓矣。”惊喜四顾，则凤仙已在座后。握手问翁媪起居，曰：“妾别后，不曾归家，伏处岩穴[71]，聊与君分苦耳。”刘赴宴郡中[72]，女请与俱，共乘而往，人对面不相窥。既而将归，阴与刘谋，伪为娶于郡也者。女既归，始出见客，经理家政。人皆惊其美，而不知其狐也。

刘属富川令门人[73]，往谒之。遇丁，殷殷邀至其家[74]，款礼优渥[75]，言：“岳父母近又他徙。内人归宁[76]，将复。当寄信往，并诣申贺。”刘初疑丁亦狐，及细审邦族[77]，始知富川大贾子也。初，丁自别业暮归[78]，遇水仙独步，见其美，微睨之[79]。女请附骥以行[80]。丁喜，载至斋，与同寝处。棂隙可入[81]，始知为狐。女言：“郎无见疑，妾以君诚笃，故愿托之。”丁嬖之[82]，竟不复娶。

刘归，假贵家广宅，备客燕寝[83]，氾扫光洁[84]，而苦无供帐[85]；隔夜视之，则陈设焕然矣。过数日，果有三十馀人，赍旗采酒礼而至[86]，舆马缤纷[87]，填溢街巷[88]。刘揖翁及丁、胡入客舍，凤仙逆妪及两姨入内寝。八仙曰：“婢子今贵，不怨冰人矣[89]，钏履犹存否？”女搜付之，曰：“履则犹是也，而被千人看破矣。”八仙以履击背，曰：“挞汝寄于刘郎。”乃投诸火，祝曰：“新时如花开，旧时如花谢。珍重不曾着，姮娥来相借[90]。”水仙亦代祝曰：“曾经笼玉笋[91]，着出万人称。若使姮娥见，应怜太瘦生[92]。”凤仙拨灰曰：“夜夜上青天，一朝去所欢。留得纤纤影，遍与世人看[93]。”遂以灰捻柈中[94]，堆作十馀分，望见刘来，托以赠之。但见绣履满柈，悉如故款。八仙急出，推柈堕地；地上犹有一二只存者，又伏吹之，其踪始灭。次日，丁以道远，夫妇先归。八仙贪与妹戏，翁及胡屡督促之，亭午始出[95]，与众俱去。

初来，仪从过盛[96]，观者如市。有两寇窥见丽人，魂魄丧失[97]，因谋劫诸途。侦其离村，尾之而去。相隔不盈一矢[98]，马极奔，不能及。至一处，两崖夹道，舆行稍缓；追及之，持刀吼咤[99]，人众都奔。下马启帘，则老妪坐焉。方疑误掠其母，才他顾，而兵伤右臂，顷已被缚。凝视之，崖并非崖，乃平乐城门也；舆中人则李进士母，自乡中归耳。一寇后至，亦被断马足而絷之门[100]。李执送太守，一讯而伏。时有大盗未获，诘之，即其人也。

明春，刘及第[101]。凤仙亦恐招祸，故悉辞内戚之贺[102]。刘亦更不他娶，及为郎官[103]，纳妾，生二子。

异史氏曰：“嗟乎！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少不努力，老大徒伤’[104]。惜无好胜佳人，作镜影悲笑耳。吾愿恒河沙数仙人[105]，并遣娇女昏嫁人间[106]，则贫穷海中[107]，少苦众生矣[108]。”

【简评】

清何守奇有评云：“锐志攻苦，皆由于镜中悲笑，岂好色之心，重于好名乎？然天下有志者少，无志者多，季子（战国时苏秦）简炼揣摩，亦由于妻不下机一激之力，则闺中之人，正自不可少耳。”切中肯綮。笔者昔日读此篇，曾有《读〈凤仙〉》七绝一首云：“狐妖花魅寓蹉跎，镜影悲欢寄恨多。知否定公游戏笔，卷帘梳洗望黄河。”诗之第三四句，语本清末龚自珍《己亥杂诗》第二五二首：“风云材略已销磨，甘隶妆台伺眼波。为恐刘郎英气尽，卷帘梳洗望黄河。”龚自珍四十多岁时迷恋一位名叫灵萧的妓女，《己亥杂诗》中有多首关于她的作品，如第九七首：“天花拂袂著难销，始愧声闻力未超。青史他年烦点染，定公四纪遇灵箫。”所谓“剑气箫心”兼而有之的龚自珍与早于他一个半世纪的蒲松龄，在性心理上堪称如出一辙，皆以钟情女子的激励作为读书人上进的不可或缺的动力，这也是拙作《读〈凤仙〉》一诗将时代不同的文学家贯串在一起的线索。《凤仙》中的女主人公争强好胜，与戏谑成性的八仙、沉静渊如的水仙性格迥异，这是小说虚构类似于今天智能手机视屏之“镜影”的基础。“异史氏曰”中“冷暖之态，仙凡固无殊哉”之论并非小说叙事之主旨，不过是烘托刘赤水自我奋进之背景而已，作品指归在于渲染男欢女爱与事业的关系，将原本具有冲突意向的两者归于统一。20世纪奥地利医生弗洛伊德所建立的精神分析学说，将性欲本能的能量称为“力比多”，正是力比多所具有的升华作用，成为创造和繁荣人类社会文学、艺术乃至科学技术进步的动力与源泉。弗洛伊德的“泛性论”思维固然有其缺陷，但在解释有关具体问题时，不乏启发与引领作用，读这篇《凤仙》正可作如是观；探讨《聊斋志异》的创作动因，亦可作如是观！印度古诗人迦梨陀娑诗剧《沙恭达罗》中的名句：“你无论走得多么远也不会走出我的心，黄昏时刻的树影拖得再长也离不开树根。”也可为刘赤水与凤仙两人情感写照。

[1] 平乐：明清府名，府治平乐县，即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平乐县。

[2] 颖秀：聪明秀异。《晋书》卷七九《谢尚传》：“（谢尚）开率颖秀，辨悟绝伦，脱略细行，不为流俗之事。”

[3] 入县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县庠，明清称县学。

[4] 自废：谓自我沉沦，不求进取。

[5] 家不中（zhònɡ众）赀：谓家中不富有。中赀，亦作“中訾”，谓资产达到豪富的数额，语本《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

[6]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7] 卧榻岂容鼾睡：意谓自己的势力范围或利益不容别人侵占。语本宋曾慥《类说》卷五三引宋杨亿《谈苑》：“开宝中王师围金陵，李后主遣徐铉入朝，对于便殿，恳述江南事大之礼甚恭，徒以被病，未任朝谒，非敢拒诏。太祖曰：‘不须多言，江南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可许他人鼾睡。’”

[8] 惶遽：恐惧慌张。

[9] 纨袴：细绢制的裤，古代贵族子弟所服。

[10] 蓬头婢：谓头发散乱的婢女。门罅（xià下）：门的缝隙间。

[11] 要（yāo腰）偿：索取酬报。

[12] 遗（wèi未）：馈赠。

[13] 富川：明清县名，属平乐府，治所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贺州市富川瑶族自治县，位于今平乐县以东偏北。官人：旧时对男子的敬称。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七《官人》：“奴仆称主及尊长呼卑幼，皆曰某官人……然唐以前必有官者方称官人……至宋则以为时俗通称……明制：郡王府自镇国将军而下称呼只曰官人，然官人之称已遍于士庶，故不仅王府支属矣。”

[14] 猝合：谓即时好合。

[15] 诟厉：犹“诟病”，谓指责或嘲骂。

[16] 轻诺寡信：轻易许诺而很少守信用。语本《老子》：“夫轻诺者必寡信，多易者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

[17] 薄暮：傍晚。

[18] 赪（chēnɡ撑）颜：谓因醉酒而脸红。

[19] 倾绝人寰：谓压倒、胜过人间。

[20] 狎（xiá侠）抱：亲昵搂抱。

[21] “今夕何夕”四句：语本《诗·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这本是一首庆贺新婚、戏谑新郎、新娘的诗，作者用此诗为两人结合之前奏，切合当时情境，且谐音“良人”为“凉人”，更见风趣。良人，指美人。

[22] 靡夕不至：意谓每晚必到。语本《诗·邶风·泉水》：“有怀于卫，靡日不思。”汉郑玄笺：“靡，无也。”

[23]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24] 金钏（chuàn串）：金臂镯。

[25] 珠嵌金绣：谓鞋履之上有珍珠镶缀并用金线刺绣。

[26] 暴（pù铺）扬：暴，同“曝”，暴露传扬。《汉书》卷六〇《杜钦传》：“假令章（王章）内有所犯，虽陷正法，事不暴扬，自京师不晓，况于远方。”

[27] 赀酒：谓请酒之资。贽：初次见人时所执的礼物。

[28] 奇货居之：谓将珍稀物品囤积起来，等待时机以高价卖出去。这里是调侃的说法。

[29] 机：谓计谋。

[30] 经纪：管理照料。

[31] 长舌妇：谓好说闲话、爱搬弄是非的女人。语本《诗·大雅·瞻卬》：“妇有长舌，维厉之阶。”造黑白：谓挑拨是非。

[32] 綦（qí齐）切：极其迫切。

[33] 款段：马行迟缓貌。《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斯可矣。”唐李贤注：“款，犹缓也，言形段迟缓也。”

[34] 鞚（kònɡ控）：控制、驾驭。

[35] 障纱：即“纱障”，旧时女子外出用来遮面的黑纱。民国二十四年（1935）《四续掖县志》卷二《风俗》“彩笔书春名士字，青纱障面美人风”注：“妇女纱障，见于《聊斋志异》，而行之者独有掖俗，妇女骑驴戴此。其形似帘，以两叉插鬓上，亦曰眼罩。多以黑纱为之，可以看人而人不睹其貌。礼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是纱障犹有古制。今则多年无用者。至门上书贴春联，岁一更新，此俗他县亦多有。”

[36] 亟（qì器）：屡次，一再。

[37] 山荆：旧时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子。

[38] “南阳三葛”二句：意谓皮氏八仙、水仙、凤仙三姊妹中，刘赤水娶了最美丽的凤仙。南阳三葛，谓三国时南阳诸葛瑾、诸葛亮、诸葛诞兄弟三人。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品藻》：“诸葛瑾弟亮，及从弟诞，并有盛名，各在一国。于时以为‘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诞在魏与夏侯玄齐名；瑾在吴，吴朝服其弘量。”南阳，南阳郡，战国秦昭王三十五年（前272）置，治所在宛县（今河南省南阳市）。诸葛亮为琅邪阳都（今山东省临沂市沂南县）人，《三国志》卷三五《诸葛亮传》“亮躬耕陇亩，好为梁父吟”，南朝宋裴松之注引《汉晋春秋》曰：“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

[39] 区区：自称的谦词。宋王安石《辞仆射第二札子》：“区区所陈，备出肝膈。”

[40] 僚婿：姊妹的丈夫之互称或合称。《尔雅·释亲》“两婿相谓为亚”，晋郭璞注：“今江东人呼同门为僚壻。”

[41] 省觐（xǐnɡ jìn醒尽）：探望父母或其他尊长。

[42] 萦山：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平乐县南。史为乐主编《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萦山：在今广西平乐县南。《元和志》卷三七平乐县：‘萦山在平乐县南一十里，山有木客。’……《明一统志》卷八四平乐府：萦山‘山势萦回曲折，上有九峰，曰：高岩、羊栏、月岩、兜鍪、马鞍、跨镫、石旗、石剑、丫髻。险不可陟’。”

[43] 酒炙：酒和肉。纷纶：杂乱、众多貌。

[44] 团：团聚。唐杜荀鹤《乱后山中作》诗：“兄弟团乐，羁孤远近归。”

[45] 沉重：沉静庄重。《意林》引汉仲长统《昌言》：“人之性……安舒沉重者，患在后时；好古守经者，患在不变。”温克：谓醉酒后能蕴藉自持。语本《诗·小雅·小宛》：“人之齐圣，饮酒温克。”汉郑玄笺：“中正通知之人，饮酒虽醉犹能温藉自持以胜。”

[46] 履舄（xì细）交错：意谓男女同席饮酒时无所顾忌的欢乐状态。语本《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履舄，鞋的通称。舄，古代一种以木为复底的鞋。

[47] 兰麝：兰与麝香，谓女子所用名贵的香料。

[48] 各执一艺：谓各取一件所擅长的乐器。

[49] 拍板：打击乐器的一种，也称檀板、绰板，用坚木数片，以绳串联，用以击节。

[50] 串：演奏。繁响：谓繁密的乐器声。

[51] 金玉其音：意谓珍惜自己的声音如同金玉，不肯轻易表演。语带嘲讽。语本《诗·小雅·白驹》：“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52] 洛妃：明汪道昆撰《陈思王悲生洛水》杂剧，又名《洛水悲》、《洛神记》，系根据三国魏曹植《洛神赋》改编，敷演曹植在洛川同洛水女神相会一事。洛妃，传说中的洛水女神，即“宓妃”，或谓《洛神赋》乃暗指曹丕之甄后，不确。

[53] 真腊：中国古籍中用以称公元7至17世纪的吉蔑王国，位于今柬埔寨，其名始见《隋书》。自唐武德以后屡与中国通使，宋元时期中国商人颇有在其地安家经商者。《明史》卷三二四《外国五》：“真腊，在占城南，顺风三昼夜可至。隋、唐及宋皆朝贡。宋庆元中，灭占城而并其地，因改国名曰占腊。元时仍称真腊……其国自称甘孛智，后讹为甘破蔗，万历后又改为柬埔寨。”

[54] 田婆罗：当作“婆田罗”，《隋书》卷八二《南蛮·真腊》：“婆田罗树，花叶实并似枣而小异。”今名波罗蜜，又名木波罗、树波罗。热带果树。原产印度至马来西亚一带，现热带地区都有种植，引入中国已有九百多年历史，分布于台湾、广东、广西和云南等地。聚花果，重可达二十千克，呈椭圆形或圆柱形，外皮黄褐色，果肉层叠，淡黄色，蜜味有异香，每果内含种子一百至五百粒。果味甜，除鲜食外，可制罐头和果脯。种子煮熟后味如芋、栗。

[55] 破窑：元杂剧有《吕蒙正风雪破窑记》，简称《破窑记》，今传本一般认为乃王实甫撰。剧写宋代吕蒙正登科前后所遭世态炎凉故事。洛阳富户刘仲实结彩楼为女儿月娥择婿，绣球打中寒士吕蒙正，月娥不顾父亲的反对，与吕蒙正同居破窑，受尽世人冷眼。后吕蒙正登科及第，扬眉吐气，翁婿亦终于相认。此外南戏也有《破窑记》，为宋元人所撰，内容略同。折：戏曲名词，元明杂剧结构的一个段落称折。每剧大都为四折，每折用同一宫调的若干曲牌，联成一韵到底的一个整套。明清传奇剧一般分“出（）”，也有写作“折”的。

[56] 阕（què确）：乐曲终了。

[57] 乔性：谓任性易怒。盛伟《〈聊斋志异〉校注》：“乔，淄川方言，古怪、特别的意思。乔性，即脾气古怪。俚曲《翻魇殃》一：‘仇大姐性子乔，事儿不值个破瓢，开口就合爹娘闹。’”可参考。

[58] 黄金屋自在书中：即“书中自有黄金屋”，为旧时劝读书人上进之语。传为宋真宗赵恒《劝学篇》云：“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常向窗前读。”

[59] 复履：旧时妇女在袜之外鞋之内所穿的一种软底鞋。耿莲峰、鲁童《对张友鹤〈聊斋志异选〉注释的几点意见》（载《蒲松龄研究集刊》第4辑，齐鲁书社1984年出版）：“复履是缠足妇女在袜之外鞋之内所穿的一种软底鞋。一般称为‘睡鞋’（《莲香》篇‘睡舄遗堕’——注意，‘舄’字不能按古义解释），又称‘眠鞋’（西周生《醒世姻缘传》第五十回‘一双穿过的红眠鞋’）。因为它是鞋中之鞋，所以又叫‘复履’，并不是指穿在外面着地的复底鞋。”甚是。或谓“复履”即“复舄”，《汉语大词典》释“复舄”：“复底而用木的鞋。《方言》第四：‘屝屦，粗履也。徐兖之郊谓之屝，自关而西谓之屦。中有木者谓之复舄，自关而东谓之复履。’”似非。

[60] 冁（chǎn产）然：笑的样子。参见1345页注〔52〕。

[61] 无赖：这里谓轻薄多事而令人厌烦，似憎而实爱，含亲昵之意。

[62] 几见：何曾见，少见。

[63] 怊（chāo超）怅：犹惆怅、失意。

[64] 属（zhǔ主）：嘱托。

[65] 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引申为闭门苦读。

[66] 师保：古时任辅弼帝王和教导王室子弟的官，有师有保，统称“师保”。《易·系辞下》：“无有师保，如临父母。”这里泛指老师。

[67] 一举而捷：这里谓乡试中举。

[68] 画黛：古代妇女以黛画眉，因以“画黛”指女子的眉毛。

[69] 瓠（hù护）犀：瓠瓜的子，常用来比喻美女的牙齿。《诗·卫风·硕人》：“齿如瓠犀。”宋朱熹集注：“瓠犀，瓠中之子，方正洁白，而比次整齐也。”

[70] “影里情郎”二句：形容男女无缘见面中相思以极的情感。语本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二本第四折《越调·斗鹌鹑》：“他做了影儿里的情郎，我做了个画儿里的爱宠。”为崔莺莺思念张生的唱段。

[71] 岩穴：山洞。《庄子·山木》：“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

[72] 赴宴郡中：谓鹿鸣宴，科举时代，乡举考试后，州县长官宴请得中举子或放榜次日，宴主考、执事人员及新举人，歌《诗·小雅·鹿鸣》，作魁星舞，故名。郡，谓平乐府。

[73] 富川令门人：这里谓富川县令是分房阅卷录取刘赤水的乡试同考官。门人，即“门生”，科举考试中式者对主考官自称“门生”。

[74] 殷殷：情意深厚貌。

[75] 款礼：谓以礼相款待。优渥：谓招待丰厚。

[76]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77] 邦族：谓籍贯姓氏。

[78] 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

[79] 微睨（nì逆）：悄悄地斜视。

[80] 附骥（jì季）：即“附骥尾”，谓蚊蝇附在马的尾巴上，可以远行千里，比喻依附先辈或名人之后而成名。《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唐司马贞索隐：“按：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也。”这里仅用其字面义，谓顺便同骑一马赶路。骥，骏马。

[81] 棂（línɡ灵）：窗户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82] 嬖（bì璧）：宠爱。

[83] 燕寝：谓休息、睡眠。

[84] 氾（fàn泛）扫：洒扫，即先洒水在地上浥湿灰尘，前后清扫。氾，通“泛”。底本系依青柯亭本，作“汜扫”，并出校记云：“‘汜扫’：铸本、异史本、二十四卷本作‘洒扫’。”“汜”显系误植，不从。

[85] 供帐：亦作“供张”，陈设供宴会用的帷帐、用具、饮食等物。《汉书》卷五九《张延寿传》：“上为放供张，赐甲第，充以乘舆服饰。”

[86] 赍（jī基）：持送。旗采：谓各色装饰物。酒礼：嫁娶时男方所备的酒宴礼品。

[87] 缤纷：多貌。

[88] 填溢：充塞满溢。《太平广记》卷三一五引汉应劭《风俗通·张助》：“传者过差，便言此树能令盲者得视。远近翕然，互来请福。其下常车马填溢，酒肉滂沱。”

[89] 冰人：媒人。参见482页注〔17〕。

[90] “珍重”二句：意谓八仙的绣履受到月中仙子的喜爱。语本唐李商隐《袜》诗：“尝闻宓妃袜，渡水欲生尘。好借常娥著，清秋踏月轮。”姮（hénɡ恒）娥，即神话中的月中女神嫦娥，原作“姮娥”。《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汉高诱注：“姮娥，羿妻，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汉代因避汉文帝刘恒讳，改称常娥，通作“嫦娥”。

[91] 玉笋：旧时喻女子小足。唐杜牧《咏袜》：“钿尺裁量减四分，纤纤玉笋裹轻云。”

[92] 太瘦生：意谓太瘦，很瘦。生，语助词。唐李白《戏赠杜甫》诗：“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太瘦生，唐人语也，至今犹以‘生’为语助，如‘作么生’、‘何似生’之类。”

[93] “夜夜”四句：借上两诗“姮娥”句意，将八仙绣履比喻为天上弯月，加以调侃。所欢，情人。《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三·华山畿二三》：“夜相思，风吹窗帘动，言是所欢来。”

[94] 柈（pán盘）：盘子。

[95] 亭午：正午。

[96] 仪从：谓仪卫随从人员。

[97] 魂魄丧失：形容为八仙、水仙的美色所迷惑而心神难以自主。

[98] 不盈一矢：不到一箭射程所能达到的距离，谓相距甚近。盈，超过。

[99] 吼咤（zhà乍）：大声怒喝。

[100]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01] 及第：科举应试中选。因榜上题名有甲乙次第，故名。隋唐只用于考中进士，明清殿试之一甲三名称赐进士及第，亦省称及第。这里泛指殿试考中进士。

[102] 内戚：即“内亲”，谓家中女眷的亲戚。

[103] 郎官：即“部郎”，谓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下各司之主官郎中（秩正五品）、副主官员外郎（秩从五品）等官员的统称。

[104] “少不努力”二句：谓光阴迅速，当从小立志上进，否则老大一无所成，空自伤悲。语本《汉乐府·长歌行》：“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105] 恒河沙数：佛教浯，形容数量多至无法计算。《金刚经·无为福胜分》：“以七宝满尔所恒河沙数三千大千世界，以用布施。”恒河，是印度的一条大河。《大智度论》卷七：“问曰：‘如阎浮提中，种种大河，亦有（超）过恒河者，何故常言恒河沙数等？’答曰：‘恒河沙多，馀河不尔。复次，是恒河是佛生处，游行处，弟子现见，故以为喻。复次，诸人经书皆以此恒河为福德吉河，若入中洗者，诸罪垢恶，皆悉除尽。以人敬事此河，皆共识知，故以恒河沙为喻。复次，馀河名字屡转，此恒河世世不转，以是故以恒河沙为喻。’”

[106] 昏嫁：犹婚嫁，谓男女嫁娶之事。

[107] 贫穷海：佛教语，谓贫穷之苦难深广，故譬之为海。《智度论》二十二云：“施为坚牢船，能度贫穷海。”

[108] 众生：梵文之意译，又名“有情”，即一切有情识的动物，由众缘所生，名为众生。十法界中，除佛之外，九界有情，皆名众生。

佟客

董生，徐州人[1]，好击剑，每慷慨自负[2]。偶在途中遇一客，跨蹇同行[3]。与之语，谈吐豪迈；诘其姓字，云：“辽阳佟姓[4]。”问：“何往？”曰：“余出门二十年，适自海外归耳。”董曰：“君遨游四海[5]，阅人綦多[6]，曾见异人否[7]？”佟问：“异人何等[8]？”董乃自述所好，恨不得异人所传。佟曰：“异人何地无之，要必忠臣孝子，始得传其术也。”董又奋然自许[9]；即出佩剑，弹之而歌[10]，又斩路侧小树，以矜其利[11]。佟掀髯微笑[12]，因便借观。董授之，展玩一过[13]，曰：“此甲铁所铸[14]，为汗臭所蒸[15]，最为下品。仆虽未闻剑术，然有一剑，颇可用。”遂于衣底出短刃，尺许，以削董剑，脆如瓜瓠[16]，应手斜断如马蹄[17]。董骇极，亦请过手[18]，再三拂拭而后返之。邀佟过诸其家，坚留信宿[19]。叩以剑法，谢不知；董按膝雄谈[20]，惟敬听而已。

更既深[21]，忽闻隔院纷拏[22]。隔院为生父居，心惊疑。近壁凝听，但闻人作怒声曰：“教汝子速出即刑，便赦汝！”少顷，似加搒掠[23]，呻吟不绝者，直其父也[24]。生提戈欲往，佟止之曰：“此去恐无生理[25]，宜审万全[26]。”生皇然请教[27]，佟曰：“盗坐名相索[28]，必将甘心焉[29]。君无他骨肉，宜嘱后事于妻子；我启户，为君警厮仆[30]。”生诺，入告其妻，妻牵衣泣。生壮念顿消，遂共登楼上，寻弓觅矢，以备盗攻。仓皇未已，闻佟在楼檐上笑曰：“贼幸去矣。”烛之已杳。逡巡出[31]，则见翁赴邻饮，笼烛始归[32]；惟庭前多编菅遗灰焉[33]。乃知佟异人也。

异史氏曰：“忠孝，人之血性[34]。古来臣子而不能死君父者[35]，其初岂遂无提戈壮往时哉[36]，要皆一转念误之耳。昔解大绅与方孝孺相约以死，而卒食其言[37]；安知矢约归家后[38]，不听床头人呜泣哉？邑有快役某[39]，每数日不归，妻遂与里中无赖通[40]。一日归，适值少年自房中出，大疑，苦诘其妻，妻坚不服。既于床头得少年遗物，妻窘无词，惟长跪哀乞[41]。某怒甚，掷以绳，逼令自经[42]。妻请妆服而死，许之。妻乃入室理妆，某自酌以待之，呵叱频催。俄妻炫服出[43]，含涕拜曰：‘君果忍令奴死耶？’某盛气咄之，妻返走入房，方将结带，某掷盏锵然，呼曰：‘咍[44]！返矣！一顶绿头巾[45]，或不能压人死耳。’遂为夫妇如初。此亦大绅者类也，一笑。”

【简评】

假剑客遇到真侠士，未有不露庐山真面的，简而言之，《佟客》一篇梗概不过如此。有论者认为宋张齐贤《洛阳搢绅旧闻记》卷三《白万州遇剑客》为《佟客》之本事（见《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所载王恒展《〈佟客〉本事考论》），实则宋人之作是假剑客有意行骗做侠客梦者，两者似无比较的基础。然而若细加寻绎其故事梗概，蒲松龄此作亦不专意于讽刺董生的表里不一，而是意在探讨人类心理中有所谓“一念之差”的存在。古人说“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这是就人类一般心理而言者，本书卷四《缢鬼》一篇在心理学层面的认识价值可作参考。其实性格决定命运，方孝孺忠于建文帝，不顾其“十族”近千人将骈死于市的血腥杀戮，毅然决然大骂燕王，为帝王家本无所谓是非曲直的残酷权斗慷慨献身，尽管迂执过甚，但其“威武不能屈”的精神毕竟难能可贵，因而受到后人的景仰。《明史》卷一四一合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人之传记末有赞云：“帝王成事，盖由天授。成祖之得天下，非人力所能御也。齐、黄、方、练之俦，抱谋国之忠，而乏制胜之策。然其忠愤激发，视刀锯鼎镬甘之若饴，百世而下，凛凛犹有生气。是岂泄然不恤国事而以一死自谢者所可同日道哉！由是观之，固未可以成败之常见论也。”清人书写胜国历史，此立论尚可称持平。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二十九回，作者借杜慎卿之口评价方孝孺有云：“方先生迂而无当。天下多少大事，讲那皋门、雉门怎么？这人朝服斩于市，不为冤枉的。”这代表了清代读书人的一种看法，若联系《佟客》“异史氏曰”中的“转念”一说，都具有人类心理学层面的认识价值，今人并无轩轾之必要。

[1] 徐州：明至清雍正十一年（1733）前州名，治所在今江苏徐州市。

[2] 慷慨自负：谓情绪激昂而自以为了不起。

[3] 蹇（jiǎn简）：驴。

[4] 辽阳：辽置辽阳县，明废，清顺治十年（1653）复置，康熙三年（1664）升为州，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辽阳县老城区。

[5] 遨游四海：谓漫游天下。语本汉司马相如《琴歌》其一：“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四海，犹言天下，谓全国各处。

[6] 綦（qí齐）：极，很。

[7] 异人：这里谓有异才而不寻常的人。

[8] 何等：什么样的。用以指不能确定的事物。

[9] 奋然：愤激貌。自许：自夸。

[10] 弹之而歌：即“弹铗”，弹击剑把，意谓不满足于当前处境，有壮志未酬的意味。据《战国策》卷一一《齐策四》，齐人冯谖，贫乏不能自存，寄食孟尝君门下，三次弹铗作歌，要求食鱼、乘车、养老母，孟尝君一一满足其要求。冯谖最终帮助孟尝君解决了生存问题。

[11] 矜（jīn今）：自夸。

[12] 掀髯：笑时启口张须貌。

[13] 展玩：犹赏玩。

[14] 甲铁：铠甲的铁片。

[15] 蒸：谓汗气薰蒸。

[16] 瓜瓠（hù护）：泛指瓜类。

[17] 马蹄：荸荠。这里形容断剑的横断面形状如剖开的荸荠。

[18] 过手：谓亲自上手把玩。

[19] 信宿：连宿两夜。参见112页注〔96〕。

[20] 雄谈：谓高谈阔论。

[21] 更既深：谓夜已经很深。

[22] 纷拏（ná拿）：亦作“纷挐”，谓互相扭扯的混乱。《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杀伤大当。”

[23]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

[24] 直：副词，真，简直。

[25] 生理：生存的希望。

[26] 万全：万无一失，绝对安全。

[27] 皇然：惶恐貌。皇，通“惶”。

[28] 坐名：指名。

[29] 甘心：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晋杜预注：“甘心，言快意戮杀之。”

[30] 警厮仆：谓令仆役戒备。厮仆，仆役。

[31]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32] 笼烛：犹笼灯，谓手提灯笼。

[33] 编菅（jiān兼）：盖屋的茅苫。《左传·昭公二十七年》：“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国人投之，遂弗爇也。”晋杜预注：“编菅，苫也。”唐孔颖达疏：“李巡曰：‘编菅以覆屋曰苫。’郭璞曰：‘白茅苫也，是编菅为苫也。’”

[34] 血性：谓刚强正直的气质和品性。

[35] 死君父：为帝王而牺牲自己。君父，原为对父为国君者的称呼，《左传·僖公五年》：“重耳曰：‘君父之命不校。’”后世多谓帝王天子。

[36] 提戈壮往：意谓手持武器，果敢赴敌。

[37] “昔解大绅”二句：据《明史》与有关稗乘，并无解缙与方孝孺“相约以死”之事，唯有解缙与王艮、吴溥、胡靖（即胡广）四人在吴溥家慷慨陈词一事。《明史》卷一四三《王艮传》：“燕兵薄京城，（王）艮与妻子诀曰：‘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复生矣。’解缙、吴溥与艮、（胡）靖比舍居。城陷前一夕，皆集溥舍。缙陈说大义，靖亦奋激慷慨，艮独流涕不言。三人去，溥子与弼尚幼，叹曰：‘胡叔能死，是大佳事。’溥曰：‘不然，独王叔死耳。’语未毕，隔墙闻靖呼：‘外喧甚，谨视豚。’溥顾与弼曰：‘一豚尚不能舍，肯舍生乎？’须臾艮舍哭，饮鸩死矣。缙驰谒，成祖甚喜。明日荐靖，召至，叩头谢。（李）贯亦迎附。”解大绅，即解缙（1369—1415），字大绅，吉水（今属江西省）人。明洪武二十一年（1388）三甲第十名进士，历官翰林待诏，明成祖即位，官至翰林学士，曾主持编修《永乐大典》，终因涉及帝王储位之争，下狱被杀。传世有《文毅集》，《明史》卷一四七有传。方孝孺，字希直（1357—1402），一字希古，号逊志，人称正学先生，宁海（今属浙江省）人。明洪武二十五年（1392）以荐授汉中府教授，建文初召为翰林侍讲，迁侍讲学士。燕王朱棣“靖难”夺建文帝皇位，命其草即位诏书，坚不从，被灭“十族”。传世有《逊志斋集》，《明史》卷一四一有传。

[38] 矢约：发誓相约定。

[39] 快役：即“捕快”，旧时州县官署中从事缉捕的差役。

[40] 无赖：即“无赖子”，谓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

[41] 长跪：直身而跪。

[42] 自经：上吊自杀。

[43] 炫服：谓华艳的衣服。

[44] 咍（hāi海阴平）：叹词，表示惊异、感叹等。

[45] 绿头巾：绿色头巾。汉代卑贱者所服。唐代李封责令罪人裹绿头巾以示辱。元明两朝娼妓、乐人家中男子都规定戴绿头巾。后俗称妻有外遇为戴绿头巾。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八《绿头巾》：“明制：乐人例用碧绿巾裹头，故吴人以妻之有淫行者，谓其夫为绿头巾。事见《七修类稿》。又《知新录》云：明制，伶人服绿色衣，良家带用绢布，妓女无带，伶人妇不带冠子，人穿褙子。然则伶人不惟裹绿巾，兼着绿衣。按《唐书》及《封氏闻见记》：李封为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但令裹碧绿巾以耻之，随所犯重轻以定日数，吴人遂以此服为耻。明之令乐人裹绿巾，或本诸此也。”

辽阳军[1]

沂水某[2]，明季充辽阳军[3]。会辽城陷[4]，为乱兵所杀，头虽断，犹不甚死[5]。至夜，一人执簿来[6]，按点诸鬼。至某，谓其不宜死，使左右续其头而送之。遂共取头按项上，群扶之，风声簌簌[7]，行移时，置之而去。视其地，则故里也。沂令闻之，疑其窃逃。拘讯而得其情，颇不信；又审其颈无少断痕，将刑之。某曰：“言无可凭信，但请寄狱中[8]。断头可假，陷城不可假，设辽城无恙，然后即刑未晚也。”令然之。数日，辽信至，时日一如所言，遂释之。

【简评】

作为一篇志怪之作，《辽阳军》中的被充军某人头断后仍能复活，而且以后验查，竟然“其颈无少断痕”，已经是匪夷所思之事；其身体而不是其灵魂，从辽阳至沂水行程千馀里，居然“行移时”即可返归故乡，就更觉无比神奇了。这在交通工具发达的今天，如此快速也许不足为奇，但在清代就需要充分发挥作者的想象力了。古代通讯手段只能靠驿马接力飞奔，城陷之报非数日难从辽阳传到沂水，因而排除某人未卜先知的本领或事件纯属巧合，沂水县令就不能不信以为真了。充分了解古今物质条件的差异，是鉴赏这篇志怪小说的关键。

[1] 辽阳：谓辽东都指挥使司，明洪武八年（1375）改定辽都卫置，治所在今辽宁辽阳市老城区，辖境相当于今辽宁省大部与吉林省、内蒙古自治区部分地区。

[2]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3] 明季：明代末年。充辽阳军：谓充军辽东都指挥使司。充军，古代的一种刑法，将罪犯发配到边远地方去服役。

[4] 辽城陷：《明史》卷二二《熹宗本纪》：“天启元年……三月……壬戌，大清兵取辽阳，经略袁应泰等死之。巡按御史张铨被执，不屈死。”天启元年三月壬戌，为公元1621年5月11日。

[5] 不甚死：谓一息尚存。

[6] 簿：迷信谓阴曹地府记载众生生卒年月时辰的本子，即“生死簿”。宋洪迈《夷坚甲志》卷四《郑邻再生》：“（王）复命检勾生死簿，称邻寿尚有一纪半。”

[7] 簌簌（sù素）：象声词，谓风声。

[8] 寄狱：谓暂时羁押在狱。

张贡士[1]

安丘张贡士，寝疾[2]，仰卧床头。忽见心头有小人出，长仅半尺，儒冠儒服，作俳优状[3]。唱昆山曲[4]，音调清彻，说白、自道名贯[5]，一与己同；所唱节末[6]，皆其生平所遭。四折既毕[7]，吟诗而没[8]。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

【简评】

“人生如戏”，或曰“天地大戏场，戏场小天地”，张贡士卧病中浓缩自己人生于梦中，并以昆曲形式加以演绎，其梦的确非同一般。故事主人公实有其人，是否故弄玄虚，不得而知。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心头小人》所记与此略同：“安丘明经张某当昼寝，忽一小人自心头出，身才半尺许，儒衣儒冠，如伶人结束。唱昆曲，音节殊可听，说白、自道名贯，一与己合，所唱节末，皆其平生所经历。四折既毕，诵诗而没。张犹记其梗概，为人述之。”铸雪斋钞本《聊斋志异》于《张贡士》后录有清胶州人高凤翰（1683—1749，字西园，号南阜）附则一：“高西园云：向读渔洋先生《池北偶谈》，见有记心头小人者，为安丘张某事。余素善安丘张卯君，意必其宗属也。一日，晤间问及，始知即卯君事。询其本末，云当病起时，所记昆山曲者，无一字遗，皆手录成册。后其嫂夫人以为不祥语，焚弃之。每从酒边茶馀，犹能记其尾声，常举以诵客。今并识之，以广异闻。其词云：‘诗云子曰都休讲，不过是都都平丈（相传一村塾师训童子读《论语》，字多讹谬。其尤堪笑者，读“郁郁乎文哉”为“都都平丈我”）。全凭着佛留一百二十行（村塾中有训蒙要书，名《庄农杂字》。其开章云：“佛留一百二十行，惟有庄农打头强。”最为鄙俚）。’玩其语意，似自道其生平寥落，晚为农家作塾师，主人慢之，而为是曲。意者：夙世老儒，其卯君前身乎？卯君名在辛，善汉隶篆印。”青柯亭刻本《聊斋志异》于《张贡士》后附云：“高西园晤杞园先生，曾细询之，犹述其曲文，惜不能全忆。”二十四卷钞本《聊斋志异》于《张贡士》后附云：“阮亭云：岂杞园耶？大奇。”又《异史》本题此篇为《心头小人》。可见王士禛《池北偶谈》所记或全依《聊斋》所录，唯“杞园”一问，又生误导。杞园乃安丘人张贞的号，张在辛乃张贞的长子，王士禛与张贞熟识，故有“岂杞园耶”一问，并未肯定；青柯亭本附记则误子为父，致令某注本亦误注之。袁世硕《蒲松龄著述事迹新考》（齐鲁书社1988年版）、王平《〈聊斋志异·张贡士〉小考》（载《蒲松龄研究》1998年第3期）皆可参阅。清但明伦将《张贡士》作为一篇寓言来读，并加诠释云：“人之一生，不过一场戏耳。只要问心，自己是何脚色，生平是何节末。要作发眉毕现，毋为巾帼贻羞；要认本来面目，毋作粉脸逢迎；要求百世流芳，毋致当场出丑。能令人共看，方有好下场。”虽属郢书燕说，却也不无启发。

[1] 张贡士：即张在辛（1651—1738），字卯君，号兔公、柏庭，安丘（今山东省安丘市）人。康熙二十五年（1686）拔贡。工诗，曾师事周亮工，精书法篆刻。咸丰九年（1859）《青州府志》卷四七《人物十》有传。贡士，即“贡生”，这里谓拔贡生，清代贡生名目之一，《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贡生凡六：曰岁贡、恩贡、拔贡、优贡、副贡、例贡。”清制，初定六年一次，由各省学政选拔文行兼优的生员，贡入京师，称为拔贡生，简称拔贡。

[2] 寝疾：卧病。《左传·昭公七年》：“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

[3] 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

[4] 昆山曲：即“昆山腔”，又称昆腔，传统戏曲剧种名。原为元末明初昆山一带流行的民间戏曲腔调，明嘉靖间经昆山人魏良辅的革新，变弋阳、海盐故调及民间曲调为昆腔，初只行于吴中，后渐流传各地，盛行于明末清初。以演唱传统剧本为主，兼用笛、笙、箫、琵琶伴奏，舞蹈优美，曲调细腻婉转，又有“水磨腔”之称。

[5] 说白：即“道白”，戏曲中唱词部分以外的台词。自道名贯：即“自报家门”，古典戏曲中介绍人物的传统手法。指剧中主要人物第一次上场时用引子、定场诗、定场白等所作的自我介绍，包括姓名、籍贯、身世和剧中规定的情境等。名贯，姓名与籍贯。

[6] 节末：情节本末。

[7] 四折：这里套用元杂剧术语，意为全剧。元杂剧每本以四折为主，有时另加楔子，每折用同宫调同韵的北曲套数和宾白组成。前谓“唱昆山曲”，则非杂剧可知。

[8] 吟诗：剧中人物下场时所念的诗，明清传奇一般用五、七言绝句，内容多概括剧情大要，给人以启发或引人思考。

丐仙

高玉成，故家子[1]，居金城之广里[2]。善针灸，不择贫富辄医之。里中来一丐者，胫有废疮[3]，卧于道，脓血狼籍[4]，臭不可近。居人恐其死，日一饴之[5]。高见而怜焉，遣人扶归，置于耳舍[6]。家人恶其臭，掩鼻遥立。高出艾亲为之灸，日饷以疏食[7]。数日，丐者索汤饼[8]，仆人怒诃之[9]。高闻，即命仆赐以汤饼。未几，又乞酒肉，仆走告曰：“乞人可笑之甚！方其卧于道也，日求一餐不可得，今三饭犹嫌粗粝，既与汤饼，又乞酒肉。此等贪饕[10]，只宜仍弃之道上耳。”高问其疮，曰：“痂渐脱落，似能步履[11]，故假咿嚘作呻楚状[12]。”高曰：“所费几何，即以酒肉馈之，待其健，或不吾仇也[13]。”仆伪诺之，而竟不与。且与诸曹偶语[14]，共笑主人痴。次日，高亲诣视丐，丐跛而起，谢曰：“蒙君高义[15]，生死人而肉白骨[16]，惠深覆载[17]。但新瘥未健[18]，妄思馋嚼耳。”高知前命不行，呼仆，痛笞之，立命持酒炙饵丐者[19]。仆衔之[20]，夜分[21]，纵火焚耳舍，乃故呼号。高起视，舍已烬。叹曰：“丐者休矣！”督众救灭。见丐者酣卧火中，齁声雷动[22]。唤之起，故惊曰：“屋何往？”群始惊其异。高弥重之[23]，卧以客舍，衣以新衣，日与同坐处。问其姓名，自言：“陈九。”居数日，容益光泽。言论多风格[24]，又善手谈[25]。高与对局，辄败。乃日从之学，颇得其奥秘。如此半年，丐者不言去，高亦一时少之不乐也。即有贵客来，亦必偕之同饮。或掷骰为令[26]，陈每代高呼采[27]，雉卢无不如意[28]，高大奇之。每求作剧[29]，辄辞不知。

一日，语高曰：“我欲告别。向受君惠且深，今薄设相邀[30]，勿以人从也。”高曰：“相得甚欢，何遽决绝？且君杖头空虚[31]，亦不敢烦作东道主[32]。”陈固邀之曰：“杯酒耳，亦无所费。”高曰：“何处？”答云：“园中。”时方严冬，高虑园亭苦寒，陈固言：“不妨。”乃从如园中，觉气候顿暖，似三月初。又至亭中，益暖，异鸟成群，乱哢清咮[33]，仿佛暮春时。亭中几案，皆镶以瑙玉[34]。有一水晶屏，莹澈可鉴，中有花树摇曳，开落不一；又有白禽似雪，往来句辀于其上[35]。以手抚之，殊无一物。高愕然良久，坐，见鹆栖架上[36]，呼曰：“茶来！”俄见朝阳丹凤[37]，衔一赤玉盘，上有玻璃盏二，盛香茗，伸颈屹立。饮已，置盏其中，凤衔之，振翼而去。鹆又呼曰：“酒来！”即有青鸾黄鹤[38]，翩翩自日中来[39]，衔壶衔杯，纷置案上。顷之，则诸鸟进馔，往来无停翅。珍错杂陈[40]，瞬息满案，肴香酒冽[41]，都非常品。陈见高饮甚豪，乃曰：“君宏量，是得大爵[42]。”鹆又呼曰：“取大爵来！”忽见日边[43]，有巨蝶攫鹦鹉杯[44]，受斗许[45]，翔集案间。高视蝶大于雁，两翼绰约[46]，文采灿丽，亟加赞叹。陈唤曰：“蝶子劝酒！”蝶展然一飞[47]，化为丽人，绣衣蹁跹[48]，前而进酒。陈曰：“不可无以佐觞[49]。”女乃仙仙而舞[50]，舞到酣际[51]，足离于地者尺馀，辄仰折其首，直与足齐，倒翻身而起立，身未尝着于尘埃。且歌曰：“连翩笑语踏芳丛[52]，低亚花枝拂面红[53]。曲折不知金钿落[54]，更随蝴蝶过篱东。”馀音袅袅[55]，不啻绕梁[56]。高大喜，拉与同饮。陈命之坐，亦饮之酒。高酒后，心摇意动，遽起狎抱[57]，视之，则变为夜叉[58]：睛突于眦[59]，牙出于喙[60]，黑肉凹凸，怪恶不可状。高惊释手，伏几战慄。陈以箸击其喙，诃曰：“速去！”随击而化，又为蝴蝶，飘然扬去。高惊定，辞出。见月色如洗[61]，漫语陈曰：“君旨酒嘉肴[62]，来自空中，君家当在天上。盍携故人一游[63]？”陈曰：“可。”即与携手跃起，遂觉身在空冥[64]。渐与天近。见有高门，口圆如井，入则光明似昼，阶路皆苍石砌成，滑洁无纤翳[65]。有大树一株，高数丈，上开赤花，大如莲，纷纭满树。下一女子，捣绛红之衣于砧上[66]，艳丽无双。高木立睛停，竟忘行步。女子见之，怒曰：“何处狂郎，妄来此处！”辄以杵投之[67]，中其背。陈急曳于虚所[68]，切责之[69]。高被杵，酒亦顿醒，殊觉汗愧，乃从陈出，有白云接于足下。陈曰：“从此别矣，有所嘱，慎志勿忘[70]：君寿不永，明日速避西山中，当可免。”高欲挽之，反身竟去。高觉云渐低，身落园中，则景物大非。

归与妻子言，共相骇异。视衣上着杵处，异红如锦，有奇香。早起，从陈言，裹粮入山[71]。大雾障天，茫茫然不辨径路。蹑荒急奔[72]，忽失足，堕云窟中[73]，觉深不可测，而身幸不损。定醒良久[74]，仰见云气如笼[75]。乃自叹曰：“仙人令我逃避，大数终不能免[76]，何时出此窟耶！”又坐移时，见深处隐隐有光，遂起而渐入，则别有天地。有三老方对弈，见高至，亦不顾问，弈不辍。高蹲而观焉。局终，敛子入盒。方问：“客何得至此？”高言：“迷堕失路。”老者曰：“此非人间，不宜久淹[77]，我送君归。”乃导至窟下。觉云气拥之以升，遂履平地，见山中树色深黄，萧萧木落[78]，似是秋杪[79]。大惊曰：“我以冬来，何变暮秋？”奔赴家中，妻、子尽惊，相聚而泣。高讶问之，妻曰：“君去三年不返，皆以为异物矣[80]。”高曰：“异哉，才顷刻耳。”于腰中出其糗粮[81]，已若灰烬，相与诧异。妻曰：“君行后，我梦二人皂衣闪带[82]，似谇赋者[83]，讻讻然入室张顾[84]，曰：‘彼何往？’我诃之曰：‘彼已外出。尔即官差，何得入闺闼中[85]？’二人乃出。且行且语，云‘怪事怪事’而去。”乃悟己所遇者，仙也；妻所梦者，鬼也。高每对客，衷杵衣于内[86]，满座皆闻其香，非麝非兰[87]，着汗弥盛。

【简评】

惩恶扬善，伸张正义，是一部《聊斋志异》之宗旨，此篇《丐仙》可与本书卷二《道士》一篇参看。《道士》中的仙人“衣服垢敝，颇淹蹇”，与此篇中丐者“脓血狼籍，臭不可近”的形象略同。前者小施幻术薄惩慢待自家的韩、徐两生，无非仙人偶尔游戏人间的作剧；后者对于悬壶济世的故家子高玉成好语有加，尽管其偶尔见色起意，亦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人之常情，不能以一眚而掩大德。所谓“丐仙”之“胫有废疮”，或是对高玉成医德的测试，或许有如同八仙中的李铁拐难医自家腿部残疾的无奈，但无论原因如何，皆无关小说劝善之宏旨。令高玉成躲过鬼卒的追捕，巧延阳寿，算是丐仙报恩的极致，如同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九日登高》中有关桓景听从仙家费长房之劝登高避难的故事，饶有兴味。杵衣留香的情节，坐实天上巡游并非仙人幻术，馀味无穷，尽在其中，可见作者构思中之妙想。设想若无此一笔，小说结局至全家团圆戛然而止，则属寻常笔墨，难以显示蒲松龄之才华横溢了。

[1] 故家：谓世代仕宦之家。

[2] 金城：古郡名，明成化十四年（1478）至清乾隆三年（1738）前称兰州，治所在今甘肃省兰州市。

[3] 胫：人的小腿。废疮：谓溃烂的疽疮。

[4] 狼籍：同“狼藉”，纵横流淌貌。

[5] 饴（sì饲）：同“饲”，拿食物给人吃。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德行》：“郗公值永嘉丧乱，在乡里甚穷馁，乡人以公名德，传共饴之。”

[6] 耳舍：即“耳房”，正房或厢房两侧连着的小房间，以其在门内左右如两耳，故称。

[7] 饷（xiǎnɡ想）：馈食于人。《孟子·滕文公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疏食：粗粝的饭食，糙米饭。《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

[8] 汤饼：水煮的面食，近似现代的汤面。宋黄朝英《缃素杂记·汤饼》：“余谓凡以面为餐具者，皆谓之饼，故火烧而食者呼为烧饼，水瀹而食者呼为汤饼，笼蒸而食者呼为蒸饼。”

[9] 诃（hē喝）：大声斥责。

[10] 贪饕（tāo涛）：谓贪吃，嘴馋。

[11] 步履：行走。

[12] 咿嚘（yōu忧）：象声词，这里形容人的呻吟声。呻楚：呻吟痛楚。

[13] 不吾仇：不怨恨我。吾，宾语提前。

[14] 诸曹：谓其他仆役。偶语：窃窃私语。

[15] 高义：深情厚谊。

[16] 生死人而肉白骨：即“生死肉骨”，谓使死者复生，白骨长肉，起死回生，极言恩施的深厚。语本《左传·昭公二十五年》：“平子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谓生死而肉骨也。’”

[17] 惠深覆载：意谓恩德如同天地一般巨大。覆载，覆盖与承载，谓覆育包容。《庄子·天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

[18]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19] 酒炙：酒和肉。饵：谓给人吃。

[20] 衔：怀恨。

[21] 夜分：夜半。

[22] 齁（hōu后阴平）：熟睡时的鼻息声。

[23] 弥重之：谓更加尊重他。

[24] 风格：这里谓其言谈的特色。

[25] 手谈：谓下围棋。参见541页注〔42〕。

[26] 掷骰（tóu投）为令：谓以掷骰子呈现的花色为酒令，决定饮酒次序或多少以助酒兴。

[27] 高呼采：谓掷骰子时高声呼喊所希望呈现的花色。

[28] 雉卢：古代博戏，用骰子五枚，每枚两面，一面涂黑，画牛犊；一面涂白，画雉。一掷五子皆黑者为卢，为最胜采；五子四黑一白者为雉，是次胜采。

[29] 作剧：表演幻术。

[30] 薄设：设小酌、便宴，自谓备办酒宴的谦词。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阳羡书生》：“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善。’乃口中吐出一铜奁子，奁子中具诸肴馔。”

[31] 杖头空虚：谓酒资缺乏。语本《晋书》卷四九《阮修传》：“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后因以“杖头钱”称买酒钱。

[32] 东道主：谓接待或宴客的主人。语本《左传·僖公三十年》：“若舍郑以为东道主，行李之往来，共其乏困，君亦无所害。”春秋时郑国在秦国以东，接待秦国出使东方的使节，故称“东道主”。

[33] 乱哢（lònɡ龙去声）清咮（zhù住）：谓鸟鸣纷杂清脆。哢、咮，鸟鸣声。

[34] 瑙玉：谓玛瑙、玉石。

[35] 句辀（ɡōu zhōu勾舟）：鹧鸪鸣叫声，亦泛指鸟鸣。

[36] 鹆（qú yù瞿玉）：鸟名，又名“鸲鹆”，俗称八哥。宋顾文荐《负暄杂录·物以讳易》：“南唐李主讳煜，改鹆为八哥。”八哥为著名笼鸟，杂食，一般通体黑色，性温顺易驯，能模仿人言以及其他鸟类的鸣声。在中国有三个亚种，自陕西南部至长江以南各省皆有分布。

[37] 朝（zhāo招）阳丹凤：谓山的东面所栖头和翅膀上的羽毛为红色的凤鸟。语本《诗·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释名·释山》：“山东曰朝阳，山西曰夕阳，随日所照而名之也。”

[38] 青鸾：古代传说中凤凰一类的神鸟，赤色多者为凤，青色多者为鸾。多为神仙坐骑。黄鹤：这里谓仙鹤，即神话传说中仙人骑乘和饲养的鹤。

[39] 翩翩：飞行轻快貌。《易·泰》：“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宋程颐传：“翩翩，疾飞之貌。”

[40] 珍错：“山珍海错”的省称，泛指珍异食品。明谢肇淛《五杂俎·物部三》：“今大官进御饮食之属，皆无珍错殊味，不过鱼肉牲牢，以燔炙厚为胜耳。”

[41] 冽（liè列）：清澄。宋欧阳修《醉翁亭记》：“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

[42] 大爵：大的饮酒器。爵，古代一种盛酒礼器，像雀形，比尊彝小，受一升。亦用为饮酒器。

[43] （shǎn闪）：亮光闪烁不定。

[44] 攫（jué决）：鸟兽以爪抓取。《荀子·哀公》：“鸟穷则喙，兽穷则攫。”鹦鹉杯：一种酒杯，用鹦鹉螺制成。隋薛道衡《和许给事善心戏场转韵诗》：“共酌琼酥酒，同倾鹦鹉杯。”

[45] 斗：用于量酒的量词。三国魏曹植《名都篇》：“我归宴平乐，美酒斗十千。”

[46] 绰约：柔婉美好貌。《庄子·逍遥游》：“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47] 展然：舒展貌。

[48] 翩跹：轻盈飞舞貌。

[49] 佐觞：劝酒。

[50] 仙仙：亦作“僊僊”，轻盈舞貌。《诗·小雅·宾之初筵》：“舍其坐迁，屡舞僊僊。”唐孔颖达：“僊僊，舞貌也。”

[51] 酣际：谓舞蹈至兴高采烈之际。

[52] 连翩：连续飞翔貌。南朝齐谢朓《赠王主簿诗》其一：“一遇长相思，愿寄连翩翼。”芳丛：丛生的繁花。唐刘宪《奉和春日幸望春宫应制》：“莺藏嫩叶歌相唤，蝶碍芳丛舞不前。”

[53] 低亚：低垂。亚，低压。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本第三折：“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

[54] 金钿（diàn电）：指嵌有金花的妇人首饰。南朝梁丘迟《敬酬柳仆射征怨》诗：“耳中解明月，头上落金钿。”

[55] 袅袅（niǎo鸟）：形容声音婉转悠扬。唐许浑《宿开元寺楼》诗：“谁家歌袅袅，孤枕在西楼。”

[56] 不啻（chì赤）：无异于。绕梁：形容歌声高亢回旋，久久不息。语本《列子·汤问》：“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馀音绕梁欐，三日不绝。”

[57] 狎（xiá侠）抱：亲昵搂抱。

[58] 夜叉：梵语的译音，佛经中一种形象丑恶的鬼，勇健凶暴，能食人，后受佛之教化而成为护法之神，列为天龙八部众之一。

[59] 眦（zì字）：上下眼睑的接合处。近鼻处为内眦，近鬓处为外眦，通称眼角。

[60] 喙（huì惠）：鸟兽等的嘴。

[61] 月色如洗：月光皎洁。

[62] 旨酒嘉肴：美酒与美味的菜肴。《诗·小雅·正月》：“彼有旨酒，又有嘉肴。”又《礼记·投壶》：“子有旨酒嘉肴，某既赐矣，又重以乐，敢辞。”

[63] 盍（hé何）：副词，表示反诘，犹何不。《左传·成公六年》：“或谓栾武子曰：‘圣人与众同欲，是以济事。子盍从众？’”晋杜预注：“盍，何不也。”

[64] 空冥：谓天空。

[65] 纤翳（yì意）：微小的障蔽，这里指尘土。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言语》：“司马太傅斋中夜坐，于时天月明浄，都无纤翳。”

[66] 砧（zhēn真）：捣衣石。汉班婕妤《捣素赋》：“于是投香杵，扣玟砧，择鸾声，争凤音。”

[67] 杵（chǔ楚），这里指捣衣用的棒槌。

[68] 虚所：谓无人之处。

[69] 切（qiè窃）责：严词斥责。

[70] 慎志：牢记。

[71] 裹粮：即“裹糇粮”，谓携带熟食干粮。

[72] 蹑荒：谓踩踏荒野。

[73] 云窟：高山上的岩洞。宋王禹偁《阳冰篆》诗：“唯兹数十字，遒劲倚云窟。”

[74] 定醒：谓镇定后逐渐清醒。

[75] 笼（lǒnɡ垄）：笼罩，遮掩。

[76] 大数：指寿限，寿数。宋陈亮《祭林圣材文》：“胡不百年，终此大数！”

[77] 淹：逗留。

[78] 萧萧木落：谓树叶纷纷飘落。萧萧，象声词。这里形容草木摇落声。唐杜甫《登高》诗：“无边落木纷纷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79] 秋杪（miǎo秒）：暮秋，秋末。

[80] 异物：谓已死的人。参见170页注〔11〕。

[81] 糗（qiǔ求上声）粮：干粮。

[82] 皂衣闪带：黑色的衣服、闪色的衣带。闪色，织物通过采用对比强烈的异色经纬来取得的颜色。有深青闪大红、红闪绿、红闪青、豆青闪红等品种。亦指闪缎。

[83] 谇（suì岁）赋：谓呵斥追逼赋税。

[84] 讻讻然：喧哗纷扰貌。张顾：东张西望。

[85]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86] 衷：谓穿在里面。《左传·宣公九年》：“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皆衷其衵服，以戏于朝。”杵衣：谓被捣衣杵投掷过的衣服。

[87] 麝：麝香，雄麝脐部香腺中的分泌物。干燥后呈颗粒状或块状，可作香料或药用。

爱奴

河间徐生[1]，设教于恩[2]。腊初归[3]，途遇一叟，审视曰：“徐先生撤帐矣[4]，明岁授徒何所？”笑应曰：“仍旧。”叟曰：“敬业姓施[5]。有舍甥延求明师[6]，适托某至东疃聘吕子廉，渠已受贽稷门[7]。君如苟就[8]，束仪请倍于恩[9]。”徐以成约为辞[10]。叟曰：“信行君子也[11]。然去新岁尚远，敬以黄金一金为贽[12]，暂留教之，明岁另议若何？”徐可之。叟下骑，呈礼函[13]，且曰：“敝里不遥矣。宅隘陋，饲畜为艰，请即遣仆马去，散步亦佳。”徐从之，以行李寄叟马上。行三四里许，日既暮，始抵其宅，沤钉兽镮[14]，宛然世家[15]。呼甥出拜，十三四岁童子也。叟曰：“妹夫蒋南川，旧为指挥使[16]。止遗此儿，颇不钝，但娇惯耳。得先生一月善诱，当胜十年。”未几，设筵，备极丰美，而行酒下食[17]，皆以婢媪。一婢执壶侍立，年十五六以来，风致韵绝[18]，心窃动之。席既终，叟命安置床寝，始辞而去。

天未明，儿出就学。徐方起，即有婢来捧巾侍盥[19]，即执壶人也。日给三餐，悉此婢；至夕，又来扫榻。徐问：“何无僮仆？”婢但笑不言，布衾径去[20]。次日复至，入以游语[21]，婢笑不拒，遂与狎[22]。因告曰：“吾家并无男子，外事则托施舅。妾名爱奴。夫人雅敬先生[23]，恐诸婢不洁，故以妾来。今日但须缄密[24]，恐发觉，两无颜也。”一夜，共寝忘晓，为公子所遭，徐惭怍不自安[25]。至夕，婢来曰：“幸夫人重君，不然，败矣！公子入告，夫人急掩其口，若恐君闻。但戒妾勿得久留斋馆而已。”言已遂去。徐甚德之。

然公子不善读，诃责之，则夫人辄为缓颊[26]。初犹遣婢言；渐亲出，隔户与先生语，往往零涕。顾每晚必问公子日课[27]，徐颇不耐，作色曰：“既从儿懒，又责儿工[28]，此等师我不惯作！请辞。”夫人遣婢谢过，徐乃止。自入馆以来，每欲一出登眺，辄锢闭之。一日，醉中怏闷，呼婢问故。婢言：“无他，恐废学耳。如必欲出，但请以夜。”徐怒，曰：“受人数金，便当淹禁死耶[29]！教我夜窜何之乎？久以素食为耻[30]，贽固犹在囊耳。”遂出金置几上，治装欲行。夫人出，默默不语，惟掩袂哽咽[31]，使婢返金，启钥送之。徐觉门户逼侧[32]；走数步，日光射入，则身自陷冢中出，四望荒凉，一古墓也。大骇，而心感其义，乃卖所赐金，封堆植树而后去之[33]。

过岁，复经其处，展拜而行[34]。遥见施叟，笑致温凉[35]，邀之殷切。心知其鬼，而欲一问夫人起居，遂相将入村，沽酒共酌。不觉日暮，叟起，偿酒价，便言：“寒舍不远，舍妹亦适归宁[36]，望移玉趾[37]，为老夫祓除不祥[38]。”出村数武[39]，又一里落[40]，叩扉入，秉烛向客。俄，蒋夫人自内出，始审视之，盖四十许丽人也。拜谢曰：“式微之族[41]，门户零落，先生泽及枯骨[42]，真无计可以偿之。”言已泣下。既而呼爱奴，向徐曰：“此婢，妾所怜爱，今以相赠，聊慰客中寂寞。凡有所须，渠亦略能解意。”徐唯唯[43]。少间，兄妹俱出，婢留侍寝。鸡初唱，叟即来促装送行；夫人亦出，嘱婢善事先生。又谓徐曰：“从此尤宜谨秘，彼此遭逢诡异，恐好事者造言也[44]。”徐诺而别，与婢共骑。至馆，独处一室，与同栖止。或客至，婢不避，人亦不之窥也。偶有所欲，意一萌，而婢已致之。又善巫[45]，一挼莎而疴立愈[46]。清明归[47]，至墓所，婢辞而下。徐嘱代谢夫人。诺之，遂没。数日返，方拟展墓[48]，见婢华妆坐树下，因与俱发。终岁往返，如此为常。欲携同归，执不可。岁杪[49]，辞馆归，相订后期。婢送至前坐处，指石堆曰：“此妾墓也。夫人未出阁时[50]，便从服役，夭殂瘗此[51]。如再过，以炷香相吊[52]，当得复会。”

既别而归，怀思颇苦，敬往祝之[53]，殊无影响。乃市榇发冢[54]，意将载骨归葬，以寄恋慕。穴开自入，则见颜色如生。然肤虽未朽，衣败若灭；头上玉饰金钏，都如新制。又视腰间，裹黄金数铤[55]，卷怀之[56]。始解袍覆尸，抱入材木，赁舆载归。停诸别第，饰以绣裳[57]，独宿其旁，冀有灵应[58]。忽爱奴自外入，笑曰：“劫坟贼在此耶！”徐惊喜慰问。婢曰：“向从夫人往东昌[59]，三日既归，则舍宇已空[60]。频蒙相邀，所以不肯相从者，以少受夫人重恩，不忍离逖耳[61]。今既劫我来，即速瘗葬，便见厚德。”徐问：“古人有百年复生者，今芳体如故，何不效之？”叹曰：“此有定数[62]。世传灵迹[63]，半涉幻妄。要欲复起动履[64]，亦复何难？但不能遂类生人，故不必也。”乃启棺入，尸即自起，亭亭可爱[65]。探其怀，则冷若冰雪。遂将入棺复卧，徐强止之，婢曰：“妾过蒙夫人宠眷，主人自异域来，得金数万，妾窃取之，亦不甚追问。后濒危[66]，又无戚属，遂藏以自殉。夫人痛妾夭谢，又以宝饰入殓[67]。身所以不朽者，不过得金宝之馀气耳。若在人世，岂能久乎？必欲如此，切勿强以饮食；若使灵气一散，则游魂亦消矣。”徐乃构精舍[68]，与共寝处。笑语一如常人；但不食不息，不见生人。年馀，徐饮薄醉，执残沥强灌之[69]，立刻倒地，口中血水流溢，终日而尸已变。哀悔无及，厚葬之。

异史氏曰：“夫人教子，无异人世；而所以待师者何厚也！岂不亦贤乎[70]！余谓艳尸不如雅鬼[71]，乃以措大之俗莽[72]，致灵物不享其年[73]，惜哉！”

章丘朱生[74]，索刚鲠[75]，设帐于某贡士家[76]。每谴弟子，内辄遣婢媪出为乞免，颇不听之。一日，亲诣窗外，与朱关说[77]。朱怒，操界方[78]，大骂而出。妇惧而奔，朱追之，自后横击臀股，锵然作皮肉声[79]。一何可笑！

长山某翁[80]，每岁延师，必以一年束金，合终岁之虚盈[81]，计每日得如干数；又以师离斋、归斋之日，详记为籍。岁终，则公同按日而乘除之[82]。马生馆其家，初见操珠盘来[83]，得故甚骇；既而暗生一术，反嗔为喜[84]，听其覆算，不少校。翁大悦，坚订来岁之约。马假辞以故。有某生号乖谬[85]，马因荐以自代。既就馆，动辄诟骂，翁无奈，悉含忍之[86]。岁杪，携珠盘至。生勃然，忿不可支，姑听其算。翁又以途中日尽归于西[87]，生不受，拨珠归东[88]。两争不决，操戈相向[89]，两人破头烂额而赴公庭焉[90]。

【简评】

《爱奴》从一位常年坐馆授徒的家庭教师的视角审视了塾师奔波无定的生活，全篇笼罩在一种极度压抑的凄凉气氛中。雇主溺爱不明与望子成龙的矛盾心理刻画，入木三分；塾师与世家女婢之间惺惺相惜的爱恋，刻骨铭心；塾师与雇主之间因教育问题所产生的矛盾以及两者在聘金多少问题上的争执不下，可笑中深寓悲凉。三条情感线索在主干故事与附则两事中或混杂或相继出现，其产生缘由与蒲松龄写于五十八岁的七律《家居》三首其一中“久以鹤梅当妻子,直将家舍作邮亭”所吟咏的苜蓿生涯若合符契。尽管从康熙十八年（1679）开始作者坐馆毕际有家三十馀年，宾主相处融洽，但作者在其四十岁以前的别处坐馆生涯并非皆大欢喜。路大荒所辑《蒲松龄集》将杂著《学究自嘲》作为附录，其中关于塾师窘迫的生存状态的描写如：“寒自知苦自知，自嗟自叹，叹一回教书人儿好难：一个学生一个主，有爱宽来有爱严。欲待随高就低，又怕玷辱了圣贤；欲待执法径行，又惹出许多詈言。无奈何，好教我千难了万难。况今文风扫地，束修甚是不堪……”如此无奈情状，非有切身体会者不能道其万一！《爱奴》中徐生的困惑也正在此，情感压抑中的性饥渴令其于薄醉中“执残沥强灌”爱奴，终于瞬间丧失了这位理想的红颜知己。其实爱奴形象的塑造正是作者性幻想的化身，其形神俱散的结局反映了这种幻想在无情现实面前的虚妄，是作者潜意识中理想破灭的显现。一切优秀文学作品皆从生活中来，纵然有狐妖花魅乃至鬼影幢幢活跃其间，都绝非凭空结撰而来。读一部《聊斋志异》，全当作如是观。汪玢玲《蒲松龄怎样提炼民间素材》（载《蒲松龄研究集刊》第4辑，齐鲁书社1984年版）指出《爱奴》“显然借鉴了当时流传于民间的《冥府延师》的题材”，并与清吴陈琰《旷园杂志》一则进行比较。可参考。

[1] 河间：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河间市。

[2] 设教：实施教化。《易·观》：“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这里谓坐馆为塾师。恩：明清县名，属东昌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德州市平原县西，1956年撤销，划归平原、夏津、武城三县。

[3] 腊初：谓农历十二月初。腊，岁末，因腊祭而得名，通指农历十二月或泛指冬月，常与“伏”相对。

[4] 撤帐：谓塾师停止授课。

[5] 敬业姓施：姓施名敬业。敬业，取义《礼记·学记》“敬业乐群”，谓专心学业，乐与朋友相切磋。《礼记·学记》：“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群。”清孙希旦集解引朱熹曰：“敬业者，专心致志以事其业也；乐群者，乐于取益以辅其仁也。”

[6] 明师：贤明的老师。晋葛洪《抱朴子》卷一四《勤求》：“由此论之，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重于父母多矣，可不崇之乎？可不求之乎？”

[7]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受贽稷门：谓接受稷门方面的礼聘为塾师。贽，初次见人时所执的礼物。稷门，战国齐都城临淄的西门，为当时各学派活动的中心，故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临淄区。这里代指临淄县，明清属青州府。

[8] 苟就：犹屈就，谓降低身分任职，常用为请人担任职务的套话。

[9] 束仪：奉师的酬礼。束，束修，十条干肉，古代常作为入学敬师的礼物。《论语·述而》：“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宋邢昺疏：“束修，礼之薄者。”

[10] 成约：谓此前已有的约定。

[11] 信行：谓诚实守信。

[12] 一金：古代钱币数量名称，以二十两或一斤为一金，后多用以称银一两。这里谓黄金一两。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一金》：“今人行文以白金一两为一金，盖随世俗用银以两计，古人一金则非一两也。”

[13] 礼函：谓内装聘金的封函。

[14] 沤（ōu欧）钉：即“浮沤钉”，门上装饰的突起之钉状物，形似水上浮沤，故名。《说郛》卷五七引宋程大昌《演繁露·金铺》：“《风俗通义》‘门户铺首’：昔公输班见水中蠡引闭其户，终不可开，遂象之立于门户。按今门上排立而突起者，公输班所饰之蠡也。《义训》曰：‘门饰，金谓之铺，铺谓之，音欧，今俗谓之浮沤钉也。’按此沤者，水上浮沤状，亦类蠡也。”兽镮：同“兽环”，兽头形铺首衔着的门环。唐陆龟蒙《连昌宫词·门》：“金铺零落兽镮空，斜掩双扉细草中。”

[15]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16] 指挥使：明代卫指挥使司长官，秩正三品，多为世袭，与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同掌卫事。遇有战事，率其属听主帅调度。

[17] 行酒：依次斟酒。下食：准备食物。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德行》：“陈太丘诣荀朗陵……既至，荀使叔慈应门，慈明行酒，馀六龙下食。”

[18] 风致韵绝：谓容颜姿态风雅宜人。

[19] 侍盥（ɡuàn贯）：谓侍候洗手洗面。

[20] 布衾：谓铺开被褥。

[21] 游语：嬉戏不庄重的言语。

[22] 狎（xiá侠）：戏谑轻慢。

[23] 雅敬：谓颇为敬重。

[24] 缄（jiān兼）密：保守秘密。

[25] 惭怍（zuò做）：羞愧。

[26] 缓颊：谓婉言劝解或替人讲情。参见38页注〔16〕。

[27] 日课：每天的功课。

[28] 责：要求，期望。工：谓学业精良。

[29] 淹禁：监禁。

[30] 素食：谓不劳而食。语本《诗·魏风·伐檀》：“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31] 掩袂：以衣袖拭泪。宋苏轼《祭欧阳伯和父文》：“投笔掩袂，斯文日化，蹑风系景，安所止戾。”

[32] 逼侧：犹狭窄。宋苏舜钦《太行道》诗：“忽至逼侧处，咫尺颠坠恐莫逃。”

[33] 封堆植树：谓筑起坟头并植树以为标记。

[34] 展拜：谓拜谒，行跪拜之礼。

[35] 致温凉：同“道温凉”，谓嘘寒问暖。温凉，寒暖，多指代生活状况。《文选·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唐吕向注：“叙别离之岁月。”

[36]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37] 移玉趾：谓有劳您走一趟。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38] 祓（fú伏）除不祥：谓消除不祥。祓除，除灾去邪之祭。《周礼·春官·女巫》：“掌岁时祓除衅俗。”汉郑玄注：“岁时祓除，如今三月上巳如水上之类。”

[39]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40] 里落：村落，里巷。《后汉书》卷三九《淳于恭传》：“家有山田果树，人或侵盗，辄助为收采。又见偷刈禾者，恭念其愧，因伏草中，盗去乃起，里落化之。”

[41] 式微：衰败。语本《诗·邶风·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宋朱熹集注：“式，发语辞。微，犹衰也。”

[42] 泽及枯骨：恩泽施及死去的人，这里谓“封堆植树”一事。《隋书》卷四《炀帝纪下》：“恩加泉壤，庶弭穷魂之寃；泽及枯骨，用弘仁者之惠。”

[43]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44] 好事者：爱兴事端、喜欢多事的人。语本《孟子·万章上》：“万章问曰：‘或谓孔子于卫主痈疽，于齐主侍人瘠环，有诸乎？’孟子曰：‘否，不然也；好事者为之也。’”宋朱熹集注：“好事，谓喜造言生事之人也。”

[45] 巫：古代从事祈祷、卜筮、星占，并兼用药物为人求福、却灾、治病的人。

[46] 挼莎（ruó suō弱阳平梭）：揉搓，搓摩。疴（kē柯）：疾病。

[47] 清明：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

[48] 展墓：省视坟墓。《礼记·檀弓下》：“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其国不哭，展墓而入。”

[49] 岁杪（miǎo秒）：谓年底。语本《礼记·王制》：“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汉郑玄注：“杪，末也。”

[50] 出阁：旧时谓女子出嫁。

[51] 夭殂（cú徂）：短命，早死。瘗（yì艺）：埋葬。

[52] 炷（zhù注）：点燃。

[53] 祝：祷告。

[54] 市榇（chèn衬）：谓买棺材。

[55] 铤（dìnɡ定）：这里谓熔铸成固定形状的金块。

[56] 卷怀：这里谓收藏起来。语本《论语·卫灵公》：“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清刘宝楠正义：“卷，收也。怀，与‘褱’同，藏也……卷而怀之，盖以物喻。”

[57] 绣裳：谓彩绣的裳帷，即“帷堂”，古行丧礼时设于堂上用以分隔内外的帷幕。唐李翱《祭独孤中丞文》：“入君之户，但有裳帷，思与君言，不见容仪。”

[58] 灵应（yìnɡ硬）：灵验。《后汉书》卷一下《光武帝纪下》：“地祇灵应而朱草萌生。”

[59] 东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

[60] 舍宇：住所，这里谓墓穴。

[61] 离逖（tì替）：亦作“离逷”，远远离开。《书·多方》：“我则致天之罚，离逖尔土。”唐孔颖达疏：“我则致天之罚于汝身，将远徙之，使离远汝之本土。”

[62] 定数：气数或命运。宿命论认为国家的兴亡、人世的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63] 灵迹：谓神明显灵之迹。

[64] 动履：谓起来行动。

[65] 亭亭：明亮美好貌。南朝梁沈约《丽人赋》：“亭亭似月，嬿婉如春。”

[66] 濒危：谓临近死亡。

[67] 入殓（liàn练）：给死者穿衣入棺。

[68] 精舍：精致的房舍。

[69] 残沥：谓杯中剩馀的滴酒。

[70] 不亦贤乎：难道不是很贤明吗。《旧唐书》卷一六六《白居易传》：“就文观行，居易为优，放心于自得之场，置器于必安之地，优游卒岁，不亦贤乎。”不亦，常用于表肯定的反问句，句末多有“乎”字。

[71] 艳尸：指年轻女人的尸体。雅鬼：风雅之鬼。清陈恒庆《谏书稀庵笔记》：“宋代以前，鬼之雅者恒有之，必先说晋阮瞻事。瞻执无鬼之论，忽有客诣瞻，与之言鬼神之事，反覆甚苦，客作色曰：‘鬼神古今圣贤所共传，君何得独言无？即仆便是鬼。’于是变为异形，须臾消灭。此鬼之雅者也。”

[72] 措大：旧时谓贫寒失意的读书人。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下：“代称士流为醋大，言其峭醋而冠四人之首；一说衣冠俨然，黎庶望之，有不可犯之色，犯必有验，比于醋而更验，故谓之焉。或云：往有士人，贫居新郑之郊，以驴负醋，巡邑而卖，复落魄不调。邑人指其醋驮而号之。新郑多衣冠所居，因总被斯号。亦云：郑有醋沟，士流多居。其州沟之东，尤多甲族，以甲乙叙之，故曰醋大。愚以为四说皆非也。醋，宜作‘措’，正言其能举措大事而已。”俗莽：庸俗莽撞。

[73] 灵物：珍奇神异之物。

[74]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位于济南市以东、淄博市淄川区以西偏北。

[75] 刚鲠（ɡěnɡ梗）：亦作“刚骾”，刚强正直。《晋书》卷七九《谢邈传》：“邈性刚骾，无所屈挠，颇有理识。”

[76]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贡士：这里谓“贡生”，明清考选府、州、县生员（秀才）送到国子监（太学）肄业者。《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贡生凡六：曰岁贡、恩贡、拔贡、优贡、副贡、例贡。”

[77] 关说：代人陈说，从中给人说好话。这里谓替子讲情。

[78] 界方：或称“戒方”、“戒尺”，旧时对学童施行体罚的木尺，也可用作镇纸。

[79] 锵（qiānɡ羌）然：原形容金宝珠玉等声音清脆，这里形容界方隔衣平拍人肌肤之声。

[80]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81] 终岁之虚盈：谓以农历计一年的实际天数。虚盈，即“盈虚”，谓月之圆缺。这里指农历之月大、月小以及有否闰月等。

[82] 按日而乘除之：以束金除以全年天数再乘以塾师坐馆的实际天数，得出应付塾师的报酬金额。

[83] 珠盘：算盘。

[84] 嗔：发怒，生气。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德行》：“丞相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

[85] 乖谬：谓人行事荒谬背理。

[86] 含忍：犹容忍。《三国志》卷一四《程昱传》：“大臣耻与分势，含忍而不言。”

[87] 以途中日尽归于西：意谓将塾师赴馆途中的时间全都算在塾师账上，不计报酬。西，即“西席”，谓塾师。古人席次尚右，右为宾师之位，居西而面东。清梁章钜《称谓录》卷八《西席》：“汉明帝尊桓荣以师礼，上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故师曰西席。”后尊称受业之师或幕友为“西席”。

[88] 拨珠归东：谓将代表途中时日的算盘珠拨向东家的账上，意即不应当扣除报酬。东，东家，旧时塾师对雇主的称谓。

[89] 操戈：喻以武力相互攻击。

[90] 公庭：谓县衙公堂。

单父宰[1]

青州民某[2]，五旬馀[3]，继娶少妇。二子恐其复育，乘父醉，潜割睾丸而药糁之[4]。父觉，托病不言。久之，创渐平，忽入室[5]，刀缝绽裂，血溢不止，寻毙。妻知其故，讼于官。官械其子[6]，果伏。骇曰：“余今为‘单父宰’矣！”并诛之。

邑有王生者[7]，娶月馀而出其妻[8]。妻父讼之。时辛公宰淄[9]，问王何故出妻。答云：“不可说。”固诘之，曰：“以其不能产育耳。”公曰：“妄哉！月馀新妇，何知不产？”忸怩久之[10]，告曰：“其阴甚偏。”公笑曰：“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11]。”此可与“单父宰”并传一笑也。

【简评】

青州民之二子对其父惨下阉割毒手，无非是为日后家产分割时少一位或多位竞争者，希冀多分得一杯羹。在一己的蝇头微利面前罔顾亲情，属于人伦之大变，也透露出乡民的愚昧无知。然而诸如此类匪夷所思的事件，希腊神话传说中已经出现。其最高天神宙斯属于奥林波斯第三代神王，宙斯的父亲克罗诺斯也就是第二代神王，为了给提坦诸神（克罗诺斯的十二个兄弟姐妹）留下发展空间，在其母地神盖亚的教唆下，用镰刀阉割了其父也就是第一代神王乌剌诺斯，令其再不能接近盖亚。据说乌剌诺斯的生殖器落入大海变成浪花泡沫，从而诞生出爱情与美的女神阿芙洛狄忒（罗马神话中称之为维纳斯）。神话美丽的面纱后面折射出的是人世间家族利益再分配中的残酷与无情。《单父宰》所反映的社会问题虽属个别，却也道出了人性的险恶，有一定的认识价值。至于附则所可“并传一笑”的本乡故事，也无非运用有关人体器官的谐音双关意味造成某种喜剧效果，实则不如前一故事发人深省。作为清代《红楼梦》众多续书之一的《绮楼重梦》，又名《红楼续梦》，作者署名兰皋主人，其第三十回《会同年花园玩景，乘良夜雪阁开樽》中所讲一段笑话，即完全抄袭自《单父宰》：“有个人，做亲了一夜，要休那女人。女家不依，告到当官。这官是两榜出身的通人，问新郎道：‘我瞧你女人是好好的，为什么要休他？’新郎道：‘他的阴户偏着长在半边的，怕将来不能生子，因此不要他。’那官儿就拍桌叫道：‘不错，不错!这有旧案的，《大学》上说道：是则偏之为害，而家之所以不齐也。’”《礼记·大学》并无这一段文字，显然是作者抄袭中的杜撰，读者自不必当真。

[1] 单（shàn善）父宰：春秋时孔子的弟子宓不齐，字子贱，曾为鲁国的单父宰，以恤孤、孝悌、敬友、尊贤之礼教治理一邑，取得很大业绩。汉刘向《说苑》卷七《政理》云：“宓子贱治单父，弹鸣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又云：“孔子谓宓子贱曰：‘子治单父而众说，语丘所以为之者。’曰：‘不齐父其父，子其子，恤诸孤而哀丧纪。’孔子曰：‘善，小节也，小民附矣。犹未足也。’曰：‘不齐也，所父事者三人，所兄事者五人，所友者十一人。’孔子曰：‘父事三人，可以教孝矣；兄事五人，可以教弟矣；友十一人，可以教学矣。中节也，中民附矣。犹未足也。’曰：‘此地民有贤于不齐者五人，不齐事之，皆教不齐所以治之术。’孔子曰：‘欲其大者乃于此在矣。昔者尧、舜清微其身，以听观天下，务来贤人，夫举贤者，百福之宗也，而神明之主也，惜乎！不齐之所治者小也，不齐所治者大，其与尧、舜继矣。’”单父，春秋鲁国邑名，秦置县，五代置单州，明清改单县，属曹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市单县。这里以古代贤明地方官之“单父宰”谐音双关“骟父”（阉割父亲），属于青州府所辖某县县令自我调侃之语，意即成为骟父之民的县令。

[2] 青州：明清府名，府治益都县，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3] 五旬：五十岁。旬，十岁。

[4] 糁（sǎn伞）：洒上。

[5] 入室：这里谓夫妇行房。

[6] 械：拘禁。

[7] 邑：旧时县的别称，这里即谓作者家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8] 出其妻：即“出妻”，旧时谓休弃妻子。《孔子家语·本命解》：“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妬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三不去者：谓有所取无所归，一也；与共更三年之丧，二也；先贫贱后富贵者，三也。”

[9] 辛公：即辛民（生卒年不详），字先民，直隶大兴（今北京市）人，明崇祯十五年（1642）举人，顺治元年（1644）任淄川县令，三年升西安府同知。致仕后改名霜翊，字严公，放浪山水，诗文自娱。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四《秩官》有传。

[10] 忸怩（niǔ ní扭泥）：羞愧。

[11] “是则”二句：巧用经书成句，语带双关，调侃王生出妻一事，意谓妻子不能生育，因而导致难以治家。语本《礼记·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又《礼记·内则》：“妻将生子，及月辰，居侧室。夫使人日再问之。作而自问之，妻不敢见，使姆衣服而对。至于子生，夫复使人日再问之。夫齐（zhāi斋），则不入侧室之门。”大意是：妻子将要生子，至临产之月，就住在侧室（唐孔颖达疏：“夫正寝之室在前，燕寝在后，侧室又次燕寝，在燕寝之旁，故谓之侧室。”）里。丈夫每天派人问候两次。将分娩，丈夫亲自去问候，妻子因衣服不整，不敢见，即请女师帮忙整理好衣服再见面。孩子出生，丈夫仍每天派人问候两次，若要斋戒，就不再进入侧室之门。王生妻以所谓“不能产育”被出，自无居侧室待分娩的机会，丈夫斋戒不入侧室（这里有讽喻“其阴甚偏”的双关意味）亦成虚谈，因而其家“不齐”。

孙必振[1]

孙必振渡江[2]，值大风雷，舟船荡摇，同舟大恐。忽见金甲神立云中[3]，手持金字牌，下示诸人。共仰视之，上书“孙必振”三字，甚真。众谓孙：“必汝有犯天谴[4]，请自为一舟，勿相累。”孙尚无言，众不待其肯可，视旁有小舟，共推置其上。孙既登舟，回首，则前舟覆矣。

【简评】

孙瑚，字景夏，从康熙四年至十五年（1665—1676）任淄川教谕十馀年，蒲松龄与这位学官建立起良好的友谊关系，本书卷三《诸城某甲》、卷五《冷生》以及《聊斋文集》中《邀孙学师景夏饮东阁小启》、《聊斋诗集》中《送孙广文先生景夏》七绝六首，皆涉及两人之交往。孙必振为孙瑚从弟，又是当时山东籍闻人，将有关传闻写入《聊斋》在所必然。然而其渡江遇神一事亦有所本，并非凭空结撰。陈敏杰《孙必振其人与〈孙必振〉的本事》一文（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2期），谓此篇本事源于明徐《徐氏笔精》卷八《金字牌》：“万历己酉五月十四日，扬子江心风浪大作，有渡船载百馀人几覆，忽见浪中有鬼面者，持一牌起，书‘金’字一字。众谓必有金姓者在舟，当死。果有姓金者一人，众欲推之入水。金本持斋诵经，乃曰：‘若活众命，吾何惜死！然数止此，安能幸免。’乃跃入水中。时风狂舟速，金仿佛若有人扶之出，巨浪送上郭璞墓墩，而立见舟翻覆，俱溺死，独金得生。江右刘观南观察亲见其事。”两相比较，主要情节毫无二致，可见蒲松龄创作此篇实有所本，虽属“真人假事”的构思，却非向壁虚构。张崇琛《蒲松龄与孙景夏》一文（载《齐鲁学刊》1993年第3期）有云：“篇中所言‘金甲神’事虽虚，然‘渡江’的情节则是真实的。《东武诗存》收有孙必振的一首《赠九公之官》，诗云：‘一帆曾挂浙江潮，十载西湖兴未消。君到孤山寻处士，梅花折寄旧枝条。’足证必振确曾渡江并到过杭州。”人性恶在蒲翁小说《孙必振》中得到淋漓尽致的暴露，在危难面前惟求自保，不顾他人，这绝非国人劣根性的专利，法国莫泊桑的小说《羊脂球》可以对照。至于作者何以嫁接此传闻于当时名宦孙必振身上，这与民间传说的所谓“箭垛”效应息息相关，正如同宋代以来有关包公（包拯）清正廉明的传说、明末以来有关徐文长（徐渭）诙谐滑稽的传闻一样，众善归于一身，有利于广泛传播。清王培荀（1783—1859）《乡园忆旧录》卷七记述孙必振幼时贫困，入仕后“视金如粪土，惟恐污己”，当系实录。上述张崇琛文谈及孙必振之为人亦云：“孙必振在清初算得是一位正气凛然、而又肯为民谋福利的清官……这种扶正除邪、造福于民的作法，与蒲松龄为官当使‘良民受其福’的主张是完全一致的。可以设想，蒲松龄写《孙必振》篇虽未言其德政，然于孙必振之事迹并非无知；而读者透过他所叙述的故事，也是不难感受到孙必振那正直、善良的形象以及作品那民心即天意的主题的。”好一个“民心即天意”！可谓洞若观火。读者可参考。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二《虎患》：“大德间，荆南境内有九人山行，值雨，避于路傍旧土洞中。忽有一虎来踞洞口，哮吼怒视，目光射人。内一人素愚，八人者密议，虎若不得人，恶得去，因绐愚者先出，我辈共掩杀之。愚者意未决，遂各解一衣，缚作人形，掷而出之。虎愈怒，八人并力排愚者于外，虎即衔至洞口，怒视如前。须臾，土洞压塌，八人皆死，愚者获生。夫当颠沛患难之际，乃欲以八人之智而陷一人之愚，其用心亦险矣，天道果梦梦耶。”此事与《金字牌》近似，也是人性恶的写照！

[1] 孙必振：字卧云（1619—1688），一字孟起，诸城（今属山东省）人。顺治十六年（1659）二甲第八十七名进士，历官怀庆府推官、山西陵川知县、河南道监察御史，命视浙江盐政，迁掌河南道。病归，卒于家。清钱仪吉《碑传集》卷五三收录陈廷敬《文林郎河南道监察御史孙君必振墓志铭》，乾隆二十九年（1764）《诸城县志》卷三三《列传五》、咸丰九年（1859）《青州府志》卷四六《人物传九》皆有传。

[2] 江：谓长江。孙必振《赠九公之官》诗：“一帆曾挂浙江潮，十载西湖兴未消。君到孤山寻处士，梅花折寄旧枝条。”从北方到浙江杭州须渡过长江。

[3] 金甲神：穿戴金饰铠甲的天神。

[4] 天谴：谓上天的责罚。

邑人[1]

邑有乡人，素行无赖[2]。一日晨起，有二人摄之去[3]。至市头[4]，见屠人以半猪悬架上，二人便极力推挤之，忽觉身与肉合，二人亦径去。少间[5]，屠人卖肉，操刀断割，遂觉一刀一痛，彻于骨髓。后有邻翁来市肉，苦争低昂[6]，添脂搭肉，片片碎割，其苦更惨。肉尽，乃寻途归[7]。归时日已向辰[8]。家人谓其晏起[9]，乃细述所遭。呼邻问之，则市肉方归，言其片数、斤数，毫发不爽[10]。崇朝之间[11]，已受凌迟一度[12]，不亦奇哉！

【简评】

惩恶扬善为一部《聊斋志异》之宗旨，《邑人》属于惩恶范畴。睡梦中遭受剐刑，虽非“现世报”一类佛家的因果报应说所可解释，但对于乡里之间欺男霸女的恶棍仍有警示作用。根据《大清律例》卷四六《杂犯死罪·凌迟处死》，其刑罚适应范围：“谋反及大逆，但共谋者；谋杀祖父母、父母，及期亲尊长、外祖父母、夫、夫之祖父母、父母，已杀者；妻妾因奸同谋，杀死亲夫者；妻妾谋杀故夫祖父母、父母，已杀者；杀一家非死罪三人，及支解人，为首者；採生折割人，为首者；奴婢殴杀家长者……”无赖行径，官府不理，乡民无奈，距离凌迟罪又何其遥远！作者令“素行无赖”者梦中遭此恶报，也无非是痛恨其行为者一种不切实际的精神解脱或报复而已。清初李渔《闲情偶寄·词曲部》：“杀之与剐，同是一死，而轻重别焉者。以杀止一刀，为时不久，头落而事毕矣；剐必数十百刀，为时必经数刻，死而不死，痛而复痛，求为头落事毕而不可得者，只在久与暂之分耳。”这反映了古代人们对于凌迟处死的恐惧心态。

[1] 邑人：谓作者故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乡里人。

[2] 无赖：谓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

[3] 摄：古代谓神灵鬼怪等以法术摄召人或物。

[4] 市头：市场。唐元稹《估客乐》诗：“一解市头语，便无乡里情。”

[5] 少间：不多久。

[6] 低昂：谓价格的贵贱。

[7] 寻途：谓依循来路。

[8] 日已向辰：谓时间已接近辰时。辰，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

[9] 晏起：谓起床晚。

[10] 不爽：谓无差错。

[11] 崇朝：即“终朝”，谓从天亮到早饭时。崇，通“终”。《诗·鄘风·蝃》：“朝于西，崇朝而雨。”毛传：“崇，终也。从旦至食时为终朝。”

[12] 凌迟：古代最残酷的一种死刑，俗称剐刑，始于五代，清末始废。《宋史》卷一九九《刑法志一》：“凌迟者，先断其支体，乃抉其吭，当时之极法也。”一度：犹一次。

元宝[1]

广东临江山崖巉岩[2]，常有元宝嵌石上。崖下波涌，舟不可泊。或荡桨近摘之，则牢不可动；若其人数应得此[3]，则一摘即落，回首已复生矣。

【简评】

“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为《论语·颜渊》记录子夏之语，此篇《元宝》小品也无非是古代命定论的翻版，志怪而已，并无特别寓意。元宝属于旧时硬通货之一种，为人人所欲得，不劳而获就更令人忻羡。清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二有一则关于元宝平地涌出的故事，可与此篇对读：“山右侯氏，在国初巨富，传闻其始富甚奇。有夫妇二人，穷而无子，然每日必祷于神，愿得横财，即死无恨。如是数十年无验，而夫妇则已老矣。一夕就寝，忽闻地上有声鬻然，如釜溢起，视之则遍地皆元宝涌出。惊喜，捉取之，而愈取愈多，至于不胜取，二老皆力竭而仆。有族子者，少孤未娶，所居相距不远，每日至其家助炊汲。是日至，而门不启，叩之不应，逾垣入视，则老翁已为元宝压死，老妇仅存一息，尚能言，未几亦死。族子葬埋之，拥其所有，为富人，乾隆末始衰。”欲致富而异想天开，同属痴人说梦，只可供读者一笑而已。

[1] 元宝：我国旧时铸成马蹄形的银锭，常作货币流通。

[2] 广东：清代省名，其辖区与今广东省略同。《清史稿》卷七二《地理十九》：“广东：禹贡扬州之南裔。明置布政使司，治广州。清初因明制，定为省。”临江：明清惠州府永安县（今广东省河源市紫金县）有临江镇，东江流经。巉岩：险峻。宋苏轼《出峡》诗：“入峡喜巉岩，出峡爱平旷。”

[3] 数：谓命运。《后汉书》卷七〇《郑孔荀列传》：“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研石[1]

王仲超言[2]：洞庭君山间有石洞[3]，高可容舟，深暗不测，湖水出入其中。尝秉烛泛舟而入，见两壁皆黑石，其色如漆，按之而软。出刀割之，如切硬腐[4]，随意制为研[5]。既出，见风则坚凝过于他石。试之墨，大佳。估舟游楫[6]，往来甚众，中有佳石，不知取用，亦赖好奇者之品题也[7]。

【简评】

石洞中之黑石“其色如漆”，如硬腐可用刀切割，出洞见风则“坚凝”，似于物理不合。石洞并未与空气隔绝，何以在洞中“按之而软”，携出石洞则物理性能顿时由软变硬？这一转化条件实在难以服人。看来王仲超之言似是而非，不足为据。传统文化向有四大名砚之说，采用广东端州的端石、安徽歙州的歙石及甘肃临洮的洮河石制作的砚台，分别被称为端砚、歙砚、洮河砚。其后又将山西的澄泥砚与上三种并称，被誉为中国四大名砚。其中除澄泥砚属于烧制的陶类砚外，端、歙、洮三种皆属石砚，石料之开采绝非易事，有的砚材早已枯竭。清赵吉士《寄园寄所寄》卷一一《泛叶寄》引《歙砚说》云：“凡取石，先具牲醪祝板斋戒，择日至山下，设神位十馀于坛，祝讫发之。稍亵慢，必有蜂虿、虫蟒、毒物伤人。盖神物所惜，不欲广传人间，所得不过百十枚，即竭矣。又当再祝之，前后啮死者十馀人，今皆预祀享也。”除去文字中故弄玄虚的部分，砚台石料开采之难可见一斑。洞庭君山并非人迹罕至的去所，若有如此奇妙的砚材，不必“赖好奇者之品题”，恐怕早已告竭了。道听途说之谈，不必当真，志怪视之即可。

[1] 研（yàn砚）石：这里谓可制磨墨用具砚台的石材。

[2] 王仲超：当系作者乡人，生平不详。

[3] 洞庭君山：山名，又名湘山，位于湖南洞庭湖口。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湘水》：“湖（洞庭湖）中有君山……湘君之所游处，故曰君山矣。”

[4] 硬腐：谓用布包豆腐压制而成的豆腐干。

[5] 研：通“砚”，谓砚台。

[6] 估舟：商贾载货的船。游楫：游船。楫，船桨，代指船。

[7] 好奇者：谓对自己不熟悉不了解的事物觉得新奇而感兴趣的人。好奇者，或亦兼指有此嗜好者。品题：观赏，玩赏。清钮琇《觚·石言》：“主人方盘礴其（砚石）间，穷日达晨，摩挲品题，乐以忘贫。”

武夷[1]

武夷山有削壁千仞，人每于下拾沉香、玉块焉[2]。太守闻之[3]，督数百人作云梯[4]，将造顶以觇其异[5]，三年始成。太守登之，将及巅，见大足伸下，一拇粗于捣衣杵[6]，大声曰：“不下，将堕矣！”大惊，疾下。才至地，则架木朽折，崩坠无遗。

【简评】

清末林则徐有一幅自勉联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武夷》一篇中的太守不惜用民脂民膏，花费三年打造云梯，而且要亲自登顶，可谓贪财与好奇之心兼而有之。正因这位不务正业的太守内怀私欲，所以一见大足伸下，即告气馁，大愿终于落空，云梯也随其愿望化为乌有。如此而论，这篇《武夷》小品更像一篇寓言，具有对贪心不足蛇吞象者的当头棒喝作用。清刘瀛珍（仙舫）有评云：“人无私欲，均可造极；无如利心一萌，自必为神灵所叱逐耳。”所论极中肯綮，可供参考。

[1] 武夷：山名，位于今江西、福建两省边境，东北—西南走向，为赣江、闽江之分水岭。主峰为黄岗山，海拔两千多米，在今福建省崇安西北。

[2] 沉香：香木名，产于亚热带，木质坚硬而重，黄色，有香味。心材为著名熏香料。晋嵇含《南方草木状·蜜香沉香》：“交趾有蜜香，树干似柜柳，其花白而繁，其叶如橘。欲取香，伐之，经年，其根干枝节，各有别色也。木心与节坚黑，沉水者为沉香。”

[3] 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

[4] 云梯：古代攻城时攀登城墙的长梯。《墨子·公输》：“公输盘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

[5] 造顶：到山顶上。觇（chān搀）：观察。

[6] 捣衣杵（chǔ楚）：谓捣衣用的棒槌。

大鼠

万历间[1]，宫中有鼠，大与猫等，为害甚剧。遍求民间佳猫捕制，辄被啖食。适异国来贡狮猫[2]，毛白如雪。抱投鼠屋，阖其扉，潜窥之。猫蹲良久，鼠逡巡自穴中出[3]，见猫，怒奔之。猫避登几上，鼠亦登，猫则跃下。如此往复，不啻百次[4]。众咸谓猫怯，以为是无能为者[5]。既而鼠跳掷渐迟[6]，硕腹似喘[7]，蹲地上少休。猫即疾下，爪掬顶毛，口龁首领[8]。辗转争持间，猫声呜呜[9]，鼠声啾啾[10]。启扉急视，则鼠首已嚼碎矣。然后知猫之避，非怯也，待其惰也。彼出则归，彼归则复[11]，用此智耳。噫！匹夫按剑[12]，何异鼠子[13]！

【简评】

《孙子·军争篇》：“是故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这篇《大鼠》当属于寓言作品，以鼠猫之战往复百次回合的生动描画，阐明大智若愚、大勇若怯并且智取优于斗狠的道理，很有认识价值。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西苑永寿宫有狮猫死，上痛惜之，为制金棺葬之万寿山之麓，又命在直诸老为文，荐度超升。俱以题窘不能发挥，惟礼侍学士袁炜文中有‘化狮成龙’等语，最惬圣意。未几，即改少宰，升宗伯，加一品入内阁，只半年内事耳。”明代万历朝宫中豢养宠物猫之风以及昏庸荒唐的官场升迁门道可见一斑，《大鼠》之取材以万历间宫中为背景，蒲松龄并非全凭杜撰。然而狮猫是否为捕鼠能手，却值得商榷。明代“前七子”之一的王廷相曾撰写过一篇题为《狮猫述》的文章，也属于寓言之作。不过这只“娇然可爱”的狮猫却不能捕鼠，在群鼠面前“逡巡前却，若有逊避之状”，以致作者发感叹说：“色相之美，夫焉足取！”作者撰文之用意在于对“国有狮臣”亦即“贪贿嗜势”、“嫉贤妒才”者的讨伐，辛辣嘲讽朝中奸佞，入木三分！如此而论，对于寓言之作，自以能识其寓意为首务，至于是否写实，则在其次，不必过于认真了。

[1] 万历：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1573—1620）。

[2] 异国：当指波斯（今伊朗）。“波斯猫”属于长毛狮猫。狮猫：即俗称之“狮子猫”，毛长尾大，属于宠物猫中之名贵品种。清震钧《天咫偶闻》卷一〇：“昔龚定庵《咏狮猫》诗云：‘京师俊物首推渠。’蒋叔起超伯有《悼猫文》，亦京城狮猫也。诚以狮猫为京师尤物，上自宫掖，及士大夫，及红闺俊赏，无不首及于此。其名，旧有金钩挂玉瓶、雪中送炭、乌云盖雪、鞭打绣球诸名，实不止此，此数色亦非其至者。猫之花色变幻，有百馀种，然佳者亦至为难得，纯白者尤不多见。柔毛有长四五寸者。眼必以两色为贵，名雌雄眼，都人以此与狮狗竞爽。”

[3]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4] 不啻（chì赤）：不仅，何止。

[5] 无能为：不能做什么。语本《左传·隐公四年》：“卫国褊小，老夫耄矣，无能为也。”

[6] 跳掷：上下跳跃。宋苏轼《画鱼歌》：“一鱼中刃百鱼惊，虾蟹奔忙误跳掷。”

[7] 硕腹：谓大腹便便，形容大鼠肚子肥大凸出。

[8] 龁（hé河）：啮咬。首领：头和脖子。

[9] 呜呜：象声词，这里谓猫的喉咙间所发出低沉声响。

[10] 啾啾（jiū究）：象声词，这里谓鼠的叫声。

[11] “彼出则归”二句：意谓用运动战术调动敌人使其疲于奔命，最终战胜之。语本《左传·昭公三十年》：“楚执政众而乖，莫适任患。若为三师以肄焉，一师至，彼必皆出。彼出则归，彼归则出，楚必道敝。亟肄以罢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这是伍子胥回答吴王伐楚问题的一段话，大意是：楚国人政出多门又无人负责，我们组织三支部队轮番调动他们全军出战，屡次突击又迅速快撤，从而令楚军疲劳，最终我军三支部队一起进攻他们，必定大获全胜。

[12] 匹夫按剑：意谓好战斗狠，属于有勇无谋。语本《孟子·梁惠王下》：“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匹夫，谓有勇无谋的人，含轻蔑意味。

[13] 鼠子：明指大鼠，暗喻卑微不足称道的人。《东观汉记·城阳恭王祉传》：“敞怒叱太守曰：‘鼠子何敢尔！’”

张不量

贾人某[1]，至直隶界[2]，忽大雨雹[3]，伏禾中。闻空中云：“此张不量田，勿伤其稼。”贾私念：张氏何人？既云“不良”，何反祐护[4]？既而雹止，贾行入村，访之果有其人，因告所见，且问取名之义。盖张素封[5]，积粟甚富。每春间，贫民皆就贷焉，偿时多寡不校[6]，悉内之[7]，未尝执概取盈[8]，故乡人名之“不量”。众趋田中，见稞穗摧折如麻[9]，独张氏诸田无恙。

【简评】

作为一种较为严重的农业气象灾害，冰雹多为夏季强对流天气的产物，是从发展旺盛的积雨云中产生的一种固态降水，发生地区多为一狭长地带，长约数千米至三十千米，最长可达百馀千米，宽度一般却只有几千米，故有“雹打一条线”的俗谚。在基本靠天吃饭的古代农业社会，人们对于雹灾的敬畏心理可以想见，本书卷一《雹神》可与此篇对照阅读。方圆百里的范围之内，遭受冰雹灾害的程度或有不同，甚至有“颗粒无收”与“安然无恙”的天壤之别，这就无怪乎人们产生老天“福善祸淫”之报的传闻乃至派生出各种奇思怪想了。年纪轻于蒲松龄二十馀岁的浙江杭州人吴陈琰（字宝崖）著有《旷园杂志》，杂记明末清初怪异琐谈，多扬善惩恶之寓意。是书卷下也有《张不量》一则：“花坞僧济永言：顺治十八年，青州一丐者，为神人敕其行雹。避雹者闻空中语云：‘毋坏张不量田。’及天霁，他田偃坏，张田独无恙。盖张氏所贷归者，听其自入圌，绝不较，故以‘不量’称之。”吴陈琰在康熙二十年（1681）曾与淄川显宦唐梦赉以词唱和，可见他与山东人的渊源。有关“张不量”的事迹显然为青州一带所广泛传说者，体现了当时乡村社会对于仁义富善人家的敬仰心情。蒲松龄与吴陈琰所记张不量事当同出一源，前者添加“贾人”为其事之见证人，生动传神，可见小说家笔法自非同凡响。

[1] 贾（ɡǔ古）人：商人。《周礼·地官·大宰》：“商贾阜通货贿。”汉郑玄注：“行曰商，处曰贾。”

[2] 直隶：清代直隶省，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省、北京市、天津市以及河南省、山东省小部分地区。

[3] 雨（yù玉）：像下雨一样降落。《诗·邶风·北风》：“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4] 祐护：保祐、护持。

[5]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参见64页注〔30〕。

[6] 不校（jiào窖）：不计较。《论语·泰伯》：“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宋邢昺疏：“校，报也。”

[7] 内（nà纳）：“纳”的古字，收藏。

[8] 执概取盈：意谓操执斗斛等量器，足量而取。概，量谷物时刮平斗斛的器具。

[9] 稞穗：即“棵穗”，谓庄稼的棵秆与禾穗。

牧竖[1]

两牧竖入山，至狼穴，穴有小狼二，谋分捉之。各登一树，相去数十步。少选[2]，大狼至，入穴失子，意甚仓皇[3]。竖于树上扭小狼蹄耳，故令嗥。大狼闻声仰视，怒奔树下，号且爬抓。其一竖又在彼树致小狼鸣急，狼闻，四顾，始望见之，乃舍此趋彼，跑号如前状。前树又鸣，又转奔之。口无停声，足无停趾，数十往复，奔渐迟，声渐弱；既而奄奄僵卧[4]，久之不动。竖下视之，气已绝矣。

今有豪强子[5]，怒目按剑，若将搏噬[6]；为所怒者，乃阖扉去[7]。豪力尽声嘶，更无敌者，岂不畅然自雄[8]？不知此禽兽之威，人故弄之以为戏耳[9]。

【简评】

这又是一篇寓言作品，可与前《大鼠》一篇参看。两者皆以兽为喻，阐明真正有实力者处世应变乃至出奇制胜的道理，鞭辟入里，发人深省。清冯镇峦有评云：“《老子》云：‘柔胜刚，弱胜强。’勾践之于夫差，汉高之于项羽，大概如此。即春秋、战国亦往往有用之者。”借题发挥，甚得要领。两位牧童利用兽类的舐犊之情累毙大狼，尽管残忍，却是寻求薄弱环节致敌于死命战术的运用。在中国古代传说中，猿猴似更通乎人性。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黜免》：“桓公入蜀，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馀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无独有偶，南宋周密《齐东野语》卷一二有云：“武平素产金丝猿，大者难驯，小者则其母抱持不少置。法当先以药矢毙其母，母既中矢，度不能自免，则以乳汁遍洒林叶间，以饮其子，然后堕地就死。乃取其母皮痛鞭之，其子亟悲鸣而下，束手就获。盖每夕必寝其皮而后安，否则不可育也。噫！此所谓兽状而人心者乎！取之者不仁甚矣。”母爱，人与兽有相通之处，利用母爱，不择手段达到某种目的，终究胜之不武。“今有豪强子”以下一段为作者自家对小说的解读与诠释，张同胜先生《〈聊斋志异·牧竖〉的哲学诠释学解读》（载《蒲松龄研究》2008年第4期）认为，运用哲学诠释学的理论方法分析《牧竖》，“作者的写作意图与读者对于故事寓意的解读之间存在着差异”，“不同的读者由于人生阅历不同，感悟不同，诠释也是不同”。那么作为读者，你有什么文本解读的取向呢？

[1] 牧竖：牧童。《楚辞·天问》：“有扈牧竖，云何而逢？”

[2] 少选：不多久。

[3] 仓皇：亦作“仓惶”、“仓遑”，谓匆忙急迫。

[4] 奄奄（yān淹）：气息微弱貌。

[5] 豪强子：称霸横行的人。

[6] 搏噬（shì事）：搏击吞噬，比喻打击陷害或侵略吞并。《列子·黄帝》：“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

[7] 阖扉：意谓关门。

[8] 畅然自雄：谓气势旺盛，自以为了不起。

[9] 弄：即“戏弄”，谓轻侮捉弄。

富翁

富翁某，商贾多贷其赀[1]。一日出，有少年从马后，问之，亦假本者[2]。翁诺之。既至家，适几上有钱数十[3]，少年无事，以手叠钱，高下堆垒之[4]。翁谢去，竟不与赀。或问故，曰：“此必善博[5]，非端人也[6]。所熟之技，不觉形于手足矣。”访之，果然。

【简评】

人之平素言谈举止乃至精神面貌，会无形中透露其身份，俗称“挂相”。少年赌徒因“以手叠钱”，无意中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并被富翁所识破，解除了一笔可能的借贷关系。在任何社会，借钱给赌徒都要冒极大的风险，很可能血本无归，本身就无异于一场毫无翻本希望的赌博。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补遗卷三《赌博厉禁》：“今天下赌博盛行，其始失货财，甚则鬻田宅，又甚则为穿窬，浸成大伙劫贼。盖因本朝法轻，愚民易犯。宋时淳化二年闰二月，太宗下令开封府，凡坊市有赌博者，俱行处斩，邻比匿不闻者问罪。此法至善，盖人情畏死，自然衰止。又有嗜赌者，将妻妾卖奸以偿负进，亦有并妻注而输去者。”可见赌博对于社会稳定的严重危害性。富翁不借钱给赌徒，不仅是忧虑钱财丧失，恐怕也有规避受牵连打官司的因素在内。识人最难，练就一双慧眼在任何社会都是必要的。

[1] 贷其赀：即“贷赀”，谓借贷资金。赀，同“资”。

[2] 假本：谓借赀用作本钱以谋生利。

[3] 适：恰巧。

[4] 高下堆垒：谓叠成不同的钱列。

[5] 博：这里谓以金钱赌输赢的一种赌博，即“摊钱”，亦称“摊铺”，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中：“钱戏有每以四文为一列者，即史传所云意钱是也，俗谓之摊钱，亦曰摊铺。”清金学诗《牧猪闲话·压宝压扠揸摊》：“随手取钱数十枚，不拘多寡，纳于器中。俟众人压毕，乃取计之，每四枚为盈数，统计凡为四者若干，馀零或一或二或三或成数，分为四门，以压得者胜……俗谓之摊钱，亦曰摊铺。”

[6] 端人：正直的人。《孟子·离娄下》：“夫尹公之他，端人也，其取友必端矣。”汉赵岐注：“端人，用心不邪僻。”

王司马[1]

新城王大司马霁宇镇北边时[2]，常使匠人铸一大杆刀[3]，阔盈尺，重百钧[4]。每按边[5]，辄使四人扛之。卤簿所止[6]，则置地上，故令北人捉之，力撼不可少动。司马阴以桐木依样为刀，宽狭大小无异，贴以银箔[7]，时于马上舞动，诸部落望见，无不震悚[8]。又于边外埋苇薄为界[9]，横斜十馀里，状若藩篱[10]，扬言曰：“此吾长城也。”北兵至，悉拔而火之，司马又置之。既而三火，乃以炮石伏机其下[11]，北兵焚薄，药石尽发，死伤甚众。既遁去，司马设薄如前。北兵遥望皆却走，以故帖服若神[12]。后司马乞骸归，塞上复警，召再起。司马时年八十有三，力疾陛辞[13]。上慰之曰：“但烦卿卧治耳[14]。”于是司马复至边。每止处，辄卧幛中[15]。北人闻司马至，皆不信，因假议和[16]，将验真伪。启帘，见司马坦卧[17]，皆望榻伏拜，挢舌而退[18]。

【简评】

明清新城王氏家族能人辈出，属于簪缨世家。其中三人最具代表性：明代王重光为嘉靖二十年（1541）二甲第四十九名进士，开王氏科甲仕进之途；其孙王象乾即本篇之主人公王司马，无论军事、政治，在朝中皆颇具影响；王象乾之族孙王士禛，领袖清初诗坛，被誉为一代诗宗。明代北方的蒙古残馀势力一直对明廷构成威胁，其鞑靼部曾与明朝通贡，但至明末，其各部拥众扰边日益严重。王象乾在朝中属于对鞑靼主“抚”一派，康熙三十二年（1693）《新城县志》卷七《人物志·王象乾传》：“象乾释褐六十年，居边镇二十年，终始以抚西部成功名。”“抚”政与明朝军事实力疲弱不无关系。《明史》卷二五〇《孙承宗传》则对王象乾有评云：“象乾在蓟门久，习知西部种类情性，西部亦爱戴之，然实无他才，惟啖以财物相羁縻，冀得以老解职而已。”但无可讳言，王象乾的政治军事策略受到朝廷的倚重也是事实。“抚”之为政，并非轻而易举，亦须以实力、信义为后盾，否则也难以畅行无阻。行军打仗，自然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运用之妙，存乎一心。王象乾挥舞假刀、设“薄”惩敌，皆属兵法中所称之“兵不厌诈”，其作用不在于歼敌，而在于慑服敌众，为其输诚归顺创造条件，这也正是崇祯帝迫切启用八十三岁王象乾的原因。小说以二三事的叙述形式刻画主人公治军有方，栩栩如生，灵动传神。《聊斋志异》中一般多称清军为北兵，这或许是青柯亭刻本系统《聊斋志异》因不明此篇背景而不入此篇的重要原因。清陈廷机于此篇后附记嘉庆初乐陵一武生赴乡试，弄虚作假欺骗考官并考中武举一事，并称：“乃今观王司马之所为，而始叹生之举于乡非幸也，宜也。异日安边境，立功名，卧身一帐之中，制敌千里之外，微斯人，其谁与归？”一番话若非有意嘲讽时政，当属未明王象乾其人其事之时代因素，若真用乐陵此武生，临阵不一败涂地才怪！

[1] 王司马：即王象乾（1546—1630），字子廓，一字霁宇，王之垣子，新城人。明隆庆五年（1571）三甲第二百三十二名进士，历官佥都御史，巡抚宣府，累官至兵部尚书，卒赠太子太师。康熙三十二年（1693）《新城县志》卷七《人物志》有传。司马，即“大司马”，官名，周时为六卿之一，曰夏官大司马，掌军旅之事。后世用作兵部尚书的别称。

[2] 新城：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北边：北方边境地区，这里谓明代大同（今属山西省）、宣府（今河北省宣化市）、密云（今属北京市）、辽东一线的防卫。

[3] 大杆刀：带有长柄的刀。

[4] 百钧：三千斤，这里形容非常重。钧，古重量单位，三十斤为钧。《孟子·梁惠王上》：“吾力足以举百钧，而不足以举一羽。”

[5] 按边：谓巡行边防。

[6] 卤簿：古代谓扈从帝王的仪仗队，汉代以后渐成为官员出行的仪仗，这里指王象乾的仪仗。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按字书：‘卤，大楯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楯有先后部伍之次，皆著之部籍，故谓之卤簿耳。”

[7] 银箔：白银捶成的薄片，常用以贴饰器物。

[8] 震悚（sǒnɡ耸）：震惊惶恐。《三国志》卷四《高贵乡公髦传》：“臣等备位，不能匡救祸乱，式遏奸逆，奉令震悚，肝心悼栗。”

[9] 苇薄：苇席。

[10] 藩篱：指用竹木编成的篱笆或栅栏。

[11] 炮石：古代用炮抛射的石头，《文选·潘岳〈闲居赋〉》：“炮石雷骇，激矢蝱飞。”唐李善注：“炮石，今之抛石也。”这里谓火药一类的可瞬间爆炸物。伏机：谓暗设触发机关。

[12] 帖（tiē贴）服：顺从。宋司马光《贾生论》：“然终文帝世，诸侯帖服。”

[13] “后司马乞骸归”数句：据康熙三十二年（1693）《新城县志》卷七《人物志·王象乾传》，明天启元年（1621），王象乾以兵部尚书提督九边军务，总督蓟辽兼制宣大等处，后以丁继母艰去职；天启七年（1627），蒙古鞑靼部中之插汉（察汗儿）部虎墩兔汗率师逼宣府、大同索赏，杀掠人畜无算；明思宗于是年即位，即家起王象乾原官，命其总督宣大行边，次年即崇祯元年（1628）春，八十三岁的王象乾赴京至平台（明朝紫禁城建极殿［即今故宫保和殿］以东之后左门）向崇祯帝辞官，未获准，终于赴任，与虎墩兔汗定议设盟，岁予银八万两有奇。事毕后，王象乾复以疾乞休，疏十馀上始允归。崇祯三年（1630）卒于家。乞骸，即“乞骸骨”，古代官吏自请退职，意谓使骸骨得归葬故乡。《晏子春秋·外篇上二十》：“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塞上，边境地区，一般泛指北方长城内外。警，这里谓边情危急。力疾，谓勉强支撑病体。《三国志》卷九《曹爽传》：“臣辄力疾，将兵屯洛水浮桥，伺察非常。”陛辞，这里谓面见皇帝辞官。

[14] 卧治：谓政事清简，无为而治。西汉时汲黯为东海太守，“多病，卧闺内不出，岁馀，东海大治。”后召为淮阳太守，不受。汉武帝对他说：“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事见《史记》卷一二〇《汲郑列传》。

[15] 幛：即“营帐”，行军宿营所用之帐篷，借指营房。幛，通“帐”。

[16] 议和：谓明廷与蒙古鞑靼部中之插汉（察汗儿）部虎墩兔汗休战议和之事。

[17] 坦卧：谓安然高卧。

[18] 挢（jiǎo绞）舌：舌翘起不能出声，形容畏葸难言或惊讶的样子。语本《史记》卷一〇五《扁鹊仓公列传》：“舌挢然而不下。”

岳神[1]

扬州提同知[2]，夜梦岳神召之，词色愤怒。仰见一人侍神侧，少为缓颊[3]。醒而恶之，早诣岳庙，默作祈禳[4]。既出，见药肆一人，绝肖所见。问之，知为医生，既归，暴病，特遣人聘之。既至，出方为剂，暮服之，中夜而卒。或言：阎罗与东岳天子[5]，日遣使者男女十万八千众[6]，分布天下作巫医[7]，名“勾魂使者”[8]。用药者不可不察也！

【简评】

此《岳神》可与本书卷五《医术》一篇参阅。《医术》中所言张、韩两位医生，皆以无意中的因缘巧合出奇制胜，带有浓厚的传奇色彩，蒲松龄对于游方医生不无嘲谑之意。这篇《岳神》则骂尽天下巫医，这与古代社会乡村医疗条件有限、游方郎中不学无术又多不负责任有关。《礼记·曲礼下》有云：“君有疾，饮药，臣先尝之。亲有疾，饮药，子先尝之。医不三世，不服其药。”清梁章钜《浪迹丛谈》卷八《三世医》解释有云：“偶闻家塾中为孙曹讲《曲礼》‘医不三世，不服其药’，大抵皆沿俗解，以父子相承三世为言。窃记少时读注疏，似不如此。古之医师，必通于三世之书，所谓三世者，一曰黄帝针灸，二曰神农本草，三曰素问脉诀，脉诀可以察证，本草所以辨药，针灸所以去疾，非是三者，不可以言医，旧注甚明。若必云三世相承然后可服其药，将祖、父二世行医，终无服其药者矣！且历考古近名医，并未闻有三世相承者，知俗解之不可据也。”《左传·定公十三年》又有所谓“三折肱知为良医”之说，强调医学实践与临床经验的重要性，很有道理。小说调侃天下庸医，无意中打击面过宽，或为作者始料不及。

[1] 岳神：即下文所称之“东岳天子”，为道教所奉祀的东岳泰山神天齐仁圣大帝，简称东岳大帝，旧时谓其掌管人间生死。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八日举行祭祀。

[2] 扬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提同知：谓姓提的同知。同知，清代知府、直隶州、州之佐官皆可称同知。这里谓府同知。

[3] 缓颊：原意为徐言引譬喻，后世谓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参见38页注〔16〕。

[4] 祈禳（ránɡ瓤）：这里谓祭神以消灾祈福。

[5] 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6] 使者：谓在神左右听候使唤的人。

[7] 巫医：巫师和医师。语本《论语·子路》：“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宋邢昺疏：“巫主接神除邪，医主疗病。”

[8] 勾魂使者：旧时民间传说阴间或城隍所委派类似于“无常”的勾摄生人灵魂的差役。

小梅

蒙阴王慕贞[1]，世家子也[2]。偶游江浙[3]，见媪哭于途，诘之，言：“先夫止遗一子，今犯死刑，谁有能出之者？”王素慷慨，志其姓名，出橐中金为之斡旋[4]，竟释其罪。其人出，闻王之救己也，而茫然不解其故，访诣旅邸，感泣谢问。王言：“无他，即怜汝老母耳。”其人大骇，自言“母故已久”，王亦异之。抵暮，媪来申谢，王咎其谬诬[5]，媪曰：“实相告：我东山老狐也。二十年前，曾与儿父有一夕之好[6]，故不忍其鬼之馁也[7]。”王悚然起敬[8]，再欲诘之，已失所在。

先是，王妻贤，好佛，不茹荤酒[9]，治洁室，悬观音像[10]，以无子嗣，日日焚祷其中[11]。而神又最灵，辄示梦，教人趋避[12]，以故家中事皆取决焉。后有疾，綦笃[13]，移榻其中，又别设锦裀于内室而扃其户[14]，若有所伺。王以为惑，而以其疾势昏瞀[15]，不忍伤之。卧病二年，恶嚣[16]，常屏人独寝[17]。潜听之，似与人语，启门视之，则寂然矣。病中他无所虑，有女十四岁，惟日催治装遣嫁[18]。既醮[19]，呼王至榻前，执手曰：“今诀矣！初病时，菩萨告我，命当速死；念不了者，幼女未嫁，因赐少药，俾延息以待[20]。去岁，菩萨将回南海[21]，留案前侍女小梅，为妾服役。今将死，薄命人又无所出[22]。保儿，妾所怜爱，恐娶妒妇，令其子母失所。小梅姿容秀美，又温淑[23]，即以为继室可也。”盖王有一妾，生一子，名保儿。王以其言荒唐，曰：“卿素敬者神，今出此言，不已亵乎[24]？”答云：“小梅事我年馀，相忘形骸[25]，我已婉求之矣。”问：“小梅何处？”曰：“室中非耶？”方欲再诘，阖眼已逝。王夜守灵帏[26]，闻室中隐隐啜泣[27]，大骇，疑为鬼。唤诸婢妾启钥视之，则二八丽者，缞服在室[28]。众以为神，共罗拜之[29]，女敛涕扶掖[30]。王凝注之[31]，俯首而已。王曰：“如果亡室之言非妄[32]，请即上堂，受儿女朝谒[33]；如其不可，仆亦不敢妄想，以取罪过。”女然出[34]，竟登北堂[35]。王使婢为设席南向，王先拜，女亦答拜；下而长幼卑贱以次伏叩，女庄容坐受，惟妾至则挽之。自夫人卧病，婢惰奴偷[36]，家久替[37]。众参已[38]，肃肃列侍[39]。女曰：“我感夫人盛意，羁留人间，又以大事相委，汝辈宜各洗心[40]，为主效力，从前愆尤[41]，悉不校计[42]；不然，莫谓室无人也！”共视座上，真如悬观音图像，时被微风吹动者。闻言悚惕[43]，哄然并诺[44]。女乃排拨丧务[45]，一切井井[46]，由是大小无敢懈者。女终日经纪内外[47]，王将有作，亦禀白而行；然虽一夕数见，并不交一私语。

既殡[48]，王欲申前约，不敢径告，嘱妾微示意。女曰：“妾受夫人谆嘱[49]，义不容辞；但匹配大礼，不得草草。年伯黄先生[50]，位尊德重，求使主秦晋之盟[51]，则惟命是听。”时沂水黄太仆[52]，致仕闲居[53]，于王为父执[54]，往来最善。王即亲诣，以实告。黄奇之，即与同来。女闻，即出展拜。黄一见，惊为天人[55]，逊谢不敢当礼[56]；既而助妆优厚[57]，成礼乃去。女馈遗枕履[58]，若奉舅姑[59]，由此交益亲。

合卺后[60]，王终以神故，亵中带肃，时研诘菩萨起居[61]。女笑曰：“君亦大愚，焉有正直之神[62]，而下婚尘世者？”王力审所自。女曰：“不必研穷[63]，既以为神，朝夕供养，自无殃咎[64]。”女御下常宽[65]，非笑不语；然婢渐戏狎时[66]，遥见之，则默默无声。女笑谕曰：“岂尔辈尚以我为神也耶？我何神哉！实为夫人姨妹，少相交好；姊病见思，阴使南村王姥招我来。第以日近姊夫[67]，有男女之嫌，故托为神道[68]，闭内室中，其实何神！”众犹不深信。而日侍其傍，见其举动不少异于常人，浮言渐息。然即顽钝之婢，王素挞楚所不能化者[69]，女一言，无不乐于奉命者。皆云：“并不自知。实非畏之，但睹其貌，则心自柔，故不忍拂其意耳。”以此百废具举[70]。数年中，田地连阡[71]，仓廪万石矣[72]。

又数年，妾产一女。女举一子，子生，右臂有朱点，因字小红。弥月[73]，女使王盛筵招黄。黄贺仪丰渥[74]，但辞以耄[75]，不能远涉；女遣两媪强邀之，黄始至。抱儿出，袒其右臂，以示命名之意。又再三问其吉凶，黄笑曰：“此喜红也，可增一字，名喜红。”女大悦，更出展叩[76]。是日，鼓乐充庭，贵戚如市。黄留三日始去。忽门外有舆马来，迎女归宁[77]。向十馀年，并无瓜葛[78]，共议之，而女若不闻。理妆竟，抱子于怀，要王相送，王从之。至二三十里许，寂无行人，女停舆，呼王下骑，屏人与语，曰：“王郎王郎，会短离长，谓可悲否？”惊问其故，女曰：“君以妾何人也？”答以不知。女曰：“江南拯一死罪[79]，有之乎？”曰：“有。”曰：“哭于路者吾母也，感义而思所报。乃因夫人好佛，附为神道，实将以妾报君也。今幸生此襁褓物[80]，此愿已慰。妾视君晦运将来[81]，此儿在家，恐不能育，故借归宁，解儿厄难。君记取家有死口时，当于晨鸡初唱，诣西河柳堤上，见有挑葵花灯来者，遮道苦求[82]，可免灾难。”王诺之。因讯归期，女云：“不可预定。要当牢记吾言[83]，后会亦不远也。”临别执手，怆然交涕。俄登舆，疾若风。王望之不见，始返。

经六七年，绝无音问。忽四乡瘟疫流行，死者甚众，一婢病三日死。王念曩嘱[84]，颇以关心。是日与客饮，大醉而睡。既醒，闻鸡鸣，急起至堤头，见灯火烁[85]，适已过去。急追之，止隔百步许，益追益远，渐不可见，懊恨而返。数日暴病，寻卒。

王族多无赖[86]，共凭陵其孤寡[87]，田禾树木，公然伐取，家日陵替[88]。逾岁，保儿又殇[89]，一家更无所主。族人益横，割裂田产，厩中牛马俱空；又欲瓜分第宅。以妾居故，遂将数人来，强夺鬻之。妾恋幼女，母子环泣[90]，惨动邻里。方危难间，俄闻门外有肩舆[91]，人共视之，则女引小郎自车中出。四顾人纷如市，问：“此何人？”妾哭诉其由。女颜色惨变，便唤从来仆役，关门下钥。众欲抗拒，而手足若痿[92]。女令一一受缚，系诸廊柱，日与薄粥三瓯。即遗老仆奔告黄公，然后入堂哀泣。泣已，谓妾曰：“此天数也[93]。已期前月来，适以母病耽延，遂至于今。不谓转盼间已成丘墟[94]！”问旧时婢媪，则皆被族人掠去，又益欷歔[95]。越日，婢仆闻女至，悉自遁归，相见无不流涕。所系族人，共噪儿非慕贞遗体[96]，女亦不置辨，既而黄公至，女引儿出迎。黄握儿臂，便捋右袂，见朱记宛然，因袒示众人，以证其确。乃细审失物，登簿记名，亲诣邑令[97]。令拘无赖辈，各笞四十，械禁严追[98]；不数日，田地马牛并归故主。黄将归，女引儿泣拜曰：“妾非世间人，叔父所知也。今以此子委叔父矣[99]。”黄曰：“老夫一息尚在，无不为区处[100]。”黄去，女盘查就绪，托儿于妾，乃具馔为夫祭扫[101]，半日不返。视之，则杯馔犹陈，而人杳矣。

异史氏曰：“不绝人嗣者，人亦不绝其嗣，此人也而实天也[102]。至座有良朋，车裘可共，迨宿莽既滋，妻子陵夷，则车中人望望然去之矣[103]。死友而不忍忘，感恩而思所报，独何人哉[104]！狐乎！倘尔多财，吾为尔宰[105]。”

【简评】

本篇《小梅》可与本书卷一《王六郎》、《蛇人》等篇参看，无论人与鬼魂或人与动物，那种温馨真挚的友情的确可令读者动容。社会人际关系如何调整一向为儒家所重视，一部《论语》大半都是讲究人伦事理即可为证。然而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社会中不知恩图报甚至恩将仇报者在所多有，原因即在于“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唐张谓《题长安壁主人》诗云：“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唐柳宗元《宋清传》曾入木三分地指出：“今交乎人者，炎而附，寒而弃。”《小梅》中的东山老狐为报答“一夜情”的真挚以及王慕贞在毫不知情下的慷慨援手，令爱女小梅以身相许于王生，延续王氏一族之血脉后嗣，充分将“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俗谚完美地诠释而出。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若敖氏之鬼”的担忧以外，身后家业可能的星流云散也是旧时人难以瞑目的重要原因。小梅千方百计通过黄年伯巩固自己所生子喜红的地位，其用心即在于保护住王慕贞身后的家业不致陵替。小说在反映当时社会风俗方面是写实的，而其情节设计则是虚幻的，联系调和两者的就是“受人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的“情义”二字，小说的感人之处也正在于此！清何守奇评此篇有云：“一夕之好，而不忍其鬼之馁，狐之敦夙好也至矣。乃不能自效，至借王之力，不几穷于术哉？王之施德，本不望报，而感其义者卒委屈以相报。人不务行其德者，抑独何也？”教人向善正是蒲翁写作之宗旨。

[1] 蒙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蒙阴县。

[2]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3] 江浙：谓今浙江、江苏一带。

[4] 斡（wò卧）旋：奔走活动。

[5] 咎（jiù旧）：责怪。谬诬：虚妄不实。

[6] 一夕之好：类似于今天所谓“一夜情”。

[7] 鬼之馁（něi内上声）：谓鬼魂挨饿，意即因无子嗣而不能享受祭祀之鬼。语本《左传·宣公四年》：“鬼犹求食，若敖氏之鬼不其馁而！”馁，使受饥饿。

[8] 悚（sǒnɡ耸）然：肃然恭敬貌。《北齐书》卷二九《李绘传》：“音辞辩正，风仪都雅，听者悚然。”

[9] 茹：吃。荤：原指辛味的菜，如葱、蒜、韭、薤一类，后泛指鸡、鸭、鱼、肉等食物，与“素”相对。

[10] 观音：即观世音菩萨，佛教菩萨名，属于慈悲的化身，救苦救难之神。唐避太宗李世民讳，省称观音，别称观自在或观音大士。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〇《庄岳委谈上》：“今塑画观音像，无不作妇人者，盖菩萨相端妍靓丽，文殊、普贤悉尔，不特观世音也……唐以前塑像，固不作妇人也。”

[11] 焚祷（dǎo导）：焚香祷祝。

[12] 趋避：谓趋利避害、趋吉避凶。

[13] 綦笃（qí dǔ其赌）：谓病势极为沉重。

[14] 裀（yīn因）：坐卧的垫具。扃（jiōnɡ炯阴平）：关闭。

[15] 昏瞀（mào茂）：神志昏乱。

[16] 恶嚣：同“厌嚣”，谓厌恶喧闹纷扰。唐白居易《夜题玉泉》诗：“遇客多言爱山水，逢僧尽道厌嚣尘。”

[17] 屏（bǐnɡ丙）人：使他人退避。

[18] 治装：这里谓准备嫁妆。

[19]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

[20] 俾（bǐ笔）：使。延息：谓延长生命。

[21] 南海：谓南海观音所在处，相传其显灵说法之道场在我国浙江普陀山。清吕湛恩注：“观音大士示现在浙江定海县东落伽山（落伽山孤峙海中），故称南海观音。”

[22] 薄命人：谓命运不好的人。这里乃王妻自谓。无所出：谓没有生育子嗣。

[23] 温淑：温和善良。

[24] 不已亵乎：难道不是亵渎神明了吗。不已，岂非。汉牟融《理惑论》：“吾子弱冠，学尧、舜、周、孔之道，而今舍之，更学夷狄之术，不已惑乎？”

[25] 相忘形骸：谓彼此不拘形迹，无所顾忌。形骸，人的躯体。《庄子·天地》：“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

[26] 守灵帏：即“守灵”，谓守护在灵床、灵柩或灵位旁。灵帏，即“灵帐”，灵堂内设置的帐幕。

[27] 啜泣：哭泣，抽噎。语本《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啜其泣矣。”

[28] 缞（cuī崔）服：即“斩衰”，或作“斩缞”，古代五种丧服中最重的一种，子及未嫁女为父母，媳为公婆，承重孙为祖父母，妻妾为夫皆以斩衰为丧服。丧服用粗麻布制成，左右和下边不缝，服制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

[29] 罗拜：环绕下拜。

[30] 敛涕：谓节制涕泪。扶掖：搀扶。

[31] 凝注：注视。

[32] 亡室：旧时自称去世的妻子。

[33] 朝谒：谓参见尊者。小梅将为家中主母，故称朝谒。

[34] （tiǎn舔）然：惭愧貌。

[35] 北堂：古代居室东房的后部，为妇女盥洗之所。《仪礼·士昏礼》：“妇洗在北堂。”汉郑玄注：“北堂，房中半以北。”唐贾公彦疏：“房与室相连为之，房无北壁，故得北堂之名。”后因以“北堂”指主妇居处。唐韩愈《示儿》诗：“主妇治北堂，膳服适戚疏。”

[36] 婢惰奴偷：谓奴婢苟且怠惰。语本《大戴礼记·盛德》：“无度量，则小者偷堕，大者侈靡，而不知足。”堕，通“惰”。

[37] 替：衰落。

[38] 参：即“参拜”，以礼进见上级或辈分高的人。

[39] 肃肃：恭敬貌。《诗·大雅·思齐》：“雍雍在宫，肃肃在庙。”毛传：“肃肃，敬也。”

[40] 洗心：洗涤心胸，比喻改过自新。《后汉书》卷一三《隗嚣传》：“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

[41] 愆（qiān千）尤：过失，罪责。

[42] 校（jiào窖）计：犹计较。《三国志》卷五六《朱桓传》：“桓素气高，耻见部伍，乃往见琮，问行意，感激发怒，与琮校计。”

[43] 悚（sǒnɡ耸）剔：恐惧，惶恐。

[44] 哄然并诺：纷乱答应，表示同意。

[45] 排拨：调拨，指挥。

[46] 井井：形容整齐，有条理。《荀子·儒效》：“井井兮其有理也。”唐杨倞注：“井井兮，良易之貌；理，有条理也。”

[47] 经纪：管理照料。

[48] 殡（bìn鬓）：这里谓下葬。

[49] 谆嘱：再三诚恳嘱托。

[50] 年伯：科举时代为对父亲同年登科者的尊称，明代中叶以后亦用以称同年的父亲或伯叔，后用以泛指父辈。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二：“前明正嘉以前，风俗犹为近古，必父之同年，方称年伯，而同年之父，即不尔。”

[51] 秦晋之盟：谓结婚。春秋时秦晋两国世为婚姻，后因以指两姓联姻。

[52]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黄太仆：生平不详，或为小说虚构者。太仆，官名。周官有太仆，掌正王之服位，出入王命，为王左驭而前驱。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为天子执御，掌舆马畜牧之事。历代沿置，明代太仆寺设卿一人（秩从三品）、少卿三人、寺丞四人，皆为正官。

[53] 致仕：辞去官职。《公羊传·宣公元年》：“退而致仕。”汉何休注：“致仕，还禄位于君。”

[54] 父执：父亲的朋友。语本《礼记·曲礼上》：“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唐孔颖达疏：“见父之执，谓执友与父同志者也。”

[55] 天人：仙人。

[56] 逊谢：谦让辞谢。当礼：即“受礼”，谓接受别人的敬礼。

[57] 助妆：即“添妆”，谓向新娘赠送财物礼品。《清平山堂话本·快嘴李翠莲记》：“鼓乐喧天响汴州，今朝织女配牵牛。本宅亲人来接宝，添妆含饭古来留。”

[58] 馈遗（wèi未）：馈赠。

[59] 舅姑：称夫之父母，俗称公婆。

[60]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61] 研诘：仔细询问。起居：谓饮食寝兴等一切日常生活状况。

[62] 正直之神：谓神有公正无私、刚直坦率的品格。语本《左传·庄公三十二年》：“吾闻之国将兴。听于民。将亡。听于神。神聪明正直而壹者也。依人而行。”

[63] 研穷：詳细追查审问。

[64] 殃咎（jiù旧）：灾祸。语本《左传·庄公二十年》：“哀乐失时，殃咎必至。”

[65] 御下：谓管理、对待下人。

[66] 渐：开端，起始。戏狎（xiá侠）：嬉戏。

[67] 第：副词，只是。

[68] 神道：神灵。

[69] 挞（tà踏）楚：鞭打。

[70] 百废具举：即“百废俱举”，同“百废俱兴”，谓一切废置的事都兴办起来。

[71] 连阡：谓田埂相连，田地连片。

[72] 万石：形容粮食极多。

[73] 弥月：小儿初生满一个月，也称满月。

[74] 贺仪：犹贺礼。丰渥（wò卧）：丰厚优渥。

[75] 耄（mào茂）：七八十岁的老人，亦泛指衰老。

[76] 展叩：跪拜叩谢。

[77]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参见22页注〔14〕。

[78] 瓜葛：瓜与葛，皆蔓生植物，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

[79] 江南：即“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改明南直隶置，治所在江宁府城（今江苏南京市）。康熙六年（1667），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但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仍称此两省为江南。这里照应前文“偶游江浙”。

[80] 襁褓（qiǎnɡ bǎo抢宝）物：谓婴儿。襁褓，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81] 晦运：谓倒霉的运气。

[82] 遮道：犹拦路。

[83] 要当：应当。《后汉书》卷三三《冯鲂传》：“我与季虽无素故，士穷相归，要当以死任之，卿为何言？”

[84] 曩（nǎnɡ攮）嘱：先前的嘱付。

[85] （shǎn闪）烁：亮光忽明忽暗，摇动不定貌。

[86] 无赖：即“无赖子”，谓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

[87] 凭陵：欺侮。《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

[88] 陵替：衰败。

[89] 殇（shānɡ伤）：未至成年而死。

[90] 环泣：围聚着哭泣。

[91] 肩舆：轿子。

[92] 痿（wěi委）：谓四肢瘫软，失去机能。

[93] 天数：旧时把一切不可解的事、不能抗御的灾难都归于上天安排的命运，称为天数。

[94] 转盼间：犹转眼间，比喻时间短促。丘墟：形容荒凉残破。

[95]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96] 遗体：旧时谓子女的身体为父母所生，因称子女的身体为父母的“遗体”。《礼记·祭义》：“身也者，父母之遗体也。”

[97] 邑令：谓蒙阴县令。

[98] 械禁严追：谓用刑具监禁并严加追索。

[99] 委：付托。《左传·成公二年》：“王使委于三吏。”晋杜预注：“委，属也。”《史记》卷五二《齐悼惠王世家》：“齐王自以儿子，年少，不习兵革之事，愿举国委大王。”

[100] 区处：筹划安排。《汉书》卷八九《循吏传·黄霸》：“鳏寡孤独有死无以葬者，乡部书言，霸具为区处。”

[101] 祭扫：谓到墓前祭祀扫除。

[102] 此人也而实天也：意谓貌似人事，其实全由老天安排。语本《太平广记》卷二三六《隋炀帝》引《朝野佥载》：“此实天心，非关人事也。”

[103] “至座有良朋”五句：意谓富贵时高朋满座，可互通有无；等到主人去世，家业消亡，昔日友人莫不纷纷离去，避之唯恐不及。座有良朋，语本《后汉书》卷七〇《孔融传》：“（孔融）及退闲职，宾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车裘可共，语本《论语·公冶长》：“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轻裘，轻暖的皮衣。迨（dài带），等到。宿莽，经冬不死的草，这里特指已死经年者墓前宿草，语本《礼记·檀弓上》：“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唐孔颖达疏：“宿草，陈根也，草经一年则根陈也，朋友相为哭一期，草根陈乃不哭也。”妻子陵夷，谓家势由盛转衰。车中人，语本《初学记》卷一八《人部中·交友第二》引《风土记》云：“越俗性率朴，初与人交有礼。封土坛，祭以犬鸡，祝曰：‘卿虽乘车我戴笠，后日相逢下车揖；我步行，卿乘马，后日相逢卿当下。’”望望然去之，谓失望扫兴中走开。语本《孟子·公孙丑上》：“推恶恶之心，思与乡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将浼焉。”宋朱熹集注：“望望，去而不顧之貌。”

[104] 独何人哉：意谓那是什么人呢，属于赞许之语。语本《后汉书》卷四八《徐璆传》：“璆乃叹曰：‘龚胜、鲍宣，独何人哉？守之必死！’”

[105] “倘尔多财”二句：作者对狐仙报恩赞赏有加，意谓假使狐仙多有资财，我愿做你的管家。语本《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孔子欣然而笑曰：‘有是哉颜氏之子！使尔多财，吾为尔宰。’这是孔子由衷赞誉学生颜回的言语。

药僧

济宁某[1]，偶于野寺外见一游僧向阳扪虱[2]，杖挂葫芦[3]，似卖药者。因戏曰：“和尚亦卖房中丹否[4]？”僧曰：“有。弱者可强，微者可巨，立刻而效，不俟经宿[5]。”某喜，求之。僧解衲角[6]，出药一丸，如黍大[7]，令吞之。约半炊时[8]，下部暴长；逾刻自扪，增于旧者三之一。心犹未满，窥僧起遗[9]，窃解衲，拈二三丸并吞之。俄觉肤若裂，筋若抽，项缩腰橐[10]，而阴长不已。大惧，无术。僧返，见其状，惊曰：“子必窃吾药矣！”急与一丸，始觉休止。解衣自视，则几与两股鼎足而三矣。缩颈蹒跚而归[11]，父母皆不能识。从此为废物[12]，日卧街上，多见之者。

【简评】

明代中后期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奢侈淫荡之风大炽，房中术、媚药等大行其道。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八《食人》：“有孙太公者，自云安庆人，以方药寓京师。专用房中术游缙绅间，乃调热剂饮童男，久而其阳痛绝涨闷，求死不得，旋割下和为媚药，凡杀稚儿数十百矣。为缉事者所获，下诏狱讯治，拟采割生人律。或以为未允，士大夫尚有为之求贷者。会逢大赦，当事恐其有词，与奸人王曰乾等同毙之狱。”又同书卷九《貂帽腰舆》：“张江陵当国，以饵房中药过多，毒发于首，冬月遂不御貂帽。”张居正为明万历朝的权相，又是一代改革家，但终难跳脱色欲，五十八岁即撒手人寰，未始不与房中药有关。此淫风沿及有清一代，戕害人身体，莫此为甚。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〇《如是我闻四》：“李庆子言：尝宿友人斋中，天欲晓，忽二鼠腾掷相逐，满室如飙轮旋转，弹丸迸跃，瓶彝罍洗，击触皆翻。砰铿碎裂之声，使人心骇久之。一鼠踊起数尺，复堕于地，再踊再仆，乃僵。视之，七窍皆流血，莫测其故。急呼其家僮收检器物，见柈中所晾媚药数十丸，啮残过半。乃悟鼠误吞此药，狂淫无度，牝不胜嬲而窜避，牡无所发泄，蕴热内燔以毙也。友人出视，且骇且笑，既而悚然曰：‘乃至是哉，吾知惧矣。’尽覆所畜药于水。夫燥烈之药。加以锻炼，其力既猛。其毒亦深。吾见败事者多矣，盖退之硫黄，贤者不免。庆予此友，殆数不应尽，故鉴于鼠而忽悟欤！”《药僧》一篇与《金瓶梅》第四十九回《请巡按屈体求荣，遇胡僧现身施药》中有关情节类似：“西门庆叫左右拏过酒桌去，因问他求房术的药儿。胡僧道：‘我有一枝药，乃老君炼就，王母传方，非人不度，非人不传。专度有缘。既是官人厚待于我，我与你几丸罢。’于是向褡裢内取出葫芦儿，倾出百十丸。分付：‘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用烧酒送下。’又将那一个葫儿捏了，取二钱一块粉红膏儿，分付：‘每次只许用二厘，不可多用。若是胀的慌，用手捏著，两边腿上只顾摔打，百十下方得通。你可樽节用之，不可轻泄于人。’”蒲松龄撰写《药僧》，是否对《金瓶梅》此一情节有所借鉴，读者可自行判断。

[1] 济宁：明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宁市。

[2] 游僧：游方僧人。扪虱：捉虱子，多指任情自适之情态。唐李颀《野老曝背》诗：“有时扪虱独搔首，目送归鸿篱下眠。”

[3] 杖挂葫芦：旧时卖药者所持标志性物，或寓“悬壶济世”义。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三《谈异四》：“陕西静宁州一道士，卖药于市，手持小葫芦，修广仅寸许，倾之，得土数升，皆成金丹，以予病者，立已。”

[4] 房中丹：旧时称能够增强男性性功能的一类药物。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六《蟋蟀相公》：“马士英在弘光朝，为人极似贾秋壑，其声色货利无一不同，羽书仓皇，犹以斗蟋蟀为戏，一时目为‘蟋蟀相公’。迨大清兵已临江，而宫中犹需房中药，命乞子捕虾蟆以供，而灯笼大书曰‘奉旨捕蟾’。嗟乎！君为虾蟆天子，臣为蟋蟀相公，欲不亡得乎！”

[5] 经宿（xiǔ朽）：谓隔夜。

[6] 衲角：谓僧衣上的暗兜。衲，僧衣，因其常用许多碎布拼缀而成，故称。

[7] 黍（shǔ蜀）：即“黍子”，黍的子实，通称黄米。

[8] 半炊：烹煮半顿饭的工夫，比喻时间不长。

[9] 遗：谓如厕排泄大小便。

[10] 腰橐（luò洛）：谓腰脊弯曲如驼峰。橐，骆驼。

[11] 蹒跚（pán shān盘山）：跛行貌。

[12] 废物：詈词，喻指无用之人。汉赵晔《吴越春秋》卷三《王僚使公子光传》：“不能报仇，毕为废物。”

于中丞[1]

于中丞成龙，按部至高邮[2]。适巨绅家将嫁女[3]，妆奁甚富[4]，夜被穿窬席卷而去[5]。刺史无术[6]。公令诸门尽闭，止留一门放行人出入，吏目守之[7]，严搜装载。又出示谕阖城户口[8]，各归第宅，候次日查点搜掘，务得赃物所在。乃阴嘱吏目：“设有城门中出入至再者[9]，捉之。”过午，得二人，一身之外，并无行装。公曰：“此真盗也。”二人诡辩不已[10]。公令解衣搜之，见袍服内着女衣二袭[11]，皆奁中物也。盖恐次日大搜，急于移置，而物多难携，故密着之而屡出也。

又公为宰时[12]，至邻邑。早旦，经郭外[13]，见二人以床舁病人[14]，覆大被；枕上露发，发上簪凤钗一股[15]，侧眠床上。有三四健男夹随之，时更番以手拥被[16]，令压身底，似恐风入。少顷，息肩路侧，又使二人更相为荷。于公过，遣隶回问之，云是妹子垂危，将送归夫家。公行二三里，又遣隶回，视其所入何村。隶尾之，至一村舍，两男子迎之而入，还以白公。公谓其邑宰：“城中得无有劫盗否[17]？”宰云：“无之。”时功令严[18]，上下讳盗，故即被盗贼劫杀，亦隐忍而不敢言[19]。公就馆舍[20]，嘱家人细访之，果有富室被强寇入家，炮烙死矣[21]。公唤其子来，诘其状，子固不承。公曰：“我已代捕巨寇在此，非有他也。”子乃顿首哀乞，求为死者雪恨。公叩关往见邑宰[22]，差健役四鼓离城[23]，直至村舍，捕得八人，一鞫[24]，尽伏其罪。诘其病妇何人，盗供：“是夜同在勾栏[25]，故与妓女合谋，置金床上，令抱卧至窝顿处始瓜分耳[26]。”共服于公之神[27]。或问所以能知之故，公曰：“此甚易解，但人不关心耳。岂有少妇在床，而容人入手衾底者？且易肩而行[28]，其势甚重；交手护之，则知其中之有物矣。若病妇昏愦而至[29]，必有妇人倚门而迎；止见男子，并不惊问一言，是以确知其为盗也。”

【简评】

清初同时有两位于成龙，皆非庸碌之辈。除这位永宁于北溟外，另一位字振甲（1638—1700），号如山，汉军镶黄旗人，以荫生历官乐亭知县、江宁知府、直隶巡抚、河道总督。清刘献廷《广阳杂记》卷一则谓：“康熙中，于成龙有三，一为总督，一为知府，一为参将。皆有贤声。”比较而言，无论两者还是三者，仍以永宁于成龙名望最高。《清史稿》本传有云：“成龙至江南，进属吏诰诫之。革加派，剔积弊，治事尝至达旦。好微行，察知民间疾苦、属吏贤不肖。自奉简陋，日惟以粗粝疏食自给。江南俗侈丽，相率易布衣。士大夫家为减舆从、毁丹垩，婚嫁不用音乐，豪猾率家远避。居数月，政化大行。”为官造福一方而外，居然有移风易俗之功，可见身教重于言教的重要。本传又云：“成龙历官未尝携家属，卒时，将军、都统及僚吏入视，惟笥中绨袍一袭、床头盐豉数器而已。民罢市聚哭，家绘象祀之。”康熙皇帝表彰这位清官说：“于成龙督江南，或言其变更素行，及卒后，始知其始终廉洁，为百姓所称。殆因素性鲠直，不肖挟仇谗害，造为此言耳。居官如成龙，能有几耶？”可见在人治社会中，清官若无上位者的保护，也难以有立足之地。封建帝王褒奖清官，是出于巩固自己统治的需要；正直的文人士大夫仰慕清官，是出于对“修齐治平”儒家理念的执著；老百姓呼唤清官，是因为他们铁面无私、秉公执法，有为民请命的勇气。千古青天梦，统治者与被统治者“异床同梦”，表明了这一长久之梦就是对封建专制集权统治的无奈。这篇《于中丞》以两件侦破盗案的实例刻画了这位清官果断干练又心细如发的性格特征，反映了底层社会的百姓对于清官的无限向往之情。清末有白话通俗小说《于公案》，则是以曾任乐亭知县的汉军镶黄旗于成龙为主人公的。

[1] 于中丞：即于成龙（1617—1684），字北溟，号于山，永宁（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人。明崇祯间副榜贡生，顺治十八年（1661）年已四十五岁，谒选，授广西罗城知县，历官四川合州知州、湖广黄州府同知、武昌知府、福建按察使、福建布政使、直隶巡抚、两江总督，曾为康熙帝誉为“居官清正，实天下廉吏第一”。卒官，谥清端。《清史列传》卷八、《清史稿》卷二七七皆有传。中丞，即御史中丞，为清人沿袭汉唐时官名称呼副都御史，从而又作为巡抚的别称。于成龙曾官直隶巡抚，秩从二品，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故称“中丞”。

[2] 按部：谓巡视部属。高邮：明清高邮州，治所在今江苏省高邮市。此当为于成龙官江南、江西总督后之事，故有“按部至高邮”之说。

[3] 巨绅：谓家世显赫的搢绅。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4] 妆奁：谓嫁妆。

[5] 穿窬（yú余）：挖墙洞和爬墙头，这里喻指偷窃。《论语·阳货》：“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欤！”三国魏何晏集解：“穿，穿壁；窬，窬墙。”

[6] 刺史：清代知州的别称。这里指高邮知州。

[7] 吏目：官名，清唯太医院、五城兵马司及各州置之。其职除太医院吏目与医士类似外，其馀或掌文书，或佐理刑狱及官署事务。

[8] 出示：告示，为古代布告，乃通告大众的文件。谕：旧时指上对下的文告或指示。户口：住户和人口的总称。计家为户，计人为口。

[9] 至再：谓两次。《书·多方》：“我惟时其教告之，我惟时其战要之，至于再，至于三。”

[10] 诡辩：貌似正确而实际上却是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议论。

[11] 袭：量词，衣服成套称为袭。《史记》卷四三《赵世家》：“赐相国衣二袭。”南朝宋裴骃集解：“单复具为一袭。”

[12] 宰：古代官吏的通称，这里指罗城（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罗城仫佬族自治县）县令。《清史稿》卷二七七本传谓于成龙“居罗山七年，与民相爱如家人父子。牒上官请宽徭役，疏鹾引，建学宫，创设养济院，凡所当兴罢者，次第兴行，县大治。总督庐兴祖等荐卓异。”

[13] 郭外：城外，郊外。

[14] 舁（yú虞）：抬。

[15] 凤钗：旧时妇女首饰钗的一种，钗头作凤形，故名。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钗子》：“始皇又金银作凤头，以玳瑁为脚，号曰凤钗。”

[16] 更番：轮流替换。拥被：谓用手塞掖被子。

[17] 得无：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18] 功令：法令。这里谓考核官员的条例等。

[19] 隐忍：克制忍耐。

[20] 馆舍：驿站的客舍。

[21] 炮烙（páo luò袍洛）：又作“炮格”。相传为殷纣王所用酷刑之一种。《史记》卷三《殷本纪》：“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于是纣乃重刑辟，有炮格之法。”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列女传》：“膏铜柱，下加之炭，令有罪者行焉，辄堕炭中。妲己笑，名曰炮格之刑。”这里谓强盗用烧红的铁器烙人的刑罚。

[22] 叩关：谓叩门。

[23] 四鼓：即“四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1时到3时之间。

[24] 鞫（jū居）：审讯。

[25] 勾栏：谓妓院。

[26] 窝顿：窝藏。《二刻拍案惊奇》卷一三：“知县道：‘你良民不要做，却窝顿盗赃么？’”

[27] 神：即“神明”，谓明智如神。

[28] 易肩：谓换抬床者。

[29] 昏愦（kuì愧）：谓神志不清。

皂隶[1]

万历间[2]，历城令梦城隍索人服役[3]，即以皂隶八人书姓名于牒[4]，焚庙中。至夜，八人皆死。庙东有酒肆，肆主故与一隶有素[5]。会夜来沽酒，问：“款何客？”答云：“僚友甚多[6]，沽一尊少叙姓名耳[7]。”质明[8]，见他役，始知其人已死。入庙启扉[9]，则瓶在焉，贮酒如故。归视所与钱，皆纸灰也。令肖八像于庙[10]。诸役得差，皆先酬乃行[11]；不然，必遭笞谴[12]。

【简评】

旧时官府中的衙役对于平民百姓可以耀武扬威、作威作福，所谓“上命差遣，概不由己”，八个字就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然而这些人对于衙门中的大小官吏虽不无欺瞒之举，但表面上总要奉命唯谨，否则必受责罚。《皂隶》一篇虽属志怪，却将这一阶层的生存状态淋漓尽致地凸显出来。皂隶八人因县令之一梦而无辜丧命，又以得侍城隍而欺凌阳世的昔日僚友，荒唐中尽显其地位的卑下。明末清初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胥吏》中将胥吏与差役分而论之，很有见地，所谓“胥吏”即相当于本篇所谓之“皂隶”。他说：“盖吏胥之敢于为害者，其故有三：其一，恃官司之力，乡民不敢致难；差役者，则知我之今岁致难于彼者，不能保彼之来岁不致难于我也。其二，一为官府之人，一为田野之人，既非同类，自不相顾；差役者，则侪辈尔汝，无所畏忌。其三，久在官府，则根株窟穴牢不可破；差役者，伎俩生疏，不敢弄法。是故坊里长同勾当于官府，而乡民之于坊里长不以为甚害者，则差与雇之分也。”

[1] 皂隶：古代贱役，这里专称旧衙门里的衙役。

[2] 万历：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1573—1620）。

[3] 历城：明清县名，为济南府治，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礼记·郊特牲》所云“蜡祭八神”，其七为水（即隍）庸（即城），相传为祭城隍之始。唐代以后，郡县皆有祭城隍之举，宋以后奉祀城隍更为普遍，且多奉有功当地之著名历史人物为城隍。明太祖曾封京师城隍为帝，封开封、临濠、东和、平滁城隍为王，馀下府曰公、县曰侯；洪武三年（1370）又去号称神。详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城隍神》。道教以城隍为管领亡魂之神，故有“剪恶除凶、护国保邦”之功能。民间称之为城隍爷，属于信俗中求雨、祈晴、禳灾的神祇。

[4] 牒：官府公文的一种。

[5] 有素：谓久已熟悉。唐段成式《剑侠传·宣慈寺门子》：“尔何人？与诸郎阿谁有素？而能相为如此。”

[6] 僚友：这里谓在同官署供职的衙役。

[7] 少叙：稍谈，随便谈谈。

[8] 质明：天刚亮的时候。

[9] 启扉：打开门。

[10] 令：谓历城县令。肖（xiào效）：犹仿效，谓图画或雕塑人像。宋范仲淹《权三司盐铁判官尚书兵部员外郎王君墓表》：“其家德君，以紫檀肖其象而祠之。”

[11] 酬：谓以酒祭奠。

[12] 笞谴：拷打斥责。

绩女[1]

绍兴有寡妇夜绩[2]，忽一少女推扉入，笑曰：“老姥无乃劳乎[3]？”视之，年十八九，仪容秀美[4]，袍服炫丽。媪惊问：“何来？”女曰：“怜媪独居，故来相伴。”媪疑为侯门亡人[5]，苦相诘，女曰：“媪勿惧，妾之孤[6]，亦犹媪也。我爱媪洁，故相就，两免岑寂[7]，固不佳耶？”媪又疑为狐，默然犹豫。女竟升床代绩[8]。曰：“媪无忧，此等生活，妾优为之[9]，定不以口腹相累[10]。”媪见其温婉可爱，遂安之。

夜深，谓媪曰：“携来衾枕，尚在门外，出溲时[11]，烦代捉入[12]。”媪出，果得衣一裹。女解陈榻上，不知是何锦绣，香滑无比，媪亦设布被，与之同榻。罗裙甫解[13]，异香满室。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女于枕上笑曰：“姥七旬犹妄想耶？”媪曰：“无之。”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益知为狐，大惧。女又笑曰：“愿作男子，何心而又惧我耶？”媪益恐，股战摇床[14]。女曰：“嗟乎！胆如此大，还欲作男子！实相告：我真仙人[15]，然非祸汝者。但须谨言，衣食自足。”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腻如脂，热香喷溢；肌一着人，觉皮肤松快。媪心动，复涉遐想[16]。女哂曰：“婆子战慄才止[17]，心又何处去矣！使作丈夫，当为情死[18]。”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两心浃洽[19]，日同操作。视所绩，匀细生光，织为布，晶莹如锦，价较常三倍。媪出，则扃其户[20]；有访媪者，辄于他室应之。居半载，无知者。

后媪渐泄于亲，里中姊妹行托媪以求见[21]。女让曰[22]：“汝言不慎，我将不能久居矣。”媪悔失言，深自责；而人之求见者日益众，至有以势迫媪者。媪涕泣自陈。女曰：“若诸女伴，见亦无妨；恐有轻薄儿[23]，将见狎侮[24]。”媪复哀恳，始许之。越日，老媪少女，香烟相属于道[25]。女厌其烦，无贵贱，悉不交语，惟默然端坐，以听朝参而已[26]。乡中少年闻其美，神魂倾动[27]，媪悉绝之。

有费生者，邑之名士[28]，倾其产，以重金啖媪[29]，媪诺，为之请。女已知之，责曰：“汝卖我耶？”媪伏地自投。女曰：“汝贪其赂，我感其痴[30]，可以一见。然而缘分尽矣。”媪又伏叩，女约以明日。生闻之，喜，具香烛而往[31]，入门长揖[32]。女帘内与语，问：“君破产相见，将何以教妾也？”生曰：“实不敢他有所干，只以毛嫱、西子[33]，徒得传闻，如不以冥顽见弃[34]，俾得一阔眼界[35]，下愿已足。若休咎自有定数[36]，非所乐闻。”忽见布幕之中，容光射露[37]，翠黛朱樱[38]，无不毕现，似无帘幕隔者。生意眩神驰[39]，不觉倾拜[40]。拜已而起，则厚幕沉沉[41]，闻声不见矣。悒怅间[42]，窃恨未睹下体[43]；俄见帘下绣履双翘[44]，瘦不盈指。生又拜，帘中语曰：“君归休[45]！妾体惰矣！”媪延生别室，烹茶为供。生题《南乡子》一调于壁云[46]：“隐约画帘前，三寸凌波玉笋尖[47]。点地分明莲瓣落[48]，纤纤[49]，再着重台更可怜[50]。花衬凤头弯[51]，入握应知软似绵[52]。但愿化为蝴蝶去，裙边，一嗅馀香死亦甘。”题毕而去。女览题不快，谓媪曰：“我言缘分已尽，今不妄矣。”媪伏地请罪。女曰：“罪不尽在汝。我偶堕情障[53]，以色身示人[54]，遂被淫词污亵[55]，此皆自取，于汝何尤[56]。若不速迁[57]，恐陷身情窟[58]，转劫难出矣[59]。”遂襆被出[60]。媪追挽之，转瞬已失。

【简评】

《绩女》一篇没有巧妙的情节构思，“仙女”耐不住寂寞，非要寄身绩女与寡媪作伴劳作，原因何在，作者并没有明确地交代。绩女以色相示人，致令七旬老妪“我见犹怜”，遂生“惜身非男子”的温柔绮思。侧写绩女之美，也无非是汉乐府《陌上桑》中“耕者忘其犁，锄者忘其锄，来归相怒怨，但坐观罗敷”描写的故技，并无特别之处。此篇宗旨究竟为何？理解小说中名士费生之《南乡子》词当为关键，其内容反映了人类性心理中的“足恋”倾向，这在古今中外并不罕见，绝非变态行为。《周易·咸卦》有“咸其拇”、“咸其腓”等内容，据研究就是男女性前戏中抚摸足大趾、小腿的过程（参见李伯聪《咸卦与艮卦的性心理学解释》，载《周易研究》2004年第2期）。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中描写汉成帝“每持昭仪（皇后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足，不胜至欲，辄暴起”，堪称小说家的写实之笔。三国魏曹植《洛神赋》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早已脍炙人口；晋陶渊明《闲情赋》“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南朝宋谢灵运《东阳溪中赠答诗二首》其一“可怜谁家妇，缘流洒素足”。类似有关足恋的文学作品不胜枚举。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一折《后庭花》：“若不是衬残红芳径软，怎显得步香尘底样儿浅。且休题眼角儿留情处，则这脚踪儿将心事传。”郭沫若在评论《西厢记》的一篇序中即称张生为“拜脚狂”。由足而“爱屋及乌”以至于鞋，元末杨维祯宴会中甚至热衷于“妓鞋行酒”，就多少有些变态了。霭理士《性心理学》将足恋并入于“物恋”的范畴：“把足和性器官联系在一起，原是中外古今很普遍的一个趋势，所以足恋现象的产生可以说是有一个自然的根柢的。就在犹太人中间，说到性器官的时候，有时候婉转的用‘足’字来替代，例如，我们在《旧约·以赛亚书》里就读到‘脚上的毛’，意思就是阴毛。在许多不同的民族里，一个人的足也是一个怕羞的部分，一个羞涩心理的中心。”（潘光旦译注，三联书店1987年版）中国古代妇女的缠足陋习，未始不与这种性心理相关，旧时文人每对女子的三寸金莲称道不置，甚至以男权中心的角度写出如方绚《香莲品藻》一类的书，就不足为怪了。明末清初对于艺术有深刻见解的李渔，在其《闲情偶寄·声容部·手足》中说：“至大同名妓，则强半皆若是也。与之同榻者，抚及金莲，令人不忍释手，觉倚翠偎红之乐，未有过于此者。”从中可见当时文人之性趣味。蒲松龄亦未能免俗，这篇《绩女》中的《南乡子》所反映的正是他本人的性心理，不过以小说形式借题发挥而已。清但明伦认为“通篇主意，只‘示色身、堕情障’六言尽之”，显然无勇气揭开小说所蒙上的一层道学面纱，洞见作者的真实性幻想。

[1] 绩女：谓缉麻（析麻捻接成线）之女。宋陆游《秋晚闲步邻曲以予近尝卧病皆欣然迎劳》诗：“放翁病起出门行，绩女窥篱牧竖迎。”

[2] 绍兴：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

[3] 老姥（mǔ母）：旧时泛指老妇人。《太平广记》卷一三七引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何比干》：“门首有老姥，年可八十馀。”无乃劳乎：不是太辛苦了吗。语本《太平广记》卷二〇二引《谭宾录·萧德言》：“唐萧德言笃志于学，每开《五经》，必盥濯束带，危坐对之。妻子谓曰：‘终日如是，无乃劳乎？’德言曰：‘敬先师之言，岂惮于此乎！’”

[4] 仪容：仪表，容貌。

[5] 侯门亡人：谓显贵人家出逃之姬妾。《大清律例》卷二五《刑律·盗贼下·略人略卖人》：“凡诱拐妇人子女，或典卖，或为妻妾、子孙者，不分良人奴婢，已卖未卖，但诱取者，被诱之人若不知情，为首者，拟绞监候，被诱之人不坐。”

[6] 孤：谓孤独无依。

[7] 岑寂：寂寞，孤独冷清。唐唐彦谦《樊登见寄》诗其三：“良夜最岑寂，旅况何萧条。”

[8] 床：谓缉麻的小凳儿。《水浒传》第二十四回：“这小猴子（郓哥）提了篮儿，一直望紫石街走来，径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

[9] 优为之：谓任事绰有馀力。《礼记·文王世子》：“仲尼曰：‘昔者周公摄政践阼而治，抗世子法于伯禽，所以善成王也。闻之曰，为人臣者杀其身有益于君则为之，况于其身以善其君乎？周公优为之。’”唐孔颖达疏：“周公比杀身之人则优饶为之。”

[10] 口腹相累：谓以饮食连累寡媪。

[11] 出溲（sōu搜）：外出解手。

[12] 捉：持。

[13] 罗裙：谓丝罗制的妇女衣裙。

[14] 股战：同“股栗”，谓大腿发抖，形容恐惧之甚。

[15] 仙人：神话传说中长生不老、有种种神通的人。

[16] 遐想：当谓含有某些性意识的超越现实境界的想法。

[17] 战慄：亦作“战栗”，因恐惧、寒冷或激动而颤抖。《论语·八佾》：“使民战栗。”宋朱熹集注：“战栗，恐惧貌。”

[18] 情死：伤心而死。这里谓因情爱而死。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王长史登茅山，大恸哭曰：‘琅邪王伯舆终当为情死！’”

[19] 浃洽：融洽。

[20] 扃（jiōnɡ炯阴平）：关闭。

[21] 姊妹行（hánɡ航）：谓里巷中以姊妹相称的女伴。行，指人，表示复数。

[22] 让：责问。

[23] 轻薄儿：轻佻浮薄的人。唐杜甫《佳人》诗：“夫婿轻薄儿，新人已如玉。”

[24] 狎（xiá侠）侮：轻慢侮弄。《书·旅獒》：“德盛不狎侮。狎侮君子，罔以尽人心；狎侮小人，罔以尽其力。”孔传：“盛德必自敬，何狎易侮慢之有。”

[25] 香烟：谓祭献神佛而焚香所生的烟。相属（zhǔ主）：相接连。

[26] 朝参：古代百官上朝参拜君主。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二：“先君言，旧制，朝参，拜舞而已，政和以后，增以喏。”这里借用为仙佛参拜仪式。

[27] 傾动：谓因爱慕而动情。

[28] 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29] 啖（dàn淡）：利诱。

[30] 痴：谓对于情事的迷恋。明冯梦龙《情史》卷七论情痴云：“人生烦恼思虑种种，因有情而起。浮沤石火，能有几何，而以情自思乎？自达者观之，凡情皆痴也。”

[31] 香烛；谓供奉神佛的香与蜡烛。

[32] 长揖：拱手高举，自上而下行礼。《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唐颜师古注：“长揖者，手自上而极下。”

[33] 毛嫱：古代美女名。《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唐成玄英疏：“毛嫱，越王嬖妾；丽姬，晋国之宠嫔。此二人者，姝妍冠世。”西子：即“西施”，春秋越美女。或称先施，别名夷光，亦称西子，姓施，春秋末年越国苎罗（今浙江省诸暨市南）人。越王勾践败于会稽，范蠡取西施献吴王夫差，使其迷惑忘政。越遂亡吴。《管子·小称》：“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也。”

[34] 冥顽：谦词，愚钝。

[35] 眼界：目力所及的范围，引申指见识的广度。

[36] 休咎（jiù旧）：吉凶。定数：气数或命运。宿命论认为国家的兴亡、人世的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37] 容光：仪容风采。汉徐幹《室思》诗其一：“端坐而无为，仿佛君容光。”射露：放射显露。

[38] 翠黛朱樱：谓青黑色的眉毛与朱红的嘴唇。翠黛，眉的别称，古代女子用螺黛（一种青黑色矿物颜料）画眉，故名。朱樱，樱桃之一种，成熟时呈深红色，常比喻美女之口。

[39] 意眩神驰：情意迷乱，心神向往。

[40] 倾拜：谓屈身跪拜。

[41] 沉沉（tán谭）：宫室深邃貌，这里谓布幕厚重貌。《史记》卷四八《陈涉世家》：“入宫，见殿屋帷帐，客曰：‘夥颐！涉之为王沉沉者！’”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应劭曰：“沉沉，宫室深邃之貌也。”

[42] 悒怅：忧郁怅惘。

[43] 下体：这里谓双足。

[44] 双翘：双足。翘，旧时女子缠足，所穿的鞋头向上翘，因以“翘”指女子的小足。

[45] 归休：回家休息。《庄子·逍遥游》：“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

[46] 南乡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牌，以咏南中风物为题，故名。有单调、双调两体，此为双调体，五十六字。

[47] 凌波：原本形容女子步履轻盈，语本三国魏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这里指代女子的双足。玉笋：喻女子小足。

[48] “点地”句：形容女子美妙轻盈的步态。《资治通鉴》卷一四三《齐纪九·东昏侯下》：“（齐东昏侯）凿金为莲华以帖地，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莲瓣，比喻女子绣鞋。

[49] 纤纤：细巧貌。语本《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50] 重台：即“重台履”，古代妇女穿的高底鞋，始于南朝宋。五代马缟《中华古今注·鞋子》：“（东晋）即有凤头之履……宋有重台履。”可怜：可爱。

[51] 凤头：旧时谓古代女子的绣花小鞋或小足。明祝允明《排歌·纤足》曲：“第一娇娃，金莲最佳，看凤头一对堪夸。”

[52] 软似绵：旧时以女子之缠足柔软为佳。清方绚《香莲品藻·香莲三十六格》：“柔：靡靡绵绵，有若无骨。”

[53] 情障：情欲的魔障。

[54] 色身：佛教语，即肉身。《楞严经》卷一〇：“由汝念虑，使汝色身。”

[55] 污亵（xiè谢）：犹亵渎。

[56] 尤：怪罪。汉司马迁《报任安书》：“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

[57] 迁：改变。

[58] 情窟：情欲的魔窟。

[59] 转劫：犹转世。

[60] 襆被：谓抱着被褥。襆被，这里用如动词。

红毛毡[1]

红毛国，旧许与中国相贸易[2]。边帅见其众，不听登岸[3]。红毛人固请：“赐一毡地足矣。”帅思一毡所容无几，许之。其人置毡岸上，仅容二人；拉之，容四五人；且拉且登，顷刻毡大亩许，已数百人矣。短刃并发，出于不意，被掠数里而去。

【简评】

闭关锁国的政策一度施行于明清两代，但在帝国列强坚船利炮的威胁下，中国政府面对的往往是疲于挨打的被动局面，于是有关入侵者的种种怪诞传闻也就不胫而走，有时难免耸人听闻，《红毛毡》即其一例。这自有其时代因素，并非可以“少见多怪”四字概括。如何抗击入侵者，明清笔记中也不乏记述。清初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七《谈献三·南尚书》：“工部尚书渭南南公二太（居益），巡抚福建时，红毛番以明月珠、珊瑚树、异香、火马诸珍宝物，贿请互市，公绝其使，焚其贡物，口占一诗云：‘明月珊瑚贵莫言，番书字字诳军门。牙前立下焚珠令，不敢持将献至尊。’授部将以方略，讨之，系其酋高文律。闽人立石平远台，以纪公绩，此崇祯间事也。康熙六年丁未五月，荷兰贡使卑独攀呵闰等入贡。时公侄廷铉为主客郎中，与予共事，为述之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国人也逐渐认识到中外通商的必要性，清欧阳兆熊、金安清《水窗春呓》卷下《中外通商》：“西洋各国，上古不通中土。明中叶，始有葡萄牙人航海来粤，赁居濠境地，即今之澳门，而俗呼之为大西洋。嗣后则佛兰西继之，荷兰继之，所谓红毛夷也。本朝钦天监用西人，亦皆其最近诸邦。若英吉利则绝远，至康熙末始来通市。”如果通过互惠平等的贸易，加强国际间相互的了解，诸如“红毛毡”一类的传说也就无立足之地了。

[1] 红毛：旧谓荷兰。清梁廷枏《海国四说》卷三《荷兰国》：“荷兰，即《明史·外国传》所称之和兰，又名红毛番。地在今欧罗巴洲，即热尔玛尼红夷。”《明史》卷三二六《外国六·和兰》：“和兰，又名红毛番，地近佛郎机。永乐、宣德时，郑和七下西洋，历诸番数十国，无所谓和兰者。其人深目长鼻，发眉须皆赤，足长尺二寸，颀伟倍常。”

[2] “旧许”句：《明史》卷二六四《南居益传》：“红毛夷者，海外杂种，绀眼，赤须发，所谓和兰国也，自昔不通中土，由大泥、咬吧二国通闽商。万历中，奸民潘秀引其人据彭湖求市，巡抚徐学聚令转贩之二国。二国险远，商舍而之吕宋。夷人疑吕宋邀商舶，攻之，又寇广东香山澳，皆败，不敢归国，复入彭湖求市，且筑城焉。巡抚商周祚拒之，不能靖。会居益代周祚，贼方犯漳、泉，招日本、大泥、咬吧及海寇李旦等为助。居益使人招旦，说携大泥、咬吧。贼帅高文律惧，遣使求款，斩之，筑城镇海港，逼贼风柜。贼穷蹙，泛舟去，遂擒文律，海患乃息。”《清史稿》卷一五九《邦交七》：“和兰，明史作‘荷兰’，欧罗巴滨海之国。清顺治十年，因广东巡抚请于朝，原备外藩、修职贡。十三年，赍表请朝贡，部议五年一贡，诏改八年一贡，以示柔远。十八年，郑成功攻台湾，逐和兰而取其地，诏徙沿海居民，严海禁。康熙二年夏六月，和人始由广东入贡：刀剑八，皆可屈伸；马四，凤膺鹤胫，能迅走。二十二年，和兰以助剿郑成功，首请开海禁通市，许之。”

[3] 不听：不允许。

抽肠

莱阳民某昼卧[1]，见一男子与妇人握手入。妇黄肿，腰粗欲仰[2]，意象愁苦[3]。男子促之曰：“来，来！”某意其苟合者[4]，因假睡以窥所为。既入，似不见榻上有人。又促曰：“速之！”妇便自坦胸怀，露其腹，腹大如鼓。男子出屠刀一口，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至脐，蚩蚩有声[5]。某大俱，不敢喘息。而妇人攒眉忍受[6]，未尝少呻。男子口衔刀，入手于腹，捉肠挂肘际；且挂且抽，顷刻满臂。乃以刀断之，举置几上，还复抽之。几既满，悬椅上；椅又满，乃肘数十盘，如渔人举网状，望某首边一掷。觉一阵热腥，面目喉鬲[7]，覆压无缝。某不能复忍，以手推肠，大号起奔。肠堕榻前，两足被絷[8]，冥然而倒[9]。家人趋视，但见身绕猪脏；既入审顾，则初无所有。众各自谓目眩，未尝骇异[10]。及某述所见，始共奇之。而室中并无痕迹，惟数日血腥不散。

【简评】

所谓“抽肠”，原本是旧时民间对十八层地狱酷刑的想象。《抽肠》这篇小说以荒诞而又腌臜的血腥场面描写某男为黄肿妇人治疗疾病的过程，如此“外科手术”已形同于地狱的酷虐。明谢肇淛《五杂俎》卷一五《事部三》：“释氏地狱之说，有抽肠、拔舌、油锅、火山、刀梯、碓锉之刑，如此，则阎王之酷虐甚矣。即使愚民有罪，无知犯法，圣人犹怜悯之，岂能便加以人世所无之刑，使之冤楚叫号，求自新而不可得哉？盖设教之意，不过以人世之刑，止于黥、杖、绞、斩、凌迟而极，而犯者往往不顾，故特峻为之说，使之惊惧，而不敢为恶，此亦子产‘为政莫如猛’之意也。”那么，蒲松龄写作此篇，是否属于人们地狱想象的一个翻版？恐怖的渲染是否有对社会现实的无奈呢？还是作者别有寓意，读者可自行体味。

[1] 莱阳：明清县名，属登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阳市。

[2] 仰：谓仰面而倒下。《旧唐书》卷二〇〇上《史思明传》：“时周贽、许叔冀统后军在福昌，朝义令许季常往告之。贽闻，惊欲仰倒。”

[3] 意象：神态、表情。

[4] 苟合：谓男女间不正当的结合。

[5] 蚩蚩（chī吃）：通“嗤嗤”，象声词。

[6] 攒（cuán窜阳平）眉：皱起眉头，谓不快或痛苦的神态。

[7] 鬲：通“膈”，谓横膈膜，在胸腔、腹腔之间。这里借指胸腹。

[8]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这里是羁绊的意思。

[9] 冥（mínɡ明）然：昏迷貌。

[10] 骇异：惊异。晋干宝《搜神记》卷一：“猛乃以手中白羽扇画江水，横流，遂成陆路，徐行而过。过讫，水复。观者骇异。”

张鸿渐

张鸿渐，永平人[1]。年十八，为郡名士[2]。时卢龙令赵某贪暴，人民共苦之。有范生被杖毙[3]，同学忿其冤，将鸣部院[4]，求张为刀笔之词[5]，约其共事，张许之。妻方氏，美而贤，闻其谋，谏曰：“大凡秀才作事[6]，可以共胜，而不可以共败：胜则人人俱贪天功[7]，一败则纷然瓦解[8]，不能成聚[9]。今势力世界[10]，曲直难以理定；君又孤，脱有翻覆，急难者谁也[11]！”张服其言，悔之，乃宛谢诸生[12]，但为创词而去[13]。质审一过[14]，无所可否。赵以巨金纳大僚，诸生坐结党被收[15]，又追捉刀人[16]。

张惧，亡去。至凤翔界[17]，资斧断绝[18]。日既暮，踟躇旷野[19]，无所归宿。欻睹小村[20]，趋之。老媪方出阖扉，见之，问所欲为，张以实告。妪曰：“饮食床榻，此都细事；但家无男子，不便留客。”张曰：“仆亦不敢过望，但容寄宿门内，得避虎狼足矣。”妪乃令入，闭门，授以草荐[21]，嘱曰：“我怜客无归，私容止宿，未明宜早去，恐吾家小娘子闻知，将便怪罪。”妪去，张倚壁假寐[22]。忽有笼灯晃耀[23]，见妪导一女郎出。张急避暗处，微窥之，二十许丽人也。及门，睹草荐，诘妪，妪实告之。女怒曰：“一门细弱[24]，何得容纳匪人[25]！”即问：“其人焉往？”张惧，出伏阶下。女审诘邦族[26]，色稍霁[27]，曰：“幸是风雅士[28]，不妨相留。然老奴竟不关白[29]，此等草草，岂所以待君子。”命妪引客入舍。俄顷，罗酒浆，品物精洁；既而设锦裀于榻。张甚德之，因私询其姓氏。妪言：“吾家施氏，太翁夫人俱谢世[30]，止遗三女。适所见，长姑舜华也。”妪既去，张视几上有《南华经注》[31]，因取就枕上，伏榻翻阅。忽舜华推扉入，张释卷，搜觅冠履。女即榻上抚生[32]，曰：“无须，无须！”因近榻坐，觍然曰[33]：“妾以君风流才士，欲以门户相托[34]，遂犯瓜李之嫌[35]。得不相遐弃否[36]？”张皇然不知所对[37]，但云：“不敢相诳，小生家中，固有妻耳。”女笑曰：“此亦见君诚笃，顾亦不妨。既不嫌憎，明日当烦媒妁[38]。”言已，欲去。张探身挽之，女亦遂止。未曙即起，以金赠张，曰：“君持作临眺之资[39]。向暮，宜晚来。恐为傍人所窥。”张如其言，早出晏归[40]，半年以为常。

一日，归颇早，至其处，村舍全无，不胜惊怪。方徘徊，忽闻媪云：“来何早也！”一转盼，则院落如故，身固已在室中矣，益异之。舜华自内出，笑曰：“君疑妾耶？实对君言：妾，狐仙也，与君固有夙缘[41]。如必见怪，请即别。”张恋其美，亦安之。夜谓女曰：“卿既仙人，当千里一息耳[42]。小生离家三年，念妻孥不去心[43]，能携我一归乎？”女似不悦，谓：“琴瑟之情[44]，妾自分于君为笃[45]；君守此念彼，是相对绸缪者[46]，皆妄也！”张谢曰：“卿何出此言。谚云：‘一日夫妻，百日恩义。’后日归而念卿，犹今日之念彼也。设得新忘故，卿何取焉？”女乃笑曰：“妾有褊心[47]：于妾，愿君之不忘；于人，愿君之忘之也。然欲暂归，此复何难？君家固咫尺耳[48]！”遂把袂出门[49]，见道路昏暗，张逡巡不前[50]。女曳之，走无几时，曰：“至矣。君归，妾且去。”张停足细认，果见家门。逾垝垣入[51]，见室中灯火犹荧，近以两指弹扉，内问：“何谁？”张具道所来。内秉烛启关[52]，真方氏也。两相惊喜。握手入帷。见儿卧床上，慨然曰：“我去时儿才及膝，今身长如许矣！”夫妇偎倚，恍如梦寐。张历述所遭。问及讼狱，始知诸生有瘐死者[53]，有远徙者[54]，益服妻之远见。方纵体入怀，曰：“君有佳耦[55]，想不复念孤衾中有零涕人矣！”张曰：“不念，胡以来也？我与彼虽云情好，终非同类；独其恩义难忘耳。”方曰：“君以我何人也！”张审视，竟非方氏，乃舜华也。以手探儿，一竹夫人耳[56]。大惭无语。女曰：“君心可知矣！分当自此绝交[57]，犹幸未忘恩义，差足自赎[58]。”

过二三日，忽曰：“妾思痴情怜人[59]，终无意味。君日怨我不相送，今适欲至都，便道可以同去。”乃向床头取竹夫人共跨之，令闭两眸，觉离地不远，风声飕飕。移时，寻落，女曰：“从此别矣。”方将订嘱[60]，女去已渺。怅立少时，闻村犬鸣吠，苍茫中见树木屋庐，皆故里景物，循途而归。逾垣叩户，宛如前状。方氏惊起，不信夫归，诘证确实，始挑灯呜咽而出。既相见，涕不可仰[61]。张犹疑舜华之幻弄也，又见床头儿卧，一如昨夕，因笑曰：“竹夫人又携入耶？”方氏不解，变色曰：“妾望君如岁[62]，枕上啼痕固在也。甫能相见[63]，全无悲怜之情，何以为心矣[64]！”张察其情真，始执臂欷歔[65]，具言其详。问讼案所结，并如舜华言。方此感慨，闻门外有履声，问之不应。盖里中有恶少甲[66]，久窥方艳，是夜自别村归，遥见一人入垣去，谓必赴淫约者，尾之而入。甲故不甚识张，但伏听之。及方氏亟问[67]，乃曰：“室中何人也？”方讳言：“无之。”甲言：“窃听已久，敬将执奸耳[68]。”方不得已，以实告。甲曰：“张鸿渐大案未消，即使归家，亦当缚送官府。”方苦哀之，甲词益狎逼[69]。张忿火中烧，不可制止，把刀直出，剁甲中颅。甲踣[70]，犹号；又连剁之，遂毙。方曰：“事已至此，罪益加重。君速逃，妾请任其辜[71]。”张曰：“丈夫死则死耳，焉能辱妻累子以求活耶！卿无顾虑，但令此子勿断书香[72]，目即瞑矣。”

天渐明，赴县自首。赵以钦件中人[73]，姑薄惩之。寻由郡解都，械禁颇苦[74]。途中遇女子跨马过，以老妪捉鞚[75]，盖舜华也。张呼妪欲语，泪随声堕。女返辔[76]，手启障纱[77]，讶曰：“表兄也，何至此？”张略述之。女曰：“依兄平昔，便当掉头不顾，然予不忍也。寒舍不远[78]，即邀公役同临[79]，亦可少助资斧。”从去二三里，见一山村，楼阁高整。女下马入，令妪启舍延客。既而酒炙丰美，似所夙备[80]。又使妪出曰：“家中适无男子，张官人即向公役多劝数觞[81]，前途倚赖多矣。遣人措办数十金，为官人作费，兼酬两客，尚未至也。”二役窃喜，纵饮，不复言行。日渐暮，二役径醉矣。女出，以手指械，械立脱。曳张共跨一马，驶如飞。少时，促下，曰：“君止此。妾与妹有青海之约[82]，又为君逗遛一晌[83]，久劳盼注矣。”张问：“后会何时？”女不答，再问之，推堕马下而去。

既晓，问其地，太原也[84]。遂至郡，赁屋授徒焉。托名宫子迁。居十年，访知捕亡寝怠[85]，乃复逡巡东向。既近里门，不敢遽入，俟夜深而后入。及门，则墙垣高固，不复可越，只得以鞭挝门[86]。久之，妻始出问，张低语之。喜极，纳入，作呵叱声，曰：“都中少用度，即当早归，何得遣汝半夜来？”入室，各道情事，始知二役逃亡未返。言次，帘外一少妇频来，张问伊谁，曰：“儿妇耳。”“儿安在？”曰：“赴都大比未归[87]。”张涕下曰：“流离数年，儿已成立，不谓能继书香，卿心血殆尽矣！”话末已，子妇已温酒炊饭，罗列满几。张喜慰过望。居数日，隐匿屋榻，惟恐人知。一夜方卧，忽闻人语腾沸，捶门甚厉。大惧，并起。闻人言曰：“有后门否？”益惧，急以门扉代梯，送张度垣而出，然后诣门问故，乃报新贵者也[88]。方大喜，深悔张遁，不可追挽。

是夜张越莽穿榛，急不择途，及明，困殆已极。初念本欲向西，问之途人，则去京都通衢不远矣[89]。遂入乡村，意将质衣而食。见一高门，有报条黏壁间[90]，近视，知为许姓，新孝廉也[91]。顷之，一翁自内出，张迎揖而告以情。翁见仪容都雅[92]，知非赚食者[93]，延入相款，因诘所往。张托言：“设帐都门[94]，归途遇寇。”翁留诲其少子。张略问官阀[95]，乃京堂林下者[96]；孝廉，其犹子也[97]。月馀，孝廉偕一同榜归[98]，云是永平张姓，十八九少年也。张以乡谱俱同[99]，暗中疑是其子；然邑中此姓良多，姑默之。至晚解装，出《齿录》[100]，急借披读[101]，真子也，不觉泪下。共惊问之，乃指名曰：“张鸿渐，即我是也。”备言其由。张孝廉抱父大哭。许叔侄慰劝，始收悲以喜。许即以金帛函字[102]，致各宪台[103]，父子乃同归。

方自闻报，日以张在亡为悲[104]；忽白孝廉归，感伤益痛。少时，父子并入，骇如天降，询知其故，始共悲喜。甲父见其子贵，祸心不敢复萌[105]。张益厚遇之，又历述当年情状，甲父感愧，遂相交好。

【简评】

清但明伦对《张鸿渐》一篇有评云：“势力世界，曲直无凭。贪酷者安居，鸣冤者反坐。茫茫世宙，教人从何处呼天耶！”封建专制社会的官本位体制是制造腐败的温床，是非不分，官官相护，小民无告，弱肉强食则是这类社会的普遍现象。至于读书人聚众言事，更为统治者所深深忌恨，往往不问是非，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已。清顺治十八年（1661）发生于苏州的哭庙案，统治者枉杀诸生十八人，明末清初著名学者金圣叹即在此案中死于非命。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三：“金人瑞，字若采，圣叹其法号也。少年以诸生为游戏具，补而旋弃，弃而旋补，以故为郡县生不常。性故颖敏绝世，而用心虚明，魔来附之……圣叹亦自负其才，益肆言无忌，遂陷于难，时顺治十八年也。初，大行皇帝（谓顺治皇帝）遗诏至苏，巡抚以下大临府治。诸生从而讦吴县令不法事，巡抚朱国治方昵令，于是诸生被系者五人。翌日，诸生群哭于文庙，复逮系至十三人，俱劾大不敬，而圣叹与焉。当是时，海寇入犯江南，衣冠陷贼者，坐反叛，兴大狱，廷议遣大臣即讯，并治诸生。及狱具，圣叹与十七人俱傅会逆案坐斩，家产籍没入官。”清初归庄因文学见解相异对金圣叹其人恨之切骨，其《归庄集》卷一〇《诛邪鬼》有云：“吴县诸生与任知县相恶，巡抚中丞得知县贿，诬奏诸生十八人，尽弃之世，金圣叹亦与焉。余哀诸生而未尝不快金之死，但恨杀之不以其罪耳。”蒲松龄这篇《张鸿渐》是否暗中有为苏州诸生鸣不平的用心，大可玩味。徐君慧《聊斋志异纵横谈》（广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有《〈张鸿渐〉与金圣叹》一文，已论及此：“张鸿渐的结果是活着当了富贵神仙，金圣叹是被腰斩而死；怎么把二人扯在一起了呢？这是因为他们遭祸的事件相类，所以扯在一起。”可谓先得注评者之心。蒲松龄另写有俚曲《富贵神仙》、《磨难曲》，皆以张鸿渐事为素材，加以演绎，全为大团圆结局自不待言，且有关富贵情节较小说更为锦上添花，可见作者巧借文学作品以抒发内心积怨的用心。再者，永平府名士“鸿渐”之取名源于《易·渐卦》：“初六，鸿渐于干。”“六二，鸿渐于磐。”“九三，鸿渐于陆。”“六四，鸿渐于木。”“九五，鸿渐于陵。”有谓鸿鹄飞翔从低到高，循序渐进之义。这显然带有象征读书人生态环境逐步变好的企盼，也表达了蒲松龄对自身未来的一种憧憬之情。这篇小说在《聊斋志异》中具有重要的地位，然而其后并没有“异史氏曰”加以评说，似乎有欲言又止的畏惧，于是一切皆在不言之中了，专制统治生活下的读书人的可怜心态略见一斑！

[1] 永平：明清府名，属直隶，府治卢龙县，即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

[2] 郡名士：谓永平府中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3] 杖毙：因杖刑而毙命。

[4] 鸣部院：意谓到巡抚衙门伸冤。部院，这里谓清直隶巡抚衙门。清代各省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巡抚为部院。

[5] 刀笔之词：谓诉讼文字。刀笔，古代书写工具。古时书写于竹简，有误则用刀削去重写。《后汉书》卷一一《刘盆子传》：“酒未行，其中一人出刀笔书谒欲贺，其馀不知书者起请之。”唐李贤注：“古者记事书于简册，谬误者以刀削而除之，故曰刀笔。”

[6]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这里泛称读书人。

[7] 贪天功：即“贪天之功”，本谓以自然成功之事为己功，后多指攘夺他人的功劳。语本《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

[8] 瓦解：瓦片碎裂，比喻崩溃或分裂、分离。《淮南子》卷二〇《泰族训》：“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以麾之，（纣之师）则瓦解而走，遂土崩而下。”

[9] 成聚：谓团结一心。语本汉刘向《说苑》卷一七《杂言》：“麋鹿成群，虎豹避之；飞鸟成列，鹰鹫不击；众人成聚，圣人不犯。”

[10] 势力世界：谓以权势和财利主导的社会。势力，通“势利”，权势和财利。

[11] “君又孤”三句：意谓你无兄弟手足，万一情势发生变化，没有帮你解救危难的人。脱，假使，万一，表示假设。翻覆，变化不定，《文选·孔稚珪〈北山移文〉》：“岂期终始参差，苍黄翻覆。”唐吕延济注：“翻覆，不定也。”急难，解救危难，语本《诗·小雅·常棣》：“脊令在原，兄弟急难。”

[12] 宛谢：委婉谢绝。宛，即“宛转”，谓含蓄曲折，委婉。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13] 但：只。创词：谓起草诉讼文字。

[14] 质审：谓直隶巡抚衙门质对审讯。

[15] 坐结党：谓以结成党羽的罪名定案。收：谓拘捕下狱。

[16] 捉刀人：这里谓起草讼状的张鸿渐。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魏武（曹操）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17] 凤翔：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凤翔县。

[18] 资斧：谓旅费。

[19] 踟躇（chí chú迟除）：即“踟蹰”，徘徊不前貌。

[20] 欻（xū须）：忽然。

[21] 草荐：草席。

[22] 假寐：谓和衣打盹。《诗·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汉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

[23] 笼灯：即“灯笼”。晃耀：闪耀。

[24] 一门细弱：谓家中全是妇女。

[25] 匪人：不是亲近的人。《易·比》：“比之匪人。”三国魏王弼注：“所与比者皆非己亲，故曰比之匪人。”

[26] 邦族：谓籍贯姓氏。

[27] 色稍霁（jì寄）：谓脸色随后转为平和。

[28] 风雅士：谓风流儒雅的儒生。

[29] 关白：禀告。

[30] 太翁：清代常称他人之父。

[31] 南华经注：当谓《南华真经注疏》，三十五卷，晋郭象注，唐成玄英疏，有《道藏》本。南华经，《南华真经》的省称，即《庄子》的别名。“南华真经”之名始于唐代，《新唐书》卷五九《艺文三》：“天宝元年，诏号《庄子》为《南华真经》。”

[32] 抚：用手按住。《礼记·曲礼上》：“车驱而驺，至于大门，君抚仆之手，而顾命车右就车。”唐孔颖达疏：“抚，按止也……君欲令驻车，故君抑止仆手也。”

[33] 觍（tiǎn忝）然：羞愧貌。

[34] 门户相托：谓主持家政，这里指招男子入赘女家。

[35] 瓜李之嫌：比喻避免招惹无端的怀疑。瓜田纳履，李下整冠，有被怀疑为盗瓜窃李的可能。《艺文类聚》卷四一引三国魏曹植《君子行》：“君子防未然，不处嫌疑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

[36] 遐弃：远相离弃。语本《诗·周南·汝坟》：“既见君子，不我遐弃。”

[37] 皇然：惶恐貌。皇，通“惶”。

[38] 媒妁（shuò硕）：说合婚姻的人，媒，谓谋合二姓者；妁，谓斟酌二姓者。一说男方曰媒，女方曰妁。

[39] 临眺：登高远望，这里谓游赏消遣。

[40] 晏：晩，迟。《论语·子路》：“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

[41] 夙（sù素）缘：谓前世因缘。

[42] 千里一息：意谓千里之遥，在一呼一吸的极短时间即可到达。语本汉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追奔电，逐遗风，周流八极，万里一息。”

[43] 妻孥（nú奴）：妻子和儿女。

[44] 琴瑟之情：谓夫妇之情。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45]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笃：深厚。

[46]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47] 褊（biǎn贬）心：心胸狭窄。语本《诗·魏风·葛屦》：“维是褊心，是以为刺。”清王先谦集疏：“《说文》‘急’下云：‘褊也。’‘褊’下云：‘衣小也。’《广韵》：‘褊，衣急。’……褊小、褊陋，皆自衣旁推之。”

[48] 咫（zhǐ指）尺：形容距离极近。周制八寸曰咫，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49] 把袂（mèi妹）：拉住衣袖，为亲昵的表示。

[50]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51] 垝垣（ɡuǐ yuán鬼元）：坏墙。《诗·卫风·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毛传：“垝，毁也。”

[52] 启关：打开大门。关，门闩。

[53] 瘐（yǔ雨）死：囚犯在狱中因受刑、饥寒或疾病而死。《汉书》卷八《宣帝纪》：“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饥寒瘐死狱中，何用心逆人道也！”唐颜师古注：“苏林曰：‘瘐，病也。囚徒病，律名为瘐。’……此言囚或以掠笞及饥寒及疾病而死。”

[54] 远徙：迁移到远处，这里谓因犯罪被流放到远方。《老子》：“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

[55] 耦：配偶。《左传·桓公六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56] 竹夫人：古代消暑用具，又称青奴、竹奴。编青竹为长笼，或取整段竹中间通空，四周开洞以通风，暑时置床席间。唐时名竹夹膝，又称竹几，至宋始称竹夫人。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三《竹夫人汤婆子》：“编竹为筒，空其中而窍其外，暑时置床席间，可以憩手足，取其轻凉也，俗谓之竹夫人。按陆龟蒙有《竹夹膝》诗，《天禄识馀》以为即此器也，然曰夹膝，则尚未有夫人之称，其名盖起于宋时。”

[57] 分（fèn奋）：情分。

[58] 差足自赎：这里谓略微可以自赎其罪。差，略微。

[59] 痴情怜人：谓多情喜爱人达到痴心的程度。

[60] 订嘱：谓约定、订嘱日后再见事。

[61] 涕不可仰：谓哭得抬不起头来。

[62] 望君如岁：意谓盼望君归如同盼望一年的收成。语本《左传·哀公十六年》：“国人望君如望岁焉，日日以几。”岁，年景，一年的农业收获。《左传·昭公三十二年》：“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

[63] 甫能：刚刚能。宋辛弃疾《杏花天》词：“甫能得见茶瓯面，却早安排肠断。”

[64] 何以为心：犹言还有人心吗。语本《后汉书》卷三三《朱浮传》：“坐卧念之，何以为心？”

[65]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66] 恶少甲：底本依青柯亭本作“恶少”，无“甲”，则下文所言“甲”之称谓不明。今依《异史》本、铸雪斋本补。恶少，品行恶劣的年轻男子。《荀子·修身》：“偷儒惮事，无廉耻而嗜乎饮食，则可谓恶少者矣。”

[67] 亟（qì器）问：一再追问。

[68] 敬：谦词，这里为调侃语。执奸：即“捉奸”，谓捉拿正在通奸的人。

[69] 狎（xiá侠）逼：亲近狎戏。

[70] 踣（bó驳）：仆倒。

[71] 任其辜：谓承担杀人之罪。

[72] 书香：谓世代读书应科举的风尚。

[73] 钦件：同“钦案”，谓奉旨办理的案件。“结党”非普通刑事案件，须逐层上报至朝廷，故称“钦件”。

[74] 械禁：谓用刑具拘禁。

[75] 捉鞚（kònɡ控）：抓住马笼头。

[76] 返辔（pèi配）：回马。辔，驾驭马的缰绳。

[77] 障纱：即“纱障”，旧时女子外出用来遮面的黑纱。民国二十四年（1935）《四续掖县志》卷二《风俗》“彩笔书春名士字，青纱障面美人风”注：“妇女纱障，见于《聊斋志异》，而行之者独有掖俗，妇女骑驴戴此。其形似帘，以两叉插鬓上，亦曰眼罩。多以黑纱为之，可以看人而人不睹其貌。礼云：‘女子出门必拥蔽其面。’是纱障犹有古制。今则多年无用者。至门上书贴春联，岁一更新，此俗他县亦多有。”

[78] 寒舍：旧时谦称自己的家。

[79] 公役：旧时敬称官方的差役。

[80] 夙（sù素）备：先行准备的。

[81] 觞（shānɡ商）：盛满酒的杯。

[82] 青海：东方之海，常借指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淮南子》卷四《地形训》：“青泉之埃，上为青云，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青海。”高诱注：“东方之海。”

[83] 逗留：亦作“逗留”，谓延误、耽误。一晌：这里谓较长的时间。

[84] 太原：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

[85] 寝怠：即“寖怠”，谓越来越松懈。

[86] 挝（zhuā抓）：击，敲打。

[87] 大比：明清特指乡试。《明史》卷七〇《选举二》：“三年大比，以诸生试之直省，曰乡试。中式者为举人。”这里当指直隶顺天乡试，考场故址在今北京市东城区建国门内贡院东、西街一带。

[88] 报新贵者：科举时代持报帖到考试得中的人家送喜报者。这里谓送乡试得中举人喜报的报录人。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回：“范进三两步走进屋里来，见中间报帖已经升挂起来，上写道：“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89] 京都：即京师（今北京市），清顺天府治所在地。通衢：四通八达的道路。

[90] 报条：旧时谓告知升迁、及第等喜讯的报单。

[91]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92] 都雅：美好闲雅。《三国志》卷五一《孙韶传》：“身长八尺，仪貌都雅。”

[93] 赚（zuàn攥）食：谓诳骗吃喝。

[94]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都门：京都城门，借指京师。

[95] 官阀：官阶，门第。《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

[96] 京堂林下者：谓退休家居的朝中高官。京堂，清代对某些高级官员的称呼，如都察院、通政司、詹事府、国子监及大理、太常、太仆、光禄、鸿胪等寺的长官，概称京堂。在官文书中称京卿，一般为三品、四品官。林下，谓山林田野退隐之处，旧时常谓官员致仕退休。唐灵徹《东林寺酬韦丹刺史》诗：“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

[97] 犹子：指侄子。《礼记·檀弓上》：“丧服，兄弟之子，犹子也，盖引而进之也。”本指丧服而言，谓为己之子期，兄弟之子亦为期。后因称兄弟之子为犹子。

[98] 同榜：古代科举考试，考中的张榜公布，在同一榜录取的称为同榜。这里谓顺天乡试的同榜举人。

[99] 乡谱：犹言乡贯门族。

[100] 齿录：即“同年录”，科举时代，汇刻同榜者姓名、年龄、籍贯、三代等的册籍。

[101] 披读：阅读。

[102] 金帛函字：谓以钱物等为礼品并附上书信。金帛，黄金和丝绸，这里泛指钱物。

[103] 宪台：后汉改称汉御史府为宪台，后为同类机构的通称，亦以称御史等官职。这里当是对掌权上官的尊称，不限于御史。

[104] 在亡：谓逃亡在外。

[105] 祸心：为祸之心，作恶的念头。《左传·昭公元年》：“将恃大国之安靖己，而无乃包藏祸心以图之。”

太医[1]

万历间[2]，孙评事少孤[3]，母十九岁守《柏舟》之节[4]。孙举进士[5]，而母已死。尝语人曰：“我必博诰命以光泉壤[6]，始不负萱堂苦节[7]。”忽得暴病，綦笃[8]。素与太医善，使人招致之，使者出门，而疾益剧。张目曰：“生不能扬名显亲，何以见老母地下乎！”遂卒，目不瞑。无何，太医至，闻哭声，即入临吊[9]。见其状，异之。家人告以故，太医曰：“欲得诰赠，即亦匪难[10]。今皇后旦晚临盆矣[11]，但活十馀日，诰命可得。”立命取艾[12]，灸尸一十八处。炷将尽，床上已呻；急灌以药，居然复生。嘱曰：“切记勿食熊虎肉。”共志之。然以此物不常有，颇不关意。既而三日平复，仍从朝贺[13]。

过六七日，果生太子[14]，召赐群臣宴。中使出异品[15]，遍赐文武，白片朱丝，甘美无比。孙啖之，不知何物。次日，访诸同僚，曰：“熊膰也[16]。”大惊失色，即刻而病，至家遂卒。

【简评】

明代万历皇帝的王皇后无出，他宠爱郑贵妃，常欲立郑贵妃所生子朱常洵为太子，从而引来争国本、梃击诸案，几乎危及皇长子朱常洛的性命，因而万历一朝决不会有庆贺太子诞生的事件发生。《太医》的故事背景显然虚妄，孙评事死而复活十馀日又因食熊掌而重赴黄泉，显示“生死有命”的无奈，自然也属于作者荒诞不经的虚构，读者可不必认真。其实《太医》所反映的是中国传统医学的“禁忌”问题，中医治病讲究忌口，谓因摄养而避免食用某种食品或药物。朝鲜金礼蒙《医方类聚》为中国明代以前医方的集大成著作，是书卷二四六《小儿门八》载治小儿脾积的“千金散”一方云：“一服即效，如不愈，隔二十日再一服，更不须再服。切忌生冷、湿面、马、驴、猪、鱼、鸡、兔等肉，切要忌口，如不能忌口，枉服此药。累曾亲手救人，但能忌口者，医好数人。”忌口，西医常不以为然，但此禁忌往往有效，如某些皮肤病患者，就不能多食海鲜乃至牛羊肉，否则就会发病，痛苦不堪。看来祖国医学也自有其独到之处，切不可漠然视之。

[1] 太医：古代宫廷中掌管医药的官员，宋元以后也用为对一般医生的敬称。这里谓明太医院中之御医。《明史》卷七四《职官三》：“太医院：院使一人（正五品），院判二人（正六品），其属，御医四人（正八品，后增至十八人，隆庆五年定设十人）。生药库、惠民药局，各大使一人，副使一人。”

[2] 万历：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1573—1620）。

[3] 孙评事：生平不详。评事，明大理寺官名，秩正七品。分左寺、右寺，前者分管在京刑名，后者分管在外刑名。少孤：谓幼年丧父。孤，《孟子·梁惠王下》：“幼而无父曰孤。”

[4] 柏舟之节：旧时谓丧夫或夫死矢志不嫁者。语本《诗·鄘风·柏舟序》：“柏舟，共姜自誓也。卫世子共伯早死，其妻守义，父母欲夺而嫁之，誓而弗许，故作是诗以绝之。”

[5]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6] 诰（ɡào告）命：皇帝的封赠命令，封建时代称受有朝廷封号的贵妇人为诰命夫人，《明史》卷七二《职官一》：“七品以上皆得推恩其先。五品以上授诰命，六品以下授敕命。”评事官居七品，故严格而言，这里当谓“敕命”。泉壤：犹泉下，地下。这里指已故的母亲。

[7] 萱堂：指代母亲。《诗·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毛传：“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陆德明释文：“谖，本又作萱。”谓北堂树萱，可以令人忘忧。古制，北堂为主妇之居室，旧时多为母亲的居室。

[8] 綦笃（qí dǔ齐赌）：谓病势极为危重。

[9] 临（lìn吝）吊：谓临丧哭吊。临，哭吊死者。《仪礼·士虞礼》：“宗人告有司具，遂请拜宾，如临，入门，哭，妇人哭。”汉郑玄注：“临，朝夕哭。”

[10] 匪难：不难。匪，同“非”，不。

[11] 皇后：这里当谓明神宗万历皇帝的孝端王皇后，但据《明史》卷一一四《后妃二》，并无生子记述。旦晚：早晚，比喻短时间内。临盆：谓分娩。旧时分娩坐于盆中，故称。

[12] 艾：即“艾炷”，揉艾制成锥形的颗粒，中医用以灸疗疾病。

[13] 朝贺：谓朝廷朝觐庆贺之典。

[14] 太子：明神宗皇长子朱常洛为慈宁宫宫人王氏所生，王氏于万历十年（1582）四月封恭妃，八月生朱常洛（即后来的明光宗），是为皇长子，二十九年始册立皇长子为皇太子。事见《明史》卷一一四《后妃二》。

[15] 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后汉书》卷七八《宦者列传》：“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驺密约敕，号曰‘中使’。”

[16] 熊膰（fán凡）：当作“熊蹯（fán凡）”，谓熊掌，熊的脚掌，一种珍贵的食品。《左传·文公元年》：“王请食熊蹯而死。”晋杜预注：“熊掌难熟，冀久将有外救。”

牛飞

邑人某[1]，购一牛颇健。夜梦牛生两翼飞去，以为不祥，疑有丧失。牵市口损价售之[2]，以巾裹金，缠臂上。归至半途，见有鹰食残兔，近之甚驯。遂以巾头絷股[3]，臂之[4]。鹰屡摆扑[5]，把捉稍懈，带金腾去。某每谓定数不可逃[6]，而不知不疑梦[7]，不贪拾遗[8]，走者何遽能飞哉[9]？

【简评】

患得患失，人算不如天算，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致使地上行走的牛终于“不翼而飞”。如果承认梦有预言的功能，则人生命运的难以改变着实令人生畏；如果以为“妖梦”不足为据，不去卖牛且又不贪非分之小财，则一切皆可能不会发生，这篇小说也就不存在了。就此而论，读者不妨视这篇故事为寓言，是作者有意在所谓“定数”的基础上，构筑为人不能贪占小便宜的道德平台，其积极意义自不容忽视。

[1] 邑人：即作者家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

[2] 市口：市镇或市集的出入处，亦泛指人较多的街头。损价：谓减价。

[3]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股：谓鹰腿。

[4] 臂之：谓以臂挽鹰。臂，用如动词。

[5] 摆扑：摆动扑打。

[6] 定数：气数或命运。宿命论认为国家的兴亡、人世的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7] 疑梦：谓因梦而生疑惑。

[8] 拾遗：拾取他人的失物。《后汉书》卷八四《列女传·乐羊子妻》：“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

[9] 走者：这里指代牛。

王子安

王子安，东昌名士[1]，困于场屋[2]。入闱后[3]，期望甚切。近放榜时，痛饮大醉，归卧内室。忽有人白：“报马来[4]。”王踉跄起曰[5]：“赏报十千！”家人因其醉，诳而安之曰：“但请自睡，已赏之矣。”王乃眠。俄又有入者曰：“汝中进士矣[6]！”王自言：“尚未赴都[7]，何得及第[8]？”其人曰：“汝忘之耶？三场毕矣[9]。”王大喜，起而呼曰：“赏报十千！”家人又诳之曰：“请自睡，已赏之矣。”又移时，一人急入曰“汝殿试翰林[10]，长班在此[11]。”果见二人拜床下，衣冠修洁。王呼赐酒食，家人又绐之[12]，暗笑其醉而已。久之，王自念不可不出耀乡里，大呼：“长班！”凡数十呼，无应者。家人笑曰：“暂卧候，寻他去矣。”又久之，长班果复来。王捶床顿足[13]，大骂：“钝奴焉往[14]！”长班怒曰：“措大无赖[15]！向与尔戏耳，而真骂耶？”王怒，骤起扑之，落其帽。王亦倾跌。妻入，扶之曰：“何醉至此！”王曰：“长班可恶，我故惩之，何醉也？”妻笑曰：“家中止有一媪，昼为汝炊，夜为汝温足耳。何处长班，伺汝穷骨[16]？”子女粲然皆笑[17]。王醉亦稍解，忽如梦醒，始知前此之妄。然犹记长班落帽，寻至门后，得一缨帽如盏大[18]，共异之。自笑曰：“昔人为鬼揶揄[19]，吾今为狐奚落矣[20]。”

异史氏曰：“秀才入闱[21]，有七似焉：初入时，白足提篮[22]，似丐。唱名时[23]，官呵隶骂，似囚。其归号舍也[24]，孔孔伸头[25]，房房露脚，似秋末之冷蜂。其出闱场也，神情惝怳[26]，天地异色[27]，似出笼之病鸟。迨望报也[28]，草木皆惊[29]，梦想亦幻。时作一得志想，则顷刻而楼阁俱成；作一失意想，则瞬息而骸骨已朽。此际行坐难安，则似被絷之猱[30]。忽然而飞骑传人[31]，报条无我[32]，此时神色猝变，嗒然若死[33]，则似毒之蝇[34]，弄之亦不觉也。初失志，心灰意败，大骂司衡无目[35]，笔墨无灵[36]，势必举案头物而尽炬之[37]；炬之不已，而碎踏之；踏之不已，而投之浊流[38]。从此披发入山，面向石壁[39]，再有以‘且夫’、‘尝谓’之文进我者[40]，定当操戈逐之[41]。无何，日渐远，气渐平，技又渐痒[42]，遂似破卵之鸠，只得衔木营巢[43]，从新另抱矣[44]。如此情况，当局者痛哭欲死[45]，而自旁观者视之，其可笑孰甚焉。王子安方寸之中[46]，顷刻万绪，想鬼狐窃笑已久，故乘其醉而玩弄之。床头人醒[47]，宁不哑然自笑哉[48]？顾得志之况味[49]，不过须臾；词林诸公[50]，不过经两三须臾耳[51]，子安一朝而尽尝之，则狐之恩与荐师等[52]。”

【简评】

科举道路上的蒲松龄终生未能通过山东乡试这一关，屡败屡战，艰辛备尝，其间企盼、失望、无可奈何乃至痛心疾首之况味，自然与小说主人公王子安心心相印，毫无二致，因而这篇《王子安》不妨视为“夫子自道”式的心理演绎。王子安大呼“长班”的可笑行径，又何尝不是作者自嘲式的内心展示呢！康熙四十七年（1708），已经终止乡试多年的蒲松龄再游郡城济南，时年六十九岁，“适值试士，少见多怪，因志所感”，写下《历下吟》五首，中有句云：“试期听唱名，攒弁类堵墙。黑鞭鞭人背，跋扈何飞扬。”又云：“视士如草芥，而不齿人行。帖耳俱忍受，阶此要宠光。此中求伊周，亦复可恻怆。”这些描写与《王子安》中“秀才入闱，有七似焉”的形容如出一辙，可相参看。明末艾南英（1583—1646）为八股文大家，但其命运不偶，据其《自叙》所云“为诸生者二十年，试于乡闱者七年”，可见也是一位科举中的“倔强老兵”。在《自叙》中，艾南英写当时诸生岁试、科试之苦淋漓尽致：“试之日，衙鼓三号，虽冰霜冻结，诸生露立门外，督学衣绯坐堂上，灯烛辉煌，围炉轻暖自如。诸生解衣露足，左手持笔砚，右手持布袜，听郡县有司唱名，以次立甬道，至督学前。每诸生一名，搜检军士二名，上穷发际，下至膝踵，倮腹赤踝，为漏数箭而后毕。虽壮者，无不齿震冻慄，腰以下，大都寒冱僵裂，不知为体肤所在。”遇试冬日如此，若逢酷夏，其罪也难以忍受。至于乡试，作者又云：“至入乡闱，所为搜检防禁、囚首垢面、夜露昼暴、暑暍风沙之苦，无异于小试。”可见明清两代士子应试，狼狈景况毫无二致。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二》（载《蒲松龄研究》1993年第1、2期合刊）认为清代“董说《西游补》第四回写天字第一号镜子映出‘放榜’情景，可与聊斋所写参读”：“顷刻间，便有千万人，挤挤拥拥，叫叫呼呼，齐来看榜。初时但有喧闹之声，继之以哭泣之声，继之以怒骂之声；须臾，一簇人儿各自走散：也有呆坐石上的，也有丢碎鸳鸯瓦砚；也有首发如蓬，被父母师长打赶；也有开了亲身匣，取出玉琴焚之，痛哭一场；也有拔床头剑自杀，被一女子夺住；也有低头呆想，把自家廷对文字三回而读；也有大笑拍案叫‘命，命，命’；也有垂头吐红血；也有几个长者费些买春钱，替一人解闷；也有独自吟诗，忽然吟一句，把脚乱踢石头；也有不许僮仆报榜上无名者；也有外假气闷，内露笑容，若曰应得者；也有真悲真愤，强作喜容笑面。独有一班榜上有名之人：或换新衣新履；或强作不笑之面；或壁上题诗；或看自家试文，读一千遍，袖之而出；或替人悼叹，或故意说试官不济；或强他人看刊榜，他人心虽不欲，勉强看完；或高谈阔论，话今年一榜大公；或自陈除夜梦谶；或云这番文字不得意。”写应试芸芸众生于放榜后诸多情态，真是千奇百怪，淋漓尽致，与《王子安》中之“七似”说可相媲美。读书人如此受窘，但于科举仍然趋之若鹜，原因何在？就在于科举制度作为对封建统治权力世袭的反动，具有了人才选举相对公平的竞争机制，而考试搜检严厉甚至不近人情，也无非是对这种相对公平竞争的维护。然而粥少僧多，一切考试皆有弊端，优秀人才未必能够尽数脱颖而出，这正如宋人叶适所论：“用科举之常法，不足以得天下之才，其偶然得之者幸也。”（《水心先生文集》卷三《制科》，明正统间刊本）清初褚人获《坚瓠集·秘集》卷五有《必然偶然》一则，是一篇富于象征性的文字：“新安张山来先生《忆闻录》：吾邑某生从师读书山中，一日徒问其师曰：‘读书欲何为？’师曰：‘为科第也。’某曰：‘科第亦偶然耳，安可必乎？’师曰：‘读书以搏科第，乃必然者，何谓偶然？’后师徒二人同登贤书，各建一坊。师题曰‘必然’，徒题曰‘偶然’。历年既久，‘必然’者圮于地，而‘偶然’者尚无恙云。”所谓“偶然”，道尽科举取士个中之沧桑与读书人几多无奈的微妙心态。

[1] 东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名士：此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2] 困于场屋：意谓科举考试屡次失败。场屋，科举考试的地方，又称科场。

[3] 入闱（wéi围）：谓参加乡试。闱，谓古代科举的试场。

[4] 报马：即“报子”，旧时谓给得官、升官、考试得中的人家报喜的人。骑马报告消息取其快捷，故称“报马”。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回：“你中了举了，叫你家去打发报子哩。”

[5] 踉跄（lànɡ qiànɡ浪呛）：匆遽慌急貌。

[6]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会试中式成为贡士，殿试一般皆可通过，故亦可称进士。

[7] 赴都：谓赴明清京师（今北京市）参加会试、殿试。

[8] 及第：科举应试中选。因榜上题名有甲乙次第，故名。隋唐只用于考中进士，明清殿试之一甲三名称赐进士及第，亦省称及第。这里泛指殿试考中进士。

[9] 三场：这里指清代礼部主持在京师贡院举行的会试。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三章第一节《会试》：“会试举行于春季，谓之春闱，以其为礼部主办，故又谓之礼闱。共试三场，每场三日，以三月初九日为第一场，十二日为第二场，十五日为第三场。先一日领卷入场，后一日交卷出场。”

[10] 殿试翰林：清代殿试前三名（三鼎甲）即状元、榜眼、探花，可直接进入翰林院为官，状元授翰林院修撰，榜眼、探花授翰林院编修。殿试传胪后三日，于紫禁城保和殿举行进士朝考，专为选翰林院庶吉士而设，其前列者曰“入选”，亦曰“馆选”。殿试，或称廷试，历代科举考试中最高一级，由皇帝亲临殿廷策试，中式者通称“进士”。翰林，官名，谓清代翰林院属官，如侍读学士、侍讲学士、侍读、侍讲、修撰、编修、检讨、庶吉士等。

[11] 长（chánɡ常）班：又称“长随”，明清时期为官府、会馆或官绅个人服务且存在雇佣关系的仆从。

[12] 绐（dài怠）：欺诳。

[13] 顿足：以脚跺地，这里形容情绪激昂、心中焦急。

[14] 钝奴：迟钝愚蠢的奴才。

[15] 措大：旧时谓贫寒失意的读书人。参见932页注〔15〕。无赖：谓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

[16] 穷骨：贫贱之身。宋程俱《七夕》诗：“自笑尘容滞穷骨，不如鸡犬上青天。”

[17] 粲然：大笑的样子。

[18] 缨帽：清代官吏所戴的帽子，帽顶有红缨子，故称。清梁恭辰《广东火劫记》：“又见有似差役，头带缨帽，手持铁链者三十馀人，拥入戏棚捉人。”盏（zhǎn展）：浅而小的杯子。

[19] 鬼揶揄（yé yú爷余）：谓难以进入仕途，因而被鬼嘲笑。事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刘孝标注引《晋阳秋》，罗友为桓温幕僚，不得志。桓温一次设宴送人为郡长官，罗友故意迟到，桓温问故，罗友回答：“民性饮道嗜味，昨奉教旨，乃是首旦出门，于中路逢一鬼，大见揶揄，云：‘我只见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见人送汝作郡？’民始怖终惭，回还以解，不觉成淹缓之罪。”揶揄，嘲笑，戏弄。

[20] 奚落：讥诮。

[21]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这里谓参加乡试（即已通过科试或录遗者）的秀才。

[22] 白足提篮：记述乡试考生等候入场考试时被搜检的窘态。清代乡、会试搜检考生沿历代之旧，须脱鞋袜赤足，以防止挟带作弊。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二节《乡试之场规》：“北京乡会试，顺治时定士子穿拆缝衣服，单层鞋袜……入场携格眼竹柳考篮，只准带笔、墨、食具、油帘之属。点名领卷后，顺天于砖门贡院门内分二道搜检。搜检王大臣用亲王、郡王、大学士、内阁学士、六部、都察院堂官、都统、副都统、护军统领等官无定额，另派门千总四人为搜检官，督率搜役以两人搜检一人，监同搜检者用乾清门大臣侍卫。”

[23] 唱名：谓点名入场。清代乡试在农历八月间举行，分三场，各于初八、十一、十四日点名并发给试卷入场。

[24] 号舍：又称“号子”，科举考场贡院中考生答卷和食宿之所，人各一小间，每间有编号。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一节《乡试之定制·号舍正面、侧面透视图》：“号舍为考生日间考试、夜间住宿之所。每人居一间，深四尺，宽三尺。日间考试时，以木板分乘上下砖托作台椅状，以便书写。晚间则将木板全部移置在下之砖托上，以作卧铺。因号舍狭小，考生须曲膝而卧。在墙中高约尺许之龛比墙深陷约三寸，备考生置放油灯、书籍。”

[25] 孔孔：因号舍纵列成排，各排横向间间相连且极为狭窄，如蜂房状，故称。

[26] 惝怳（chǎnɡ huǎnɡ敞晃）：心神不安貌。

[27] 天地异色：谓天地惨澹变色。唐杜甫《渼陂行》：“天地黤惨忽异色，波涛万顷堆琉璃。”

[28] 迨（dài带）：等到。望报：谓盼望报子。参见本篇注〔4〕。

[29] 草木皆惊：意谓神经高度紧张，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以为报马到来。此系化用成语“草木皆兵”，形容惊恐万状，疑虑重重。语本《晋书》卷一一四《苻坚载记下》：“（苻）坚与苻融登城而望王师，见部阵齐整，将士精锐，又北望八公山上草木，皆类人形，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怃然有惧色。”

[30]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猱（náo挠）：猿类，身体便捷，善攀援。《诗·小雅·角弓》：“毋教猱升木。”毛传：“猱，猨属。”汉郑玄笺：“猱之性善登木。”

[31] 飞骑（jì寄）传人：意谓报马为他人传来中举的喜报。

[32] 报条：旧时谓告知升迁、及第等喜讯的报单。

[33] 嗒（tà沓）然：形容沮丧怅惘的神情。

[34] （ɡān甘）：食。

[35] 司衡：谓负责评阅试卷的考官。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五《科场一·榜后误失朱卷》：“同一失朱卷也，而评议异同如此，盖其时司衡者，物情有与有不与，故当事者之苛恕亦因之。”

[36] 笔墨无灵：意谓自己文思滞涩，未有灵动之笔。

[37] 案头物：谓笔墨纸砚、《四书》、《五经》与闱墨范文等。

[38] 投之浊流：意谓从此与科举考试彻底决裂，势不两立，属于一时解恨之语。浊流，与代表德行高洁的清流相对，宋欧阳修《朋党论》：“唐之晚年，渐起朋党之论，及昭宗时，尽杀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辈清流，可投浊流。’而唐遂亡矣。”

[39] “从此”二句：意谓从此出家为僧，带发修行，面壁禅修。面向石壁，用汉传佛教禅宗初祖菩提达磨故事，谓端坐静修的坐禅。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一《东土祖师·初祖菩提达磨大师》：“当魏孝明帝孝昌三年也，寓止于嵩山少林寺，面壁而坐，终日默然。人莫之测，谓之壁观婆罗门。”

[40] 且夫尝谓：为明清八股文中经常使用的承接过渡的套语，代指八股制艺。

[41] 操戈：执戈，谓拿起武器。

[42] 技又渐痒：即“技痒”，亦作“技懩”，谓具有某种技艺的人遇到机会急欲表现。《文选·潘岳〈射雉赋〉》：“屏发布而累息，徒心烦而技懩。”南朝宋徐爰注：“有技艺欲逞曰技懩也。”这里谓揣摩八股文，重新参加科举考试的故态复萌。

[43] 衔木营巢：谓口衔树枝营造鸟巢。

[44] 抱：禽鸟孵卵，谓母禽伏于蛋上，孵出小雏。

[45] 当局者：谓面对棋局者，比喻身当其事的人。这里谓从事举业的读书人。

[46] 方寸：指心，心处胸中方寸间，故称。

[47] 床头人：指妻子。

[48] 哑（è饿）然：笑貌。《列子·周穆王》：“同行者哑然大笑。”

[49] 况味：景况和情味。

[50] 词林诸公：谓在翰林院任职者，他们都是科举得意者。词林，旧时翰林或翰林院的别称。

[51] 两三须臾：这里谓乡试、会试、殿试中式后短暂的喜悦况味。

[52] 荐师：科举时代士子称向主考官举荐自己的达官显贵，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五《科场二·荐主同咨》：“士人当重座主，无论乡、会皆然。若作外吏，遇台剡举荐，虽称相知，然恩地轻重，相去日远。数十年来，特重荐师，待以异礼，几出乡会座师之上。盖房考座师，日后升沉不可问，而荐主西台烜赫，且可藉以为援，势使然也。”清初科场规则严厉，这里“荐师”即谓“房师”，即乡、会试中式者对分房阅卷并向主考官推荐自己的房官的尊称。

刁姓

里有刁姓者[1]，家无生产，每出卖许负之术[2]，实无术也。而数月一归，则金帛盈橐[3]。共异之。会里人有客于外者，遥见高门内一人，冠华阳巾[4]，言语啁嗻[5]，众妇丛绕之；近视，则刁。因从旁微窥之。少间[6]，有问者曰：“吾等众中，有一夫人在[7]，能辨之乎？”盖有一贵人妇微服其中[8]，将以验其术也。里人代为之窘。刁从容望空横指曰：“此何难辨！试观贵人顶上，自有云气环绕。”众妇不觉集视一人，觇其云气[9]。刁乃指其人曰：“此真贵人。”众惊服，群以为神。里人归，述其诈慧[10]，然后知虽小道[11]，亦必有过人之才；不然，亦乌能欺耳目、赚金钱[12]，无本而殖哉[13]！

【简评】

古代相人之术并非虚妄，有一定客观依据，并非全凭主观臆断的花言巧语。《刁姓》中之主人公全凭“诈慧”而行相术，涉及属于心理学层面的问题，其无本生意是“巧取”，而非“豪夺”，也不完全是坑蒙拐骗的行径。有关类似的心理层面问题，清刘灜珍于此篇之下有“仙舫附记”一则云：“某甲号称预知，善决人吉凶，高坐一庙廊。时大雨如澍，有客执雨具，提筥，筥盛梨二、药裹一，奔入问吉凶。甲起课曰：‘问病。’客然之。又曰：‘病热渴。’客又然之，而尚未之神也。忽曰：‘子姓王。’客始大惊。又谓：‘病者当为尔妻。’其人惶恐侧拜，泣问愈否。大呼曰：‘归，体愈矣。’客款谢而去。其子异而问之。曰：‘筥有药裹，知其问病；置二梨，知病热渴；雨具雕柄王记，则为王姓无疑。’其子曰：‘何以知其为妻？’甲笑曰：‘冒雨觅药，奔入求卜，恐即父母濒危，亦未必如是急急也。’语虽近刻，而世之重妻孥而轻父母者，夫岂少哉！”两相比较，可知“无本而殖”也非人人可以操之裕如的。小说中主人公其姓为“刁”，或许已经透露出几多信息。王立《〈聊斋志异〉“众人中辨认贵人”的印度母题溯源》（载《学术交流》2010年第7期）一文云：“‘众人中辨认贵人’母题，最初当来自印度民间传说和吸收此类传说的佛教经典。古印度相传，达摩衍蒂在选婿大会上，要从五个长相和那罗一模一样的人（天神变化的）中，选出那罗。她感到困惑和痛苦，在向天神祈祷后，天神们领悟出她的聪明纯洁、善良和深情，就传达出世人传说的那些天神的特征：既不流汗，也不眨眼睛，花环保持新鲜又一尘不染，身体直立，双脚却不触地。有一个人双脚着地，地上映出同他身形一样的影子，脖子上的花环枯萎了，还沾染上一些灰尘，热汗淋漓，眼睛频频闪动。啊！辨认出来了，这就是尼奢陀国王那罗！达摩衍蒂终于区分开了天神和大有福分的那罗国王。这事实上是根据凡人与天神不同特征的区分，运用了逻辑思维的‘排中律’，在人神对比中辨认出普通人更具有真实性的对象，似乎并不是太难的事情。”读者若有兴趣，可找来阅读并比较参考，此不赘言。

[1] 里：周制，王及诸侯国都郊内置乡，民众聚居之处曰里。因以“乡里”泛指乡民聚居的基层单位。这里当指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之乡里。

[2] 许负之术：谓相人之术。许负，汉初善相术的老妇人。《三国志》卷三一《刘璋传评》，南朝宋裴松之注引孔衍《汉魏春秋》曰：“许负，河内温县之妇人，汉高祖封为明雌亭侯。”又《史记》卷五七《绛侯周勃世家》录其相人事。

[3] 金帛：黄金和丝绸，这里泛指钱物。橐（tuó驮）：盛物袋子。

[4] 华（huà化）阳巾：道士所戴的一种头巾。南朝梁道士陶弘景，自号华阳隐居，后世因称道士之头巾为华阳巾。

[5] 啁嗻（zhāo zhè昭这）：啰嗦多言。

[6] 少间：不多久。

[7] 夫人：古代命妇的封号，王莽封崔篆母师氏为义成夫人，为命妇有“夫人”封号之始。《清史稿》卷一一四《职官一》：“命妇之号九：一曰一品夫人，二品亦曰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八品曰八品孺人，九品曰九品孺人，不分正从。因其子孙封者加‘太’字，夫在则否。”

[8] 微服：谓旧时有身份者为隐藏身份而穿的便服。

[9] 觇（chān搀）：观察。

[10] 诈慧：狡诈的智慧，鬼聪明。

[11] 小道：古人谓礼乐政教以外的学说或技艺。《论语·子张》：“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三国魏何晏集解：“小道谓异端。”清刘宝楠正义：“《周官·大司乐》注：‘道，多才艺。’此小道亦谓才艺。郑注云：‘小道，如今诸子书也。’郑举一端，故云‘如’以例之。”

[12] 乌能：怎能。

[13] 无本而殖：谓不用本钱而能生财牟利。

农妇

邑西磁窑坞有农人妇[1]，勇健如男子，辄为乡中排难解纷[2]。与夫异县而居。夫家高苑[3]，距淄百馀里；偶一来，信宿便去[4]。妇自赴颜山[5]，贩陶器为业。有赢馀，则施丐者，一夕，与邻妇语，忽起曰“小腹微痛，想孽障欲离身也[6]。”遂去。天明往探之，则见其肩荷酿酒巨瓮二，方将入门。随至其室，则有婴儿绷卧[7]，骇问之，盖娩后已负重百里矣[8]。故与北庵尼善，订为姊妹。后闻尼有秽行[9]，忿然操杖，将往挞楚[10]，众苦劝而止。一日，遇尼于途，遽批之[11]。问：“何罪？”亦不答。拳石交施[12]，至不能号[13]，乃释而去。

异史氏曰：“世言女中丈夫[14]，犹自知非丈夫也，妇并忘其为巾帼矣[15]。其豪爽自快，于古剑仙何以少殊[16]，毋亦其夫亦即磨镜者流耶[17]？”

【简评】

人是社会的动物，相互交往中须扮演不同的角色方能和谐共处。瑞典心理学家与精神分析医师荣格据此提出所谓“人格面具”学说，“人格”就是一个人所使用过的所有面具的总和。人在不同的场合使用不同的面具，而且无时无刻不戴着某一面具。由于人格面具在社会交往中的不可或缺，也会带来虚假甚至伪装的弊害。《农妇》中的这位女中丈夫率真无隐、任性而行，几乎无须戴上人格面具的任何必要，乃至性别鸿沟在其心目中也荡然无存。这种自己“并忘其为巾帼”的心态，是其不必换用人格面具的基础，而淳朴自然的道德信仰则是其不失赤子之心的精神依据。小说作者通过农妇生产后若无其事地大力劳作、痛殴友中有“秽行”之女尼二事，着墨无多，将一位洒脱豪爽性格的“女汉子”形象和盘托出，颊上三毫，传神写照尽在其中。《孟子·离娄下》有云：“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明李贽《童心说》有云：“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蒲松龄在“异史氏曰”中对这位农妇奖誉有加，其原因就在于对于浑沌未凿的“真人”的景仰，其间或有作者不满社会崇尚虚假伪善的因素在。

[1] 邑西：谓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西。磁窑坞：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二下《乡村》“西南乡”有磁窑坞，曾为当地集市所在。

[2] 排难解纷：指为人排除危难或调解纠纷。语本《战国策》卷二〇《赵策三》：“所贵于天下士者，为人排患释难解纷乱而无所取也。”

[3] 高苑：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

[4] 信宿：连宿两夜。参见112页注〔96〕。

[5] 颜山：明清镇名，又称“颜镇”、“颜神镇”，明末清初隶属山东益都，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

[6] 孽障：犹言孽根，旧时对子女或胎儿的昵称。

[7] 绷：包裹婴儿的布，这里指用布裹束婴儿。

[8] 娩（miǎn勉）：妇女生育。

[9] 秽行：放荡的行为，这里指男女私情。

[10] 挞（tà踏）楚：鞭打，这里谓杖击。

[11] 批：用手击。《左传·庄公十二年》：“（宋万）遇仇牧于门，批而杀之。”

[12] 拳石交施：拳头与石块互用。

[13] 号（háo豪）：大声呼叫。《诗·魏风·硕鼠》：“乐郊乐郊，谁之永号？”毛传：“号，呼也。”

[14] 女中丈夫：谓女子中有男子气概的人，与时下所称“女汉子”略同。明于慎行《谷山笔麈》卷一五：“李克用、朱全忠皆草昧英雄，驱使一世，然皆有内助焉。克用夫人刘氏，闻汴城之变，神色不动，整军而行。全忠夫人张氏，严整多智，军府之士，与参谋议。此二健妇，亦女中丈夫也。”

[15] 巾帼（ɡuó国）：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发饰，常借代妇女。

[16] 剑仙：传说中精于剑术的仙人，后亦泛指侠客。

[17] 毋亦：同“无亦”，不也，表示委婉的反问语气。《左传·成公十二年》：“子反曰：‘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唯是以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磨镜者：意谓带有某种神秘性质而身份平常的人物。事本唐裴铏《传奇·聂隐娘》，略云唐贞元中魏博大将聂锋之女聂隐娘，年十岁即被一女尼携去，学成出神入化的剑仙之术，五年后又被送回聂锋家中，“忽值磨镜少年及门，女曰：‘此人可与我为夫。’白父，父不敢不从，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镜，馀无他能。”磨镜，磨治铜镜，古用铜镜，须常用药磨光方能照影。

金陵乙[1]

金陵卖酒人某乙，每酿成，投水而置毒焉[2]。即善饮者，不过数盏[3]，便醉如泥。以此得“中山”之名[4]，富致巨金。

早起，见一狐醉卧槽边[5]，缚其四股，方将觅刃，狐已醒，哀曰：“勿见害，请如所求。”遂释之，辗转已化为人[6]。时巷中孙氏，其长妇患狐为祟[7]，因以问之，答云：“是即我也。”乙窥妇娣尤美[8]，求狐携往。狐难之，乙固求之。狐邀乙去，入一洞中，取褐衣授之[9]，曰：“此先兄所遗，著之当可去。”既服而归，家人皆不之见，袭常衣而出[10]，始见之。大喜，与狐同诣孙氏家。见墙上贴巨符[11]，画蜿蜒如龙[12]，狐惧曰：“和尚大恶[13]，我不往矣！”遂退而去。乙逡巡近之[14]，则真龙盘壁上，昂首欲飞，大惧，亦出。盖孙觅一异域僧为之厌胜[15]，授符先归，僧未至也。

次日，僧来，设坛作法[16]。邻人共观之，乙亦杂处其中，忽变色急奔，状如被捉；至门外，踣地化为狐[17]，四体犹著人衣。将杀之，妻子叩请，僧命牵去，日给饮食，数月寻毙[18]。

【简评】

南京的卖酒者良心丧尽，以贩卖毒酒致富；又与恶狐串通作虐，狼狈为奸，意图奸骗邻家孙氏美妇，可谓罪大恶极。这位廉耻丧尽的衣冠禽兽最终在异域僧设坛作法的威力下，化狐而死，堪称还其本来面目，得其所哉！坑蒙拐骗、非法致富，古往今来，在所多有；魍魉世界，人妖颠倒，自然鬼魅横行，肆无忌惮。假酒毒奶，公然行世，犹率禽兽而食人，恶不忍闻，罪不容诛。在小说中，蒲翁笔下的惩恶并非凭借国法之威，而是依赖邪门外道方令天理昭彰，体现了作者对于现实黑暗的几多无奈。为富不仁，恃强凌弱，社会不公，滔滔者天下皆是，可胜言哉！

[1]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2] 投水而置毒：谓掺水于酒中并添加一些易令人沉醉麻痹的有毒药物。

[3] 盏（zhǎn展）：浅而小的杯子。

[4] 中山：旧时美酒的代称。晋张华《博物志》卷一〇《杂说下》：“昔刘玄石于中山酒家沽酒，酒家与千日酒，忘言其节度。归至家当醉，而家人不知，以为死也。权葬之，酒家计千日满，乃忆玄石前来酤酒，醉当醒耳。往视之，云玄石亡来三年，已葬。于是开棺。醉始醒。俗云‘玄石饮酒，一醉千日’。”

[5] 槽：即“酒槽”，榨酒时用来承酒的容器。

[6] 辗转：翻来覆去的样子。《诗·陈风·泽陂》：“寤寐无为，辗转伏枕。”宋朱熹集注：“辗转伏枕，卧而不寐，思之深且久也。”

[7] 祟（suì碎）：鬼神的祸害，这里谓狐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8] 妇娣（dì弟）：谓长妇丈夫的弟妇。

[9] 褐（hè贺）衣：粗布衣服，古代贫贱者所穿，最早用葛、兽毛，后通常指大麻、兽毛的粗加工品。《诗·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汉郑玄笺：“褐，毛布也。”这里谓狐之毛皮。

[10] 袭：穿衣加服。

[11] 符：即“符箓”，道士巫师等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据说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12] 画：谓符上之图形与线条。

[13] 大恶：谓极为凶暴。

[14]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15] 异域僧：外地来的僧人。厌（yā压）胜：古代一种巫术，谓能以诅咒制胜，压服人或物。

[16] 设坛：谓构筑举行祈祷法事的高台。作法：施展法术。

[17] 踣（bó驳）地：谓仆倒在地。

[18] 寻：随即。

郭安

孙五粒[1]，有僮仆独宿一室[2]，恍惚被人摄去[3]。至一宫殿，见阎罗在上[4]，视之曰：“误矣，此非是。”因遣送还。既归，大惧，移宿他所。遂有僚仆郭安者[5]，见其榻上空闲，因就寝焉。又一仆李禄，与僮有夙怨[6]，久将甘心[7]，是夜操刀入，扪之，以为僮也，竟杀之。郭父鸣于官，时陈其善为邑宰[8]，殊不苦之[9]。郭哀号，言：“半生止此子，今将何以聊生[10]！”陈即判李禄为之子。郭含冤而退。此不奇于僮之见鬼，而奇于陈之折狱也[11]。

【简评】

底本后附“王阮亭曰”：“新城令陈端庵凝，性仁柔无断。王生与哲典居宅于人，久不给直，讼之官。陈不能决，但曰：‘毛诗有云：“维鹊有巢，维鸠居之。”生为鹊可也。’济之西邑有杀人者，其妇讼之。邑令怒，立拘凶犯至，拍案骂曰：‘人家好好夫妇，直令寡耶！即以汝配之，亦令汝妻寡守。”遂判合之。此等明决，皆是甲榜所为，他途不能也。而陈亦尔尔，何途无才！”王阮亭即王士禛，《聊斋志异》一些版本将“济之西邑”以后直接作为附则接排于本篇《郭安》之后，而无“王阮亭曰”四字。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为中国历代刑法的基本原则，《大清律例》卷二六《刑律·人命·谋杀人》：“凡谋杀人，造意者，斩。”而淄川县令陈其善竟然无视刑律，企图“化干戈为玉帛”，判凶手做被害人的父辈（原告）之子，的确匪夷所思！其判决若为按察使司侦知，一经弹劾，就不是旧时刑法中所谓“失出”（谓重罪轻判或应判刑而未判刑）所能涵盖了。这与王士禛所附济南府西境某县县令判令凶手娶被害人之妻（原告）一事，同样荒唐得无与伦比！明清科举取士原则属于“通才教育”范畴，县令纵然不懂刑法，县衙中尚有刑名师爷一类的幕僚为佐，官僚体系中的成员荣辱与共，若真如此荒唐，早已被弹劾去官甚至入狱判刑，安能如小说中的原告竟然善罢甘休。看来无论本篇《郭安》，还是王士禛所云二事，恐系当时县令审案中或因其他隐情而一时糊涂，遂萌生如此荒唐的调解方案，未必真的能付诸实施；而人言可畏，一经传扬，便成为社会中的笑柄。“人心似铁，官法如炉”，清初官场是否真能闹出这样的笑话，值得怀疑。

[1] 孙五粒：即孙秠（生卒年不详），后改名孙珀龄，字五粒，兵部尚书孙之獬（1591？—1647）长子，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明崇祯六年（1633）举人，清顺治三年（1646）二甲第六十名进士，历官工科、刑科给事中、礼科都给事中、太仆寺少卿、鸿胪寺卿、通政使司左通政加一级。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进士》、《选举志·举人》皆著录。顺治十四年（1657），孙珀龄因涉嫌丁酉顺天科场案，曾被顺治帝下狱论死，后从宽处置，于次年流徙尚阳堡。迨康熙二年（1663），朝廷下修工赎罪之令，其弟孙琰龄倾家荡产，方将其赎回。《淄川县志》卷五未载流徙尚阳堡一事，仅谓其“为人坦直慷慨，不立城府，不吝施予，人咸乐其和易焉”。

[2] 僮仆：仆役。

[3] 摄：古代谓神灵鬼怪等以法术摄召人或物。

[4] 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5] 僚仆：同主之仆。清何垠注：“因同官为僚，故同主、同执、同舅者有僚仆、僚友、僚婿之称。”

[6] 夙（sù素）怨：谓旧日仇怨。

[7] 久将甘心：谓久欲报复，以杀之为快。甘心，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晋杜预注：“甘心，言快意戮杀之。”

[8] 陈其善：辽东（清初辽阳府，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老城区，顺治十四年改称奉天府，移治沈阳）人（生卒年不详），贡生，顺治四年（1647）任淄川知县，九年迁谏官去。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四《官师志·秩官》著录。邑宰：县令。

[9] 殊不苦之：谓县令对郭父丧子竟然不以为意。殊，副词，竟然。

[10] 聊生：赖以生活。《战国策》卷六《秦策四》：“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

[11] 折狱：判决诉讼案件。《易·丰》：“君子以折狱致刑。”唐孔颖达疏：“断决狱讼。”

折狱二则[1]

邑之西崖庄[2]，有贾者被人杀于途；隔夜，其妻亦自经死[3]。贾弟鸣于官。时浙江费公祎祉令淄[4]，亲诣验之。见布袱裹银五钱馀，尚在腰中，知非为财也者。拘两村邻保[5]，审质一过[6]，殊少端绪，并未搒掠[7]，释散归；但命约地细察[8]，十日一关白而已[9]。逾半年，事渐懈。贾弟怨公仁柔[10]，上堂屡噪[11]。公怒曰：“汝既不能指名，欲我以桎梏加良民耶[12]！”呵逐而出。贾弟无所伸诉，愤葬兄嫂。

一日，以逋赋故[13]，逮数人至，内一人周成，惧责，上言钱粮措办已足[14]，即于腰中出银袱[15]，禀公验视。公验已，便问：“汝家何里？”答云：“某村。”又问：“去西崖几里？”答：“五六里。”公云：“去年，被杀贾某，系汝何人？”答云：“不识其人。”公勃然曰：“汝杀之，尚云不识耶！”周力辨，不听，严梏之，果伏其罪。

先是，贾妻王氏，将诣姻家[16]，惭无钗饰[17]，聒夫[18]，使假于邻，夫不肯。妻自假之，颇甚珍重。归途，卸而裹诸袱，内袖中；既至家，探之已亡。不敢告夫，又无力偿邻，懊恼欲死。是日，周适拾之，知为贾妻所遗，窥贾他出，半夜逾垣，将执以求合[19]。时溽暑[20]，王氏卧庭中，周潜就淫之。王氏觉，大号。周急止之，留袱纳钗[21]。事已，妇嘱曰：“后勿来，吾家男子恶，犯恐俱死！”周怒曰：“我挟勾栏数宿之赀[22]，宁一度偿耶[23]？”妇慰之曰：“我非不愿相交，渠常善病[24]，不如从容以待其死。”周乃去，于是杀贾，夜诣妇曰：“今某已被人杀，请如所约。”妇闻大哭，周惧而逃。天明，则妇死矣。

公廉得情[25]，以周抵罪。共服其神，而不知所以能察之故。公曰：“事无难辨，要在随处留心耳。初验尸时，见银袱刺卍字文[26]，周袱亦然，是出一手也。及诘之，又云无旧，词貌诡变[27]，是以确知其真情也。”

异史氏曰：“世之折狱者，非悠悠置之[28]，则缧系数十人而狼藉之耳[29]。堂上肉鼓吹[30]，喧阗旁午[31]，遂蹙曰[32]：‘我劳心民事也[33]。’云板三敲[34]，则声色并进[35]，难决之词[36]，不复置诸念虑，专待升堂时[37]，祸桑树以烹老龟耳[38]。呜呼！民情何由得哉！余每谓：‘智者不必仁，而仁者则必智；盖用心苦则机关出也[39]。’‘随在留心’之言[40]，可以教天下之宰民社者矣[41]。”

邑人胡成，与冯安同里，世有隙[42]。胡父子强，冯屈意交欢[43]，胡终猜之[44]。一日，共饮薄醉，颇倾肝胆[45]。胡大言[46]：“勿忧贫，百金之产无难致也。”冯以其家不丰，故嗤之[47]。胡正色曰：“实相告：昨途遇大商，载厚装来，我颠越于南山眢井中矣[48]。”冯又笑之。时胡有妹夫郑伦，托为说合田产[49]，寄数百金于胡家，遂尽出以炫冯，冯信之。既散，阴以状报邑。公拘胡对勘[50]，胡言其实，问郑及产主，不讹。乃共验诸眢井。一役缒下，则果有无首之尸在焉。胡大骇，莫可置辩，但称冤苦。公怒，击喙数十[51]，曰：“确有证据，尚叫屈耶！”以死囚具禁制之[52]。尸戒勿出，惟晓示诸村，使尸主投状[53]。

逾日，有妇人抱状，自言为亡者妻，言：“夫何甲，揭数百金出作贸易[54]，被胡杀死。”公曰：“井有死人，恐未必即是汝夫。”妇执言甚坚。公乃命出尸于井，视之，果不妄。妇不敢近，却立而号[55]。公曰：“真犯已得，但骸躯未全。汝暂归，待得死者首，即招报令其抵偿[56]。”遂自狱中唤胡出，呵曰：“明日不将头至，当械折股[57]！”役押终日而返，诘之，但有号泣。乃以梏具置前作刑势，即又不刑，曰：“想汝当夜扛尸忙迫，不知堕落何处，奈何不细寻之？”胡哀冤[58]，祈容急觅[59]。公乃问妇：“子女几何？”答言：“无。”“甲有何戚属？”云：“但有堂叔一人[60]。”公慨然曰：“少年丧夫，伶仃如此，其何以为生矣！”妇乃哭，叩求怜悯。公曰：“杀人之罪已定，但得全尸，此案即消；消案后，速醮可也[61]。汝少妇，勿复出入公门[62]。”妇感泣，叩头而下。公即票示里人[63]，代觅其首。

经宿，即有同村王五，报称已获。问验既明，赏以千钱。唤甲叔至，曰：“大案已成，然人命重大，非积岁不能得结。侄既无出，少妇亦难存活，早令适人。此后亦无他务，但有上台检驳[64]，止须汝应身耳[65]。”甲叔不肯，飞两签下[66]；再辩，又一签下。甲叔惧，应之而出。妇闻，诣谢公恩[67]。公极意慰谕之。又谕：“有买妇者，当堂关白。”既下，即有投婚状者[68]，盖即报人头之王五也。公唤妇上，曰：“杀人之真犯，汝知之乎？”答以“胡成”，公曰：“非也。汝与王五乃真犯耳。”二人大骇，力辩冤诬。公曰：“乃久知其情，所以迟迟而发者，恐有万一之屈耳。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且甲死犹衣败絮，数百金何所自来？”又谓王五曰：“头之所在，汝何知之熟也！所以如此其急者，意在速合耳。”两人惊颜如土，不能强置一词。并械之，果吐其实。盖王五与妇私已久[69]，谋杀其夫，而适值胡成之戏也。乃释胡。冯以诬告，重笞，徒三年。事既结，并未妄刑一人。

异史氏曰：“我夫子有仁爱名[70]，即此一事，亦以见仁人之用心苦矣。方宰淄时，松裁弱冠[71]，过蒙器许[72]，而驽钝不才[73]，竟以不舞之鹤为羊公辱[74]。是我夫子生平有不哲之一事[75]，则松实贻之也[76]。悲夫！”

【简评】

《聊斋志异》中的公案小说的题材比重不大，在七题九个故事中，《折狱》二则的生动性仅次于本书卷六之《诗谳》与卷七之《胭脂》。而《折狱》与《胭脂》又同有作者分别感谢恩师费祎祉与施闰章栽培的背景，字里行间，备见作者“知希”难得的情愫，诚如蒲松龄七律《偶感》一诗中所云：“此生所恨无知己，纵不成名未足哀。”“仁者必智”与“随在留心”是《折狱》第一则故事的指归，这在刑侦手段单一的古代尤为重要；仁爱为心，欲擒故纵是第二则故事的指归，这在通讯手段简陋的古代的确行之有效。第一则故事的破案具有相当的偶然因素，如果周成没有“留袱”之举，从而愚蠢地留下不利于己的物证，则一切似皆无从谈起。第二则故事的破案则充分显示了断案者的机智果断，假戏真做、引蛇出洞，故设迷局又滴水不漏，终令凶手利令智昏、自投罗网。其实诚如“异史氏曰”中所云“用心苦则机关出”，“仁人之用心苦”，断案者手段的高妙并非智者的灵机一动，而是儒家“仁者爱人”，办事须出以公心的体现，这也是作者于小说中再三致意的宗旨。费祎祉，或作“费纬祉”，虽为两榜进士，但为官不足一任，即因“罣误”而去，《淄川县志》对他没有一字之评说，其故乡的《鄞县志》也没有为之立传，如果不是《聊斋志异》对其办案事迹加以誉扬，历史上就难以留下有关这位清官的蛛丝马迹了，这也可见封建专制社会中人才“逆淘汰”机制的泛滥。至于篇末作者的自嘲之语，也体现了文人一种怀才不遇的无奈。其实，蒲翁的不遇未始不是中国文学史的幸事，清冯镇峦有评云：“聊斋不如人，只甲乙两科耳。为问当时两科中人至今有一存者否？而聊斋名在千古。费公知人之名，转借聊斋以传，呜呼幸哉！”清中叶之诗人黄景仁《呈袁简斋太史》诗其一有云：“文章草草皆千古，仕宦匆匆只十年。”更是深得其中三昧之言。马振方《〈胭脂〉〈折狱〉虚实辨析——兼谈〈聊斋志异〉中的真人假事小说》（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2期）认为《折狱》所含前后两篇中，后篇“主人公胡成和冯安只是笼统的‘邑人’，‘同里’，并无具体的乡里名字，与上篇恰成对照。更重要的是命案的引出有显著不合理处”。其结论为“前篇或有写费氏事迹之可能，后篇则绝为作者虚拟”。至于小说中“尸未出井，何以确信为汝夫，盖先知其死矣”的画龙点睛之笔，马先生举宋郑克《折狱龟鉴》卷五《张昪》一则为其本事：“张昪丞相知润州。有妇人，夫出数日不归，忽闻菜园井中有死人，即往视之号哭曰：‘吾夫也！’遂以闻官。昪命属吏集邻里就其井验是其夫否，皆言井深不可辨，请出尸验之。昪曰：‘众皆不能辨，妇人独何以知其为夫？’收付所司鞠问，果奸人杀其夫而与闻其谋也（原注：见沈括《内翰墨谈》）。”按：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一二亦载此事，文字略同。这对于读者认识蒲松龄“真人假事”的创作方法当有所启发。

[1] 折狱：判决诉讼案件。《易·丰》：“君子以折狱致刑。”唐孔颖达疏：“断决狱讼。”

[2] 邑：旧时县的别称，这里即谓作者家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西崖庄：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二下《乡村》“正东乡”（旧仙人乡）有“西崖”。

[3] 自经：上吊自杀。

[4] 费公祎祉：费祎祉（生卒年不详），字支峤，鄞县（今浙江省宁波市鄞州区）人。顺治六年（1649）三甲第一百八十一名进士，顺治十五年（1658）任淄川县令，后以罣误去。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四《官师志·秩官》著录作“费祎祉”。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著录作“费纬祉”，乾隆六年（1741）《宁波府志》卷一七《选举上》著录作“费纬祉”，乾隆五十三年（1788）《鄞县志》卷一〇《选举表下》著录亦作“费纬祉”。

[5] 邻保：邻居。唐皇甫枚《三水小牍·王公直》：“所由领公直至村，先集邻保，责手状皆称实，知王公直埋蚕，实无恶迹。”

[6] 审质：审问。

[7]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

[8] 约地：谓乡约、地保。乡约，明清时乡中小吏，由县官任命，负责传达政令，调解纠纷。地保，清代地方上替官府办差的人，大约相当于秦汉时的亭长、隋唐的里正、宋的保正。《醒世姻缘传》第八十九回：“吩咐该房出了信票，差了快手，拘那狄希陈的左右两邻，乡约、地保，赴县察究。”

[9] 关白：禀告。

[10] 仁柔：仁爱温和。《后汉书》卷六四《史弼传论》：“夫刚烈表性，鲜能优宽；仁柔用情，多乏贞直。”

[11] 噪：大声喧嚷。

[12] 桎梏（zhì ɡù置固）：脚镣手铐，古代多为木制。《易·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唐孔颖达疏：“在足曰桎，在手曰梏。”

[13] 逋（bū晡）赋：未交的赋税。

[14] 钱粮：指田赋。旧时田赋，或征收粟帛，或折征银钱，或二者并征，因称。清顾炎武《钱粮论》上：“今之言赋必曰钱粮。夫钱，钱也；粮，粮也。”

[15] 银袱：谓包裹银两的包袱。

[16] 姻家：与联姻的家族或其成员。

[17] 钗饰：旧时妇女的首饰。钗，即“釵子”，由两股簪子交叉组合成的一种首饰，用来绾住头发。

[18] 聒（ɡuō郭）夫：对丈夫频繁地称说。

[19] 求合：犹求欢。

[20] 溽（rù入）暑：谓盛夏气候潮湿闷热。《礼记·月令》：“（季夏之月）土润溽暑，大雨时行。”

[21] 留袱纳钗：谓自己留下包袱，将钗饰归还王氏。纳，归还。元汪元亨《醉太平·警世》曲：“辞龙楼凤阁，纳象简乌靴，栋梁材取次尽摧折。”

[22] 勾栏数宿之赀：谓相当于可至妓院嫖娼数次的钱物。勾栏，谓妓院。

[23] 一度：犹一次。

[24]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善病：谓容易患病。

[25] 廉：查访。情：谓实情。

[26] 卍（wàn万）：古印度宗教的吉祥标记，象火焰上升，佛教中以“卍”为佛陀“三十二相”之一。唐武则天时，定其读音为“万”。

[27] 诡变：诡诈善变。《晋书》卷二《景帝纪》：“且俭等欺诳将士，诡变万端，小与持久，诈情自露，此不战而克之也。”

[28] 悠悠：懒散不尽心貌。唐高适《涟上送别王秀才》诗：“行矣当自爱，壮年莫悠悠。”

[29] 缧（léi雷）系：同“缧絷”，谓捆绑，囚拘。狼藉：犹折磨。

[30] 肉鼓吹：谓体罚犯人的声音。语本《类说》卷二七引《外史梼杌》，后蜀酷吏李匡远，性苛急，一日不用刑，则惨然不乐。闻捶楚之声，曰：“此吾一部肉鼓吹。”

[31] 喧阗（tián田）：喧哗，热闹。旁午：亦作“旁迕”，谓交错，纷繁。《汉书》卷六八《霍光传》：“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唐颜师古注：“一从一横为旁午，犹言交横也。”

[32] 蹙（cù促）：皱眉蹙额。《文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状若悲愁于危处，憯蹙而含悴。”唐李善注：“蹙，忧貌。”，同“顰”，谓皱眉。

[33] 民事：泛指民间诸事，民政事务。

[34] 云板三敲：这里谓官衙击云板退堂。云板，即“云版”，一种两端作云头形的铁质（或木质）响器，旧时官府、富贵人家和寺院用作报事、报时或集众的信号。

[35] 声色：谓淫声与女色。《礼记·月令》：“仲夏之月止声色，毋或进。”唐孔颖达疏：“止声色者，歌乐华丽之事，为助阴静，故止之。”

[36] 难决之词：谓难以结案的官司诉讼。词，词讼。

[37] 升堂：旧谓官吏登公堂审讯案件。

[38] “祸桑树”句：意谓为断案而胡乱株连，滥施刑罚，伤及无辜。事本《太平广记》卷四六八引《异苑·永康人》：“吴孙权时，永康有人入山遇一大龟，即逐之。龟便言曰：‘游不良时，为君所得。’人甚怪之，载出，欲上吴王。夜泊越里，缆舡于大桑树。宵中，树呼龟曰：‘劳乎元绪，奚事尔耶？’龟曰：‘我被拘絷，方见烹。虽尽南山之樵，不能溃我。’树曰：‘诸葛元逊博识，必致相苦。令求如我之徒，计从安出？’龟曰：‘子明无多辞，祸将及尔。’树寂而止。既至，权命煮之，焚柴百车，语犹如故。诸葛恪曰：‘然以老桑方熟。’献之人仍说龟树共言，权登使伐取，煮龟立烂。今烹龟犹多用桑薪，野人故呼龟为元绪也。”明冯梦龙《喻世明言》第二十六卷：“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39] 机关：计谋，心机。《金瓶梅》第三十回：“得失荣枯总是闲，机关用尽也徒然。”

[40] 随在：犹“随处”，为前文“随处留心”的另一种说法。

[41] 宰民社者：谓临民的地方长官。民社，旧时指州、县等地方。

[42] 世有隙：谓世代有仇隙。

[43] 屈意：委屈心意，犹迁就。汉董仲舒《士不遇赋》：“屈意从人，非吾徒矣。”交欢：谓与人结交而取得对方的欢心。《史记》卷九七《郦生陆贾列传》：“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

[44] 猜：谓疑忌。

[45] 倾肝胆：即“倾肝沥胆”，这里比喻以真诚相见。

[46] 大言：夸大的言辞，大话。

[47] 嗤（chī吃）：嘲笑。

[48] 颠越：使倒毙。眢（yuān渊）井：废井，无水的井。

[49] 说合：从中介绍，促使事情成功。

[50] 对勘：犹对质。

[51] 击喙（huì惠）：即“掌嘴”，谓打嘴巴。

[52] 死囚具：谓对死囚犯人使用的刑具。

[53] 投状：呈递诉状。

[54] 揭：持，拿。

[55] 却立：后退站立。《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王授璧，相如因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

[56] 招报：谓向提刑按察使司呈报的犯人供词及判词等。明吴迁《郭青螺六省听讼新民公案》卷一：“克廉大能为姐申究，罚罪无私，立案存照，招报按察司。”

[57] 械折（shé舌）股：谓用夹棍一类刑具将腿夹断。

[58] 哀冤：谓悲痛冤屈。《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唐薛调《无双传》：“仙客哀冤号绝，感动邻里。”

[59] 祈容急觅：谓祈求允许自己抓紧寻觅。

[60] 堂叔：父亲的叔伯弟弟，属于非嫡亲关系。

[61] 醮（jiào叫）：谓改嫁。醮为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宋以后又常指女子再嫁。

[62] 公门：官署，衙门。

[63] 票：旧时官府用作凭证的票帖文书。明顾起元《客座赘语·辨讹》：“今官府有所分付句取于下，其札曰票。”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一七：“（府尹）随出票唤西山观黄妙修的本房道众，来领尸棺。”里人：同里的人，同乡。

[64] 上台：上司，上官。检驳：谓审查驳正。

[65] 应（yìnɡ映）身：谓接受传唤问询。

[66] 签：旧时官府审讯犯人时，用以施刑责打惩罚的凭证，平时置于公案的签筒中，用刑时由审讯官员抽出撒下，行刑者根据签的数目施刑。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四十三回：“不由分说，撒下一把签来，两边如狼如虎的公人，把舵工拖翻，二十毛板，打的皮开肉绽。”

[67] 诣谢：前往致谢。

[68] 婚状：即“婚书”，谓婚姻的文约。

[69]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70] 我夫子：谓费祎祉。夫子，孔门尊称孔子为夫子，后世即沿称老师为夫子。费祎祉顺治十五年任淄川县令，这一年十九岁的蒲松龄以县、府、道试第一进学成为诸生，故称费祎祉为老师。

[71] 松：蒲松龄自称。裁：通“才”，仅仅。弱冠（ɡuàn贯）：古时以男子二十岁为成人，初加冠，因体犹未壮，故称弱冠。《礼记·曲礼上》：“二十曰弱，冠。”唐孔颖达疏：“二十成人，初加冠，体犹未壮，故曰弱也。”

[72] 器许：器重而赞许。

[73] 驽钝：才能低下。不才：没有才能。《左传·文公七年》：“此子也才，吾受子之賜；不才，吾唯子之怨。”这里皆为自谦的说法。

[74] “竟以”句：意谓因为自己无能，未能科举得意，致使以前称赏者的名声受损。事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昔羊叔子有鹤善舞，尝向客称之。客试使驱来，氃氋而不肯舞。”这里有作者自我调侃的自嘲意味

[75] 不哲：不明智，《左传·襄公二年》：“季孙于是为不哲矣。”哲，明智，有智慧。《书·皋陶谟》：“知人则哲。”孔传：“哲，智也。”

[76] 贻：致使。

义犬

周村有贾某[1]，贸易芜湖[2]，获重赀。赁舟将归[3]，见堤上有屠人缚犬，倍价赎之，养豢舟上[4]。舟人固积寇也[5]，窥客装丰，荡舟入莽[6]，操刀欲杀。贾哀赐以全尸，盗乃以毡裹置江中。犬见之，哀鸣投水；口衔裹具，与共沉浮。流荡不知几远，浅搁乃止[7]。犬泅出，至有人处，狺狺哀吠[8]。或以为异，从之而往，见毡束水中，引出，断其绳。客固未死，始言其情。复哀舟人，载还芜湖，将以伺盗船之归。登舟失犬，心甚悼焉。

抵关三四日[9]，估楫如林[10]，而盗船不见。适有同乡贾，将携俱归，忽犬自来，望客鸣嗥，唤之，却走。客下舟趁之[11]。犬奔上一舟，啮人胫股，挞之不解。客近呵之，则所啮即前盗也。衣服与舟皆易，故不得而认之矣。缚而搜之，则曩金犹在[12]。

呜呼！一犬也，而报恩如是，世无心肝者[13]，其亦愧此犬也夫！

【简评】

本书卷四有同题《义犬》者一篇，《异史》卷四则将两者合为一篇。犬是人类的朋友，有关传说，古今中外在所多有。清陈其元《庸闲斋笔记》卷一二《禽兽亦通灵性》记述苏州一姜姓行医者，畜有一犬，居然能协助主人看病，以吠声纠正其误诊，知晓妇女怀胎而非蛊胀之疾。互联网近年有消息称，国外一宠物犬能用嗅觉嗅出人是否患有癌症。清徐芳《义犬记》，载张潮《虞初新志》卷七，故事记述太原商人携金五六百过中牟，从猎者手中救下一犬，猎者见财起意，杀害了商人。此犬随猎者至其家，随即又到县衙狂吠，引差役至猎者家逮捕了凶犯，官府找到赃金与商人的家庭住址，此犬仍然狂吠不止，直到县令将商人之子请来交付了钱财才罢休。此犬之报恩，办了人类所难以办到的事，似较蒲松龄笔下的义犬更有灵性，但可见《聊斋》之借鉴痕迹宛然，并以后者所述较为可信。1987年日本出品电影《义犬八公的故事》，讲述20世纪20年代初，有一条名叫八公的犬每个晨昏都在东京涩谷车站迎送它的主人。一天，主人因心脏病突发不幸病故，此后的九年中，八公坚持不懈每天准时蹲候于此车站，风雨无阻，直到终老。人们在感动之馀，就在涩谷车站建筑了一座犬的铜像以示纪念。无独有偶，1999年5月25日《作家文摘》转载曹一红所译《忠诚等待……》一文，记述在俄罗斯某地的一条公路上，一只狗从1996年就一直守候在那里，“不论酷暑，还是严寒，一边躲闪着车轮底下飞溅而来的泥团和冰块，一边等着主人”，据说它的主人死于在此发生的一次车祸，而这只狗却执著地等在那里，生怕错过自己主人归来的时机。文中意味深长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人们在这条狗面前都有负罪感，好像每一个人都不仅仅是从它旁边经过还干了别的什么事。”这与本小说“世无心肝者，其亦愧此犬也夫”的结语，可谓异曲同工！中国成语有“狼心狗肺”，用来比喻心肠狠毒、贪婪。狼子野心自不必论，但以“狗肺”形容人类中一些败类的狠毒与贪婪，未免侮辱了这种哺乳动物。

[1] 周村：明清集镇名，属长山县，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一《舆地志·村庄·南路·省字约》有“周村镇”，同卷《市集》：“周村，在县南二十里。三、八日小集，四、九日大集。”今属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贾（ɡǔ古）某：商人某。贾，经商者。

[2] 芜湖：明清县名，属太平府，治所在今安徽省芜湖市。

[3] 赁（lìn吝）舟：租船。

[4] 养豢：即“豢养”，谓喂养。

[5] 积寇：犹惯匪。

[6] 荡舟入莽：谓将船撑入荒凉处。莽，荒凉。唐杜甫《遣兴》诗其二：“穹庐莽牢落，上有行云愁。”

[7] 浅搁：即“搁浅”，这里谓水中漂浮物进入水浅处被阻滞。

[8] 狺狺（yín寅）：犬吠声。《楚辞·九辩》：“猛犬狺狺而迎吠兮，关梁闭而不通。”宋朱熹集注：“狺，犬争吠声。”

[9] 关：谓芜湖关，位于长江下游青弋江口。清承明制，于顺治元年（1644）在芜湖设立关口，征收来往船只通关货物商税。参见光绪四年（1878）《光绪重修安徽通志》卷七八《食货志·关榷》。

[10] 估楫：商贾载货的船只。楫，船桨，代指船。

[11] 趁：追赶。

[12] 曩（nǎnɡ攮）金：谓先前被抢的金钱。

[13] 无心肝：即“全无心肝”，谓人无良心或无羞耻之心。语本《南史》卷《陈纪下》：“（陈叔宝）既见宥，隋文帝给赐甚厚，数得引见，班同三品。每预宴，恐致伤心，为不奏吴音。后监守奏言：‘叔宝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隋文帝曰：‘叔宝全无心肝。’”

杨大洪[1]

大洪杨先生涟，微时为楚名儒[2]，自命不凡。科试后[3]，闻报优等者，时方食，含哺出问[4]：“有杨某否？”答以“无”，不觉嗒然自丧[5]，咽食入鬲[6]，遂成病块[7]，噎阻甚苦。众劝驾[8]，令赴遗才录[9]，公患无赀，众醵十金送之行[10]，乃强就道。

夜梦一人告之曰：“前途有人能愈君病，宜苦求之。”临去，赠以诗，有“江边柳下三弄笛[11]，抛向江中莫叹息”之句。明日途次，果见道士坐柳下，因便叩请。道士笑曰：“子误甚矣，我何能疗病乎？请为三弄可也。”因出笛吹之。公触所梦，拜求益切，且倾囊献之。道士接金，掷诸江流。公以所来不易，哑然惊惜[12]。道士曰：“君未能恝然耶[13]？金在江边，请自取之。”公诣视，果然。又益奇之，呼为仙。道士漫指曰：“我非仙，彼处仙人来矣。”赚公回顾[14]，力拍其项曰：“俗哉！”公受拍，张吻作声，喉中呕出一物，堕地堛然[15]，俯而破之，赤丝中裹饭犹存[16]，病若失。回视，道士已杳。

异史氏曰：“公生为河岳，没为日星[17]，何必长生乃为不死哉！或以未能免俗[18]，不作天仙[19]，因而为公悼惜[20]。余谓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21]，解者必不议予说之傎也[22]。”

【简评】

名利之心，人皆有之，不同者，待人处世，须有轻重缓急之分而已。争名于朝，争利于市，固然为硁硁小人，不必深论；威武不屈，贫困不移，乃大丈夫之懿行善举，在世人中究属凤毛麟角，不可多得。杨涟平生磊落有大节，在明天启朝与左光斗等忠正大臣共同反抗以魏忠贤为首的阉党的倒行逆施，代表着儒家“文死谏”的传统，被阉党视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魏忠贤唆使其党徒许显纯造谣诬陷杨涟，据《明史》本传：“显纯乃自为狱词，坐涟赃二万，遂逮涟。士民数万人拥道攀号。所历村市，悉焚香建醮，祈祐涟生还。比下诏狱，显纯酷法拷讯，体无完肤。其年七月遂于夜中毙之。”民情如是，代表了朝野忠与奸斗争的尖锐酷烈。对此，《明史》有赞云：“国之将亡也，先自戕其善类，而水旱盗贼乘之。故祸乱之端，士君子恒先被其毒。异哉，明之所称‘三案’者！举朝士大夫喋喋不去口，而元恶大憝因用以剪除善类，卒致杨、左诸人身填牢户，与东汉季年若蹈一辙。国安得不亡乎！”清代读书人皆视杨涟、左光斗等为圣贤，清初方苞写有《左忠毅公逸事》，一向脍炙人口。本篇也从杨涟乡试得中之前一段逸事入手，侧写主人公“未能免俗”的情态，实则相反相成，愈加凸显人物性情之真。“天上多一仙人，不如世上多一圣贤”，曲终奏雅，是点睛之笔。

[1] 杨大洪：即杨涟（1572—1625），字文孺，号大洪，应山（今属湖北省）人。明万历三十五年（1607）三甲第一百五十七名进士，除常熟知县，举廉吏第一，累迁兵科右给事中、太常少卿、左佥都御史，天启四年（1624）进左副都御史，以劾权阉魏忠贤二十四大罪，反为所构陷，次年下狱，受酷刑而死，年五十四岁。明崇祯初，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谥忠烈。有《杨忠烈公文集》六卷传世，生平事迹见钱谦益《杨忠烈公墓志铭》、《明史》卷二四四本传。

[2] 微时：卑贱而未显达的时候。《史记》卷九《吕太后本纪》：“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楚：古国名，这里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包括湖北、安徽、河南南部与江苏一带。名儒：著名的儒者。《汉书》卷八一《匡衡传》：“望之名儒，有师傅旧恩，天子任之，多所贡荐。”

[3] 科试：即“科考”，明清于每届乡试前，由各省学政巡回所属举行的考试，科考合格的生员（俗称秀才）方能参加本省乡试。

[4] 含哺（bǔ补）：口衔食物，常用来形容人民生活安乐，这里用其本义。《庄子·马蹄》：“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

[5] 嗒（tà沓）然自丧：怅然若失，失意沮丧。语本《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唐陆德明释文：“‘荅焉’，本又作嗒。”

[6] 鬲（ɡé隔）：通“膈”，谓横膈膜，在胸腔、腹腔之间，这里借指胸腹。《素问·五脏生成论》：“心烦头痛，病在鬲中。”元朱震亨《丹溪先生治法心要》卷三《翻胃第二十八》：“一男子壮年，食后必吐出数口，却不尽出，膈上时作声，面色如平人，病不在脾胃而在膈间，问其得病之由，乃因大怒未止辄吃面即有此症。盖怒甚则血郁于上，积在膈间，有碍气之升降，津液因聚而为痰为饮，与血相搏而动，故作声也。”

[7] 病块：中医认为人心情郁结所导致的积食不化之症候。

[8] 劝驾：意谓劝人作某事。《汉书》卷一下《高帝纪下》：“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使中执法下郡守，其有意称明德者，必身劝，为之驾。”唐颜师古注引文颖曰：“有贤者，郡守身自往劝勉，令至京师，驾车遣之。”

[9] 遗才：即“录遗”试。清代科举考试制度，凡生员参加科考、录科未取，或因故未参加科考、录科者，在乡试前可再行补考一次，名为“录遗”，录取者即可参加乡试。

[10] 醵（jù具）：集资。

[11] 弄：乐曲一阕或演奏一遍称一弄。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王子猷出都”，刘孝标注引南朝宋檀道鸾《续晋阳秋》：“帝命（桓）伊吹笛……既吹一弄，乃放笛云：‘臣于筝乃不知笛。’”

[12] 哑（yǎ雅）然：惊异难言貌。

[13] 恝（jiá颊）然：漠不关心貌，冷淡貌。

[14] 赚（zuàn攥）：哄骗，诳骗。

[15] 堛（bì必）然：形容物体着地之声。

[16] 赤丝：谓丝缕状的血。

[17] “公生”二句：意谓杨涟无论生前死后皆有浩然正气充塞天地。语本宋文天祥《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18] 未能免俗：未能免于俗例或常情。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阮仲容步兵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19] 天仙：天上神仙。晋葛洪《抱朴子》卷二《论仙》：“按《仙经》云，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于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

[20] 悼惜：哀伤惋惜，多用以对已死者。《三国志》卷四一《霍峻传》：“在官三年，年四十卒，还葬成都。先主甚悼惜。”

[21] 圣贤：圣人和贤人的合称，亦泛称道德才智杰出者。

[22] 解者：谓通晓事理的人。不议：谓不加非议。《论语·季氏》：“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傎（diān颠）：同“顛”，谓颠倒，错乱。《穀梁传·僖公二十八年》：“壬申，公朝于王所，其不月，失其所系也。以为晋文公之行事为已傎矣。”

查牙山洞[1]

章丘查牙山[2]，有石窟如井，深数尺许。北壁有洞门，伏而引领望见之[3]。会近村数辈，九日登临[4]，饮其处，共谋入探之。三人受灯，缒而下。

洞高敞与夏屋等[5]，入数武[6]，稍狭，即忽见底。底际一窦，蛇行始可入[7]。烛之，漆漆然暗深不测[8]。两人馁而却退[9]；一人夺之火而嗤之[10]，锐身塞而进[11]。幸隘处仅厚于堵，即又顿高顿阔[12]，乃立，乃行。顶上石参差危耸[13]，将坠不坠。两壁嶙嶙峋峋然[14]，类寺庙山塑[15]，都成鸟兽人鬼形：鸟若飞，兽若走，人若坐若立，鬼罔两示现忿怒[16]。奇奇怪怪，类多丑少妍。心凛然作怖畏。喜径夷[17]，无少陂[18]。逡巡几百步[19]，西壁开石室，门左一怪石：鬼面，人而立，目努，口箕张[20]，齿舌狞恶[21]；左手作拳，触腰际；右手叉五指，欲扑人。心大恐，毛森森以立[22]。遥望门中有爇灰[23]，知有人曾至焉者，胆乃稍壮，强入之。见地上列碗盏，泥垢其中，然皆近今物，非古窑也[24]。旁置锡壶四，心利之，解带缚项系腰间[25]。即又旁瞩，一尸卧西隅，两肱及股四布以横。骇极。渐审之，足蹑锐屣[26]，梅花刻底犹存[27]，知是少妇。人不知何里，毙不知何年。衣色黯败，莫辨青红；发蓬蓬似筐许[28]，乱丝粘着；髑髅上目、鼻孔各二[29]，瓠犀两行[30]，白巉巉[31]，意是口也。存想首颠当有金珠饰[32]，以火近脑，似有口气嘘灯，灯摇摇无定，焰黄[33]，衣动掀掀。大惧，手摇颤。灯即顿灭。忆路急奔，不敢手索壁，恐触鬼者物也。头触石，仆，即复起。冷湿浸颔颊，知是血，不觉痛，抑不敢呻。坌息奔至窦[34]，方将伏，似有人捉发住，晕然遂绝。

众坐井上俟久，疑之，又缒二人下。探身入窦，见发罥石上[35]，血淫淫[36]，已僵。二人失色，不敢入，坐愁叹[37]。俄井上又使二人下，中有勇者，始健进，曳之以出。置山上，半日方苏，言之缕缕[38]。所恨未穷其底；极穷之，必更有佳境也。后章令闻之[39]，以丸泥封窦[40]，不可复入矣。

康熙二十六七年间[41]，养母峪之南石崖崩[42]，现洞口，望之，钟乳林林如密笋[43]。然深险，无敢入者。忽有道士至，自称钟离弟子[44]，言：“师遣先至，粪除洞府[45]。”居人供以膏火[46]，道士携之而下，堕石笋上，贯腹而死。报令，令封其洞。其中必有奇境，惜道士尸解[47]，无回音矣。

【简评】

古溶洞属于喀斯特地貌，又称岩溶地貌，为水对可溶性岩石（主要是碳酸盐类岩石如石灰岩、白云岩、泥灰岩等）进行溶蚀等作用所形成的地表和地下形态的总称。中国喀斯特地貌分布广泛，主要在碳酸盐岩出露地区，以广西、贵州和云南东部所占的面积最大；西藏和北方一些地区也有分布。钟乳石、石笋、石幔、石盾、石珊瑚、石珍珠等为古溶洞中最令人叹为观止的溶岩样态。明末徐霞客曾考察过浙江、湖南、广西、贵州、云南等地近三百个溶洞，是世界考察喀斯特地貌的先驱，其著作《徐霞客游记》比欧洲最早的喀斯特著作早约二百年。《徐霞客游记》卷六记述徐弘祖探秘广西桂林一带的西峰岩洞有云：“入洞，先爇炬从其后右畔入，乳柱环转，不数丈出，又从其后左畔入。数丈后愈转愈阔，玉笋左右森罗，升降曲折，杳不可穷纪。恐火炬易尽，竭蹶尝脔出，不知蔗境更何如也。”蒲松龄并没有亲自考察过查牙山洞，其所记述也不完全是听那位幸存者的追述，这就如同宋代范仲淹在河南南阳撰写地处湖南的洞庭湖景观《岳阳楼记》一样，一枝妙笔多凭想象加以挥洒。蒲松龄除了对《徐霞客游记》的有关描写有所借鉴外，寺庙中的“山塑”即群雕塑像绝对不同于庄严肃穆的佛祖塑像，人物、神鬼、动物等生动活泼、富于动感的塑像当是其瑰丽想象的基础。一些注本注释“山塑”为寺庙山墙下的塑像，一些白话译本则以“寺庙中的塑像”一笔囫囵带过，这对于体会蒲松龄的创作过程实在有所欠缺。此外，探索溶洞，火炬不可或缺，油灯的光亮实难以满足洞中的照明需求，徐弘祖在《徐霞客游记》中凡入溶洞，必提及火炬，若不能渐入佳境也往往是因为火炬不敷用。《查牙山洞》中的探险者“受灯”下缒，当难以看到小说中所描写的诸多“奇奇怪怪”的场景，在这里，作者作为局外人的想象发挥显然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至于洞中疑似女子命案的描述，对渲染洞中紧张恐怖的气氛作用巨大，增添了这篇小说的神秘性，耐人寻味。清但明伦有评云：“洞之幽深奇险，即深入其中，亦不过逐处称怪，张目吐舌而已。妙手写来，遂觉高低上下、前后左右，纷纷遝遝，怪怪奇奇。不敢望，不能不望；不敢入，不能不入。而心为之惴惴，毛为之森森，手为之颤颤，汗为之淫淫；定睛移时，复言为之缕缕。转恨其未穷此佳境也。”如此描绘读者心态，准确到位，在接受美学上有认识价值。

[1] 查牙：山名，又作“杈枒”，或讹为“茶叶”，即东陵，位于长白山南麓的山峰，在今章丘市东三十里。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七《轶事》：“杈枒山，亦名东陵，长白迤南之高峰也。”

[2]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位于济南市以东、淄博市淄川区以西偏北。

[3] 引领：伸颈而望。

[4] 九日：即农历九月九日的重阳节。《艺文类聚》卷四引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今世人每至九日，登山饮菊酒。”

[5] 高敞：高大宽敞。夏屋：大屋。《楚辞·大招》：“夏屋广大，沙堂秀只。”汉王逸注：“言乃为魂造作高殿峻屋，其中广大。”

[6]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7] 蛇行：像蛇一样伏地爬行。《战国策》卷三《秦策一》：“（苏秦）路过洛阳……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汉高诱注：“蛇行匍匐，勾曳地也。”

[8] 漆漆然：黑暗貌。

[9] 馁（něi内上声）：谓丧失勇气，即害怕。《孟子·公孙丑上》：“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

[10] 嗤（chī吃）：嘲笑。

[11] 锐身：犹挺身，谓勇于承担风险。

[12] 顿：顿时，立刻。

[13] 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不齐貌。

[14] 嶙嶙峋峋：形容岩石重叠高耸。

[15] 山塑：谓寺庙中带有一定故事性的人物、神鬼、动物等的系列圆雕或高浮雕塑像。王学坚《潍县的寺庙文化》：“潍县东关鱼店街绿瓦阁的庙会，别具一格，值得一提。绿瓦阁供奉的是关老爷等神圣。阁里面不仅有关老爷的漂亮塑像，还有他一生中过五关斩六将等故事的系列群雕塑像。这些群雕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当时人们称其为‘山塑’……‘正月十五看山塑’成为潍县百姓的一大美谈。”（载《潍坊学院校报》电子版2011年4月22日第19期）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竹林道人镇澄《重修殊像寺碑记》：“又闻真容大殿，瓦脱椽摧，山塑淋漓，多为废坠。”（张正明等主编《明清山西碑刻资料选》，山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

[16] 罔两：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精怪。《左传·宣公三年》：“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晋杜预注：“罔两，水神。”示现：佛教语，谓佛菩萨应机缘而现种种化身，如观音之三十三身。《华严经·十地品》：“（世尊）勤行不息，善能示现种种神通。”

[17] 径夷：谓路径平坦。

[18] 陂（bì必）：倾危。《易·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唐孔颖达疏：“路有倾危，是平路之将陂也。”

[19]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20] 箕张：谓嘴横向伸张如簸箕之形。

[21] 齿舌：谓舌面，口腔。狞恶：凶恶。

[22] 森森：战栗貌。

[23] 爇（ruò弱）灰：焚烧燃料后的灰。

[24] 古窑：谓古代陶瓷窑所烧制的陶瓷器皿。

[25] 项：谓锡壶的细颈部位。

[26] 蹑（niè聂）：穿鞋。《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锐屣（xǐ喜）：旧时女子缠足所着尖头鞋。

[27] 梅花刻底：谓鞋底用麻线纳有梅花样式。刻，这里为修饰点缀的意思。

[28] 蓬蓬：形容头发密而凌乱。似筐许：谓如筐一般大小。许，表约略估计数。

[29] 髑髅（dú lóu毒楼）：死人的头骨。

[30] 瓠（hù护）犀：瓠瓜的子，常用来比喻美女的牙齿。《诗·卫风·硕人》：“齿如瓠犀。”宋朱熹集注：“瓠犀，瓠中之子，方正洁白，而比次整齐也。”

[31] 巉巉（chán蟾）：锋利尖锐。

[32] 存想：思忖、思量。首颠：头顶。

[33] （xūn熏）黄：绛与黄之间色。

[34] 坌（bèn笨）息：谓喘粗气。坌，涌出貌。

[35] 罥（juàn倦）：缠绕悬挂。

[36] 淫淫：流淌不止貌。

[37] 坐愁叹：谓坐着发愁。南朝宋鲍照《拟行路难》：“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38] 缕缕：详尽。清李渔《闲情偶寄·居室·房舍》：“新制人所未见，即缕缕言之，亦难尽晓。”

[39] 章令：谓章丘县令。

[40] 丸泥：一粒泥丸。语本《后汉书》卷一三《隗嚣传》记述王元劝说隗嚣以兵守函谷关之语云：“今天水完富，士马最强……元请以一丸泥为大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

[41] 康熙二十六七年：即公元1687—1688年。

[42] 养母峪：地点不详，当在章丘长白山麓。

[43] 钟乳：即“石钟乳”，石灰岩洞中悬在洞顶上的如檐冰状物体，由含碳酸钙的水溶液逐渐蒸发凝结而成。林林：繁多貌。语本唐柳宗元《贞符》：“惟人之初，总总而生，林林而群。”

[44] 钟离：道教人物钟离权，相传为唐时人，一说宋时人，后世附会为八仙之一。明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卷四四《玉壶遐览三》：“《仙鉴·钟离传》称权仕汉，为谏议，为大将。皆附会旧史人名，极可笑……考神仙家又有钟离简兄弟，亦汉时人，皆得仙。又钟离安，晋时人，许旌阳弟子，亦得仙。权后改名觉，字寂道，尝自称天下都散汉，见《宣和书谱》。元人传奇因讹为汉钟离。今遂舛谬相承，不知汉时得仙者，自是钟离简，晋时得仙者，自是钟离安，于钟离权悉无与也。权自显于宋世，王定国尝与游，王老志为其弟子，盖宣和间人，恐亦非唐人也。”另可参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四《八仙》。

[45] 粪除：清扫。《左传·昭公三年》：“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洞府：道教称神仙居住的地方。南朝梁沈约《善馆碑》：“或藏形洞府，或栖志灵岳。”

[46] 膏火：照明用的油火。

[47] 尸解：谓道徒遗其形骸而仙去。汉王充《论衡》卷七《道虚》：“所谓尸解者，何等也？谓身死精神去乎，谓身不死得免去皮肤也……如谓不死免去皮肤乎，诸学道死者骨肉俱在，与恒死之尸无以异也。”

安期岛[1]

长山刘中堂鸿训[2]，同武弁某使朝鲜[3]。闻安期岛神仙所居，欲命舟往游。国中臣僚佥谓不可[4]，令待小张。盖安期不与世通，惟有弟子小张，岁辄一两至。欲至岛者，须先自白[5]。如以为可，则一航可至，否则飓风覆舟[6]。

逾一二日，国王召见。入朝，见一人，佩剑，冠棕笠[7]，坐殿上，年三十许，仪容修洁[8]。问之，即小张也。刘因自述向往之意，小张许之。但言：“副使不可行。”又出，遍视从人，惟二人可以从游。遂命舟导刘俱往。水程不知远近，但觉微风习习[9]，如驾云雾，移时已抵其境。时方严寒，既至则气候温煦，山花遍岩谷。导入洞府[10]，见三叟趺坐[11]。东西者睹客入，漠若罔知；惟中坐者起逆客[12]，相为礼。既坐，呼茶。有僮将盘去。洞外石壁上有铁锥，锐没石中[13]；僮拔锥，水即溢射，以盏承之；满，复塞之。既而托至，其色淡碧；试之，其凉震齿[14]。刘畏寒不饮。叟顾僮，颐示之[15]。僮取盏去，呷其残者[16]；仍于故处拔锥溢取而返，则芳烈蒸腾[17]，如初出于鼎，窃异之。问以休咎[18]，笑曰：“世外人岁月不知[19]，何解人事？”问以却老术[20]，曰：“此非富贵人所能为者[21]。”刘兴辞[22]，小张仍送之归。

既至朝鲜，备述其异。国王叹曰：“惜未饮其冷者，是先天之玉液[23]，一盏可延百龄。”刘将归，王赠一物，纸帛重裹，嘱近海勿开视。既离海，急取拆视，去尽数百重，始见一镜，审之，则鲛宫龙族[24]，历历在目。方凝注间，忽见潮头高于楼阁，汹汹已近[25]。大骇，极驰[26]；潮从之，疾若风雨。大惧，以镜投之，潮乃顿落。

【简评】

《安期岛》中的仙人自是神话中人，绝非现实社会所能遇到者；然而刘鸿训出使朝鲜，则是发生于明天启初年的外交大事，故事背景绝非虚构。《明史·刘鸿训传》对此记述甚简：“万历四十一年，鸿训登第，由庶吉士授编修。神、光二宗相继崩，颁诏朝鲜。甫入境，辽阳陷。朝鲜为造二洋舶，从海道还。沿途收难民，舶重而坏。跳浅沙，入小舟，飘泊三日夜，仅得达登州报命。”当时后金势力迅速膨胀，朝鲜李朝因王位继承问题，国内政局动荡，明朝则因明神宗万历帝及其继承人明光宗相继死亡，也处于混乱时期。其时后金对朝鲜李朝及明廷压力皆甚大，明朝则亟须稳定与李朝的关系，形势相当微妙。明廷派遣刘鸿训以翰林院编修的七品职衔为正使出使朝鲜，有多方面原因，尽管为壮行色赐其一品章服，但官卑职微的刘鸿训担此重任诚非易事。使团一行经辽阳渡鸭绿江入朝，甫至王京（今首尔），辽阳等处即被后金占领，陆上归路断绝。李朝国王李珲下令为使团特造“洋舶”二艘，穿渤海在登州上岸归国。《明史》本传言及刘鸿训在崇祯朝东阁大学士任上曾受到魏忠贤馀党的攻击：“诋鸿训使朝鲜，满载貂参而归，锦衣佥事张道濬亦讦攻鸿训，鸿训奏辩。给事中颜继祖言：‘鸿训先朝削夺。朝鲜一役，舟败，仅以身免。乞谕鸿训入直，共筹安攘之策。’”奇怪的是朝鲜《李朝实录》对于出使的刘鸿训竟然也有“贪墨无比”的评价，对此，吴翠梅《刘鸿训出使朝鲜“贪墨无比”辩》（载《沧桑》2011年第1期）认为个中因由也牵涉到朝鲜李朝内部的政治斗争，所谓“贪墨”并非事实。文章可参阅，此不赘言。此外，郭济生《一段被遗忘的中朝交往关系史》（载《海交史研究》2000年第1期），亦可参考。总之，刘鸿训出使朝鲜不辱使命，加强了明廷与朝鲜的关系，功不可没——尽管这并没有阻碍以后清人的入主中原——这属于后话，在此不必深论。蒲松龄生于刘鸿训卒后六年，对于这位虽属异县实则同乡的先贤，从小即当有景仰之情，《安期岛》很可能就是根据当地民间传说加工写成，篇后以镜投海的情节，也无非是其“漂泊三日夜”始登陆的象征性描述，从中可见《聊斋志异》写作与民间传说的密切关系。

[1] 安期岛：传说中的仙人安期生所居住的海岛。安期生，亦称“安期”、“安其生”，传为秦、汉间齐人，一说琅琊阜乡人。据说他曾从河上丈人习黄帝、老子之说，卖药东海边。秦始皇东游，曾与语三日夜，赐金璧数千万，皆置之阜乡亭而去，留书及赤玉舄一双为报。后始皇遣使入海求之，未至蓬莱山，遇风波而返。另有一说，他生平与蒯通友善，尝以策干项羽，未能用。后之方士、道家因谓其为居海上之神仙。事见《史记》卷八〇《乐毅列传》、汉刘向《列仙传》等。《史记》卷二八《封禅书》：“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人，不合则隐。”

[2]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刘中堂鸿训：刘鸿训（1565—1634），字默承，号青岳，长山（今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太和庄）人。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二甲第二十九名进士，由翰林院编修累官至詹事府少詹事，因忤魏忠贤被斥为民。崇祯帝即位，官至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参预机务，又以事忤旨，谪戍代州，崇祯七年（1634）卒于戍所。著有《玉海纂》、《四素山房集》。《明史》卷二五一有传。中堂，唐于中书省设政事堂，以宰相领其事，后因称宰相为中堂，明清大学士沿用此称。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一《谈故一·中堂》：“明洪武十五年，设内阁大学士，上命皆于翰林院上任。十八年，又命殿阁大学士，左右春坊大学士俱为翰林院官，故院中设阁老公座于上，而掌院学士反居其旁。诸学士称阁老曰中堂，以此。”

[3] 武弁（biàn变）：武官。《明史》卷二二《熹宗纪》：“国家文武并用，顷承平日久，视武弁不啻奴隶，致令豪杰解体。”明天启元年（1621）春末随刘鸿训出使朝鲜的副使为礼科都给事杨荀江，并非武官。朝鲜：谓朝鲜李氏王朝，时为光海君李珲执政。

[4] 佥（qiān迁）谓不可：都说不可行。佥，都，皆。

[5] 自白：自我表白。

[6] 飓（jù巨）风：中国古籍中明以前将台风称为飓风，明以后按风情不同有台风和飓风之分。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南海人言，海风四面而至，名曰飓风。”

[7] 棕笠：用棕和竹篾编成的帽子，用以遮雨或遮阳等。

[8] 修洁：秀美而整洁。

[9] 习习：微风和煦貌。《诗·邶风·谷风》：“习习谷风，以阴以雨。”毛传：“习习，和舒貌。”

[10] 洞府：道教称神仙居住的地方。

[11] 趺（fū肤）坐：这里当指“结跏趺坐”，佛教中修禅者的坐法：两足交叉置于左右股上，称“全跏坐”。或单以左足押在右股上，或单以右足押在左股上，叫“半跏坐”。据佛经说，跏趺可以减少妄念，集中思想。

[12]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13] 锐没石中：谓锥的尖锐部分插入石孔中。

[14] 震齿：谓冰凉入口令牙齿震颤。

[15] 颐示：犹颐指，谓以下巴的动向示意而指挥人。

[16] 呷（xiā虾）：吸饮。

[17] 蒸腾：热气上升貌。

[18] 休咎（jiù旧）：吉凶。

[19] 世外人：指僧道、神仙。宋陈师道《寄参寥》诗：“惟于世外人，相从可忘年。”

[20] 却老术：谓避免衰老的方术。《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是时而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

[21] 富贵人：即“富贵中人”，谓富裕而显贵者。清王士禛《香祖笔记》卷八：“周宰相王溥父祚以观察使致仕，一卜者谀其寿可百四十，惟百二十岁时春夏间微苦脏腑，祚大喜，顾子孙曰：‘孩儿辈切记，是年莫教我吃冷汤水。’二事痴绝可笑。杜牧诗‘百年便作万年计’，富贵中人不悟此者多矣。”

[22] 兴辞：起身告辞。

[23] 玉液：道家炼成的所谓仙液，据说饮之可延年益寿。

[24] 鲛宫：即“鲛室”，谓鲛人（神话传说中的人鱼）水中居室。

[25] 汹汹：水腾涌貌。《文选·宋玉〈高唐赋〉》：“濞汹汹其无声兮，溃淡淡而并入。”唐李善注：“《说文》曰：‘汹，汹涌也。’谓水波腾貌。”蒲松龄《趵突泉赋》：“泺水之源，发自王屋；为济为荥，时见时伏；下至稷门，汇为巨渎；穿城绕郭，汹汹相续。”

[26] 极：急速。《荀子·赋》：“出入甚极，莫知其门。”唐杨倞注：“极……急也。”

沅俗[1]

李季霖摄篆沅江[2]。初莅任[3]，见猫犬盈堂，讶之。僚属曰：“此乡中百姓瞻仰风采也[4]。”少间[5]，人畜已半；移时[6]，都复为人，纷纷并去。

一日，出谒客[7]，肩舆在途[8]。忽一舆夫急呼曰：“小人吃害矣[9]！”即倩役代荷[10]，伏地乞假。怒呵之，役不听，疾奔而去。遣人尾之，役奔入市，觅得一叟，便求按视。叟相之曰：“是汝吃害矣。”乃以手揣其肤肉[11]，自上而下力推之；推至少股[12]，见皮肉坟起[13]，以利刃破之，取出石子一枚，曰：“愈矣。”乃奔而返。后闻其俗，有身卧室中，手即飞出，入人房闼[14]，窃取财物。设被主觉[15]，絷不令去[16]，则此人一臂不用矣[17]。

【简评】

这篇《沅俗》可与本卷《澂俗》一篇参看，全以云南少数民族聚居地为故事背景，内容怪异，形同《山海经》，折射出旧时长期民族隔阂的馀光。明王士性《广志绎》卷五《西南诸省》：“广南守为侬智高之后，其地多毒善瘴，流官不敢入，亦不得入。其部下土民有幻术，能变猫犬毒骗人，往往爰书中见之。然止以小事惑人，若用之大敌偷营劫寨，未能也。有自变，亦有能变他人者。此幻术迤西夷方最多，李月山备兵于滇，亲见之。”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五一《奇谑类·孟密鬼术》：“云南孟密安抚司，即汉孟获之地，朝廷每岁取办宝石于此。其地夷俗鬼术甚骇，有名地羊鬼者，擅能以土木易入肢脏。当其易时，中术者不知也。凭其术数，几时而发，发则腹中痛矣，痛至死而五脏尽乃土木。或恶人不深，但易其一手一足，其人遂为残疾。又有名扑死鬼者，惟欲食人尸骸，人死，亲朋锣鼓防之，少或不严，则鬼变为禽兽飞虫，突入而食之矣。皆不可以理喻者。尝读《演义三国》诸葛七擒孟获，蛮夷多有怪术，于今验之果然。今孟获子孙尚繁。”清袁枚《子不语》卷五《藏魂坛》亦云：“云贵妖符邪术最盛。贵州臬使费元龙赴滇，家奴张姓骑马上，忽大呼坠马，左腿失矣。费知妖人所为，张示云：‘能补张某腿者，赏若干。’随有老人至，曰：‘是某所为。张在省时，倚主人势，威福太过，故与为恶戏。’张亦哀求。老人解荷苞，出一腿，小如虾蟆，呵气持咒，向张掷之，两足如初，竟领赏去。”民国十一年（1922）《元江志稿》卷二〇《种族志·弁言》云：“元邑，古西南荒裔也。唐宋以前，诸蛮迭据。明季予之土职，假名器以慑部落。清初改为流官，稽户口而纳田赋，濡被休风，已渐有同化汉民之望。”清初“改土归流”政策的实施，令汉人有了部分接触西南少数民族生活的机会，但长期的文化隔绝势必造成多重误会。如本志稿《种族志·僰夷》就说：“种类数十，风俗稍别。在元江者能为鬼魅，以一帚系衣后即变形为象、马、猪、羊、猫、犬，立通衢或直冲行人，稍畏避之，即为所魅，入腰中食其五脏，易之以土。”《元江志稿》出版于科学昌明的20世纪20年代，尚有如此荒诞不经的内容，则清初蒲松龄所记“猫犬盈堂”就不足为怪了。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考察，人能变形为动物，或许为各部落上古图腾崇拜的遗存，装扮而已，并非如《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有七十二变的灵异。民国三十八年（1949）《新纂云南通志》卷一八五《名宦传八·元江直隶州》为李鸿霔立传云：“李鸿霔，新城人，进士。除内阁中书舍人，屡迁户部郎中，历官清谨。康熙二十八年，出守元江，性廉介，杜绝苞苴，申请大府，除历年逋赋。免徭役，严保甲，凡学校、农桑，无不讲求。甫抵任，值四月不雨，乃亲步祷，甘霖立沛，民间有神君之颂。”此外，《元江志稿》卷一四《职官志二·名宦》亦有传，内云“至今李青天之号，犹啧啧人口”。可见这位汉族官僚为官不足一任，却在当地留下了良好形象，堪称为民族团结立下功绩的证明，可惜殉职云南，未能回归故乡。其随从或家属回新城后，对于耳闻目见却又浅尝辄止的元江少数民族文化，未免以讹传讹或夸大其词，辗转为蒲松龄听闻，于是就有了这篇骇人听闻的志怪之作《沅俗》，将“元”误作“沅”，更可见不实传闻的荒谬无据。目前出版的两种《聊斋志异》全注本乃至白话译本皆误以此篇之发生地为湖南沅江县，实沿作者笔下之讹又一时失考，当予以纠正。

[1] 沅：当作“元”，谓清初元江府，乾隆三十五年（1770）改置元江直隶州，治所在今云南省元江县。详下注。

[2] 李季霖：即李鸿霔（zhù注）（生卒年不详），字季霖，号厚馀。其先祖山东长山县人，至曾祖时迁居新城。顺治十一年（1654）举人，康熙三年（1664）二甲第三名进士。历官内阁中书舍人、刑部浙江司员外郎，丁父忧去官。康熙二十五年（1686）起复，二十八年后升任元江府知府。有政绩，官声甚佳。卒于官。摄篆：代理官职。篆，谓官印。沅江：当作“元江”，民国二十二年（1933）《重修新城县志》卷一六《人物志四》有李鸿霔小传，内云：“官云南元江知府，劝农兴学，属邑称治。元江旧俗，官廨所需，皆取给于里民，鸿霔尽革之。苗蛮部落散处二千里，乐鸿霔为政清和，戒其党勿为边患。未几，以疾卒于官。入名宦祠。”

[3] 莅（lì历）任：就职。

[4] 瞻仰：亦作“瞻卬”，谓仰望。《诗·大雅·云汉》：“瞻仰昊天，云如何里。”《韩诗外传》卷三：“夫山者，万民之所瞻仰也。”

[5] 少间：不多久。

[6]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7] 谒（yè业）：拜见。

[8] 肩舆：轿子。

[9] 吃害：被害。

[10]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请，恳求。代荷：谓代替抬轿子。

[11] 揣（zhuī锥）：捶击。《老子》：“揣而锐之，不可长保。”

[12] 少股：小腿。

[13] 坟（fèn愤）起：凸起，高起。《书·禹贡》“厥土黑坟”，孔传：“色黑而坟起。”

[14] 房闼（tà挞）：谓屋室内。

[15] 设：连词，表示假设。

[16]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7] 不用：中医术语，肢体失去活动能力谓之不用。

卷七

云萝公主

安大业，卢龙人[1]。生而能言，母饮以犬血，始止。既长，韶秀[2]，顾影无俦[3]，又慧能读。世家争婚之[4]。母梦曰：“儿当尚主[5]。”信之。至十五六，迄无验[6]，亦渐自悔。

一日，安独坐，忽闻异香。俄一美婢奔入，曰：“公主至。”即以长毡贴地，自门外直至榻前。方骇疑间，一女郎扶婢肩入，服色容光，映照四堵[7]。婢即以绣垫设榻上，扶女郎坐。安仓皇不知所为，鞠躬便问：“何处神仙，劳降玉趾[8]？”女郎微笑，以袍袖掩口。婢曰：“此圣后府中云萝公主也[9]。圣后属意郎君[10]，欲以公主下嫁[11]，故使自来相宅[12]。”安惊喜，不知置词，女亦俯首，相对寂然。安故好棋，楸枰尝置坐侧[13]。一婢以红巾拂尘，移诸案上，曰：“主日耽此，不知与粉侯孰胜[14]？”安移坐近案，主笑从之。甫三十馀着[15]，婢竟乱之，曰：“驸马负矣[16]！”敛子入奁[17]，曰：“驸马当是俗间高手，主仅能让六子。”乃以六黑子实局中[18]，主亦从之。主坐次，辄使婢伏座下，以背受足；左足踏地，则更一婢右伏；又两小鬟夹侍之，每值安凝思时，辄曲一肘伏肩上。局阑未结[19]，小鬟笑云：“驸马负一子。”婢进曰：“主惰，宜且退[20]。”女乃倾身与婢耳语。婢出，少顷而还，以千金置榻上，告生曰：“适主言居宅湫鄙[21]，烦以此少致修饰，落成相会也。”一婢曰：“此月犯天刑[22]，不宜建造，月后吉。”女起，生遮止，闭门。婢出一物，状类皮排[23]，就地鼓之，云气突出，俄顷四合，冥不见物，索之已杳。母知，疑以为妖。而生神驰梦想，不能复舍。急于落成，无暇禁忌，刻日敦迫[24]，廊舍一新。

先是，有滦州生袁大用[25]，侨寓邻坊[26]，投刺于门[27]；生素寡交，托他出，又窥其亡而报之[28]。后月馀，门外适相值，二十许少年也。宫绢单衣[29]，丝带乌履，意甚都雅[30]。略与顷谈[31]，颇甚温谨[32]。悦之，揖而入。请与对弈，互有赢亏。已而设酒流连[33]，谈笑大欢。明日，邀生至其寓所，珍肴杂进，相待殷渥[34]。有小僮十二三许，拍板清歌[35]，又跳掷作剧[36]。生大醉，不能行，便令负之。生以其纤弱，恐不胜。袁强之，僮绰有馀力，荷送而归。生奇之，次日，犒以金，再辞乃受。由此交情款密[37]，三数日辄一过从[38]。袁为人简默[39]，而慷慨好施。市有负责鬻女者[40]，解囊代赎，无吝色。生以此益重之。过数日，诣生作别，赠象箸、楠珠等十馀事[41]，白金五百，用助兴作[42]。生反金受物，报以束帛[43]。

后月馀，乐亭有仕宦而归者[44]，橐赀充牣[45]。盗夜入，执主人，烧铁钳灼，劫掠一空。家人识袁，行牒追捕[46]。邻院屠氏，与生家积不相能[47]，因其土木大兴，阴怀疑忌。适有小仆窃象箸，卖诸其家，知袁所赠，因报大尹[48]。尹以兵绕舍，值生主仆他出，执母而去。母衰迈受惊[49]，仅存气息，二三日不复饮食，尹释之。生闻母耗，急奔而归，则母病已笃[50]，越宿遂卒。收殓甫毕，为捕役执去。尹见其年少温文，窃疑诬枉，故恐喝之[51]。生实述其交往之由。尹问：“何以暴富？”生曰：“母有藏镪[52]，因欲亲迎[53]，故治昏室耳[54]。”尹信之，具牒解郡[55]。邻人知其无事，以重金赂监者，使杀诸途。路经深山，被曳近削壁，将推堕之。计逼情危[56]，时方急难[57]，忽一虎自丛莽中出，啮二役皆死，衔生去。至一处，重楼叠阙，虎入置之。见云萝扶婢出，凄然慰吊[58]：“妾欲留君，但母丧未卜窀穸[59]。可怀牒去，到郡自投，保无恙也。”因取生胸前带，连结十馀扣，嘱云：“见官时，拈此结而解之，可以弭祸[60]。”生如其教，诣郡自投。太守喜其诚信，又稽牒知其冤[61]，销名令归。

至中途，遇袁，下骑执手，备言情况。袁愤然作色，默不一语。生曰：“以君风采，何自污也？”袁曰：“某所杀皆不义之人，所取皆非义之财。不然，即遗于路者，不拾也。君教我固自佳，然如君家邻，岂可留在人间耶！”言已，超乘而去[62]。生归，殡母已，柴门谢客[63]。忽一夜，盗入邻家，父子十馀口，尽行杀戮，止留一婢。席卷赀物，与僮分携之。临去，执灯谓婢：“汝认明：杀人者我也，与人无涉。”并不启关[64]，飞檐越壁而去。明日，告官。疑生知情，又捉生去。邑宰词色甚厉[65]，生上堂握带，且辨且解。宰不能诘，又释之。既归，益自韬晦[66]，读书不出，一跛妪执炊而已。服既阕[67]，日扫阶庭，以待好音。

一日，异香满院，登阁视之，内外陈设焕然矣。悄揭画帘，则公主凝妆坐[68]，急拜之。女挽手曰：“君不信数[69]，遂使土木为灾[70]；又以苫块之戚[71]，迟我三年琴瑟[72]：是急之而反以得缓，天下事大抵然也[73]。”生将出赀治具[74]，女曰：“勿复须。”婢探椟[75]，肴羹热如新出于鼎[76]，酒亦芳冽[77]。酌移时，日已投暮[78]，足下踏婢，渐都亡去。女四肢娇惰，足股屈伸，似无所着，生狎抱之[79]。女曰：“君暂释手。今有两道，请君择之。”生揽项问故，曰：“若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欢[80]，可六年谐合耳。君焉取？”生曰：“六年后再商之。”女乃默然，遂相燕好[81]。女曰：“妾固知君不免俗道，此亦数也。”因使生蓄婢媪，别居南院，炊爨纺织[82]，以作生计[83]。北院中并无烟火，惟棋枰、酒具而已。户常阖，生推之则自开，他人不得入也。然南院人作事勤惰，女辄知之，每使生往谴责，无不具服[84]。女无繁言[85]，无响笑[86]，与有所谈，但俯首微哂[87]。每骈肩坐[88]，喜斜倚人。生举而加诸膝，轻如抱婴。生曰：“卿轻若此，可作掌上舞[89]。”曰：“此何难！但婢子之为，所不屑耳。飞燕原九姊侍儿[90]，屡以轻佻获罪[91]，怒谪尘间[92]，又不守女子之贞[93]，今已幽之[94]。”

阁上以锦荐布满[95]，冬未尝寒，夏未尝热。女严冬皆着轻縠[96]，生为制鲜衣[97]，强使着之，逾时解去，曰：“尘浊之物，几于压骨成劳[98]！”一日，抱诸膝上，忽觉沉倍曩昔[99]，异之。笑指腹曰：“此中有俗种矣。”过数日，颦黛不食[100]，曰：“近病恶阻[101]，颇思烟火之味[102]。”生乃为具甘旨[103]。从此饮食遂不异于常人。一日，曰：“妾质单弱，不任生产[104]。婢子樊英颇健，可使代之。”乃脱衷服衣英[105]，闭诸室。少顷，闻儿啼，启扉视之，男也。喜曰：“此儿福相，大器也[106]！”因名大器。绷纳主怀[107]，俾付乳媪，养诸南院。女自免身[108]，腰细如初，不食烟火矣。

忽辞生，欲暂归宁[109]。问返期，答以“三日”。鼓皮排如前状，遂不见。至期不来；积年馀，音信全渺，亦已绝望。生键户下帏[110]，遂领乡荐[111]。终不肯娶，每独宿北院，沐其馀芳。一夜，辗转在榻，忽见灯火射窗，门亦自辟，群婢拥公主入。生喜，起问爽约之罪[112]。女曰：“妾未愆期[113]，天上二日半耳。”生得意自诩[114]，告以秋捷[115]，意主必喜。女愀然曰[116]：“乌用是傥来者为[117]！无足荣辱，止折人寿数耳[118]。三日不见，入俗幛又深一层矣[119]。”生由是不复进取。过数月，又欲归宁。生殊凄恋，女曰：“此去定早还，无烦穿望[120]。且人生合离，皆有定数，撙节之则长[121]，恣纵之则短也[122]。”既去，月馀即返。从此一年半岁辄一行，往往数月始还，生习为常，亦不之怪。

又生一子。女举之曰：“豺狼也[123]！”立命弃之。生不忍而止，名曰可弃。甫周岁，急为卜婚[124]。诸媒接踵[125]，问其甲子[126]，皆谓不合。曰：“吾欲为狼子治一深圈[127]，竟不可得，当令倾败六七年[128]，亦数也。”嘱生曰：“记取四年后，侯氏生女，左胁有小赘疣[129]，乃此儿妇。当婚之，勿较其门地也[130]。”即令书而志之。后又归宁，竟不复返。生每以所嘱告亲友。果有侯氏女，生有疣赘，侯贱而行恶，众咸不齿[131]，生竟媒定焉。

大器十七岁及第[132]，娶云氏，夫妻皆孝友。父钟爱之。可弃渐长，不喜读，辄偷与无赖博赌，恒盗物偿戏债[133]。父怒，挞之，卒不改。相戒提防，不使有所得。遂夜出，小为穿窬[134]。为主所觉，缚送邑宰。宰审其姓氏，以名刺送之归[135]。父兄共絷之，楚掠惨棘[136]，几于绝气。兄代哀免，始释之。父忿恚得疾[137]，食锐减。乃为二子立析产书，楼阁沃田，尽归大器。可弃怨怒，夜持刀入室，将杀兄，误中嫂。先是，主有遗袴，绝轻软，云拾作寝衣。可弃斫之，火星四射，大惧，奔去。父知，病益剧，数月寻卒。可弃闻父死，始归。兄善视之，而可弃益肆。年馀，所分田产略尽，赴郡讼兄。官审知其人，斥逐之。兄弟之好遂绝。

又逾年，可弃二十有三，侯女十五矣。兄忆母言，欲急为完婚。召至家，除佳宅与居；迎妇入门，以父遗良田，悉登籍交之[138]，曰：“数顷薄田，为若蒙死守之[139]，今悉相付。吾弟无行，寸草与之，皆弃也。此后成败，在于新妇。能令改行，无忧冻饿；不然，兄亦不能填无底壑也[140]。”侯虽小家女，然固慧丽，可弃雅畏爱之[141]，所言无敢违。每出，限以晷刻[142]，过期，则诟厉不与饮食[143]，可弃以此少敛。年馀，生一子。妇曰：“我以后无求于人矣。膏腴数顷[144]，母子何患不温饱？无夫焉，亦可也。”会可弃盗粟出赌，妇知之，弯弓于门以拒之[145]。大惧，避去。窥妇入，逡巡亦入[146]。妇操刀起，可弃反奔，妇逐斫之，断幅伤臀，血沾袜履。忿极，往诉兄，兄不礼焉，冤惭而去[147]。过宿复至，跪嫂哀泣，求先容于妇[148]，妇决绝不纳。可弃怒，将往杀妇，兄不语。可弃忿起，操戈直出。嫂愕然，欲止之，兄目禁之[149]。俟其去，乃曰：“彼固作此态，实不敢归也。”使人觇之[150]，已入家门。兄始色动，将奔赴之，而可弃已坌息入[151]。盖可弃入家，妇方弄儿，望见之，掷儿床上，觅得厨刀；可弃惧，曳戈反走，妇逐出门外始返。兄已得其情，故诘之。可弃不言，惟向隅泣，目尽肿。兄怜之，亲率之去，妇乃内之。俟兄出，罚使长跪，要以重誓[152]，而后以瓦盆赐之食。自此改行为善。妇持筹握算[153]，日致丰盈，可弃仰成而已[154]。后年七旬，子孙满前，妇犹时捋白须，使膝行焉。

异史氏曰：“悍妻妒妇，遭之者如疽附于骨[155]，死而后已[156]，岂不毒哉！然砒、附[157]，天下之至毒也，苟得其用，瞑眩大瘳[158]，非参、苓所能及矣[159]。而非仙人洞见脏腑[160]，又乌敢以毒药贻子孙哉！”

章丘李孝廉善迁[161]，少通傥不泥[162]，丝竹词曲之属皆精之。两兄皆登甲榜[163]，而孝廉益佻脱[164]。娶夫人谢，稍稍禁制之，遂亡去。三年不返，遍觅不得。后得之临清句栏中[165]。家人入，见其南向坐，少姬十数左右侍，盖皆学音艺而拜门墙者也[166]。临行，积衣累笥[167]，悉诸妓所贻。既归，夫人闭置一室，投书满案。以长绳系榻足，引其端自棂内出，贯以巨铃，系诸厨下。凡有所需，则蹑绳[168]，绳动铃响，则应之。夫人躬设典肆[169]，垂帘纳物而估其直[170]，左持筹，右握管[171]。老仆供奔走而已。由此居积致富。每耻不及诸姒贵[172]。锢闭三年[173]，而孝廉捷[174]。喜曰：“三卵两成，吾以汝为毈矣[175]，今亦尔耶[176]？”

又，耿进士崧生[177]，亦章丘人。夫人每以绩火佐读[178]。绩者不辍，读者不敢息也。或朋旧相诣，辄窃听之：论文则瀹茗作黍[179]；若恣谐谑[180]，则恶声逐客矣[181]。每试得平等[182]，不敢入室门；超等，始笑逆之[183]。设帐得金[184]，悉内献，丝毫不敢隐匿。故东主馈遗[185]，恒面较锱铢[186]。人或非笑之，而不知其销算良难也[187]。后为妇翁延教内弟[188]。是年游泮[189]，翁谢仪十金[190]，耿受榼返金[191]。夫人知之曰：“彼虽周亲[192]，然舌耕谓何也[193]？”追之返而受之。耿不敢争，而心终歉焉，思暗偿之。于是每岁馆金，皆短其数以报夫人。积二年馀，得如干数。忽梦一人告之曰：“明日登高，金数即满。”次日，试一临眺，果拾遗金，恰符缺数，遂偿岳。后成进士，夫人犹呵谴之[194]。耿曰：“今一行作吏[195]，何得复尔？”夫人曰：“谚云：‘水长则船亦高。’即为宰相[196]，宁便大耶[197]？”

【简评】

在《聊斋志异》中，《云萝公主》属于较长篇幅的作品，作者亦颇用心，却并非名篇，其原因就在于其题旨多方，令读者难得要领。小说在仙凡婚姻的外壳下反映的并非超凡入圣的理想婚姻憧憬，而是世俗生活的掠影。鼓皮排出云让公主来去倏忽的想象，属于推动情节迅速发展的写作技巧，并与“云萝”（即“紫藤”，因藤茎屈曲攀绕如云之缭绕，故称）之名号相称；令婢女樊英代怀孕的公主产子，从而免去分娩之苦痛，的确为作者的奇思妙想。清冯镇峦有评云：“老子破腋下而生，鸠摩罗什两胁内婴儿啼，遂纳梵嫂生子，未闻生子可以人代者。”至于袁大用仗义行侠，并以此连累安大业吃官司，以应“土木为灾”的命数信仰，绝非横生枝节之笔，而是为云萝公主替次子可弃预谋“深圈”的先见之明作伏笔，命数观堪称一以贯之。蒲松龄对于悍妇现象深恶痛绝，《马介甫》、《江城》、《邵女》等“悍妇”系列的篇章，无一不诉说着“附骨之疽”对于男子的磨难。然而人间万事亦有相反相成者，一物降一物，恶人自有恶人磨。悍妇既可令龌龊男安分守己，不再惹事生非；亦可令失志男儿进取，为门户争光。本篇附录两则皆为作者邻县的真人故事，道听途说，未必完全属实，涉及他人阃政隐私，恐亦非作者杜撰臆想所可写出。注家若不明章丘李善迁、耿崧生之真实身份，就极易生误解。如李善迁（李缙益）中举之年实早于其二兄李缙明考中进士一年，小说将“两兄皆登甲榜”置于前，不尽准确。今人翻译附则一“而孝廉捷”一语，或译为“李举人终于考上了进士”，诚属误解。《聊斋志异》中所涉及的有身份人物，县志中多有载录，不可不察。

[1] 卢龙：明清县名，属永平府，治所在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

[2] 韶秀：美好秀丽。

[3] 顾影：自顾其影，有自矜、自负之意。无俦（chóu筹）：谓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比。俦，比，相比。

[4]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5] 尚主：娶公主为妻。因尊帝王之女，不敢言娶，故云。尚，承奉、奉事或仰攀之意。《史记》卷四九《外戚世家》：“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

[6] 迄（qì弃）：犹至今。

[7] 四堵：犹四壁，四面墙壁，谓满室。

[8] 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9] 圣后：帝王、王后，此指云萝公主的父母。

[10] 属意：谓看中意。

[11] 下嫁：谓帝王之女出嫁。《诗·召南·何彼矣序》：“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

[12] 相（xiànɡ象）宅：谓以观察地形地物，判定住屋之吉凶。

[13] 楸枰（qiū　pínɡ秋平）：谓围棋棋盘。古时多用楸木制作棋盘，故名。

[14] 粉侯：古代驸马的美称。三国魏何晏面如傅粉，娶魏公主，赐爵为列侯，后因称驸马为“粉侯”。《续资治通鉴》卷八五《宋哲宗绍圣四年》：“俗谓驸马都尉为粉侯。”

[15] 着（zhāo招）：下棋落子。明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卷二：“话说围棋一种，乃是先天河图之数，三百六十着，合着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

[16] 驸马：驸马都尉的简称，三国魏何晏始以公主丈夫拜驸马都尉，后代皇帝的女婿照例加此称号，简称驸马，因以指皇帝的女婿。

[17] 奁（lián联）：放置围棋棋子的盒匣。

[18] 实局中：将围棋黑子按规矩先置于棋盘的一定位置，谓“让子”。局，棋盘。

[19] 局阑未结：谓围棋一局终了尚未数子或数空以计算输赢。

[20] 宜：应当。

[21] 湫（jiǎo绞）鄙：低下狭小。

[22] 犯天刑：旧时有关居家风水以及破土择日的术语，天刑主凶险。《宅经》下卷：“寅为天刑、龙背、玄武、庶养子妇、长女命座，犯之伤胎、系狱、被盗、亡败等灾。”天刑，本谓上天的法则。《国语》卷三《周语下》：“夫事大不从象，小不从文。上非天刑，下非地德，中非民则，方非时动而作之者，必不节矣。作又不节，害之道也。”

[23] 皮排：古代以皮革制作的鼓风器具。《北史》卷六四《韦孝宽传》：“又于堑外积柴贮火，敌人有在地道内者，便下柴火，以皮排吹之。”

[24] 刻日敦迫：谓限定日期，催逼完工。

[25] 滦州生：谓滦州生员（秀才）。滦州，明清州名，属永平府，接邻卢龙，治所在今河北省唐山市滦县。

[26] 邻坊（fānɡ方）：犹邻街。坊，城市居民聚居地的名称，与街市里巷相类似。

[27] 投刺：投递名帖。

[28] 窥其亡而报之：意谓伺其不在家而去回访他。属于不失礼节又能避免会面的举措。亡，外出，出门。报，回访。意本《论语·阳货》：“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

[29] 宫绢：谓宫中所用细绢。

[30] 都雅：美好闲雅。《三国志》卷五一《孙韶传》：“身长八尺，仪貌都雅。”

[31] 顷谈：真诚而尽情地交谈。

[32] 温谨：温和恭谨。《周书》卷四五《儒林传·卢光》：“性温谨，博览群书，精于三《礼》。”

[33] 流连：盘桓，滞留。

[34] 殷渥（wò卧）：恳挚深厚。

[35] 清歌：不用乐器伴奏的歌唱。

[36] 跳掷作剧：谓上下跳跃以为戏。作剧，戏弄，开玩笑。

[37] 款密：亲密，亲切。

[38] 过从：互相往来。

[39] 简默：简静沉默。

[40] 负责（zhài债）：谓欠债。责，“债”的古字。《南史》卷二八《褚彦回传》：“家无馀财，负责数十万。”鬻（yù玉）：卖。

[41] 象箸：象牙制作的筷子。《韩非子·喻老》：“昔者纣为象箸而箕子怖。”楠珠：谓用伽楠制作的念珠，作念佛计数之用。伽楠，即“伽南香”，或曰“沉香”，香木名，产于亚热带，木质坚硬而重，黄色，有香味。心材为著名熏香料。事：量词，件。

[42] 兴作：兴造制作。

[43] 束帛：捆为一束的五匹帛，古代用为聘问、馈赠的礼物。《周礼·春官·大宗伯》“孤执皮帛”，汉郑玄注：“皮帛者，束帛而表以皮为之。”唐贾公彦疏：“束者十端，每端丈八尺，皆两端合卷，总为五匹，故云束帛也。”

[44] 乐亭：明清县名，属永平府，治所在今河北省唐山市乐亭县。仕宦：为官。

[45] 橐（tuó驮）赀：谓做官所得的财物。充牣（rèn认）：犹充满。《文选·司马相如〈子虚赋〉》：“珍怪鸟兽，万端鳞崪，充牣其中，不可胜记。”唐李善注引《广雅》：“充、牣，满也。”

[46] 行牒：官府签发公文。

[47] 积不相能：谓素来不和睦。《后汉书》卷一八《吴汉传》：“（谢躬）南阳人，初，其妻知光武不平之，常戒躬曰：‘君与刘公积不相能，而信其虚谈，不为之备，终受制矣。’”

[48] 大尹：原为春秋、战国时宋官名，后世转为对府县行政长官的称呼。这里谓卢龙县令。

[49] 衰迈：衰弱老迈。晋葛洪《抱朴子·勤求》：“幼弱则未有所知，衰迈则欢乐并废。”

[50] 笃（dǔ赌）：甚，达到高度，这里形容病势沉重。

[51] 恐喝：亦作“恐猲”、“恐愒”、“恐曷”，谓恫吓威胁。《战国策》卷一九《赵策二》：“是故横人日夜务以秦权恐猲诸侯，以求割地。”

[52] 藏镪（qiǎnɡ抢）：谓埋藏的钱币或银锭。

[53]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参见372页注〔105〕。

[54] 昏室：即“婚室”，谓娶妻成家。唐薛调《无双传》：“我一子，念之可知也，恨不见其婚室。”昏，同“婚”。

[55] 具牒解（jiè界）郡：意谓签发公文将安大业押送到永平府审理结案。

[56] 计逼情危：意谓谋害之计即将施行，情势危急。

[57] 急难：犹危难。

[58] 慰吊：对遭遇丧灾之事的人表示慰问。

[59] 卜窀穸（zhūn　xī谆西）：选择墓地，即安葬。窀穸，墓穴。

[60] 弭（mǐ米）祸：消除灾祸。

[61] 稽牒：谓查考公文。

[62] 超乘（shènɡ剩）：原义跳跃上车，这里谓敏捷跃上马背。

[63] 柴（zhài寨）门：犹杜门，闭门。《后汉书》卷五四《杨震传》：“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绶，于是柴门绝宾客。”柴，编木维护四周。《公羊传·哀公四年》：“亡国之社盖揜之，揜其上而柴其下。”汉何休注：“揜柴之者，绝，不得使通天地四方。”

[64] 启关：打开大门。关，门闩。

[65] 邑宰：谓卢龙县令。

[66] 韬晦：意谓才能行迹隐藏不露。《旧唐书》卷一八下《宣宗纪》：“常梦乘龙升天，言之于郑后，乃曰：‘此不宜人知者，幸勿复言。’历大和、会昌朝，愈事韬晦。群居游处，未尝有言。”

[67] 服既阕（què确）：守丧三年期限已满，孝服已经除去。意谓将可以谈婚嫁事。

[68] 凝妆：盛装，华丽的装饰。

[69] 数：谓命运。《后汉书》卷七〇《郑孔荀列传》：“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70] 土木为灾：这里谓其因不避“犯天刑”翻新宅舍而遭受磨难事。

[71] 苫（shàn善）块之戚：谓居丧期间的悲伤，旧时子为父母须服丧三年（实为二十七个月），期满除服。苫块，古代居丧时，孝子睡的草垫子与所枕土块。参见1701页注〔37〕。

[72]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73] 大抵：大都，表示总括一般的情况。

[74] 治具：备办酒食。

[75] 椟（dú读）：盛饭菜的食盒。宋王君玉《国老谈苑》卷二：“杜镐广博，为龙图阁学士。真宗一日问：‘椟食原于何代？’镐对曰：‘汉景帝为太子，文帝钟爱，既居东朝，文帝念之曰：“太子之食，必料差殊。”乃命太官每具两担椟，以一赐之，此其始也。’”

[76] 鼎：古代炊器。

[77] 芳冽（liè列）：芳香清澄。冽，清澄。宋欧阳修《醉翁亭记》：“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

[78] 投暮：傍晚。《后汉书》卷二一《任光传》：“世祖遂与光等投暮入堂阳界。”

[79] 狎（xiá侠）抱：亲昵搂抱。

[80] 床笫（zǐ子）之欢：谓夫妻之爱。床笫，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这里谓男女房中之事。

[81] 燕好：指男女欢合。

[82] 炊爨（cuàn窜）：谓炊事。爨，烧火煮饭。《左传·宣公十五年》：“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晋杜预注：“爨，炊也。”

[83] 生计：谓生活用度。

[84] 具服：完全服罪。《汉书》卷七六《赵广汉传》：“长安少年数人会穷里空舍，谋共劫人，坐语未讫，广汉使吏捕治，具服。”

[85] 繁言：多言。

[86] 响笑：出声之笑。

[87] 微哂（shěn审）：犹微笑。

[88] 骈（pián胼）肩：谓肩并肩。骈，并列。

[89] 掌上舞：形容体态轻盈的舞蹈。相传汉成帝之后赵飞燕体态轻盈，能为掌上舞。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家有彭祖方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谓之飞燕。”

[90] 飞燕：指赵飞燕。参见1288页注〔60〕。

[91] 轻佻（tiāo祧）：谓言语举动不庄重，不严肃。

[92] 谪（zhé哲）：旧时谓古代官吏因罪而被降职或流放，这里谓由天上贬谪到人间。

[93] 不守女子之贞：旧时谓女子不守贞洁的妇道。据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入宫前“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贵为汉成帝皇后，又“通宫奴燕赤凤”。

[94] 幽：囚禁。

[95] 锦荐：以锦缘饰的席子，亦泛指华美的垫席。唐温庭筠《常林欢歌》：“锦荐金炉梦正长，东家咿喔鸡鸣早。”清顾予咸补注：“《邺中记》：‘石季龙作席，以金裹五香，杂以五彩线，编蒲皮，缘之以锦。’”

[96] 縠（hú湖）：绉纱。

[97] 鲜衣：美服。《史记》卷九九《刘敬叔孙通列传》：“虞将军欲与之鲜衣。”唐司马贞索隐：“鲜衣，美服也。”

[98] 劳：病名，中医谓积渐而成的慢性疾患，如五劳、六极等。《素问·宣明五气篇》：“久视伤血，久卧伤气，久坐伤肉，久立伤骨，久行伤筋，是谓五劳所伤。”

[99] 曩（nǎnɡ攮）昔：往日，从前。

[100] 颦黛：即“顰眉”，谓皱眉。黛，妇女眉毛的代称。

[101] 恶阻：中医病名，特指妊娠早期出现的恶心呕吐、择食或食入即吐等。《医宗金鉴·诸气·四七汤》：“妇人有孕喜吐者，名曰恶阻。”

[102] 烟火之味：谓熟食。

[103] 甘旨：谓美味的食物。

[104] 生产：生育。

[105] 衷服：即“衷里衣”，谓贴身内衣。

[106] 大器：宝器，比喻有大才、能担当大事的人。

[107] 绷（bēnɡ崩）：包裹婴儿的布，这里指用布裹束婴儿。

[108] 免身：分娩，生育。《汉书》卷九七上《外戚传上·孝宣许皇后》：“今皇后当免身，可因投毒药去也，成君即得为皇后矣。”

[109]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110] 键户下帏：意谓闭门读书，不参与外事。下帏，同“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引申为闭门苦读。

[111] 领乡荐：即考中举人。详见149页注〔56〕。

[112] 爽约：失约。

[113] 愆（qiān千）期：误期，失期。《易·归妹》：“归妹愆期，迟归有待。”

[114] 自诩（xǔ许）：自夸。

[115] 秋捷：谓乡试中举。明清乡试一般在农历八月举行，称秋闱。

[116] 愀（qiǎo巧）然：忧愁貌。

[117]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吕氏春秋·明理》：“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汉高诱注：“乌，安也，语辞也。”傥（tǎnɡ淌）来：意外得来，偶然得到。《庄子·缮性》：“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唐成玄英疏：“傥者，意外忽来者耳。”

[118] 折人寿数：折损寿数。明冯梦龙《警世通言·王安石三难苏学士》：“就是一时得利，暗中损福折寿，自己不知。”

[119] 俗幛：即“俗障”，谓不能跨越世俗观念的障碍而领悟大道。

[120] 穿望：切盼，望穿眼睛的意思。

[121] 撙（zǔn尊上声）节：抑制，节制。《礼记·曲礼上》：“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清孙希旦集解：“有所抑而不敢肆谓之撙，有所制而不敢过谓之节。”

[122] 恣纵：放任。《庄子·天下》：“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唐成玄英疏：“恣纵，犹放任也。”

[123] 豺狼：豺与狼，皆凶兽，常用来比喻凶残的恶人。事本《左传·宣公四年》：“初，楚司马子良生子越椒，子文曰：‘必杀之。是子也，熊虎之状，而豺狼之声，弗杀，必灭若敖氏矣。谚曰：“狼子野心。”是乃狼也，其可畜乎？’”

[124] 卜婚：谓选择婚姻。

[125] 接踵：接触到前面人的足跟，意谓相继、相从、连续不断或紧接着。

[126] 甲子：此即生辰八字。详见1132页注〔8〕。旧时合婚须请人检视男女双方的生辰八字，不能相冲犯。

[127] 狼子：狼崽子，比喻凶暴狠毒的人。《三国志》卷三六《关羽传》“斩羽及子平于临沮”南朝宋裴松之注引晋王隐《蜀记》：“权欲活羽以敌刘曹，左右曰：‘狼子不可养，后必为害。曹公不即除之，自取大患，乃议徙都。今岂可生！’乃斩之。”圈（juàn倦）：谓养牲畜的棚或栏。

[128] 倾败：失败，大败。《晋书》卷三四《杜预传》：“陛下宿议，分命臣等随界分进……万安之举，未有倾败之虑。”

[129] 赘疣（yóu尤）：指附生于体外的肉瘤。

[130] 门地：犹门第，旧时谓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和家庭成员的文化程度等。

[131] 不齿：不与同列，表示鄙视。

[132] 及第：即“及进士第”，谓殿试考中第一甲进士。详见353页注〔69〕。世俗一般也泛称考中进士为“及第”。

[133] 戏债：谓赌博所欠的债务。戏，即“博戏”，谓赌输赢、角胜负的游戏。

[134] 穿窬（yú余）：挖墙洞和爬墙头，这里喻指偷窃。《论语·阳货》：“色厉而内荏，譬诸小人，其犹穿窬之盗也欤！”三国魏何晏集解：“穿，穿壁；窬，窬墙。”

[135] 以名刺送之归：县令表示尊重有进士功名家庭的做法。名刺，详见734页注〔89〕。

[136] 楚掠惨棘：谓拷打严刻峻急。语本《新唐书》卷一四五《严郢传》：“逮捕河中观察使赵惠伯下狱，楚掠惨棘，锻成其罪。”棘，通“亟”。

[137] 忿恚（huì惠）：忿怒，怨恨。

[138] 登籍：谓一一登记并造册。

[139] 若：你。蒙死：冒死。《左传·襄公十四年》：“乃祖吾离被苫盖、蒙荆棘以来归我先君。”晋杜预注：“蒙，冒也。”《汉书》卷八《宣帝纪》：“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

[140] 无底壑：本指深不可测的山谷，常用来比喻难以满足的贪欲。语本《列子·汤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

[141] 雅：副词，甚，颇。畏爱：敬佩爱戴。语本《礼记·曲礼上》：“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

[142] 晷（ɡuǐ癸）刻：日晷与刻漏，为古代的计时仪器。这里谓时刻，时间。

[143] 诟（ɡòu垢）厉：犹诟病，谓指责或嘲骂。《庄子·人间世》：“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

[144] 膏腴：谓肥沃的良田。

[145] 弯弓：谓拉弓欲射箭。

[146]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147] 冤惭：怨恨又惭愧。

[148] 先容：谓事先为人介绍、推荐或关说。详见238页注〔46〕。

[149] 目禁：谓用眼色禁止之。

[150] 觇（chān搀）：观察。

[151] 坌（bèn笨）息：谓喘粗气。坌，涌出貌。

[152] 要（yāo腰）以重誓：约订庄重的盟誓。

[153] 持筹握算：执算筹以计数，谓理财精打细算。

[154] 仰成：谓依赖别人取得成功。《书·毕命》：“嘉绩多于先王，予小子垂拱仰成。”孔传：“我小子为王垂拱，仰公成理。”仰，依赖，依靠。

[155] 疽（jū居）附于骨：生根于骨的毒疮，谓无可救药。

[156] 死而后已：到死才罢休，这里形容痛苦终生。

[157] 砒附：谓砒霜与附子，皆为剧毒的中医药材。砒霜，详见1361页注〔31〕。附子，植物名，多年生草本，叶茎有毒，根尤剧，含乌头碱，性大热，味辛，可入药，对虚脱、水肿、霍乱等有疗效。

[158] 瞑眩（mián　xuàn眠绚）大瘳（chōu抽）：意谓病人用药后产生头晕目眩的强烈反应后方有望得到治愈。语本《书·说命上》：“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唐孔颖达疏：“瞑眩者，令人愤闷之意也。”

[159] 参苓：谓人参与茯苓，皆为滋补的中医药材。人参，亦作“人葠”、“人蓡”，多年生草本植物，主根肥大。根和叶都可以入药，为中药贵重药品，有滋补作用。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二《草一·人参》：“人蓡年深，浸渐长成者，根如人形，有神，故谓之人蓡……后世因字文繁，遂以参星之字代之，从简便尔……人参体实有心而味甘，微带苦，自有馀味。”茯苓，寄生在松树根上的菌类植物，形状像甘薯，外皮黑褐色，里面白色或粉红色。中医用以入药，有利尿、镇静等作用。朝鲜李朝许浚《东医宝鉴·内景篇》卷一：“茯苓久服不饥，延年却老，取白茯苓，合白菊花，或合白术，丸散任意，皆可常服。”

[160] 洞见脏腑：谓很清楚地看到人体内部的器官，比喻看透事物的本质。

[161]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李孝廉善迁：当谓李缙益（生卒年不详），善迁或为其字号，顺治五年（1648）举人。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康熙三十年（1691）《章丘县志》卷九《艺文志》载录清高珩《工部虞衡司郎中李仲卿墓志铭》有云：“封公举丈夫子三，长讳缙徵，以戊辰进士，历任保定守；三讳缙益，戊子孝廉。”其第二子即李缙明（1615—1666），字康侯，号仲卿，顺治三年（1646）举人，顺治六年（1649）进士，历官大理左评事、工部郎中，卒于任。康熙三十年（1691）《章丘县志》卷六《人物志·贤良》有传。另据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李缙徵为明崇祯元年（1628）二甲第二十六名进士，李缙明为清顺治六年（1649）二甲第六十一名进士。

[162] 通傥不泥（nì腻）：放达洒脱不拘执。

[163] 两兄：谓李缙徵与李缙明，详上注〔161〕。甲榜：元明以来称进士为甲榜。

[164] 佻脱：轻薄而活跃。

[165] 临清：明清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清市。句（ɡōu勾）栏：谓妓院。

[166] 音艺：谓丝竹词曲等音乐艺术。拜门墙：谓拜师。《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后因称师门为“门墙”。

[167] 笥（sì寺）：盛衣物等的方形竹器。

[168] 蹑（niè聂）：踩。

[169] 躬设典肆：谓亲自开设当铺。

[170] 纳物：谓接受典当的物品。直：谓物品的价值。

[171] “左持筹”二句：意谓一手打算盘，一手执笔记账。筹，算筹，记数的用具，这里借代算盘。管，笔。

[172] 姒（sì四）：丈夫之兄的妻子为姒，即“嫂子”。《尔雅·释亲》：“长妇谓稚妇为娣妇，娣妇谓长妇为姒妇。”

[173] 锢（ɡù固）闭：关闭。

[174] 孝廉捷：谓李缙益考中举人。

[175] “三卵”二句：意谓李家兄弟三人已有两人成就功名，我以为只有你不能成材。毈（duàn段）：谓卵坏散，孵不成幼雏。《淮南子》卷一《原道训》：“兽胎不贕，鸟卵不毈。”汉高诱注：“卵不成鸟曰毈。”

[176] 今亦尔耶：意谓你也有成功的这一天啊，是无限欣喜的说法。意即同于今俗语“有你的”。

[177] 耿进士崧生：当谓耿文杰（生卒年不详），崧生或为其字号，康熙八年（1669）举人，康熙二十一年（1682）进士，历官江西都昌知县。康熙三十年（1691）《章丘县志》卷五《选举志·进士》著录。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著录耿文杰考中康熙二十一年（1682）三甲第一百三十一名进士。

[178] 绩火：夜间纺织时照明的灯火。宋陆游《意行至神祠酒坊而归》诗：“兴尽还家殊不远，渔灯绩火闹黄昏。”

[179] 瀹（yuè越）茗：原意为煮茶，明清时品茗已多用冲泡法。作黍：做黍米饭，语本《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后以“作黍”为备家常饭诚意待客之谦称。

[180] 恣（zì字）：放纵。谐谑：谓语言滑稽而略带戏弄。晋葛洪《西京杂记》卷四：“（古生）善谩。二千石随以谐谑，皆握其权要，而得其欢心。”

[181] 恶声：谓粗鲁的声气。逐客：谓驱赶客人。

[182] 平等：谓诸生应考岁试的成绩一般。岁试，又称“岁考”，详见148页注〔50〕“岁试”。

[183]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184]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详见45页注〔10〕。

[185] 东主：谓设馆的东家。馈遗（kuì wèi愧未）：馈赠，这里谓馆金，即坐馆的报酬。

[186] 较锱铢：即“锱铢必较”，指对很少的钱或很小的事，都十分计较。

[187] 销算：谓与结算馆金。

[188] 妇翁：岳父。内弟：妻子的弟弟。

[189] 游泮（pàn判）：明清时，儒生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为生员，谓之“游泮”。详见150页注〔74〕。

[190] 谢仪：谢礼，酬金。十金：谓十两银子。

[191] 榼（kē科）：谓盛钱的盒类容器。

[192] 周亲：至亲。《书·泰誓中》：“虽有周亲，不如仁人。”孔传：“周，至也。言纣至亲虽多，不如周家之少仁人。”

[193] 舌耕：旧时称以授徒讲学谋生。晋王嘉《拾遗记》卷六《后汉》：“（贾逵）门徒来学，不远万里。或襁负子孙，舍于门侧。皆口授经文。赠献者积粟盈仓。或云，贾逵非力耕所得，诵经口倦，世所谓舌耕也。”

[194] 呵谴：斥责。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小人引船，或迟或速……撞人触岸。公初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

[195] 一行作吏：谓一经为官。语本三国魏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

[196] 宰相：本为掌握政权的大官的泛称，后来用以指历代辅助皇帝、统领群僚、总揽政务的最高行政长官。如秦汉之丞相、相国、三公，唐宋之中书、门下、尚书三省长官及同平章事，明清之大学士等。

[197] 宁便大耶：意谓难道你就比妻子尊贵了吗。

鸟语

中州境有道士[1]，募食乡村[2]。食已，闻鹂鸣[3]，因告主人使慎火。问故，答曰：“鸟云：‘大火难救，可怕！’”众笑之，竟不备。明日，果火，延烧数家，始惊其神。好事者追及之[4]，称为仙。道士曰：“我不过知鸟语耳，何仙也？”适有皂花雀鸣树上[5]，众问何语。曰：“雀言：‘初六养之，初六养之；十四、十六殇之[6]。’想此家双生矣[7]。今日为初十，不出五六日，当俱死也。”询之，果生二子；无何[8]，并死，其日悉符。

邑令闻其奇[9]，招之，延为客[10]。时群鸭过，因问之。对曰：“明公内室[11]，必相争也。鸭曰：‘罢罢！偏向他！偏向他！’”令大服，盖妻妾反唇[12]，令适被喧聒而出也[13]。因留居署中，优礼之[14]。时辨鸟言，多奇中[15]。而道士朴野，肆言辄无所忌[16]。令最贪，一切供用诸物，皆折为钱以入之。一日，方坐，群鸭复来，令又诘之。答曰：“今日所言，不与前同，乃为明公会计耳[17]。”问：“何计？”曰：“彼云：‘蜡烛一百八，银朱一千八[18]。’”令惭，疑其相讥。道士求去，令不许。逾数日，宴客，忽闻杜宇[19]。客问之，答曰：“鸟云：‘丢官而去。’”众愕然失色。令大怒，立逐而出。未几，令果以墨败[20]。呜呼！此仙人儆戒之[21]，而惜乎危厉熏心者不之悟也[22]！

齐俗呼蝉曰“稍迁”[23]，其绿色者曰“都了”[24]。邑有父子，俱青、社生[25]，将赴岁试[26]，忽有蝉集襟上。父喜曰：“稍迁，吉兆也。”一僮视之，曰：“何物稍迁，都了而已。”父子不悦。已而果皆被黜[27]。

【简评】

根据巴甫洛夫学说，语言作为第二信号系统，为人类所独具有。然而在中国古代传说中，禽有禽言，兽有兽语，个别人还能与动物作信息交流。据说孔子的弟子公冶长就有听懂鸟语的特异功能，他因此身陷囹圄，孔子却以“非其罪也”，特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论语·公冶长》：“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宋邢昺疏解此语云：“张华云：‘……旧说冶长解禽语，故系之缧绁。’以其不经，今不取也。”蒲松龄因科举考试，对于《四书》可以倒背如流，他的这篇《鸟语》是否受到公冶长解禽语的启发不得而知，但如果作为一篇寓言看，其间反映封建官僚贪污的普遍现实还是可以一目了然的。清王士禛《香祖笔记》卷七：“古有通鸟语、牛马语者。梁廷尉卿沈僧昭先为山阴令，与会稽太守武陵王纪校猎，中道而返。左右问其故，答曰：‘国家有边事，当还处分。’问何以知之，曰：‘向闻南山虎啸，故知耳。’俄而使至。是知鸟兽莫不能语者。释氏戒杀，厥有旨哉！”看来类似传闻在清初并非个别。有趣的是，本篇附则中将昆虫名与尘俗人事联系起来，则颇近似于禽言诗的创作机制。禽言能表达复杂的意义并可以转译成人类的语言，至今仍是一些人的瑰丽想象，不过人为地赋予鸟鸣以某种特定的意义，在文学作品中却不乏其例。如杜鹃鸟（又名子规）的鸣叫声犹如“不如归去”，最易引起游子的思乡之情。宋晏几道《鹧鸪天》词：“百花深处杜鹃啼，殷勤自与行人语……声声只道不如归。”鹧鸪之鸣声犹如“行不得也哥哥”，似乎在诉说着世路的艰辛。宋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词：“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因听到鹧鸪声声更加剧了对国事的忧怀。至于秦吉了，其叫声可谐音“情急了”。本书卷五《阿英》一篇即以秦吉了为小说中角色，描写人禽之情义宛转动人。其他如姑恶、提壶、鹁鸪等飞禽，人们皆据其鸣叫声而命其名。唐宋之问《谒禹庙》诗：“猿啸有时答，禽言常自呼。”根据鸟名象声取义，并借以寓意抒情的诗体称禽言诗。一般认为宋梅尧臣用拟人手法创作《禽言》四首以寓人事，是为禽言诗之滥觞，如《提壶》一首云：“提壶卢，沽美酒。风为宾，树为友。山花缭乱目前开，劝尔今朝千万寿。”蒲松龄也写有《禽言》四首，如其一：“姑恶，姑恶。笑容向，姑不乐。衣涴嘱小姑，姑来莫学。”以水鸟“姑恶”起兴，言简意赅地将婆媳乃至与小姑三者的关系和盘托出，耐人寻味。又如其三：“提壶卢，提壶卢。东邻无酒西临沽。明日知谁家，且醉海棠花。”青春难再，及时行乐的主旨显而易见。鸟语可译为人言，或属子虚乌有，但以鸟鸣声谐音人事，并写入文学作品，的确具有无穷的趣味。

[1] 中州：古豫州即今河南省一带，地处九州之中，称为中州。这里即称河南。

[2] 募食：谓佛、道徒化缘求食。

[3] 鹂：鸟名，即黄鹂，亦称鸧鹒、黄莺，身体黄色，自眼部至头后部黑色，嘴淡红色，鸣叫声音悦耳。

[4] 好事者：爱兴事端、喜欢多事的人。详见818页注〔60〕。

[5] 皂花雀：与人类伴生的鸟类中麻雀的一种，羽色较深。董遵章《〈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中山东方言词选释》（载《山东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第1期）：“皂花，一种候鸟名，它的形体比百灵鸟大一些，因其羽毛浅黑色，故称为皂花。”可参考。

[6] 殇（shānɡ伤）：未至成年而死。

[7] 双生：孪生，即双胞胎。

[8] 无何：不多时，不久。

[9] 邑令：县令。

[10] 延：引入，迎接。《礼记·曲礼上》：“主人延客祭，祭食，祭所先进。”汉郑玄注：“延，道也。”

[11] 明公：旧时对有名位者的尊称。内室：此谓县令家室妻妾。

[12] 反唇：谓争吵。

[13] 喧聒（ɡuō郭）：谓闹声刺耳。晋郭璞《江赋》：“千类万声，自相喧聒。”

[14] 优礼：优待礼遇。《汉书》卷三六《刘向传》：“上以我先帝旧臣，每进见常加优礼，吾而不言，孰当言者？”

[15] 奇中（zhònɡ众）：谓意想不到地说准、猜中。《史记》卷二八《封禅书》：“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

[16] 肆言：说话无所顾忌。

[17] 会（kuài块）计：核计，计算。《周礼·地官·舍人》：“岁终则会计其政。”

[18] 银朱：即无机化合物硫化汞，呈鲜红色粉末状，有毒。由汞和硫混合加热升华而得。可用作颜料和药品。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〇《石三·银朱》：“银朱乃硫黄同汞升炼而成，其性燥烈，亦能烂龈挛筋，其功过与轻粉同也。”

[19] 杜宇：即杜鹃鸟，又名子规。相传为古蜀王杜宇之魂所化。春末夏初，常昼夜啼鸣，其声哀切。据《成都记》载：杜宇又曰杜主，自天而降，称望帝，好稼穑，治郫城。后望帝死，其魂化为鸟，名曰杜鹃。

[20] 以墨败：谓因贪污而被罢官。语本《左传·昭公十四年》：“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晋杜预注：“墨，不洁之称。”

[21] 儆（jǐnɡ井）戒：戒惧。《书·大禹谟》：“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

[22] 危厉熏心：意谓人为贪欲所左右，就会丧失对整体的考量，从而陷入危亡境地。语本《易·艮》：“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熏心。”周振甫先生《周易译注》：“倒数第三阳爻：注意他的腰，对他的背分散注意，危险，焦心。”不之悟：即“不悟之”，之，宾语前置。

[23] 齐俗：谓齐地的风俗。齐，今山东省泰山以北黄河流域和胶东半岛地区，为战国时齐地，汉以后仍沿称为齐。稍迁：董遵章《〈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中山东方言词选释》（载《山东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第1期）：“稍迁，一种蝉名，它的形体约有常见的蚱蝉的三分之一大，全身略呈酱黄色，叫声细而高。”这里用其名之双关义，谓逐渐升迁。《史记》卷三〇《平准书》：“初，（颜）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

[24] 都了：董遵章《〈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中山东方言词选释》（载《山东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第1期）：“都了，一种蝉名，它的形体比常见的蚱蝉稍小，但细而长，头部、脊背和翅膀上均有绿色花纹。因其鸣器发出‘都……了，都……了’的叫声，故俗称‘都了’。”这里用其名之双关义，谓全都完了，毫无希望。

[25] 青社生：明清时生员有“青衣”与“发社”等名目，为对岁试劣等生员的惩罚处分措施。《明史》卷六九《选举一》：“先以六等试诸生优劣，谓之岁考……一二等皆给赏，三等如常，四等挞责，五等则廪、增递降一等，附生降为青衣，六等黜革。”《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考列）五等，廪停作缺。原停廪者降增，增降附，附降青衣，青衣发社，原发社者黜为民。”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一章第二节：“（生员）由蓝衫改著青衫曰青衣，由县学降入乡社学曰发社。”

[26] 岁试：又称“岁考”，即对生员的甄别考试，以分优劣。详见148页注〔50〕。岁试在三等或三等以上者，青衣、发社者可以恢复附学生员资格，甚至可以成为廪膳生员。

[27] 被黜：这里当谓岁试四等的处分。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一章第二节：“考四等者，廪免责停饩，增、附、青、社俱扑责，不许科考，乡试年只准录遗。”

天宫

郭生，京都人[1]，年二十馀，仪容修美[2]。一日，薄暮[3]，有老妪贻尊酒[4]。怪其无因，妪笑曰：“无须问。但饮之，自有佳境。”遂径去。揭尊微嗅，冽香四射[5]，遂饮之。忽大醉，冥然罔觉[6]。及醒，则与一人并枕卧。抚之，肤腻如脂，麝兰喷溢[7]，盖女子也。问之，不答，遂与交。交已，以手扪壁，壁皆石，阴阴有土气[8]，酷类坟冢。大惊，疑为鬼迷。因问女子：“卿何神也？”女曰：“我非神，乃仙耳，此是洞府[9]。与有夙缘[10]，勿相讶，但耐居之[11]。再入一重门，有漏光处，可以溲便[12]。”既而女起，闭户而去。久之，腹馁[13]，遂有女僮来，饷以面饼、鸭臛[14]，使扪索而啖之。黑漆不知昏晓。无何，女子来寝，始知夜矣。郭曰：“昼无天日，夜无灯火，食炙不知口处[15]；常常如此，则姮娥何殊于罗刹[16]，天堂何别于地狱哉！”女笑曰：“为尔俗中人[17]，多言喜泄，故不欲以形色相见。且暗中摸索，妍媸亦当有别[18]，何必灯烛！”

居数日，幽闷异常，屡请暂归。女曰：“来夕与君一游天宫，便即为别。”次日，忽有小鬟笼灯入[19]，曰：“娘子伺郎久矣。”从之出。星斗光中，但见楼阁无数。经几曲画廊，始至一处，堂上垂珠帘，烧巨烛如昼。入，则美人华妆南向坐，年约二十许，锦袍炫目，头上明珠翘颤四垂[20]；地下皆设短烛，裙底皆照，诚天人也[21]。郭迷乱失次[22]，不觉屈膝。女令婢扶曳入坐。俄顷[23]，八珍罗列[24]。女行酒曰[25]：“饮此以送君行。”郭鞠躬曰：“向觌面不识仙人[26]，实所惶悔；如容自赎[27]，愿收为没齿不二之臣[28]。”女顾婢微笑，便命移席卧室。室中流苏绣帐[29]，衾褥香软。使郭就榻坐。饮次，女屡言：“君离家久，暂归亦无所妨。”更尽一筹[30]，郭不言别。女唤婢笼烛送之。郭不言，伪醉眠榻上，抁之不动[31]。女使诸婢扶裸之。一婢排私处曰[32]：“个男子容貌温雅，此物何不文也！”举置床上，大笑而去。女亦寝，郭乃转侧[33]。女问：“醉乎？”曰：“小生何醉！甫见仙人，神志颠倒耳。”女曰：“此是天宫，未明，宜早去。如嫌洞中怏闷，不如早别。”郭曰：“今有人夜得名花，闻香扪干，而苦无灯烛，此情何以能堪？”女笑，允给灯火。漏下四点[34]，呼婢笼烛抱衣而送之。入洞，见丹垩精工[35]，寝处褥革棕毡尺许厚[36]。郭解履拥衾，婢徘徊不去。郭凝视之，风致娟好[37]，戏曰：“谓我不文者，卿耶？”婢笑，以足蹴枕曰：“子宜僵矣[38]！勿复多言！”视履端嵌珠如巨菽[39]。捉而曳之，婢仆于怀，遂相狎，而呻楚不胜。郭问：“年几何矣？”答云：“十七。”问：“处子亦知情乎[40]？”曰：“妾非处子，然荒疏已三年矣。”郭研诘仙人姓氏[41]，及其清贯、尊行[42]。婢曰：“勿问！即非天上，亦异人间。若必知其确耗[43]，恐觅死无地矣[44]。”郭遂不敢复问。次夕，女果以烛来，相就寝食，以此为常。

一夜，女入曰：“期以永好[45]，不意人情乖沮[46]，今将粪除天宫[47]，不能复相容矣。请以卮酒为别[48]。”郭泣下，请得脂泽为爱[49]。女不许，赠以黄金一斤、珠百颗。三既尽[50]，忽已昏醉。既醒，觉四体如缚，纠缠甚密，股不得伸，首不得出，极力转侧，晕堕床下。出手摸之，则锦被囊裹，细绳束焉。起坐凝思，略见床棂[51]，始知为己斋中[52]。时离家已三月，家人谓其已死。郭初不敢明言，惧被仙谴，然心疑怪之。窃间一告知交[53]，莫有测其故者。被置床头，香盈一室；拆视，则湖绵杂香屑为之[54]，因珍藏焉。后某达官闻而诘之[55]，笑曰：“此贾后之故智也[56]，仙人乌得如此[57]？虽然，此事亦宜慎秘[58]，泄之，族矣[59]！”有巫常出入贵家[60]，言其楼阁形状，绝似严东楼家[61]。郭闻之，大惧，携家亡去。未几，严伏诛，始归。

异史氏曰：“高阁迷离[62]，香盈绣帐；雏奴蹀躞[63]，履缀明珠。非权奸之淫纵[64]，豪势之骄奢[65]，乌有此哉！顾淫筹一掷，金屋变而长门[66]；唾壶未干，情田鞠为茂草[67]。空床伤意，暗烛销魂。含颦玉台之前，凝眸宝幄之内[68]。遂使糟丘台上，路入天宫；温柔乡中，人疑仙子[69]。伧楚之帷薄固不足羞[70]，而广田自荒者[71]，亦足戒已！”

【简评】

唐元稹《行宫》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封建帝王嫔妃众多，所谓“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之说并非虚语。明清之际黄宗羲《明夷待访录·原君》有云：“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专制社会中的帝王如此，其下大小官僚也莫不心向往之，不过限于各种条件，难以如此明目张胆而已。贫富的两极分化令维持社会正常运行应有的公平正义丧失殆尽，而“饱暖思淫欲”，一部分有权势者花天酒地般地纵欲，必然是以大多数人“糠菜半年粮”的贫困为代价的；一夫多妻的现实存在，又必定令一部分女子常处于“性饥饿”的状态。女中大胆者为开辟性宣泄的渠道，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本无可厚非，于是匪夷所思、千奇百怪的事件常出现于违背人性的畸形社会就不足为奇了。富于唐传奇色彩的《天宫》一篇并非从道德层面或人性角度对于权奸佞臣的为所欲为乃至伤天害理行为加以抨击，而是在承认一夫多妻的前提下，引出帷薄不修、“广田自荒”的教训。其间不无痛恨权贵衣冠禽兽、暴虐恣睢的心理，也不乏冷眼气焰嚣张的统治集团个别人出乖露丑的快意。清王芑孙有评云：“传闻严世蕃家有此秘事，然权奸可恶，有此辱之，亦无足怪。”可以窥见旧时读书人的一般心态，这与今天读者应具有的批评态度是有区别的。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载《蒲松龄研究》1995年第2期）举宋蒋津《苇航纪谈》中所记宋宁宗嘉泰间漆匠章生所遇贵家之妇“固宠借种”一事为《天宫》之旁证，亦有兴味，可参阅。

[1] 京都：谓明代都城（今北京市），明永乐十八年（1420），明成祖朱棣将首都从南京迁于此。

[2] 修美：谓美好。《楚辞·九章·哀郢》：“憎愠之修美兮，好夫人之忼慨。”

[3] 薄暮：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4] 尊酒：犹杯酒。唐高适《赠别沈四逸人》诗：“耿耿尊酒前，联雁飞愁音。”

[5] 冽（liè列）香：清澄香馥。宋欧阳修《醉翁亭记》：“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

[6] 冥然罔觉：谓昏迷中失去知觉。

[7] 麝兰：麝香与兰香。

[8] 阴阴：谓幽暗潮冷。土气：指从泥土中蒸发上升的气体。

[9] 洞府：道教称神仙居住的地方。

[10] 夙（sù素）缘：谓前世因缘。

[11] 耐居：谓耐心居住。

[12] 溲（sōu搜）便：排泄大小便。

[13] 腹馁（něi内上声）：腹中饥饿。

[14] 鸭臛（huò或）：鸭肉羹。

[15] 口：谓送入口，用如动词。

[16] 姮（hénɡ恒）娥：即“嫦娥”，详见69页注〔27〕。罗刹（chà岔）：梵语的音译，为恶鬼的总名，详见268页注〔45〕。唐刘《隋唐嘉话》卷中：“贞观初，林邑献火珠，状如水精，云得于罗刹国。其人朱发黑身，兽牙鹰爪也。”

[17] 俗中人：世俗中人，别于方外人、出家人而言。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18] 妍媸（yán　chī沿吃）：美好和丑恶。

[19] 小鬟：旧时用以代称小婢。唐李贺《追赋画江潭苑》诗：“小鬟红粉薄，骑马佩珠长。”笼灯：即“灯笼”，这里用如动词。

[20] 明珠翘颤：谓缀有明珠的步摇。翘，古代妇女的一种首饰，形同附在簪钗上的“步摇”。《释名·释首饰》：“步摇上有垂珠，步则摇动也。”南朝梁简文帝《三月三日率尔成诗》：“金鞍汗血马，宝髻珊瑚翘。”

[21] 天人：仙人。

[22] 迷乱：迷惑错乱。唐张《游仙窟》：“下官寓游胜境，旅泊闲亭，忽遇神仙，不胜迷乱。”失次：犹失常。

[23] 俄顷：片刻。

[24] 八珍：泛指珍馐美味。明陶宗仪《辍耕录》卷九《续演雅发挥》：“所谓八珍，则醍醐、麆沆、野驼蹄、鹿唇、驼乳糜、天鹅炙、紫玉浆、玄玉浆也。”俗以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为八珍。

[25] 行酒：依次斟酒。

[26] 觌（dí笛）面：见面。

[27] 自赎：泛指自赎其罪。

[28] 没齿不二：谓终身没有异心。

[29] 流苏：用彩色羽毛或丝线等制成饰于帷帐上的穗状垂饰物。

[30] 更尽一筹：谓一更已尽。一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筹，即“更筹”，古代夜间报更用的计时竹签。南朝梁庾肩吾《奉和春夜应令》诗：“烧香知夜漏，刻烛验更筹。”

[31] 抁（yǎn演）：谓摇动。《玉篇·手部》：“抁，动也，摇也。”

[32] 排：触。《战国策》卷三一《燕策三》：“奈何以见陵之怨，欲排其逆鳞哉！”

[33] 转侧：向侧转动，翻转，谓难以入睡。

[34] 漏下四点：谓四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1时至3时。

[35] 丹垩（è饿）：涂红刷白，泛指油漆粉刷。垩，一种白色土。晋崔豹《古今注·都邑》：“其上皆丹垩，其下皆画云气、仙灵、奇禽怪兽。”

[36] 褥革棕毡：谓毛皮褥子与棕丝制成的垫子。

[37] 风致：风韵，谓容颜姿态。娟好：清秀美丽。

[38] 僵：谓躺卧，谑称睡眠。

[39] 巨菽（shū叔）：特大豆粒。

[40] 处子：即“处女”，特指未出嫁、未曾有过性行为的女子。

[41] 研诘（jié皆）：仔细盘问。

[42] 清贯：谓乡籍，对籍贯的敬称。尊行（hánɡ航）：称对方行辈的敬词。

[43] 确耗：确切的消息。

[44] 觅死无地：即“死无葬身之地”，谓结局悲惨，不得好死。

[45] 永好：即“永以为好”，语本《诗·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46] 人情乖沮（jǔ举）：意谓事与愿违。人情，人事与情感。乖沮，背离。《太平御览》卷二九九引《三十国春秋》：“彼锐气尽矣，众心乖沮，人怀苟免，莫有斗志。”

[47] 粪除：清扫。《左传·昭公三年》：“自子之归也，小人粪除先人之敝庐，曰：‘子其将来。’”

[48] 卮酒：谓杯酒。《史记·项羽本纪》：“项王曰：‘壮士，赐之卮酒。’”

[49] 脂泽：脂粉、香膏等化妆品。这里当指沾染有脂粉、香膏的贴身内衣。

[50] （zhǎn展）：小杯子。

[51] 床棂（línɡ灵）：谓卧床的栏槛。

[52] 斋：书房。

[53] 窃间：伺机。知交：知心朋友。

[54] 湖绵：湖州（今属浙江省）所产丝绵。

[55] 达官：谓职位贵显的高官。

[56] 贾后之故智：晋朝贾皇后曾经用过的计谋。贾后，即贾南风（256—300），平阳襄陵（今河南省睢县）人，为晋惠帝皇后，性酷虐荒淫，曾与洛南某小吏私通。据《晋书》卷三一《后妃上》：“（贾）后遂荒淫放恣，与太医令程据等乱彰内外。洛南有盗尉部小吏，端丽美容止，既给厮役，忽有非常衣服，众咸疑其窃盗，尉嫌而辩之。贾后疏亲欲求盗物，往听对辞。小吏云：‘先行逢一老妪，说家有疾病，师卜云宜得城南少年厌之，欲暂相烦，必有重报。于是随去，上车下帷，内簏箱中，行可十馀里，过六七门限，开簏箱，忽见楼阙好屋。问此是何处，云是天上，即以香汤见浴，好衣美食将入。见一妇人，年可三十五六，短形青黑色，眉后有疵。见留数夕，共寝欢宴。临出赠此众物。’听者闻其形状，知是贾后，惭笑而去，尉亦解意。时他人入者多死，惟此小吏，以后爱之，得全而出。”

[57]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吕氏春秋·明理》：“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汉高诱注：“乌，安也，语辞也。”

[58] 慎秘：同“慎密”，谓谨慎保密。《易·系辞上》：“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59] 族：灭族，古代一人犯罪，刑及亲族的刑罚。

[60] 巫：即“端公”，古代从事祈祷、卜筮、星占，并兼用药物为人求福、却灾、治病的人。

[61] 严东楼：即严世蕃（？—1565），号东楼，明江西分宜人，嘉靖间权奸严嵩之子，依父势入仕，以筑京城外城功，进工部左侍郎，掌尚宝司事，仗势欺人，招权纳贿，淫纵豪奢，为所欲为，在京师广置宅第。嘉靖四十一年（1562）被御史邹应龙弹劾，谪戍雷州，未至而返；四十三年复被劾以大逆，伏诛。《明史》卷三〇八《奸臣》有传。

[62] 迷离：模糊不明，难以分辨。

[63] 蹀躞（diéxiè蝶谢）：小步行走。

[64] 权奸：指弄权作恶的奸臣。淫纵：纵欲淫乱。

[65] 豪势：谓强横而有权势的人。骄奢：骄横奢侈。《战国策》卷一一《齐策四》：“居上位，未得其实，以喜名者，必以骄奢为行。”

[66] “顾淫筹”二句：意谓严世蕃纵欲无非图快于一时，事过后姬妾即失宠。顾，但是。淫筹，谓计算房事次数的用具。明冯梦龙《古今谭概·汰侈部·淫筹》：“严氏籍没时，郡司某奉台使檄往，见榻下堆弃新白绫汗巾无数，不省其故。袖其一出以咨众。有知者掩口曰：‘此秽巾，每与妇人合，辄弃其一，岁终数之，为淫筹焉。’”金屋，华美之屋，这里用“金屋贮娇”之典，比喻受宠。详见1153页注〔69〕。长门，汉代宫殿名，常借以比喻失宠女子寂寞凄清的处境。汉武帝娶阿娇为皇后，因无子及巫蛊等事失宠，罢居长门宫。事见《汉书》卷九七上《外戚上》。

[67] “唾壶”二句：意谓严世蕃任意凌辱姬妾，属于心地肮脏，伤天害理。唾壶，旧时一种小口巨腹的吐痰器皿。明冯梦龙《古今谭概·汰侈部·吐壶》：“严世蕃吐唾，皆美婢以口盛之，方发声，婢口已巧就，谓曰香唾盂。”情田，谓心地，语本《礼记·礼运》：“故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修礼以耕之，陈义以种之，讲学以耨之，本仁以聚之，播乐以安之。”鞠为茂草，亦作“鞫为茂草”，谓杂草塞道，形容衰败荒芜的景象，这里谓居心猥琐。语本《诗·小雅·小弁》：“踧踧周道，鞫为茂草。”毛传：“鞫，穷也。”唐孔颖达疏：“比举周道有茂草之荒，鄣碍行路，使行者不达于四方。”清王先谦集疏：“‘鞫’，读同‘鞠’。诗言顾瞻周道，本平易也，今途穷而不通，乃为茂草所鄣塞。”这里或语带双关，照映前文婢女“荒疏”一语，别有隐义，清但明伦有评云：“情田自彼辟之，自彼荒之；倩人代耕，于女何足深责乎！”可参考。

[68] “空床”四句：意谓严世蕃的众姬妾独守空床，夜长难耐；晚妆慵理，望穿床帷。空床，谓独宿的卧具，亦比喻无偶独居。《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销魂，谓灵魂离开肉体，形容极其哀愁。南朝梁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含颦，谓皱眉，形容哀愁。玉台，玉饰的镜台，为镜台的美称。凝眸，目不转睛地看，这里形容若有所思貌。宝幄（wò卧），精美的帐子。

[69] “遂使”四句：意谓严世蕃醉生梦死，为姬妾引人入府幽会开方便之门；被引入府中者，真以为与天上仙女欢会。糟丘台，积糟成丘为台，极言酿酒之多，沉湎之甚。唐李白《襄阳歌》：“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天宫，比喻严世蕃的豪华府第。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境地。详见87页注〔17〕。仙子，仙女。唐白居易《长恨歌》：“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70] 伧楚：魏晋南北朝时，吴人以上国自居，鄙视楚人粗伧，谓之“伧楚”，故多用为楚人的代称。严世蕃为江西分宜人，古属楚地，故称。帷薄，即“帷薄不修”，为家门淫乱的讳语。详见972页注〔125〕。

[71] 广田自荒：广置良田又任其荒芜，比喻多蓄姬妾又令其独守空房，意谓难免出家丑。

乔女

平原乔生[1]，有女黑丑，壑一鼻[2]，跛一足[3]。年二十五六，无问名者[4]。邑有穆生，年四十馀，妻死，贫不能续，因聘焉[5]。三年，生一子。未几，穆生卒，家益索[6]，大困，则乞怜其母，母颇不耐之。女亦愤不复返，惟以纺织自给。

有孟生丧偶，遗一子乌头，裁周岁[7]，以乳哺乏人，急于求配，然媒数言，辄不当意。忽见女，大悦之，阴使人风示女[8]。女辞焉，曰：“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9]，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官人何取焉？”孟益贤之，向慕尤殷[10]，使媒者函金加币而说其母[11]。母悦，自诣女所，固要之[12]，女志终不夺。母惭，愿以少女字孟[13]，家人皆喜，而孟殊不愿[14]。居无何[15]，孟暴疾卒，女往临哭尽哀[16]。孟故无戚党[17]，死后，村中无赖悉凭陵之[18]，家具携取一空。方谋私分其田产，家人亦各草窃以去[19]，惟一妪抱儿哭帷中。女问得故，大不平。闻林生与孟善，乃踵门而告曰[20]：“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21]。妾以奇丑，为世不齿[22]，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已心许之矣[23]。今身死子幼，自当有以报知己。然存孤易[24]，御侮难[25]，若无兄弟父母，遂坐视其子死家灭而不一救，则五伦中可以无朋友矣[26]。妾无所多须于君[27]，但以片纸告邑宰[28]；抚孤，则妾不敢辞。”林曰：“诺。”女别而归。林将如其所教，无赖辈怒，咸欲以白刃相仇[29]。林大惧，闭户不敢复行。女听之，数日寂无音；及问之，则孟氏田产已尽矣。女忿甚，锐身自诣官[30]。官诘女属孟何人，女曰：“公宰一邑，所凭者理耳。如其言妄，即至戚无所逃罪[31]；如非妄，即道路之人可听也。”官怒其言戆[32]，诃逐而出[33]。女冤愤无以自伸，哭诉于搢绅之门[34]。某先生闻而义之，代剖于宰。宰按之，果真，穷治诸无赖[35]，尽返所取。

或议留女居孟第，抚其孤，女不肯。扃其户[36]，使妪抱乌头，从与俱归，另舍之。凡乌头日用所需，辄同妪启户出粟，为之营办；己锱铢无所沾染[37]，抱子食贫[38]，一如曩日[39]。积数年，乌头渐长，为延师教读；己子则使学操作。妪劝使并读，女曰：“乌头之费，其所自有；我耗人之财以教己子，此心何以自明？”又数年，为乌头积粟数百石，乃聘于名族[40]，治其第宅，析令归。乌头泣要同居[41]，女乃从之，然纺绩如故。乌头夫妇夺其具，女曰：“我母子坐食，心何安矣？”遂早暮为之纪理[42]，使其子巡行阡陌[43]，若为佣然。乌头夫妻有小过，辄斥谴不少贷[44]；稍不悛[45]，则怫然欲去[46]。夫妻跪道悔词，始止。未几，乌头入泮[47]，又辞欲归。乌头不可，捐聘币[48]，为穆子完婚。女乃析子令归。乌头留之不得，阴使人于近村为市恒产百亩而后遗之[49]。

后女疾，求归，乌头不听。病益笃[50]，嘱曰：“必以我归葬[51]！”乌头诺。既卒，阴以金啖穆子[52]，俾合葬于孟。及期，棺重，三十人不能举。穆子忽仆，七窍血出[53]，自言曰：“不肖儿[54]，何得遂卖汝母！”乌头惧，拜祝之[55]，始愈。乃复停数日，修治穆墓已，始合厝之[56]。

异史氏曰：“知己之感，许之以身[57]，此烈男子之所为也[58]。彼女子何知，而奇伟如是？若遇九方皋，直牡视之矣[59]。”

【简评】

《乔女》是一篇浮现作者某种潜意识的耐人寻味的小说，并且看来有一定的事实依据，并非完全凭空结撰而成。乔女奇丑并有生理缺陷，在相对封闭的古代社会，新丧偶的孟生不可能对乔女有道德层面上的任何了解，只是“忽见”之后的“大悦之”，显然属于性取向上的某种歧变心态，即对丑陋残疾的异性有一种特殊的偏嗜，这在性心理学上可称之变态反应。然而出生于读书人家庭的乔女在不清楚孟生这种择偶心理的条件下，反而认为他有“娶妻以德不以貌”的精神，因而在感动之馀也增强了其道德的自我认定。乔女对于自己容貌完全失去自信是与生俱来的，孟生的心仪则令其产生“知己”的遐想后，又重新确立了她道德高岸的自信，并具有对自己其貌不扬的强烈代偿作用。乔女从拒绝再婚到“心许”孟生，正是其企盼道德自我更加完善的体现；乔女从为已故孟生孤子伸张正义到抚孤成立，其漫长过程则验证了“皮格马利翁效应”的存在。皮格马利翁效应又称“罗森塔尔效应”或“期待效应”，由美国著名心理学家罗森塔尔和雅格布森在小学教学上予以验证提出，意即你期望什么，你就会得到什么，只要充满自信的期待，只要真的相信事情会顺利进行，就一定会如愿以偿。当时社会对乔女行为的认同与赞许无疑会令其“义举”日臻完善，最终功德圆满。这一故事的撰写人蒲松龄从“知己”的角度阐释乔女难能可贵的行为，则又与自己大半生蹭蹬科场、潦倒不遇并亟需“知己”光顾的心态暗合，获得知己的青睐也有代偿自己科举失意的作用，恰如本书卷一《叶生》篇中所谓“使天下人知半生沦落，非战之罪”。在这一层面上，作者堪称是以乔女之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块垒。乔女之美德书写有作者自我认定的痕迹，清但明伦有评云：“美哉乔女！其德之全矣乎：不事二夫，节也；图报知己，义也；锐身诣官，勇也；哭诉缙绅，智也；食贫不染，廉也；幼而抚之，长而教之，仁也，礼也。迨身既死，而犹能止其棺，斥其子，卒以遂其归葬之志，得为完人于地下。呼呼！抑何神乎！”此评多所顾及，分析到位，但如果评者再进一步指出乔女背后有作者的潜影在，就更为深刻全面了。

[1] 平原：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德州市平原县。

[2] 壑（hè鹤，古或读huō豁）一鼻：谓鼻尖的一侧有缺损，露出鼻孔。壑，壑口，豁口谓如山谷一样的缺口。

[3] 跛（bǒ博上声）：足瘸。

[4] 问名：谓议婚，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详见1607页注〔69〕。

[5] 聘：谓聘娶正妻，即订婚。《礼记·内则》：“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6] 索：尽，空。《书·牧誓》：“牝鸡之晨，惟家之索。”孔传：“索，尽也。”

[7] 裁：通“才”，仅仅。

[8] 风（fènɡ奉）示：暗示，用言语示意。

[9] 官人：旧时对男子的敬称。详见2129页注〔13〕。

[10] 向慕：向往仰慕。《后汉书》卷八二下《方术传下·蓟子训》：“于是子训流名京师，士大夫皆承风向慕之。”殷：谓情意深切。

[11] 函金加币：谓将银钱装入礼盒并另馈赠缯帛。币，缯帛，古代常用作祭祀或馈赠的礼品。《仪礼·聘礼》：“币美则没礼。”汉郑玄注：“币，谓束帛也。”说（shuì税）：劝说别人听从自己的意见。

[12] 固要（yāo腰）之：谓一再胁迫女儿改嫁。

[13]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14] 殊：竟。

[15] 居无何：谓不多时。

[16] 临哭：谓亲临丧礼哭祭。

[17] 戚党：亲族。

[18] 无赖：即“无赖子”，谓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凭陵：欺侮。《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介恃楚众，以凭陵我敝邑。”

[19] 草窃：盗窃。语本《书·微子》：“殷罔不小大，好草窃奸宄。”孔传：“草野窃盗又为奸宄于内外。”

[20] 踵门：登门。《孟子·滕文公上》：“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

[21] 大伦：谓封建社会的基本伦理道德。《孟子·滕文公上》：“人之有道也，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圣人（舜）有忧之，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叙，朋友有信。”

[22] 不齿：不与同列。表示鄙视。

[23] 心许：默许。语本《史记》卷三一《吴太伯世家》：“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24] 存孤：恤养孤儿。《礼记·月令》：“（仲春之月）是月也，安萌芽，养幼少，存诸孤。”

[25] 御侮：谓抵御外侮。《孔子集语》卷七《臣术》：“自吾得由也，恶言不至于门，是非御侮邪！”

[26] 五伦：旧时称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间五种伦理关系为五伦。

[27] 须：等待。语本《诗·邶风·匏有苦叶》：“人涉卬否，卬须我友。”毛传：“人皆涉，我反未至，我独待之而不涉。”

[28] 邑宰：谓平原县令。

[29] 白刃：锋利的刀。《礼记·中庸》：“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相仇：互相仇恨。《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

[30] 锐身：犹挺身，谓勇于承担风险。

[31] 至戚：最亲近的亲属。

[32] 戆（zhuànɡ壮）：迂愚而刚直。《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

[33] 诃逐：呵斥驱逐。

[34] 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35] 穷治：彻底查办。《汉书》卷六三《戾太子刘据传》：“是时，上春秋高，意多所恶，以为左右皆为蛊道祝诅，穷治其事。”

[36] 扃（jiōnɡ炯阴平）其户：谓从外关闭门户的门闩。

[37] 锱铢：锱和铢，比喻微小的数量。

[38] 食贫：谓过贫苦的生活。语本《诗·卫风·氓》：“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清马瑞辰通释：“食贫犹居贫。”

[39] 曩（nǎnɡ攮）日：往日。

[40] 名族：名门望族。《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我倚名族，亡秦必矣。”

[41] 要：邀请。《诗·鄘风·桑中》：“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

[42] 纪理：谓经纪、管理。

[43] 巡行阡陌：谓巡视田亩，即管理农田耕作。

[44] 斥谴：斥责。贷：宽恕。

[45] 不悛（quān权阴平）：不悔改。《左传·哀公二十七年》：“知伯不悛，赵襄子由是惎知伯，遂丧之。”

[46] 怫（fèi沸）然：愤怒貌。《庄子·天地》：“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

[47] 入泮（pàn判）：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48] 捐聘币：谓出资为穆子聘娶妻子。

[49] 恒产：指土地、田园、房屋等不动产。详见188页注〔58〕。

[50] 笃（dǔ赌）：甚，达到高度，这里形容病势沉重。

[51] 归葬：这里谓死后将尸体运回穆家坟茔埋葬。

[52] 啖（dàn淡）：利诱。

[53] 七窍：谓眼、耳、口、鼻七孔。《庄子·应帝王》：“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

[54] 不肖（xiào孝）：谓子不似父。后用以称子孙之不孝。

[55] 拜祝：跪拜祝祷。

[56] 合厝（cuò错）：犹合葬。厝，停柩待葬。

[57] “知己”二句：意即“士为知己者死”，《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士为知己者死，女为说己者容。”

[58] 烈男子：谓有节气有壮志的人。

[59] “若遇”二句：谓若遇到九方皋那样善于相马者，就不会拘泥于性别这种无关乎是否为千里马的细微末节了，意即乔女有烈男子之风。九方皋，春秋时人，善相马。相传伯乐推荐他为秦穆公外出求马，他不辨毛色雌雄，而观察马的内神，因得天下良马。伯乐称他“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事见《列子·说符》。牡，鸟兽的雄性；雌性者则称为“牝”。

蛤[1]

东海有蛤[2]，饥时浮岸边，两壳开张；中有小蟹出，赤线系之，离壳数尺，猎食既饱[3]，乃归，壳始合。或潜断其线[4]，两物皆死。亦物理之奇也[5]。

【简评】

动物有“寄生”一说，铸雪斋本于题下注云“此名寄生”，显然为抄录者所加注释。在生物学上，寄生现象广泛存在。《中国大百科全书·生物卷》解释“寄生”说：“异种生物交互作用的一种形式：交互作用的一方得益（寄生物），另一方受害（寄主或称宿主）；但通常不置受害者于死地，这是与捕食现象不同之处。”哺乳动物的肠道乃至皮肤寄生物更属普遍存在，姑不论。若论寄生蟹，海洋中的确存在，体型很小，通常寄居在某种贝类动物体上，依靠寄主共同生活，若贝类动物死亡，则寄生蟹须别寻寄主，但绝不会有赤线连身，更不会因线断而同归于尽。这篇《蛤》显然属于志怪，是古人不能科学解释动物寄生现象的反映。《淮南子》卷四《墬形训》：“鱼游于水，鸟飞于云，故立冬燕雀入海，化为蛤。”这种臆想直到18世纪仍有回响，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一：“雀入大水化为蛤，雉入大海化为蜃，蛤与蜃原不皆雀雉所化也，特雀雉所化者亦有之耳。”尽管有所通融，却仍非科学的解释。《聊斋志异》中《蛤》之记述，当属对寄生蟹的一种误解，实无足怪。

[1] 蛤（ɡé格）：一种有介壳的软体动物，生活在浅海底，肉可食。

[2] 东海：这里即指今所称之黄海。

[3] 猎食：捕捉或寻找食物。汉焦赣《易林·渐之大过》：“鹰鹯猎食，雉兔困极。”

[4] 潜：暗中。

[5] 物理：谓事物的道理、规律。

刘夫人

廉生者，彰德人[1]，少笃学[2]，然早孤[3]，家綦贫[4]。一日他出，暮归失途。入一村，有媪来谓曰：“廉公子何之？夜得毋深乎[5]？”生方皇惧，更不暇问其谁何[6]，便求假榻[7]。媪引去，入一大第。有双鬟笼灯[8]，导一妇人出，年四十馀，举止大家[9]。媪迎曰：“廉公子至。”生趋拜。妇喜曰：“公子秀发[10]，何但作富家翁乎[11]！”即设筵，妇侧坐，劝釂甚殷[12]，而自己举杯未尝饮，举箸亦未尝食。生惶惑，屡审阀阅[13]。笑曰：“再尽三爵告君知[14]。”生如命已。妇曰：“亡夫刘氏，客江右[15]，遭变遽殒[16]。未亡人独居荒僻[17]，日就零落。虽有两孙，非鸱鸮即驽骀耳[18]。公子虽异姓，亦三生骨肉也[19]；且至性纯笃[20]，故遂然相见[21]。无他烦，薄藏数金，欲倩公子持泛江湖[22]，分其赢馀[23]，亦胜案头萤枯死也[24]。”生辞以少年书痴[25]，恐负重托。妇曰：“读书之计，先于谋生[26]。公子聪明，何之不可？”遣婢运赀出，交兑八百馀两[27]。生惶恐固辞，妇曰：“妾亦知公子未惯懋迁[28]，但试为之，当无不利。”生虑重金非一人可任，谋合商侣[29]。妇云：“勿须，但觅一朴悫谙练之仆[30]，为公子服役足矣。”遂轮纤指一卜之，曰[31]：“伍姓者吉。”命仆马囊金送生出[32]，曰：“腊尽涤，候洗宝装矣[33]。”又顾仆曰：“此马调良[34]，可以乘御，即赠公子，勿须将回。”生归，夜才四鼓[35]，仆系马自去。

明日，多方觅役，果得伍姓，因厚价招之。伍老于行旅[36]，又为人戆拙不苟[37]，赀财悉倚付之。往涉荆襄[38]，岁杪始得归[39]，计利三倍。生以得伍力多，于常格外，另有馈赏，谋同飞洒[40]，不令主知。甫抵家，妇已遣人将迎[41]，遂与俱去。见堂上华筵已设；妇出，备极慰劳。生纳赀讫，即呈簿籍，妇置不顾。少顷即席[42]，歌舞鞺鞳[43]。伍亦赐筵外舍，尽醉方归。因生无家室，留守新岁[44]。次日，又求稽盘[45]，妇笑曰：“后无须尔，妾会计久矣[46]。”乃出册示生，登志甚悉，并给仆者亦载其上。生愕然，曰：“夫人真神人也！”过数日，馆谷丰盛[47]，待若子侄。

一日，堂上设席，一东面，一南面；堂下设一筵西向。谓生曰：“明日财星临照[48]，宜可远行。今为主价粗设祖帐[49]，以壮行色[50]。”少间，伍亦呼至，赐坐堂下。一时鼓钲鸣聒[51]。女优进呈曲目[52]，生命唱《陶朱》[53]。妇笑曰：“此先兆也，当得西施作内助矣[54]。”宴罢，仍以全金付生[55]，曰：“此行不可以岁月计，非获巨万勿归也。妾与公子，所凭者在福命，所信者在腹心[56]。勿劳计算，远方之盈绌[57]，妾自知之。”生唯唯而退[58]。

往客淮上[59]，进身为鹾贾[60]，逾年，利又数倍。然生嗜读，操筹不忘书卷[61]，所与游，皆文士；所获既盈，隐思止足[62]，渐谢任于伍[63]。桃源薛生与最善[64]，适过访之，薛一门俱适别业[65]，昏暮无所复之[66]，阍人延生入[67]，扫榻作炊。细诘主人起居[68]，盖是时方讹传朝廷欲选良家女犒边庭[69]，民间骚动。闻有少年无妇者，不通媒妁[70]，竟以女送诸其家，至有一夕而得两妇者。薛亦新婚于大姓，犹恐舆马喧动，为大令所闻[71]，故暂迁于乡。初更向尽[72]，方将扫榻就寝，忽闻数人排阖入[73]。阍人不知何语，但闻一人云：“官人既不在家[74]，秉烛者何人？”阍人答：“是廉公子，远客也。”俄而问者已入，袍帽光洁，略一举手[75]，即诘邦族[76]，生告之。喜曰：“吾同乡也。岳家谁氏？”答云：“无之。”益喜，趋出，急招一少年同入，敬与为礼。卒然曰[77]：“实告公子：某慕姓，今夕此来，将送舍妹于薛官人[78]，至此方知无益。进退维谷之际[79]，适逢公子，宁非数乎[80]！”生以未悉其人，故踌躇不敢应[81]。慕竟不听其致词，急呼送女者。少间，二媪扶女郎入，坐生榻上。睨之，年十五六，佳妙无双。生喜，始整巾向慕展谢[82]；又嘱阍人行沽[83]，略尽款洽[84]。慕言：“先世彰德人；母族亦世家[85]，今陵夷矣[86]。闻外祖遗有两孙，不知家况何似[87]。”生问：“伊谁[88]？”曰：“外祖刘，字恽若，闻在郡北三十里[89]。”生曰：“仆郡城东南人，去北里颇远，年又最少，无多交知[90]。郡中此姓最繁，止知郡北有刘荆卿，亦文学士，未审是否？然贫矣！”慕曰：“某祖墓尚在彰郡，每欲扶两榇归葬故里[91]，以资斧未办[92]，姑犹迟迟[93]。今妹子从去，归计益决矣。”生闻之，锐然自任[94]，二慕俱喜。酒数行[95]，辞去。生却仆移灯，琴瑟之爱[96]，不可胜言。次日，薛已知之，趋入城，除别院馆生。生诣淮，交盘已[97]，留伍居肆[98]，装赀返桃源，同二慕启岳父母骸骨，两家细小，载与俱归。入门安置已，囊金诣主，前仆已候于途。从去，妇逆见[99]，色喜曰：“陶朱公载得西子来矣！前日为客，今日吾甥婿也[100]。”置酒迎尘[101]，倍益亲爱。生服其先知，因问：“夫人与岳母远近[102]？”妇云：“勿问，久自知之。”乃堆金案上，瓜分为五；自取其二，曰：“吾无用处，聊贻长孙。”生以过多，辞不受。凄然曰：“吾家零落，宅中乔木，被人伐作薪；孙子去此颇远，门户萧条，烦公子一营办之。”生诺，而金止受其半，妇强内之[103]。送生出，挥涕而返。生疑怪间，回视第宅，则为墟墓。始悟妇即妻之外祖母也。

既归，赎墓田一顷，封植伟丽[104]。刘有二孙，长即荆卿；次玉卿，饮博无赖[105]，皆贫。兄弟诣生申谢，生悉厚赠之。由此往来最稔[106]。生颇道其经商之由[107]，玉卿窃意冢中多金，夜合博徒数辈，发墓搜之，剖棺露胔[108]，竟无少获，失望而散。生知墓被发，以告荆卿。荆卿诣生同验之，入圹[109]，见案上累累，前所分金具在。荆卿欲与生共取之。生曰：“夫人原留此以待兄也。”荆卿乃囊运而归，告诸邑宰[110]，访缉甚严[111]。

后一人卖坟中玉簪[112]，获之；穷讯其党，始知玉卿为首。宰将治以极刑[113]，荆卿代哀，仅得赊死[114]。墓内外两家并力营缮[115]，较前益坚美。由此廉、刘皆富，惟玉卿如故。生及荆卿常河润之[116]，而终不足供其博赌。一夜，盗入生家，执索金赀。生所藏金，皆以千五百为个[117]，发示之。盗取其二，止有鬼马在厩[118]，用以运之而去。使生送诸野，乃释之。村众望盗火未远，噪逐之[119]，贼惊遁。共至其处，则金委路侧，马已倒为灰烬。始知马亦鬼也，是夜止失金钏一枚而已[120]。先是，盗执生妻，悦其美，将就淫之。一盗带面具，力呵止之，声似玉卿。盗释生妻，但脱腕钏而去。生以是疑玉卿，然心窃德之。后盗以钏质赌[121]，为捕役所获，诘其党，果有玉卿。宰怒，备极五毒[122]。兄与生谋，欲以重贿脱之，谋未成而玉卿已死。生犹时恤其妻子[123]。生后登贤书[124]，数世皆素封焉[125]。呜呼！“贪”字之点画形象，甚近乎“贫”。如玉卿者，可以鉴矣！

【简评】

《刘夫人》是一篇颇具近代思维的小说，作为东家的刘夫人出资，聘雇读书人廉生掌柜经营，颇似现代董事长与总经理的关系，这在一定程度上客观反映了明末清初商品经济发展下，中国封建社会举步维艰地迈向近代的历程。《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然而“士农工商”的等级排列，商人一向被视为“末业”的地位在漫长的封建社会始终难以改变。刘夫人“读书之计，先于谋生”之论，具有颠覆传统读书人习惯性思维的力量。《宋书》卷五八《王惠传》记述王惠与其兄王鉴有一段耐人寻味的对话：“兄鉴，颇好聚敛，广营田业，惠意甚不同，谓鉴曰：‘何用田为？’鉴怒曰：‘无田何由得食！’惠又曰：‘亦复何用食为。’其标寄如此。”王惠是刘宋时期较为清廉的官员，他规劝贪得无厌的兄长并无不妥，然而其逻辑却颇可议，“为什么要吃饭”，不但难以说服聚敛无度的兄长，也难以令一般人首肯。这是文人士大夫一向轻视商贾思想的反映。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九有云：“成都士大夫家法严。席帽行范氏，自先世贫而未仕，则卖白龙丸，一日得官，止不复卖。城北郭氏卖豉亦然。皆不肯为市井商贾，或举货营利之事。”类似行为，在人欲横流的晚明时代的某些地域已无市场。明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卷三七有所谓“徽州风俗以商贾为第一等生业，科第反在次着”之说，即为明证。在商品经济的刺激下，人生价值取向的异动并非仅当时的安徽一带如此。《刘夫人》中的廉生虽为生计问题不得已而经商致富，却“操筹不忘书卷”，且常有“止足”之思，这与五百年前陆游所记成都士人状况如出一辙，与晚明以来的社会思潮并非同步，至少未如年岁稍前于他的黄宗羲所具有的“工商皆本”思想（《明夷待访录·财计三》）先进。这或许又与蒲松龄的父亲蒲槃因家苦贫遂去为贾却又不忘经史的人生经历有关，然而欲鱼与熊掌兼得又谈何容易！要保持“诸生”的身份，三年两次的“岁试”不可或缺，考在四等或以后要受重罚，如何还有工夫四出经商？显然，《刘夫人》的畅想大概也如作者另一些作品中“天人”猝然入抱的绮思一样，属于读书人白日梦式的“意淫”，现实中实难觅其踪影。不过这篇小说从构思到细节皆有作者苦心经营的痕迹，并非草率之作，如“鬼马”的前后呼应，桃源薛生在情节进程中的牵线搭桥作用等，看似信手拈来，实则草蛇灰线，备见巧思。

[1] 彰德：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安阳市。

[2] 笃（dǔ赌）学：谓专心好学。

[3] 孤：幼年丧父或父母双亡。《孟子·梁惠王下》：“幼而无父曰孤。”

[4] 綦（qí齐）：极，很。

[5] 得毋：亦作“得无”、“得亡”、“行毋”，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6]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7] 假榻：谓暂时借住。

[8] 双鬟：这里谓两位婢女。鬟，古代女子的环形发髻，常代指婢女。笼灯：即“灯笼”，这里用如动词。

[9] 举止大家：谓有大家风范，即出自高贵人家的特有气派。举止，举动。

[10] 秀发：原谓植物生长繁茂，花朵盛开，语本《诗·大雅·生民》：“实发实秀。”这里喻指人神采焕发，才华出众。

[11] 富家翁：富有的人，富翁。《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樊哙谏沛公出舍”，南朝宋裴骃集解引晋徐广曰：“一本：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邪？欲将为富家翁邪？’”

[12] 劝釂（jiào叫）：敦促干杯。釂，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汉郑玄注：“尽爵曰釂。”

[13] 审：细察。阀阅：泛指门第、家世。

[14] 爵：古代一种盛酒礼器，像雀形，比尊彝小，受一升（量酒的单位），亦用为饮酒器。

[15] 江右：即江西一带，谓长江下游以西的地区。

[16] 殒（yǔn允）：死亡。

[17] 未亡人：旧时寡妇的自称。《左传·成公九年》：“穆姜出于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犹有望也！’”晋杜预注：“妇人夫死，自称未亡人。”

[18] 鸱鸮（chī　xiāo吃嚣）：鸟名，俗称猫头鹰，常用以比喻贪恶之人。《诗·豳风·鸱鸮》：“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驽骀（nú　tái奴抬）：劣马。《楚辞·九辩》：“却骐骥而不乘兮，策驽骀而取路。”常用以比喻平庸无能者。

[19] 三生骨肉：这里谓具有宿世因缘的至亲关系。三生，佛教语，指前生、今生、来生，这里表示一种因缘关联。骨肉，比喻至亲，一般指父母兄弟子女等亲人。

[20] 至性：谓天赋的卓绝品性。纯笃（dǔ赌）：纯朴笃实。

[21] （tiǎn舔）然：惭愧貌。

[22]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恳求。持泛江湖：谓异地买卖经商。

[23] 赢馀：谓收支相抵后的纯利润。

[24] 案头萤枯死：意谓因只知刻苦读书而清贫致死。语本唐杜甫《题郑十八著作丈故居》诗：“穷巷悄然车马绝，案头干死读书萤。”案头萤，用晋车胤“囊萤”苦读事，语本《晋书》卷八三《车胤传》：“胤恭勤不倦，博学多通。家贫不常得油，夏月则练囊盛数十萤火以照书，以夜继日焉。”

[25] 书痴：谓专注于书籍的书呆子。《旧唐书》卷六一《窦威传》：“威家世勋贵，诸昆弟并尚武艺，而威耽玩文史……诸兄哂之，谓为‘书痴’。”

[26] “读书”二句：意谓若欲读书有成，须先解决生计问题。

[27] 交兑：谓用天平秤银后交付。

[28] 懋（mào冒）迁：贸易。详见2018页注〔44〕。

[29] 谋合商侣：谓计划与其他行商合伙经营。商侣，结伴的行商。

[30] 朴悫（què确）：谓人诚实谨慎，《孔子家语·王言》：“士信民敦而俗朴，男悫而女贞。”谙练：明晓事理，历练老成。

[31] 轮纤指：即“掐指”，旧时占卜方法之一，以拇指点着其他指节占卜吉凶或推算干支。

[32] 仆马：仆从与乘马。

[33] “腊尽”二句：意谓在年底准备好酒宴，为廉生洗尘。腊，岁末，因腊祭而得名，通指农历十二月或泛指冬月。涤（zhǎn展），洗涤杯盘，谓准备酒宴。琖，小杯子。洗宝装，即“洗尘”，设宴欢迎远方来人。宝装，对人装束的美称。

[34] 调（tiáo条）良：驯服善良。详见1213页注〔63〕。

[35] 四鼓：即“四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1时至3时。

[36] 老于行旅：谓对行商经营娴熟老练。

[37] 戆（zhuànɡ壮）拙：迂直诚实。不苟：不随便，不马虎。

[38] 荆襄：泛指楚地，今湖北、湖南一带。荆，春秋时楚国的旧称。

[39] 岁杪（miǎo秒）：谓年底。

[40] 飞洒：明清地主勾结官府，将田地赋税化整为零，分洒到其他农户的田地上，以逃避赋税的一种手段。明何良俊《四友斋丛说》卷一四《史十》：“若钱粮作弊，飞洒各区，则是家至户到，无不受其荼毒。”这里用来比喻将额外赏赐伍姓仆人之钱款，分摊于经营的其他支出项下以向刘夫人报账。

[41] 将迎：迎接。宋范成大《次韵许季韶水乡席上》诗：“解愠风来如故旧，催诗雨作要将迎。”

[42] 即席：就席，入座。《仪礼·士冠礼》：“筮人许诺，右还，即席，坐西面。”

[43] 歌舞鞺鞳（tānɡ　tà汤踏）：谓歌舞的吹打乐与钟鼓声。

[44] 守新岁：即“守岁”，农历除夕终夜不睡，以迎候新年的到来，谓之守岁。晋周处《风土记》：“蜀之风俗，晚岁相与馈问，谓之馈岁；酒食相邀为别岁；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

[45] 稽盘：稽查盘算。

[46] 会（kuài快）计：谓审理钱粮财物及其出纳等事。

[47] 馆谷：居其馆，食其谷，指驻军就食。详见285页注〔7〕。

[48] 财星：旧谓天宫有主财的星宿。此星照临，财运就兴旺。

[49] 主价（jiè介）：主与仆，谓廉生与伍姓某。祖帐：古代送人远行，在郊外路旁为饯别而设的帷帐。这里即指送行的酒筵。

[50] 行色：行旅出发前后的情状、气派。《庄子·盗跖》：“今者阙然数日不见，车马有行色，得微往见跖耶？”

[51] 鼓钲（zhēnɡ争）：鼓和钲，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鸣聒（ɡuō郭）：喧闹。

[52] 女优：旧称女演员。

[53] 陶朱：当谓明杂剧《陶朱公五湖泛舟》，《远山堂剧品》著录，作《五湖游》。剧演春秋时范蠡帮助越王勾践复仇灭吴后，功成身退，居于陶（今山东省定陶县），称朱公，以经商致巨富后，携西施泛舟五湖。其事或取材于《吴越春秋》、《越绝书》。

[54] 西施：春秋越国美女。详见2011页注〔98〕。内助：谓妻子。

[55] 全金：谓刘夫人手中的全部资金。

[56] 腹心：犹言至诚之心。详见446页注〔61〕。

[57] 盈绌（chù触）：有馀或不足，即盈利或亏损。

[58]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

[59] 淮上：谓淮河一带。淮河源出河南桐柏山，东流经河南、安徽至江苏入洪泽湖，为当时重要的水运通道。

[60] 鹾贾（cuó　ɡǔ矬古）：盐商。鹾，盐的别名。《礼记·曲礼下》：“盐曰咸鹾。”

[61] 操筹：手持算筹，谓理财经营。

[62] 止足：谓凡事知止知足，不要贪得无厌。语本《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63] 谢任：谓离开理财经营事。

[64] 桃源：明清县名，属常德府，治所在今湖南省常德市桃源县。

[65] 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

[66] 无所复之：谓无别的去处。

[67] 阍（hūn昏）人：谓守门人。延：邀请。

[68] 起居：谓饮食寝兴等一切日常生活状况。

[69] “盖是时”句：据清董含《三冈识略》卷三《讹传点选》：“（丙申）八月，哗传点选彩女，人情惶骇，大河南北，以迄两越，无论妍丑，俱于数日中匹偶，鼓乐花灯，喧阗道路。有一婿数家争之，男子往往中道被迫成婚。又有守节颇久，不得已复嫁，亦或借此再适者。”按，此丙申为顺治十三年（1656）。又蒲松龄《述刘氏行实》：“顺治乙未间，讹传朝廷将选良家子充掖庭，人情汹动。”此乙未为顺治十二年（1655），与董含所记当为一事。清褚人获《坚瓠戊集》卷二《嫁娶谑词》：“康熙壬申仲冬，讹传采选绣女，邑中愚民纷然嫁娶，花轿盈街，鼓吹聒耳。犹忆唐明皇词云：‘莫倚倾国貌，嫁取个有情郎。彼此当年少，休负好风光。’今事成俄顷，不无以倾城之貌而误适匪类。然年少有情，则今古同揆也。”按，康熙壬申为康熙三十一年（1692）。良家女，旧指出身清白人家的女子。边庭，谓边地。

[70] 媒妁（shuò硕）：说合婚姻的人。媒，谓谋合二姓者；妁，谓斟酌二姓者。一说男方曰媒，女方曰妁。

[71] 大令：谓县令。古时县官多称令，后以大令为对县官的敬称。

[72] 初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向尽：谓将要完结。

[73] 排阖：推开门扇。详见418页注〔39〕。

[74] 官人：旧时对男子的敬称。详见2129页注〔13〕。

[75] 举手：谓举手为礼，形同现代的点头示意。

[76] 邦族：谓籍贯姓氏。

[77] 卒（cù促）然：突然。《庄子·列御寇》：“卒然问焉而观其知。”

[78] 舍（shè社）：对自己的家或卑幼亲属的谦称。

[79] 进退维谷：犹言进退两难。谷，比喻穷困之境。《诗·大雅·桑柔》：“人亦有言，进退维谷。”毛传：“谷，穷也。”唐孔颖达疏：“谷谓山谷，坠谷是穷困之义，故谓谷穷。”

[80] 数：谓命运。《后汉书》卷七〇《郑孔荀列传》：“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81] 踌躇（chóu　chú筹除）：研究，反复思量。

[82] 展谢：致谢，陈谢。《左传·哀公二十年》：“使陪臣隆敢展谢其不共。”

[83] 行沽：买酒。

[84] 款洽：谓亲切之情。

[85]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86] 陵夷：衰落。《汉书》卷一〇《成帝纪》：“帝王之道日以陵夷。”唐颜师古注：“陵，丘陵也；夷，平也。言其颓替若丘陵之渐平也。”

[87] 何似：如何。

[88] 伊谁：谁，何人。《诗·小雅·何人斯》：“伊谁云从？维暴之云。”

[89] 郡北：此指彰德府城城北。

[90] 交知：知心朋友。唐郑准《寄进士崔鲁范》诗：“洛阳才子旧交知，别后干戈积咏思。”

[91] 榇（chèn衬）：古代指内棺，后泛指棺材。

[92] 资斧：谓旅费。

[93] 迟迟：延迟。

[94] 锐然：快速貌。

[95]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96]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97] 交盘：泛指清点交接。

[98] 居肆：谓留守商肆，继续经营。

[99] 逆见：迎见。《后汉书》卷八二下《方术传下·华佗》：“时佗小儿戏于门中，逆见，自相谓曰：‘客车边有物，必是逢我翁也。’”

[100] 甥婿：外孙女婿。

[101] 迎尘：谓迎奉接待。尘，来客车马扬起的尘土。

[102] 远近：这里谓戚属的亲疏关系。

[103] 内（nà纳）：同“纳”，使收下。

[104] 封植：亦作“封殖”、“封埴”，谓堆土为坟，植树为饰。宋王观国《学林·封窆》：“所谓壤植，乃封植也。封者，封土为坟也；植者，植木为饰也。”伟丽：宏伟壮丽。

[105] 饮博：饮酒博戏。无赖：谓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

[106] 稔（rěn忍）：熟悉。

[107] 颇：略微。《史记》卷九九《刘敬叔孙通列传》：“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

[108] 剖棺露胔（zì自）：谓劈开棺材，露出尸体。语本《后汉书》卷一六《寇荣传》：“罚及死没，髡剔坟墓，但未掘圹出尸，剖棺露胔耳。”胔，肉还没有烂尽的骨殖，亦泛指人的尸体。《礼记·月令》：“（孟春之月）掩骼埋胔。”汉郑玄注：“骨枯曰骼，肉腐曰胔。”

[109] 圹（kuànɡ矿）：墓穴。

[110] 邑宰：此谓彰德府府治安阳县县令。

[111] 访缉（jī机）：访查缉捕。

[112] 玉簪（zān糌）：插定发髻的玉制长针。

[113] 极刑：死刑。《大清律例》卷二五《刑律·盗贼下·发冢》：“若卑幼发（五服以内）尊长坟冢者，同凡人论。开棺椁见尸者，斩（监候）。”

[114] 赊死：缓死。唐杜牧《上李太尉论江贼书》：“纵贼不捉，事败抵法，谓之赊死；与贼相拒，立见杀害，谓之就死。”

[115] 营缮：整理修缮。

[116] 河润：谓恩泽及人，如河水之滋润土地。《庄子·列御寇》：“河润九里，泽及三族。”《后汉书》卷三一《郭伋传》：“贤能太守，去帝城不远，河润九里，冀京师并蒙福也。”

[117] 以千五百为个：谓以白银一千五百两熔为一锭。

[118] 鬼马：此指刘夫人初见廉生所赠“调良”之马。厩（jiù就）：马棚。

[119] 噪逐：叫骂驱逐。

[120] 金钏（chuàn串）：金臂镯。

[121] 质赌：谓作为赌资抵押。

[122] 五毒：古代的五种酷刑。《后汉书》卷八一《独行传·陆续》：“续、宏、勋掠考五毒，肌肉消烂，终无异辞。”详见1726页注〔12〕。

[123] 恤（xù续）：周济，救济。

[124] 登贤书：谓乡试考中举人。详见872页注〔58〕。

[125]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详见64页注〔30〕。

陵县狐[1]

陵县李太史家[2]，每见瓶鼎古玩之物[3]，移列案边，势危将堕。疑厮仆所为[4]，辄怒谴之。仆辈称冤，而亦不知其由，乃严扃斋扉[5]，天明复然。心知其异，暗觇之[6]。一夜，光明满室，讶为盗。两仆近窥，则一狐卧椟上[7]，光自两眸出，晶莹四射。恐其遁，急入捉之。狐啮腕肉欲脱，仆持益坚，因共缚之。举视，则四足皆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焉。太史念其通灵[8]，不忍杀；覆以柳器[9]，狐不能出，戴器而走。乃数其罪而放之，怪遂绝。

【简评】

这篇小小说可与本书卷一《捉狐》一篇相参阅。《捉狐》中孙翁夫妇所遇狐，能于变化中令自身“细如管”，并终于凭借这一非同寻常的“缩骨”神功，在孙翁夫妇稍有分神之际逃之天天。本篇中李太史所遇“通灵”之狐，技似更高一筹，能令四足柔若无骨，“随手摇摇若带垂”，自由穿越房门自不在话下。此狐有如此神功，强似《捉狐》中的同类，却反而难以逃脱仆人之手的束缚，原因即在于两仆全神贯注的执缚牢不可破。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三：“凡狐之求仙有二途：其一采精气拜星斗，渐至通灵变化，然后积修正果。是为由妖而求仙，然或入邪僻，则干天律，其途捷而危。其一先炼形为人，既得为人，然后讲习内丹，是为由人而求仙。虽吐纳导引，非旦夕之功，而久久坚持，自然圆满，其途纡而安。”这代表了旧时民间对于狐欲成仙的修炼之道的想象。用这种不无荒诞的认知来审视这篇小说，陵县狐之修炼当属于第一种情况，即“由妖而求仙”者，若非李太史的恻隐之心，这只通灵之狐必难逃被杀的厄运，这似乎就是对“其途捷而危”的含蓄表达，读来耐人寻味!

[1] 陵县：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德州市陵县。

[2] 李太史：其人不详。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在翰林院任职者一般皆须有进士资格者，考康熙十二年（1673）《陵县志》卷五《人物·科贡》与道光二十六年（1846）《陵县志》卷四《选举表》，在陵县，明代与清代顺治、康熙间并无李姓中进士者，所谓“李太史”或有讹误。

[3] 瓶鼎：谓瓷器与青铜器等古玩。

[4] 厮仆：仆役。

[5] 严扃（jiōnɡ炯阴平）斋扉：坚固锁住书房门。斋，此指书斋。

[6] 觇（chān搀）：观察。

[7] 椟（dú读）：柜、函一类的藏物器。

[8] 通灵：通于神灵。

[9] 柳器：谓用柳条编制的容器。

王货郎

济南业酒人某翁[1]，遣子小二如齐河索贳价[2]。出西门，见兄阿大。时大死已久，二惊问：“哥那得来？”答云：“冥府一疑案[3]，须弟一证之。”二作色怨讪[4]。大指后一人如皂状者[5]，曰：“官役在此，我岂自由耶！”但引手招之，不觉从去，尽夜狂奔，至太山下[6]。忽见官衙，方将并入，见群众纷出。皂拱问[7]：“事何如矣？”一人曰：“勿须复入，结矣[8]。”皂乃释令归，大忧弟无资斧[9]。皂思良久，即引二去，走二三十里，入村，至一家檐下，嘱云：“如有人出，便使相送；如其不肯，便道王货郎言之矣。”遂去。二冥然而僵[10]。既晓，第主出[11]，见人死门外，大骇。守移时，微苏，扶入饵之[12]，始言里居，即求资送，主人难之。二如皂言，主人惊绝，急赁骑送之归[13]。偿之，不受；问其故，亦不言，别而去。

【简评】

从泰安北上济南，路途不算遥远，雇脚资送，不过一天多路程，所费无多。第主一听“王货郎”之名，即打消吝啬初念，赁骑送小二回家，当别有隐情，或许先前对王姓货郎有亏心之事，久久难以释怀，亦未可知。俗语云：“心里没病，不怕冷言侵。”明冯梦龙《喻世明言》第二十六卷：“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心理压力的形成是第主良心未泯的表现，否则我行我素，不以损人利己为非，就不会惧怕“头上三尺有神明”。小说“问其故，亦不言”二语，馀味无穷，给读者留下了驰骋想象的空间，并兼有引发自我反思的妙用。

[1]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业酒人：谓开酒肆者。

[2] 齐河：明清县名，属济南府，与济南府治隔黄河相望，治所在今山东省德州市齐河县。贳（shì世）价：买酒人赊欠的酒钱。贳，赊欠。《史记》卷八《高祖本纪》：“常从王媪、武负贳酒。”南朝宋裴骃集解引韦昭曰：“贳，赊也。”

[3] 冥（mínɡ明）府：阴间地府，传说中死者神魂所在之处。

[4] 作色怨讪（shàn善）：变色发怒，怨望谤毁。

[5] 皂：即“皂隶”，古代贱役，后专以称旧衙门里的差役。

[6] 太山：即泰山，古称东岳，又称岱宗、岱山、岱岳、泰岱，为五岳之一。在今山东省中部，山势磅礴，景色壮丽，主峰玉皇顶在今泰安市北。

[7] 拱问：拱手相问。拱，拱手，谓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

[8] 结：谓结案。

[9] 资斧：谓旅费。

[10] 冥（mínɡ明）然：昏迷貌。

[11] 第主：宅舍主人。

[12] 饵：谓给人吃的。

[13] 赁（lìn吝）骑：谓雇驴或马。

罢龙[1]

胶州王侍御[2]，出使琉球[3]。舟行海中，忽自云际堕一巨龙，激水高数丈。龙半浮半沉，仰其首，以舟承颔[4]；睛半含，嗒然若丧[5]。阖舟大恐，停桡不敢少动[6]。舟人曰：“此天上行雨之疲龙也。”王悬敕于上[7]，焚香共祝之[8]，移时，悠然遂逝[9]。舟方行，又一龙堕，如前状。日凡三四。又逾日，舟人命多备白米，戒曰[10]：“去清水潭不远矣。如有所见，但糁米于水[11]，寂无哗。”俄至一处，水清澈底[12]。下有群龙，五色，如盆如瓮，条条尽伏。有蜿蜒者，鳞鬣爪牙，历历可数。众神魂俱丧，闭息含眸，不惟不敢窥，并不能动。惟舟人握米自撒。久之，见海波深黑，始有呻者[13]。因问掷米之故，答曰：“龙畏蛆，恐入其甲。白米类蛆，故龙见辄伏，舟行其上，可无害也。”

【简评】

这篇《罢龙》是以康熙初年的一次成功外交活动为背景的，清廷以当时的兵科副理事官张学礼与行人司行人王垓为正副使出使琉球，促进了双方的友好关系，在历史上写下了浓重的一笔。王垓为山东人，因而小说作者即以这位大乡亲为关键人物展开叙述。乾隆十七年（1752）《胶州志》卷四《人物》谓王垓：“家贫力学，以舌耕供菽水。由进士授行人，值琉球请封，同官多避就，公慨然往。海水天风，几历危险。入境宣布朝廷威德，馈遗一无所受，异域耸服。”其不畏艰难的精神是值得彰显的。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一：“琉球封王：顺治中遣给事中张学礼、行人王垓为正副使，居闽数年，罢归。康熙初复遣，时张已改御史，王已迁户部郎中矣。”其中“户部郎中”之说显然有误，可见即使同时代人记述当时事，因资讯有限，也会有错讹。这次出使的实际情况可以参考张学礼《使琉球记》一文，文中形容使团所乘舟：“形如梭子，上下三层，阔二丈二尺，长十八丈，高二丈三尺，桅舱左右二门，中官厅，次房舱，后立天妃堂，船尾设战台。桅杆，众木凑合，高十八丈，俱用铁裹。杆头有斗，可容数人观风瞭望。船内有水井二口，设官司启闭，不妄用涓滴。船底用石铺压，上层列中炮十六位，中层列大炮八位。”可见其航船规模与自卫能力，当系实录。至于海上航行见闻，《使琉球记》则有如下记述：“随见群鱼发鬣，有人立者，有飞舞水面者，有作相扑状者；鱼之脊翅竖如大桅，周围旋绕……十一日早，忽见一山横于舟前，首尾约长千丈。随将洋镜照之，非山，非云，乃巨鱼耳。于是令僧道设醮施食，其鱼渐沉，与水相平，犹如沙屿芦苇，至晚潜消。”这是张学礼书写去程所见者。当时海洋生物繁富，近海尚有大鱼出现，令对海洋文化陌生与隔膜的读书人惊诧莫名，自在情理之中。“千丈”云云，乃夸饰之语。亲历者尚且如此，蒲松龄仅凭道听途说写这篇小说，肯定就离事实更加遥远了，所谓“龙”的诸多形态，全属子虚乌有；不过由于文笔简洁，叙述有致，特别是关于“龙畏蛆”的想象，更引人入胜，这就如同传说中的大象惧怕老鼠钻耳朵一样，一物降一物，展现了丰富多彩的奇妙世界。值得一提的是，据《使琉球记》，这次出使琉球，去程尚较顺利，回程遭遇飓风，使团险些在海上遇难，《胶州志》所谓“几历危险”并非虚语。《天妃显圣录·附录》：“本朝康熙二年，册使张学礼、王垓归舶过姑米，飓作，桅左右欹，龙骨半折。忽有火光荧荧，霹雳起风雨中，截断仆桅，柁旋不止，勒索皆断。祷神起柁，三祷三应。易绳下柁，有一鸟若雁，绿嘴红足，集战台上。舟人喜曰：‘天妃遣来引导也！’遂达定海。”限于物质条件，三百多年前海上航行之危险可见一斑。

[1] 罢（pí疲）龙：疲惫的龙。罢，疲劳，衰弱。《左传·昭公十九年》：“今宫室无量，民人日骇，劳罢死转，忘寝与食，非抚之也。”晋杜预注：“罢，音皮；本或作疲。”

[2] 胶州：明清州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州市。王侍御：即王垓（1618—1684），字汉京，号巢云，胶州王家庄人。顺治六年（1649）二甲第七十一名进士（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著录其籍贯为山东鳌山卫），历官行人司行人、户科给事中、分巡宁绍道。著有《使琉球记》一卷，已佚。康熙十二年（1673）《胶州志》卷五《科目·进士》著录王垓：“原籍鳌山卫，见任御史，候补给事中。”乾隆十七年（1752）《胶州志》卷四《人物》有传，道光二十五年（1845）《重修胶州志》卷三一《列传·侨寓》亦有传。侍御，清代或称御史为侍御，属监察官，都察院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及其以下诸御史，皆可称侍御。这里当指户科给事中，与都察院各道监察御史皆可称言官。《康熙实录》卷五六：“康熙十四年乙卯六月……戊辰……以翰林院编修徐秉义为浙江乡试正考官，户科给事中王垓为副考官。”

[3] 出使琉球：康熙二年（1663），清廷受琉球国世子尚质之请，以张学礼、王垓为正、副使赴琉球颁旨宣诏，举行册封琉球国王大典。是年五月十二日，使团一行自福建扬帆出海，历经四十三昼夜航行，于六月二十五日抵达琉球国那霸港。册封事毕，使团于十一月十四日启航回国复命。张学礼有《使琉球记》传世。琉球，古国名，在中国东南大海中，原有中山、山南、山北三王，后由中山王统一，向明朝朝贡，为海外藩属国。清人入主中原，继续向清朝朝贡并接受册封。

[4] 颔（hàn汉）：下巴。

[5] 嗒（tà沓）然若丧：形容怅然若失的样子，详见146页注〔17〕。

[6] 桡（ráo饶）：船桨。

[7] 敕（chì赤）：谓康熙皇帝册封琉球国王的诏书。

[8] 祝：祷告。

[9] 悠然：徐缓貌。

[10] 戒：告戒。

[11] 糁（sǎn伞）：杂，混和。

[12] 澈：同“徹”，即彻，达。

[13] 呻：这里是出声的意思。

真生

长安士人贾子龙[1]，偶过邻巷，见一客风度洒如[2]，问之，则真生，咸阳僦寓者也[3]，心慕之。明日，往投刺[4]，适值其亡[5]。凡三谒，皆不遇。乃阴使人窥其在舍而后过之，真走避不出，贾搜之始出。促膝倾谈[6]，大相知悦。贾就逆旅[7]，遣僮行沽[8]。真又善饮，能雅谑[9]，乐甚。酒欲尽，真搜箧出饮器，玉卮无当[10]，注杯酒其中，盎然已满[11]；以小挹取入壶[12]，并无少减。贾异之，坚求其术。真曰：“我不愿相见者，君无他短，但贪心未静耳[13]。此乃仙家隐术[14]，何能相授？”贾曰：“冤哉！我何贪，间萌奢想者[15]，徒以贫耳！”一笑而散。由是往来无间，形骸尽忘[16]。每值乏窘[17]，真辄出黑石一块，吹咒其上[18]，以磨瓦砾，立刻化为白金[19]，便以赠生；仅足所用，未尝赢馀。贾每求益，真曰：“我言君贪，如何，如何！”贾思明告必不可得，将乘其醉睡，窃石而要之[20]。一日，饮既卧，贾潜起，搜诸衣底。真觉之，曰：“子真丧心[21]，不可处也[22]！”遂辞别，移居而去。

后年馀，贾游河干[23]，见一石莹洁，绝类真生物。拾之，珍藏若宝。过数日，真忽至，然若有所失[24]。贾慰问之，真曰：“君前所见，乃仙人点金石也[25]。曩从抱真子游[26]，彼怜我介[27]，以此相贻。醉后失去，隐卜当在君所[28]。如有还带之恩[29]，不敢忘报。”贾笑曰：“仆生平不敢欺友朋，诚如所卜。但知管仲之贫者，莫如鲍叔，君且奈何[30]？”真请以百金为赠。贾曰：“百金非少，但授我口诀，一亲试之，无憾矣。”真恐其寡信。贾曰：“君自仙人，岂不知贾某宁失信于朋友者哉[31]！”真授其诀。贾顾砌上有巨石[32]，将试之。真掣其肘[33]，不听前。贾乃俯掬半砖，置砧上曰[34]：“若此者，非多耶？”真乃听之。贾不磨砖而磨砧；真变色欲与争，而砧已化为浑金[35]。反石于真，真叹曰：“业如此[36]，复何言，然妄以福禄加人，必遭天谴[37]。如逭我罪[38]，施材百具、絮衣百领[39]，肯之乎？”贾曰：“仆所以欲得钱者，原非欲窖藏之也[40]。君尚视我为守钱卤耶[41]？”真喜而去。

贾得金，且施且贾[42]，不三年，施数已满。真忽至，握手曰：“君信义人也！别后被福神奏帝[43]，削去仙籍；蒙君博施，今幸以功德消罪[44]。愿勉之，勿替也[45]。”贾问真系天上何曹[46]，曰：“我乃有道之狐耳。出身綦微[47]，不堪孽累[48]，故生平自爱，一毫不敢妄作。”贾为设酒，遂与欢饮如初。贾至九十馀，狐犹时至其家。

长山某[49]，卖解信药[50]，即垂危，灌之无不活。然秘其方，即戚好不传也。一日，以株累被逮[51]。妻弟饷食狱中[52]，隐置信焉，坐待食已而后告之，甲不信。少顷，腹中溃动，始大惊，骂曰：“畜产速行[53]！家中虽有药末，恐道远难俟，急于城中物色薜荔为末[54]，清水一琖，速将来[55]！”妻弟如其教。迨觅至[56]，某已呕泻欲死，急投之，立刻而安，其方自此遂传。此亦犹狐之秘其石也。

【简评】

所谓“点石成金”之术，古今中外皆不乏憧憬者，于是一些骗子也应运而生，甚至骗到公侯、帝王名下。明张瀚《松窗梦语》卷六《方术纪》有云：“嘉靖时，有段朝用者，游方无藉，投郭勋家，畜炼丹砂，言黄白之术。勋荐于朝，上谓假此以储国用，遂留禁中。后勋败，朝用数为之解，上不之听。姑令进药点金，验其真伪，卒不验。后逼取勋家遗资，为饰脱计，而殴人致死。事闻，上命锦衣卫送拿法司议死，无少假借。盖世宗英明果决，每每如此。仍籍没家资，遣其家口，以重惩妖妄云。”看来旧时迷信“黄白”之术者不在少数，“世宗英明果决”之评，近似反讽。这篇《真生》中的两位书生，一为人，一为狐，姓氏则一“真”一“贾”（假），围绕“点石成金”演绎了一出并非喜剧亦非闹剧的故事，究其实质，无非反映出作者梦想意外致富却又能自我约束、积德行善以求人生美满的用心。“真”与“假”相映生辉，或许隐藏有蒲松龄朦胧的潜意识。至于本篇附则，属于作者在意犹未尽的写作状态下，从“秘其方”这一心理因素寻求两者的相通之处，具有冲淡主题严肃性的用心，所谓“寓教于乐”，不过如此！清何守奇有评云：“世传吕祖能点铁成金，以与一贫人，其人不取。吕祖谓其可与入道，问其所欲，曰：‘欲得祖师点金指头耳。’贾不磨石磨砧，可同发一笑。”若与小说对读，更有烘云托月之效。

[1] 长安：明清县名，属西安府，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士人：儒生，即读书人。

[2] 洒如：潇洒飘逸貌。

[3] 咸阳：明清县名，属西安府，治所在今陕西省咸阳市。僦（jiù就）寓：租赁房屋。

[4] 投刺：投递名帖。

[5] 亡：外出，出门。

[6] 促膝：谓两人对坐而膝相接近，形容相互交谈亲切。倾谈：倾心交谈。

[7] 逆旅：客舍，旅馆。

[8] 僮：童仆的通称。行沽：买酒。

[9] 雅谑（xuè穴去声）：谓趣味高雅的戏谑。

[10] 玉卮（zhī之）无当（dànɡ档）：谓没有底部的玉制酒杯。语本《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堂谿公谓昭侯曰：‘今有千金之玉卮，通而无当，可以盛水乎。’”无当，指物体无底部。晋左思《〈三都赋〉序》：“玉巵无当，虽宝非用。”

[11] 盎（ànɡ昂去声）然：充溢貌。

[12] （zhǎn展）：小杯子。挹（yì义）取：汲取。

[13] 静：净尽。

[14] 隐术：法术，幻术。

[15] 奢想：过分的企盼。

[16] 形骸尽忘：意谓两人亲密到忘记自身存在的地步。形骸，人的躯体。《庄子·天地》：“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

[17] 乏窘：穷困艰难。

[18] 吹咒：谓施加咒语。

[19] 白金：古代谓银子。

[20] 要（yāo腰）：胁迫。

[21] 丧心：犹言丧天良。

[22] 处（chǔ楚）：相处，交往。《诗·小雅·黄鸟》：“此邦之人，不可与处。”

[23] 河干：河边，河岸。《诗·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寘之河之干兮。”

[24] （tī梯）然：眼神茫然若失貌。，通“”，《说文·目部》：“，失意视也。”

[25] 点金石：道教有所谓点铁石等物而成黄金之术，为虚妄之说。明冯梦龙辑《警世通言·吕大郎还金完骨肉》：“愿得吕纯阳祖师点石为金这个手指头。”

[26] 抱真子：明李孔修，字子长，自号抱真子，顺德（今属广东省）人，侨居广州。明张岱《夜航船》卷五《伦类部·朋友·布衣交》：“李孔修自号抱真子，混迹阛阓，人莫之识。陈献章见之，曰：‘此非俯首当世人也。’平居冠管宁帽，衣朱深衣，惟攻《周易》。”这里或系蒲松龄根据晋葛洪号“抱朴子”所杜撰之道教人物名，并非实有其人。

[27] 怜：喜爱。介：指独特的节操或行为。《孟子·尽心上》：“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28] 隐卜：猜详，猜测。

[29] 还带：意谓归还珍贵的失物。据五代王定保《唐摭言》卷四《节操》载，唐裴度身材瘦小，相不入贵。有一妇人借得二条玉带、一条犀带，值千馀缗，准备以之贿赂权贵，营救获罪的父亲，结果遗失香山寺中。裴度恰游此寺，得而还之。相面者认为裴度有此阴德，将来必位极人臣。后果为宰相。

[30] “但知”三句：意谓真生早已知道自己贫困，若要奉还黑石，当有所补偿。管仲与鲍叔皆为春秋时齐国人，两人交好，管仲引鲍叔为知己。据《史记》卷六二《管晏列传》：“管仲曰：‘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

[31] 宁（nìnɡ佞）：岂，难道。

[32] 砌：台阶。

[33] 掣（chè彻）其肘：谓从旁牵制其手臂。《吕氏春秋》卷一八《审应览·具备》：“宓子贱治亶父，恐鲁君之听谗人，而令己不得行其术也。将辞而行，请近吏二人于鲁君，与之俱至于亶父。邑吏皆朝，宓子贱令吏二人书。吏方将书，宓子贱从旁时掣摇其肘；吏书之不善，则宓子贱为之怒。吏甚患之，辞而请归……鲁君太息而叹曰：‘宓子以此谏寡人之不肖也。’”

[34] 砧（zhēn真）：捣衣石。这里借指大块的石头。

[35] 浑（hún魂）金：无杂质的纯金。

[36] 业：既，已经。

[37] 天谴：上天的责罚。汉董仲舒《春秋繁露·必仁且智》：“圣主贤君尚乐受忠臣之谏，而况受天谴也。”

[38] 逭（huàn焕）：逃避。

[39] 材：谓棺材。絮衣：绵衣。

[40] 窖藏：谓在地窖内贮存或埋藏财物。

[41] 守钱卤（lǔ鲁）：即“守财虏”，或称“守财奴”、“守钱虏”，多讽刺吝啬的富人。《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凡殖货财产，贵其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

[42] 且施且贾（ɡǔ古）：谓一边施舍，一边经商。且，连词，连接两个动词，表示两件事同时进行。

[43] 福神：旧时谓能赐人福运的神灵。帝：谓天帝，古人又称上帝。详见51页注〔29〕。

[44] 功德：这里谓施舍等有益之事。

[45] 替：懈怠，停止。

[46] 曹：谓职官。

[47] 綦（qí齐）微：谓极为低微。

[48] 不堪孽累：谓承受不了行罪孽的责任。

[49]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50] 解信药：救治砒霜中毒的药。信，即“砒礵”，又作“砒霜”，详见1361页注〔31〕。

[51] 株累：株连牵累。

[52] 饷食：以食物给人吃。

[53] 畜产：詈词，犹畜生。详见443页注〔8〕。

[54] 薜荔：植物名，又称木莲，常绿藤本，蔓生。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八《草七·木莲》：“气味：甘，平，涩，无毒。主治：壮阳道，尤胜。固精消肿，散毒止血，下乳，治久痢肠痔，心痛阴。”未言及解砒霜中毒之效。此偏方不足为据。

[55] 将来：即“拿来”。

[56] 迨（dài带）：等到。

布商

布商某，至青州境[1]，偶入废寺，见其院宇零落，叹悼不已[2]。僧在侧曰：“今如有善信[3]，暂起山门[4]，亦佛面之光。”客慨然自任。僧喜，邀入方丈[5]，款待殷勤。既而举内外殿阁[6]，并请装修，客辞以不能。僧固强之，词色悍怒[7]。客惧，请即倾囊，于是倒装而出，悉授僧。将行，僧止之曰：“君竭赀实非所愿，得毋甘心于我乎[8]？不如先之。”遂握刀相向。客哀之切，弗听；请自经[9]，许之。逼置暗室而迫促之。适有防海将军经寺外[10]，遥自缺墙外望见一红裳女子入僧舍，疑之。下马入寺，前后冥搜竟不得[11]。至暗室所，严扃双扉[12]，僧不肯开，托以妖异。将军怒，斩关入[13]，则见客缢梁上。救之，片时复苏，诘得其情。又械问女子所在[14]，实则乌有，盖神佛现化也[15]。杀僧，财物仍以归客。客益募修庙宇[16]，由此香火大盛[17]。赵孝廉丰原言之最悉[18]。

【简评】

出家人四大皆空，本不应干预世事，至于堕落到杀人越货的地步，就更令人匪夷所思了。然而僧人不守戒律，甚至为非作歹，在封建社会并不罕见，文学作品多有反映。明冯梦龙《醒世恒言》卷三九《汪大尹火焚宝莲寺》即写佛寺翻为淫窟事，怵目惊心。《布商》中之商人某入寺院遭遇险境，命悬一线，幸亏“防海将军”恰巡视至此，方救下布商，诛杀恶僧。小说将之归结为“神佛现化”的引领作用，看似迷信说法，实则天人感应，人间戾气充塞，自然界当有所呈显，报应分明，丝毫不爽！赵于京以举人的功名入选学官后，不到十年工夫就升到知府位置，显然是一位干练的人才，对此，《历城县志》多有誉扬之词，他向作者所讲述的这个故事当系实际发生过的。不过，当时他尚未入仕，并无官员的身份，时间就在康熙二十年至三十二年间，否则，蒲松龄就不会仅以“孝廉”称之了。

“现化”或称“示现”，旧时每为信佛者所津津乐道，恶僧也常以此敛财。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三：“景城南有破寺，四无居人，惟一僧携二弟子司香火，皆蠢蠢如村佣，见人不能为礼。然谲诈殊甚，阴市松脂炼为末，夜以纸卷燃火撒空中，焰光四射。望见趋问，则师弟键户酣寝，皆曰不知。又阴市戏场佛衣，作菩萨罗汉形，月夜或立屋脊，或隐映寺门树下。望见趋问，亦云无睹，或举所见语之，则合掌曰：‘佛在西天，到此破落寺院何为？官司方禁白莲教，与公无仇，何必造此语祸我！’人益信为佛示现，檀施日多，然寺日颓敝，不肯葺一瓦一椽，曰：‘此方人喜作蜚语，每言此事多怪异，再一庄严，惑众者益藉口矣。’积十馀年渐致富，忽盗瞰其室，师弟并拷死，罄其赀去。官检所遗囊箧，得松脂、戏衣之类，始悟其奸。此前明崇祯末事。先高祖厚斋公曰：‘此僧以不蛊惑为蛊惑，亦至巧矣。然蛊惑所得，适以自戕，虽谓之至拙可也。’”佛门败类敛财，花样翻新，无所不用其极。以此则与《布商》对读，更发人深省。

[1]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青州市。

[2] 叹悼：叹息哀悼。

[3] 善信：谓对佛法虔诚信仰。《法苑珠林》卷八九：“（菩萨）常生悲心，教化是恶人辈令生大乘善信。”

[4] 山门：佛寺的外门。

[5] 方丈：初指寺院。后指僧尼长老、住持的居室。

[6] 举：提出。

[7] 悍怒：凶暴。

[8] 得毋：亦作“得无”、“得亡”、“行毋”，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甘心：快意。《左传·庄公九年》：“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晋杜预注：“甘心，言快意戮杀之。”

[9] 自经：上吊自杀。

[10] 防海将军：当系青州海防道下辖之巡视武官，并非官职名号。道，或称道台，明清谓设置于省、府之间一级的官员，有分守道与分巡道、海防道之别。

[11] 冥（mínɡ明）搜：尽力寻找，搜查。

[12] 严扃（jiōnɡ炯阴平）：谓关闭上锁。

[13] 斩关：谓砍断门锁。

[14] 械问：即“刑讯”，谓用刑罚审讯僧人。

[15] 现化：佛教所称佛或菩萨在人间显现的化身。

[16] 益：进而，进一步。募修：募集银两修缮。

[17] 香火：香烛，引申指供奉神佛之事。

[18] 赵孝廉丰原：即赵于京（1652—1707），字丰原，号香坡，因读书于济南大明湖之客亭，人称客亭先生，其先为直隶大兴（今北京市）人，从其父辈始迁居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康熙二十年（1681）举人，康熙三十二年（1693）选城武教谕，以卓异擢临潼知县，历官绥德州知州、河南知府，迁苏州知府，未赴任卒。乾隆三十八年（1773）《历城县志》卷三八《列传四·国朝》有传，谓其为循吏，“性尚忠义，喜文学”。清乾隆间吕天亮辑有《赵客亭先生年谱纪略》一卷。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彭二挣

禹城韩公甫自言[1]：与邑人彭二挣并行于途，忽回首不见之，惟空蹇随行[2]，但闻号救甚急，细听则在被囊中[3]。近视，囊内累然[4]，虽则偏重，亦不得堕。欲出之，而囊口缝纫甚密；以刀断线，始见彭犬卧其中[5]。既出，问何以入，亦茫不自知。盖其家有狐为祟[6]，事如此类甚多云。

【简评】

这是一桩有关旧时民间所谓“五行挪移大搬运”法术的记述，类似于现代“大变活人”的魔术表演，有亲历者的证言，似乎是“眼见为实”了。托为“狐祟”，其实就是志怪。同行之人，倏忽不见，近世也有报道，不过纯属于人物突然消失的灵异事件，事后踪迹全无，不像《彭二挣》中的“不见”者可以在被囊中找到。有人用“平行世界”或“多维空间”的理论对人物突然失踪事件加以阐释，犹如发生在位于北大西洋马尾藻海的百慕大三角诸多船舶甚至飞机失踪事件那般神秘。这一类超自然现象，显然不能与这篇小说的内容相提并论，但至今仍难以得到合理解释，一直困扰着有关科学家，也是事实，我们也只能慨叹“世界真奇妙”了。

承蒙责编葛云波先生赐示，“二挣”，当系山东一带方言“愣怔”的记音，意同“二傻”、“傻二”，常形容有些呆傻的人。“二挣”又作“耳睁”，《金瓶梅》第五十八回，潘金莲因踩一脚狗屎迁怒于丫鬟秋菊，于是骂秋菊：“‘……你也该点个灯儿出来，你如何恁推聋装哑装憨儿的!’春梅道：‘我头里就对他说，你趁娘不来，早喂他些饭关到后边院子里去罢。他佯打耳睁的不理我，还拿眼儿瞅着我。”’所谓“佯打耳睁”，结合潘金莲“推聋装哑装憨儿”一番言语，就是装聋作哑、装傻充愣的意思。排除“佯打”(假装)，单释“耳睁”，也明显有“呆傻”、“憨儿”的意思。有些智障的彭二挣伴驴前行，或许于懵懂中阴差阳错地翻入驴所驮的被囊中，一番挣扎后又令被囊翻转，致使缝纫口朝上，于是上演了这一出闹剧。若果真如此，此小小说就是一次荒诞滑稽事件的实录，并非志怪。此可备一说。

[1] 禹城：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禹城市。韩公甫：生平不详。

[2] 蹇（jiǎn简）：驴。

[3] 被囊：放置被褥衣物的行李袋。

[4] 累然：堆积重叠貌。

[5] 犬卧：像犬一样趴卧。犬，名词作状语。

[6] 祟（suì碎）：鬼神的祸害，这里谓狐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何仙

长山王公子瑞亭[1]，能以乩卜[2]。乩神自称何仙[3]，为纯阳弟子[4]，或谓是吕祖所跨鹤云。每降[5]，辄与人论文作诗。李太史质君师事之[6]，丹黄课艺[7]，理绪明切[8]；太史揣摩成[9]，赖何仙力居多焉，因之文学士多皈依之[10]。然为人决疑难事，多凭理，不甚言休咎[11]。

辛未岁[12]，朱文宗案临济南[13]，试后，诸友请决第等[14]。何仙索试艺[15]，悉月旦之[16]。座中有与乐陵李忭相善者[17]，李固好学深思之士，众属望之[18]，因出其文，代为之请。乩注云：“一等[19]。”少间，又书云：“适评李生，据文为断。然此生运数大晦[20]，应犯夏楚[21]。异哉！文与数适不相符，岂文宗不论文耶？诸公少待，试一往探之。”少顷，又书云：“我适至提学署中，见文宗公事旁午[22]，所焦虑者殊不在文也。一切置付幕客六七人[23]，粟生、例监都在其中[24]，前世全无根气[25]，大半饿鬼道中游魂[26]，乞食于四方者也。曾在黑暗狱中八百年[27]，损其目之精气[28]，如人久在洞中，乍出，则天地异色，无正明也[29]。中有一二为人身所化者，阅卷分曹[30]，恐不能适相值耳。”众问挽回之术，书云：“其术至实，人所共晓，何必问？”众会其意，以告李。李惧，以文质孙太史子未[31]，且诉以兆[32]。太史赞其文，因解其惑。李以太史海内宗匠[33]，心益壮，乩语不复置怀。后案发[34]，竟居四等。太史大骇，取其文复阅之，殊无疵摘[35]。评云：“石门公祖[36]，素有文名，必不悠谬至此[37]。是必幕中醉汉，不识句读者所为[38]。”于是众益服何仙之神，共焚香祝谢之[39]。乩书曰：“李生勿以暂时之屈，遂怀惭怍[40]。当多写试卷，益暴之[41]，明岁可得优等。”李如其教。久之署中颇闻，悬牌特慰之[42]。次岁果列前名，其灵应如此[43]。

异史氏曰：“幕中多此辈客，无怪京都丑妇巷中，至夕无闲床也[44]。呜呼！”

【简评】

“秀才怕过考”，《何仙》锋芒所向，无非是学中诸生对于岁试中的学政不负责任，任意招揽毫无资格的阅卷者的一种嘲讽与不平之鸣。岁试作为明清科举制度中的一个环节，虽不像乡试、会试那样为决定读书人一生命运的关键，却也荣辱相关，不可怠慢。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一章第二节：“生员必须应岁考，倘欠考者勒限补行，欠考三次黜革，后宽其例五次以上乃黜，惟充钦天监算学生，及在营效力赏给职衔，或保孝廉方正给六品顶戴者，免岁考，其愿应试者听，仍准补廪出贡。附生入学已三十年，或年届七旬，及患疾笃者，准给予衣顶，免其岁试，不准应乡试。”小说对于朱学政聘请一帮花钱财买来的监生当评审试卷者，极其反感，反映了当时府、州、县学莘莘学子的普遍心态。本书卷八《蚰蜒》一篇也讥讽这位朱学政“无目而多贪”，可见其积怨不浅。但若认为此篇是作者对于科举制度的否定，则言过其实了。马振方《〈胭脂〉〈折狱〉虚实辨析——兼谈〈聊斋志异〉中的真人假事小说》（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2期）也谈及《何仙》这篇小说，经过梳理有关典籍，认为“实际上，朱雯官声并不太坏”，又说：“容有虚构的小说创作在曲折地反映现实的同时，也是作者主观情感的艺术放大，而在那种可以真名附会假事的时代，这种放大也会夹杂着文人表达恩怨的情绪和成分。”所论甚是。蒲松龄曾有《又投学宪呈》一文：“窃照淄邑虽系山城，自昔颇称才薮，数十世人文蔚起，三百年科第蝉联；今虽衰歇之馀，不乏攻苦之士。科试旧额，例取五十馀名，前任朱宗师减去五分之二，俾穷经士子，瞻棘围以怆怀；苦志寒儒，望龙门而短气。”文中“前任朱宗师”显然指朱雯。科试为诸生参加乡试前的预备试，合格者方能入闱，若减少淄川县的通过名额，显然不利于该县的诸多秀才，这或许是蒲松龄反感这位朱宗师的重要原因。《乩仙》中的人物，除王瑞亭与李忭尚未在有关县志中发现踪影外，其馀三位人物李斯义、朱雯、孙勷皆史有其人，特别是“何仙”这位莫须有的乩仙，居然在《长山县志》中也有记述，而且官场身份不低的李斯义还与这位乩仙有“订风雅，谈性命”之交际，看来蒲松龄的这篇小说并非全属虚构。扶乩涉及神秘主义，一般被斥为封建迷信，然而明清人热衷此道者大有人在，且不乏名人。大名鼎鼎的金圣叹在二十岁时扶乩，就屡有自称“慈月宫陈夫人”的魂灵降神其乩坛，据说从此金圣叹下笔为文若有神助，长篇大论滔滔汩汩，纵横捭阖，惊世骇俗。这与李斯义“师事”何仙一样传奇，是故意装神弄鬼，还是暂时性精神错乱，抑或真有所见？今天已不得而知，探寻研究并非全无必要。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有云：“姚安公未第时，遇扶乩者，问有无功名。判曰：‘前程万里。’又问登第当在何年，判曰：‘登第却须候一万年。’意谓或当由别途进身。及癸巳万寿恩科登第，方悟万年之说。后官云南姚安府知府，乞养归，遂未再出。并前程万里之说亦验。大抵幻术多手法捷巧，惟扶乩一事，则确有所凭附，然皆灵鬼之能文者耳。所称某神某仙，固属假托；即自称某代某人者，叩以本集中诗文，亦多云年远忘记，不能答也。其扶乩之人，遇能书者则书工，遇能诗者即诗工，遇全不能诗能书者，则虽成篇而迟钝。余稍能诗而不能书，从兄坦居能书而不能诗。余扶乩，则诗敏捷而书潦草；坦居扶乩，则书清整而诗浅率。余与坦居实皆未容心，盖亦借人之精神始能运动，所谓鬼不自灵，待人而灵也。”扶乩的个中人之谈，值得重视。本书卷八有《乩仙》一篇，亦涉及扶乩事，可参阅。

[1]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王公子瑞亭，即王瑞亭，《长山县志》未见著录，生平不详。

[2] 乩（jī基）卜：一种带有神秘色彩的占卜活动，又称“扶乩”。扶，指扶架子；乩，谓卜以问疑。旧时由术士制丁字形木架，其直端顶部悬锥下垂。架放在沙盘上，由两人各以食指分扶横木两端，依法请神，木架的下垂部分即在沙上画成文字，作为神的启示，或与人唱和，或示人吉凶，或与人处方。又称“扶鸾”，传说神仙来时驾凤乘鸾，故名。明陶宗仪《辍耕录》卷二〇《箕仙咏史》：“悬箕扶鸾召仙，往往皆古名人高士来格，所作诗文间有绝佳者，意亦英爽不昧之鬼，依凭精魄以阐扬其灵怪耳。”

[3] 乩神：即“乩仙”，扶乩时请托的神灵。何仙：当谓元明间长山人何五子。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七《轶事》：“何五子，邑北弥勒衚衕人也，相传本童子，遇纯阳，授异术，遂辟谷于凌岩。明洪武中羽化去，暨康熙丙寅、丁卯间，屡降乩于邑南李中丞斯义之庆云堂，订风雅，谈性命，自称烟霞老叟。有《凌岩集》一卷。又云门鹄我子，天启间人，何仙及门也。著《金丹秘箓》十二章、批点《唐诗》一部，乩笔酬唱，时与俱焉。因并及之。”嘉庆六年（1801）《长山县志》卷一〇《人物志·仙释》所记略同。

[4] 纯阳：即吕洞宾，传说中的道教八仙之一。相传为唐京兆人，一说关西人，名岩（一作嵒），号纯阳子，咸通中（860—873）及第，两调县令，后移家终南山修道，不知所终。一说，屡举进士不第，游江湖间，遇钟离权授以丹诀而成仙。宋以来关于他的神奇事迹的记载很多，元明小说、戏曲中，亦常以他的故事为题材。元代封为纯阳演政警化尊佑帝君，通称吕祖。

[5] 降：即“降神”，谓神灵降临。

[6] 李太史质君：即李斯义（生卒年不详），字质君，号静庵，长山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三甲第二十六名进士（《长山县志》谓其进士第五名，有误，或为会试第五名贡士），改庶吉士，擢御史，历官太常寺少卿、大理寺卿、左副都御史、福建巡抚，年六十四岁卒于官。著有《孝悌编》、《初学便读》、《李氏家乘》。乾隆元年（1736）《山东通志》卷二八《人物志》有传，嘉庆六年（1801）《长山县志》卷七《人物志·仕绩》亦有传，有“乡称长者，国曰纯臣”之誉。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7] 丹黄课艺：谓评批八股文章。丹黄，旧时点校书籍用朱笔书写，遇误字，涂以雌黄，故称点校文字的丹砂和雌黄为丹黄。这里谓评批文章。课艺，或称“窗艺”、“窗稿”，谓八股文章的习作。

[8] 理绪：谓对文章起承转合的梳理。明切：明白而深切。

[9] 揣摩成：谓考中举人、进士。揣摩，谓揣度八股文章写法以迎合考官。《战国策》卷三《秦策一》：“（苏秦）乃夜发书，陈箧数十，得太公《阴符》之谋，伏而诵之，简练以为揣摩。”宋鲍彪注：“揣，量；摩，研也。游说之术，或量其情，或研切之。”

[10] 皈（ɡuī归）依：佛教语，原指佛教的入教仪式，表示对佛、法（教义）、僧三者归顺依附，故也称三皈依。这里谓应科举的读书人的信赖与依附。

[11] 休咎（jiù旧）：吉凶。

[12] 辛未岁：当指清圣祖康熙三十年（1691）。

[13] 朱文宗：即朱雯（生卒年不详），字矞三，石门（今浙江省桐乡市）人。康熙三年（1664）二甲第三十名进士，历官孝感知县、江宁同知，康熙三十年以山东按察司副使提督全省学政，迁济东道。道光元年（1821）《石门县志》卷一五《人物志下·朱霞传》后附传。文宗，清代称学政为文宗，即“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学使”。清代派学政往各省，按期至所属各府、厅考试童生与生员；均由侍郎、京堂、翰林、科道及部属等官由进士出身者简派，三年一任。不问本人官阶大小，在任学政期间，可与督抚平行。案临：莅临查考，谓学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至所辖各府等处考试童生、诸生，清代有院试、岁试、科试等名目。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

[14] 第等：这里谓诸生岁考的等级，清初定为六等黜陟法，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有赏，四等以下有罚或黜革。

[15] 试艺：这里谓应岁试的八股文章。

[16] 月旦：即“月旦评”，谓品评议论人物。语本《后汉书》卷六八《许劭传》：“初，劭与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有‘月旦评’焉。”

[17] 乐陵：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乐陵市。李忭：生平不详。

[18] 属（zhǔ主）望：期望。

[19] 一等：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一章第二节：“清初沿明旧制，顺治九年题准岁考生员有六等黜陟法……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文理亦通者列为二等，文理略通者列为三等，文理有疵者列为四等，文理荒谬者列为五等，文理不通者列为六等。”

[20] 运数：命运，气数。汉荀悦《申鉴·俗嫌》：“终始，运也；短长，数也。运数，非人力之为也。”大晦：谓大不吉利。

[21] 犯夏（jiǎ假）楚：谓岁试考列四等，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一章第二节：“考四等者，廪免责停饩，增、附、青、社俱扑责，不许科考，乡试年只准录遗。”夏楚，这里谓用棍棒等对生员进行体罚。详见403页注〔20〕。

[22] 旁午：亦作“旁迕”，谓交错，纷繁。

[23] 幕客：幕宾，协助官署办理文案者，这里指阅文幕友。清制，阅文幕友须于本省五百里外延请。

[24] 粟生：即“纳粟”的贡生，这里即谓例贡生，即不由考选而由生员援例捐纳钱粮入京师国子监肄业，因不隶属于地方的府、州、县学，故可不参加岁试。例监：由普通民人援例捐纳钱粮入京师国子监肄业者，称例监。例监也不隶属于地方的府、州、县学，故可不参加岁试。《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例贡与例监相仿，由廪、增、附生或俊秀监生援例报捐贡生者，曰例贡。”

[25] 根气：犹根基，谓禀赋、气质。

[26] 饿鬼道：佛教语，六道（谓众生轮回的六个去处：天道、人道、阿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和地狱道）之一。佛经谓人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饿鬼道，常受饥渴之苦。《大乘义章八·六道义四门分别·释名》：“言饿鬼者，如杂心释，以从他求，故名饿鬼。”

[27] 黑暗狱：即“黑暗地狱”，简称“地狱”，梵文的意译，意为“苦的世界”，处于地下，有八寒、八热、无间等名目。古印度传说人在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地狱，受种种苦。佛教也采用此说。

[28] 精气：谓清明之气。《淮南子》卷七《精神训》：“烦气为虫，精气为人。”

[29] 正明：谓辨识事物本来面目的视力。

[30] 阅卷分曹：明清科举考试，《四书》题八股文外，还有《五经》题八股文，应试士子各占一经。岁试虽不如乡、会试须分十八房，由同考官分房批阅《五经》试卷，但阅文幕友仍须按《五经》分组批阅，故曰“分曹”。

[31] 质：就正，评量。孙太史子未：即孙勷（1657—1740），字子未，一字予未，号莪山，又号诚斋，德州（今属山东省）人。幼孤贫，卖给德州富家孙氏为仆，因聪颖异常，被收为养子，考中康熙二十四年（1685）三甲第八十六名进士，改庶吉士，授检讨，历官大理寺少卿、通政司参议。著有《鹤侣斋集》。其生平见《莪山自撰墓志》。

[32] 兆：预兆。这里谓何仙乩词之语。

[33] 宗匠：谓文章有重大成就且为众所推崇之人。清卢见曾《国朝山左诗钞》谓孙勷：“先生早值承明，文名重于天下，海内夕秀称制艺者必请业于先生之门，亦如称诗者之归渔洋也。”清袁枚《随园诗话》卷一六谓孙勷“以时文名重天下，诗亦清超”。

[34] 案发：谓岁试名次等级的公布。

[35] 疵（cī粢）摘：谓指出缺点、错误。

[36] 石门公祖：以籍贯指称学政朱雯。公祖，旧时士绅对知府以上地方官的尊称，学政提督全省，属于省级官员，故称。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谈异七·曾祖父母》：“今乡官，称州县官曰父母，抚按司道府曰公祖，沿明世之旧也。”

[37] 悠谬：亦作“悠缪”，谓荒谬。

[38] 不识句读（dòu逗）：谓读不懂文章。句读，古人指文辞休止和停顿处。文辞语意已尽处为句，未尽而须停顿处为读。书面上用圈“。”与点“、”来标志。

[39] 祝谢：即“祷谢”，谓祷请何仙免去灾难。

[40] 惭怍（zuò坐）：羞愧。

[41] 益暴之：谓将被错误批阅的试卷公开流布，以令学政难堪。

[42] 悬牌：谓在学政的官署出示公告。清赵吉士《寄园寄所寄》卷一二《插菊寄》引《啸虹笔记》云：“董思白督学湖广，往往以题为戏，某府考试之前一日，先悬牌云：‘来日不考文。’应考者群以为必诗赋也。既点名毕，分坐静候，未见发题，有高声命请题者。督学曰：‘题昨日已发，何不速作文？’乃知为《中庸》题也。”

[43] 灵应（yìnɡ硬）：灵验。

[44] “无怪”二句：意谓京城中下等妓女虽丑陋，却因处于人多之区不愁没有生意，用来讽刺不通文字的幕友因占据强势位置而任意摧残人才。京都丑妇巷，当指京城中的下等妓院。汉刘向《说苑》卷八《尊贤》：“杨因见赵简主，曰：‘臣居乡三逐，事君五去，闻君好士，故走来见。’简主闻之，绝食而叹，跽而行，左右进谏曰：‘居乡三逐，是不容众也；事君五去，是不忠上也。今君有士，见过八矣。’简主曰：‘子不知也。夫美女者，丑妇之仇也；盛德之士，乱世所疏也；正直之行，邪枉所憎也。’遂出见之，因授以为相，而国大治。由是观之，远近之人，不可以不察也。”京都，京师，清京师即今北京市。

牛同人

牛过父室[1]，则翁卧床上，未醒，以此知为狐。怒曰：“狐可忍也，胡败我伦[2]！关圣号为‘伏魔’[3]，今何在，而任此类横行！”因作表上玉帝[4]，内微诉关帝之不职[5]。久之，关帝忽闻空中喊嘶声[6]，则关帝也。怒叱曰：“书生何得无礼！我岂耑掌为汝家驱狐耶[7]？若禀诉不行[8]，咎怨何辞矣[9]。”即令杖牛二十，股肉几脱。少间，有黑面将军获一狐至[10]，牵之而去，其怪遂绝。

后三年，济南游击女为狐所惑[11]，百术不能遣。狐语女曰：“我生平所畏惟牛同人而已。”游击亦不知牛何里，无可物色[12]。适提学按临[13]，牛赴试[14]，在省偶被营兵迕辱[15]，忿诉游击之门。游击一闻其名，不胜惊喜，伛偻甚恭[16]。立捉兵至，捆责尽法。已，乃实告以情，牛不得已，为之呈告关帝。俄顷，见金甲神降于其家[17]。狐方在室，颜猝变，现形如犬，绕屋嗥窜。旋出自投阶下。神言：“前帝不忍诛，今再犯不赦矣！”絷系马颈而去[18]。

【简评】

这是一篇开首残缺的小说，狐与其父纠结何事，致令牛同人以伦常责之，不得而知，但全篇意在宣扬关帝之威风，则有目共睹。蒲松龄代他人所撰《关帝庙碑记》有云：“关圣者，为人捍患御灾，灵迹尤著，所以樵夫牧竖、婴儿妇女，无不知其名，颂其德，奉其祠庙，福则祈之，患难则呼之。何以故？威灵之入于耳者久，功德之入于心者深也。”明清两代的关帝崇拜盛行，特别是清代的满族人，他们认为关老爷是清朝的护国神，因而崇敬加礼更甚于汉人。旧时全国各地的庙宇何者最多？答案只有关帝庙，其数量超过了奉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观音庵、白衣观等。求神拜佛之所以盛行于世，原因即在于无告的小民受到冤屈不能得到司法的救助，所以只能寄托于神灵的保佑。这或许无济于事，但至少可以获得心理上某种虚妄的平衡。凭借关帝之威驱狐，总令人感觉是“杀鸡焉用牛刀”，从中恰恰可见旧时人们心理上不自觉的宗教情怀，这一点值得今天的读者仔细寻味。涉及关帝崇拜问题，《牛同人》可与本书卷五《董公子》一篇参看。

[1] 牛过父室：底本“校记”云：“此篇仅见于手稿本，居《何仙》后，《神女》之前，对照手稿本目录，知为《牛同人》残篇。全篇十五行零十七字，残佚前部正文六行。”

[2] 胡败我伦：为何败坏我家伦常。伦，即“伦常”，谓人与人相处的常道，特指封建社会的伦理道德。旧时认为这种道德所规范的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五种关系，即五伦，是不可改变的常道。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二三：“饮食男女，人生之大欲存焉。干名义，渎伦常，败风俗，皆王法之所必禁也。”

[3] 关圣：即关羽（？—219），详见5页注〔12〕。

[4] 表：奏章的一种，多用于陈请谢贺。详见2110页注〔57〕。玉帝：即玉皇，道教称天帝曰玉皇大帝，简称玉帝、玉皇。南朝梁陶弘景《真灵位业图》：“玉帝居玉清三元宫第一中位。”

[5] 不职：不称职。《汉书》卷四八《贾谊传》：“（大臣）坐罢软不胜任者，不谓罢软，曰下官不职。”

[6] 关帝：此两字似为衍文，或两字后有夺文。喊嘶：即“嘶喊”，谓沙哑着嗓音喊叫。

[7] 耑（zhuān专）：同“专”，专门。

[8] 禀诉：旧时指向衙门控告。

[9] 咎怨：责怪怨恨。

[10] 黑面将军：当谓传说中三国蜀关羽的部将周仓，《三国志》及其裴注皆无其名，元鲁贞《桐山老农集》卷一《武安王庙记》有“乘赤兔兮从周仓，据金鞍兮腾骧”之句，小说《三国志通俗演义》对于周仓有详尽描写。旧时关帝庙中塑像，为关羽持大刀立于其后者即为周仓。

[11]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游击：清代绿营兵武职官名，位于参将之下，秩从三品，掌营汛军政或充各镇中军官。

[12] 物色：访求，寻找。

[13] 提学：即“学政”，详见5页注〔7〕。案临：莅临查考。

[14] 试：当指岁试，又称“岁考”，详见148页注〔50〕。

[15] 营兵：清代绿营兵中的士兵。迕（wǔ午）辱：犹侮辱。

[16] 伛偻（yǔ　lǚ羽旅）：脊梁弯曲，谓恭敬貌。汉贾谊《新书·官人》：“柔色伛偻，唯谀之行，唯言之听，以睚眦之间事君者，厮役也。”

[17] 金甲神：穿戴金饰铠甲的天神。

[18]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神女

米生者，闽人[1]，传者忘其名字、郡邑[2]。偶入郡，醉过市廛[3]，闻高门中箫鼓如雷。问之居人，云是开寿筵者[4]，然门庭亦殊清寂。听之，笙歌繁响。醉中雅爱乐之[5]，并不问其何家，即街头市祝仪[6]，投晚生刺焉[7]。或见其衣冠朴陋，便问：“君系此翁何亲？”答言：“无之。”或言：“此流寓者[8]，侨居于此。不审何官，甚贵倨也[9]。既非亲属，将何求？”生闻而悔之，而刺已入矣。无何，两少年出逆客[10]，华裳炫目，丰采都雅[11]，揖生入。见一叟南向坐，东西列数筵，客六七人，皆似贵胄[12]；见生至，尽起为礼，叟亦杖而起[13]。生久立，待与周旋[14]，而叟殊不离席[15]。两少年致词曰：“家君衰迈，起拜良艰，予兄弟代谢高贤之见枉也[16]。”生逊谢而罢[17]。遂增一筵于上，与叟接席。未几，女乐作于下[18]。座后设琉璃屏，以幛内眷。鼓吹大作[19]，座客不复可以倾谈。筵将终，两少年起，各以巨杯劝客，杯可容三斗[20]；生有难色，然见客受，亦受。顷刻四顾，主客尽釂[21]，生不得已，亦强尽之。少年复斟，生觉惫甚[22]，起而告退，少年强挽其裾[23]。生大醉地[24]，但觉有人以冷水洒面，恍然若寤[25]。起视，宾客尽散，惟一少年捉臂送之，遂别而归。后再过其门，则已迁去矣。

自郡归，偶适市，一人自肆中出，招之饮。视之，不识，姑从之入，则座上先有里人鲍庄在焉[26]。问其人，乃诸姓，市中磨镜者也[27]。问：“何相识？”曰：“前日上寿者[28]，君识之否？”生言：“不识。”诸言：“予出入其门最稔[29]。翁，傅姓，但不知其何省何官。先生上寿时，我方在墀下[30]，故识之也。”日暮，饮散。鲍庄夜死于途，鲍父不识诸，执名讼生[31]。检得鲍庄体有重伤，生以谋杀论死，备历械梏[32]；以诸未获，罪无申证[33]，颂系之[34]。年馀，直指巡方[35]，廉知其冤[36]，出之。

家中田产荡尽，而衣巾革褫[37]，冀其可以辨复[38]，于是携囊入郡。日将暮，步履颇殆，休于路侧。遥见小车来，二青衣夹随之[39]。既过，忽命停舆，车中不知何言。俄一青衣问生：“君非米姓乎？”生惊起，诺之。问：“何贫窭若此[40]？”生告以故。又问：“安之？”又告之。青衣去，向车中语，俄复返，请生至车前。车中以纤手搴帘[41]，微睨之[42]，绝代佳人也[43]。谓生曰：“君不幸得毋望之祸[44]，闻之太息[45]。今日学使署中[46]，非白手可以出入者[47]，途中无可解赠……”乃于髻上摘珠花一朵[48]，授生曰：“此物可鬻百金[49]，请缄藏之[50]。”生下拜，欲问官阀[51]，车行甚疾，其去已远，不解何人。执花悬想，上缀明珠，非凡物也。珍藏而行。至郡，投状[52]，上下勒索甚苦；出花展示，不忍置去[53]，遂归。归而无家，依于兄嫂，幸兄贤，为之经纪[54]，贫不废读。

过岁，赴郡应童子试[55]，误入深山。会清明节[56]，游人甚众。有数女骑来，内一女郎，即曩年车中人也[57]。见生停骖[58]，问其所往，生具以对。女惊曰：“君衣顶尚未复耶[59]？”生惨然于衣下出珠花，曰：“不忍弃此，故犹童子也[60]。”女郎晕红上颊，既嘱坐待路隅，款段而去[61]。久之，一婢驰马来，以裹物授生，曰：“娘子言：‘今日学使之门如市[62]，赠白金二百，为进取之资。’”生辞曰：“娘子惠我多矣！自分掇芹非难[63]，重金所不敢受。但告以姓名，绘一小像，焚香供之，足矣。”婢不顾，委地下而去。生由此用度颇充，然终不屑夤缘[64]。后入邑庠第一[65]。以金授兄，兄善居积[66]，三年，旧业尽复。适闽中巡抚为生祖门人[67]，优恤甚厚[68]，兄弟称巨家矣[69]。然生素清鲠[70]，虽属大僚通家[71]，而未尝有所干谒[72]。

一日，有客裘马至门[73]，都无识者。出视，则傅公子也。揖而入，各道间阔[74]。治具相款，客辞以冗[75]，然亦不竟言去。已而肴酒既陈，公子起而请间[76]，相将入内[77]，拜伏于地。生惊问：“何事？”怆然曰[78]：“家君适罹大祸[79]，欲有求于抚台[80]，非兄不可。”生辞曰：“渠虽世谊[81]，而以私干人[82]，生平所不为也。”公子伏地哀泣。生厉色曰：“小生与公子，一饮之知交耳，何遂以丧节强人[83]！”公子大惭，起而别去。越日，方独坐，有青衣人入，视之，即山中赠金者。生方惊起，青衣曰：“君忘珠花否？”生曰：“唯唯[84]，不敢忘！”曰：“昨公子，即娘子胞兄也。”生闻之，窃喜，伪曰：“此难相信。若得娘子亲见一言，则油鼎可蹈耳[85]；不然，不敢奉命。”青衣出，驰马而去。更尽复返[86]，扣扉入曰：“娘子来矣！”言未已，女郎惨然入，向壁而哭，不出一语。生拜曰：“小生非卿，无以有今日。但有驱策，敢不惟命！”女曰：“受人求者常骄人[87]，求人者常畏人。中夜奔波，生平何解此苦，只以畏人故耳，亦复何言？”生慰之曰：“小生所以不遽诺者[88]，恐过此一见为难耳。使卿夙夜蒙露[89]，吾知罪矣！”因挽其袪[90]，隐抑搔之[91]。女怒曰：“子诚敝人也[92]！不念畴昔之义[93]，而欲乘人之厄[94]。予过矣[95]！予过矣！”忿然而出，登车欲去。生追出谢过，长跪而要遮之[96]。青衣亦为缓颊[97]。女意稍解，就车中谓生曰：“实告君：妾非人，乃神女也。家君为南岳都理司[98]，偶失礼于地官[99]，将达帝听；非本地都人官印信[100]，不可解也。君如不忘旧义，以黄纸一幅，为妾求之。”言已，车发遂去。

生归，悚惧不已。乃假驱祟[101]，言于巡抚。巡抚谓其事近巫蛊[102]，不许。生以厚金赂其心腹，诺之，而未得其便也。既归，青衣候门，生具告之，默然遂去，意似怨其不忠。生追送之，曰：“归语娘子：如事不谐，我以身命殉之！”既归，终夜辗转，不知计之所出。适院署有宠姬购珠[103]，乃以珠花献之。姬大悦，窃印为生篏之[104]。怀归，青衣适至。笑曰：“幸不辱命。然数年来贫贱乞食所不忍鬻者，今还为主人弃之矣！”因告以情。且曰：“黄金抛置，我都不惜。寄语娘子：珠花须要偿也。”逾数日，傅公子登堂申谢，纳黄金百两。生作色曰：“所以然者，为令妹之惠我无私耳[105]；不然，即万金岂足以易名节哉！”再强之，生色益厉。公子惭而去，曰：“此事殊未了[106]。”翼日[107]，青衣奉女郎命，进明珠百颗，曰：“此足以偿珠花否耶？”生曰：“重花者，非贵珠也。设当日赠我万镒之宝[108]，直须卖作富家翁耳[109]；什袭而甘贫贱[110]，何为乎？娘子神人，小生何敢他望，幸得报洪恩于万一[111]，死无憾矣！”青衣置珠案间，生朝拜而后却之[112]。

越数日，公子又至。生命治肴酒[113]。公子使从人入厨下，自行烹调，相对纵饮，欢若一家。有客馈苦糯[114]，公子饮而美之，引尽百[115]，面颊微赪[116]。乃谓生曰：“君贞介士[117]，愚兄弟不能早知君，有愧裙钗多矣[118]。家君感大德，无以相报，欲以妹子附为昏因[119]，恐以幽明见嫌也[120]。”生喜惧非常[121]，不知所对。公子辞而出，曰：“明夜七月初九，新月钩辰[122]，天孙有少女下嫁[123]，吉期也，可备青庐[124]。”次夕，果送女郎至，一切无异常人。三日后，女自兄嫂以及婢仆，大小皆有馈赏。又最贤，事嫂如姑。

数年不育，劝纳副室[125]，生不肯。适兄贾于江淮[126]，为买少姬而归。姬，顾姓，小字博士，貌亦清婉，夫妇皆喜。见髻上插珠花，甚似当年故物，摘视，果然。异而诘之，答云：“昔有巡抚爱妾死，其婢盗出鬻于市，先人廉其值，买而归。妾爱之。先人无子，生妾一人，故所求无不得。后父死家落，妾寄养于顾媪之家。顾，妾姨行，见珠，屡欲售去，妾投井觅死，故至今犹存也。”夫妇叹曰：“十年之物，复归故主，岂非数哉[127]？”女另出珠花一朵，曰：“此物久无偶矣！”因并赐之，亲为簪于髻上。姬退，问女郎家世甚悉，家人皆讳言之[128]。阴语生曰：“妾视娘子，非人间人也，其眉目间有神气。昨簪花时得近视，其美丽出于肌里，非若凡人以黑白位置中见长耳[129]。”生笑之。姬曰：“君勿言，妾将试之。如其神，但有所须，无人处焚香以求，彼当自知。”女郎绣袜精工，博士爱之而未敢言，乃即闺中焚香祝之。女早起，忽捡箧中出袜，遣婢赠博士。生见之而笑，女问故，以实告。女曰：“黠哉婢乎[130]！”因其慧，益怜爱之。然博士益恭，昧爽时[131]，必熏沐以朝[132]。后博士一举两男，两人分字之[133]。生年八十，女貌犹如处子。生抱病，女鸠匠为材[134]，令宽大倍于寻常。既死，女不哭，男女他适，则女已入材中死矣。因并葬之，至今传为“大材冢”云。

异史氏曰：“女则神矣，博士而能知之，是遵何术欤？乃知人之慧固有灵于神者矣！”

【简评】

人神相恋，战国楚宋玉《高唐赋》讲述了楚怀王与巫山神女的一段缠绵情事，留下了“巫山云雨”的美谈。三国魏曹植的一篇《洛神赋》，更将人神之恋发展到“遗情想象，顾望怀愁”的精神境界。《太平广记》卷六一引《集仙录·成公智琼》，记述弦超与神女智琼相恋成婚的故事。成其好事的圆满姻缘反而不如“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舒婷《致橡树》）那般隽永，那般令人回味无穷。这篇《神女》属于人神相恋的大团圆结局类型，米生受神女眷恋的设想属于读书人高自位置的产物；而生性清鲠的米生仅因神女之求即放弃其处世原则，终施援手救下了有厄难的神女之父。不肯用神女所赠之珠花换取“辨复”的成功，原因即在于珠花染有神女的芗泽，这就如同本书卷一《婴宁》中的王子服总是“凝思把玩”那枝已经枯萎的梅花一样，睹物思人具有在一定程度上释放心理压力的效用。霭理士在其《性心理学》第八章《结论》中比较人类的饮食与男女两大基本冲动时说：“饮食或营养自是关系重大，但性的冲动之于生命，以常态论，既极其错综复杂，以变态论，更可以趋于支离灭裂，不可究诘，所以它所唤起的注意，往往要在饮食之上；饮食是比较不可须臾离开的，而性欲则比较有间歇的；饥饿的驱策虽也有程度之殊，但其暴烈的程度每不如性欲之甚。”蒲松龄笔下神女形象的塑造就在于可以满足男性超越现实的瑰丽性幻想，因而更易于为男性读者所接受。

[1] 闽：古种族名，生活于今浙江南部和福建一带，后因称福建为闽。

[2] 郡邑：府县。

[3] 市廛（chán缠）：谓店铺集中的市区。

[4] 寿筵：即“寿宴”，亦作“寿”，谓祝寿的宴会。唐李商隐《有感》诗其二：“近闻开寿，不废用《咸》、《英》。”

[5] 雅：副词，甚，颇。爱乐：爱悦，喜爱。《史记》卷一〇九《李将军列传》：“广宽缓不苛，士以此爱乐为用。”

[6] 市：买。祝仪：即“贺仪”，谓贺礼。

[7] 晚生刺：谓自称“晚生”的名帖。晚生，后辈对前辈自谦之称。

[8] 流寓：谓流落他乡居住。

[9] 贵倨：亦作“贵踞”，谓尊贵倨傲。《史记》卷一二二《酷吏列传》：“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

[10]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11] 都雅：美好闲雅。《三国志》卷五一《孙韶传》：“身长八尺，仪貌都雅。”

[12] 贵胄（zhòu宙）：贵族的后裔。

[13] 杖而起：谓凭借拐杖站起。

[14] 周旋：古代行礼时进退揖让的动作。《礼记·乐记》：“升降上下，周还裼袭，礼之文也。”唐陆德明释文：“还，音旋。”唐孔颖达疏：“周谓行礼周曲回旋也。”

[15] 离席：谓离开席位，以便受礼与还礼。

[16] 贤良：谓高尚贤良者。见枉：即“枉驾”，称人来访或走访的敬辞。

[17] 逊谢：谦让辞谢。

[18] 女乐（yuè越）：歌舞伎。详见883页注〔30〕。

[19] 鼓吹：谓乐曲演奏。

[20] 斗：用于量酒的量词。

[21] 釂（jiào叫）：饮尽杯中酒。详见69页注〔23〕。

[22] 惫（bèi备）甚：谓困顿已极。

[23] 裾（jū居）：衣服的前后襟。

[24] （dànɡ荡）地：倒地。，跌倒。

[25] 寤（wù悟）：苏醒。

[26] 里人：同里的人，同乡。

[27] 磨镜者：谓磨治铜镜的人。古用铜镜，须常用药磨光方能照影。

[28] 上寿者：谓祝贺寿辰的人。

[29] 稔（rěn忍）：熟悉。

[30]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31] 执名：犹指名。

[32] 械梏（ɡù固）：谓用刑具拷掠。

[33] 申证：明白的证据。语本《后汉书》卷一六《邓骘传》：“罪无申证，狱不讯鞠，遂令骘等罹此酷滥。”唐李贤注：“申，明白也。”

[34] 颂（rónɡ容）系：谓有罪入狱，宽容而不加刑具。颂，古“容”字。《汉书》卷二《惠帝纪》：“爵五大夫、吏六百石以上及宦皇帝而知名者，有罪当盗械者，皆颂系。”唐颜师古注：“古者颂与容同。”《汉书》卷二三《刑法志》：“年八十以上，八岁以下，及孕者未乳、师、朱儒当鞠系者，颂系之。”唐颜师古注：“颂读曰容。容，宽容之，不桎梏。”

[35] 直指巡方：谓受皇帝委派专管巡视、处理各地政事的官员。明代有巡按，详见112页注〔87〕。此外清初又有巡察，属于特设的巡察地方之官，临时差遣，事毕则解。直指，也称“直指使者”，因出巡时穿着绣衣，故又称“绣衣直指”，或称“直指绣衣使者”。这里系借用其官名。

[36] 廉：查访。

[37] 衣巾革褫（chǐ齿）：谓剥夺冠服，革除学籍。明清生员犯法，须先申报学官革除功名，方可动刑审问。衣巾，借指秀才的资格和待遇。清李渔《怜香伴·随车》：“当初只因娘子没正经，惹出那场大祸，革去了我的衣巾，如今才挣得一件青袍上身，又不要去招灾惹祸。”

[38] 冀：盼望。辨复：科举时代士人因犯法革去功名，后由于申辩而得以恢复，谓之“辨复”。辨，通“辩”。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八《鬼怪·奇鬼》：“吴士曹蕃，以礼经魁丁酉京兆，为座师焦太史所累被罚，来京辨复。”

[39]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婢女。

[40] 贫窭（jù具）：贫穷，语本《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41]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42] 微睨（nì逆）：悄悄地斜视。

[43] 绝代佳人：冠绝当代的美女，即举世无双。

[44] 毋望之祸：不期而至的祸患，谓出乎意外或难以测度之祸。语本《史记》卷七八《春申君列传》：“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祸。今君处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无毋望之人乎？”唐张守节正义：“无望谓不望而忽至也。”

[45] 太息：大声长叹，深深地叹息。《史记》卷六九《苏秦列传》：“于是韩王勃然作色，攘臂瞋目，按剑仰天太息曰：‘寡人虽不肖，必不能事秦。’”唐司马贞索隐：“太息，谓久蓄气而大吁也。”

[46] 学使：即“学政”，详见5页注〔7〕。

[47] 白手：空手，意谓不行贿赂。

[48] 珠花：用珠穿缀而成的花状头饰。南朝梁范静妻沈氏《咏步摇花》：“珠花萦翡翠，宝叶间金琼。”

[49] 百金：百两银子。金，详见641页注〔36〕。

[50] 缄（jiān兼）藏：封存。前蜀杜光庭《蜀王仙都醮山词》：“辍鹤洞缄藏之本，为人天宗奉之经。”

[51] 官阀：官阶，门第。《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

[52] 投状：呈递诉状。

[53] 置：舍弃，谓卖掉。

[54] 经纪：管理照料。

[55] 童子试：即“童生试”，明清两代取得生员（俗称秀才）资格的入学考试，简称童试，亦称小考、小试。应考者无论年纪大小，均称童生，或称儒童、文童。童生试包括县试、府（或直隶州、厅）试和院试三个阶段，三年内举行两次。米生不愿通过行贿手段“辨复”生员，只能重新通过童生试进学。

[56] 清明节：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

[57] 曩（nǎnɡ攮）年：往年。

[58] 停骖（cān餐）：令马停止行进。骖，同驾一车的三匹马，这里泛指马。

[59] 衣顶：清代标志功名等级的衣服和顶戴。这里借指生员（秀才）功名。

[60] 童子：即“童生”，明清科举制度规定，凡应考生员之试者，不论年龄大小，皆以儒童称之，习惯上则称童生。“童子”略带自我调侃的意味，并双关自己尚未婚配。

[61] 款段：马行迟缓貌。这里用如动词。《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款段马……斯可矣。”唐李贤注：“款，犹缓也，言形段迟缓也。”

[62] 市：古代临时或定期集中一地进行的贸易活动场所。《易·系辞下》：“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

[63]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掇芹：谓考取秀才。语本《诗·鲁颂·泮水》：“思乐泮水，薄采其芹。”泮水，古代学宫前有泮水（古代学宫前的水池，形状如半月），故称学宫为泮宫。

[64] 夤（yín寅）缘：比喻拉拢关系，阿上钻营。

[65] 入邑庠（xiánɡ详）第一：即经考试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66] 居积：囤积。汉王充《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67] 巡抚：或称抚台、抚军，清代地方长官，地位略次于总督，秩从二品，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明代巡抚，初为临时差遣，后虽各省多有，并非定制之省级长官。清顺治元年沿明制设，无定员。门人：弟子。《礼记·檀弓下》：“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汉郑玄注：“门人，弟子也。”

[68] 优恤（xù续）：体恤，优待照顾。

[69] 巨家：犹巨室，指富家。

[70] 清鲠：亦作“清骾”，谓清高刚直。

[71] 大僚：谓大官。通家：犹世交，即上代或数代彼此有交情者。《后汉书》卷七〇《孔融传》：“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

[72] 干谒（yè业）：对人有所求而请见。《北史》卷二七《郦道元传》：“（弟道约）好以荣利干谒，乞丐不已。”

[73] 裘马：轻裘肥马，多形容生活豪华。语本《论语·雍也》：“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宋朱熹集注：“言其富也。”

[74] 间（jiàn建）阔：久别。

[75] 冗：繁忙。

[76] 请间（jiàn建）：谓请求在空隙之时白事，不欲当他人言之。

[77] 相将：相偕与共。

[78] 怆（chuànɡ创去声）然：悲伤貌。

[79] 家君：旧时对人称自己的父亲，《易·家人》：“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罹（lí离）：遭受。

[80] 抚台：明清巡抚的别称。

[81]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世谊：世交。

[82] 干人：求人。

[83] 丧节：丧失节操。强（qiǎnɡ抢）人：逼迫人。

[84] 唯唯（wě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85] 油鼎可蹈：意谓置生死于度外。油鼎，古代用作烹人的刑具。

[86] 更尽：谓五更以后，相当于现代记时的早晨5时以后。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五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3时至5时之间。

[87] 骄人：傲视他人。《史记》卷四四《魏世家》：“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

[88] 遽诺：谓立即允诺。

[89] 夙（sù素）夜蒙露：意谓在天未明前的奔波因露水太多而艰辛异常。化用《诗·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夙夜，早夜，指天未明时。

[90] 袪（qū屈）：谓衣袖。《诗·郑风·遵大路》：“遵大路兮，掺执子之袪兮。”毛传：“袪，袂也。”

[91] 抑搔：按摩抓搔。语本《礼记·内则》：“疾痛苛痒，而敬抑搔之。”

[92] 敝人：谓德行不高的人。《后汉书》卷二五《卓茂传》：“汝为敝人矣。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

[93] 畴昔：谓往日，从前。

[94] 乘人之厄：即“乘人之危”，谓趁着别人有困难的时候，加以要挟。

[95] 予过矣：我错了，意谓错认人了。《南史》卷二《宋本纪》：“贻大夫之忧，在予过矣。”

[96] 长跪：直身而跪。要（yāo腰）遮：拦截。

[97] 缓颊：谓婉言劝解或替人讲情。《史记》卷九〇《魏豹彭越列传》：“（汉王）谓郦生曰：‘缓颊往说魏豹，能下之，吾以万户封若。’”《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引此文，唐颜师古注引张晏曰：“缓颊，徐言引譬喻也。”

[98] 南岳都理司：当谓传说中南岳神司天王属下官署名。《旧唐书》卷二四《礼仪四》：“玄宗先天二年，封华岳神为金天王。开元十三年，封泰山神为天齐王。天宝五载，封中岳神为中天王，南岳神为司天王，北岳神为安天王。”南岳，五岳之一，指衡山，在今湖南省衡阳市南岳区。都理司，当为作者所杜撰之官署名。宋代有都理欠司，《宋史》卷一六二《职官二》：“都理欠司，判司官一人，以朝官充。掌理在京及天下欠负官物之籍，皆立限以促之。”

[99] 地官：神名，道教以天官、地官、水官为三官，传说天官赐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明归有光《汝州新造三官庙记》：“三官者出于道家，其说以天、地、水府为三元，能为人赐福、赦罪、解厄。”

[100] 本地都人官：谓人世统领当地一方之长官，这里即指巡抚。都，统领，统率。印信：这里谓官印。

[101] 驱祟（suì岁）：旧时岁暮迎神赛会以驱逐鬼祟。祟，鬼神的祸害，古人以为想象中的鬼神常出而祸人。

[102] 巫蛊（ɡǔ古）：古代称巫师使用邪术加害于人为巫蛊。《六韬·上贤》：“七曰：伪方异伎，巫蛊左道、不祥之言，幻惑良民，王者必止之。”

[103] 院署：谓巡抚的官署。院，即“抚院”，明清时巡抚例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或右佥都御史衔，故称。

[104] 篏（qiàn欠）：同“嵌”，谓钤印，盖印。

[105] 惠我无私：意谓赠我珠花与白金，本无私心。语本《太平御览》卷六八五引《孔丛子》：“先君相鲁三月，政化既行，颂曰：‘衮衣章甫，实获我所。章甫褒衣，惠我无私。’”

[106] 殊未了：意谓实在难以解决。《太平御览》卷五四二引《郭子》：“陶公自上流来赴苏峻之难，含怒于庾公。庾公谓必戮己，进退无计。温公乃劝诣陶公：‘卿但径拜，必无他。我为卿保之。’庾殊未了，而不得不往，乃从温言诣陶，至便拜。庾风姿雅润，陶见拜，不觉自起，止之曰：‘庾元规何缘拜陶士衡？’”

[107] 翼日：次日。翼，通“翌”。

[108] 万镒（yì译）之宝：犹言无价之宝。镒，古代重量单位，合二十两，一说合二十四两。《墨子·号令》：“又赏之黄金，人二镒。”清孙诒让间诂：“镒，二十四两也。”《国语》卷八《晋语二》：“黄金四十镒，白玉之珩六双。”三国吴韦昭注：“二十两为镒。”

[109] 直须：应当。富家翁：富有的人，富翁。《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樊哙谏沛公出舍”，南朝宋裴骃集解引晋徐广曰：“一本‘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邪？欲将为富家翁邪？”’”

[110] 什袭：同“十袭”，把物品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表示珍贵。

[111] 洪恩：大恩。汉王褒《四子讲德论》：“洪恩所润，不可究陈。”

[112] 朝（cháo潮）拜：谓礼拜神佛之礼。

[113] 肴酒：酒与菜肴。

[114] 苦糯：家酿的糯米酒。

[115] （zhǎn展）：小杯子。

[116] 赪（chēnɡ撑）：谓因醉酒而脸红。

[117] 贞介士：谓方正耿介的读书人。贞介，谓特立独行，不依附权势。

[118] 裙钗：旧时妇女着裙插钗，因用为妇女的代称。这里借代神女。

[119] 昏因：即“昏姻”，谓嫁娶、结婚之事。《诗·墉风·蝃》：“乃如之人也，怀昏姻也。”

[120] 幽明：谓人与鬼神。

[121] 喜惧：既高兴又惶恐。汉蔡邕《让高阳乡侯章》：“稽首受诏，怔营喜惧。”

[122] 新月：这里谓上弦月，《诗·小雅·天保》“如月之恒”，汉郑玄笺云：“月上弦而就盈。”唐孔颖达疏：“八日九日，大率月体正半，昏而中，似弓之张而弦直，谓上弦也。”佳期取上弦月而不取满月，以其有渐圆之相，而无趋亏之兆。钩辰：即“辰勾”，谓太阳系八大行星（流行说法为九大行星，2006年8月24日在布拉格举行的第26届国际天文联会上通过第五号决议，冥王星被划为矮行星，并命名为小行星134340号，从太阳系九大行星中除名）中的水星。水星离太阳较近，其反射光常为太阳所掩，不易见到，故喻难遇之事。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三本第二折：“似这等辰勾空把佳期盼。”王季思校注：“王伯良曰：‘辰勾，水星。其出虽有常度，见之甚难。张衡云：“辰星，一名勾星。”《博雅》云：“辰星谓之钩星。”故亦谓之辰勾。’”元马致远《青衫泪》第四折：“比及我博的个富贵荣华，恰便似盼辰勾，逢大赦。”

[123] 天孙：星名，即织女星。《史记》卷二七《天官书》：“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唐司马贞索隐：“织女，天孙也。”

[124] 青庐：青布搭成的篷帐，古代北方民族举行婚礼时用，这里谓洞房。《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礼异》：“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于此交拜。”

[125] 副室：妾。

[126] 贾（ɡǔ古）：谓经商做买卖。江淮：泛指长江与淮河之间的地区。

[127] 数：谓命运。《后汉书》卷七〇《郑孔荀列传》：“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128] 讳言：因有所顾忌而不敢说或不愿明说。

[129] 黑白位置：谓人的五官位置。黑，眉毛、眼睛。

[130] 黠（xiá侠）：狡黠。

[131] 昧爽：拂晓。

[132] 熏沐：熏香沐浴，引申指梳妆打扮。朝（cháo潮）：位卑者问候位尊者。

[133] 字：养育。《诗·大雅·生民》：“诞置之隘巷，牛羊腓字之。”

[134] 鸠匠：谓聚集工匠。鸠，聚集，集合。《书·尧典》：“共工方鸠僝功。”孔传：“鸠，聚。”材：谓棺材。

湘裙

晏仲，陕西延安人[1]。与兄伯同居，友爱敦笃[2]。伯三十而卒，无嗣，妻亦继亡。仲痛悼之，每思生二子，则以一子为兄后。甫举一男，而仲妻又死。仲恐继室不恤其子[3]，将购一妾。邻村有货婢者，仲往相之，略不称意[4]，情绪无聊，被友人留酌，醺醉而归。途中遇故窗友梁生[5]，握手殷殷[6]，邀过其家。醉中忘其已死，从之而去。入其门，并非旧第，疑而问之。答云：“新移此耳。”入而谋酒，则家酿已竭[7]，嘱仲坐待，挈瓶往沽，仲出立门外以俟之。见一妇人控驴而过，有童子随之，年可八九岁[8]，面目神色，绝类其兄。心恻然动[9]，急委缀之[10]。便问童子何姓，答言：“姓晏。”仲益惊，又问：“汝父何名？”答言：“不知。”言次已至其门，妇人下驴入。仲执童子曰：“汝父在家否？”童诺而入。顷之，一媪出窥，真其嫂也，讶叔何来。仲大悲，随之而入。见庐落亦复整顿[11]，因问：“兄何在？”曰：“责负未归[12]。”问：“跨驴何人？”曰：“此汝兄妾甘氏，生两男矣。长阿大，赴市未返；汝所见者阿小。”坐久，酒渐醒，始悟所见皆鬼。以兄弟情切，即亦不惧。嫂温酒治具[13]，仲急欲见兄，促阿小觅之。良久，哭而归曰：“李家负欠不还，反与父闹。”仲闻之，与阿小奔而去，见有两人方捽兄地上[14]。仲怒，奋拳直入，当者尽踣[15]。急救兄起，敌已俱奔。追捉一人，捶楚无算[16]，始起。执兄手，顿足哀泣，兄亦泣。既归，举家慰问，乃具酒食，兄弟相庆。居无何[17]，一少年入，年约十六七。伯呼阿大，令拜叔。仲挽之，哭向兄曰：“大哥地下有两男子，而坟墓不扫[18]；弟又子少而鳏[19]，奈何？”伯亦凄恻。嫂谓伯曰：“遣阿小从叔去，亦得。”阿小闻之，依叔肘下，眷恋不去。仲抚之，倍益酸辛。问：“汝乐从否？”答云：“乐从。”仲念鬼虽非人，慰情亦胜无也[20]，因为解颜。伯曰：“从去，但勿娇惯，宜啖以血肉，驱向日中曝之，午过乃已。六七岁儿，历春及夏，骨肉更生，可以娶妻育子，但恐不寿耳[21]。”

言间，门外有少女窥听，意致温婉[22]。仲疑为兄女，便以问兄。兄曰：“此名湘裙，吾妾妹也。孤而无归，寄养十年矣。”问：“已字否[23]？”伯云：“尚未，近有媒议东村田家。”女在窗外小语曰：“我不嫁田家牧牛子。”仲颇有动于中，而未便明言。既而伯起，设榻于斋，止弟宿。仲雅不欲留[24]，而意恋湘裙，将设法以窥兄意，遂别兄就榻。时方初春，气候犹寒，斋中夙无烟火，森然起粟[25]，对烛冷坐，思得小饮。俄而阿小推扉入，以杯羹斗酒置案上。仲喜极，问谁之为。答云：“湘姨。”酒将尽，又以灰覆盆火，掷床下。仲问：“爹娘寝乎？”曰：“睡已久矣。”“汝寝何所？”曰：“与湘姨共榻耳。”阿小俟叔眠，乃掩门去。仲念湘裙惠而解意，益爱慕之，又以其能抚阿小，欲得之心益坚。辗转床头，终夜不寝。

早起，告兄曰：“弟孑然无偶，烦大哥留意也。”伯曰：“吾家非一瓢一担者[26]，物色当自有人[27]。地下即有佳丽，恐于弟无所利益。”仲曰：“古人亦有鬼妻，何害？”伯似会意，便言：“湘裙亦佳。但以巨针刺人迎[28]，血出不止者，乃可为生人妻，何得草草！”仲曰：“得湘裙抚阿小，亦得。”伯但摇首。仲求之不已，嫂曰：“试捉湘裙强刺验之，不可乃已。”遂握针出，门外遇湘裙，急捉其腕，则血痕犹湿。盖闻伯言时，早自试之矣。嫂释手而笑，反告伯曰：“渠作有意乔才久矣[29]，尚为之代虑耶？”妾闻之怒，趋近湘裙，以指刺匡而骂曰[30]：“淫婢不羞！欲从阿叔奔去耶？我定不如其愿！”湘裙愧愤，哭欲觅死，举家腾沸[31]。仲乃大惭，别兄嫂，率阿小而出。兄曰：“弟姑去。阿小勿使复来，恐损其生气也。”仲诺之。

既归，伪增其年，托言兄卖婢之遗腹子。众以其貌酷类，亦信为伯遗体。仲教之读，辄遣抱一卷就日中诵之，初以为苦，久而渐安。六月中，几案灼人，而儿戏且读，殊无少怨。儿甚惠[32]，日尽半卷，夜与叔抵足，恒背诵之，仲甚慰。又以不忘湘裙，故不复作“燕楼”想矣[33]。

一日，双媒来为阿小议姻[34]，中馈无人[35]，心甚躁急。忽甘嫂自外入，曰：“阿叔勿怪，吾送湘裙至矣。缘婢子不识羞，我故挫辱之[36]。叔如此表表[37]，而不相从，更欲从何人者？”见湘裙立其后，心甚欢悦。肃嫂坐[38]，具述有客在堂，乃趋出。少间复入，则甘氏已去。湘裙卸妆入厨下，刀砧盈耳矣[39]。俄而肴胾罗列[40]，烹饪得宜。客去，仲入，见湘裙凝妆坐室中[41]，遂与交拜成礼[42]。至晚，女仍欲与阿小共宿。仲曰：“我欲以阳气温之，不可离也。”因置女别室，惟晚间杯酒一往欢会而已。湘裙抚前子如己出，仲益贤之。

一夕，夫妻款洽[43]，仲戏问：“阴世有佳人否[44]？”女思良久，答曰：“未见。惟邻女葳灵仙[45]，群以为美；顾貌亦犹人，要善修饰耳[46]。与妾往还最久，心中窃鄙其荡也。如欲见之，顷刻可致。但此等人，未可招惹。”仲急欲一见。女把笔似欲作书，既而掷管曰：“不可，不可！”强之再四，乃曰：“勿为所惑。”仲诺之。遂裂纸作数画若符[47]，于门外焚之。少时，帘动钩鸣，吃吃作笑声。女起曳入，高髻云翘[48]，殆类画图。扶坐床头，酌酒相叙间阔[49]。初见仲，犹以红袖掩口，不甚纵谈；数后[50]，嬉狎无忌[51]，渐伸一足压仲衣。仲心迷乱，不知魂之所舍[52]，目前惟碍湘裙，湘裙又故防之，顷刻不离于侧。葳灵仙忽起，搴帘而出[53]，湘裙从之，仲亦从之。葳灵仙握仲，趋入他室。湘裙甚恨，而无可如何，愤然归室，听其所为而已。既而仲入，湘裙责之曰：“不听我言，后恐却之不得耳。”仲疑其妒，不乐而散。次夕，葳灵仙不召自来，湘裙甚厌见之，傲不为礼，仙竟与仲相将而去[54]。如此数夕，女望其来，则诟辱之[55]，而亦不能却也。月馀，仲病不起，始大悔，唤湘裙与共寝处，冀可避之；昼夜防稍懈，则人鬼已在阳台[56]。湘裙操杖逐之，鬼忿与争，湘裙荏弱[57]，手足皆为所伤。仲寖以沉困[58]，湘裙泣曰：“吾何以见吾姊矣！”

又数日，仲冥然遂死[59]。初见二隶执牒入，不觉从去。至途患无资斧[60]，邀隶便道过兄所。兄见之，惊骇失色，问：“弟近何作？”仲曰：“无他，但有鬼病耳。”实告之。兄曰：“是矣。”乃出白金一裹，谓隶曰：“姑笑纳之。吾弟罪不应死，请释归，我使豚子从去[61]，或无不谐。”便唤阿大陪隶饮。反身入家，遍告以故。乃令甘氏隔壁唤葳灵仙。俄至，见仲欲遁，伯揪返，骂曰：“淫婢！生为荡妇，死为贱鬼，不齿群众久矣[62]，又祟吾弟耶[63]！”立批之，云鬓蓬飞，妖容顿减。久之，一妪来，伏地哀恳。伯又责妪纵女宣淫，诃詈移时[64]，始令与女俱去。

伯乃送仲出，飘忽间已抵家门，直抵卧室，豁然若寤，始知适间之已死也。伯责湘裙曰：“我与若姊谓汝贤能，故使从吾弟，反欲促吾弟死耶！设非名分之嫌[65]，便当挞楚！”湘裙惭惧啜泣[66]，望伯伏谢。伯顾阿小喜曰：“儿居然生人矣[67]！”湘裙欲出作黍[68]，伯辞曰：“弟事未办，我不遑暇[69]。”阿小年十三，渐知恋父，见父出，零涕从之。父曰：“从叔最乐，我行复来耳[70]。”转身便逝，自此不复通闻问矣。

后阿小娶妇，生一子，亦年三十而卒。仲抚其孤，如侄生时。仲年八十，其子二十馀矣，乃析之[71]。湘裙无所出。一日，谓仲曰：“我先驱狐狸于地下可乎[72]？”盛妆上床而殁。仲亦不哀，半年亦殁。

异史氏曰：“天下之友爱如仲，几人哉！宜其不死而益之以年也。阳绝阴嗣，此皆不忍死兄之诚心所格[73]。在人无此理，在天宁有此数乎[74]？地下生子，愿承前业者想亦不少，恐承绝产之贤兄贤弟，不肯收恤耳[75]！”

【简评】

《诗·小雅·常棣》：“常棣之华，鄂不。凡今之人，莫如兄弟。”兄弟作为“五伦”之一讲求和睦，一向为古代读书人所重视。然而蒲松龄一家早年的兄弟关系因妯娌龃龉似乎并不融洽，其《述刘氏行实》一文已经有所反映，相关问题请参阅本书卷五《胡四娘》的“简评”，此不赘言。总之，诸般不如意的家庭生态环境促使蒲松龄更愿意在文学想象中完成对“兄弟友于”的向往之情，本书卷二《张诚》一篇可谓这种畅想的极致。《湘裙》写晏氏伯仲的兄弟之情，感人肺腑，也未始不是作者一种理想的寄托。晏仲与湘裙的人鬼之恋，自由穿越阴阳两界，犹如现代理念中有关“平行世界”或“多维空间”的想象；而围绕这一无障碍的“空间”穿越，阿小还阳后的议婚、生子、析产乃至鬼妓葳灵仙的出现，又无疑是一幅古代乡村世俗风情画，其发生机制在于仲妻故后再未续娶，而鬼妻湘裙又温柔不妒且善解人意，代表了作者对超脱于现实世界的理想婚姻的憧憬。小说有所谓“古人亦有鬼妻”之说，本书卷五就有《鬼妻》一篇，可参阅。此外，宋洪迈《夷坚志》甲志卷一九《陈王猷子妇》一则亦可为例：“潮州人陈王猷为梅州守，子妇死焉，葬之于郡北山之上，其魂每夕归，与夫共寝。夫惧，宿于母榻，妇复来即之，不可却，虽家人相见无所避。一子数岁矣，韶秀可爱，每欲取以去，举家争而夺之。妇出入自若，陈氏甚惧，乃召道士醮设及祷于神，皆不能遣。时绍兴庚午三月也。又三月，陈守卒于郡。”与《湘裙》不同的是，这位不请自来的鬼妻骚扰了陈氏家的阳世生活，并给陈家带来不幸，不但不可爱，而且令人憎恶惧怕。质言之，蒲松龄的“鬼妻”构想，固然美妙，但又何尝不是对现实世界人际关系极其无奈下的别无选择呢！

[1] 延安：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延安市。

[2] 敦笃（dǔ赌）：敦厚笃实。《左传·成公十三年》：“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

[3] 恤（xù续）：体恤，怜悯。《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

[4] 略：副词，全。

[5] 窗友：或称同窗，即同学，因在同一塾中的窗下学习，故称。

[6] 殷殷：情意深厚貌。

[7] 家酿：家中自酿的酒。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刘尹云：‘见何次道饮酒，使人欲倾家酿。’”

[8] 可：副词，大约。

[9] 恻然：悲伤貌。

[10] 委缀：谓尾随，跟踪。

[11] 庐落亦复整顿：谓房舍同样整齐。语本《后汉书》卷七六《仇览传》：“吾近日过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唐李贤注引《广雅》曰：“落，居也。”庐落，庐舍，房舍。

[12] 责负：讨债。《北史》卷五五《陈元康传》：“（陈元康）溺于财利，受纳金帛，不可胜纪，责负交易，遍于州郡，为清论所讥。”

[13] 治具：备办酒食。

[14] 捽（zuó昨）：摔。

[15] 踣（bó驳）：仆倒。

[16] 捶（chuí垂）楚：用棍棒或拳头等敲打。无算：不计其数，极言其多。

[17] 居无何：谓不多时。

[18] 坟墓不扫：谓无子嗣至墓前祭祀扫除。

[19] 鳏（ɡuān关）：谓独身无妻室。

[20] 慰情亦胜无：意谓有鬼侄在膝下总比没有强。语本晋陶渊明《和刘柴桑》诗：“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

[21] 不寿：谓难以长寿。

[22] 意致：意态风致。温婉：温和柔顺。

[23]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24] 雅：副词，甚，颇。

[25] 森然：阴冷貌。粟：谓皮肤触寒而收缩起粒如粟。

[26] 一瓢一担：比喻生活贫困之家。

[27] 物色：访求，寻找。

[28] 人迎：中医学名词，指切脉部位，在左手寸部。《灵枢·终始》：“持其脉口人迎。”明马莳注：“右手寸部曰脉口，左手寸部曰人迎。”又《脉经》：“关前一分，人命之主，左为人迎，右为气口。”此外古代医家亦有以“颈侧之动脉人迎”作为切脉部位者。中医以桡骨（位于人手拇指一侧）茎突处为关，关前为寸，关后为尺。

[29]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乔才：无赖汉，这里是对晏仲的昵称。明末清初吴中佩蘅子《吴江雪》第十回：“绣房深处，相思一缄，寄与乔才见。”

[30] 匡：“眶”的古字，谓眼眶。《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于是王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31] 腾沸：形容人声喧腾。

[32] 惠：通“慧”，即聪慧。

[33] 燕楼想：谓纳妾的念头，照应前文“将购一妾”。燕楼，即“燕子楼”，故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相传为唐贞元时尚书张建封之爱妾关盼盼居所。张死后，盼盼念旧不嫁，独居此楼十馀年。见唐白居易《燕子楼诗序》。一说，盼盼系建封子张愔之妾。见宋陈振孙《白文公年谱》。

[34] 议姻：即“议婚”，谓说亲。

[35] 中馈：谓家中主持供膳诸事的主妇。《易·家人》：“无攸遂，在中馈。”唐孔颖达疏：“妇人之道……其所职，主在于家中馈食供祭而已。”

[36] 挫辱：使受凌辱。

[37] 表表：卓异，特出。唐韩愈《祭柳子厚文》：“子之自著，表表愈伟。”

[38] 肃：引导。

[39] 刀砧：刀和砧板，谓厨房烹调。

[40] 肴胾（zì字）：鱼肉等比较丰盛的菜肴。胾，切成大块的肉。《礼记·曲礼上》：“凡进食之礼，左殽右胾。”

[41] 凝妆：盛装，华丽的装饰。

[42] 交拜：旧时婚礼中新郎、新娘对拜的仪式，俗称“拜堂”。

[43] 款洽：亲切。《隋书》卷四六《长孙平传》：“高祖龙潜时，与平情好款洽，及为丞相，恩礼弥厚。”

[44] 阴世：即“阴世间”，迷信谓人死后灵魂所到的地方。

[45] 葳灵仙：或取“危险”谐音。

[46] 要：总之。

[47] 符：即“符箓”，道士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据说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48] 云翘：高耸的发髻。清李渔《怜香伴·惊遇》：“因此上卸却云翘，重把儿时小髻梳。”

[49] 间（jiàn建）阔：久别。

[50] （zhǎn展）：小杯子。

[51] 嬉狎（xiá侠）：戏乐亲昵。

[52] 舍（shè社）：安放。

[53]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54] 相将：相偕与共。

[55] 诟（ɡòu垢）辱：辱骂。

[56] 在阳台：这里比喻男女欢会。战国楚宋玉《高唐赋》序：“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王因幸之。去而辞曰：‘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

[57] 荏（rěn忍）弱：柔弱。语本《楚辞·九章·哀郢》：“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

[58] 寖（jìn进）：逐渐。

[59] 冥（mínɡ明）然：昏迷貌。

[60] 资斧：谓旅费。

[61] 豚（tún屯）子：语本《庄子·德充符》：“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后为自称其子的谦词。用法同“犬子”。

[62] 不齿群众：意谓被众人所鄙视。

[63] 祟（suì碎）：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64] 诃詈（hē　lì喝立）：大声喝斥责骂。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65] 名分（fèn奋）之嫌：中国乡村旧俗，大伯不与弟媳过话。俗谚有所谓“宁在小叔子膝上坐，不在大伯子眼前过”。

[66] 啜（chuò辍）泣：哭泣，抽噎。语本《诗·王风·中谷有蓷》：“有女仳离，啜其泣矣。”

[67] 生人：活人。《庄子·至乐》：“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

[68] 作黍：做黍米饭，语本《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后以“作黍”为备家常饭诚意待客之谦称。

[69] 遑暇：闲空。

[70] 行复：且又。

[71] 析：谓析产分家。

[72] 先驱狐狸于地下：意谓先进入坟墓，即先死。狐狸钻地为巢穴，建坟埋棺必先驱赶走狐狸。语本汉刘向《列女传》卷五《楚昭越姬》：“国人皆将为君王死，而况于妾乎！请愿先驱狐狸于地下。”

[73] “阳绝阴嗣”二句：意谓在阳世绝后无子而可以在阴间生子，这是弟弟对死去兄长的一片诚心感动天地所致。格，感通，感动。

[74] 数：道理。《韩非子·孤愤》：“夫以疏远与近爱信争，其数不胜也。”清王先慎集解：“数，理也。”

[75] “地下生子”四句：意谓在阴间生下儿子并希望他承继自己在阳世产业的人，想来有不少，只怕那已经继承绝嗣者家业的兄弟不肯收留安置了。绝产，谓没有儿子继承的家业。旧时宗法制度，女儿无继承权，若无子绝嗣，其家业当由侄子乃至族侄继承。

三生

湖南某，能记前生三世：

一世为令尹[1]，闱场入帘[2]。有名士兴于唐被黜落[3]，愤懑而卒[4]，至阴司执卷讼之[5]。此状一投，其同病死者以千万计[6]，推兴为首，聚散成群。某被摄去[7]，相与对质。阎王便问[8]：“某既衡文[9]，何得黜佳士而进凡庸[10]？”某辨言：“上有总裁[11]，某不过奉行之耳。”阎罗即发一签[12]，往拘主司[13]。久之，勾至[14]。阎罗即述某言，主司曰：“某不过总其大成，虽有佳章，而房官不荐[15]，吾何由而见之也？”阎罗曰：“此不得相诿[16]，其失职均也，例合笞[17]。”方将施刑，兴不满志，戛然大号[18]；两墀诸鬼[19]，万声鸣和。阎罗问故，兴抗言曰[20]：“笞罪太轻，是必掘其双睛，以为不识文字之报。”阎罗不肯，众呼益厉。阎罗曰：“彼非不欲得佳文，特其所见鄙耳。”众又请剖其心。阎罗不得已，使人褫去袍服[21]，以白刃劙胸[22]，两人沥血鸣嘶[23]。众始大快，皆曰：“吾辈抑郁泉下[24]，未有能一伸此气者；今得兴先生，怨气都消矣。”哄然遂散。

某受剖已，押投陕西为庶人子[25]。年二十馀，值土寇大作[26]，陷入贼中。有兵巡道往平贼[27]，俘掳甚众，某亦在中。心犹自揣非贼[28]，冀可辨释。及见堂上官，亦年二十馀，细视，乃兴生也。惊曰：“吾合尽矣！”既而俘者尽释，惟某后至，不容置辨，竟斩之。某至阴司投状讼兴。阎罗不即拘，待其禄尽[29]。迟之三十年，兴始至。面质之，兴以草菅人命[30]，罚作畜。稽某所为[31]，曾挞其父母，其罪维均。某恐来生再报，请为大畜。阎罗判为大犬，兴为小犬。

某生于北顺天府市肆中[32]。一日，卧街头，有客自南中来[33]，携金毛犬，大如狸。某视之，兴也。心易其小，龁之[34]。小犬咬其喉下，系缀如铃。大犬摆扑嗥窜，市人解之不得。俄顷，俱毙。并至冥司，互有争论。阎罗曰：“冤冤相报[35]，何时可已？今为若解之。”乃判兴来世为某婿。

某生庆云[36]，二十八举于乡[37]。生一女，娴静娟好[38]，世族争委禽焉[39]，某皆弗许。偶过临郡[40]，值学使发落诸生[41]，其第一卷李姓[42]，实兴也。遂挽至旅舍，优厚之。问其家，适无偶，遂订姻好。人皆谓某怜才，而不知有夙因也[43]。既而娶女去，相得甚欢。然婿恃才辄侮翁，恒隔岁不一至其门，翁亦耐之。后婿中岁淹蹇[44]，苦不得售[45]，翁百计为之营谋，始得志于名场[46]。由此和好如父子焉。

异史氏曰：“一被黜而三世不解，怨毒之甚至此哉[47]！阎罗之调停固善，然墀下千万众，如此纷纷[48]，勿亦天下之爱婿，皆冥中之悲鸣号动者耶？”

【简评】

《聊斋志异》卷一有一篇同名《三生》的小说，主旨无非劝善；这篇《三生》却更像一篇寓言，在佛家转世轮回之说的外壳下，宣泄作者一腔怀才不遇的悲愤之情。古今中外，任何形式的考试，皆有其局限性，一个人的应试能力与其实际学问或才能往往不成正比；更何况明清科举取士于考生文章水平相差无多的情况下，录取与否具有很大的偶然因素，在千军万马齐过独木桥的竞争中，也许最优者并无稳操胜券的把握。科举制度滥觞于隋，兴盛于唐，这是本篇主人公“兴于唐”取名的由来。唐韩愈在《送李愿归盘谷序》一文中对人生功名一事早有“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之论。乾隆九年（1744），袁枚作为某乡试的同考官参加阅卷，写有《分校》一首古风。作者在诗中透露了“朱衣可得点头无，偷眼还看主司面”的录取情状。作者发现一考生的试卷优秀超群，欲荐于主考，然而“主司摇手道额满，怪我推挽何殷勤。明知额满例难破，额内似渠有几个。狱底生将宝剑埋，掌中空见明珠过”。最终作者发出了“吁嗟乎，科名有命文无功”的叹息（《小仓山房诗文集》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这是从乡试同考官口中道出的录取实情。至于小说中“黜佳士而进凡庸”之论，当属激愤语，不能以偏概全。清陈康祺《郎潜纪闻初笔》卷八《纪文达不没人长》记述乾隆二十七年（1762）顺天乡试一则轶事，也有一定认识价值：“乾隆丙子，纪文达公以扈从道出古北口，偶见旅壁一诗，剥落过半，中有‘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二句，公奇赏之。壬午顺天乡试，公充同考官，得朱子颖孝纯投诗作贽，则是联在焉。因叹针芥之契，果有夙因。后公出督闽学，严江舟中赋诗云：‘山色空濛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篷望，处处随人欲上船。’尝语子颖，谓此首实从‘万山’句脱胎，人言青出于蓝，今日乃蓝出于青。此固骚坛佳话，亦可见前辈之虚心盛德，不没人长也。”拙作《七史选举志校注》后记曾云：“远古禅让，洗耳遁耕，文献难考，事属周章。世卿世禄，商周世袭；尚贤尚能，战国客卿。察举征辟，汉人先河；九品中正，魏晋迷茫。夫骏骨招贤，万世盛典；黄金有台，千古美谈。然荐贤有道，举内何如举外；任人无法，惟贤即是惟亲。迨及李唐，怀牒自进，乡举礼闱，进士独尊。宋金接武，取法渐密，明清踵事，宏开仕途。”无论从任何角度评价，科举制度保障了人才向上垂直流动的可能，值得肯定。蒲松龄也并不完全否定这一还算不错的取士方法，令其发不平之鸣者，绝对公平的欠缺而已。

[1] 令尹：春秋战国时楚国执政官名，相当于宰相。后世泛称县、州、府等地方行政长官。这里指县令。

[2] 闱（wéi围）场入帘：谓做乡试同考官。闱，谓科举考试。详见145页注〔12〕。入帘：谓做内帘官。明清科举制度乡试和会试时，为防舞弊，考官在帘内阅卷，阅毕才允许撤帘回家，故称考官为“内帘”。

[3] 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黜（chù触）落：谓落选。

[4] 愤懑（mèn闷）：愤慨，气愤。

[5] 阴司：谓阴间，阴曹地府。

[6] 同病：谓与兴于唐遭遇相同者。

[7] 摄：捉拿，拘捕。《国语》卷一九《吴语》：“摄少司马兹与王士五人，坐于王前。”三国吴韦昭注：“摄，执也。”

[8] 阎王：即“阎罗”，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9] 衡文：品评文章，这里特指主持科举考试。

[10] 佳士：品行或才学优良的人。凡庸：指平庸的人。晋葛洪《抱朴子·广譬》：“逸才沉抑，则与凡庸为伍。”

[11] 总裁：官职名，一般谓明清主持会试的官员。这里专意用明人之称谓指代乡试主考官。清梁章钜《称谓录》卷二四《总裁》：“明世直省主考，通谓之总裁。嘉靖六年，张璁请以翰林院科部官为主考。其疏云：布按二司，不许仍充总裁。则总裁即知贡举，今惟会试主司称总裁。”根据蒲松龄生活于清初的事实，小说所设计兴于唐第一世当身处明代。

[12] 签：即“朱签”，旧时官府交付差役拘捕犯人的凭证，其上题写犯人姓名。

[13] 主司：科举的主考官。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二：“康熙丁卯科，江南主司乃北平米汉雯也。”

[14] 勾：拘捕。

[15] 房官：即“房考”，明清时乡试、会试时分房阅卷的同考官。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二章第四节：“（乡试）头场考毕，其试卷由外帘封送内帘后，十二日内监试请主考升堂分卷……正主考掣房签，副主考掣第几束卷签。分送各房官案前……房官取其当意者加批评定，并可加圈。头场试卷由十二日起阅荐于主考曰荐卷，第一场已荐，二三场试卷加批续荐，倘二三场卷佳，而第一场未荐者，可一并加批，连同补荐。”

[16] 相诿：谓相互推托。

[17] 例合笞（chī吃）：谓按例当受笞刑。笞，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

[18] 戛（jiá颊）然：呼叫的象声词。大号（háo嚎）：大声哭叫。

[19]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谓台阶。

[20] 抗言：高声而言。

[21] 褫（chǐ齿）：解下衣服。

[22] 劙（lí离）：割。

[23] 沥血：流血。鸣嘶：嘶叫。

[24] 泉：犹黄泉，谓人死后的葬处。

[25] 庶人：平民，百姓。

[26] 土寇：旧时对地方上的反叛者或造反农民的称谓。

[27] 兵巡道：明代在各省设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为其长官，一省又分所属府、州、县为数道，以按察副使、按察佥事等员任其职，掌分察府、州、县之刑名、钱粮诸不法事，称分巡道，其兼兵备职者，又有兵巡道、整饬兵备道等名目。清初因之。这里当是“兵备道”之讹，据《明史》卷七五《职官四》，兵巡道多设置于广西一带，陕西肃州道、固原道、临洮道、洮岷道、靖远道、榆林中路道、榆林东路道皆为整饬兵备道。

[28] 自揣（chuǎi踹上声）：谓自我估量。

[29] 禄：即“禄命”，谓禄食命运。古代宿命论者谓人生的盛衰，祸福、寿夭、贵贱等均由天定。汉王充《论衡》卷二五《解除》：“案天下人民夭寿贵贱皆有禄命。”

[30] 草菅（jiān兼）人命：视人命如草芥而任意摧残。菅，茅草的一种，比喻轻贱。

[31] 稽（jī基）：查考。

[32] 顺天府：明清直隶下辖的府名，为都城所在，治所在今北京市。

[33] 南中：泛指我国南方或南部地区。

[34] 龁（hé河）：啮咬。

[35] 冤冤相报：谓以冤报冤的因果报应。

[36] 庆云：明清县名，属直隶天津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德州市庆云县。

[37] 举于乡：谓乡试中举。这里当指考中直隶顺天府举人。

[38] 娴静：文雅安详。娟好：清秀美丽。

[39] 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委禽：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详见380页注〔11〕。

[40] 临郡：谓邻近的府。临，靠近。这里当指清初之武定州（治所在今山东省惠民县）。

[41] 学使：即“学政”，详见5页注〔7〕。

[42] 第一卷：这里谓岁试的第一名。

[43] 夙（sù素）因：谓前世因缘。

[44] 中岁淹蹇：谓中年艰难窘迫，坎坷不顺。

[45] 不得售：谓乡试未能中举。售，旧时谓科举考试中式。详见815页注〔11〕。

[46] 名场：谓科举考场，因其为士子求功名的场所，故称。这里谓乡试中举。

[47] “怨毒”句：意谓仇恨对于人而言竟如此深刻吗。语本《史记》卷六六《伍子胥列传论》：“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况同列乎！”怨毒，怨恨，仇恨。

[48] 纷纷：众多貌。

长亭

石太璞，泰山人[1]，好厌禳之术[2]。有道士遇之，赏其慧[3]，纳为弟子。启牙签[4]，出二卷：上卷驱狐，下卷驱鬼。乃以下卷授之，曰：“虔奉此书[5]，衣食佳丽皆有之。”问其姓名，曰：“吾汴城北村元帝观王赤城也[6]。”留数日，尽传其诀。石由此精于符箓[7]，委贽者踵接于门[8]。

一日，有叟来，自称翁姓，炫陈币帛[9]，谓其女鬼病已殆，必求亲诣。石闻病危，辞不受贽，姑与俱往。十馀里入山村，至其家，廊舍华好。入室，见少女卧縠幛中[10]，婢以钩挂帐。望之年十四五许，支缀于床[11]，形容已槁[12]。近临之，忽开目云：“良医至矣。”举家皆喜，谓其不语已数日矣。石乃出，因诘病状。叟言：“白昼见少年来，与共寝处，捉之已杳，少间复至。意其为鬼。”石曰：“其鬼也，驱之匪难[13]；恐其是狐，则非余所敢知矣。”叟云：“必非必非。”石授以符，是夕宿于其家。夜分[14]，有少年入，衣冠整肃[15]。石疑是主人眷属，起而问之。曰：“我鬼也。翁家尽狐，偶悦其女红亭，姑止焉。鬼为狐祟[16]，阴骘无伤[17]，君何必离人之缘而护之也[18]？女之姊长亭，光艳尤绝，敬留全璧[19]，以待高贤。彼如许字[20]，方可为之施治。尔时我当自去。”石诺之。是夜，少年不复至，女顿醒。天明，叟喜，以告石，请石入视。石焚旧符，乃坐诊之。见绣幕有女郎，丽若天人，心知其长亭也。诊已，索水洒幛。女郎急以碗水付之，蹀躞之间[21]，意动神流。石生此际，心殊不在鬼矣。出辞叟，托制药去，数日不返。鬼益肆，除长亭外，子妇婢女，俱被淫惑。又以仆马招石[22]，石托疾不赴。

明日，叟自至。石故作病股状，扶杖而出。叟拜已，问故，曰：“此鳏之难也[23]！曩夜婢子登榻倾跌[24]，堕汤夫人[25]，泡两足耳。”叟问：“何久不续？”石曰：“恨不得清门如翁者[26]。”叟默而出。石走送曰：“病瘥当自至[27]，无烦玉趾也[28]。”又数日，叟复来，石跛而见之。叟慰问三数语，便曰：“顷与荆人言[29]，君如驱鬼去，使举家安枕，小女长亭，年十七矣，愿遣奉事君子。”石喜，顿首于地[30]。乃谓叟：“雅意若此[31]，病躯何敢复爱。”立刻出门，并骑而去。入视祟者既毕，石恐背约，请与媪盟。媪遽出曰：“先生何见疑也？”即以长亭所插金簪[32]，授石为信。石朝拜之[33]。已，乃遍集家人，悉为祓除[34]。惟长亭深匿无迹[35]，遂写一佩符，使人持赠之。是夜寂然，鬼影尽灭，惟红亭呻吟未已，投以法水[36]，所患若失。石欲辞去，叟挽止殷恳。至晚，肴核罗列[37]，劝酬殊切。漏二下[38]，主人乃辞客去。石方就枕，闻叩扉甚急，起视，则长亭掩入，辞气仓皇[39]，言：“吾家欲以白刃相仇[40]，可急遁！”言已，径返身去。石战惧无色，越垣急窜。遥见火光，疾奔而往，则里人夜猎者也。喜，待猎毕，乃与俱归。心怀怨愤，无之可伸，思欲之汴寻赤城，而家有老父，病废已久[41]。日夜筹思，莫决进止。

忽一日，双舆至门，则翁媪送长亭至，谓石曰：“曩夜之归，胡再不谋[42]？”石见长亭，怨恨都消，故亦隐而不发[43]。媪促两人庭拜讫[44]。石将设筵，辞曰：“我非闲人[45]，不能坐享甘旨[46]。我家老子昏髦[47]，倘有不悉[48]，郎肯为长亭一念老身，为幸多矣。”登车遂去。盖杀婿之谋，媪不之闻；及追之不得而返，媪始知之。颇不能平，与叟日相诟谇[49]，长亭亦饮泣不食。媪强送女来，非翁意也。长亭入门，诘之，始知其故。过两三月，翁家取女归宁[50]。石料其不返，禁止之。女自此时一涕零。年馀，生一子，名慧儿，买乳媪哺之。然儿善啼，夜必归母。一日，翁家又以舆来，言媪思女甚。长亭益悲，石不忍复留之。欲抱子去，石不可，长亭乃自归。别时，以一月为期，既而半载无耗。遣人往探之，则向所僦宅久空[51]。

又二年馀，望想都绝，而儿啼终夜，寸心如割。既而石父病卒，倍益哀伤，因而病惫[52]，苫次弥留[53]，不能受宾朋之吊[54]。方昏愦间[55]，忽闻妇人哭入。视之，则缞绖者长亭也[56]。石大悲，一恸遂绝。婢惊呼，女始啜泣，抚之良久，始渐苏。自疑已死，谓相聚于冥中。女曰：“非也。妾不孝，不能得严父心[57]，尼归三载[58]，诚所负心。适家人由海东经此[59]，得翁凶问[60]。妾遵严命而绝儿女之情[61]，不敢循乱命而失翁媳之礼[62]。妾来时，母知而父不知也。”言间，儿投怀中。言已，始抚之，泣曰：“我有父，儿无母矣！”儿亦噭啕[63]，一室掩泣。女起，经理家政，柩前牲盛洁备[64]，石乃大慰，而病久，急切不能起。女乃请石外兄款洽吊客[65]。丧既闭[66]，石始杖而能起，相与营谋斋葬[67]。葬已，女欲辞归，以受背父之谴。夫挽儿号，隐忍而止。未几，有人来告母病，乃谓石曰：“妾为君父来，君不为妾母放令去耶？”石许之。女使乳媪抱儿他适，涕洟出门而去[68]。去后，数年不返。石父子渐亦忘之。

一日，昧爽启扉[69]，而长亭飘入。石方骇问，女戚然坐榻上，叹曰：“生长闺，视一里为遥，今一日夜而奔千里，殆矣！”细诘之，女欲言复止。请之不已，哭曰：“今为君言，恐妾之所悲，而君之所快也。迩年徙居晋界[70]，僦居赵搢绅之第[71]。主客交最善，以红亭妻其公子。公子数逋荡[72]，家庭颇不相安。妹归告父，父留之，半年不令还。公子忿恨，不知何处聘一恶人来，遣神绾锁缚老父去[73]。一门大骇，顷刻四散矣。”石闻之，笑不自禁。女怒曰：“彼虽不仁，妾之父也。妾与君琴瑟数年[74]，止有相好而无相尤[75]。今日人亡家败，百口流离[76]，即不为父伤，宁不为妾吊乎[77]！闻之忭舞[78]，更无片语相慰藉，何不义也！”拂袖而出。石追谢之，亦已渺矣。怅然自悔，拚已决绝[79]。

过二三日，媪与女俱来，石喜慰问。母子俱伏。惊而询之，母子俱哭。女曰：“妾负气而去，今不能自坚，又欲求人，复何颜矣！”石曰：“岳固非人；母之惠，卿之情，所不忘也。然闻祸而乐，亦犹人情，卿何不能暂忍？”女曰：“顷于途中遇母，始知絷吾父者[80]，盖君师也。”石曰：“果尔，亦大易。然翁不归，则卿之父子离散；恐翁归，则卿之夫泣儿悲也。”媪矢以自明，女亦誓以相报。石乃即刻治任如汴[81]，询至元帝观，则赤城归未久。入而参之[82]。便问：“何来？”石视厨下一老狐，孔前股而系之[83]。笑曰：“弟子之来，为此老魅。”赤城诘之，曰：“是吾岳也。”因以实告。道士谓其狡诈，不肯轻释。固请，乃许之。石因备述其诈，狐闻之，塞身入灶，似有惭状。道士笑曰：“彼羞恶之心，未尽亡也。”石起，牵之而出，以刀断索抽之。狐痛极，齿龈龈然[84]。石不遽抽，而顿挫之[85]，笑问曰：“翁痛之，勿抽可耶！”狐睛睒[86]，似有愠色。既释，摇尾出观而去。石辞归。

三日前，已有人报叟信，媪先去，留女待石。石至，女逆而伏。石挽之曰：“卿如不忘琴瑟之情，不在感激也。”女曰：“今复迁还故居矣，村舍邻迩[87]，音问可以不梗[88]。妾欲归省[89]，三日可旋，君信之否？”曰：“儿生而无母，未便殇折[90]。我日日鳏居，习已成惯。今不似赵公子，而反德报之[91]，所以为卿者尽矣。如其不还，在卿为负义，道里虽近，当亦不复过问，何不信之与有[92]？”女次日去，二日即返。问：“何速？”曰：“父以君在汴曾相戏弄，未能忘怀，言之絮絮[93]。妾不欲复闻，故早来也。”自此闺中之往来无间，而翁婿间尚不通吊庆云[94]。

异史氏曰：“狐情反覆，谲诈已甚[95]。悔婚之事，两女而一辙[96]，诡可知矣。然要而婚之，是启其悔者已在初也[97]。且婿既爱女而救其父，止宜置昔怨而仁化之，乃复狎弄于危急之中[98]，何怪其没齿不忘也[99]！天下有冰玉之不相能者[100]，类如此。”

【简评】

《长亭》以人狐之恋为中心，塑造了一位温柔善良、聪慧美丽又通情达理的狐女形象，并通过石太璞与狐女长亭的悲欢离合折射出人间社会家庭伦理的复杂关系。“嫁女攀高门”一向是中国传统社会的共识，用婚姻作为家族势力发展的跳板，在家有美女的平民阶层潜意识中尤为强烈。小说中的狐翁正是这样一位将儿女婚姻视为买卖的典型形象，其女长亭能够周旋于其父与其夫相互对立的关系中，以不变应万变，化解矛盾，的确难能可贵。清但明伦有评云：“观长亭之所以处父子、夫妻之间，常变经权，可谓斟酌尽善矣。”极为中肯。古人曾以“穿衣见父，脱衣见夫”八字描绘父女、夫妇两者的不同性质关系，血缘亲情与性爱恋情的对决常使女当事人左右为难，陷入于情感极为尴尬的境地。《左传》中恰有两事诠释过这一难题。一在《左传·桓公十五年》：郑厉公担心祭仲专权，就指使祭仲的女婿雍纠谋杀他，雍纠之妻雍姬得知此事，就问其母“父与夫孰亲”，其母以“人尽夫也，父一而已”的名言作答，强调父亲的重要性远远超过丈夫，于是雍姬就向其父祭仲告密，雍纠最终被杀。郑厉公得出的教训是“谋及妇人，宜其死也”。一在《左传·襄公二十八年》：齐国的卢蒲癸娶了庆舍的女儿卢蒲姜，却因为政治因素欲在祭祀中谋杀老丈人，并将计划告诉了妻子，其妻卢蒲姜认为其父刚愎自用，若没人劝阻，反而不会参与祭祀，就自告奋勇向父亲直陈动乱即将发生，其父庆舍果真不听劝阻，终于在祭祀中为卢蒲癸所杀。前一事体现了父亲优先的原则，后一事则凸显了丈夫第一的重要性，抛开其中的政治因素不谈，两者孰轻孰重，至今也实在难以作出道德的判断。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八《人部四》：“‘父一而已，人尽夫也’，此语虽得罪于名教，亦格言也。父子之恩，有生以来不可移易者也；委禽从人，原无定主，不但夫择妇，妇亦择夫矣，谓之‘人尽夫’亦可也。”如此阐释，实属无奈。蒲松龄对于《左传》等先秦典籍如数家珍，《长亭》的撰写或许有其调和“父与夫”这一两难抉择的用心，因而构思遣词用力甚多并最终获得成功。但明伦曾针对本篇语言的精心锤炼批评说：“篇中多凝炼之句，亦流利，亦端庄，文笔之当行出色者。”如长亭母“我非闲人，不能坐享甘旨”二语，诸多注本、译本或将“闲人”释为“我不是清闲的人，不能坐享美味”，似乖离原义远矣；实则二语道尽狐母对于准女婿的愧疚之心，与狐父之居心险恶判然有别。今天的读者若仔细体味，当有同感。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二》（载《蒲松龄研究》1993年第1、2期合刊）认为：“石太璞得长亭报信情节，类《醒世恒言》卷二十二《张淑儿巧智脱扬生》情节……张淑儿也是从虎口中解救了杨元礼，急忙放元礼逃脱母亲设的圈套。后来元礼中了探花，与淑儿结为夫妻。为淑儿故，不追究其母欲害自己的勾当。”可参考。

[1] 泰山：泰山郡，汉初刘邦改博阳郡置，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南。这里即指泰安州，明至清初属济南府。

[2] 厌禳（yā　ránɡ压瓤）：谓以巫术祈祷鬼神除灾降福，或致灾祸于人，或降伏某物。

[3] 赏：赞赏。

[4] 牙签：系在书卷上作为标识，以便翻检的牙骨等制成的签牌。唐韩愈《送诸葛觉往随州读书》诗：“邺侯家多书，插架三万轴。一一悬牙签，新若手未触。”这里即指代成函的书籍。

[5] 虔（qián前）奉：恭谨地承受。《旧唐书》卷一九〇下《文苑传下·刘》：“虔奉典谟，克承丕构，终任贤之效，无旰食之忧。”

[6] 汴城：即“汴梁”，明清开封府祥符县的旧称，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元帝观：即“玄帝观”，以避康熙帝玄烨名讳，故改“玄”为“元”。玄帝，指道教所奉的真武帝，本为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的总称，因以为北方神名。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九：“朱雀、玄武、青龙、白虎为四方之神。祥符间，避圣祖讳，始改玄武为真武……后兴醴泉观，得龟蛇，道士以为真武现，绘其像以为北方之神，被发，黑衣，仗剑，蹈龟蛇，从者执黑旗。”

[7] 符箓（lù录）：旧时道士或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相传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8] 委贽：亦作“委挚”、“委质”，谓因求驱鬼而送上礼品。古代卑幼往见尊长，不敢行宾主授受之礼，把礼物放在地上，然后退出。《礼记·曲礼下》：“卿羔，大夫雁，士雉，庶人之挚匹，童子委挚而退。”唐孔颖达疏：“童子见先生或朋友，既未成人，不敢与主人相授受拜伉之仪，但奠委其挚于地而自退辟之。”踵接：踵趾相接，谓人接连不断。

[9] 炫：夸耀。币帛：金钱和丝绸，这里泛指钱物。

[10] 縠（hú湖）幛：绉纱帐。幛，通“帐”。

[11] 支缀：支持延续。唐柳宗元《先侍御史府君神道碑》：“尚顾嗣续，不敢即死；支缀气息，以严邦刑。”

[12] 槁（ɡǎo稿）：憔悴。

[13] 匪：同“非”，不。

[14] 夜分：夜半。

[15] 整肃：端庄。

[16] 祟（suì碎）：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17] 阴骘（zhì志）：即“阴德”，暗中所做有德于人的事。《淮南子·人间训》：“有阴德者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

[18] 离人之缘：意谓破坏他人之情缘。

[19] 全璧：比喻完整而无缺损，这里谓未曾玷污，令其保有贞洁之身。

[20] 许字：谓许嫁。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21] 蹀躞（dié　xiè蝶谢）：原意为小步行走，这里引申为琐碎烦杂意。

[22] 仆马：仆从与乘马。

[23] 鳏（ɡuān关）：谓独身无妻室。

[24] 曩（nǎnɡ攮）夜：谓先时某夜。

[25] 汤夫人：即“汤婆”，旧时盛热水放在被中取暖用的扁圆形壶，用铜锡或陶瓷等制成。元无名氏《东南纪闻》卷三：“锡夫人者，俚谓之汤婆，鞲锡为器，贮汤其间，霜天雪夜，置之衾席，用以暖足，因目为汤婆。”

[26] 清门：这里谓清贵的门第。

[27]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28] 无烦玉趾：谓不劳您亲自来请。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29] 荆人：旧时对人称己妻的谦词。

[30] 顿首：磕头，旧时礼节之一。以头叩地即举而不停留。

[31] 雅意：美意，好意。常用为敬辞。

[32] 金簪（zān糌）：插定发髻的金制长针。

[33] 朝（cháo潮）拜：拜见。

[34] 祓（fú伏）除：原意为除灾去邪之祭。详见2166页注〔38〕。

[35] 深匿无迹：旧俗订婚的男女在结婚前不能再见面。

[36] 法水：道士、巫师自诩能除病驱邪的水。

[37] 肴核：肉类和果类食品。

[38] 漏二下：谓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至11时之间。

[39] 辞气仓皇：谓口气匆忙急迫。

[40] 白刃相仇：意谓杀害石太璞。

[41] 病废：因病残废或有残疾。

[42] 胡再不谋：意谓为何不与我反复商量。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公孙！同乘，兄弟也。胡再不谋？”再，两次。

[43] 隐而不发：谓将长亭救护自己事隐瞒不说出。语本《后汉书》卷六三《李固传》：“昔秦皇亡于沙丘，胡亥、赵高隐而不发，卒害扶苏，以至亡国。”

[44] 庭拜：即“交拜”，旧时婚礼中新郎与新娘对拜的仪式，俗称“拜堂”。讫（qì弃）：完毕。

[45] 闲人：不相干的人。这里含蓄道出对于其狐夫萌生杀心自己也难脱干系的愧疚心理。《水浒传》第三十八回：“若真个是宋公明，我便下拜；若是闲人，我却拜甚鸟！”

[46] 甘旨：指养亲的食物。唐白居易《奏陈情状》：“臣母多病，臣家素贫；甘旨或亏，无以为养；药饵或阙，空致其忧。”

[47] 老子：对老年人的泛称，这里是长亭之母对人称谓自己的丈夫。昏髦：亦作“昏耄”，谓昏愦，糊涂。《三国志》卷五五《甘宁传》：“祖今年老昏耄已甚，财谷并乏，左右欺弄，务于货利，侵求吏士，吏士必怨。”

[48] 不悉：旧时书信结尾处的套语，犹言不尽。这里犹言难以预知之事。

[49] 诟谇（ɡòu suì构岁）：辱骂。

[50]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51] 僦（jiù就）：租赁。

[52] 病惫（bèi备）：谓病情危殆。

[53] 苫（shàn善）次：旧指居亲丧的地方。弥留：谓病重濒死。详见372页注〔112〕。

[54] 吊：即“吊丧”，至丧家祭奠死者。旧时居丧主人对于前来吊丧的宾客须尽礼。《仪礼·士丧礼》：“有宾，则拜之。”

[55] 昏愦（kuì愧）：头脑昏乱，神志不清。

[56] 缞绖（cuī　dié崔迭）：丧服。缞，旧时丧服，用麻布条披于胸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用之。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间的称腰绖。

[57] 严父：父亲。旧谓父严母慈，故多称父为“严父”。

[58] 尼（nì逆）归：谓阻拦其归。

[59] 海东：即“东海”，泛指我国东方滨海地区。《左传·襄公二十九年》：“为之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表东海者，其大公乎！’”

[60] 凶问：死讯。

[61] 严命：对君父、长上之命的敬称，这里谓父命。

[62] 乱命：谓人临死前神志昏迷时留下的遗言。语本《左传·宣公十五年》，详见1699页注〔7〕。这里指其父悖谬的命令。

[63] 噭（jiào轿）啕：号哭。

[64] 柩前牲盛洁备：谓摆放在灵柩前丰盛的杀牲祭品整洁齐备。牲盛，即“杀牲盛馔”，这里谓以杀死诸多家畜为祭品。《左传·昭公十七年》：“昭子曰：‘日有食之，天子不举。’”唐孔颖达疏：“杀牲盛馔曰举，故‘天子不举’，谓去盛馔也。”清乐钧《耳食录》卷一二：“侍御所居地向有所谓三圣公王者，素能祸人。众为小石龛栖其主，岁时奉牲盛惟谨。”

[65] 外兄：表兄，如姑姑之子。款洽：亲切。《隋书》卷四六《长孙平传》：“高祖龙潜时，与平情好款洽，及为丞相，恩礼弥厚。”这里谓以礼亲切招待吊丧者。

[66] 闭：结束，停止。

[67] 斋葬：谓斋戒祭祀与下葬。

[68] 涕洟（tì替）：眼泪和鼻涕。详见1089页注〔81〕。

[69] 昧爽：拂晓。

[70] 迩年：犹近年。晋界：谓山西境内。

[71] 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72] 数逋（shuò　bū硕晡）荡：谓常常外出醉酒游荡，不务正业。语本《汉书》卷七四《丙吉传》：“吉驭吏耆酒，数逋荡，尝从吉出，醉呕丞相车上。”唐颜师古注：“谓亡其所供之职而游放也。”数，屡次。

[73] 绾（wǎn挽）锁：手持捕人的锁具。

[74]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75] 相尤：互相指责。《资治通鉴》卷一〇二《晋海西公太和五年》：“吾闻东朝比来始更悔悟，主、后相尤。”元胡三省注：“相尤，言相责过。”

[76] 百口流离：谓全家流转离散。

[77] 吊：谓对遭遇不幸者给予慰问。

[78] 忭（biàn变）舞：高兴得手舞足蹈。

[79] 拚（pàn判）已决绝：谓豁出去已经决然断绝。

[80]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81] 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82] 参：即“参拜”，谓以礼进见地位或辈分高的人。

[83] 孔前股：谓将狐的小腿穿透。孔，打孔，用如动词。

[84] 龈龈（kěn肯）然：牙齿咬啮貌。

[85] 顿挫之：谓令其受挫折。

[86] 睒（shǎn shǎn闪闪）：又作“睒闪”，这里谓目光闪烁貌。

[87] 邻迩：邻近，照映前文“十馀里入山村，至其家”。

[88] 梗（ɡěnɡ耿）：阻塞。

[89] 归省（xǐnɡ醒）：回家探望父母。

[90] 未便：没有立即。殇（shānɡ伤）折：夭折。

[91] 德报之：谓以德报怨。

[92] 何不信之与有：意谓有什么可不信任的呢。句式仿《国语》卷八《晋语二》：“亡人何国之与有。”

[93] 絮絮：语繁不断貌。

[94] 不通吊庆：谓相互不往来。吊庆，谓吊唁或庆贺等事。

[95] 谲（jué绝）诈：奸诈。

[96] 一辙：同一车轮碾出的痕迹，比喻趋向或做法相同。

[97] “然要（yāo腰）”二句：意谓石太璞通过要挟手段达到婚姻目的，致使狐翁在允婚之初已生悔恨之心。

[98] 狎（xiá侠）弄：轻慢戏弄。

[99] 没齿不忘：亦作“没世不忘”，谓终身不能忘记。《礼记·大学》：“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所以没世不忘也。”

[100] 冰玉之不相能：意谓翁婿关系不融洽。冰玉，“冰清玉润”的缩略语，旧时岳父和女婿的代称。《晋书》卷三六《卫玠传》：“（卫）玠字叔宝，年五岁，风神秀异。祖父瓘曰：‘此儿有异于众，顾吾年老，不见其成长耳！’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玠妻父乐广，有海内重名，议者以为‘妇公冰清，女婿玉润’。”

席方平

席方平，东安人[1]。其父名廉，性戆拙[2]，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郤[3]，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4]。”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5]，曰：“我父朴讷[6]，今见凌于强鬼；我将赴地下，代伸冤气耳。”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矣[7]。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8]，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涕流，便谓：“狱吏悉受赇嘱[9]，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10]，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遂出，抽笔为词[11]，值城隍早衙[12]，喊冤以投。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13]。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14]。席忿气无所复伸，冥行百馀里，至郡，以官役私状告之郡司[15]。迟之半月，始得质理。郡司扑席[16]，仍批城隍覆案[17]。席至邑，备受械梏[18]，惨冤不能自舒[19]。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役至门辞去。

席不肯入，遁赴冥府[20]，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21]。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说[22]，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主人告曰[23]：“君负气已甚[24]，官府求和而执不从，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恐事殆矣。”席以道路之口[25]，犹未深信，俄有皂衣人唤入[26]。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27]，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28]，谁教我无钱耶！”冥王益怒，命置火床。两鬼捽席下[29]，见东墀有铁床[30]，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反复揉捺之[31]。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32]，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又问：“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下，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云：“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33]，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痛不可禁，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辟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34]。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35]，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反身遂去。

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奈无路可达帝听[36]。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37]，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两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不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疑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谓席曰：“汝志诚孝[38]。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何用汝鸣呼为[39]？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40]，于愿足乎？”乃注籍中[41]，篏以巨印[42]，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俱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覆，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43]！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44]，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辟，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45]。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

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三日遂殇[46]。魂摇摇不忘灌口，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47]，幡戟横路[48]。越道避之，因犯卤簿[49]，为前马所执[50]，絷送车前[51]。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52]。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53]，因缅诉毒痛[54]。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馀员，迎谒道左[55]，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诉，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不类世间所传。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56]，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俱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57]，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58]，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慄，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之，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勘得冥王者：职膺王爵[59]，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60]。而乃繁缨棨戟[61]，徒夸品秩之尊[62]；羊很狼贪[63]，竟玷人臣之节[64]。斧敲斲，斲入木，妇子之皮骨皆空[65]；鲸吞鱼，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66]。当掬西江之水，为尔湔肠[67]；即烧东壁之床，请君入瓮[68]。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69]，司上帝牛羊之牧[70]。虽则职居下列，而尽瘁者不辞折腰[71]；即或势逼大僚[72]，而有志者亦应强项[73]。乃上下其鹰鸷之手[74]，既罔念夫民贫；且飞扬其狙狯之奸[75]，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76]！是宜剔髓伐毛[77]，暂罚冥死[78]；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79]。隶役者：既在鬼曹[80]，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81]，庶还落蓐之身[82]；何得苦海生波[83]，益造弥天之孽[84]？飞扬跋扈[85]，狗脸生六月之霜[86]；隳突叫号[87]，虎威断九衢之路[88]。肆淫威于冥界[89]，咸知狱吏为尊[90]；助酷虐于昏官[91]，共以屠伯是惧[92]。当于法场之内[93]，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94]，捞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诈。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95]；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96]。馀腥犹能役鬼[97]，大力直可通神[98]。宜籍羊氏之家[99]，以偿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100]。”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可再赐阳寿三纪[101]。”因使两人送之归里。

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既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及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日益丰，三年间，良沃遍野[102]；而羊氏子孙微矣[103]，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夜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104]！”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归席。席父九十馀岁而卒。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105]，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106]，万劫不移[107]，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简评】

此篇可与本书卷二《李伯言》、卷五《阎罗薨》等篇参看。如果说上述两篇还将正义的实现寄托于冥间之无私的话，那么《席方平》一篇则连非现实的地府想象也归于破灭，钱可通神不仅阳世如此，阴间似乎更有甚者。至于诸般惨酷刑罚的想象，也无非是尘世统治者暴戾恣睢、无法无天状况的折射。金钱万能属于社会商品经济发达下的产物，晋鲁褒早有感慨，其《钱神论》对于“孔方兄”曾有一段入木三分的描述：“无位而尊，无势而热。排朱门，入紫闼。钱之所在，危可使安，死可使活；钱之所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诤辩讼，非钱不胜。孤弱幽滞，非钱不拔，怨仇嫌恨，非钱不解，令问笑谈，非钱不发，洛中朱衣，当涂之士，爱我家兄，皆无已已。执我之手，抱我终始。不计优劣，不论年纪。宾客辐辏，门常如市。”旧时俗谚更有“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的说法，显示了专制社会司法公正的难以实现。司法公正与否与社会贪腐问题紧密相联，任何社会制度都难以彻底解决这一问题，但将权力“放进笼子”对于贪赃枉法者总能起到相当的制约作用，从而减少冤案、冤狱的产生。封建专制社会治下的蒲松龄自然难以认清这一问题，他开出的药方无非是企盼清官的光临，似乎清官一到就能解冤民倒悬之苦，万事大吉。《席方平》中的灌口二郎就是尘世清官的化身，也是中国传统社会下层百姓已做得非常久远的“青天梦”的反映，归根结底又是无奈草民盼望所谓“好皇帝”降临的代偿，因为清官之来毕竟比“天上掉下个好皇帝”更现实一些。席方平之所以坚持不懈、百折不挠地上告，并不顾贪官污吏的“截告”与利诱，原因就在对于现存制度合理性幻想的天真与执著。如此而论，席氏一家最终得到好报，实非必然。清何守奇有评云：“人言冥府无私者妄也。冥府无私，宁尚有埋忧地下者哉！千金期颐，皆可以为贿祝之具，以是知阳世颠倒，皆冥府之愦愦有以致之也。”似乎比小说作者的认识更上层楼，然而就事论事，百步与五十步之间耳，也未必清醒多少。人们千古青天梦的结束，也许才是社会真正进步的开始！

[1] 东安：旧郡或旧县名，故址有今江苏东海、今福建南安、今广东云浮、今浙江湖州、今浙江富春、今湖南东安、今河北安次、今山东沂水等多处。这里当指东汉末所置之东安郡（治所在今山东沂水东北），旋废；西晋复置，移治盖县（今山东沂源东南）；北齐复移治东莞（今山东沂水）；隋开皇初废。

[2] 戆（zhuànɡ壮）拙：迂直诚实。

[3] 郤（xì隙）：通“隙”，嫌隙。

[4] 冥使：谓阴曹地府中的衙役。搒（pénɡ彭）：拷打。

[5] 惨怛（dá达）：忧伤，悲痛。

[6] 朴讷（nè呢去声）：谓质朴而不善言词。

[7] 魂已离舍：即“魂不守舍”，谓灵魂离开了躯壳，形容精神恍惚不集中。

[8] 少选：不多久。

[9] 赇（qiú求）嘱：贿赂请托。赇，行贿。

[10] 王章：犹王法，这里谓阴间的法律。

[11] 抽笔为词：谓执笔撰写诉讼状。

[12] 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详见4页注〔1〕。这里指县城隍。早衙：旧时官府早晚坐衙治事，早上卯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5时至7时）的一次称“早衙”。

[13] 质理：质对评理。

[14] 直：谓以……为有理。汉荀悦《汉纪·武帝纪二》：“至灌夫事，上不直蚡，以太后故屈。”

[15] 郡司：这里谓阴间府一级的长官。

[16] 扑：谓以鞭扑来惩罚。

[17] 覆案：亦作“覆按”，谓查究。《资治通鉴》卷二四八《唐武宗会昌五年》：“议者多言其寃，谏官请覆按，诏遣监察御史崔元藻、李稠覆之。”

[18] 械梏（ɡù固）：谓用刑具拷掠。

[19] 不能自舒：谓不能自我排解。三国魏阮籍《达庄论》：“因其所以来，用其所以至，循而泰之，使自居之；发而开之，使自舒之。”

[20] 冥府：谓阴间地府，传为死者神魂所在之处。这里指代阎王殿。

[21] 冥王：“阎罗”的俗称，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22] 关说：代人陈说，从中给人说好话。

[23] 逆旅主人：谓阴间的旅舍店主。

[24] 负气：凭恃意气，不肯屈居人下。

[25] 道路之口：泛指没有根据的传闻。

[26] 皂衣人：穿黑衣者，同“皂隶”，古代贱役，后专以称旧衙门里的差役。

[27] 置词：谓申辩。

[28] 允当：平允适当。这里系反话正说。

[29] 捽（zuó昨）：抓，揪。

[30]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31] 揉捺：揉搓挤压。

[32] 一时：旧时计时的单位。把一昼夜平分为十二段，每段叫做一个时辰，合现代计时的两小时。

[33] 二板夹席：锯人须先用板夹。《新唐书》卷一九三《孙揆传》：“（孙）揆大骂不诎，（李）克用怒，使以锯解之，锯齿不行，揆谓曰：‘死狗奴，解人当束之以板，汝辈安知？’行刑者如其所言，詈声不辍至死。”

[34] 踣（bó驳）：仆倒。

[35] 罹（lí离）：遭受。酷毒：谓残酷毒辣的冥刑。

[36] 帝：即古人所谓“上帝”“天帝”。详见51页注〔29〕。

[37] 灌口二郎：也称二郎神，相传秦时李冰及其次子曾在灌口开离堆，锁孽龙，有德于蜀人，蜀人因此建庙祭祀，奉之为神灵。《朱子语类》卷三：“蜀中灌口二郎庙，当初是李冰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今来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出来。”后演变为小说，戏剧中的神话人物，《封神演义》、《西游记》称其名为杨戬，民间传说中最为流行，《西游记》第六回又称其为玉帝的外甥。灌口，在今四川省都江堰市。勋戚：有功勋的皇亲国戚。

[38] 诚孝：出自内心的孝敬。明王守仁《传习录》卷上：“冬时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个温的道理；夏时自然思量父母的热，便自要去求个凊的道理，这都是那诚孝的心发出来的条件。”

[39] 鸣呼：谓告状呼喊冤枉。

[40] 期颐：一百岁。详见1172页注〔77〕。

[41] 注籍：即“注福籍”，谓在福籍中已经注明。古人认为人的一生富贵贫贱与寿夭，与前世今生所为之善恶密切相关，在阴间有福籍、禄籍、恶簿等分别加以记录、注明。明瞿佑《剪灯新话·富贵发迹司志》：“府君下于本司，今已著之福籍矣。”同上书：“今早奉命，记注恶簿，惟俟时至尔。”

[42] 篏（qiàn欠）：同“嵌”，谓钤印，盖印。

[43] 鬼子：詈词，犹言鬼东西。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士衡（陆机）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有不知，鬼子敢尔！’”胡为：何为，为什么。

[44] 蹇（jiǎn简）缓：谓步履缓慢。

[45] 门阈（yù域）：门槛。

[46] 殇（shānɡ伤）：未至成年而死。

[47] 羽葆：指帝王仪仗中以鸟羽联缀为饰的华盖。

[48] 幡戟：旌旗和棨戟，泛指前驱仪仗。《南齐书》卷七《东昏侯纪》：“每三四更中，鼓声四出，幡戟横路，百姓喧走相随，士庶莫辨。”

[49] 卤簿：古代谓扈从帝王的仪仗队，汉代以后渐成为官员出行的仪仗。详见240页注〔90〕。

[50] 前马：在马前护卫或引导。《周礼·夏官·齐右》：“凡有牲事则前马。”汉郑玄注：“王见牲则拱而式，居马前却行备惊奔也。”

[51]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52] 丰仪：风度仪表。瑰玮：谓形貌魁梧美好。

[53] 作威福：即“作威作福”，本指国君专行赏罚，独揽威权，语本《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后因以指握有生杀予夺大权。

[54] 缅诉：备述。

[55] 迎谒（yè页）：迎接谒见。《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信闻天子以好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56] 官廨（xiè谢）：官署。

[57] 槛车：古代用于囚禁传送犯人用栅栏封闭的车，即“囚车”。

[58] 对勘：犹对质。

[59] 膺（yīnɡ英）：承当。王爵：秦汉以来皇帝对亲属、臣属的最高封爵，这里谓冥王为上帝所封。

[60] 贪墨：贪污。语本《左传·昭公十四年》：“贪以败官为墨。”晋杜预注：“墨，不絜之称。”以速官谤：谓因居官不称职而招致责难和非议。语本《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齐侯使敬仲为卿。辞曰：‘羁旅之臣……敢辱高位，以速官谤？’”速，招致。

[61] 繁（pán盘）缨：古代天子、诸侯所用辂马的带饰。繁，马腹带；缨，马颈革。《礼记·礼器》：“大路繁缨一就，次路繁缨七就。”唐孔颖达疏：“繁，谓马腹带也。”《左传·成公二年》：“既，卫人赏之以邑，辞，请曲县、繁缨以朝，许之。”棨（qǐ启）戟：有缯衣或油漆的木戟。古代官吏所用的仪仗，出行时作为前导，后亦列于门庭。《汉书》卷七六《韩延寿传》：“功曹引车，皆驾四马，载棨戟。”

[62] 品秩：官品与俸秩。

[63] 羊很狼贪：亦作“羊狠狼贪”，喻狠毒贪婪。语本《史记》卷七《项羽本纪》：“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很，谓倔强执拗而不肯前行。

[64] 人臣：臣下，臣子。

[65] “斧敲斲（zhuó拙）”三句：意谓从上至下层层敲诈剝削，已令百姓妇孺躯体瘦瘠，无以为生。斲，这里谓斫木工具。

[66] “鲸吞鱼”三句：意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以众暴寡，恃强凌弱，最底层如蝼蚁般生活的小民实在可怜。鲸，海中大型哺乳动物，雄曰鲸，雌曰鲵，常用来比喻贪婪凶恶者。《左传·宣公十二年》：“古者明王伐不敬，取其鲸鲵而封之，以为大戮。”晋杜预注：“鲸鲵，大鱼名，以喻不义之人吞食小国。”蝼蚁，蝼蛄和蚂蚁，比喻力量微弱或地位低微、无足轻重的人。《老子》：“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奉有馀。”

[67] “当掬”二句：意谓欲清理洗涤冥王深入肺腑的污浊须用长江之水。《新五代史》卷五七《王仁裕传》：“其少也，尝梦剖其肠胃，以西江水涤之，顾见江中沙石皆为篆籀之文，由是文思益进。”西江，唐人多称长江中下游为西江。唐李白《夜泊牛渚怀古》诗：“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68] “即烧”二句：意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令冥王也受同样的酷刑。东壁之床，谓上文所谓“东墀有铁床”。东壁，东边。请君入瓮，唐张《朝野佥载》卷六《周兴》：“唐秋官侍郎周兴，与来俊臣对推事。俊臣别奉进止鞫兴，兴不之知也。及同食，谓兴曰：‘囚多不肯承，若为作法？’兴曰：‘甚易也。取大瓮，以炭四面炙之，令囚人处之其中，何事不吐！’即索大瓮，以火围之，起谓兴曰：‘有内状勘老兄，请兄入此瓮。’兴惶恐叩头，咸即款伏。”后世即用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典故。

[69] 父母之官：旧时称州县临民之地方官为“父母官”。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谈异七·曾祖父母》：“今乡官，称州县官曰父母，抚按司道府曰公祖，沿明世之旧也。”

[70] 牛羊之牧：谓地方官员受命管理民事，就须解除民困。语本《孟子·公孙丑下》：“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71] “而尽瘁”句：谓若为国事竭尽心力就须屈己奉公，达到忘我境界。尽瘁，竭心尽力，不辞劳苦。《诗·小雅·北山》：“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毛传：“尽力劳病，以从国事。”不辞折腰，谓屈身奉公，不辞辛劳。折腰，屈身事人，语本《晋书》卷九四《陶潜传》：“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耶！”

[72] 势逼大僚：谓被在上位的大官所胁迫。

[73] 强项：谓刚正不为威武所屈。事见《后汉书》卷七七《酷吏传·董宣》。详见1251页注〔135〕。

[74] “乃上下”句：谓串通作弊，颠倒黑白。上下其鹰鸷（zhì志）之手，即“上下其手”，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六年》，楚攻郑，穿封戌虏郑将皇颉，公子围与之争功，请伯州犁裁处。伯州犁曰：“请问于囚。”囚出作证，伯州犁有意偏袒公子围，故意上其手，曰：“夫子为王子围，寡君之贵介弟也。”下其手，曰：“此子为穿封戌，方城外之县尹也。谁获子？”囚曰：“颉遇王子，弱焉。”后因以“上下其手”形容谓玩弄手法，通同作弊。鹰鸷，猛禽的代称，常比喻凶狠刻毒者。

[75] 飞扬：放纵。宋陆游《南唐书·周邺传》：“暴猛狠戾，常蓄飞扬之志。”狙狯（jū　kuài居块）：狡猾奸诈。

[76] 人面而兽心：外貌是人，心肠如兽。语本《汉书》卷九四下《匈奴传赞》：“被发左衽，人面兽心。”

[77] 剔髓伐毛：即“洗髓伐毛”，道教谓修道者洗去凡髓，换成仙骨，这里必喻彻底改变旧日习性，改恶从善。旧题汉郭宪《洞冥记》卷一：“吾却食吞气已九千馀岁，目中瞳子色皆青光，能见幽隐之物，三千岁一反骨洗髓，二千岁一刻骨伐毛，自吾生已三洗髓五伐毛矣。”

[78] 冥死：这里意谓投胎转世。

[79] “所当”二句：意谓转世为胎生的畜生，不得为人。革，加工去毛的兽皮，这里即指兽皮。胎生，受精卵在母体内发育，通过胎盘自母体获得营养，到一定阶段脱离母体，叫做胎生。人和大多数哺乳动物都是胎生。佛教分众生为胎生、卵生、湿生、化生四类，称四生。

[80] 鬼曹：谓鬼的群体。

[81] 公门修行：意谓隶役可在官署衙门中行善积德。元岳伯川《吕洞宾度铁拐李岳》杂剧：“人道公门不可入，我道公门好修行。若将曲直无颠倒，脚底莲花步步生。”

[82] 庶：副词，或许，也许。落蓐（rù褥）之身：谓转世投胎为人身。落蓐，指婴儿出生。蓐，能作褥子的草。

[83] 苦海生波：意谓在本已极其惨痛的苦境中隶役还要兴风作浪。苦海，佛教指尘世间的烦恼和苦难。

[84] 弥天之孽：天大的邪恶。

[85] 飞扬跋扈：骄横放肆。

[86] “狗脸”句：形容隶役板着的面孔一脸冷酷肃杀之气。六月之霜，原本比喻冤情，《文选·江淹〈诣建平王上书〉》“昔者贱臣叩心，飞霜击于燕地”唐李善注引《淮南子》：“邹衍尽忠于燕惠王，惠王信谮而系之。邹子仰天而哭，正夏而天为之降霜。”唐张说《狱箴》：“匹夫结愤，六月飞霜。”这里借来形容残忍冷酷的面容。

[87] 隳（huī灰）突叫号：形容隶役临下的嚣张气焰。隳突，横行，骚扰。唐柳宗元《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88] 虎威：虎身上一种骨头的名称，这里谓隶役狐假虎威的嚣张。宋黄休复《茅亭客话·李吹口》：“虎有威，如乙字，长三寸许，在胁两旁皮下。取佩之，临官而能威众，无官佩之，无憎疾者。”九衢：纵横交叉的大道。

[89] 肆：不受拘束。淫威：滥用的威力。

[90] 狱吏为尊：意谓狱吏对下狱者有生杀予夺的权威。语本《史记》卷五七《绛侯周勃世家》，有人告周勃欲反，周勃被捕下狱，“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暗示他走薄太后的门路，终于被释放：“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狱吏，旧时掌管讼案、刑狱的官吏。

[91] 酷虐：残酷暴虐。昏官：昏庸的官吏。

[92] 屠伯：犹屠夫，多以指酷吏或惯于屠杀生灵的人。《汉书》卷九〇《酷吏传·严延年》：“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唐颜师古注引邓展曰：“言延年杀人如屠儿之杀六畜。伯，长也。”

[93] 法场：执行死刑的场所。

[94] 汤镬（huò获），煮着滚水的大锅，这里指传说中地狱用来烹煮罪人的刑具。

[95] “金光”二句：意谓金钱威力巨大，令司法公正荡然无存。金光，金黄色的光辉，这里比喻金钱的力量。南朝宋鲍照《登大雷岸与妹书》：“从岭而上，气尽金光，半山以下，纯为黛色。”阎摩殿，即“阎罗殿”，佛教称阎王审理鬼魂的殿堂。阎罗本是古代印度神话中管理阴间者，为佛教所吸收，此后汉传佛教又将之中国化，于是有了“十殿阎罗”各自有名有姓的称谓，其官署也与阳间的衙门毫无二致。阴霾，天气阴晦、昏暗。

[96] “铜臭”二句：意谓金钱神通广大，令阴曹地府暗无天日，毫无半点正义可言。铜臭，铜钱的臭气，常用来讥讽用钱买官或豪富者。《后汉书》卷五二《崔寔传》：“烈时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烈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钧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不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其铜臭。’”枉死城，旧时谓阴间枉死鬼所住的地方。《水浒传》第二十一回：“七魄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枉死城中。”

[97] “馀腥”句：意谓小钱即可役使鬼吏。语本晋鲁褒《钱神论》：“有钱可使鬼，而况于人乎。”今传俗谚亦有“有钱能使鬼推磨”之说。

[98] “大力”句：意谓巨额金钱的威力无穷，连神明皆可买通。语本《太平广记》卷二四三引《幽闲鼓吹·张延赏》：“唐张延赏将判度支，知一大狱颇有冤屈，每甚扼腕。及判使，召狱吏，严诫之，且曰：‘此狱已久，旬日须了。’明旦视事，案上有一小帖子曰：‘钱三万贯，乞不问此狱。’公大怒，更促之。明日，复见一帖子来曰：‘钱五万贯。’公益怒，令两日须毕。明旦，案上复见帖子曰：‘钱十万贯。’公遂止不问。子弟承间侦之，公曰：‘钱至十万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恐及祸，不得不受也。’”

[99] 籍：谓登记家财，予以没收。

[100] 东岳：即泰山，在今山东省境。道教所奉泰山神东岳大帝居此，据说此神掌管人间生死祸福。

[101] 三纪：三十六年。古人以十二年为一纪。

[102] 良沃：良田。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淯水》：“陂水所溉，咸为良沃。”

[103] 微：衰败。语本《论语·季氏》：“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104]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吕氏春秋·明理》：“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汉高诱注：“乌，安也，语辞也。”

[105] 净土：佛教语，谓佛所居住的无尘世污染的清净世界，一名佛土，多指西方阿弥陀佛净土。唐白居易《画西方帧记》：“有世界号极乐，以无八苦四恶道故也。其国号浄土，以无三毒五浊业故也。”

[106] 忠孝志定：儒家认为忠于君国、孝于父母为人立身之本。《孝经·开宗明义》“终于立身”，汉郑玄注：“忠孝道著，乃能扬名荣亲，故曰终于立身也。”

[107] 万劫：佛经称世界从生成到毁灭的过程为一劫，万劫犹万世，形容时间极长。这里形容种种灾难。

素秋

俞慎，字谨庵，顺天旧家子[1]。赴试入都，舍于郊郭[2]。时见对户一少年，美如冠玉[3]。心好之，渐近与语，风雅尤绝。大悦，捉臂邀至寓，便相款宴[4]。审其姓氏，自言：“金陵人[5]，姓俞，名士忱，字恂九。”公子闻与同姓，又益亲洽，因订为昆仲[6]；少年遂以名减字为忱。

明日，过其家，书舍光洁，然门庭踧落[7]，更无厮仆[8]。引公子入内，呼妹出拜，年十三四已来，肌肤莹澈，粉玉无其白也。少顷，托茗献客，似家中亦无婢媪。公子异之，数语遂出。由是友爱如胞。恂九无日不来寓所，或留共宿，则以弱妹无伴为辞。公子曰：“吾弟流寓千里[9]，曾无应门之僮[10]，兄妹纤弱，何以为生矣？计不如从我去，有斗舍可共栖止[11]，如何？”恂九喜，约以闱后[12]。试毕，恂九邀公子去，曰：“中秋月明如昼，妹子素秋，具有蔬酒[13]，勿违其意。”竟挽入内。素秋出，略道温凉[14]，便入复室[15]，下帘治具[16]。少间，自出行炙[17]。公子起曰：“妹子奔波，情何以忍！”素秋笑入。顷之，搴帘出[18]，则一青衣婢捧壶，又一媪托柈进烹鱼[19]。公子讶曰：“此辈何来？不早从事，而烦妹子？”恂九微哂曰：“素秋又弄怪矣。”但闻帘内吃吃作笑声，公子不解其故。既而筵终，婢媪撤器，公子适嗽，误堕婢衣，婢随唾而倒，碎碗流炙。视婢，则帛剪小人，仅四寸许。恂九大笑。素秋笑出，拾之而去。俄而婢复出，奔走如故，公子大异之。恂九曰：“此不过妹子幼时，卜紫姑之小技耳[20]。”公子因问：“弟妹都已长成，何未昏因[21]？”答云：“先人即世[22]，去留尚无定所，故此迟迟。”遂与商定行期，鬻宅，携妹与公子俱西。既归，除舍舍之，又遣一婢为之服役。

公子妻，韩侍郎之犹女也[23]，尤怜爱素秋，饮食共之。公子与恂九亦然。而恂九又最慧，目下十行，试作一艺[24]，老宿不能及之[25]。公子劝赴童子试[26]，恂九曰：“姑为此业者，聊与君分苦耳。自审福薄，不堪仕进，且一入此途，遂不能不戚戚于得失[27]，故不为也。”居三年，公子又下第[28]。恂九大为扼腕[29]，奋然曰：“榜上一名，何遂艰难若此！我初不欲为成败所惑，故宁寂寂耳[30]。今见大哥不能自发舒，不觉中热[31]，十九岁老童当效驹驰也[32]。”公子喜，试期[33]，送入场，邑、郡、道皆第一[34]。益与公子下帷攻苦[35]。逾年科试[36]，并为郡、邑冠军。恂九名大噪，远近争婚之，恂九悉却去。公子力劝之，乃以场后为解[37]。

无何，试毕，倾慕者争录其文，相与传颂，恂九亦自觉第二人不屑居也。榜既放，兄弟皆黜[38]。时方对酌，公子尚强作噱[39]，恂九失色，酒倾堕[40]，身仆案下。扶置榻上，病已困殆。急呼妹至，张目谓公子曰：“吾两人情虽如胞，实非同族，弟自分已登鬼箓[41]。衔恩无可相报[42]，素秋已长成，既蒙嫂氏抚爱，媵之可也[43]。”公子作色曰：“是真吾弟之乱命矣[44]！其将谓我人头畜鸣者耶[45]！”恂九泣下。公子即以重金为购良材[46]。恂九命舁至[47]，力疾而入[48]，嘱妹曰：“我没后，急阖棺，无令一人开视。”公子尚欲有言，而目已瞑矣。公子哀伤，如丧手足。然窃疑其嘱异，俟素秋他出，启而视之，则棺中袍服如蜕[49]；揭之，有蠹鱼径尺[50]，僵卧其中。骇异间，素秋促入[51]，惨然曰：“兄弟何所隔阂？所以然者，非避兄也；但恐传布飞扬，妾亦不能久居耳。”公子曰：“礼缘情制[52]，情之所在，异族何殊焉？妹宁不知我心乎？即中馈当无漏言[53]，请勿虑。”遂速卜吉期[54]，厚葬之。初，公子欲以素秋论婚于世家[55]，恂九不欲。既没，公子以商素秋，素秋不应。公子曰：“妹年已二十矣，长而不嫁，人其谓我何[56]？”对曰：“若然，但惟兄命。然自顾无福相，不愿入侯门[57]，寒士而可。”公子曰：“诺。”不数日，冰媒相属[58]，卒无所可[59]。先是，公子之妻弟韩荃来吊，得窥素秋，心爱悦之，欲购作小妻[60]。谋之姊，姊急戒勿言，恐公子知。韩去，终不能释，托媒风示公子[61]，许为买乡场关节[62]。公子闻之，大怒，诟骂，将致意者批逐出门[63]，自此交往遂绝。适有故尚书之孙某甲[64]，将娶而妇忽卒，亦遣冰来。其甲第云连[65]，公子之所素识，然欲一见其人，因与媒约，使甲躬谒[66]。及期，垂帘于内，令素秋自相之。甲至，裘马驺从[67]，炫耀闾里[68]；又视其人，秀雅如处女。公子大悦，见者咸赞美之，而素秋殊不乐。公子不听，竟许之，盛备奁装[69]，计费不赀[70]。素秋固止之，但讨一老大婢，供给使而已。公子亦不之听，卒厚赠焉。既嫁，琴瑟甚敦[71]。然兄嫂常系念之，每月辄一归宁[72]。来时，奁中珠绣，必携数事，付嫂收贮。嫂未知其意，亦姑从之。

甲少孤，止有寡母，溺爱过于寻常，日近匪人[73]，渐诱淫赌，家传书画鼎彝[74]，皆以鬻还戏债[75]。而韩荃与有瓜葛[76]，因招饮而窃探之，愿以两妾及五百金易素秋。甲初不肯；韩固求之，甲意似摇，然恐公子不甘。韩曰：“我与彼至戚[77]，此又非其支系[78]，若事已成，则彼亦无如何；万一有他，我身任之。有家君在[79]，何畏一俞谨庵哉！”遂盛妆两姬出行酒，且曰：“果如所约，此即君家人矣。”甲惑之，约期而去。至日，虑韩诈谖[80]，夜候于途，果有舆来，启帘照验不虚，乃导去，姑置斋中。韩仆以五百金交兑俱明。甲奔入，伪告素秋，言公子暴病相呼。素秋未遑理妆，草草遂出。舆既发，夜迷不知何所，逴行良远[81]，殊不可到。忽见二巨烛来，众窃喜其可以问途。无何，至前，则巨蟒两目如灯。众大骇，人马俱窜，委舆路侧。将曙复集，则空舆存焉。意必葬于蛇腹，归告主人，垂首丧气而已。

数日后，公子遣人诣妹，始知为恶人赚去，初不疑其婿之伪也。取婢归，细诘情迹[82]，微窥其变，忿甚，遍愬郡邑[83]。某甲惧，求救于韩。韩以金妾两亡，正复懊丧，斥绝不为力。甲呆憨无所复计[84]，各处勾牒至[85]，但以赂嘱免行[86]。月馀，金珠服饰，典货一空。公子于宪府究理甚急[87]，邑官皆奉严令，甲知不可复匿，始出，至公堂，实情尽吐。蒙宪票拘韩对质[88]。韩惧，以情告父。父时休致[89]，怒其所为不法，执付隶。既见诸官府，言及遇蟒之变，悉谓其词枝[90]。家人搒掠殆遍[91]，甲亦屡被敲楚[92]。幸母日鬻田产，上下营救，刑轻得不死，而韩仆已瘐毙矣[93]。韩久困囹圄[94]，愿助甲赂公子千金，哀求罢讼。公子不许。甲母又请益以二姬，但求姑存疑案[95]，以待寻访；妻又承叔母命，朝夕解免[96]，公子乃许之。甲家綦贫[97]，货宅办金，而急切不能得售，因先送姬来，乞其延缓。

逾数日，公子夜坐斋头[98]，素秋偕一媪，蓦然忽入[99]。公子骇问：“妹固无恙耶？”笑曰：“蟒变乃妹之小术耳。当夜窜入一秀才家，依于其母。彼自言识兄，今在门外，请入之也。”公子倒屣而出[100]，烛之，非他，乃周生，宛平之名士也[101]，素以声气相善[102]。把臂入斋，款洽臻至[103]。倾谈既久，始知颠末[104]。初，素秋昧爽款生门[105]，母纳入，诘之，知为公子妹，便将驰报。素秋止之，因与母居。慧能解意，母悦之，以子无妇，窃属意素秋[106]；微言之[107]，素秋以未奉兄命为辞。生亦以公子交契[108]，故不肯作无媒之合，但频频侦听。知讼事已有关说[109]，素秋乃告母欲归。母遣生率一媪送之，即嘱媪媒焉。公子以素秋居生家久，窃有心而未言也；及闻媪言，大喜，即与生面订为好[110]。先是，素秋夜归，将使公子得金而后宣之。公子不可，曰：“向愤无所泄，故索金以败之耳。今复见妹，万金何能易哉！”即遣人告诸两家，顿罢之[111]。又念生家故不甚丰，道赊远[112]，亲迎殊艰[113]，因移生母来，居以恂九旧第；生亦备币帛鼓乐[114]，昏嫁成礼。

一日，嫂戏素秋：“今得新婿，曩年枕席之爱[115]，犹忆之否？”素秋微笑，因顾婢曰：“忆之否？”嫂不解，研问之，盖三年床笫[116]，皆以婢代。每夕，以笔画其两眉，驱之去，即对烛而坐，婿亦不之辨也。益奇之，求其术，但笑不言。次年大比[117]，生将与公子偕往。素秋以为不必，公子强挽之而去。是科，公子荐于乡[118]，生落第归，隐有退志。逾岁，母卒，遂不复言进取矣。一日，素秋告嫂曰：“向问我术，固未肯以此骇物听也[119]。今远别，行有日矣，请秘授之，亦可以避兵燹[120]。”惊而问之，答云：“三年后，此处当无人烟。妾荏弱不堪惊恐[121]，将蹈海滨而隐。大哥富贵中人，不可以偕，故言别也。”乃以术悉授嫂。数日，又告公子。留之不得，至于泣下，问：“往何所？”即亦不言。鸡鸣早起，携一白须奴，控双卫而去[122]。公子阴使人委送之[123]，至胶莱之界[124]，尘雾幛天，既晴，已迷所往。

三年后，闯寇犯顺[125]，村舍为墟。韩夫人剪帛置门内，寇至，见云绕韦驮高丈馀[126]，遂骇走，以是得无恙焉。后村中有贾客至海上[127]，遇一叟甚似老奴，而髭发尽黑，猝不敢认。叟停足而笑曰：“我家公子尚健耶？借口寄语：秋姑亦甚安乐。”问其居何里，曰：“远矣，远矣！”匆匆遂去。公子闻之，使人于所在遍访之，竟无踪迹。

异史氏曰：“管城子无食肉相[128]，其来旧矣。初念甚明，而乃持之不坚。宁知糊眼主司[129]，固衡命不衡文耶[130]？一击不中[131]，冥然遂死[132]，蠹鱼之痴，一何可怜！伤哉雄飞，不如雌伏[133]。”

【简评】

现实的不足往往需要用想象的瑰丽加以弥补，古今中外的伟大作家都有这一本领。场屋蹭蹬，知己无多，再加上蒲氏大家庭内部早期兄弟妯娌之间关系并不十分理想（可参见蒲松龄《述刘氏行实》一文），过惯塾师孤独、苜蓿生活的蒲松龄，于清夜冥想中就有了这篇《素秋》的构思。俞慎与俞忱义结金兰，属于人生知己渴求的完美实现，俞忱十九岁以“邑、郡、道皆第一”的成绩进学为秀才，分明闪烁着蒲松龄自己的人生影像；其参加乡试“一击不中”即赍志以殁，则是作者自我反思“儒冠多误身”后痛心疾首的情感流露。俞慎最终能够乡试中举，无疑是作者对科举尚怀有一丝希望的体现；他对异类兄弟的友于之情乃至对于其妹素秋的爱惜呵护之心，也是对现实生活不尽如意的一种精神代偿。人生寻找知己，在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在世界上寻找另一个自己，俞慎在俞忱身上找到了自我，并推而广之，波及其妹，一种淳朴无私而又细腻明净的人情美洋溢其中，正是在儒家仁义道德基础上构建起来的情感乌托邦。俞慎因“富贵中人”之定位而留处乱世，与素秋携夫退居海滨的“雌伏”形成对比，反映了作者内心对于读书人“行藏出处”的矛盾心理。然而向往之心终究难以摆脱现实的羁绊，于是那一份憧憬就永远停留在理想的层面难以付诸实践。“异史氏曰”数语尽显无奈，也是作者借小说以宣泄矛盾情怀的告白。旧时读书人对于蚀书的蠹鱼绝不陌生，有所谓“脉望”之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二：“建中末，书生何讽常买得黄纸古书一卷读之，卷中得发卷，规四寸，如环无端，何因绝之。断处两头滴水升馀，烧之作发气。讽尝言于道者，吁曰：‘君固俗骨，遇此不能羽化，命也。据《仙经》曰：蠹鱼三食神仙字，则化为此物，名曰脉望。夜以规映当天中星，星使立降，可求还丹。取此水和而服之，即时换骨上宾。’因取古书阅之，数处蠹漏，寻义读之，皆神仙字。讽方哭伏。”唐代书生何讽不识货，错过了一次成仙的机遇；清初读书人蒲松龄借蠹鱼驰骋想象，完成了一次情感的巡礼。

[1] 顺天：明清直隶顺天府，为都城所在，治所在今北京市，其辖境北至今怀柔、密云，南至大城，东至渤海湾，西至房山、涿州。旧家：犹世家，指上代有勋劳和社会地位的家族。

[2] 郊郭：城外，郊外。

[3] 冠玉：形容男子的美貌。《醒世恒言·钱秀才错占凤凰俦》：“钱青端坐轿中，美如冠玉，无不喝采。”

[4] 款宴：设宴款待。

[5]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6] 昆仲：谓兄弟。长曰兄，次曰仲。

[7] 踧（cù促）落：窘迫。

[8] 厮仆：仆役。

[9] 流寓：谓流落他乡居住。

[10] 应（yìnɡ映）门：照应门户，指守候和应接叩门的人。晋李密《陈情事表》：“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

[11] 斗舍：谦称自己的房舍。斗，喻其狭小。

[12] 闱（wéi围）：谓科举考试。这里指顺天府秋闱，即顺天乡试，详见145页注〔12〕。

[13] 蔬酒：谦称自家所备酒宴。

[14] 道温凉：嘘寒问暖。温凉，寒暖，多指代生活状况。

[15] 复室：这里谓堂屋旁侧之里间屋。

[16] 治具：备办酒食。

[17] 行炙：传送烤肉，这里谓上菜。《南史》卷二三《王琨传》：“传酒行炙，皆悉内妓。”

[18]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19] 柈（pán盘）：盘子。

[20] 卜紫姑：这里谓剪纸帛为人的幻术，与俗传扶乩请紫姑作诗预卜等功用不同，未知所据。紫姑，神话中厕神名，又称子姑、坑三姑。详见1086页注〔26〕。

[21] 昏因：即“昏姻”，谓嫁娶、结婚之事。《诗·鄘风·蝃》：“乃如之人也，怀昏姻也。”

[22] 即世：去世。《左传·成公十三年》：“无禄，献公即世。”

[23] 侍郎：明清中央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副职官员，明秩正三品，清代秩从二品。犹女：侄女。

[24] 艺：谓“时艺”，即“八股文”，详见108页注〔32〕。

[25] 老宿：年老而资深的人。

[26] 童子试：即“童生试”，详见2402页注〔55〕。

[27] 戚戚：忧惧貌。晋陶渊明《五柳先生传》：“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

[28] 下第：科举时代考试不中者曰下第，又称落第。这里谓顺天乡试落第。

[29] 扼腕：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表示振奋、惋惜、愤慨等情绪，这里是惋惜之意。

[30] 寂寂：这里谓置身事外的冷漠。

[31] 中热：谓内心激动。

[32] 老童：老童生。童生经过县试、府（或直隶州、厅）试和院试，录取者即为生员，送入府或县学宫，称入学，接受教官的月课与考校。驹驰：这里谓仿效小马驹一样的众多小年纪学子去参加童生试。

[33] 试期：这里谓童生试的试期。

[34] 邑郡道皆第一：谓以县试、府试、院试皆为第一名的成绩进学为生员（俗称秀才）。

[35] 下帷：放下室内悬挂的帷幕，引申为闭门苦读。

[36] 科试：即“科考”，明清于每届乡试前，由各省学政巡回所属举行的考试，科考合格的生员方能参加本省乡试。

[37] 场后：谓参加顺天乡试以后。

[38] 黜（chù触）：落选。

[39] 强作噱（jué绝）：谓强颜作笑语，故意表现出不在乎的态度。噱，谈笑。

[40] 酒（zhǎn展）：小酒杯。

[41] 鬼箓（lù录）：亦作“鬼录”，古人所谓阴间死人的名簿。《三国志》卷四六《孙策传》“策阴欲袭许，迎汉帝”，裴松之注引晋虞溥《江表传》：“策曰：‘……今此子已在鬼箓，勿复费纸笔也。’即催斩之，悬首于市。”

[42] 衔恩：受恩。

[43] 媵（yìnɡ映）之：谓收为姬妾。媵，这里用如动词。

[44] 乱命：旧时谓人临死前神志昏迷时留下的遗言，详见1699页注〔7〕。

[45] 将：副词，岂。人头畜鸣：谓人的行为如同畜生，极端恶劣。清黄宗羲《朝议大夫清溪钱先生墓志铭》：“臣观崔魏乱政，奄祠遍于天下，干儿义子，人头畜鸣。”

[46] 良材：谓上等棺木。

[47] 舁（yú虞）：抬。

[48] 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49] 蜕（tuì退）：蝉、蛇等脱皮。《荀子·大略》：“君子之学如蜕，幡然迁之。”

[50] 蠹鱼：虫名，即“蟫”，又称衣鱼，蛀蚀书籍衣服。体小，有银白色细鳞，尾分二歧，形稍如鱼，故名。

[51] 促：猝，突然。

[52] 礼缘情制：谓礼法根据人情而制定。

[53] 中馈：谓家中主持供膳诸事的主妇，详见771页注〔122〕。

[54] 卜吉期：谓占问选择吉利的葬期与风水好的葬地等。

[55]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56] 人其谓我何：意谓别人将怎么说我。语本《左传·桓公六年》：“今以君命奔齐之急，而受室以归，是以师昏也。民其谓我何？”

[57] 侯门：指显贵人家。

[58] 冰媒：媒人。冰，即“冰人”，详见482页注〔17〕。相属：相接连，《史记》卷七四《孟子荀卿列传》：“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

[59] 卒无所可：谓始终没有中意者。

[60] 小妻：妾，小老婆。

[61] 风（fènɡ奉）示：暗示，用言语示意。

[62] 乡场关节：谓乡试期间，暗中行贿买通出题主考官，令预先透漏试题，以谋求中式。

[63] 致意者：谓转达韩荃用心者。批逐：谓打耳光并驱逐之。

[64] 尚书：明清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长官。明秩正二品，清秩从一品。

[65] 甲第：旧时豪门贵族的宅第。云连：与天空之云相连，形容众多。

[66] 躬谒：谓亲自前来相见。

[67] 裘马：轻裘肥马，多形容生活豪华。详见733页注〔4〕。

[68] 闾里：里巷。

[69] 奁（lián联）装：即“奁妆”，谓陪嫁的财物等。奁，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

[70] 不赀（zī资）：又作“不訾”，不可计数。详见216页注〔9〕。

[71]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敦：亲密，和睦。

[72]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73] 匪人：行为不端正的人。《易·否》：“否之匪人。”李鼎祚集解引虞翻曰：“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故曰匪人。”

[74] 鼎彝：古代祭器，上面多刻着表彰有功人物的文字。这里即谓商周青铜器一类的古玩。

[75] 戏债：谓赌债。

[76] 瓜葛：瓜与葛，皆蔓生植物，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

[77] 至戚：最亲近的亲属。

[78] 支系：谓同姓的宗亲。

[79] 家君：古人称自己之父。《易·家人》：“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这里即指韩侍郎。

[80] 诈谖（xuān宣）：欺诈，弄虚作假。《汉书》卷四五《息夫躬传》：“左曹光禄大夫宜陵侯躬，虚造诈谖之策，欲以诖误朝廷。”

[81] 逴（chuō戳）行：远行。《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取食于敌，逴行殊远而粮不绝。”唐司马贞索隐：“音与‘卓’同。卓，远也。”

[82] 情迹：情状。《后汉书》卷八一《独行传序》：“而情迹殊杂，难为条品，片辞特趣，不足区别。”

[83] 愬（sù诉）：告发。郡邑：府与县。

[84] 呆憨：头脑迟钝，不灵活。无所复计：即“计无复之”，谓再无别的办法可想，不得不如此。语本《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论》：“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

[85] 勾牒：官府签发的拘票。

[86] 赂嘱：同“贿嘱”，谓贿赂嘱托。

[87] 宪府：御史台，这里指明代的巡按，即分道出巡按临的监察御史。究理：追究。

[88] 蒙：敬词，承蒙。票拘：谓出票拘捕。

[89] 休致：官吏年老去职。《明史》卷七一《选举三》：“有学识才干者辟赴中书，与年老者参用之。十年以后，老者休致，而少者已熟于事。”

[90] 词枝：即“辞枝”，谓分散，无根据。语本《易·系辞下》：“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唐孔颖达疏：“中心于事疑惑，则其心不定，其辞分散，若闲枝也。”

[91]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

[92] 敲楚：谓鞭笞杖责。

[93] 瘐（yǔ雨）毙：囚犯在狱中因受刑、饥寒或疾病而死。详见1316页注〔106〕。

[94] 囹圄（línɡ yǔ灵语）：监狱。详见163页注〔22〕。

[95] 疑案：谓有疑问而难决的案件，可暂时搁置不审。

[96] 解免：解劝。

[97] 綦（qí齐）：极，很。

[98] 斋头：指书斋。

[99] 蓦（mò莫）然：猛然。

[100] 倒屣（xǐ喜）：因急于出迎以致将鞋倒穿，形容热情迎客。详见883页注〔27〕。

[101] 宛平：明清县名，属直隶顺天府附郭县，治所在今北京市东城区地安门（明称北安门）以西。明沈榜《宛署杂记》卷二《分土》：“城内分土，前从棋盘街，后从北安门街以西，俱属宛平。城外，东与大兴联界。东南离城一百一十里至南哥庄，抵东安县界。正南离城一百一十里至胡林村，抵固安县界。西南由卢沟桥六十里至稻田村，抵良乡界。至吕村，抵房山界。正西离城三百里至天津关，抵宣府保安州界。西北离城二百五十里至镇边城铁门关，抵口外。正北离城二十里至清河，抵昌平州界。东北离城十五里至东湖渠村，抵顺义县界。”

[102] 声气：指朋友间共同的旨趣和爱好。

[103] 款洽：亲切。《隋书》卷四六《长孙平传》：“高祖龙潜时，与平情好款洽，及为丞相，恩礼弥厚。”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104] 颠末：谓前后经过情形。

[105] 昧爽：拂晓。款：叩击。

[106] 属（zhǔ主）意：着意。

[107] 微言之：委婉地表明心意。

[108] 交契：交情。

[109] 关说：代人陈说，从中给人说好话。这里谓上文“姑存疑案，以待寻访”等调解说情事。

[110] 为好：谓订婚。详见443页注〔7〕“永好”条。

[111] 顿罢之：谓立即罢讼。

[112] 赊远：遥远。

[113] 亲迎（yìnɡ映）：详见372页注〔105〕。

[114] 币帛：金钱和丝绸，这里泛指纳聘的钱物。鼓乐：谓迎亲的乐队。

[115] 曩（nǎnɡ攮）年：往年。枕席之爱：谓男女媾欢。

[116] 床笫（zǐ子）：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这里谓男女房中之事。

[117] 大比：明清特指乡试。详见383页注〔63〕。

[118] 荐于乡：谓考中举人。

[119] 物听：众人的言论。详见1366页注〔106〕。

[120] 兵燹（xiǎn显）：谓因战火而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难。

[121] 荏（rěn忍）弱：柔弱。语本《楚辞·九章·哀郢》：“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

[122] 控双卫：驾驭两头驴子。详见255页注〔85〕。

[123] 委送：跟随相送。

[124] 胶莱之界：谓胶州与掖县一带，明清属莱州府。再东行则为登州府，位于今山东半岛之东端，三面滨海。

[125] 闯寇：旧时称明末高迎祥、李自成的农民军。《明史》卷三〇九《流贼传》：“崇祯元年，陕西大饥……有安塞马贼高迎祥者，自成舅也，与饥民王大梁聚众应之。迎祥自称闯王……九年……秋七月，擒迎祥于盩厔，献俘阙下，磔死。于是贼党乃共推自成为闯王矣。”犯顺：旧时称叛乱。《晋书》卷七〇《甘卓传论》：“甘卓伐暴宁乱，庸绩克宣，作镇扞城，威略具举。及凶渠犯顺，志在勤王。”这里当指明崇祯十七年（1644）三月中李自成农民军攻破北京之役。

[126] 韦驮：梵文音译的讹略，佛教天神，传说为南方增长天王的八神将之一，居四天王三十二神将之首。唐道宣载其事，谓佛涅槃时，捷疾鬼盗取佛牙一双，韦驮急追取还，以授道宣。后佛教因以韦驮为护法神，亦称护法韦驮，并置其像佛寺中，著武将服，执金刚杵，立于天王殿弥勒佛之后，正对释迦牟尼佛。

[127] 贾（ɡǔ古）客：商人。

[128] “管城子”句：意谓读书人本无做官的相貌。语本宋黄庭坚《戏呈孔毅父》诗：“管城子无食肉相，孔方兄有绝交书。”管城子，毛笔的别称，语本唐韩愈《毛颖传》：“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一般多指代读书人。食肉：即“肉食”，谓高位厚禄，亦泛指做官的人。《左传·庄公十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晋杜预注：“肉食，在位者。”

[129] 糊眼主司：谓眼力欠缺、不能辨别文章好坏的科举考官。主司，科举的主试官。唐李白《送杨少府赴选》诗：“天子有盛才，主司得球琳。”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八三引《侯鲭录》：“欧阳公知贡举，每阅试卷，坐后常觉一朱衣人点头，然后其文入格。初疑侍吏，及回视一无所见。因语其事于同列，为之三叹。尝有句云：‘文章自古无凭据，惟愿朱衣一点头。’又云：‘清夜梦中糊眼处，朱衣暗里点头时。’”

[130] 衡命不衡文：这是旧时读书人对于科举命数观的反映。清袁枚《分校》诗：“狱底生将宝剑埋，掌中空见明珠过。吁嗟乎，科名有命文无功。”

[131] 一击不中：谓俞忱仅参加乡试一次落第。《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良尝学礼淮阳。东见仓海君。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宋龚明之《中吴纪闻》卷二《苏子美饮酒》：“子美豪放，饮酒无算。在妇翁杜正献家，每夕读书以一斗为率，正献深以为疑，使子弟密察之。闻读《汉书》张子房传至‘良与客狙击秦皇帝，误中副车’，遽抚案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引一大白。”

[132] 冥（mínɡ明）然：昏迷貌。

[133] “伤哉雄飞”二句：比喻退藏不进，反而可以持盈保泰。这里系反用《后汉书》卷二七《赵典传》，详见1347页注〔70〕。

贾奉雉

贾奉雉，平凉人[1]。才名冠一时，而试辄不售[2]。一日，途中遇一秀才[3]，自言郎姓，风格洒然[4]，谈言微中[5]。因邀俱归，出课艺就正[6]。郎读罢，不甚称许，曰：“足下文[7]，小试取第一则有馀[8]，闱场取榜尾则不足[9]。”贾曰：“奈何？”郎曰：“天下事，仰而跂之则难，俯而就之甚易[10]，此何须鄙人言哉[11]！”遂指一二人、一二篇以为标准，大率贾所鄙弃而不屑道者。闻之，笑曰：“学者立言，贵乎不朽，即味列八珍，当使天下不以为泰耳[12]。如此猎取功名，虽登台阁[13]，犹为贱也。”郎曰：“不然。文章虽美，贱则弗传[14]。君欲抱卷以终也则已；不然，帘内诸官[15]，皆以此等物事进身[16]，恐不能因阅君文，另换一副眼睛肺肠也。”贾终嘿然[17]。郎起而笑曰：“少年盛气哉！”遂别而去。

是秋入闱，复落，郁邑不得志[18]，颇思郎言，遂取前所指示者强读之。未至终篇，昏昏欲睡，心惶惑无以自主。又三年，闱场将近，郎忽至，相见甚欢。因出所拟七题[19]，使贾作之。越日，索文而阅，不以为可，又令复作；作已，又訾之[20]。贾戏于落卷中[21]，集其冗泛滥、不可告人之句[22]，连缀成文。俟其来而示之，郎喜曰：“得之矣！”因使熟记，坚嘱勿忘。贾笑曰：“实相告：此言不由中，转瞬即去，便受榎楚[23]，不能复忆之也。”郎坐案头，强令自诵一过；因使袒背，以笔写符而去，曰：“只此已足，可以束阁群书矣[24]。”验其符，濯之不下，深入肌理。

至场中，七题无一遗者。回思诸作，茫不记忆，惟戏缀之文，历历在心。然把笔终以为羞，欲少窜易[25]，而颠倒苦思，竟不能复更一字。日已西坠，直录而出。郎候之已久，问：“何暮也？”贾以实告，即求拭符，视之，已漫灭矣。再忆场中文，遂如隔世。大奇之，因问：“何不自谋？”笑曰：“某惟不作此等想，故能不读此等文也。”遂约明日过诸其寓，贾诺之。郎既去，贾取文稿自阅之，大非本怀，怏怏不自得[26]，不复访郎，嗒丧而归[27]。未几榜发，竟中经魁[28]。又阅旧稿，一读一汗。读竟，重衣尽湿，自言曰：“此文一出，何以见天下士乎！”方惭怍间[29]，郎忽至曰：“求中，既中矣，何其闷也？”曰：“仆适自念，以金盆玉碗贮狗矢[30]，真无颜出见同人[31]。行将遁迹山丘，与世长绝矣。”郎曰：“此亦大高，但恐不能耳。果能之，仆引见一人，长生可得，并千载之名，亦不足恋，况傥来之富贵乎[32]！”贾悦，留与共宿，曰：“容某思之。”天明，谓郎曰：“予志决矣！”不告妻子，飘然遂去。

渐入深山，至一洞府[33]，其中别有天地。有叟坐堂上，郎使参之，呼以师。叟曰：“来何早也？”郎白：“此人道念已坚，望加收齿[34]。”叟曰：“汝既来，须将此身并置度外，始得。”贾唯唯听命[35]。郎送至一院，安其寝处，又投以饵[36]，始去。房亦精洁；但户无扉，窗无棂，内惟一几一榻。贾解屦登榻[37]，月明穿射矣。觉微饥，取饵啖之，甘而易饱。窃意郎当复来，坐久寂然，杳无声响。但觉清香满室，脏腑空明，脉络皆可指数[38]。忽闻有声甚厉，似猫抓痒，自牖睨之[39]，则虎蹲檐下。乍见，甚惊，因忆师言，即复收神凝坐[40]。虎似知其有人，寻入近榻，气咻咻[41]，遍嗅足股。少顷，闻庭中嗥动，如鸡受缚，虎即趋出。

又坐少时，一美人入，兰麝扑人[42]，悄然登榻，附耳小言曰：“我来矣。”一言之间，口脂散馥[43]，贾瞑然不少动。又低声曰：“睡乎？”声音颇类其妻，心微动。又念曰：“此皆师相试之幻术也。”瞑如故。美人笑曰：“鼠子动矣！”初，夫妻与婢同室，狎亵惟恐婢闻[44]，私约一谜曰：“鼠子动，则相欢好。”忽闻是语，不觉大动，开目凝视，真其妻也。问：“何能来？”答云：“郎生恐君岑寂思归，遣一妪导我来。”言次，因贾出门不相告语，偎傍之际，颇有怨怼[45]。贾慰藉良久，始得嬉笑为欢。既毕，夜已向晨[46]，闻叟谯呵声[47]，渐近庭院。妻急起，无地自匿，遂越短墙而去。俄顷，郎从叟入。叟对贾杖郎，便令逐客。郎亦引贾自短墙出，曰：“仆望君奢[48]，不免躁进；不图情缘未断，累受扑责。从此暂去，相见行有日也。”指示归途，拱手遂别[49]。

贾俯视故村，故在目中。意妻弱步[50]，必滞途间。疾趋里馀，已至家门，但见房垣零落，旧景全非，村中老幼，竟无一相识者，心始骇异。忽念刘、阮返自天台[51]，情景真似。不敢入门，于对户憩坐。良久，有老翁曳杖出。贾揖之，问：“贾某家何所？”翁指其第曰：“此即是也。得无欲问奇事耶[52]？仆悉知之。相传此公闻捷即遁[53]，遁时，其子才七八岁。后至十四五岁，母忽大睡不醒。子在时，寒暑为之易衣；迨殁[54]，两孙穷踧[55]，房舍拆毁，惟以木架苫覆蔽之[56]。月前，夫人忽醒，屈指百馀年矣[57]。远近闻其异，皆来访视，近日稍稀矣。”贾豁然顿悟，曰：“翁不知贾奉雉即某是也。”翁大骇，走报其家。

时长孙已死；次孙祥至，五十馀矣。以贾年少，疑有诈伪。少间，夫人出，始识之。双涕霪霪[58]，呼与俱去。苦无屋宇，暂入孙舍。大小男妇，奔入盈侧，皆其曾、玄[59]，率陋劣少文。长孙妇吴氏，沽酒具藜藿[60]；又使少子杲及妇，与己共室，除舍舍祖翁姑。贾入舍，烟埃儿溺，杂气熏人。居数日，懊惋殊不可耐[61]。两孙家分供餐饮，调饪尤乖[62]。里中以贾新归，日日招饮；而夫人恒不得一饱。吴氏故士人女[63]，颇娴闺训[64]，承顺不衰[65]。祥家给奉渐疏，或嘑尔与之[66]。贾怒，携夫人去，设帐东里[67]。每谓夫人曰：“吾甚悔此一返，而已无及矣。不得已，复理旧业，若心无愧耻，富贵不难致也。”居年馀，吴氏犹时馈饷，而祥父子绝迹矣。是岁，试入邑庠[68]。邑令重其文，厚赠之，由此家稍裕。祥稍稍来近就之。贾唤入，计曩所耗费[69]，出金偿之，斥绝令去[70]。遂买新第，移吴氏共居之，吴二子，长者留守旧业；次杲颇慧，使与门人辈共笔砚[71]。

贾自山中归，心思益明澈。无何，连捷登进士第[72]。又数年，以侍御出巡两浙[73]，声名赫奕[74]，歌舞楼台，一时称盛。贾为人鲠峭[75]，不避权贵，朝中大僚，思中伤之[76]。贾屡疏恬退[77]，未蒙俞旨[78]，未几而祸作矣。先是，祥六子皆无赖[79]，贾虽摈斥不齿[80]，然皆窃馀势以作威福[81]，横占田宅，乡人共患之。有某乙娶新妇，祥次子篡娶为妾[82]。乙故狙诈[83]，乡人敛金助讼[84]，以此闻于都。于是当道者交章攻贾[85]。贾殊无以自剖[86]，被收经年。祥及次子皆瘐死[87]。贾奉旨充辽阳军[88]。

时杲入泮已久[89]，为人颇仁厚，有贤声。夫人生一子，年十六，遂以属杲[90]，夫妻携一仆一媪而去。贾曰：“十馀年富贵，曾不如一梦之久。今始知荣华之场，皆地狱境界，悔比刘晨、阮肇，多造一重孽案耳[91]。”数日，抵海岸，遥见巨舟来，鼓乐殷作[92]，虞候皆如天神[93]。既近，舟中一人出，笑请侍御过舟少憩。贾见，惊喜，踊身而过，押吏不敢禁[94]。夫人急欲相从，而相去已远，遂愤投海中。漂泊数步，见一人垂练于水，引救而去。隶命篙师荡舟[95]，且追且号，但闻鼓声如雷，与轰涛相间，瞬间遂杳。仆识其人，盖郎生也[96]。

异史氏曰：“世传陈大士在闱中[97]，书艺既成[98]，吟诵数四，叹曰：‘亦复谁人识得！’遂弃去更作，以故闱墨不及诸稿[99]。贾生羞而遁去，此盖有仙骨焉[100]。乃再返人世，遂以口腹自贬[101]，贫贱之中人甚矣哉[102]！”

【简评】

类似时间穿越的故事，中国古代传说中不乏其例，较著名者如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卷上所记述的“王质烂柯”故事：“信安郡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如枣核，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其间颇多人世沧桑之感。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列举晋葛洪《神仙传·吕文敬》、唐皇甫氏《原化记·采药民》、唐薛用弱《集异记·李清》为《贾奉雉》之本事，皆涉及“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仙话，读后令人产生摆脱时空羁绊的憧憬。《庄子·逍遥游》中对于鲲鹏徜徉时空的瑰丽想象，可视为古人对所谓“穿越”的一种形象化阐释。中国古代的“穿越”想象皆无一例外地指向未来，这与今天国外诸多科幻影片穿梭于过去与未来的时空想象不尽相同。在爱因斯坦广义相对论的启发下，现代人对于宇宙时空的认识有了日新月异的进展。多重宇宙说包括“无限宇宙”、“气泡宇宙”、“平行宇宙”、“子女宇宙”、“数学宇宙”等假说纷至沓来，至于比中微子更小的物质“超弦”理论之假说，属于对探讨时空理论的又一尝试外，据说还包含科学界触及人类灵魂是否存在的相关探索。21世纪国外票房收益较高的影视作品如《时间旅行者的妻子》、《时钟》等，皆涉及“回到过去”的内容，影片情节令过去与未来纠缠在一起，使原因与结果可以相互发生作用，所谓“祖父悖论”（即孙子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祖父，孙子从何而来呢？）更颠覆了哲学中的因果律。小说《贾奉雉》只是单纯跳跃至未来的畅想，因而并不涉及过于艰深的哲学理论问题，然而将人生一世视为短暂的旅途，也有助于作者站在一个更高的层面对尘世功名利禄追求的再思考，从而具有了哲学的意味。如果将这篇小说仅仅看作是蒲松龄质疑科举取士制度公平性问题，就未免低估了其哲学意义上的思索。人生如梦的虚幻心理与饮食男女不可或缺的实际诉求所产生的矛盾，在现实中难以解决，“异史氏曰”的一番议论正反映了作者在人生价值取向上两难抉择的矛盾心态，读者至此亦当三思，不可囫囵吞枣。

[1] 平凉：明清府名，府治平凉县，即今甘肃省平凉市。

[2] 不售：这里谓不能通过乡试中举。详见815页注〔11〕。

[3] 秀才：详见6页注〔14〕。

[4] 洒然：洒脱。

[5] 谈言微中（zhònɡ众）：谓说话隐微曲折而切中事理。语本《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序》：“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6] 课艺：或称“窗艺”、“窗稿”，谓八股文章的习作。

[7] 足下：古代下称上或同辈相称的敬词。

[8] 小试：这里谓诸生参加的岁试或科试。

[9] 闱（wéi围）场：这里谓科举考试的秋闱，即乡试，详见145页注〔12〕。榜尾：这里谓最末一名中式举人。

[10] “仰而跂（qǐ起）之”二句：意谓仰首踮起脚跟触及不到，俯身以求反而可以拾取。此系化用《礼记·檀弓上》：“先王之制礼也，过之者，俯而就之，不至焉者，跂而及之。”

[11] 鄙人：旧时自称的谦词。

[12] “学者”四句：意谓读书人以立言传世久远为不朽，即使他因此享受极高的俸禄也不算过分。不朽，不磨灭，永存。语本《左传·襄公二十四年》：“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八珍，古代八种烹饪法。详见2336页注〔24〕。这里泛指珍馐美味。泰，奢侈。《国语》卷一四《晋语八》：“夫郤昭子，其富半公室，其家半三军，恃其富宠，以泰于国。”三国吴韦昭注：“奢泰于国。”

[13] 台阁：汉代谓尚书台，后世泛指在中央政府机构任职的高官，明清如六部尚书与内阁大学士等皆可称台阁重臣。

[14] 贱：地位低下。《论语·里仁》：“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宋邢昺疏：“无位曰贱。”

[15] 帘内诸官：即“内帘官”，科举制度乡试和会试时，为防舞弊，试官在帘内阅卷，阅毕才允许撤帘回家，故称试官为“内帘”。详见1985页注〔77〕。

[16] 物事：东西，物品，是对考官先前所作拙劣八股文的贬称。进身：谓入仕做官。

[17] 嘿（mò默）然：不说话，不出声。嘿同“默”。

[18] 郁邑：同“郁悒”，谓忧闷。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顾自以为身残处秽，动而见尤，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而谁与语！”

[19] 七题：明、清乡试、会试首场八股文试题皆七道，系决定中式与否的关键，至于二场、三场成绩则供录取时参考。

[20] 訾（zǐ子）：指责。

[21] 落卷：指未被录取者的试卷。

[22] （tà踏）冗：同“阘冗”，谓繁杂冗长。泛滥：浮泛，不切实。《史记》卷六三《老子韩非列传》：“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唐张守节正义：“泛滥，浮辞也。”

[23] 榎（jiǎ甲）楚：同“槚楚”，谓槚木荆条制成的刑具，用以笞打。榎，又通“夏”，详见403页注〔20〕。《尔雅·释木》云：“槄，山槚。”唐孔颖达疏：“学者不劝其业，师则以夏、楚二物以笞挞之。所以然者，欲令学者畏之，收敛其威仪也。”

[24] 束阁群书：谓将群书束之高阁，即弃置不读。

[25] 窜易：改动。

[26] 怏怏：形容闷闷不乐的神情。

[27] 嗒（tà沓）丧：怅然若失，失意沮丧。语本《庄子·齐物论》：“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唐陆德明释文：“‘荅焉’，本又作嗒。”

[28] 经魁：明清乡、会试考试八股文，《四书》而外，《五经》（《诗经》、《尚书》、《礼记》、《春秋》、《易经》）也是出题内容之一，应试者一般只选习一经，每科乡试及会试的前五名即分别于《五经》中各取其第一名，称为经魁。

[29] 惭怍（zuò坐）：羞愧。

[30] 金盆玉碗贮狗矢：意谓名声与实际不相符合。语本《新五代史》卷三三《死事传·孙晟》：“（孙晟）与冯延巳并为（李）昪相。晟轻延巳为人，常曰：‘金碗玉杯而盛狗屎可乎？’”狗矢，狗屎。《韩非子·内储说下》：“燕人無惑，故浴狗矢。”

[31] 同人：志同道合的朋友。语本《易》卦名，《易·同人》：“同人于野，亨。”唐孔颖达疏：“同人，谓和同于人。”即离下乾上，意为与人和协。

[32] 傥（tànɡ趟）来：意外得来，偶然得到。《庄子·缮性》：“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唐成玄英疏：“傥者，意外忽来者耳。”

[33] 洞府：道教称神仙居住的地方。

[34] 收齿：接纳。《北史》卷七七《李谔传》：“学必典谟，交不苟合，则摈落私门，不加收齿。”

[35]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36] 饵：泛指食物。

[37] 屦（jù句）：单底鞋，多以麻、葛、皮等制成，这里泛指鞋。

[38] 指数（shǔ蜀）：屈指计数。宋苏辙《黄州快哉亭记》：“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

[39] 牖（yǒu友）：窗户。睨（nì逆）：斜眼而视。

[40] 收神：集中意念。凝坐：静坐不动貌。

[41] 咻咻（xiū休）：形容喘气。

[42] 兰麝：兰与麝香，谓女子所用名贵的香料。

[43] 口脂：化妆用的唇膏。馥（fù赋）：香气。

[44] 狎亵（xiá　xiè侠谢）：谓男女亲密嬉戏。

[45] 怨怼（duì对）：怨恨，不满。

[46] 夜已向晨：谓天已拂晓。语本《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乡晨。”乡，通“向”，临近。

[47] 谯呵（qiào　hē翘喝）：喝骂，申斥。《史记》卷一〇三《万石张叔列传》：“景帝立，岁馀不噍呵绾，绾日以谨力。”唐司马贞索隐：“一作‘谯呵’。谯，责让也。”

[48] 望君奢：谓对对方的期望过高。

[49]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

[50] 弱步：这里谓行走艰难。

[51] 刘阮返自天台（tāi苔）：东汉刘晨和阮肇遇仙天台山的传说。据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永平年间，刘、阮至天台山采药迷路，遇二仙女，蹉跎半年始归。时已入晋，子孙已过七代。后复入天台山寻访，旧踪已难寻。天台，山名，在今浙江省天台县北。南朝梁陶弘景《真诰》：“（山）当斗牛之分，上应台宿，故名天台。”

[52] 得无：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53] 捷：这里谓乡试中举。

[54] 迨（dài带）：等到。

[55] 穷踧（cù促）：窘迫，困厄。踧，通“蹙”。

[56] 苫（shàn善）覆：覆盖，遮蔽。

[57] 屈指：弯着指头计数。

[58] 霪霪（yín银）：久雨，比喻泪下不止。

[59] 曾玄：曾孙与玄孙。《尔雅·释亲》：“孙之子为曾孙，曾孙之子为玄孙。”晋郭璞注：“玄者，言亲属微昧也。”

[60] 藜藿（lí　huò离霍）：两种草本植物名。藜，称灰藋、灰菜，一年生草本植物，嫩叶可食。藿，豆叶，嫩时可食。这里泛指粗劣的饭菜。《韩非子·五蠹》：“粝粢之食，藜藿之羹。”

[61] 懊惋：懊恼怅恨。旧题晋陶潜《搜神后记》卷二：“将军好马，甚爱惜；今死，甚懊惋。”

[62] 调饪尤乖：谓饭菜做得很差。调饪，谓烹饪。乖，不如意。

[63] 士人：儒生，即读书人。

[64] 娴：熟习。《史记》卷八四《屈原贾生列传》：“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闺训：旧时指妇女应遵守的行为准则。

[65] 承顺：敬奉恭顺。

[66] 嘑（hù护）尔与之：喻指无礼的、带有污辱性的施舍。语本《孟子·告子上》：“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嘑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嘑尔，呵叱貌。

[67]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68]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69] 曩（nǎnɡ攮）：先时。

[70] 斥绝：斥责，拒绝。

[71] 共笔砚：谓一同学习。笔砚，笔和砚，泛指文具。

[72] 连捷登进士第：谓乡试、会试、殿试连续中式成为进士。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73] 侍御：清代或称御史为侍御，这里当指监察御史，属监察官，明与清初皆为都察院属官。两浙：浙东和浙西的合称。唐肃宗时析江南东道为浙江东路和浙江西路，钱塘江以南简称浙东、以北简称浙西。

[74] 赫奕：显赫貌。

[75] 鲠峭：刚正峭直，正直严峻。

[76] 中（zhònɡ众）伤：诬蔑别人使受损害。

[77] 屡疏（shù述）恬退：谓多次上奏章给皇帝请求辞官。恬退，安然退隐。

[78] 俞旨：表示同意的圣旨。

[79] 无赖：谓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

[80] 摈斥不齿：谓排斥之并且不视为贾氏的后代。

[81] 作威福：即“作威作福”，这里指滥用权势，专横跋扈。

[82] 篡娶：又作“篡取”，犹夺取。《后汉书》卷二三《窦宪传》：“虽俱骄纵，而景为尤甚，奴客缇骑依倚形势，侵陵小人，强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

[83] 狙（jū居）诈：狡猾奸诈。《后汉书》卷六七《党锢传序》：“霸德既衰，狙诈萌起。”唐李贤注：“《广雅》曰：‘狙，狝猴也。’以其多诈，故比之也。”

[84] 敛金助讼：谓凑钱帮助打官司。

[85] 当道者：谓执政掌权者。交章：谓交互向皇帝上书奏事。

[86] 自剖：自明心迹。

[87] 瘐（yǔ雨）死：囚犯在狱中因受刑、饥寒或疾病而死。参见1316页注〔106〕。

[88] 充辽阳军：谓发配辽阳充军。辽阳，明代谓辽东都指挥使司，明洪武八年（1375）改定辽都卫置，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老城区，辖境相当于今辽宁大部与吉林、内蒙古部分地区。清顺治十年（1653）复置辽阳县，康熙三年（1664）升为州，治所在今辽宁省辽阳市辽阳县老城区。

[89] 入泮（pàn判）：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90] 属（zhǔ主）：嘱托。

[91] 孽案：谓沉沦于俗世的一番经历。

[92] 殷（yǐn隐）：震，震动。《文选·司马相如〈上林赋〉》：“车骑靁起，殷天动地。”晋郭璞注：“殷，犹震也。”

[93] 虞候：原为古官名，宋代称官僚雇用的侍从。这里即指随员、侍从。

[94] 押吏：谓押送贾奉雉赴辽阳的解差等。

[95] 篙师：撑船的熟手。荡舟：划船。

[96] “仆识其人”二句：作者在此当有疏漏。郎生与贾奉雉结缘于百馀年前，其识郎生之旧仆，并无与贾“穿越”之资格，所谓“识其人”者，逻辑不通。

[97] 陈大士：即陈际泰（1567—1641），字大士，临川（今属江西）人。崇祯七年（1634）三甲第二百三十一名进士，历官行人。在明末与艾南英、章世纯、罗万藻以八股文驰名天下，有“江右四家”之称。著有《太乙山房集》。《明史》卷二八八有传，内云：“其为文，敏甚，一日可二三十首，先后所作至万首，经生举业之富，无若际泰者。”

[98] 书艺：即“四书文”，谓以《四书》中文句为题的八股文章。

[99] 闱墨：明代以来，乡试、会试后，主考挑选试卷中文字符合程序的，编刻成书，供士子学习参考。详见238页注〔45〕。

[100] 仙骨：道教语，谓成仙的资质。《太平广记》卷五引晋葛洪《神仙传》：“于是神人授以素书……凡二十五篇，告墨子曰：‘子有仙骨，又聪明，得此便成，不复须师。’”

[101] 以口腹自贬：谓贾奉雉重返人世后因生计问题而自我贬抑，违反初衷参加科举。口腹，口和腹，指饮食、吃喝。

[102] 中（zhònɡ众）人：伤害人。《楚辞·九辩》：“憯凄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胭脂

东昌卞氏[1]，业牛医者[2]，有女小字胭脂，才姿惠丽[3]。父宝爱之，欲占凤于清门[4]，而世族鄙其寒贱[5]，不屑缔盟[6]，以故及笄未字[7]。对户龚姓之妻王氏，佻脱善谑[8]，女闺中谈友也。一日，送至门，见一少年过，白服裙帽[9]，丰采甚都[10]。女意似动，秋波萦转之[11]。少年俯其首，趋而去[12]。去既远，女犹凝眺[13]。王窥其意，戏之曰：“以娘子才貌，得配若人，庶可无恨。”女晕红上颊，脉脉不作一语[14]。王问：“识得此郎否？”答云：“不识。”王曰：“此南巷鄂秀才秋隼[15]，故孝廉之子[16]。妾向与同里，故识之，世间男子，无其温婉。今衣素，以妻服未阕也[17]。娘子如有意，当寄语使委冰焉[18]。”女无言，王笑而去。

数日无耗，心疑王氏未暇即往[19]，又疑宦裔不肯俯拾[20]。邑邑徘徊[21]，萦念颇苦[22]，渐废饮食，寝疾惙顿[23]。王氏适来省视，研诘病由[24]。答言：“自亦不知。但尔日别后，即觉忽忽不快[25]，延命假息[26]，朝暮人也[27]。”王小语曰：“我家男子，负贩未归，尚无人致声鄂郎。芳体违和[28]，非为此否？”女赪颜良久[29]。王戏之曰：“果为此者，病已至是，尚何顾忌？先令夜来一聚，彼岂不肯可？”女叹息曰：“事至此，已不能羞。但渠不嫌寒贱，即遣媒来，疾当愈；若私约，则断断不可！”王颔之[30]，遂去。

王幼时与邻生宿介通，既嫁，宿侦夫他出，辄寻旧好。是夜宿适来，因述女言为笑，戏嘱致意鄂生。宿久知女美，闻之窃喜，幸其机之可乘也。将与妇谋，又恐其妒，乃假无心之词[31]，问女家闺闼甚悉[32]。次夜，逾垣入，直达女所，以指叩窗。内问谁何，答以“鄂生”。女曰：“妾所以念君者，为百年，不为一夕。郎果爱妾，但亦速倩冰人[33]；若言私合，不敢从命。”宿姑诺之，苦求一握纤腕为信[34]。女不忍过拒，力疾启扉[35]。宿遽入，即抱求欢。女无力撑拒，仆地上，气息不续。宿急曳之。女曰：“何来恶少，必非鄂郎；果是鄂郎，其人温驯，知妾病由，当相怜恤[36]，何遂狂暴如此！若复尔尔[37]，便当鸣呼，品行亏损，两无所益！”宿恐假迹败露，不敢复强，但请后会。女以亲迎为期[38]。宿以为远，又请之。女厌纠缠，约待病愈。宿求信物[39]，女不许，宿捉足解绣履而出。女呼之返，曰：“身已许君，复何吝惜？但恐‘画虎成狗’[40]，致贻污谤[41]。今亵物已入君手[42]，料不可反。君如负心，但有一死！”宿既出，又投宿王所。既卧，心不忘履，阴揣衣袂[43]，竟已乌有。急起篝灯[44]，振衣冥索[45]。诘之，不应；疑妇藏匿，妇故笑以疑之。宿不能隐，实以情告。言已，遍烛门外，竟不可得。懊恨归寝，窃幸深夜无人，遗落当犹在途也。早起寻之，亦复杳然。

先是，巷中有毛大者，游手无籍[46]。尝挑王氏不得，知宿与洽，思掩执以胁之[47]。是夜，过其门，推之未扃，潜入。方至窗外，踏一物，软若絮帛，拾视，则巾裹女舄。伏听之，闻宿自述甚悉，喜极，抽息而出[48]。逾数夕，越墙入女家，门户不悉，误诣翁舍。翁窥窗，见男子，察其音迹，知为女来者。心忿怒，操刀直出。毛大骇，反走。方欲攀垣，而卞追已近，急无所逃，反身夺刃；媪起大呼，毛不得脱，因而杀之。女稍痊，闻喧始起。共烛之，翁脑裂不复能言，俄顷已绝。于墙下得绣履，媪视之，胭脂物也。逼女，女哭而实实告之[49]，但不忍贻累王氏[50]，言鄂生之自至而已。

天明，讼于邑。邑宰拘鄂[51]。鄂为人谨讷[52]，年十九岁，见客羞涩如童子，被执骇绝，上堂不知置词，惟有战慄。宰益信其情真，横加梏械[53]。书生不堪痛楚，以是诬服[54]。既解郡[55]，敲扑如邑[56]。生冤气填塞，每欲与女面质；及相遭，女辄诟詈[57]，遂结舌不能自伸，由是论死。往来覆讯，经数官无异词。

后委济南府复案[58]。时吴公南岱守济南[59]，一见鄂生，疑不类杀人者，阴使人从容私问之，俾得尽其词[60]。公以是益知鄂生冤。筹思数日[61]，始鞫之[62]。先问胭脂：“订约后，有知者否？”答：“无之。”“遇鄂生时，别有人否？”亦答：“无之。”乃唤生上，温语慰之。生自言：“曾过其门，但见旧邻妇王氏与一少女出，某即趋避，过此并无一言。”吴公叱女曰：“适言侧无他人，何以有邻妇也？”欲刑之。女惧曰：“虽有王氏，与彼实无关涉。”公罢质[63]，命拘王氏。数日已至，又禁不与女通，立刻出审，便问王：“杀人者谁？”王对：“不知。”公诈之曰：“胭脂供言，杀卞某汝悉知之，胡得隐匿？”妇呼曰：“冤哉！淫婢自思男子，我虽有媒合之言，特戏之耳。彼自引奸夫入院，我何知焉！”公细诘之，始述其前后相戏之词。公呼女上，怒曰：“汝言彼不知情，今何以自供撮合哉？”女流涕曰：“自己不肖，致父惨死，讼结不知何年，又累他人，诚不忍耳。”公问王氏：“既戏后，曾语何人？”王供：“无之。”公怒曰：“夫妻在床，应无不言者，何得云无？”王供：“丈夫久客未归。”公曰：“虽然，凡戏人者，皆笑人之愚，以炫己之慧，更不向一人言，将谁欺[64]？”命梏十指[65]。妇不得已，实供：“曾与宿言。”公于是释鄂拘宿。宿至，自供：“不知。”公曰：“宿妓者必无良士！”严械之。宿自供：“赚女是真，自失履后，未敢复往，杀人实不知情。”公怒曰：“窬墙者何所不至[66]！”又械之。宿不任凌籍[67]，遂以自承。招成报上[68]，无不称吴公之神。铁案如山[69]，宿遂延颈以待秋决矣[70]。然宿虽放纵无行，故东国名士[71]。闻学使施公愚山贤能称最[72]，又有怜才恤士之德[73]，因以一词控其冤枉，语言怆恻[74]。公讨其招供[75]，反覆凝思之，拍案曰：“此生冤也！”遂请于院、司[76]，移案再鞫。问宿生：“鞋遗何所？”供言：“忘之。但叩妇门时，犹在袖中。”转诘王氏：“宿介之外，奸夫有几？”供言：“无有。”公曰：“淫乱之人，岂得专私一个？”供言：“身与宿介，稚齿交合[77]，故未能谢绝；后非无见挑者，身实未敢相从。”因使指其人以实之，供云：“同里毛大，屡挑而屡拒之矣。”公曰：“何忽贞白如此[78]？”命搒之[79]。妇顿首出血，力辨无有，乃释之。又诘：“汝夫远出，宁无有托故而来者？”曰：“有之。某甲、某乙，皆以借贷馈赠，曾一二次入小人家。”

盖甲、乙皆巷中游荡子，有心于妇而未发者也。公悉籍其名[80]，并拘之。既集，公赴城隍庙[81]，使尽伏案前。便谓：“曩梦神人相告[82]，杀人者不出汝等四五人中。今对神明，不得有妄言。如肯自首，尚可原宥[83]；虚者，廉得无赦[84]！”同声言无杀人之事。公以三木置地[85]，将并加之。括发裸身[86]，齐鸣冤苦。公命释之，谓曰：“既不自招，当使鬼神指之。”使人以毡褥悉障殿窗，令无少隙；袒诸囚背，驱入暗中，始授盆水，一一命自盥讫；系诸壁下，戒令“面壁勿动，杀人者，当有神书其背”。少间，唤出验视，指毛曰：“此真杀人贼也！”盖公先使人以灰涂壁，又以烟煤濯其手：杀人者恐神来书，故匿背于壁而有灰色；临出，以手护背，而有烟色也。

公固疑是毛，至此益信。施以毒刑，尽吐其实[87]。判曰：“宿介：蹈盆成括杀身之道，成登徒子好色之名[88]。只缘两小无猜，遂野鹜如家鸡之恋[89]；为因一言有漏，致得陇兴望蜀之心[90]。将仲子而窬园墙，便如鸟堕；冒刘郎而至洞口，竟赚门开[91]。感帨惊尨，鼠有皮胡若此？攀花折树，士无行其谓何[92]！幸而听病燕之娇啼，犹为玉惜；怜弱柳之憔悴，未似莺狂[93]。而释幺凤于罗中，尚有文人之意；乃劫香盟于袜底，宁非无赖之尤[94]！蝴蝶过墙，隔窗有耳；莲花瓣卸，堕地无踪[95]。假中之假以生[96]，冤外之冤谁信[97]？天降祸起[98]，酷械至于垂亡[99]；自作孽盈，断头几于不续[100]。彼窬墙钻隙[101]，固有玷夫儒冠[102]；而僵李代桃[103]，诚难消其冤气。是宜稍宽笞扑[104]，折其已受之惨；姑降青衣[105]，开其自新之路。若毛大者：刁猾无籍，市井凶徒[106]。被邻女之投梭，淫心不死；伺狂童之入巷，贼智忽生[107]。开户迎风，喜得履张生之迹[108]；求浆值酒，妄思偷韩掾之香[109]。何意魄夺自天，魂摄于鬼[110]。浪乘槎木，直入广寒之宫；径泛渔舟，错认桃源之路[111]。遂使情火息焰，欲海生波[112]。刀横直前，投鼠无他顾之意；寇穷安往，急兔起反噬之心[113]。越壁入人家，止期张有冠而李借[114]；夺兵遗绣履，遂教鱼脱网而鸿离[115]。风流道乃生此恶魔，温柔乡何有此鬼蜮哉[116]！即断首领[117]，以快人心。胭脂：身犹未字，岁已及笄。以月殿之仙人，自应有郎似玉；原霓裳之旧队，何愁贮屋无金[118]？而乃感《关雎》而念好逑，竟绕春婆之梦[119]；怨《摽梅》而思吉士，遂离倩女之魂[120]。为因一线缠萦，致使群魔交至[121]。争妇女之颜色，恐失‘胭脂’；惹鸷鸟之纷飞，并托‘秋隼’[122]。莲钩摘去，难保一瓣之香；铁限敲来，几破连城之玉[123]。嵌红豆于骰子，相思骨竟作厉阶；丧乔木于斧斤，可憎才真成祸水[124]！葳蕤自守，幸白璧之无瑕；缧绁苦争，喜锦衾之可覆[125]。嘉其入门之拒，犹洁白之情人；遂其掷果之心，亦风流之雅事[126]。仰彼邑令[127]，作尔冰人。”案既结，遐迩传颂焉[128]。

自吴公鞫后，女始知鄂生冤。堂下相遇，然含涕[129]，似有痛惜之词，而未可言也。生感其眷恋之情，爱慕殊切；而又念其出身微[130]，且日登公堂[131]，为千人所窥指，恐娶之为人姗笑[132]，日夜萦回[133]，无以自主。判牒既下[134]，意始安贴[135]。邑宰为之委禽[136]，送鼓吹焉[137]。

异史氏曰：“甚哉！听讼之不可以不慎也[138]！纵能知李代为冤，谁复思桃僵亦屈？然事虽暗昧，必有其间[139]，要非审思研察，不能得也。呜呼！人皆服哲人之折狱明[140]，而不知良工之用心苦矣[141]。世之居民上者，棋局消日[142]，被放衙[143]，下情民艰[144]，更不肯一劳方寸[145]。至鼓动衙开[146]，巍然高坐，彼哓哓者直以桎梏静之[147]，何怪覆盆之下多沉冤哉[148]！”

愚山先生，吾师也[149]。方见知时[150]，余犹童子。窃见其奖进士子[151]，拳拳如恐不尽[152]；小有冤抑，必委曲呵护之[153]，曾不肯作威学校，以媚权要。真宣圣之护法[154]，不止一代宗匠衡文无屈士已也[155]。而爱才如命，尤非后世学使虚应故事者所及[156]。尝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文[157]，误记“水下”[158]；录毕而后悟之，料无不黜之理。作词曰：“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起水晶殿[159]。瑚长峰尖[160]，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161]！告苍天：留点蒂儿[162]，好与友朋看。”先生阅文至此，和之曰[163]：“宝藏将山夸，忽然见在水涯。樵夫漫说渔翁话[164]。题目虽差，文字却佳。怎肯放在他人下。尝见他，登高怕险；那曾见，会水淹杀？”此亦风雅之一斑[165]，怜才之一事也。

【简评】

《胭脂》属于《聊斋志异》中的名篇，有论者认为这篇公案性质的小说暴露了封建司法的黑暗和腐败，其实细绎其构思与情节，似与社会制度性的批判毫无关联。蒲松龄写这篇小说的主要目的在于抒发对赏识他的山东学政施闰章的感激之情，其所述案件或许有一定的现实依据，并非完全扑风捉影，但事情的诸多巧合与施闰章明察秋毫的破案技巧则完全是作者虚构加工的结果，显示了其炉火纯青的艺术功力。蒲松龄妙笔生花，在本小说中属于骈文的判词上也着实下了一番功夫，为使典用事与小说人物名字浑然天成，“胭脂”与“鄂秋隼”的取名的确大有讲究，可见其精雕细琢的用心。马振方《〈胭脂〉〈折狱〉虚实辨析——兼谈〈聊斋志异〉中的真人假事小说》（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2期）认为：“用真名写假事，是中国小说史上惯见的现象。远的不论，即唐传奇就有《古镜记》、《补江总白猿传》、《李章武传》、《周秦行纪》、《秦梦记》、《虬髯客传》、《上清传》、《郭元振》、《李卫公靖》、《王之涣》、《圆观》、《红线》、《许云封》等，不胜枚举。除《古镜记》、《秦梦记》乃作者自况，其馀或慕其人，或憎其人，或发展传说，或虚造事迹，都借真人生发假事，或将假事附会于真人。”所见甚是。在有关《胭脂》本事的诸多说法中，马先生认为明冯梦龙所编《情史》卷一八《张荩》与《醒世恒言》卷一六《陆五汉硬留合色鞋》与《胭脂》“有较多明显的可比性与相似点……总之，这篇小说力作并非实写施闰章的断案事迹，而是仿拟一篇或多篇旧作并加以大力生发、想象的艺术造作”。上述外证而外，又从清代司法审理程序、学使之官责以及吴南岱任职济南知府的时间（仅顺治十二年一年）这三点内证，认为有关胭脂的案件纯属虚构乃不言而喻。马先生认为施闰章鉴别杀人凶手毛大的办法也有借鉴古人的痕迹，宋郑克《折狱龟鉴》卷七所录沈括《内翰谈墨》之《陈述古》一则堪称其本事：“陈述古密直尝知建州，浦城县富民失物，捕得数人，莫知的为盗者。述古绐曰：‘某庙有一钟至灵，能辨盗。’使人迎置后阁祠之。引囚立钟前，喻曰：‘不为盗者摸之无声，为盗者则有声。’述古自率同职祷钟甚肃。祭迄，帷之。乃阴使人以墨涂钟，良久，引囚以手入帷摸之，出而验其手，皆有墨；一囚独无墨，乃是真盗——恐钟有声，不敢摸者。讯之即服。”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一三所录陈述古事，与此略同，唯后有“此亦古之法，出于小说”数语。至于《胭脂》后附施闰章“奖进士子”一则，注评者偶然发现也自有其本事，似非施闰章所亲历。民国二十五年（1936）《重修博兴县志》卷一七《杂志》：“《聊斋志异》载有名士入场作《宝藏兴焉》文，误记水下，录毕而后悟之，料无不黜之理，作词云云，相传其人即博兴之魏基。基字休庵（见人物志），惟情事略异，词亦有出入，赘录于后。基早岁游庠，后道念既深，思脱尘俗，尝于学使按临时，作《宝藏兴焉》文，领题处故顶‘今夫水’，知无不黜之理，卷尾系词云：‘宝藏在山间，误认却在水边。山头盖了座水晶殿，瑚长峰尖，珠结树颠，这一回崖中跌死撑船汉。告苍天，饶了俺，从今不在这泥里战。’学使阅文至此，知为异人，仍置高等，并和以词云：‘宝藏将山跨，忽然间在水涯。樵夫说了些渔翁话。脉理虽差，文字却佳。亦何妨虎入潭溪斗龙蛇。呆秀才，休害怕，谁肯把你放在他人下。’逾岁，学使易人，入场完卷后，复赘《黄莺儿》二首，学使以为犯规，遂褫其衿。基自此飘然远矣。”从中可见蒲松龄移花接木的写作技巧。平心而论，这篇小说在刻画为官者审案方面的确有戛戛独造的创新之处。吴南岱经过一番调查，解脱了鄂生的冤狱，赢得上下称“神”之誉，却又令品行不端却并未杀人的宿介再入覆盆，幸亏有施闰章明察秋毫，终令冤案昭雪。在官本位社会的司法条件下，审案者的素质与责任心无疑是不出冤案的关键性因素，所谓“公门之内好修行”，在今天仍有其认识价值。21世纪初，中国南方一起奸杀案曾令无辜的叔侄二人入冤狱十年，后终得昭雪，在再审的法庭上，冤案的受害人之一曾留下这样一段引人深思的话语：“今天你们是法官、检察官，但你们的子孙不一定是法官、检察官，如果没有法律和制度的保障，你们的子孙很有可能和我一样被冤枉，徘徊在死刑的边缘。”当事人的文化水平并不特别高，然而一席话振聋发聩，值得今天所有人深思！

[1] 东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

[2] 牛医：专为牛治病的兽医，这里以此形容其家世贫贱。《后汉书》卷五三《黄宪传》：“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见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矣。’”

[3] 惠丽：聪明美丽。

[4] 占凤：即“卜凤”，谓择婿。语本《左传·庄公二十二年》：“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谓“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春秋齐懿仲想把女儿嫁给陈敬仲，占卜时得到吉语。清门：谓家世清白的书香门第。

[5] 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6] 缔盟：这里谓缔结婚约。

[7] 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岁为及笄。详见193页注〔9〕。笄，发簪。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8] 佻（tiāo祧）脱：轻薄而活跃。善谑（xuè穴）：谓善于戏言。语本《诗·卫风·淇奥》：“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9] 白服裙帽：这里形容夫为妻服丧的装束。语本《南齐书》卷二二《豫章文献王传》：“宋元嘉世，诸王入斋阁，得白服裙帽见人主，唯出太极四厢，乃备朝服。”裙帽，曾流行于六朝的一种帽子，因帽缘周围有下垂的薄纱细网，故名。按先秦礼法，妻死，夫为妻服“齐衰”（丧服名，为五服之一，服用粗麻布制成，以其缉边缝齐，故称“齐衰”）一年，汉以后由于男尊女卑思想的影响，夫为妻服丧之制并未严格执行，这里的“白服裙帽”不过表示象征性服丧而已，并不符合古代礼制。本书卷六《司文郎》形容宋生亦用“白服裙帽”四字，乃谓其穿着怪异，以符合其鬼魂的外在形象。可参看。

[10] 丰采：风度，神采。都：美好，闲雅。《诗·郑风·有女同车》：“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毛传：“都，闲也。”宋朱熹集注：“都，闲雅也。”

[11] 秋波萦转：清澈明亮的目光回旋环绕，这里形容一往情深的情态。

[12] 趋：古代的一种礼节，以碎步疾行表示敬意。《论语·子罕》：“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13] 凝眺：注目远望。

[14] 脉脉（mò默）不作一语：谓眼凝视若有所思而不语。《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15]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16]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17] 妻服未阕（què确）：谓丈夫为亡妻服丧一年尚未期满。参见本篇注〔9〕。服阕，守丧期满除服。

[18] 委冰：请托媒人。冰，冰人，谓媒人。详见482页注〔17〕。

[19] 未暇：即“不暇”，谓没有时间，来不及。语本《书·酒诰》：“罔敢湎于酒，不惟不敢，亦不暇。”

[20] 宦裔：官宦人家的后代。俯拾：屈尊下取，比喻俯就。

[21]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22] 萦念：牵挂。

[23] 寝疾惙（chuò辍）顿：谓卧病委顿。语本《晋书》卷一〇二《刘聪载记》：“吾寢疾惙頓，怪異特甚。”寝疾，卧病。《左传·昭公七年》：“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

[24] 研诘（jié皆）：仔细盘问。

[25] 忽忽：失意貌。《史记》卷一〇八《韩长孺列传》：“乃益东徙屯，意忽忽不乐。数月，病欧血死。”

[26] 假息：苟延残喘。《后汉书》卷八二上《方术传·谢夷吾》：“窃以占候，知长当死。近三十日，远不过六十日，游魂假息，非刑所加，故不收之。”

[27] 朝暮人：意谓不久于人世。语本《汉书》卷六六《杨恽传》：“太仆定有死罪数事，朝暮人也。”唐颜师古注：“言不久活也。”

[28] 芳体：对女子身体的敬称。违和：身体失于调理而不适，用于称他人患病的婉词。宋欧阳修《嘉祐七年与王懿敏公书》：“昨日公谨相过，乃云近少违和，岂非追感悲戚使然邪？”

[29] 赪（chēnɡ撑）颜：谓因羞愧而脸红。

[30] 颔（hàn汉）之：点头，表示允诺。颔，下巴。

[31] 无心之词：谓漫不经心的言词。

[32]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33] 速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冰人：意谓请你尽快请托媒人来我家说媒。倩，恳求，请托。

[34] 信：诚实不欺。

[35] 力疾：勉强支撑病体。启扉：开门。

[36] 怜恤（xù续）：怜爱体恤。

[37] 尔尔：如此。

[38]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详见372页注〔105〕。

[39] 信物：作为凭证的物件。

[40] 画虎成狗：即“画虎不成反类狗”，这里比喻欲成好事，终无结果，反而成为笑柄。语本《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効也……効季良不得、陷为天下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

[41] 贻：遗留。污谤：同“诬谤”，谓诬蔑诽谤。

[42] 亵（xiè谢）物：谓贴身之衣物，这里谓绣履。

[43] 揣（duǒ躲）：摇动。衣袂：衣袖。

[44] 篝灯：谓置灯于笼中，即点灯。

[45] 振衣冥索：抖衣暗中寻找。

[46] 游手无籍：谓游逛没有固定职业者。

[47] 掩执：突然破门捉拿。

[48] 抽息：即“屏气”，谓抑止呼吸，形容谨慎小心。

[49] 实实：老老实实。

[50] 贻累：牵累。

[51] 邑宰：谓聊城县令。

[52] 谨讷（nè呢去声）：谓老实不善言辞。

[53] 梏（ɡù固）械：谓用刑具拷掠。

[54] 诬服：谓无辜而服罪。

[55] 解（jiè界）郡：押送到东昌府府衙。

[56] 敲扑：鞭打的刑具，短曰敲，长曰扑。这里谓敲打鞭笞。

[57] 诟詈（lì立）：责骂。

[58] 济南府：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复案：即“复审”，谓对案件的再一次审理。济南府与东昌府为平行官署，但前者为山东省巡抚衙门所在，故可受部院委托行复案之责。

[59] 吴公南岱：即吴南岱（1621—？），字泰岩，江南武进（今江苏省常州市）人。顺治六年（1649）二甲第十二名进士，顺治十年以员外郎出知袁州府知府，历官济南府知府、广东副使。雍正十年（1732）《江西通志》卷六〇《名宦》有传，道光二十三年（1843）《武进阳湖合志》卷一七《选举志·甲榜》、康熙三十一年（1692）《济南府志》卷二〇《秩官一》著录。守：太守，谓知府，这里用如动词。

[60] 俾（bǐ笔）：使。

[61] 筹思：计划思虑。

[62] 鞫（jū居）：审讯。

[63] 罢质：谓停止审讯。

[64] 将谁欺：即“将欺谁”，宾语前置。

[65] 梏（ɡù固）十指：谓拶指之刑，即将人十指用拶夹套住，二人从两侧用力收绳，受刑者手指被木棍夹住，疼痛万分甚至折断手指。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一《镇抚司刑具》：“诸刑俱可应故事，惟拶指则毫难假借。盖紧拶则肉虽去而骨不伤，稍宽则十指俱折矣。”

[66] 窬（yú余）墙：翻墙。窬，通“逾”。

[67] 不任：不能忍受。凌籍：同“凌藉”，摧残欺凌。

[68] 招成：即“招承”，谓招供承认。

[69] 铁案如山：谓此案证据确凿，像山一样不可推翻。

[70] 延颈：伸长头颈，形容等待处决的窘状。秋决：旧时于秋季处决犯人。

[71] 东国：东方之国，上古指齐、鲁、徐夷等国，这里即指山东。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72] 学使施公愚山：即施闰章（1619—1683），字尚白，一字屺云，号愚山，又号蠖斋，江南宣城（今属安徽省）人。顺治六年（1649）二甲第二十六名进士，历官刑部主事、山东提学佥事、江西布政司参议，分守湖西道，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中式，授侍讲，转侍读，卒于官。著有《学馀堂集》。《清史列传》卷七〇、《清史稿》卷四八四皆有传。康熙四十一年（1702）《山东通志》卷二五《职官二》著录施闰章于顺治十三年（1656）任山东提学佥事。施闰章《施愚山集·文集》卷一二《独树轩记》：“余以丙申冬十月抵历下受事，其明年当乡试，促视学校事。”丙申，即顺治十三年。另据何庆善、杨应芹《施愚山年谱简编》（载《施愚山集》附录四，黄山书社1993年版），施闰章任山东学政在顺治十三年至十七年（1656—1660）间。学使：即“学政”，详见5页注〔7〕。最：古代考核政绩或军功时划分的等级，以上等为最。跟“殿”相对。

[73] 怜才恤（xù续）士：爱怜顾惜读书人。清高咏《施愚山先生行状》：“公平生论人，以行谊为先，而尤笃好文人才士，奖许后进，使其成名，故交游声誉遍天下。遇有死丧困厄，则惊呼悲咤，振恤不遗馀力。”

[74] 怆（chuànɡ创去声）恻：悲痛。晋潘岳《寡妇赋》：“思缠绵以瞀乱兮，心摧伤以怆恻。”

[75] 招供：供词。

[76] 院司：谓巡抚衙门与按察使司。巡抚，即“部院”，清代为省级地方政府长官，总揽全省军事、吏治、刑狱、民政等，职权甚重。按察使，即“臬司”，明各省置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的司法和监察长官。清因明制，各省设按察使，与布政使同为督抚大员属官。

[77] 稚齿：少年。交合：交好。

[78] 贞白：谓守正清白。

[79] 搒（pénɡ彭）：拷打。

[80] 籍：登记。

[81] 城隍庙：供奉本城守护神的庙宇。详见4页注〔1〕。

[82] 曩（nǎnɡ攮）：先时。

[83] 原宥（yòu右）：谅情赦罪。

[84] 廉得：查访出。

[85] 三木：古代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三件刑具。

[86] 括发裸身：束发并剥去上衣，以便动刑。《汉书》卷八六《王嘉传》：“罪恶虽著，大臣括发关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

[87] 吐其实：吐露真情。

[88] “蹈盆成括”二句：意谓宿介因好色而险遭杀身之祸。盆成括，战国时人，详见1982页注〔40〕。这里以盆成括比喻宿介，谓其虽有才却无德行。登徒子，详见443页注〔6〕。后世因称好色而不择美丑者为“登徒子”。登徒，复姓；子，古代男子的通称。

[89] “只缘”二句：意谓宿介与王氏只因少小交好而导致老大私通。两小无猜，谓男孩女孩天真无邪，一起玩耍，没有嫌猜。详见1507页注〔10〕。野鹜，野鸭。原作“野雉”，用来喻指外姓人家的技艺。《太平御览》卷九一八引晋王隐《晋书》：“庾征西翼书，少时与右军（王羲之）齐名，右军后进，庾犹不分，在荆州与都下人书云：‘小儿辈贱家鸡爱野雉，皆学逸少书，须吾下当比之。’”宋苏轼《跋〈庾征西帖〉》：“庾征西初不服逸少，有家鸡野鹜之论，后乃叹其为伯英（东汉张芝字）再生。”这里以野鹜比喻非正式的匹偶。清李渔《闲情偶寄·颐养·行乐》：“避女色而就娈童，舍家鸡而寻野鹜，是皆情理之至悖，而举世习而安之。”

[90] “为因”二句：意谓只因王氏泄漏胭脂有爱慕鄂生之心的一句话，致使宿介萌生骗奸胭脂的邪念。得陇望蜀，比喻贪心不足。据《后汉书》卷一七《岑彭传》，汉光武帝刘秀得到陇右后，又想攻占西蜀，于是对其部下岑彭说：“两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

[91] “将（qiānɡ羌）仲子”四句：意谓宿介翻墙至卞家并骗取胭脂将门打开。将仲子，请求仲子（男子的字）的意思，语本《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畏我父母。仲可怀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这里反用其意。将，愿，请。鸟堕，这里形容人翻墙落地。《后汉书》卷二四《马援传》：“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刘郎，借用东汉刘晨遇仙女的故事。据南朝宋刘义庆《幽明录》，东汉刘晨与阮肇于永平年间至天台山采药迷路，忽遇二仙女，受到殷勤款待，蹉跎半年始归。归家后才知时已入晋，子孙已过七代。后复入天台山寻访，旧踪渺然。

[92] “感帨（hàn　shuì撼税）”四句：意谓宿介毫无顾忌闯入胭脂家，属于读书人不要脸皮无耻下作的行径。感帨惊尨（mánɡ盲），谓男子对女子非礼相陵。语本《诗·召南·野有死麕》，详见88页注〔23〕。感，通“撼”，摇动。帨，佩巾，古代女子出嫁时，母亲所授，用以擦拭不洁。在家时挂在门右，外出时系在身左。鼠有皮，语本《诗·鄘风·相鼠》：“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这里谓宿介没皮没脸。攀花折树，比喻欺侮女子。《诗·郑风·将仲子》：“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岂敢爱之？畏我诸兄。”士无行，谓读书人品行不端。

[93] “幸而”四句：意谓幸亏宿介尚能顾惜胭脂病体与隐衷而停止施暴。病燕、弱柳，喻指胭脂。弱柳，柳条柔弱，故称。玉惜，即“惜玉”，比喻对女子的温情爱怜。莺狂，比喻肆无忌惮。

[94] “而释幺凤”四句：意谓宿介中止施暴略存读书人的体面，但强取绣鞋为信物实属撒泼放刁到了极点。幺凤，鸟名，又称桐花凤，羽毛五色，体型比燕子小。这里借喻胭脂。罗，捕鸟的网。《诗·王风·兔爰》：“有兔爰爰，雉离于罗。”毛传：“鸟网为罗。”劫香盟，谓用威逼的手段强迫女方与自己订立相好的盟约。劫盟，语本《左传·哀公十六年》：“大子使五人舆豭从己，劫公而强盟之，且请杀良夫。”无赖，谓撒泼放刁等恶劣的行为。

[95] “蝴蝶”四句：意谓宿介与王氏偷情中的谈话被毛大窃听，而所强夺下的绣履又恰丢失。蝴蝶过墙，语本唐王驾《雨晴》诗：“雨前初见花间蕊，雨后兼无叶里花。蛱蝶飞来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这里用来形容宿介与王氏偷情之举。莲花瓣，即“莲瓣”，古人常以莲瓣比喻女鞋，详见2228页注〔48〕。

[96] 假中之假：意谓宿介本假冒鄂生，却又遭到毛大的假冒。

[97] 冤外之冤：意谓鄂生因宿介遭受冤枉，宿介又因毛大遭受冤枉。

[98] 天降祸起：即“祸从天降”，谓祸事突然来临。

[99] 酷械：严刑拷问。

[100] “自作孽”二句：意谓宿介自作自受，罪恶已极，险些丧失性命。自作孽，语本《尚书·太甲》：“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孔传：“孽，灾；逭，逃也。言天灾可避；自作灾不可逃。”

[101] 窬墙钻隙：即“钻穴逾墙”，旧时谓男女偷情等有乖礼法的丑行。语本《孟子·滕文公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102] 儒冠：古代儒生戴的帽子，借代读书人身份。

[103] 僵李代桃：即“李代桃僵”，原谓以桃李能共患难，喻弟兄应能同甘苦，后转为代人受过之喻，这里即指宿介顶替毛大成了凶手。语本《乐府诗集·相和歌辞三·鸡鸣》：“桃在露井上，李树在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104] 笞（chī吃）扑：即古代的笞刑，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

[105] 青衣：明清时生员有“青衣”与“发社”等名目，为对岁试劣等生员的惩罚处分措施。详见2331页注〔25〕。

[106] 市井：谓街头。凶徒：恶人。

[107] “被邻女”四句：意谓毛大遭到邻居王氏的拒绝仍然欲行不轨，乘宿介与王氏偷情之际，以捉奸的鬼主意胁迫王氏就范。投梭，即“投梭折齿”，谓女子拒绝调戏，语本《晋书》卷四九《谢鲲传》：“邻家高氏女有美色，鲲尝挑之，女投梭，折其两齿。”狂童，谓轻狂顽劣的少年。《诗·郑风·褰裳》：“狂童之狂也且。”唐孔颖达疏：“狂童，谓狂顽之童稚。”宋朱熹集注：“狂童猶狂且，狡童也。”这里指代宿介。巷，住宅。《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清王引之《经义述闻·通说上》：“陋巷，谓隘狭之居，即《儒行》所云；‘一亩之宫，环堵之室’也……今之说《论语》者以陋巷为街巷之巷，非也。”贼智，鬼主意。

[108] “开户”二句：意谓毛大侦察到宿介与王氏偷情的踪迹。开户迎风，唐元稹《莺莺传》中崔莺莺寄柬给张生，用诗的形式请他前来幽会：“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109] “求浆”二句：意谓毛大本欲挑逗王氏，却因之萌生骗奸胭脂的妄想。求浆值酒，即“乞浆得酒”，比喻所得超过所求。语本唐刘知几《史通·书志》：“太岁在酉，乞浆得酒；太岁在巳，贩妻鬻子。”浆，古代一种微酸的饮料，《诗·小雅·大东》：“或以其酒，不以其浆。”偷韩掾（yuàn院）之香，这里谓冒充他人以求私通于女。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惑溺》：“韩寿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于青琐中看，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及期往宿。寿跷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说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着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馀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馀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掾，即“掾史”，官名，汉以后中央及各州县皆置掾史，分曹治事。多由长官自行辟举。

[110] “何意”二句：意谓毛大鬼迷心窍、神志错乱是天意使然。魄夺自天，即“天夺之魄”，谓上天夺走他的魂魄，即意欲其死。语本《左传·宣公十五年》：“原叔必有大咎，天夺之魄矣。”唐孔颖达疏：“魂魄去之，何以能久。”这里谓天使毛大神志迷乱。魂摄于鬼，谓灵魂被鬼召取。

[111] “浪乘”四句：意谓毛大径直进入卞家寻觅胭脂，却走错门户，误投胭脂父亲的住所。浪，副词，徒然。乘槎（chá察）木，谓登天。槎木，即“天槎”，古代神话中指可在天地间往来的木筏。晋张华《博物志》卷一〇：“旧说云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年年八月有浮槎去来，不失期。”广寒之宫，即“广寒宫”，谓月宫。详见69页注〔30〕。这里指代胭脂闺房。桃源，即“桃花源”，晋陶渊明作《桃花源记》，谓晋太元中有渔人泛舟从桃花源入一山洞，见秦时避乱者的后裔居其间，“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后世多以之比喻理想的境地。这里仍指代胭脂闺房。

[112] “遂使”二句：意谓因走错门户，毛大骗奸难成，欲一走了之竟难脱身。情火，这里谓毛大如火一般燃烧的淫欲。欲海生波，谓因淫欲而生事端。欲海，佛教认为烦恼中以爱欲为最重，故称爱欲为欲海。《妙法圣念处经》卷六：“诸天恒爱乐，欲海深无底。”

[113] “刀横”四句：意谓胭脂父亲操刀径直向前追杀毛大，毛大脱身不得，反起杀心。直前，径直向前。《汉书》卷九七下《外戚传下·冯昭仪》：“冯倢伃直前，当熊而立。”投鼠，反用“投鼠忌器”之典，谓胭脂父亲追杀毛大无所顾忌。投鼠忌器，比喻欲除害而有所顾忌。语本汉贾谊《治安策》：“里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谕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寇穷安往，谓毛大陷于困境，无所逃匿。寇穷，即“穷寇”，《逸周书·武称》：“追戎无恪，穷寇不格。”急兔，谓急于逃脱的兔子，比喻毛大。反噬（shì世），反咬一口。这里谓毛大夺刀杀死胭脂的父亲。《艺文类聚》卷七七引北魏温子昇《印山寺碑》：“蜂虿有毒，豺狼反噬。”

[114] “越壁”二句：意谓毛大翻墙入卞家，原指望冒名顶替骗奸胭脂。张有冠而李借，即“张冠李戴”，谓把姓张的帽子戴到姓李的头上。这里比喻毛大存心冒名掉包。宋钱希言《戏瑕》卷三：“张公帽儿李公戴。”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卷二二《张公帽赋》：“谚云：‘张公帽掇在李公头上。’有人作赋云：‘物各有主，貌贵相宜；窃张公之帽也，假李老而戴之。弓长隐君，乃岸帻而亵礼；木子居士，反峨冠而壮仪。’亦可谓善谑者。”

[115] “夺兵”二句：意谓毛大夺刀杀害胭脂的父亲，丢下绣履，自己逃走并嫁祸于他人。兵，兵器，这里谓刀。鱼脱网而鸿离，语本《诗·邶风·新台》：“鱼网之设，鸿则离之。燕婉之求，得此戚施。”大意是张设鱼网却网住个蛤蟆，原欲嫁个美少年，却得到个驼背男。鸿，通“蠪”，谓虾蟆。离，遭遇，后多作“罹”。

[116] “风流道”二句：意谓毛大乃属于男女情场中的恶棍与鬼魅。风流道，谓男女私情场合。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境地。参见87页注〔17〕。鬼蜮，谓暗中害人的两种精怪，常用来比喻用心险恶、暗中伤人的小人。《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

[117] 首领：头和脖子。《左传·隐公三年》：“若以大夫之灵，得保首领以没；先君若问与夷，其将何辞以对？”

[118] “以月殿”四句：意谓胭脂貌如天仙，本不愁找不到般配的如意郎君。月殿之仙人，即“嫦娥”，神话中的月中女神，这里用来比喻胭脂貌美。似玉，谓容貌如同玉人一样美丽，语本《诗·魏风·汾沮洳》：“彼其之子，美如玉。”又《晋书》卷三六《卫玠传》：“（玠）年五岁，风神秀异……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霓裳之旧队，以《霓裳羽衣》歌舞队中的仙女形容胭脂身姿绰约。霓裳，即“霓裳羽衣”，唐郑嵎《津阳门诗》“宸聪听览未终曲，却到人间迷是非”，自注：“叶法善引上入月宫，时秋已深，上苦凄冷，不能久留，归，于天半尚闻仙乐。及上归，且记忆其半。遂于笛中写之。会西凉都督杨敬述进《婆罗门曲》，与其声调相符。遂以月中所闻为之散序，用敬述所进曲作其腔，而名《霓裳羽衣》法曲。”何愁贮屋无金，用“金屋藏娇”故事，意谓不愁找不到供美人居住的华屋。详见1153页注〔69〕。

[119] “而乃”二句：意谓胭脂的求偶之念，竟然化为一场春梦落空。关雎（jū居），鸟名，谓鱼鹰。《诗经》中篇名，《诗·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序》：“是以《关雎》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善之心焉，是《关雎》之义也。”好逑（hǎo　qiú郝求），好的配偶。全句借喻胭脂对鄂生的思念。春婆之梦，用宋苏轼遇春梦婆事。宋赵令畤《侯鲭录》卷七：“东坡老人在昌化，尝负大瓢行歌于田间。有老妇年七十，谓坡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坡然之。里人呼此媪为春梦婆。”这里用来比喻胭脂的希望落空。

[120] “怨摽（biào鳔）梅”二句：意谓胭脂老大未嫁，终因念佳偶而抑郁相思成疾。摽梅，谓梅子成熟而落下，常用来比喻女子已到结婚年龄。语本《诗·召南·摽有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有，助词。吉士，旧时对男子之美称。《诗·召南·野有死麕》：“有女怀春，吉士诱之。”离倩女之魂，这里比喻胭脂梦魂追随鄂生而去，因而致疾。见《太平广记》卷三五八引唐陈玄祐《离魂记》故事。详见150页注〔75〕。

[121] “为因”二句：意谓胭脂因怀春的一缕情丝不断，致使邪恶者相继而来。魔，这里双关“心魔”，佛教把一切扰乱身心，破坏行善者和一切妨碍修行的心理活动均称作“魔”。

[122] “争妇女”四句：意谓宿介、毛大为骗奸胭脂，皆先后冒名鄂生而至。颜色，姿色。前蜀贯休《偶作》诗其五：“君不见西施绿珠颜色可倾国，乐极悲来留不得。”恐失胭脂，此处双关美女与燕支山，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八四《杂谣歌辞二·匈奴歌》：“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解题云：“《十道志》曰：‘焉支、祁连二山，皆美水草。匈奴失之，乃作此歌。’《汉书》曰：‘元狩二年春，霍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讨匈奴，过焉支山千有馀里。其夏，又攻祁连山，捕首虏甚多。’‘祁连山即天山，匈奴呼天为祁连，故曰祁连山。焉支山即燕支山也。’”鸷鸟，凶猛的鸟，如鹰鹯之类，这里比喻宿介、毛大。《孙子·势》：“鸷鸟之疾，至于毁折者，势也。”并托秋隼，谓冒充鄂生。秋隼，此处双关鄂生名与鹰鹯。隼，鸟名，又名鹘，为鹰类中最小者，飞速善袭，猎者多饲之，使助捕鸟兔。《易·解》：“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唐孔颖达疏：“隼者，贪残之鸟，鹯鹞之属。”

[123] “莲钩”四句：意谓宿介强取胭脂的绣履，却未能保留在手；毛大破门而入，险些令胭脂丧失贞操。莲钩，旧时谓妇女所缠的小足。一瓣之香，犹一炷香，佛教禅宗长老开堂讲道，烧至第三炷香时，长老即云这一瓣香敬献传授道法的某某法师。后以“一瓣香”指师承或仰慕某人。这里用来比喻胭脂的绣履。铁限，即“铁门限”，谓用铁皮包裹着的门坎。唐李绰《尚书故实》：“（智永禅师）积年学书，秃笔头十瓮。每瓮皆数石。人来觅书，并请题头者如市，所居户限为之穿穴，乃用铁叶裹之，人谓为铁门限。”后用为来访者多之典。这里用来比喻卞家门户频遭骚扰，几被踏破，故须用铁皮包裹。敲，谓叩门。一说铁限为铁棒，似与故事情节脱离。连城之玉，谓价值连城之玉。《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赵惠文王时，得楚和氏璧。秦昭王闻之，使人遗赵王书，愿以十五城请易璧。”后用以指极珍贵的东西。这里用来比喻少女的贞操，旧时有所谓“守身如玉”之说。

[124] “嵌红豆”四句：意谓胭脂因怀春相思而导致家祸，父亲因之丧生，印证了女人祸水的说法。嵌红豆于骰（tóu投）子，比喻胭脂对鄂生有深入骨髓的相思，语本唐温庭筠《南歌子》词：“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红豆，常绿乔木蝶形花科红豆树的种子，因皮色鲜红而得名，又称相思子，文学作品中常用以象征爱情或相思。唐王维《相思》诗：“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骰子，一种赌具，也用以占卜、行酒令或作游戏。多以兽骨制成，为小正方块，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点，一、四涂以红色，馀涂黑色。掷之视所见点数或颜色为胜负，故又称投子、色子。相传为三国魏曹植创制。厉阶，祸端。《诗·大雅·桑柔》：“谁生厉阶，至今为梗。”毛传：“厉，恶。”《诗·大雅·瞻卬》：“妇有长舌，维厉之阶。”汉郑玄笺：“阶，所由上下也。”乔木，高大的树木，古人常用以比喻父道，《尚书大传》卷四：“商子曰：‘南山之阳有木焉，名乔。’二三子往观之，见乔实高高然而上，反以告商子。商子曰：‘乔者，父道也。’”又《诗·周南·汉广》：“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唐孔颖达疏：“正义曰：木所以庇荫，本有可息之道，今南方有乔木，以上竦之故，不可就而止息，以兴女以定情，本有可求之时，今汉上有游女，以贞絜之故，不可犯礼而求。是为木以高其枝叶，人无休息者；女由持其絜清，人无求思者。此言游女尚不可求，则在室无敢犯礼可知也。出者犹能为贞，处者自然尤絜。”这里又用“乔木”歇后胭脂之“不可求思”。斧斤，泛指各种斧子，这里用来比喻毛大夺下的刀。《孟子·梁惠王上》：“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可憎才，可爱的人，表示男女极度相爱的反语，常见于金元戏曲，元王实甫《西厢记》第一本第二折：“借与我半间儿客舍僧房，与我那可憎才居止处门儿相向。”这里借宿介等人的口吻用来比喻胭脂。祸水，旧时称惑人败事的女子。语本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汉成帝）使樊嬺进合德（赵飞燕妹）……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水也，灭火必矣！’”据五行家说，汉以火德而兴，此谓合德得宠将使汉亡，如水之灭火。

[125] “葳蕤（wēi　ruí威瑞上声）”四句：意谓胭脂能够以柔弱之躯，幸而保守住自己的清白；囚禁中又能为求得真相而力争，可以法外通融并加庇护。葳蕤，柔弱貌。白璧之无瑕，即“白璧无瑕”，白玉上没有一点斑点，比喻女子坚贞自守。缧绁（léi　xiè雷谢），捆绑犯人的绳索，这里比喻囚禁。锦衾之可覆，即“一床锦被遮盖”，比喻请求别人通融、庇护。宋周密《齐东野语》卷二《淮西之变》：“且以王德为都统制，郦琼副之。琼与靳赛，皆故群盗，与王德素不相能……及德视事教场，诸将执挝，用军礼谒拜，琼登而言曰：‘寻常伏事太尉不周，今日乞做一床锦被遮盖。’德素犷勇自任，竟不解出一语慰抚之，遂索马去。”《水浒传》第二十五回：“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也有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别不多言。’”

[126] “嘉其”四句：意谓胭脂虽爱慕鄂生，却能清白自守，拒绝非礼；应当成全其思佳偶之初衷，这也属于一段风流雅事。情人，谓鄂生的恋人。掷果之心，旧时谓女子对美男子表示爱慕的心情。据《晋书》卷五五《潘岳传》，晋潘岳，字安仁，貌至美，少时出游，妇女都丢果子给他，于是满载而归。

[127] 仰：旧时下行公文用语，表命令。邑令：谓聊城县令。

[128] 遐迩：远近。

[129] （tiǎn忝）然：惭愧貌。

[130] 微：贫贱，卑下。《书·舜典序》：“虞舜侧微。”唐孔颖达疏：“不在朝廷谓之侧，其人贫贱谓之微。”

[131] 公堂：旧时审理案件的地方。

[132] 姗（shān山）笑：讥笑，嘲笑。《汉书》卷一四《诸侯王表》：“（秦）姗笑三代，荡灭古法。”唐颜师古注：“姗，古讪字也。讪，谤也。”

[133] 萦回：盘旋往复，形容反复思虑。

[134] 判牒：判决的官署文书。

[135] 安贴：同“安帖”，谓安定、平静。

[136] 委禽：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详见380页注〔11〕。

[137] 鼓吹：谓演奏乐曲的乐队。

[138] 听讼：听理诉讼，审案。《论语·颜渊》：“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139] 间（jiàn建）：谓空隙，比喻破绽、线索。

[140] 哲人：谓制裁犯罪者。哲，通“折”，《书·吕刑》：“哲人惟刑，无疆之辞属于五极。”清王引之《经义述闻·尚书下》“哲人惟刑”：“‘哲’当读为‘折’。‘折’之言制也。折人惟刑，言制民人者惟法也。”折狱：判决诉讼案件。《易·丰》：“君子以折狱致刑。”唐孔颖达疏：“断决狱讼。”

[141] 良工：古代泛称技艺高超的人。《墨子·尚贤中》：“今王公大人有一衣裳不能制也，必藉良工。”这里以“良工”喻“折狱明”的官员。用心苦：谓极为专心、费心。

[142] 棋局消日：谓因下棋消磨光阴而致使政事荒废，取唐李远诗意。宋王谠《唐语林》卷二《政事》：“宣宗坐朝，次对官趋至，必待气息平均，然后问事。令狐绹进李远为杭州，上曰：‘我闻李远诗云：“长日惟消一局棋”，何以临郡？’对曰：‘诗人言，不足有实也。’仍荐廉察可任，乃许之。”

[143] （chóu绸）被放衙：谓因睡懒觉而不理政事，取宋文彦博诗意。明彭大翼《山堂肆考》卷七七《彦博题鼓》：“宋文潞公为榆次令，尝题县楼鼓曰：‘置向樵楼一任挝，挝多挝少不知他。如今幸有黄被，拏出头来早放衙。’苏东坡诗注：‘世传宋太祖谓一县令曰，切勿于黄被里放衙。’”，粗绸，用废茧残丝纺织成的织物，如今之绵绸。放衙，属吏早晚参谒主司听候差遣谓之衙参，退衙谓之“放衙”。

[144] 民艰：民众的艰难困苦。战国楚屈原《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145] 方寸：指心，心处胸中方寸间，故称。

[146] 鼓动衙开：谓开衙时击打衙鼓。衙鼓，旧时衙门中所设的鼓，用以集散曹吏。

[147] 彼哓哓（xiāo萧）句：谓为官者用刑罚制止打官司时的争辩声音。哓哓，争辩声。唐韩愈《重答张籍书》：“择其可语者诲之，犹时与吾悖，其声哓哓。”桎梏（zhì　ɡù置固），脚镣手铐，古代多为木制。《易·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唐孔颖达疏：“在足曰桎，在手曰梏。”静之，谓使安静，即不许说话。

[148] 覆盆：覆置的盆，谓阳光照不到覆盆之下，常用以比喻社会黑暗或无处申诉的沉冤。晋葛洪《抱朴子·辨问》：“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

[149] 吾师也：顺治十五年（1658），十九岁的蒲松龄以县、府、道试第一的成绩进学为诸生，受知于山东学政施闰章，故称之为“吾师”。

[150] 见知：谓受到知遇。

[151] 奖进：谓奖励提拔。

[152] 拳拳：眷爱貌。汉刘向《列女传·魏芒慈母》：“拳拳若亲。”

[153] 委曲：殷勤周至。呵护：呵禁卫护，使侵凌者不得近。

[154] 宣圣：即孔子。汉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谥孔子为褒成宣公，此后历代王朝皆尊孔子为圣人，诗文中多尊称以“宣圣”。护法：护持佛法，这里谓维持儒家传统。

[155] 宗匠：技艺高超的工匠，常比喻在政治上或学问上有重大成就，众所推崇之人。衡文：品评文章，这里特指主持科举考试。

[156] 虚应故事：谓依循惯例，敷衍了事。

[157] 宝藏（zànɡ葬）兴：此乃以《四书》单句为题的八股文题，取自《中庸》：“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禽兽居之，宝藏兴焉。”

[158] 水下：《中庸》承上注所引文为：“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这里谓考生将“宝藏兴”颠倒误记为对于“水”的描述语。

[159] 水晶殿：即“水晶宫”，传说中的水神或龙王宫殿。《西游记》第三回：“老龙大喜，引入水晶宫相见了。”

[160] 瑚：即“珊瑚”，由珊瑚虫分泌的石灰质骨骼聚结而成的东西，状如树枝，多为红色，也有白色或黑色的。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八《金石八·珊瑚》：“珊瑚生海底，五七株成林，谓之珊瑚林。居水中直而软，见风日则曲而硬，变红色者为上。”

[161] 撑船汉：谓江河中以篙行船的人。

[162] 留点蒂儿：意谓留点面子，乞求从轻发落。蒂，花或瓜果与枝茎相连的部分。

[163] 和（hè贺）：谓依照别人诗词的题材和体裁作诗词。

[164] “樵夫”句：意谓文不对题。漫说，徒然说。

[165] 一斑：比喻事物的一小部分。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方正》：“王子敬数岁时，尝看诸门生樗蒲。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遂拂衣而去。”

阿纤

奚山者，高密人[1]。贸贩为业，往往客蒙沂之间[2]。一日，途中阻雨，及至所常宿处，而夜已深，遍叩肆门[3]，无有应者，徘徊庑下[4]。忽二扉豁开，一叟出，便纳客入，山喜从之。絷蹇登堂[5]，堂上迄无几榻[6]。叟曰：“我怜客无归，故相容纳。我实非卖食沽饮者。家中无多手指[7]，惟有老荆弱女[8]，眠熟矣。虽有宿肴[9]，苦少烹鬵[10]，勿嫌冷啜也。”言已，便入。少顷，以足床来[11]，置地上，促客坐；又入，携一短足几至：拔来报往[12]，蹀躞甚劳[13]。山起坐不自安，曳令暂息。少间，一女郎出行酒。叟顾曰：“我家阿纤兴矣[14]。”视之，年十六七，窈窕秀弱[15]，风致嫣然[16]。山有少弟未婚，窃属意焉，因询叟清贯尊阀[17]。答云：“士虚，姓古[18]。子孙皆夭折，剩有此女。适不忍搅其酣睡，想老荆唤起矣。”问：“婿家阿谁？”答言：“未字[19]。”山窃喜。既而品味杂陈，似所宿具[20]。食已，致恭而言曰[21]：“萍水之人[22]，遂蒙宠惠[23]，没齿所不敢忘[24]。缘翁盛德，乃敢遽陈朴鲁[25]：仆有幼弟三郎，十七岁矣。读书肄业[26]，颇不顽冥[27]。欲求援系[28]，不嫌寒贱否？”叟喜曰：“老夫在此，亦是侨寓[29]。倘得相托，便假一庐，移家而往，庶免悬念。”山都应之，遂起展谢[30]。叟殷勤安置而去。鸡既唱，叟已出，呼客盥沐。束装已[31]，酬以饭金。固辞曰：“留客一饭，万无受金之理；矧附为婚姻乎[32]？”

既别，客月馀，乃返。去村里馀，遇老媪率一女郎，冠服尽素。既近，疑似阿纤。女郎亦频转顾，因把媪袂，附耳不知何辞。媪便停步，向山曰：“君奚姓耶？”山唯唯[33]。媪惨然曰：“不幸老翁压于败堵，今将上墓。家虚无人，请少待路侧，行即还也。”遂入林去，移时始来。途已昏冥[34]，遂与偕行。道其孤弱，不觉哀啼，山亦酸恻。媪曰：“此处人情大不平善，孤孀难以过度[35]。阿纤既为君家妇，过此恐迟时日，不如早夜同归[36]。”山可之。既至家，媪挑灯供客已，谓山曰：“意君将至，储粟都已粜去[37]；尚存廿馀石，远莫致之[38]。北去四五里，村中第一门有谈二泉者，是吾售主。君勿惮劳[39]，先以尊乘运一囊去[40]，叩门而告之，但道南村古姥有数石粟，粜作路用，烦驱蹄躈一致之也[41]。”即以囊粟付山。山策蹇去，叩户，一硕腹男子出，告以故，倾囊先归。俄有两夫以五骡至。媪引山至粟所，乃在窖中。山下，为操量执概[42]，母放女收[43]，顷刻盈装，付之以去。凡四返而粟始尽。既而以金授媪。媪留其一人二畜，治任遂东[44]。行二十里天始曙。至一市，市头赁骑[45]，谈仆乃返。

既归，山以情告父母。相见甚喜，即以别第馆媪，卜吉为三郎完婚[46]。媪治奁装甚备[47]。阿纤寡言少怒，或与语，但有微笑。昼夜绩织无停晷[48]，以是上下悉怜悦之。嘱三郎曰：“寄语大伯：再过西道，勿言吾母子也。”居三四年，奚家益富，三郎入泮矣[49]。

一日，山宿古之旧邻，偶及曩年无归、投宿翁媪之事[50]。主人曰：“客误矣。东邻为阿伯别第，三年前，居者辄睹怪异，故空废甚久，有何翁媪相留？”山甚讶之，而未深言。主人又曰：“此宅向空十年，无敢入者。一日，第后墙倾，伯往视之，则石压巨鼠如猫，尾在外犹摇。急归，呼众共往，则已渺矣。群疑是物为妖。后十馀日，复入试[51]，寂无形声；又年馀，始有居人。”山益奇之。归家私语，窃疑新妇非人，阴为三郎虑。而三郎笃爱如常[52]。久之，家中人纷相猜议。女微察之，夜中语三郎曰：“妾从君数载，未尝少失妇德[53]，今置之不以人齿[54]。请赐离婚书[55]，听君自择良耦。”因泣下。三郎曰：“区区寸心[56]，宜所夙知[57]。自卿入门，家日益丰，咸以福泽归卿[58]，乌得有异言[59]？”女曰：“君无二心，妾岂不知，但众口纷纭，恐不免秋扇之捐[60]。”三郎再四慰解，乃已。

山终不释，日求善扑之猫，以觇其意[61]。女虽不惧，然蹙蹙不快[62]。一夕，谓媪小恙[63]，辞三郎省侍之[64]。天明，三郎往讯，则室内已空，骇极。使人于四途踪迹之[65]，并无消息。中心营营[66]，寝食都废。而父兄皆以为幸，交慰藉之[67]，将为续婚，而三郎殊不怿[68]。俟之年馀，音问已绝。父兄辄相诮责[69]，不得已，以重金买妾，然思阿纤不衰。又数年，奚家日渐贫，由是咸忆阿纤。

有叔弟岚以故至胶[70]，迂道宿表戚陆生家[71]。夜闻邻哭甚哀，未遑诘也[72]。既返，复闻之，因问主人。答云：“数年前，有寡母孤女，僦居于是[73]。月前姥死，女独处，无一线之亲，是以哀耳。”问：“何姓？”曰：“姓古。尝闭户不与里社通[74]，故未悉其家世。”岚惊曰：“是吾嫂也！”因往款扉[75]。有人挥涕出，隔扉应曰：“客何人？我家故无男子。”岚隙窥而遥审之，果嫂。便曰：“嫂启关[76]，我是叔家阿遂。”女闻之，拔关纳入，诉其孤苦，意凄惨悲怀。岚曰：“三兄忆念颇苦，夫妻即有乖迕[77]，何遂远遁至此？”即欲赁舆同归。女怆然曰：“我以人不齿数故，遂与母偕隐，今又返而依人，谁不加白眼[78]？如欲复还，当与大兄分炊；不然，行乳药求死耳[79]！”

岚既归，以告三郎。三郎星夜驰去，夫妻相见，各有涕洟[80]。次日，告其屋主。屋主谢监生[81]，窥女美，阴欲图致为妾，数年不取其值，频风示媪[82]，媪绝之。媪死，窃幸可谋，而三郎忽至。通计房租以留难之。三郎家故不丰，闻金多，颇有忧色。女言：“不妨。”引三郎视仓储，约粟三十馀石，偿租有馀。三郎喜，以告谢，谢不受粟，故索金。女叹曰：“此皆妾身之恶幛也[83]！”遂以其情告三郎。三郎怒，将讼于邑。陆氏止之，为散粟于里党[84]，敛赀偿谢[85]，以车送两人归。

三郎实告父母，与兄析居。阿纤出私金，日建仓廪，而家中尚无儋石[86]，共奇之。年馀验视，则仓中盈矣。不数年，家大富，而山苦贫。女移翁姑自养之[87]；辄以金粟周兄，狃以为常[88]。三郎喜曰：“卿可云不念旧恶矣[89]。”女曰：“彼自爱弟耳。且非渠[90]，妾何缘识三郎哉？”后亦无甚怪异。

【简评】

在动物分类学上，老鼠属于哺乳动物纲啮齿目动物，这是哺乳动物中种类最多的一目。据《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6年版）记述：“哺乳动物四分之一以上的科，35％的属，和50％的种属于啮齿类；而个体数可能更多。是少数与人类保持密切联系而繁盛的动物类群之一。家鼠、黑大鼠、挪威大鼠已适应人类的生活环境及文明，并能借车、船迁移到远方。现存啮齿类体形多小，某些小鼠是最小的哺乳动物之一，可小到长75毫米（包括尾长），重20克。最大的是南美水豚，体长1.3米以上，体重50千克。”总之，鼠有一个相当庞杂的家族，正如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五一所云：“鼠类颇繁，《尔雅》、《说文》所载，后世未能悉知；后世所知者，二书复未尽载。可见格物无穷也。”《阿纤》就是一篇描写人与鼠精相恋的小说，但从始至终，小说女主人公并未彰显鼠的习性，只不过善于储粟略微显露痕迹而已。在民间传说中，老鼠娶亲的故事最为儿童所喜听闻，不过那是鼠群体的内部事务，人类仅是旁观者。明吴承恩《西游记》第八十一回至八十三回，以连续三回篇幅描写陷空山无底洞中的金鼻白毛老鼠精苦逼唐僧成亲的故事，的确属于小说家异类为婚的畅想，然而这个有托塔李天王义女身份的鼠精，已属妖怪的范畴，谈不上爱情的瑰丽色彩，最终一切成空实为必然。蒲松龄笔下的阿纤则是一位温柔识大体的小家碧玉，且勤劳贤慧，属于《聊斋》群芳谱中颇为可爱的女子形象之一。其维护自我尊严的坚定又凸显了旧时女性或具刚强性格的一面，有认识价值。小说以人鼠之恋的异类婚姻反映了人类家庭关系的某种复杂性，阿纤“当与大兄分炊”的企盼正是当时农村大家庭已经难以为继的真实反映，而作者蒲松龄自身也经历过类似的磨难，其《述刘氏行实》一文中转述其父对于兄弟共炊家庭“此乌可久居哉”一语，已经充分暴露出当时农村大家庭必然解体的趋势。就此而言，阿纤“寡言少怒”的性格特征以及“昼夜绩织”的勤劳，或许带有作者妻子刘氏的影子。

[1] 高密：明清县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高密市。

[2] 客：寄居。蒙沂：蒙阴与沂水，皆为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分别在今山东省临沂市的蒙阴县与沂水县。

[3] 肆门：店铺门。

[4] 庑下：堂下周围的走廊、廊屋之下。

[5] 絷蹇（zhí　jiǎn执简）：谓将驴拴缚。絷，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蹇，劣马或跛驴。

[6] 迄（qì弃）：竟。

[7] 手指：人手前端的五个分支，这里借指奴仆。《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南朝宋裴骃集解引《汉书音义》：“僮，奴婢也。古者无空手游日，皆有作务，作务须手指，故曰手指，以别马牛蹄角也。”

[8] 老荆：老妻。荆，旧时谦称自己的妻子。详见195页注〔32〕。弱女：犹女孩儿，姑娘。晋陶潜《和刘柴桑》诗：“弱女虽非男，慰情良胜无。”

[9] 宿肴：谓隔夜的饭菜。

[10] 烹鬵（qín秦）：谓烹煮炊具。鬵，釜类烹器。《楚辞·刘向〈九叹·忧苦〉》：“潜周鼎于江淮兮，爨土鬵于中宇。”汉王逸注：“鬵，釜也。”此文谓“苦少烹鬵“，暗写鼠饭来张口，不计冷热的属性。

[11] 足床：坐榻。

[12] 拔来报（fù赴）往：速来速往，后以指往来频繁。报，通“赴”。语本《礼记·少仪》：“毋拔来，毋报往。”汉郑玄注：“报，读为‘赴疾’之‘赴’。拔、赴皆疾也。”此暗写老鼠捣腾的形貌。

[13] 蹀躞（dié　xiè蝶谢）：小步行走。

[14] 兴：起身。

[15] 窈窕（yǎo　tiǎo咬朓）：美好貌。详见917页注〔57〕。

[16] 风致：风韵，指容颜姿态。嫣然：美好貌。

[17] 清贯：谓乡籍，对他人籍贯的敬称。尊阀：称人门第的敬词。

[18] 士虚姓古：此以老鼠特性命名。因鼠平日咕咕作声，故以声为姓：“士虚”是“事虚”（从事打洞）的谐音。

[19]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20] 宿具：谓预先备好的。

[21] 致恭：谓恭敬道谢。

[22] 萍水之人：谓偶然相遇之人。萍水，萍草随水漂泊，以其聚散无定，故喻人之偶然相遇。

[23] 宠惠：原指皇帝的恩泽，这里是对古叟殷勤照料的敬词。

[24] 没齿：谓终身。

[25] 朴鲁：谓朴实鲁钝之心愿，这里用为谦词。

[26] 肄业：修习课业，这里当指研习八股文章，以备科举。

[27] 顽冥：愚钝无知。唐陆龟蒙《复友生论文书》：“仆虽极顽冥，亦知惴息汗下，见诋词之甚难，招祸患之甚易也。”

[28] 援系：亦作“系援”，犹攀附，旧时多用作求婚之谦词。《国语》卷一五《晋语九》：“董叔将娶于范氏，叔向曰：‘范氏富，盍已乎！’曰：‘欲为系援焉。’”

[29] 侨寓：寄居。

[30] 展谢：致谢，陈谢。《左传·哀公二十年》：“使陪臣隆敢展谢其不共。”

[31] 束装：收拾行装。

[32] 矧（shěn审）：况且。

[33]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34] 昏冥（mínɡ明）：昏暗。

[35] 孤孀：孤儿寡妇。《淮南子》卷一九《修务训》：“吊死问疾，以养孤孀。”汉高诱注：“幼无父曰孤；孀，寡妇也。”过度：谓度日。

[36] 早夜：谓天亮前。《史记》卷五二《齐悼惠王世家》：“及魏勃少时，欲求见齐相曹参，家贫无以自通，乃常独早夜埽齐相舍人门外。”

[37] 粜（tiào跳）：卖出谷物。

[38] 致：送达。

[39] 惮（dàn旦）劳：怕苦怕累。《左传·哀公二十年》：“今君在难，无恤不敢惮劳。”

[40] 尊乘：指奚山所乘的驴。

[41] 蹄躈（qiào窍）：亦作“蹏噭”，古时用以计算牲畜的头数，四蹄加一窍为五，即算一头牲畜。噭，口；躈，肛门。《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汉书》卷九一《货殖传》引此文作“马蹏噭千”，唐颜师古注：“噭，口也。蹄与口共千，则为马二百也。”

[42] 操量执概：谓用斗或斛计量粟的行动。量，计量物体多少的容器。《书·舜典》：“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唐陆德明释文：“量，力尚反，斗、斛也。”概，量谷物时刮平斗斛的器具。《礼记·月令》：“（仲春之月）角斗甬，正权概。”汉郑玄注：“概，平斗斛者。”

[43] 母放女收：谓母亲将粟装囊，女儿撑囊口承接。

[44] 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45] 市头：市场。唐元稹《估客乐》诗：“一解市头语，便无乡里情。”赁（lìn吝）骑：租车马。

[46] 卜吉：谓占问选择吉利的婚期。

[47] 奁（lián联）装：即“奁妆”，谓陪嫁的财物等。奁，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

[48] 绩织：纺织。停晷（ɡuǐ轨）：谓时间驻留。晋陆机《长歌行》：“寸阴无停晷，尺波岂徒旋。”

[49] 入泮（pàn判）：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50] 曩（nǎnɡ攮）年：往年。

[51] 试：检验。《书·舜典》：“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孔传：“诸侯四朝，各使陈进治礼之言，明试其言以要其功，功成则赐车服以表显其能用。”

[52] 笃（dǔ赌）爱：厚爱。

[53] 妇德：谓妇女贞顺的德行，为妇女四德之一。《礼记·昏义》：“教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汉郑玄注：“妇德，贞顺也。”

[54] 不以人齿：谓不将自己当人看。

[55] 离婚书：即“休书”，旧时离弃妻子的文书。

[56] 区区：自称的谦词。宋王安石《辞仆射第二札子》：“区区所陈，备出肝膈。”寸心：指心。旧时认为心的大小在方寸之间，故名。

[57] 夙（sù素）知：早知道。《诗·大雅·抑》：“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誰夙知而莫成。”毛传：“谁早有所知，而反晚成与。”唐孔颖达疏：“谁复早有所知，而反晚成者也。明早知则早成，晚知则晚成。”

[58] 福泽：犹福禄。

[59]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汉书》卷五七上《司马相如传上》：“且夫齐楚之事，又乌足道乎？”唐颜师古注：“乌，于何也。”

[60] 秋扇之捐：即“秋扇见捐”，比喻女子因年老色衰而中途见弃。语本汉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捐，舍弃。

[61] 觇（chān搀）：观察。

[62] 蹙蹙（cù促）：忧惧不安貌。

[63] 恙（yànɡ样）：疾病。

[64] 省（xǐnɡ醒）侍：探望，侍奉。

[65] 四途：谓通向四方之路。

[66] 营营：形容内心躁急不安。唐张九龄《上封事》：“欲利之心，日夜营营。”

[67] 慰藉（jiè借）：安慰。

[68] 怿（yì译）：喜悦。

[69] 诮（qiào俏）责：责备。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轻诋》“王丞相轻蔡公”，南朝梁刘孝标注引南朝宋虞通之《妒记》：“时有妍妙，皆加诮责。”

[70] 叔弟：即堂弟，这里强调为叔叔之子。胶：即“胶州”，明清州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州市

[71] 表戚：即“表亲”，谓中表亲戚。

[72] 未遑：谓没有时间顾及。诘（jié皆）：询问。

[73] 僦（jiù就）：租赁。

[74] 里社：古代里中祭祀土地神的处所，这里借指乡里。

[75] 款扉：敲门。

[76] 启关：谓打开大门。关，门闩。

[77] 乖迕（wǔ武）：抵触，失和。

[78] 白眼：露出眼白，表示鄙薄或厌恶。语本《晋书》卷四九《阮籍传》：“籍又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

[79] 行：副词。将，将要。乳药：饮药，指服毒药。详见752页注〔88〕。

[80] 涕洟（tì替）：眼泪和鼻涕。详见1089页注〔81〕。

[81] 监（jiàn建）生：明清时生员入国子监读书者叫贡生，又称“贡监”。《明史》卷六九《选举一》：“（府、州、县诸生）入国学者，通谓之监生。”

[82] 风（fènɡ奉）示：暗示，用言语示意。

[83] 恶幛：亦作“恶障”，犹魔障，原为佛教语，指人世间的贪欲、杀害等罪孽。

[84] 里党：邻里。

[85] 敛赀：集资，凑钱。

[86] 儋（dàn旦）石：儋受一石，故称儋石，用以计量谷物。儋，石罂，一种小口大腹的陶器。一说一石为石，二石为儋，谓一人所担。这里谓少量米粟。

[87] 翁姑：公公与婆婆。

[88] 狃（niǔ纽）以为常：谓习以为常。狃，习惯。《诗·郑风·大叔于田》：“将叔无狃，戒其伤女。”毛传：“狃，习也。”

[89] 不念旧恶：不记过去的仇怨。《论语·公冶长》：“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90]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瑞云

瑞云，杭之名妓[1]，色艺无双[2]。年十四岁，其母蔡媪，将使出应客。瑞云告曰：“此奴终身发轫之始[3]，不可草草[4]。价由母定，客则听奴自择之。”媪曰：“诺。”乃定价十五金[5]，遂日见客。客求见者必以贽[6]：贽厚者，接一弈，酬一画；薄者，留一茶而已。瑞云名噪已久，自此富商贵介[7]，日接于门。

馀杭贺生[8]，才名夙著[9]，而家仅中赀[10]。素仰瑞云，固未敢拟同鸳梦[11]，亦竭微贽，冀得一睹芳泽[12]。窃恐其阅人既多，不以寒畯在意[13]；及至相见一谈，而款接殊殷。坐语良久，眉目含情，作诗赠生，曰：“何事求浆者，蓝桥叩晓关。有心寻玉杵，端只在人间[14]。”生得之狂喜，更欲有言，忽小鬟来白客[15]，生仓猝遂别。既归，吟玩诗词，梦魂萦扰[16]。过一二日，情不自已，修贽复往。瑞云接见，良欢，移坐近生，悄然谓：“能图一宵之聚否？”生曰：“穷踧之士[17]，惟有痴情可献知己。一丝之贽[18]，已竭绵薄[19]。得近芳容，意愿已足，若肌肤之亲，何敢作此梦想？”瑞云闻之，戚然不乐，相对遂无一语。生久坐不出，媪频唤瑞云以促之，生乃归。心甚邑邑[20]，思欲罄家以博一欢[21]，而更尽而别[22]，此情复何可耐？筹思及此[23]，热念都消，由是音息遂绝。

瑞云择婿数月，更不得一当[24]，媪颇恚[25]，将强夺之而未发也。一日，有秀才投贽[26]，坐语少时，便起，以一指按女额曰：“可惜，可惜！”遂去。瑞云送客返，共视额上有指印，黑如墨，濯之益真。数日，墨痕益阔；年馀，连颧彻准矣[27]，见者辄笑，而车马之迹以绝[28]。媪斥去妆饰，使与婢辈伍。瑞云又荏弱[29]，不任驱使，日益憔悴。贺闻而过之，见蓬首厨下，丑状类鬼。起首见生，面壁自隐。贺怜之，便与媪言，愿赎作妇，媪许之。贺货田倾装[30]，买之而归。入门，牵衣揽涕[31]，且不敢以伉俪自居[32]，愿备妾媵[33]，以俟来者。贺曰：“人生所重者知己。卿盛时犹能知我，我岂以衰故忘卿哉！”遂不复娶。闻者共姗笑之[34]，而生情益笃[35]。

居年馀，偶至苏[36]，有和生与同主人[37]，忽问：“杭有名妓瑞云，近如何矣？”贺以“适人”对[38]。又问：“何人？”曰：“其人率与仆等[39]。”和曰：“若能如君，可谓得人矣。不知价几何许？”贺曰：“缘有奇疾，姑从贱售耳。不然，如仆者，何能于勾栏中买佳丽哉[40]！”又问：“其人果能如君否？”贺以其问之异，因反诘之。和笑曰：“实不相欺：昔曾一觐其芳仪[41]，甚惜其以绝世之姿，而流落不偶[42]，故以小术晦其光而保其璞[43]，留待怜才者之真鉴耳[44]。”贺急问曰：“君能点之，亦能涤之否？”和笑曰：“乌得不能[45]？但须其人一诚求耳！”贺起拜曰：“瑞云之婿，即某是也。”和喜曰：“天下惟真才人为能多情，不以妍媸易念也[46]。请从君归，便赠一佳人。”遂与同返。

既至，贺将命酒。和止之曰：“先行吾法，当先令治具者有欢心也[47]。”即令以盥器贮水，戟指而书之[48]，曰：“濯之当愈。然须亲出一谢医人也。”贺笑捧而去，立俟瑞云自之[49]，随手光洁，艳丽一如当年。夫妇共德之，同出展谢[50]，而客已渺，遍觅之不可得。意者其仙欤[51]？

【简评】

旧时的读书人遭逢不偶、怀才不遇，或处于人生失魂落魄之际，往往需要异性认同的慰藉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唐白居易《琵琶行》：“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失意者的同病相怜，更容易弥平社会地位高低尊卑的鸿沟。唐代的诗人罗隐久不得志，他曾与钟陵妓女云英交好，一别十年重逢后，罗隐未得一第，云英也未出嫁，见面时感慨良多，其《偶题》一诗就有“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的叹息。清曹雪芹《红楼梦》第一回描写甄士隐家的丫鬟娇杏相遇贾雨村一段就很有心理层面的认识价值：“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贾雨村得志后果然娶了娇杏为二房，应了其名“侥幸”的谐音。清末龚自珍《己亥杂诗》其九七：“天花拂袂著难销，始愧声闻力未超。青史他年烦点染，定公四纪遇灵箫。”官场失意的诗人竟然以遇到妓女灵箫为幸事，也是在寻求感情的慰藉。《瑞云》一篇写“知己难忘，才人念旧”（清但明伦评语），也属于人类寻求某种“归属”的需要，而这种需要在失意者身上能够表现得最为充分。蒲松龄此篇小说的篇幅不算长，却传达出旧时读书人渴求他人理解的普遍心态，贺生“不以妍媸易念”就是作者自己的心理写照，反映了其自身情感乌托邦构建的过程。瑞云从妍变丑，复从丑传妍，借助的是仙家之术，超自然力的干预正是弥补现实不足的想象。读书人寻求知己的迫切心情及其与异性相濡以沫的美丽幻想，真实地体现出蒲松龄难以实现人生理想的内心苦闷。

[1] 杭：明清杭州府，治所在今浙江省杭州市。

[2] 色艺：谓容貌和技艺。元夏庭芝《青楼集·曹娥秀》：“赋性聪慧，色艺俱绝。”

[3] 发轫（rèn刃）：比喻事物的开端，这里谓妓女第一次接客。轫，用来阻止车轮滚动的木头。《楚辞·离骚》：“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汉王逸注：“轫，搘轮木也。”宋洪兴祖补注：“轫，止车之木，将行则发之。”

[4] 草草：匆忙仓促。

[5] 十五金：谓十五两银子。金，详见641页注〔36〕。

[6] 贽（zhì至）：执物以求见，这里即谓酬资。

[7] 贵介：谓地位高贵者。

[8] 馀杭：明清县名，属杭州府，治所在今浙江省杭州市馀杭区。

[9] 夙（sù素）著：谓早已知名。

[10] 家仅中（zhònɡ众）赀：这里谓家境不很富裕。中赀，亦作“中訾”，谓资产达到豪富的数额，语本《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

[11] 鸳梦：即“鸳鸯梦”，这里比喻男女相会交欢的梦想。鸳鸯，鸟名，详见592页注〔13〕。

[12] 芳泽：谓女子仪容，这里指代瑞云。

[13] 寒畯（jùn俊）：出身寒微而才能杰出的人。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七：“若本朝尚科举，显人魁士皆出寒畯。”

[14] “何事”四句：全诗为瑞云暗示贺生备贽前来度夜欢会。化用唐裴铏《传奇·裴航》中裴航与云英故事，详见914页注〔22〕。蓝桥，即“蓝桥驿”，故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蓝田县东南。叩晓关，谓清晨叩门。玉杵，与“臼”配合为捣药的工具。端，副词，的确。

[15] 小鬟：小婢。鬟，古代女子的环形发髻，常代指婢女。白客：这里谓小婢以白眼向客，表示轻蔑或不满。唐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途穷反遭俗眼白，世上未有如公贫。”

[16] 萦扰：纠缠搅扰。

[17] 穷踧（cù促）：窘迫，困厄。踧，通“蹙”。

[18] 一丝：一根蚕丝，比喻微薄。

[19] 绵薄：即“绵力薄材”，这里用作力薄之谦词。

[20]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21] 罄家：犹倾家，谓拿出全部家产。

[22] 更尽：谓五更以后，相当于现代记时的早晨5时以后。又称五鼓、五夜。五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3时至5时之间。

[23] 筹思：计划思虑。

[24] 当（dànɡ荡）：谓中意者。

[25] 恚（huì惠）：怨恨。

[26] 秀才：详见6页注〔14〕。

[27] 连颧彻准：谓墨痕从额头蔓延至左右颧骨与整个鼻子。

[28] 车马之迹：谓嫖客的踪迹。唐白居易《长恨歌》：“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

[29] 荏（rěn忍）弱：柔弱。语本《楚辞·九章·哀郢》：“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

[30] 货田倾装：卖掉田地，倾囊尽出所有。

[31] 揽涕：亦作“擥涕”，谓挥泪。《楚辞·九章·思美人》：“思美人兮，擥涕而竚眙。”清王夫之通释：“擥涕，挥泪也。”

[32] 伉俪（kànɡ　lì抗力）：妻子，配偶。

[33] 妾媵（yìnɡ映）：姬妾。

[34] 姗（shān山）笑：讥笑，嘲笑。《汉书》卷一四《诸侯王表》：“（秦）姗笑三代，荡灭古法。”唐颜师古注：“姗，古讪字也。讪，谤也。”

[35] 笃（dǔ赌）：专一。

[36] 苏：明清苏州府，治所在今江苏省苏州市。

[37] 同主人：谓住同一旅舍。主人，谓旅舍主人。

[38] 适人：旧时谓女子出嫁。

[39] 率（shuài帅）与仆等：意谓大致与我条件相同。

[40] 勾栏：谓妓院。

[41] 觐（jìn晋）：拜见。芳仪：对人容止仪表的敬称。

[42] 不偶：不遇，引申为命运不好。

[43] 晦其光而保其璞：意谓为保护其纯真而遮蔽其光彩。晦，掩蔽，使隐秘不露。《易·明夷》：“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高亨注：“‘利坚贞’者，因其卦象是日入地中，隐晦其光明也。正如贤人‘内难而能正其志’，即在朝内处于艰难之境，然能正其心，亦终有利矣。”璞，即“璞玉”，谓包在石中而尚未雕琢之玉，这里比喻纯真本色。

[44] 真鉴：谓能洞察本质的分辨识别。

[45]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详见上篇注〔58〕。

[46] 妍媸（yán　chī沿吃）：美好和丑恶。易念：改变看法或态度。

[47] 治具者：这里谓瑞云。治具，备办酒食。

[48] 戟指：伸出或竖起食指和中指，以其似戟，故云。这是道士施法术时的手势。

[49] （huì惠）：洗脸。《礼记·内则》：“其间面垢，燂潘请。”唐陆德明释文：“，洗面。”

[50] 展谢：致谢，陈谢。《左传·哀公二十年》：“使陪臣隆敢展谢其不共。”

[51] 意者：表示测度，谓大概，或许，恐怕。《墨子·公孟》：“今吾事先生久矣，而福不至，意者先生之言有不善乎？”

仇大娘

仇仲，晋人[1]，忘其郡邑。值大乱，为寇俘去。二子福、禄俱幼；继室邵氏[2]，抚双孤[3]，遗业幸能温饱[4]。而岁屡祲[5]，豪强者复凌藉之[6]，遂至食息不保[7]。仲叔尚廉利其嫁[8]，屡劝驾[9]，邵氏矢志不摇。廉阴券于大姓[10]，欲强夺之，关说已成[11]，而他人不之知也。里人魏名夙狡狯[12]，与仲家积不相能[13]，事事思中伤之。因邵寡，伪造浮言以相败辱[14]。大姓闻之，恶其不德而止。久之，廉之阴谋与外之飞语[15]，邵渐闻之，冤结胸怀，朝夕陨涕[16]，四体渐以不仁[17]，委身床榻。福甫十六岁，因缝纫无人，遂急为毕姻。妇，姜秀才屺瞻之女[18]，颇称贤能，百事赖以经纪[19]。由此用渐裕，乃使禄从师读。

魏忌嫉之，而阳与善，频招福饮，福倚为腹心交[20]。魏乘间告曰[21]：“尊堂病废[22]，不能理家人生产；弟坐食，一无所操作，贤夫妇何为作马牛哉！且弟买妇将大耗金钱，为君计，不如早析[23]，则贫在弟而富在君也。”福归，谋诸妇，妇咄之。奈魏日以微言相渐渍[24]，福惑焉，直以己意告母，母怒，诟骂之。福益恚[25]，辄视金粟为他人之物也者而委弃之[26]。魏乘机诱与博赌，仓粟渐空，妇知而未敢言。既至粮绝，被母骇问，始以实告。母愤怒而无如何，遂析之。幸姜女贤，旦夕为母执炊[27]，奉事一如平日。福既析，益无顾忌，大肆淫赌[28]。数月间，田产悉偿戏债[29]，而母与妻皆不及知。福赀既罄，无所为计，因券妻贷赀[30]，而苦无受者。邑人赵阎罗[31]，原漏网之巨盗，武断一乡[32]，固不畏福言之食也，慨然假赀。福持去，数日复空。意踟蹰[33]，将背券盟。赵横目相加[34]。福大惧，赚妻付之。魏闻窃喜，急奔告姜，实将倾败仇也[35]。姜怒，讼兴[36]。福惧甚，亡去。

姜女至赵家，始知为婿所卖，大哭，但欲觅死。赵初慰谕之，不听；既而威逼之，益骂；大怒，鞭挞之，终不肯服。因拔笄自刺其喉[37]，急救，已透食管，血溢出。赵急以帛束其项，犹冀从容而挫折焉[38]。明日，拘牒已至[39]，赵行行殊不置意[40]。官验女伤重，命笞之[41]，隶相顾无敢用刑。官久闻其横暴，至此益信，大怒，唤家人出，立毙之。姜遂舁女归[42]。自姜之讼也，邵氏始知福不肖状[43]，一号几绝，冥然大渐[44]。禄时年十五，茕茕无以自主[45]。

先是，仲有前室女大娘[46]，嫁于远郡，性刚猛，每归宁[47]，馈赠不满其志，辄迕父母[48]，往往以愤去，仲以是怒恶之[49]；又因道远，遂数载不一存问[50]。邵氏垂危，魏欲招之来而启其争。适有贸贩者，与大娘同里，便托寄语大娘，且歆以家之可图[51]。数日，大娘果与少子至。入门，见幼弟侍病母，景象惨澹[52]，不觉怆恻[53]。因问弟福，禄备告之。大娘闻之，忿气塞吭[54]，曰：“家无成人，遂任人蹂躏至此[55]！吾家田产，诸贼何得赚去！”因入厨下，爇火炊糜[56]，先供母，而后呼弟及子共啖之。啖已，忿出，诣邑投状，讼诸博徒。众惧，敛金赂大娘。大娘受其金而仍讼之。邑令拘甲、乙等，各加杖责，田产殊置不问。大娘愤不已，率子赴郡。郡守最恶博者，大娘力陈孤苦，及诸恶局骗之状[57]，情词慷慨。守为之动，判令邑宰追田给主；仍惩仇福，以儆不肖[58]。既归，邑宰奉令敲比[59]，于是故产尽反。大娘时已久寡，乃遣少子归，且嘱从兄务业，勿得复来。大娘由此止母家，养母教弟，内外有条。母大慰，病渐瘥[60]，家务悉委大娘。里中豪强，少见陵暴[61]，辄握刃登门，侃侃争论[62]，罔不屈服。居年馀，田产日增。时市药饵珍肴[63]，馈遗姜女。又见禄渐长成，频嘱媒为之觅姻。魏告人曰：“仇家产业，悉属大娘，恐将来不可复返矣。”人咸信之，故无肯与论婚者。

有范公子文，家中名园为晋第一。园中名花夹路，直通内室，或不知而误入之，值公子私宴，怒执为盗，杖几死。会清明[64]，禄自塾中归，魏引与游遨[65]，遂至园所。魏故与园丁有旧[66]，放令入，周历亭榭[67]。俄至一处，溪水汹涌，有画桥朱槛，通一漆门；遥望门内，繁花如锦，盖即公子内斋也。魏绐之曰[68]：“君请先入，我适欲私焉[69]。”禄信之，寻桥入户，至一院落，闻女子笑声。方停步间，一婢出，窥见之，旋踵即返[70]，禄始骇奔。无何，公子出，叱家人绾索逐之[71]。禄大窘，自投溪中。公子反怒为笑，命诸仆引出。见其容裳都雅[72]，便令易其衣履，曳入一亭，诘其姓氏。蔼容温语[73]，意甚亲昵[74]。俄趋入内，旋出，笑握禄手，过桥，渐达曩所[75]。禄不解其意，逡巡不敢入[76]。公子强曳之入，见花篱内隐隐有美人窥伺。既坐，则群婢行酒[77]。禄辞曰：“童子无知，误践闺闼[78]，得蒙赦宥[79]，已出非望。但愿释令早归，受恩匪浅。”公子不听。俄顷，肴炙纷纭[80]。禄又起，辞以醉饱，公子捺坐。笑曰：“仆有一乐拍名[81]，若能对之，即放君行。”禄唯唯请教[82]。公子云：“拍名‘浑不似’[83]。”禄默思良久，对曰：“银成‘没奈何’[84]。”公子大笑曰：“真石崇也[85]！”禄殊不解。

盖公子有女名蕙娘，美而知书，日择良耦。夜梦一人告之曰：“石崇，汝婿也。”问：“何在？”曰：“明日落水矣。”早告父母，共以为异。禄适符梦兆，故邀入内舍，使夫人女辈共觇之也[86]。公子闻对而喜，乃曰：“拍名乃小女所拟，屡思而无其偶，今得属对[87]，亦有天缘。仆欲以息女奉箕帚[88]，寒舍不乏第宅，更无烦亲迎耳[89]。”禄惶然逊谢[90]，且以母病不能入赘为辞[91]。公子姑令归谋，遂遣圉人负湿衣[92]，送之以马。既归告母，母惊为不祥。于是始知魏氏险，然因凶得吉，亦置不仇，但戒子远绝而已。逾数日，公子使人致意母，母终不敢应。大娘应之，即倩双媒纳采焉[93]。未几，禄赘入公子家。年馀游泮[94]，才名籍甚[95]。妻弟长成，敬少弛，禄怒，携妇而归。母已杖而能行。频岁赖大娘经纪，第宅亦颇完好。新妇既归，婢仆如云，宛然有大家风焉[96]。

魏又见绝，嫉妒益深，恨无瑕之可蹈[97]，乃引旗下逃人诬禄寄赀[98]。国初立法最严[99]，禄依令徙口外[100]。范公子上下贿托，仅以蕙娘免行；田产尽没入官。幸大娘执析产书，锐身告理[101]，新增良沃如干顷[102]，悉挂福名，母女始得安居。禄自分不返，遂写离婚字付岳家[103]，伶仃自去。行数日，至都北，饭于旅肆。有丐子怔营户外[104]，貌绝类兄，近致讯诘，果兄。禄因自述，兄弟悲惨。禄解复衣[105]，分数金，嘱令归。福泣受而别。

禄至关外[106]，寄将军帐下为奴[107]。因禄文弱，俾主支籍[108]，与诸仆同栖止。仆辈研问家世，禄悉告之。内一人惊曰：“是吾儿也！”盖仇仲初为寇家牧马，后寇投诚，卖仲旗下，时从主屯关外[109]。向禄缅述[110]，始知真为父子，抱首悲哀，一室俱为酸辛。已而愤曰：“何物逃东[111]，遂诈吾儿！”因泣告将军。将军即命禄摄书记[112]，函致亲王[113]，付仲诣都。仲伺车驾出[114]，先投冤状。亲王为之婉转[115]，遂得昭雪，命地方官赎业归仇。仲返，父子各喜。禄细问家口，为赎身计，乃知仲入旗下，两易配而无所出[116]，时方鳏也[117]。禄遂治任返[118]。

初，福别弟归，蒲伏自投[119]。大娘奉母坐堂上，操杖问之：“汝愿受扑责，便可姑留；不然，汝田产既尽，亦无汝啖饭之所，请仍去。”福涕泣伏地，愿受笞。大娘投杖曰：“卖妇之人，亦不足惩。但宿案未消[120]，再犯首官可耳[121]。”即使人往告姜。姜女骂曰：“我是仇氏何人，而相告耶！”大娘频述告福而揶揄之[122]，福惭愧不敢出气。居半年，大娘虽给奉周备，而役同厮养[123]。福操作无怨词，托以金钱辄不苟[124]。大娘察其无他，乃白母，求姜女复归。母意其不可复挽，大娘曰：“不然。渠如肯事二主，楚毒岂肯自罹[125]？要不能不有此忿耳。”遂率弟躬往负荆[126]，岳父母诮让良切[127]。大娘叱使长跪[128]，然后请见姜女。请之再四，坚避不出，大娘搜捉以出。女乃指福唾骂，福惭汗无以自容，姜母始曳令起。大娘请问归期，女曰：“向受姊惠綦多[129]，今承尊命，岂复有异言？但恐不能保其不再卖也！且恩义已绝，更何颜与黑心无赖子共生活哉[130]？请别营一室，妾往奉事老母，较胜披削足矣[131]。”大娘代白其悔，为翼日之约而别[132]。

次朝，以乘舆取归，母逆于门而跪拜之[133]。女伏地大哭。大娘劝止，置酒为欢，命福坐案侧。乃执爵而言曰[134]：“我苦争者，非自利也。今弟悔过，贞妇复还，请以簿籍交纳[135]；我以一身来，仍以一身去耳。”夫妇皆兴席改容[136]，罗拜哀泣[137]，大娘乃止。居无何，昭雪之命下，不数日，田宅悉还故主。魏大骇，不知其故，自恨无术可以复施。适西邻有回禄之变[138]，魏托救焚而往，暗以编菅爇禄第[139]，风又暴作，延烧几尽，止馀福居两三屋，举家依聚其中。未几禄至，相见悲喜。

初，范公子得离书，持商蕙娘。蕙娘痛哭，碎而投诸地。父从其志，不复强。禄归，闻其未嫁，喜如岳所。公子知其灾，欲留之；禄不可，遂辞而退。大娘幸有藏金，出葺败堵[140]。福负锸营筑[141]，掘见窖镪[142]，夜与弟共发之，石池盈丈，满中皆不动尊也[143]。由是鸠工大作[144]，楼舍群起，壮丽拟于世胄[145]。禄感将军义，备千金往赎父。福请行，因遣健仆辅之以去，禄乃迎蕙娘归。未几，父兄同归，一门欢腾。大娘自居母家，禁子省视，恐人议其私也。父既归，坚辞欲去，兄弟不忍。父乃析产而三之：子得二，女得一也。大娘固辞，兄弟皆泣曰：“吾等非姊，乌有今日！”大娘乃安之，遣人招子，移家共居焉。或问大娘：“异母兄弟，何遂关切如此？”大娘曰：“知有母而不知有父者，惟禽兽如此耳[146]，岂以人而效之？”福、禄闻之皆流涕，使工人治其第，皆与己等。

魏自计十馀年，祸之而益以福之，深自愧悔。又仰其富，思交欢之[147]，因以贺仲阶进[148]，备物而往。福欲却之，仲不忍拂，受鸡酒焉。鸡以布缕缚足，逸入灶，灶火燃布，往栖积薪，僮婢见之而未顾也。俄而薪焚灾舍[149]，一家惶骇。幸手指众多[150]，一时扑灭，而厨中百物俱空矣。兄弟皆谓其物不祥。后值父寿，魏复馈牵羊[151]。却之不得，系羊庭树。夜有僮被仆殴，忿趋树下，解羊索自经死[152]。兄弟叹曰：“其福之不如其祸之也！”自是魏虽殷勤，竟不敢受其寸缕，宁厚酬之而已。后魏老，贫而作丐，每周以布粟而德报之。

异史氏曰：“噫嘻！造物之殊不由人也[153]！益仇之而益福之，彼机诈者无谓甚矣。顾受其爱敬，而反以得祸，不更奇哉？此可知盗泉之水[154]，一掬亦污也。”

【简评】

明清鼎革，满洲贵族入主中原，如果说“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尚属于短暂性军事暴行的话；那么相形之下，薙发、易服与圈地、占房、投充、逃人作为清初六大弊政，对于神州广大百姓的荼毒就算旷日持久了。元张养浩《山坡羊·潼关怀古》：“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仇大娘》一篇中仇仲一家悲欢离合的离奇遭遇就是在中原板荡以后局势稍定的大背景下展开的，仇仲被卖旗下为奴，仇禄被诬窝藏“逃人”资产，皆与清初统治者之民族压迫相关，小说的写实性不言而喻。然而仇氏一家遇难呈祥、因祸得福的奇遇则是作者瑰丽想象的文学笔墨，其非现实性的构思是以广大百姓由衷的幸福企盼为支撑的；大团圆结局的皆大欢喜，也显现了作者没有放弃对未来的畅想。小说紧针密线，层波叠浪，起伏照应，滴水不漏，对于主人公仇大娘的性格刻画尤其生动感人。仇大娘性格刚烈，其父当家时，常因归宁“馈赠不满其志”而冒犯冲撞父母；然而娘家遭遇大难后，却又能排除私利，主动担负起“中兴”仇家的重担。在家中“不在其位”则可以蛮不讲理，一旦因形势所逼被推到责无旁贷的重要位置，就脱胎换骨成为新人，这在心理学上也有其根据。责任心理学认为：“责任心是一种自觉地把分内的事做好的重要人格特征，即个体对自我应负责任的自觉意识和积极履行的行为倾向。”（谭小宏、秦启文《责任心的心理学研究与展望》，载《心理科学》2005年第4期）正是这份家族性的责任心令巾帼不让须眉，仇大娘终于完成了复兴仇姓一家的任务。人类伟大责任心的辉煌展现，是读者阅读这篇小说应当体会到的潜在线索。清方舒岩有评云：“大黄芒硝，每多败事。苟得其用，功亦较烈。如大娘之刚健，好在能知大义，故仇氏卒赖以兴，己亦并受其福。”所谓“知大义”云云，其实就是责任心的另一种称谓。

[1] 晋：春秋诸侯国名，故址在今山西省、河北省南部、陕西省中部及河南省西北部。后世多指今山西省，并以“晋”为该省之简称。

[2] 继室：谓续娶之妻。

[3] 孤：幼年丧父或父母双亡。《孟子·梁惠王下》：“幼而无父曰孤。”

[4] 遗业：前人留下的产业，遗产。

[5] 岁：年景，一年的农业收获。《左传·昭公三十二年》：“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祲（jìn尽）：即“灾祲”，谓受到自然灾害。祲，日旁云气。详见2036页注〔30〕。

[6] 凌藉：侵凌，欺压。

[7] 食息不保：谓生活没有保障。食息，吃饭休息。

[8] 利其嫁：谓逼迫邵氏改嫁以从中获利。

[9] 劝驾：这里谓谓劝人作某事。详见870页注〔30〕。

[10] 阴券（quàn劝）：谓私下里订下改嫁契据。券，契据。

[11] 关说：这里谓互相已有约在先。

[12] 里人：同里的人，同乡。夙（sù素）：平素，向来。诡诈。狡狯（kuài快）：唐韩愈《嘲鼾睡》诗：“盗贼虽狡狯，亡魂敢窥阃。”

[13] 积不相能：谓素来不和睦。《左传·襄公二十一年》：“栾桓子娶于范宣子，生怀子。范鞅以其亡也，怨栾氏，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

[14] 浮言：无根据的话。语本《书·盘庚上》：“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败辱：谓败坏他人名声，使遭受污辱。

[15] 飞语：犹流言。《汉书》卷五二《灌夫传》：“乃有飞语为恶言闻上。”唐颜师古注引臣瓒曰：“无根而至也。”

[16] 陨涕：流泪。《韩非子·外储说右上》：“于是公有所爱者曰颠颉后期，吏请其罪，文公陨涕而忧。”

[17] 四体：四肢。《论语·微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不仁：谓肌肤肢体麻木，不灵便，类似中风后遗症。详见1090页注〔92〕。

[18] 秀才：详见6页注〔14〕。

[19] 经纪：管理照料。

[20] 腹心交：犹知心朋友。

[21]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

[22] 尊堂：对他人母亲的敬称。晋陆云《答车茂安书》：“尊堂忧灼，贤姊涕泣，上下愁劳，举家惨戚。”

[23] 析：即“析居”，谓分家。

[24] 微言：谓暗中进言。《吕氏春秋·精谕》：“白公问于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汉高诱注：“微言，阴谋密事也。”渐渍（jiān　zì坚字）：浸润，引申为渍染，感化。《史记》卷二三《礼书》：“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

[25] 恚（huì惠）：怨恨。

[26] 金粟：钱和粮谷。《商君书·去强》：“国好生金于境内，则金粟两死，仓府两虚，国弱；国好生粟于境内，则金粟两生，仓府两实，国强。”委弃：弃置，舍弃。

[27] 执炊：掌管炊事，做饭。

[28] 淫赌：谓无节制的赌博。

[29] 戏债：谓赌博所欠的债务。戏，即“博戏”，谓赌输赢、角胜负的游戏。

[30] 券妻贷赀：谓立下抵押妻子的契据以借来赌资。

[31] 邑人：谓同县的人。

[32] 武断一乡：谓以威势在乡里妄断是非。《史记》卷三〇《平准书》：“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唐司马贞索隐：“谓乡曲豪富无官位，而以威势主断曲直，故曰武断也。”

[33] 踟蹰（chí　chú持除）：犹豫，迟疑。

[34] 横目：犹怒目。

[35] 倾败：失败，大败。这里用如动词。

[36] 讼兴：谓打官司。

[37] 笄（jī基）：发簪。

[38] 冀：非分地谋求。《左传·僖公三十三年》：“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挫折：凌辱。

[39] 拘牒：官府签发的拘票。

[40] 行行（hànɡ沆）：刚强负气貌。《论语·先进》：“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三国魏何晏集解：“郑曰：‘乐各尽其性，行行，刚强之貌。’”耿莲峰、鲁童《对张友鹤〈聊斋志异选〉注释的几点意见》（载《蒲松龄研究集刊》第4辑，齐鲁书社1984年版）解释“行行（hánɡ航）”云：“是山东淄川一带的方言，不是‘态度强硬的样子’，而是有不经心、不费劲、不在乎等几种含义。这里是‘不在乎’的样子，用以形容‘不置意’，‘不在乎’才是‘不置意’。”可参考。

[41] 笞（chī吃）：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

[42] 舁（yú虞）：抬。

[43] 不肖：谓子不似父。

[44] 冥（mínɡ明）然：昏迷貌。大渐：谓病危。《书·顾命》：“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

[45] 茕茕（qiónɡ穷）：孤零貌。《左传·哀公十六年》：“茕茕，余在疚。”

[46] 前室：前妻。

[47]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详见22页注〔14〕。

[48] 迕（wǔ武）：冒犯。

[49] 怒恶：恼怒嫌恶。

[50] 存问：这里谓女儿的问候。

[51] 歆（xīn新）：引诱。家之可图：谓仇家的家产可以图谋。

[52] 惨澹：同“惨淡”，谓悲惨凄凉。

[53] 怆（chuànɡ创）恻：悲痛。晋潘岳《寡妇赋》：“思缠绵以瞀乱兮，心摧伤以怆恻。”

[54] 忿气塞吭（hánɡ杭）：谓怒气冲冲堵住喉咙，形容怒火中烧。吭，喉咙，咽喉。

[55] 蹂躏：谓欺凌，糟蹋。

[56] 爇（ruò弱）火炊糜：谓点燃灶火煮粥。

[57] 诸恶：即上文“诸贼”，谓诱与赌博者。局骗：谓设置圈套行骗。《水浒传》第二十五回：“那妇人拭着眼泪说道：‘我的一时间不是了，吃那厮局骗了。’”

[58] 儆（jǐnɡ井）：告戒，警告。

[59] 敲比：杖击威逼。

[60]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61] 少：稍，略。陵暴：轻慢，欺侮。

[62] 侃侃：刚直貌。唐柳宗元《柳常侍行状》：“（柳浑）立诚之节，侃侃焉无所屈也。”

[63] 药饵：药物。晋葛洪《抱朴子·微旨》：“知草木之方者，则曰惟药饵可以无穷矣。”珍肴：珍美的肴馔。汉辛延年《羽林郎》诗：“就我求珍肴，金盘脍鲤鱼。”

[64] 清明：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

[65] 游遨（áo翱）：漫游，游历。《诗·齐风·载驱》：“鲁道有荡，齐子游敖。”

[66] 有旧：谓有老交情。

[67] 周历：遍游。亭榭：亭阁台榭。榭，建在高台上的木屋，多为游观之所。

[68] 绐（dài怠）：欺诳。

[69] 私：小便。《左传·襄公十五年》：“师慧过宋朝，将私焉。”晋杜预注：“私，小便。”

[70] 旋踵：转身，指畏避退缩。

[71] 绾（wǎn挽）索：谓持绳索。绾，盘绕成结。

[72] 容裳：仪容服饰。都雅：美好闲雅。《三国志》卷五一《孙韶传》：“身长八尺，仪貌都雅。”

[73] 蔼容温语：谓容颜和蔼，语气温和。

[74] 亲昵（nì逆）：亲密昵爱。

[75] 曩（nǎnɡ攮）所：谓先时所到之“院落”。

[76]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77] 行酒：依次斟酒。

[78]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79] 赦宥（yòu右）：宽恕，赦免。

[80] 肴炙：泛指菜肴肉食。

[81] 乐拍：谓乐曲的拍子，这里指代乐器。宋沈括《梦溪笔谈》卷五《乐律一》：“今时杖鼓，常时只是打拍，鲜有专门独奏之妙。”

[82]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83] 浑不似：乐器名，亦作“浑不是”、“浑拨四”，四弦，长项，圆鼙。明蒋一葵《长安客话》卷二《浑不似》：“制如琵琶，直径无品，有小槽，圆腹如半瓶榼，以皮为面，四弦皮同一孤柱。相传王昭君琵琶坏，使胡人重造，造而其形小。昭君笑曰：‘浑不似。’遂以名。《元史》以为火不思，今以为胡拨思，皆相传之讹。”

[84] 没奈何：旧指难以动用的特大银锭，用宋张俊事。宋洪迈《夷坚支志戊》卷四《张拱之银》：“俗云张循王在日，家多银，每以千两镕一毬，目为没奈何。”

[85] 石崇：字季伦（249—300），晋渤海南皮（今属河北省）人，历官荆州刺史，以劫远使商客致富，豪奢成风，终为孙秀所杀。《晋书》卷三三有传，谓其：“财产丰积，室宇宏丽。后房百数，皆曳纨绣，珥金翠。丝竹尽当时之选，庖膳穷水陆之珍。与贵戚王恺、羊琇之徒以奢靡相尚。”这里仅取义于石崇终生豪富。

[86] 觇（chān搀）：观察。

[87] 属（zhǔ主）对：谓对出下联。

[88] 息女：亲生女儿。奉箕帚：谓嫁与仇禄做妻子。箕帚，畚箕和扫帚，皆扫除之具，旧时认为乃妇人所执以事夫者。

[89]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详见372页注〔105〕。

[90] 逊谢：谦让辞谢。

[91] 入赘：谓男子就婚于女家并成为其家庭成员。

[92] 圉（yǔ雨）人：《周礼》官名，《周礼·夏官·圉人》：“圉人掌养马刍牧之事。”即掌管养马放牧等事。后世泛称养马的人。

[93]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谓请托别人。纳采：古婚礼“六礼”之一，详见1966页注〔27〕。

[94] 游泮（pàn判）：古代学宫前有泮水（古代学宫前的水池，形状如半月），故称学宫为泮宫。明清时，儒生经考试取入府、州、县学为生员，谓之“游泮”。

[95] 籍甚：盛大，盛多。《汉书》卷四三《陆贾传》：“贾以此游汉廷公卿间，名声籍甚。”王先谦补注引周寿昌曰：“籍甚，《史记》作‘藉盛’，盖籍即藉，用白茅之藉，言声名得所藉而益盛也。”

[96] 大家风：这里谓豪门贵族的气派。

[97] 无瑕之可蹈：谓没有利用对方过失的机会。蹈瑕，利用过失。《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高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响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瑕，玉上的斑点或裂痕，引申为空虚，空子。

[98] “乃引”句：意谓魏名诱使旗下逃人诬陷仇禄为其藏匿钱财。旗下逃人，谓被清八旗兵掠去为奴而逃亡者。清人入主中原过程中，八旗官兵将大量俘掠人口与投充汉人，或作为家奴使役，或安置于旗地从事生产。这些人因受凌辱而选择逃亡，被称为“逃人”，惩处八旗户下逃人之法令，即所谓“逃人法”因而产生，为清初一大弊政。《清史稿》卷二四四《李裀传》：“八旗以俘获为奴仆，主遇之虐，辄亡去。汉民有原隶八旗为奴仆者，谓之‘投充’，主遇之虐，亦亡去。逃人法自此起。”顺治三年（1646）以逃者日多，除对逃人严加惩处外，对于所谓“窝主”刑罚尤重，凡窝藏逃人及其财产者，处死籍没并罪及邻里，所在州县官也坐以失察之罪。当时诬告之风盛行，无辜民人往往被指为窝主，无论官民贫富，人人自危，社会动荡不安。康熙以后，旗地逐渐采用租佃经营，逃人问题才趋缓和，法令也随之放宽。旗下，清代指八旗之下。清代满族户口以军籍编制，分正黄、正白、正红、正蓝、镶黄、镶白、镶红、镶蓝八旗。清初又将归附之蒙古、汉人编为蒙古八旗和汉军八旗。八旗官员平时管民政，战时任将领。旗民军籍为世袭。

[99] 国初：谓清顺治（1644—1661）间。

[100] 徙口外：谓流放至口外充军。口外，泛指长城以北地区，也称口北，主要指今张家口以北的河北省北部和内蒙古自治区中部。因长城关隘多称口，如古北口、喜峰口、张家口、杀虎口等，故名。《清世祖实录》卷八六：“顺治十一年……九月……壬辰……见任文武官员并有顶带闲官、进士、举人、贡生、监生及休致回籍闲住各官，隐匿逃人，将本官并妻子流徙，家产入官。文武官员赴任之后，有家人隐匿逃人者，本官不知情，免罪。其隐主如系另户者，即将隐主正法，家产入官。如系同居者，其妻子房地免议，家产财物入官。”

[101] 锐身告理：谓挺身而出，赴官署告状，请求处理。

[102] 良沃：良田。如干：若干。顷：旧时土地面积单位之一，一般以百亩为一顷。

[103] 离婚字：谓离婚的字据。

[104] 怔营：惶恐不安。晋陶潜《咏荆轲》：“图穷事自至，豪主正怔营。”

[105] 复衣：有衣里，内可装入绵絮的衣服。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夙惠》：“晋孝武年十二，时冬天，昼日不著复衣，但著单练衫五六重，夜则累茵褥。”

[106] 关外：这里谓山海关以东地区，包括今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

[107] 将军：驻防八旗的最高长官之一，秩从一品，由满人充任。内地各直省之将军掌驻防旗营的军政事务，伊犂、黑龙江、吉林等边境地区之将军则为该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

[108] 主支籍：谓管理账目簿籍的工作。支，计算。

[109] 主：泛指八旗三级管理体制中的佐领（牛录章京）、参领（甲喇章京）、都统（固山额真）等统率官员。

[110]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111] 何物：什么，哪一个。《晋书》卷四三《王衍传》：“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逃东：即“逃人”。东，东人，或称“旧人”，谓八旗官兵入关前所俘掠人口或投充汉人。《清史稿》卷二四四《李裀传》：“（顺治）十二年，裀上疏极论其（逃人法）弊曰：“皇上为中国主，其视天下皆为一家。必别为之名曰‘东人’，又曰‘旧人’，已歧而二之矣。”

[112] 摄书记：谓代理文书事务。

[113] 亲王：封爵名。清代宗室封爵为十四等，第一等为和硕亲王，简称亲王。

[114] 车驾：帝王所乘的车，这里指代亲王。

[115] 婉转：犹斡旋，谓从中调和。

[116] 配：配偶。无所出：谓无子女。

[117] 鳏（ɡuān关）：谓独身无妻室。

[118] 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119] 蒲伏：同“匍匐”，伏地而行。自投：以头碰地，谓磕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五《怪术》：“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衂鼻败颡不已。”

[120] 宿案：旧案，指仇福卖妻一事。

[121] 首官：向官府告发。

[122] 揶揄（yé　yú爷余）：嘲笑，戏弄。

[123] 役：役使。厮养：犹厮役。《史记》卷八九《张耳陈馀列传》：“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南朝宋裴骃集解引韦昭曰：“析薪为厮，炊烹为养。”

[124] 不苟：不随便，不马虎。《周礼·地官·大司徒》：“一曰，以祀礼教敬，则民不苟。”唐贾公彦疏：“不苟且也。”

[125] 楚毒：痛苦，这里谓姜女“拔笄自刺其喉”一事。罹（lí离）：遭受。

[126] 负荆：即“负荆请罪”，谓向人赔礼道歉或认罪。据《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廉颇为赵国大将，蔺相如后来居上，廉颇不服，欲羞辱蔺，蔺为了赵国的利益，处处退让。“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两人遂为刎颈之交。负荆，背负荆条，谓愿受杖。

[127] 诮让良切：谓责问很激烈。

[128] 长跪：直身而跪。

[129] 綦（qí齐）：极，很。

[130] 无赖子：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

[131] 披削：谓削发出家为尼。《景德传灯录·宗密禅师》：“唐元和二年将赴贡举，偶造圆和尚法席，欣然契会，遂求披削。”

[132] 翼日：次日。翼，通“翌”。

[133] 逆于门：谓在家门前迎候。

[134] 爵：古代一种盛酒礼器，像雀形，比尊彝小，受一升（量酒的单位），亦用为饮酒器。

[135] 簿籍：谓田地、家产等一应账目。

[136] 兴席：谓站起离席。改容：即“动容”，谓脸上出现受感动的表情。

[137] 罗拜：环绕下拜。

[138] 回禄之变：谓发生火灾。回禄，传说中的火神。《左传·昭公十八年》：“郊人助祝史除于国北，禳火于玄冥，回禄。”晋杜预注：“回禄，火神。”

[139] 编菅（jiān坚）：盖屋的茅苫。

[140] 葺（qì器）：修建整治。

[141] 负锸（chā插）：谓操持建筑工具。锸，锹。

[142] 窖镪（qiǎnɡ抢）：地窖内贮存的银钱。

[143] 不动尊：银钱的俗称。宋陶穀《清异录·人事》：“郎君家库里许多青铜，教做不动尊，可惜烂了。”

[144] 鸠工：聚集工匠。

[145] 世胄（zhòu宙）：贵族后裔。晋左思《咏史》诗其二：“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

[146] “知有母”二句：意谓只知有母不知有父，就如同禽兽一般。语本《晋书》卷四九《阮籍传》：“有司言有子杀母者，（阮）籍曰：‘嘻！杀父乃可，至杀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杀父，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乎？’籍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之不若。’众乃悦服。”

[147] 交欢：谓与人结交而取得对方的欢心。《史记》卷九七《郦生陆贾列传》：“君何不交欢太尉，深相结？”

[148] 阶进：谓探访的因由或凭借。

[149] 灾舍：谓屋舍被火延烧。

[150] 手指：人手前端的五个分支，这里借指奴仆。详见2508页注〔7〕。

[151] 馈牵羊：谓送羊以祝寿。“牵羊”又暗含谢罪、臣服之义。语本《左传·宣公十二年》：“楚子围郑，旬有七日……三月克之。入自皇门，至于逵路。郑伯肉袒牵羊以逆。”

[152] 自经：上吊自杀。

[153] 造物：运气，福分。

[154] 盗泉：古泉名，故址在今山东省泗水县东北。旧时亦常喻不义之财。《尸子》卷下：“（孔子）过于盗泉，渴矣而不饮，恶其名也。”这里用来比喻魏名的礼物。

曹操冢[1]

许城外有河水汹涌[2]，近崖深黯[3]。盛夏时，有人入浴，忽然若被刀斧，尸断浮出，后一人亦如之。转相惊怪。邑宰闻之[4]，遣多人闸断上流，竭其水。见崖下有深洞，中置转轮，轮上排利刃如霜。去轮攻入，有小碑，字皆汉篆[5]。细视之，则曹孟德墓也。破棺散骨，所殉金宝尽取之。

异史氏曰：“后贤诗云[6]：‘尽掘七十二疑冢[7]，必有一冢葬君尸。’宁知竟在七十二冢之外乎？奸哉瞒也！然千馀年而朽骨不保，变诈亦复何益[8]？呜呼，瞒之智，正瞒之愚耳！”

【简评】

以今人的眼光看曹操，他无疑是一位政治家、军事家，属于有作为的历史人物。然而在古人心目中，特别是在宋代以后，曹操与“乱世之奸雄”常常联系在一起。小说《三国演义》问世以后，其拥刘反曹的政治倾向，更令曹操成为一位万人唾骂的乱臣贼子，戏剧舞台上的他则被涂上了白脸。东汉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曹操为解决军饷问题，军中甚至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的官衔，专司盗掘古墓。《三国志》卷六《袁绍传》“太祖至，击破备，备奔绍”，南朝宋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载袁绍《檄州郡文》云：“梁孝王，先帝母弟，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恭肃。而操率将校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略取金宝，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又署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堕突，无骸不露。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虐之态，殄国虐民，毒流人鬼。”曹操似乎也怕死后被人盗墓，故其《遗令》有云：“敛以时服，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无藏金玉珍宝。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施帐，朝晡上脯糒之属，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辄向帐中作伎乐。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馀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可学作组履卖也。”后人因曹操生性狡诈，于是对其死后墓地选择也猜测万端，“七十二疑冢”之说不胫而走。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外，明李贤等《明一统志》卷二八《曹操疑冢》也有记述：“在讲武城外，凡七十二处，森然弥望，高者如小山，布列直至磁州而止。宋王安石诗：‘青山如浪入漳州，铜雀台西八九丘。蝼蚁往还空陇亩，麒麟埋没几春秋。’京镗诗：‘疑冢多留七十馀，谋身自谓永无虞。不知三马同槽梦，曾为儿孙远虑无。’”诸如此类之吟咏，宋罗公升《曹操疑冢》诗：“汉文因山事已定，曹操疑冢忧更深。假饶掩得腥臊骨，难掩欺孤一片心。”明夏言《邺城》诗：“不见西陵旧筑台，城南疑冢故垒垒。奸雄老去豪华尽，落日寒原生野哀。”较为持平者乃宋陈昌言《邺都》诗：“华林园废花争发，铜雀台空草自芳。何必三分夸霸业，独怜千古擅文章。生逢乱世终非幸，疑冢累累挂夕阳。”有关曹操的疑冢究竟在何处，蒲松龄的同时人王士禛《居易录》卷二九也有记述：“曹县王中丞叔武（崇文）《杂说》云：‘正德十一年河北旱，饥民发曹操疑冢凡十三处，皆有尸及银花烛台之属。内一冢磨甓为室，尸卧土床，无棺椁，青巾黄衣，黄须黑发，宛如生者，盖用水银以殓，故不腐也。’然其为操疑冢与否，亦不可考。”其《香祖笔记》卷七亦有记云：“予常笑之，谓操体魄果藏西陵，即不必作疑冢；既作疑冢，体魄且不知散落何许，虽望陵作伎，宁复闻之，可谓诈而愚矣。故友刘考功公、董侍御玉虬皆为捧腹而韪之。”所有这些记述大多反映了后世人对曹操的负面评价。蒲松龄的这篇《曹操冢》，反映了旧时读书人的忠奸观与正统论，自有其认识价值。值得一提的是，公元2009年末，一则考古消息轰动华夏大地，在今河南安阳县安丰乡西高穴村二号墓（此地与古邺城遗址隔漳河相望，在其以西偏南近三十里处）中出土许多石牌，或以汉八分体书写“魏武王常所用挌虎大戟”等内容，另有一“魏武王常所用慰项石”，收缴于盗墓者；墓中男性骨架一，骨龄六十多岁，与曹操终年六十六岁近似，另有两女性骨架。当地考古人士认为此二号墓即为曹操墓无疑，从而“千古谜团终破解”；但质疑者也大有人在，认为有人蓄意造假。

[1] 曹操：详见532页注〔7〕。《三国志》卷一有传，内言其身后入葬云：“令曰：‘古之葬者，必居瘠薄之地。其规西门豹祠西原上为寿陵，因高为基，不封不树。’”又云：“庚子，王崩于洛阳，年六十六。遗令曰：‘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葬毕，皆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部。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无藏金玉珍宝。’谥曰武王。二月丁卯，葬高陵。”

[2] 许城：明清许州，治所在今河南省许昌市。

[3] 黯（àn暗）：深黑。

[4] 邑宰：这里谓许州知州。

[5] 汉篆：汉代风格的篆书。

[6] 后贤：即俞应符，字德瑞，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宋孝宗淳熙十一年（1184）进士。历官秘书丞兼国史院编修官、实录院检讨官、刑部侍郎兼侍讲、右谏议大夫、签书枢密院事、参知政事。

[7] 七十二疑冢：相传曹操怕死后被人掘墓，故设疑冢七十二座以迷惑世人。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二六《疑冢》：“曹操疑冢七十二，在漳河上。宋俞应符有诗题之曰：‘生前欺天绝汉统，死后欺人设疑冢。人生用智死即休，何有馀机到丘垄。’‘人言疑冢我不疑，我有一法君未知。直须尽发疑冢七十二，必有一冢藏君尸。’此亦诗之斧钺也。”疑冢，为迷惑人而虚设的坟墓。

[8] 变诈：巧变诡诈。《荀子·议兵》：“临武君曰：‘不然。兵之所贵者势利也，所行者变诈也。’”

龙飞相公[1]

安庆戴生[2]，少薄行[3]，无检幅[4]。一日，自他醉归，途中遇故表兄季生。醉后昏眊[5]，亦忘其死，问：“向在何所？”季曰：“仆已异物[6]，君忘之耶？”戴始恍然，而醉亦不惧，问：“冥间何作[7]？”答云：“近在转轮王殿下司录[8]。”戴曰：“人世祸福，当必知之？”季曰：“此仆职也，乌得不知[9]？但过烦，非甚关切，不能尽记耳。三日前偶稽册，尚睹君名。”戴急问其何词，季曰：“不敢相欺，尊名在黑暗狱中[10]。”戴大惧，酒亦醒，苦求拯拔[11]。季曰：“此非所能效力，惟善可以已之。然君恶籍盈指[12]，非大善不可复挽。穷秀才有何大力[13]？即日行一善，非年馀不能相准[14]，今已晚矣。但从此砥行[15]，则地狱中或有出时。”戴闻之泣下，伏地哀恳，及仰首而季已杳矣，悒悒而归[16]。由此洗心改行[17]，不敢差跌[18]。

先是，戴私其邻妇[19]，邻人闻知而不肯发，思掩执之[20]。而戴自改行，永与妇绝；邻人伺之不得，以为恨。一日，遇于田间，阳与语[21]，绐窥眢井[22]，因而堕之。井深数丈，计必死。而戴中夜苏，坐井中大号，殊无知者。邻人恐其复生，过宿往听之，闻其声，急投石。戴移闭洞中[23]，不敢复作声。邻人知其不死，土填井[24]，几满之。洞中冥黑，真与地狱无少异者。空洞无所得食，计无生理。蒲伏渐入[25]，则三步外皆水，无所复之[26]，还坐故处。初觉腹馁[27]，久竟忘之。因思重泉下无善可行[28]，惟长宣佛号而已[29]。既见磷火浮游[30]，荧荧满洞[31]，因而祝之[32]：“闻青磷悉为冤鬼，我虽暂生，固亦难返，如可共话，亦慰寂寞。”但见诸磷渐浮水来，磷中皆有一人，高约人身之半。诘所自来，答云：“此古煤井。主人攻煤，震动古墓，被龙飞相公决地海之水，溺死四十三人。我等皆其鬼也。”问：“相公何人？”曰：“不知也。但相公文学士，今为城隍幕客[33]，彼亦怜我无辜，三五日辄一施水粥。要我辈冷水浸骨[34]，超拔无日[35]。君倘再履人世，祈捞残骨，葬一义冢[36]，则惠及泉下者多矣。”戴曰：“如有万分一，此即何难。但深在九地[37]，安望重睹天日乎！”因教诸鬼使念佛，捻块代珠，记其藏数[38]。不知时之昏晓，倦则眠，醒则坐而已。

忽见深处有笼灯[39]，众喜曰：“龙飞相公施食矣！”邀戴同往。戴虑水沮[40]，众强扶曳以行，飘若履虚。曲折半里许，至一处，众释令自行，步益上，如升数仞之阶[41]。阶尽，睹房廊，堂上烧明烛一枝，大如臂。戴久不见火光，喜极，趋上。上坐一叟，儒服儒巾。戴辍步不敢前，叟已睹之，讶问：“生人何来？”戴上，伏地自陈。叟曰：“我耳孙也[42]。”因令起，赐之坐。自言：“戴潜，字龙飞。曩因不肖孙堂[43]，连结匪类[44]，近墓作井，使老夫不安于夜室[45]，故以海水没之。今其后续如何矣？”盖戴近宗凡五支，堂居长。初，邑中大姓赂堂，攻煤于其祖茔之侧[46]。诸弟畏其强，莫敢争。无何，地水暴至，采煤人尽死井中。诸死者家，群兴大讼[47]，堂及大姓皆以此贫，堂子孙至无立锥[48]。戴乃堂弟裔也，曾闻先人传其事，因告翁。翁曰：“此等不肖，其后乌得昌！汝既来此，当毋废读。”因饷以酒馔，遂置卷案头，皆成、洪制艺[49]，迫使研读。又命题课文[50]，如师授徒。堂上烛常明，不剪亦不灭。倦时辄眠，莫辨晨夕。翁时出，则以一僮给役[51]。历时觉有数年之久，然幸无苦。但无别书可读，惟制艺百首，首四千馀遍矣。翁一日谓曰：“子孽报已满[52]，合还人世。余冢邻煤洞，阴风刺骨，得志后，当迁我于东原。”戴敬诺。翁乃唤集群鬼，仍送至旧坐处，群鬼罗拜再嘱。戴亦不知何计可出。

先是，家中失戴，搜访既穷，母告官，系缧多人[53]，并少踪绪[54]。积三四年，官离任，缉察亦弛[55]。戴妻不安于室[56]，遣嫁去。会里中人复治旧井，入洞见戴，抚之未死。大骇，报诸其家。舁归经日[57]，始能言其底里[58]。自戴入井，邻人殴杀其妇，为妻翁所讼，驳审年馀[59]，仅存皮骨而归[60]。闻戴复生，大惧，亡去。宗人议究治之[61]，戴不许，且谓曩时实所自取，此冥中之谴，于彼何与焉。邻人察其意无他，始逡巡而归[62]。井水既涸，戴买人入洞拾骨，俾各为具[63]，市棺设地，葬丛冢焉[64]。又稽宗谱名潜[65]，字龙飞，先设品物[66]，祭诸其冢。学使闻其异[67]，又赏其文，是科以优等入闱[68]，遂捷于乡[69]。既归，营兆东原[70]，迁龙飞，厚葬之。春秋上墓[71]，岁岁不衰。

异史氏曰：“余乡有攻煤者，洞没于水，十馀人沉溺其中。竭水求尸，两月馀始得涸，而十馀人并无死者。盖水大至时，共泅高处，得不溺。缒而上之，见风始绝，一昼夜乃渐苏。始知人在地下，如蛇鸟之蛰[72]，急切未能死也，然未有至数年者。苟非至善[73]，三年地狱中，乌复有生人哉[74]！”

【简评】

明末清初的李渔，年长于蒲松龄二十九岁，其《凤求凰》一剧第十出《冥册》演述冥府开科取士，有一段道白云：“‘万恶淫为首，百行孝为先’，这两句成语，就是上帝所颁的条律，叫做约法两章。地狱中理刑问罪，也用他做了爰书；俺这里取士求贤，也用他做了资格。任你取异求新，离不得这十个字眼。”《龙飞相公》以戴生的遭遇诠释了这两句成语的意义。戴生“少薄行”乃至“恶籍盈指”，他“私其邻妇”当是其劣迹之最，而恰恰因他就此悬崖勒马而避免了被抓奸的尴尬。至于埋于眢井三年，虽属惩罚，也是开其自新之路，并令戴生因祸得福，出井后乡试中举。这是小说的明线。其暗线则是戴堂“近墓作井”的不孝之举，戴堂一支的子孙也因此付出代价，“至无立锥”。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惩恶扬善的用心是在某种小农意识的背景下展开的，正如《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所云：“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在古代人的心目中，“攻煤”属于“末富”，与经营农业致富的“本富”不能同日而语，更何况“攻煤于祖茔之侧”，简直就是大逆不道了。蒲松龄劝善之心贯穿于《聊斋志异》一书，应当肯定，其小农意识的流露也是时代因素使然，不必深究。清但明伦有评云：“愿普天下善男子、善女人，生清静心，自计我身所行，是否名在黑狱，虽有差跌，砥行可挽；虽有修积，懈弛皆隳；慎勿至罔睹天日，而始悔无善可行，急时抱佛脚也。”特别是“赌近偷，淫近杀”，人生在世，不可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任何社会中人皆须自重。

[1] 相公：旧时对读书人的敬称，详见98页注〔18〕。

[2] 安庆：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安徽省安庆市。

[3] 薄行：谓品行不端，轻薄无行。《后汉书》卷四二《靖王政传》：“政淫欲薄行。后中山简王薨，政诣中山会葬，私取简王姬徐妃，又盗迎掖庭出女。”

[4] 检幅：修整边幅，谓注意细节。《新唐书》卷九一《温庭筠传》：“彦博裔孙庭筠，少敏悟，工为辞章，与李商隐皆有名，号‘温李’。然薄于行，无检幅。”

[5] 昏眊（mào貌）：眼睛昏花。宋欧阳修《谢赐〈汉书〉表》：“臣两目昏眊，虽嗟执卷之已艰；十袭珍藏，但誓传家而永宝。”

[6] 异物：谓已死的人。详见170页注〔11〕。

[7] 冥（mínɡ明）间：阴间。

[8] 转轮王：梵语的意译。印度古代神话中的国王，此王即位时，自天感得轮宝，转其轮宝，威伏四方。佛教也采用其说，说世界到一定时期，有金、银、铜、铁四轮王先后出现，金轮王统治四大部洲，银轮王统治三洲，铜轮王统治二洲，铁轮王统治一洲。他们各御宝轮，转游治境，故名。汉传佛教又认为有十个主管地狱的阎王，即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卞成王、泰山王、平等王、都市王、转轮王。诸王各居一殿，故称。此说始于唐末，后道教也沿用之。司录：官名。晋时置录事参军，为公府官，非州郡职，掌总录众曹文簿，举弹善恶。这里借用为冥间掌有关簿册的官吏。

[9]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吕氏春秋·明理》：“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汉高诱注：“乌，安也，语辞也。”

[10] 黑暗狱：即“黑暗地狱”，简称“地狱”，梵文的意译，意为“苦的世界”，处于地下，有八寒、八热、无间等名目。古印度传说人在生前做了坏事，死后要堕入地狱，受种种苦。佛教也采用此说。

[11] 拯拔：从困境中拯救或解脱。《宋书》卷六九《范晔传》：“又有王国寺法静尼亦出入义康家内，皆感激旧恩，规相拯拔。”

[12] 恶籍盈指：意谓恶簿中记载其劣迹众多，不胜指点。清何垠注：“恶籍盈指，犹言恶事纪载已满，不胜指也。”

[13] 秀才：详见6页注〔14〕。

[14] 相准：相抵消。

[15] 砥（dǐ底）行：砥砺品行，修养道德。《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者？”

[16] 悒悒（yì义）：忧郁，愁闷。

[17] 洗心：比喻改过自新。《后汉书》卷一三《隗嚣传》：“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

[18] 差（cuō磋）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差，通“蹉”。

[19]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20] 掩执：突然破门捉拿。

[21] 阳：假装。

[22] 绐（dài怠）：欺诳。眢（yuān渊）井：无水的废井。《左传·宣公十二年》：“目于眢井而拯之。”唐陆德明释文：“废井也。《字林》云：‘井无水也。’”

[23] 移闭：转移隐藏。

[24] （zhú竹）：挖，掘。

[25] 蒲伏：同“匍匐”，伏地而行。

[26] 无所复之：即“计无复之”，谓再无别的办法可想。语本《史记》卷一〇〇《季布栾布列传论》：“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划无复之耳。”

[27] 腹馁（něi内上声）：腹中饥饿。

[28] 重（chónɡ虫）泉：犹九泉，旧时谓死者所归之地下。

[29] 宣：念诵。佛号：谓信佛者口中所诵“南无（nā　mó拿阴平摩）阿弥陀佛”的名号。佛教中净土宗讲求专念“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即可脱离苦海，往生西方极乐世界。

[30] 磷火：即“燐火”，俗称鬼火。详见136页注〔6〕。

[31] 荧荧：光亮闪烁貌。

[32] 祝：祷告。

[33] 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详见4页注〔1〕。幕客：即“幕友”，详见2387页注〔23〕。

[34] 要：总之。

[35] 超拔：佛教语，谓得到超度，脱离苦难。

[36] 义冢：旧时收埋无主尸骨的坟场。

[37] 九地：犹九泉，谓地下。

[38] “捻块”二句：意谓以泥块代替佛珠，用来计算念诵佛号之数。佛珠，即“数珠”，梵名钵塞莫。佛教徒诵经时用来摄心计数的成串的珠子，材料有香木、菩提子、玉石等，每串多者可有一百零八颗，最多可达一千零八十颗。藏（zànɡ葬）数，佛经总卷数的数目，一般认为其数为五千零四十八。这里谓念诵佛号的次数。

[39] 笼灯：即“灯笼”。

[40] 沮（jǔ举）：阻止。

[41] 仞（rèn刃）：古代长度单位，七尺为一仞。一说，八尺为一仞。

[42] 耳（rénɡ仍）孙：谓远代子孙。《汉书》卷二《惠帝纪》：“上造以上及内外公孙耳孙有罪当刑及当为城旦舂者，皆耐为鬼薪白粲。”唐颜师古注引应劭曰：“耳孙者，玄孙之子也。言去其曾高益远，但耳闻之也。”又引李斐曰：“耳孙，曾孙也。”又引晋灼曰：“耳孙，玄孙之曾孙也。”唐颜师古注：“耳孙，诸说不同。据《平纪》及《诸侯王表》，说梁孝王玄孙之耳孙。耳音仍……据《尔雅》：‘曾孙之子为玄孙，玄孙之子为来孙，来孙之子为昆孙，昆孙之子为仍孙。’从己而数，是为八叶，则与晋说相同。仍、耳声相近，盖一号也。”

[43] 曩（nǎnɡ攮）：先时。不肖（xiào效）孙：意谓不似祖辈的子孙，后常用以称子孙之不孝。

[44] 匪类：谓行为不端正的人。

[45] 夜室：墓穴。南朝梁任昉《述异记》卷上：“阖闾墓中石铭云：吴王之夜室也。”

[46] 祖茔（yínɡ营）：祖辈的坟地。

[47] 群兴大讼：谓共同大打官司。

[48] 无立锥：即“贫无立锥”，谓穷得连插个锥子的地方都没有，比喻赤贫。语本《吕氏春秋·为欲》：“无立锥之地，至贫也。”

[49] 成洪制艺：谓明代成化、弘治间的八股文章。成，成化，明宪宗朱见深的年号（1465—1487）。洪，即“弘治”，避清乾隆弘历名讳改，明孝宗朱祐樘的年号（1488—1505）。制艺，即“八股文”，详见108页注〔32〕。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一六《试文格式》：“经义之文，流俗谓之八股，盖始于成化以后。股者，对偶之名也。天顺以前，经义之文，不过敷演传注，或对或散，初无定式，其单句题亦甚少。成化二十三年，会试‘乐天者保天下’文，起讲先提三句，即讲乐天四股，中间过接四句，复讲保天下四股，复收四句，再作大结。弘治九年，会试‘责难于君谓之恭’文，起讲先提三句，即讲责难于君四股，中间过接二句，复讲谓之恭四股，复收二句，再作大结。每四股之中，一反一正，一虚一实，一浅一深（亦有联属二句、四句为对，排比十数对成篇，而不止于八股者）。其两扇立格（谓题本两对，文亦两大对），则每扇之中，各有四股，其次第之法，亦复如之。故今人相传谓之八股。若长题则不拘此。嘉靖以后，文体日变，而问之儒生，皆不知八股之何谓矣。”

[50] 命题课文：谓出题目考核其八股文的写作水平。课，考试评定。

[51] 给役：供应使役。

[52] 孽报：犹恶报，佛教语，谓行恶事而自食恶果。

[53] 系缧（léi雷）：捆绑犯人的绳索。借指拘囚，捆绑。缧，缧绁，捆绑犯人的绳索，引申为牢狱。

[54] 踪绪：踪迹，头绪。唐张《朝野佥载》卷三：“敕求贼甚急，竟无踪绪。”

[55] 缉（jī机）察：访查缉捕。

[56] 不安于室：旧时谓已婚妇女思涉外遇或寡妇意欲再嫁的婉辞。语本《诗·邶风·凯风序》：“卫之淫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汉郑玄笺：“不安其室，欲去嫁也。”

[57] 舁（yú虞）：抬。

[58] 底里：谓内情。

[59] 驳审：驳问审讯。

[60] 皮骨：皮和骨，常用来形容躯体瘦瘠。

[61] 宗人：此谓戴姓同族之人。究治：追究处理。

[62] 逡（qūn裙阴平）巡：拖延。

[63] 俾各为具：谓将零乱的尸骨拼凑，使各自完整。

[64] 丛冢：许多死者葬在一起的大坟。宋苏轼《富郑公神道碑》：“流民死者为大冢葬之，谓之丛冢。”

[65] 稽：查考。宗谱：即族谱。

[66] 品物：谓各类祭祀的物品。

[67] 学使：即“学政”，详见5页注〔7〕。

[68] 是科：谓乡试之年的科试。科试，详见145页注〔8〕。优等入闱（wéi围）：谓以科考优等的成绩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入闱，谓参加乡试。闱，谓古代科举的试场。

[69] 捷于乡：谓乡试考中举人。

[70] 营兆：建造坟墓。兆，兆域，墓地的界限。后统称坟墓。晋挚虞《汉文帝赞》：“营兆南原，陵不崇坟。”

[71] 春秋上墓：谓每年的清明节与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日）给龙飞相公上坟祭祀。

[72] 蛰（zhé哲）：动物冬眠，潜伏起来不食不动。《易·系辞下》：“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虞翻注：“蛰，潜藏也。”蛇为冬眠动物，鸟非是，作者将鸟与蛇相提并论，似误。

[73] 至善：儒家谓人的道德修养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礼记·大学》：“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宋朱熹集注：“言明明德，亲民，皆当至于至善之地而不迁，盖必其有以尽夫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也。”

[74] 生人：活着的人。

珊瑚

安生大成，重庆人[1]。父孝廉[2]，早卒。弟二成，幼。生娶陈氏，小字珊瑚，性娴淑[3]。而生母沈，悍谬不仁[4]，遇之虐，珊瑚无怨色，每早旦靓妆往朝[5]。值生疾，母谓其诲淫[6]，诟责之[7]。珊瑚退，毁妆以进[8]。母益怒，投颡自挝[9]。生素孝，鞭妇，母始少解[10]。自此益憎妇。妇虽奉事惟谨，终不与交一语。生知母怒，亦寄宿他所，示与妇绝。久之，母终不快，触物类而骂之[11]，意皆在珊瑚。生曰：“娶妻以奉姑嫜[12]，今若此，何以妻为！”遂出珊瑚[13]，使老妪送诸其家。方出里门，珊瑚泣曰：“为女子不能作妇，归何以见双亲？不如死！”袖中出剪刀刺喉。急救之，血溢沾衿。扶归生族婶家。婶王，寡居无耦[14]，遂止焉。媪归，生嘱隐其情，而心窃恐母知。过数日，探知珊瑚创渐平，登王氏门，使勿留珊瑚。王召之入，不入，但盛气逐珊瑚[15]。无何，王率珊瑚出，见生，便问：“珊瑚何罪？”生责其不能事母。珊瑚脉脉不作一言[16]，惟俯首呜泣，泪皆赤，素衫尽染。生惨恻，不能尽词而退。又数日，母已闻之，怒诣王，恶言诮让。王傲不相下[17]，反数其恶，且言：“妇已出，尚属安家何人？我自留陈氏女，非留安氏妇也，何烦强与他家事[18]！”母怒甚而穷于词，又见其意气匈匈[19]，惭沮大哭而返[20]。

珊瑚意不自安，思他适。先是，生有母姨于媪，即沈姊也。年六十馀，子死，止一幼孙及寡媳，又尝善视珊瑚。遂辞王，往投媪。媪诘得故，极道妹子昏暴，即欲送之还。珊瑚力言其不可，兼嘱勿言，于是与于媪居，类姑妇焉[21]。珊瑚有两兄，闻而怜之，欲移之归而嫁之。珊瑚执不肯，惟从于媪纺绩以自度。生自出妇，母多方为子谋婚，而悍声流播，远近无与为耦。积三四年，二成渐长，遂先为毕姻。二成妻臧姑，骄悍戾沓[22]，尤倍于母。母或怒以色，则臧姑怒以声。二成又懦，不敢为左右袒[23]。于是母威顿减，莫敢撄[24]，反望色笑而承迎之[25]，犹不能得臧姑欢。臧姑役母若婢，生不敢言，惟身代母操作，涤器、汎扫之事皆与焉[26]。母子恒于无人处，相对饮泣[27]。无何，母以郁积病，委顿在床[28]，便溺转侧皆须生，生昼夜不得寐，两目尽赤。呼弟代役，甫入门，臧姑辄唤去之。

生于是奔告于媪，冀媪临存[29]。入门，泣且诉。诉未毕，珊瑚自帏中出。生大惭，禁声欲出[30]。珊瑚以两手叉扉[31]。生窘急，自肘下冲出而归，亦不敢以告母。无何，于媪至，母喜止之。由此媪家无日不以人来，来辄以甘旨饷媪[32]。媪寄语寡媳：“此处不饿，后勿复尔。”而家中馈遗，卒无少间[33]。媪不肯少尝食，缄留以进病者[34]。母病亦渐瘥[35]。媪幼孙又以母命，将佳饵来问疾[36]。沈叹曰：“贤哉妇乎！姊何修者[37]！”媪曰：“妹以去妇何如人[38]？”曰：“嘻！诚不至夫己氏之甚也[39]！然乌如甥妇贤。”媪曰：“妇在，汝不知劳；汝怒，妇不知怨，恶乎弗如[40]？”沈乃泣下，且告之悔，曰：“珊瑚嫁也未者？”答云：“不知，然访之。”又数日，病良已，媪欲别。沈泣曰：“恐姊去，我仍死耳！”媪乃与生谋，析二成居。二成告臧姑，臧姑不乐，语侵兄，兼及媪。生愿以良田悉归二成，臧姑乃喜。立析产书已[41]，媪始去。

明日，以车来迎沈。沈至其家，先求见甥妇，亟道甥妇德[42]。媪曰：“小女子百善，何遂无一疵[43]？余固能容之。子即有妇如吾妇，恐亦不能享也。”沈曰：“呜乎冤哉！谓我木石鹿豕耶[44]！具有口鼻，岂有触香臭而不知者？”媪曰：“被出如珊瑚，不知念子作何语[45]？”曰：“骂之耳。”媪曰：“诚反躬无可骂，亦恶乎而骂之[46]？”曰：“瑕疵人所时有[47]，惟其不能贤[48]，是以知其骂也。”媪曰：“当怨者不怨，则德焉者可知；当去者不去，则抚焉者可知[49]。向之所馈遗而奉事者，固非予妇也，而妇也[50]。”沈惊曰：“如何？”曰：“珊瑚寄此久矣。向之所供，皆渠夜绩之所贻也[51]。”沈闻之，泣数行下[52]，曰：“我何以见吾妇矣！”媪乃呼珊瑚。瑚瑚含涕而出，伏地下。母惭痛自挞[53]，媪力劝始止，遂为姑媳如初。

十馀日偕归，家中薄田数亩，不足自给，惟恃生以笔耕[54]，妇以针耨[55]。二成称饶足，然兄不之求，弟亦不之顾也。臧姑以嫂之出也鄙之，嫂亦恶其悍，置不齿[56]。兄弟隔院居，臧姑时有凌虐[57]，一家尽掩其耳。臧姑无所用虐，虐夫及婢。婢一日自经死[58]。婢父讼臧姑，二成代妇质理[59]，大受扑责，仍坐拘臧姑。生上下为之营脱[60]，卒不免。臧姑械十指[61]，肉尽脱。官贪暴，索望良奢。二成质田贷赀[62]，如数纳入，始释归。而债家责负日亟[63]，不得已，悉以良田鬻于村中任翁。翁以田半属大成所让，要生署券[64]。生往，翁忽自言：“我安孝廉也。任某何人，敢市吾业！”又顾生曰：“冥间感汝夫妻孝[65]，故使我暂归一面。”生出涕曰：“父有灵，急救吾弟！”曰：“逆子悍妇，不足惜也！归家速办金，赎吾血产[66]。”生曰：“母子仅自存活，安得多金？”曰：“紫薇树下有藏金[67]，可以取用。”欲再问之，翁已不语，少时而醒，茫不自知。生归告母，亦未深信。臧姑已率数人往发窖，坎地四五尺[68]，止见砖石，并无所谓金者，失意而去。生闻其掘藏，戒母及妻勿往视。后知其无所获，母窃往窥之，见砖石杂土中，遂返。珊瑚继至，则见土内悉白镪[69]，呼生往验之，果然。生以先人所遗，不忍私，召二成均分之，数适得揭取之二[70]，各囊之而归。二成与臧姑共验之，启囊则瓦砾满中，大骇。疑二成为兄所愚，使二成往窥兄，兄方陈金几上，与母相庆。因实告兄，生亦骇，而心甚怜之，举金而并赐之。二成乃喜，往酬债讫[71]，甚德兄。臧姑曰：“即此益知兄诈。若非自愧于心，谁肯以瓜分者复让人乎[72]？”二成疑信半之。次日债主遣仆来，言所偿皆伪金，将执以首官[73]。夫妻皆失色。臧姑曰：“如何哉！我固谓兄贤不至于此，是将以杀汝也！”二成惧，往哀债主，主怒不释。二成乃券田于主，听其自售，始得原金而归。细视之，见断金二铤[74]，仅裹真金一韭叶许，中尽铜耳。臧姑因与二成谋：留其断者，馀仍返诸兄以觇之。且教之言曰：“屡承让德[75]，实所不忍。薄留二铤，以见推施之义[76]。所存物产，尚与兄等。余无庸多田也，业已弃之，赎否在兄。”生不知其意，固让之。二成辞甚决，生乃受。称之，少五两馀，命珊瑚质奁妆以满其数[77]，携付债主。主疑似旧金，以剪刀断验之，纹色俱足[78]，无少差谬，遂收金，与生易券。

二成还金后，意其必有参差[79]；既闻旧业已赎，大奇之。臧姑疑发掘时，兄先隐其真金，忿诣兄所，责数诟厉[80]，生乃悟返金之故。珊瑚逆而笑曰[81]：“产固在耳，何怒为？”使生出券付之。二成一夜梦父责之曰：“汝不孝不弟[82]，冥限已迫[83]，寸土皆非己有，占赖将以奚为[84]！”醒告臧姑，欲以田归兄，臧姑嗤其愚。是时二成有两男，长七岁，次三岁。无何，长男病痘死[85]，臧姑始惧，使二成退券于兄，言之再三，生不受。未几，次男又死，臧姑益惧，自以券置嫂所。春将尽，田芜秽不耕[86]，生不得已，种治之。

臧姑自此改行，定省如孝子[87]，敬嫂亦至。未半年而母病卒。臧姑哭之恸，至勺饮不入口[88]，向人曰：“姑早死，使我不得事[89]，是天不许我自赎也[90]！”产十胎皆不育，遂以兄子为子。夫妻皆寿终[91]。

生三子，举两进士[92]。人以为孝友之报云[93]。

异史氏曰：“不遭跋扈之恶，不知靖献之忠[94]，家与国有同情哉！逆妇化而母死[95]，盖一堂孝顺，无德以戡之也[96]。臧姑自克[97]，谓天不许其自赎，非悟道者何能为此言乎[98]？然应迫死[99]，而以寿终，天固已恕之矣。生于忧患，有以矣夫[100]！”

【简评】

在《红楼梦》第八十二回中，林黛玉对袭人无意中说过一段名言：“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这讲的是家庭中妻与妾的关系问题，袭人则以“做了旁边人，心里先怯了，那里倒敢去欺负人呢”为答，委婉地为作姬妾者辩护。有钱有势的男子一人可以占有多名女性的旧时代，妻妾争风吃醋固然不足为奇，但得享“齐人之福”者毕竟是少数，因而并无普遍性；而婆媳关系的强势与弱势的矛盾存在，或者双方势均力敌而纷扰不休，则是中外古今多数家庭皆可能遇到的问题。《珊瑚》所描述的婆媳关系问题当属于清初社会生活的真实反映，寡母作婆，婆媳关系就更加难处，作者对比手法的运用更凸显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小说中的读书人安大成对于母亲堪称纯孝，对于妻子却近乎薄情寡义，出妻以后还要限制其居住自由，令人难以理解。王光福、梁绪敏先生《性张力下的恶之花——焦母、沈氏、曹七巧比较研究》（载《蒲松龄研究》2001年第3期），比较汉乐府《焦仲卿妻》、《聊斋志异·珊瑚》、现代张爱玲《金锁记》中三位恶婆婆的形象，结论说：“对儿子的畸形的爱，是婚姻之蜜中的鹤顶红与孔雀胆。而这畸形的爱，来源于自身的得不到爱——主要是性爱——或说自身的爱无处释放。焦母、沈氏、曹七巧概莫能外。”从性心理诠释沈氏之虐媳行径，可备一说。的确，珊瑚逆来顺受，为从一而终艰辛备尝，近于完美的形象总令人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如果从作者构思以及有关本事的角度考察，也许问题就简单了。《聊斋志异》所用词语得益于《左传》以及“前四史”处颇多，自不待言，有关情节照猫画虎，也可在史书中寻觅到踪影。王恒展、侯晓震《〈珊瑚〉本事考证》（载《蒲松龄研究》2008年第1期）一文考出《珊瑚》本事出自《后汉书》，甚是。《后汉书》卷八四《列女传·姜诗妻》：“广汉姜诗妻者，同郡庞盛之女也。诗事母至孝，妻奉顺尤笃。母好饮江水，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溯流而汲。后值风，不时得还，母渴，诗责而遣之。妻乃寄止邻舍，昼夜纺绩，市珍羞，使邻母以意自遗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问邻母，邻母具对。姑感惭呼还，恩养愈谨。其子后因远汲溺死，妻恐姑哀伤，不敢言，而托以行学不在。姑嗜鱼鲙，又不能独食，夫妇常力作供鲙，呼邻母共之。舍侧忽有涌泉，味如江水，每旦辄出双鲤鱼，常以供二母之膳。赤眉散贼经诗里，弛兵而过，曰‘惊大孝必触鬼神’。时岁荒，贼乃遗诗米肉，受而埋之，比落蒙其安全。”显然，蒲松龄受到姜诗妻事的启发，构思了出妻并令其寄居安生姨母家的情节，但由于欠缺现实依据，小说中安生的不近人情的性格显现也许就难以避免了。这是小说创作构思在人物形象与情节处理如何顺理成章并两全其美的难点，但由于小说整体布局的成功以及语言运用的生动传神，蒲松龄还是较从容地道出了其孝弟劝戒的意旨，因而具有认识价值。马振方《〈聊斋志异〉本事旁证辨补》（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1期）就安大成掘地分金之情节分析说：“《淄川县志》卷六《重续文学》（摘录）：‘李尧臣，字希梅，号约庵，宪子，诸生，居家孝友……尝掘地得金，即呼弟均分之。’按：李尧臣是蒲松龄的至友，两人不仅同结诗社，还在李家‘共笔砚’多年，终生都有密切的交往。李有这等孝友事迹，蒲松龄不会不知道。《珊瑚》中的安大成掘地得金，即召弟二成‘均分之’这一情节的创造很有可能受到李希梅事迹的启示和影响。”可参阅。

[1] 重庆：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重庆市。

[2]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3] 娴淑：文静善良。

[4] 悍谬不仁：凶暴乖戾，无仁厚之德。

[5] 靓（jìnɡ镜）妆往朝：谓梳妆好去向婆母问安，属于古人“晨省”之礼，参见本篇注〔87〕。靓妆，梳妆打扮。南朝宋鲍照《代朗月行》：“靓妆坐帷里，当户弄清弦。”

[6] 诲淫：谓引诱丈夫产生淫欲。《易·系辞上》：“慢藏诲盗，冶容诲淫。”

[7] 诟（ɡòu垢）责：斥责，责骂。

[8] 毁妆：谓改换原有的服饰打扮。

[9] 投颡（sǎnɡ嗓）自挝（zhuā抓）：谓以头碰地，自打嘴巴。《后汉书》卷八一《独行传·缪肜》：“缪肜字豫公，汝南召陵人也。少孤，兄弟四人，皆同财业。及各娶妻，诸妇遂求分异，又数有斗争之言。肜深怀愤叹，乃掩户自挝曰：‘缪肜，汝修身谨行，学圣人之法，将以齐整风俗，奈何不能正其家乎！’弟及诸妇闻之，悉叩头谢罪，遂更为敦睦之行。”颡，额头。挝，击打。

[10] 少（shǎo绍上声）解：谓令怒气略微得到排解。

[11] 触物类而骂之：谓凡遇事皆加以责骂。

[12] 姑嫜（zhānɡ章）：丈夫的母亲与父亲。

[13] 出：谓休妻。旧时有所谓“七出”之说，《孔子家语·本命解》：“妇有七出三不去。七出者：不顺父母者，无子者，淫僻者，嫉妒者，恶疾者，多口舌者，窃盗者。”

[14] 耦：配偶。《左传·桓公六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15] 盛气：谓怒气。《战国策》卷二一《赵策四》：“左师触詟愿见太后，太后盛气而揖之。”

[16] 脉脉（mò默）不作一言：谓眼凝视若有所思而不语。《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17] 不相下：不相让。唐李益《轻薄篇》：“淮阴少年不相下，酒酣半笑倚市门。”

[18] 与（yù豫）：干预。《汉书》卷四四《淮南厉王传》：“皇帝不使吏与其间，赦大王，甚厚。”唐颜师古注：“谓不令吏干豫治其事。”

[19] 意气匈匈：谓情绪冲动吵嚷。匈匈，吵嚷。

[20] 惭沮（jǔ举）：羞愧沮丧。

[21] 姑妇：婆媳。

[22] 骄悍戾沓：骄横凶悍又乖戾多言。《新唐书》卷一四五《元载传》：“王氏，河西节度使忠嗣女，悍骄戾沓。”骄悍，骄横凶悍。《史记》卷五八《梁孝王世家》：“彭离骄悍，无人君礼，昏暮私与其奴、亡命少年数十人行剽杀人，取财物以为好。”戾沓，乖戾多言。

[23] 左右袒（tǎn坦）：原意是露出左臂或右臂，以示偏护某一方。语本《汉书》卷三《高后纪》：“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后称偏助一方为“左袒”，两无所助曰“不为左右袒”。

[24] 撄：触犯。《孟子·尽心下》：“有众逐虎，虎负嵎，莫之敢撄。”

[25] 色笑：指和颜悦色的态度。语本《诗·鲁颂·泮水》：“载色载笑，匪怒伊教。”汉郑玄笺：“和颜色而笑语，非有所怒，于是有所教化也。”承迎：带有讨好性质的迎接。

[26] 汎（fàn泛）扫：亦作“氾埽”、“氾扫”，谓洒扫。《礼记·郊特牲》：“氾埽反道。”《周礼·夏官·隶仆》“掌五寝之埽除粪洒之事”，汉郑玄注：“氾埽曰埽，埽席前曰拚。”唐陆德明释义：“氾埽，洒埽同。”

[27] 饮泣：泪流满面，进入口中，形容极度悲痛。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然李陵一呼劳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血饮泣，更张空拳，冒白刃，北向争死敌者。”

[28] 委顿：颓丧，疲困。

[29] 临存：亲临省问。《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唐颜师古注：“存谓省问之。”

[30] 禁声：谓禁口不言，这里形容安大成羞愧难当的窘态。

[31] 两手叉扉：谓用两手分抵左右门框，不欲放行。

[32] 甘旨：谓美味的食物，这里又双关养亲的食物。唐白居易《奏陈情状》：“臣母多病，臣家素贫；甘旨或亏，无以为养；药饵或阙，空致其忧。”饷（xiǎnɡ想）：馈食于人。《孟子·滕文公下》：“有童子以黍肉饷，杀而夺之。”

[33] 卒：最终。少间（jiàn建）：谓稍稍停止。

[34] 缄（jiān兼）留：谓封存不动。

[35]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36] 美饵：甘美的食物。问疾：探问疾病。《礼记·杂记下》：“吊死而问疾。”

[37] 修：特指修行，指学佛或学道，行善积德。《古今小说·闲云庵阮三偿冤债》：“今生恁般富贵，也是前世布施上修来的。如今再修去时，那一世还你荣华受用。”

[38] 去妇：旧时被丈夫休弃的妇女。《汉书》卷七二《王吉传》：“始吉少时学问，居长安。东家有大枣树垂吉庭中，吉妇取枣以啖吉。吉后知之，乃去妇。东家闻而欲伐其树，邻里共止之，因固请吉令还妇。里中为之语曰：‘东家有树，王阳妇去；东家枣完，去妇复还。’其厉志如此。”

[39] 夫（fú扶）己氏：犹言某人，不欲明指其人时之称，这里指臧姑。《左传·文公十四年》：“齐公子元不顺懿公之为政也，终不曰公，曰夫己氏。”晋杜预注：“犹言某甲。”

[40] 恶（wū乌）乎：疑问代词，犹言何所。《公羊传·庄公十二年》：“鲁侯之美恶乎至？”汉何休注：“恶乎至，犹何所至。”

[41] 析产书：分家的协议书。

[42] 亟（qì器）道：谓一再称道。

[43] 疵（cī词阴平）：过失，缺点。

[44] 木石鹿豕：木头、石块，鹿与猪，比喻山野无知觉、无感情之物。语本《孟子·尽心上》：“舜之居深山之中，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其所以异于深山之野人者几希。”又《汉书》卷五八《公孙弘传》：“夫人之于利害好恶，岂比禽兽木石之类哉？”

[45] 念子作何语：谓提起你会说些什么。

[46] “诚反躬”二句：意谓如果扪心自问真无可骂之处，又何必在意别人的态度呢。反躬，反过来要求自己。《礼记·乐记》：“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躬，天理灭矣。”

[47] 瑕疵（cī词阴平）：亦作“瑕玼”，玉的斑痕，这里比喻人的过失。

[48] 贤：贤惠，多形容女子心地善良，通情达理。

[49] “当怨者”四句：意谓珊瑚不以怨报怨，可见她品德如何；被休弃仍不改嫁，可知她顺应依循之心。抚，顺应，依循。《书·皋陶谟》：“百僚师师，百工惟时，抚于五辰，庶绩其凝。”《楚辞·九章·怀沙》：“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汉王逸注：“抚，循也。”

[50] 而：代词，你。

[51]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贻：给予。

[52] 泣数行下：因感动而流泪貌。《史记》卷八《高祖本纪》：“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

[53] 挞（tà踏）：这里谓捶打。

[54] 笔耕：以笔代耕，谓以笔墨文字谋生。

[55] 针耨（nòu獳）：谓以针代耨，替人作针线来维持生计。耨，除草的小手锄。

[56] 不齿：不与同列，表示鄙视。

[57] 凌虐：欺压，侵犯。

[58] 自经：上吊自杀。

[59] 质理：质对评理。

[60] 营脱：设法解脱。

[61] 械十指：谓拶指之刑，即将人十指用拶夹套住，二人从两侧用力收绳，受刑者手指被木棍夹住，疼痛万分甚至折断手指。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一《镇抚司刑具》：“诸刑俱可应故事，惟拶指则毫难假借。盖紧拶则肉虽去而骨不伤，稍宽则十指俱折矣。”

[62] 质田：以田地为抵押换钱，可在限期内赎回。

[63] 责负日亟（jí吉）：谓逼索借债一天比一天紧迫。责，索取，求取。负，欠款。亟，紧急。

[64] 署券（quàn劝）：谓立下并签署字据。券，凭证。

[65] 冥（mínɡ明）间：阴间。

[66] 血产：谓辛辛苦苦创立起来的产业。

[67] 紫薇树：花木名，又称满堂红、百日红。落叶小乔木，树皮滑泽，夏、秋间开花，淡红紫色或白色。

[68] 坎：掘坑。《左传·昭公六年》：“柳闻之，乃坎，用牲，埋书。”

[69] 白镪（qiǎnɡ抢）：白银的别称。镪，银子或银锭。

[70] 数适得揭取之二：意谓所掘出的白银价值正好为所借钱款的两倍。

[71] 酬债讫（qì弃）：谓偿还完借贷钱款。讫，完毕。

[72] 瓜分：如同切瓜一样地分割或分配，这里谓平分。

[73] 首官：向官府告发。

[74] 铤（dìnɡ定）：熔铸成固定形状的银块。这里谓马蹄银，俗称元宝。

[75] 让德：谦让的品德。

[76] 推施之义：施恩惠于他人的情义。

[77] 奁（lián联）妆：谓陪嫁的财物等。奁，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

[78] 纹色：谓银的成色。纹，马蹄银熔铸冷却时表面形成的细密皱纹。

[79] 参差（cēn　cī岑阴平疵）：差错，这里有争执、纠纷的意思。

[80] 责数（shǔ蜀）：责备数说。诟厉：犹诟病，谓指责或嘲骂。

[81] 逆：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82] 不孝不弟（tì替）：谓不孝顺父母，不敬爱兄长。弟，通“悌”，顺从和敬爱兄长。《论语·学而》：“入则孝，出则弟。”唐陆德明释文：“弟，音悌。本亦作悌。”《孟子·告子下》：“徐行后长者谓之弟，疾行先长者谓之不弟。”汉赵岐注：“弟，顺也。”

[83] 冥限已迫：意谓死期已近。

[84] 奚为：犹何为。

[85] 病痘：即“天花”，一种由病毒感染的急性传染病，症状为先发高热，全身起红色丘疹，继而变成疱疹，最后成脓疱。十天左右结痂，痂脱后留有疤痕，俗称“麻子”。旧时治疗天花无特效药，亦无种牛痘之预防措施，病死率极高。1979年10月26日联合国卫生组织宣布，天花已在世界范围内绝迹。

[86] 芜秽：荒芜，谓田地不整治而杂草丛生。《楚辞·离骚》：“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

[87] 定省（xǐnɡ醒）：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为“定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汉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88] 勺饮不入口：一勺汤水都不饮。勺饮，言汤水量少。语本《左传·定公四年》：“申包胥如秦乞师……立依于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不入口，七日。”

[89] “姑早死”二句：谓臧姑以不能为婆婆尽孝为憾。语本《孔子集语》卷二：“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往而不可追者，年也；去而不可得见者，亲也。”事，侍奉。《孟子·梁惠王上》：“是故明君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

[90] 自赎：这里谓自赎其先前骄悍不孝之罪。

[91] 寿终：自然死亡。《释名·释丧制》：“老死曰寿终。寿，久也；终，尽也。生已久远，气终尽也。”

[92]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93] 孝友：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诗·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毛传：“善父母为孝，善兄弟为友。”

[94] “不遭”二句：意谓不遭逢骄横犯上的强臣，就不知尽心侍奉君主的忠臣，家庭与国家的情况实质相同。跋扈，骄横，强暴。靖献，谓臣下尽忠于君。语本《书·微子》：“自靖，人自献于先王。”孔传：“各自谋行其志，人人自献达于先王，以不失道。”同情，谓同一性质，实质相同。《韩非子·扬权》：“参名异事，通一同情。”

[95] 逆妇：这里谓忤逆不孝的儿媳，指臧姑。

[96] 勘：通“堪”，胜任，这里有承受之意。《书·君奭》：“惟时二人弗戡。”清孙星衍疏：“戡与堪通，《释诂》云：‘胜也。’”

[97] 自克：自我克制，改过迁善。

[98] 悟道：谓领悟佛理。

[99] 迫死：屈辱而死。系由“迫生”一词脱化而出。迫生，屈辱偷生。《吕氏春秋·贵生》：“子华子曰：‘全生为上，亏生次之，死次之，迫生为下。’”陈奇猷集释：“迫，偪也。六欲莫得其宜，又不得死，且在屈辱之下而生，是谓之‘迫生’。”

[100] “生于”二句：意谓孟子有关“生于忧患”的一席话，是有一定根据的。《孟子·告子下》：“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五通[1]

南有五通，犹北之有狐也。然北方狐祟[2]，尚百计驱遣之；至于江浙五通[3]，民家有美妇，辄被淫占，父母兄弟，皆莫敢息[4]，为害尤烈。

有赵弘者，吴之典商也[5]，妻阎氏，颇风格[6]。一夜，有丈夫岸然自外入[7]，按剑四顾，婢媪尽奔。阎欲出，丈夫横阻之，曰：“勿相畏，我五通神四郎也。我爱汝，不为汝祸。”因抱腰如举婴儿，置床上，裙带自脱，遂狎之[8]。而伟岸甚不可堪[9]，迷惘中呻楚欲绝，四郎亦怜惜不尽其器。既而下床，曰：“我五日当复来。”乃去。弘于门外设典肆，是夜婢奔告之。弘知其五通，不敢问。质明[10]，视妻惫不起，心甚羞之，戒家人勿播。妇三四日始就平复，而惧其复至。婢媪不敢宿内室，悉避外舍，惟妇对烛含愁以伺之。无何，四郎偕两人入，皆少年蕴藉[11]。有僮列肴酒[12]，与妇共饮。妇羞缩低头，强之饮亦不饮，心惕惕然[13]，恐更番为淫，则命合尽矣。三人互相劝酬[14]，或呼大兄，或呼三弟。饮至中夜，上坐二客并起，曰：“今日四郎以美人见招，会当邀二郎、五郎醵酒为贺[15]。”遂辞而去。四郎挽妇入帏，妇哀免，四郎强合之，血液流离，昏不知人，四郎始去。妇奄卧床榻[16]，不胜羞愤，思欲自尽，而投缳则带自绝，屡试皆然，苦不得死。幸四郎不常至，约妇痊可始一来。积两三月，一家俱不聊生[17]。

有会稽万生者[18]，赵之表弟，刚猛善射。一日，过赵，时已暮，赵以客舍为家人所集，遂导客宿内院。万久不寐，闻庭中有人行声，伏窗窥之，见一男子入妇室。疑之，捉刀而潜视之，见男子与阎氏并肩坐，肴陈几上矣。忿火中腾，奔而入。男子惊起，急觅剑，刀已中颅，颅裂而踣[19]。视之，则一小马，大如驴。愕问妇，妇具道之，且曰：“诸神将至，为之奈何！”万摇手，禁勿声。灭烛取弓矢，伏暗中。未几，有四五人自空飞堕。万急发一矢，首者殪[20]。三人吼怒，拔剑搜射者。万握刃依扉后，寂不少动。一人入，剁颈亦殪。仍倚扉后，久之无声，乃出，叩关告赵。赵大惊，共烛之，一马两豕死室中，举家相庆。犹恐二物复仇，留万于家，炰豕烹马而供之[21]，味美，异于常馐[22]。万生之名，由是大噪。

居月馀，其怪竟绝，乃辞欲去。有木商某苦要之[23]。先是，某有女未嫁，忽五通昼降，是二十馀美丈夫，言将聘作妇[24]，委金百两[25]，约吉期而去[26]。计期已迫，阖家惶惧[27]。闻万生名，坚请过诸其家。恐万有难词，隐其情不以告。盛筵既罢，妆女出拜客，年十六七，是好女子[28]。万错愕不解其故[29]，离坐伛偻[30]，某捺坐而实告之[31]。万初闻而惊，而生平意气自豪，故亦不辞。至日，某仍悬彩于门，使万坐室中。日昃不至[32]，窃意新郎已在诛数[33]。未几，见檐间忽如鸟堕，则一少年盛服入，见万，返身而奔。万追出，但见黑气欲飞，以刀跃挥之，断其一足，大嗥而去[34]。俯视，则巨爪大如手，不知何物。寻其血迹，入于江中。某大喜，闻万无耦[35]，是夕即以所备床寝，使与女合卺焉[36]。于是素患五通者，皆拜请一宿其家。居年馀，始携妻而去。自是吴中止有一通[37]，不敢公然为害矣。

异史氏曰：“五通、青蛙[38]，惑俗已久，遂至任其淫乱，无人敢私议一语。万生真天下之快人也[39]！”

【简评】

旧时有关五通神的崇祀，宋、元、明、清主要盛行于江南一带，有关传说也屡见于文人笔记。宋洪迈《夷坚丁志》卷一九《江南木客》：“有转而为巫者，人指以为仙，谓逢忤而病者为仙病。又有三五日至旬月僵卧不起，如死而复苏者，自言身在华屋洞户，与贵人欢狎。亦有摄藏挟去累日方出者，亦有相遇即发狂易，性理乖乱不可疗者。所淫据者非皆好女子。神言宿契当尔，不然不得近也。交际讫事，遗精如墨水。多感孕成胎，怪媚百端。”从所言诸多现象而论，被害女子似乎皆为妄想型精神疾病的患者。明郎瑛《七修类稿》卷四八《五通摄人》：“馀姚郭姓民人，新娶一妇。过旬日，适值元旦，其妇妆饰出堂，欲拜公姑，行至灶口，倏然不见，举家四野寻觅不得。后五日，闻半死于山间，家人往救，问之，但曰：‘被二三人施扶而去，只从屋檐上过，至则相合如醉梦中。今偶日出，予在林木中跌下。’视其鞋纨裳襕，皆已碎坏。后或看守不严，则又摄去矣。不得已，卖入于新建伯家遂息。人皆言五圣也。”清康熙二十五年（1686），笃守程朱理学的江宁巡抚汤斌（1627—1687）曾有毁苏州五通等淫祠的举措。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四《毁淫祠》：“康熙丙寅，擢江宁巡抚都御史汤斌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汤濒行，疏毁吴下淫祠五通、五显、刘猛将、五方贤圣等庙，恭请上谕，勒石上方山。得俞旨通行直省。初，汤以阁学迁巡抚，过予邸舍，予为言吴中妇女，好入寺院烧香，首当禁止，汤以为然，在吴遂力行之，风俗一变。若淫祠一节，尤于世道人心裨益不小。汤自言昔为方面时，只遵宁陵吕叔简先生《从政录》行之，其抚吴亦此志云。”又其《分甘馀话》卷一云：“余常不解吴俗好尚有三：斗马吊牌、吃河豚鱼、敬畏五通邪神，虽士大夫不能免。”此外，其《香祖笔记》卷三：“尝见一书，言今江浙所祀五通邪神，乃明太祖伐陈友谅阵亡士卒，诏令五人一队，得受香火，云云。而《武林闻见录》又载宋嘉泰中大理寺决一囚，数日后见形狱吏云：‘泰和楼五通神虚位，某欲充之，求一差檄，言差充某神位，得此为据可矣。’如其言。经数月，东库人闻楼上五通神日夜喧哄，如争竞状，吏乃泄前事，为增塑一神像，遂寂然。则宋时已有五通之说，不自明初始。至于决囚钻营伪牒，得补神位，则其为邪魅，昭然矣。吴越之人信而畏之，理不可解，宜汤潜庵斌碎其土偶，投畀湖中也。”从中可见迷信历时性传承的态势，信奉者还不断补充新的内容。清中期的赵翼在其《陔馀丛考》卷三五《五圣祠》一则也有类似记述：“钮玉樵谓：太祖既定天下，大封功臣，梦兵卒千万罗拜乞恩。帝曰：‘汝固多人，无从稽考，但五人为伍，处处血食可耳。’命江南人各立尺五小庙祀之，俗谓之五圣庙。后遂树头花间、鸡埘豕圈，有灾殃，辄曰五圣为祟。本朝有汤公斌巡抚江南，奏毁之。其祸遂绝。《述异记》亦载：康熙八年，秀水县民郭季平为五圣所祟，丙寅江苏巡抚汤公奉除五圣淫祀，妖祸遂绝云云。然实未尽绝也。余少时见邻人王祥龙及俞奕千之女皆犯此祟，谓之神和病。男则有女鬼与合，女则有男鬼与合，来则必有泄精遗血之事。而山村野岸，尺五小庙所在有之，如汀州七姑子、建昌木神三郎之类。盖幽明之际，变幻无穷，固非令甲所能禁也。然玉樵谓起于明祖，则未必然。按《夷坚志》林刘举将赴解，祷于钱塘门外九里五圣行祠，遂登科为德兴尉。到任奠五显庙，知为五圣之祖祠也。则五圣之祠宋已有之。《七修类稿》又谓五通神即五圣也。然则五圣、五显、五通，名虽异而实则同。《夷坚志》所载韩子师病祟，请客以符水治之，见五通神销金黄袍骑马而去。又医者卢生托宿赵喜奴家，共枕席，天明，但见所寝在五圣庙侧草露之上。《武林闻见》所载宋嘉泰中大理寺决一囚，数日后见形于狱吏，求为泰和楼五通神。如此之类，不一而足。而陈友谅僭号亦在采石五通庙，则五圣者宋、元已有之，而非起于明祖矣。”清袁枚《子不语》卷八《五通神因人而施》：“江宁陈瑶芬之子某，素不良。游普济寺，见寺供五通神，坐关帝之上，怒其无礼，呼僧责之，命移五通于关帝之下。游人观者俱以为是，陈傲然自得。夕归，见五通神当门而立，遂仆地狂叫，曰：‘我五通大王也，享人间血食久矣。偶然运气不好，撞着江苏巡抚老汤、两江总督小尹，将我诛逐。他两个都是贵人，又是正人，我无可奈何，只得甘受。汝乃市井小人，敢作威福，我不能饶汝矣！’其家环拜，具三牲纸课，延僧祷祀，竟不能救而死。”看来，五通也欺软怕硬，具有人世封建统治者压迫百姓的一切特征。蒲松龄这篇《五通》中的万生以匹夫之勇诛杀“三通”，又重创“一通”，作者称誉以“天下之快人”，未始没有唐贾岛《剑客》诗中“今日把示君，谁为不平事”的愤激之情，当不仅仅限于对“五通”的厌恶。

[1] 五通：亦称“五圣”、“五鬼”、“五猖”、“五郎神”、“五显神”、“木下三郎”、“木客”等，旧时民间传说中的妖邪之神，为兄弟五人，能作祟于人，唐时已有香火。唐郑愚《大沩虚佑师铭》：“牛阿旁，鬼五通，专觑捕，见西东。”旧题唐柳宗元《龙城录·龙城无妖邪之怪》：“柳州旧有鬼，名五通。”宋郭彖《睽车志》卷五：“郡人素传有五通神，依后土祠为祟。”宋洪迈《夷坚丁志》卷一九《江南木客》：“大江以南地多山，而俗鬼，其神怪甚佹异，多依岩石树木为丛祠，村村有之。二浙江东曰‘五通’，江西闽中曰‘木下三郎’，又曰‘木客’，一足者曰‘独脚五通’。名虽不同，其实则一……变幻妖惑，大抵与北方狐魅相似。或能使人乍富，故小人好迎致奉事，以祈无妄之福。若微忤其意，则又移夺而之他。遇盛夏，多贩易材木于江湖间，隐见不常。人绝畏惧，至不敢斥言，祀赛惟谨。尤喜淫。或为士大夫美男子，或随人心所喜慕而化形，或止见本形，至者如猴猱、如尨、如虾蟆，体相不一。皆捷劲健，冷若冰铁。阳道壮伟，妇女遭之者，率厌苦不堪，羸悴无色，精神奄然。”明清两代，江南人多祀之。

[2] 狐祟（suì岁）：谓狐媚人或暗中作弄人而造成祸害。

[3] 江浙：谓今浙江、江苏一带。

[4] 莫敢息：谓隐忍不敢大声出气。明马中锡《中山狼传》：“闭我囊中，压以诗书，我鞠躬不敢息。”

[5] 吴：这里指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典商：开设当铺的商人。

[6] 风格：犹言风韵。

[7] 丈夫：谓成年男子，《穀梁传·文公十二年》：“男子二十而冠，冠而列丈夫。”岸然：高傲貌。

[8] 狎（xiá侠）：戏谑轻慢。

[9] 伟岸：魁梧，壮大。这里形容私处。

[10] 质明：天刚亮的时候。

[11] 蕴藉：亦作“蕴籍”，谓宽厚而有涵养。详见106页注〔3〕。

[12] 肴酒：酒与菜肴。

[13] 惕惕然：甚为惶恐貌。

[14] 劝酬：谓互相劝酒，敬酒。

[15] 醵（jù具）酒：凑钱聚饮。《礼记·礼器》：“周礼其犹醵与？”汉郑玄注：“合钱饮酒为醵。”

[16] 奄卧：气息微弱，卧床不起。

[17] 不聊生：谓无法生活下去。《战国策》卷六《秦策四》：“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

[18] 会（kuài快）稽：明清县名，治所在今浙江省绍兴市。

[19] 踣（bó驳）：仆倒。

[20] 殪（yì意）：死亡。

[21] 炰（páo袍）豕：烧烤猪肉。炰，同“炮”，把带毛的肉用泥裹住在火上烧烤。《诗·鲁颂·宫》：“毛炰胾羹，笾豆大房。”毛传：“毛炰豚也。”

[22] 常馐（xiū羞）：日常精美的食品。

[23] 要（yāo腰）：邀请。

[24] 聘：谓聘娶正妻，即订婚。《礼记·内则》：“聘则为妻，奔则为妾。”

[25] 委金：放置银子。

[26] 吉期：谓婚期。

[27] 阖（hé合）家：全家。阖，全部，整个。

[28] 好女子：美貌的女子。好，指女子貌美。《战国策》卷二〇《赵策三》：“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纣以为恶。”

[29]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唐韩愈《曹成王碑》：“错愕迎拜，尽降其军。”

[30] 离坐：离开席位，表示不敢受拜。伛偻（yǔ lǚ羽旅）：脊梁弯曲，谓恭敬貌。参见436页注〔23〕。

[31] 捺（nà纳）坐：用手向下按在座位上，不令起身。

[32] 日昃（zè仄）：太阳偏西，约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2时左右。

[33] 已在诛数：谓在已被诛杀的三个“五通”之内。

[34] 大嗥（háo豪）：大声吼叫。

[35] 耦：配偶。《左传·桓公六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36]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37] 吴中：今江苏吴县一带，这里当泛指吴地。

[38] 青蛙：青蛙神，汉族与壮族等民间信仰的神祇，当源于原始社会的图腾崇拜。唐张读《宣室志》卷一《玄阴池蛙》记述商人石宪在雁门关遇到群蛙幻形为群僧，属于志怪。据《列仙全传》卷八记述，宋琼州人葛长庚，母以白玉蟾呼之，后隐于武夷山，号海琼子。事陈翠虚九年得道，嘉定中，诏封紫清明道真人。旧时民间则有玉蟾大王庙，是为人化之青蛙神，流行于长江中下游地区。广西壮族则有敬蛙节，亦称“青蛙节”，据说青蛙乃雷婆之女，是保障风调雨顺之神，从而成为我国南方一些少数民族的民俗信仰。

[39] 快人：豪爽的人。《三国志》卷三《明帝纪》“曹真遣将军费曜等拒之”，南朝宋裴松之注引三国魏鱼豢《魏略》：“卿乡里乃有尔曹快人，为将灼如此，朕复何忧乎？”

五通（又）

金生，字王孙，苏州人[1]。设帐于淮[2]，馆搢绅园中[3]。园中屋宇无多，花木藂杂[4]。夜既深，僮仆尽散，孤影彷徨，意绪良苦[5]。

一夜，三漏将残[6]，忽有人以指弹扉。急问之，对以“乞火”，声类馆童[7]。启户纳之，则二八丽者，一婢从诸其后。生意妖魅，穷诘甚悉[8]。女曰：“妾以君风雅之士[9]，枯寂可怜，不畏多露[10]，相与遣此良宵。恐言其故，妾不敢来，君亦不敢纳也。”生又疑为邻之奔女[11]，惧丧行检[12]，敬谢之。女横波一顾[13]，生觉魂魄都迷，忽颠倒不能自主。婢已知之，便云：“霞姑，我且去，”女颔之[14]。既而呵曰：“去则去耳，甚得云耶、霞耶！”婢既去，女笑曰：“适室中无人，遂偕婢从来。无知如此，遂以小字令君闻矣。”生曰：“卿深细如此，故仆惧有祸机[15]。”女曰：“久当自知，保不败君行止[16]，勿忧也。”上榻缓其装束。见臂上腕钏[17]，以条金贯火齐[18]，衔双明珠；烛既灭，光照一室。生益骇，终莫测其所自至。事甫毕，婢来叩窗；女起，以钏照径，入丛树而去。自此无夕不至。生于去时遥尾之，女似已觉，遽蔽其光，树浓茂，昏不见掌而返。

一日，生诣河北[19]，笠带断绝，风吹欲落，辄于马上以手自按。至河，坐扁舟上，飘风堕笠，随波竟去，意颇自失。既渡，见大风飘笠，团转空际，渐落，以手承之，则带已续矣。异之。归斋向女缅述[20]；女不言，但微哂之[21]。生疑女所为，曰：“卿果神人，当相明告，以祛烦惑[22]。”女曰：“岑寂之中[23]，得此痴情人为君破闷，妾自谓不恶。纵令妾能为此，亦相爱耳，苦致诘难[24]，欲见绝耶？”生不敢复言。

先是，生养甥女，既嫁，为五通所惑，心忧之而未以告人。缘与女狎昵既久[25]，肺鬲无不倾吐[26]。女曰：“此等物事[27]，家君能驱除之，顾何敢以情人之私告诸严君[28]？”生苦哀求计。女沉思曰：“此亦易除，但须亲往。若辈皆我家奴隶，若令一指得着肌肤，则此耻西江不能濯也[29]。”生哀求无已，女曰：“当即图之。”次夕至，告曰：“妾为君遣婢南下矣。婢子弱，恐不能便诛却耳。”次夜方寝，婢来叩户，生急起纳入。女问：“如何？”答曰：“力不能擒，已宫之矣[30]。”笑问其状，曰：“初以为郎家也；既到，始知其非。比至婿家，灯火已张，入见娘子坐灯下，隐几若寐[31]，我敛魂覆瓿中[32]。少时，物至，入室急退，曰：‘何得寓生人！’审视无他，乃复入。我阳若迷[33]。彼启衾入，又惊曰：“何得有兵气！’本不欲以秽物污指，奈恐缓而生变，遂急捉而阉之。物惊嗥遁去。乃起启瓿，娘子若醒，而婢子行矣。”生喜谢之，女与俱去。

后半月馀，绝不复至，亦已绝望。岁暮，解馆欲归，女忽至。生喜逆之[34]，曰：“卿久见弃，念必何处获罪，幸不终绝耶？”女曰：“终岁之好，分手未有一言，终属缺事[35]。闻君卷帐[36]，故窃来一告别耳。”生请偕归，女叹曰：“难言之矣！今将别，情不忍昧[37]。妾实金龙大王之女[38]，缘与君有宿分[39]，故来相就。不合遣婢江南[40]，致江湖流传[41]，言妾为君阉割五通。家君闻之，以为大辱，忿欲赐死。幸婢以身自任，怒乃稍解，杖婢以百数。妾一跬步[42]，皆以保姆从之[43]，投隙一至[44]，不能尽此衷曲[45]，奈何！”言已，欲别，生挽之而泣。女曰：“君勿尔，后三十年可复相聚。”生曰：“仆三十年矣，又三十年，皤然一老[46]，何颜复见？”女曰：“不然，龙宫无白叟也[47]。且人生寿夭，不在容貌，如徒求驻颜[48]，固亦大易。”乃书一方于卷头而去[49]。

生旋里，甥女始言其异，云：“当晚若梦，觉一人捉予塞盎中[50]；既醒，则血殷床褥，而怪绝矣。”生曰：“我曩祷河伯耳[51]。”群疑始解。

后生六十馀，貌犹类三十许人。一日，渡河，遥见上流浮莲叶，大如席，一丽人坐其上，近视，则神女也。跃从之，人随荷叶俱小，渐之如钱而灭。此事与赵弘一则，俱明季事[52]，不知孰前孰后。若在万生用武之后，则吴下仅遗半通[53]，宜其不足为害也。

【简评】

作为上一篇《五通》的续作，此篇主旨不在五通，而在于对人神之恋的描绘。“生又疑为邻之奔女，惧丧行检”二句殊堪玩味，可视为聊斋先生之所以钟情于花妖狐魅之写作的重要原因。婚姻以外的男女之情只有远离现实世界才能摆脱开道德的自我审视，而人神、人狐、人鬼之恋因完全依托于想象的世界，可以天马行空，我行我素，并且上天入地，毫无顾忌，最适于运用小说写出理想的巫山云雨之情。蒲松龄笔下的美丽女性往往主动，作为男子汉的书生却往往处于被动，恰如本小说中金生的表现。原因何在？读书人高自位置的意淫设计，无疑起了主导作用。这篇小说中金生与霞姑的情爱并没有特别的引人入胜之处，于是就有了《阙名笔记》的如下判断：“《聊斋》中《五通》二则，盖讥吴人之不通也。先是淮有某鹾商，聘蒲公建园，继又聘吴中某名士主持之。相待之间，颇形轩轾。蒲怒，不辞而去，遂作《五通》二则以讥。第二则结语曰：‘自此吴中仅存半通，不复为害矣。’半通者，盖诮其不通也。”（据朱一玄先生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转录蒋瑞藻《小说考证拾遗》）显然郢书燕说，并不是解读或诠释这篇作品的最佳读者接受。作者对五通的鞭挞，更可能是对社会中仗势欺人、无恶不作的权势者的深恶痛绝，反映了作者儒家传统思想的根深蒂固。马振方《〈聊斋志异〉本事旁证辨补》（载《蒲松龄研究》1989年第1期）另举明田汝成《幽怪录·五通神》、清东轩主人《述异记·五圣为患》、清诸联《明斋小识》卷一《五圣庙》为本篇之旁证，并加按语云：“三作都是传闻记录，至于《聊斋志异》，一在其前，一与同时，一在其后，而所记五通传说大同小异，足见此种传说之多。值得注意的是，以上三则除记述邪神为祟之外，还各写一个敢于‘毁像夷庙’的人物。可以想见，蒲松龄受到同类传说和事迹的启发，创造了两篇斩除五通妖孽的神话小说。”可参阅。

[1] 苏州：明清府名，治所即今江苏省苏州市。

[2] 设帐：谓设馆授徒。《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马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淮：淮河流域，这里当指今安徽一带。

[3] 馆：寓居。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4] 藂（cónɡ从）杂：丛生杂乱。

[5] 意绪：心意，情绪。

[6] 三漏：即“三更”。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至次日凌晨1时。

[7] 馆童：即“馆僮”，谓书僮。

[8] 穷诘（jié皆）：深究。《三国志》卷六二《是仪传》：“仪独云无闻。于是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

[9] 风雅之士：谓风流儒雅的儒生。

[10] 不畏多露：这里比喻不怕遭人议论猜疑。语本《诗·召南·行露》：“厌浥行露，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宋朱熹集注：“言道间之露方湿，我岂不欲早夜而行乎，畏多露之沾濡而不敢尔。”

[11] 奔女：私奔之女。汉刘向《列女传》卷六《齐宿瘤女》：“使妾不受父母之教而随大王，是奔女也。”

[12] 行检：操行，品行。《三国志》卷九《曹仁传》：“仁少时，不修行检。”

[13] 横波：比喻女子眼神流动闪烁，如水横流。《文选·傅毅〈舞赋〉》：“眉连娟以增绕兮，目流睇而横波。”唐李善注：“横波，言目邪视，如水之横流也。”

[14] 颔（hàn汉）之：点头，表示允诺。颔，下巴。

[15] 祸机：指隐伏待发之祸患。《文选·鲍照〈苦热行〉》：“生躯蹈死地，昌志登祸机。”唐李善注：“《庄子》曰：‘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司马彪曰：‘言生以是非臧否交接，则祸败之来若机栝之发。’班固《汉书》述曰：‘祸如发机。’”

[16] 行止：品行。《旧唐书》卷一五八《韦贯之传》：“同列以张仲素、段文昌进名为学士，贯之阻之，以行止未正，不宜在内庭。”

[17] 腕钏（chuàn串）：手镯。

[18] 贯：串连，连结。《楚辞·离骚》：“擥木根以结茝兮，贯薜荔之落蕊。”火齐：即“火齐珠”，宝珠的一种，一说，似珠的石。《南史》卷七八《夷貊传上·扶南国》：“（扶南国）献火齐珠。”《急就篇》卷三“系臂琅玕虎魄龙”，唐颜师古注：“琅玕，火齐珠也。一曰：石之似珠者也。”

[19] 河北：这里谓淮河以北一带。

[20]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21] 微哂（shěn审）：犹微笑。

[22] 祛（qū屈）：除去。烦惑：烦躁疑惑。

[23] 岑寂：寂寞，孤独冷清。唐唐彦谦《樊登见寄》诗其三：“良夜最岑寂，旅况何萧条。”

[24] 诘（jié皆）难：诘问驳难。《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

[25] 狎昵（xiá　nì侠逆）：亲昵交好。

[26] 肺鬲（ɡé膈）：通“肺膈”，犹言人的内心。

[27] 物事：蔑称他人，犹言“家伙”。

[28] 顾：但是。严君：父母之称，《易·家人》：“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这里谓父亲。

[29] 西江不能濯：意谓用尽长江之水也难洗干净耻辱。《金瓶梅》第二十三回：“谁人汲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西江，唐人多称长江中下游为西江，唐李白《夜泊牛渚怀古》诗：“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

[30] 宫：谓阉割男子生殖器。

[31] 隐几：靠着几案，伏在几案上。《孟子·公孙丑下》：“有欲为王留行者，坐而言，不应，隐几而卧。”寐：即“假寐”，谓和衣打盹。《诗·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汉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

[32] 敛魂：原意为聚集死者魂魄，这里谓收拢生人之魂魄。瓿（bù部）：古代陶或青铜制容器名，圆口、深腹、圈足。

[33] 阳：假装。

[34]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35] 缺事：感到缺憾的事。

[36] 卷帐：旧时谓坐馆的教师休教回家。帐，指绛帐，讲座的代称。

[37] 昧：掩盖。

[38] 金龙大王，或称金龙四大王，是明清民间信仰中的漕运之神。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金龙大王》：“江淮一带至潞河，无不有金龙大王庙。按《涌幢小品》：神姓谢，名绪，南宋人，元兵方盛，神以戚畹，愤不乐仕，隐金龙山，筑望云亭自娱。元兵入临安，赴江死，尸僵不坏。乡人瘗之祖庙侧。明祖兵起，神示梦当祐助。会傅友德与元左丞李二战吕梁洪，士卒见空中有披甲者来助战，元遂大溃。永乐中，凿会通渠，舟楫过河，祷无不应，于是建祠洪上。”

[39] 宿分（fèn奋）：犹宿缘，谓前定的缘分。

[40] 江南：即“江南省”，清顺治二年（1645）改明南直隶置，治所在江宁府城（今江苏省南京市）。康熙六年（1667），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但此后很长一段时期仍称此两省为江南。

[41] 江湖：指民间。

[42] 跬（kuǐ亏上声）步：半步，跨一脚。《大戴礼记·劝学》：“是故不积跬步，无以致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清王聘珍解诂：“跬，一举足也。”

[43] 保姆：亦作“保母”，古代宫廷或贵族之家负责抚养子女的女妾，后泛称为人抚育、管领子女的妇女。《礼记·内则》：“异为孺子室于宫中，择于诸母与可者……使为子师，其次为慈母，其次为保母，皆居子室。”《文选·枚乘〈七发〉》：“今夫贵人之子，必宫居而闺处，内有保母，外有傅父，欲交无所。”

[44] 投隙：乘隙，伺机。《列子·说符》：“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

[45] 衷曲：谓难以吐露的情怀。

[46] 皤（pó婆）然：白貌，多谓须发。

[47] 龙宫：龙王的宫殿，在大海之底，为龙王神力所化。这里谓金龙四大王的宫殿。

[48] 驻颜：谓令容颜不老，青春常在。

[49] 方：谓驻颜之药方。清梁章钜《归田琐记》卷七《百岁酒》：“余在甘肃，晤齐礼堂军门慎，授一药酒方，谓可治聋明目，黑发驻颜。余服之一月，目力顿觉胜前。其方用蜜炙箭芪二两，当归一两二钱，茯神二两，党参一两，麦冬一两，茯苓一两，白术一两，熟地一两二钱，生地一两二钱，肉桂六钱，五味八钱，枣皮一两，川芎一两，龟胶一两，羌活八钱，防风一两，枸杞一两，广皮一两，凡十八味，外加红枣二斤，冰糖二斤，泡高粱烧酒二十斤，煮一柱香时，或埋土中七日更好，随量饮之。军门云：‘此名周公百岁酒，其方得自塞上，周翁自言服此方四十年，寿已逾百岁。翁家三代皆服此酒，相承无七十岁以下人。’余至粤西刊布此方，僚采军民服者皆有效，遂名梁公酒。”卷头：谓书之扉页。

[50] 盎（ànɡ昂去声）：大腹而敛口的盆类盛器。

[51] 曩（nǎnɡ攮）：先时。祷（dǎo导）：谓向神祝告祈求福寿等。河伯，传说中的黄河之神。汉张衡《思玄赋》：“号冯夷俾清津兮，棹龙舟以济予。”唐李善注引《清泠传》曰：“河伯姓冯氏，名夷，浴于河中而溺死，是为河伯。”

[52] 明季：明代末年。

[53] 吴下：泛指吴地。下，用于名词后表示处所。

申氏

泾河之侧[1]，有士人子申氏者[2]，家窭贫[3]，竟日恒不举火。夫妻相对，无以为计。妻曰：“无已，子其盗乎[4]！”申曰：“士人子，不能亢宗[5]，而辱门户、羞先人，跖而生，不如夷而死[6]！”妻忿曰：“子欲活而恶辱耶[7]？世不田而农者[8]，止两途：汝既不能盗，我无宁娼耳[9]！”申怒，与妻语相侵。妻含愤而眠。申念：为男子不能谋两餐，至使妻欲娼，固不如死！潜起，投缳庭树间[10]。但见父来，惊曰：“痴儿，何至于此！”断其绳，嘱曰：“盗可以为，须择禾黍深处伏之[11]。此行可富，无庸再矣。”妻闻堕地声，惊寤[12]，呼夫不应，爇火觅之[13]，见树上缳绝，申死其下，大骇。抚捺之[14]，移时而苏，扶卧床上。妻忿气少平。既明，托夫病，乞邻得稀酏饵申[15]。申啜已，出而去。至午，负一囊米至。妻问所从来，曰：“余父执皆世家[16]，向以摇尾为羞[17]，故不屑以相求也。古人云：‘不遭者可无不为[18]。’今且将作盗，何顾焉！可速炊，我将从卿言，往行劫。”妻疑其未忘前言之忿，含忍之，因淅米作糜[19]。申饱食讫，急寻坚木，斧作梃[20]，持之欲出。妻察其意似真，曳而止之。申曰：“子教我为，事败相累，当无悔！”绝裾而去[21]。

日暮，抵邻村，违村里许伏焉[22]。忽暴雨，上下淋湿，遥望浓树，将以投止[23]。而电光一照，已近村垣[24]。远处似有行人，恐为所窥，见垣下禾黍蒙密[25]，疾趋而入，蹲避其中。无何，一男子来，躯甚壮伟，亦投禾中。申惧，不敢少动，幸男子斜行去。微窥之，入于垣中。默意垣内为富室亢氏第，此必梁上君子[26]，伺其重获而出，当合有分[27]。又念：其人雄健，倘善取不予，必至用武。自度力不敌，不如乘其无备而颠之[28]。计已定，伏伺良耑[29]。直将鸡鸣，始越垣出。足未及地，申暴起，梃中腰膂[30]，踣然倾跌[31]，则一巨龟，喙张如盆。大惊，又连击之，遂毙。

先是，亢翁有女，绝惠美[32]，父母皆怜爱之。一夜，有丈夫入室，狎逼为欢。欲号，则舌已入口，昏不知人，听其所为而去。羞以告人，惟多集婢媪，严扃门户而已。夜既寝，更不知扉何自而开；入室，则群众皆迷，婢媪遍淫之。于是相告各骇，以告翁，翁戒家人操兵环绣闼[33]，室中人烛而坐。约近夜半，内外人一时都瞑[34]。忽若梦醒，见女白身卧，状类痴，良久始寤[35]。翁甚恨之，而无如何。积数月，女柴瘠颇殆[36]，每语人：“有能驱遣者，谢金三百。”申平时亦悉闻之。是夜得龟，因悟祟翁女者[37]，必是物也。遂叩门求赏。翁喜，延之上座，使人舁龟于庭[38]，脔割之[39]。留申过夜，其怪果绝。乃如数赠之，负金而归。

妻以其隔宿不还，方切忧盼[40]，见申入，急问之。申不言，以金置榻上。妻开视，几骇绝，曰：“子真为盗耶！”申曰：“汝逼我为此，又作是言！”妻泣曰：“前特以相戏耳。今犯断头之罪，我不能受贼人累也。请先死！”乃奔。申逐出，笑曳而返之，具以实告，妻乃喜。自此谋生产[41]，称素封焉[42]。

异史氏曰：“人不患贫，患无行耳。其行端者，虽饿不死；不为人怜，亦有鬼祐也。世之贫者，利所在忘义，食所在忘耻，人且不敢以一文相托，而何以见谅于鬼神乎！”

邑有贫民某乙[43]，残腊向尽[44]，身无完衣。自念：何以卒岁[45]？不敢与妻言，暗操白梃，出伏墓中，冀有孤身而过者，劫其所有。悬望甚苦[46]，渺无人迹，而松风刺骨，不可复耐。意濒绝矣，忽一人伛偻来[47]。心窃喜，持梃遽出。则一叟负囊道左[48]，哀曰：“一身实无长物[49]。家绝食，适于婿家乞得五升米耳。”乙夺米，复欲褫其絮袄[50]，叟苦哀之，乙怜其老，释之，负米而归。妻诘其自，诡以“赌债”对。阴念此策良佳，次夜复往。居无几时，见一人荷梃来，亦投墓中，蹲居眺望，意似同道[51]。乙乃逡巡自冢后出[52]。其人惊问：“谁何？[53]”答云：“行道者。”问：“何不行？”曰：“待君耳。”其人失笑。各以意会，并道饥寒之苦。夜既深，无所猎获。乙欲归，其人曰：“子虽作此道，然犹雏也[54]。前村有嫁女者，营办中夜[55]，举家必殆。从我去，得当均之。”乙喜，从之。至一门，隔壁闻炊饼声[56]，知未寝，伏伺之。无何，一人启关荷杖出行汲[57]，二人乘间掩入[58]。见灯辉北舍，他屋皆暗黑。闻一媪曰：“大姐，可向东舍一瞩，汝奁妆悉在椟中[59]，忘扃未也[60]。”闻少女作娇惰声。二人窃喜，潜趋东舍，暗中摸索得卧椟[61]，启覆探之，深不见底。其人谓乙曰：“入之！”乙果入，得一裹[62]，传递而出。其人问：“尽矣乎？”曰：“尽矣。”又绐之曰[63]：“再索之。”乃闭椟加锁而去。乙在其中，窘急无计。未几，灯火亮入，先照椟。闻媪云：“谁已扃矣。”于是母及女上榻息烛。乙急甚，乃作鼠啮物声。女曰：“椟中有鼠！”媪曰：“勿坏而衣[64]。我疲顿已极，汝宜自觇之[65]。”女振衣起[66]，发扃启椟。乙突出，女惊仆。乙拔关奔去，虽无所得，而窃幸得免。嫁女家被盗，四方流播。或议乙。乙惧，东遁百里，为逆旅主人赁作佣[67]。年馀，浮言稍息[68]，始取妻同居，不业白梃矣[69]。此其自述，因类申氏，故附之。

【简评】

社会中饥寒交迫的贫民，万般无奈之下铤而走险，无非为果腹度日，与秦末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壮举不能同日而语。然而事物之阴差阳错又往往造成出人意料的效果，令满腔难诉之悲情化为夫妻的皆大欢喜。尽管其间不无神怪的踪影，却是意在坚定“其行端者，虽饿不死”的信念。诸如此类的故事，汉乐府早开其端。宋郭茂倩《乐府诗集》卷三七《相和歌辞》录有四解《东门行》，其中两解一为“本辞”，一为“晋乐所奏”。“本辞”曰：“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米储，还视架上无悬衣。拔剑东门去，舍中儿母牵衣啼。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糜。上用仓浪天故，下当用此黄口儿。今非，咄！行！吾去为迟，白发时下难久居。”“晋乐所奏”曰：“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盎中无斗储，还视桁上无悬衣。拔剑出门去，儿女牵衣啼。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糜。共糜，上用仓浪天故，下为黄口小儿。今时清廉，难犯教言，君复自爱莫为非。今时清廉，难犯教言，君复自爱，莫为非。行！吾去为迟，平慎行，望君归。”比较两者，差异多在后半部分，其主旨则略同。《乐府解题》：“古词云：‘出东门，不顾归。入门怅欲悲。’言士有贫不安其居者，拔剑将去，妻子牵衣留之，愿共糜，不求富贵。且曰‘今时清，不可为非’也。”蒲松龄创作《申氏》，可能参考了汉乐府《东门行》，并以神怪色彩颇浓的喜剧结局补充了《东门行》“白发时下难久居”后的空白，自是其匠心独运处。至于《申氏》的附则，写淄川贫民为盗又洗手一事，或系实录。作者甚至可能先闻此家乡之事，触发灵感，再参考《东门行》构思了《申氏》这篇小说，意在宣扬“人不患贫，患无行耳”的儒家理念，劝善意旨灼然可见。蒲松龄《龙泉桥碑》有云：“淄，山邑也，率倾侧少坦途……又且日西下，暴客借为奥府，暮行踽踽，则伏莽者施白梃矣。艰危矣哉！”以此对照小说，可知作者源于生活的创作态度。

[1] 泾河：即“泾水”，渭水支流，源于六盘山东麓，流经西安府，在今陕西省西安市以北至高陵县附近入渭水。

[2] 士人：儒生，即读书人。

[3] 窭（jù具）贫：贫穷，语本《诗·邶风·北门》：“终窭且贫，莫知我艰。”

[4] “无已”二句：意谓无法可想，你就去当强盗吧。

[5] 亢（kànɡ抗）宗：光耀门庭。《左传·昭公元年》：“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

[6] “跖（zhí直）而生”二句：意谓像盗跖那样以抢劫为生，不如像伯夷那样高尚而死。跖，即“盗跖”，相传为春秋末期人，详见1954页注〔50〕。古人认为盗跖为刁顽强暴、不可理喻的恶人。夷，即伯夷，与其弟叔齐为商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皆不愿即位。事见《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详见1468页注〔21〕。古人将两人视为廉洁高尚守节的典型，唐韩愈《伯夷颂》：“若伯夷者，特立独行，穷天地、亘万世而不顾者也。”

[7] “子欲活”句：意谓你既想活命而又厌恶屈辱吗？《孟子·公孙丑上》：“仁则荣，不仁则辱。今恶辱而居不仁，是犹恶湿而居下也。”

[8] “世不田”句：意谓农人不靠种田而生存者。

[9] 无宁：不如。娼：谓当妓女。这里用如动词。

[10] 投缳：自缢。《后汉书》卷六四《吴祐传》：“因投缳而死。”唐李贤注：“谓以绳为缳，投之而缢也。”

[11] 禾黍：禾与黍，泛指黍稷稻麦等粮食作物。《史记》卷三八《宋微子世家》：“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

[12] 惊寤（wù务）：因受惊动而醒来。

[13] 爇（ruò弱）火：谓点燃灯火。

[14] 抚捺（nà纳）：用手抚摸压按。

[15] 酏（yí仪）：薄粥。《周礼·天官·酒正》：“辨四饮之物，一曰清，二曰医，三曰浆，四曰酏。”《礼记·内则》：“酏。”唐陆德明释文：“，厚粥也；酏，薄粥也。”饵：谓给人吃。

[16] 父执：父亲的朋友。语本《礼记·曲礼上》：“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不问，不敢对。”唐孔颖达疏：“见父之执，谓执友与父同志者也。”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17] 摇尾：比喻卑屈柔顺之态。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穽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也。”

[18] “不遭者”句：意谓处于困难中的人任何事情都可以干。原意为无官者无论什么职位皆可以接受，语本《汉书》卷七七《孙宝传》：“且不遭者可无不为，况主簿乎！”

[19] 淅米：淘米。《仪礼·士丧礼》：“祝淅米于堂，南面用盆。”汉郑玄注：“淅，汏也。”糜：粥。《礼记·问丧》：“水浆不入口，三日不举火，故邻里为之糜粥以饮食之。”唐孔颖达疏：“糜厚而粥薄。”

[20] 斧作梃（tǐnɡ挺）：谓用斧砍削成木棍。斧，这里用如动词。

[21] 绝裾（jū居）：断去衣襟，表示去意坚决。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温公初受刘司空使劝进，母崔氏固驻之，峤绝裾而去。”裾，衣服的前后襟。亦泛指衣服的前后部分。

[22] 违：距离。《左传·哀公二十七年》：“乃救郑。及留舒，违穀七里，穀人不知。”晋杜预注：“违，去也。”

[23] 投止：谓投奔托足。

[24] 村垣（yuán元）：村庄围墙。

[25] 蒙密：茂密。

[26] 梁上君子：古代对窃贼的代称。详见855页注〔25〕。

[27] 当合：合当，应当。有分（fèn奋）：有一份，谓分享财物。

[28] 颠：谓打击使倒仆。董遵章《〈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中山东方言词选释》（载《山东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第1期）：“颠，跑。”似非是。

[29] 良耑（zhuān专）：极其专注。耑，同“专”，专一。

[30] 腰膂（lǚ旅）：犹腰背。膂，脊骨。

[31] 踣（bó驳）然：跌到貌。

[32] 惠美：聪明美丽。

[33] 绣闼（tà挞）：装饰华丽的门，这里谓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34] 瞑（mián眠）：睡着。《庄子·德充符》：“据槁梧而瞑。”

[35] 寤（wù悟）：苏醒。

[36] 柴瘠：骨瘦如柴。《陈书》卷二七《姚察传》：“后主尝别召见，见察柴瘠过甚，为之动容。”殆：困乏，疲惫。

[37] 祟（suì碎）：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38] 舁（yú虞）：抬。

[39] 脔（luán鸾）割：碎割。

[40] 切：急切。忧盼：怀着忧虑的心情盼望。

[41] 生产：犹生计。《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

[42]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唐张守节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田园收养之给，其利比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43] 邑：旧时县的别称，这里即谓作者家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

[44] 残腊向尽：谓农历年的年底将至。腊，腊月，谓农历十二月。

[45] 何以卒岁：谓凭借什么度过年关。语本《诗·豳风·七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46] 悬望：盼望。

[47] 伛偻（yǔ　lǚ羽旅）：特指脊梁弯曲，驼背。参见436页注〔23〕。

[48]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49] 长（zhànɡ障）物：多馀的东西。长，多馀。

[50] 褫（chǐ齿）：解下衣服。絮袄：棉衣。

[51] 同道：这里谓抢劫者的同行。

[52]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53]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54] 雏：幼禽或幼兽，引申为生手、新手。

[55] 中夜：半夜。

[56] 炊饼：蒸饼。宋吴处厚《青箱杂记》卷二：“仁宗庙讳‘贞’，语讹近‘蒸’，今内庭上下皆呼‘蒸饼’为‘炊饼’。”

[57] 启关：打开大门。关，门闩。荷杖出行汲：谓用扁担外出挑水。杖，这里指扁担。

[58]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掩入：谓伺机而入。

[59] 奁（lián联）妆：谓陪嫁的财物等。奁，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椟（dú读）：柜子或函一类的藏物器。

[60] 扃（jiōnɡ　jué迥阴平绝）：关闭，锁闭。

[61] 卧椟：即“躺柜”，指一种平放的长柜。

[62] 裹：用作包裹之物的计量词。

[63] 绐（dài怠）：欺诳。

[64] 而：你。

[65] 觇（chān搀）：观察。

[66] 振衣：抖衣去尘，这里谓起床穿衣。

[67] 逆旅主人：谓旅舍店主。赁（lìn吝）：谓雇佣。

[68] 浮言：无根据的话。语本《书·盘庚上》：“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

[69] 不业白梃：谓放弃抢劫、偷盗的生涯。白梃，大木棍。

恒娘

洪大业，都中人[1]。妻朱氏，姿致颇佳[2]，两相爱悦。后洪纳婢宝带为妾，貌远逊朱，而洪嬖之[3]。朱不平，辄以此反目[4]。洪虽不敢公然宿妾所，然益嬖宝带，疏朱。

后徙其居，与帛商狄姓者为邻[5]。狄妻恒娘，先过院谒朱。恒娘三十许，姿仅中人[6]，而言词轻倩[7]，朱悦之。次日，答其拜，见其室亦有小妻，年二十以来，甚娟好[8]。邻居几半年，并不闻其诟谇一语[9]；而狄独钟爱恒娘，副室则虚员而已[10]。朱一日见恒娘而问之曰：“余向谓良人之爱妾[11]，为其为妾也，每欲易妻之名呼作妾。今乃知不然。夫人何术？如可授，愿北面为弟子[12]。”恒娘曰：“嘻！子则自疏，而尤男子乎[13]？朝夕而絮聒之[14]，是为丛驱雀[15]，其离滋甚耳[16]！其归益纵之，即男子自来，勿纳也。一月后，当再为子谋之。”朱从其言，益饰宝带，使从丈夫寝。洪一饮食，亦使宝带共之。洪时一周旋朱，朱拒之益力，于是共称朱氏贤。

如是月馀，朱往见恒娘，恒娘喜曰：“得之矣！子归，毁若妆[17]，勿华服，勿脂泽[18]，垢面敝履，杂家人操作。一月后，可复来。”朱从之。衣敝补衣，故为不洁清，而纺绩外无他问。洪怜之，使宝带分其劳；朱不受，辄叱去之。

如是者一月，又往见恒娘。恒娘曰：“孺子真可教也[19]！后日为上巳节[20]，欲招子踏春园。子当尽去敝衣，袍裤袜履，崭然一新，早过我。”朱曰：“诺。”至日，揽镜细匀铅黄[21]，一一如恒娘教。妆竟，过恒娘，恒娘喜曰：“可矣！”又代挽凤髻[22]，光可鉴影。袍袖不合时制[23]，拆其线，更作之；谓其履样拙，更于笥中出业履[24]，共成之，讫[25]，即令易着。临别，饮以酒，嘱曰：“归去，一见男子，即早闭户寝，渠来叩关[26]，勿听也。三度呼，可一度纳。口索舌，手索足，皆吝之。半月后，当复来。”朱归，炫妆见洪，洪上下凝睇之[27]，欢笑异于平时。朱少话游览，便支颐作惰态[28]；日未昏，即起入房，阖扉眠矣。未几，洪果来款关[29]，朱坚卧不起，洪始去。次夕复然。明日，洪让之[30]，朱曰：“独眠习惯，不堪复扰。”日既西，洪入闺坐守之。灭烛登床，如调新妇，绸缪甚欢[31]。更为次夜之约；朱不可长，与洪约，以三日为率[32]。

半月许，复诣恒娘，恒娘阖门与语曰：“从此可以擅专房矣[33]。然子虽美，不媚也[34]。子之姿，一媚可夺西施之宠[35]，况下者乎！”于是试使睨[36]，曰：“非也！病在外眦[37]。”试使笑，又曰：“非也！病在左颐[38]。”乃以秋波送娇[39]，又冁然瓠犀微露[40]，使朱效之。凡数十作，始略得其仿佛。恒娘曰：“子归矣，揽镜而娴习之[41]，术无馀矣。至于床笫之间[42]，随机而动之，因所好而投之，此非可以言传者也。”

朱归，一如恒娘教。洪大悦，形神俱惑，惟恐见拒。日将暮，则相对调笑，跬步不离闺闼[43]，日以为常，竟不能推之使去。朱益善遇宝带，每房中之宴，辄呼与共榻坐；而洪视宝带益丑，不终席，遣去之。朱赚夫入宝带房[44]，扃闭之[45]，洪终夜无所沾染。于是宝带恨洪，对人辄怨谤[46]。洪益厌怒之，渐施鞭楚。宝带忿，不自修，拖敝垢履，头类蓬葆[47]，更不复可言人矣。

恒娘一日谓朱曰：“我术如何矣？”朱曰：“道则至妙，然弟子能由之，而终不能知之也[48]。纵之，何也？”曰：“子不闻乎：人情厌故而喜新，重难而轻易。丈夫之爱妾，非必其美也，甘其所乍获，而幸其所难遘也[49]。纵而饱之，则珍错亦厌[50]，况藜羹乎[51]！”“毁之而复炫之，何也？”曰：“置不留目，则似久别；忽睹艳妆，则如新至。譬贫人骤得粱肉[52]，则视脱粟非味矣[53]。而又不易与之，则彼故而我新，彼易而我难，此即子易妻为妾之法也。”朱大悦，遂为闺中之密友。

积数年，忽谓朱曰：“我两人情若一体，自当不昧生平[54]。向欲言而恐疑之也，行相别[55]，敢以实告：妾乃狐也。幼遭继母之变，鬻妾都中。良人遇我厚，故不忍遽绝，恋恋以至于今。明日老父尸解[56]，妾往省觐[57]，不复还矣。”朱把手唏嘘[58]。早旦往视，则举家惶骇[59]，恒娘已杳。

异史氏曰：“买珠者不贵珠而贵椟[60]：新旧难易之情，千古不能破其惑；而变憎为爱之术，遂得以行乎其间矣。古佞臣事君，勿令见人，勿使窥书[61]。乃知容身固宠[62]，皆有心传也[63]。”

【简评】

旧时享有所谓“齐人之福”的家庭，妻妾争宠，事属寻常，本不足为奇，但《恒娘》此篇主旨似不在宣扬所谓“易妻为妾”之法的妙用，而是涉及到人类心理学中的表象变异以及距离产生美、审美疲劳等一系列问题，有极高的认识价值。人类情感有其复杂的一面，喜新厌旧、重难轻易，追求新鲜的刺激，古往今来，并不罕见。清纳兰性德《木兰花》词有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以汉成帝妃班婕妤“秋扇见捐”的悲叹道出人类情感中较有普遍意义的一隅，耐人寻味。清张云璈《相见词》则云：“见多情易厌，见少情易变。”实则“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汉《古诗五首》其一）。清许缵曾《鹊桥仙》词吟咏牛郎织女事则从反面作文章：“算来若不隔银河，怎见得相逢更好？”这恰如元人白朴《中吕·阳春曲·题情》所云“越间阻越情忺”，皆透露出人类情感的几许无奈，也正可诠释《恒娘》中的陪衬人物洪大业对妻子朱氏态度的前后巨变。此外，旧时读书人还有俗语所谓“媳妇是别人的好，文章是自己的好”等类似心理，也颇奇特。启功曾撰《昭君辞二首》，对于史传王昭君出塞和亲一事作翻案文章，发人深省。其前有小序云：“古籍载昭君之事颇可疑，宫女在宫中，呼之即来，何须先观画像？即使数逾三千，列队旅进，卧而阅之，一目足以了然。于既淫且懒之汉元帝，并非难事。而临行忽悔，迁怒画师，自当别有其故。按俚语云‘自己文章，他人妻妾’，谓世人最常矜慕者也。昭君临行所以生汉元帝之奇慕者，为其已为单于之妇耳。咏昭君者，群推欧阳永叔、王介甫之作。然欧云‘耳目所及尚如此，万里安能制夷狄’，此老生常谈也。王云‘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乐在相知心’，此愤激之语也。余所云‘初号单于妇，顿成倾国妍’，则探本之义也。论贵诛心，不计人讥我‘自己文章’。”其诗有云：“假令呼韩邪，自秉选色权。王嫱不中彀，退立丹墀边。汉帝复回顾，嫫母奚足怜。”（《启功丛稿·诗词卷》，中华书局1999年版第38—39页）洞达人心之微，堪称千古妙论！蒲松龄于《恒娘》篇亦直探人心之隐，并不仅纠缠于妻妾争风吃醋的琐议，而在于对专制社会中的佞臣“容身固宠”从而以行其奸的人类心理因素的阐发，具有制度的批判意识。现代婚姻中，人们常用以拳攥沙为喻，拳头攥得愈紧，则沙流失得愈快，意即男女双方相互防闲愈严，则婚姻可能解体得愈快。联系《恒娘》中的“人情”论，堪称异曲同工。这或许是此篇小说对于今人的积极警示意义吧。何满子《〈聊斋志异〉论析二篇》（《汲古说林》，重庆出版社1987年版）认为《恒娘》反映了“男女社会地位不平等的时代的女性的命运悲剧”，又说：“这费尽心机的一切，其目的就是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对男性的有诱惑力的玩物。”从而归结为对封建制的伦理道德的批判：“女人驾驭男人的技术，便是这种制度的恶之花。”眼光也极其敏锐。接受者解读小说的角度不同，就会有不同的释义，这或许正是《聊斋志异》的魅力所在吧！

[1] 都中：京师。清代京师即今北京市。

[2] 姿致：容貌举止。

[3] 嬖（bì璧）：宠爱。

[4] 反目：谓夫妻不和。《易·小畜》：“夫妻反目。”唐孔颖达疏：“夫妻乖戾，故反目相视。”

[5] 帛商：贩卖丝制品的商人。

[6] 中人：中等的人，常人。《论语·雍也》：“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7] 轻倩：轻快美好。

[8] 娟好：清秀美丽。

[9] 诟谇（ɡòu　suì构岁）：辱骂。

[10] 副室：妾。虚员：同“虚位”，谓有名无实。

[11] 良人：古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

[12] 北面：谓拜人为师。《汉书》卷七一《于定国传》：“定国乃迎师学《春秋》，身执经，北面备弟子礼。”古礼，臣拜君，卑幼拜尊长，皆面向北行礼，因而居臣下、晚辈之位曰“北面”。

[13] 尤：责怪。

[14] 絮聒（ɡuō郭）：唠叨，吵闹。

[15] 为丛驱雀：比喻因行为不当致令效果与愿望相反。语本《孟子·离娄上》：“为渊敺鱼者，獭也；为丛敺爵者，鹯也；为汤武敺民者，桀与纣也。”敺，“驱”的古字，谓驱赶、驱逐。

[16] 滋甚：谓程度加深。

[17] 毁若妆：谓改换你原有的服饰打扮。

[18] 脂泽：脂粉、香膏等化妆品。这里用如动词。

[19] “孺子”句：原意为年轻人有出息，可以造就。语本《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张良在下邳圯上，遇一老父，令张良取履并帮他穿上；后老父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这里称誉朱氏虚心接受指教并身体力行。

[20] 上巳节：旧时节日名。汉以前以农历三月上旬巳日为“上巳”；魏晋以后，定为三月三日，不必取巳日。《后汉书》志第四《礼仪上》：“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

[21] 铅黄：铅粉和雌黄，古代妇女化妆用品。宋周邦彦《丑奴儿·咏梅》词：“洗尽铅黄，素面初无一点妆。”

[22] 凤髻（jì纪）：古代的一种发型。唐宇文氏《妆台记》：“周文王于髻上加珠翠翘花，傅之铅粉，其髻高，名曰凤髻。”

[23] 时制：时兴的样式。

[24] 笥（sì寺）：盛衣物等的方形竹器。业履：通“业屦”，谓尚未做成的绣鞋。语本《孟子·尽心下》：“有业屦于牖上，馆人求之弗得。”汉赵岐注：“业，织之有次，业而未成也。”

[25] 讫（qì弃）：完毕。

[26]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叩关：谓叩门。

[27] 凝睇（dì弟，古或读tī梯）：专心致志地注视。

[28] 支颐：以手托下巴。唐白居易《除夜》诗：“薄晚支颐坐，中宵枕臂眠。”惰态：疲惫的神态。

[29] 款关：叩门。唐元稹《春日》诗：“款关一问讯，为我披衣裳。”

[30] 让：责问。

[31] 绸缪（móu谋）：形容男女缠绵难解的欢好。

[32] 率（lǜ律）：标准，限度。

[33] 擅：独揽，专。专房：犹专夜，专宠。

[34] 媚：谓美好的姿态。清李渔《闲情偶寄·声容部·态度》：“古云：‘尤物足以移人。’尤物维何？媚态是已……媚态之在人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色，是无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女子一有媚态，三四分姿色，便可抵过六七分。”

[35] 西施：春秋越国美女。详见2011页注〔98〕。

[36] 睨（nì逆）：斜眼而视。

[37] 外眦（zì字）：外眼角。眦，上下眼睑的接合处，近鼻处为内眦，近鬓处为外眦，通称眼角。

[38] 左颐：左下巴。颐，谓口腔下部，即俗称的下巴。

[39] 秋波送娇：意谓清澈明亮的目光含情脉脉，传送娇媚之态。南唐李煜《菩萨蛮》词：“眼色暗相钩，秋波横欲流。”

[40] 冁（chǎn产）然：笑的样子。参见1345页注〔52〕。瓠（hù护）犀：瓠瓜的子，常用来比喻美女的牙齿。参见1933页注〔99〕。

[41] 娴（xián闲）习：熟习。

[42] 床笫（zǐ子）：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这里谓男女房中之事。

[43] 跬（kuǐ亏上声）步：半步，跨一脚。参见822页注〔98〕。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44] 赚（zuàn攥）：哄骗。

[45] 扃（jiōnɡ炯阴平）闭：关闭。

[46] 怨谤：怨恨非议。

[47] 头类蓬葆：比喻头发散乱。参见1631页注〔30〕。

[48] “然弟子”二句：意谓我能按照你的指教做，却始终不知其原因何在。语本《论语·泰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49] 遘（ɡòu构）：遭遇。

[50] 珍错：“山珍海错”的省称。参见1405页注〔6〕。

[51] 藜（lí离）羹：用藜菜作的羹，泛指粗劣的食物。《庄子·让王》：“孔子穷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糁。”唐成玄英疏：“藜菜之羹，不加米糁。”

[52] 粱肉：以粱为饭，以肉为肴，谓精美的膳食。唐杜甫《醉时歌》：“甲第纷纷餍粱肉，广文先生饭不足。”

[53] 脱粟：谓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米。

[54] 不昧：不忘。《逸周书·王会》：“佩之令之不昧。”晋孔晁注：“不昧，不忘也。”

[55] 行：副词，将，将要。

[56] 尸解：谓道徒遗其形骸而仙去。参见2294页注〔47〕。

[57] 省觐（xǐnɡ jìn醒尽）：探望父母或其他尊长。

[58] 唏嘘（xī xū西虚）：同“欷歔”，谓叹息声或抽咽声。

[59] 惶骇：恐惧。

[60] “买珠者”句：即“买椟还珠”，比喻舍本逐末，取舍不当。语本《韩非子·外储说左上》：“楚人有卖其珠于郑者，为木兰之柜，熏以桂椒，缀以珠玉，饰以玫瑰，辑以羽翠，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此可谓善卖椟矣，未可谓善鬻珠也。”

[61] “古佞（nìnɡ泞）臣”三句：用唐武宗时辞位之宦官仇士良教训宫中内监之语，言其所传蒙蔽帝王以揽权固宠之方法。事本《新唐书》卷二〇七《宦者传上·仇士良》：“士良之老，中人举送还第，谢曰：‘诸君善事天子，能听老夫语乎？’众唯唯。士良曰：‘天子不可令闲暇，暇必观书，见儒臣，则又纳谏，智深虑远，减玩好，省游幸，吾属恩且薄而权轻矣。为诸君计，莫若殖财货，盛鹰马，日以球猎声色蛊其心，极侈靡，使悦不知息，则必斥经术，外事，万机在我，恩泽权力欲焉往哉？’众再拜。士良杀二王、一妃、四宰相，贪酷二十馀年，亦有术自将，恩礼不衰云。”佞臣，奸邪谄上之臣。

[62] 容身：保全自身。《汉书》卷六七《朱云传》：“云数上疏，言丞相韦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来，而咸数毁石显。”固宠：巩固受宠的地位。《子华子·晏子问党》：“至于君之前，固宠而恃便。”

[63] 心传：本佛教语，犹言以心传心。禅宗谓不立文字，不依经卷，唯以师徒心心相印，悟解契合，递相授受。后泛谓精义相传。

葛巾

常大用，洛人[1]，癖好牡丹。闻曹州牡丹甲齐鲁[2]，心向往之。适以他事如曹，因假搢绅之园居焉[3]。而时方二月，牡丹未华，惟徘徊园中，目注句萌[4]，以望其拆[5]，作《怀牡丹》诗百绝[6]。未几，花渐含苞，而资斧将匮[7]；寻典春衣[8]，流连忘返。一日凌晨，趋花所，则一女郎及老妪在焉。疑是贵家宅眷，亦遂遄返[9]。暮而往，又见之，从容避去；微窥之，宫妆艳绝[10]。眩迷之中[11]，忽转一想：此必仙人，世上岂有此女子乎！急返身而搜之，骤过假山，适与妪遇。女郎方坐石上，相顾失惊。妪以身幛女，叱曰：“狂生何为[12]！”生长跪曰：“娘子必是神仙！”妪咄之曰：“如此妄言，自当絷送令尹[13]！”生大惧。女郎微笑曰：“去之。”过山而去。

生返，不能徙步[14]。意女郎归告父兄，必有诟辱之来[15]。偃卧空斋[16]，自悔孟浪[17]。窃幸女郎无怒容，或当不复置念。悔惧交集，终夜而病。日已向辰[18]，喜无问罪之师[19]，心渐宁帖[20]，而回忆声容，转惧为想。如是三日，憔悴欲死。秉烛夜分[21]，仆已熟眠。妪入，持瓯而进曰：“吾家葛巾娘子，手合鸩汤[22]，其速饮！”生闻而骇，既而曰：“仆与娘子，夙无怨嫌[23]，何至赐死？既为娘子手调，与其相思而病，不如仰药而死[24]！”遂引而尽之。妪笑，接瓯而去。生觉药气香冷，似非毒者。俄觉肺膈宽舒，头颅清爽，酣然睡去。既醒，红日满窗，试起，病若失，心益信其为仙。无可夤缘[25]，但于无人时，仿佛其立处、坐处，虔拜而默祷之[26]。

一日，行去[27]，忽于深树内，觌面遇女郎[28]，幸无他人，大喜，投地[29]。女郎近曳之，忽闻异香竟体，即以手握玉腕而起，指肤软腻，使人骨节欲酥。正欲有言，老妪忽至。女令隐身石后，南指曰：“夜以花梯度墙，四面红窗者，即妾居也。”匆匆遂去。生怅然，魂魄飞散，莫能知其所往。至夜，移梯登南垣，则垣下已有梯在，喜而下，果见红窗。室中闻敲棋声[30]，伫立不敢复前，姑窬垣归。少间[31]，再过之，子声犹繁，渐近窥之，则女郎与一素衣美人相对着[32]，老妪亦在坐，一婢侍焉。又返。凡三往复，三漏已催[33]。生伏梯上，闻妪出云：“梯也，谁置此？”呼婢共移去之。生登垣，欲下无阶，恨悒而返[34]。

次夕复往，梯先设矣。幸寂无人，入，则女郎兀坐[35]，若有思者。见生，惊起，斜立含羞。生揖曰：“自谓福薄，恐于天人无分[36]，亦有今夕耶！”遂狎抱之。纤腰盈掬[37]，吹气如兰，撑拒曰：“何遽尔！”生曰：“好事多磨[38]，迟为鬼妒。”言未及已，遥闻人语。女急曰：“玉版妹子来矣！君可姑伏床下。”生从之。无何，一女子入，笑曰：“败军之将，尚可复言战否[39]？业已烹茗[40]，敢邀为长夜之欢。”女郎辞以困惰，玉版固请之，女郎坚坐不行。玉版曰：“如此恋恋，岂藏有男子在室耶？”强拉之，出门而去。生膝行而出，恨绝，遂搜枕簟[41]，冀一得其遗物。而室内并无香奁[42]，只床头有水精如意[43]，上结紫巾，芳洁可爱。怀之，越垣归。自理衿袖，体香犹凝，倾慕益切。然因伏床之恐，遂有怀刑之惧[44]，筹思不敢复往[45]，但珍藏如意，以冀其寻。

隔夕，女郎果至，笑曰：“妾向以君为君子也。而不知寇盗也。”生曰：“良有之。所以偶不君子者，第望其如意耳[46]。”乃揽体入怀，代解裙结。玉肌乍露，热香四流，偎抱之间，觉鼻息汗熏，无气不馥[47]。因曰：“仆固意卿为仙人，今益知不妄。幸蒙垂盼，缘在三生[48]。但恐杜兰香之下嫁，终成离恨耳[49]。”女笑曰：“君虑亦过。妾不过离魂之倩女[50]，偶为情动耳。此事要宜慎秘，恐是非之口，捏造黑白，君不能生翼，妾不能乘风，则祸离更惨于好别矣。”生然之，而终疑为仙，因诘姓氏，女曰：“既以妾为仙，仙人何必以姓名传。”问：“妪何人？”曰：“此桑姥。妾少时受其露覆[51]，故不与婢辈等。”遂起，欲去，曰：“妾处耳目多，不可久羁，蹈隙当复来[52]。”临别，索如意，曰：“此非妾物，乃玉版所遗。”问：“玉版为谁？”曰：“妾叔妹也[53]。”付钩乃去[54]。

去后，衾枕皆染异香。由此三两夜辄一至。生惑之，不复思归，而囊橐既空[55]，欲货马。女知之，曰：“君以妾故，泻囊质衣[56]，情所不忍。又去代步[57]，千馀里将何以归？妾有私蓄，聊可助装[58]。”生辞曰：“感卿情好，抚臆誓肌[59]，不足论报[60]；而又贪鄙，以耗卿财，何以为人矣[61]！”女固强之，曰：“姑假君[62]。”遂捉生臂，至一桑树下，指一石，曰：“转之！”生从之，又拔头上簪，刺土数十下，又曰：“爬之。”生又从之。则瓮口已见。女探入，出白镪近五十两许[63]，生把臂止之，不听，又出十馀铤[64]，生强反其半而后掩之。

一夕，谓生曰：“近日微有浮言[65]，势不可长，此不可不预谋也[66]。”生惊曰：“且为奈何！小生素迂谨[67]，今为卿故，如寡妇之失守[68]，不复能自主矣。一惟卿命，刀锯斧钺[69]，亦所不遑顾耳[70]！”女谋偕亡[71]，命生先归，约会于洛。生治任旋里[72]，拟先归而后逆之[73]；比至，则女郎车适已至门。登堂朝家人，四邻惊贺，而并不知其窃而逃也。生窃自危，女殊坦然，谓生曰：“无论千里外非逻察所及[74]，即或知之，妾世家女[75]，卓王孙当无如长卿何也[76]。”

生弟大器，年十七，女顾之曰：“是有惠根[77]，前程尤胜于君。”完婚有期，妻忽夭殒[78]。女曰：“妾妹玉版，君固尝窥见之，貌颇不恶，年亦相若，作夫妇可称佳耦[79]。”生闻之而笑，戏请作伐[80]，女曰：“必欲致之，即亦非难。”喜问：“何术？”曰：“妹与妾最相善。两马驾轻车，费一妪之往返耳。”生惧前情俱发，不敢从其谋，女固言：“不害。”即命车，遣桑媪去。数日，至曹。将近里门，媪下车，使御者止而候于途，乘夜入里。良久，偕女子来，登车遂发。昏暮即宿车中，五更复行[81]。女郎计其时日，使大器盛服而逆之。五十里许，乃相遇，御轮而归[82]；鼓吹花烛[83]，起拜成礼[84]。由此兄弟皆得美妇，而家又日以富。

一日，有大寇数十骑，突入第。生知有变，举家登楼。寇入，围楼。生俯问：“有仇否？”答言：“无仇。但有两事相求：一则闻两夫人世间所无，请赐一见；一则五十八人，各乞金五百。”聚薪楼下，为纵火计以胁之。生允其索金之请，寇不满志，欲焚楼，家人大恐。女欲与玉版下楼，止之不听。炫妆而下[85]，阶未尽者三级，谓寇曰：“我姊妹皆仙媛[86]，暂时一履尘世，何畏寇盗！欲赐汝万金，恐汝不敢受也。”寇众一齐仰拜，喏声“不敢”。姊妹欲退，一寇曰：“此诈也！”女闻之，反身伫立，曰：“意欲何作，便早图之！尚未晚也。”诸寇相顾，默无一言。姊妹从容上楼而去。寇仰望无迹，哄然始散。

后二年，姊妹各举一子，始渐自言：“魏姓[87]，母封曹国夫人[88]。”生疑曹无魏姓世家，又且大姓失女，何得一置不问？未敢穷诘，而心窃怪之。遂托故复诣曹，入境谘访[89]，世族并无魏姓。于是仍假馆旧主人[90]，忽见壁上有赠曹国夫人诗，颇涉骇异，因诘主人。主人笑，即请往观曹夫人，至则牡丹一本，高与檐等。问所由名，则以此花为曹第一，故同人戏封之。问其“何种”？曰：“葛巾紫也[91]。”心益骇，遂疑女为花妖。既归，不敢质言[92]，但述赠夫人诗以觇之[93]。女蹙然变色[94]，遽出，呼玉版抱儿至，谓生曰：“三年前，感君见思，遂呈身相报；今见猜疑，何可复聚！”因与玉版皆举儿遥掷之，儿堕地并没。生方惊顾，则二女俱渺矣，悔恨不已。后数日，堕儿处生牡丹二株，一夜径尺，当年而花，一紫一白，朵大如盘，较寻常之葛巾、玉版[95]，瓣尤繁碎。数年，茂荫成丛；移分他所，更变异种，莫能识其名。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焉。

异史氏曰：“怀之专一[96]，鬼神可通，偏反者亦不可谓无情也[97]。少府寂寞[98]，以花当夫人；况真能解语[99]，何必力穷其原哉[100]？惜常生之未达也[101]！”

【简评】

唐刘禹锡《赏牡丹》诗：“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净少情。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花向有国色天香的花王之誉，或被古人视为“花之富贵者也”（宋周敦颐《爱莲说》），就在于其名贵品种繁多，农历三四月间怒放时雍荣华贵，色艳香浓，随风摇曳，风韵无限。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花品叙第一》：“牡丹出丹州、延州，东出青州，南亦出越州，而出洛阳者，今为天下第一。洛阳所谓丹州花、延州红、青州红者，皆彼土之尤杰者，然来洛阳，才得备众花之一种，列第不出三已下，不能独立与洛花敌。而越之花以远罕识，不见齿，然虽越人，亦不敢自誉以与洛阳争高下。是洛阳者，实天下之第一也。”明冯梦龙《醒世恒言》第四卷《灌园叟晚逢仙女》解释洛阳牡丹冠于天下，原因是牡丹花颇有志节，未应唐女主武则天的诏令在冬月开放，于是被从长安贬到洛阳。这当然只是传说，气候与土壤及水质的适宜才是洛阳牡丹繁华似锦的真正原因。洛阳如此，曹州亦如此，两地品种繁盛，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蒲松龄以葛巾、玉版涉足洛下导致“自此牡丹之盛，洛下无双”，自然也属于小说笔法。常大用因癖好牡丹而凝思苦想，终于招致花妖的光顾，本属得其所哉的美事，偏偏要寻根究底，这反映了性爱与婚姻的某种矛盾现象。在性心理学中，男女偷情不计，然而一旦欲步入婚姻的殿堂，男性要比女性更重视对方的过去，这不仅涉及门当户对的需求，更牵扯到精神层面男性对于女性情感的独占心理；而女性则更企盼对方的未来。古今中外，大率如此。如此而论，常大用之“未达”也自有其心理上的难解之结，可以理解。如果纯从作者角度探讨，理想与现实间难以填平的鸿沟或许才是其构思非大团圆结局的主要原因；何况“文似看山不喜平”，结尾因“述赠夫人诗”而突生变故，亦令笔下生风，堪称神来。清但明伦有评云：“此篇纯用迷离闪烁、夭矫变幻之笔；不惟笔笔转，直句句转，且字字转矣。”蒲松龄写作技巧之炉火纯青，可见一斑。

[1] 洛：明清洛阳县，属河南府，治所在今河南省洛阳市。

[2] 曹州：明洪武四年（1371）至清雍正十三年（1735）曹县，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菏泽市曹县。甲：居于首位。《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武安由此滋骄，治宅甲诸第。”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徐广曰：“为诸第之上也。”齐鲁：春秋时齐国与鲁国所在地，后世常以“齐鲁”代指山左一带，约相当于今山东省辖区。

[3] 搢绅：又作“缙绅”，插笏于绅带间，旧时官宦的装束，亦借指士大夫。绅，古代仕宦者和儒者围于腰际的大带。

[4] 句（ɡōu勾）萌：草木初生的嫩芽、幼苗。拳曲者称为“句”，有芒而直者称为“萌”，合称“句萌”。语本《礼记·月令》：“（季春之月）是月也，生气方盛，阳气发泄，句者毕出，萌者尽达，不可以内。”汉郑玄注：“句，屈生者。芒而直曰萌。”

[5] 拆：绽开。唐李绅《杜鹃楼》诗：“杜鹃如火千房拆，丹槛低看晚景中。”

[6] 百绝：一百首绝句诗。绝句，诗体名。每首四句，每句五字者称五绝，七字者称七绝。亦有每句六字者。

[7] 资斧：谓旅费。匮（kuì愧）：穷尽，空乏。

[8] 典春衣：谓以春衣抵押换钱。语本唐杜甫《曲江二首》其二：“朝回日日典春衣，每日江头尽醉归。”春衣，春季穿的衣服。

[9] 遄（chuán船）返：谓疾速而归。遄，疾速，《易·损》：“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唐孔颖达疏：“遄，速也。”

[10] 宫妆：通“宫装”，宫中女子的妆束。

[11] 眩（xuàn绚）迷：头晕目眩。

[12] 狂生：狂放的人。《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

[13]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令尹：春秋战国时楚国执政官名，相当于宰相。后世泛称县、州、府等地方行政长官。

[14] 不能徙步：不能移步，谓羞愧惊慌貌。语本《新唐书》卷一〇三《张玄素传》：“始，玄素与孙伏伽在隋皆为令史，太宗尝问玄素宦立所来，深自羞汗。褚遂良见帝曰：‘……陛下昨问玄素在隋任何官，对曰：“县尉。”又问未为尉时，曰：“流外。”又问何曹司，玄素出不能徙步，颜若死灰，精爽顿尽，见者咸共惊怪。’”

[15] 诟（ɡòu垢）辱：辱骂。

[16] 偃（yǎn演）卧：仰卧。

[17] 孟浪：卤莽，冒昧。

[18] 辰：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

[19] 问罪之师：原意为讨伐犯罪者的军队，这里比喻前来责问的人。宋胡铨《胡澹庵先生文集》卷七《戊午上高宗封事》：“羁留虏使，责以无礼，徐兴问罪之师。”

[20] 宁帖：平静。

[21] 秉烛：持烛以照明。唐杜甫《羌村三首》其三：“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夜分：夜半。

[22] 鸩（zhèn镇）：谓毒药，参见1361页注〔31〕。

[23] 夙（sù素）：平素，向来。怨嫌：怨恨不满，嫌隙。《后汉书》卷二八下《冯衍传下》：“臣衍自惟微贱之臣，上无无知之荐，下无冯唐之说，乏董生之才，寡李广之势，而欲免谗口，济怨嫌，岂不难哉！”

[24] 仰药：服毒药。《汉书》卷四五《息夫躬传》：“小夫愞臣之徒，愦眊不知所为，其有犬马之决者，仰药而伏刃。”

[25] 夤（yín寅）缘：比喻拉拢关系。

[26] 虔（qián前）拜：谓恭敬跪拜行礼。默祷（dǎo导）：谓向神默默祝告祈福。

[27] 行去：谓将要离开曹州。

[28] 觌（dí笛）面：迎面。

[29] 投地：仆倒于地。

[30] 敲棋：谓下围棋。以每一举棋必斟酌推敲之，故云。宋赵师秀《约客》诗：“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31] 少间（jiàn建）：谓稍稍停止。

[32] 对着（zhāo招）：对弈。着，下棋落子。

[33] 三漏：即“三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11时至次日凌晨1时。

[34] 恨悒（yì义）：闷闷不乐。

[35] 兀坐：独自端坐。

[36] 天人：仙人。

[37] 盈掬：又作“盈匊”，两手合捧曰匊。参见1157页注〔7〕。

[38] 好事多磨：谓好事情在实现、成功前常常会经历许多波折，常指男女相爱，多经波折，不易如愿。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卷一：“真所谓佳期难得，好事多磨。”

[39] “败军之将”二句：这里为调侃输棋者的戏语。语本《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

[40] 烹茗：原意为煮茶，明清时品茗已用冲泡法，即“沏茶”。宋苏轼《安平泉》诗：“烹茗僧夸瓯泛雪，炼丹人化骨成仙。”

[41] 枕簟（diàn店）：枕席，泛指卧具。

[42] 香奁（lián联）：妇女妆具，盛放香粉、镜子等物的匣子。南朝陈徐陵《〈玉台新咏〉序》：“猗欤彤管，丽矣香奁。”

[43] 水精如意：谓用水晶雕刻的如意。水精，即“水晶”，多为一种无色透明的结晶石英。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三《水精》：“按今水晶出于闽之漳州，其用遍天下，无人不知。而（郎）瑛乃多引书传以证其为石中所产，可见嘉靖中此物犹未盛行也。又《夷坚志》：‘水晶出信州灵山下，惟以大为贵。’今信州并不产此，而漳州所产白者最多，又有茶色者曰茶晶，墨色者曰墨晶，又有浅紫者，深紫者，而尤以绿色为贵，皆生于山中，初不水产也。”如意，器物名，梵语“阿那律”的意译。古之爪杖，多用骨、角、竹、木、玉、石、铜、铁等制成，长三尺许，前端作手指形。脊背有痒，手所不到，用以搔抓，可如人意，因而得名。近代的如意，长一、二尺，其端多作芝形、云形，不过因其名吉祥，以供玩赏而已。

[44] 怀刑：谓畏刑律而守法。《论语·里仁》：“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宋朱熹集注：“怀刑，谓畏法。”

[45] 筹思：计划思虑。

[46] 第：副词，只是。如意：双关称心如意。

[47] 馥（fù副）：香气浓郁。

[48] 缘在三生：谓前世注定的因缘。三生，佛教谓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

[49] “但恐”二句：意谓担心两人婚姻难以长久。杜兰香，神话传说中的仙女。晋干宝《搜神记》卷一：“汉时有杜兰香者，自称南康人氏。以建业四年春，数诣张传……言：‘本为君作妻，情无旷远，以年命未合，且小乖。大岁东方卯，当还求君。’”

[50] 倩女：用倩女因情而离魂的故事。事本唐陈玄祐《离魂记》，参见150页注〔75〕。

[51] 露覆：庇覆，庇护。

[52] 蹈隙：利用空隙。

[53] 叔妹：这里谓堂妹，即叔伯妹妹。

[54] 钩：量词，这里代指水精如意。本书卷四《小谢》：“以金如意一钩为贽。”清何垠注：“钩，谓藏钩也。起于汉昭帝母钩弋夫人。京师独于腊日藏钩。李白诗：‘更阑花月夜，宫女笑藏钩。’‘钩’字即作‘藏’字之隐语，谓所藏如意也。”似不确，未妥。

[55] 囊橐（tuó驮）：盛物的袋子。《诗·大雅·公刘》：“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毛传：“小曰橐，大曰囊。”

[56] 泻囊：倾囊，谓拿出所有的钱。唐裴铏《传奇·裴航》：“卞老曰：‘非二百缗不可得。’航乃泻囊，兼货仆质马，方及其数。”质：即“典质”，以物为抵押换钱，可在限期内赎回。

[57] 代步：指可代步行的交通工具，这里指常大用的马。

[58] 助装：谓佐助行装，供旅居费用。

[59] 抚臆誓肌：以手按胸，表示诚意且刻骨铭心。语本南朝齐谢朓《拜中军记室辞隋王笺》：“沐发晞阳，未测涯涘；抚臆论报，早誓肌骨。”

[60] 论报：谓报答恩情。《新唐书》卷九八《马周传》：“窃自惟念无以论报，辄竭区区，惟陛下所择。”

[61] 何以为人：意谓难以做人。语本《后汉书》卷三三《朱浮传》：“引镜窥影，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

[62] 假：借用。

[63] 白镪（qiǎnɡ抢）：白银的别称。镪，银子或银锭。

[64] 铤（dìnɡ定）：熔铸成固定形状的银块。

[65] 浮言：无根据的话。语本《书·盘庚上》：“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

[66] 预谋：预先计谋。

[67] 迂谨：犹拘谨。

[68] 失守：谓丧失节操。《左传·成公十五年》：“前志有之曰：‘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为君非吾节也。虽不能圣，敢失守乎？”

[69] 刀锯钺（yuè fǔ斧越）：四者皆古代刑具，这里谓严刑。，通“斧”。宋苏轼《韩非论》：“刀锯斧钺，何施而不可？”

[70]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71] 偕（xié谐）亡：一同逃走。

[72] 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73]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74] 逻察：巡逻侦察。

[75]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76] “卓王孙”句：意谓有财势的女方家长也无法为难偕女逃亡的女婿。据《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传》，西汉临邛富商卓王孙之女卓文君，寡居在家，才士司马相如作客于卓家，以琴心挑之，文君夜奔相如，同归成都。卓王孙无可奈何，只说：“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后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在临邛当垆卖酒，卓王孙深以为耻：“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长卿，司马相如字，为西汉著名文学家。

[77] 惠根：即“慧根”，本佛教语，为五根之一。破惑证真为慧；慧能生道，故曰慧根。这里谓天资聪明。

[78] 夭殒（yǔn允）：早逝。

[79] 耦：配偶。《左传·桓公六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80] 作伐：作媒。语本《诗·豳风·伐柯》：“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81] 五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3时至5时。

[82] 御轮：旧时婚礼中的夫婿亲迎礼。《礼记·昏义》：“降出，御妇车，而婿授绥，御轮三周，先俟于门外。妇至，婿揖妇以入，共牢而食，合卺而酳，所以合体同尊卑，以亲之也。”唐孔颖达疏：“‘御轮三周’者，谓婿御妇车之轮三匝，然后御者代婿御之。”

[83] 鼓吹：演奏乐曲。花烛：犹彩烛，旧时多用于结婚的新房中，上面多用龙凤图案等做装饰，故称。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二〇《嫁娶》：“新人下车，一妓女倒朝车行捧镜，又以数妓女执莲炬花烛，导前迎引。”

[84] 起拜成礼：谓旧时结婚程序中新郎、新娘叩拜天地，夫妻对拜等仪式。

[85] 炫妆：亦作“炫裝”，即盛装。

[86] 仙媛：仙女。

[87] 魏姓：暗示自家牡丹品种的珍贵。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花释名第二》：“牡丹之名，或以氏，或以州，或以地，或以色，或旌其所异者而志之。姚黄、左花、魏花，以姓著。”又云：“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出于魏相（仁浦）家。始樵者于寿安山中见之，斫以卖魏氏。魏氏池馆甚大，传者云，此花初出时，人有欲阅者，人税十数钱，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数缗。”

[88] 国夫人：古代命妇的一种封号。《通典·职官十六》：“大唐外命妇之制，诸王母、妻及妃，文武官一品及国公母、妻，为国夫人。”宋高承《事物纪原》卷一《国夫人》：“宋鄱阳侯孟怀玉母，拜国夫人，洎隋高凉洗氏以功封谯国太夫人，此夫人封国之始也。”

[89] 谘访：咨询访问。《后汉书》卷四六《陈忠传》：“引咎克躬，谘访群吏。”

[90] 假馆：借用馆舍，这里谓作客旅居。《孟子·告子下》：“交（曹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91] 葛巾紫：牡丹珍贵品种之一。明曹学佺《蜀中广记》卷六二《方物纪·牡丹》：“葛巾紫，花圆正而富丽，如世人所戴葛巾状。”

[92] 质言：如实而言，直言。《史记》卷一〇二《张释之冯唐列传》：“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弊，具以质言。”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如淳曰：“质，诚也。”

[93] 觇（chān搀）：观察。

[94] 蹙（cù促）然：局促不安貌。

[95] 玉版：即“玉板白”，牡丹珍贵品种之一。宋欧阳修《洛阳牡丹记·花释名第二》：“玉板白者，单叶白花，叶细长，如拍板，其色如玉而深檀心。洛阳人家亦少有。”

[96] 怀：情意，心意。《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新妇谓府吏，感君区区怀。”

[97] 偏反者：借代花，即指葛巾。语本《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偏反，翩翩摇摆。偏，通“翩”。

[98] “少府”二句：意谓花可以解除人的孤独寂寞感。用唐白居易做盩厔县县尉时所作《戏题新栽蔷薇》诗意：“移根易地莫憔悴，野外庭前一种春。少府无妻春寂寞，花开将尔当夫人。”少府，县尉的别称。宋赵彦卫《云麓漫钞》卷二：“唐人则以明府称县令……既称令为明府，尉遂曰少府。”

[99] 解语：谓美女子，乃唐玄宗以花比喻杨贵妃之语。语本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卷三，参见258页注〔142〕。

[100] 力穷其原：谓极力探求事物的本原。

[101] 达：通达事理。《左传·昭公七年》：“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

黄英

马子才，顺天人[1]。世好菊，至才尤甚，闻有佳种必购之，千里不惮[2]。一日，有金陵客寓其家[3]，自言其中表亲有一二种[4]，为北方所无。马欣动[5]，即刻治装，从客至金陵。客多方为之营求，得两芽，裹藏如宝。

归至中途，遇一少年，跨蹇从油碧车[6]，丰姿洒落[7]。渐近与语，少年自言“陶姓”，谈言骚雅[8]。因问马所自来，实告之。少年曰：“种无不佳，培溉在人。”因与论艺菊之法[9]。马大悦，问：“将何往？”答云：“姊厌金陵，欲卜居于河朔耳[10]。”马欣然曰：“仆虽固贫[11]，茅庐可以寄榻。不嫌荒陋，无烦他适。”陶趋车前，向姊咨禀[12]。车中人推帘语，乃二十许绝世美人也。顾弟言：“屋不厌卑，而院宜得广。”马代诺之，遂与俱归。第南有荒圃[13]，仅小室三四椽[14]，陶喜，居之。日过北院，为马治菊。菊已枯，拔根再植之，无不活。然家清贫，陶日与马共食饮，而察其家似不举火。马妻吕，亦爱陶姊，不时以升斗馈恤之[15]。陶姊小字黄英[16]，雅善谈[17]，辄过吕所，与共纫绩[18]。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19]，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20]，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21]，当能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22]。”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23]，然亦不必务求贫也[24]。”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25]。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车载肩负，道相属也[26]。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贪，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27]，遂款其扉[28]，将就诮让[29]。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土[30]。去者[31]，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32]，罔不佳妙，而细认之，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屋，出酒馔[33]，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34]，连朝幸得微赀，颇足供醉。”少间[35]，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36]。因问：“贵姊胡以不字[37]？”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38]，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39]，于都中设花肆[40]，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于陶。

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夏屋[41]。兴作从心[42]，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于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43]，悉种菊。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风示之[44]。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年馀，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45]，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46]，村外治膏田二十顷[47]，甲第益壮[48]。忽有客自东粤来[49]，寄陶生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即马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50]”，英辞不受采[51]。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52]。马不可，择日行亲迎礼[53]。

黄英既适马，于间壁开扉通南第，日过课其仆。马耻以妻富，恒嘱黄英作南北籍[54]，以防淆乱。而家所须，黄英辄取诸南第。不半岁，家中触类皆陶家物。马立遣人一一赍还之[55]，戒勿复取。未浃旬[56]，又杂之。凡数更，马不胜烦。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57]？”马惭，不复稽[58]，一切听诸黄英。鸠工庀料[59]，土木大作，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60]，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于世家[61]。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62]，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63]，徒依裙带而食[64]，真无一毫丈夫气矣[65]。人皆祝富[66]，我但祝穷耳！”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67]，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68]，百世不能发迹[69]，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70]。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71]，妾不靳也[72]。”马曰：“捐他人之金[73]，抑亦良丑[74]。”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75]，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乃于园中筑茅茨[76]，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西宿[77]，廉者当不如是。”马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78]。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烦，款朵佳胜[79]，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80]，遂止宿焉。要之归，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于是。积有薄赀，烦寄吾姊。我岁杪当暂去[81]。”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直[82]，数日尽售。逼促囊装[83]，赁舟遂北[84]。入门，则姊已除舍[85]，床榻裀褥皆设[86]，若预知弟也归者。陶自归，解装课役[87]，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两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陶饮素豪[88]，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89]。自辰以讫四漏[90]，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91]，委衣于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馀朵，皆大于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至此！”覆以衣，要马俱去，戒勿视。既明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皆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自折柬招曾[92]，因与莫逆[93]。值花朝[94]，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95]，约与共尽。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入之[96]，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97]，浇以酒则茂。后女长成，嫁于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异史氏曰：“青山白云人，遂以醉死[98]，世尽惜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于庭中，如见良友，如见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99]。”

【简评】

《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战国期间的“义利之辨”以及社会经济的发展深刻影响了西汉士人的人生价值取向，司马迁的一席话意在调和“义”与“利”两者的矛盾。南宋理学家陆九渊之先世曾以经营药肆为生，朱熹回答其门生问语，有如下一段对话：“问：‘吾辈之贪者，令不学子弟经营，莫不妨否？’曰：‘止经营衣食，亦不甚害。陆家亦作铺买卖。’”（《朱子语类》卷一一三《训门人》）在商品经济发展的刺激下，明清读书人的“治生”观已大有进步，著名学者顾炎武为抗清活动的需要就曾“垦田度地，累致千金”。蒲松龄这篇《黄英》将读书人两种对立的观念形象化，并最终以陶氏姐弟艺菊治生的成就否定了马子才“君子固穷”的迂执观念，堪称顺应了社会思想的发展趋势。然而读书人仅凭一己之力发家致富又谈何容易！于是作者不能不在虚幻的天地驰骋想象，马子才的“躲富”多少带有几分对现实的无奈感。宋周敦颐《爱莲说》：“予谓菊，花之隐逸者也；牡丹，花之富贵者也；莲，花之君子者也。”宋史铸《百菊集谱序》：“万卉蕃庑于大地，惟菊杰立于风霜中，敷华吐芬，出乎其类，所以人皆贵之。至于名公佳士作为谱者，凡数家，可谓讨论多矣。”菊花与隐逸结盟，自然得益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而陶渊明嗜酒，南朝梁萧统《陶渊明传》谓其“公田悉令吏种秫，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蒲松龄构思这篇小说，以陶渊明为影像塑造了陶三郎的“醉陶”风貌，而其姐“聊为我家彭泽解嘲”一语，隐喻出作者自我理想境界的设计，即在生活无忧的状态下又有“青山白云人”那般精神追求，堪称潇洒人生。“异史氏曰”中“自以为快”之论，代表了作者偏向于精神层面的人生理想，尽管虚无飘渺，在现实世界中难以完全实现。袁世硕《〈黄英〉：借菊花说事，为市井人张目》（载《蒲松龄研究》2008年第3期）有云：“这篇菊花精的故事与‘三言’、‘二拍’中的那些故事比较，不是重在显示商业经营者的优良人品为成功之原因，为其经营的事业张目，而是从人要生存发展，如小说中所说‘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的角度，显示黄英姊弟生气勃勃的经营之成功，破除文人头脑中鄙视商贾的观念，显得更理直气壮，还有着文学幻想的美妙而深沉的意趣。”所论极其中肯，可参阅。

[1] 顺天：明清直隶顺天府，为都城所在，治所在今北京市。

[2] 千里不惮（dàn旦）：谓不惧怕路程遥远。惮，畏难，畏惧。

[3]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4] 中表：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

[5] 欣动：因喜悦而动心。《二刻拍案惊奇》卷一四：“见小房青帘下有个妇人行走，姿态甚美。撞着了多次，心里未免欣动。”

[6] 蹇（jiǎn简）：驴。油碧车：古时贵妇人用的装有青绿色油幕的车子。

[7] 丰姿：风度仪态。洒落：洒脱飘逸，不拘束。《南史》卷四二《萧子显传》：“子显风神洒落，雍容闲雅，简通宾客，不畏鬼神。”

[8] 骚雅：《离骚》与《诗经》中《大雅》、《小雅》的并称，借指由《诗经》和《离骚》所奠定的古诗优秀风格和传统。这里喻风流儒雅。

[9] 艺：种植。《书·禹贡》：“淮沂其乂，蒙羽其艺。”孔传：“二水已治，二山已可种艺。”

[10] 卜居：择地居住，这里谓迁居。河朔：古代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书·泰誓中》：“惟戊午，王次于河朔。”孔传：“戊午渡河而誓，既誓而止于河之北。”

[11] 仆：自称的谦词。固贫：即“固穷”，谓信守道义，安于贫贱穷困。《论语·卫灵公》：“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宋朱熹集注：“程子曰：‘固穷者，固守其穷。’”

[12] 咨禀：同“谘禀”，谓请示、稟报。《后汉书》卷一〇上《皇后纪上·明德马皇后》：“后时年十岁，干理家事，敕制僮御，内外谘禀，事同成人。”

[13] 荒圃（pǔ普）：荒废的菜园。

[14] 椽（chuán船）：指房屋的间数。唐杜甫《秋日夔府咏怀奉寄郑监李宾客一百韵》：“甘子阴凉叶，茅斋八九椽。”

[15] 馈恤（xù续）：谓赠送周济。

[16] 小字：小名，乳名。

[17] 雅：副词，甚，颇。

[18] 纫绩：谓女红针线。

[19] 口腹：口和腹，这里谓饮食。知交：知心朋友。

[20] 介：节操或行为独特。《孟子·尽心上》：“柳下惠不以三公易其介。”

[21] 风流高士：洒脱放逸、志行高洁之士。

[22] “则以”二句：意谓将种菊之处当作市井交易的场所，是对菊花的侮辱。东篱，谓种菊之场所，语本晋陶渊明《饮酒》诗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市井，古代城邑中集中买卖货物的场所。黄花，指菊花。《礼记·月令》：“（季秋之月）鞠有黄华。”唐陆德明释文：“鞠，本又作菊。”

[23] 苟求富：谓无原则地求取富足。

[24] 务求贫：谓以追求贫穷为目的。

[25] 嚣喧：喧闹。唐李白《与周刚清溪玉镜潭宴别》诗：“此中得佳境，可以绝嚣喧。”

[26] 相属（zhǔ主）：相接连。

[27] 佳本：谓菊花的优良品种。

[28] 款其扉：即“款扉”，谓敲门。

[29] 诮（qiào俏）让：责问。

[30] 旷土：荒芜的土地。《礼记·王制》：“无旷土，无游民，食节事时，民咸安其居。”

[31] （zhú竹）：挖，掘。

[32] 蓓蕾（bèi lěi备垒）：花蕾，含苞未放的花。

[33] 酒馔（zhuàn篆）：酒食。

[34] 清戒：指禁食酒荤的戒律。为后文陶醉死张本。

[35] 少间（jiàn建）：谓稍稍停止。

[36] 烹饪：烧煮食物，做饭菜。

[37]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38] 蒲席：用蒲叶编织的席子。《礼记·杂记上》：“苇席以为屋，蒲席以为裳帷。”

[39] 南中：泛指我国南方或南部地区。异卉：奇异的花草。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一：“初修上林苑，群臣远方各献名果异卉三千馀种，植其中。”

[40] 都中：京师。清代京师即今北京市。

[41] 夏屋：大屋。《楚辞·大招》：“夏屋广大，沙堂秀只。”汉王逸注：“言乃为魂造作高殿峻屋，其中广大。”

[42] 兴作从心：谓兴建随心所欲。兴作，兴造制作，兴建。《旧唐书》卷一七上《敬宗纪》：“帝性好土木，自春至冬兴作相继。”

[43] 墉（yōnɡ庸）：特指高墙。《书·梓材》：“若作室家，既勤垣墉，惟其涂塈茨。”唐陆德明释文：“马云：卑曰垣，高曰墉。”

[44] 风（fènɡ奉）示：暗示，用言语示意。

[45] 课仆：督促仆役。《后汉书》卷八二上《方术传上·任文公》：“王莽篡后，文公推数，知当大乱，乃课家人负物百斤，环舍趋走。”

[46] 合商贾：这里谓与商人集资合股。

[47] 膏田：肥沃的田地。顷：旧时土地面积单位之一，一般以百亩为一顷。

[48] 甲第：旧时豪门贵族的宅第。《史记》卷一二《孝武本纪》：“赐列侯甲第，僮千人。”南朝宋裴骃集解引《汉书音义》：“有甲乙第次，故曰第。”

[49] 东粤：旧时以今广东省、广西壮族自治区为“两粤”，东粤即指今广东一带。

[50] 致聘：送交定亲礼品。

[51] 采：谓采礼，即“纳采”，参见1966页注〔27〕。

[52] 赘：即“入赘”，谓男子就婚于女家并成为其家庭成员。

[53] 亲迎（yìnɡ映）：参见372页注〔105〕。

[54] 南北籍：意谓南、北两宅分别记账，各有账簿。

[55] 赍（jī基）还：送还。

[56] 浃（jiā加）旬：一旬，即十天。

[57] 陈仲子：战国时齐人，以廉介著称，据说为孟子弟子，但孟子对他的行为并不以为然。见《孟子·滕文公下》。《淮南子》卷一三《氾论训》：“季襄、陈仲子，立节抗行，不入洿君之朝，不食乱世之食，遂饿而死。”黄英以“陈仲子”称马子才，语带调侃。

[58] 稽：查考。

[59] 鸠工：聚集工匠。庀（pǐ匹）料：备齐建筑材料。庀，备办。

[60] 连亘：绵延不断。

[61]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62] 清德：高洁的品德。《后汉书》卷八四《列女传·皇甫规妻》：“妾之先人，清德奕世。”

[63] 视息人间：谓在人世苟全活命。视息，仅存视觉、呼吸等。

[64] 裙带：比喻由于妻女姊妹等的关系，多含讥刺意。宋周《清波杂志》卷三：“蔡拜右相，家宴张乐。伶人扬言曰：‘右丞今日大拜，都是夫人裙带。’讥其官职自妻而致。”蔡京妻为王安石女。

[65] 丈夫：犹言大丈夫，谓有所作为的人。

[66] 祝：谓祝祷，祝告神明以祈福消灾。

[67] 丰盈：资财丰富。

[68] 渊明：即陶渊明（365—427），一名潜，字元亮，世称靖节先生，晋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曾为州祭酒，复为镇军、建威参军，后为彭泽令，以“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隐，诗酒自娱。平生喜爱菊花，诗以田园题材著名，散文、辞赋亦佳。《晋书》卷九四、《宋书》卷九三皆有传。贫贱骨：谓贫穷已极。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又《拟古九首》其五：“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冠。”

[69] 发迹：谓由贫困而富足。

[70] 我家彭泽：陶渊明曾为彭泽令，黄英姓陶，故以“我家彭泽”借代陶渊明。解嘲：因被人嘲笑而自作解释。

[71] 床头金：谓家中的钱财。

[72] 靳：吝惜。《后汉书》卷五二《崔烈传》：“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

[73] 捐：耗费。

[74] 抑：但是，然而。表示转折。

[75] 无已：不得已。语本《孟子·梁惠王下》：“是谋非吾所能及也，无已，则有一焉。”

[76] 茅茨（cí词）：茅草盖的屋顶，这里指茅屋。

[77] 东食西宿：比喻贪得之人唯利是图，这里属于调侃语。语本《太平御览》卷四〇引《风俗通·两袒》：“俗说齐人有女，二人求之，东家子丑而富，西家子好而贫，父母疑不能决，问其女定所欲适，难指斥言者，偏袒令我知之，女便两袒，怪问其故，云欲东家食，西家宿，此为两袒者也。”

[78] 菊秋：谓秋天菊花盛开的季节。

[79] 款朵：谓菊花之品种。佳胜：优美。

[80] 契阔：怀念。

[81] 岁杪（miǎo秒）：谓年底。语本《礼记·王制》：“冢宰制国用，必于岁之杪，五谷皆入，然后制国用。”汉郑玄注：“杪，末也。”

[82] 直：谓价格。

[83] 囊装：谓将财物装入囊中。

[84] 赁（lìn吝）舟：租船。

[85] 除舍：整修、打扫房舍。

[86] 裀（yīn因）褥：坐卧的垫具。

[87] 课役：役使督促。《后汉书》卷三二《樊宏传》：“其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故能上下勠力，则利岁倍。”

[88] 豪：即“豪饮”，谓痛饮酒。

[89] 相得：谓彼此投合。《史记》卷一〇七《魏其武安侯列传》：“相得甚，无厌，恨相知晚也。”

[90] “自辰”句：谓自早晨辰时一直到深夜四更天。辰，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讫（qì弃），通“迄”，到，至。四漏，即“四更”。四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1时至3时之间。

[91] 玉山倾倒：形容人酒醉卧倒之态。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92] 折柬：通“折简”，谓裁纸写信。

[93] 莫逆：谓彼此志同道合，交谊深厚。语本《庄子·大宗师》：“（子祀、子舆、子犂、子来）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94] 花朝：即“花朝节”，旧俗以农历二月十五日为“百花生日”，故称此日为“花朝节”。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一《二月望》：“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浙间风俗，以为春序正中，百花争放之时，最堪游赏。”也有以农历二月初二日或十二日为花朝节者。《广群芳谱·天时谱二·二月》引《翰墨记》：“洛阳风俗，以二月二日为花朝节。士庶游玩。又为挑菜节。”《广群芳谱·天时谱二·二月》引宋杨万里《诚斋诗话》：“东京二月十二日曰花朝，为扑蝶会。”

[95] 舁（yú虞）：抬。

[96] 瓻（chī痴）：陶制的酒器。唐孙愐《唐韵》瓻字注云：“瓻，酒器也。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古借书盛酒器也。”

[97] 醉陶：诸多菊谱未见著录，其品种或系作者杜撰。

[98] “青山白云人”二句：用唐傅奕事，后世常用以比喻放浪形骸于青山白云间的旷达之士。《旧唐书》卷七九《傅奕传》：“奕生平遇患，未尝请医服药，虽究阴阳数术之书，而并不之信。又尝醉卧，蹶然起曰：‘吾其死矣！’因自为墓志曰：‘傅奕，青山白云人也。因酒醉死，呜呼哀哉！’其纵达皆此类。”

[99] 物色：访求，寻找。

书痴

彭城郎玉柱[1]，其先世官至太守[2]，居官廉，得俸不治生产，积书盈屋。至玉柱尤痴，家苦贫，无物不鬻，惟父藏书，一卷不忍置[3]。父在时，曾书《劝学篇》黏其座右[4]，郎日讽诵[5]，又幛以素纱，惟恐磨灭。非为干禄[6]，实信书中真有金粟[7]。昼夜研读，无间寒暑。年二十馀，不求婚配，冀卷中丽人自至[8]。见宾亲，不知温凉[9]，三数语后，则诵声大作，客逡巡自去[10]。每文宗临试[11]，辄首拔之[12]，而苦不得售[13]。

一日，方读，忽大风飘卷去，急逐之，踏地陷足。探之，穴有腐草；掘之，乃古人窖粟[14]，朽败已成粪土。虽不可食，而益信“千钟”之说不妄[15]，读益力。一日，梯登高架，于乱卷中得金辇径尺[16]，大喜，以为“金屋”之验[17]。出以示人，则镀金而非真金。心窃怨古人之诳己也。居无何[18]，有父同年观察是道[19]，性好佛。或劝郎献辇为佛龛[20]，观察大悦，赠金三百、马二匹。郎喜，以为金屋、车马皆有验[21]，因益刻苦。然行年已三十矣[22]。或劝其娶，曰：“‘书中自有颜如玉’[23]，我何忧无美妻乎？”又读二三年，迄无效[24]，人咸揶揄之[25]。时民间讹言[26]：天上织女私逃[27]。或戏郎：“天孙窃奔[28]，盖为君也。”郎知其戏，置不辨。

一夕，读《汉书》至八卷，卷将半[29]，见纱剪美人夹藏其中。骇曰：“书中颜如玉，其以此应之耶？”心怅然自失。而细视美人，眉目如生；背隐隐有细字云“织女”，大异之。日置卷上，反复瞻玩[30]，至忘食寝。一日，方注目间，美人忽折腰起，坐卷上微笑。郎惊绝，伏拜案下，既起，已盈尺矣。益骇，又叩之，下几亭亭[31]，宛然绝代之姝[32]。拜问：“何神？”美人笑曰：“妾颜氏，字如玉，君固相知已久。日垂青盼[33]，脱不一至[34]，恐千载下无复有笃信古人者[35]。”郎喜，遂与寝处。然枕席间亲爱倍至，而不知为人[36]。

每读，必使女坐其侧。女戒勿读，不听。女曰：“君所以不能腾达者[37]，徒以读耳。试观春秋榜上[38]，读如君者几人？若不听，妾行去矣。”郎暂从之。少顷，忘其教，吟诵复起。逾刻[39]，索女，不知所在。神志丧失，嘱而祷之[40]，殊无影迹。忽忆女所隐处，取《汉书》细检之，直至旧所，果得之。呼之不动，伏以哀祝[41]，女乃下曰：“君再不听，当相永绝！”因使治棋枰、樗蒱之具[42]，日与遨戏[43]。而郎意殊不属[44]，觑女不在，则窃卷流览。恐为女觉，阴取《汉书》第八卷，杂溷他所以迷之[45]。一日，读酣，女至，竟不之觉；忽睹之，急掩卷，而女已亡矣。大惧，冥搜诸卷[46]，渺不可得；既仍于《汉书》八卷中得之[47]，叶数不爽。因再拜祝，矢不复读。女乃下，与之弈，曰：“三日不工[48]，当复去。”至三日，忽一局赢女二子。女乃喜，授以弦索[49]，限五日工一曲。郎手营目注[50]，无暇他及；久之，随指应节[51]，不觉鼓舞[52]。女乃日与饮博，郎遂乐而忘读。女又纵之出门，使结客，由此倜傥之名暴著[53]。女曰：“子可以出而试矣[54]。”

郎一夜谓女曰：“凡人男女同居则生子，今与卿居久，何不然也？”女笑曰：“君日读书，妾固谓无益。今即夫妇一章[55]，尚未了悟，‘枕席’二字有工夫[56]。”郎惊问：“何工夫？”女笑不言。少间，潜迎就之。郎乐极，曰：“我不意夫妇之乐，有不可言传者。”于是逢人辄道，无有不掩口者。女知而责之，郎曰：“钻穴逾隙者[57]，始不可以告人；天伦之乐[58]，人所皆有，何讳焉[59]？”过八九月，女果举一男，买媪抚字之[60]。一日，谓郎曰：“妾从君二年，业生子，可以别矣。久恐为君祸，悔之已晚。”郎闻言泣下，伏不起，曰：“卿不念呱呱者耶[61]？”女亦凄然，良久曰：“必欲妾留，当举架上书尽散之。”郎曰：“此卿故乡，乃仆性命，何出此言！”女不之强，曰：“妾亦知其有数，不得不预告耳。”

先是，亲族或窥见女，无不骇绝，而又未闻其缔姻何家[62]，共诘之。郎不能作伪语，但默不言。人益疑，邮传几遍[63]，闻于邑宰史公[64]。史，闽人[65]，少年进士[66]。闻声倾动[67]，窃欲一睹丽容，因而拘郎与女。女闻知，遁匿无迹。宰怒，收郎，斥革衣衿[68]，梏械备加[69]，务得女所自往。郎垂死，无一言。械其婢，略能道其仿佛[70]。宰以为妖，命驾亲临其家。见书卷盈屋，多不胜搜，乃焚之，庭中烟结不散，暝若阴霾[71]。

郎既释，远求父门人书[72]，得从辨复[73]。是年秋捷[74]，次年举进士。而衔恨切于骨髓。为颜如玉之位[75]，朝夕而祝曰：“卿如有灵，当佑我于闽。”后果以直指巡闽[76]。居三月，访史恶款[77]，籍其家[78]。时有中表为司理[79]，逼纳爱妾[80]，托言买婢寄署中。案既结，郎即日自劾[81]，取妾而归。

异史氏曰：“天下之物，积则招妒，好则生魔[82]，女之妖，书之魔也。事近怪诞，治之未为不可；而祖龙之虐[83]，不已惨乎！其存心之私，更宜得怨毒之报也。呜呼！何怪哉！”

【简评】

晚明读书人一向标榜“痴”，但他们的“痴”往往是对社会腐败无可奈何而产生的一种寻求寄托的表现，属于时代苦闷的反映，这很有些清中叶郑板桥所标榜的“难得糊涂”的味道。张岱《湖心亭看雪》：“舟子喃喃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叙述第三者对于自己“痴”的评价甚为得意，可见其人生价值取向的明确。冯梦龙论情有云：“人生烦恼思虑种种，因有情而起。浮沤石火，能有几何，而以情自累乎？自达者观之，凡情皆痴也。”（《情史》卷七《情痴类·杨政》）将“痴”与“情”两者联系起来，大有见识。若论书痴，当也与情相关。清初郑日奎《读书斋记》自写书痴形象有云：“甫晨起，即科头拂案上尘，注水砚中，研墨及丹铅，饱饮笔以俟。随意抽书一帙，据坐批阅之。顷至会心处，则朱墨淋漓渍纸上，字大半为之隐。有时或歌或叹，或笑或泣，或怒骂，活闷欲绝，或大叫称快，或咄咄诧异，或卧而思，起而狂走。”嗜书如此忘我，体现了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高峰体验”说。蒲松龄这篇《书痴》中的郎玉柱读书带有明确的功利性目的，其“痴”完全没有晚明人的那份潇洒自如，颜如玉用围棋、弦索化解其痴的迂执与不近人情，是引导他回归正常。郎玉柱的“痴”属于钻牛角尖，幸亏有男女之情的羁绊，方令郎生不得不告别过去。郎生在邑宰史某的淫威下沉默以对，维护了其执著的痴情，“书痴”不可理喻的负能量至此已转化为尊严诉求的正能量。本书卷二《阿宝》一篇，作者曾提出“真痴”的概念，并于篇末“集痴类十”，意在讽刺“慧黠而过”的真痴，可参看。郎生之痴，显然不属于“慧黠而过”的范畴，但绝非正常。史某因“存心之私”而受到郎玉柱的“怨毒之报”，爱妾也归于郎，如此处理，反映了蒲松龄对于侮辱斯文一类“祖龙之虐”的反感。郎玉柱公报私仇并娶史某爱妾以为报复，其后又先行自劾去官，以规避“娶部民妇女为妻妾”的律条，如此行事，绝非一个书呆子所能想出并办妥。那么本篇《书痴》真义何在？或谓作者讽刺了科举制度对于读书人的毒害，似属郢书燕说。清何守奇有评云：“故知不汲汲于读，乃为真能善读书者。”或许可称是搔到作者痒处之的评。李少君《〈书痴〉：封建文人之人生寓言》（载《蒲松龄研究》2009年第3期）认为：“郎玉柱的一生好似一出寓言，在他一生的旅程中，我们可以发现许许多多的寓言因素。从一个木讷的书生成为一个精明的封建官吏，其本身就是一出精彩的寓言，《书痴》是作者蒲松龄对知识分子出路进行的形象化的展现。”可参阅。

[1] 彭城：秦置县名，清初为徐州直隶州，治所在今江苏省徐州市。

[2] 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

[3] 置：舍弃。

[4] 劝学篇：据传宋真宗赵恒作。参见2133页注〔58〕。座右：座位的右边，古人常把所珍视的文、书、字、画放置于此。唐杜甫《天育骠骑歌》：“故独写真传世人，见之座右久更新。”

[5] 讽诵：诵读。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田鹏鸾）年十四五，初为阍寺，便知好学，怀袖握书，晓夕讽诵。”

[6] 干禄：求禄位，求仕进。《论语·为政》：“子张学干禄。”

[7] 金粟：钱和粮谷，即《劝学文》中所谓“黄金屋”与“千钟粟”。

[8] 冀：盼望。

[9] 温凉：即“话温凉”，谓嘘寒问暖。温凉，寒暖，多指代生活状况。这里借代一般应酬的话语。

[10]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11] 文宗：明代称提学、清代称学政为文宗。学政，即“提督学政”，参见5页注〔7〕。临试：即“案临”，谓学政在三年任期内依次至所辖各府等处考试童生、诸生，清代有院试、岁试、科试等名目。

[12] 首拔之：这里指院试或科试选拔为第一名。

[13] 不得售：谓乡试不中。售，旧时谓科举考试中式。唐韩愈《祭虞部张员外文》：“往在贞元，俱从宾荐，司我明试，时维邦彦，各以文售，幸皆少年。”

[14] 窖粟：谓窖藏粮食。

[15] 千钟：谓《劝学文》中“书中自有千钟粟”。

[16] 金辇（niǎn碾）：秦汉以后专指帝王后妃所乘装有金饰的车。

[17] 金屋：谓《劝学文》中“书中自有黄金屋”。金辇有车盖如屋，故称。

[18] 居无何：谓不多时。

[19] 同年：明清乡试与会试同榜登科者皆称“同年”，这里当谓会试同年。观察是道：谓做分巡彭城这个地方的观察。观察，官名，明清道员的尊称，为省之下、府县之上的地方官员。这里当指分巡道，清初因明制，将按察使司所属府县分为数道，定期派出按察副使、佥事分道巡察处理刑名、钱粮诸不法事。这里用如动词。

[20] 佛龛（kān刊）：供奉神佛的石室或小阁子。

[21] 车马：谓《劝学文》中“书中车马多如簇”。

[22] 行年：经历的年岁，谓当时年龄。

[23] 颜如玉：容貌美丽的女子。

[24] 迄（qì弃）：竟。

[25] 揶揄（yé yú爷余）：嘲笑，戏弄。

[26] 讹言：谣传。《史记》卷四三《赵世家》：“六年，大饥，民讹言曰：‘赵为号，秦为笑。以为不信，视地之生毛。’”

[27] 织女：神话传说中人物。参见772页注〔140〕。

[28] 天孙：星名，即织女星。《史记》卷二七《天官书》“婺女，其北织女。织女，天女孙也”，唐司马贞索隐：“织女，天孙也。”

[29] “读汉书”二句：《汉书》卷八《宣帝纪》：“夏五月，诏曰：‘父子之亲，夫妇之道，天性也。虽有患祸，犹蒙死而存之。诚爱结于心，仁厚之至也，岂能违之哉！自今，子首匿父母、妻匿夫、孙匿大父母，皆勿坐。其父母匿子、夫匿妻、大父母匿孙，罪殊死，皆上请廷尉以闻。’”蒲松龄或取义于此，为下文郎玉柱垂死不言颜如玉之去处张本。

[30] 瞻玩：观赏，玩赏。

[31] 亭亭：直立貌。汉刘桢《赠从弟》诗其二：“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

[32] 绝代之姝（shū殊）：举世无双的美女。姝，美女，战国楚宋玉《登徒子好色赋》：“此郊之姝，华色含光。”

[33] 日垂青盼：谓天天凝视见爱。青盼，犹青眼、垂青，参见329页注〔11〕。

[34] 脱：假使，万一，表示假设。

[35] 笃（dǔ赌）信：深信。

[36] 为人：谓男女交媾。《史记》卷九五《樊郦滕灌列传》：“荒侯市人病不能为人，令其夫人与其弟乱而生他广，他广实非荒侯子，不当代后。”唐张守节正义：“言不能行人道。”

[37] 腾达：指科举得意，地位上升。

[38] 春秋榜：指科举考试春试和秋试录取的名榜。春榜，谓会试、殿试中式；秋榜，谓乡试中式。

[39] 逾刻：过了一刻的时间，以古用铜漏刻度计时，故云。参见93页注〔19〕。

[40] 嘱而祷之：嘱托致意并加祷祝。

[41] 哀祝：谓悲情祷告。

[42] 棋枰（pínɡ平）：谓棋盘，这里当指包括棋子与棋盘的围棋。唐司空图《丁巳元日》诗：“移居荒药圃，耗志在棋枰。”樗蒱（chū pú出蒲）：或作“摴蒲”，古代博戏名，以掷骰子决胜负，得采有卢、雉、犊、白等称，视掷出的骰色而定。

[43] 遨戏：犹游戏。汉王充《论衡》卷一〇《刺孟》：“夫人无故，毁瓦画墁，此不痴狂，则遨戏也。”

[44] 著（zhǔ主）：着意。

[45] 杂溷（hùn诨）：混杂。

[46] 冥（mínɡ明）搜：尽力寻找，搜查。

[47] 既：副词，不久。

[48] 工：谓棋艺精良。

[49] 弦索：弦乐器上的弦，这里指弦乐器。

[50] 手营目注：形容手眼并用、疲于操练的专注情态。

[51] 随指应（yìnɡ硬）节：应合节拍，指随意到，谓演奏得心应手。《列子·汤问》：“巧夫，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

[52] 鼓舞：手足舞动，表示欢欣。

[53] 倜傥（tì tǎnɡ替躺）：谓豪爽洒脱，不受世俗礼法拘束。暴（pù铺）著：显露，昭著。《汉书》卷九二《游侠传·原涉》：“涉治冢舍，奢僭逾制，罪恶暴著，主上知之。”

[54] 出而试：谓博取功名。

[55] 夫妇一章：谓经书中有关夫妇男女之道的章节。《易·序卦》：“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又《礼记·昏义》：“敬慎重正而后亲之，礼之大体，而所以成男女之别，而立夫妇之义也。男女有别，而后夫妇有义；夫妇有义，而后父子有亲；父子有亲，而后君臣有正。故曰：‘昏礼者，礼之本也。’”

[56] 枕席：指男女媾欢。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八《人部四》：“枕席恩深，山河盟重，转爱成畏，积溺成迷。”

[57] 钻穴逾隙：从墙洞钻入，谓偷情、私奔。《孟子·滕文公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58] 天伦之乐：家庭中亲人团聚的欢乐，这里谓夫妇媾欢之乐。

[59] 讳：隐讳，隐瞞。

[60] 抚字：抚养。

[61] 呱呱（ɡū辜）：小儿哭声，这里代指婴儿。

[62] 缔姻：联姻，结为婚姻。

[63] 邮传：传播，口耳相传。唐柳宗元《与裴埙书》：“有喙有耳者，相邮传作丑语耳。”

[64] 邑宰：谓徐州直隶州知州。

[65] 闽：古种族名，生活于今浙江南部和福建一带，后因称福建为闽。

[66] 少年进士：谓年纪不大即考中进士。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67] 倾动：指因爱慕而动情。

[68] 斥革衣衿：即“褫革”，谓剥夺冠服，革除学籍。明清生员犯法，须先申报学官革除功名，方可动刑审问。

[69] 梏（ɡù固）械：谓用刑具拷掠。

[70] 道其仿佛：说出大概情况，不十分确切。

[71] 暝（mínɡ明）：光线昏暗。阴霾（mái埋）：天气阴晦、昏暗。

[72] 门人：弟子。《礼记·檀弓下》：“子思哭于庙，门人至。”汉郑玄注：“门人，弟子也。”

[73] 辨复：科举时代士人因犯法革去功名，后由于申辩而得以恢复，谓之“辨复”。参见2401页注〔38〕。

[74] 秋捷：谓乡试中举。明清乡试一般在农历八月举行，称秋闱。

[75] 位：即“灵位”，人死后暂时设的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用做供奉对象。

[76] 直指：即“直指使者”，这里当借指明代分道出巡按临的监察御史，即“巡按”，参见112页注〔87〕。

[77] 恶款：谓种种罪恶行径。

[78] 籍：谓登记家财，予以没收。

[79] 中表：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司理：亦称“司李”，官名，宋代为主管狱讼刑罚的州佐贰官；明代推官俗称司理，为知府佐贰官；清代有通判，与府同知分掌一府粮运、督捕、水利等事务。

[80] 爱妾：当指史某的爱妾。

[81] 自劾：检举自己的过失。《大清律例》卷一〇《户律·婚姻·娶部民妇女为妻妾》：“凡府、州、县亲民官，任内娶部民妇女为妻妾者，杖八十。若监临（内外上司）官，娶（见问）为事人妻妾及女为妻妾者，杖一百。”

[82] 魔：即“魔劫”，谓命中注定的灾难。

[83] 祖龙之虐：以秦始皇焚书事比喻邑宰史某尽焚郎生藏书。祖龙，谓秦始皇。《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三十六年）秋，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有人持璧遮使者曰：‘为吾遗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龙死。’”南朝宋裴骃集解引苏林曰：“祖，始也；龙，人君象。谓始皇也。”

齐天大圣[1]

许盛，兖人[2]。从兄成贾于闽[3]，货未居积[4]。客言大圣灵著[5]，将祷诸祠[6]。盛未知大圣何神，与兄俱往。至则殿阁连蔓[7]，穷极弘丽[8]。入殿瞻仰，神猴首人身，盖齐天大圣孙悟空云[9]。诸客肃然起敬，无敢有惰容。盛素刚直，窃笑世俗之陋。众焚奠叩祝[10]，盛潜去之。既归，兄责其慢。盛曰：“孙悟空乃丘翁之寓言[11]，何遂诚信如此？如其有神，刀槊雷霆[12]，余自受之！”逆旅主人闻呼大圣名[13]，皆摇手失色，若恐大圣闻。盛见其状，益哗辨之[14]，听者皆掩耳而走。

至夜，盛果病，头痛大作。或劝诣祠谢，盛不听。未几，头小愈，股又痛，竟夜生巨疽[15]，连足尽肿，寝食俱废。兄代祷，迄无验[16]。或言：神谴须自祝。盛卒不信。月馀，疮渐敛，而又一疽生，其痛倍苦。医来，以刀割腐肉，血溢盈碗。恐人神其词[17]，故忍而不呻。又月馀，始就平复，而兄又大病。盛曰：“何如矣！敬神者亦复如是，足征余之疾非由悟空也[18]。”兄闻其言，益恚[19]，谓神迁怒，责弟不为代祷。盛曰：“兄弟犹手足[20]。前日支体糜烂而不之祷[21]；今岂以手足之病，而易吾守乎[22]？”但为延医剉药[23]，而不从其祷。药下，兄暴毙。

盛惨痛结于心腹，买棺殓兄已[24]，投祠指神而数之曰[25]：“兄病，谓汝迁怒，使我不能自白。倘尔有神，当令死者复生。余即北面称弟子[26]，不敢有异词；不然，当以汝处三清之法，还处汝身[27]，亦以破吾兄地下之惑。”至夜，梦一人招之去，入大圣祠，仰见大圣有怒色，责之曰：“因汝无状[28]，以菩萨刀穿汝胫股[29]；犹不自悔，啧有烦言[30]。本宜送拔舌狱[31]，念汝一生刚鲠[32]，姑置宥赦[33]。汝兄病，乃汝以庸医夭其寿数，于人何尤[34]？今不少施法力，益令狂妄者引为口实[35]。”乃命青衣使请命于阎罗[36]。青衣白：“三日后，鬼籍已报天庭[37]，恐难为力。”神取方版[38]，命笔[39]，不知何词，使青衣执之而去。良久乃返，成与俱来，并跪堂上。神问：“何迟？”青衣白：“阎摩不敢擅专[40]，又持大圣旨上咨斗宿[41]，是以来迟。”盛趋上拜谢神恩。神曰：“可速与兄俱去。若能向善，当为汝福。”兄弟悲喜，相将俱归[42]。醒而异之，急起，启材视之，兄果已苏，扶出，极感大圣力。盛由此诚服信奉，更倍于流俗。而兄弟赀本，病中已耗其半；兄又未健，相对长愁。

一日，偶游郊郭[43]，忽一褐衣人相之曰[44]：“子何忧也？”盛方苦无所诉，因而备述其遭。褐衣人曰：“有一佳境，暂往瞻瞩，亦足破闷。”问：“何所？”但云：“不远。”从之。出郭半里许，褐衣人曰：“予有小术，顷刻可到。”因命以两手抱腰，略一点首，遂觉云生足下，腾踔而上[45]，不知几百由旬[46]。盛大惧，闭目不敢少启。顷之曰：“至矣。”忽见琉璃世界[47]，光明异色，讶问：“何处？”曰：“天宫也[48]。”信步而行，上上益高[49]。遥见一叟，喜曰：“适遇此老，子之福也！”举手相揖。叟邀过诸其所，烹茗献客[50]；止两盏，殊不及盛。褐衣人曰：“此吾弟子，千里行贾，敬造仙署，求少赠馈。”叟命僮出白石一柈[51]，状类雀卵，莹澈如冰，使盛自取之。盛念携归可作酒枚[52]，遂取其六。褐衣人以为过廉[53]，代取六枚，付盛并裹之。嘱纳腰橐[54]，拱手曰：“足矣。”辞叟出，仍令附体而下，俄顷及地。盛稽首请示仙号[55]，笑曰：“适即所谓觔斗云也[56]。”盛恍然，悟为大圣，又求祐护。曰：“适所会财星[57]，赐利十二分[58]，何须他求。”盛又拜之，起视已渺。既归，喜而告兄。解取共视，则融入腰橐矣。后辇货而归[59]，其利倍蓰[60]。自此屡至闽，必祷大圣。他人之祷，时不甚验；盛所求无不应者。

异史氏曰：“昔士人过寺，画琵琶于壁而去；比返，则其灵大著，香火相属焉[61]。天下事固不必实有其人，人灵之，则既灵焉矣。何以故？人心所聚，而物或托焉耳。若盛之方鲠，固宜得神明之祐，岂真耳内绣针[62]，毫毛能变[63]，足下觔斗，碧落可升哉[64]！卒为邪惑[65]，亦其见之不真也。”

【简评】

旧时民间有关齐天大圣的崇拜带有明显的地域色彩，蒲松龄此篇所言者发生于福建一带，与尤侗（1618—1704）《艮斋杂说》卷五所记福州事略同：“福州人皆祀孙行者为家堂，又立齐天大圣庙，甚壮丽。四五月间，迎旱龙舟，装饰宝玩，鼓乐喧阗，市人奔走若狂，视其中坐一猕猴耳。无论《西游记》为子虚乌有，即水帘洞岂在闽粤间哉！风俗怪诞如此，而不以淫祠毁。然则杜十姨、五髭须相公，固无怪也。”如此荒诞无稽的崇奉，清初竟然也传至中原，清李绿园（1707—1790）《歧路灯》多写河南开封一带事，其第四十七回《程县尊法堂训诲，孔慧娘病榻叮咛》：“只见一株老槐树下，放了一张桌儿，上面一尊齐天大圣的猴像儿，一只手拿着金箍棒，一只手在额上搭凉棚儿。脸前放着一口铁铸磬儿，一个老妪在那里伺候。有两三家子拜药的。樊爨妇叫德喜儿买了树下一老叟的香纸，递与王氏，四人一齐跪下，把盅儿安置在桌面上。老妪敲磬，王氏却祝赞不来，滑氏道：‘谭门王氏，因儿媳患病，来拜神药。望大圣爷爷早发灵丹妙药打救，明日施银……’滑氏便住了口看王氏，王氏道：‘十两。’滑氏接口道：‘创修庙宇，请铜匠铸金箍棒。’老妪敲磬三椎，众人磕了头起来。迟了一会，揭开盅上红纸，只见盅底竟有米粒大四五颗红红的药。”这虽属于“跳大神”一类的野祀，不如福建一带的祭祀有弘丽的庙宇，却也可见同一信俗的传播力度。清赵翼《陔馀丛考》卷四二《神像配合》：“杜氏《通典》：汾阴后土祠，为妇人塑像，武后移河西梁山神塑像以配之。开元十一年，有司始迁梁山神像于别室。欧阳公《归田录》：小孤山日久讹为小姑，而对江有彭郎矶，土人遂为‘小姑嫁彭郎’之谣。《蓼花渊闲录》：临海有杜拾遗庙，年久讹为杜十姨，塑为女像；又有伍子胥庙，讹为伍髭须，遂塑长髯者为伍髭须神，以配十姨。《张南轩集》：舜庙中有武后像，即日投之江中。祠庙之神，以讹传讹，而又为之配合，此里俗之最可笑者也。”从中可见，愚昧一旦与迷信结伴，在资讯不发达的古代，竟然也有移风易俗不胫而走的力量。人能造神，或出于某种不可告人之目的，绝非纯粹的庸人自扰。读蒲松龄这篇《齐天大圣》，诸多幻境之生，或由信奉者所自造，“异史氏曰”所谓“人心所聚”的一番议论，也值得今人深思之。袁世硕《悖论的游戏——说〈齐天大圣〉》（载《蒲松龄研究》2005年第2期）认为：“蒲松龄既不认为鬼神为实有，又要编织神仙狐鬼精魅故事，取‘圣人神道设教’之义，借以启示人生，这就不能不在一种悖论的情况下做文章了。这篇故事正显示出这两种思想难以融合，无法自圆其说的情况。”可参阅。

[1] 齐天大圣：古小说中以猴为原型的神怪形象，或称之为孙悟空。明洪楩辑《清平山堂话本》卷三《陈巡检梅岭失妻记》：“且说梅岭之北，有一洞，名曰申阳洞。洞中有一怪，号曰白申公，乃猢猻精也。兄弟三人：一个是通天大圣，一个是弥天大圣，一个是齐天大圣。小妹便是泗洲圣母。这齐天大圣，神通广大，变化多端，能降各洞山魈，管领诸山猛兽，兴妖作法，摄偷可意佳人，啸月吟风，醉饮非凡美酒，与天地齐休，日月同长。”若此话本确为宋元人作品的原貌，则堪称为“齐天大圣”乃一猴精的较早记述。明吴承恩《西游记》第四回《官封弼马心何足，名注齐天意未宁》：“鬼王听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与他养马？就做个齐天大圣，有何不可？’猴王闻说，欢喜不胜，连道几个‘好，好，好！’教四健将：‘就替我快置个旌旗，旗上写“齐天大圣”四大字，立竿张挂。自此以后，只称我为齐天大圣，不许再称大王。亦可传与各洞妖王，一体知悉。’”明罗懋登《三宝太监西洋记通俗演义》第二十一回《软水洋换将硬水，吸铁岭借下天兵》：“唐太宗准奏，大张皇榜，召集天下僧人。果真的就有一个僧人，俗姓陈，金山寺长老拾得的，留养成人，法名光蕊，有德有行，竟往长安揭了皇榜，面见太宗。太宗大喜，封为御弟，赐名玄奘，带了三个徒弟：一个是齐天大圣，一个是淌来僧，一个是朱八戒。师徒们前往西天取经。”

[2] 兖：明清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兖州市。

[3] 闽：古种族名，生活于今浙江南部和福建一带，后因称福建为闽。

[4] 居积：囤积。汉王充《论衡》卷二六《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

[5] 灵著：谓灵验，有求必应。

[6] 祷（dǎo导）：谓向神祝告祈求福寿等。

[7] 连蔓：谓藤蔓绵延，引申指连延，连续不断。《新唐书》卷二〇六《外戚传·杨国忠》：“帝常岁十月幸华清宫，春乃还，而诸杨汤沐馆在宫东垣，连蔓相照，帝临幸，必遍五家。”

[8] 穷极：极尽。弘丽：宏伟华丽。

[9] 孙悟空：明吴承恩《西游记》中神魔形象。《西游记》第一回：“祖师笑道：‘你身躯虽是鄙陋，却像个食松果的猢狲。……教你姓“狲”倒好。狲字去了兽旁，乃是个子系。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教你姓“孙”罢。’祖师道：‘……排到你，正当“悟”字。与你起个法名叫做“孙悟空”，好么？’”

[10] 焚奠：焚香供奉祭品。叩祝：跪拜祝祷。

[11] 丘翁：即丘处机（1148—1227），字通密，号长春子，金登州栖霞（今属山东省）人。自幼父母双亡，十九岁入山学道，拜全真教主王重阳为师，后隐居栖霞山中。元太祖十四年（1219），应成吉思汗之召，率弟子西行至西域大雪山（今阿富汗兴都库什山）晋见成吉思汗，进言止杀，被誉为“神仙”。十八年东归，住大都太极宫（故址在今北京市白云观西侧），受命掌管天下道教，全真教得以大兴。著有《磻溪集》、《鸣道集》等。《元史》卷二〇二有传。寓言：有所寄托的话，这里指丘处机弟子李志常（1193—1256）所撰《长春真人西游记》二卷。是书记录丘处机师徒前往西域经过以及途中所见山川地理、人情风俗等，又录丘处机途中诗作。卷下后有附录，载成吉思汗诏书、圣旨等。《长春真人西游记》今存《道藏》中，因与吴承恩《西游记》同名，清初人多将两者混为一谈。清乾隆以后，《西游记》作者乃吴承恩方逐渐为学者所考订出。参见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七篇《明之神魔小说（中）》。

[12] 刀槊（shuò朔）雷霆：意谓遭受刀枪与震雷的惩罚。槊，古代兵器，即长矛。雷霆，震雷，霹雳。

[13] 逆旅主人：谓旅舍店主。

[14] 哗辨：大声声辩。辨，通“辩”。

[15] 疽（jū居）：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的毒疮。《灵枢经·痈疽》：“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馀，故命曰疽。”

[16] 迄（qì弃）：竟。

[17] 神其词：意谓用不信神者许盛的病痛以证实齐天大圣神灵存在的不虚。

[18] 徵：证明。

[19] 恚（huì惠）：怨恨。

[20] 兄弟犹手足：谓兄弟关系密切，不可分割。语本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十五回：“却说张飞拔剑要自刎，玄德向前抱住，夺剑掷地曰：‘古人云：“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缝；手足断，安可续？”……’”手足，喻兄弟。汉焦赣《易林·益之蒙》：“饮酒醉酣，跳起争斗，手足纷拏，伯伤仲僵。”

[21] 支体：指整个身体。《吕氏春秋》卷一四《孝行》：“能全支体以守宗庙，可谓孝矣。”

[22] 易吾守：意谓改变我不求神保祐的操守，

[23] 延医：请医诊断。剉（cuò措）药：抓药，到药店买药。

[24] 殓（liàn练）：给死者穿衣入棺。

[25] 数（shǔ蜀）：数说责备。

[26] 北面：谓拜人为师，这里是成为信奉者的意思。参见2588页注〔12〕。

[27] “当以”二句：意谓就用《西游记》中你在车迟国处置三清圣像的方法来对待你的塑像。据明吴承恩《西游记》第四十四回《法身元运逢车力，心正妖邪度脊关》，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一行闯进车迟国三清殿，分别变化为元始天尊、灵宝道君、太上老君这三清；为防泄漏天机，孙悟空就令猪八戒将三尊原圣像投入了厕所内。

[28] 无状：谓行为失检，没有礼貌。《史记》卷七《项羽本纪》：“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

[29] 菩萨刀：出处不详，当谓聊示薄惩的责罚器具。菩萨，佛教名词，梵文菩提萨埵之省，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泛用为对大乘思想的实行者的称呼。这里谓观世音菩萨，即民间意识中的慈悲化身，属于救苦救难之神。胫股：人的小腿与大腿。

[30] 啧（zé责）有烦言：原谓互相责备，争论不一，语本《左传·定公四年》：“会同难，啧有烦言，莫之治也。”这里谓纷杂的指责和非议。

[31] 拔舌狱：即“拔舌地狱“，佛教所说地狱之一。谓凡生前喜欢毁谤别人的人，死后要堕入拔舌地狱，被鬼使将其舌头拔出来，用钉钉住，以示惩戒。《法苑珠林》卷八七：“又缘其妄语，便致两舌，今身言无慈爱，谗谤毁辱，恶口离乱，死即当堕拔舌、烊铜、犂耕地狱。”

[32] 刚鲠（ɡěnɡ梗）：亦作“刚骾”，刚强正直。《晋书》卷七九《谢邈传》：“邈性刚骾，无所屈挠，颇有理识。”

[33] 宥（yòu右）赦：宽恕，赦免。《国语》卷一九《吴语》：“昔者越国见祸，得罪于天王。天王亲趋玉趾，以心孤勾践，而又宥赦之。”

[34] 尤：过失，罪愆。

[35] 口实：借口。《左传·襄公二十二年》：“若不恤其患，而以为口实，其无乃不堪任命，而剪为仇雠？”晋杜预注：“口实，但有其言而已。”

[36]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仆役。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

[37] 天庭：天帝的宫廷。

[38] 方版：即“方板”，旧时谓公文或文书。唐李贺《感讽》诗其一：“县官骑马来，狞色虬紫须……怀中一方板，板上数行书。”

[39] 命笔：谓执笔写。

[40] 阎摩：同“阎罗”，梵语的略译。擅专：独断专行。

[41] 斗宿（xiù秀）：有星六颗，在北斗星以南，形似斗，故称。神怪小说中指南斗之神，据说为注生之神。晋干宝《搜神记》卷三：“管辂至平原，见颜超貌主夭亡。颜父乃求辂延命。辂曰：‘子归，觅清酒一榼、鹿脯一斤，卯日，刈麦地南大桑树下，有二人围棋次，但酌酒置脯，饮尽更斟，以尽为度。若问汝，汝但拜之，勿言。必合有人救汝。’颜依言而往，果见二人围棋，颜置脯斟酒于前。其人贪戏，但饮酒食脯。不顾。数巡，北边坐者忽见颜在，叱曰：‘何故在此？’颜唯拜之。南边坐者语曰：‘适来饮他酒脯，宁无情乎？’北坐者曰：‘文书已定。’南坐者曰：‘借文书看之。’见超寿止可十九岁，乃取笔挑上，语曰：‘救汝至九十年活。’颜拜而回。管语颜曰：‘大助子，且喜得增寿。北边坐人是北斗，南边坐人是南斗。南斗注生，北斗注死。凡人受胎，皆从南斗过北斗。所有祈求，皆向北斗。’”

[42] 相将：相偕与共。

[43] 郊郭：城外，郊外。

[44] 褐衣：粗布衣服，古代贫贱者所穿。

[45] 腾踔（chuō戳）：跳起，凌空。

[46] 由旬：梵文音译。古代印度的计程单位。一由旬的长度，我国古有八十里、六十里、四十里等诸说。

[47] 琉璃世界：即“净琉璃世界”，佛教语，谓药师如来之净土，或称药师净土。盖此世界以琉璃为地，或以此世界及其教主本身皆清净如琉璃，故有此称。这里系借喻天上世界。

[48] 天宫：谓天帝、神仙居住的宫殿。

[49] 上上益高：谓向上愈走愈高。

[50] 烹茗：原意为煮茶，明清时品茗已用冲泡法，即“沏茶”。宋苏轼《安平泉》诗：“烹茗僧夸瓯泛雪，炼丹人化骨成仙。”

[51] 柈（pán盘）：盘子。

[52] 酒枚：即“酒籌”，饮酒时用以记数或行令的筹子。晋嵇含《南方草木状·越王竹》：“越王竹，根生石上，若细荻，高尺馀，南海有之。南人爱其青色，用为酒筹云。”

[53] 廉：少。汉荀悦《汉纪·武帝纪五》：“（李陵）临财廉取，与义尝思。”

[54] 腰橐（tuó驮）：系于腰间的盛物袋子。

[55]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仙号：神仙的名号。

[56] 觔斗云：明吴承恩《西游记》中孙悟空翻跟斗时驾的云。《西游记》第二回：“我今只就你这个势，传你一个觔斗云吧……一觔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

[57] 财星：旧时谓天宫有主财的星宿，此星照临，财运就兴旺。明沈君庸《簪花髻》：“兀的那杨升庵，你昨夜做好梦也，今日财星进门哩！”

[58] 十二分：形容将获利无算。十二，对应财星前所赠白石十二枚。

[59] 辇货：载运货物。

[60] 倍蓰（xǐ喜）：谓数倍。倍，一倍；蓰，五倍。《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

[61] “昔士人”五句：用书生在寺院偶画琵琶而为村人所崇信供养事。据《太平广记》卷三一五引《原化记·画琵琶》，一书生善画，行船偶经江西某寺院，适僧不在，即于房门素壁上画一琵琶而去。僧归，戏告村人“恐是五台山圣琵琶”，于是以讹传讹，受到四方供养，并且“礼施求福甚效”。后此书生又泊船过此寺，闻听此事，用水洗净前所画琵琶，并向村民解释事情因由原委，从此“灵圣亦绝”。香火，香和灯火，引申指供奉神佛之事。相属（zhǔ主），相接连。

[62] 耳内绣针：谓小说中孙悟空所使兵器如意金箍棒。据明吴承恩《西游记》第三回，孙悟空到东海龙宫中寻觅兵器，找到“如意金箍棒重一万三千五百斤”，“他将那宝贝颠在手中，叫：‘小，小，小！’即时就小做一个绣花针儿相似，可以揌在耳朵里面藏下。”

[63] 毫毛能变：谓小说中孙悟空身上毫毛能分身变化。据明吴承恩《西游记》第二回：“悟空见他凶猛，即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丢在口中嚼碎，望空喷去，叫一声：‘变！’即变做三二百个小猴，周围攒簇。原来人得仙体，出神变化无方。不知这猴王自从了道之后，身上有八万四千毛羽，根根能变，应物随心。”

[64] 碧落：道教语，谓天空。

[65] 邪惑：为邪道所惑。

青蛙神[1]

江汉之间[2]，俗事蛙神最虔[3]。祠中蛙不知几百千万，有大如笼者。或犯神怒，家中辄有异兆：蛙游几榻，甚或攀缘滑壁不得堕，其状不一，此家当凶。人则大恐，斩牲禳祷之[4]，神喜则已。

楚有薛昆生者[5]，幼惠，美姿容。六七岁时，有青衣媪至其家，自称神使，坐致神意，愿以女下嫁昆生[6]。薛翁性朴拙，雅不欲[7]，辞以儿幼。虽故却之，而亦未敢议婚他姓。迟数年，昆生渐长，委禽于姜氏[8]。神告姜曰：“薛昆生，吾婿也，何得近禁脔[9]！”姜惧，反其仪[10]。薛翁忧之，洁牲往祷[11]，自言“不敢与神相匹偶”，祝已，见肴酒中皆有巨蛆浮出，蠢然扰动[12]。倾弃，谢罪而归。心益惧，亦姑听之。

一日，昆生在途，有使者迎宣神命，苦邀移趾[13]。不得已，从与俱往。入一朱门，楼阁华好。有叟坐堂上，类七八十岁人。昆生伏谒[14]，叟命曳起之，赐坐案旁。少间[15]，婢媪集视，纷纭满侧。叟顾曰：“入言薛郎至矣。”数婢奔去。移时，一媪率女郎出，年十六七，丽绝无俦[16]。叟指曰：“此小女十娘，自谓与君可称佳偶，君家尊乃以异类见拒。此自百年事[17]，父母止主其半，是在君耳。”昆生目注十娘，心爱好之，默然不言。媪曰：“我固知郎意良佳。请先归，当即送十娘往也。”昆生曰：“诺。”趋归告翁。翁仓遽无所为计，乃授之词[18]，使返谢之[19]，昆生不肯行。方诮让间[20]，舆已在门，青衣成群，而十娘入矣。上堂朝拜翁姑[21]，见之皆喜。即夕合卺[22]，琴瑟甚谐[23]。由此神翁神媪，时降其家。视其衣，赤为喜，白为财，必见[24]，以故家日兴。自婚于神，门堂藩溷皆蛙[25]，人无敢诟蹴之[26]。惟昆生少年任性，喜则忌，怒则践毙，不甚爱惜。十娘虽谦驯[27]，但善怒[28]，颇不善昆生所为；而昆生不以十娘故敛抑之[29]。十娘语侵昆生，昆生怒曰：“岂以汝家翁媪能祸人耶？大丈夫何畏蛙也[30]！”十娘甚讳言“蛙”，闻之恚甚[31]，曰：“自妾入门，为汝家田增粟、贾益价[32]，亦复不少。今老幼皆已温饱，遂如鸮鸟生翼，欲啄母睛耶[33]！”昆生益愤曰：“吾正嫌所增污秽，不堪贻子孙。请不如早别。”遂逐十娘，翁媪既闻之，十娘已去。呵昆生，使急往追复之。昆生盛气不屈。至夜，母子俱病，郁冒不食[34]。翁惧，负荆于祠[35]，词义殷切。过三日，病寻愈，十娘亦自至，夫妻欢好如初。

十娘日辄凝妆坐[36]，不操女红[37]，昆生衣履，一委诸母。母一日忿曰：“儿既娶，仍累媪！人家妇事姑，我家姑事妇！”十娘适闻之，负气登堂曰：“儿妇朝侍食，暮问寝[38]，事姑者，其道如何？所短者，不能吝佣钱，自作苦耳[39]。”母无言，惭沮自哭[40]。昆生入，见母涕痕，诘得故，怒责十娘。十娘执辨[41]，不相屈。昆生曰：“娶妻不能承欢[42]，不如勿有！便触老蛙怒，不过横灾死耳[43]！”复出十娘[44]。十娘亦怒，出门径去。次日，居舍灾[45]，延烧数屋，几案床榻，悉为煨烬[46]。昆生怒，诣祠责数曰：“养女不能奉翁姑，略无庭训[47]，而曲护其短！神者至公，有教人畏妇者耶！且盎盂相敲[48]，皆臣所为[49]，无所涉于父母。刀锯斧钺[50]，即加臣身；如其不然，我亦焚汝居室，聊以相报。”言已，负薪殿下，爇火欲举[51]。居人集而哀之，始愤而归。父母闻之，大惧失色。至夜，神示梦于近村，使为婿家营宅。及明，赍材鸠工[52]，共为昆生建造，辞之不止；日数百人相属于道[53]，不数日，第舍一新，床幕器具悉备焉。修除甫竟，十娘已至，登堂谢过，言词温婉。转身向昆生展笑[54]，举家变怨为喜。自此十娘性益和，居二年，无间言[55]。

十娘最恶蛇，昆生戏函小蛇[56]，绐使启之[57]。十娘色变，诟昆生。昆生亦转笑生嗔，恶相抵。十娘曰：“今番不待相迫逐，请从此绝！”遂出门去。薛翁大恐，杖昆生，请罪于神。幸不祸之，亦寂无音。积有年馀，昆生怀念十娘，颇自悔，窃诣神所哀十娘，迄无声应。未几，闻神以十娘字袁氏，中心失望，因亦求婚他族；而历相数家，并无如十娘者，于是益思十娘。往探袁氏[58]，则已垩壁涤庭[59]，候鱼轩矣[60]。心愧愤不能自已，废食成疾。父母忧皇[61]，不知所处。

忽昏愦中有人抚之曰：“大丈夫频欲断绝，又作此态！”开目，则十娘也。喜极，跃起曰：“卿何来？”十娘曰：“以轻薄人相待之礼[62]，止宜从父命，另醮而去[63]。固久受袁家采币[64]，妾千思万思而不忍也。卜吉已在今夕[65]，父又无颜反璧[66]，妾亲携而置之矣。适出门，父走送曰：‘痴婢！不听吾言，后受薛家凌虐[67]，纵死亦勿归也！’”昆生感其义，为之流涕。家人皆喜，奔告翁媪。媪闻之，不待往朝，奔入子舍，执手呜泣。由此昆生亦老成[68]，不作恶谑[69]，于是情好益笃[70]。十娘曰：“妾向以君儇薄[71]，未必遂能相白首[72]，故不敢留孽根于人世[73]；今已靡他[74]，妾将生子。”居无何，神翁神媪着朱袍，降临其家。次日，十娘临蓐[75]，一举两男。

由此往来无间。居民或犯神怒，辄先求昆生；乃使妇女辈盛妆入闺，朝拜十娘，十娘笑则解。薛氏苗裔甚繁[76]，人名之“薛蛙子家”。近人不敢呼，远人呼之。

【简评】

与花妖狐魅相较，《聊斋志异》中人神相恋篇章的蛙神书写多了一层腌臜的色彩，《青蛙神》中“门堂藩溷皆蛙”的描写着实令人不寒而栗。最初，身为平民的薛翁不愿与蛙神结为亲家，或许并非因其不洁而引发的厌恶，当出于对“门当户对”问题的认真考量，事实证明，这一顾虑在等级森严的社会环境中并非多馀。十娘下嫁薛昆生，“娇”与“骄”二气自难免俗，昆生未至“三年之痒”已难忍耐，冲突之起皆因细事，小儿女恩怨尔汝本属寻常，而蛙翁动辄干涉，其作用则完全负面。唐赵璘《因话录》卷一：“郭暧（郭子仪之子）尝与升平公主琴瑟不调，暧骂公主：‘倚乃父为天子耶？我父嫌天子不作。’公主恚啼，奔车奏之。上曰：‘汝不知，他父实嫌天子不作。使不嫌，社稷岂汝家有也。’因泣下，但命公主还。尚父（郭子仪）拘暧，自诣朝堂待罪。上诏而慰之曰：‘谚云：“不痴不聋，不作阿家阿翁。”小儿女子闺帷之言，大臣安用听？’锡赉以遣之。尚父杖暧数十而已。”唐代宗贵为大唐天子，一言化解女儿、女婿相互间的冲天怨气，留下千古美谈。宋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二二四对此事亦有记述，可见有垂范后世之功。小说中的蛙翁幸亏迷途知返，不再横加干涉女儿婚事，完全听其自然，致令昆生知悔，十娘回心，终于皆大欢喜。这场人神恋，就其实质而言，就是世俗社会婚姻的一个缩影，大有认识价值。有关蛙神崇拜，值得一提的是，浙江一带也有。清陈其元（1811—1881）《庸闲斋笔记》卷九《青蛙神》：“青蛙神，杭俗称之为青蛙将军，或云金华将军，蛙不恒见，见则视其色以占吉凶。余于道光戊子在杭读书三年，习闻其说，未之见也。甲辰夏，铨授金华县训导，到杭领凭，寓金刚寺巷金宅书馆内。是日，杭人迎元帅会，街衢充塞，夜犹演剧未已。余不往观，而与主人弈棋。将三鼓矣，忽仆人坌息至，谓余卧室内青蛙将军在焉。于是金氏合宅老幼奔走往观，余谛视之，只一青蛙踞于案头，余曰：‘蛙耳。’众曰：‘不然。身有金点，足分五爪，此将军也。’遂具香烛，供以烧酒，众罗拜于下。蛙略不为动，久之，跃至杯畔，以两爪据杯沿若呼吸状；又久之，身色渐变为淡红，腹下则灿若金色，众皆曰：‘将军换袍矣。’乃舍杯，缘案后所悬画幅而上，直至顶格，踞坐良久。时已将四鼓，余倦甚，拟睡，金氏乃以盘祝而下之，盛以漆盒，裹以锦袱，男妇持香提灯送至巷口金刚禅寺中。寺僧迎至佛前供定，解袱启盒视之，则已渺矣。此事为余所目击。蛙亦灵异矣哉。”所谓“将军换袍”，说得活灵活现，当非虚构。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四》（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一文，引录清余为霖（1624—？）《石松堂集》卷五《蛙神灾异录》（有《四库禁毁书丛刊》本）一文（文长不录），并加“按语”云：“此文借蛙神故事，反映了康熙年间清廷镇压三藩之乱的真实状况。‘寇大乱’以下数句，是纪实，也是控诉，兵寇荼毒无辜，罄竹难书，是为‘天泣地恸之年’，可谓愤懑之极。蛙神能以身示警，被誉为‘天地之大行人’，颇寓深意。”读者若有兴趣，可找来此文参阅之，当不无启发。

[1] 青蛙神：汉族与壮族等民间信仰的神祇，当源于原始社会的图腾崇拜。参见2566页注〔38〕。

[2] 江汉之间：指长江与汉水之间及其附近的一些地区，谓古荆楚之地，在今湖北省境内。北周庾信《周柱国大将军纥干弘神道碑》：“江汉之间，不惊鸡犬；樊襄之下，更多冠盖。”

[3] 事：谓崇奉。虔（qián前）：恭敬，诚心。

[4] 禳祷（ránɡ dǎo瓤导）：谓祭神以消灾祈福。

[5] 楚：古国名，这里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即湖北一带。

[6] 下嫁：旧时谓帝王之女出嫁。《诗·召南·何彼矣序》：“虽则王姬，亦下嫁于诸侯。”这里以青蛙为神，尊崇为帝王一般，故称。

[7] 雅：副词，甚，颇。

[8] 委禽：下聘礼。参见380页注〔11〕。

[9] 禁脔（luán峦）：比喻珍美的、独自占有而不容别人分享、染指的东西，常用以称帝王女婿。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排调》：“孝武属王珣求女婿，曰：‘王敦、桓温，磊砢之流，既不可复得，且小如意，亦好豫人家事，酷非所须。正如真长、子敬比，最佳。’珣举谢混。后袁山松欲拟谢婚，王曰：‘卿莫近禁脔。’”李详云：“详案：《晋书·谢安传》附谢混载此语云：‘元帝始镇建业，公私窘罄，每得一，以为珍膳。项上一脔尤美，辄以荐帝。群下未尝敢食，于时呼为禁脔。故珣因以为戏。’”

[10] 反其仪：谓退还采礼。采礼，即“纳采”，古婚礼“六礼”之一，男方向女方送求婚礼物。《仪礼·士昏礼》：“昏礼：下达纳采，用雁。”唐贾公彦疏：“纳采，言纳者，以其始相采择，恐女家不许，故言纳。”

[11] 洁牲：谓以洁净的牲畜为祭品上供。

[12] 蠢然：笨拙迟钝貌。

[13] 移趾：谓有劳您走一趟。

[14] 伏谒：伏地通姓名，为古代谒见尊者的礼节。

[15] 少间（jiàn建）：谓稍稍停止。

[16] 俦（chóu筹）：同类。

[17] 百年事：即“终身大事”，谓婚姻。

[18] 授之词：教给他借故推脱的话。

[19] 谢：推辞。

[20] 诮（qiào俏）让：责问。

[21] 翁姑：公公与婆婆。

[22]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23]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24] 必见（xiàn现）：谓灵应必定应验。

[25] 门堂：门与堂，谓家中。藩溷（hùn诨）：篱笆与厕所。《晋书》卷九二《左思传》：“复欲赋三都……遂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

[26] 诟蹴（ɡòu cù够促）：辱骂踩踏。

[27] 谦驯：谦让善良。

[28] 善怒：即“蛙怒”，蛙鼓腹瞪眼，人以为发怒，故称。宋李昉《太平广记》卷四七三《昆虫一》引《越绝书》：“越王勾践既为吴辱，常尽礼接士，思以平吴。一日出游，见蛙怒，勾践揖之，左右曰：‘王揖怒蛙何也？’答曰：‘蛙如是怒，何敢不揖？’于是勇士闻之，皆归越，而平吴。”

[29] 敛抑：抑制收敛。

[30] 大丈夫：有志气、有节操、有作为的男子。《孟子·滕文公下》：“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31] 恚（huì惠）：怨恨。

[32] “田增粟”句：谓种田丰收，经商盈利。

[33] “遂如”二句：比喻忘恩负义。鸮（xiāo削），鸟名，又称猫头鹰，古人认为是恶声之鸟，祸鸟。旧传鸮鸟不孝，母哺翼成，啄母睛而去。清吕湛恩注：“张华《禽经》‘枭鸱害母’注：‘枭在巢，母哺之。羽翼成，啄母睛翔去。’”

[34] 郁冒：中医指头晕目眩或昏迷的症状。《素问·至真要大论》：“心痛、郁冒不知人。”

[35] 负荆：即“负荆请罪”，背负荆条，谓愿受杖。据《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赵国大将廉颇，不服蔺相如后来居上为相，屡羞辱蔺，蔺以赵国利益为重，处处退让，“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将相和好，两人最终成为刎颈之交。后世用为向人赔礼道歉之典。

[36] 凝妆：盛装，华丽的装饰。

[37] 女红（ɡōnɡ功）：通“女功”，旧时谓妇女从事的纺织、刺绣、缝纫等。

[38] “儿妇”二句：谓昏定晨省（xǐnɡ醒），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为“定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汉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39] “不能”二句：意谓不能亲自动手操持家务，只好雇佣他人替代。

[40] 惭沮（jǔ举）：羞愧沮丧。

[41] 执辨：犹争辩，强辩。辨，通“辩”。

[42] 承欢：指侍奉父母。唐孟浩然《送张参明经举兼向泾州觐省》诗：“十五彩衣年，承欢慈母前。”

[43] 横（hènɡ衡去声）灾：意外的灾祸。

[44] 出：即“出妻”，谓休弃妻子。

[45] 灾：谓发生火灾。

[46] 煨烬：灰烬，燃烧后的残余物。

[47] 庭训：《论语·季氏》记孔子在庭，其子伯鱼趋而过之，孔子教以学《诗》、《礼》。后世因称父教为庭训。

[48] 盎（ànɡ昂去声）盂相敲：比喻家庭口角。盎，盆类盛器；盂，盛汤浆或饭食的圆口器皿。

[49] 臣：古人表示谦卑的自称，多见于秦汉以前。《史记》卷八《高祖本纪》：“臣少好相人。”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张晏曰：“古人相与语，多自称臣，自卑下之道，若今人相与语皆自称仆。”

[50] 刀锯斧钺：四者皆古代刑具，这里即借指严刑。

[51] 爇（ruò弱）：点燃。

[52] 赍（jī基）材：谓持送建材。鸠工：聚集工匠。

[53] 相属（zhǔ主）：相接连。

[54] 展笑：谓开颜欢笑。

[55] 间（jiàn建）言：非议，异议。

[56] 函：用匣子装盛。《旧唐书》卷一九下《僖宗纪》：“重荣函襄王首赴行在。”

[57] 绐（dài怠）：欺诳。

[58] 字：嫁与。

[59] 垩（è饿）壁涤庭：谓粉刷墙壁，打扫庭院。垩，用白色涂料（如石灰）粉刷。

[60] 鱼轩：古代贵族妇女所乘的车，用鱼皮为饰。《左传·闵公二年》：“归夫人鱼轩。”晋杜预注：“鱼轩，夫人车，以鱼皮为饰。”

[61] 忧皇：亦作“忧惶”，谓忧愁惶恐。《后汉书》卷一〇上《皇后纪上·明德马皇后》：“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

[62] 轻薄人：薄情寡义者，谓薛生。

[63] 另醮（jiào叫）：即“改醮”，谓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五：“大凡士族女郎，无改醮之礼。”

[64] 采币：币帛，彩色丝织品，古代常用作馈赠的礼物或聘礼。

[65] 卜吉：谓占问选择吉利的婚期。这里谓与袁家的婚期。

[66] 反璧：退还璧玉。语本《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僖负羁……乃馈盘飱，置璧焉，公子受飱反璧。”这里谓退还袁家聘礼。

[67] 凌虐：欺压，侵犯。

[68] 老成：老实，规矩。

[69] 恶谑：令人难堪的嘲弄。

[70] 笃：深厚。

[71] 儇（xuān宣）薄：巧佞轻佻。

[72] 白首：谓男女相爱誓愿白头偕老。

[73] 孽根：祸根，这里用为昵称，谓子女后代。

[74] 靡他：亦作“靡它”，谓无二心。《诗·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75] 临蓐（rù辱）：分娩。蓐，床上草垫。

[76] 苗裔：子孙后代。《楚辞·离骚》：“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汉王逸注：“苗，胤也；裔，末也。”宋朱熹集注：“苗裔，远孙也。”

青蛙神（又）

青蛙神，往往托诸巫以为言[1]。巫能察神嗔喜[2]，告诸信士曰“喜矣”[3]，福则至；“怒矣”，妇子坐愁叹，有废餐者。流俗然哉[4]？抑神实灵，非尽妄也？

有富贾周某[5]，性吝啬。会居人敛金修关圣祠[6]，贫富皆与有力，独周一毛所不肯拔[7]。久之，工不就，首事者无所为谋[8]。适众赛蛙神[9]，巫忽言：“周将军仓命小神司募政[10]，其取簿籍来。”众从之。巫曰：“已捐者，不复强；未捐者，量力自注。”众唯唯敬听[11]，各注已。巫视曰：“周某在此否？”周方混迹其后，惟恐神知，闻之失色，次且而前[12]。巫指籍曰：“注金百。”周益窘。巫怒曰：“淫债尚酬二百，况好事耶！”盖周私一妇，为夫掩执[13]，以金二百自赎，故讦之也[14]。周益惭惧，不得已，如命注之。

既归，告妻，妻曰：“此巫之诈耳。”巫屡索，卒弗与。一日，方昼寝，忽闻门外如牛喘，视之，则一巨蛙，室门仅容其身，步履蹇缓[15]，塞两扉而入。既入，转身卧，以阈承颔[16]，举家尽惊。周曰：“必讨募金也。”焚香而祝，愿先纳三十，其馀以次赍送[17]，蛙不动；请纳五十，身忽一缩，小尺许；又加二十，益缩如斗；请全纳，缩如拳，从容出，入墙罅而去[18]。周急以五十金送监造所[19]，人皆异之，周亦不言其故。积数日，巫又言：“周某欠金五十，何不催併[20]？”周闻之，惧，又送十金，意将以次完结。一日，夫妇方食，蛙又至，如前状，目作努。少间[21]，登其床，床摇撼欲倾；加喙于枕而眠，腹隆起如卧牛，四隅皆满。周惧，即完百数与之。验之，仍不少动。半日间，小蛙渐集，次日益多，穴仓登榻[22]，无处不至。大于碗者，升灶啜蝇[23]，糜烂釜中，以致秽不可食。至三日，庭中蠢蠢[24]，更无隙处。一家皇骇，不知计之所出。不得已，请教于巫。巫曰：“此必少之也。”遂祝之，益以廿金，首始举；又益之，起一足；直至百金，四足尽起，下床出门，狼犺数步[25]，复返身卧门内。周惧，问巫，巫揣其意，欲周即解囊。周无奈何，如数付巫，蛙乃行，数步外，身暴缩，杂众蛙中，不可辨认，纷纷然亦渐散矣。

祠既成，开光祭赛[26]，更有所需。巫忽指首事者曰：“某宜出如干数。”共十五人，止遗二人。众祝曰：“吾等与某某，已同捐过。”巫曰：“我不以贫富为有无，但以汝等所侵渔之数为多寡[27]。此等金钱，不可自肥[28]，恐有横灾非祸[29]。念汝等首事勤劳，故代汝消之也。除某某廉正无所苟且外[30]，即我家巫，我亦不少私之，便令先出，以为众倡。”即奔入家，搜括箱椟[31]。妻问之，亦不答，尽卷囊蓄而出。告众曰：“某私克银八两[32]，今使倾橐[33]。”与众共衡之，秤得六两馀，使人志其欠数。众愕然，不敢置辨，悉如数内入[34]。巫过此茫不自知；或告之，大惭，质衣以盈之[35]。惟二人亏其数，事既毕，一人病月馀，一人患疔瘇[36]，医药之费，浮于所欠[37]，人以为私克之报云。

异史氏曰：“老蛙司募，无不可与为善之人[38]，其胜刺钉拖索者[39]，不既多乎[40]？又发监守之盗而消其灾[41]，则其现威猛，正其行慈悲也。”

【简评】

善财难舍，自古而然。过手三分肥，以公谋私或假公济私，在缺乏监督机制的社会司空见惯，不足为奇。这篇小说作为《青蛙神》的补篇，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将社会中的丑陋现状暴露出来，不无认识价值。蛙神司募，巧以“恶心”人的办法逼迫为富不仁者就范，终令吝啬者破财，并使以“善款”自肥者当众出乖露丑，维护了公正。“异史氏曰”谓蛙神行事胜于“刺钉拖索者”，显然是在比较两种募化之法，而非与官府以刑罚追逋相提并论。有人注释“刺钉拖索”为“谓官府酷刑追索逋欠”。盛伟《〈聊斋志异〉校注》注释“刺钉拖索”：“旧时僧道募化者，有的袒胸露臂，在肌肉上刺上铁针，拖着长索，以引起人们的怜悯之情。”是为得之，本书从其说，并另找到清初小说《女开科传》有关“拖索”的书证，可以定论。朱一玄先生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引录清东轩主人《述异记》卷上《青蛙神》：“平湖进士陆讳瑶林，令江西之金谿。邑有青蛙神，令初至必虔祀之。陆不为礼，吏人苦谏，不听。未几，青蛙无数，至碍出入，渐至厅事，跳踯满案，犹不介意。俄而粥饭方熟，青蛙出入汤镬，合署不得举箸。陆怒甚，欲焚其庙。忽两眼肿痛，突如蛙目，惨楚不胜。然后往，躬祀之，遂安。”看来在民间传说中，蛙神伎俩大同小异，虽无大害，却也着实令人厌烦，其“取信于人”的方法确实不甚光明磊落。

[1] 巫：即“端公”，古代从事祈祷、卜筮、星占，并兼用药物为人求福、却灾、治病的人。

[2] 嗔喜：谓发怒与高兴。

[3] 信士：汉碑有“义士”之称，泛指出财布施者，宋避太宗赵光义讳，改称“信士”。这里指崇信蛙神者。

[4] 流俗：社会上流行的风俗习惯

[5] 富贾（ɡǔ古）：富商。贾，《周礼·地官·大宰》：“商贾阜通货贿。”汉郑玄注：“行曰商，处曰贾。”

[6] 关圣：即关羽（？—219），参见5页注〔12〕。

[7] “独周”句：意谓唯独周某一钱不出。《孟子·尽心上》：“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8] 首事者：谓建关圣祠的倡议者或主管者。

[9] 赛：酬报。旧时祭祀酬神之称。

[10] 周将军仓：即周仓，传说为关羽的部将，《三国志》及其裴注皆无其名，参见1727页注〔23〕。募政：谓募集捐款资金的事务。

[11]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2] 次且（zī jū资居）：犹豫不进貌。《易·夬》：“臀无肤，其行次且。”唐孔颖达疏：“次且，行不前进也。”

[13] 掩执：突然破门捉拿。

[14] 讦（jié杰）：揭发、攻击他人的隐私、过错或短处。《论语·阳货》：“恶讦以为直者。”三国魏何晏集解引包咸曰：“讦，谓攻发人之阴私。”

[15] 蹇（jiǎn简）缓：谓爬行缓慢。

[16] 阈（yù玉）：门槛。颔（hàn汉）：下巴。

[17] 赍（jī基）送：持送。

[18] 罅（xià夏）：裂缝。

[19] 监造所：谓监督造祠的处所。

[20] 催併：亦作“催迸”，谓催促。《水浒传》第六十八回：“次日史文恭、苏定只是主张不要对阵，怎禁得曾昇催併道：‘要报兄仇。’史文恭无奈，只得披挂上马。”

[21] 少间（jiàn建）：谓稍稍停止。

[22] 穴仓：谓钻入仓廪中。

[23] 啜（chuò辍）：吃。

[24] 蠢蠢：蠕动貌。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句容水脉》：“吴孙权赤乌八年，遣校尉陈勋，漕句容水道……掘得一黑物，无有首尾，形如数百斛舡，长数十丈，蠢蠢而动。”

[25] 狼犺（kànɡ抗）：踉跄貌。

[26] 开光：佛像、神像塑成后，择吉日举行仪式，画眼点睛，开始供奉。祭赛：祭祀酬神。

[27] 侵渔：侵夺，从中侵吞牟利。

[28] 自肥：谓谋取财货以利己。

[29] 横（hènɡ衡去声）灾：意外的灾祸。非祸：非常的灾祸，常指杀身或死亡。

[30] 苟且：这里谓在金钱事务上随便、马虎，意即贪污。

[31] 椟（dú读）：柜、函一类的藏物器。

[32] 克：克扣。

[33] 倾橐（tuó驮）：即“倾囊”，谓尽出所有。橐，盛物的袋子。

[34] 内（nà纳）：“纳”的古字，收藏。

[35] 质衣：以衣为抵押换钱，可在限期内赎回。

[36] 疔瘇（dīnɡ zhǒnɡ丁肿）：脚疔。疔，疔疮，《医宗金鉴·外科心法要诀·疔疮》：“五脏皆可发疔疮。”注：“盖疔者，如丁钉之状，其形小，其根深，随处可生。”

[37] 浮于所欠：谓超出因克扣所欠之银两。

[38] “无不可”句：意谓全都是可以共同行善的人。语本《孟子·公孙丑上》：“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清焦循正义：“是取人为善，即是与人同为此善也。”

[39] 刺钉拖索：谓旧时僧道通过自残或自虐希图引人怜悯而劝善募化的行为。刺钉，谓身上扎满铁钉的自残行为。拖索，谓身拖铁索行街的自虐行为。清初岐山左臣编次《女开科传》第五回《驾薰风背地兴波》：“还要打发徒弟四处布施，或拖索拜石，敲梆击板，高声念佛，沿门叩首，托言某处起建某寺，某处装修某佛。”

[40] 不既多乎：意谓胜过许多。

[41] “又发”句：意谓又能揭露出监守自盗的行为而令主事者免除了可能招致的祸患。

任秀

任建之，鱼台人[1]。贩毡裘为业[2]，竭赀赴陕[3]。途中逢一人，自言：“申竹亭，宿迁人[4]。”话言投契[5]，盟为弟昆[6]，行止与俱。至陕，任病不起，申善视之。积十馀日，疾大渐[7]。谓申曰：“吾家故无恒产[8]，八口衣食[9]，皆恃一人犯霜露[10]。今不幸，殂谢异域[11]。君，我手足也，两千里外，更有谁何！囊金二百馀金，一半君自取之，为我小备殓具[12]，剩者可助资斧[13]；其半寄吾妻子，俾辇吾榇而归[14]。如肯携残骸旋故里，则装赀勿计矣。”乃扶枕为书付申，至夕而卒。申以五六金为市薄材[15]，殓已。主人催其移槥[16]，申托寻寺观，竟遁不返。

任家年馀，方得确耗[17]。任子秀，时年十七，方从师读，由此废学，欲往寻父柩[18]。母怜其幼，秀哀涕欲死，遂典赀治任[19]，俾老仆佐之行。半年始还，殡后[20]，家贫如洗。幸秀聪颖，释服[21]，入鱼台泮[22]。而佻达善博[23]，母教戒綦严[24]，卒不改。一日，文宗案临[25]，试居四等[26]。母愤泣不食，秀惭惧，对母自矢[27]。于是闭户年馀，遂以优等食饩[28]。母劝令设帐[29]，而人终以其荡无检幅[30]，咸诮薄之[31]。

有表叔张某，贾京师[32]，劝使赴都，愿携与俱，不耗其赀。秀喜，从之。至临清[33]，泊舟关外[34]。时盐航舣集[35]，帆樯如林。卧后，闻水声人声，聒耳不寐[36]。更既静[37]，忽闻邻舟骰声清越[38]，入耳萦心[39]，不觉旧技复痒。窃听诸客，皆已酣寝，囊中自备千文，思欲过舟一戏。潜起解囊，捉钱踟躇[40]，回思母训，即复束置。既睡，心怔冲[41]，苦不得眠；又起，又解。如是者三，兴勃发，不可复忍，携钱径去。至邻舟，则见两人对博，钱注丰美[42]。置钱几上，即求入局。二人喜，即与共掷，秀大胜。一客钱尽，即以巨金质舟主[43]，渐以十馀贯作孤注[44]。赌方酣，又有一人登舟来，眈视良久[45]，亦倾囊出百金质主人，入局共博。张中夜醒，觉秀不在舟，闻骰声，心知之，因诣邻舟，欲挠沮之[46]。至，则秀胯侧积赀如山[47]，乃不复言，负钱数千而返。呼诸客并起，往来移运，尚存十馀千。未几，三客俱败，一舟之钱俱空。客欲赌金，而秀欲已盈，故托非钱不赌以难之。张在侧，又促逼令归。三客燥急，舟主利其盆头[48]，转贷他舟，得百馀千。客得钱，赌更豪，无何，又尽归秀。

天已曙，放晓关矣，共运赀而返。三客亦去。主人视所质二百馀金，尽箔灰耳[49]。大惊，寻至秀舟，告以故，欲取偿于秀，及问姓名、里居，知为建之之子，缩颈羞汗而退。过访榜人[50]，乃知主人即申竹亭也。秀至陕时，亦颇闻其姓字；至此鬼已报之，故不复追其前郄矣[51]。乃以赀与张合业而北，终岁获息倍蓰[52]，遂援例入监[53]。益权子母[54]，十年间，财雄一方。

【简评】

《聊斋志异》中侈谈佛家因果报应之说的篇章不在少数，立意无非劝人为善，蒲松龄菩萨心肠可以概见。至于有关商人的题材进入蒲松龄的《聊斋志异》，也指不胜屈，反映了明清时期儒家传统精神与商人意识逐渐合流的趋势。明冯梦龙《醒世恒言》第十八卷《施润泽滩阙遇友》即讲了一个“滩阙巧逢恩义报，好人到底得便宜”的故事。清曾衍东（1750—1816）《小豆棚》卷三讲述顺治间一位名叫陆采侯的坐商主动承担一位客商因重阳欢聚之邀，千金货物毁于火灾损失的故事，体现了“商人重利”之馀不失“信义为重”的儒商或诚贾的精神。蒲松龄这篇《任秀》则从商人申竹亭的负面形象入手，凸显天理昭彰、鬼神暗助的同时，谴责了见利忘义的小人行径。申竹亭没有履行友人的临终嘱托，挟金遁而不返，属于道德层面的问题，因而其所遭报应仅是偿还所昧之金，并未遭遇不测，也未受到任秀的追查，但作者以神道设教之用心仍昭然可见。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四有一则讲述寡妇再醮后其前夫亡魂痛心疾首的故事，志怪而已，并无积极意义，倒是其后议论不乏精辟：“嗟乎！君子义不负人，不以生死有异也。小人无往不负人，亦不以生死有异也。常人之情，则人在而情在，人亡而情亡耳。苟一念死者之情状，未尝不戚然感也。儒者见谄渎之求福，妖妄之滋惑，遂龂龂持无鬼之论，失先王神道设教之深心，徒使愚夫愚妇，悍然一无所顾忌。”以此论观照《任秀》一篇，恰如量体裁衣，两相映衬，更觉发人深省。俗话说“头上三尺有神明”，又说“人在做，天在看”，这些话即使在科学昌明、视鬼神为迷信的今天，大约也不失其当下流行语“正能量”的积极意义。这对于那些好话说尽、坏事做绝的道貌岸然者，对于那些食言而肥，干尽伤天害理之事的伪君子，也应当具有一定的震慑作用。

[1] 鱼台：明清县名，属济宁州，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宁市鱼台县。

[2] 毡裘：谓以皮毛制成的衣服，旧时多为北方游牧民族所服。

[3] 陕：明清陕西的简称。

[4] 宿迁：县名，明至清初属淮安府，治所在今江苏省宿迁市。

[5] 投契：谓意气或见解相合。

[6] 弟昆：弟兄。唐杜甫《彭衙行》诗：“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昆。”

[7] 疾大渐：谓病危。《书·顾命》：“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

[8] 恒产：谓土地、田园、房屋等不动产。《孟子·梁惠王上》：“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清焦循正义：“恒产者，田里树畜，民则恃以长养其生者也。”

[9] 八口：指一家人。《孟子·梁惠王上》：“百亩之田，勿夺其时，八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10] 犯霜露：泛指为生活辛苦奔走。

[11] 殂（cú徂）谢：去世。

[12] 殓（liàn练）具：泛指丧葬用品。

[13] 资斧：谓旅费。

[14] 辇（niǎn碾）：谓用车运送。榇（chèn衬）：古代指内棺，后泛指棺材。

[15] 薄材：单薄便宜的棺材。

[16] 槥（huì慧）：小棺材。

[17] 确耗：确切的消息。

[18] 柩（jiù旧）：已装尸体的棺材。

[19] 典赀：谓以物抵押换钱。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20] 殡（bìn鬓）：这里谓下葬。

[21] 释服：除去丧服，谓除丧。

[22] 入鱼台泮（pàn判）：谓考入鱼台县县学为生员，俗称秀才。泮，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23] 佻（tiāo祧）达：轻薄放荡。博：谓赌博。

[24] 綦（qí齐）：极，很。

[25] 文宗：清代称学政为文宗，即“提督学政”，参见5页注〔7〕。

[26] 试居四等：谓生员应考岁试列为四等。生员岁考，清初定为六等黜陟法，文理平通者列为一等，文理亦通者列为二等，文理略通者列为三等，文理有疵者列为四等，文理荒谬者列为五等，文理不通者列为六等。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有赏，四等以下有罚或黜革。

[27] 自矢：犹自誓，立志不移。

[28] 食饩（xì细）：即成为廪膳生员。饩，科举时代国家发给在学生员的膳食津贴。明清岁试、科试列一等前列者可补为廪膳生员。

[29]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30] 荡无检幅：谓行为放荡，不修边幅。检幅，修整边幅，谓注意细节。《新唐书》卷九一《温庭筠传》：“彦博裔孙庭筠，少敏悟，工为辞章，与李商隐皆有名，号‘温李’。然薄于行，无检幅。”

[31] 诮（qiào俏）薄：讥刺和轻视。

[32] 贾（ɡǔ古）京师：谓在都中经商。京师，清代都城，即今北京市。

[33] 临清：明清州名，属东昌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清市。

[34] 关：指临清关。康熙十二年（1673）《临清州志》卷一《职官》：“户部搉税分司，明宣德十年设官，以御史或郡佐，无专职。正统、成化间再罢，景泰、弘治间初再复。乃岁出主事一人，督收船料商税之课，课无定额，大约岁至四万金。”乾隆五十年（1785）《临清直隶州志》卷九《关榷志》：“榷关之来旧矣，临清居运河冲要，南接淮关，北接天□关，帆樯并集，百货流通。商贾操厥奇赢，趋利若鹜。籍商税之以寓逐末之意，亦事之当然者。”又云：“明宣德四年设诸钞关十一处，其一为临清关。各差御史及户部主事监收船料商税。按：旧志系宣德十年，又云设官七处。恐误，今据《明史》改正。”

[35] 盐航：盐船。舣（yǐ蚁）：使船靠岸。

[36] 聒（ɡuō郭）耳：谓声音刺耳。

[37] 更既静：即“更定”，谓一更后，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以后。

[38] 骰（tóu投）声：谓掷骰子的声音。掷骰子为博戏的一种。参见968页注〔63〕。清越：清脆悠扬。《礼记·聘义》：“叩之，其声清越以长。”

[39] 萦心：谓牵挂心间。唐段成式《闲中好》词：“闲中好，尘务不萦心。”

[40] 踟躇（chí chú迟除）：即“踟蹰”，徘徊不前貌。

[41] 怔（zhēnɡ争）冲：即“怔忡”，谓惊恐不安。

[42] 钱注：赌博时所押的钱。

[43] 质：谓用银子为抵押向船主兑换为铜钱。

[44] 贯：古代铜钱用绳穿，千钱为一贯。孤注：即“孤注一掷”，参见695页注〔21〕。

[45] 眈（dān丹）视：贪婪凶狠地注视。

[46] 挠沮（jǔ举）：阻止。

[47] 胯侧：谓大腿之侧。

[48] 盆头：即头钱，赌博场所主人或供役使的人从赢者所得的钱中所提取的一小部分。

[49] 箔（bó勃）灰：即冥锭（为亡人焚化的纸制银锭）焚烧后的灰。箔，旧时做冥锭用的涂过金属粉的纸。

[50] 榜（bànɡ棒）人：船夫，舟子。

[51] 郄（xì隙）：通“隙”，谓怨恨，仇隙。

[52] 倍蓰（xǐ喜）：谓数倍。倍，一倍；蓰，五倍。《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

[53] 援例入监：这里即谓例贡生，即不由考选而由生员援例捐纳钱粮入京师国子监肄业，因不隶属于地方的府、州、县学，故可不参加岁试。《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例贡与例监相仿，由廪、增、附生或俊秀监生援例报捐贡生者，曰例贡。”

[54] 权子母：这里指商业经营或借贷生息。语本《国语》卷三《周语下》，参见763页注〔6〕。

冯木匠

抚军周有德[1]，改创故藩邸为部院衙署[2]。时方鸠工[3]，有木作匠冯明寰直宿其中[4]。夜方就寝，忽见纹窗半开[5]，月明如昼。遥望短垣上，立一红鸡，注目间，鸡已飞抢至地[6]。俄一少女，露半身来相窥。冯疑为同辈所私[7]，静听之，众已熟眠。私心怔忡[8]，窃望其误投也。少间，女果越窗过，径已入怀。冯喜，默不一言。欢毕，女亦遂去，自此夜夜至。初犹自隐，后遂明告。女曰：“我非误就，敬相投耳。”两人情日密。既而工满，冯欲归，女已候于旷野。冯所居村，离郡固不甚远[9]，女遂从去。既入室，家人皆莫之睹，冯始知其非人。迨数月[10]，精神渐减，心益惧，延师镇驱[11]，卒无少验。一夜，女艳妆来，向冯曰：“世缘俱有定数[12]：当来推不去，当去亦挽不住。今与子别矣。”遂去。

【简评】

这篇《冯木匠》可与本书卷三《双灯》、卷四《萧七》两篇小说同读，所谓“露水姻缘”也有定数，反映了古人对于社会中男女偷情现象的另类诠释。本书在《萧七》的“简评”中曾引用清中期袁枚《续子不语》卷一中一则故事阐明古人的“露水姻缘”观，是书卷三另有为人做幕的宁波周生一则故事，也有所谓“露水夫妻簿”的描述。周生曾于月下长叹，邂逅亦于月下长叹的美女，同病相怜，周遂与之偷情，最终此女实告周生：“君毋畏，我系前幕友某人之妾，松江人；偶小疾，为庸医所误，遂殁。以阳寿未终，冥籍不收，可以闲游。查露水夫妻簿上，与君有缘。但注定只应交媾一百十六次，若无人知，则相处可长，否则缘尽必散。”接下又说：“君外尚有一人，亦有夙缘，应数百次，不知何日得会。自此后可为地仙，不复轮回。且我行经受胎，皆与人同，奈君命中无子，我不能为君嗣续耳。”然而人鬼相恋，不利生人：“从此周形神愈惫。同人知其事，促之归。周亦以同人皆知，身不能安，遂归宁波，身渐充肥。周每与女交，用红圈印于宪书月日之下。同人数之，得一百十六圈。”《冯木匠》中的少女当系鸡妖，月下与冯结缘，日久天长终不利于冯木匠，而飘然而别，并没有造成悲剧的结局。袁枚所描述者是否借鉴了蒲松龄这篇《冯木匠》的构思，耐人寻味。

[1] 抚军周有德：字彝初（？—1680），汉军镶红旗人。顺治二年（1645）由贡生授弘文院编修，历官侍读学士、弘文院学士，康熙二年至六年（1663—1667）任山东巡抚加工部侍郎，擢两广总督，丁忧归，起授四川总督、云贵总督，以疾卒于任。《清史列传》卷七《大臣》有传。抚军，明清时巡抚的别称。

[2] 故藩邸：谓明代位于济南府历城县的德王府邸。明英宗第二子朱见潾于天顺元年（1457）封德王，在济南府历城建府。传六世五王至朱由枢，崇祯十二年（1639），清兵攻陷济南，被执。参见《明史》卷一〇四《诸王世表五》。又《明史》卷二四《庄烈帝二》：“（崇祯）十二年春正月己未朔，以时事多艰，却廷臣贺。庚申，大清兵入济南，德王由枢被执，布政使张秉文等死之。”部院衙署：谓巡抚衙门。部院，清代各省巡抚多兼兵部侍郎和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故称巡抚为部院。

[3] 鸠工：聚集工匠。

[4] 木作（zuō嘬）匠：木工作坊的工匠。直：当值。

[5] 纹窗：旧时窗户糊纸，须用木条为纹路镶嵌于窗框。

[6] 飞抢：迅速飞落。

[7]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8] 怔忡（zhēnɡ chōnɡ征冲）：这里谓因惊喜而心脏跳动剧烈。

[9] 郡：郡城，这里谓济南府府治历城县县城。

[10] 迨（dài带）：等到。

[11] 延师：谓聘请巫师。

[12] 世缘：俗缘，谓人世间事。定数：古人认为男女姻缘如同人世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晚霞

五月五日[1]，吴越间有斗龙舟之戏[2]：刳木为龙[3]，绘鳞甲，饰以金碧[4]；上为雕甍朱槛[5]，帆旌皆以锦绣[6]；舟末为龙尾，高丈馀，以布索引木板下垂。有童坐板上，颠倒滚跌，作诸巧剧[7]。下临江水，险危欲堕。故其购是童也，先以金啖其父母[8]，预调驯之[9]，堕水而死，勿悔也。吴门则载美妓[10]，较不同耳。

镇江有蒋氏童阿端[11]，方七岁，便捷奇巧，莫能过，声价益起[12]，十六岁犹用之。至金山下[13]，堕水死。蒋媪止此子，哀鸣而已。阿端不自知死，有两人导去，见水中别有天地；回视，则流波四绕，屹如壁立。俄入宫殿，见一人兜牟坐[14]。两人曰：“此龙窝君也。”便使拜伏，龙窝君颜色和霁[15]，曰：“阿端伎巧，可入柳条部。”遂引至一所，广殿四合[16]。趋上东廊，有诸年少出与为礼，率十三四岁。即有老妪来，众呼解姥，坐令献技已，乃教以《钱塘飞霆》之舞[17]，《洞庭和风》之乐[18]。但闻鼓钲喤聒[19]，诸院皆响，既而诸院皆息。姥恐阿端不能即娴[20]，独絮絮调拨之[21]，而阿端一过，殊已了了[22]。姥喜曰：“得此儿，不让晚霞矣！”

明日，龙窝君按部[23]，诸部毕集。首按夜叉部：鬼面鱼服[24]，鸣大钲，围四尺许，鼓可四人合抱之，声如巨霆[25]，叫噪不复可闻。舞起，则巨涛汹涌，横流空际，时堕一点星光，及着地消灭。龙窝君急止之，命进乳莺部：皆二八姝丽[26]，笙乐细作[27]，一时清风习习，波声俱静，水渐凝如水晶世界，上下通明。按毕，俱退立西墀下[28]。次按燕子部：皆垂髫人[29]，内一女郎，年十四五已来，振袖倾鬟，作散花舞[30]；翩翩翔起[31]，衿袖袜履间，皆出五色花朵，随风扬下，飘泊满庭。舞毕，随其部亦下西墀。阿端旁睨[32]，雅爱好之[33]，问之同部，即晚霞也。无何，唤柳条部。龙窝君特试阿端，端作前舞，喜怒随腔，俯仰中节[34]。龙窝君嘉其惠悟，赐五文袴褶[35]，鱼须金束发[36]，上嵌夜光珠[37]。阿端拜赐下，亦趋西墀，各守其伍[38]。端于众中遥注晚霞，晚霞亦遥注之。少间，端逡巡出部而北[39]，晚霞亦渐出部而南，相去数武[40]，而法严不敢乱部，相视神驰而已[41]。既按蛱蝶部：童男女皆双舞，身长短、年大小、服色黄白，皆取诸同[42]。诸部按已，鱼贯而出[43]。柳条在燕子部后，端疾出部前，而晚霞已缓滞在后。回首见端，故遗珊瑚钗[44]，端急内袖中。

既归，凝思成疾，眠餐顿废。解姥辄进甘旨[45]，日三四省，抚摩殷切，病不少瘥[46]。姥忧之，罔所为计[47]，曰：“吴江王寿期已促[48]，且为奈何！”薄暮[49]，一童子来，坐榻上与语，自言：“隶蛱蝶部。”从容问曰：“君病为晚霞否？”端惊问：“何知？”笑曰：“晚霞亦如君耳。”端凄然起坐，便求方计[50]。童问：“尚能步否？”答云：“勉强尚能自力。”童挽出，南启一户，折而西，又辟双扉。见莲花数十亩，皆生平地上，叶大如席，花大如盖[51]，落瓣堆梗下盈尺。童引入其中，曰：“姑坐此。”遂去。少时，一美人拨莲花而入，则晚霞也。相见惊喜，各道相思，略述生平。遂以石压荷盖令侧，雅可幛蔽；又匀铺莲瓣而藉之[52]，忻与狎寝[53]。既订后约，日以夕阳为候，乃别。端归，病亦寻愈。由此两人日一会于莲亩。

过数日，随龙窝君往寿吴江王。称寿已，诸部悉还，独留晚霞及乳莺部一人在宫中教舞。数月更无音耗，端怅惘若失。惟解姥日往来吴江府，端托晚霞为外妹[54]，求携去，冀一见之。留吴江门下数日，宫禁森严，晚霞苦不得出，怏怏而返。积月馀，痴想欲绝。一日，解姥入，戚然相吊曰：“惜乎！晚霞投江矣！”端大骇，涕下不能自止。因毁冠裂服，藏金珠而出，意欲相从俱死。但见江水若壁，以首力触不得入。念欲复还，惧问冠服，罪将增重。意计穷蹙[55]，汗流浃踵[56]。忽睹壁下有大树一章[57]，乃猱攀而上[58]，渐至端杪[59]，猛力跃堕，幸不沾濡[60]，而竟已浮水上。不意之中，恍睹人世，遂飘然泅去。移时，得岸，少坐江滨，顿思老母，遂趁舟而去[61]。

抵里，四顾居庐，忽如隔世。次且至家[62]，忽闻窗中有女子曰：“汝子来矣。”音声甚似晚霞。俄，与母俱出，果霞。斯时两人喜胜于悲，而媪则悲疑惊喜，万状俱作矣。初，晚霞在吴江，觉腹中震动，龙宫法禁严，恐旦夕身娩[63]，横遭挞楚[64]，又不得一见阿端，但欲求死，遂潜投江水。身泛起，沉浮波中，有客舟拯之，问其居里。晚霞故吴名妓，溺水不得其尸。自念院不可复投[65]，遂曰：“镇江蒋氏，吾婿也。”客因代贳扁舟[66]，送诸其家。蒋媪疑其错误，女自言不误，因以其情详告媪。媪以其风格韵妙[67]，颇爱悦之。第虑年太少[68]，必非肯终寡也者。而女孝谨[69]，顾家中贫，便脱珍饰，售数万。媪察其志无他，良喜。然无子，恐一旦临蓐[70]，不见信于戚里，以谋女。女曰：“母但得真孙，何必求人知。”媪亦安之。会端至，女喜不自已。媪亦疑儿不死，阴发儿冢，骸骨具存，因以此诘端。端始爽然自悟[71]，然恐晚霞恶其非人，嘱母勿复言，母然之。遂告同里，以为当日所得非儿尸，然终虑其不能生子。未几，竟举一男，捉之无异常儿[72]，始悦。久之，女渐觉阿端非人，乃曰：“胡不早言！凡鬼衣龙宫衣，七七魂魄坚凝[73]，生人不殊矣。若得宫中龙角胶，可以续骨节而生肌肤，惜不早购之也。”

端货其珠，有贾胡出赀百万[74]，家由此巨富。值母寿，夫妻歌舞称觞[75]，遂传闻王邸。王欲强夺晚霞，端惧，见王自陈：“夫妇皆鬼。”验之无影而信，遂不之夺。但遣宫人就别院，传其技。女以龟溺毁容[76]，而后见之。教三月，终不能尽其技而去。

【简评】

在《聊斋志异》诸多叙述男女情爱的篇章中，《婴宁》、《娇娜》、《凤仙》等更多地反映了读书士人的内心世界，作者的情感乌托邦完全建立在想象之妙的自我精神基础之上。这篇《晚霞》的瑰丽想象从表面上看更为丰富多彩，且绚烂无比，但作者理性旁观的视角似乎更为明显，小说讲述的是一个类似“他者”的故事，完全隔膜于作者的主观感情体验，因而小说主旨就有了超越男欢女爱的认识价值。阿端与晚霞在龙宫表演技艺的场合中一见钟情，继而在莲亩中成其好事，这的确不乏诗情画意的缠绵，似乎男女爱情有了超越尘世的自由。然而好景不长，龙宫法禁严，两人之暌违即成必然。双双殉情反而使两人皆意外获得了穿越的良机，重回人间后虽仍存在人鬼之分殊，却又因祸得福，巧妙规避了王邸霸占晚霞的企图；然而这还不够，为了预防不测的“万一”，晚霞以龟溺毁容，终令整个故事蒙上了一层悲凉的色彩。无论人间还是海中，似乎都没有一方可容纳人类纯真的净土，现实的残酷完全否定了有关童话中那千篇一律的结尾“他们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无疑，蒲松龄对于社会现实的认识是深刻的。小说中对于龙宫中诸部相继献艺的描写，真令读者眼花缭乱，犹如现代声光化电舞台条件下综艺大观的节目纷呈，这不能不佩服作者超前的丰富想象力！《晚霞》犹如一曲如梦如幻又如泣如诉的交响诗，具有令人回味无穷的艺术魅力。

[1] 五月五日：即“端午节”，民间传统节日，时在农历五月初五日，与春节、中秋节共同构成我国民间的三大传统节日。其起源相传为纪念于是日自沉汨罗江的古代爱国诗人屈原，有裹粽子及赛龙舟等风俗。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五花丝粽》：“屈原五月五日投汨罗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子贮米，投水以祭之……今五月五日作粽，并带楝叶、五花丝，遗风也。”

[2] 吴越：春秋时吴国与越国的故地，约相当于今江苏、浙江两省辖区。

[3] 刳（kū枯）木：剖凿木头（用以做舟）。《易·系辞下》：“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唐孔颖达疏：“舟必用大木刳凿其中，故云刳木也。”

[4] 金碧：金黄和碧绿的颜色。

[5] 雕甍（ménɡ盟）朱槛：有雕饰的屋脊与红色的栏杆。

[6] 帆旌：帆篷与旗帜。

[7] 巧剧：谓类似今天杂技的高难动作。

[8] 啖（dàn淡）：利诱。

[9] 调驯：训练。《史记》卷五《秦本纪》：“大费拜受，佐舜调驯鸟兽，鸟兽多驯服。”

[10] 吴门：谓今江苏苏州市或苏州一带，因春秋时代为吴国故地，故称。

[11] 镇江：明清府名，府治丹徒县，在今江苏省镇江市。

[12] 声价：名誉身价。

[13] 金山：又名浮玉山，在今江苏省镇江市西北，原屹立于长江中，清光绪以后因长江水流变迁，与南岸逐渐相接而成为陆山。山上有金山寺，庙宇依山势而建，风格独具。

[14] 兜牟：即“兜鍪”，古代战将所戴的头盔。

[15] 和霁（jì寄）：态度温和。霁，明朗，晴朗。

[16] 四合：四面围拢。

[17] 钱塘飞霆：作者杜撰舞名，当取意于《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中龙王之一钱塘君的形象：“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千馀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鬛，项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

[18] 洞庭和风：作者杜撰曲名，当取意于《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中龙王之一洞庭君等庆贺龙女还归龙宫的景象：“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又晋王嘉《拾遗录》卷一〇《洞庭山》：“洞庭山浮于水上，其下有金堂数百间，玉女居之。四时闻金石丝竹之声，彻于山顶。”

[19] 鼓钲（zhēnɡ争）：鼓和钲，古代行军或歌舞时用以指挥进退、动静的两种乐器。喤聒（huánɡ ɡuō皇郭）：形容声音喧腾洪亮。

[20] 娴（xián闲）：熟习。

[21] 絮絮：语繁不断貌。调（tiáo条）拨：点拨，指点。

[22] 了了：明白，清楚。

[23] 按部：巡视部属。《新唐书》卷一〇二《令狐峘传》：“齐映为江西观察使，按部及州。”

[24] 鬼面：扮演神鬼时戴的假面具，或勾勒而成的鬼形脸谱。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六《神语·祭厉》：“傩用狂夫一人，蒙熊皮，黄金四目，鬼面，玄衣朱裳，执戈扬盾。”鱼服：鱼皮制的箭袋。服，通“箙”。《诗·小雅·采薇》：“四牡翼翼，象弭鱼服。”唐孔颖达疏：“以鱼皮为矢服，故云鱼服。”

[25] 巨霆：迅雷，霹雳。

[26] 姝（shū殊）丽：美女。

[27] 笙乐：吹笙的乐声。

[28]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29] 垂髫（tiáo条）：这里谓打扮尚在童稚的少女，因不束发，无发簪，故称。髫，儿童垂下的头发。

[30] 散花舞：谓天女散花之舞。语本《维摩经·观众生品》：“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着不堕。一切弟子神力去华，不能令去。”华，同“花”。

[31] 翩翩：形容风度美好，光彩照人。

[32] 旁睨（nì逆）：从侧面斜眼而视。

[33] 雅：副词，甚，颇。

[34] “喜怒”二句：谓其喜怒之情随乐曲旋律而变化，舞蹈动作随音乐节奏而呈现进展。

[35] 五文袴褶（xí习）：谓色彩绚丽的骑服。五文，五彩交错。袴褶，古代服装名，上穿褶，下着裤，外不加裘裳，故称。名起于汉末，始为骑服。盛行于南北朝，亦用作常服、朝服。唐以后渐废。袴，同“裤”；褶，袴褶服中的上衣。

[36] 鱼须金束发：鲨鱼须形状的金束发。束发，这里指用以束发的头饰。

[37] 夜光珠：即“夜明珠”，传说中夜间能放光的宝珠。晋王嘉《拾遗记》卷二《夏禹》：“禹凿龙关之山，亦谓之龙门。至一空岩，深数十里，幽暗不可复行。禹乃负火而进，有兽状如豕，衔夜明之珠，其光如烛。”

[38] 各守其伍：谓各部保持队形不乱。

[39] 逡（qūn裙阴平）巡：小心谨慎。

[40]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41] 神驰：谓心神向往。

[42] 皆取诸同：谓身高、年龄以及服色等一律相同。

[43] 鱼贯：游鱼先后接续，比喻一个挨一个地依序退场。

[44] 珊瑚钗：用珊瑚制的头饰。珊瑚，海中由珊瑚虫分泌的石灰质骨骼聚结而成的东西，状如树枝，多为红色，也有白色或黑色的，鲜艳美观，可用为装饰品。

[45] 甘旨：美味的食物。

[46]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47] 罔所为计：谓没有办法可想。罔，无，没有。

[48] 寿期已促：谓祝寿的日期迫近。

[49] 薄暮：傍晚。

[50] 方计：计策。

[51] 盖：伞盖。

[52] 藉（jiè借）：谓以物衬垫。

[53] 狎（xiá侠）寝：谓亲昵相拥而眠。

[54] 托：借口。外妹：旧时谓同母异父之妺，或指舅或姨之女。这里当谓前者，似可免外人生疑。

[55] 意计：心计。《后汉书》卷三三《朱浮传》：“浮密奏宠遣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谷，意计难量。”穷蹙：窘迫，困厄。《文选·宋玉〈九辩〉》：“悲忧穷蹙兮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

[56] 汗流浃踵：汗水湿透脚跟，形容极度惶恐。

[57] 章：大木材，引申为计量大树的量词。

[58] 猱（náo挠）攀：比喻像猿猴似地轻捷攀登。猱，猿类，身体便捷，善攀援。

[59] 端杪（miǎo秒）：树梢。

[60] 沾濡（rú如）：因受水浸而湿透。

[61] 趁舟：搭乘船只。

[62] 次且（zī jū资居）：犹豫不进貌。《易·夬》：“臀无肤，其行次且。”唐孔颖达疏：“次且，行不前进也。”

[63] 娩（miǎn勉）：妇女生育。

[64] 挞（tà踏）楚：鞭打。

[65] （hánɡ航）院：妓院。

[66] 贳（shì世）：租赁。扁（piān偏）舟：小船。

[67] 风格：犹言风韵。

[68] 第：但。

[69] 孝谨：孝顺而恭谨。《史记》卷一〇三《万石张叔列传》：“万石君家以孝谨闻乎郡国，虽齐鲁诸儒质行，皆自以为不及也。”

[70] 临蓐（rù辱）：分娩。蓐，床上草垫。

[71] 爽然：豁然，了然。

[72] 捉：抚抱。

[73] 七七：谓四十九天。坚凝：凝固，凝结。

[74] 贾（ɡǔ古）胡：旧时称经商的胡人。古代社会普遍认为贾胡识宝，《太平广记》中多有记述。

[75] 称觞：即“称觞上寿”，谓举杯饮酒，表示祝寿。

[76] 龟溺（niào尿）：龟尿。清何垠注：“龟溺入肉不脱。”明郎瑛《七修类稿》卷二八《辩证类》：“龟尿磨墨，写字于木板，可进寸许，虽水洗斧削，亦不磨灭。”清李渔《十二楼·归正楼》第四回《侥天幸拐子成功，堕人谋檀那得福》：“原来门上所题之字，是龟溺写的。龟尿入木，直钻到底，随你水洗刀削，再弄它不去。”

白秋练

直隶有慕生[1]，小字蟾宫，商人慕小寰之子，聪惠喜读。年十六，翁以文业迂[2]，使去而学贾。从父至楚[3]，每舟中无事，辄便吟诵。抵武昌[4]，父留居逆旅[5]，守其居积[6]。生乘父出，执卷哦诗[7]，音节铿锵[8]。辄见窗影憧憧[9]，似有人窃听之，而亦未之异也。

一夕，翁赴饮，久不归，生吟益苦。有人徘徊窗外，月映甚悉。怪之，遽出窥觇[10]，则十五六倾城之姝[11]。望见生，急避去。又二三日，载货北旋，暮泊湖滨。父适他出，有媪入曰：“郎君杀吾女矣！”生惊问之，答云：“妾白姓。有息女秋练[12]，颇解文字。言在郡城[13]，得听清吟[14]，于今结想[15]，至绝眠餐。意欲附为昏因[16]，不得复拒。”生心实爱好，第虑父嗔[17]，因直以情告。媪不实信[18]，务要盟约[19]。生不肯，媪怒曰：“人世姻好，有求委禽而不得者[20]。今老身自媒，反不见内，耻孰甚焉！请勿想北渡矣！”遂去。少间[21]，父归，善其词以告之，隐冀垂纳[22]。而父以涉远[23]，又薄女子之怀春也[24]，笑置之。泊舟处，水深没棹；夜忽沙碛拥起[25]，舟滞不得动。湖中，每岁客舟必有留住守洲者，至次年桃花水溢[26]，他货未至，舟中物当百倍于原直也，以故翁未甚忧怪。独计明岁南来，尚须揭赀[27]，于是留子自归。生窃喜，悔不诘媪居里。

日既暮，媪与一婢扶女郎至，展衣卧诸榻上，向生曰：“人病至此，莫高枕作无事者[28]！”遂去。生初闻而惊，移灯视女，则病态含娇，秋波自流[29]。略致讯诘，嫣然微笑[30]。生强其一语，曰：“‘为郎憔悴却羞郎’[31]，可为妾咏。”生狂喜，欲近就之，而怜其荏弱[32]。探手于怀，接为戏[33]。女不觉欢然展谑[34]，乃曰：“君为妾三吟王建‘罗衣叶叶’之作[35]，病当愈。”生从其言。甫两过，女揽衣起坐，曰：“妾愈矣！”再读，则娇颤相和。生神志益飞，遂灭烛共寝。女未曙已起，曰：“老母将至矣。”未几，媪果至。见女凝妆欢坐[36]，不觉欣慰，邀女去，女俯首不语。媪即自去，曰：“汝乐与郎君戏，亦自任也[37]。”于是生始研问居止[38]。女曰：“妾与君不过倾盖之交[39]，昏嫁尚不可必，何须令知家门。”然两人互相爱悦，要誓良坚[40]。

女一夜早起挑灯，忽开卷凄然泪莹，生急起问之。女曰：“阿翁行且至[41]。我两人事，妾适以卷卜[42]，展之得李益《江南曲》[43]，词意非祥[44]。”生慰解之，曰：“首句‘嫁得瞿塘贾’[45]，即已大吉，何不祥之与有！”女乃稍欢，起身作别曰：“暂请分手，天明则千人指视矣。”生把臂哽咽，问：“好事如谐，何处可以相报？”曰：“妾常使人侦探之，谐否无不闻也。”生将下舟送之，女力辞而去。无何，慕果至。生渐吐其情，父疑其招妓，怒加诟厉[46]。细审舟中财物，并无亏损，谯诃乃已[47]。一夕，翁不在舟，女忽至，相见依依[48]，莫知决策。女曰：“低昂有数[49]，且图目前。姑留君两月，再商行止。”临别，以吟声作为相会之约。由此值翁他出，遂高吟，则女自至。四月行尽，物价失时[50]，诸贾无策，敛赀祷湖神之庙[51]。端阳后[52]，雨水大至，舟始通。

生既归，凝思成疾。慕忧之，巫医并进[53]。生私告母曰：“病非药禳可痊[54]，唯有秋练至耳。”翁初怒之；久之，支离益惫[55]，始惧，赁车载子，复如楚。泊舟故处，访居人，并无知白媪者。会有媪操柁湖滨[56]，即出自任。翁登其舟，窥见秋练，心窃喜，而审诘邦族[57]，则浮家泛宅而已[58]。因实告子病由，冀女登舟，姑以解其沉痼[59]。媪以婚无成约，弗许。女露半面，殷殷窥听[60]，闻两人言，眦泪欲堕[61]。媪视女面，因翁哀请，即亦许之。至夜，翁出，女果至，就榻呜泣曰：“昔年妾状，今到君耶！此中况味[62]，要不可不使君知。然羸顿如此[63]，急切何能便瘳[64]？妾请为君一吟。”生亦喜。女亦吟王建前作，生曰：“此卿心事，医二人何得效？然闻卿声，神已爽矣。试为我吟‘杨柳千条尽向西’[65]。”女从之。生赞曰：“快哉！卿昔诵诗馀[66]，有《采莲子》云[67]：‘菡萏香连十顷陂[68]。’心尚未忘，烦一曼声度之[69]。”女又从之。甫阕[70]，生跃起曰：“小生何尝病哉！”遂相狎抱[71]，沉疴若失[72]。既而问：“父见媪何词？事得谐否？”女已察知翁意，直对“不谐”。既而女去，父来，见生已起，喜甚，但慰勉之。因曰：“女子良佳。然自总角时[73]，把柁棹歌[74]，无论微贱[75]，抑亦不贞。”生不语。翁既出，女复来，生述父意。女曰：“妾窥之审矣[76]。天下事，愈急则愈远，愈迎则愈拒[77]。当使意自转，反相求。”生问计，女曰：“凡商贾志在利耳。妾有术知物价。适视舟中物，并无少息[78]。为我告翁：居某物，利三之；某物，十之。归家，妾言验，则妾为佳妇矣。再来时，君十八，妾十七，相欢有日，何忧为！”生以所言物价告父，父颇不信，姑以馀赀半从其教。既归，所自置货，赀本大亏；幸少从女言，得厚息，略相准[79]。以是服秋练之神。生益夸张之，谓女自言，能使己富。翁于是益揭赀而南。至湖，数日不见白媪；过数日，始见其泊舟柳下，因委禽焉。媪悉不受，但涓吉送女过舟[80]。翁另赁一舟为子合卺[81]。女乃使翁益南，所应居货，悉籍付之[82]。媪乃邀婿去，家于其舟。翁三月而返。物至楚，价已倍蓰[83]。将归，女求载湖水；既归，每食必加少许，如用醯酱焉[84]。由是每南行，必为致数坛而归。后三四年，举一子。

一日，涕泣思归。翁乃偕子及妇俱如楚。至湖，不知媪之所在。女扣舷呼母，神形丧失[85]。促生沿湖问讯。会有钓鲟鳇者[86]，得白骥[87]。生近视之，巨物也，形全类人，乳阴皆具。奇之，归以告女。女大骇，谓夙有放生愿[88]，嘱生赎放之。生往商钓者，钓者索直昂。女曰：“妾在君家，谋金不下巨万，区区者何遂靳直也[89]！如必不从，妾即投湖水死耳！”生惧，不敢告父，盗金赎放之。既返，不见女。搜之不得，更尽始至[90]。问：“何往？”曰：“适至母所。”问：“母何在？”觍然曰[91]：“今不得不实告矣：适所赎，即妾母也。向在洞庭[92]，龙君命司行旅[93]。近宫中欲选嫔妃[94]，妾被浮言者所称道[95]，遂敕妾母[96]，坐相索[97]。妾母实奏之，龙君不听，放母于南滨[98]，饿欲死，故罹前难[99]。今难虽免，而罚未释。君如爱妾，代祷真君可免[100]。如以异类见憎，请以儿掷还君。妾去，龙宫之奉，未必不百倍君家也。”生大惊，虑真君不可得见。女曰：“明日未刻[101]，真君当至。见有跛道士，急拜之，入水亦从之。真君喜文士，必合怜允。”乃出鱼腹绫一方[102]，曰：“如问所求，即出此，求书一‘免’字。”生如言候之。果有道士蹩躠而至[103]，生伏拜之。道士急走，生从其后。道士以杖投水，跃登其上。生竟从之而登，则非杖也，舟也。又拜之，道士问：“何求？”生出罗求书[104]。道士展视曰：“此白骥翼也，子何遇之？”蟾宫不敢隐，详陈颠末[105]。道士笑曰：“此物殊风雅，老龙何得荒淫！”遂出笔草书“免”字，如符形[106]，返舟令下。则见道士踏杖浮行，顷刻已渺。归舟，女喜，但嘱勿泄于父母。

归后二三年，翁南游，数月不归。湖水既罄，久待不至。女遂病，日夜喘急。嘱曰：“如妾死，勿瘗[107]，当于卯、午、酉三时[108]，一吟杜甫《梦李白》诗[109]，死当不朽。候水至，倾注盆内，闭门缓妾衣，抱入浸之，宜得活。”喘息数日，奄然遂毙[110]。后半月，慕翁至，生急如其教，浸一时许[111]，渐苏。自是每思南旋。后翁死，生从其意，迁于楚。

【简评】

这又是一篇演绎男欢女爱的小说，《白秋练》中的男、女主人公结缘、疗疾乃至起死回生，吟诗（！）而不是诗的内容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体现了视觉、嗅觉以外的听觉在两情相悦中的重要位置。从创作构思而论，蒲松龄必有这样一种类似的生活经验才能结撰出这样一篇独具魅力的爱情小说。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第三章中曾议论道：“寅恪尝谓河东君及其同时名姝，多善吟咏，工书画，与吴越党社胜流交游，以男女之情兼师友之谊，记载流传，今古乐道。推原其故，虽由于诸人天资明慧，虚心向学所使然。但亦因其非闺房之闭处，无礼法之拘牵，遂得从容与一时名士往来，受其影响，有以致之也。清初淄川蒲留仙松龄《聊斋志异》所纪诸狐女，大都妍质清言，风流放诞，盖留仙以齐鲁之文士，不满其社会环境之限制，遂发遐思，聊托灵怪以写其理想中之女性耳。实则自明季吴越胜流观之，此辈狐女，乃真实之人，且为篱壁间物，不待寓意游戏之文，于梦寐中以求之也。”（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出版，第75页）此论中肯，但蒲松龄笔下之狐魅花妖并非无现实社会中之女性以为原型，即以此篇《白秋练》而言，他在宝应幕中与孙蕙之如夫人顾青霞的一段交往，堪称是其写白鳍豚妙笔生花的形象基础。研究《聊斋志异》的权威学者袁世硕撰有《吟诗魔力的底蕴——〈白秋练〉抉微》一文（载《蒲松龄研究》2004年第1期），内云：“蒲松龄曾经有过一位女性的‘吟诗友’——顾青霞。她是同乡好友孙蕙做江苏宝应知县时买的小妾，颇通文墨，吟诗美妙动听。蒲松龄在孙蕙衙门里做过一年文书师爷，与之亦宾亦友，得以与顾青霞相识，常听她吟诗。他在写给孙蕙的词里，描述了她的美姿、聪慧，说她‘吟声呖呖，玉碎珠圆’（《西施三叠·戏谏孙给谏》），还曾写了《听顾青霞吟诗》，说是：‘曼声发娇吟，入耳沁心脾。如披三月柳，斗酒听黄鹂。’欣赏、陶醉之情，溢于言表。”又说：“顾青霞是同乡好友并且曾经有心照顾过自己的孙蕙的姬妾，蒲松龄是不能有非礼之念、非礼之举的。但是，她的吟诗以及她的美丽、聪慧，曾引起他的爱悦之情，产生过像他在另一篇故事《娇娜》篇后说的‘观其容可以忘饥，听其声可以解颐’之感觉，却是人难以避免的……《白秋练》的童话般的神化吟诗的故事，应该是蒲松龄的这一段隐情的艺术升华。”这对于读者理解这篇人豚之恋故事的内蕴是大有助益的。有论者认为：“把封建文士的习气强加到一个水上人家的妇女身上，使她显得有点文绉绉，酸溜溜，这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人物形象的完整性。”（中山大学中文系《评注聊斋志异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77年出版）以诗歌吟咏作为男女相悦的线索，固然有旧时读书人高自位置、顾盼自雄的因素，但在这篇故事中由于携带有作者的诸多隐情秘密，就属神来之笔而绝非画蛇添足了。季羡林在将近九十五岁高龄时写有《忆念荷姐》一篇散文，对于他年轻时心仪却又错过姻缘的一位家乡女子荷姐仍念念不忘。1948年，季先生回济南，曾有机会再见荷姐，文中这样写道：“她漂亮如故，调皮有加。一见我，先是高声呼叫‘季大博士’。这并不奇怪，我们从小相互开玩笑惯了。但是，她接着左一个‘季大博士’，右一个‘季大博士’，说个不停。这就引起了我的疑心。我悚然听之，我猛然发现，在她的内心深处蕴藏着一点凄凉，一点寂寞，一点幽怨，还有一点悔不当初……从此以后，就同荷姐失去了联系，到现在已经快六十年了。”在文章结尾处，作者无限怅惘地说：“到了今天，又已经过去了几年。看来，要想见到荷姐，只有梦中团圆了。”空间的暌违与时间的流逝可令人对心仪者美好的想象空间更加宽广，并且终生相随，永不磨灭。读蒲松龄的这篇《白秋练》，明了其写作背景，对于中国读书人的这种情愫之具有一定的普遍性，当有更多的认同。

[1] 直隶：明清直隶，为都城所在，辖境相当于今河北省、北京市、天津市以及河南省、山东省小部分地区。

[2] 文业：谓文事，这里指从事科举之业。迂：迂腐，不合事理。

[3] 楚：古国名，这里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包括湖北、安徽、河南南部与江苏一带。

[4] 武昌：明清府名，明代属湖广布政司，清康熙三年（1664）以后属湖北布政司。治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

[5] 逆旅：客舍，旅馆。

[6] 居积：这里谓囤积之货物。

[7] 哦（é俄）：吟咏。唐韩愈《蓝田县丞厅壁记》：“对树二松，日哦其间。”

[8] 铿锵（kēnɡ qiānɡ坑羌）：形容人声洪亮。

[9] 憧憧（chōnɡ充）：往来不绝貌。《易·咸》：“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唐陆德明释文引三国魏王肃曰：“憧憧，往来不绝貌。”

[10] 窥觇（chān搀）：探察。

[11] 倾城之姝（shū殊）：谓绝色美女。倾城，即“倾国倾城”，形容女子极其美丽，语本《汉书》卷九七上《外戚传上·孝武帝李夫人》：“延年侍上起舞，歌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姝，美女。

[12] 息女：亲生女儿。

[13] 郡城：谓武昌府城。

[14] 清吟：清雅地吟诵。唐白居易《与梦得沽酒且约后期》诗：“闲征雅令穷经史，醉听清吟胜管弦。”

[15] 结想：反复思念。

[16] 附：依傍。《易·剥》：“象曰：山附于地。”《古诗十九首·冉冉孤竹生》：“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昏因：即“昏姻”，谓嫁娶、结婚之事。《诗·鄘风·蝃》：“乃如之人也，怀昏姻也。”

[17] 第：但。嗔：责怪。

[18] 实信：确实相信。

[19] 务要（yāo腰）盟约：谓坚持与对方订立婚约。要，求取。

[20] 委禽：男方至女家下聘礼。古代婚礼，纳采用雁，故称。《左传·昭公元年》：“郑徐吾犯之妹美，公孙楚聘之矣，公孙黑又使强委禽焉。”晋杜预注：“禽，雁也，纳采用雁。”

[21] 少间（jiàn建）：谓不多久。

[22] “善其词”二句：意谓化老媪之激烈言辞为委婉语转告父亲，暗中期望他同意这桩婚事。垂纳，即“俯允”，敬语，应允。

[23] 涉远：谓走远路。《孔子家语·致思》：“负重涉远，不择地而休。”

[24] 薄：鄙薄，轻视。《史记》卷六五《孙子吴起列传》：“居顷之，其母死，起终不归。曾子薄之，而与起绝。”怀春：谓少女思慕异性。《诗·召南·野有死麕》：“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25] 沙碛（qì器）：谓江河湖泊里因泥沙淤积而成的沙洲。

[26] 桃花水：亦作“桃华水”，即春汛。《汉书》卷二九《沟洫志》：“来春桃华水盛，必羡溢，有填淤反壤之害。”唐颜师古注：“《月令》：‘仲春之月，始雨水，桃始华。’盖桃方华时，既有雨水，川谷冰泮，众流猥集，波澜盛长，故谓之桃华水耳。”

[27] 揭赀：借债。

[28] 高枕：枕着高枕头，谓无忧无虑。《战国策》卷一一《齐策四》：“三窟已就，君姑高枕为乐矣。”

[29] 秋波：秋天的水波，常用来比喻美女的眼睛目光，形容其清澈明亮。

[30] 嫣（yān烟）然：娇媚的笑态。宋苏轼《续丽人行》：“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

[31] “为郎”句：意谓本因思念郎君而憔悴，却又羞于见到郎君。语本唐元稹《莺莺传》中崔莺莺所赋诗句。张生与崔莺莺两情相悦，终未能成婚；以后两人各有婚姻，在一次偶遇中，张生以外兄名义求见莺莺，莺莺拒绝后又潜赋一诗赠张生：“自从消瘦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这里借用此诗句巧妙传达出少女情肠炽热而又不免羞涩的微妙心态。

[32] 荏（rěn忍）弱：柔弱。语本《楚辞·九章·哀郢》：“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

[33] 接（hán函）：谓接吻。，舌头，或谓下巴，见《正字通·肉部》。

[34] 展谑：谓流露出喜乐的情态。

[35] 王建：字仲初（766？—832？），唐颍川（今河南省许昌市）人，早年曾从军幽州，历官太常寺丞、陕州司马。擅长乐府诗歌，与张籍齐名，有《宫词一百首》，铺叙帝王宫禁之事，影响深远。其作品今有通行本《王建诗集》。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四有传。罗衣叶叶：当为“罗衫叶叶”，王建《宫词一百首》其一七：“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丛。每遍舞时分两向，太平万岁字当中。”这里意取此诗末句“太平”为吉祥语。

[36] 凝妆：盛装，华丽的装饰。

[37] 自任：谓自行其是。

[38] 居止：住所。

[39] 倾盖之交：车上的伞盖靠在一起，这里谓初次相逢或订交。

[40] 要（yāo腰）誓：订立盟誓。

[41] 阿翁：旧时用以称丈夫的父亲。

[42] 卷卜：随意翻书至某叶，视其文字内容而占卜吉凶。卷，泛指书籍。

[43] 李益：字君虞（748—829），唐凉州姑臧（今甘肃省武威市）人。大历四年（769）进士，历官郑县主簿、侍御史、礼部尚书。著有《李益集》。新、旧《唐书》皆有传。江南曲：李益乐府《江南曲》：“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44] 词意非祥：《江南曲》写商人之妻怨恨与丈夫聚少离多的心情，故白秋练以为不祥。

[45] 瞿塘贾（ɡǔ古）：瞿塘商人。瞿塘，即“瞿唐峽”，也称“夔峡”，原为长江三峡之首，西起今重庆奉节，东至巫山。20世纪90年代由于三峡大坝工程的建设，今已非复旧观。

[46] 诟（ɡòu垢）厉：犹诟病，谓指责或嘲骂。《庄子·人间世》：“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

[47] 谯诃（qiào hē翘喝）：喝骂，申斥。《史记》卷一〇三《万石张叔列传》“景帝立，岁馀不噍诃绾，绾日以谨力。”唐司马贞索隐：“一作‘谯呵’。谯，责让也。”

[48] 依依：依恋不舍的样子。《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49] 低昂有数：意谓人世沉浮聚散都有定数。

[50] 物价失时：谓因水路不通畅，导致不同区域季节性强的货物丧失了利润空间。

[51] 敛赀：集资，凑钱。祷（dǎo导）：谓向神祝告祈求福祐等。

[52] 端阳：即“端午节”，民间传统节日，时在农历五月初五日，与春节、中秋节共同构成我国民间的三大传统节日。其起源相传为纪念于是日自沉汨罗江的古代爱国诗人屈原，有裹粽子及赛龙舟等风俗。

[53] 巫医并进：谓求巫师消灾与求医生治疗同时进行。

[54] 药禳（ránɡ瓤）：谓吃药与禳解（向鬼神祈祷消除灾殃）。

[55] 支离：憔悴，衰疲。益惫（bèi备）：谓困顿已极。

[56] 操柁（duò舵）：谓驾船。柁，即“舵”，控制舟船等行驶方向的装置。

[57] 邦族：谓籍贯姓氏。

[58] 浮家泛宅：谓以船为家，浪迹江湖。语本《新唐书》卷一九六《隐逸传·张志和》：“颜真卿为湖州刺史，志和来谒，真卿以舟敝漏，请更之。志和曰：‘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

[59] 沉痼（ɡù固）：谓积久难治的病。《南齐书》卷二三《褚渊传》：“叨职未久，首岁便婴疾笃，尔来沉痼，频经危殆，弥深忧震。”

[60] 殷殷：忧伤貌。《诗·邶风·北门》：“出自北门，忧心殷殷。”

[61] 眦（zì）泪：犹眼泪。眦，上下眼睑的接合处。近鼻处为内眦，近鬓处为外眦，通称眼角。

[62] 况味：景况和情味。

[63] 羸（léi雷）顿：瘦弱困顿。《隋书》卷四五《杨俊传》：“俊薨，勺饮不入口者数日，羸顿骨立。”

[64] 瘳（chōu抽）：病愈。

[65] “杨柳”句：唐刘方平《代春怨》诗：“朝日残莺伴妾啼，开帘只见草萋萋。庭前时有东风入，杨柳千条尽向西。”

[66] 诗馀：词的别称。

[67] 采莲子：唐教坊曲名，为七言四句带有和声的声诗。后用为词牌。

[68] “菡萏（hàn dàn汗旦）”句：唐皇甫松《采莲子二首》其一：“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湿，更脱红裙裹鸭儿。”菡萏，荷花。《诗·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菡萏。”陂（bēi碑），池塘湖泊。《淮南子》卷一七《说林训》：“十顷之陂，可以灌四十顷，而一顷之陂，不可以灌四顷，大小之衰然。”汉高诱注：“畜水曰陂。”

[69] 曼声：舒缓的长声。度：即“度曲”，谓按曲谱歌唱。

[70] 甫阕（què确）：一曲刚唱完。阕，曲终。

[71] 狎（xiá侠）抱：亲昵搂抱。

[72] 沉疴（kē柯）：久治不愈的病。

[73] 总角：谓童年。古时儿童束发为两结，向上分开，形状如角，故称总角。《诗·齐风·甫田》：“婉兮娈兮，总角丱兮。”汉郑玄笺：“总角，聚两髦也。”唐孔颖达疏：“总角聚两髦，言总聚其髦以为两角也。”

[74] 棹（zhào兆）歌：亦作“櫂歌”，行船时所唱之歌。汉武帝《秋风辞》：“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75] 微贱：卑微，低贱，这里指卑微低贱之人。《诗·小雅·緜蛮序》：“大臣不用仁心，遗忘微贱。”

[76] 审：详尽。

[77] “愈急”二句：意谓办事若急于求成，反而欲速不达，困难重重。

[78] 少息：微利。

[79] 相准：相抵销。

[80] 涓吉：选择吉祥的日子。语本晋左思《魏都赋》：“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涓，选择。

[81]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82] 籍付之：谓记录于纸交付慕翁。

[83] 倍蓰（xǐ喜）：谓数倍。倍，一倍；蓰，五倍。《孟子·滕文公上》：“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

[84] 醯（xī西）酱：醋和酱，指代调料。

[85] 神形丧失：精神与形体丧失，形容张皇失措的神态。

[86] 鲟鳇（xún huánɡ寻皇）：鱼名，又名鳣。徐珂《清稗类钞·动物类·鲟鳇》：“鲟鳇，一名鳣，产江河及近海深水中，无鳞，状似鲟鱼，长者至一二丈，背有骨甲，鼻长，口近颔下，有触须，脂深黄，与淡黄色之肉层层相间，脊骨及鼻皆软脆，谓之鲟鱼骨，可入馔。上海浦东之渔人尝得一尾，权之，重二百四十馀斤。”

[87] 白骥：清何垠注：“兖州人呼白鲤为白骥，今谓骥形似人。”这里当指白鳍豚（“骥”与“鳍”或系音讹），亦称白鱀豚、白鳍、白旗、猪豚，属脊索动物门哺乳纲，是一种淡水鲸类白鳍豚科动物，仅产于我国长江中下游流域，身体呈纺锤形，其尾鳍扁平地分为两叉，两边的胸鳍呈扁平的手掌状，背鳍呈三角形。身长约2—2.5米左右，体重可达200千克以上，全身皮肤裸露无毛，具长吻，用肺呼吸，喜欢群居，性情温顺谨慎，视听器官严重退化，声纳系统特别灵敏。因种种原因，现代白鳍豚种群数量迅速减少，为中国特有珍稀水生哺乳动物，不仅被列为国家一级野生保护动物，也是世界十二种最濒危动物之一。

[88] 夙（sù素）：平素，向来。放生愿：谓对神佛所许下的放生心愿。放生，把捕获的动物放掉，慈悲为怀者视放生为善举。

[89] 区区者：这里形容微不足道的钱财。靳直：吝惜钱财。直，通“值”。

[90] 更尽：谓五更以后，相当于现代记时的早晨5时以后。旧时分黄昏至拂晓一夜间为甲、乙、丙、丁、戊五段，称“五更”，又称五鼓、五夜。五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3时至5时之间。

[91] 觍（tiǎn忝）然：羞愧貌。

[92] 洞庭：谓洞庭湖，在今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

[93] 龙君：即龙王。《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妇始楚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媿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君小女也。’”司行旅：谓管理客商行旅的职务。

[94] 嫔（pín贫）妃：帝王姬妾。

[95] 浮言：无根据的话。《书·盘庚上》：“汝曷弗告朕，而胥动以浮言。”

[96] 敕（chì赤）：旧时谓帝王的诏令。

[97] 坐：遂，乃。

[98] 放：驱逐，流放。《书·舜典》：“流共工于幽洲，放兜于崇山。”唐孔颖达疏：“放逐兜于南裔之崇山。”南滨：非实指的地名。

[99] 罹（lí离）：遭受。

[100] 真君：道教对神仙的尊称，亦泛称修行得道的人。

[101] 未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1时至3时。

[102] 鱼腹绫：当谓织成鱼腹部鳞状花纹或鱼肚白色的绫子。这里指胸鳍，即下文之“白骥翼”。绫，一种薄而细，纹如冰凌，光如镜面的丝织品。

[103] 蹩躠（bié xiè别谢）：跛行貌。

[104] 罗：谓绫罗，即前文之“鱼腹绫”。

[105] 颠末：谓前后经过情形。

[106] 符：即“符箓”，道士巫师所画的一种图形或线条，据说可以役鬼神，辟病邪。

[107] 瘗（yì艺）：埋葬。

[108] 卯午酉三时：谓早、中、晚三个时辰。卯，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晨5时至7时；午，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上午11时至下午1时；酉，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下午5时至7时。

[109] 杜甫：字子美（712—770），唐巩县（今属河南省）人。在长安曾居住城南少陵，又曾官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或称其杜少陵、杜工部。终生忧患漂泊，以作诗为终生事业，有“诗史”美誉。各体兼擅，以五、七律成就最高。有《杜工部集》。新、旧《唐书》皆有传。梦李白：杜甫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作有《梦李白二首》，时杜甫流寓秦州。李白在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因入永王李璘幕府一案被捕，乾元元年流放夜郎（今贵州省桐梓县一带），次年遇赦还，杜甫不知李白已获自由，积想成梦，故写下二诗。其一：“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叶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其二：“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110] 奄（yǎn演）然：忽然。《后汉书》卷二六《侯霸传》：“未及爵命，奄然而终。”

[111] 一时：谓一个时辰，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两个小时左右。

卷八

王者

湖南巡抚某公[1]，遣州佐押解饷金六十万赴京[2]。途中被雨，日暮愆程[3]，无所投宿，远见古刹[4]，因诣栖止[5]。天明，视所解金，荡然无存。众骇怪，莫可取咎[6]。回白抚公，公以为妄，将置之法，及诘众役，并无异词。公责令仍反故处，缉察端绪[7]。至庙前，见一瞽者，形貌奇异，自榜云：“能知心事。”因求卜筮[8]。瞽曰：“是为失金者。”州佐曰：“然。”因诉前苦。瞽者便索肩舆[9]，云：“但从我去，当自知。”遂如其言，官役皆从之。瞽曰东，东之；曰北，北之。凡五日，入深山，忽睹城郭，居人辐辏[10]。入城，走移时，瞽曰：“止。”因下舆，以手南指：“见有高门西向，可款关自问之[11]。”拱手自去。州佐从其教，果见高门，渐入之。一人出，衣冠汉制[12]，不言姓名。州佐诉所自来，其人云：“请留数日，当与君谒当事者。”遂导去，令独居一所，给以食饮。暇时闲步，至第后，见一园亭，入涉之，老松翳日[13]，细草如毡。数转廊榭[14]，又一高亭，历阶而入，见壁上挂人皮数张，五官俱备[15]，腥气流熏。不觉毛骨森竖，疾退归舍。自分留鞹异域[16]，已无生望，因念进退一死，亦姑听之。

明日，衣冠者召之去，曰：“今日可见矣。”州佐唯唯[17]。衣冠者乘怒马甚驶[18]，州佐步驰从之。俄至一辕门[19]，俨如制府衙署[20]，皂衣人罗列左右[21]，规模凛肃[22]。衣冠者下马，导入。又一重门，见有王者，珠冠绣绂[23]，南面坐。州佐趋上，伏谒[24]。王者问：“汝湖南解官耶[25]？”州佐诺。王者曰：“银俱在此。是区区者[26]，汝抚军即慨然见赠，未为不可。”州佐泣诉：“限期已满，归必就刑，禀白何所申证[27]？”王者曰：“此即不难。”遂付以巨函云：“以此复之，可保无恙[28]。”又遣力士送之。州佐慴息[29]，不敢辩，受函而返。山川道路，悉非来时所经。既出山，送者乃去。

数日，抵长沙[30]，敬白抚公。公益妄之，怒不容辩，命左右者飞索以[31]。州佐解襆出函[32]，公拆视未竟，面如灰土。命释其缚，但云：“银亦细事，汝姑出。”于是急檄属官[33]，设法补解讫。数日，公疾，寻卒。先是，公与爱姬共寝，既醒，而姬发尽失。阖署惊怪，莫测其由。盖函中即其发也。外有书云：“汝自起家守令[34]，位极人臣[35]。赇赂贪婪[36]，不可悉数。前银六十万，业已验收在库。当自发贪囊，补充旧额。解官无罪，不得妄加谴责。前取姬发，略示微警。如复不遵教令[37]，旦晚取汝首领。姬发附还，以作明信。”公卒后，家人始传其书。后属员遣人寻其处，则皆重岩绝壑，更无径路矣。

异史氏曰：“红线金合[38]，以儆贪婪[39]，良亦快异[40]。然桃源仙人[41]，不事劫掠；即剑客所集[42]，乌得有城郭衙署哉[43]？呜呼！是何神欤？苟得其地，恐天下之赴诉者无已时矣[44]。”

【简评】

本书卷五有《梦狼》一篇，可参阅。贪黩与贿赂是一对孪生兄弟，在任何社会都难以绝迹，而于人治社会则尤为肆无忌惮。英国思想史学者阿克顿勋爵（1832—1902）有名言云：“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在中国漫长的封建专制社会中，正是至高无上的皇权导致了社会的全面腐败。拙作《落日辉煌：雍正王朝与康乾盛世》（济南出版社2001年版）后记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日薄西山，犹见馀晖。有清一代以康乾盛世，足傲千秋，究其原委，竟以君主一己之私而成就天下之公，帝王威焰，莫此为烈！梨洲‘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者，此之谓也。而曾几何时，流水落花，春光不再，官贪吏墨，魍魉横行。大官大贪，小官小贪，上下其手，沆瀣一气。益知‘廉吏而可为而不可为’也。何则？官场混沌，政以贿成，帷薄不修者成廉吏，簠簋不饰者为能员；洁身者将伯无助，反难保一位之尊，空书咄咄，徒呼负负而已。致令金钟毁弃，瓦釜雷鸣；乾坤颠倒，成何世界！真聊斋所谓：‘黜陟之权，在上台不在百姓。上台喜，便是好官；爱百姓，何术能令上台喜也？’仕途‘关窍’固决于政体，甚矣，专制之为虐也。”本篇最末两句为点睛之笔，表明封建专制体制下贪黩之风难以抑制，贪官污吏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与蒲松龄同时代的王士禛与赵吉士，分别在《池北偶谈》卷二三《剑侠》与《寄园寄所寄》卷一〇《驱睡寄·勇侠》中记述类似事件，尽管发生地点有异，然而情节大体相同，可见当时读书人心态，殊可玩味。国外学者白亚仁《论〈王者〉的由来》（载《蒲松龄研究》2000年第3—4期）一文，根据台湾“中央图书馆”所藏清李澄中（1629—1700）稿本《艮斋笔记》卷七所记述苏松巡抚“辽阳韩某”贪黩一事，认为其事与王士禛、赵吉士、蒲松龄所述“王者”的内容略同，并考证出“韩某”当为韩世琦（？—1686），字心康，山西蒲州人，明大学士韩（1565—1644）之孙，明清鼎革，入隶汉军正红旗，历官吏部主事、江宁（即苏松）巡抚、偏沅（即湖南）巡抚、四川巡抚，终因贪赃枉法被康熙帝革职，寻卒。白亚仁文认为《王者》的故事“是在三藩之乱平定之后不久开始流传的”，并提出：“故事里的遥远的王国和吴三桂想成立的周朝会不会有一点隐约的联系？在吴三桂控制的领土上，人们恢复了明朝的风俗，留长发。曾经揭露韩世琦贪婪行为的前任御史李棠也为吴三桂效力。”其考证较为详尽，读者可参阅。清方舒岩评此篇有云：“异史以王者为神，诚神于惩贪矣。惜乎知州佐无罪，而不知吾民之尤无罪也。当抚公檄属官补解，非从天降也，非从地出也，仍敛之黎首也。即此一焉，恐赴诉者不在州佐，又在吾民矣。”站在黎民百姓的立场上为民请命，更显示出后世读书人对社会难以根除的官吏贪腐问题的认真思考。

[1] 巡抚：参见164页注〔34〕。

[2] 州佐：清代于知州一级官员下设州同、州判等佐贰官，泛称州佐。州同，秩从六品；州判，秩从七品。州同与州判分掌一州之督粮、捕盗、海防、水利诸事。饷金：军粮资金。京：清代京师（今北京市）。

[3] 愆（qiān千）程：误了预定的旅程。

[4] 古刹（chà岔）：古寺。刹，梵语“刹多罗”的音译省称，即相轮，佛塔顶部的饰物，亦称刹柱，多指代佛寺。

[5] 诣：前往。栖止：寄居。

[6] 取咎（jiù就）：即“归罪”，谓将罪过归于某人或某种因素。咎，罪过，过失。

[7] 缉（jī机）察：访查缉捕。端绪：头绪。

[8] 卜筮（shì世）：古时预测吉凶，用龟甲称卜，用蓍草称筮，合称卜筮。《礼记·曲礼上》：“龟为卜，筴为筮。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也；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与也。”

[9] 肩舆：轿子。

[10] 辐辏（fú còu福凑）：又作“福凑”，谓集中，聚集。《管子·任法》：“群臣修通辐凑以事其主，百姓辑睦听令道法以从其事。”

[11] 款关：叩门。唐元稹《春日》诗：“款关一问讯，为我披衣裳。”

[12] 衣冠汉制：谓服饰同汉代的制度。唐陶翰《送金卿归新罗》诗：“礼乐夷风变，衣冠汉制新。”这里有区别清代满族服饰的意思。

[13] 翳（yì意）：遮蔽。

[14] 廊榭：游廊台榭。榭，建在高台上的木屋，多为游观之所。

[15] 五官：人体五种器官，耳、目、鼻、口、形。

[16]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留鞹（kuò阔）异域：意谓客死他乡。鞹，去毛的皮，皮革。《诗·齐风·载驱》：“载驱薄薄，簟茀朱鞹。”宋朱熹集注：“鞹，兽皮之去毛者。”这里指代人皮，照应上文。

[17]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18] 怒马：体健气壮的马。参见405页注〔53〕。

[19] 辕门：古代帝王巡狩、田猎的止宿处，以车为藩；出入之处，仰起两车，车辕相向以表示门，称辕门。这里指官署的外门。

[20] 制府：明清两代尊称总督为“制府”。总督，参见1686页注〔3〕。衙署：官署。

[21] 皂衣人：穿黑衣者，同“皂隶”，古代贱役，后专以称旧衙门里的差役。

[22] 凛肃：犹严厉，威严。明刘若愚《酌中志·内臣职掌纪略》：“其教法极严，比司礼监之学规凛肃也。”

[23] 珠冠：珠饰的帽子。绣绂（fú辅）：刺绣的蔽膝。绂，蔽膝，缝于长衣之前，为古代天子、诸侯等礼服的服饰。

[24] 伏谒（yè业）：谒见尊者，伏地通姓名。《史记》卷一二五《佞倖列传》：“江都王望见，以为天子，辟从者，伏谒道傍。”

[25] 解（jiè界）官：这里谓押解饷金的差官。

[26] 区区者：这里形容微不足道的银两。

[27] 申证：明白的证据。参见2400页注〔33〕。

[28] 无恙（yànɡ样）：谓没有忧患。

[29] 慴（shè摄）息：因恐惧而屏息。

[30] 长沙：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湖南省长沙市。

[31] 飞索以（tà榻）：这里谓抛下绳索加以捆绑。语本《资治通鉴》卷二五〇《唐则天后万岁通天元年》：“契丹设伏横击之，飞索以玄遇、仁节，生获之。”，即“索”，一端结圈，抛掷出去，用以套人或马的绳索。唐张《朝野佥载》卷六：“天后时，将军李楷固，契丹人也。善用索。李尽忠之败也，麻仁杰、张玄遇等并被。将麞鹿狐兔走马遮截，放索之，百无一漏。”这里用“飞索以”，意在形容巡抚盛气凌人之态，但与官府捆绑犯人之实际有出入。

[32] 襆（fú伏）：包袱。

[33] 檄（xí习）：官府用以征调的文书。这里用如动词，谓下文书。

[34] 起家守令：谓从县令、知府一路升任。

[35] 位极人臣：这里系泛指，谓身为重臣，官位很高。巡抚在总督之下，并未达于人臣的最高一级。

[36] 赇赂（qiú lù求路）：贿赂。《汉书》卷九九中《王莽传中》：“郡县赋敛，递相赇赂。”

[37] 教令：谓教诫，命令。

[38] 红线金合：用唐传奇中女侠红线盗盒“以示儆戒”的故事比喻“王者”的“巨函”。据唐袁郊《甘泽谣·红线》，红线原系潞州节度使薛嵩的青衣，后掌笺表，号内记室。时魏博节度使田承嗣将并潞州，嵩日夜忧闷，计无所出。红线乃夜到魏郡，入田寝所，盗床头金盒归，以示儆戒。嵩复遗书承嗣，以金盒还之。承嗣遣使谢罪，愿结姻亲。红线也辞去，不知所终。合，通“盒”。

[39] 儆（jǐnɡ井）：告戒，警告。

[40] 快异：谓畅快神奇。

[41] 桃源仙人：谓晋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所描述的“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避世之人。

[42] 剑客：谓剑侠，即精于剑术的侠士。

[43]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吕氏春秋·明理》：“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汉高诱注：“乌，安也，语辞也。”

[44] “苟得”二句：意谓如果能找到“王者”的衙署，天下前去告官诉冤的人就无停止的时日了。

某甲

某甲私其仆妇[1]，因杀仆纳妇，生二子一女。阅十九年[2]，巨寇破城，劫掠一空。一少年贼，持刀入甲家。甲视之，酷类死仆，自叹曰：“吾合休矣！”倾囊赎命。迄不顾[3]，亦不一言，但搜人而杀，共杀一家男妇二十七口而去。甲头未断，寇去少苏，犹能言之。三日寻毙。呜呼！果报之不爽[4]，可畏也哉！

【简评】

在等级社会中，有权势者欺男霸女，千古以来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但霸占人妻又杀其夫，诚属良心丧尽，天理难容！鲁迅笔下的阿Q在法场临刑之际，最后无师自通地喊出了半句从来不说的话：“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阿Q正传》）弱者往往将此生未了之愿望寄托于来世，仿佛重来尘世一次即可弥补往世的一切欠缺。某甲十九年后终得作恶之报，大约也是作者基于民间的这种习惯性思维。将某甲之死延迟三日，意在让他自己说出全家遭难的因由，否则何以彰显“果报之不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某甲于弥留之际是否反思一生若有所悟，最后将一家人惨遭不测归因于“果报”，也属于一种诚属无奈的人生解脱罢。果报说在今天看来，或称之为迷信，但人生在世待人接物，心中总怀有几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的畏惧，大约并非坏事。

[1]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2] 阅：经历。

[3] 迄（qì弃）：竟。

[4] 果报：佛家语，谓因果报应。即所谓夙世种善因，今生得善果；为恶则得恶报。《法苑珠林》卷七七引《惟无三昧经》：“一善念者，亦得善果报；一恶念者，亦得恶果报。”不爽：没有差错。《诗·小雅·蓼萧》：“其德不爽，寿考不忘。”毛传：“爽，差也。”

衢州三怪[1]

张握仲从戎衢州[2]，云：“衢州夜静时，人莫敢独行。钟楼上有鬼[3]，头上一角，象貌狞恶[4]，闻人行声即下。人骇奔，鬼亦遂去。而见之辄病，多死者。又城中一塘，夜出白布一匹，如匹练横地上[5]。过者拾之，即卷入水。又有鸭鬼，夜既定[6]，塘边寂无一物，若闻鸭声即病。”

【简评】

诚如本篇题目所示，《衢州三怪》纯属志怪，独角鬼、塘鬼、鸭鬼三怪，专以害人为事，新奇惊悚而外，别无寓意。衢州在康熙十三年（1674）以后的两年间曾是清廷与耿精忠双方争夺的战略要地，《清史列传》卷六《李之芳传》录有传主在康熙十三年十月所上一疏，内云：“衢州又当冲扼要，为全浙门户。各处贼兵，皆报称数万，每处官兵不及三千，派防属县，驻守府城，闻警策应，常恐不敷。”可见当时军事形势异常紧张。“三怪”之说若出于这一段时间，就属于壁垒森严下人心浮动的反映了。此外，鬼怪出现必以“三”称述，也有民间叙事的传统。明洪楩辑《清平山堂话本》卷一《西湖三塔记》有乌鸡、獭、白蛇三怪，最终被奚真人的三座石塔镇于湖内。明冯梦龙编《警世通言》卷一九有《崔衙内白鹞招妖》一篇拟话本，其题材来源当为宋元话本《定州三怪》，一名《定山三怪》，又名《新罗白鹞》，话本中有大虫、红兔、骷髅三种妖怪作祟，后为罗真人所降服，于是皆大欢喜。“事不过三”似乎在民间有旺盛的生命力，一些带有地域性的谣谚，大都与“三”解缘，如过去在我国东北地区就流行有所谓“东北三大怪”的谚语：“窗户纸糊在外，大姑娘叼烟袋，养个孩子吊起来。”当然这只是一种版本，还有其他诸多说法，这里不赘述。蒲松龄写此《衢州三怪》，除了耳闻于李之芳的山东同乡张握仲的讲述外，是否在文学书写中也有一定的传统继承因素起作用呢？

[1] 衢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浙江省衢州市。

[2] 张握仲：生平不详。从戎：谓投身军旅。康熙十三年（1674），耿精忠继吴三桂之后据福建反叛清廷，攻打浙江等地，李之芳时任兵部侍郎总督浙江军务，驻守衢州，抵抗耿精忠的进攻，终于迫使耿精忠势穷降清。事见《清史稿》卷二五一《李之芳传》。张握仲“从戎衢州”当在这一时期。

[3] 钟楼：旧时州县府城用以计时报更的悬钟之楼，或另有鼓楼。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一〇《车驾宿大庆殿》：“有两楼对峙，谓之钟鼓楼。”

[4] 狞恶：凶恶。

[5] 匹练：白绢。

[6] 夜既定：即“夜定”，谓夜深人静之时。

拆楼人

何冏卿[1]，平阴人[2]。初令秦中[3]。一卖油者有薄罪，其言戆[4]，何怒，杖毙之。后仕至铨司[5]，家赀富饶。建一楼，上梁日，亲宾称觞为贺[6]。忽见卖油者入，阴自骇疑。俄报妾生子，愀然曰[7]：“楼工未成，拆楼人已至矣！”人谓其戏，而不知其实有所见也。后子既长，最顽，荡其家。佣为人役，每得钱数文，辄买香油食之。

异史氏曰：“常见富贵家楼第连亘[8]，死之后，再过已墟。此必有拆楼人降生其家可知也。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9]！”

【简评】

本书卷一《四十千》一篇，可与此篇参看。旧时富贵人家每每易生出类似于今天所谓“坑爹”的败家子，常被人呼为“讨债鬼”，将对世事沧桑、人生无常的感慨披上果报不爽的外套，似乎唯有如此方能平复心理的失衡。专制社会为官者作威作福，草菅人命，若良心未泯，事过之后未尝不心怀忐忑，惧怕报应。《拆楼人》即反映了旧时并非恶贯满盈的官僚对于“草民”擅作威福后的追悔心理，何某之疑心生暗鬼，未尝不是化解内心愧疚的一种托词。其实生子不肖，败家“坑爹”，在等级分明的社会并不罕见，冷眼人旁观之下，也不免感慨系之。清孔尚任《桃花扇》续四十出《馀韵》中有剧中人苏昆生所唱《离亭宴带歇指煞》：“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曲中将家国兴亡之思与富贵人家起楼、塌楼的盛衰过程联系在一起，更见其悲凉的深沉。《孟子·离娄下》：“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当属于客观规律，世界上没有居恒不变的事物，也没有常盛不衰的家族。明方孝孺写过一组《深虑论》，内中有云：“盖智可以谋人，而不可以谋天。良医之子，多死于病；良巫之子，多死于鬼。岂工于活人而拙于谋子也哉？乃工于谋人而拙于谋天也。”若将“天”置换为“规律”，方氏此论就不啻为暮鼓晨钟了。然而无论如何，做人须与人为善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诚如本篇“异史氏曰”所云：“身居人上，乌可不早自惕哉！”这对于今天也不无警示意义。

[1] 何冏卿：即何海晏（1525—？），字治象，号敬庵，平阴（今属山东省）人。少负才名，以弱冠之年考中嘉靖二十三年（1544）三甲第七十二名进士，授四川顺庆府推官，历官礼部主事、吏部文选司郎中，迁太仆寺少卿、河南左参政。著有《敬庵斋集》、《候虫鸣诗集》等。康熙十三年（1674）《平阴县志》卷七《人物志》有传，谓其：“归里后，优游林下者三十馀年，亭台池阁，花木竹石，日以飞觞为乐，和平温厚，里人敬而爱之。”冏卿，旧时称太仆寺卿为“冏卿”，语本《书·冏命序》：“穆王命伯冏为周太仆正。”

[2] 平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平阴县。

[3] 秦中：或称“关中”，谓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以春秋、战国时地属秦国而得名。据《平阴县志》，何海晏无秦中为令的记录，他曾任职顺庆府，府治在今四川省南充市，此处似以作“蜀中”为宜。

[4] 戆（zhuànɡ壮）：迂愚而刚直。《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可以助之。”

[5] 铨司：主管选授官职的官署。这里即谓吏部文选司郎中。《明史》卷七二《职官一》：“吏部：尚书一人（正二品），左、右侍郎各一人（正三品）。其属：司务厅，司务二人（从九品）；文选、验封、稽勋、考功四清吏司，各郎中一人（正五品），员外郎一人（从五品），主事一人（正六品。洪武三十一年增设文选司主事一人。正统十一年增设考功司主事一人）……文选，掌官吏班秩迁升、改调之事，以赞尚书。”

[6] 称觞：举杯祝酒。

[7] 愀（qiǎo巧）然：忧愁貌。

[8] 连亘：绵延不断。

[9]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吕氏春秋·明理》：“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汉高诱注：“乌，安也，语辞也。”惕：畏惧，戒惧。《左传·襄公二十二年》：“无日不惕，岂敢忘职。”晋杜预注：“惕，惧也。”

大蝎

明彭将军宏[1]，征寇入蜀。至深山中，有大禅院[2]，云已百年无僧。询之土人[3]，则谓：“寺中有妖，入者辄死。”彭恐伏寇，率兵斩茅而入[4]。前殿中，有皂雕夺门飞去[5]；中殿无异；又进之，则佛阁[6]，周视亦无所见，而入者皆头痛不能禁。彭亲入亦然。少顷，有大蝎如琵琶，自板上蠢蠢而下[7]，一军惊走，彭遂火其寺。

【简评】

蝎为毒虫，属节肢动物，因后腹末端有毒钩，可用来御敌或捕食。蝎对于人类虽无大害甚至不无小益，然而一旦被其毒钩所蜇，也痛苦不堪；若其形体超出寻常，则已发生质变，其毒人必致死无疑，当符合一般人想象的逻辑。这篇《大蝎》中的蝎子大如琵琶，自属想象，究其源，当与古人有关大蝎的诸多记述相关。晋干宝《搜神记》卷一八：“安阳城南有一亭，夜不可宿，宿辄杀人。书生明术数，乃过宿之。亭民曰：‘此不可宿，前后宿此，未有活者。’书生曰：‘无苦也。吾自能谐。’遂住廨舍，乃端坐诵书，良久乃休。夜半后，有一人，着皂单衣，来往户外，呼亭主，亭主应诺。‘见亭中有人耶？’答曰：‘向者有一书生，在此读书。适休，似未寝。’复喑嗟而去。须臾，复有一人，冠赤帻者，呼亭主，问答如前，复喑嗟而去。既去寂然。书生知无来者，即起诣向者呼处，效呼亭主。亭主亦应诺。复云：‘亭中有人耶？’亭主答如前。乃问曰：‘向黑衣来者谁？’曰：‘北舍母猪也。’又曰：‘冠赤帻来者谁？’曰：‘西舍老雄鸡父也。’曰：‘汝复谁耶？’曰：‘我是老蝎也。’于是书生密便诵书至明，不敢寐。天明，亭民来视，惊曰：‘君何得独活？’书生曰：‘促索剑来。吾与卿取魅。’乃握剑至昨夜应处，果得老蝎，大如琵琶，毒长数尺；西舍得老雄鸡父，北舍得老母猪。凡杀三物，亭毒遂静，永无灾横。”唐段成式《酉阳杂俎》续集卷八：“大蝎，安邑县北门县人云：有一蝎如琵琶大，每出来，不毒人，人犹是恐。其灵积年矣。”明陆粲《庚巳编》卷九《蝎魔》：“西安有蝎魔寺，塑大蝎于栋间。相传国初有女子，素不慧，病死复生，遂明敏，以文史知名。时有布政适丧俪，客以女为言，遂娶之。月馀日，布政方视事，有所需，使阍人入私廨取之，呼夫人不应，但见老蝎大如车轮，卧于榻。阍惊而出，以白焉，不信，叱为妖妄。阍请曰：‘他日相公下堂，愿无謦欬，密掩之，必可见也。’如其言，果见老蝎伏榻上，展转间，又成好女子矣。虽抵讳，而词意颇羞涩，已而忽失所在。是夕人定，乃出拜灯下，曰：‘身本蝎魔，所以夤缘见公者，非敢为幻惑，欲有求耳。公能不终拒，乃敢输情。’许之，乃曰：‘昔为魔，得罪冥道，赖观音大士救拔，免其死。因假女尸为人，幸获侍左右，觊公建一兰若，以报大士之德耳。今丑迹已彰，幸公哀怜。’布政颔之，女子遂隐。他日，乃命所司建寺，至今存焉。”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引录清初褚人获《坚瓠馀集》卷一《蝎魔》为《大蝎》之本事，文字小有出入，当全袭自《庚巳编》。清袁枚《子不语》卷一五《褐道人》：“国初，德侍郎某，与褐道人善。道人精相术，言公某年升官，某年得红顶，某年当遭雷击，德公疑信参半。后升官一如其言，乃大惧，恳道人避雷击之法。道人故作难色，再四言之，始言：‘只有一法：公于是日约朝中一二品官十馀位，环坐前厅大炕上，公坐当中，过午时则免。’德公如其言，至是日，天气清朗，将午起黑云，风雨毕至，雷声轰轰，欲下复上。忽家人飞报：‘老太太被雷摄至院中！’德公大惊，与各官急趋往扶，则霹雳一声，将炕击碎。视其中，有一大蝎，长二尺许。太夫人故无恙也。寻褐道人已不见矣，始知道人即蝎精也。以术愚人，实以自卫，智亦巧矣。非雷更巧，则德公竟不知为其所用也。”小小一虫，引来读书人的众多想象，无非因其形体丑陋又有小毒。可见“志怪”绝非异想天开，多有所因而起。

[1] 彭将军宏：生平不详。盛伟《〈聊斋志异〉校注》：“明彭将军宏：彭宏，当为‘彭泽’之误。”校注者根据《明史·彭泽传》认为：“彭泽之经历，与《大蝎》中‘明彭将军宏，征寇入蜀’完全相符。”可参考。按《明史》卷一九八彭泽传：“（彭泽）录功，进右都御史、太子少保，荫子锦衣世百户。寻代洪钟总督川、陕诸军，讨四川贼。时鄢本恕、蓝廷瑞、廖惠、曹甫已平，惟廖麻子、喻思俸猖獗如故。泽偕总兵官时源数败贼，部将阎勋追擒麻子于剑州。思俸窜通、巴间，势复振。泽督诸军围之，卒就擒。泽遂移汉中，请班师。未报，而内江、荣昌贼复炽，泽又移师讨平之。且平成都乱卒之执知州、指挥者。请班师益力，诏暂留保宁镇抚。进左都御史、太子太保，荫子如初。泽复请还者再，乃召还。”《大蝎》仅以“将军”称之，或非“彭泽”之讹。

[2] 禅院：寺院。

[3] 土人：世代居住本地的人。

[4] 斩茅：即“诛茅”，谓芟除茅草。

[5] 皂雕：一种黑色大型猛禽。唐杜甫《呀鹘行》：“强神非复皂雕前，俊才早在苍鹰上。”

[6] 佛阁：佛寺的楼阁。唐白居易《月夜登阁避暑》诗：“行行都门外，佛阁正岧。”

[7] 蠢蠢：爬动貌。南朝宋刘敬叔《异苑·句容水脉》：“吴孙权赤乌八年，遣校尉陈勋，漕句容水道……掘得一黑物，无有首尾，形如数百斛舡，长数十丈，蠢蠢而动。”

陈云栖

真毓生，楚夷陵人[1]，孝廉之子[2]。能文，美风姿，弱冠知名[3]。儿时，相者曰[4]：“后当娶女道士为妻。”父母共以为笑。而为之论昏[5]，低昂苦不能就[6]。生母臧夫人，祖居黄冈[7]。生以故诣外祖母。闻时人语曰：“黄州‘四云’[8]，少者无伦[9]。”盖郡有吕祖庵[10]，庵中女道士皆美，故云。

庵去臧氏村仅十馀里，生因窃往。扣其关[11]，果有女冠三四人[12]，谦喜承迎[13]，度皆雅洁[14]。中一最少者，旷世真无其俦[15]，心好而目注之。女以手支颐[16]，但他顾。诸道士觅盏烹茶[17]，生乘间问姓字[18]，答云：“云栖，姓陈。”生戏曰：“奇矣！小生适姓潘[19]。”陈赪颜发颊[20]，低头不语，起而去。少间，瀹茗[21]，进佳果，各道姓字：一白云深，年三十许；一盛云眠，二十已来；一梁云栋，约二十有四五，却为弟。而云栖不至，生殊怅惘，因问之。白曰：“此婢惧生人。”生乃起别，白力挽之，不留而出。白曰：“如欲见云栖，明日可复来。”

生归，思恋綦切[22]。次日又诣之。诸道士俱在，独少云栖，未便遽问。诸道士治具留餐[23]，生力辞，不听。白拆饼授箸[24]，劝进良殷。既问：“云栖何在？”答云：“自至。”久之，日势已晚，生欲归。白捉腕留之，曰：“姑止此，我捉婢子来奉见。”生乃止。俄，挑灯具酒，云眠亦去。酒数行[25]，生辞以醉。白曰：“饮三觥[26]，则云栖出矣。”生果饮如数。梁亦以此挟劝之，生又尽之，覆盏告醉[27]。白顾梁曰：“吾等面薄，不能劝饮，汝往曳陈婢来，便道潘郎待妙常已久。”梁去，少时而返，具言：“云栖不至。”生欲去，而夜已深，乃佯醉仰卧。两人代裸之，迭就淫焉。终夜不堪其扰。天既明，不睡而别，数日不敢复往，而心念云栖不忘也，但不时于近侧探侦之。

一日，既暮，白出门，与少年去。生喜，不甚畏梁，急往款关[28]。云眠出应门，问之，则梁亦他适。因问云栖，盛导去，又入一院。呼曰：“云栖！客至矣。”但见室门然而合[29]。盛笑曰：“闭扉矣。”生立窗外，似将有言，盛乃去。云栖隔窗曰：“人皆以妾为饵钓君也。频来，则身命殆矣。妾不能终守清规[30]，亦不敢遂乖廉耻[31]，欲得如潘郎者而事之耳。”生乃以白头相约[32]。云栖曰：“妾师抚养。即亦非易，果相见爱，当以二十金赎妾身[33]。妾候君三年。如望为桑中之约[34]，所不能也。”生诺之。方欲自陈，而盛复至，从与俱出，遂别而归。

中心怊怅[35]，思欲委曲夤缘[36]，再一亲其娇范[37]，适有家人报父病，遂星夜而还。无何，孝廉卒。夫人庭训最严[38]，心事不敢使知，但刻减金赀[39]，日积之。有议婚者，辄以服阕为辞[40]。母不听。生婉告曰：“曩在黄冈，外祖母欲以儿昏陈氏，诚心所愿。今遭大故[41]，音耗遂梗[42]，久不如黄省问；旦夕一往[43]，如不果谐，从母所命。”夫人许之。乃携所积而去。

至黄，诣庵中，则院宇荒凉，大异畴昔[44]。渐入之，惟一老尼炊灶下，因就问讯。尼曰：“前年老道士死，‘四云’星散矣。”问：“何之？”曰：“云深、云栋，从恶少遁去；向闻云栖寓居郡北；云眠消息不知也。”生闻之悲叹。命驾即诣郡北，遇观辄询[45]，并少踪迹。怅恨而返，伪告母曰：“舅言：陈翁如岳州[46]，待其归，当遣伻来[47]。”

逾半年，夫人归宁[48]，以事问母，母殊茫然。夫人怒子诳，媪疑甥与舅谋，而未以闻也。幸舅远出，莫从稽其妄[49]。夫人以香愿登莲峰[50]。斋宿山下[51]。既卧，逆旅主人扣扉[52]，送一女道士，寄宿同舍，自言：“陈云栖。”闻夫人家夷陵，移坐就榻，告愬坎坷[53]，词旨悲恻。末言：“有表兄潘生，与夫人同籍，烦嘱子侄辈一传口语，但道某寄栖鹤观师叔王道成所。朝夕厄苦，度日如岁。令早一临存[54]；恐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夫人审潘名字，即又不知。但云：“既在学宫[55]，秀才辈想无不闻也[56]。”未明早别，殷殷再嘱[57]。夫人既归，向生言及。生长跪曰：“实告母：所谓潘生，即儿也。”夫人诘知其故，怒曰：“不肖儿！宣淫寺观[58]，以道士为妇，何颜见亲宾乎！”生垂头，不敢出词。会生以赴试入郡[59]，窃命舟访王道成。至，则云栖半月前出游不返。既归，邑邑而病[60]。

适臧媪卒，夫人往奔丧，殡后迷途[61]，至京氏家，问之，则族妹也。相便邀入。见有少女在室，年可十八九，姿容曼妙[62]，目所未睹。夫人每思得一佳妇，俾子不怼[63]，心动，因诘生平。妹云：“此王氏女，京氏甥也。怙恃俱失[64]，暂寄此耳。”问：“婿家谁？”曰：“无之。”把手与语，意致娇婉，母大悦，为之过宿[65]，私以己意告妹。妹曰：“良佳。但其人高自位置[66]，不然，胡蹉跎至今也[67]。容商之。”夫人招与同榻，谈笑甚欢，自愿母夫人[68]。夫人大悦，请同归荆州[69]，女益喜。

次日，同舟而还。既至，则生疾未起，母慰其沉疴[70]，使婢阴告曰：“夫人为公子载丽人至矣。”生未信，伏窗窥之，较云栖尤艳绝也。因念：三年之约已过，出游不返，则玉容必已有主[71]。得此佳丽，心怀颇慰。于是冁然动色[72]，病亦寻瘳[73]。母乃招两人相拜见。生出，夫人谓女：“亦知我同归之意乎？”女微笑曰：“妾已知之。但妾所以同归之初志，母不知也。妾少字夷陵潘氏，音耗阔绝[74]，必已另有良匹。果尔，则为母也妇；不尔，则终为母也女[75]，报母有日也。”夫人曰：“既有成约，即亦不强。但前在五祖山时，有女冠问潘氏，今又潘氏，固知夷陵世族无此姓也[76]。”女惊曰：“卧莲峰下者即母耶？询潘氏者，即我是也。”母始恍然悟，笑曰：“若然，则潘生固在此矣。”女问：“何在？”夫人命婢导去问生。生惊曰：“卿云栖耶？”女问：“何知？”生言其情，始知以潘郎为戏。女知为生，羞与终谈，急返告母。母问其何复姓王，答云：“妾本姓王。道师见爱，遂以为女，故从其姓耳。”夫人亦喜，涓吉为之成礼[77]。

先是，女与云眠俱依王道成。道成居隘[78]，云眠遂去之汉口[79]。女娇痴不能作苦[80]，又羞出操道士业，道成颇不善之。会舅京氏如黄冈，女遇之流涕，因与俱去，俾改女子装，将论昏士族[81]，故讳其曾隶道士籍。而问名者[82]，女辄不愿，舅及妗皆不知其意向[83]，心厌嫌之。是日，从夫人归，得所托，如释重负焉。合卺后[84]，各述所遭，喜极而泣。女孝谨，夫人雅怜爱之[85]；而弹琴好弈，不知理家人生业[86]，夫人颇以为忧。

积月馀，母遣两人如京氏，留数日而归，泛舟江流，欻一舟过[87]，中一女冠，近之，则云眠也。云眠独与女善。女喜，招与同舟，相对酸辛。问：“将何之？”盛云：“久切悬念。远至栖鹤观，则闻依京舅矣。故将诣黄冈一奉探耳。竟不知意中人已得相聚。今视之如仙，剩此漂泊人，不知何时已矣！”因而欷歔[88]。女设一谋：令易道装，伪作姊，携伴夫人，徐择佳偶。盛从之。

既归，女先白夫人，盛乃入。举止大家[89]，谈笑间，练达世故[90]。母既寡，苦寂，得盛良欢，惟恐其去。盛早起，代母劬劳[91]，不自作客[92]。母益喜，阴思纳女姊，以掩女冠之名，而未敢言也。一日，忘某事未作，急问之，则盛代备已久。因谓女曰：“画中人不能作家[93]，亦复何为。新妇若大姊者[94]，吾无忧也。”不知女存心久，但惧母嗔。闻母言，笑对曰：“母既爱之，新妇欲效英、皇[95]，如何？”母不言，亦辗然笑。女退，告生曰：“老母首肯矣。”乃另洁一室，告盛曰：“昔在观中共枕时，姊言：‘但得一能知亲爱之人，我两人当共事之。’犹忆之否？”盛不觉双眦荧荧[96]，曰：“妾所谓亲爱者，非他，如日日经营，曾无一人知其甘苦；数日来，略有微劳，即烦老母恤念[97]，则心中冷暖顿殊矣。若不下逐客令[98]，俾得长伴老母，于愿斯足，亦不望前言之践也。”女告母。母令姊妹焚香，各矢无悔词，乃使生与行夫妇礼。将寝，告生曰：“妾乃二十三岁老处女也。”生犹未信。既而落红殷褥[99]，始奇之。盛曰：“妾所以乐得良人者[100]，非不能甘岑寂也；诚以闺之身，然酬应如勾栏[101]，所不堪耳。借此一度，挂名君籍[102]，当为君奉事老母，作内纪纲[103]。若房闱之乐[104]，请别与人探之。”三日后，襆被从母[105]，遣之不去。女早之母所，占其床寝，不得已，乃从生去。由是三两日辄一更代，习为常。

夫人故善弈，自寡居，不暇为之。自得盛，经理井井[106]，昼日无事，辄与女弈。挑灯瀹茗，听两妇弹琴，夜分始散[107]。每语人曰：“儿父在时，亦未能有此乐也。”盛司出纳[108]，每记籍报母[109]。母疑曰：“儿辈常言幼孤，作字弹棋[110]，谁教之？”女笑以实告。母亦笑曰：“我初不欲为儿娶一道士，今竟得两矣。”忽忆童时所卜，始信数定不可逃也[111]。生再试不第。夫人曰：“吾家虽不丰，薄田三百亩，幸得云眠纪理，日益温饱。儿但在膝下，率两妇与老身共乐，不愿汝求富贵也。”生从之。云眠生男女各一，云栖女一男三。母八十馀岁而终。孙皆入泮[112]；长孙，云眠所出，已中乡选矣[113]。

【简评】

古代女道士，有名者多非虔诚的道教徒。唐代的女道士鱼玄机（844？—868？），原为李亿之妾，因遭大妇妒，出家为女道士，曾与著名文学家温庭筠唱和，后因杀侍婢被处死。以诗名传于后世。唐玄宗看上了儿媳妇寿王妃杨氏，为了避免名分上的尴尬，就先度杨氏为女道士，号太真，是为以后“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过渡。明末秦淮名妓卞赛，曾有意托终身于诗人吴伟业，因故未能如愿；清人入主中原，卞赛遁归道门，号玉京道人，最后抑郁以终。可见旧时的女道士来源复杂，更何况在社会中抛头露面，游走四方，风尘味十足，尽管不乏神秘感，却也少不了世人飞短流长的议论，一般人家不愿纳女冠入门，自然顺理成章。《陈云栖》的故事就是发生在这种社会环境之中，吕祖庵“四云”本属同师，其中的白云深、梁云栋之无行，堪称本证，庵中状况如此，真毓生自选妻子所面临的困难可想而知。不同于狐魅花妖来去倏忽且可以有诸多灵迹的书写以展开情节，纯属尘世的行为模式欲令有情人终成眷属，作者就必须凭借一个“巧”字，所谓“无巧不成书”贯穿于整篇小说之中也就不难理解了。真生的母亲犹如《西厢记》中的老夫人，是横亘于有情人之间的无形山岳，蒲松龄却偏偏设计出令真生母亲成为儿子婚姻穿针引线人物的情节。其母莲峰初遇陈云栖与迷途后于京氏家再遇之，尽管“巧”得有些牵强，有些不可思议，但不如此设计又实难化解母亲心中之怨结，读者阅后不觉造作，反而有行云流水般的畅快，可见作者文思之精。清但明伦有评云：“入手以娶女道士一语作提笔，随即扬开；徐徐引入，而以潘姓作一线索；中间纵横顿挫，而脉络杂系，有如蜻蜓点水，若即还离。于百忙中代写云眠，在有意无意间。文情既不寂寞，至后而亦不至另起炉灶，且不嫌鹘突也。末以娶两道士作大结束，纵横变化中，仍自有规矩准绳。”艺术分析堪称到位。真生最终放弃对功名的追求，在小康中一人兼拥双美且“优势互补”，又有四男两女、“孙皆入泮”、长孙中举的阖家福乐，仕途无望读书人的白日梦书写至此已为极致，这显然过多融入了作者自身的人生想象。

[1] 夷陵：明至清雍正十三年（1735）以前州名，属荆州府，治所在今湖北省宜昌市。

[2]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3] 弱冠（ɡuàn贯）：古时以男子二十岁为成人，初加冠，因体犹未壮，故称弱冠。

[4] 相者：旧时指以相术供职或为业的人。《东观汉记·班超传》：“超问其状，相者曰：‘生燕颔虎头，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

[5] 论昏：即“论婚”，谓谈论婚事。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勉学》：“言食则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

[6] 低昂：这里指条件高低。

[7] 黄冈：明清县名，属黄州府，治所在今湖北省黄冈市。

[8] 黄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黄冈市。

[9] 无伦：无与匹比。汉扬雄《法言·五百》：“贵无敌，富无伦。”晋李轨注：“伦，匹。”

[10] 吕祖庵：明弘治、清乾隆、光绪《黄州府志》皆未见著录。吕祖，即吕岩，字洞宾，参见656页注〔35〕。

[11] 叩其关：谓叩门。

[12] 女冠：亦称“女黄冠”，即女道士。

[13] 谦喜：谦恭和悦。承迎：接待。

[14] 度：即“仪度”，谓仪容风度。雅洁：雅致高洁。

[15] 旷世：谓冠绝当代，举世无双。俦（chóu筹）：同类。

[16] 支颐：以手托下巴。

[17] 烹茶：煮茶或沏茶，这里当指后者，明清时品茗已多用冲泡法。

[18]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

[19] “奇矣”二句：真毓生暗中调戏陈云栖之语。明赵世杰《古今女史·姓氏》：“陈妙常，宋女贞观尼姑也，年二十馀岁，姿色出群，诗文俊雅，尤善工音律。张于湖授临江令，途宿女贞观，见妙常惊讶，以词调之，妙常以词拒之甚峻。后与于湖故人潘法成私通情洽，潘密告于湖，以计断为夫妇。”明高濂《玉簪记》传奇则写女贞观女道士陈妙常与观主的侄子潘必正相恋并最终成婚。真毓生因云栖姓陈，故冒称姓潘，暗寓好合之意。下文“潘郎待妙常已久”亦用此事。

[20] 赪（chēnɡ撑）颜：谓因羞愧而脸红。

[21] 瀹（yuè越）茗：这里即谓沏茶。

[22] 綦（qí齐）切：极其迫切。

[23] 治具：备办酒食。

[24] 拆饼授箸：掰开饼，递上筷子。

[25] 行：这里谓斟酒让菜。

[26] 觥（ɡōnɡ公）：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27] 覆盏：谓将酒杯覆置桌上，是不再饮酒的表示。

[28] 款关：叩门。唐元稹《春日》诗：“款关一问讯，为我披衣裳。”

[29] （pēnɡ烹）然：关门声。

[30] 清规：谓道教规定信徒应守的戒律。

[31] 乖：背离。

[32] 白头相约：谓结为夫妇共同生活到年老的誓约。

[33] 二十金：谓二十两银子。

[34] 桑中之约：谓男女私奔幽会。语本《诗·鄘风·桑中》：“云谁之思？美孟姜矣。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宋朱熹集注：“桑中、上宫、淇上，又沬乡之中小地名也……卫俗淫乱，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故此人自言将采唐于沬，而与其所思之人相期会迎送如此也。”

[35] 怊（chāo超）怅：犹惆怅、失意。

[36] 委曲夤（yín寅）缘：谓曲意拉拢关系以寻求机会。

[37] 娇范：谓妩媚可爱的仪范。

[38] 庭训：《论语·季氏》记孔子在庭，其子伯鱼趋而过之，孔子教以学《诗》、《礼》。后世因称父教为庭训。这里形容母教之严。

[39] 刻减金赀：谓极力节俭日常用度。

[40] 服阕（què确）：守丧期满除服。

[41] 大故：旧时指父母丧。《孟子·滕文公上》：“今也不幸至于大故，吾欲使子问于孟子，然后行事。”汉赵岐注：“谓大丧也。”

[42] 音耗：音信。梗：阻塞。

[43] 旦夕：比喻短时间内。

[44] 畴昔：谓往日，从前。

[45] 观（ɡuàn贯）：道教的庙宇。

[46] 岳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湖南省岳阳市。

[47] 伻（bēnɡ崩）：仆人。

[48]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49] 稽：查考。

[50] 香愿：对神佛祈求时许下的烧香心愿。明周履靖《锦笺记·怨寡》：“即今春光已半，香愿未还，不是蹉跎，实缘空乏。”莲峰：即白莲峰，在今湖北省黄冈市黄梅县东山（又名冯茂山），孤峰突兀，峰顶有白莲池。明弘治《黄州府志》卷二《山川·黄梅县》：“五祖山，即东山，在治东北三十里，又名冯茂山，五祖大满禅师道场。山顶有池生白莲花，又名莲峰。”光绪十年（1884）《黄州府志》卷二《山川·黄梅县》：“县东北……二十五里曰冯茂山，山为冯茂所施，故名。一名东山，即五祖大满禅师道场。顶有白莲峰、洗手池诸胜。”下文“五祖山”，亦指此。

[51] 斋宿：在祭祀或典礼前，先一日斋戒独宿，表示虔诚。

[52] 逆旅主人：谓旅舍店主。

[53] 告愬：亦作“告诉”，对人说明。《史记》卷一二八《龟策列传》：“王有德义，故来告诉。”

[54] 临存：亲临省问。《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唐颜师古注：“存谓省问之。”

[55] 学宫：古代谓各府县的孔庙，即“文庙”，为古代祭祀孔子的处所，又为儒学教官的衙署所在。《儒林外史》第四十七回：“我们县里，礼义廉耻，一总都灭绝了！也因学宫里没有一个好官。”

[56]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57] 殷殷：忧伤貌。《诗·邶风·北门》：“出自北门，忧心殷殷。”

[58] 宣淫：谓公然淫乱，毫无避忌。

[59] 赴试入郡：当谓生员赴荆州府（今湖北省荆州市）参加岁试或科试。

[60]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61] 殡（bìn鬓）：这里谓下葬。

[62] 曼妙：美艳，柔美。

[63] 俾（bǐ笔）子不怼（duì对）：意谓使儿子不抱怨。俾，使。

[64] 怙恃（hù shì护是）：父母的合称。语本《诗·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

[65] 过宿：犹过夜。

[66] 高自位置：同“高自标置”，谓自我推许很高。《晋书》卷七五《刘惔传》：“桓温尝问惔：‘会稽王谈更进邪？’惔曰：‘极进，然故第二流耳。’温曰：‘第一复谁？’曰：‘故在我辈。’其高自标置如此。”

[67] 蹉跎：失意。

[68] 母夫人：谓认夫人为母亲。

[69] 荆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荆州市。

[70] 沉疴（kē柯）：久治不愈的病。

[71] 玉容：誉称女子的容貌。

[72] 冁（chǎn产）然：笑的样子。下文“辗（zhǎn展）然”，也谓笑貌。参见1345页注〔52〕。

[73] 瘳（chōu抽）：病愈。

[74] 阔绝：谓长时间断绝音讯、往来。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七：“昔移入湖，阔绝三年。”

[75] “果尔”四句：意谓若“潘氏”已结婚，我就做母亲的儿媳妇，否则，我就终身做母亲的女儿。清冯镇峦评云：“《檀弓》句法。”按《礼记·檀弓上》：“为伋也妻者，是为白也母；不为伋也妻者，是不为白也母。”

[76] 世族：原谓先世有功之官族，后泛称世家大族为世族。语本《左传·隐公八年》：“官有世功，则有官族。”

[77] 涓吉：选择吉祥的日子。语本晋左思《魏都赋》：“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涓，选择。

[78] 居隘（ài碍）：谓道观狭小。

[79] 汉口：明清镇名，汉水与长江交会处，属汉阳府，今属湖北省武汉市。

[80] 娇痴：天真可爱而不解事。作苦：谓劳作辛苦。汉杨恽《报孙会宗书》：“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炰羔，斗酒自劳。”

[81] 士族：泛指读书人，士类。

[82] 问名：谓议婚，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参见1607页注〔69〕。

[83] 妗（jìn晋）：舅母。

[84] 合卺（jǐn锦）：旧时婚礼中的一种仪式，剖一瓠为两瓢，新婚夫妇各执一瓢，斟酒以饮。后多以“合卺”代指成婚。

[85] 雅：副词，甚，颇。

[86] 生业：产业，资财。

[87] 欻（xū须）：忽然。

[88]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89] 举止大家：谓有大家风范，即出自高贵人家的特有气派。举止，举动。

[90] 练达世故：谓阅历丰富，通晓世故人情。

[91] 劬（qú渠）劳：劳累，语本《诗·小雅·蓼莪》：“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92] 不自作客：谓不拿自己当客人。

[93] 画中人：图画中的人物，这里形容女子貌美，喻指陈云栖。作家：治家，理家。《晋书》卷二六《食货志》：“桓帝不能作家，曾无私蓄。”

[94] 大姊：底本据康熙本作“大娘”，不妥。今据青柯亭本校改。

[95] 效英皇：意谓二女共事一夫，即同嫁真毓生。英皇，谓女英、娥皇，为尧的两个女儿，相传帝尧将两女一同嫁与虞舜为妃。汉刘向《列女传·有虞二妃》：“有虞二妃者，帝尧之二女也，长娥皇，次女英。舜父顽母嚚。父号瞽叟，弟曰象，敖游于嫚，舜能谐柔之，承事瞽叟以孝。母憎舜而爱象，舜犹内治，靡有奸意。四岳荐之于尧，尧乃妻以二女以观厥内。”

[96] 眦（zì字）：上下眼睑的接合处。近鼻处为内眦，近鬓处为外眦，通称眼角。荧荧：眼含泪水光亮闪烁貌。

[97] 恤（xù续）念：怜悯，顾惜。

[98] 逐客令：泛称赶走客人。《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大索，逐客。李斯上书说，乃止逐客令。”

[99] 殷（yān烟）：谓以血染红。

[100] 良人：古时女子对丈夫的称呼。

[101] （tiǎn忝）然：惭愧貌。勾栏：谓妓院。

[102] 挂名君籍：意谓仅在名义上做你的妻子。

[103] 内纪纲：谓内管家，有自谦成分。纪纲，统领仆隶之人，后世泛指仆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晋杜预注：“诸门户仆隶之事，皆秦卒共之，为之纪纲。”

[104] 房闱：亦作“房帏”，谓寝室，闺房，常用以借指夫妻间的情爱。

[105] 襆（fú伏）：谓用包袱包裹。

[106] 井井：形容整齐而有条理。《荀子·儒效》：“井井兮其有理也。”

[107] 夜分：夜半。

[108] 出纳：谓财物的支出和收入。

[109] 记籍：谓登记在册。

[110] 弹（tán谈）棋：亦作“弹碁”、“弹棊”，古代一种博戏。《后汉书》卷三四《梁冀传》：“（梁冀）性嗜酒，能挽满、弹棊、格五、六博、蹴踘、意钱之戏。”唐李贤注引《艺经》曰：“弹棊，两人对局，白黑棊各六枚，先列棊相当，更先弹之。其局以石为之。”这里即指下围棋。

[111] 数：谓命运。《后汉书》卷七〇《郑孔荀列传》：“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112] 入泮（pàn判）：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113] 中乡选：谓乡试考中举人。

司札吏[1]

游击官某[2]，妻妾甚多。最讳其小字[3]：呼“年”曰“岁”，“生”曰“硬”，“马”曰“大驴”；又讳“败”为“胜”，“安”为“放”。虽简札往来[4]，不甚避忌，而家人道之，则怒。一日，司札吏白事[5]，误犯；大怒，以研击之[6]，立毙。三日后醉卧，见吏持刺入[7]，问：“何为？”吏曰：“‘马子安’来拜。”忽悟其鬼，急起，拔刀挥之。吏微笑，掷刺几上，泯然而没[8]。取刺视之，书云：“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9]。”暴谬之夫[10]，为鬼揶揄[11]，可笑甚已！

牛首山一僧[12]，自名铁汉，又名铁屎。有诗四十首，见者无不绝倒[13]。自镂印章二：一曰“混帐行子[14]”，一曰“老实泼皮[15]”。秀水王司直梓其诗[16]，名曰《牛山四十屁》[17]。款云：“混帐行子，老实泼皮放。”不必读其诗，标名已足解颐[18]。

【简评】

封建时代对于君主和尊长的名字，必须避免直接说出或写出，同音者亦在其例，称之为避讳。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卷二《风操》：“凡避讳者，皆须得其同训以代换之：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称；厉王名长，琴有‘修短’之目。不闻谓布帛为‘布皓’，呼肾肠为‘肾修’也。梁武小名阿练，子孙皆呼练为‘绢’；乃谓销炼物为‘销绢物’，恐乖其义。或有讳云者，呼纷纭为‘纷烟’；有讳桐者，呼梧桐树为‘白铁树’，便似戏笑耳。”唐代冯宿的父亲名子华，乃因避讳不赴华州刺史的任命，见宋庄季裕《鸡肋编》卷下。专制社会之荒唐，可见一斑。唐代诗人李贺，其父名“晋肃”，因此李贺就不能应考进士，韩愈为此专门撰写《讳辩》一文，内有云：“凡事父母得如曾参，可以无讥矣，作人得如周公、孔子，亦可以止矣。今世之士，不务行曾参、周公、孔子之行，而讳亲之名则务胜于曾参、周公、孔子，亦见其惑也。”议论鞭辟入里。朱元璋当过和尚，又参加过红巾军，做了明太祖，就讳“光”（和尚光头），讳“则”（贼），还因此大开杀戒。这篇《司札吏》中的游击不过是从三品武官，却要下属为其妻妾的乳名避讳，还因此滥杀无辜，更是荒唐！蒲松龄将此事写入小说，其意不在暴露屠夫的凶残，而在于调侃游击某的无知与无理，故其附录一则，也无非佐证世事的可笑与滑稽。清钱泳《履园丛话》卷二一《笑柄·打油诗》云：“又金陵有一僧，尝作打油诗四十首，命其集曰《牛山四十屁》，中有一首云：‘春叫猫儿猫叫春，听他越叫越精神。老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莫谓是打油诗，其笔甚峭，不可及也。”清李斗《扬州画舫录》卷一六《蜀冈录》则将此诗著作权归于平山和尚：“昔寺中有一僧，能作打油诗，不著名字，即号平山，刻有《平山打油诗》。如《咏猫诗》云：‘春叫猫儿猫叫春，看他越叫越精神。老僧也有猫儿意，争敢人前叫一声。’时来一远僧，名牛山，能作‘放屁诗’，刻有《牛山四十放》。如《湖上诗》云：‘游春公子体面乎，者也之乎满口铺。行到马头齐上岸，开元八个跌成无。’二僧相遇订交，乃刻《二山诗》，见者谓略具禅理。”清石成金《传家宝》第四集仅载录《牛山诗》三十首，恰巧没有那首《咏猫诗》。这里再举《牛山四十屁》六首，以见其略带玩世不恭色彩的调侃人生之意味。《牛山四十屁》其二：“海角天涯走一遭，算来只有住山高。昔年羊肉街头过，也曾惹得一身臊。”其七：“闲看乡人下屎棋，新兴象有过河时。马儿蹩脚由他走，我只装呆总不知。”其八：“巡检衙官戏一场，旦生净丑许多忙。盔头鬼脸时时换，老拙山中笑断肠。”其二四：“秦时寺院汉时墙，破破衣衫破破床。感激开坛新长老，常将语录赐糊墙。”其二五：“极精骨董是云霞，白似丝绵赤似纱。大老官家无一片，我家满屋满篱笆。”其三〇：“知道奴家八字歪，不通抬举挂人牌。身虽未死心先死，早打泥坑办着埋。”此处仅恭录数首，以见蒲松龄所谓“见者无不绝倒”的意趣。

[1] 司札吏：衙署中管理公文案牍的小吏。

[2] 游击：清代绿营兵武职官名，位于参将之下，秩从三品，掌营汛军政或充各镇中军官。

[3] 其小字：谓游击官某各妻妾的小名、乳名。

[4] 简札：文书，书信。

[5] 白事：禀告公务，陈说事情。

[6] 研：通“砚”，谓砚台。

[7] 刺：即“名帖”，类似今之名片。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名帖》：“以纸通名，谓之拜帖。刘冯《事始》云：‘古昔削木以书姓名，故谓之刺，后世以纸书，谓之名帖。’按此说亦有可疑者，既云‘削木为刺’，则应是未有笔墨以前，乃六经及先秦、西汉之书，并无‘刺’字，汉初犹谓之‘谒’。”

[8] 泯（mǐn敏）然：消失净尽貌。

[9] 岁家眷硬大驴子放胜：因避其忌讳而故意书写之名帖，具有强烈的讽刺调侃意味，名帖当作“年家眷生马子安拜”。年家，科举时代同年登科者两家之间的互称。明末以后，往来通谒，不论有无年谊，概称年家。清王应奎《柳南随笔》卷二：“前明正、嘉以前，风俗犹为近古，必父之同年，方称年伯，而同年之父即不尔……今世不论年谊有无，通谒概称年家，即屠酤儿亦然，最为无理。”眷生，旧时两家通婚后，尊长对姻亲晚辈的自称。《金瓶梅词话》第三八回：“自此两家，都下眷生名字，称呼亲家。”胜，山东民间称驴马的生殖器官为“胜”。

[10] 暴谬：亦作“暴缪”，残暴乖谬。

[11] 揶揄（yé yú爷余）：嘲笑，戏弄。

[12] 牛首山一僧：谓志明和尚，明末南京僧人，生平不详。牛首山，位于今江苏省南京市江宁区，以双峰角立，形如牛首，故称，又名牛头山、天阙山。

[13] 绝倒：大笑不能自持。宋苏轼《游博罗香积寺》诗：“诗成捧腹便绝倒，书生说食真膏肓。”

[14] 混帐行（hánɡ航）子：犹言无耻的家伙，自我调侃语。混帐，詈词，谓人言行无理无耻。行子，谓东西、家伙，对人或物的蔑称。

[15] 老实泼皮：犹言规规矩矩的无赖，自我调侃语。泼皮，谓流氓，无赖。

[16] 秀水：明清县名，属嘉兴府，治所在今浙江省嘉兴市。王司直：生平不详。

[17] 牛山四十屁：志明和尚所作打油诗四十首，今仅存三十一首。周作人《谈虎集·牛山诗》云：“志明和尚作打油诗一卷，题曰《牛山四十屁》，这是我早就知道的，但是书却总未有见到，只在《履园丛话》卷二十一中看见所录的一首。近来翻检石成金的《传家宝》，在第四集中发见了一卷《放屁诗》，原来就是志明的原本，不过经了删订，只剩了四分之三，那《履园丛话》里的一首也被删去，找不着了。我细看这一卷诗，也并不怎么古怪，只是所谓寒山诗之流，说些乐天的话罢了。”（岳麓书社1989年版，第188页）

[18] 解颐：谓开颜欢笑。语本《汉书》卷八一《匡衡传》：“无说《诗》，匡鼎来；匡语《诗》，解人颐。”颐，谓口腔下部，俗称下巴。

蚰蜒[1]

学使朱矞三家[2]，门限下有蚰蜒[3]，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盘旋地上，如白练然[4]。按蚰蜒形类蜈蚣[5]，昼不能见，夜则出，闻腥辄集。或云：蜈蚣无目而多贪也。

【简评】

本书卷七《何仙》也对这位朱学使颇有微词，皆指名道姓，大约反映了淄川县学诸生对他缩减本县科试通过名额的共同反感。可参见本书《何仙》之“简评”。长数尺的蚰蜒，未见文献记述，但因其形丑陋，一般人多畏而远之。用这种动物影射所恨之上官，可谓别出心裁。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一五：“北方有虫名蚰蜒，状类蜈蚣而细，好入人耳。闻之同寮张大器云：人有蚰蜒入耳不能出，初无所苦，久之觉脑痛。疑其入脑，甚苦之，而莫能为计也。一日将午饭，枕案而睡，适有鸡肉一盘在旁，梦中忽嚏，觉有物出鼻中，视之，乃蚰蜒在鸡肉上，自此脑痛不复作矣。又同寮苏文简在山海关时，蚰蜒入其仆耳。文简知鸡能引出，急炒鸡置其耳旁，少顷，觉有声然，乃此虫跃出也。”看来这种动物实在令人厌恶。

[1] 蚰蜒（yóu yán由延）：节足动物，似蜈蚣而略小，体色黄褐，有细长的脚十五对，生活在阴湿地方，捕食小虫。据底本“校记”：“底本：青本。参校本：铸本、异史本。”底本所录正文仅二十一字：“学使朱三家，有蚰蜒长数尺。每遇风雨即出，如白练然。”按：底本所依青柯亭本似有删削，涉及人名不完整，取意亦难明，故本书正文依《异史》本校订。

[2] 学使朱矞三：即朱雯（生卒年不详），字矞三，石门（今浙江省桐乡市）人。康熙三年（1664）二甲第三十名进士，历官孝感知县、江宁同知，康熙三十年以山东按察司副使提督全省学政，迁济东道。道光元年（1821）《石门县志》卷一五《人物志下·朱霞传》后附传。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参见5页注〔7〕。

[3] 门限：门槛，门框下部挨着地面的横木或长石等。

[4] 白练：白色熟绢。

[5] 蜈蚣：节肢动物，体扁长，头部金黄色，有鞭状触角，躯干部背面暗绿色，腹面黄褐色，由许多环节构成，每个环节有足一对。第一对足有毒腺，能分泌毒液，捕食小昆虫。

司训[1]

教官某甚聋，而与一狐善，狐耳语之，亦能闻。每见上官，亦与狐俱，人不知其重听[2]。积五六年，狐别而去，嘱曰：“君如傀儡[3]，非挑弄之，则五官俱废。与其以聋取罪，不如早自高也[4]。”某恋禄，不能从其言，应对屡乖[5]。学使欲逐之[6]，某又求当道者为之缓颊[7]。一日，执事文场[8]，唱名毕[9]，学使退与诸教官燕坐[10]。教官各扪籍靴中[11]，呈进关说[12]。已而学使笑问：“贵学何独无所呈进？”某茫乎不解。近坐者肘之，以手入靴，示之势。某为亲戚寄卖房中伪器[13]，辄藏靴中，随在求售[14]。因学使笑语，疑索此物。鞠躬起对曰：“有八钱者最佳，下官不敢呈进。”一座匿笑[15]。学使叱出之，遂免官。

异史氏曰：“平原独无，亦中流之砥柱也[16]。学使而求呈进，固当奉之以此[17]。由是得免，冤哉！”

朱公子子青《耳录》云[18]：“东莱一明经迟[19]，司训沂水[20]。性颠痴[21]，凡同人咸集时[22]，皆默勿语；迟坐片时，不觉五官俱动，笑啼并作，旁若无人焉者。若闻人笑声则顿止。俭鄙自奉[23]，积金百馀两，自埋斋房[24]，妻子亦不使知。一日，独坐，忽手足自动，少刻云：‘作恶结怨，受冻忍饥，好容易积蓄者，今在斋房。倘有人知觉，如何？’如此再四。一门斗在旁[25]，殊亦不觉。次日，迟出，门斗入，掘取而去。过二三日，心不自宁，发穴验视，则已空空。顿足拊膺[26]，叹恨欲死。”教职中可云千态百状矣。

【简评】

本篇可与本书卷四《饿鬼》一篇参看，皆属县学生员发泄对教官不满的小说。清游戏主人《笑林广记·厮打》：“教官子与县丞子厮打，教官子屡负，归而哭诉其母。母曰：‘彼家终日吃肉，故恁般强健会打。你家终日吃腐，力气衰微，如何敌得他过？’教官曰：‘这般我儿不要忙，等祭过了丁，再与他报复便了。’”从中可见教官一职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明清教职属于闲职，有举人功名者多不屑为，贡生就选者居多。乡试不必论，岁试、科试的黜陟之权亦在学使，没有油水可捞。一般而言，学中生员对于教谕并无敬畏之心，加之平居接触较多，洞察一切，日久不免生轻视之意。对于生员廪膳乃至选贡皆有话语权的学使，如若其行事不公，也常遭生员忌恨，与教官同遭揶揄与嘲弄就在所难免。《司训》篇将二者丑行同时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堪称一箭双雕。本篇附则录朱缃《耳录》一则，本卷《嘉平公子》亦有同一举措。康熙三十五年（1696），蒲松龄至济南曾与朱缃会面，写有《答朱子青见过惠酒》三首七律，有句云：“公子风流能好士，不将偃蹇笑狂生。”这种忘年之交是建立在朱缃敬重蒲松龄文学才能的基础上的。清王培荀（1783—1859）《乡园忆旧录》卷六：“济南朱子青有狐友，闻声不见其形，亦与文酒之会。众必欲见之，意其老则现老形，谓其少即现少形。或戏曰：‘神人绰约如处子，君亦当如是。’即应声现一美人形。又一人曰：‘应声而变，是皆幻耳，究欲一睹真形。’狐曰：‘天下之大，孰肯以真形示人者，而欲我独示真形乎？’大笑而去。子青曰：‘此狐自称七百岁，盖阅历深矣。’”传闻如此，未始非朱缃自作寓言，如同近代荣格“人格面具”之说。蒲松龄构思教官因耳聋而完全听命于狐友的情节，未必不是从朱缃处借鉴而来。《耳录》所言东莱司训，则属于妄想型精神病患者，蒲松龄以之与聋司训作配，状写教职中形形色色之人，相映成趣。

[1] 司训：明清时县学教谕的别称。教谕，明清县学学官，掌文庙祭祀、教育所属生员。明至清初属未入流，乾隆以后秩正八品。

[2] 重（zhònɡ众）听：听觉迟钝，耳聋。

[3] 傀儡（kuǐ lěi奎上声垒），用土木制成的偶像。参见2073页注〔16〕。

[4] 自高：犹自重，自珍。辞官的婉语。

[5] 乖：反常，谬误。

[6] 学使：即“学政”，又称“提督学政”，亦称“督学使者”，或简称“提学”、“学政”。参见5页注〔7〕。

[7] 缓颊：原意为徐言引譬喻，参见38页注〔16〕。后世谓婉言劝解或代人讲情。

[8] 文场：科举的考场。这里当指岁试或科试。

[9] 唱名：谓对考生点名入场。

[10] 燕坐：闲坐。

[11] 扪籍靴中：谓从靴筒中摸出欲为通关节的考生名籍。

[12] 关说：代人陈说，从中给人说好话。这里有对学使行贿以求作弊的意思。

[13] 房中伪器：旧时谓类似于“角先生”的某种植物根茎所制形同男根的性器具。

[14] 随在：犹随处，随地。

[15] 匿笑：窃笑，暗笑。

[16] “平原”二句：意谓此教谕不同流合污，无买通关节之想，也是一位能起支柱作用的人。语带调侃意味。平原，谓东汉平原相史弼。《后汉书》卷六四《史弼传》：“弼迁尚书，出为平原相。时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弼独无所上。诏书前后切却州郡，髡笞掾史。从事坐传责曰：‘诏书疾恶党人，旨意恳恻。青州六郡，其五有党，近国甘陵，亦考南北部，平原何理而得独无？’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无，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陷良善，淫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户可为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会党禁中解，弼以俸赎罪得免，济活者千馀人。”中流砥柱，比喻坚强而能起支柱作用的人或集体。语本《晏子春秋·谏下二四》：“古冶子曰：‘吾尝从君济于河，鼋衔左骖以入砥柱之中流。’”砥柱，山名，在河南三门峡东，屹立于黄河激流中。

[17] 此：这里指代房中伪器，暗讽学使贪财好色。

[18] 朱公子子青：即朱缃（1670—1707），字子青，号橡村，祖籍高唐（今山东省聊城市高唐县），生于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总督闽浙兵部右侍郎朱宏祚长子，入赀为候补主事，喜为歌诗，与蒲松龄为忘年交。著有《橡村集》四卷、《云根清壑山房诗》一卷、《枫香集》一卷、《观稼楼诗》二卷、《吴船书屋诗》一卷。其生平见王士禛《候补主事子青朱君墓志铭》。耳录：当为朱缃笔记作品，今未见流传。

[19] 东莱：古郡名，汉高帝置，明清掖县，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州市。明经：明清时代对贡生的尊称。

[20] 沂水：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21] 颠痴：癫疯痴呆。

[22] 同人：这里指同为县学学官者。

[23] 俭鄙：俭陋鄙吝。自奉：谓自身日常生活的供养。

[24] 斋房：谓书斋。

[25] 门斗：官学中的仆役。徐珂《清稗类钞·胥役·门斗》：“旧称为学官供役者曰门斗，盖学中本为生员设廪膳，称门斗者，当是以司阍兼司仓，故合门子、斗子之名而称之耳。”

[26] 拊膺（yīnɡ英）：抚摩或捶拍胸口，表示惋惜、哀叹、悲愤等。唐李白《蜀道难》诗：“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黑鬼

胶州李总镇[1]，买二黑鬼，其黑如漆。足革粗厚，立刃为途[2]，往来其上，毫无所损，总镇配以娼，生子而白，僚仆戏之[3]，谓非其种。黑鬼亦自疑，因杀子，骨则尽黑，始悔之。公每令两鬼对舞，神情亦可观也。

【简评】

所谓“黑鬼”，系旧时对黑种人的蔑称。《旧唐书》卷一九七《南蛮西南蛮传》：“自林邑以南，皆卷发黑身，通号为‘昆仑’。”唐传奇中有所谓“昆仑奴”，皆属于当时对于来华的黑色种族人的称谓。清赵翼《檐曝杂记》卷四《诸番》一则云：“广东为海外诸番所聚。有白番、黑番，粤人呼为‘白鬼子’、‘黑鬼子’。白者面微红而眉发皆白，虽少年亦皓如霜雪。黑者眉发既黑，面亦黔，但比眉发稍浅，如淡黑色耳。白为主，黑为奴，生而贵贱自判。黑奴性最悫，且有力，能入水取物，其主使之下海，虽蛟蛇弗避也。古所谓‘摩诃’及‘黑昆仑’，盖即此种。某家买一黑奴，配以粤婢，生子矣。或戏之曰：‘尔黑鬼，生儿当黑；今儿白，非尔生也。’黑奴果疑，以刀斫儿胫死，而胫骨乃纯黑。于是大恸，始知骨属父而肤肉则母体也。”从遗传学角度而言，不同肤色人种通婚，因基因重组，其儿女之肤色不见得非遗传肤色较深者一方，但无论如何，人类的骨头都是白色的，绝无黑骨人。从以上记述可以看出古人对于这一问题显然缺乏必要的遗传学与解剖学的科学知识，仅凭想当然，又经道听途说、以讹传讹，于是就有了“骨则尽黑”的记述，实则不足为据。

[1] 胶州：明清州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州市。总镇：清代总兵之俗称，为清代绿营兵之高级将领，仅次于提督，秩正二品。所辖为绿营最高组织“标”，分设于各省，每省二至七人不等，管辖本标及所属协、营，镇守本镇所属地方，受总督与提督双重节制。因所辖之部称镇，故俗称“总镇”，多以所驻之地取名。乾隆十七年（1752）《胶州志》卷三《兵防·武职·总兵》载录康熙二十一年（1682）裁撤胶州总兵以前共有八位总兵，李姓者两人，分别为：李永盛，奉天（今辽宁省沈阳市）人，顺治十七年（1660）任；李克德，奉天人，康熙五年（1666）任。本篇之“李总镇”未知孰指。

[2] 立刃为途：谓将刀刃朝上密排于地上。

[3] 僚仆：同主之仆。清何垠注：“因同官为僚，故同主、同执、同舅者有僚仆、僚友、僚婿之称。”

织成

洞庭湖中[1]，往往有水神借舟。遇有空船，缆忽自解，飘然游行。但闻空中音乐并作，舟人蹲伏一隅，瞑目听之，莫敢仰视，任所往。游毕，仍泊旧处。

有柳生，落第归[2]，醉卧舟上。笙乐忽作[3]。舟人摇生，不醒，急匿艎下[4]。俄有人捽生[5]，生醉甚，随手堕地，眠如故，即亦置之。少间，鼓吹鸣聒[6]。生微醒，闻兰麝充盈[7]，睨之[8]，见满船皆佳丽。心知其异，目若瞑。少间，传呼织成，即有侍儿来，立近颊际，翠袜，紫绡履[9]，细瘦如指。心好之，隐以齿啮其袜。少间，女子移动，牵曳倾踣[10]。上问之，因白其故。在上者怒，命即行诛[11]。遂有武士入，捉缚而起。见南面一人[12]，冠服类王者。因行且语，曰：“闻洞庭君为柳氏[13]，臣亦柳氏；昔洞庭落第，今臣亦落第；洞庭得遇龙女而仙，今臣醉戏一姬而死，何幸不幸之悬殊也！”王者闻之，唤回，问：“汝秀才下第者乎？”生诺。便授笔札，令赋“风鬟雾鬓”[14]。生固襄阳名士[15]，而构思颇迟，捉笔良久。上诮让曰[16]：“名士何得尔？”生释笔自白：“昔《三都赋》十稔而成[17]，以是知文贵工不贵速也[18]。”王者笑听之。自辰至午[19]，稿始脱。王者览之，大悦曰：“真名士也！”遂赐以酒。顷刻，异馔纷纶[20]。方问对间，一吏捧簿进白：“溺籍告成矣[21]。”问：“人数几何？”曰：“一百二十八人。”问：“签差何人矣[22]？”答云：“毛、南二尉。”生起拜辞，王者赠黄金十斤，又水晶界方一握[23]，曰：“湖中小有劫数[24]，持此可免。”忽见羽葆人马[25]，纷立水面，王者下舟登舆，遂不复见，久之寂然。舟人始自艎下出，荡舟北渡，风逆不得前。忽见水中有铁猫浮出，舟人骇曰：“毛将军出现矣[26]！”各舟商客俱伏。又无何，湖中一木直立，筑筑动摇[27]。益惧曰：“南将军又出矣[28]！”少时，波浪大作，上翳天日[29]，四顾湖舟，一时尽覆。生举界方危坐舟中，万丈洪涛，近舟顿灭，以是得全。

既归，每向人语其异，言舟中侍儿，虽未悉其容貌，而裙下双钩[30]，亦人世所无。后以故至武昌[31]，有崔媪卖女，千金不售；蓄一水晶界方，言有能配此者，嫁之。生异之，怀界方而往。媪忻然承接，呼女出见，年十五六以来，媚曼风流[32]，更无伦比，略一展拜，返身入帏。生一见，魂魄动摇，曰：“小生亦蓄一物，不知与老姥家藏颇相称否？”因各出相较，长短不爽毫厘。媪喜，便问寓所，请生即归命舆，界方留作信。生不肯留，媪笑曰：“官人亦大小心！老身岂为一界方抽身窜去耶？”生不得已，留之。出即赁舆急返[33]，而媪室已空，大骇。遍问居人，迄无知者[34]。日已向西，躁悔若丧[35]，邑邑而返[36]。中途，值一舆过，忽搴帘曰[37]：“柳郎何迟也？”视之，则崔媪。喜问：“何之？”媪笑曰：“必将疑老身略骗者矣[38]。别后，适有便舆，顿念官人亦侨寓[39]，措办亦艰[40]，故遂送女归舟耳。”生邀回车，媪必不可。生仓皇不能确信，急奔入舟，女果及一婢在焉。见生入，含笑承迎。见翠袜紫履，与舟中侍儿妆饰，更无少别。心异之，徘徊凝注，女笑曰：“眈眈注目[41]，生平所未见耶？”生益俯窥之，则袜后齿痕宛然，惊曰：“卿织成耶？”女掩口微哂。生长揖曰[42]：“卿果神人，早请直言，以祛烦惑[43]。”女曰：“实告君：前舟中所遇，即洞庭君也。仰慕鸿才[44]，便欲以妾相赠；因妾过为王妃所爱，故归谋之。妾之来，从妃命也。”生喜，沐手焚香，望湖朝拜，乃归。

后诣武昌，女求同去，将便归宁[45]。既至洞庭，女拔钗掷水，忽见一小舟自湖中出，女跃登，如鸟飞集，转瞬已杳。生坐船头，于没处凝盼之[46]。遥遥一楼船至，既近窗开，忽如一彩禽翔过，则织成至矣。一人自窗中递掷金帛珍物甚多，皆妃赐也。自是，岁一两觐以为常[47]。故生家富有珠宝，每出一物，世家所不识焉[48]。

相传唐时柳毅遇龙女，洞庭君以为婿。后巽位于毅[49]。又以毅貌文，不能摄服水怪，付以鬼面，昼戴夜除；久之渐习，忘除，遂与面合为一。毅揽镜自惭。故行人泛湖，或以手指物，则疑为指己也；以手覆额，则疑其窥己也。风波辄起，舟多覆。故初登舟，舟人必以此告戒之。不则设牲牢祭享[50]，乃得渡。许真君偶至湖[51]，浪阻不得行。真君怒，执毅付郡狱[52]。狱吏检囚，恒多一人，莫测其故。一夕，毅示梦郡伯[53]，哀求拔救。伯以幽明异路[54]，谢辞之。毅云：“真君于某日临境，但为求恳，必合有济[55]。”既而真君果至，因代求之，遂得释。嗣后湖禁稍平[56]。

【简评】

这篇《织成》的写作是以唐人李朝威的《柳毅》传奇为基础构思的，反映的是科举落魄读书人希图遇仙的幻想，仕途无望，不妨作富家翁又兼拥美妇权当人生难以飞黄腾达的代偿。功名以外，文人足可傲世者，文才而已。柳生的文章受到洞庭君“真名士也”的奖誉，清但明伦就此有评云：“甚矣，才之不可以已也。”其评语本《左传·昭公二十八年》：“昔贾大夫恶（丑陋），娶妻而美，三年不言不笑，御以如皋，射雉，获之。其妻始笑而言。贾大夫曰：‘才之不可以已，我不能射，女遂不言不笑夫！’”可见旧时文人高自期许，心理攸同。柳生于生死关头从容不迫，写出美文，也寄寓着作者的几多幻想。顺治十四年（1657）江南科场案发，有“江左三凤凰”之誉的举人吴兆骞牵连其中，顺治帝亲自复试，吴兆骞惊恐中不能书一字，结果被遣戍宁古塔二十馀年，最终还是走了纳兰性德父亲的后门才得以回归。可见在恐怖中写文章诚非易事。柳生“以齿啮袜”之举，反映了性心理学中的“足恋”现象，旧时女人缠足陋习的产生与发展就有取悦男子这种性心理的因素。本书卷六《绩女》之“简评”可参阅，此不赘言。值得一提的是，男子崇拜小脚者，近现代仍有遗存，其心理机制与蒲松龄的时代并无二致。周作人《谈虎集·拜脚商兑》转录20世纪30年代中北京《晨报》上所刊署名“慎思”的《小脚狂》一文，内云：“我有个同乡，久居四通八达、风气大开的北京，并受高等教育，看来他当然是思想较新的人了。不想竟出我‘意表之外’……又一次他同我谈话，他说：‘你不知道我又遇见了一个美人，真是娇小玲珑，十分可爱！我看见她那一对金莲，再小也没有了。走的时候，扭扭捏捏，摆摆摇摇，真个令人销魂。’”《拜脚商兑》还转引清末学贯中西的文化怪杰辜鸿铭有关女性审美的一段话：“中国女子的美，完全在乎缠足这一点。缠足之后，足和腿的血脉都向上蓄积，大腿和臀部自然会发达起来，显出袅娜和飘逸的丰致。”如此审美，似乎病态，这里姑不深论；但作为“物恋”的一种形式，“足恋”却与变态尚有距离。蒲翁对此深有体会，写入小说之中，对于我们研究其融入自身遭际与审美意向的创作心理大有助益。

[1] 洞庭湖：在今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

[2] 落第：这里谓乡试落选。

[3] 笙乐：吹笙的乐声。

[4] 艎（huánɡ皇）下：船舱。艎，同“楻”，谓船板，

[5] 捽（zuó昨）：抓，揪。

[6] 鸣聒（ɡuō郭）：喧闹。

[7] 兰麝：兰与麝香，谓女子所用名贵的香料。

[8] 睨（nì逆）：斜眼而视。

[9] 紫绡：紫色绡绢，绡为薄的生丝织品。

[10] 倾踣（bó驳）：仆倒。

[11] 行诛：杀戮。晋干宝《搜神记》卷一：“令人缚置地上，暴之，使请雨。若能感天，日中雨者，当原赦；不尔，行诛。”

[12] 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帝王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面向南而坐，因用以指居帝王或诸侯、卿大夫之位。《论语·雍也》：“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13] 洞庭君：这里指柳毅。据《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落第秀才柳毅在野外遇到因受夫家虐待而牧羊的洞庭龙女，为其传书信于洞庭君，解救了龙女，后柳毅与龙女成婚，并嗣为洞庭君。

[14] 风鬟雾鬓：这里用以形容龙女的头发蓬松散乱。《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昨下第，闲驱泾水右涘，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又宋李清照《永遇乐》词：“如今憔悴，风鬟雾鬓，怕见夜间出去。”

[15] 襄阳：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襄樊市。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16] 诮（qiào俏）让：责问。

[17] 三都赋：晋左思作，据说构思十年始成，豪贵之家竞相传抄，洛阳为之纸贵。《晋书》卷九二《左思传》：“复欲赋三都，会妹芬入宫，移家京师，乃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遂构思十年，门庭藩溷，皆著笔纸，遇得一句，即便疏之。”稔（rěn忍）：年。《国语》卷一四《晋语八》：“国无道而年谷龢熟，鲜不五稔。”三国吴韦昭注：“稔，年也。”

[18] 文贵工不贵速：意谓写文章以精工为贵，不以速成为妙。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三：“枚皋文章敏疾，长卿制作淹迟，皆尽一时之誉。而长卿首尾温丽，枚皋时有累句，故知疾行无善迹矣。”

[19] 自辰至午：谓自早晨辰时一直写到午时。辰，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午，午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上午11时至下午13时。

[20] 纷纶：众多貌。《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纷纶威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

[21] 溺籍：这里谓将要被淹死者的名簿。

[22] 签差：签发派遣。

[23] 水晶：亦作“水精”，一种无色透明的结晶石英，属于贵重矿石。宋洪迈《夷坚支志丁》卷七《灵山水精》：“水精出于信州灵山之下，唯以大为贵，及其中现花竹象者。”界方：镇书纸的文具，一般为木制，也有用玉石、象牙、水晶等为材料的。握：量词，指一手所能执持的量。

[24] 劫数：原为佛教语，指极漫长的时间。后亦常指厄运、灾难等。

[25] 羽葆：帝王仪仗中以鸟羽联缀为饰的华盖。

[26] 毛将军：出处不详。上文“铁猫”，或即“铁锚”，为铁制停船设备，一端有两个或两个以上钩爪，另一端用铁链连在船上，抛在水底或岸边，用来稳定船舶。明宋应星《天工开物·锚》：“凡舟行遇风难泊，则全身系命于锚。”

[27] 筑筑：上下摇动，如筑杵捣物的样子。清何垠注：“筑筑，捣也，谓立于水中，形上下如捣也。”

[28] 南将军：异史本作“楠将军”，即“楠木大王”，传说中的水怪。清褚人获《坚瓠广集》卷六《楠木大王》：“黄郡侯卢某，尝行江中，会颠风起，舟师危之，频呼‘楠木大王’。卢问故，对曰：‘此地有楠木精，往往鼓弄风波，破舟损命。’卢归，撰文牒报水府。略曰：‘象穷魍魉，转深铸鼎之思；诚格神明，欲下燃犀之照。惟川灵之失纲，故令尾大者不掉；彼风师亦助虐，其与首恶者何殊。仍期三日以木来。’届期，命驾诣江上，大集人夫缚木，众皆匿笑。不逾时，忽一木自樊口昂首奔至，卢命缚之登岸。时正戢郡学，曰：‘吾不能作旌阳锁尔铁树，且用尔作明伦堂柱。’万历丙辰，学宫灾，儿童口语犹有‘楠木大王’之称云。”

[29] 翳（yì意）：遮蔽。

[30] 钩：即莲钩，谓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足。

[31] 武昌：明清府名，明代属湖广布政司，清康熙三年（1664）以后属湖北布政司。治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

[32] 媚曼：娇美。

[33] 赁（lìn吝）舆：雇轿子。

[34] 迄（qì弃）：竟。

[35] 躁悔若丧：谓急躁懊悔如同失去双亲一般。

[36]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37] 搴（qiān千）帘：掀起帘子。搴，同“褰”，揭起，撩起。

[38] 略骗：用欺骗手段夺取。

[39] 顷：刚才。侨寓：寄居。

[40] 措办：筹画。

[41] 眈眈：注视貌。

[42] 长揖：拱手高举，自上而下行礼，这里表示恭敬。

[43] 祛（qū屈）：除去。烦惑：烦躁疑惑。

[44] 鸿才：大才，这里谓文才。

[45]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46] 没（mò末）处：谓入水之处。凝盼：注视。

[47] 觐（jìn晋）：拜见。

[48]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49] 巽（xùn逊）位：同“逊位”，犹让位。《史记》卷一三〇《太史公自序》：“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巽，卑顺，谦让。《易·蒙》：“童蒙之吉，顺以巽也。”唐孔颖达疏：“巽谓貌顺。故褚氏云……巽者外迹相卑下也。”

[50] 牲牢：犹牲畜。《诗·小雅·瓠叶序》：“上弃礼而不能行，虽有牲牢饔饩，不肯用也。”汉郑玄笺：“牛羊豕为牲，系养者曰牢。”祭享：陈列祭品祀神供祖。

[51] 许真君：即许逊，传说中的仙人。据《太平广记》卷一四引唐无名氏《十二真君传·许真君》，相传为晋道士，汝南人，学道于吴猛，后举孝廉，曾为旌阳令。感晋室棼乱，弃官东归，周游江湖。东晋孝武帝太康二年八月一日，于洪州西山，举家四十二口拔宅飞升。世称许真君或许旌阳。

[52] 郡狱：这里当指岳州府的监狱。岳州府，治所在今湖南省岳阳市。

[53] 郡伯：明清称知府为郡伯。这里当指岳州府知府。

[54] 幽明：人与鬼神。

[55] 合：应当。

[56] 湖禁：谓行人过湖“以手指物”、“以手覆额”的禁忌。

竹青

鱼容，湖南人，谈者忘其郡邑[1]。家綦贫[2]，下第归[3]，资斧断绝[4]。羞于行乞，饿甚，暂憩吴王庙中[5]，因以愤懑之词拜祷神座[6]。出卧廊下，忽一人引去，见吴王，跪白：“黑衣队尚缺一卒，可使补缺。”吴王可，即授黑衣。既着身，化为乌，振翼而出。见乌友群集，相将俱去，分集帆樯[7]。舟上客旅，争以肉饵抛掷。群于空中接食之。因亦尤效[8]，须臾果腹。翔栖树杪[9]，意亦甚得[10]。逾二三日，吴王怜其无偶，配以雌，呼之“竹青”。雅相爱乐。鱼每取食，辄驯无机[11]，竹青恒劝谏之，卒不能听。一日，有满兵过[12]，弹之中胸。幸竹青衔去之，得不被擒。群乌怒，鼓翼扇波，波涌起，舟尽覆。竹青乃摄饵哺鱼。鱼伤甚，终日而毙。忽如梦醒，则身卧庙中。先是，居人见鱼死，不知谁何[13]，抚之未冷，故不时以人逻察之[14]。至是，讯知其由，敛赀送归[15]。

后三年，复过故所，参谒吴王。设食，唤乌下集群啖，乃祝曰：“竹青如在，当止。”食已，并飞去。后领荐归[16]，复谒吴王庙，荐以少牢[17]。已，乃大设以飨乌友[18]，又祝之。是夜宿于湖村，秉烛方坐，忽几前如飞鸟飘落；视之，则二十许丽人，冁然曰[19]：“别来无恙乎[20]？”鱼惊问之，曰：“君不识竹青耶？”鱼喜，诘所来。曰：“妾今为汉江神女[21]，返故乡时常少。前乌使两道君情，故来一相聚也。”鱼益欣感，宛如夫妻之久别，不胜欢恋。生将偕与俱南，女欲邀与俱西，两谋不决。寝初醒，则女已起。开目，见高堂中巨烛荧煌[22]，竟非舟中。惊起，问：“此何所？”女笑曰：“此汉阳也[23]。妾家即君家，何必南！”天渐晓，婢媪纷集，酒炙已进。就广床上设矮几，夫妇对酌。鱼问仆之所在，答：“在舟上。”生虑舟人不能久待，女言：“不妨，妾当助君报之。”于是日夜谈[24]，乐而忘归。

舟人梦醒，忽见汉阳，骇绝。仆访主人，杳无信兆。舟人欲他适，而缆结不解，遂共守之。积两月馀，生忽忆归，谓女曰：“仆在此，亲戚断绝。且卿与仆，名为琴瑟[25]，而不一认家门，奈何？”女曰：“无论妾不能往；纵能之，君家自有妇[26]，将何以处妾也？不如置妾于此，为君别院可耳[27]。”生恨道远，不能时至，女出黑衣，曰：“君旧衣尚在。如念妾时，衣此可至，至时，为君解之。”乃大设肴珍[28]，为生祖饯[29]。既醉而寝，醒，则身在舟中，视之，洞庭旧泊处也[30]。舟人及仆俱在，相视大骇，诘其所往，生故怅然自惊。枕边一襆[31]，检视，则女赠新衣袜履，黑衣亦折置其中。又有绣橐维絷腰际[32]，探之，则金赀充牣焉[33]。于是南发，达岸，厚酬舟人而去。

归家数月，苦忆汉水，因潜出黑衣着之，两胁生翼，翕然凌空[34]，经两时许[35]，已达汉水。回翔下视[36]，见孤屿中有楼舍一簇，遂飞堕。有婢子已望见之，呼曰：“官人至矣[37]！”无何，竹青出，命众手为之缓结，觉羽毛划然尽脱。握手入舍，曰：“郎来恰好，妾旦夕临蓐矣[38]。”生戏问曰：“胎生乎？卵生乎？”女曰：“妾今为神，则皮骨已更，应与曩异。”至数日，果产，胎衣厚裹[39]，如巨卵然，破之，男也。生喜，名之“汉产”。三日后，汉水神女皆登堂，以服食珍物相贺。并皆佳妙，无三十以上人。俱入室就榻，以拇指按儿鼻，名曰“增寿”。既去，生问：“皆谁何？”女曰：“此皆妾辈。其末后着藕白者，所谓‘汉皋解佩’[40]，即其人也。”居数月，女以舟送之，不用帆楫[41]，飘然自行。抵陆，已有人絷马道左[42]，遂归。由此往来不绝。

积数年，汉产益秀美，生珍爱之。妻和氏苦不育，每思一见汉产。生以情告女。女乃治任[43]，送儿从父归，约以三月。既归，和爱之过于己出。过十馀月，不忍令返。一日，暴病而殇[44]，和氏悼痛欲死。生乃诣汉告女。入门，则汉产赤足卧床上，喜以问女。女曰：“君久负约。妾思儿，故招之也。”生因述和氏爱儿之故。女曰：“待妾再育，放汉产归。”又年馀，女双生男女各一：男名“汉生”，女名“玉佩”。生遂携汉产归，然岁恒三四往，不以为便，因移家汉阳。汉产十二岁入郡庠[45]。女以人间无美质[46]，招去，为之娶妇，始遣归。妇名“卮娘”，亦神女产也。后和氏卒，汉生及妹皆来躃踊[47]。葬毕，汉生遂留；生携玉佩去，自此不返。

【简评】

不算飞艇或飞机的发明，身插双翅，人类如同飞鸟一样自由翱翔天际的幻想亘古常新。希腊神话中的艺术家代达罗斯用羽毛与蜜蜡粘成鸟翼，与其子伊卡洛斯一同插翅飞行，以逃脱弥诺斯国王的控制。可惜其子不听劝阻，飞行离太阳过近，热力融解了粘合羽毛的蜜蜡，双翅刹那间解体，酿成悲剧。现代的“翼装”飞行，属于滑翔运动，但着陆须凭借降落伞，远没有鸟儿那般灵巧自由。本篇《竹青》中的鱼容身着黑衣即可“两胁生翼，翕然凌空”，其想象丝毫不亚于希腊神话的瑰丽。《太平广记》卷四六二引刘牧《建安记·乌君山》关于“皮羽”的想象：“夫神仙轻举，皆假羽翼，不尔，何以倏忽而致万里乎？”这或许对蒲松龄的“黑衣”构思有所启发，不但“心有灵犀一点通”，而且“身插彩凤双飞翼”，完全成为“自由王国”的臣民。唐杜甫《过洞庭湖》诗：“护堤盘古木，迎棹舞神鸦。”清仇兆鳌注：“《岳阳风土记》：‘巴陵鸦甚多，土人谓之神鸦，无敢弋者。’……吴江周篆曰：‘神乌在岳州南三十里，群乌飞舞舟上。或撒以碎肉，或撒以荳粒；食荤者接肉，食素者接荳，无不巧中。如不投以食，则随舟数十里，众乌以翼沾泥水，污船而去，此其神也。’”蒲松龄在演绎吴王庙传说的构思中，当受到杜甫《过洞庭湖》诗的影响，以致在地理位置的叙述中百密一疏，将吴王庙搬到了洞庭湖附近，详本篇注〔30〕。小说以“湖南人，谈者忘其郡邑”开头，模棱中也显示了作者对于湖广一带地理不甚熟悉的无奈。人与乌、人间与仙境、现实与理想的变化或穿越，在竹青亲授黑衣之前全凭梦境，属于作者减省头绪与笔墨的巧思，也符合白日梦天马行空般的无限自由度。然而男子家室以外的幻想，作者却没有信马由缰般地随意驰骋，通过鱼容妻和氏不育的情节，其子汉产就自然成为联系现实与理想的纽带，有情有义正是构筑小说感情大厦的基础，令读者阅后自有一种温馨之感，仿佛也有了置身于其中的愉悦。

[1] 郡邑：府县。

[2] 綦（qí齐）：极，很。

[3] 下第：科举时代考试不中者曰下第，又称落第。

[4] 资斧：谓旅费。

[5] 吴王庙：祭祀三国吴将军甘宁的祠庙，故址在今湖北省黄石市阳新县东部富池镇。清宋荦《筠廊偶笔》卷上：“楚江富池镇有吴王庙，祀甘将军宁也。宋时以神风助漕运，封为王，灵显异常。舟过庙前，必报祀。有鸦数百，飞集庙旁林木，往来迎舟数里，舞噪帆樯上下。舟人恒投肉空中喂之，百不一堕。其送舟亦然。云是吴王神鸦。洞庭君山亦有之，传为柳毅使者。”

[6] 愤懑（mèn闷）：愤慨，气愤。拜祷（dǎo导）：跪拜祈祷。

[7] 帆樯：挂帆的桅杆。

[8] 尤效：仿效，学样。《左传·襄公二十一年》：“尤而效之，其又甚焉。”

[9] 树杪（miǎo秒）：树梢。

[10] 得：满足。

[11] 驯无机：意谓心性驯良喜与人类亲近。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七《释梵类》引录唐耿《赠海明上人》诗：“梁间有驯鸽，不去为无机。”驯，即“驯良”，谓驯服和善。无机，即“鸥鹭忘机”，意谓认为人类无巧诈之心，可以亲近。语本《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谓人无巧诈之心，异类就可以亲近。

[12] 满兵：满洲八旗兵。

[13] 谁何：谁人，哪个。《庄子·应帝王》：“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

[14] 逻察：巡逻侦察。

[15] 敛赀：集资，凑钱。

[16] 领荐：即“领乡荐”，谓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乡荐，源于唐代，唐宋应试进士，由州县荐举，故称“乡荐”。

[17] 荐：祭祀时献牲。少牢：旧时祭礼的牺牲，牛、羊、豕俱用叫太牢，只用羊、豕二牲叫少牢。《礼记·王制》：“天子社稷皆太牢，诸侯社稷皆少牢。”

[18] 大设：谓大设食物。飨（xiǎnɡ想）：以隆重的礼仪宴请宾客。泛指宴请，以酒食犒劳、招待。《诗·小雅·彤弓》：“钟鼓既设，一朝飨之。”汉郑玄笺：“大饮宾曰飨。”

[19] 冁（chǎn产）然：笑的样子。《文选·左思〈吴都赋〉》：“东吴王孙冁然而咍。”宋刘逵注：“冁，大笑貌。”

[20] 无恙（yànɡ样）：没有疾病，没有忧患。

[21] 汉江：又称汉水，长江最长支流，源出陕西西南部，流经湖北西北部与中部，在汉口入长江。

[22] 荧煌：辉煌。唐李白《明堂赋》：“崇牙树羽，荧煌葳蕤。”

[23] 汉阳：明清县名，属汉阳府，治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

[24] 谈：又作“谈燕”、“谈宴”，谓边宴饮边叙谈。

[25]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26] “君家”句：意谓你已有妻室。语本汉乐府《陌上桑》：“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27] 别院：正宅之外的宅院，犹外宅，旧时谓男子于正妻以外在别处另娶的妾。

[28] 肴珍：珍稀味美的菜肴。

[29] 祖饯：饯行。

[30] 洞庭：谓洞庭湖，在今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作者的地理概念在此似有误。吴王庙在富池镇，距洞庭湖将近八百里，鱼容中举后复谒吴王庙应该舟泊于其附近处，洞庭不当是“旧泊处”。

[31] 襆（fú伏）：包袱。

[32] 绣橐（tuó驮）：有刺绣的盛物袋子。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33] 充牣（rèn认）：犹充满。《文选·司马相如〈子虚赋〉》：“珍怪鸟兽，万端鳞崪，充牣其中，不可胜记。”唐李善注引《广雅》：“充、牣，满也。”

[34] 翕（xī西）然：忽然。

[35] 两时：两个时辰，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四个小时。

[36] 回翔：盘旋飞翔。清蒲松龄《蝗赋》：“或轩翥而竞去，或回翔而顿止。”

[37] 官人：这里系婢女借妻子口气称谓丈夫。

[38] 临蓐（rù辱）：分娩。蓐，床上草垫。

[39] 胎衣：即“胎膜”，包裹在胎儿外面的膜状物，对胎儿的发育具有保护、营养、呼吸、排泄等作用。

[40] 汉皋解佩：相传周郑交甫于汉皋台下遇二女，二女解佩相赠。《文选·曹植〈洛神赋〉》：“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唐李善注引《神仙传》：“切仙一出，游于江滨，逢郑交甫。交甫不知何人也，目而挑之，女遂解佩与之。交甫行数步，空怀无佩，女亦不见。”汉皋，山名，在今湖北襄樊市西北。

[41] 帆楫：谓船帆与船桨。

[42]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43] 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44] 殇（shānɡ伤）：未至成年而死。

[45] 入郡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府学生员（俗称秀才）。郡庠，明清称府学。

[46] 美质：美好的素质。《礼记·礼器》：“礼，释回，增美质，措则正，施则行。”

[47] 躃踊（bì yǒnɡ必勇）：捶胸顿足，形容极度哀痛貌。躃，用同“擗（pǐ匹）”，《孝经·丧亲》：“擗踊哭泣，哀以送之。”

段氏

段瑞环，大名之富翁也[1]，四十无子。妻连氏又最妒，欲买妾而不敢。私一婢，连觉之，挞婢数百[2]，鬻诸河间栾氏之家[3]。段日益老，诸侄朝夕乞贷，一言不相应，怒征声色[4]。段思不能给其求[5]，而欲嗣一侄[6]，则群侄阻挠之。连之悍亦无所施，始大悔，愤曰：“翁年六十馀，安见不能生男！”遂买两妾，听夫临幸[7]，不之问。居年馀，二妾皆有身[8]，举家皆喜。于是气息渐舒，凡诸侄有所强取，辄恶声梗拒之[9]。无何，一妾生女，一妾生男而殇。夫妻失望，漫冀将来而已。又年馀，段中风不起[10]，诸侄益肆，牛马什物，竞自取去。连诟斥之，辄反唇相稽[11]。无所为计，朝夕呜哭[12]。段由是病益剧，寻死[13]。诸侄集柩前，议析遗产。连虽痛切，然不能禁止之，但留沃墅一所[14]，赡养老稚，侄辈不肯。连曰：“汝等寸土不留，将令老妪及呱呱者饿死耶[15]！”日不决，惟忿哭自挝[16]。

忽有客入吊，直趋灵所[17]，俯仰尽哀[18]。哀已，便就苫次[19]。众不知其谁，诘之。客曰：“亡者，吾父也。”众益骇。客始从容自陈。先是，婢嫁栾氏，逾五六月，生子怀，栾抚之等诸男[20]。十八岁入泮[21]。后栾卒，诸兄析产，置不与诸栾齿[22]。问母，始知其故，曰：“既属两姓，各有宗祏[23]，何必在此承人百亩田哉！”乃命骑诣段，而段已死。言之凿凿[24]，确可信据。连方忿痛，闻之大喜，直出曰：“我今亦复有儿！诸所假去牛马什物，可好自送还；不然，有讼兴也[25]！”诸侄相顾无色，渐引去。怀乃移妻来，共居父忧[26]。诸段不平，共谋逐怀。怀知之，曰：“栾不以为栾，段复不以为段，我安适归乎！”忿欲质官[27]，诸戚党为之排解[28]，群谋亦寝。而连以牛马故，不肯已。怀劝置之，连曰：“我非为牛马也，杂气积满胸，汝父以愤死，我所以吞声忍泣者，为无儿耳。今有儿，何畏哉！前事汝不知状，待予自质审[29]。”怀固止之，不听，具词赴邑宰[30]。宰拘诸段，对状[31]。连气直词恻，吐陈泉涌。宰为动容[32]，并惩诸段，追物给主。既归，其兄弟之子有不与党谋者，招之来，以所追物，尽散给之。连七十馀岁，将终，呼女及孙媳曰：“汝等志之：如三十不育，便当典质钗珥[33]，为婿纳妾。无子之情状难堪也！”

异史氏曰：“连氏虽妒，而能疾转，宜天以有后伸其气也[34]。观其慷慨激发，吁！亦杰哉！”

济南蒋稼[35]，其妻毛，不育而妒。嫂每劝谏之，毛不听，曰：“宁绝嗣，不令送眼流眉者忿气人也[36]！”年近四旬，颇以嗣续为念。欲继兄子，弟与兄言，兄诺；妇与嫂言，嫂亦诺。故悠忽之[37]。儿每至叔所，夫妻曲意抚儿[38]，饵以甘脆[39]，而问之曰：“肯来吾家乎？”儿亦应之。兄私嘱儿曰：“倘再问，答以不肯。如问何故不肯，答云：‘待汝死后，何愁田产不为吾有。’”一日，稼远出行贾[40]，儿至其家。毛又问，儿果对如父教。毛大怒，逐儿，曰：“妻孥在家[41]，固日日算吾田产耶！其计左矣[42]！”急不能待夫归，立招媒媪，为夫买妾。时有卖婢者，其直昂[43]，倾赀不能取盈[44]，势将不就。兄恐其迟焉而悔，窃以金付媒媪，伪为媪所转贷者，玉成之[45]。毛大喜，购婢而归。稼既还，毛以情告，稼亦忿，遂与兄绝。年馀，妾生子。夫妻共喜。毛曰：“媪不知假赀何人，年馀竟不置问，此德不可忘。岂子已生，尚不偿母价耶？”稼乃囊金诣媪，媪笑曰：“当谢大官人[46]，无谢老身矣。身贫如水，谁敢贷一金者。”因以实告。稼始悟，归与妻言，相为感泣。遂治具邀兄至[47]，夫妇皆膝行[48]，出金偿兄，兄不受，尽欢而散。后稼生三子。

【简评】

本篇可与本书卷四《土偶》一篇参看，皆涉及古人对于绝嗣的恐惧。宋苏轼《借前韵贺子由生第四孙斗老》诗：“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前一句无非聊以解嘲而已，后一句乃是真情的流露。孟子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以男子为中心的古代社会绝非空言，而是有实际内容的。封建社会，女儿没有财产继承权，只有儿子才能顶门立户，否则一家之主故去，同族中的晚辈就有可能如狼似虎，前来瓜分财产。康熙三年（1664）五月二十四日，一代文宗钱谦益卒，钱氏族人向其侧室柳如是求金要挟，柳如是不堪屈辱，自缢身亡，年四十七岁，距离钱谦益之死仅一月有馀。可见无论官宦人家还是平民小户，无子之痛，毫无二致。养儿防老以外，绝嗣所牵涉的财产继承问题在旧时也绝非小事一桩。《段氏》中的大名富翁之妻连氏因无子嗣，备受折磨，反映了宗法社会的残酷无情，有相当的认识价值。至于连氏妒忌性格的评价问题，在这里似乎已经毫无意义了。附则所记济南蒋氏兄弟事，可谓友于情深，与段氏家族事正可相互映照，显示了人情之美。清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三《公冶夫人》记述冀如锡（1614—1686）之夫人“妒而有才”，五十无子，不容丈夫纳妾，家产委托其弟冀如珪夫妇管理。后夫人无意中偷听到如珪夫妇以“老绝户”称之，翻然醒悟，为丈夫同时纳五妾，共生四子三女，终于扬眉吐气。冀如锡为顺治四年（1648）二甲第二十六名进士，官至工部尚书，刘廷玑所记当为实事。蒲松龄此篇或属虚构，但并非毫无现实依据。

[1] 大名：明清府名，隶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大名县。

[2] 挞（tà踏）：这里谓捶打。

[3] 鬻（yù玉）：卖。河间：明清府名，隶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省河间市。

[4] 怒征声色：谓愤怒表现于言词及脸色。征，表现。

[5] 给（jǐ挤）：供养。

[6] 嗣：过继。

[7] 临幸：原特指皇帝与嫔妃同宿，用于平民有调侃意味。

[8] 有身：谓怀孕。

[9] 梗拒：阻拦拒绝。

[10] 中（zhònɡ众）风：病名，指脑血管栓塞或脑内小血管破裂等病患，易致偏瘫、失语等后遗症。

[11] 反唇相稽：受到指责而反过来与对方计较。汉贾谊《治安策》：“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

[12] 呜（wù务）哭：哀伤痛哭。

[13] 寻：随即。

[14] 沃墅：谓肥美的田宅。

[15] 呱呱（ɡū辜）：小儿哭声，这里代指妾所生女。

[16] 自挝（zhuā抓）：自己打自己，表示极为悲伤或悲愤。

[17] 灵所：谓停灵之处。

[18] 俯仰尽哀：谓身体前后晃动地痛哭，竭尽哀思。

[19] 苫（shàn善）次：旧指居亲丧的地方。

[20] 抚之等诸男：谓同栾氏兄弟一样抚育。

[21] 入泮（pàn判）：科举时代童生入学为生员称为“入泮”（俗称秀才）。古代学宫前有泮水，故称学校为泮宫。

[22] 置：舍弃。不与诸栾齿：谓不将他与栾氏兄弟同等对待。齿，并列。《左传·隐公十一年》：“寡人若朝于薛，不敢与诸任齿。”杨伯峻注：“齿，列也。不敢与齿，谓不敢与并列。”

[23] 宗祏（shí时）：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这里借指宗庙，宗祠。

[24] 凿凿（zuò坐）：确实。

[25] 有讼兴：谓打官司。

[26] 居父忧：为父守丧。

[27] 质官：告官验证。

[28] 戚党：亲族。

[29] 质审：质对审讯。

[30] 邑宰：当谓大名府大名县县令。

[31] 对状：即“对簿”，谓受审。簿，狱辞的文书，犹今之起诉状，受审时据状核对事实，故称对簿。

[32] 动容：脸上出现受感动的表情。《后汉书》卷四二《光武十王传》：“三年，帝飨卫士于南宫，因从皇太后周行掖庭池阁，乃阅阴太后旧时器服，怆然动容。”

[33] 钗珥：钗为发饰，珥为耳饰，泛指妇人的首饰。

[34] 有后：有后嗣。《左传·桓公二年》：“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

[35]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

[36] 送眼流眉者：谓暗中眉目传情的人，指代姬妾。

[37] 悠忽：轻忽，忽略。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七《谈献三·苏门孙先生言行》：“人生最系恋者过去，最冀望者未来，最悠忽者见在。”

[38] 曲意：尽情。抚：爱护。

[39] 甘脆：美味，佳肴。《战国策》卷二七《韩策二》：“臣有老母，家贫，客游以为狗屠，可旦夕得甘脆以养亲。”

[40] 行贾（ɡǔ古）：谓出外经商做买卖。

[41] 妻孥（nú奴）：妻子和儿女。

[42] 左：不当。

[43] 直昂：谓身价高。

[44] 取盈：谓偿足婢之身价。

[45] 玉成：意谓助之使成，犹成全。语本宋张载《西铭》：“富贵福泽，将厚吾之生也；贫贱忧戚，庸玉女于成也。”

[46] 大官人：对有钱有势、社会地位较高的男子和富贵人家子弟的尊称，这里指代蒋稼之兄。

[47] 治具：备办酒食。

[48] 膝行：跪着行走，表示敬畏。

狐女

伊衮，九江人[1]。夜有女来，相与寝处。心知为狐而恋其美，讳不告人，即父母不知也。久之，形体支离[2]。父母始穷其故，伊实告之。父母大忧，使人更代伴寝，兼施敕勒[3]，卒不能禁。翁自与同衾[4]，则狐不至；易以他人，则又至。伊问之，狐曰：“世俗符咒[5]，何能制我！然具有伦理，岂有对翁行淫者乎！”翁闻之，益伴子不去，狐遂绝。

后值叛寇横恣[6]，村人尽窜，一家相失。伊奔入昆仑山[7]，四顾荒凉，又无同侣，日既暮，心益惴恐[8]。忽见一女子来，谓是避难者。急近就之，则狐女也。离乱之中，相见欣慰。女曰：“日已西下，势无复之[9]，君姑止此。我相佳地，暂创一室，以避虎狼。”乃北行数武[10]，遂蹲莽中，不知何作。少刻返，握伊南去，约十馀步，又曳之回。忽见大树千章[11]，绕一高亭，铜墙铁柱，顶类白金；近视，则墙可及肩，四周并无门户，而墙上密排坎窞[12]。女以足踏之而过，伊亦从之。既入，疑金屋非人工可造，因问所自来。女笑云：“君自居，明日即以相赠。金铁各千万计，半生吃著不尽矣。”既而告别。伊苦留之，乃止。曰：“被人厌弃，已拚永绝[13]；今又不能自坚矣。”既醒，狐女不知何时已去。天明，窬垣而出[14]。回视卧处，并无亭屋，惟四针插指环内[15]，覆脂合其上[16]；大树，则丛荆老棘也。

【简评】

狐女不惧符咒，所忌惮者人伦，可见其廉耻之心未泯。廉耻之心竟然是狐女的“阿喀琉斯之踵”，有老父陪伴伊衮同寝，终令刀枪不入而“卒不能禁”的狐女销声匿迹。伊衮免于委顿以死，全凭对手的道德感；而因兵祸逃亡、六神无主之际，狐女巧施援手，也非无意邂逅，当属旧情难忘的仁义善举，着实令读者感动。《礼记·中庸》：“子曰：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儒家的倡导，今天看来虽不无迂腐之处，但人有羞耻之心是改恶迁善的发端，则万古不易。若寡廉鲜耻，全无信义，颠倒黑白，是非不分，为所欲为，肆无忌惮，做人完全丧失道德底线，乃至“没有最无耻，只有更无耻”，则世间一切皆无从谈起了。如此反观《狐女》，这篇志怪倒更像是一篇寓言，不知读者以为然否？

[1] 九江：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西省九江市。

[2] 支离：憔悴，衰疲。

[3] 敕（chì赤）勒：谓驱鬼魅之术，道士画符咒制鬼必书“敕令”二字以约勒鬼神，故称。

[4] 翁：谓伊衮之父。

[5] 符咒：符箓和咒语的合称，僧道以为可以役使鬼神。

[6] 叛寇：当指康熙十二年（1673）以后的三藩之乱，吴三桂、耿精忠皆曾攻入江西。

[7] 昆仑山：在今安徽省安庆市潜山县东北，明清属安庆府，与九江府接邻。康熙十四年（1675）《潜山县志》卷二《山川》：“东北……六十里曰昆仑山（上有泉）。”

[8] 惴（zhuì缀）恐：恐惧。《史记》卷七《项羽本纪》：“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9] 势无复之：谓情势如此，再无别的地方可去。

[10]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1] 章：大木材，引申为计量大树的量词。

[12] 坎窞（dàn旦）：坑穴。

[13] 拚（pàn判）：豁出去，舍弃不顾。后通作“拼”。

[14]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

[15] 指环：即“顶针”，做针线活时戴在手指上的工具，多用金属材料制成，上面有许多小窝儿（即上文所云“坎窞”），用来抵住针鼻儿，使针易于穿过活计而不至于弄伤手指。

[16] 脂合：盛装脂粉、香膏等化妆品的精美盒子。合，通“盒”。

张氏妇

凡大兵所至[1]，其害甚于盗贼。盗贼，人犹得而仇之；兵，则人所不敢仇也。其少异于盗者，唯不甚敢轻于杀人耳。

甲寅岁[2]，三逆作乱[3]，南征之士，养马兖郡[4]，鸡犬庐舍一空，妇女皆被淫污。时遭霪霖[5]，田中潴水为湖[6]，民无所匿，遂乘桴入高粱丛中[7]。兵知之，裸体乘马，入水冥搜[8]，搒掠奸淫[9]，鲜有遗脱。惟张氏妇独不伏，公然在家中。有厨舍一所，夜与夫掘坎深数尺[10]，积茅焉；覆以薄[11]，加席其上，若可寝处。自炊灶下。有兵至，则出门应给之。二蒙古兵强与淫[12]，妇曰：“此等事，岂对人可行者？”其一微笑，啁嗻而出[13]。妇与入室，指席使先登。薄折，兵陷。妇又另取席及薄覆其上，故立坎边，以诱来者。少间，其一复入。闻坎中号，不知何处，妇以手笑招之曰：“在此矣。”兵踏席，又陷。妇乃益投以薪，掷火其中。火大炽，屋焚。妇乃呼救。火既熄，燔尸焦臭[14]。或问之，妇曰：“两豕恐害于兵，故纳坎中耳。”

由此离村数里，于大道旁并无树木处，携女红往坐烈日中[15]。村去郡远，兵来率乘马，顷刻数至。笑语啁啾[16]，虽多不解，大约调弄之语。然去道不远，无一物可以蔽身，辄去，数日无患。一日，一兵至，殊无少耻，欲就妇烈日中。妇含笑，不甚拒，而隐以针刺其马，马辄喷嘶[17]，兵遂絷马股际[18]，然后拥妇。妇出巨锥，猛刺马项，马负痛骇奔。缰系股，不得脱，曳驰数十里，同伍始代捉之[19]。首躯不知何处，缰上一股，俨然在焉[20]。

异史氏曰：“巧计六出[21]，不失身于悍兵。贤哉妇乎，慧而能贞[22]！”

【简评】

《张氏妇》是《聊斋志异》中颇受关注的一篇小说，“慧而能贞”的农妇形象令人感佩至深而外，对于清代八旗兵暴行的大胆揭露更是入木三分，验证了自古有之的“兵匪一家”的成说。青柯亭系统的刊本皆无此篇，或惧触文网使然。白亚仁《〈聊斋志异〉中所涉及的“三藩之乱”考》（见《聊斋学研究论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版）一文曾提出：“蒲松龄所描述的是典型现象，还是偶然现象？”作者引用《清实录》、《平定三逆方略》、《清三藩史料》等文献，认为“清朝官员对违法乱纪的行为还是比较注意的”，从而注意到：“《张氏妇》一文中，蒲松龄把企图强奸女主角的士兵说成是蒙古兵，可能不是偶然的。清初史料说明，这个时期从边远地区调过来的蒙古军队纪律相当差，康熙帝为此经常表示担忧。”三藩之乱，清廷与吴三桂等军阀的博弈，究竟鹿死谁手，早期并不明朗，如何迅速平定三藩当是清廷的首要目标，对于有损政府形象的军纪涣散问题也只好暂时听之任之。白亚仁引用《皇朝武功纪盛》中所录赵翼对当时形势的中肯分析：“其时，汉人既不可信，汉军亦多有与诸藩同气类者，所恃惟宗室王公及满洲大臣。故训之，励之，终不得已而用之。此更用人之苦：弃过录功，而卒收孟明之效者也。”有关蒙古兵在平定三藩之乱中的祸民劣行，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四》（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引用清官至工部侍郎的程正揆（1604—1677）《清溪遗稿》卷二四《自题二溪合作卷》之记述，可与《张氏妇》相发明：“甲寅（康熙十三年）秋九月，予在乡居，时有蒙古兵往剿湖南，颇多焚劫之事。且不行官驿大路，扰害既甚，而夫役畏鞭扑，使引导窃搜，无幸免者。途遇捆载尽夺之。又褫取穷人衣幅，皆赤体奔窜，往来遂绝。予乡因隔一线水，仅偷安。而邻里人携抱咸投吾园林间，妇女入室匿焉，井灶皆满，亦奇惊也。”俗语所谓“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在封建专制社会的动乱时期，绝非偶然！

[1] 大兵：这里谓清朝的八旗兵。

[2] 甲寅岁：康熙十三年甲寅（1674）。

[3] 三逆作乱：谓三藩之乱。清初封明降将吴三桂为平西王，镇云南；耿继茂为靖南王（后子精忠嗣），镇福建，尚可喜为平南王，镇广东，并称三藩。康熙十二年（1673）下令削藩，吴三桂、尚之信（可喜子）、耿精忠相继反清，历时八年始平。史称“三藩之乱”。

[4] 兖郡：清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兖州市。

[5] 霪（yín银）霖：久雨。唐林宽《苦雨》诗：“霪霖翳日月，穷巷变沟坑。”

[6] 潴（zhū猪）水：蓄水。

[7] 桴（fú浮）：小的竹、木筏子。

[8] 冥（mínɡ明）搜：尽力寻找，搜查。

[9]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

[10] 坎：坑。

[11] 薄：通“箔”，以苇子或秫秸编成的帘子。

[12] 蒙古兵：清朝八旗兵分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这里即指蒙古八旗兵，在当时军纪最为涣散。

[13] 啁嗻（zhāo zhè昭这）：啰嗦多言。

[14] 燔（fán凡）：焚烧。

[15] 女红（ɡōnɡ功）：通“女功”，旧时谓妇女从事的纺织、刺绣、缝纫等。

[16] 啁啾（zhōu jiū周究）：鸟鸣声。这里形容非汉语的语言。

[17] 喷嘶：谓马嘘气嘶叫。

[18] 絷（zhí执）马股际：谓用缰绳将马拴缚在自己的大腿上。

[19] 同伍：同一伍的人，古时军队五人为伍，这里即指同一军队的军人。

[20] 俨然：真切、明显的样子。

[21] 巧计六出：即“六出奇计”，谓西汉陈平曾为高祖刘邦六次出奇谋。《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奇计或颇秘，世莫能闻也。”清钱大昭《汉书辨疑·陈平传》：“间疏楚君臣，一奇计也；夜出女子二千人荥阳东门，二奇计也；蹑汉王立信为齐王，三奇计也；伪游云梦缚信，四奇计也；解平城围，五奇计也；其六当在从击臧荼、陈豨、黥布时，史传无文。”这里比喻张氏妇屡用巧计捍卫自己的尊严。

[22] 慧而能贞：机智聪慧而又能保住贞操。

于子游

海滨人言：“一日，海中忽有高山出，居人大骇。一秀才寄宿渔舟[1]，沽酒独酌。夜既深，一少年入，儒服儒冠，自称‘于子游’，言词风雅。秀才悦，便与欢饮。饮至中夜，离席言别，秀才曰：‘君家何许？元夜茫茫[2]，亦太自苦。’答云：‘仆非土著[3]，以序近清明[4]，将随大王上墓。眷口先行[5]，大王姑留憩息[6]，明日辰刻发矣[7]。宜归，早治任也[8]。’秀才亦不知大王何人。送至艗首[9]，跃身入水，拨剌而去[10]，乃知为鱼之妖也。次日，见山峰浮动，顷刻已没。始知山为大鱼，即所云大王也。”俗传清明前，海中大鱼携儿女往拜其墓，信有之乎？

康熙初年[11]，莱郡潮出大鱼[12]，鸣号数日，其声如牛。既死，荷担割肉者，一道相属[13]。鱼大盈亩，翅尾皆备；独无目珠。眶深如井，水满之。割肉者误堕其中，辄溺死。或云“海中贬大鱼[14]，则去其目，以目即夜光珠[15]”云。

【简评】

“海中忽有高山出”，似非传说中的“幽灵岛”，海中大型哺乳动物鲸鱼，尽管体量巨大，异乎寻常，但在大海的衬托下，也难与“高山”同日而语。如果推测为海市蜃楼现象，即海上空气冷热分层从而令光线传递路径发生折射，投映出远方海岛之景物，还较为可信。至于儒服少年的出现，自属志怪，与我们推测海市并无冲突。附则所言康熙初年无目大鱼一事，当系鲸鱼搁浅沙滩所致。这种鲸鱼“自杀”事件——大多还是集体“自杀”——世界范围内屡有报道。鲸鱼目如同小的西瓜般大小，却是眼大无神，看不清多远，其觅食游弋完全凭借其天生的高灵敏度的回声测距本领辨别方向，其回声定位系统一旦遭到破坏（破坏的原因至今难以解释），就会冲上沙滩搁浅，酿成悲剧。所谓“海中贬大鱼”之说，当然属于古人的一种误解。此篇可与本书卷五《山市》一篇参阅。《聊斋志异》手稿本有《海大鱼》一篇（见本书后“附录”），排列于《丁前溪》一篇之后，但标有删除号，证明作者不欲存篇。其文云：“海滨故无山。一日，忽见峻岭重叠，绵亘数里，众悉骇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乌有。相传海中大鱼，值清明节，则携眷口往拜其墓，故寒食时多见之。”一般认为《于子游》的故事即以《海大鱼》为基础加工而成，可见作者构思过程。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认为《于子游》影射南明鲁王朱以海在张名振、张煌言的辅佐下，以舟山群岛为基地，在江浙沿海一带坚持抗清的历史。一家之言，读者不难辨析。

[1]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2] 元夜：即“玄夜”，谓黑夜。南朝齐谢朓《雩祭乐歌·歌黑帝》：“白日短，玄夜深。”元，通“玄”，清人避康熙帝玄烨名讳。

[3] 土著：世代居住本地的人。

[4] 序：即“节序”，谓节气时令。清明：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

[5] 眷口：家属。

[6] 憩（qì器）息：休息。

[7] 辰刻：相当于现代计时的上午7时至9时。

[8] 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9] 艗（yì益）首：船头。古时常于船头画鹢鸟（一种形如鹭而大的水鸟）之形，故名。

[10] 拨剌：鱼尾拨水声，喻鱼疾游。唐杜甫《漫成一绝》：“沙头宿鹭联拳静，船尾跳鱼拨剌鸣。”

[11] 康熙：清圣祖玄烨的年号（1662—1722）。

[12] 莱郡：清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州市。

[13] 相属（zhǔ主）：相接连。

[14] 贬：降职。

[15] 夜光珠：亦称夜明珠。任昉《述异记》卷上：“南海有明珠，即鲸鱼目瞳。鲸死，而目皆无精，夜可以鉴，谓之夜光。”又称明月珠，《文选·左思〈吴都赋〉》“于是乎长鲸吞航，修鲵吐浪”，宋刘逵注引汉杨孚《异物志》：“（鲸鱼）或死于沙上，得之者皆无目，俗言其目化为明月珠。”

男妾

一官绅在扬州买妾[1]，连相数家[2]，悉不当意。惟一媪寄居卖女，女十四五，丰姿姣好[3]，又善诸艺。大悦，以重金购得之。至夜，入衾，肤腻如脂。喜扪私处，则男子也，骇极，方致穷诘[4]。盖买好僮，加意修饰，设局以欺人耳[5]。黎旦，遣家人奔赴媪所，则已遁去无踪。中心懊丧，进退莫决。适浙中同年某来[6]，因与告诉[7]。某便索观，一见大悦，以原金赎之而去。

异史氏曰：“苟遇知音[8]，即予以南威不易也[9]。何事无知婆子，多作一伪境哉[10]！”

【简评】

根据现代科学研究，同性恋并不是一种精神疾病或心理障碍，只是一种不同于多数人的特殊性取向而已，其形成机制是否与人体基因相关，这里不作深论。然而在晚明，“南风”竞吹，成为社会风气江河日下的某种征象，就已经超出特殊性取向的范畴了。明末才子张岱《自为墓志铭》有所谓“十二好”的自我标榜：“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好娈童”与晚明社会的人欲横流密切相关，其中不无好奇、攀比因素。清人入主中原，中原板荡，战乱频仍，社会风气亦当有所变迁，昔日歌舞繁华之地，或成满目疮痍之所，“南风”之好就缩小到真同性恋者，人口买卖市场的行情也会有所变化。某媪以男扮女，无非是为适应当时人口市场的需求，期望卖出一个较高的身价。“异史氏曰”的“伪境”说似乎没有考虑当时的市场因素，只从投其所好、“南威不易”的角度看问题，未免有失偏颇。然而全面而论，这篇《男妾》对于解析明末清初的社会风气变迁仍有一定的认识价值，

[1] 官绅：具有官员身份的士绅。扬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2] 相（xiànɡ项）：察看。

[3] 丰姿：风度仪态。娇好：容貌美丽。汉刘向《说苑》卷一九《修文》：“貌者，男子之所以恭敬，妇人之所以姣好也。”

[4] 穷诘（jié皆）：深究。《三国志》卷六二《是仪传》：“仪独云无闻。于是见穷诘累日，诏旨转厉，群臣为之屏息。”

[5] 设局：设置圈套。

[6] 浙中：泛指今浙江一带。同年：明清乡试与会试同榜登科者皆称“同年”。

[7] 告诉：对人说明。《史记》卷一二八《龟策列传》：“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

[8] 知音：比喻知己。《列子》卷五《汤问》：“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

[9] 南威：亦称“南之威”，春秋时晋国的美女。《战国策》卷二三《魏策二》：“晋文公得南之威，三日不听朝，遂推南之威而远之，曰：‘后世必有以色亡其国者。’”

[10] 伪境：虚假的境地。

汪可受[1]

湖广黄梅县汪可受[2]，能记三生[3]：一世为秀才[4]，读书僧寺。僧有牝马产骡驹[5]，爱而夺之。后死，冥王稽籍[6]，怒其贪暴，罚使为骡，偿寺僧。既生，僧爱护之，欲死无间[7]。稍长，辄思投身涧谷，又恐负豢养之恩，冥罚益甚，遂安之。数年，孽满自毙[8]。生一农人家。堕蓐能言[9]，父母以为不祥，杀之，乃生汪秀才家。秀才近五旬，得男甚喜。汪生而了了[10]，但忆前生以早言死，遂不敢言。至三四岁，人皆以为哑。一日，父方为文，适有友人过访，投笔出应。汪入见父作，不觉技痒[11]，代成之。父返，见之，因问：“何人来？”家人启白：“无之。”父大疑。次日，敬书一题置几上，旋出[12]；少间即返[13]，翳行窃步而入[14],则见儿伏案间，稿已数行，忽睹父至，不觉出声，跪求免究。父喜，握手曰：“吾家止汝一人，既能文，家门之幸也[15]，何自匿为？”由是益教之读。少年成进士[16]，后官至大同巡抚[17]。

【简评】

汪可受，《明史》无传，然而这位早年即飞黄腾达的官员，无论政绩、办学，皆有可称述者，并非一位庸碌的官僚。他居官廉洁，熟悉边务，曾受到明神宗“天下清廉第一”的褒奖；他晚年曾在家乡黄梅老祖寺辟室习静，还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崇祯长编》卷一一“崇祯元年秋七月……丁丑”：“给故总督都御史汪可受祭葬。”可见其卒后受到明廷充分的肯定。《聊斋志异》多述六道轮回事，同名《三生》者就有两篇，分别在卷一、卷七。这篇《汪可受》也属于“三生”系列，若非他人有意编造，肯定出自主人公之口，又经辗转相传才形成这篇小说。往世转生为骡，并不光彩，若能毫无忌讳地亲口说出，无论真假与否，当为有极度自信心的人无疑，汪可受少年得志，具备这一条件。其实转世的信仰并非只是印度人与中国人的专利，西方这方面的畅销书也有不少。布兰·魏斯（Brian Weiss）在美国耶鲁大学医学院获得医学博士学位，作为一个受过严格正统教育的学者，他起初对轮回转世并不相信。但是在20世纪80年代初，他偶然发现其所治疗患者的意识在催眠状态下可以重新经历前世，而回顾前世的创伤可以神奇地治愈患者今生的恐惧症等心理疾病以及生理上的长期疼痛，从此他开始了对“前世”疗法的研究。所谓催眠并非“入睡”，实际上更类似于佛家的禅定或道家的打坐入定，在精神集中的状态下，受试者可以接触到自己更深层的意识，经历久远的过去。继《前世今生》（Many Lives，Many Masters又译《多次前世，多位大师》）、《追昔抚今》（Through Time Into Healing）之后，《真情永驻》（Only Love Is Real：A Story of Soulmates Reunited）是布兰·魏斯1997年出版的第三部畅销书，书中讲述其所医治患者的前世追忆，绝不亚于《聊斋志异》中有关故事的怪诞奇异。书中有一对男女主人公，不过是同时向博士求诊的两位患者而已，这两人素不相识，来自不同的国家，有着不同的文化背景。然而在魏斯博士的催眠下，两个人竟然分别回忆出相同的前世：在古老的一世中，那位男子是住在耶路撒冷的犹太人，善于制作陶器，他被罗马士兵活活拖死，在女儿的怀中停止了呼吸；而那位女士从女儿的角度回忆起同样的事件。根据职业道德，魏斯博士不能告诉这两人对方的回忆及个人信息，他只是有意安排约见的时间，使得两人在魏斯的办公室有过一面之交。当这两人的疗程结束时，魏斯博士仍然没有勇气突破职业规定。可是这时命运之手展现了自己的巧妙安排，两人在同一天去机场搭乘飞机去不同的地方，然而其中一个人的飞机因故不能起飞，被转到另一个人将要乘坐的班机上，于是两人得以相遇并堕入爱河（以上内容参照互联网有关资讯写成，姑妄听之可也）。似乎冥冥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作合他们的姻缘，这也许正是我们中国人常说的“缘分”或“不是冤家不聚头”吧！人生如戏，不过依照早已写就的脚本上演而已——难道世界之大真是如此奇妙吗？只有请聪明的读者自行判断了。

[1] 汪可受：字以虚（1559—1620），号静峰，又号三槃居士，湖广黄梅（今湖北省黄冈市黄梅县）人。明万历八年（1580）三甲第五十六名进士，历官浙江金华令、礼部主事、江西右参政、山东按察使、顺天府尹、大同巡抚、兵部侍郎，总督蓟、辽宁、保定等处。居官以廉能称，有“天下清廉第一”之誉。著有《道心说》、《下车草》。康熙二十三年（1684）《湖广通志》卷三三《人物二·黄州府》、光绪二年（1876）《黄梅县志》卷二四《人物·宦绩》有传。

[2] 湖广：湖广布政使司，明洪武九年（1376）以湖广等处中书省改置，治所在武昌府（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辖境相当于今湖北、湖南两省。清康熙三年（1664）分置湖北、湖南二省。黄梅：明清县名，属黄州府，治所在今湖北省黄冈市黄梅县。

[3] 三生：佛教谓前生、今生、来生为“三生”。这里谓今生以前数世。

[4]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5] 牝（pìn聘）马：母马。牝，鸟兽的雌性。

[6] 冥（mínɡ明）王：“阎罗”的俗称，古人谓阴间的主宰。稽（jī基）籍：谓查考“恶簿”。籍，民间传说中阴曹地府专设“善簿”与“恶簿”，记录阳世世人平生的善与恶，这里即指记载世人罪恶的“恶簿”。

[7] 无间（jiàn建）：没有空隙或机会。

[8] 孽：即“孽报”，谓恶报。

[9] 堕蓐（rù入）：谓出生。蓐，床上草垫。

[10] 了了：谓通晓事理。

[11] 技痒：谓有某种技艺的人遇到机会急欲表现。

[12] 旋：立刻。

[13] 少间（jiàn建）：谓稍稍停止。

[14] 翳（yì意）行窃步：暗中行走，放轻脚步。《宋书》卷九五《索虏传》：“我显然往取扬州，不若彼翳行窃步也。”

[15] 家门：犹家族。

[16]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17] 大同巡抚：明代整饬边关的职官名。《明史》卷七三《职官二》：“巡抚宣府地方赞理军务一员。正统元年，命都御史出巡塞北，因奏设巡抚兼理大同。景泰二年，另设大同巡抚，后复并为一。成化十年，复分设。十四年，加赞理军务。”大同，明代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大同市。明代大同为军事重镇，属“九边”之一。《明史》卷四〇《地理一》：“其边陲要地称重镇者凡九：曰辽东，曰蓟州，曰宣府，曰大同，曰榆林，曰宁夏，曰甘肃，曰太原，曰固原。皆分统卫所关堡，环列兵戎。纲维布置，可谓深且固矣。”《明神宗实录》卷四七一“万历三十八年五月”：“戊午，升顺天府尹汪可受为都察右副都御史，敕遣巡抚大同。”

牛犊[1]

楚中一农人赴市归[2]，暂休于途。有术人后至[3]，止与倾谈。忽瞻农人曰：“子气色不祥，三日内当退财[4]，受官刑[5]。”农人曰：“某官税已完，生平不解争斗，刑何自至？”术人曰：“仆亦不知。但气象如此[6]，不可不慎之也！”农人颇不深信，拱别而归[7]。次日，牧犊于野，有驿马过[8]，犊望见，误以为虎，直前触之，马竟毙。役执农人至官[9]，官薄惩之，使偿马焉。盖水牛见虎必斗，故贩牛者露宿，辄以牛自卫；遥见马过，急驱避之，恐其误也。

【简评】

俗话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常被用为对年轻人绝少顾虑、敢作敢当的褒奖之语。《庄子·知北游》：“齧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所谓“新生之犊”也是形容纯真无邪、心无窒碍的褒词。《牛犊》将新生之犊不畏虎，通过术人预测功夫的验证，演绎成一篇小小说，显示了作者的构思过程。所谓“水牛见虎必斗”，由于两畜相逢且有人在场的机会不多，所以只能是传说而已。至于犊将马误为虎而触毙之，大约也属于无巧不成书的想象，似乎并无多少现实依据。

[1] 牛犊：小牛，又称牛犊子。

[2] 楚中：谓今湖北、湖南一带，春秋时为楚国地，故称。

[3] 术人：旧时谓以占卜、星相等为职业的人。晋葛洪《抱朴子·行品》：“步七曜之盈缩，推兴亡之道轨者，术人也。”

[4] 退财：破财。《警世通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

[5] 官刑：旧时谓官府所用之刑。

[6] 气象：指迹象。宋朱弁《曲洧旧闻》卷五：“东坡在儋耳，谓子过曰：‘吾尝告汝，我决不为海外人，近日颇觉有还中州气象。’”

[7] 拱别：拱手而别。

[8] 驿马：旧时驿站供应的马，供传递公文者及来往官员使用。《清史稿》卷一四一《兵志十二》：“驿置肇自前汉，历代因之。清沿明制，设驿马，为额四万三千三百有奇。”

[9] 役：谓驿站仆役。

王大

李信，邑之博徒也[1]。昼卧假寐[2]，忽见昔年博友王大、冯九来，邀与敖戏[3]，李亦忘其为鬼，忻然从之。既出，王大往约村中周子明。冯乃导李先行，入村东庙中。少顷，周果同王至，冯出叶子[4]，约与撩零[5]，李曰：“仓卒无博赀，辜负盛邀，奈何？”周亦云然。王云：“燕子谷黄八官人放利债[6]，同往贷之，宜必诺允。”于是四人相将俱去[7]。飘忽间，至一大村，村中甲第连亘[8]，王指一门，曰：“此黄公子家。”内一老仆出，王告以意，仆即入白。旋出，奉公子命，请王、李相会。入见公子，年十八九已来，笑语蔼然。便以大钱一提付李[9]，曰：“固知君悫直[10]，无妨假贷[11]；周子明，我不能信之也。”王委曲代为之请[12]。公子要李署保[13]，李不肯。王从旁怂恿之[14]，李乃诺。亦授一千而出。便以付周，且述公子之意，以激其必偿。

出谷口，见一妇人来，则村中赵氏妻，素喜争善骂。冯曰：“此处无人，悍妇宜小祟之[15]。”遂与捉返入谷。妇大号，冯掬土塞其口。周赞曰：“此等妇，只宜椓杙阴中[16]！”冯乃捋裤，以长石强纳之，妇若死。众乃散去，复入庙，相与赌博。自午至夜分[17]，李大胜，冯、周赀尽空。李因以原赀增息付王，使代偿黄公子；王又分给周、冯，局复合[18]。居无何[19]，闻人声纷拏[20]，一人奔入，曰：“城隍老爷亲捉博者[21]，今至矣！”众失色。李舍钱窬垣而逃[22]。众顾赀，皆被缚。既出，果见一神人坐马上，马后絷博徒二十馀人[23]。天未明，已至邑城，门启而入。至衙署，城隍南面坐，唤人犯上，执籍呼名。呼已，并令以利斧斫去将指[24]，乃以墨硃各涂两目[25]，游市三周讫[26]。押者索贿而后去其墨硃，众皆赂之。独周不肯，辞以囊空；押者约送至家而后酬之，亦不许。押者指之曰：“汝真铁豆[27]，炒之不能爆也！”遂拱手去。周出城，以唾湿袖，且行且拭。及河自照，墨硃未去，掬水盥之，坚不可下，悔恨而归。

先是，赵氏妇以故至母家，日暮不归，夫往逆之，至谷口，见妇卧道周。睹状，知其遇鬼，去其泥塞，负之而归。渐苏能言，始知阴中有物，宛转抽拔而出。乃述所遭。赵怒，遽赴邑宰[28]，讼李及周。牒下[29]，李初醒；周尚沉睡，状类死。宰以其诬控[30]，笞赵械妇[31]，夫妻皆无理以自申。越日，周醒，目眶忽变一赤一黑，大呼指痛。视之，筋骨已断，惟皮连之，数日寻堕。目上墨硃，深入肌理。见者无不掩笑[32]。一日，见王大来索负[33]。周厉声但言无钱，王忿而去。家人问之，始知其故，共以神鬼无情，劝偿之。周龈龈不可[34]，且曰：“今日官宰皆左袒赖债者[35]，阴阳应无二理，况赌债耶[36]！”次日，有二鬼来，谓黄公子具呈在邑[37]，拘赴质审[38]；李信亦见隶来，取作间证[39]，二人一时并死。至村外相见，王、冯俱在。李谓周曰：“君尚带赤黑眼，敢见官耶？”周仍以前言告。李知其吝，乃曰：“汝既昧心[40]，我请见黄八官人，为汝还之。”遂共诣公子所。李入而告以故，公子不可，曰：“负欠者谁，而取偿于子？”出以告周，因谋出赀，假周进之。周益忿，语侵公子。鬼乃拘与俱行。无何，至邑，入见城隍。城隍呵曰：“无赖贼！涂眼犹在，又赖债耶！”周曰：“黄公子出利债，诱某博赌，遂被惩创[41]。”城隍唤黄家仆上，怒曰：“汝主人开场诱赌，尚讨债耶？”仆曰：“取赀时，公子不知其赌。公子家燕子谷，捉获博徒在观音庙，相去十馀里。公子从无设局场之事。”城隍顾周曰：“取赀悍不还[42]，反被捏造！人之无良，至汝而极！”欲笞之。周又诉其息重。城隍曰：“偿几分矣？”答云：“实尚未有所偿。”城隍怒曰：“本赀尚欠，而论息耶？”笞三十，立押偿主。二鬼押至家，索贿，不令即活，缚诸厕内，令示梦家人。家人焚楮锭二十提[43]，火既灭，化为金二两、钱二千。周乃以金酬债，以钱赂押者，遂释令归。

既苏，臀疮坟起，脓血崩溃，数月始痊。后赵氏妇不敢复骂；而周以四指带赤黑眼，赌如故。此以知博徒之非人矣！

异史氏曰：“世事之不平，皆由为官者矫枉之过正也[44]。昔日富豪以倍称之息折夺良家子女[45]，人无敢息者[46]；不然，函刺一投[47]，则官以三尺法左袒之[48]。故昔之民社官[49]，皆为势家役耳[50]。迨后贤者鉴其弊[51]，又悉举而大反之。有举人重赀作巨商者[52]，衣锦厌粱肉[53]，家中起楼阁，买良沃[54]，而竟忘所自来。一取偿，则怒目相向；质诸官[55]，官则曰：‘我不为人役也。’呜呼！是何异懒残和尚，无工夫为俗人拭涕哉[56]！余尝谓昔之官谄，今之官谬[57]；谄者固可诛，谬者亦可恨也。放赀而薄其息，何尝专有益于富人乎？”

张石年宰淄[58]，最恶博。其涂面游城，亦如冥法，刑不至堕指，而赌以绝。盖其为官，甚得钩距法[59]。方簿书旁午时[60]，每一人上，公偏暇[61]，里居、年齿、家口、生业，无不絮絮问之[62]。问已，始劝勉令去。有一人完税缴单[63]，自分无事[64]，呈单欲下。公止之。细问一过，曰：“汝何博也？”其人力辩生平不解博。公笑曰：“腰中当有博具。”搜之，果然。人以为神，而并不知其何术。

【简评】

《晋书》卷六六《陶侃传》：“侃性聪敏，勤于吏职，恭而近礼，爱好人伦……诸参佐或以谈戏废事者，乃命取其酒器、蒱博之具，悉投之于江，吏将则加鞭扑，曰：‘樗蒱者，牧猪奴戏耳！《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不可行也。君子当正其衣冠，摄其威仪，何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邪？’”赌博极易滋生事端，甚至闹出人命，历代贤明官吏皆大力禁止。清颜元曾说：“赌博之不才，去盗一间耳，皆非其有而取之也。”（《颜元集·颜习斋先生言行录》卷下）清代赌博甚于历代，晚于蒲松龄六十馀年的龚炜《巢林笔谈》卷四有云：“赌博之风，莫甚于今日。闾巷小人无论已；衣冠之族，以之破产失业，其甚至于丧身者，指不胜屈。近有诸生犯赌一案，教官坐赃落职，以下褫革拟罪者数人，似亦可以少惩矣。而沉溺游场者，卒无悛心。愚谓聋虫尚可通以意气，人为物灵，冥顽一至此耶！且盗贼，饥寒迫之也，此更何所迫欤？数年前，陇西有仆马遵者，身受赌害，抽刀断一指自誓，于时观者失色，尽谓其能痛改矣；乃左创未愈，而右执叶子如初。”《王大》一篇中的赌博，属于必须四人参与的叶子戏，或称马吊牌。明陆容《菽园杂记》卷一四：“斗叶子之戏，吾昆城上自士夫，下至僮竖皆能之。予游昆庠八年，独不解此，人以拙嗤之。近得阅其形制，一钱至九钱各一叶，一百至九百各一叶，自万贯以上，皆图人形；万万贯呼保义宋江，千万贯行者武松，百万贯阮小五，九十万贯活阎罗阮小七，八十万贯混江龙李进，七十万贯病尉迟孙立，六十万贯铁鞭呼延绰，五十万贯花和尚鲁智深，四十万贯赛关索王雄，三十万贯青面兽杨志，二十万贯一丈青张横，九万贯插翅虎雷横，八万贯急先锋索超，七万贯霹雳火秦明，六万贯混江龙李海，五万贯黑旋风李逵，四万贯小旋风柴进，三万贯大刀关胜，二万贯小李广花荣，一万贯浪子燕青。或谓赌博以胜人为强，故叶子所图皆才力绝伦之人，非也。盖宋江等皆大盗，详见《宣和遗事》及《癸辛杂识》。作此者，盖以赌博如群盗劫夺之行，故以此警世，而人为利所迷，自不悟耳！记此，庶吾后之人知所以自重云。”张嵋做淄川县令三年，与蒲松龄建立了良好的官绅关系，两人互有诗作唱和。张嵋升任巩昌同知，蒲松龄写有《送别张明府》七律三首与《悲喜十三谣》七绝十三首送别，前者小序有云：“折一枝之杨柳，步步留连；遗满县之桃花，年年开放。”绝非虚应故事的应酬话。对于淄川的赌博之风，张嵋为令三年曾予以坚决打击。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七上《艺文志》载录张嵋《风俗日漓等约》，分为“勉学”、“劝农”、“息讼”、“教孝”、“戒欺”、“防淫”、“遏势”、“塞赌源”八事，其中“塞赌源”有云：“赌之为害，人所共知，本县禁之不可谓不力矣。近来地方虽称并无赌钱匪类，只恐大家巨族、儒冠纨绔之中尚有其人，此赌之源，不可不塞也。”抓赌不避县中豪强势力，终见成效。蒲松龄《日用俗字》有《赌博章第二十四》，内有云：“止见博徒为乞丐，那见相识成富豪？如今片瓦根椽者，当日曾称赌手高。”对于邻里乡亲一片苦口婆心，与张嵋《风俗日漓等约》可谓异曲同工。正是这种与人为善的共同价值取向，造就了蒲松龄与县令张嵋的友谊。这篇《王大》嘲讽赌徒的丑恶嘴脸穷形尽相，篇末附笔颂扬已迁官的前县令，更见作者悲天悯人的情怀。至于“异史氏曰”中“官谄”、“官谬”之论，涉及民间借贷以及官府的因应态度问题，不无认识价值。

[1] 邑：旧时县的别称，这里即谓作者家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博徒：赌徒。

[2] 假寐：谓和衣打盹。《诗·小雅·小弁》：“假寐永叹，维忧用老。”汉郑玄笺：“不脱冠衣而寐曰假寐。”

[3] 敖戏：嬉戏。《汉书》卷六八《霍光传》：“（昌邑王）从官更持节，引内昌邑从官驺宰官奴二百馀人，常与居禁闼内敖戏。”这里指赌博。

[4] 叶子：即“叶子戏”，其内容各代不尽相同，唐宋兼用骰子，明清时称马吊牌为叶子戏，与唐宋不同。马吊牌始于明代中叶，因合四十叶纸牌而成，故又称“叶子戏”。牌分十字、万字、索子、文钱四门，前两门画《水浒》人像，后两门画线索图形。四人同玩，每人八叶，馀置中央，出牌以大打小。清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八《赌博》：“万历之末，太平无事，士大夫无所用心，间有相从赌博者。至天启中，始行马吊之戏，而今之朝士，若江南、山东，几于无人不为此。”

[5] 撩零：赌博争胜。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今之博戏……王公大人颇或耽玩，至有废庆吊，忘寝休，辍饮食者。及博徒是强名争胜，谓之撩零。”

[6] 放利债：即“放债”谓借钱与人以收取利息。

[7] 相将：相偕与共。

[8] 连亘：绵延不断。

[9] 大钱：清初称每文重一钱四分的铜钱。康熙十三年（1674）为适应千钱合银一两的比价，钱重曾由一钱四分减为一钱，称小钱。康熙四十一年（1702），钱重又改回重一钱四分。《清史稿》卷一二四《食货五》：“四十一年，以循旧制改轻钱，私铸复起，廷臣请罢小制钱，仍铸一钱四分重钱，新旧钱暂兼行，新钱千准银一两，旧钱准七钱。诏从之。然私铸竟不能止。”一提：即“一贯”，旧时一千文铜钱串起为一贯。

[10] 悫（què确）直：朴实耿直。

[11] 假贷：借贷。

[12] 委曲：委婉。

[13] 署保：谓署名担保。

[14] 怂恿：从旁劝说鼓动。《方言》第十：“怂恿，劝也。南楚凡己不欲喜而旁人说之，不欲怒而旁人怒之谓之食阎，或谓之怂恿。”

[15] 祟（suì碎）：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16] 椓杙（zhuó yì琢义）：亦作“椓弋”，谓捶钉木桩。《汉书》卷五三《景十三王传》：“望卿走，自投井死。昭信出之，椓杙其阴中，割其鼻唇，断其舌。”

[17] 夜分：夜半。

[18] 局复合：谓赌局再开。合，交锋。

[19] 居无何：谓不多时。

[20] 纷拏（ná拿）：亦作“纷挐”，混乱貌。汉王逸《九思·悼乱》：“嗟嗟兮悲夫，殽乱兮纷挐。”

[21] 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礼记·郊特牲》所云“蜡祭八神”，其七为水（即隍）庸（即城），相传为祭城隍之始。唐代以后，郡县皆有祭城隍之举，宋以后奉祀城隍更为普遍，且多奉有功当地之著名历史人物为城隍。明太祖曾封京师城隍为帝，封开封、临濠、东和、平滁城隍为王，馀下府曰公、县曰侯；洪武三年（1370）又去号称神。详见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五《城隍神》。道教以城隍为管领亡魂之神，故有“剪恶除凶、护国保邦”之功能。民间称之为城隍爷，属于信俗中求雨、祈晴、禳灾的神祇。

[22]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

[23]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24] 将（jiànɡ绛）指：足的大趾或手的中指，这里谓后者。《左传·宣公四年》“子公之食指动”，唐孔颖达疏：“谓大指为将指者，将者，言其将领诸指也。足之用力，大指为多；手之取物，中指最长。故足以大指为将指，手以中指为将指。”

[25] 硃：朱砂的略称，炼汞的主要原料，色鲜红，可作颜料。

[26] 讫（qì弃）：助词，用在动词后表示动作已经完成。相当于“了”。

[27] 铁豆：即“烈豆”，绿豆中难以煮烂的坚硬豆子，这里用来比喻周子明一毛不拔的吝啬性格。明郑二阳《烈豆》：“煮绿豆中往往有煮之不烂者，人皆名为烈豆，亦曰铁豆，其名甚佳。夫以猛火沸汤之中，诸豆尽皆糜烂，而此豆独能坚挺如铁，完好自若，毫不为损。真可谓如水不濡，入火不焚者矣，称之曰烈，宜哉！”

[28] 邑宰：谓淄川县县令。

[29] 牒：官府公文的一种。

[30] 诬控：虚构事实，加以控告。

[31] 笞（chī吃）：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械：拘禁。

[32] 掩笑：要笑而忍住不出声。

[33] 索负：讨债。

[34] 龈龈（yín银）：争辩貌。

[35] “今日”句：清但明伦评云：“官宰皆左袒赖债者，亦自有说。或误信其无力归还之语，且谓不忍以小民之肌肤为他人比债者，此亦仁人之心。然此中亦当有辨。余巡视南城时，甫任事，有孀妇控债，已经年矣。鞫之，见妇年十九，怀孤甫岁馀，颜色惨淡。验其券，某于四年前假五百金，息仅六厘耳。命之追问。某对：‘曾付一年息，因生理折本，无力偿。’盖给息之年，妇夫继卒，遂欺妇弱嫠而立意骗之也。余曰：‘子诚无力，可具一家产尽净、倘日后查出别有生理以及别有隐寄愿全数罚出甘结，以塞妇口。’某闻言支吾。余怒曰：‘笞之！汝有生理数处，而乃骗嫠孤之钱乎！’某曰：‘愿还，求免笞。’余曰：‘迟矣。’乃杖之。絷之至次日，子母全缴。问之，曰：‘小人果有生理三处，向不该起此欺骗心。若初到案时稍受责罚，则此项早还，不至今日受重杖矣。’”左袒，谓偏护一方，语本《汉书》卷三《高后纪》：“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

[36] 赌债：因赌博而欠的债。

[37] 具呈：谓备办呈文。呈文，旧时公文的一种，下对上用。

[38] 质审：质对审讯。

[39] 间（jiān兼）证：即“中证”，谓证人。

[40] 昧心：欺心。

[41] 惩创：惩治。

[42] 悍：蛮横。

[43] 楮（chǔ楚）锭：旧俗祭祀时焚化的纸钱。二十提：二十挂纸钱。

[44] 矫枉之过正：即“矫枉过正”，指纠正偏差而超过应有的限度。《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过正之检。”

[45] 倍称之息：加倍偿还，谓借一还二。《汉书》卷二四上《食货志上》：“当具有者半贾而卖，亡者取倍称之息。”唐颜师古注引如淳曰：“取一偿二为倍称。”折夺：谓通过抵债而夺取。

[46] 人无敢息：谓人们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47] 函刺：谓书信或名帖。

[48] 三尺法：谓法律。古代以三尺竹简书法律，故称。

[49] 民社官：旧时谓州、县等地方长官。

[50] 势家：有权势的人家。《史记》卷五三《萧相国世家》：“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51] 迨（dài带）至：及至，等到。

[52] 举：借贷。重赀：亦作“重资”，谓重金，巨款。

[53] 厌：吃饱，饱足。粱肉：以粱为饭，以肉为肴，指精美的膳食。

[54] 良沃：良田。

[55] 质诸官：谓债主赴官评断。

[56] “是何异”二句：意谓这与唐代懒残和尚不愿动举手之劳又有何区别呢。懒残和尚，唐衡岳寺僧明瓒，性疏懒而好食残馀饭菜，人以“懒残”称之。李泌读书寺中，以为非凡人，中夜往谒。懒残拨火取芋以啗之，曰：“慎勿多言，领取十年宰相。”李泌拜而退。事见宋赞宁《宋高僧传》卷一九《感通篇第六之二·唐南岳山明瓒传》。宋圆悟克勤《佛果圜悟禅师碧岩录》卷四：“懒瓒和尚，隐居衡山石室中，唐德宗闻其名，遣使召之。使者至其室宣言：‘天子有诏，尊者当起谢恩。’瓒方拨牛粪火，寻煨芋而食，寒涕垂颐未尝答。使者笑曰：‘且劝尊者拭涕。’瓒曰：‘我岂有工夫为俗人拭涕耶？’竟不起。使回奏，德宗甚钦叹之。”

[57] 谬：背戾乖违。

[58] 张石年：即张嵋（生卒年不详），字石年，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人，贡监，康熙二十五年（1686）任淄川县令，二十八年升任甘肃巩昌府同知。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四《秩官》有传，谓其：“神姿卓迈，历事精明，下车三月，百废俱兴。凡官廨、祠坛、旌善、瘅恶亭以及城隍庙、养济院等工，皆倾囊修建，一时规制鼎新。至如严保甲，革陋例，饮冰茹蘗，不遣一役下乡而博徒屏迹，永杜盗源。邑民讴颂功德，跻堂相继。乃簿书之暇，课士论文，吟诗作赋，城墉既固，邑乘重修，真二东之循良，两台之储选也。”

[59] 钩距：辗转推问，究得情实。《汉书》卷七六《赵广汉传》：“（广汉）尤善为钩距，以得事情。钩距者，设欲知马贾，则先问狗，已问羊，又问牛，然后及马，参伍其贾，以类相准，则知马之贵贱不失实矣。”唐颜师古注引晋灼曰：“钩，致；距，闭也。使对者无疑，若不问而自知，众莫觉所由以闭，其术为距也。”

[60] 簿书旁午：意谓处理纷繁的公文事务。簿书，官署中的文书簿册。旁午，亦作“旁迕”，谓交错，纷繁。《汉书》卷六八《霍光传》：“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唐颜师古注：“一从一横为旁午，犹言交横也。”

[61] 暇：从容。

[62] 絮絮：语繁不断貌。

[63] 单：票证。

[64]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乐仲

乐仲，西安人[1]。父早丧，母遗腹生仲[2]。母好佛，不茹荤酒[3]。仲既长，嗜饮善啖，窃腹非母[4]，每以肥甘劝进，母辄咄之[5]。后母病，弥留[6]，苦思肉。仲急无所得肉，刲左股献之[7]。病稍瘥[8]，悔破戒，不食而死。仲哀悼益切，以利刃益刲右股见骨。家人共救之，裹帛敷药，寻愈。心念母苦节[9]，又恸母愚，遂焚所供佛像，立主祀母[10]，醉后，辄对哀哭。年二十始娶，身犹童子。娶三日，谓人曰：“男女居室，天下之至秽，我实不为乐！”遂去妻[11]。妻父顾文渊浼戚求返[12]，请之三四，仲必不可。迟之半年，顾遂醮女[13]。

仲鳏居二十年[14]，行益不羁[15]，奴隶优伶皆与饮，里党乞求[16]，不靳与[17]；有言嫁女无釜者，便即灶头举赠之，自乃从邻借釜炊。诸无行者知其性，咸朝夕骗赚之[18]。或以博赌无赀，故对之欷歔[19]，言追呼急[20]，将以鬻子。仲自措税金如干数[21]，倾囊遗之[22]；未几，诟租吏登门[23]，始典质营办[24]。以是故，家益落。先是，仲殷饶[25]，同堂子弟[26]，争奉事之，家中所有，任其取携，亦莫之较；及仲蹇落[27]，存问绝少。幸仲达[28]，不为意。值母忌辰[29]，仲适病，不能上墓，将遣子弟代祀；仆造诸门，皆辞，以故仲乃酹诸室中[30]，对主号痛，无嗣之戚，颇以萦怀。因而病益剧。瞀乱中[31]，觉有人摩抚之，目微启，则母也。惊问：“何来？”母曰：“缘家中无人上墓，故来就飨[32]，即视汝病。”问：“向居何所？”答以“南海[33]”。摩抚既已，四体生凉。开目四顾，渺无一人，而病良瘥。既起，思朝南海，苦无侣。会邻村有结香社者[34]，卖田十亩，挟赀投之。而社中人以其不洁清，共摈绝之[35]。求同行，乃许之。及诣途，牛酒薤蒜[36]，熏腾满屋，众益恶之，乘其醉睡，不告而去，仲于是独行。至闽界[37]，遇友人邀饮，有名妓琼华在座。适言南海之游，琼华愿相附以行。仲喜，即待趣装[38]，遂与俱发。虽寝食共之，而实一无所私。

既至南海，社中人清醮方毕[39]，见其载妓而至，益非笑之，鄙不与同朝[40]。仲与琼华窥其意，俟其既拜而后拜之。众拜已，恨无所现示[41]，中有泣者。二人方投地，忽见遍海皆莲花[42]，花上璎珞垂珠[43]；琼华见为菩萨[44]，仲视之，朵上皆其母。因急奔呼母，跃入从之。众见万朵莲花，悉变霞彩[45]，障海如锦。少间，云静波澄，一切都杳，而仲犹身在海岸。亦不自解其何以得出，衣履并无沾濡[46]。望海大哭，声震岛屿。琼华挽劝之，怆然下刹[47]，命舟北渡。途中有豪家招琼华去，仲独憩逆旅[48]。有童子方八九岁，丐食肆市，貌不类乞儿。细诘之，则被逐于继母，心怜之。儿依依左右，苦求拔拯[49]，仲遂携与俱归。问其姓氏，自言：“阿辛，姓雍，母顾氏。尝闻母言，适雍六月，遂生余。余本乐姓。”仲大惊。自疑生平一度[50]，不应有子。因问乐居何乡，答云：“不知。但母没时，付一函书，嘱勿遗脱。”仲急索书，辛启荷囊，取付仲。仲视之，则当年与顾家离婚书也。惊曰：“真吾儿也！”审其年月，良确，颇慰心愿。然家计日疏[51]，居二年，割亩渐尽[52]，竟不能畜僮仆。

一日，父子方自炊，忽有丽人入，视之，则琼华也。惊问所自，笑曰：“业作假夫妻[53]，何又问也？向不即从者，徒以有老媪在；今媪已死。顾念不从人，则无以自庇；从人，则又无以自洁。计两全无如从君者，是以不惮千里[54]。”遂解装代儿炊，仲良喜。至夜，父子同寝如故，另洁一舍舍琼华。儿母之[55]，琼华亦善抚儿。戚党闻之[56]，皆仲[57]，两人皆乐受之。客至治具[58]，琼华悉为营备，仲亦不问所自来。琼华渐出金珠，赎故产，因而婢仆马牛，日益繁盛。仲每谓琼华曰：“仆醉时，卿当避匿，勿使我见。”琼华笑诺之。一日，大醉，急唤琼华。琼华艳妆出，仲睨之良久[59]，忽大喜，蹈舞若狂[60]，曰：“吾悟矣！”酒顿醒，觉世界光明，所居庐舍，尽为玉宇琼楼[61]，移时始已。由此不复饮市上，惟对琼华饮。琼华茹素，以茶茗侍。一日，微醺，命琼华为之按股，见股上刲痕，化为两朵赤菡萏[62]，隐起肉际，奇之。仲笑曰：“卿视此花放后，二十年假夫妻分手矣。”琼华亦信之。

既为阿辛完婚，琼华渐以家付新妇，与仲别院居。子及妇日三朝，非疑难事不以闻。役二婢，一温酒，一瀹茗而已[63]。一日，琼华至儿所，新妇多所咨白[64]。良久而返，辛亦从往朝父。入门，见仲白足坐榻上[65]。闻声，开眸微笑曰：“母子来大好！”即复瞑。琼华大惊曰：“君欲何为？”视其股上，莲花大放。试之，气已绝。急以两手捻合其花，且祝曰：“妾千里从君，大非容易。为君教子训妇，亦有微恩。即差二三年，何不一少待也？”一炊黍时[66]，忽开眸笑曰：“卿自有卿事，何必又牵一人作伴也？无已，姑为卿留。”琼华释手，则花已复合。于是居处言笑如初。

积三年馀，琼华年近四旬，犹窈窕如二十许人[67]。忽谓仲曰：“凡人死后，被人捉头舁足[68]，殊不雅洁。”遂命工治双槥[69]。辛骇问之，答云：“非汝所知。”工既竣，沐浴妆竟，谓子及妇曰：“我将死矣。”辛泣曰：“数年赖母经纪，始不冻馁。母尚未得一享安逸，何遂舍儿而去？”曰：“父种福而子享，奴婢牛马，皆骗债者填偿汝父，我无功焉。我本散花天女[70]，偶涉凡念，遂谪人间三十馀年[71]，今限已满。”遂登木自入。再呼之，双目已合。辛哭告父，父不知何时已僵，衣冠俨然[72]。号恸欲绝。入棺，并停堂中，数日未殓[73]，冀其复返。光明生于股际，照彻四壁。琼华棺内则香雾喷溢，近舍皆闻。棺既阖，香光遂渐减。

既殡[74]，乐氏诸子弟觊觎其有[75]，共谋逐辛。讼诸官，官莫能辨，拟以田产半给诸乐。辛不服，以词质郡，久不决。初，顾嫁女于雍，经年馀，雍流寓于闽，音耗遂绝。顾老无子，苦忆女，遂诣婿所，则女死而甥已逐。忿质公庭[76]，雍惧，重赂之，顾不受，必欲得甥。雍穷觅郡邑，半年不得。一日，夫妻皆被刑辱[77]。顾偶于途中见彩舆过，斜避道左[78]。舆中一美人呼曰：“彼非顾翁耶？”顾诺。女子曰：“汝甥即吾子，现在乐家，勿讼也。甥方有难，宜急往。”顾欲详诘，舆去已远。顾乃受赂如西安。至，则讼方沸腾。顾即自投至官，言女大归日、再醮日[79]，及生子年月，历历甚悉。诸乐皆被杖逐，案遂结。既归，言其见美人之日，即琼华没日，此时讼犹未兴也。辛为顾移家来，授庐赠婢。六十馀生一子，辛亦顾恤之[80]。

异史氏曰：“断荤远室[81]，佛之似也。烂熳天真，佛之真也。乐仲对丽人，直视之为香洁道伴[82]，不作温柔乡观也[83]。寝处三十年，若有情，若无情，此为菩萨真面目，世中人乌得而测之哉[84]！”

【简评】

佛家本四大皆空，但其在东传过程中，不能不逐渐中国化，与儒家极力主张的孝道结合起来，方能得到弘扬，这成为汉传佛教的一大特色。《杂宝藏经》卷二：“若有人欲得梵天王在家中者，能孝养父母，梵天即在家中；欲使帝释在家中者，能孝养父母，即是帝释在家中。欲得一切天神在家中者，但供养父母，当知一切天神已在家中。”明一如等撰《三藏法数》：“经云：父有慈恩，母有悲恩。盖父母长养之恩，广大无比。若有男女，背恩不顺，死即堕于地狱、饿鬼、畜生；若有男女，孝养父母，承顺无违，常为诸天护念，福乐无尽。纵能一日三时，割自身肉，以养父母，尚未能报一日之恩也。”《乐仲》中的男主人公孝母与厌恶女色几乎不近人情，未尝不是作者为塑其“真”的极而言之。明李贽《童心论》有云：“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复有初矣。”这显然与《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的说法有渊源关系。明袁宏道《识张幼于箴铭后》亦云：“性之所安，殆不可强，率性而行，是谓真人。”乐仲的率性而行，具有晚明性灵文人的特征，但这并不代表蒲松龄认同这种人生价值取向，他只是用文学形象加以反映而已。同理，乐仲的焚佛像之举，也是中唐以后呵佛骂祖“狂禅”思潮的反映。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七《德山宣鉴禅师》：“这里无祖无佛，达磨是老臊胡，释迦老子是干屎橛，文殊、普贤是担屎汉，等觉妙觉是破执凡夫，菩提涅槃是系驴橛，十二分教是鬼神簿、拭疮疣纸，四果三贤、初心十地，是守古冢鬼，自救不了。”《乐仲》中的妓女琼华形象，或与《太平广记》卷一〇一引录唐李复言《续玄怪录·延州妇人》相关：“昔延州有妇女，白皙颇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数年而殁，州人莫不悲惜，共醵丧具为之葬焉。以其无家，瘗于道左。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域来，见墓，遂趺坐具，敬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人见谓曰：‘此一淫纵女子，人尽夫也，以其无属，故瘗于此，和尚何敬耶？’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不信即启以验之。’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皆如锁状，果如僧言。州人异之，为设大斋，起塔焉。”有论者认为乐仲与琼华的“情节模式”直接源于《楞严经》中“摩登伽女”故事（参见崔蕴华《佛教中“摩登伽女”原型与〈聊斋志异·乐仲〉之渊源探讨》，载《蒲松龄研究》2002年第2期），可备一说。在儒、释、道三教合一的大趋势中，蒲松龄创作《乐仲》未免旨趣驳杂，男女主人公之矫情以及“异史氏曰”中“若有情，若无情”之论，皆似空中楼阁，似了非了，亦令读者难得要领。总之，在《聊斋志异》中，此篇并非上驷之作。读者尚须注意的是，小说在前后时间的表述上也露出了些许破绽。前文已言及乐仲休妻顾氏以后“鳏居二十年”，而此后于逆旅巧遇顾氏所生子阿辛却“方八九岁”，底本出校记谓青柯亭本“二十”作“十年”，“十年”与“八九岁”也不相符。这一时间的龃龉可以视为作者构思中的百密一疏。

[1] 西安：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

[2] 遗腹：谓父亲已死而尚未出生的胎儿。

[3] 茹：吃。荤：原指辛味的菜，如葱、蒜、韭、薤一类，后泛指鸡、鸭、鱼、肉等食物，与“素”相对。

[4] 腹非：即“腹诽”，谓口里不言，心中讥笑。《史记》卷三〇《平准书》：“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诽之法。”

[5] 咄：呵叱。

[6] 弥留：病重濒死。《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宋蔡沈集注：“病日至，既弥甚而留连。”

[7] 刲（kuī亏）：割。

[8]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9] 苦节：原意谓俭约过甚，后以坚守节操矢志不渝为“苦节”。语本《易·节》：“节，亨。苦节，不可贞。”唐孔颖达疏：“节须得中。为节过苦，伤于刻薄。物所不堪，不可复正。故曰‘苦节，不可贞’也。”

[10] 主：旧时为死者立的牌位。《礼记·曲礼下》：“如丧，曰天王登假，措之庙，立之主，曰帝。”汉郑玄注：“《春秋传》曰：‘凡君卒，哭而祔，祔而作主。’”

[11] 去妻：即“出妻”，谓休弃妻子。参见704页注〔20〕。

[12] 浼（měi美）：央求。

[13]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宋以后又常指女子再嫁。

[14] 鳏（ɡuān关）居：谓独身无妻室。

[15] 不羁：谓行为不遵循礼法。

[16] 里党：邻里。

[17] 靳：吝惜。

[18] 骗赚（zuàn攥）：诳骗。

[19]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20] 追呼：旧时谓吏胥到门号叫催租、逼服徭役等。唐元结《舂陵行》：“追呼尚不忍，况乃鞭扑之。”

[21] 税金：清康熙五十一年（1712）以前沿袭明制，地有田赋，丁有丁税。田赋一部分征粮，一部分征银或钱；丁税按人丁（男子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为丁）征收银或钱。

[22] 遗（wèi未）：馈赠钱财。

[23] 诟租：谓骂骂咧咧地催交租税。唐李贺《章和二年中》诗：“关中父老百领襦，关东吏人乏诟租。”

[24] 典质：以物为抵押换钱，可在限期内赎回。

[25] 殷饶：富裕。

[26] 同堂子弟：谓同一祖父叔伯兄弟的下一辈人。

[27] 蹇（jiǎn简）落：穷困，衰败。

[28] 达：谓性格开朗，豁达。

[29] 忌辰：忌日，旧指父母及其他亲属逝世的日子，因禁忌饮酒、作乐等事，故称。

[30] 酹（lèi类）：以酒浇地，表示祭奠。

[31] 瞀（mào貌）乱：昏乱。

[32] 飨（xiǎnɡ想）：谓以酒食犒劳、招待。

[33] 南海：特指南海观音所在处，即今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普陀山，传说为观音菩萨显灵说法的道场。

[34] 香社：谓善男信女结伴进香所临时组织者。进香，即到圣地或名山的庙宇去烧香拜佛。

[35] 摈绝：排斥弃绝。

[36] 牛酒薤（xiè谢）蒜：泛指荤腥与葱、蒜、韭、薤等有刺激性的食品。

[37] 闽：古种族名，生活于今浙江南部和福建一带，后因称福建为闽。

[38]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39] 清醮（jiào叫）：这里谓向神祈祷。醮，祭神。

[40] 朝（cháo潮）：祭拜。

[41] 现示：谓显示神佛奇迹。

[42] 莲花：亦作“莲华”，佛教常以莲华比喻正法的经典，《观无量寿经》载，阿弥陀佛及观音、势至二菩萨等，皆坐于宝莲华上；众生临终时，彼佛等持莲台来迎九品往生之人。后世佛菩萨等像，亦大多安置于莲华台之上。《法苑珠林》卷二〇：“故十方诸佛，同出于淤泥之浊；三坐正觉，俱坐于莲台之上。”而且，莲华也是供养佛菩萨的常见供物。

[43] 璎珞（yīnɡ luò缨洛）：用珠玉穿成的装饰物。

[44] 菩萨：佛教名词，梵文菩提萨埵之省，原为释迦牟尼修行而未成佛时的称号，后泛用为对大乘思想的实行者的称呼。这里谓观世音菩萨，即民间意识中的慈悲化身，属于救苦救难之神。

[45] 霞彩：彩霞。隋薛道衡《重酬杨仆射山亭》诗：“朝朝散霞彩，暮暮澄秋色。”

[46] 沾濡（rú如）：因受水浸而湿透。

[47] 怆（chuànɡ创）然：悲伤貌。刹（chà岔）：梵语“刹多罗”的音译省称，即相轮，佛塔顶部的饰物，亦称刹柱，多指代佛寺。

[48] 逆旅：客舍，旅馆。

[49] 拔拯：拯救。《三国志》卷一四《刘放传》：“惟曹公能拔拯危乱，翼戴天子，奉辞伐罪，所向必克。”

[50] 生平一度：谓仅与其妻顾氏同房一次。

[51] 家计：家庭生计。疏：贫乏。

[52] 割亩：割卖田产。

[53] 业：既，已经。

[54] 不惮（dàn旦）千里：谓不惧怕路程遥远。惮，畏难，畏惧。

[55] 母之：谓以之为母。母，用如动词。

[56] 戚党：亲族。

[57] （nuǎn暖）：古代女嫁后三日，母家或亲友馈送食品或办酒祝贺。参见919页注〔87〕。

[58] 治具：备办酒食。

[59] 睨（nì逆）：斜眼而视。

[60] 蹈舞：这里谓手舞足蹈。

[61] 玉宇琼楼：神话中仙人居住的宫殿。

[62] 菡萏（hàn dàn汗旦）：荷花。《诗·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菡萏。”

[63] 瀹（yuè越）茗：原意为煮茶，明清时品茗已多用冲泡法。

[64] 咨白：禀告，陈说。

[65] 白足：光脚。

[66] 一炊黍时：做熟一餐黍米饭的时间。

[67] 窈窕（yǎo tiǎo咬朓）：美好貌。《诗·周南·关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毛传：“窈窕，幽闲也。”

[68] 舁（yú虞）：抬。

[69] 槥（huì慧）：棺材。

[70] 散花天女：佛经中的神女，曾散花于法会，以著身与否验证诸菩萨、大弟子的向道之心。《维摩诘所说经》卷中：“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见诸大人闻所说法，便现其身，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华至诸菩萨即皆堕落，至大弟子便著不堕……结习未尽，华著身耳；结习尽者，华不著也。”天华，同“天花”。

[71] 谪（zhé哲）：旧时谓古代官吏因罪而被降职或流放，这里谓由天上贬谪到人间。

[72] 俨然：严肃庄重的样子。《论语·尧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

[73] 殓（liàn练）：原意为给死者穿衣入棺，这里谓盖棺。

[74] 殡（bìn鬓）：这里谓下葬。

[75] 觊觎（jì yú记余）：非分的希望或企图。

[76] 质：对质。公庭：谓县衙公堂。

[77] 刑辱：用刑罚侮辱。

[78]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79] 大归：谓妇人被夫家遗弃，永归母家。《左传·文公十八年》：“夫人姜氏归于齐，大归也。”再醮（jiào叫）：谓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

[80] 顾恤（xù续）：顾念怜悯。

[81] 远室：谓不与女人亲近。室，谓男女同房。

[82] 香洁道伴：芬芳洁净的修道伙伴。

[83] 温柔乡：喻美色迷人之境地。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语嬺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

[84] 乌：疑问副词。何，哪里。《吕氏春秋·明理》：“故乱世之主乌闻至乐？”汉高诱注：“乌，安也，语辞也。”

香玉

劳山下清宫[1]，耐冬高二丈[2]，大数十围[3]，牡丹高丈馀，花时璀璨如锦[4]。胶州黄生[5]，筑舍其中而读焉。一日，遥自窗中见女郎，素衣掩映花间[6]。心疑观中乌得有此，趋出，已遁去。由此屡见之，遂隐身丛树中，以伺其至。无何，女郎又偕一红裳者来，遥望之，艳丽双绝。行渐近，红裳者却退曰：“此处有人！”生乃暴起。二女惊奔，袖裙飘拂，香风流溢。追过短墙，寂然已杳。爱慕殷切，因题树上云：“无限相思苦，含情对短窗。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7]？”归斋冥想[8]，女郎忽入，惊喜承迎。女笑曰：“君汹汹似强寇[9]，使人恐怖，不知君竟骚士[10]，无妨相亲。”生略叩生平，曰：“妾小字香玉，隶籍平康巷[11]。被道士闭置山中，实非所愿。”生问：“道士何名？当为卿一涤此垢。”女曰：“不必，彼亦不敢相逼，借此与风流士长作幽会[12]，亦佳。”问：“红衣者谁？”曰：“此名绛雪，亦妾义姊。”遂相狎寝[13]。既醒，曙色已红。女急起，曰：“贪欢忘晓矣。”着衣易履，且曰：“妾酬君作[14]，口占勿笑。”曰：“良夜更易尽[15]，朝暾已上窗[16]。愿如梁上燕，栖处自成双。”生握腕曰：“卿秀外惠中[17]，使人爱而忘死。顾一日之去，如千里之别。卿乘间当来[18]，勿待夜也。”女诺之。由此夙夜必偕[19]。每使邀绛雪来，辄不至，生以为恨。女曰：“绛姊性殊落落[20]，不似妾情痴也。当从容劝驾[21]，不必过急。”一夕，女惨然入曰：“君陇不能守，尚望蜀耶[22]？今长别矣。”问：“何之？”以袖拭泪曰：“此有定数[23]，难为君言。昔日佳作[24]，今成谶语矣[25]。‘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26]，可为妾咏。”诘之，不言，但有呜咽。竟夜不眠，早旦而去。生怪之。

次日，有即墨蓝氏[27]，入宫游瞩[28]，见白牡丹，悦之，掘移径去。生始悟香玉乃花妖也，怅惋不已。过数日，闻蓝氏移花至家，日就萎悴。恨极，作《哭花》诗五十首，日日临穴涕洟其处[29]。一日，凭吊而返[30]，遥见红衣人挥涕穴侧。从容而近就之，女亦不避。生因把袂[31]，相向汍澜[32]。已而挽请入室，女亦从之。叹曰：“童稚之姊妹，一朝断绝！闻君哀伤，弥触妾恸[33]。泪堕九泉[34]，或当感诚再作[35]；然死者神气已散，仓猝何能与吾两人共谈笑也。”生曰：“小生薄命，妨害情人，当亦无福可消双美。曩烦香玉道达微忱[36]，胡再不临？”女曰：“妾以年少书生，什九薄倖[37]，不知君固至情人也[38]。然妾与君交，以情不以淫。若昼夜狎昵[39]，则妾所不能矣。”言已告别。生曰：“香玉长离，使人寝食俱废。赖卿少留，慰此怀思，何决绝如是！”女乃止，过宿而去。数日不复至。冷雨幽窗[40]，苦怀香玉，辗转床头，泪凝枕簟[41]。揽衣更起，挑灯命笔，踵前韵曰[42]：“山院黄昏雨，垂帘坐小窗。相思人不见，中夜泪双双。”诗成自吟。忽窗外有人曰：“作者不可无和[43]。”听之，绛雪也。启门内之。女视诗，即续其后曰：“连袂人何处[44]？孤灯照晚窗。空山人一个[45]，对影自成双。”生读之泪下，因怨相见之疏。女曰：“妾不能如香玉之热，但可少慰君寂寞耳。”生欲与狎。曰：“相见之欢，何必在此？”于是至不聊时[46]，女辄一至。至则宴饮酬倡[47]，有时不寝遂去，生亦听之。谓之曰：“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良友也[48]。”每欲相问：“卿是院中第几株？早以见示，仆将抱植家中，免似香玉被恶人夺去，贻恨百年。”女曰：“故土难移，告君亦无益也。妻尚不能终从，况友乎！”生不听，捉臂而出，每至牡丹下，辄问：“此为卿否？”女不言，掩口笑之。

适生以残腊归[49]，过岁二月间，忽梦绛雪至，愀然曰[50]：“妾有大难！君急往，尚得相见，迟无及矣。”醒而异之，急命仆马[51]，星驰至山。则道士将建屋，有一耐冬，碍其营造，工师方纵斤矣[52]。生知所梦即此，急止之。入夜，绛雪来谢。生笑曰：“向不实告，宜遭此厄！今而后已知卿矣。卿如不至，当以艾炷相炙[53]。”女曰：“妾固知君如此，曩故不敢告。”坐移时，生曰：“今对良友，益思艳妻。久不哭香玉，卿能从我哭乎？”二人乃往，临穴洒涕。至一更向尽[54]，绛雪抆泪劝止[55]，乃还。又数夕，生方独居凄恻，绛雪笑入曰：“喜信报君知，花神感君至情[56]，俾香玉复降宫中。”生喜问：“何时？”答云：“不知，要不远耳。”天明下榻，生曰：“仆为卿来。勿长使人孤寂。”女笑诺。两夜不至，生往抱树，摇动抚摩，频唤绛雪，久之，无声，乃返。对烛团艾，将以灼树。女遽入，夺艾弃之，曰：“君恶作剧[57]，使人创痏[58]，当与君绝矣！”生笑拥之。坐方定，香玉盈盈而入。生望见，泣下流离，急起把握香玉，以一手捉绛雪，相对悲哽。已而坐道离苦，生觉把之而虚，如手自握，惊其不类曩昔。香玉泫然曰[59]：“昔妾花之神，故凝；今妾花之鬼，故散也。今虽相聚，君勿以为真，但作梦寐观可耳。”绛雪曰：“妹来大好！妾被汝家男子纠缠死矣。”遂辞而去。

香玉款笑如生平[60]，但偎傍之间，仿佛以身就影。生邑邑不欢[61]。香玉亦俯仰自恨[62]，乃曰：“君以白蔹屑少杂硫黄[63]，日酹妾一杯水[64]，明年此日报君恩。”亦别而去。明日，往观故处，则牡丹萌生矣。生从其言，日加培溉，又作雕阑以护之[65]。香玉来，感激甚至。生谋移植其家，女不可，曰：“妾弱质，不堪复戕[66]。且物生各有定处，妾来，原不拟生君家，违之反促年寿[67]。但相怜爱，好合自有日耳。”生恨绛雪不至。香玉曰：“必欲强之使来，妾能致之。”乃与生挑灯出，至树下，取草一茎，布掌作度[68]，以度树本[69]，自下而上，至四尺六寸，按其处，使生以两爪齐搔。俄绛雪自背后出，笑骂曰：“婢子来，益助桀为虐也耶[70]！”牵挽并入。香玉曰：“姊勿怪！暂烦陪侍郎君，一年后不相扰矣。”自此遂以为常。

生视花芽，日益肥茂，春尽，盈二尺许[71]。归后，亦以金遗道士[72]，使朝夕培养之。次年四月至宫，则花一朵，含苞未放；方流连所[73]，花摇摇欲拆[74]；少时已开，花大如盘，俨然有小美人坐蕊中[75]，裁三四指许；转瞬间，飘然已下，则香玉也。笑曰：“妾忍风雨以待君，君来何迟也！”遂入室。绛雪亦至，笑曰：“日日代人作妇，今幸退而为友。”遂相谈宴赓和[76]，至中夜，绛雪乃去。两人同寝，款洽一如当年[77]。后生妻卒，遂入山，不复归。是时，牡丹已大如臂。生每指之曰：“我他日寄魂于此，当生卿之左。”两女笑曰：“君勿忘之。”

后十馀年，忽病。其子至，对之而哀。笑曰：“此我生期，非死期也，何哀为！”谓道士曰：“他日牡丹下有赤芽怒生[78]，一放五叶者，即我也。”遂不复言。子舆致而归[79]。至家，寻卒。次年，果有肥芽突出，叶如其数。道士以为异，益灌溉之。三年，高数尺，大拱把[80]，但不花。老道士死，其弟子不知爱惜，因其不花，斫去之。白牡丹亦憔悴，寻死；无何，耐冬亦死。

异史氏曰：“情之结者，鬼神可通。花以鬼从，而人以魂寄，非其结于情者深耶？一去而两殉之[81]，即非坚贞，亦为情死矣。人不能贞，犹是情之不笃耳[82]。仲尼读‘唐棣’而曰‘未思’[83]，信矣哉！”

【简评】

蒋瑞藻《小说考证》卷七引录《劳山丛拾》云：“上清宫之北，有洞曰烟霞洞，为刘仙姑修真处。仙姑之史不可考。洞前一白牡丹，巨逾罔抱，数百年物也。相传前明即墨蓝侍郎者游其地，见花而悦之，拟移植园中而未言也。是夜，道人梦一白衣女子来别曰：‘余今当暂别此，至某年某月再来。’及明，蓝宦遣人持柬来取此花。道人异之，志梦中年月于壁。至期，道人又梦女子来曰：‘余今归矣。’晓起趋视，则旧植花处，果含苞怒发。亟奔告蓝，趋园中视之，则所移植者，果槁死云。洞中花至今犹存，此则近于齐东野语矣。然《聊斋志异·香玉》一则，即本此而作也。”清朝人这一有关白牡丹的传说兴自何时？引文中未予交代。孙克诚《从志怪到传奇：〈聊斋志异·香玉〉篇的故事原型与演绎》一文（载《蒲松龄研究》2012年第1期），引录明高弘图（1583—1645）《崂山九游记》（收于黄宗昌《崂山志》），内有云：“（上清）宫有白牡丹一本，近接宫之几案，阅其皴干。似非近时物。道士神其说，谓百岁前，曾为有大力者发其本，负之以去。凡几何年，大力者旋不禄。有白衣者叩宫门至，曰：‘我今来，我今来！’盖梦谈也。晨视其牡丹旧坎，果已归根吐茎矣。大力者之庭，向所发而负者，即以是年告瘁。事未必然，谈者至今不衰。”同治十二年《即墨县志》卷一〇《艺文志·文类》录高宏图《劳山九游记》。孙克诚文接下又引录康熙二十年（1682）左右即墨人纪洎所撰《劳山记》一文（蓝水辑《崂山志》载录），内云：“北顶有名烟霞洞，是吾邑马山东刘仙姑修真处也，一派秀色，胜上清多多矣。更奇哉，殿前有白牡丹一墩，道人相传，吾邑蓝侍郎游此，值花方开，爱甚，迨秋即遣移取。是夜，道人梦一白衣美人告曰：‘我今要去，至某年某月某日方回。’天明，蓝官持贴来取，道士详记壁上。届期，道士又梦白衣美人告曰：‘师傅，我今回矣。’晨起，趋视旧窝，发芽皆带花蕾。道人即奔县诉之蓝公，同至东园，则花果槁矣。二百年来，此花尚存，花之神也、仙也，千古浪传。”上引三文，白牡丹的种植地点有上清宫与烟霞洞之不同，即墨名宦蓝侍郎或记为“大力者”，但传说的基本脉络大致相同。蒲松龄当据这一传说充分发挥想象力撰写了《香玉》，将故事发生地点挪移至下清宫，又增加耐冬一株以为映衬，堪称匠心独运。康熙十一年（1672）四月，三十三岁的蒲松龄曾随淄川缙绅高珩、唐梦赉等同游劳山，道士有关白牡丹的传说当听闻于此时。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传说逐渐融入于蒲松龄的书斋遐想中，家室以外的艳遇构思终于酝酿成故事的主干，读书人高自位置的顾影自怜与绝代佳人的风雅取向，撞击出现实中所缺乏的理想爱情的火花，并通过暌离的磨难与相思的煎熬，化为一股烈焰冲腾的情火，以致至情之人一同殉情葬身于其中而九死未悔。香玉与绛雪性格的不同，属于旧时书生兼拥双美的婉转旖旎之思；“一去而两殉”的结局，是书斋遐想终难变为现实的无奈情怀的体现，寄寓了作者几多惆怅之情。《香玉》作为《聊斋》名篇，与《娇娜》、《婴宁》、《连城》等篇一样，皆因融入了作者自家的情感经历而得以不朽。清方舒岩评此篇有云：“爱妻良友，不独秀色可救饥，抑亦诗什可酬兴，宜黄生死亦寄魂于此。”这对于理解旧时读书人的书斋遐想大有助益。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谈〈聊斋〉札记》（载《蒲松龄研究》1991年第4期）认为：“《香玉》篇为双美故事，香玉、绛雪皆为花神。隋无名氏《穷怪录》‘刘子卿’条，写徐州人刘子卿居庐山虎溪，恒爱花种树，有双蝶大如燕者来游花上，后化为二女子与子卿分宵欢爱，言谈笑貌，生动入神，故事亦委宛可读，疑蒲氏此篇创作，即受‘刘子卿’影响，加上地方传说遗迹，掺合敷演而成。”

[1] 劳山：又名崂山，参见68页注〔1〕。下清宫：即“太清宫”，又名“下宫”，在崂山东南蟠桃峰下、崂山湾畔，西汉建元元年（前140）创建，宋太祖赵匡胤曾为华盖真人刘若拙建道场于此，明万历间倾圮，今存三官殿、三清殿、三皇殿三院。宫中多奇花异卉，并有“太清水月”之胜景。乾隆二十九年《即墨县志》卷一二《寺观》：“下清宫，县东南七十里。”

[2] 耐冬：别名北山茶、绛雪，参见281页注〔2〕。乾隆二十九年《即墨县志》卷一二《道释》：“张三丰，贵州黄平人，永乐间自青州云门来居劳山下，苏现甚敬礼之。邑中初无耐冬花，三丰自海岛挟出一本植现庭前，种类始繁。”

[3] 围：计量周长的约略单位，旧说尺寸长短不一，现多指两手或两臂之间合拱的长度。

[4] 璀璨（cuǐ càn崔上声粲）：光彩绚丽。

[5] 胶州：明清州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胶州市，位于今青岛市西北，东临胶州湾。

[6] 掩映：谓或遮或露，时隐时现。

[7] “恐归”二句：意谓担心自己所钟情的女子被强有力者抢去，无处寻觅。沙吒（zhà乍）利，据《太平广记》卷四八五引唐许尧佐《柳氏传》，唐天宝安史之乱中，韩翊之姬柳氏被蕃将沙吒利掠去，虞候许俊出手相助，帮助韩翊抢回柳氏，两人团圆。无双，据《太平广记》卷四八六引唐薛调《无双传》，王仙客与刘无双为表兄妹，自幼订婚，后因动乱，无双被收入宫廷，在侠客古押衙的帮助下，终于救出无双与王仙客团圆。

[8] 冥（mínɡ明）想：谓深切的怀想。

[9] 汹汹：形容凶猛的样子。

[10] 骚士：犹文士。

[11] 平康巷：谓妓院。唐长安丹凤街有平康坊，为妓女聚居之地。亦称平康里。唐孙棨《北里志·海论三曲中事》：“平康入北门，东回三曲，即诸妓所居。”

[12] 风流士：风雅潇洒的读书人。幽会：指相爱男女的私会。唐元稹《莺莺传》：“幽会未终，惊魂已断。”

[13] 狎（xiá侠）寝：戏谑共眠。

[14] 酬：诗文赠答。

[15] 更易尽：谓天亮得快。更尽，谓五更以后，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晨5时以后。

[16] 朝暾（tūn吞）：早晨的阳光。

[17] 秀外惠中：容貌秀美，资质聪明。唐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曲眉丰颊，清声而便体，秀外而惠中。”

[18]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

[19] 夙（sù素）夜：朝夕，日夜。

[20] 落落：形容孤高，与人难合。

[21] 劝驾：谓劝人任职或作某事。参见870页注〔30〕。

[22] “君陇不能守”二句：化用“得陇望蜀”之成语，意谓黄生连香玉都难保住，还想得到绛雪吗？陇复望蜀，谓贪得无厌，不知休止。语本《东观汉记·隗嚣传》：“西城若下，便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苦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鬓为白。”

[23] 定数：气数或命运。宿命论认为国家的兴亡、人世的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24] 昔日佳作：追述黄生此前“恐归沙吒利，何处觅无双”的诗作。

[25] 谶（chèn衬）语：这里谓将来要应验的预言、预兆。

[26] “佳人”二句：意谓美人被他人掠去，难以寻觅到古押衙一样侠客加以援救。宋阮阅《诗话总龟》后集卷四七《丽人门》：“王晋卿都尉既丧蜀国，贬均州，姬侍尽逐。有一歌者号啭春莺，色艺两绝，平居属念，不知流落何许。后二年内徙汝阴，道过许昌市旁小楼，闻泣声甚悲。晋卿异之，问乃啭春莺也。恨不可复得，因赋一联：‘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晋卿每话此事，客有足成章者，晋卿览之尤怆然。其词曰：‘几年流落向天涯，万里归来两鬓华。翠袖香残空浥泪，青楼云渺定谁家？佳人已属沙吒利，义士今无古押衙。回首音尘两沉绝，春莺休啭沁园花。’”王晋卿，即王诜，字晋卿，尚英宗女，为驸马都尉，与苏轼为友。古押衙，唐薛调《无双传》中人物，肯舍生救人，成人之美，后多用作“侠义之士”的代称。

[27] 即墨：明清县名，属莱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即墨市。蓝氏：当指蓝章（1453—1525），字文绣，号大劳山人，即墨人。明成化二十年（1484）三甲第九十八名进士，历官婺源、潜山县令、贵州道监察御史、佥都御史，以触犯宦官刘瑾，贬抚州通判。复起，任陕西巡抚、南京刑部右侍郎，乞休归里。著有《大劳山人遗稿》、《八阵合变图说》、《西巡录》等。乾隆二十九年《即墨县志》卷九《人物》有传。详“简评”。

[28] 游瞩：谓游逛观览。

[29] 临穴：原意为面对他人之墓穴，有哭悼逝者之意。晋潘岳《杨仲武诔》：“临穴永诀，抚榇尽哀。”这里谓面对白牡丹被移走后所留下的坑穴。涕洟（tì替）：眼泪和鼻涕，这里用如动词。参见1089页注〔81〕。

[30] 凭吊：谓面对遗迹或遗物感慨往古的人或事。

[31] 把袂（mèi妹）：拉住衣袖，为亲昵的表示。

[32] 汍（wán完）澜：泪疾流貌。《后汉书》卷二八下《冯衍传下》：“泪汍澜而雨集兮，气滂浡而云披。”

[33] 弥：益，更加。

[34] 九泉：犹黄泉，谓人死后的葬处。

[35] 再作：谓重生。《国语》卷一四《晋语八》：“赵文子与叔向游于九原，曰：‘死者若可作也，吾谁与归？’”三国吴韦昭注：“作，起也。”

[36] 微忱：微薄的心意。

[37] 薄倖：谓薄情、负心。唐杜牧《遣怀》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倖名。”

[38] 至情人：有真情之人。

[39] 狎昵（xiá nì侠逆）：谓男女淫荡苟合。

[40] 冷雨幽窗：形容凄清孤寂的氛围。语本明冯小青《无题》诗：“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41] 枕簟（diàn店）：枕席，泛指卧具。

[42] 踵前韵：谓依照自己前诗韵脚的原字及其先后次第来写诗。

[43] 和（hè贺）：即“和诗”，谓和答他人诗作。这里指“步韵”或“次韵”。清吴乔《答万季埜诗问》：“和诗之体不一……用其韵而次第不同者，谓之用韵；依其次第者，谓之步韵。”

[44] 连袂（mèi妹）：犹联袂，衣袖相联，比喻携手偕行的执友。这里指香玉。

[45] 空山：幽深少人的山林。

[46] 不聊：不乐。《新唐书》卷一〇二《邓世隆传》：“世隆内负罪，居不聊。太宗遣房玄龄谕曰：‘尔为太（王太）作书，各忠其主耳。我为天子，尚甘心匹夫邪？毋有后疑！’”

[47] 酬倡：即“酬唱”，谓以诗词相互赠答。

[48] 良友：情谊深厚的朋友。唐杜甫《送韦评事充同谷判官》诗：“且复恋良友，握手步道周。”

[49] 残腊：农历年底。唐李频《湘口送友人》诗：“零落梅花过残腊，故园归去又新年。”

[50] 愀（qiǎo巧）然：忧愁貌。

[51] 仆马：仆从与乘马。

[52] 工师：工匠。斤：斧头。《说文·斤部》：“斤，斫木斧也。”清段玉裁注：“此依小徐本。凡用斫物者皆曰斧，斫木之斧则谓之斤。”

[53] 艾炷（zhù注）：揉艾制成锥形的颗粒，谓之“艾炷”。中医用以灸疗疾病。

[54] 一更向尽：相当于现代计时将近晚9时之际。

[55] 抆（wěn稳）泪：擦眼泪。《楚辞·九章·悲回风》：“孤子吟而抆泪兮，放子出而不还。”宋洪兴祖补注：“抆，音吻，拭也。”

[56] 花神：掌管花的神。《云笈七签》卷一一三：“窥见女子红裳艳丽，游于树下。有辄采花折枝者，必为所祟，俗传女子花神也。”

[57] 恶作剧：令人难堪的戏弄。

[58] 创痏（wěi委）：受创伤。痏，殴人皮破血流。

[59] 泫（xuàn绚）然：流泪貌。

[60] 款笑：亲热说笑。

[61]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62] 俯仰：形容沉思默想。《北史》卷三三《李密传》：“（宇文）化及默然，俯仰良久。”

[63] 白蔹（liǎn脸）：攀缘藤本，块根纺锤形，可入药，主治痈肿等症。硫黄：中药名，系用天然硫黄矿加工而成。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一四《草三·牡丹·集解》：“时珍曰：凡栽花者，根下着白蔹末辟虫，穴中点硫黄杀蠹，以乌贼骨针其树必枯。此物性，亦不可不知也。”《佩文斋广群芳谱》卷三四：“卫花：牡丹根甜，多引虫食。栽时置白蔹末于根下，虫不敢近。花开渐小，由蠧虫害之，寻其穴，针以硫黄末。其旁枝叶有小孔，乃虫所藏处，或针入硫黄，或以百部塞之，则虫死而花复盛。”

[64] 酹（lèi类）：原意为以酒浇地，表示祭奠。这里是浇灌意。

[65] 雕阑：即“雕栏”，谓雕花彩饰的栏杆。

[66] 戕（qiānɡ枪）：残害。

[67] 促：缩短。

[68] 布掌作度：谓以手掌比量作为计量长短的标准。

[69] 度（duó夺）：计算。《孟子·梁惠王上》：“度，然后知长短。”树本：树的根干。

[70] 助桀为虐：比喻帮助坏人做坏事。桀，夏末暴君。《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

[71] 盈：超过。

[72] 遗（wèi未）：馈赠。

[73] 流连：依恋不舍。所：犹时。《墨子·节用上》：“其欲早处家者，有所二十年处家；其欲晚处家者，有所四十年处家。”清王念孙《读书杂志·墨子二》：“所，犹时也。”本书卷二《连琐》：“方危急所。”卷四《海公子》：“方疑听所。”

[74] 拆：绽开。唐李绅《杜鹃楼》诗：“杜鹃如火千房拆，丹槛低看晚景中。”

[75] 俨然：真切、明显的样子。

[76] 谈宴：即“谈”，又作“谈燕”，谓边宴饮边叙谈。三国魏曹操《短歌行》：“契阔谈燕，心念旧恩。”赓和（ɡēnɡ hè耕贺）：续用他人原韵或题意唱和。

[77] 款洽：亲切。《隋书》卷四六《长孙平传》：“高祖龙潜时，与平情好款洽，及为丞相，恩礼弥厚。”

[78] 怒生：蓬勃生长。《庄子·外物》：“春雨日時，草木怒生。”

[79] 舆致：以车轿来迎。

[80] 拱把：指径围大如两手合围。《孟子·告子上》：“拱把之桐梓，人苟欲生之，皆知所以养之者。”杨伯峻注：“赵岐注云：‘拱，合两手也；把，以一手把之也’此言树之尚小。”

[81] 殉：即“殉死”，谓陪同死亡。

[82] 笃（dǔ赌）：专一。

[83] “仲尼”句：意谓若有真情，任何阻碍都不存在。语本《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杨伯峻《论语译注》：“古代有几句这样的诗：‘唐棣树的花，翩翩地摇摆。难道我不想念你？因为家住得太遥远。’孔子道：‘他是不去想念哩，真的想念，有什么遥远呢？’”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

三仙

士人某赴试金陵[1]，经由宿迁[2]，会三秀才谈言超旷[3]，悦之。沽酒相欢，款洽间各表姓字[4]：一介秋衡，一常丰林，一麻西池。纵饮甚乐，不觉日暮。介曰：“未修地主之仪[5]，忽叨盛馔[6]，于理未当。茅茨不远[7]，可便下榻[8]。”常、麻并起，捉裾唤仆[9]，相将俱去。至邑北山，忽睹庭院，门绕清流。既入，舍宇精洁，呼僮张灯，又命安置从人。麻曰：“昔日以文会友[10]，今闱场伊迩[11]，不可虚此良夜。请拟四题，命阄[12]，各拈其一，文成方饮。”众从之。各拟一题，写置几上，拾得者就案构思。二更未尽[13]，皆已脱稿，迭相传视[14]。秀才读三作，深为倾倒，草录而怀藏之。主人进良酝[15]，巨杯促釂[16]，不觉醺醉。客兴辞[17]，主人乃导客就别院寝。醉中不暇解屦[18]，著衣遂寝。既醒，红日已高，四顾并无院宇，惟主仆卧山谷中，大骇。呼仆亦起。见傍有一洞，水涓涓流溢，自讶迷惘。视怀中，则三作俱存。下山问土人[19]，始知为“三仙洞”[20]。盖洞中有蟹、蛇、虾蟆三物，最灵，时出游，人往往见之云。士人入闱，三题皆仙作，以是擢解[21]。

【简评】

康熙九年(1670)，时为江苏宝应知县的孙蕙邀请三十一岁的同乡蒲松龄南游作其幕宾，蒲松龄遂由山东南下赶赴宝应，途中经过宿迁，有关三仙洞的传说当是这一次旅途中的见闻。李灵年《稀树居丛札——读〈聊斋〉四》一文(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3期)说：“卷八《三仙》文中所写‘三仙洞’，实有其地。据邳州冯子礼君介绍，三仙洞在新沂市南，现名马陵山五华顶，距宿迁市约四十公里，在其东北方向。五华顶有明清时期所建之大寺庙，小说不曾写及。”蒲松龄将传说中的“三仙”幻化为三位“谈言超旷”的秀才，并因某士人豪爽的“沽酒相欢”而以三篇八股文章为报，想象新奇瑰丽，隐隐含有久困场屋而不得奋志青云的读书人的苦闷心结，绝不能以寻常志怪之作视之。关于三位秀才化名的奇特，上引李先生文章又引录冯子礼先生的说法：“介秋衡：‘介’，为甲，甲壳；‘衡’，同‘横’一一秋天横行而带甲壳者，非蟹而何?常丰林：常年处于茂林中者也，为蛇。麻西池：‘麻’，癞也，蛤蟆之体貌……南朝诸史，时见‘西池’。后世诗中，乃以为典。蛤蟆精以此为名暗示自己居处水中，兼有自高身价之意。蟹、蛇、蛤蟆三仙，在蒲松龄之前就有此传说，至少在明代就有了。三秀才的化名，当是小说家的杜撰，它们并非来自三仙的灵气，乃出自小说家的生花妙笔也。”承蒙责编葛云波先生赐示：“三秀才名字当取自三动物特征，姓皆取其外貌特征：‘介’即‘甲’，‘麻’即‘痳’，谐音同义；‘常’即‘长’，此摹写蛇之形体。蛇生于丰茂树林，蛤蟆长于西池：而蟹为两栖，秋天成熟横行水陆间，乃转以季节名之。又，‘介、蟹’，‘麻、蟆’，‘常、长(蛇又名长虫)’，皆音近。可见介秋衡、麻西池、常丰林三秀才名皆有所本。”谨录之，供读者参考。

[1] 士人：儒生，即读书人。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2] 宿迁：县名，明至清初属淮安府，治所在今江苏省宿迁市。

[3] 秀才：参见6页注〔14〕。超旷：高远旷达。南朝宋颜延之《陶徵士诔》：“亦既超旷，无适非心。”

[4] 款洽：亲切。《隋书》卷四六《长孙平传》：“高祖龙潜时，与平情好款洽，及为丞相，恩礼弥厚。”

[5] 地主之仪：即“地主之谊”，谓当地的主人对来客接待的礼节和饮食馈赠等情谊。详见476页注〔7〕。

[6] 叨（tāo涛）：犹忝，常用作谦词，表示承受之意。盛馔：丰盛的饭食。《论语·乡党》：“有盛馔，必变色而作。”

[7] 茅茨（cí词）：茅草盖的屋顶，这里指茅屋，系谦称自己的住所。

[8] 下榻：谓礼遇宾客，请其留宿。详见723页注〔12〕。

[9] 捉裾（jū居）：提起袍子，谓动身，启行。

[10] 以文会友：通过文字来结交朋友。《论语·颜渊》：“君子以文会友。”

[11] 闱（wéi围）场：谓科举考试。详见145页注〔12〕。伊迩：将近，不远。《诗·邶风·谷风》：“不远伊迩，薄送我畿。”

[12] 命阄（jiū纠）：即制成四个纸阄，准备用拈阄的方法确定各自的文题。拈阄，每人从预先做好记号的纸卷或纸团中摸取一个，以决定谁该得什么或做什么。

[13] 二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至11时之间。

[14] 迭：轮流。

[15] 良酝：犹美酒、佳酿。《新唐书》卷一九六《王绩传》：“故事，官给酒日三升。或问：‘待诏何乐邪？’答曰：‘良酝可恋耳！’”

[16] 釂（jiào叫）：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汉郑玄注：“尽爵曰釂。”

[17] 兴辞：起身告辞。

[18] 屦（jù句）：单底鞋，多以麻、葛、皮等制成，这里泛指鞋。

[19] 土人：世代居住本地的人。

[20] 三仙洞：位于今江苏省新沂市马陵山五华顶一峭壁下，高八尺，宽九尺，深十二尺。马陵山跨今山东省临沭、郯城与江苏省新沂三县市，南止于今宿迁市境内的骆马湖边。

[21] 擢解（jiè界）：谓考取解元，即乡试第一名举人。

鬼隶

历城二隶[1]，奉邑宰韩承宣命[2]，营干他郡[3]，岁暮方归。途中遇二人，服装亦类公役[4]，同行半日，近与话言。二人自称郡役[5]。隶曰：“济城快皂[6]，相识者十有八九，二君殊昧生平[7]。”其人云：“实相告：我乃城隍之鬼隶也[8]，今将以公文投东岳[9]。”隶问：“函中何事？”答云：“济南大劫[10]，所报者，杀人之名数也。”惊问其数。曰：“亦不甚悉，恐近百万。”隶益骇，因问其期，答以“正朔”[11]。二隶相顾，计到郡则岁已除[12]，恐罹于难[13]；迟之恐贻谴责[14]。鬼曰：“违误限期罪小，入遭劫数祸大。宜他避，姑勿归。”隶从之，各趋歧路遁归。无何，北兵大至[15]，屠济南，扛尸百万[16]。二人亡匿得免。

异史氏曰：“趋吉避凶，人世之机[17]，不意地府亦复如是[18]。抑二吏本不在劫，故使鬼隶以谕之耶？”

【简评】

《明史》卷二九一《忠义三·张秉文》：“（崇祯）十一年冬，大清兵自畿辅南下。本兵杨嗣昌檄山东巡抚颜继祖移师德州，于是济南空虚，止乡兵五百，莱州援兵七百，势弱不足守。巡按御史宋学朱方行部章丘，闻警驰还，与秉文及副使周之训、翁鸿业，参议邓谦，盐运使唐世熊等议守城，连章告急于朝。嗣昌无以应，督师中官高起潜拥重兵临清不救，大将祖宽、倪宠等亦观望。大清兵徇下州县十有六，遂临济南。秉文等分门死守，昼夜不解甲，援兵竟无至者。明年正月二日，城溃，秉文擐甲巷战，已被箭，力不能支，死之。妻方、妾陈，并投大明湖死。学朱、之训、谦、世熊及济南知府苟好善、同知陈虞胤、通判熊烈献、历城知县韩承宣皆死焉，德王由枢被执。”由清人编撰的历史尚如此叙述历城城破时各级明廷官吏死难的悲壮场面，可见一般百姓之蒙难，当更惨烈。《崇祯实录》卷一二总结清兵这次入寇山东有云：“计深入二千里，历五阅月，破七十馀城，杀亲王，隳省会。中国援兵环合，未尝少挫也。”《鬼隶》中的韩承宣做过淄川县令，虽在蒲松龄生前，但在故老传闻中当有其踪影。“北兵”在济南府府治历城县杀人如麻，地点清晰，惟时间只言“正朔”，不涉及年份，似乎有意模糊化处理，实则有韩县令之名出现，其发生年代不言而喻。当时清廷尚未入主中原，大掠山东意在子女玉帛，屠伯之嘴脸昭然若揭，凶狠残暴令人发指！小说巧用“鬼隶”之预言，将一幕血淋淋的历史屠杀画面曝光于后世，正是作者用心微妙处，如此“说鬼”自非“姑妄言之”！青柯亭刊本系统皆无此篇，大约也是有所忌讳使然。

[1] 历城：明清县名，为济南府府治，即今山东省济南市。

[2] 韩承宣：字长卿（？—1639），一字康侯，蒲州（今属山西省）人，明崇祯七年（1634）三甲第三十九名进士，历官淄川、历城县令。崇祯十一年（1638）冬，清兵大举进攻山东，第二年正月初攻破历城，遇难。乾隆二十年（1755）《蒲州府志》卷一三《忠节》有传：“韩承宣，蒲州人，大学士孙，明末以进士知山东历城县。大兵至，攻破历城，承宣死之。赠光禄少卿，有子世琦，国朝入旗籍，官至巡抚。”

[3] 营干：办事。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三《马行街铺席》：“至三更方有提瓶卖茶者，盖都人公私营干，夜深方归也。”

[4] 公役：官署衙役。

[5] 郡役：济南府衙役。

[6] 快皂：即“捕快”，又称“捕役”，旧时州县官署中从事缉捕的差役。

[7] 昧：不相识，不了解。

[8] 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详见4页注〔1〕。

[9] 东岳：即泰山，在今山东省境，又名岱宗、岱岳，或省称岱。道教所奉泰山神东岳大帝居此，据说此神掌管人间生死祸福。

[10] 大劫：佛家谓天地一成一毁为一劫，经八十小劫为一大劫。道家亦有大劫之称，《云笈七签》卷二：“天地改易，谓之大劫。”这里即指大灾难。

[11] 正（zhēnɡ征）朔：农历正月初一。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一《大内》：“每遇大礼，车驾斋宿，及正朔朝会于此殿。”

[12] 岁已除：农历一年已尽。岁除，年终。旧俗于腊岁（冬至后三戌之后）前一日击鼓驱疫，谓之逐除，故谓。

[13] 罹（lí离）：遭受。

[14] 贻：致使。

[15] 北兵：谓清兵。本书卷二《张诚》，卷四《林氏》、《乱离》，卷六《王司马》，卷八《韩方》等篇，所称“北兵”，皆谓清廷军队，可参看。

[16] 扛（ɡānɡ刚）：抬物。《说文·手部》：“扛，横关对举也。”清段玉裁注：“以木横持门户曰关，凡大物而两手对举之曰扛……即无横木而两手举之，亦曰扛。即两人以横木对举一物，亦曰扛。”

[17] 机：即“机变”，谓机智权变。

[18] 地府：即“阴间”，旧时认为人世外另有专管鬼魂死人的世界，并设有百官，称为地府。

王十

高苑民王十[1]，负盐于博兴[2]，夜为两人所获。意为土商之逻卒也[3]，舍盐欲遁；而足苦不前，遂就缚。固哀之，二人曰：“我非盐肆中人，乃鬼卒也。”十惧，但乞至家，以别妻子。鬼不许，曰：“此去亦未便至死，不过暂役耳。”十问：“何事？”曰：“冥中新阎罗莅任[4]，见奈河淤平[5]，十八狱厕坑俱满[6]，故捉三种人使淘河：小偷、私铸、私盐[7]；又一等人使涤厕，乐户也[8]。”

十从去，入城郭，至一官署，见阎罗在上，方稽名籍[9]。鬼上白：“捉一私贩王十至。”阎罗视之，怒曰：“私盐者，上漏国税，下蠹民生者也[10]。若世之暴官奸商所指为私贩者[11]，皆天下之良民。贫人揭锱铢之本[12]，求升斗之息[13]，何为私哉！”责二鬼罚使市盐四斗，并十所负，代运至家。留十，授以蒺藜骨朵[14]，令随诸鬼督河工[15]。鬼引十去，至奈河边，见河内人夫，续如蚁[16]。又视河水浑赤，近之臭不可闻。淘河者皆赤体持畚锸[17]，出没其中。朽骨腐尸，盈筐负舁而出[18]；深处则灭顶求之[19]。惰者辄以骨朵击背股。同监者以香绵丸如巨菽[20]，使含口中，乃近岸。见高苑肆商亦在其中[21]，十独苛遇之，入河楚背，上岸敲股。商惧，常没身水中，十乃已。经三昼夜，河夫半死，河工亦竣。前二鬼仍送至家，醒然而苏[22]。

先是，十负盐未归，天明，妻启户，则盐两囊置庭中，而十久不至。使人遍觅之，则死途中。舁之而归，奄有微息，大惑，不解其故。既醒，始言之。肆商亦于前日死，至是始苏。骨朵击处，皆成巨疽，浑身腐溃，臭不可近。十故诣之。望见十，犹蹜首衾中[23]，如在奈河状。一年始愈，不复为商矣。

异史氏曰：“盐之一道，朝廷之所谓私，乃不从乎公者也；官与商之所谓私，乃不从其私者也。近日，齐鲁新规[24]，土商随在设肆[25]，各限疆域。不惟此邑之民，不得去之彼邑；即此肆之民，不得去之彼肆。而肆中则潜设饵以钓他邑之民[26]：其售于他邑，则廉其直；而售诸土人[27]，则倍其价以昂之。而又设逻于道[28]，使境内之人，皆不得逃吾昂。其有境内冒他邑以来者，法不宥[29]。彼此互相钓，而越肆假冒之愚民益多。一被逻获，则先以刀杖残其胫股[30]，而后送诸官；官则桎梏之[31]，是名‘私盐’。呜呼！冤哉！漏数万之税非私，而负升斗之盐则私之；本境售诸他境非私，而本境买诸本境则私之，冤矣！律中‘盐法’最严[32]，而独于贫难军民背负易食者，不之禁[33]；今则一切不禁，而专杀此贫难军民！且夫贫难军民，妻子嗷嗷[34]，上守法而不盗，下知耻而不娼；不得已，而揭十母而求一子[35]。使邑尽此民，即夜不闭户可也[36]，非天下之良民乎哉！彼肆商者，不但使之淘奈河，直当使涤狱厕耳！而官于春秋节[37]，受其斯须之润[38]，遂以三尺法助使杀吾良民[39]。然则为贫民计，莫若为盗及私铸耳：盗者白昼劫人，而官若聋；铸者炉火亘天[40]，而官若瞽。即异日淘河，尚不至如负贩者所得无几而官刑立至也。呜呼！上无慈惠之师[41]，而听奸商之法，日变日诡[42]，奈何不顽民日生[43]，而良民日死哉！”

故事：邑中肆商，以如干石盐赀[44]，岁奉邑宰[45]，名曰“食盐”。又，逢节序具厚仪[46]。商以事谒官[47]，官则礼貌之[48]，坐与语，或茶焉。送盐贩至，重惩不遑[49]。张公石年宰淄[50]，肆商来见，循旧规，但揖不拜[51]。公怒曰：“前令受汝贿，故不得不隆汝礼；我市盐而食，何物商人[52]，敢公堂抗礼乎[53]！”捋裤将笞。商叩头谢过，乃释之。后肆中得二负贩者，其一逃去，其一被执至官。公问：“贩者二人，其一焉往？”贩者云：“奔去矣。”公曰：“汝股病不能奔耶？”曰：“能奔。”公曰：“既被捉，必不能奔；果能，可起试奔，验汝能否。”其人奔数步欲止。公曰：“大奔勿止！”其人疾奔，竟出公门而去。见者皆笑。公爱民之事不一，此其闲情[54]，邑人犹乐诵之。

【简评】

食盐，家家户户不可或缺，大量贩运可迅速致富，所以历代多由国家掌控。南宋奸相贾似道就曾利用权势公开贩盐。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卷五《佞幸盘荒》：“（贾）似道令人贩盐百艘，至临安卖之。太学生有诗云：‘昨夜江头长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虽然要作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贩盐利润诱人可见一斑。清初的盐务管理沿明旧制，各省皆设巡盐御史，康熙以后改为盐政，由总督或巡抚兼任，可见小小食盐，事关重大。《王十》一篇同情下层百姓，作者自有为民请命的用心。蒲松龄另有杂文《盐法论》，小说中的一些洞见症结的议论即来自其《盐法论》。清廷为垄断盐的销售，通过“盐引”的发售与盐商共同分利，并勾结起来打击所谓私盐贩卖。如何解决这一问题？蒲松龄在《盐法论》中说：“但定以官价，使鬻本境无异于他境，则他境之盐至此无利，而私贩将自止。且他境之为丛驱雀者，亦将自至。从此捕役皆可不用，一年省数百千，亦可以充国课。而邑民不受贵盐之害，贫民不罹残杀之惨，孰有善于此者？且夫鬻诸他境而贱，恨不举邻国之人而尽投之，则其贱亦非亏本而予可知也。他境何德？本境何仇？不过欲钓之耳。以钓钓之，何如以不钓钓之乎？吾愿为商者莫作陷阱坑吾桑梓，尤愿居官者莫助奸商杀吾良民也！”盐之专卖出现地区差价，或有市场规律在起作用，其间盘根错节，也有盐商上下其手乃至官员中饱私囊的可能，因而将盐“定以官价”可能在现实中难以行得通。不过作者在《王十》一篇中提出问题的勇气的确可嘉，能否开出治病的良方，牵涉到封建专制制度层面的根本性问题，显然这就远非一位读书人力所能及了。

[1] 高苑：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

[2] 负盐：这里谓负贩私盐。博兴：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博兴县。

[3] 土商：谓当地持有“盐引”的盐商。盐引，古代官府在商人缴纳盐价和税款后，发给商人用以支领和运销食盐的凭证。逻卒：盐商所雇用的巡逻兵卒。

[4] 阎罗：梵语的略译，佛教称主管地狱的神，通称“阎王爷”。莅（lì历）任：就职。

[5] 奈河：佛教所传地狱中之河名。唐张读《宣室志》卷四：“（董观）行十馀里，至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观问习，习曰：‘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于地府。’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

[6] 十八狱：即“十八层地狱”，亦作“十八重地狱”。佛家谓极恶众生死后趋赴受苦之所，包括刀山、火汤、寒冰等十八种。《太平广记》卷三七九引《塔寺记·刘薛》：“（刘薛）暴疾亡……至十八重地狱，随报轻重，受诸楚毒。”赖亚生著《神秘的鬼魂世界——中国鬼文化探秘》第二章（人民中国出版社1993年版）：“十八层地狱：佛教有一部《十八泥梨经》，‘泥梨’为梵语之地狱，故此经又名《十八地狱经》。十八层地狱依次为：1.泥梨地狱。2.刀山地狱。3.沸沙地狱。4.沸屎地狱。5.黑身地狱。6.火车地狱。7.镬汤地狱。8.铁床地狱。9.山地狱。10.寒冰地狱。11.剥皮地狱。12.畜生地狱。13.刀兵地狱。14.铁磨地狱。15.冰地狱。16.铁笧(册)地狱。17.蛆虫地狱。18.烊（烧）铜地狱。此说在南朝时已十分流行。”坑厕：旧时粪坑形式的厕所。

[7] 私铸：谓私自铸钱者。《大清律例》卷三二《刑律·诈伪·私铸铜钱》：“凡私铸铜钱者，绞监候；匠人，罪同；为从及知情买使者，各减一等。”私盐：与官盐相对，谓未纳盐税而私自贩运出售盐者。

[8] 乐户：封建时代供统治阶级取乐的人户，专门从事吹弹歌唱，名隶乐籍，户称“乐户”。其社会地位低贱。此外，旧时亦为妓院的别称。

[9] 稽（jī基）：查考。

[10] 蠹（dù杜）：损害。《战国策》卷三《秦策一》：“韩亡则荆魏不能独立，则是一举而坏韩蠧魏。”汉高诱注：“蠹，害也。”

[11] 暴官：残暴的官员。奸商：以不正当手段牟取暴利的商人。

[12] 揭：借债。锱铢（zī　zhū资朱）：比喻极少的钱。

[13] 升斗：借指少量的米粮、口粮。

[14] 蒺藜骨朵：古代的一种兵器，由西羌传入。为一长棒，棒端缀一蒺藜形的头，以铁或坚木制成。

[15] 河工：旧时指修筑河堤、开浚河道等治河工程。

[16] （qiǎnɡ抢）续：犹属，谓连续不断。《汉书》卷五八《兒宽传》：“大家牛车，小家担负，输租属不绝。”唐颜师古注：“，索也。言输者接连不绝于道，若绳索之相属也。”

[17] 畚锸（běn　chā本插）：泛指挖运泥土的用具。畚，盛土器；锸，起土器。

[18] 舁（yú虞）：抬。

[19] 灭顶：没顶，水漫过头顶。

[20] 香绵：上等丝绵。巨菽（shū书）：特大的豆粒。

[21] 肆商：这里谓持有“盐引”开设店铺的盐商。

[22] 醒然：睡眠初醒貌。

[23] 蹜（sù素）首：谓缩着颈项，埋首于被中。

[24] 齐鲁：春秋时齐国与鲁国所在地，后世常以“齐鲁”代指山左一带，约相当于今山东省辖区。

[25] 随在：犹随处，随地。

[26] 饵：即“诱饵”，捕捉动物时用来引诱它的食物。泛指用以引人上钩的事物。

[27] 土人：世代居住本地的人。

[28] 逻：即上文之“逻卒”，谓盐商所雇用的巡逻兵卒。

[29] 宥（yòu右）：宽恕，赦免。

[30] 胫股：人的小腿与大腿。

[31] 桎梏（zhì　ɡù置固）：脚镣手铐，古代多为木制。《易·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唐孔颖达疏：“在足曰桎，在手曰梏。”这里用如动词。

[32] 盐法：《大清律例》卷一三《户律·盐法》共十一条，如曰：“凡犯私盐者，杖一百、徒三年。若有军器者，加一等。诬指平人者，加三等。拘捕者，斩。盐货、车船、头匹并入官。引领牙人及窝藏寄顿者，杖九十、徒二年半。挑担驮载者，杖八十、徒二年。非应捕人告获者，就将所获私盐给付告人充赏。有能自首者，免罪，一体给赏。”又曰：“凡买食私盐者，杖一百；因而货卖者，杖一百、徒三年。”又曰：“凡将有引官盐，不于拘该行盐地面发卖，转于别境犯界货卖者，杖一百。知而买食者，杖六十；不知者不坐，其盐入官。”

[33] “而独”二句：《大清律例》卷一三《户律·盐法·条例》：“除行盐地方大伙私贩严加缉究外，其贫难小民年六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及年虽少壮身有残疾并妇女年老孤独无依者，于本州、县报明验实注册，每日赴场买盐四十斤挑卖，只许陆路，不许船装，并越境至别处地方，及一日数次出入。如有违犯，仍分别治罪。”军民：谓清代户籍中的军户与民户。军户，凡原编在屯卫之军丁，不论并归于州县或仍隶于卫所者，皆为军户；凡充发流戍为军者，其随配之子孙及到流地所生子孙亦编入军户。民户，谓各直省土著之民，其流寓入籍者、八旗销除旗档者或汉军出旗者、定著其所在地为民者，亦皆编入，须承担赋役。

[34] 嗷嗷（áo遨）：叫呼声。《楚辞·九叹·惜贤》：“声嗷嗷以寂寥兮，顾仆夫之憔悴。”汉王逸注：“嗷嗷，呼声也。”

[35] “而揭”句：即“什一之利”，谓以十博一，比喻微利。《史记》卷四一《越王勾践世家》：“（范蠡）候时转物，逐什一之利。”揭，持。

[36] 夜不闭户：夜间不用关闭门户睡觉。形容政治清明，盗贼绝迹。语本《礼记·礼运》：“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37] 春秋节：犹言四时节序，如元宵、端午、中秋等中国传统节日。

[38] 斯须之润：意谓暂时得到一点进奉的钱财。斯须，须臾，片刻。润，财物，好处。

[39] 三尺法：谓法律。古代以三尺竹简书法律，故称。

[40] 亘天：漫天。

[41] 师：即“士师”，古代执掌禁令刑狱的官名。《周礼·秋官·士师》：“士师之职，掌国之五禁之法，以左右刑罚：一曰宫禁，二曰官禁，三曰国禁，四曰野禁，五曰军禁。”

[42] 诡：违背，相反。《管子·四时》：“刑德合于时则生福，诡则生祸。”

[43] 顽民：本指殷代遗民中坚决不服从周朝统治的人，见《书·毕命》，这里谓愚妄不化的人。

[44] 如干：若干，表示不定数。石（今读dàn旦）：量词，古代计算重量的单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又为计算容量的单位，十斗为一石。

[45] 邑宰：谓县令。

[46] 厚仪：丰厚的礼品。

[47] 谒（yè业）：拜见。

[48] 礼貌之：谓和颜悦色予以接待。《孟子·离娄下》：“公都子曰：‘匡章，通国皆称不孝焉，夫子与之游，又从而礼貌之，敢问何也？’”汉赵岐注：“又礼之以颜色喜悦之貌也。”

[49] 不遑：无暇，没有闲暇。意谓抓紧处置。《诗·小雅·四牡》：“王事靡盬，不遑启处。”

[50] 张公石年：即张嵋（生卒年不详），字石年，仁和（今浙江省杭州市）人，贡监，康熙二十五年（1686）任淄川县令，二十八年升任甘肃巩昌府同知。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四《秩官》有传，谓其：“神姿卓迈，历事精明，下车三月，百废俱兴。凡官廨、祠坛、旌善、瘅恶亭以及城隍庙、养济院等工，皆倾囊修建，一时规制鼎新。至如严保甲，革陋例，饮冰茹蘗，不遣一役下乡而博徒屏迹，永杜盗源。邑民讴颂功德，跻堂相继。乃簿书之暇，课士论文，吟诗作赋，城墉既固，邑乘重修，真二东之循良，两台之储选也。”

[51] 但揖不拜：谓只拱手行礼而不跪拜。

[52] 何物：什么，哪一个，有轻视意味。《晋书》卷四三《王衍传》：“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53] 公堂：旧时审理案件的地方。抗礼：即“分庭抗礼”，又作“分庭伉礼”，谓以平等之礼节相见。古代宾主相见时，主人站在庭院的东边，客人站在西边，相对行礼，以示平等。《庄子·渔父》：“万乘之主，千乘之君，见夫子未尝不分庭伉礼。”

[54] 闲情：谓兴致情趣。

大男

奚成列，成都士人也[1]，先有一妻一妾。妾何氏，小字昭容。妻早没，娶继室申氏，不能相善，虐遇何，因并及奚。终日哓聒[2]，恒不聊生[3]。奚忿怒，亡去。去后，何生一子大男。奚久不返，申摈不与同炊[4]，计日授粟。大男渐长，何不敢求益[5]，惟纺绩佐食。大男见塾中诸儿吟诵[6]，羡之，告母欲读。母以其太稚，姑送诣塾，试使读以难之。而大男慧，所读倍诸儿。师异之，愿不索束贽[7]。何乃使从师，薄相酬。积二三年，经书全通[8]。

一日归，谓母曰：“塾中五六人，皆从父乞钱买饵[9]，我何无也？”母曰：“待汝长时，当告汝知。”大男曰：“我方七八岁，何时长也？”母曰：“汝往塾，路经关圣庙[10]，当拜之，祐汝速长。”大男信之，每日两过，必入拜。母知之，问：“汝所祝何词？”答云：“但祝明年便使我十五六岁。”母笑之。而大男学与躯体长并速：至十岁，遂如十三四岁者；其所为文，塾师不能窜易之[11]。一日，谓母曰：“昔谓我壮大，当告父处，今可矣。”母曰：“尚未，尚未。”又年馀，居然成人，研诘益频[12]，母乃缅述之[13]。大男闻之，意不胜悲，欲往寻父。母曰：“儿太幼，汝父存亡未知，何遽可寻？”大男无言而去，至午不归。往询诸师，则辰餐未复[14]。母大惊，犹谓其逃塾，出赀佣役[15]，靡处不搜，竟杳无迹。

大男出门，不知何往之善，惟循途奔去。遇一人将如夔州[16]，自言钱姓。大男丐食相从。钱病其缓[17]，为赁代步[18]，资斧皆耗之。至夔[19]，同食，钱阴投毒其中，大男瞑不觉[20]。钱载至大刹[21]，托为己子偶病，绝赀，卖诸僧。僧见其丰姿秀出，争购之。钱得金而去。僧饮之，略醒。主僧始知之[22]。诣视，奇其相；研诘，始得颠末[23]。又益怜之，责僧赠赀使去。有泸州蒋秀才下第归[24]，途中问得故，嘉其孝，携与同行。至泸，主其家[25]。月馀，无往不谘[26]。或言闽商有奚姓者[27]，于是辞蒋，将之闽。蒋赠遗衣履[28]，其里党皆敛赀助之[29]。至途，有二布客欲诣福清[30]，邀与同侣。行数程，客窥囊金，引至空所，絷手足[31]，解夺而去。适有永福陈翁过其旁[32]，脱缚，载诸后车[33]，遂至翁家。翁豪富，诸路商贾多出其门，翁嘱南北客代访父耗。留大男伴诸儿读。大男遂止，不复游矣。由是，家愈远，音益梗[34]。

何昭容孤居三四年，申氏减其费，抑勒令嫁[35]。何自食其力，志不摇。申强卖与重庆贾[36]，贾劫取而去。至夜，以刀自劙[37]，贾不敢逼，俟创瘥[38]，又转鬻于盐亭贾[39]。至盐亭，自刺心头，洞见脏腑。贾大惧，药敷之。既平，但求作尼。贾告之曰：“我有商侣[40]，身无淫具[41]，每欲得一人主缝纫。此与作尼无异，亦可少偿吾值。”何诺之。贾舆送去。入门，主人趋出，则奚生也。盖奚已弃儒为商，贾以其无妇，故赠之也。相见悲骇，各述苦况，始知有儿，寻父未归。奚乃嘱诸客旅侦察大男，而昭容遂以妾为妻矣。然自历艰苦，疴痛多疾[42]，不能操作，劝奚纳媵[43]。奚鉴前祸，不从所请。何曰：“妾如争床笫者[44]，数年间固已从人生子，尚得与君有今日之聚乎？且人加我者，隐痛在心，岂及诸身而自蹈之[45]？”奚乃嘱客侣，为买三十馀老妾。逾半年，客果为买妾归，入门，则妻申氏。各相骇怪。

先是，申独居年馀，兄苞劝令再适。申从之，惟田产为子姓所阻[46]，不得售。鬻诸所有，积数百金，携归兄家。有保宁贾[47]，闻其富有奁赀[48]，以多金啖苞[49]，赚娶之。而贾老废不能人[50]。申怼兄[51]，不安于室[52]，梁缢井投，不堪其扰。贾怒，搜括其赀，将卖作妾。而闻者嫌三十馀，齿加长[53]。贾将适夔，遂载与俱去。遇奚同肆商，遂货之而去。既见奚，惭惧不出一语。奚问同肆商，略知梗概，因曰：“使遇健男，则在保宁，无再见之期，此亦数也[54]。然今日我买妾，非娶妻也，可先拜昭容，修嫡庶礼[55]。”申耻之。奚曰：“昔日汝作嫡，何如哉！”何劝止之，奚不可，操杖临偪[56]。申不得已，拜之。然终不屑承奉，但操作别室，而何悉优容之[57]，亦不忍课其勤惰[58]。奚每与昭容谈[59]，辄呼给役其侧，何更代以婢，不听前[60]。

会陈公嗣宗宰盐城。奚与里人有小争，里人以逼妻作妾揭讼奚[61]。公不准理[62]，叱逐去。奚喜，与何窃共颂德。一漏既尽[63]，僮忽叩扉，入白：“邑令公至。”奚骇极，急觅衣履，则公已至寝门；益骇，不知所为。何审之，急出曰：“是吾儿也！”遂哭，公乃伏地悲咽。盖大男从陈翁姓，业为官矣。初，公至自都[64]，迂道过故里，始知两母皆醮[65]，伏膺哀痛[66]。族中人始知大男已贵，反其田庐。公留仆营造，冀父复返。既而授任盐亭，又欲弃官寻父，陈翁苦劝之。会有卜者[67]，使筮焉[68]。卜人曰：“小者居大，少者为长；求雄得雌，求一得两：为官吉。”公乃之任。为不得亲，居官不茹荤酒[69]。是日，得里人状，睹奚姓名，疑之。阴遣内纪纲窃访之[70]，果父。乘夜微行而出[71]，见母，益信卜者之神。临去，嘱勿播，出金二百，令即办装归。

至家，门户已新，益畜仆马，居然大家矣[72]。申见大男贵盛，益自敛[73]。兄苞知之，告于官，为妹争嫡。官廉得其情[74]，怒曰：“贪赀劝嫁，去奚已更二夫，何颜争昔年嫡庶耶！”重笞之。由此名分益彰。而申姊何，何亦姊之。衣服饮食，悉不自私。申初惧其复仇，至是益愧悔。奚亦忘其旧恶，俾内外皆呼以太母[75]，但诰命不及耳[76]。

异史氏曰：“颠倒众生[77]，不可思议，此造物之巧也[78]！奚生不能自立于妻妾间，一碌碌庸人耳[79]。苟非孝子贤母，乌能有此奇合，坐享厚糈以终身哉[80]！”

【简评】

如同本卷中《陈云栖》一篇，纯粹书写人间悲欢离合之情，除拜祝关圣的有关描写外，并不涉及神鬼怪诞之说，“巧合”、“偶然”就成为推动故事情节展开的重要因素。奚成列之平庸，申氏之暴虐，何氏之贞烈，大男之孝义，也是令小说引人入胜的必要条件。如果说大男从四川至福建辗转千里，最终通过科举又回到四川，从而一家团圆，这是全凭作者天马行空般想象的话；那么，造成这一家庭离合的根本原因即妻妾矛盾问题，则是旧时社会一夫多妻混乱家庭关系的真实反映，并非空中楼阁。清但明伦评云：“文之变，则所谓‘拔赵帜易汉赤帜’也；文之谲，则所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也；文之巧而捷，则所谓‘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也。至准妾作妻，盐亭初讴邑宰；而寻父得母，寝门乃识陈公。天公固巧为安排，文心亦善为恢诡。被卜语之求一得两，申苞之为妹争嫡，事之有无不可必，实文章之断不可少者。”孝子寻亲在古代交通与资讯皆相当落后的条件下，诚属不易，因而常为文人所称道。清中叶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一八也记述过一则孝子艾子诚从河北宝坻至辽东寻父的故事，其父艾文仲为木工，偶与人斗，误以为对方毙命，遂逃至关外。其母在其父逃亡两月后生下子诚，从小立志出关寻父，其母于其父出逃二十年后病故，子诚方一心到东北寻父，其间行乞以口，凡二十载终无悔心。后于无意中遇一梓人，各述悲情，终于父子相认，时其父离乡背井已四十年，至此父子同归。据纪昀说，此事为其姻家所讲乡里事，当非虚构。作者文末感叹道：“案子诚求父多年，无心忽遇，与宋朱寿昌寻母事同，皆若有神助，非人力所能为。然精诚之至，故哀感幽明，虽谓之人力亦可也。”如此看来，《大男》中除其科举成功较为虚幻外，辗转遇父也并非绝不可能。

[1] 成都：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四川省成都市。士人：儒生，即读书人。

[2] 哓聒（xiāo　ɡuō消郭）：吵闹。

[3] 聊生：赖以生活。《战国策》卷六《秦策四》：“百姓不聊生，族类离散，流亡为臣妾。”

[4] 摈（bìn殡）：排斥。

[5] 求益：增加供给。

[6] 塾：旧时私人设立的进行教学的地方。《礼记·学记》：“古之教者，家有塾，党有庠，术有序，国有学。”

[7] 束贽：旧时入塾的学费，即“束修”，为十条干肉，古代常作为入学敬师的礼物。《论语·述而》：“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唐邢昺疏：“束修，礼之薄者。”

[8] 经书：这里当指《四书》与《五经》，《四书》即《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五经》即《诗》、《书》、《易》、《礼》、《春秋》。明清科举考试八股文的题目皆从《四书》、《五经》而来。

[9] 饵：泛指食物。

[10] 关帝庙：祭祀三国蜀大将关羽的庙宇。关圣，即关羽（？—219），原字长生，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人，东汉末随刘备起兵，为建立蜀汉卓有战功。镇守荆州时以攻曹魏为孙权所乘虚而袭，败走麦城，遭擒杀。《三国志》卷三六有传。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追赠关羽“壮缪武安王”的封号，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加封关羽为“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又封关羽“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九年（1652）加封关羽“忠义神武关圣大帝”。

[11] 窜易：改动。

[12] 研诘（jié皆）：仔细盘问。

[13]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14] 辰餐：早餐。辰，辰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7时至9时。

[15] 佣役：出钱雇人。

[16] 夔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重庆市奉节县。

[17] 病其缓：嫌大男行走缓慢。病，厌恶。

[18] 赁（lìn吝）代步：谓雇驴。

[19] 资斧：谓旅费。

[20] 瞑（mián眠）：即“瞑眩”，谓头晕目眩。

[21] 刹（chà岔）：梵语“刹多罗”的音译省称，即相轮，佛塔顶部的饰物，亦称刹柱，多指代佛寺。

[22] 主僧：佛寺的住持。

[23] 颠末：谓前后经过情形。

[24] 泸州：明清州名，治所在今四川省泸州市。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下第：科举时代考试不中者曰下第，又称落第，这里当指乡试未中。

[25] 主其家：谓寓居蒋秀才家。《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孔子至陈，主于司城贞子家。”

[26] 无往不谘：谓无论到哪里，没有不访求父亲下落的。

[27] 闽：古种族名，生活于今浙江南部和福建一带，后因称福建为闽。

[28] 赠遗（wèi未）：馈赠。

[29] 里党：邻里。敛赀：集资，凑钱。

[30] 布客：贩布的商人。福清：明清县名，属福州府，治所在今福建省福清市。

[31]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32] 永福：明清县名，属福州府，治所在今福建省永泰县。

[33] 后车：副车，侍从所乘的车。《诗·小雅·绵蛮》：“命彼后车，谓之载之。”汉郑玄笺：“后车，倅车也。”唐陆德明释文：“倅，七对反，副车。”

[34] 梗：阻塞。

[35] 抑勒：强逼。

[36] 重庆：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重庆市。

[37] 劙（lí离）：割。

[38]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39] 盐亭：明清县名，属潼川府，治所在今四川省绵阳市盐亭县。

[40] 商侣：结伴的行商。

[41] 身无淫具：谓丧失男性性功能。

[42] 疴（kē柯）痛：伤病疼痛。

[43] 媵（yìnɡ映）：妾。

[44] 床笫（zǐ子）：床和垫在床上的竹席，这里谓男女房中之事。

[45] “岂及”句：意谓岂能自身为正妻而重蹈虐妾的覆辙。

[46] 子姓：泛指奚家的子孙、后辈。

[47] 保宁：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四川省阆中市。

[48] 奁（lián联）赀：同“奁资”，陪嫁的财物。

[49] 啖（dàn淡）：利诱。

[50] 不能人：这里谓性无能。

[51] 怼（duì对）：抱怨。

[52] 不安于室：旧时谓已婚妇女思涉外遇或寡妇意欲再嫁的婉辞。语本《诗·邶风·凯风序》：“卫之淫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汉郑玄笺：“不安其室，欲去嫁也。”

[53] 齿：人的年龄。

[54] 数：谓命运。《后汉书》卷七〇《郑孔荀列传》：“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55] 嫡庶礼：谓正妻与妾的尊卑之礼。

[56] 临偪（bī逼）：同“临逼”，谓紧逼。

[57] 优容：宽待，宽容。

[58] 课：考核。

[59] 谈：又作“谈燕”、“谈宴”，谓边宴饮边叙谈。

[60] 不听前：谓不接受申氏的侍奉。

[61] 逼妻作妾：《大清律例》卷一〇《户律·婚姻·妻妾失序》：“凡以妻为妾者，杖一百；妻在，以妾为妻者，杖九十，并改正。”揭讼：揭发控告。

[62] 准理：受理。

[63] 一漏：即“一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7时至9时的一段时间。漏，即“漏壶”，古代利用滴水多寡来计量时间的一种仪器，又称“漏刻”，漏壶中插入一根标竿，称为箭。箭下用一只箭舟托着，浮在水面上。水流出或流入壶中时，箭下沉或上升，借以指示时刻。

[64] 都：清京师（今北京市）。这里暗示大男赴京参加会试、殿试并考中进士。

[65] 醮（jiào叫）：古代冠礼、婚礼中的一种简单仪节，常谓女子嫁人，宋以后又常指女子再嫁。

[66] 伏膺：通“撫膺”，抚摩或捶拍胸口，表示极度悲愤伤心。

[67] 卜者：旧时替人卜卦为业者。

[68] 筮（shì世）：用蓍草占卜休咎或卜问疑难的事，这里泛指占卦。

[69] 茹：吃。荤：原指辛味的菜，如葱、蒜、韭、薤一类，后泛指鸡、鸭、鱼、肉等食物，与“素”相对。

[70] 内纪纲：家仆。纪纲，统领仆隶之人，后世泛指仆人。《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秦伯送卫于晋三千人，实纪纲之仆。”晋杜预注：“诸门户仆隶之事，皆秦卒共之，为之纪纲。”

[71] 微行：旧时谓帝王或有权势者隐匿身分，易服出行或私访。

[72] 大家：谓豪门贵族。

[73] 自敛：自我约束。

[74] 廉：查访。

[75] 俾（bǐ笔）：使。内外：泛指男女尊卑长幼。《礼记·内则》：“凡内外，鸡初鸣，咸盥漱，衣服，敛枕簟，洒扫室堂及庭，布席，各从其事。”清孔希旦集解：“凡内外，谓尊卑长幼，莫不皆然也。”太母：祖母。宋陆游《老学庵笔记》卷四：“太母，祖母也，犹谓祖为大父。”这里用含混的叫法以别于家人对于主人姬妾的称谓。

[76] 诰（ɡào告）命：皇帝的封赠命令，封建时代称受有朝廷封号的贵妇人为诰命夫人。《清史稿》卷一一〇《选举五》：“顺治五年，定制，凡遇恩诏，一品封赠三代，诰命四轴。二、三品封赠二代，诰命三轴。四、五品封赠一代，诰命二轴。六、七品封赠一代，敕命二轴。八、九品止封本身，敕命一轴。凡轴端一品用玉，二品用犀，三、四品用裹金，五品以下用角。”

[77] 颠倒众生：佛教语，即“众生颠倒”，谓众生不明自性，逐妄迷真，随顺妄惑而造妄业。由此妄业展转相生，轮转三界，不能返妄归真。《首楞严义疏注经》卷一：“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种种颠倒，业种自然，如恶叉聚。”

[78] 造物：运气，福分。

[79] 碌碌：谓烦忙劳苦，无所作为。

[80] 厚糈（xǔ许）：谓丰厚的物质享受。糈，粮饷。《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

外国人

己巳秋[1]，岭南从外洋飘一巨艘来[2]。上有十一人，衣鸟羽，文采璀璨[3]。自言：“吕宋国人[4]，遇风覆舟，数十人皆死；惟十一人附巨木，飘至大岛得免。凡五年，日攫鸟虫而食；夜伏石洞中，织羽为帆。忽又飘一舟至，橹帆皆无，盖亦海中碎于风者。于是附之将返，又被大风引至澳门[5]。”巡抚题疏[6]，送之还国。

【简评】

宋元至明，中国与东南洋各国商船往来贸易不断。明谢肇淛《五杂俎》卷四：“海上操舟者，初不过取捷径，往来贸易耳，久之渐习，遂之夷国。东则朝鲜，东南则琉球、吕宋，南则安南、占城，西南则满剌迦、暹罗，彼此互市，若比邻然。又久之，遂至日本矣。夏去秋来，率以为常；所得不赀，什九起家。于是射利愚民辐辏竞趋，以为奇货，而榷采之中使利其往来税课，以便渔猎。”清初，明延平郡王郑成功据福建厦门一带坚持抗清，清廷严厉实行“海禁”，以割断沿海居民与郑成功势力的联系。顺治十八年（1661）郑成功驱除荷兰人收复台湾，清廷再严颁海禁令，广东、福建、浙江、江南、山东五省沿海居民分别内迁三十到五十华里，尽烧船只与民居，片板不准入海。这一情况直至康熙二十二年（1683）统一台湾后，才有所缓和，但最高统治者仍心有余悸，闭关锁国的海禁政策难以完全失效。《清实录》卷二七〇“康熙五十五年丙申冬十月”：“（辛亥）谕大学士等曰：朕访问海外，有吕宋、噶喇吧两处地方。噶喇吧乃红毛国泊船之所；吕宋乃西洋泊船之所。彼处藏匿盗贼甚多，内地之民希图获利，往往于船上载米带去，并卖船而回，甚至有留在彼处之人，不可不预为措置也。”蒲松龄这篇《外国人》即书写于清廷海禁时期，难免少见多怪，“衣鸟羽”之说或为道听途说的讹传，不足为据，但从一个侧面可见清廷海禁政策的负面效果，有一定的历史认识价值。

[1] 己巳：当指清圣祖康熙二十八年（1689）。

[2] 岭南：指五岭以南的地区，即今广东省与广西壮族自治区一带。

[3] 璀璨（cuǐ　càn崔上声粲）：光彩绚丽。

[4] 吕宋国：古国名，即今菲律宾群岛中的吕宋岛。宋元以来，中国商船常到此贸易，明代称之为吕宋。过去华侨去菲律宾者多在吕宋登陆，故常以吕宋为菲律宾之通称。

[5] 澳门：位于珠江口西侧，由澳门半岛、凼仔岛和路环岛组成，明清属广州府香山县(今广东省珠海市)，明时称为“濠镜”，后又别称“濠江”、“海镜”、“镜湖”等。

[6] 巡抚：或称抚台、抚军，清代地方长官，地位略次于总督，秩从二品，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明代巡抚，初为临时差遣，后虽各省多有，并非定制之省级长官。清顺治元年沿明制设，无定员。据《清史稿》卷二〇一《疆臣年表五·各省巡抚》，自康熙二十六年（1687）十一月丁酉至康熙三十一年（1692）八月，广东巡抚为朱弘祚（1630—1700），字徽荫，高唐（今属山东省聊城市）人。由举人历官盱眙知县、广东巡抚、闽浙总督，病卒。著有《清忠堂奏疏》。《清史稿》卷二七四有传。题疏（shù述）：谓给皇帝上奏章。

人妖[1]

马生万宝者，东昌人[2]，疏狂不羁[3]。妻田氏，亦放诞风流[4]，伉俪甚敦[5]。有女子来，寄居邻人寡媪家，言为翁姑所虐，暂出亡[6]。其缝纫绝巧，便为媪操作，媪喜而留之。逾数日，自言能于宵分按摩[7]，愈女子瘵蛊[8]。媪常至生家，游扬其术[9]，田亦未尝著意[10]。生一日于墙隙窥见女，年十八九已来，颇风格[11]，心窃好之。私与妻谋，托疾以招之。媪先来，就榻抚问已，言：“蒙娘子招，便将来。但渠畏见男子[12]，请勿以郎君入。”妻曰：“家中无广舍，渠侬时复出入[13]，可复奈何？”已又沉思曰：“晚间西村阿舅家招渠饮，即嘱令勿归，亦大易。”媪诺而去。妻与生用拔赵帜易汉帜计[14]，笑而行之。

日曛黑[15]，媪引女子至，曰：“郎君晚回家否？”田曰：“不回矣。”女子喜曰：“如此方好。”数语，媪别去。田便燃烛，展衾，让女先上床，己亦脱衣隐烛[16]。忽曰：“几忘却，厨舍门未关，防狗子偷吃也。”便下床，启门易生。生窸窣入[17]，上床与女共枕卧。女颤声曰：“我为娘子医清恙也[18]。”间以昵辞[19]，生不语。女即抚生腹，渐至脐下，停手不摩，遽探其私，触腕崩腾[20]。女惊怖之状，不啻误捉蛇蝎[21]，急起欲遁。生沮之[22]，以手入其股际，则擂垂盈掬[23]，亦伟器也。大骇，呼火[24]。生妻谓事决裂，急燃灯至，欲为调停，则见女赤身投地乞命，羞惧，趋出。生诘之，云是谷城人王二喜[25]，以兄大喜为桑冲门人[26]，因得转传其术。又问：“玷几人矣？”曰：“身出行道不久[27]，只得十六人耳。”生以其行可诛，思欲告郡；而怜其美，遂反接而宫之[28]。血溢陨绝[29]，食顷复苏[30]。卧之榻，覆之衾，而嘱曰：“我以药医汝，创痏平[31]，从我终焉可也；不然，事发不赦！”王诺之。

明日，媪来，生绐之曰[32]：“伊是我表侄女王二姐也。以天阉为夫家所逐[33]，夜为我家言其由，始知之。忽小不康，将为市药饵，兼请诸其家，留与荆人作伴[34]。”媪入室视王，见其面色败如尘土，即榻问之。曰：“隐所暴肿，恐是恶疽[35]。”媪信之，去。生饵以汤，糁以散[36]，日就平复。夜辄引与狎处[37]；早起，则为田提汲补缀，洒扫执炊，如媵婢然[38]。

居无何[39]，桑冲伏诛[40]，同恶者七人并弃市[41]；惟二喜漏网，檄各属严缉[42]。村人窃共疑之，集村媪隔裳而探其隐，群疑乃释。王自是德生，遂从马以终焉。后卒，即葬府西马氏墓侧，今依稀在焉[43]。

异史氏曰：“马万宝可云善于用人者矣。儿童喜蟹可把玩，而又畏其钳，因断其钳而畜之。呜呼！苟得此意，以治天下可也。”

【简评】

明代成化间，太原府人桑冲男扮女装诱淫良家妇女一事，曾轰动一时，史有载录。《明实录》卷一七二“成化十三年十一月……己酉”略有记载，本篇注〔23〕所引明陆粲《庚巳编》所记最为详尽。陆粲（1494—1551），生活时代早于谢肇淛（1567—1624）七十馀年，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引谢肇淛《五杂俎》卷八所记桑冲事作为《人妖》之本事，无论文献之前后与内容之详略，皆有未妥。至于《汇编》所引褚人获（1635—1703）《坚瓠馀集》卷四《人妖公案》，则全节录于《庚巳编》所记述者。蒲松龄这篇《人妖》即根据成化桑冲大案中其被诛门徒王大喜之名演绎而成，属于虚构。“异史氏曰”另以“儿童喜蟹”为喻，引申到“治天下”之微言大义，带有某种调侃意味，不可当真。小说中“反接而宫之”的情节，当借鉴明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卷三四《任君用恣乐深闺，杨太尉戏宫馆客》拟话本，但话本中施宫刑者为“专与内相净身的”的阉工，并且“因是阉割的见不得风，故引入内里密室之中，古人所云‘下蚕室’正是此意”。阉割属于专业“手术”，绝非常人之所能，《人妖》对此描写似有所疏忽。若阉割如此简单，可以肯定，王二喜其命难保，遑论其他？值得一提的是，“人妖”与现代临床中所谓“异装癖”的患者不能相提并论。“人妖”男扮女装是为了掩饰身份，四处奸淫，属于罪大恶极，但并不多见，明代桑冲等人事诚属个别案例，乃至历代刑法如《大清律例》，并没有专设惩罚此罪之名目，可见如此“人妖”犯罪并不具有普遍性。

[1] 人妖：旧称与正常人不同的怪异之人，如伪装异性或有生理变态的人。《南史》卷四五《崔慧景传》：“东阳女子娄逞变服诈为丈夫，粗知围棊，解文义，遍游公卿，仕至扬州议曹从事。事发，明帝驱令还东。逞始作妇人服而去，叹曰：‘如此之伎，还为老妪，岂不惜哉。’此人妖也。”这里谓旧时男扮女装以骗奸妇女的淫徒。

[2] 东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

[3] 疏狂不羁：谓豪放不受拘束，行为不遵循礼法。

[4] 放诞风流：谓不拘礼法而有文采。晋葛洪《西京杂记》卷二：“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

[5] 伉俪（kànɡ　lì抗力）：妻子，配偶。敦：亲密，和睦。

[6] 暂：副词，刚刚，刚才。

[7] 宵分：夜半。

[8] 瘵蛊（zhàiɡǔ债古）：久治不愈的病。蛊，通“痼”。

[9] 游扬：宣扬，传扬。

[10] 著（zhuó拙）意：用心。

[11] 风格：犹言风韵。

[12]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13] 渠侬：方言，他。宋杨万里《过瘦牛岭》诗：“夜来尚有馀樽在，急唤渠侬破客愁。”

[14] “拔赵帜”句：语本《史记》卷九二《淮阴侯列传》，韩信率汉军击赵，将至井陉口，先挑选轻骑二千，人持一赤帜，抄小路埋伏于赵营附近。接着背水列阵以诱赵。赵军出击，汉军佯败而走，赵军果空营追击。“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进击不能胜，欲回营，见营中尽是汉军赤帜，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于是溃不成军，终于为韩信所灭。后遂用以为偷换取胜之典。此意谓用以妻换夫之计欺骗对方。

[15] 曛（xūn勋）黑：日暮天黑。

[16] 隐烛：熄灭灯火。

[17] 窸窣（xī　sū西苏）：象声词，形容轻微细碎之声。

[18] 清恙（yànɡ样）：称人疾病的敬语。恙，疾病。

[19] 昵（nì逆）辞：亲近的言词。

[20] 崩腾：勃起状。

[21] 不啻（chì赤）：无异于。

[22] 沮（jǔ举）：阻止。《诗·小雅·巧言》：“君子如怒，乱庶遄沮。”毛传：“沮，止也。”

[23] 擂（léi雷）垂：通“擂槌”，研物用的槌子，这里比喻男性性器官。

[24] 呼火：唤人点灯。

[25] 谷城：古县名，明代东阿县，属兖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平阴县西南之东阿镇。

[26] 桑冲门人：桑冲的弟子。桑冲（？—1477），明代成化（1465—1487）间以男扮女装四处奸淫妇女，事发被凌迟处死。明陆粲《庚巳编》卷九《人妖公案》：“该直隶真定府晋州奏：犯人桑冲，供系山西太原府石州李家湾文水东都军籍李大刚侄，自幼卖与榆次县人桑茂为义男。成化元年，访得大同府山阴县已故民人谷才以男装女，随处教人女子生活，暗行奸宿，一十八年不曾事发。冲要得仿效，到大同南关住人王长家寻见谷才，投拜为师。将眉脸绞剃，分作三柳，戴上鬏髻，妆作妇人身首。就彼学会女工，描剪花样，扣绣鞋，顶合包，造饭等项，相谢回家。比有本县北家山任茂、张虎，谷城县张端大，马站村王大喜，文水县任昉、孙成、孙原前来见冲，学会前情。冲与各人言说：‘恁们到各处人家，出入小心，若有事发，休攀出我来。’当就各散去讫。成化三年三月内，冲离家到今十年，别无生理，在外专一图奸。经历大同、平阳、太原、真定、保定、顺天、顺德、河间、济南、东昌等府，朔州、永年、大谷等，共四十五府州县，及乡村镇店七十八处。到处用心打听良家出色女子，设计假称逃走乞食妇人，先到傍住贫小人家投作工。一二日，使其传说，引进教作女工，遇晚同歇，诳言作戏，哄说喜允，默与奸宿。若有秉正不从者，候至更深，使小法子。将随身带着鸡子一个，去青，桃卒七个，柳卒七个，俱烧灰，新针一个，铁捶捣烂，烧酒一口，合成迷药，喷于女子身上。默念昏迷咒，使其女子手脚不动，口不能言，行奸毕，又念解昏咒。女子方醒，但有刚直怒骂者，冲再三陪情，女子含忍。或住三朝五日，恐人识出，又行那移别处求奸。似此得计十年，奸通良家女子一百八十二人，一向不曾事发。成化十三年七月十三日酉时分，前到真定府晋州地名聂村生员高宣家，诈称是赵州民人张林妾，为夫打骂逃走前来投宿。本人仍留在南房内宿歇。至起更时分，有高宣婿赵文举潜入房内求奸。冲将伊推打，被赵文举将冲捽倒在炕按住，用手揣无胸乳，摸有肾囊，将冲捉送晋州。审供前情是实。参照本犯立心异人，有类十恶，律无该载。除将本犯并奸宿良家女子姓名开单，连人牢固押法司收问外，乞敕法司将本犯问拟重罪等因。具本奏，奉圣旨：‘都察院看了来说。钦此。’钦遵。臣等看得桑冲所犯，死有馀辜，其所供任茂等俱各习学前术，四散奸淫，欲将桑冲问拟死罪。仍行各处巡按御史，挨拿任茂等解京，一体问罪，以警将来。及前项妇女，俱被桑冲以术迷乱，其奸非出本心，又干碍人众，亦合免其查究。成化十三年十一月二十日掌院事太子少保兼左都御史王等具题。二十二日于奉天门奏。奉圣旨：‘是。这厮情犯丑恶，有伤风化，便凌迟了，不必覆奏。任茂等七名，务要上紧挨究，得获解来。钦此。’（右得之友人家旧抄公牍中）。”

[27] 行道：谓实践自己所学骗奸之术。

[28] 反接：反绑两手。《史记》卷五六《陈丞相世家》：“高帝顾谓信曰：‘若毋声！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南朝宋裴骃集解引《汉书音义》：“反缚两手。”宫：即“宫刑”，中国古代五刑之一，这里谓阉割男子生殖器。

[29] 陨（yǔn允）绝：昏倒。

[30] 食顷：吃一顿饭的时间，多形容时间很短。

[31] 创痏（wěi委）：创伤。痏，殴人皮破血流。

[32] 绐（dài怠）：欺诳。

[33] 天阉：这里谓女子不能生育。

[34] 荆人：旧时对人称己妻的谦词。

[35] 疽（jū居）：中医指局部皮肤肿胀坚硬的毒疮。《灵枢经·痈疽》：“热气淳盛，下陷肌肤，筋髓枯，内连五藏，血气竭，当其痈下，筋骨良肉皆无馀，故命曰疽。”

[36] 糁（sǎn伞）以散：洒上药面。

[37] 狎（xiá侠）处：亲密相处。

[38] 媵（yìnɡ映）婢：犹婢妾。

[39] 居无何：谓不多时。

[40] 伏诛：被处死。

[41] 弃市：死刑。《汉书》卷五《景帝纪》：“（中元）二年春二月……改磔曰弃市，勿复磔。”唐颜师古注：“磔，谓张其尸也。弃市，杀之于市也。”

[42] 檄：古官府用以征召、晓喻、声讨的文书。缉（jī机）：缉捕。

[43] 依稀：隐约。

韦公子

韦公子，咸阳世家[1]。放纵好淫，婢妇有色，无不私者[2]。尝载金数千，欲尽览天下名妓，凡繁丽之区罔不至。其不甚好者，信宿即去[3]；当意，则作百日留。

叔某公亦名官，休致归[4]，闻其行，怒之。延明师[5]，置别业[6]，使与诸公子键户读[7]。公子夜伺师寝，窬垣归[8]，迟明而返[9]，以为常。一夜，失足折肱[10]，师始知之。告公，公怒，不之惜，益施夏楚[11]，俾不能起而后药之。月馀渐愈，公与之约：能读倍诸弟，文字佳，出勿禁；私逸者[12]，挞如前[13]。而公子最慧，读常过程[14]。如此数年，中乡榜[15]。欲自败约，而公犹箝制之[16]。赴都，以老仆从，授日记籍，使志其言动，故数年无过行。后成进士[17]，公乃稍弛其禁。而公子或将有作，惟恐公闻，入曲巷中[18]，辄托姓魏。

一日，过西安[19]，见优僮罗惠卿[20]，年十六七，秀丽如好女，悦之。夜留缱绻[21]，赠贻丰隆。闻其新娶妇尤韵妙[22]，益触所好，私示意惠卿。惠卿无难色，至夜携妇至，果少好[23]，遂三人共一榻。留数日，眷爱臻至[24]，谋与俱归。问其家口，答云：“母早丧，惟父存耳。某原非罗姓。母少服役于咸阳韦氏，卖至罗家，四月生余。倘得从公子去，亦可察其耗问[25]。”公子惊问：“母何姓？”答：“姓吕。”骇极，汗下浃体[26]，盖其母即生家婢也，生无言。天明，厚赠之，劝令改业。伪托他适，约归时召致之，遂别而去。

后令苏州某邑[27]，有乐妓沈韦娘[28]，雅丽绝伦[29]，心好之，潜留与狎。戏曰：“卿小字取‘春风一曲杜韦娘’耶[30]？”答曰：“非也。妾母十七为名妓，有咸阳公子与君侯同姓[31]，留三月，订盟昏娶。公子去，八月生妾，因名韦，实妾姓也。公子临别时，赠黄金鸳鸯，今尚在。一去竟无音耗，妾母以是愤悒死[32]。妾三岁，受抚于沈媪，故从其姓。”公子闻其言，愧恨无以自容。默移时，顿生一策。忽起挑灯，唤韦娘饮，藏有鸩毒[33]，暗置杯中。韦娘才下咽，溃乱呻嘶[34]。众集视，则已毙矣。呼优人至[35]，付以尸，重赂之。而韦娘所与交好者尽势家[36]，闻之，不解其故，悉不平，共贿激优人，使讼于上官。公子惧，泻橐弥缝[37]，卒以浮躁免官[38]。

归家，年三十八，颇悔前行。而妻妾五六人，皆无子。欲继公之孙[39]；公以其门无内行[40]，恐习气染儿，虽诺嗣之，但待其老而后归之。公子愤欲往招惠卿，家人皆以为不可，乃罢。又数年，忽病，辄挝心曰[41]：“淫婢宿妓者非人也！”公闻之，叹曰：“是殆将死矣[42]！”乃以次子之子，送诣其家，使定省之[43]。月馀寻卒。

异史氏曰：“盗婢私娼[44]，其流弊殆不可问。然以己之骨血[45]，而谓他人父，亦已羞矣。而鬼神又侮弄之，诱使自食便液[46]。尚不自剖其心，自刭其首[47]，而徒流汗投鸩，非人头而畜鸣者耶[48]！虽然，风流公子所生子女，即在风尘中[49]，亦皆擅场[50]。”

【简评】

从原始社会的血缘家庭与普那路亚家庭开始，乱伦行为即为世所不齿。尽管各国因风俗有异，乱伦禁忌有宽狭之别，但严禁父母与子女、兄弟与姊妹之间发生性关系则为世界各民族的通识。希腊神话中的俄狄浦斯因为命运的作弄，无意中犯下“弑父娶母”的人伦大恶，真相大白后，其母自缢而亡，俄狄浦斯则自己挖出双眼，令这一幕悲剧达到高潮。奥地利精神分析创始人弗洛伊德就此创造了“俄狄浦斯情结”一词，以阐释其性欲论。《韦公子》中的主人公也是于无意中犯下父子、父女通奸的罪恶，属于“自作孽，不可活”，饱暖生淫欲又不知自我检束，从而“自食便液”，纯属咎由自取。中国古代将这种乱伦行为称之为“禽兽行”，《汉书》卷三五《燕王刘泽传》：“（刘）定国与父康王姬奸，生子男一人。夺弟妻为姬。与子女三人奸……郢人昆弟复上书具言定国事。下公卿，皆议曰：‘定国禽兽行，乱人伦，逆天道，当诛。’上许之，定国自杀。”可见乱伦之恶，罪不容诛。“万恶淫为首”，旧时人对于《韦公子》中所言奇祸并非毫无顾忌。清褚人获《坚瓠馀集》卷三《贱人未可苟合》：“《碣石剩谈》：江西举人龙复礼，美髭髯，自言平生未尝与妓苟合，盖恐构精受孕，生男必为乐工，生女必为娼妇，父母之遗体，沦于污贱矣。此言似迂，而实中理。后饮一士夫家，两行乐工排列，有一未冠者，面貌形体，与主人甚相似。异而问之乐工年长者：‘此是谁家子？’工人云：‘花生子，有母而无父。’已而咨访主人，曾与其母私，盖不肯认为己子也。”这是从保障家族血统层面否定嫖娼，尽管有些居高临下，却不无正面意义。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二二：“郭石洲言：河南一巨室，宦成归里，年六十馀矣，强健如少壮。恒蓄幼妾三四人，至二十岁则治奁具而嫁之，皆宛然完璧。娶者多阴颂其德，人亦多乐以女鬻之。然在其家时，枕衾狎昵，与常人同。或以为但取红铅供药饵，或以为徒悦耳目，实老不能男，莫知其审也。后其家婢媪私泄之，实使女而男淫耳。有老友密叩虚实，殊不自讳，曰：‘吾血气尚盛，不能绝嗜欲，御女犹可以生子，实惧为身后累；欲渔男色，又惧为艾猳之事，为子孙羞。是以出此间道也。’此事奇创，古所未闻。夫闺房之内，何所不有，床笫之事，可勿深论。惟岁岁转易，使良家女得再嫁名，似于人有损；而不稽其婚期，不损其贞体，又似于人有恩。此种公案，竟无以断其是非。”剑走偏锋，属于性变态，却还要打出“惧为身后累”冠冕堂皇的旗帜，诚所谓：“中冓之言，不可道也。所可道也，言之丑也。”（《诗·鄘风·墙有茨》）专制政体下有权势的富贵人家子弟，大多帷薄不修，荒淫无耻，恰如《红楼梦》中贾府焦大的名言：“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

[1] 咸阳：明清县名，属西安府，治所在今陕西省咸阳市。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2]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3] 信宿：连宿两夜。《诗·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信宿。”毛传：“再宿曰信；宿，犹处也。”

[4] 休致：官吏年老去职。《清史稿》卷一一一《选举六·考绩》：“纠以六法：不谨、罢软者革职，浮躁、才力不及者降调，年老、有疾者休致，注考送部。”

[5] 明师：贤明的老师。《韩非子·五蠹》：“文学习则为明师，为明师则显荣。”

[6] 别业：别墅，即本宅外另建的园林住宅。

[7] 键户：谓将门关闭，令读书心无旁骛。

[8]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

[9] 迟（zhì至）明：黎明，天快亮的时候。《史记》卷一一一《卫将军骠骑列传》：“迟明，行二百馀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馀级。”

[10] 肱（ɡōnɡ公）：手臂。

[11] 夏（jiǎ假）楚：这里谓用棍棒等进行体罚。夏楚，古代学校两种体罚越礼犯规者的用具，《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汉郑玄注：“夏，槄也；楚，荆也。二者所以扑挞犯礼者。”

[12] 私逸：偷逃。

[13] 挞（tà踏）：这里谓捶打。

[14] 过程：谓超越规定的进程。

[15] 中乡榜：谓乡试考中举人。

[16] 箝（qián钳）制：控制，约束。

[17]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18] 曲巷：谓妓院。

[19] 西安：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

[20] 优僮：古代以乐舞为业的年轻艺人。

[21] 缱绻（qiǎn　quǎn浅犬）：情意缠绵，形容感情深厚。

[22] 韵妙：仪态优美。

[23] 少（shào绍）好：年轻美貌。《诗·周南·桃夭》“桃之夭夭”宋朱熹集注：“夭夭，少好之貌。”

[24] 眷爱：垂爱。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25] 耗问：音信。

[26] 汗下浃（jiā加）体：汗出得多，湿遍全身，形容极度惶恐或惭愧。

[27] 令：做县令。苏州：明清府名，治所即今江苏省苏州市。某邑：谓苏州府下辖某县。

[28] 乐妓：歌舞女艺人。

[29] 雅丽：高雅优美。

[30] “卿小字”句：用唐刘禹锡赠李绅《赠李司空妓》绝句诗意。唐孟启《本事诗·情感》：“刘尚书禹锡罢和州，为主客郎中、集贤学士。李司空罢镇在京，慕刘名，尝邀至第中，厚设饮馔。酒酣，命妙妓歌以送之。刘于席上赋诗曰：‘鬌梳头宫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江南刺史肠。’李因以妓赠之。”杜韦娘，唐代歌妓。

[31] 君侯：秦汉时称列侯而为丞相者，汉以后，常用为对达官贵人的敬称。这里是对县令的敬称。

[32] 愤悒：同“愤邑”，谓愤恨忧郁。

[33] 鸩（zhèn镇）：传说中的一种毒鸟，以羽浸酒，饮之立死。《楚辞·离骚》：“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汉王逸注：“鸩，运日也。羽有毒可杀人，以喻谗佞贼害人也。”宋洪兴祖补注：“《广志》云：其鸟大如鸮，紫绿色，有毒，食蛇蝮，雄名运日，雌名阴谐，以其毛历饮卮，则杀人。”

[34] 溃乱：昏乱。呻嘶：呻吟叫喊。

[35] 优人：古代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

[36] 势家：有权势的人家。

[37] 泻橐弥缝：谓尽出所有以求息事宁人。弥缝，谓设法遮掩以免暴露。

[38] 浮躁：轻浮急躁。参见本篇注〔4〕。

[39] 公之孙：谓韦公子的叔父之孙。

[40] 内行：平日家居的操行。《吕氏春秋》卷一五《下贤》：“世多举桓公之内行，内行虽不修，霸亦可矣。”

[41] 挝（zhuā抓）：击，敲打。

[42] 殆：大概。

[43] 定省（xǐnɡ醒）：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为“定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汉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44] 盗婢：与婢女私通。

[45] 骨血：犹骨肉，指子女等后代。

[46] 自食便液：比喻与自己子女淫乱的乱伦行为。

[47] 自刭（jǐnɡ警）：自杀。刭，用刀割颈。

[48] 人头而畜鸣：谓虽然是人，但却愚蠢如畜类。《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胡亥）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唐张守节正义：“言胡亥人身有头面，口能言语，不辨好恶，若六畜之鸣。”

[49] 风尘：风月场，指以色相谋生的场所。

[50] 擅场：原意谓强者胜过弱者，专据一场，后谓技艺超群。《文选·张衡〈东京赋〉》：“秦政利觜长距，终得擅场。”三国吴薛综注：“言秦以天下为大场，喻七雄为斗鸡，利喙长距者终擅一场也。”

石清虚

邢云飞，顺天人[1]。好石，见佳石，不靳重直[2]。偶渔于河，有物挂网，沉而取之，则石径尺，四面玲珑，峰峦叠秀。喜极，如获异珍。既归，雕紫檀为座[3]，供诸案头[4]。每值天欲雨，则孔孔生云，遥望如塞新絮。

有势豪某[5]，踵门求观[6]。既见，举付健仆[7]，策马竟去。邢无奈，顿足悲愤而已。仆负石至河滨，息肩桥上，忽失手，坠诸河。豪怒，鞭仆。即出金，雇善泅者，百计冥搜[8]，竟不可见，乃悬金署约而去[9]。由是寻石者日盈于河，迄无获者[10]。后邢至落石处，临流於邑[11]，但见河水清澈，则石固在水中。邢大喜，解衣入水，抱之而出，檀座犹存。既归，不肯设诸厅事[12]，洁内室供之。

一日，有老叟款门而请[13]，邢托言石失已久。叟笑曰：“客舍非耶？”邢便请入舍，以实其无[14]。既入，则石果陈几上，错愕不能言[15]。叟抚石曰：“此吾家故物[16]，失去已久，今固在此耶。既见之，请即赐还。”邢窘甚，遂与争作石主。叟笑曰：“既汝家物，有何验证？”邢不能答。叟曰：“仆则故识之。前后九十二窍，巨孔中五字云‘清虚天石供’[17]。”邢审视，孔中果有小字，细如粟米，竭目力裁可辨认；又数其窍，果如所言。邢无以对，但执不与。叟笑曰：“谁家物，而凭君作主耶！”拱手而出[18]。邢送至门外，既还，则石失所在。大惊，疑叟，急追之，则叟缓步未远。奔去，牵其袂而哀之。叟曰：“奇矣！径尺之石，岂可以手握袂藏者耶？”邢知其神，强曳之归，长跪请之。叟乃曰：“石果君家者耶，仆家者耶？”答曰：“诚属君家，但求割爱耳。”叟曰：“既然，石固在是。”还入室，则石已在故处。叟曰：“天下之宝，当与爱惜之人。此石能自择主，仆亦喜之。然彼急于自见[19]，其出也早，则魔劫未除[20]。实将携去，待三年后，始以奉赠。既欲留之，当减三年寿数，始可与君相终始。君愿之乎？”曰：“愿。”叟乃以两指捏一窍，窍软如泥，随手而闭。闭三窍已，曰：“石上窍数，即君寿也。”作别欲去。邢苦留之，辞甚坚；问其姓字，亦不言，遂去。

积年馀，邢以故他出，夜有小偷入室，诸无所失，惟窃石而去。邢归，悼丧欲死。访察购求，全无踪绪。积有数年，偶入报国寺[21]，见卖石者，近视，则其故物，将便认取。卖者不服，因负石至官。官问：“何所质验[22]？”卖石者能言窍数。邢问其他，卖石者不能言。邢乃言窍中五字及三指痕，理遂得伸。官欲杖责卖石者，卖石者自言以二十金买诸市，遂释之。

邢得石归，裹以锦，藏椟中，时出一赏，先焚异香而后出之[23]。有尚书某[24]，购以百金，而邢意万金不易也。某怒，阴以他事中伤之[25]。邢被收[26]，典质田产[27]。某托他人风示其子[28]。子告邢，邢愿以死殉石。妻窃与子谋，献石尚书家。邢出狱始知，骂妻殴子，屡欲自经[29]，皆以家人觉救，得不死。夜梦一丈夫来，自言“石清虚”，谓邢：“勿戚，特与君年馀别耳。明年八月二十日昧爽时[30]，可诣海岱门[31]，以两贯相赎[32]。”邢得梦，喜，敬志其日。而石在尚书家，更无出云之异，久亦不甚贵重之。明年，尚书以罪削职，寻死。邢如期诣海岱门，则其家人窃石出，将求售主，因以两贯市归。

后邢至八十九岁，自治葬具，又嘱子，必以石殉[33]。既而果卒，子遵遗教，瘗石墓中[34]。半年许，贼发墓，劫石去。子知之，莫可追诘。逾二三日，携仆在道，忽见两人，奔踬汗流[35]，望空自投[36]，曰：“邢先生，勿相逼！我二人将石去，不过卖四两银耳。”遂絷送诸官[37]，一讯遂伏。问石，则鬻诸宫氏。取石至，官爱玩，欲得之，命寄诸库。吏举石，石忽堕地，碎为数十馀片，罔不失色。官乃重械两盗而放之[38]。邢子拾石出，仍瘗墓中。

异史氏曰：“物之尤者祸之府[39]。至欲以身殉石，亦痴甚矣！而卒之石与人相终始[40]，谁谓石无情哉？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41]。’非过也！石犹如此，何况人乎！”

【简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古代的俗谚。《左传·桓公十年》：“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吾焉用此，其以贾害也？’乃献之。”强权社会崇尚暴力，没有公理，自古而然。邢云飞爱石成癖，“石清虚”自寻知己，也属灵物攸归，皆大欢喜。然而平民有此佳石，三遭权豪势要者掠夺，两遇梁上君子光顾，招灾惹祸且险遭不测，怀有此宝，真不如一无所有！然而这位住在天子脚下的邢云飞却执著护宝，九死未悔，究其原因，并不在于其连城之价，而是“寡人有疾”，癖好如此，不得不尔。宋费衮《梁溪漫志》卷六《米元章拜石》：“米元章守濡须，闻有怪石在河壖，莫知其所自来，人以为异而不敢取。公命移至州治，为燕游之玩。石至而惊，遽命设席，拜于庭下，曰：‘吾欲见石兄二十年矣。’言者以为罪，坐是罢去。”米芾拜石的佳话流传至今，可见人有癖好而近于痴，则为世人所看重。晚明读书人多崇尚性灵，袁宏道致其友潘之恒尺牍有云：“弟谓世人但有殊癖，终身不易，便是名士。如和靖之梅，元章之石，使有一物易其好，便不成家。纵使易之，亦未必有补于品格也。”（《与潘景升》）明张岱《陶庵梦忆》卷四《祁止祥癖》有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如此宣言，自是晚明士大夫尊情怡物之体现，反映了一个时代的风貌。《石清虚》中主人公之癖石，已经没有了晚明人的洒脱之态，强烈地寻求知己之心，是本篇小说的主旨所在。“异史氏曰”中“物之尤者祸之府”之论，不过是作者推动情节发展的艺术手段而已，所谓“士为知己者死”，所勾画出的正是蒲松龄怀才不遇的自我影像！毕洪亮《〈石清虚〉的创作与西铺毕氏石隐园》（载《蒲松龄研究》2009年第3期）引录蒲松龄诸多有关西铺毕氏石隐园奇石的诗作，认为：“在其诗作中，屡屡提到宋代大书法家米芾，痴迷于石，而自己在诗中也表现出痴迷于石的情结‘若遇米南宫，仆仆不胜拜’，‘石丈犹堪文字友’，‘我具衣冠为瞻拜’，这都说明蒲松龄爱石与石痴米芾其心灵是息息相通的，所以，作者能写出《石清虚》这样的名作就不足为怪。”可参阅。

[1] 顺天：明清直隶顺天府，为都城所在，治所在今北京市。

[2] 靳：吝惜。《后汉书》卷五二《崔烈传》：“帝顾谓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

[3] 紫檀：常绿乔木，木材坚实，紫红色，可做贵重家具、乐器或艺术品。晋崔豹《古今注》卷下《草木》：“紫旃木，出扶南，而色紫，亦曰紫檀。”

[4] 供（ɡònɡ贡）：陈列，安放。

[5] 势豪：有势力的豪强。《三国演义》第一回：“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

[6] 踵门：登门。《孟子·滕文公上》：“有为神农之言者许行，自楚之滕，踵门而告文公。”

[7] 健仆：健壮的仆人。

[8] 冥（mínɡ明）搜：尽力寻找，搜查。

[9] 悬金署约：意谓写招贴悬赏以募人寻找。

[10] 迄（qì弃）：终于。

[11] 於（wū呜）邑：犹呜咽，谓低声哭泣。

[12] 厅事：私人住宅的堂屋。

[13] 款门：敲门。请：拜谒。

[14] 实：证明，核实。

[15] 错（cù促）愕：仓促间感到惊愕。错，通“促”。

[16] 故物：前人遗物。

[17] 清虚天：道教地仙清虚王君所居洞府名，《太平御览》卷六六三引《名山记》：“王屋山洞周回万里，名曰小有清虚天。按《王君内传》云：在河内沁水县界，济水所出之源也。北有太行，东南有北邙嵩山……宫阙相映，金玉镂饰，皆地仙所处，即清虚王君所居也。”石供：佳石清供。

[18]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

[19] 自见（xiàn现）：显露自己。见，“现”的古字，谓显现，显露。

[20] 魔劫：谓命中注定的灾难。

[21] 报国寺：位于今北京市西城区（原宣武区）广安门内大街以北，始建于辽，因有两棵怪异的松树，曾称双松寺。元世祖忽必烈统一中原后，依旧寺建新庙，始称报国寺。明初毁于战火，成化二年（1466）因周太后之弟吉祥在此出家，故重修旧庙，改名慈仁寺，但民间仍俗称报国寺，还兴起庙市，成为明清一处热闹的所在。

[22] 质验：验证，勘验。

[23] 异香：气味异常浓烈的香料。

[24] 尚书：明清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长官，明秩正二品，清秩正一品。

[25] 中（zhònɡ众）伤：诬蔑别人使受损害。

[26] 收：拘捕。

[27] 典质：以物为抵押换钱，可在限期内赎回。

[28] 风（fènɡ奉）示：暗示，用言语示意。

[29] 自经：上吊自杀。

[30] 昧爽：拂晓。

[31] 海岱门：明清京师崇文门的别称，故址在今北京市东单路口以南。清福格《听雨丛谈》卷五：“又今之京师人呼正阳门为前门，崇文门为哈达门，又曰海岱门，宣武门为顺治门，朝阳门为齐化门，阜成门为平则门，外城之左安门为江擦门，广渠门为沙窝门，右安门为南西门，广宁门为彰仪门。若言现定之名，转不知也。”

[32] 贯：古代铜钱用绳穿，千钱为一贯。

[33] 殉：陪葬。

[34] 瘗（yì艺）：埋葬。

[35] 踬（zhì制）：跌倒，绊倒。《左传·宣公十五年》：“杜回踬而颠，故获之。”杨伯峻注：“踬，谓行时足遇阻碍而触之也。”

[36] 自投：以头碰地，谓磕头。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五《怪术》：“李又曰：阿师可下阶。僧又趋下，自投无数，衂鼻败颡不已。”

[37]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38] 放：谓流放。

[39] 尤：最优异。府：聚集之处。《周礼·春官·序官》：“天府：上士一人，中士二人。”唐贾公彦疏：“凡物所聚皆曰府，官人所聚曰官府，在人身中饮食所聚谓之六府。”

[40] 卒：终于，最后。

[41] 士为知己者死：意谓为赏识自己的人去死，死而无怨。《战国策》卷一八《赵策一》：“晋毕阳之孙豫让，始事范、中行氏而不说，去而就知伯，知伯宠之。及三晋分知氏，赵襄子最怨知伯，而将其头以为饮器。豫让遁逃山中曰：‘嗟乎！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吾其报知氏之仇矣。’”

曾友于

曾翁，昆阳故家也[1]。翁初死未殓[2]，两匡中泪出如渖[3]，有子六，莫解所以。次子悌，字友于，为邑名士[4]，以为不祥，戒诸兄弟各自惕，勿贻痛于先人，而兄弟半迂笑之。

先是，翁嫡配生长子成[5]，至七八岁，母子为强寇掳去。娶继室，生三子：曰孝，曰忠，曰信。妾生三子：曰悌，曰仁，曰义。孝以悌等出身贱，鄙不齿[6]，因连结忠、信，若为党。即与客饮，悌等过堂下，亦敖不加礼[7]。仁、义皆忿，与友于谋，欲相仇。友于百词宽譬[8]，不从所谋；而仁、义年最少，因兄言，亦遂止。

孝有女，适邑周氏，病死。纠悌等往挞其姑[9]，悌不从。孝愤然，令忠、信合族中无赖子[10]，往捉周妻，搒掠无算[11]，抛粟毁器，盎盂无存[12]。周告邑宰[13]。宰怒，拘孝等系之，将行申黜[14]。友于惧，见宰自投。友于品行，素为宰所仰重，诸兄弟以是得无苦。友于乃诣周所亲负荆[15]，周亦器重友于，讼遂息。

孝归，终不德友于[16]。无何，友于母张夫人卒，孝等皆不为之服[17]，宴饮如故。仁、义益忿。友于曰：“此彼之无礼，于我何损焉。”及葬，把持墓门[18]，不使合厝[19]。友于乃瘗母隧道中[20]。未几，孝妻亡，友于招仁、义往奔其丧[21]。二人皆曰：“‘期’且不论，‘功’于何有[22]！”再劝之，哄然散去。友于乃自往，临哭尽哀。隔墙闻仁、义鼓且吹[23]，孝怒，纠诸弟往殴之。友于操杖先从，入其家，仁觉而逃。义方窬垣[24]，友于自后击仆之。孝等拳杖交加，殴不止。友于横身障阻之。孝怒，让友于[25]。友于曰：“责之者，以其无礼也，然罪固不至死。我不怙弟恶[26]，亦不助兄暴。如怒不解，身代之。”孝遂反杖挞友于，忠、信亦相助殴兄，声势震动里党[27]，群集排解，乃散去。友于即扶杖诣兄请罪。孝逐去之，不令居丧次[28]。而义创甚[29]，不复食饮。仁代具造讼诸官[30]，诉其不为庶母行服[31]。官签牒拘孝、忠、信[32]，而令友于陈状[33]。友于以面目损伤，不能诣署，但作词禀白，哀求阁寝[34]，宰遂销案不行[35]。义亦寻愈。由是仇怨益深。仁、义皆幼弱，辄被敲楚[36]。怼友于曰[37]：“人皆有兄弟，我独无[38]！”友于曰：“此两语，我宜言之，两弟何云？”因苦劝之，卒不听。友于遂扃户[39]，携妻子借寓他所，离家五十馀里，冀不相闻。

友于在家，虽不助弟，而孝等犹稍稍顾忌之；既去，诸兄一不当，辄叫骂其门，辱侵母讳[40]。仁、义度不能抗，惟杜门思乘间刺杀之[41]，行则怀刃。

一日，寇所掠长兄成，忽携妇亡归。诸兄弟以家久析，聚谋三日，竟无处可以置之。仁、义窃喜，招去共养之。往告友于，友于亦喜，既归，共出田宅居成。诸兄怒其市惠[42]，登其门窘辱之[43]。而成久在寇中，习于威猛，闻之，大怒曰：“我归，更无人肯置一屋；幸三弟念手足[44]，又罪责之。是欲逐我耶！”以石投孝，孝仆。仁、义各以杖出，捉忠及信，并挞无数。成不待其讼先讼之，宰又使人请教友于。友于不得已诣宰，俯首不言，但有流涕。亟问之[45]，惟求公讯。宰乃判孝等各出田产归成，使七分相准[46]。自此仁、义与成倍益爱敬，谈次忽及葬母事，因并泣下。成恚曰[47]：“如此不仁，是禽兽也！”遂欲启圹[48]，更为改葬。仁奔告友于，友于急归谏止之。成不听，刻期发墓，作斋于茔[49]。以刀削树，谓诸弟曰：“所不衰麻相从者[50]，有如此树！”众唯唯[51]。于是一门皆哭临[52]，安厝尽礼。由此兄弟相安。而成性刚烈，辄批挞诸弟，而于孝等尤甚。惟重友于，盛怒时，友于至，一言可解。孝有所行，成往往不平之，因之孝无一日不至友于所，潜对友于诟诅[53]。友于婉谏，卒不纳。友于不堪其扰，又迁于三泊[54]，僦屋而居[55]，去家益远，音迹遂疏。逾二年，诸弟皆畏惮成，久遂相习，纷竞绝少[56]。

而孝年四十六，生五子：长继业，三继德，皆嫡出；次继功，四继绩，皆庶出；又婢生继祖。皆成立。亦效父旧行，各为党，日相竞，孝亦不能呵止。惟祖无兄弟，年又最幼，诸兄皆得而诟厉之[57]。岳家故近三泊，会诣岳，窃迂道诣叔。入门，见叔家两兄一弟，弦诵怡怡[58]，乐之，久居不言归。叔促之，哀求寄居。叔曰：“汝父母皆不之知，我岂惜瓯饭瓢饮乎[59]！”乃归。过数月，夫妻往寿岳母，告父曰：“我此行不归矣。”父诘之，因吐微隐。父虑与有夙隙[60]，计难久居。祖曰：“父虑过矣。二叔，圣贤也。”遂去，携妻之三泊。友于除舍居之[61]，以齿儿行[62]，使执卷从长子继善。祖最慧，寄籍三泊年馀，入云南郡庠[63]。与善闭户研读，而祖又讽诵最苦[64]，友于益爱之。

而自祖居三泊，家中兄弟益不相能[65]。一日，微反唇[66]，业诟辱庶母。功怒，刺杀业。官收功，重械之[67]，数日，死狱中。业妻冯氏，犹日以骂代哭。功妻刘闻之，怒曰：“汝家男子死，谁家男子活耶！”操刀入，摮杀冯[68]，自投井中，亦死。冯父大立悼女死惨，率诸子弟，藏兵衣底，往捉孝妾，裸挞道上以辱之。成怒曰：“我家死人如麻，冯氏何得复尔！”吼奔而出。诸曾从之，诸冯尽靡。成首捉大立，割其两耳。其子护救，继绩以铁杖横击，折其两股。诸冯各被夷伤，哄然尽散。惟冯子犹卧道周。众等莫可方略[69]，成夹之以肘，置诸冯村而还。遂呼继绩诣官自首，冯状亦至，于是诸曾皆被收。

惟忠亡去，至三泊，徘徊门外，犹恐兄念旧恶。适友于率一子一侄入闱归[70]，望见，惊曰：“弟何来？”忠长跪道左[71]，友于益骇，握手入，诘得其情，惊曰：“且为奈何！一门乖戾[72]，逆知奇祸久矣[73]；不然，胡以窜迹至此[74]？兄离家既久，与大令无声气之通[75]，今即匐伏而往，只取辱耳。但得冯父子伤重不死，吾三人倖有捷者[76]，则此祸可以少解。”乃留之，昼与同餐，夜与共寝。忠颇感愧。居十馀日，又见其叔侄如父子，兄弟皆如同胞，凄然下泪曰：“今始知曩日非人[77]。”友于亦喜其悔悟，相对酸恻。俄报友于父子同科[78]，祖亦副榜[79]，大喜。不赴鹿鸣[80]，先归展墓[81]。明季甲第最重[82]，诸冯皆为敛息[83]。友于乃托亲友赂以金粟，资其医药，讼乃息。举家共泣，乞友于复归。友于乃与兄弟焚香约誓，俾各涤虑自新[84]，遂移家还。

祖从叔，不欲归其家。孝乃谓友于曰：“我乏德，不应有亢宗之子[85]；弟又善教，即从其志，俾姑寄名为汝后。有寸进时[86]，可赐还也。”友于从之。后三年，祖果举于乡。使移家去，夫妻皆痛哭，乃去。居数日，祖有儿方三岁，亡归友于家，藏伯善室，不复返。捉去辄逃。孝乃异其居，令与友于邻。祖启户于隔垣[87]，通叔家，两间定省如一焉[88]。自此成亦渐老，一门事皆取决于友于。因而门庭雍穆[89]，称孝友焉[90]。

异史氏曰：“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91]，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而蹈之也！夫门内之行[92]，其渐渍子孙者[93]，直入骨髓。故古云：‘其父杀人报仇，子必行劫。[94]’其流弊然也[95]。孝虽不仁，其报已惨，而卒能自知乏德，托子于弟，宜其有操心虑患之子也[96]。论果报犹迂矣[97]。”

【简评】

《曾友于》一篇所言者为前朝事，这从“明季甲第最重”一语可以窥见。晚明王纲解纽，加之云南一带当时尚未完全开发，天高皇帝远，儒家传统远不如中原根深蒂固，故事就是在如此人文背景下展开的。曾氏一族本为“诗书人家”，终因嫡庶之争问题导致兄弟阋墙，并传至第三代闹出人命，前后四人奔赴黄泉，甚至姻家也来火上浇油，动辄“肢体冲突”，社会堪称一片暴戾之气弥漫。上梁不正下梁歪，大至一国如是，小至一家亦如是。在处理大家庭关系的问题上，曾悌形象显然是作者蒲松龄的理想所在。旧时提倡“以孝治天下”，不仅是封建统治者希图国泰民安的一种路线选择，“孝悌”也是大多数读书人从“修身”到“齐家”实践儒家理想的人生价值底线。《旧唐书》卷一八八《孝友列传·张公艺》所记述“百忍”一事表明封建大家庭关系处理的高难度：“郓州寿张人张公艺，九代同居。北齐时，东安王高永乐诣宅慰抚旌表焉。隋开皇中，大使、邵阳公梁子恭亦亲慰抚，重表其门。贞观中，特敕吏加旌表。麟德中，高宗有事泰山，路过郓州，亲幸其宅，问其义由。其人请纸笔，但书百馀‘忍’字。高宗为之流涕，赐以缣帛。”“百忍”两字的确惊心动魄，绝非常人所能做到。质言之，利益纷争常常是兄弟失和的重要因素。“异史氏曰”所谓：“天下惟禽兽止知母而不知父，奈何诗书之家，往往而蹈之也！”可惜只提出问题而未予回答，其实正是“诗书之家”的富足才是导致兄争弟夺的原因，否则，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争竞也就无从谈起了。人际关系中，无论君臣、同僚，还是兄弟、夫妻，往往可以共患难而难以同富贵，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庄子·大宗师》有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富于哲理，不愧为思想家的名言。就此而论，蒲松龄以曾友于为处理家庭关系中理想人格的企盼就属于乌托邦式的幻想了，或许仅能实践于一家、一时，实在难以“普度众生”。在任何社会，道德的仰仗必不可少，但法律的尊严更为重要！

[1] 昆阳：明清州名，属云南府，治所在今云南省晋宁县。

[2] 殓（liàn练）：给死者穿衣入棺。

[3] 匡：“眶”的古字，眼眶。《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于是王气怨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渖：汁液，形容泪多。

[4] 邑名士：谓州县里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5] 嫡配：旧时谓原配正妻。

[6] 不齿：不与同列，表示鄙视。

[7] 敖（ào傲）：傲慢，骄傲，后通作“傲”。汉贾谊《新书·道术》：“弟敬爱兄谓之悌，反悌为敖。”加礼：以礼相待。《后汉书》卷七〇《孔融传》：“其馀虽一介之善，莫不加礼焉。”

[8] 宽譬：宽慰劝解。《后汉书》卷一七《冯异传》：“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独叩头宽譬哀情。”

[9] 挞（tà踏）：这里谓捶打。姑：婆母。

[10] 无赖子：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

[11]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无算：不计其数，极言其多。

[12] 盎（ànɡ昂去声）盂：犹言坛坛罐罐。盎，大腹而敛口的盆类盛器。

[13] 邑宰：这里谓昆阳州知州。

[14] 申黜：谓报请本省提学道（清代称学政），革除曾孝的生员资格。申，旧时官府下级向上级行文称“申”。黜，革除。

[15] 负荆：即“负荆请罪”，背负荆条，谓愿受杖。据《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战国时赵国大将廉颇，不服蔺相如后来居上为相，屡羞辱蔺，蔺以赵国利益为重，处处退让，“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将相和好，两人最终成为刎颈之交。后世用为向人赔礼道歉之典。

[16] 德：感激。《左传·僖公二十四年》：“王德狄人，将以其女为后。”唐孔颖达疏：“荷其恩者谓之为德。”

[17] 服：谓举孝穿丧服。

[18] 墓门：墓道之门。《诗·陈风·墓门》：“墓门有棘，斧以斯之。”汉郑玄笺：“墓门，墓道之门。”

[19] 合厝（cuò错）：犹合葬。厝，停柩待葬。

[20] 瘗（yì艺）：埋葬。隧道：墓道。《南史》卷四二《齐豫章文献王嶷传》：“上数幸嶷第，宋长宁陵隧道出第前路，上曰：‘我便是入他家墓内寻人。’”

[21] 奔其丧：即“奔丧”，这里指吊丧，谓至丧家祭奠死者。

[22] “期（jī基）且不论”二句：意谓理当服“期服”之丧者尚且不顾，这低两个等级的“功服”亲就更无从谈起了。这是对曾孝等不为庶母服丧行为的反抗。期，“期服”的省称，齐衰为期一年的丧服。旧制，凡服丧为长辈如祖父母、庶母、伯叔父母、未嫁的姑母等，平辈如兄弟、姐妹、妻，小辈如侄、嫡孙等，均服期服。又如子之丧，其父反服，已嫁女子为祖父母、父母服丧，也服期服。功，“功服”的省称，古代丧服大功、小功的统称。大功，服期九月，其服以熟麻布制成，较齐衰稍细，较小功为粗，故称大功。旧时堂兄弟、未婚的堂姊妹、已婚的姑、姊妹、侄女及众孙、众子妇、侄妇等之丧，都服大功。已婚女为伯父、叔父、兄弟、侄、未婚姑、姊妹、侄女等服丧，也服大功。小功，服期五月，其服以熟麻布制成，较大功为细，较缌麻为粗。凡本宗为曾祖父母、伯叔祖父母、堂伯叔祖父母，未嫁祖姑、堂姑，已嫁堂姊妹，兄弟之妻，从堂兄弟及未嫁从堂姊妹；外亲为外祖父母、母舅、母姨等，均服之。这里谓小功。

[23] 鼓且吹：即“鼓吹”，谓演奏乐曲。《礼记·檀弓上》：“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

[24]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

[25] 让：责问。

[26] 怙（hù户）弟恶：谓放纵弟弟为恶。

[27] 里党：邻里。

[28] 丧次：停灵治丧的地方。

[29] 创（chuānɡ窗）甚：谓伤势严重。

[30] 具造：谓备办诉状。语本《书·吕刑》：“两造具备。”

[31] 庶母：父亲的妾。行服：谓穿孝服居丧。《后汉书》卷三七《桓郁传》：“肃宗即位，郁以母忧乞身，诏听以侍中行服。”

[32] 签牒：签发公文。牒，官府公文的一种。

[33] 陈状：述说情况。

[34] 阁寝：即“寝阁”，谓搁置。明谢肇淛《五杂俎》卷一四《事部二》：“官徇私而曲断，吏受赇而寝阁。”

[35] 销案：结束案件的审理。

[36] 敲楚：谓鞭笞杖责。

[37] 怼（duì对）：抱怨。

[38] “人皆”二句：语本《论语·颜渊》：“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

[39] 扃（jiōnɡ炯阴平）户：关闭门户。

[40] 辱侵母讳：意谓辱骂兄弟涉及庶母的名姓，毫无顾忌。讳，指已故尊长者之名。

[41] 乘间（jiàn建）：利用机会。

[42] 市惠：以私惠取悦他人，买好。

[43] 窘辱：困迫凌辱。《史记》卷五五《留侯世家》：“雍齿与我有故，数尝窘辱我。”

[44] 手足：喻兄弟。

[45] 亟（qì器）问：一再询问。

[46] 七分相准：谓以家庭财产平均分为七份为准，令曾孝兄弟六人各出自己名义下的财产补偿曾成。

[47] 恚（huì惠）：怨恨。

[48] 圹（kuànɡ矿）：墓穴。

[49] 作斋：古人在祭祀或举行其他典礼前须清心寡欲，净身洁食，以示庄敬。茔（yínɡ营）：坟地。

[50] 衰（cuī崔）麻：丧服，衰衣麻绖。

[51]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52] 哭临：泛称人死后集众举哀或至灵前吊祭。

[53] 诟诅：犹诟詈，谓辱骂。

[54] 三泊：明县名，南邻昆阳州，清康熙八年（1669）废，治所在今云南省安宁市。

[55] 僦（jiù就）屋：租赁房屋。

[56] 纷竞：纷起竞进。这里谓纷争。

[57] 诟厉：即“诟病”，侮辱。后引申为指责或嘲骂。

[58] 弦诵：弦歌诵读。《礼记·文王世子》：“春诵，夏弦。”汉郑玄注：“诵谓歌乐也，弦谓以丝播诗。”这里泛指吟哦诵读。怡怡：兄弟和睦的样子。语本《论语·子路》：“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59] 瓯饭瓢饮：谓简单的饮食供给。

[60] 夙（sù素）隙：谓旧日的怨恨。

[61] 除舍：整修、打扫房舍。

[62] 齿儿行（hánɡ航）：谓与自己的儿子同等对待。行，辈分。

[63] 入云南郡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云南府府学生员（俗称秀才）。郡庠，明清称府学。

[64] 讽诵：诵读。

[65] 相能：彼此亲善和睦。《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范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

[66] 反唇：谓口舌之争。

[67] 重械：严刑拷问。

[68] 摮（áo翱）：击打。《广雅·释诂三》：“摮，击也。”《公羊传·宣公六年》：“膳宰也，熊蹯不熟，公怒以斗摮而杀之，支解将使我弃之。”汉何休注：“摮，犹也。，谓旁击头项。”

[69] 方略：处置。《醒世姻缘传》第五五回：“狄员外道：‘买了来家，可怎么方略他？’”

[70] 入闱（wéi围）：谓参加乡试。闱，谓古代科举的试场。

[71]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72] 乖戾：悖谬，不合情理。

[73] 逆知：预知，逆料。《后汉书》卷九〇《乌桓传》：“乌桓逆知，悉相率逃走，追斩百级而还。”奇祸：不测之灾祸。

[74] 窜迹：隐迹。《后汉书》卷八二上《方术传上·段翳》：“翳遂隐居窜迹，终于家。”

[75] 大令：一般谓县令，古时县官多称令，后以大令为对县官的敬称。这里当指代昆阳州知州。声气：犹言消息或音讯。

[76] 捷：这里谓乡试考中举人。

[77] 曩（nǎnɡ攮）日：往日。

[78] 同科：这里谓乡试同榜考中举人。

[79] 副榜：科举时代会试或乡试取士，除正榜外另取若干名，列为副榜。始于元至正八年。明永乐中会试有副榜，给下第举人以作官的机会。嘉靖中有乡试副榜，名在副榜者准作贡生，称为副贡。清只限乡试有副榜，可入国子监肄业。

[80] 鹿鸣：即“鹿鸣宴”，科举时代，乡举考试后，州县长官宴请得中举子或放榜次日，宴主考、执事人员及新举人，歌《诗·小雅·鹿鸣》，作魁星舞，故名。

[81] 展墓：省视坟墓。《礼记·檀弓下》：“吾闻之也，去国则哭于墓而后行，反其国不哭，展墓而入。”

[82] 明季：明代末年。甲第：明清时称进士，这里泛指科举考试中式。

[83] 敛息：收敛。

[84] 涤虑自新：清除烦扰，使思想清净，重新做人。

[85] 亢（kànɡ抗）宗子：谓能光宗耀祖之子。《左传·昭公元年》：“吉不能亢身，焉能亢宗？”

[86] 寸进：微小的进展，这里指乡试考中举人。

[87] 启户于隔垣：谓在相邻的院墙上修建一扇门。

[88] 两间：谓曾悌与曾继祖叔侄两家。定省（xǐnɡ醒）：子女早晚向亲长问安为“定省”。《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汉郑玄注：“定，安其床衽也；省，问其安否何如。”

[89] 雍穆：和睦，融洽。《三国志》卷二二《陈矫传》：“夫闺门雍穆，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

[90] 孝友：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诗·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毛传：“善父母为孝，善兄弟为友。”

[91] “天下”句：意谓兄弟之间分嫡出、庶出，属于不知有父的禽兽行为。《晋书》卷四九《阮籍传》：“有司言有子杀母者，籍曰：‘嘻！杀父乃可，至杀母乎！’坐者怪其失言。帝曰：‘杀父，天下之极恶，而以为可乎？’籍曰：‘禽兽知母而不知父，杀父，禽兽之类也。杀母，禽兽之不若。’众乃悦服。”

[92] 门内之行：即“内行”，谓平日家居的操行。《吕氏春秋》卷一五《下贤》：“世多举桓公之内行，内行虽不修，霸亦可矣。”

[93] 渐渍（jiān zì坚自）：浸润，引申为渍染，感化。

[94] “其父”二句：意谓子承父教。语本宋苏轼《荀卿论》：“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

[95] 流弊：相沿而成的弊病。

[96] 操心虑患：意谓费心料理，忧虑祸患。语本《孟子·尽心上》：“独孤臣孽子，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故达。”这里指曾孝之婢生子曾继祖。

[97] 果报：佛家语，谓因果报应。即所谓夙世种善因，今生得善果；为恶则得恶报。《法苑珠林》卷七七引《惟无三昧经》：“一善念者，亦得善果报；一恶念者，亦得恶果报。”

嘉平公子[1]

嘉平某公子，风仪秀美[2]。年十七八，入郡赴童子试[3]。偶过许倡之门，门内有二八丽人，因目注之。女微笑，点其首，公子喜，近就与语。女便问：“寓居何所？”具告之。问：“寓中有人否？”曰：“无。”女曰：“妾夕间奉访，勿使人知。”公子诺而归。既暮，排去僮仆。女果至，自言：“小字温姬。”且云：“妾慕公子风流，遂背媪而至。区区之意[4]，深愿奉以终身。”公子亦喜，约以重金相赎。自此三两夜辄一至。一夕，冒雨而来，入门，解去湿衣，罥诸椸上[5]，已乃脱足上小靴，求公子代去泥涂[6]。遂上床，以被自覆。公子视其靴，乃五文新锦[7]，沾濡殆尽[8]，惜之。女曰：“妾非敢以贱务相役[9]，欲使公子知妾之痴于情也。”听窗外雨声不止，遂吟曰：“凄风冷雨满江城。”求公子续。公子辞以不解。女曰：“公子如此一人[10]，何乃不知风雅[11]！使妾清兴消矣[12]！”因劝令肄习[13]，公子诺之。

往来既频，仆辈皆知。公子有姊夫宋氏，亦世家子[14]，闻其事，窃求公子一见温姬。公子言之，女必不可。宋隐身仆舍，伺女至，伏窗窥之，颠倒欲狂[15]。急排闼[16]，女起，窬垣而去[17]。宋向往殊殷，乃修贽诣许媪[18]，指名求之，则果有温姬，而死已久。宋愕然而退，以告公子，公子始知为鬼，而心终爱好之。至夜，以宋言告女，女曰：“诚然。顾君欲得美女子，妾亦欲得美丈夫。各遂所愿足矣，人鬼何论焉？”公子以为然。

试毕而归，女亦从之。他人不见，惟公子见之。至家，寄诸斋中[19]。公子独宿不归，父母疑之。女归宁[20]，始隐以告母，父母大惊，戒公子绝之，公子不能听。父母深以为忧，百术驱遣不得去。一日，公子有谕仆帖[21]，置案上，中多错谬：“椒”讹“菽”，“姜”讹“江”，“可恨”讹“可浪”。女见之，书其后云：“何事‘可浪’？‘花菽生江’。有婿如此，不如为倡！”遂告公子曰：“妾初以公子世家文人，故蒙羞自荐[22]。不图虚有其表[23]！以貌取人[24]，毋乃为天下笑乎[25]！”言已而没。公子虽愧恨，犹不知所题，折帖示仆。闻者传以为笑。

异史氏曰：“温姬可儿[26]！翩翩公子[27]，何乃苛其中之所有哉[28]！遂至悔不如倡，则妻妾羞泣矣[29]。顾百计遣之不去，而见帖浩然[30]，则‘花菽生江’，何殊于杜甫之‘子章髑髅’哉[31]！”

《耳录》云[32]：道傍设浆者榜云“施茶结缘”[33]，讹“茶”为“恭”[34]，亦可笑。

有故家子[35]，既贫，榜于门“卖古窰器”，讹“窰”为“淫”云：“有要宣淫、定淫者[36]，大小皆有，入内看物论价。”崔卢之子孙如此甚众[37]，何独“花菽生江”哉！

【简评】

《嘉平公子》意在揶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世家纨绔子弟，属于讽刺小品。尽管其中有少男少女郡中邂逅、一见钟情的渲染，也有雨中絮语、“代去泥涂”等儿女情长的描述，但作品绝非爱情的篇章，也非人鬼之恋的另类书写。温姬的丽鬼身份，不过是作者有意赋予其来去倏忽的行动能力，从而更有利于推动情节的迅速进展的手法而已。嘉平公子未进学，属于文童身份，其所习者为八股科举之业无疑，这与诗词歌赋的文学创作不可同日而语。清代科举也有“赋得体”五言八韵“试帖诗”的考试内容，但已是乾隆二十三年（1758）以后的事情了（可参见《清史稿》卷一〇六《选举一》），蒲松龄所处之时代尚未实行。清吴敬梓《儒林外史》第三回有一段童生魏好古与学道周进的对话，可见明代与清初的科场风气：“那童生道：‘童生诗词歌赋都会，求大老爷出题面试。’学道变了脸道：‘当今天子重文章，足下何须讲汉唐！像你做童生的人只该用心做文章，那些杂览学他做甚么？况且本道奉旨到此衡文，难道是来此同你谈杂学的么？看你这样务名而不务实，那正务自然荒废，都是些粗心浮气的说话，看不得了。’”然而若心无旁骛地一心只攻读经书，毫无“杂学”根底，其八股文章也不会清通，未必能够顺利进学，更不用说中举、中进士了。《儒林外史》第七回中已经考中进士的范进竟然搞不清苏轼为何许人，不过是作者讽刺手法的妙用而已。作为“官二代”或“官三代”的“崔卢之子孙”依仗祖上权势，或许衣食无忧，还可以花天酒地，但若不学无术，想通过科举步入仕途则是难以想象的。作为一介平民的蒲松龄尽管也难以一跃而过科举的龙门，但“腹有诗书气自华”，在科举取士较为平等的人才选拔机制下，这种属于精神层面的心理优势就成为作者鄙夷那些纨绔子弟的根据。明白了这一点，再来看《嘉平公子》，也许作者居高临下之心态就昭然若揭了。反言之，如果处于“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左思《咏史诗八首》其二）的九品中正制时代，一般读书人还有可能产生这样的心理优势吗？

[1] 嘉平：南朝齐所置县名，梁废，明清属滁州，治所在今安徽省全椒县西南。

[2] 风仪：风度，仪容。

[3] 童子试：即“童生试”，明清两代取得生员（俗称秀才）资格的入学考试，简称童试，亦称小考、小试。应考者无论年纪大小，均称童生，或称儒童、文童。童生试包括县试、府（或直隶州、厅）试和院试三个阶段，三年内举行两次。

[4] 区区：自称的谦词。宋王安石《辞仆射第二札子》：“区区所陈，备出肝膈。”

[5] 罥（juàn倦）：悬挂。椸（yí移）：衣架。

[6] 泥涂：谓污泥。《庄子·田子方》：“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

[7] 五文新锦：文彩斑爛的新织锦。

[8] 沾濡（rú如）：因受雨水淋而湿透。

[9] 贱务：卑贱的事，这里谓“代去泥涂”一事。

[10] 如此一人：这样一个人，隐喻其美风仪，暗用《诗·郑风·野有蔓草》：“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11] 风雅：指诗文之事。南朝梁萧统《〈文选〉序》：“故风雅之道，粲然可观。”

[12] 清兴：清雅的兴致，这里谓联句作诗。

[13] 肄习：学习。唐韩愈《处州孔子庙碑》：“又为置讲堂，教之行礼，肄习其中。”

[14]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15] 颠倒：谓因爱慕而入迷。

[16] 排闼（tà挞）：撞开门。闼，这里泛指门户。

[17] 窬（yú余）垣：翻墙。窬，通“逾”。

[18] 修贽：备礼。贽，初次见人时所执的礼物。

[19] 斋：书房。

[20]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21] 谕仆帖：指示仆人办事的便条。

[22] 蒙羞自荐：谓不顾羞耻，前来侍寝。荐，荐枕，谓进献枕席，借指侍寝。《文选·宋玉〈高唐赋〉》：“昔者先王尝游高唐，怠而昼寝，梦见一妇人，曰：‘妾巫山之女也，为高唐之客，闻君游高唐，愿荐枕席。’”唐李善注：“荐，进也，欲亲于枕席，求亲昵之意也。”

[23] 不图：不料。虚有其表：谓徒有外表没有实学。据唐郑处诲《明皇杂录》卷下，唐中书舍人萧嵩长大多髯。唐玄宗欲以苏颋为相，命嵩起草诏书。既成，不中玄宗之意，掷其稿于地，曰：“虚有其表耳。”

[24] 以貌取人：谓只凭外貌来衡量人的品质和才能。《韩非子·显学》：“澹台子羽，君子之容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行不称其貌。宰予之辞，雅而文也，仲尼几而取之，与处久而智不充其辩。故孔子曰：‘以容取人乎，失之子羽；以言取人乎，失之宰予。’”

[25] 毋乃：岂非。

[26] 可儿：可爱的人。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可儿！’”

[27] 翩翩公子：形容风度优美的富贵人家子弟。《史记》卷七六《平原君虞卿列传论》：“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

[28] 苛（hē喝）：谴责，诘问。

[29] 妻妾羞泣：意谓丈夫外强中干，徒令妻妾生羞。语本《孟子·离娄下》：“齐人有一妻一妾而处室者。其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其妻问所与饮食者，则尽富贵也。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则必餍酒肉而后反，问其与饮食者，尽富贵也，而未尝有显者来，吾将瞷良人之所之也。’早起，施从良人之所之，遍国中无与立谈者。卒之东郭墦间，之祭者乞其馀，不足，又顾而之他，此其为餍足之道也。其妻归，告其妾，曰：‘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今若此。’与其妾讪其良人，而相泣于中庭，而良人未之知也，施施从外来，骄其妻妾。由君子观之，则人之所以求富贵利达者，其妻妾不羞也而不相泣者，几希矣。”

[30] 浩然：不可阻遏、无所留恋貌。语本《孟子·公孙丑下》：“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宋朱熹集注：“浩然，如水之流不可止也。”

[31] “则花菽”二句：意谓读书人错别字连篇，就如同唐代诗人杜甫《戏作花卿歌》中的诗句那样，居然具备了驱病祛魅的功能。杜甫，字子美（712—770），生于巩县（今属河南省）。在长安曾居住城南少陵，又曾官检校工部员外郎，后世或称其杜少陵、杜工部。终生忧患漂泊，以作诗为终生事业，有“诗史”美誉。各体兼擅，以五、七律成就最高。传世《杜工部集》。新、旧《唐书》有传。子章髑髅，语本杜甫《戏作花卿歌》：“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卷一〇：“《旧唐书·肃宗纪》：上元二年四月，梓州刺史段子璋反，袭东川节度使李奂于锦州，自称梁王，改元黄龙，以锦州为黄龙府，置百官。五月，成都尹崔光远率将花惊定攻拔锦州，斩子璋。《高适传》：西川牙将花惊定，恃勇，既诛子璋，大掠东蜀。天子怒光远不能戢军，乃罢之。”宋葛立方《韵语阳秋》卷一七：“《古今诗话》载，杜少陵因见病疟者，曰：‘诵我诗可疗。’令诵‘子章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之句，病遂愈。”

[32] 耳录：当为朱缃笔记作品，今未见流传。朱缃，字子青（1670—1707），号橡村，祖籍高唐（今山东省聊城市高唐县），生于历城（今山东省济南市）。总督闽浙兵部右侍郎朱宏祚长子，入赀为候补主事，喜为歌诗，与蒲松龄为忘年交。著有《橡村集》四卷、《云根清壑山房诗》一卷、《枫香集》一卷、《观稼楼诗》二卷、《吴船书屋诗》一卷。其生平见王士禛《候补主事子青朱君墓志铭》。

[33] 结缘：佛教语，谓与佛法结下缘分，为将来得度的因缘。这里谓布施等善行。宋陆游《病中遣怀》诗其一：“放生何足为爱物，施药因行聊结缘。”

[34] 恭：“出恭”之略语，这里谓大小便。从元代起，科举考场中设有“出恭”、“入敬”牌，以防士子擅离座位。士子如厕须先领此牌。因俗称如厕为出恭。并谓大便为出大恭，小便为出小恭。元关汉卿《四春园》第三折：“俺这里茶迎三岛客，汤送五湖宾，喝上七八盏，管情去出恭。”

[35] 故家：谓世代仕宦之家。

[36] 宣淫：谓公然淫乱，毫无避忌。这里是“宣窰”的误书。窰，今作窑。宣窑，宣德窑的省称。明沈德符《敝帚轩剩语·瓷器》：“本朝窑器，用白地青花，间装五色，为今古之冠。如宣窑品最贵，近日又重成窑。”定淫：这里是“定窑”的误书。定窑，古代著名瓷窑之一，窑址在今河北曲阳涧磁村、燕山村，古代属定州，因名。唐时已烧白瓷，至宋代而著名。后亦用以称定窑所烧制的瓷器。明张应文《清秘藏·论窑器》：“定窑有光素、凸花二种，以白色为正，白骨而加以泑水有如泪痕者佳，间有紫色者、黑色者不甚珍也。”

[37] 崔卢：谓豪门大姓。自魏晋至唐，山东士族大姓有崔氏、卢氏，长期居高显之位。《旧唐书》卷六一《窦威传》：“高祖笑曰：‘比见关东人与崔卢为婚，犹自矜伐，公代为帝戚，不亦贵乎！’”

二班

殷元礼，云南人，善针灸之术[1]。遇寇乱，窜入深山。日既暮，村舍尚远，惧遭虎狼。遥见前途有两人，疾趁之[2]。既至，两人问客何来，殷乃自陈族贯[3]。两人拱敬曰[4]：“是良医殷先生耶？仰山斗久矣[5]！”殷转诘之。二人自言班姓，一为班爪，一为班牙。便谓：“先生，余亦避难，石室幸可栖宿，敢屈玉趾[6]，且有所求。”殷喜从之。俄至一处，室傍岩谷。爇柴代烛[7]，始见二班容躯威猛，似非良善。计无所之，即亦听之。又闻榻上呻吟，细审，则一老妪偃卧[8]，似有所苦。问：“何恙？”牙曰：“以此故，敬求先生。”乃束火照榻，请客逼视[9]。见鼻下口角有两赘瘤，皆大如碗，且云：“痛不可触，妨碍饮食。”殷曰：“易耳。”出艾团之，为灸数十壮[10]，曰：“隔夜愈矣。”二班喜，烧鹿饷客；并无酒饭，惟肉一品。爪曰：“仓猝不知客至，望勿以亵为怪[11]。”殷饱餐而眠，枕以石块。二班虽诚朴，而粗莽可惧，殷转侧不敢熟眠。天未明，便呼妪问所患。妪初醒，自扪，则瘤破为创[12]。殷促二班起，以火就照，敷以药屑，曰：“愈矣。”拱手遂别，班又以烧鹿一肘赠之。

后三年无耗[13]。殷适以故入山，遇二狼当道，阻不得行。日既西，狼又群至，前后受敌。狼扑之仆，数狼争啮，衣尽碎。自分必死[14]。忽两虎骤至，诸狼四散。虎怒，大吼，狼惧尽伏。虎悉扑杀之，竟去。殷狼狈而行，惧无投止[15]。遇一媪来，睹其状，曰：“殷先生吃苦矣！”殷戚然诉状，问何见识[16]。媪曰：“余即石室中灸瘤之病妪也。”殷始恍然，便求寄宿。媪引去，入一院落，灯火已张，曰：“老身伺先生久矣。”遂出袍裤，易其敝败。罗浆具酒，酬劝谆切。媪亦以陶碗自酌，谈饮俱豪，不类巾帼[17]。殷问：“前日两男子，系老姥何人？胡以不见？”媪曰：“两儿遣逆先生，尚未归复，必迷途矣。”殷感其义，纵饮不觉沉醉，酣眠座间。既醒，已曙，四顾竟无屋庐，孤坐岩石上。闻岩下喘息如牛，近视，则老虎方睡未醒。喙间有二瘢痕[18]，皆大如拳。骇极，惟恐其觉，潜踪而遁。始悟两虎即二班也。

【简评】

古人常以“斑子”或“斑奴”称虎，“班”也是虎的别名，《汉书》卷一〇〇上《叙传》：“楚人谓虎‘班’，其子以为号。”《二班》者，就是“二虎”之意。冯伟民《〈聊斋志异〉本事琐证（续）》（载《蒲松龄研究》1996年第1期）以晋干宝《搜神记》与宋洪迈《夷坚志补》有关人虎交谊故事为本篇《二班》之本事。《搜神记》卷二〇：“苏易者，庐陵妇人，善看产，夜忽为虎所取。行六七里，至大圹，厝易置地，蹲而守。见有牡虎当产，不得解，匍匐欲死，辄仰视。易怪之，乃为探出之，有三子。生毕，牝虎负易还。再三送野肉于门内。”《夷坚志补》卷四《赵乳医》一则，也有类似情节，文长不录。颜建真、庄瑞芹《〈聊斋志异·二班〉本事补》（载《蒲松龄研究》2004年第3期）以唐戴孚《广异记·张鱼舟》一则为《二班》本事。《太平广记》卷四二九《虎四》引《广异记》：“唐建中初，青州北海县北有秦始皇望海台，台之侧有别浕泊，泊边有取鱼人张鱼舟结草庵止其中。常有一虎夜突入庵中，值鱼舟方睡，至欲晓，鱼舟乃觉有人。初不知是虎，至明方见之。鱼舟惊惧，伏不敢动。虎徐以足扪鱼舟，鱼舟心疑有故，因起坐。虎举前左足示鱼舟，鱼舟视之，见掌有刺可长五六寸，乃为除之。虎跃然出庵，若拜伏之状，因以身劘鱼舟，良久回顾而去。至夜半，忽闻庵前坠一大物。鱼舟走出，见一野豕腯甚，几三百斤。在庵前，见鱼舟，复以身劘之，良久而去。自后每夜送物来，或豕或鹿。村人以为妖，送县。鱼舟陈始末，县使吏随而伺之。至二更，又送麋来，县遂释其罪。鱼舟为虎设一百一斋功德。其夜，又衔绢一匹而来。一日，其庵忽被虎拆之，意者不欲鱼舟居此。鱼舟知意，遂别卜居焉。自后虎亦不复来。”人为虎接生或医治伤病，虎知报恩，上述三例与《二班》在这一主旨上有明显的承续关系。蒲松龄在创作《二班》时当参考过三例中的一例或全部。不过虎先以人的形象出现，中经虎救殷元礼于群狼之口，最后才点明“两虎即二班”，情节构思多有巧思，人虎情义灼然可见，是作者文才高妙的体现。

[1] 针灸：中医针法和灸法的总称。针法是用特制的金属针，按一定穴位，刺入患者体内，运用操作手法以达到治病的目的。灸法是把燃烧着的艾绒，温灼穴位的皮肤表面，利用热刺激来治病。《素问·病能论》：“有病颈痈者，或石治之，或针灸治之而皆已。”

[2] 趁：追赶。

[3] 族贯：家族籍贯。

[4] 拱敬：谓拱手为礼以致敬意。

[5] 山斗：泰山、北斗的合称，犹言泰斗，比喻为世人所钦仰的人。语本《新唐书》卷一七六《韩愈传赞》：“自愈没，其言大行，学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6] 屈玉趾：谓有劳您走一趟。玉趾，对人脚步的敬称。《左传·僖公二十六年》：“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

[7] 爇（ruò弱）：点燃。

[8] 偃（yǎn演）卧：仰卧。

[9] 逼视：谓靠近目标而集中视力观看。

[10] 壮：中医艾灸法术语，一灼称一“壮”。《三国志》卷二九《华佗传》：“若当灸，不过一两处，每处不过七八壮，病亦应除。”

[11] 亵（yóu xiè由谢）：轻简亵渎。

[12] 创（chuānɡ疮）：谓疮疤，创伤或溃疡愈后留下的疤痕。创，通“疮”。

[13] 耗：音信。

[14] 自分（fèn奋）：自料，自以为。

[15] 投止：谓投宿。

[16] 见识：认识我。

[17] 巾帼（ɡuó国）：古代妇女的头巾和发饰，代指妇女。

[18] 瘢（bān般）痕：创口或疮口留下的痕迹。

车夫

有车夫载重登坡，方极力时[1]，一狼来啮其臀。欲释手，则货敝身压[2]，忍痛推之。既上，则狼已龁片肉而去[3]。乘其不能为力之际，而窃尝一脔[4]，亦黠而可笑也[5]。

【简评】

《孙子·军争》：“故善用兵者，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治气者也。”《孙子·计》又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兵家克敌制胜无所不用其极，“三十六计”中“趁火打劫”即为其一。狼为畜类，智商与人类相比不能同日而语，然而在生存的竞争中也能有暗合兵家策略的捕食伎俩，堪称“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将人世间偶见之凶险化为笑谈，作者是否别有寓意？读者可自行解读。这篇小品可与本书卷一《荍中怪》一篇参看。

[1] 极力：尽一切办法。唐杜甫《剑门》诗：“并吞与割据，极力不相让。”

[2] 敝：损坏。谓车退行倾覆而致货物摔坏。

[3] 龁（hé河）：啮咬。

[4] 一脔（luán峦）：一块切成方形的肉。《庄子·至乐》：“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

[5] 黠（xiá侠）：狡猾。

乩仙[1]

章丘米步云善以乩卜[2]，每同人雅集[3]，辄召仙相与赓和[4]。一日，友人见天上微云，得句，请其属对[5]，曰：“羊脂白玉天[6]。”乩书云：“问城南老董。”众疑其不能对，故妄言之。后以故偶适城南，至一处，土如丹砂[7]，异之。有一叟牧豕其侧，因问之。叟曰：“此俗呼‘猪血红泥地’也。”忽忆乩词，大骇。问其姓，答云：“我老董也。”属对不奇，而预知过城南之必遇老董，斯亦神矣！

【简评】

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列举明俞弁《山樵暇语》一则、明冯梦龙《古今谭概·谈资部·仙对》一则为本篇《乩仙》之本事，甚是。《山樵暇语》卷八：“吴人朱近仁领乡荐，后招仙以会试致问，仙曰：‘身且不保，安问功名？’众怪其妄诞，因请对‘羊脂白玉天’之句，乩遂书曰：‘三日后至闻德桥，有人自对。’众益笑之。如期，有好事者偕近仁往其处，适见耕者倚锄而立。怪而问之，耕者曰：‘鳝血黄泥地，难为锄耳。’众皆惊骇。未几，近仁果卒。”《古今谭概》所记述者略同，不过召仙之主人公改为“刑部郎中黄”，对句则为“鳝血黄泥土”，有一字之差。蒲松龄利用这一民间流传的素材又予加工，增添“预知过城南之必遇老董”一节，玄而又玄，引人入胜。有关扶乩，另可参见本书卷七《何仙》一篇。

[1] 乩（jī基）仙：扶乩时请托的神灵。乩，即“扶乩”。扶，指扶架子；乩，谓卜以问疑。旧时由术士制丁字形木架，其直端顶部悬锥下垂。架放在沙盘上，由两人各以食指分扶横木两端，依法请神，木架的下垂部分即在沙上画成文字，作为神的启示，或与人唱和，或示人吉凶，或与人处方。又称“扶鸾”，传说神仙来时驾凤乘鸾，故名。明陶宗仪《辍耕录》卷二〇《箕仙咏史》：“悬箕扶鸾召仙，往往皆古名人高士来格，所作诗文间有绝佳者，意亦英爽不昧之鬼，依凭精魄以阐扬其灵怪耳。”

[2] 章丘：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章丘市。米步云：生平不详。

[3] 同人：志同道合的朋友。语本《易》卦名，《易·同人》：“同人于野，亨。”唐孔颖达疏：“同人，谓和同于人。”即离下乾上，意为与人和协。雅集：风雅之集会。

[4] 赓和（ɡēnɡ　hè更贺）：续用他人原韵或题意唱和。

[5] 属（zhǔ主）对：谓对出下联。

[6] 羊脂白玉：即“羊脂玉”，白玉的一种，半透明，以色如羊脂，故名。明宋应星《天工开物·珠玉》：“朝鲜西北太尉山，有千年璞，中藏羊脂玉，与葱岭美者无殊异。”以末字之平仄论，“羊脂白玉天”当为对联的下联。

[7] 丹砂：即朱砂，矿物名，色深红，古代道教徒用以化汞炼丹，中医作药用，也可制作颜料。

苗生

龚生，岷州人[1]。赴试西安[2]，憩于旅舍，沽酒自酌。一伟丈夫入[3]，坐与扳谈[4]。生举卮劝客[5]，客亦不辞。自言苗姓，言噱粗豪[6]。生以其不文[7]，偃蹇遇之[8]。尊既尽，不复唤沽。苗生曰：“措大饮酒[9]，使人闷损矣[10]！”起向垆头出钱行沽[11]，提一巨瓻而入[12]。生辞不饮，苗捉臂劝釂[13]，臂痛欲折。生不得已，为尽数觞[14]。苗以羹碗自吸[15]，笑曰：“仆不善劝客，行止惟君所便[16]。”生即治装行[17]。约数里许，马病，卧于途。坐待路侧，行李重累，无所方计[18]。苗寻至[19]，诘知其故，遂谢装付仆，己乃以肩承马腹而荷之，趋二十馀里，始至逆旅[20]，释马就枥[21]。移时，生主仆方至。生乃惊为神人[22]，相待优渥[23]，沽酒市饭，与共餐饮。苗曰：“仆善饭[24]，非君所能饱，饮可也。”引尽一瓻[25]，乃起而别曰：“君医马尚须时日，余不能待，行矣。”遂去。

后闱毕[26]，三四友人，邀登华山[27]，藉地作筵[28]。方共宴笑，苗忽至，左携巨尊，右提豚肘，掷地曰：“闻诸君登临[29]，敬附骥尾[30]。”众起为礼，相并杂坐，豪饮甚欢。众欲联句[31]，苗争曰：“纵饮甚乐，何苦愁思？”众不听，设“金谷之罚”[32]。苗曰：“不佳者，当以军法从事[33]！”众笑曰：“其罪不至于此。”苗曰：“如不见诛，仆武夫亦能之也。”首座靳生曰：“绝凭临眼界空[34]。”苗信口而续之曰[35]：“唾壶击缺剑光红[36]。”下座沉吟既久[37]，苗遂引壶自倾。移时，以次属句[38]，渐涉鄙俚[39]。苗呼曰：“只此已足，如赦我者，勿作矣！”客弗之听。苗不可复忍，遽效作龙吟[40]，山谷响应；又起，俯仰为狮子舞[41]。诗思既乱，众乃罢吟，因而飞觞再酌[42]。时已半醉，客互诵闱中作[43]，迭相赞赏。苗不欲听，牵生豁拳[44]。二人胜负屡分，而诸客诵赞未已。苗厉声曰：“仆听之已悉。此等文，只宜向床头对婆子读耳，广众中刺刺者可厌也[45]！”众有惭色，又更恶其粗莽，遂益高吟。苗怒甚，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咆哮而去。所存者，惟生及靳。靳是科领荐[46]。后三年，再经华阴[47]，忽见嵇生，亦山上被噬者。大恐欲驰，嵇捉鞚使不得行[48]。靳乃下马，问其何为。答曰：“我今为苗氏之伥[49]，从役良苦，必再杀一士人，始可相代。三日后，应有儒服儒冠者见噬于虎[50]，然必在苍龙岭下[51]，始是代某者。君于是日，多邀文士于此，即为故人谋也[52]。”靳不敢辨，敬诺而别。至寓所，筹思终夜，莫知为谋，自拚背约[53]，以听鬼责。适有表戚蒋生来，靳述其异。蒋名下士[54]，邑尤生考居其右[55]，窃怀忌嫉。是日闻靳言，阴欲陷之。折简邀尤[56]，与共登临，自乃着白衣而往[57]，尤亦不解其意。至岭半，肴酒并陈[58]，敬礼臻至[59]。会郡守登岭上[60]，守故与蒋为通家[61]，闻蒋在下，遣人召之。蒋不敢以白衣往，遂与尤易服冕。交着未竟[62]，虎骤至，衔蒋而去。

异史氏曰：“得意津津者[63]，捉衿袖，强人听闻；闻者欠伸屡作[64]，欲睡欲遁，而诵者足蹈手舞，茫不自觉。知交者亦当从旁肘之蹑之[65]，恐座中有不耐事之苗生在也[66]。然嫉忌者易服而毙，则知苗亦无心者耳。故厌怒者苗也？非苗也。”

【简评】

《聊斋志异》有关虎的篇章如卷三《赵城虎》、卷五《向杲》、卷八《二班》等，虎的形象虽粗朴，但绝非恶兽。《苗生》中人虎合一的形象展示，是由龚生与靳生的前后陪衬完成的，作者的目的不在于苗生性格的刻画，而在于对文人酸腐乃至无行的鞭挞，并带有一定的自我解嘲意味。本篇可与本书卷五《沂水秀才》一篇参看，后者提及诸多“不可耐事”就有“歪诗文强人观听”一项，可见作者对于这一类读书人的深恶痛绝。同为士林中人，蒲松龄身处这一群体中，对于这些人的行为处世观察得最为仔细，高自位置的自我欣赏以外，对于一般读书人的弱点也非常熟悉，这就如同其后吴敬梓撰写《儒林外史》以及近代钱锺书创作《围城》一样，描写士林风貌如数家珍，一旦揭发其丑态，自然也入木三分。苗生“伏地大吼，立化为虎，扑杀诸客”，无非是蒲松龄对于此类酸腐厌烦已极的一种态度的体现，并非赶尽杀绝而后快的宣言，毕竟同为此道中人，既然难以奋志青云，就须惺惺相惜。

[1] 岷州：明岷州卫；清岷州，属巩昌府。治所在今甘肃省定西市岷县。

[2] 西安：明清府名，治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

[3] 伟丈夫：身材魁梧的男子。《宋史》卷三三七《范祖禹传》：“其生也，母梦一伟丈夫被金甲入寝室。”

[4] 扳（pān攀）谈：交谈。

[5] 卮（zhī之）：古代一种酒器。《汉书》卷一上《高帝纪上》：“上奉玉卮为太上皇寿。”唐颜师古注：“卮，饮酒圆器也。

[6] 言噱（jué绝）：犹谈笑。

[7] 不文：不加修饰。《孝经·丧亲》：“孝子之丧亲也，哭不偯，礼无容，言不文。”宋邢昺疏：“不文，不为文饰。”引申为无文采。

[8] 偃蹇（jiǎn简）遇之：谓对苗生态度傲慢。偃蹇，骄傲，傲慢，《左传·哀公六年》：“彼皆偃蹇，将弃子之命。”晋杜预注：“偃蹇，骄敖。”

[9] 措大：旧时谓贫寒失意的读书人。唐李匡乂《资暇集》卷下：“代称士流为醋大，言其峭醋而冠四人之首；一说衣冠俨然，黎庶望之，有不可犯之色，犯必有验，比于醋而更验，故谓之焉。或云：往有士人，贫居新郑之郊，以驴负醋，巡邑而卖，复落魄不调。邑人指其醋驮而号之。新郑多衣冠所居，因总被斯号。亦云：郑有醋沟，士流多居。其州沟之东，尤多甲族，以甲乙叙之，故曰醋大。愚以为四说皆非也。醋，宜作‘措’，正言其能举措大事而已。”

[10] 闷损：谓烦闷。

[11] 垆头：借指酒店。垆，古时酒店里安放酒瓮的炉形土台子。

[12] 瓻（chī痴）：陶制的酒器。唐孙愐《唐韵》瓻字注云：“瓻，酒器也。大者容一石，小者五斗，古借书盛酒器也。”

[13] 劝釂（jiào叫）：敦促干杯。釂，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汉郑玄注：“尽爵曰釂。”

[14] 觞（shānɡ商）：盛满酒的杯。

[15] 羹碗：盛汤的大碗。吸：饮。唐寒山《诗》其一○七：“满卷才子诗，溢壶圣人酒……此时吸两瓯，吟诗五百首。”

[16] 行止：行步止息，犹言动和定。《孟子·梁惠王下》：“行，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所能也。”

[17] 治装：准备行装。

[18] 方计：方略，计策。

[19] 寻至：随即到来。

[20] 逆旅：客舍，旅馆。

[21] 枥：马槽，这里谓关牲畜的地方。

[22] 神人：神奇非凡的人，这里谓其力大无比。

[23] 优渥（wò卧）：优裕，丰厚。

[24] 善饭：食量大，食欲好。《史记》卷八一《廉颇蔺相如列传》：“赵使还报王曰：‘廉将军虽老，尚善饭。’”

[25] 引：即“引满”，谓满杯而饮。

[26] 闱（wéi围）毕：谓乡试考毕。乡试，明清两代每三年一次在各省省城（包括京城）举行的考试，一般在农历子、午、卯、酉年的八月举行，考中者称举人。

[27] 华（huà化）山：古称西岳，又名太华山，在今陕西东部，北临渭河平原，属秦岭东段。《明一统志》卷三二：“太华山在华阴县南一十里，即西岳也。以西有少华山，故此曰太华。《白虎通》云：‘西方太阴用事。万物生华，故曰华山。’是山削成四方，高五千仞。有芙蓉、明星、玉女三峰，苍龙岭、黑龙潭、白莲池、日月崖及仙掌石月之胜。”

[28] 藉（jiè借）地作筵：意谓坐地为酒宴之会。藉，坐卧在某物上。筵，宴席。

[29] 登临：登山临水，这里谓游览。语本《楚辞·九辩》：“憭栗兮若在远行，登山临水兮送将归。”

[30] 附骥尾：蚊蝇附在马的尾巴上，可以远行千里。比喻依附先辈或名人之后而得到荣耀。《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唐司马贞索隐：“按：苍蝇附骥尾而致千里，以譬颜回因孔子而名彰也。”这里用为自谦的套语使用。

[31] 联句：旧时作诗方式之一，由两人或多人各成一句或几句，合而成篇。相传始于汉武帝与诸臣合作的《柏梁诗》。

[32] 金谷之罚：谓依宴会上赋诗不成罚酒三杯的常例。晋石崇《金谷诗序》：“遂各赋诗，以叙中怀，或不能者，罚酒三斗。”又作“金谷酒数”，唐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33] 以军法从事：谓按照军法处死不能诗的人。《史记》卷五二《齐悼惠王世家》：“朱虚侯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高后燕饮，高后令朱虚侯刘章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高后曰：‘可。’酒酣，章进饮歌舞……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拔剑斩之，而还报曰：‘有亡酒一人，臣谨行法斩之。’太后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因罢。”

[34] 绝（yǎn眼）：极高的山峰。，山顶。凭临：据高俯瞰。

[35] 信口：随口，谓出言不加思索。

[36] 唾壶击缺：形容心情忧愤或感情激昂。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豪爽》：“王处仲（王敦）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剑光：即“剑气”，谓剑的光芒。

[37] 下座：谓坐在苗生下手者。沉吟：低声吟味。

[38] 属（zhǔ主）句：联句为诗。

[39] 鄙俚：粗野，庸俗。

[40] 龙吟：当指六朝人所喜之“啸”，类似于今天用手指协助口腔吹出的口哨。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栖逸》：“阮步兵啸，闻数百步。”

[41] 俯仰：形容前俯后仰的舞蹈动作。

[42] 飞觞（shānɡ商）：举杯或行觞。《文选·左思〈吴都赋〉》：“里巷饮，飞觞举白。”唐刘良注：“行觞疾如飞也。”

[43] 闱（wéi围）中作：谓乡试考场中所作的八股文章。

[44] 豁（huá划）拳：饮酒时的一种博戏。两人同时喊数并伸出拳指，以所喊数目与双方伸出拳指之和数相符者为胜，败者罚饮。明李日华《六研斋笔记》：“俗饮以手指屈伸相博，谓之豁拳。”

[45] 刺刺：谓语繁不断貌。

[46] 领荐：即“领乡荐”，谓乡试中式，即考中举人。乡荐，源于唐代，唐宋应试进士，由州县荐举，故称“乡荐”。

[47] 华阴：明清县名，清属同州府，治所在今在今陕西省华阴市，位于渭河下游，县南即为西岳华山。

[48] 捉鞚（kònɡ控）：抓住马笼头。

[49] 伥（chānɡ昌）：即“伥鬼”，古人认为人死于虎，其鬼魂受虎役使者为“伥鬼”。唐裴铏《传奇·马拯》：“二子并闻其说，遂诘猎者，曰：‘此是伥鬼，被虎所食之人也，为虎前呵道耳。’”

[50] 儒服儒冠：这里指生员的冠服。清代诸生服色为蓝衫，参见商衍鎏《清代科举考试述录》第一章第二节。

[51] 苍龙岭：位于华山救苦台南，是五云峰下的一条刃形山脊，属华山著名险道之一。因岭呈苍黑色，势若游龙而得名。据说唐代韩愈曾经登临苍龙岭，畏惧艰险，于是大哭投书求助。见唐李肇《国史补》卷中。

[52] 故人：谓死者。

[53] 拚（pàn判）：豁出去，舍弃不顾。

[54] 名下士：享有盛名的读书人。

[55] 邑尤生：谓与蒋生同县的尤生。考居其右：当指岁试或科试的名次在蒋生之上。右，古代崇右，故以右为上，为贵，为高。

[56] 折简：谓裁纸写信。

[57] 白衣：古代平民服。

[58] 肴酒：酒与菜肴。

[59] 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60] 郡守：当指同州府知府。

[61] 通家：犹世交，即上代或数代彼此有交情者。《后汉书》卷七〇《孔融传》：“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

[62] 交着：谓与尤生互换冠服。

[63] 津津：兴味浓厚的样子。

[64] 欠伸：打呵欠，伸懒腰。

[65] 知交：知心朋友。肘之蹑之：谓用肘碰或用脚踏对方加以暗示，立即制止。

[66] 耐事：谓以忍让处事。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二《事始·唾面自干》：“唐娄师德，其弟守代州，辞之官，教之耐事。弟曰：‘人有唾面者，洁之乃已。’师德曰：‘未也，洁之是违其怒，正使其自干耳。’”

蝎客[1]

南商贩蝎者，岁至临朐[2]，收买甚多。土人持木钳入山，探穴发石，搜捉之。一岁，复至，寓于客肆。忽觉心动，毛发森悚[3]，急告主人曰：“伤生既多，今见怒于虿鬼[4]，将杀我矣！急垂拯救！”主人顾室中有巨瓮，乃使蹲伏，而以瓮覆之。无何，一人奔入，黄发狞丑[5]。便问主人：“南客何在？”答以“他出”，其人入室四顾，鼻作嗅声者三，遂出门去。主人曰：“可幸无恙矣[6]。”往启瓮，则客已化为血水。

【简评】

蝎有毒，但中医入药，可以治疗中风半身不遂、小儿惊痫风搐等症。明李时珍《本草纲目》卷四〇《虫部·蝎》：“时珍曰：蝎产于东方，色青属木，足厥阴经药也，故治厥阴诸病。诸风掉眩搐掣，疟疾寒热，耳聋无闻，皆属厥阴风木。故东垣李杲云：凡疝气、带下，皆属于风。蝎乃治风要药，俱宜加而用之。”这篇《蝎客》以万物有灵的朴素观念、佛家之戒杀为宗旨，演绎出贩蝎商人被“虿鬼”报复化为血水的故事，纯属志怪，并无其他特别的寓意。山东至今仍有捕蝎卖与收蝎者的情形。本篇是认识山东捕蝎历史的一条有益材料。

[1] 蝎客：收购贩卖蝎子的商人。

[2] 临朐（qú瞿）：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潍坊市临朐县。

[3] 森悚（sǒnɡ耸）：因惊惧而直立。

[4] 虿（chài柴去声）：蝎子一类的毒虫。《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君其无谓邾小，蜂虿有毒，而况国乎！”唐孔颖达疏：“虿，毒虫也……《通俗文》云：虿长尾谓之蝎。”杨伯峻注：“虿音瘥，毒虫也。长尾为虿，短尾为蝎。”

[5] 黄发狞丑：写虿鬼相貌。按：蝎子通身黄褐色，每举二螯以行，背部凹凸不平。狞丑，凶恶丑陋。

[6] 无恙（yànɡ样）：没有疾病，没有忧患。

杜小雷

杜小雷，益都之西山人[1]。母双盲，杜事之孝，家虽贫，无日不甘旨奉之[2]。一日，将他适，市肉付妻，令作馎饦[3]。妻最忤逆[4]，切肉时，杂蜣螂其中[5]。母觉臭恶不可食，藏以待子。杜归，问：“馎饦美乎？”母摇首，出以示之。杜裂视，见蜣螂，怒甚。入室，欲挞妻，又恐母闻之，上榻筹思；妻问之，亦不语。妻自气馁[6]，彷徨榻下。久之，喘息有声。杜叱曰：“不睡，待敲扑耶[7]！”亦竟寂然。起而烛之，妻不知何往，但见一豕，细视，则两足犹人，始知为妻所化。邑宰闻之[8]，絷去[9]，使游四门[10]，以戒来者[11]。谭薇臣曾亲见之[12]。

【简评】

妻子不孝且虐待盲婆母，报应之速，姑且不言，人化为猪则耸人听闻。寓言而已，作者劝世之心，灼然可见。朱一玄编《〈聊斋志异〉资料汇编》以元代佚名《夷坚续志》前集卷一《事姑不孝》一则为《杜小雷》之本事：“邢州李生母年老目盲，李生事之至孝，每外出，虑其妻金氏侍奉有阙，必再三嘱咐之而后往。金氏不听夫语，不尽礼，母甚薶怨，金氏愤之。恰值烧饼欲进母，傍有小儿阿粪，金氏乃以面裹粪为饼馅以进母，食既半，觉臭秽不可食，遂留以待儿归。李生归，见其以秽物食母，持杖击之。金氏奔走，寻逻不见，忽有人报云：‘昨日奔入关王庙中。’李生入庙，见一狗伏于案下，睁目不敢亲近，遂呼金氏父母来看。此狗流涕，自称曰：‘我不合以秽物奉姑不孝，忽入庙中，化为狗矣。’数日而卒。”两相比较，构思略同，蒲松龄撰写《杜小雷》当对《夷坚续志》一则有所借鉴。

[1] 益都：明清县名，为青州府府治，即今山东省青州市。

[2] 甘旨：指养亲的食物。唐白居易《奏陈情状》：“臣母多病，臣家素贫；甘旨或亏，无以为养；药饵或阙，空致其忧。”

[3] 馎饦（bó　tuō博托）：亦作“不托”，汤饼的别名，古代一种水煮的面食。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饼法》：“馎饦，挼如大指许，二寸一断，着水盆中浸。宜以手向盆旁挼使极薄，皆急火逐沸熟煮。非直光白可爱，亦自滑美殊常。”这里似指馄饨或水饺一类的水煮面食。

[4] 忤（wǔ武）逆：不孝顺。

[5] 蜣螂（qiānɡ　lánɡ羌郎）：亦作“蜣蜋”，昆虫，全体黑色，背有坚甲，胸部和脚有黑褐色的长毛，会飞，吃粪屎和动物的尸体，常把粪滚成球形，产卵其中。俗称屎壳郎、坌屎虫。唐苏鹗《苏氏演义》卷下：“蜣蜋，一名蛣蜣，一名转丸，一名弄丸，能以土包屎转而成丸，圆正无斜角。”

[6] 气馁（něi内上声）：指失去信心与勇气。

[7] 敲扑：鞭打的刑具，短曰敲，长曰扑。这里谓敲打鞭笞。

[8] 邑宰：这里谓益都县令。

[9]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0] 四门：县城的四座城门。

[11] 来者：将来的人，后辈。《论语·子罕》：“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12] 谭薇臣：生平不详。

毛大福

太行毛大福[1]，疡医也[2]。一日，行术归，道遇一狼，吐裹物，退蹲道左[3]。毛拾视，则布裹金饰数事[4]。方怪异间，狼前欢跃，略曳袍服，即复去。毛行，又曳之。察其意不恶，因从之去。未几，至穴，见一狼病卧，视顶上有巨疮，溃腐生蛆。毛悟其意，拨剔净尽，敷药如法，乃行。日既晚，狼遥送之。行三四里，又遇数狼，咆哮相侵，惧甚。前狼急入其群，若相告语，众狼悉散去，毛乃归。

先是，邑有银商宁泰[5]，被盗杀于途，莫可追诘[6]。会毛货金饰，为宁氏所认，执赴公庭[7]。毛诉所从来，官不之信，将械之[8]。毛冤极不能自伸，唯求宽释，请问诸狼。官遣两隶押入山，直抵狼穴。值狼未归，既暮不至，三人遂反。至半途，遇二狼，其一疮痕犹在，毛识之，因揖而祝曰：“前蒙馈赠，今遂以此被屈。君不为我昭雪，回去搒掠死矣[9]！”狼见毛被絷[10]，怒奔隶，隶拔刀相向。狼以喙拄地大嗥，嗥两三声，山中百狼群集，围旋之[11]，隶大窘。狼竞前啮絷索，隶悟其意，解毛缚，狼乃俱去。归述其状，官异之，而犹未遽释毛。后数日，官出行在道，一狼衔敝履[12]，委路间。未以为异，过之，狼又衔履奔前途而置之。官命收履，狼乃去。既归，阴遣人访履主。或传某村有丛新者，被一狼迫逐，衔履而去。拘来认之，果其履也。遂疑杀宁者即新，鞫之果然[13]。盖新杀宁，取其巨金，衣底藏饰，未遑搜括[14]，被狼衔去也。

昔一收生妪自他归[15]，遇一狼阻道，牵衣若欲召之。乃从去，见雌狼方娩不下[16]。妪为之用力按捺，既产，始放之归。明日，衔麅置庭中[17]。乃知此事自古有之也。

【简评】

王恒展《〈毛大福〉本事考论》（载《蒲松龄研究》2009年第1期）认为晋干宝《搜神记》卷二〇《苏易》与宋洪迈《夷坚志三补》之《猿请医士》为此篇小说之本事，甚是。《搜神记》：“苏易者，庐陵妇人，善看产，夜忽为虎所取。行六七里，至大圹，厝易置地，蹲而守，见有牝虎当产，不得解，匍匐欲死，辄仰视。易怪之，乃为探出之，有三子。生毕，牝虎负易还，再三送野肉于门内。”此则笔记当为《毛大福》附则之本事。《夷坚志三补》：“商州医者负箧行医，一日昏黑，为数人擒去如飞。医者大呼求援，乡人群聚而不可夺所擒之人，悬崖绝险，医者扪其身皆毛。行数里，到石室中，见一老猿卧于石榻之上，侍立数妇人，皆有姿色。一妇谓医曰：‘将军腹痛。’医者觉其伤食，遂以消食药一服与之以服。老猿即能起坐，且嘱妇人以一帕与之，令数人送其回归。抵家视之，尽黄白也。次日持卖，有人认为其家之物，欲置之官。医者直述其由，尽以其物还之，其事方释。忽一夕，数人又来请其去，见猿有愧色。其妇人又与一帕，且谓‘得之颇远，卖之无妨’。医者持归，遂至大富。”与《毛大福》相较，求医者虽有猿、狼之异，但酬报医者用心略同。所不同者，《毛大福》因赠物引发官司，狼最终助官破案，情节更为复杂，也更饶趣味，可见蒲松龄踵事增华之苦心。王恒展认为蒲松龄将求医者改虎、猿为狼“显然是愤世嫉俗的创作心态使然”，原因是：“曾被马中锡写成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狼，竟然也颇具人性，竟然能知恩图报，那人世间的许多人就简直连凶恶、贪婪的狼也不如了！”此论或与清但明伦之评有渊源关系：“世之目恶人者必曰狼，狼固无不恶于人也。若此狼也者，衔金聘医则礼，解其侵凌则忠，围隶啮索则义，衔履雪冤则智，且勇而仁在焉。匪特新也，人之不愧此狼者与有几？”至于动物求医报恩，本卷《二班》写虎事与此篇异曲同工，可参阅之。

[1] 太行：唐武德三年至四年（620—621）曾一度分河内县置太行县，治所在今河南省济源市东。这里系沿用古称，当谓明清怀庆府济源县。

[2] 疡（yánɡ阳）医：原为周代医官之一，后世指治疮伤的外科医生。《周礼·天官·疡医》：“掌肿疡、溃疡、金疡、折疡之祝药，劀杀之齐。”

[3] 道左：道路旁边。《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左。”

[4] 金饰：金首饰。事：量词，件。

[5] 银商：制贩金银首饰的商人。

[6] 追诘（jié皆）：犹追查。

[7] 公庭：谓县衙公堂。

[8] 械：拷问。

[9] 搒（pénɡ彭）掠：笞击，拷打。

[10]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11] 围旋：转圈围绕。

[12] 敝履：破旧的鞋。

[13] 鞫（jū居），审讯。

[14] 未遑：谓没有时间顾及。搜括：搜求。

[15] 收生妪：旧时以旧法接生为业的妇女，又称“老娘”或“老娘婆”。

[16] 娩（miǎn勉）：这里谓狼产子。

[17] 麅（páo袍）：鹿的一种，耳朵和眼都很大，颈长，尾很短，后肢略比前肢长。

雹神

唐太史济武[1]，适日照会安氏葬[2]。道经雹神李左车之祠[3]，暂入游眺[4]。祠前有池，池水清澈，有朱鱼数头游泳其中。内一鱼斜尾，唼呷水面[5]，见人不惊。太史拾小石将戏击之，道士在旁，急止勿击。问其故，则池鳞皆龙族，触之必致风雹。太史笑附会之诬[6]，不听其言，卒掷击之。既而升车东迈[7]，则有黑云如盖[8]，随之以行。既而簌簌雹落[9]，大如绵子[10]。又行里馀始霁[11]。太史弟凉武在后[12]，相去一矢[13]，少间追及，相与语，则竟不知有雹也。问之前行者亦然。太史笑曰：“此岂广武君作怪耶！”而犹未之深异。

安村外有关圣祠[14]，适有稗贩之客[15]，释肩门外，忽弃双簏[16]，趋祠中，拔架上大刀旋转而舞，曰：“我李左车也。明日将陪从淄川唐太史一助执绋[17]，敬先告主人。”数语而醒，自不知其何言，亦不识唐太史何人也。安氏闻之大惧。村去神祠四十馀里，敬修楮帛祭具[18]，诣祠哀祷，但求怜悯，不敢烦其枉驾[19]。太史怪其敬信之深，问诸主人。盖雹神灵迹最著，往往托生人以为言，应验无虚语。若不虔祝以尼其行[20]，则明日风雹立至矣。

异史氏曰：“广武君在当年，亦老谋壮事者流也[21]。即司雹于东，或亦其不磨之气[22]，受职于天。然业神矣，何必翘然自异哉[23]！盖太史道义文章，天人之钦瞩已久[24]，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于君子也。”

【简评】

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蒲松龄与唐梦赉（附〈聊斋志异·周生〉篇考实）》（齐鲁书社1988年版），根据中山大学藏旧抄本《聊斋诗文集》附录有总题“致聊斋”的一部分书札，其中有仅署“唐”字而无名字的四札，认为“就内容看，作书人无疑是唐梦赉”，甚是。其中第一札有“李左车一案久不成，亦当有以示我矣”，袁先生据此推断说：“前此不久，唐梦赉曾向蒲松龄讲述了他出吊道经安丘时所遇到的怪异事，并要蒲松龄记入其《聊斋志异》中。唐梦赉这时已达古稀之年，有此欲借蒲松龄志怪之笔显扬自己的念头，也不为怪。蒲松龄早年不就已经写了《泥鬼》篇，颂扬他‘至性觥觥’，鬼神惮之吗？大约是蒲松龄由于早年已经写过一篇《雹神》，见于手稿第一册，记明人王筠苍遇雹神李左车事，而且唐梦赉所述之事如何立意，亦费斟酌，所以迟迟未作成，致使唐梦赉在札中要催询几句……这个假想性的描述，大概距离事实不会太远。”袁世硕、徐仲伟同撰《蒲松龄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亦论及《雹神》之写作，观点全同。此说甚是，从中可以体会到蒲松龄构思《雹神》的苦思冥想之状，即如何在凸显唐梦赉非同凡响的同时，又写出雹神李左车的威严气势，两者本难两全。这一难以调和的冲突，作者最后巧妙通过“此鬼神之所以必求信于君子也”的总结，加以化解，堪称巧思。在发生强烈对流的特殊天气条件下，“夏雨隔牛背”或“雹打一条线”，是可以得到现代科学的合理解释的。清何守奇有评云：“前后不雹，而中间独雹，广武君似亦可以不必。”反映了古人对于雹灾的认知。其实，在方圆不大的地域范围内，唐太史独遇雹子并非不可思议之事，古人认为其中仿佛有鬼使神差，恰如本书卷六《张不量》一篇所叙述的内容，今人也不必过于认真。毕竟，有时“迷信”也代表一种善的力量！

[1] 唐太史济武：即唐梦赉（1628—1698），字济武，号岚亭，别号豹嵒，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顺治六年（1649）三甲第三百〇七名进士，改庶吉士，顺治八年授内翰林秘书院检讨，翌年罢归，年未三十，再未出仕。晚岁卜居淄川东南之豹山，沉酣经史。著有《志壑堂集》三十二卷。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续名臣》有传。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

[2] 日照：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日照市。会安氏葬：谓参加安氏的葬礼。会，会葬，谓参加葬礼，会合送葬。《左传·隐公元年》：“惠公之薨也，有宋师，太子少，葬故有阙，是以改葬。卫侯来会葬。”

[3] 雹神：民间传说中司雹之神，历代文献鲜有记载，随地域不同，或有或无，所奉祀者亦有异。如甘肃陇南山区特别是岷县、宕昌一带，因当地雹灾严重，就有“九头娘娘”为雹神之说，据说系由九头蛇变成，是一位恶神，旧时当地民间甚畏惧之。参见上海辞书出版社1990年版《中国风俗辞典》。山东一带则以汉初李左车为雹神。李左车：秦末柏人（今河北省隆尧县）人，赵国名将李牧之孙，仕赵，封广武君，陈馀不用其奇谋，为韩信所败，遂降韩信，助韩信下燕、齐等地。著有兵书《广武君》。道光二十年（1840）《重修博兴县志》卷一三《杂志》：“李将军墓在城北十五里伏李庄社，旧志云即汉李左车墓，无考。”民国二十五年（1936）《重修博兴县志》卷一七《杂志》：“俗传李左车为雹神，每年三月初六日，据李墓较近各村众相率顶礼谒墓祈禳；距墓远者，亦于是日相约备牲醴祭于村西北三百步外，祭毕埋之，去来均不回顾，是年辄丰稔，雹不为灾。”

[4] 游眺：犹游览。

[5] 唼呷（shà　xiā霎虾）：谓鱼的吃食声。

[6] 附会：勉强地把两件没有关系或关系很远的事物硬拉在一起。诬：虚妄。

[7] 迈：行进。

[8] 盖：即“车盖”，古代车上遮雨蔽日的篷，状如伞，有柄。

[9] 簌（sù素）簌：坠落貌。唐元稹《连昌宫词》：“又有墙头千叶桃，风动落花红簌簌。”

[10] 绵子：棉花籽。

[11] 霁（jì寄）：雨止。

[12] 凉武：即唐梦师（生卒年不详），字凉武，监生。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例贡》著录。

[13] 一矢：同“一箭”，谓一箭射出所能达到的距离，指相距甚近。

[14] 关圣祠：即“关帝庙”，祭祀三国蜀大将关羽的庙宇。关圣，即关羽（？—219），原字长生，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人，东汉末随刘备起兵，为建立蜀汉卓有战功。镇守荆州时以攻曹魏为孙权所乘虚而袭，败走麦城，遭擒杀。《三国志》卷三六有传。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追赠关羽“壮缪武安王”的封号，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加封关羽为“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又封关羽“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九年（1652）加封关羽“忠义神武关圣大帝”。

[15] 稗（bài拜）贩之客：买贱卖贵以取利的小商贩。

[16] 簏（lù路）：竹编的盛器。

[17] 执绋（fú扶）：谓丧葬时手执牵引灵柩的大绳以助行进。《礼记·曲礼上》：“助葬必执绋。”汉郑玄注：“葬，丧之大事。绋，引车索。”这里即指送殡。

[18] 楮（chǔ楚）帛：祭祀时焚化的纸钱。

[19] 枉驾：屈驾，称人来访或走访的敬辞。

[20] 虔（qián前）祝：恭敬的祷告。尼（nì逆）：阻止。

[21] 老谋壮事：谓谋略深远能干大事业。《国语》卷七《晋语一》：“郤叔虎曰：‘既无老谋，而又无壮事，何以事君？’”三国吴韦昭注：“言己无谋，又耻无功也。”

[22] 不磨：不可磨灭。

[23] 翘然自异：自我特出，故意有异于他人。

[24] 天人：天和人。钦瞩：敬重属望。

李八缸

太学李月生[1]，升宇翁之次子也。翁最富，以缸贮金，里人称之“八缸”。翁寝疾[2]，呼子分金：兄八之，弟二之。月生不能无觖望[3]。翁曰：“我非偏有爱惜，藏有窖镪[4]，必待无多人时，方以畀汝[5]，勿急也。”过数日，翁益弥留[6]。月生虑一旦不虞[7]，觑无人，即床头秘讯之。翁曰：“人生苦乐，皆有定数[8]。汝方享妻贤之福，故不宜再助多金，以增汝过。”盖月生妻车氏，最贤，有桓、孟之德[9]，翁是以云。月生固哀之，怒曰：“汝尚有二十馀年坎未历[10]，即予千金，亦立尽耳。苟不至山穷水尽时，勿望给与也！”月生为人孝友敦笃[11]，即亦不敢复言。犹冀父复瘥[12]，旦夕可以婉告。无何，翁大渐[13]，寻卒。幸兄贤，斋葬之谋[14]，弗与计校[15]。而月生天真烂漫[16]，不较锱铢[17]，又好客善饮，炊黍治具[18]，日促妻三四作，又不甚理家人生产。里中无赖窥其良懦[19]，辄鱼肉之[20]。

逾数年，家渐落。窘急时，赖兄小周给[21]，不至大困。无何，兄以老病卒，益失所助，至绝粮食。春贷秋偿，田所出，登场辄尽[22]。于是割亩为活[23]，业益消减[24]。又数年，长子及妻相继殂谢[25]，无聊益甚。寻买贩羊者之妻徐[26]，冀得小阜[27]；而徐刚烈，日凌藉之[28]，至不敢与朋友通吊庆礼[29]。忽一夜梦父曰：“今汝所遭，可谓山穷水尽矣。尝许汝窖镪，今其可矣。”问：“何在？”曰：“明日畀汝。”醒而异之，犹谓是贫中积想也。次日，发土葺墉[30]，掘得巨金，始悟向言“无多人”，乃死亡将半也。

异史氏曰：“月生，余杵臼交[31]，其为人朴诚无少伪。余兄弟与交，哀乐辄相共。数年来，村隔十馀里，老死竟不相闻。余每过其居里，因亦不敢过问之。则月生之苦况，盖有不可明言者矣。忽闻暴得千金，不觉为之鼓舞[32]。呜呼！翁临终之治命[33]，昔习闻之，而不意其言言皆谶也[34]。抑何其神哉[35]！”

【简评】

遗产继承问题在古今中外都是一个说不尽的话题，《大清律例》中没有专设有关遗产如何分配的条例，但其原则仍是兄弟不分长幼嫡庶的均分法。《大清律例》卷八《户律·户役·立嫡子违法》：“无子者，许令同宗昭穆相当之侄承继，先侭同父周亲，次及大功、小功、缌麻。如俱无，方许择立远房及同姓为嗣。若立嗣之后，却生子，其家产与原立子均分。”然而在生活实践中，由于父母的偏向、田产的肥瘠、诸子的成才与否等因素，若欲均分，谈何容易！《李八缸》中的“升宇翁”只分给次子一少部分财产，仅及长子的四分之一，相差悬殊，似乎是小说家夸张手法的运用。《管子·大匡》有云“知子莫若父”，难道是其父预知次子难以守成，与其使之将家财迅速挥霍殆尽，不如预留窖镪解决日后的燃眉之急。如此处理，固然是长久之计，亦可见为人父者用心良苦，但如此有远见且在漫长岁月后的关键时刻托梦于次子，显然就是作者志怪手法的运用了。旧时兄弟分家尚不涉及姊妹，但因之失和阋墙最终形同陌路者并不罕见，《李八缸》谓“兄贤”，谓次子“不较锱铢”，皆大有深意，或因为与之“杵臼交”而有所讳饰。晚清俞樾《右台仙馆笔记》卷三：“绍兴某翁，生一子而妻死；乃续娶焉，又生一子。两子并长成，皆有室矣，而翁死。遗产千金，族人为均分之，俾兄弟同居而异爨。乃其弟慵惰，耗其所分之产，遂与母谋，将逐兄而据其所有。于是母子、兄弟、娣姒间，终日勃谿矣。兄不堪其逼，一夕谓其妻曰：‘某所某所有钱若干，尔可抚遗孤度日，我已市有生鸦片烟，拚一死以解冤矣。’妇夺其烟，曰：‘君死，我何赖焉？不如我死为愈耳。’夫初以为劝解之词，亦不留意。未几，闻妇在房中声息有异，入视之，则已宛转床蓐间，灌救无及，竟死。妇故妊身数月矣，死后腹中大动，逾时乃止，见者恻然。”这大约是兄弟间因争夺遗产而所上演的最悲惨一幕了。

[1] 太学：这里谓太学生，明清称在京师国子监肄业者，或称监生。李月生：生平不详。

[2] 寝疾：卧病。《左传·昭公七年》：“寡君寝疾，于今三月矣。”

[3] 觖（jué绝）望：不满，怨望。《史记》卷五一《荆燕世家》：“今营陵侯泽，诸刘，为大将军，独此尚觖望。”

[4] 窖镪（qiǎnɡ抢）：地窖内贮存银钱。

[5] 畀（bì毕）：付与。

[6] 弥留：病重濒死。《书·顾命》：“病日臻，既弥留，恐不获誓言嗣兹。”宋蔡沈集注：“病日至，既弥甚而留连。”

[7] 不虞：死亡的婉词。《后汉书》卷六一《周举传》：“今诸阎新斩，太后幽在离宫，若悲愁生疾，一旦不虞，主上将何以令于天下？”

[8] 定数：气数或命运。宿命论认为国家的兴亡、人世的祸福皆由天命或某种不可知的力量所决定，因称为“定数”。

[9] 桓孟：汉鲍宣妻桓少君与梁鸿妻孟光的并称，旧时并视为贤妻的典范。桓，桓少君，《后汉书》卷八五《列女传·鲍宣妻》：“勃海鲍宣妻者，桓氏之女也，字少君。宣尝就少君父学，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不悦，谓妻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即奉承君子，唯命是从。’宣笑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着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孟，孟光，《后汉书》卷八三《逸民列传·梁鸿》：“（梁鸿）同县孟氏有女，状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聘之。女求作布衣、麻屦，织作筐缉绩之具。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不答。妻乃跪床下请曰：‘窃闻夫子高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矣。今而见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隐居之服。’乃更为椎髻，着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名孟光……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

[10] 坎（lǎn览）：亦作“坎”，困顿，不得志。宋司马光《上许州吴给事书》：“东西南北，崎岖壈坎。”

[11] 孝友：事父母孝顺，对兄弟友爱。《诗·小雅·六月》：“侯谁在矣，张仲孝友。”毛传：“善父母为孝，善兄弟为友。”敦笃（dǔ赌）：敦厚笃实。《左传·成公十三年》：“君子勤礼，小人尽力。勤礼莫如致敬，尽力莫如敦笃。”

[12]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13] 大渐：谓病危。《书·顾命》：“王曰：呜呼！疾大渐，惟几。”

[14] 斋葬之谋：谓延僧做佛事以及下葬一应事务。斋，即“斋七”，旧时人死后每隔七日延僧做佛事，至七七止。斋七的次数依死者的身分及年龄做七次、五次、三次不等。

[15] 计校：同“计较”，谓计算核实。

[16] 天真烂漫：纯真自然，不虚伪造作。

[17] 锱铢：锱和铢，比喻微小的数量。锱，古代重量单位，其说不一，或谓六铢，或谓八铢，或谓六两，或谓八两。一般从《说文》，谓六铢，即一两的四分之一。铢，古代重量单位，为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

[18] 炊黍治具：备办酒食，诚意待客。黍，黍米饭，语本《论语·微子》：“杀鸡为黍而食之。”后以“作黍”或“炊黍”为备家常饭诚意待客之谦称。

[19] 无赖：即“无赖子”，谓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良懦：善良而懦弱的人。

[20] 鱼肉：比喻欺凌。《汉书》卷五二《灌夫传》：“太后怒，不食，曰：‘我在也，而人皆藉吾弟，令我百岁后，皆鱼肉之乎！’”

[21] 周给（jǐ挤）：接济。

[22] 登场：谷物收割后运到场上，借指收获完毕。

[23] 割亩：卖田地。

[24] 业：家业。

[25] 殂（cú徂）谢：去世。

[26] 寻：不久。

[27] 冀：盼望。小阜：稍稍富裕。

[28] 凌藉：侵犯欺凌。

[29] 吊庆：谓吊唁或庆贺等事。

[30] 葺墉（qì　yōnɡ器庸）：修整墙垣。

[31] 杵臼（chǔ　jiù楚旧）交：谓不计贫贱富贵的交友。语本《后汉书》卷六四《吴祐传》：“公沙穆来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为祐赁舂。祐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杵臼，杵与臼，舂捣粮食或药物等的工具。

[32] 鼓舞：手足舞动，表示欢欣。

[33] 治命：指人死前神智清醒时的遗嘱。与“乱命”相对。后亦泛指生前遗言。语本《左传·宣公十五年》：“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以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尔用先人之治命，余是以报。’”

[34] 谶（chèn衬）：这里谓将来要应验的预言。

[35] 抑：助词，用于句首。

老龙舡户[1]

朱公徽荫总制粤东时[2]，往来商旅，多告无头冤状[3]。往往千里行人，死不见尸；甚至数客同游，全绝音信。积案累累，莫可究诘[4]。初告，有司尚欲发牒行缉[5]；迨投状既多[6]，遂竟置而不问。公莅任[7]，稽旧案，状中称死者不下百馀，其千里无主者，更不知其几何。公骇异惨怛[8]，筹思废寝。遍访僚属，迄少方略[9]。于是洁诚熏沐[10]，致檄于城隍之神[11]。已而变食斋寝[12]，恍惚中见一官僚，搢笏而入[13]。问：“何官？”答云：“城隍刘某。”“将何言？”曰：“鬓边垂雪，天际生云，水中漂木，壁上安门。”言已而退。既醒，隐谜不解。辗转终宵，忽悟曰：“垂雪者，老也；生云者，龙也；水上木为舡；壁上门为户：合之非‘老龙舡户’也耶！”盖省之东北，曰小岭[14]，曰蓝关[15]，源自老龙津[16]，以达南海，岭外巨商，每由此入粤。公早遣武弁[17]，密授机谋，捉龙津驾舟者，次第擒获五十馀名，皆不械而服[18]。盖寇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19]，或烧闷香[20]，使诸客沉迷不醒，而后剖腹纳石，以沉于水。冤惨极矣！自昭雪后，遐迩欢腾[21]，谣颂成集焉[22]。

异史氏曰：“剖腹沉尸，惨冤已甚，而木雕之有司[23]，更少疴痒[24]，则粤东之暗无天日久矣！公至而鬼神效灵，覆盆俱照[25]，何其异哉！然公亦非有四目两口，不过痌瘝之念[26]，积于中者至耳。苟徒巍巍然[27]，出则刀戟横路[28]，入则兰麝熏心[29]，尊优则极[30]，而何能与鬼神通哉！”

【简评】

朱宏祚以举人的功名步入仕途，升迁迅速，其能力之强不言而喻。加之他又是蒲松龄忘年交小友朱缃的父亲，将其治粤事迹写入《聊斋志异》并加以渲染，实为应有之义。专制体制下的读书人多有仰慕清官的意识，属于圣明天子企盼之下的又一种精神追求。应当说，蒲松龄在潜意识中对于兴利除弊的清官也是敬礼有加的，这是他撰写《老龙舡户》的另一动因。《广东通志》卷四二《名宦》有《朱弘祚传》云：“圣祖仁皇帝悉其能，于康熙二十七年命巡抚粤东。陛辞日有‘言人所不能言，为人所不能为’之语，圣祖壮之，赐白金鞍马，以宠其行……广州由水道赴惠潮，港汊通海，商旅患胠箧，踪迹诡秘，莫得渠魁。弘祚为文檄城隍之神，密捕之，盗皆获。悉系锒铛投诸江，盗遂息。其整纲饬纪、摘伏除奸皆此类。世谓先资之言见于廷见两语，良不负所学云。康熙三十二年擢浙闽总督。崇祀广东名宦。”《老龙舡户》中朱宏祚与城隍通梦一事颇具戏剧性，其梦中之谜并随后解谜的构思当受唐李公佐《谢小娥传》的影响，明凌濛初亦曾将谢小娥的传说编入《初刻拍案惊奇》第十九卷《李公佐巧解梦中言，谢小娥智擒船上盗》。清吕湛恩《聊斋志异注》于《老龙舡户》后附录有《各省士民公启》，内中颂扬朱宏祚抚粤治绩云：“公特虑粤东江滨海港，为害最深，舡贼以驾船渡载为名，肆行谋劫。或烧闷香，或下蒙汗药，满船客商，眼睁不能言，手软不能动；被贼勒其咽喉，缚其手足，刳肠纳石，沉尸于水，即合船多人，无一脱者，赀财行李，尽被掷掠。踪迹诡秘，人不得知，亦无从查察……公阅案卷，食不下咽，寝不安枕，昼夜筹策，乃焚香告天，于十月望日，诚心斋洁，复移牒城隍。神鉴公忠诚，遂示梦于公，始知凶恶者即‘老龙船户’也。臬司沈公，捐赀悬赏，多方购兵，共获凶党五十馀名，俱不刑自认。”可见擒拿船盗五十馀名并非虚构，移牒城隍并得示梦，也是朱宏祚袭用唐韩愈《祭鳄鱼文》的故智，借与神灵通话以证明其权威的神圣，其实船贼如此嚣张害民，形迹早露，官府只要用心其事，不难找到破案的线索。吕湛恩《聊斋志异注》于《老龙船户》后另附录有朱宏祚《祭城隍》一文，内云：“臣旷职则屏斥，神旷职则变置，某与神，亦惟兢兢求免此而已。”煞有介事又郑重其事，无非故弄玄虚，但确实有对境内其他不法之徒有强烈的震慑作用，所谓纲举目张，统治手段可谓高明。蒲松龄撰《老龙舡户》当参阅了上述两文，惟城隍设谜、朱公解谜或为虚构，增加了故事的趣味性，亦可见作者的艺术匠心。

[1] 老龙舡（chuán船）户：谓老龙津以行船为业的人家。舡，船。

[2] 朱公徽荫：即朱宏祚（1630—1700），字徽荫，一字厚庵，高唐（今属山东省聊城市）人。顺治五年（1648）举人，历官盱眙知县、刑部主事、兵部郎中、直隶分守道参议，康熙二十六年（1687）越级擢广东巡抚，署两广总督，颇多治绩，五年后升任闽浙总督。后因疏奏被责“失言”，降级调用，督修江苏高家堰工，寻卒于任。事见清张贞《光禄大夫总督福建浙江等处地方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加四级朱公宏祚行状》。总制：官名，即总督。明武宗尝自称“总督军务”，臣下避之，乃改总督为总制。这里用旧称称其“署两广总督”的官职。粤东：今广东一带。

[3] 无头冤状：即“无头公案”，谓没有线索可以查找的案件。

[4] 究诘（jié皆）：追究查问。

[5] 有司：官吏。古代设官分职，各有专司，故称。牒：官府公文的一种。行缉（jī机）：缉捕。

[6] 迨（dài带）：等到。

[7] 莅（lì历）任：就职。

[8] 惨怛（dá达）：忧伤，悲痛。

[9] 迄（qì弃）：竟。方略：策略。

[10] 熏沐：熏香沐浴。

[11] 檄（xí习）：官府用以晓喻的文书。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参见4页注〔1〕。

[12] 变食：改变平时饮食的内容。《论语·乡党》：“斋必变食，居必迁坐。”三国魏何晏集解引孔安国曰：“改常馔。”宋邢昺疏：“谓将欲接事鬼神，宜自絜净，故改其常馔也。”斋寝：斋戒寝宿。

[13] 搢笏（hù护）：插笏。古代君臣朝见时均执笏，用以记事备忘，不用时插于腰带上。《穀梁传·僖公三年》：“阳谷之会，桓公委端搢笏而朝诸侯。”范宁注：“搢，插也。笏，所以记事也。”引申指朝见。

[14] 小岭：在今广东省韶关市乳源瑶族自治县一带，明清属韶州府。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三《山语·腊岭》：“五岭之第二岭，在郴州南境曰骑田，骑田之支曰腊岭，在乳源西境。壁立峭拔，高四百馀仞，周三十里。盖天所以分骑田之险者。大岭为骑田，而腊岭其小者也。曰腊岭者，以乳源在万山中，风气高凉，于粤地暑湿不类，是岭尤寒，盛夏凛冽如腊也。一曰摺岭，以岭高不可径度，从岭边折叠而行，如往如复，故曰摺也。又西北境有关春岭，岭之左为梅花峒，山谷阴寒，夏多积雪，梅花繁盛亚梅关，一名小梅岭，一曰梅花路，亦曰小岭。盖又以梅岭为大岭也。初梅岭未辟。小岭为西京孔道。韩昌黎赴潮时。以昌乐泷险恶。舍舟从陆道出乳源蓝关。蓝关，或即此小岭也。”

[15] 蓝关：故址在今广东省韶关市乳源瑶族自治县一带，明清属韶州府。同治十三年（1874）《韶州府志》卷一二《舆地略·山·乳源》：“梯云岭，即蓝关，县西五十里，高出云汉，升蹑如梯，路通宜章，石壁残碑，讹不可读。上有韩昌黎祠。”

[16] 老龙津：同治十三年（1874）《韶州府志》卷一三《舆地略·水》未见著录，乳源、曲江一带水系复杂，有溱水、武水、浈水、洲头水等，纵横交错，渡口众多，老龙津或为当地某渡口名。或谓老龙津当在今广东省龙川县老龙埠附近，按《大清一统志》卷三四三：“老龙埠，在龙川县东二十里，为水陆舟车之会，闽粤商贾辐辏。明洪武九年建递运所于此，嘉靖九年裁。”按：龙川在明清属惠州府，与小岭、蓝关相距遥远，当非是。

[17] 武弁（biàn便）：武官。

[18] 械：拷问。

[19] 蒙药：即“蒙汗药”，旧时相传吃了能使人暂时失去知觉的一种麻醉药。

[20] 闷（mēn门阴平）香：旧时相传燃烧起来使人闻了昏迷的一种麻醉药香。

[21] 遐迩：远近。

[22] 谣颂：民间流传的赞颂。唐元结《崔潭州表》：“谣颂之声，达于朝廷。”

[23] 木雕之有司：比喻对百姓疾苦无动于衷、麻木不仁的官员，就如同木雕泥塑一样。

[24] 疴（kē科）痒：喻事之紧要者，犹痛痒。

[25] 覆盆：覆置的盆，谓阳光照不到覆盆之下，常用以比喻社会黑暗或无处申诉的沉冤。晋葛洪《抱朴子·辨问》：“是责三光不照覆盆之内也。”

[26] 痌瘝（tōnɡ　ɡuān通关）之念：谓将百姓病痛、疾苦放在心上。痌瘝，同“恫瘝”，谓病痛，疾苦。《书·康诰》：“呜呼，小子封，恫瘝乃身，敬哉。”孔传：“恫，痛；瘝，病。治民务除恶政，当如痛病在汝身欲去之，敬行我言！”

[27] 巍巍然：高高在上的样子。

[28] 刀戟横路：谓旧时官员出行仪仗显赫，耀武扬威。

[29] 兰麝熏心：谓旧时官员在家中享受温柔富贵的生活。兰麝，兰与麝香，谓女子所用名贵的香料。熏心，谓迷住心窍。

[30] 尊优：地位尊贵，生活优裕。

青城妇[1]

费邑高梦说[2]，为成都时[3]，有一奇狱。先是，有西商客成都，娶青城山寡妇。既而以他故西归，年馀复返。夫妻一聚，而商暴卒。同商者疑之，具状告官。高亦疑妇有私[4]，苦讯之。横加酷掠[5]，迄无词[6]。牒解郡臬[7]，并少情实[8]，淹系成都狱[9]，积有时日。

后高署有病者[10]，一老医入，适相言及。医闻之，遽曰：“妇尖嘴否？”问：“何说？”医初不言，问之坚而后言。盖绕青城山有数村落，其中妇女多为蛇交[11]，则生女尖喙，阴中有物类蛇舌。至淫纵时[12]，则舌或出，一入阴管，男子阳脱立死[13]。高闻之骇，尚未深信。医曰：“此处有巫媪[14]，能内药使妇意荡[15]，舌自出，是否可以验见。”高如其言，使媪治之，舌果出，其疑始解。牒报郡，郡官皆如法验之，乃释其罪。

【简评】

《青城妇》中所谓“蛇交”而“生女尖喙”云云，当系以讹传讹的奇谈怪论，不符合现代人体解剖学的常识。西商与妇久别，相聚后猝死，是属于性行为引起的意外突然死亡，今人多称之为“性交猝死”或“房事猝死”，中医多以“脱症”称之，民间则有“大泄身”、“马上风”之名。以现代病理学推究，因性交时过度兴奋引起急性心肌梗塞而猝死是原因之一，因高血压以及脑动脉粥样硬化引起脑溢血致死为原因之二，相拥过力迫使对方颈动脉窦受压从而导致心搏骤停而死亡是原因之三，服用药物纵欲过度导致男子虚脱身亡是原因之四。《金瓶梅》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贪欲丧命”，当属于最后一种情况。西商猝死或为心梗，或为脑意外，皆属于极度兴奋下所最易发生的病症，这与其“年馀复返”的夫妇久别相关。小说以“阳脱”诠释西商之死，其原因虽匪夷所思，但终于令青城妇摆脱了凶手的指控，对于无告的小民也算是莫大的德政了，这于科学不昌明的古代真属万幸。明洪楩《清平山堂话本·戒指儿记》中的阮三郎之死也属于“脱症”：“那阮三是个病久的人，因为这女子七情所伤，身子虚弱，这一时相逢，情兴酷浓，不顾了性命。”这一解释就比《青城妇》符合实际。

[1] 青城：谓青城山，又名天谷山，在今四川省都江堰市（明清灌县）西南，清属成都府。

[2] 费邑：明清费县，属沂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费县。高梦说：字兴岩（生卒年不详），号易庵，费县人。顺治五年（1648）副贡，历官怀庆府修武（今属河南省）县丞，康熙二年（1663）升任成都府同知，迁江西广信府知府、山西河东都转盐法道、陕西潼关道、江南安徽等处按察使。解职归，终年八十二岁。康熙四十三年（1704）《费县志》卷六《科贡志》、卷七《人物志》皆有传。光绪二十二年（1896）《费县志》卷一一《人物二》亦有传，内容较前志加详。

[3] 为成都：谓官成都府同知，清代知府、直隶州、州之佐官皆可称同知。成都，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四川省成都市。

[4] 私：谓通奸。《战国策》卷二九《燕策一》：“臣邻家有远为吏者，其妻私人。其夫且归，其私之者忧之。”

[5] 酷掠：残酷拷打。

[6] 迄（qì弃）：竟。

[7] 牒解（jiè界）：谓备办文书押送。郡臬：谓官署设于成都府治的按察使司衙门。臬，即“臬司”，按察使的别称，明各省置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的司法和监察长官。清因明制，各省设按察使，与布政使同为督抚大员属官。

[8] 并少情实：谓判决死刑的证据不足。情实，清代死刑判决的一种，谓认定罪行属实，将付诸执行，与缓决对言。《清史稿》卷一四四《刑法三》：“康熙二十二年，圣祖御懋勤殿，召大学士、学士等入，酌定在京秋审情实重犯。圣祖取罪案逐一亲阅，再三详审。其断无可恕者，始定情实。因谕曰：‘人命事关重大，故召尔等共相商酌。情有可原，即开生路。’”

[9] 淹系：拘禁，关押。

[10] 高署：谓高梦说的同知官衙。

[11] 蛇交：传说中的人类兽交性行为。霭理士《性心理学》第四章《性的歧变与性爱的象征》第五节《兽毛皮革恋与动物恋》：“利用得最多的是母猪。提到母马、母牛、驴子的例子也不少。用狗、猫、兔子的例子也偶一遇到。母鸡、鸭子、鹅，也不算不普通，在中国，据说鹅用得特别多。古罗马的贵族妇女据说特别喜欢用蛇。甚至于熊和鳄鱼都有人记载着过。”（潘光旦译注，三联书店1987年出版）

[12] 淫纵：这里谓纵欲。

[13] 阳脱：即“亡阳厥脱”，中医称下列症状：面色苍白，唇紫，息促气短，四肢厥冷，神志恍惚，脉微欲绝，生命垂危。

[14] 巫媪：古代从事祈祷、卜筮、星占，并兼用药物为人求福、却灾、治病的妇女。

[15] 内（nà纳）药：这里谓置药于女阴中。内，“纳”的古字，放入。荡：谓淫荡。

鸮鸟[1]

长山杨令[2]，性奇贪。康熙乙亥间[3]，值西塞用兵[4]，市民间骡马辇运粮饷。杨假此搜括，地方头畜一空[5]。周村为商贾所集[6]，趁墟者车马辐辏[7]。杨率健丁悉篡夺之[8]，计不下数百馀头。四方估客[9]，无所控告。

时诸令皆以公务在郡[10]。会益都令董[11]、莱芜令范[12]、新城令孙[13]，会集旅舍。有山西二商，迎门号诉，盖有健骡四头，俱被抢掠，道远失业不能归，故哀求诸公为缓颊也[14]。三公怜其情，许之。遂命驾共诣杨。杨治具相款[15]。酒既行，众言来意，杨不听，众言之益切。杨举酒促釂以乱之[16]，曰：“某有一令[17]，不能者罚。须一天上、一地下、一古人，左右问所执何物，口道何词，随问答之。”便倡云[18]：“天上有月轮[19]，地下有昆仑[20]，有一古人刘伯伦[21]。左问所执何物，答云：‘手执酒杯。’右问口道何词，答云：‘道是酒杯之外不须提。’”范公云：“天上有广寒宫[22]，地下有乾清宫[23]，有一古人姜太公[24]。手执钓鱼竿，道是‘愿者上钩’[25]。”孙云：“天上有天河[26]，地下有黄河[27]，有一古人是萧何[28]。手执一本《大清律》[29]，他道是‘赃官赃吏’。”杨有惭色，沉吟久之[30]，曰：“某又有之：天上有灵山[31]，地下有泰山[32]，有一古人是寒山[33]。手执一帚[34]，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35]。”众相视觍然[36]，不作一语。忽一少年入，袍服华整，举手作礼。共挽坐，酌以大斗[37]。少年笑曰：“酒且勿饮。久闻诸公雅令，愿献刍荛[38]。”众请之，少年曰：“天上有玉帝[39]，地下有皇帝，有一古人洪武朱皇帝[40]。手执三尺剑[41]，道是‘贪官剥皮’[42]。”众大笑。杨恚骂曰[43]：“何处狂生敢尔[44]！”命隶执之。少年跃登几上，化为鸮，冲帘飞出，集庭树间，四顾室中，作笑声。主人击之，且飞且笑而去。

异史氏曰：“市马之役[45]，诸大令健畜盈厩者十之七[46]，而千百为群，作骡马贾者[47]，长山外不数数见也[48]。圣明天子爱惜民力，取一物必偿其值，乌知奉行者流毒若此哉！鸮所至，人最厌其笑，儿女共唾之，以为不祥。此一笑则何异于凤鸣哉[49]！”

【简评】

这是一篇嘲讽贪官与清廷稗政扰民的小说，宴饮中各用酒令道出自己心中所想，机锋侧出，暗潮汹涌，读后令人解颐。小说所涉及的四位县令级官员，除益都令董或为作者所误书外，长山令杨、莱芜令范、新城令孙皆实有其人，相关县志所载任职时间亦无讹，当属于马振方所说的《聊斋志异》“真人假事”类小说（见《〈胭脂〉〈折狱〉虚实辨析——兼谈〈聊斋志异〉中的真人假事小说》，载《蒲松龄研究》2010年第2期）。令人殊可玩味的是，益都令董并没有参与到酒令的斗口中来，似乎多此一人，作者之构思似乎有欠讲究。可能的情况是，蒲松龄最初的构想为只及人事，不涉志怪，因而五通酒令正好为四位县令囊括（杨令之酒令一倡一答，占两通），然而如此设计实在难以收场，不如再增添原本令人讨厌的猫头鹰所化少年前来凑趣之情节，既易收束，也能于荒诞中稍微遮掩一下对清廷民间征马之政的批判锋芒，堪称一举两得。不过如此一来，益都令就成为“多馀的人”，同酒令规则的原初设计一样，未能在修改中顾及到，当属百密一疏。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三《宦迹》有杨杰小传，内云：“康熙中为令，编审公平，革除科敛，省刑恤囚，讼牒不遣悍吏。设义学，筑津梁。西关护城堤将圮，捐俸倡修，雉堞永固。重修关帝庙，置地膳僧。邑庙及一切祠宇，整葺甚多。后以罣误去，士民追思立碑。”这与《鸮鸟》中的杨令形象大相径庭，平心而论，杨杰因“罣误”去官，人走茶凉，后之修县志者自不必对其称颂有加，所谓“追思立碑”当为实录；也许正因为其有“罣误”一事，方令蒲松龄“真人假事”的创作方法得以实践于杨令之身而不必有所顾忌。借嘲讽贪官赃官，暗批清廷的扰民稗政，大约也是作者对“圣明天子爱惜民力”的一种无奈吧。蒲松龄有《雪后，时侯深夜过毕韦仲家，蒙见招，时已寝矣。次日赋四律即寄（时报驿正急，处处惶骇，恐似北征州邑官滥冒而不还也）》诗，是写给淄川县令时惟豫（其人详本卷《周生》）的，提及康熙三十四年“北征”之从民间征调骡马扰民一事，颇有微词。如其三云：“村村簿籍报骡马，凫舃奔波午漏馀。支遁还愁将数马，浩然窃幸不征驴。自缘投老眠高枕，漫将垂青问草庐。区画全凭贤大尹，未知良法更何如？”作者巧借颂扬时县令的辛劳贤能，对于朝廷不恤民情、强征骡马之弊政加以嘲讽，与这篇《鸮鸟》之主旨略同，可参阅之。

[1] 鸮（xiāo萧）鸟：即“猫头鹰”，喙和爪皆呈钩状，锐利；两眼位于正前方，状如猫目，眼四周羽毛呈放射状；毛褐色有斑纹，稠密而松软，飞行时无声。黄昏到夜间活动，主食鼠类，间或捕食小鸟或大型昆虫。古人认为是恶声之鸟，祸鸟。《诗·陈风·墓门》：“墓门有梅，有鸮萃止。”毛传：“鸮，恶声之鸟也。”

[2]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杨令：即杨杰（生卒年不详），字俊公，奉天监生，康熙二十八年（1689）就任长山令，康熙三十四年以罣误去职。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三《宦迹》有传。

[3] 康熙乙亥：即康熙三十四年（1695）。

[4] 西塞用兵：谓清廷抗击厄鲁特蒙古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1644—1697）的军事行动。《康熙实录》卷一六八“康熙三十四年乙亥九月”：“己丑……议政大臣等会议：凡军行马驼为重，诸王、贝勒、贝子、公大臣等不出征者，应各出马驼资助。再行文直隶、山西、山东、河南各巡抚、文武大小官员，愿急公捐马驼者，皆定例议叙；罪人内有愿急公者，亦准其捐马驼赎罪。从之。”《康熙实录》卷一六九“康熙三十四年乙亥十一月”：“壬戌，安北将军伯费扬古疏言：‘噶尔丹在巴颜乌兰之地，宜分军进剿。’上谕议政大臣等：‘我大军进剿噶尔丹，宜分为三路……此三路官兵，俱令裹八十日口粮，中路随运米石，著诸王大臣官员急公之驼马驮运。倘不足，即动支正项钱粮雇车装载。西路军粮应随运几日，费扬古明白具奏。至师行，惟马最要，东光、吴桥、景州三处，户部见贮有刍豆。每佐领下发马十匹，交地方官饲养。遣侍郎陈汝器往督之。是师来年何月何日启行，著费扬古定议以闻。’”西塞，谓清归化（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市西南）以西。

[5] 头畜：牲畜。

[6] 周村：明清集镇名，属长山县，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一《舆地志·村庄·南路·省字约》有周村镇，同卷《市集》：“周村，在县南二十里。三、八日小集，四、九日大集。”今为山东省淄博市周村区。

[7] 趁墟：亦作“趁虚”，谓赶集。宋钱易《南部新书》辛：“端州已南，三日一市，谓之趁虚。”辐辏（fú　còu福凑）：集中，聚集。《管子·任法》：“群臣修通辐凑以事其主，百姓辑睦听令道法以从其事。”

[8] 健丁：健壮的兵丁。

[9] 估客：谓行商。

[10] 郡：谓济南府（今山东省济南市），为省治所在。

[11] 益都：清代县名，为青州府府治，即今山东省青州市。董：不详，疑有误。据光绪三十三年（1907）《益都县图志》卷一八《官师志四》，康熙间益都县令无董姓者，康熙三十三年就任益都县令者为鲁瀚，顺天大兴（今北京市）人，监生。

[12] 莱芜：明清县名，明至清初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莱芜市。范：范溥（生卒年不详），吴县（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康熙三十三年（1694）任。见民国十一年（1922）《莱芜县志》卷一〇《官师表》。蒲松龄有同题《莱芜范邑侯太公》的七律一首、七绝四首，对于范溥治莱多有称颂，如七律首联云：“道德文章日日闻，倾风遥祝意欣欣。”

[13] 新城：清代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孙：孙元衡（生卒年不详），江南桐城（今属安徽）人，贡生。康熙三十二年（1693）任，在任五年，后升东昌知府。民国二十二年（1933）《新城县志》卷一一《职官志二》有传。

[14] 缓颊：谓婉言劝解或替人讲情。详见38页注〔16〕。

[15] 治具：备办酒食。

[16] 促釂（jiào叫）：敦促干杯。釂，饮尽杯中酒，《礼记·曲礼上》：“长者举未釂，少者不敢饮。”汉郑玄注：“尽爵曰釂。”

[17] 令：即“酒令”，宴会中助酒兴的一种游戏，推一人为令官，违令或依令该饮的都要饮酒。明焦竑《焦氏笔乘续集·觞政》：“魏文侯与诸大夫饮，使公乘不仁为觞政，殆即今之酒令耳。唐时文士，或以经史为令，如退之诗‘令征前事为’，乐天诗‘闲征雅令穷经史’是也。或以呼卢为令，乐天诗‘醉翻衫袖抛小令，笑掷骰盆呼大采’是也。”

[18] 倡：带头先说。

[19] 月轮：圆月，亦泛指月亮。

[20] 昆仑：昆仑山，在今新疆与西藏之间，西接帕米尔高原，东延入青海境内。势极高峻，多雪峰、冰川。古代神话传说中的昆仑山上有瑶池、阆苑、增城、县圃等仙境。

[21] 刘伯伦：即刘伶，字伯伦，晋沛国（今安徽省濉溪西北）人，竹林七贤之一，纵酒放达，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相随，谓“死便埋我”。曾作《酒德颂》，宣言“唯酒是务，焉知其馀”。《晋书》卷四九有传。

[22] 广寒宫：月宫。据旧题唐柳宗元《龙城录·明皇梦游广寒宫》，唐玄宗曾于八月望日游月中，见一大宫府，榜曰：“广寒清虚之府”。后因称月中仙宫为“广寒宫”。

[23] 乾清宫：明清宫殿名，在京师紫禁城（今北京故宫博物院）内廷之南。建于明永乐十八年（1420）。清康熙时为皇帝居住和处理政务之处。明刘若愚《酌中志·大内规制纪略》：“乾清门外，左右金狮二，入门丹陛至乾清宫大殿，其扁曰‘敬天法祖’四字。”

[24] 姜太公：即吕尚，又称太公望、姜牙、姜子牙，因佐周武王伐纣有功，被封于齐。《史记》卷三二《齐太公世家》有传。

[25] 愿者上钩：传说姜太公在渭水钓鱼，渔竿直钩不设饵，故有“愿者上钩”的歇后语。明叶良表《分金记·强徒夺节》：“自古道：‘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不愿，怎强得他？”

[26] 天河：晴天夜晚，天空呈现的由大量恒星构成的银白色的光带，古称云汉，又名银河、天汉、星河、银汉。

[27] 黄河：中国第二大河，上源卡日曲出青海省巴颜喀拉山，东流经今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等省区，在山东省北部入渤海。

[28] 萧何：汉沛县（今属江苏省）人（？—前193），帮助刘邦建立汉朝，论功第一，汉之律令典制，多其制定，故有萧何定律之誉。《史记》卷五三《萧相国世家》：“太史公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籥，因民之疾秦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

[29] 大清律：清顺治四年（1647）三月颁行《大清律集解附例》，基本“详译明律，参以国制，增损剂量，期于平允”。康熙九年（1670）另修定《现行则例》。雍正以后，清代律例渐趋定型。

[30] 沉吟：低声吟味。

[31] 灵山：印度佛教圣地灵鹫山的简称。唐刘禹锡《送僧元暠南游》诗：“彭泽因家凡几世，灵山预会是前生。”

[32] 泰山：古称东岳，又称岱宗、岱山、岱岳、泰岱，为五岳之一。在今山东省中部，山势磅礴，景色壮丽，主峰玉皇顶在今泰安市北。古代帝王常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自秦始皇以下始见记载。

[33] 寒山：唐代诗僧，长期隐居于台州始丰县（今浙江省天台县）翠屏山，与台州国清寺僧丰干、拾得时有过从。存世诗三百馀首。《宋高僧传》卷一九、《景德传灯录》卷二七有传。

[34] 一帚：巧用明赵宧光《寒山帚谈》书名以联系唐诗僧寒山之名。马振方《〈聊斋志异〉语义琐辨》（载《聊斋学研究论集》，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版）谓《四库全书》“艺术类”收有《寒山帚谈》，并说：“作者是明代后期的赵宧光（1559—1625）。宧光字凡夫，吴县（今苏州市）人，‘博学稽古’，邃于字学，尤工隶书；万历间葬父于寒山（苏州市西的支硎山）。遂偕其妻陆卿子隐居此山，不履城市，名其室曰寒山堂，著有《说文长笺》、《六书长笺》、《寒山杂著》等……《寒山帚谈》本在《长笺》中，‘亦析出别行’……曰‘帚谈’者，取‘家有敝帚，享之千金’意也。看来，蒲松龄是熟悉这部‘为后人所重’的书法书的，所以撰此酒令时能让寒山‘执一帚’，从而道出人物所需要的‘各人自扫门前雪’之语。这并非说此篇的寒山就是明人赵宧光。在我理解，柳泉笔下的那位古人还是指的大有诗名的盛唐高僧，只是通过《寒山帚谈》书题的字面将他与帚联系起来，构成这段委曲婉转耐人寻味的酒令词。”此说有理，可参考。

[35] 各人自扫门前雪：民间谚语，比喻每人只管自己的事，不管别人的事。宋陈元靓《事林广记》卷九《警世格言》：“自家扫取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

[36] 觍（tiǎn忝）然：羞愧貌。

[37] 酌以大斗：这里谓用大酒杯斟酒。语本《诗·大雅·行苇》：“酌以大斗，以祈黄耇。”毛传：“大斗，长三尺也。”唐孔颖达疏：“长三尺，谓其柄也……此盖从大器挹之以樽，用此勺耳。”

[38] 刍荛（chú　ráo除饶）：原意为割草采薪之人。《诗·大雅·板》：“先民有言，询于刍荛。”毛传：“刍荛，薪采者。”常用来比喻浅陋的见解，多用作自谦之辞。唐刘禹锡《为杜相公让同平章事表》：“辄思事理，冀尽刍荛。”

[39] 玉帝：即玉皇，道教称天帝曰玉皇大帝，简称玉帝、玉皇。南朝梁陶弘景《真灵位业图》：“玉帝居玉清三元宫第一中位。”

[40] 洪武朱皇帝：明太祖朱元璋（1328—1398），字国瑞，濠州（今安徽省滁州市凤阳县）人，曾入皇觉寺为僧，后参加红巾军抗元，于元至正二十八年（1368）在应天称帝，国号大明，建元洪武。

[41] 三尺剑：古剑长凡三尺，故称。《史记》卷八《高祖本纪》：“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

[42] 贪官剥皮：朱元璋惩治贪官的酷刑。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八：“太祖开国时，亦有赃官剥皮囊草之令。遭此刑者，即于所治之地，留贮其皮，以示继至之官，闻今郡县库中尚有之，而内官娶妇者亦用此刑。末年悉除此等严法。”

[43] 恚（huì惠）骂：怒骂。

[44] 狂生：狂放的人。《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

[45] 市马之役：谓康熙为征讨噶尔丹而在民间征购骡马运送军粮。参见注〔4〕。

[46] 大令：谓县令。古时县官多称令，后以大令为对县官的敬称。

[47] 贾（ɡǔ古）：经商者。

[48] 数数（shuò朔）：屡次。

[49] 凤鸣：凤凰鸣唱，常比喻优美的乐声。这里谓其道出百姓心声。

古瓶

邑北村中井涸[1]，村人某甲、乙缒入淘之。掘尺馀，得髑髅[2]。误破之，口含黄金，喜纳腰橐[3]。复掘，又得髑髅六七枚。冀得含金，悉破之，而一无所有。惟其旁有磁瓶二、铜器一[4]。器大可合抱，重数十斤，侧有双环，不知何用，斑驳陆离[5]。瓶亦古，非近款[6]。既出井，甲、乙皆死。移时乙苏，曰：“我乃汉人，遭新莽之乱[7]，全家投井中。适有少金，因内口中，实非含敛之物[8]，人人都有也。奈何遍碎头颅？情殊可恨！”众香楮祝之[9]，许为殡葬[10]，乙乃愈；甲不能复生也。

颜镇孙生闻其异[11]，购铜器而去。瓶一，入袁孝廉宣四家[12]，可验阴晴：见有一点润处，初如粟米，渐阔渐满，未几而雨至；润退，则云亦开。其一入张秀才家[13]，用志朔望[14]：朔则黑点起如豆，与日俱长；望则一瓶遍满；既望[15]，又以次而退，至晦则复其初[16]。以埋土中久，瓶口有小石黏口上，刷剔不可下。遂敲去之，石落而口微缺，亦一憾事。浸花其中，花落结实，与在树者无异云。

【简评】

中国传统文化中有“死者为大”之说，尊重逝者其实也是对生命的敬礼。村人某甲、某乙为寻觅“含”金而将六七枚髑髅打破，的确有违人性之善。至于作者设计甲死而乙生，除欲借乙之口道出西汉末年乱世之民苦难的用心而外，将二人分别对待大概也有“犯有主从”的意味。两汉是原始青瓷向成熟青瓷发展的过渡时期，拉坯成型代替了泥条盘筑，所用釉料也大为改进，釉层加厚，但与唐宋以后瓷器的致密性尚不能同日而语。局限于釉料的烧结温度等，汉代陶瓷的吸水率远较现代陶瓷为大，因而呈现类似于“础润而雨”的现象“可验阴晴”，似乎不足为奇。然而陶瓷有黑色斑点能随月相变化而“与日俱长”又“以次而退”，则大有志怪的意味了。瓶中插花能如树上结实，也匪夷所思。《古瓶》反映了人们对于出土物品的一种稀罕而又少见多怪的崇尚心理。历经一千七百年左右的髑髅，阴魂不散，打破了佛家的轮回转世之说，这倒令人想起道家庄子遇髑髅的故事。据《庄子·至乐》，“庄子之楚，见空髑髅”，从而引发了一段颇具哲思的对话，髑髅托梦庄子有云“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戏言令髑髅起死回生，髑髅以“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作答。庶民百姓企盼国泰民安，代表了生存的意志，若谓生不如死，大约就是乱世之民的心态了。

[1] 邑：旧时县的别称，这里即谓作者家乡淄川县（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涸（hé何）：水枯竭。《礼记·月令》：“（仲秋之月）杀气浸盛，阳气日衰，水始涸。”汉郑玄注：“涸，竭也。”

[2] 髑髅（dú　lóu毒楼）：死人的头骨。

[3] 腰橐（tuó驮）：系于腰间的盛物袋子。

[4] 磁瓶：即“瓷瓶”。磁，磁器，本谓磁州窑（故址在今河北磁县观台镇）所产的瓷制品，后泛指瓷制器具。

[5] 斑驳陆离：这里谓绿色铜锈斑斓杂错貌。

[6] 款：款式，样貌。

[7] 新莽之乱：王莽居摄三年（公元8年），王莽代汉，宣布即天子位，国号新，以十二月朔为始建国元年正月朔，至新地皇四年（公元23年）九月被杀，其乱达十五年之久。

[8] 含（hàn汉）敛：古代丧礼，纳珠、玉、米、贝等于死者口中，并易衣衾，然后放入棺中，曰“含殓”。含，古代放在死者口中的珠、玉、米、贝等物。

[9] 香楮（chǔ楚）：祭神鬼用的香和纸钱。祝：祷告。

[10] 殡（bìn鬓）葬：这里谓重新下葬。

[11] 颜镇：即“颜神镇”，明末清初隶属山东益都，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博山区。

[12] 袁孝廉宣四：即袁藩（1627—1685），字宣四，号松篱，淄川萌水乡人。康熙二年（1663）举人，拣选知县，有诗文名，著有《敦好堂集》。徐世昌辑《晚晴簃诗汇》卷三五选录其诗五首，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有小传。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13]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14] 志：记录。朔望：朔日和望日，即农历的每月初一日和十五日。

[15] 既望：旧称农历每月十六日为既望。

[16] 晦（huì惠）：农历每月的最后一日。

元少先生[1]

韩元少先生为诸生时[2]，有吏突至，白主人欲延作师，而殊无名刺[3]。问其家阀[4]，含糊对之。束帛缄贽[5]，仪礼优渥[6]。先生诺之，约期而去。至日，果以舆来。迤逦而往[7]，道路皆所未经。忽睹殿阁，下车入，气象类藩邸[8]。既就馆，酒炙纷罗[9]，劝客自进，并无主人。筵既撤，则公子出拜；年十五六，姿表秀异[10]。展礼罢[11]，趋就他舍，请业始至师所[12]。公子慧绝，闻义辄通。而先生以不知家世，颇所疑闷。馆中有二僮为之给役[13]，私诘之，皆不对。问：“主人何在？”答以事忙。先生求导窥之，僮不可；又屡求之，僮乃诺。导之一处，闻拷楚声[14]。自门隙目注之，见一王者坐殿上，阶下剑树刀山[15]，皆冥中事[16]。大骇。方将却步，内已知之，因罢政[17]，叱退诸鬼，疾呼僮。僮变色曰：“我为先生，祸及身矣！”战惕奔入[18]。王者怒曰：“何敢引人私窥！”即以重鞭笞讫[19]，乃召先生入，曰：“所以不见者，以幽明异路。今已知之，势难再聚。”因赠束金使行[20]，曰：“君天下第一人[21]，但坎未尽耳[22]。”使青衣捉骑送之[23]。先生疑身已死，青衣曰：“何得便尔！先生食御一切[24]，买自俗间，非冥中物也。”既归，坎坷数年，作会、状[25]，其言皆验。

【简评】

《清史稿》卷二六六《韩菼传》：“菼负文章名，而立朝树风概，敢言，与人有始终。”《清史列传》卷九《韩菼传》：“乾隆十七年二月，上谕内阁曰：‘故礼部尚书韩菼生平种学绩文，湛深经术，其所撰制义清真雅正，实开风气之先，足为艺林楷则。从前未邀易名之典，今著加恩追谥，用示褒荣。’寻赐谥曰文懿。”韩菼生前以八股制义受知于康熙帝，卒后又以举业之文得到乾隆帝的追谥，堪称一代文章表率。然而其少年淹蹇，八股文章并不为人所识。清钱泳《履园丛话》卷一三《科第·鼎甲》云：“韩文懿公菼，字元少，家故贫，能力学。性嗜酒，有李太白风。其为文也，原本六经，出以典雅，不蹈天、崇决裂之习。补博士第子员，以欠粮三升为奏销案黜革。旋冒籍嘉定，拔取后又以攻讦除名。应吴邑童子试，题系‘狂者进取’一句，或云‘其在宗庙朝廷’一句。邑宰见其文，以为不通，贴文于照墙，不取。时海寇作乱，苏郡中有驻防兵来守，韩公家居娄门，其屋尽被圈封为屯兵之所，其装摺尚欲著房主办理。公既无居，益落魄不偶。迨昆山徐大司寇乾学来苏，方夜寝，有门生候于门者，争诵公之文，以为笑柄。徐闻之，急问公姓氏，曰：‘此文开风气之先，真盛世元音也。’次早即命延见，收为门生。遂引入都中，援例中北闱乡榜。康熙癸丑会、状连捷，官至大宗伯。噫！韩非徐不足以为师，徐非韩不可以为弟，诚千古知己也。”徐乾学为康熙九年（1670）一甲第三名进士，发迹只比韩菼早一科，当时未必有汲引后者的职位与能力。钱泳之所记与这篇《元少先生》入冥府为鬼师的记述一样，全属为“一举成名天下知”之前的困顿者抱不平之语，其间隐含高自位置的自我奋发意识以及寻求知己的企盼不言而喻。

[1] 元少先生：即韩菼（tǎn坦，1637—1704），字元少，号慕庐，江南长洲（今江苏省苏州市）人。康熙十二年（1673）一甲第一名进士，授修撰，历官掌院学士、礼部尚书，卒官，乾隆中谥文懿。著有《有怀堂诗稿》、《有怀堂文稿》。《清史列传》卷九《大臣传》、《清史稿》卷二六六皆有传。

[2] 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3] 殊：副词，竟然。名刺：即“名帖”，类似今之名片。清赵翼《陔馀丛考》卷三〇《名帖》：“以纸通名，谓之拜帖。刘冯《事始》云：‘古昔削木以书姓名，故谓之刺，后世以纸书，谓之名帖。’按此说亦有可疑者，既云‘削木为刺’，则应是未有笔墨以前，乃六经及先秦、西汉之书，并无‘刺’字，汉初犹谓之‘谒’。”

[4] 家阀：这里谓家世门第。

[5] 束帛缄（jiān兼）贽：谓聘请老师的礼品。束帛，捆为一束的五匹帛，古代用为聘问、馈赠的礼物。《周礼·春官·大宗伯》“孤执皮帛”，汉郑玄注：“皮帛者，束帛而表以皮为之。”唐贾公彦疏：“束者十端，每端丈八尺，皆两端合卷，总为五匹，故云束帛也。”缄，捆扎。贽，初次见人时所执的礼物。

[6] 优渥（wò卧）：优裕，丰厚。

[7] 迤逦（yǐ lǐ以里）：曲折连绵貌。

[8] 藩邸：藩王之第宅。

[9] 酒炙：酒和肉。

[10] 姿表：姿态，仪容。《宋史》卷六《真宗纪一》：“幼英睿，姿表特异。”

[11] 展礼：犹行礼，施礼。

[12] 请业：向人请教学业。《礼记·曲礼上》：“请业则起，请益则起。”汉郑玄注：“业，谓篇卷也。”

[13] 给（jǐ挤）役：供应使役。

[14] 拷楚：同“考楚”，犹毒打。

[15] 剑树：佛教语，剑轮地狱中的景象。见《长阿含经·地狱品》。刀山：佛教语，地狱中的酷刑之一。《三昧海经·观佛心品》：“狱卒罗刹驱蹙罪人令登刀山，未至山顶，刀伤足下乃至于心。”

[16] 冥（mínɡ明）中：阴间。

[17] 罢政：这里谓停止公务。

[18] 战惕：恐惧。

[19] 笞（chī吃）：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讫（qì弃）：助词，用在动词后表示动作已经完成。相当于“了”。

[20] 束金：束修之金，旧时入塾的学费。束修，十条干肉，古代常作为入学敬师的礼物。《论语·述而》：“子曰：‘自行束修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唐邢昺疏：“束修，礼之薄者。”

[21] 天下第一人：科举制度中谓殿试考中状元者。

[22] 坎（lǎn览）：亦作“坎”，困顿，不得志。宋司马光《上许州吴给事书》：“东西南北，崎岖坎。”

[23]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捉骑：牵马。

[24] 食御：食物用品。

[25] 会：会元，明清科举考试中礼部会试第一名的通称。状：状元，明清科举考试中殿试一甲第一名的通称。

薛慰娘

丰玉桂，聊城儒生也[1]，贫无生业。万历间[2]，岁大祲[3]，孑然南遁[4]。年馀将归，至沂而病[5]。力疾行数里[6]，至城南丛葬处[7]，益惫，因傍冢卧。少间如梦，至一村，有叟自门中出，邀生入。屋两楹[8]，亦殊落落[9]。室内一女子，年十六七，仪容慧雅。叟使瀹柏枝汤[10]，以陶器供客。便向生诘里居、年齿，既已，乃曰：“洪都姓李，平阳族[11]。流寓此间[12]，今三十二年矣。君志此门户，余家子孙如见探访，即烦一指示之。老夫不敢忘义。义女慰娘，颇不丑，可配君子。三豚儿到日[13]，即遣主盟[14]。”生喜，拜曰：“犬马齿二十有二[15]，尚少良匹。惠以眷好固佳[16]；但何处得翁家人而告诉之也？”叟曰：“君但住北村中，相待月馀，自有来者，止求无惮烦耳[17]。”生恐其言不信，要之曰[18]：“实告翁：仆故家四壁耳[19]，恐后日不如所望，中道之弃[20]，人所难堪。即无姻好，亦不敢不守季路之诺[21]，即何妨质言之也[22]？”叟笑曰：“君欲老夫旦旦耶[23]？我稔知君贫[24]。此订非专为君，慰娘孤而无倚，相托已久，不忍听其流落，故以奉君子耳。何见疑！”即捉臂送生出，拱手阖扉而去[25]。

生忽似梦觉，则身卧冢边，日已将午。渐起，次且入村[26]。村人见之皆惊，谓其死道旁已经日矣。顿悟叟即坟中人也，隐而不言，但求寄寓。村人恐其复死，莫敢留。村有秀才与同姓[27]，闻之，趋诘家世[28]，盖生缌服叔也[29]。喜导至家，饵治之[30]，数日寻愈。因述所遇，叔亦惊怪，遂坐待以觇其变[31]。居无何[32]，果有官人至村，访父墓址，自言平阳进士李叔向[33]。先是，其父李洪都，与同乡某甲远行贾，死于沂，某因瘗诸丛葬处[34]。既归，某亦寻死。是时翁三子皆幼，长伯仁，后举进士，令淮南[35]。数遣人寻父墓，迄无知者[36]。次仲道，寻举孝廉[37]。叔向最少，亦登第[38]。于是亲求父骨，至沂，无处不谘[39]。

是日问村人，皆莫之识。生乃引至葬所，指示之。叔向以其年少未敢信，生具陈所遭，叔向奇之。审视，有两坟近相接，或言三年前有仕宦者，葬少妾于此。叔向恐误发他冢，生遂以所卧处示之。叔向命舁材于侧[40]，始发冢。冢开，则见女尸，服妆黯败，而粉黛如生[41]。叔向知其误，骇极，莫知所为。而女已顿起，四顾曰：“三哥来耶？”叔向惊，就问之，则慰娘也。乃解衣蔽覆，舁归逆旅[42]。急发旁冢，冀父复活。既发，则肤革犹存，而抚之僵燥，悲哀不已。装荷入材，清醮七日[43]；女亦缞绖若女[44]。忽告叔向曰：“曩阿翁有黄金二锭[45]，曾分一为妾作奁[46]。妾以孤弱无藏所，故仅以采线絷腰[47]，而未将去，兄得之否？”叔向不知，乃使生反求诸圹[48]，果得之，一如女言。叔向仍以线志者分赠慰娘。暇乃审其家世。

先是，女父薛寅侯无子，止生慰娘，深钟爱之。女一日自金陵舅氏归[49]，将媪问津渡[50]。操舟者乃金陵媒也。适有仕宦者，任满赴都，遣觅美妾，凡历数家，无当意者，故将为扁舟诣广陵[51]。忽遇女，隐生诡谋，急招附渡。媪素识之，遂与共济[52]。中途，投毒食中，女、媪皆迷。推媪堕江，载女而返，以重金卖诸仕宦者。入门，嫡始知[53]，怒甚。女又惘然，莫知为礼，遂挞楚而囚禁之[54]。北渡三日，女方醒。婢言本末，女大泣。一夜，宿于沂，自经死[55]，乃瘗诸乱冢中。女至墓，为群鬼所凌，李翁时呵护之[56]，女乃父事翁。翁曰：“汝命合不死，当为择一快婿[57]。”一日，生既见而出，反谓女曰：“此生品诣可托[58]。待汝三兄至，为汝主婚。”一日曰：“汝可归候，汝三兄将来矣。”盖即发墓之日也。女于丧次[59]，为叔向缅述之[60]。叔向叹息良久，即以慰娘为妹，俾从李姓。略买衣妆，遣归生，曰：“资斧无多[61]，不能为妹子办妆。意将偕归，以慰母心，何如？”女亦欣然。于是夫妻从叔向，辇柩并发[62]。

既归，母诘得其故，爱逾所生，馆诸别院[63]。丧次，女哀悼过于儿孙。母益怜之，不令东归，嘱诸子为之买第。适有冯氏卖宅，直六百金[64]，仓猝未能取盈[65]，暂收契券[66]，约日交兑。及期，冯早至，适女自别院入省母，突见之，绝似当年操舟人，冯亦似惊。女趋过之。两兄亦以母小恙[67]，俱集母所。女问：“厅前跮踱者谁也[68]？”仲道曰：“几忘却，此必前日卖宅者也。”即起欲出。女止之，告以所疑，使诘难之[69]。仲道诺而出，则冯已去，而巷南塾师薛先生在焉。因问：“何来？”曰：“昨夕冯某浼早登堂[70]，一署券保[71]。适途遇之，云偶有所忘，暂归便返，使仆一坐待之也。”少间，生及叔向皆至，遂相攀谈。慰娘以冯故，潜自屏后来窥客，细审之，则其父也。突出，持抱大哭。翁惊涕曰：“吾儿何来！”众始知薛即寅侯也。仲道虽于街头屡遇之，初未悉其名字。至是共喜，为述前因，设酒相庆。因留信宿[72]，自道行踪。盖失女后，妻以悲死，鳏无所依，故游学至此也[73]。生约买宅后，迎与同居。翁次日往探，冯则举家遁去，始知杀媪卖女者，即其人也。冯初至平阳，贸易成家；比年赌博[74]，渐就消乏，故货居宅，卖女之资，亦濒尽矣。慰娘得所，即亦不甚仇之，但择日徙居，更不追其何往。李母赂遗不绝[75]，一切日用之需皆给之。生遂家于平阳，但归赴岁试[76]，深以为苦。幸是科举孝廉。

慰娘富贵，每念媪为己死，思有以报其子。媪夫姓殷氏，一子名富，善博，贫无立锥。一日，以赌局争注[77]，殴杀人命，亡归平阳，虽不识生，然以慰娘故，远相投。生喜，留之门下。研诘之[78]，道其所杀姓名，盖即冯某也。骇叹久之，因为道破，富始知冯即杀母之仇。益喜，遂佣为生家服役，亦家于西。薛寅侯就养于婿，婿为买妇，生子女各一焉。

【简评】

头绪纷繁，线索交错，娓娓道来，有条不紊，草蛇灰线，照应映衬，将因果报应融会其间，皆以无巧不成书串联而成。而叙述找截干净，详略有致，补笔倒叙，匠心独运，惨淡经营，作者文字功力，堪称炉火纯青。《薛慰娘》一篇中的女主人公九原再起，并非借尸还魂，也无须渐生血肉，开棺即活，当借鉴于前人的有关志怪小说。明冯梦龙《情史》卷一《邺中妇人》引《神异录》：“窦建德尝发邺中一墓，无他物。开棺见妇人，颜色如生，姿容绝丽，年可二十馀，衣服形制，非近世者。候之，似有气息，乃收还军养之。三日而能言，云：‘我魏文帝宫人，随甄皇后在邺，死葬于此。命当更生，而我无家属可以申诉，遂至幽隔。不知今乃何时也。’说甄后见害，了了分明。建德甚宠爱之。其后建德为太宗所灭，帝将纳之。乃具以事白，且辞曰：‘妾幽闭黄壤已三百年，非窦公何以得见今日。死乃妾之分也。’遂饮恨而卒，帝甚伤之。”不过转瞬间“女已顿起”的突兀，较比“三日而能言”更为骇人，这也是小说情节发展的需要，作者自有不得不尔的苦衷。

[1] 聊城：明代县名，属东昌府，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儒生：这里谓从事科举的读书人。

[2] 万历：明神宗朱翊钧的年号（1573—1620）。

[3] 岁：年景，一年的农业收获。《左传·昭公三十二年》：“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祲（jìn尽）：即“灾祲”，谓受到自然灾害。祲，日旁云气。古时迷信，认为此由阴阳二气相互作用而发生，能预示吉凶，常指妖气或不祥之气。

[4] 孑（jié杰）然：孤独貌。

[5] 沂：即沂州，明至清雍正以前州名，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

[6] 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7] 丛葬：谓乱葬的坟场。

[8] 楹：量词，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

[9] 落落：零落。

[10] 瀹（yuè越）：煮。柏枝汤：明朱等《普济方》卷一五一《时气门》：“柏枝汤（出经验良方），治天气不和，疫疠流行。可预备之。”

[11] 平阳族：谓居于平阳府的李氏一族。平阳，明代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临汾市。

[12] 流寓：谓流落他乡居住。

[13] 豚（tún屯）儿：旧时谦称自己的儿子，与“犬子”义同。豚，小猪。《三国志》卷四七《吴主传》：“公（曹操）见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14] 主盟：指做媒。《警世通言》卷二〇《计押番金鳗产祸》：“（媒人）坐定道：‘闻知宅上小娘子要说亲，老媳妇特来。’计安道：‘有甚好头脑，万望主盟。’”

[15] 犬马齿：旧时用为对尊上卑称自己的年龄。

[16] 眷好：犹婚姻。

[17] 惮（dàn旦）烦：谓怕麻烦。《孟子·滕文公上》：“何为纷纷然与百工交易？何许子之不惮烦？”

[18] 要（yāo腰）：谓约定之言。《左传·哀公十四年》：“使季路要我，吾无盟。”晋杜预注：“子路信诚，故欲得与相要誓而不须盟。”

[19] 四壁：四面墙壁，形容家境贫寒，一无所有。《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成都。家居徒四壁立。”

[20] 中道：半途。《论语·雍也》：“力不足者，中道而废。”

[21] 季路之诺：意谓可以作为凭信的证言。季路，即春秋时孔子的弟子仲由（前542—前480），字子路，一字季路，仕卫，在内乱中被杀。他为人以忠勇诚信著称，《论语·颜渊》：“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宋朱熹《四书章句集注》：“片言，半言；折，断也。子路忠信明决，故言出而人信服之，不待其辞之毕也。”北周庾信《拟连珠》其三：“是以开百里之围，用陈平之一策；盟千乘之国，须季路之一言。”这里指丰生应允相待月馀为李家子孙指示“门户”事。

[22] 质言：如实而言，直言。《史记》卷一〇二《张释之冯唐列传》：“上就车，召释之参乘，徐行，问释之秦之弊，具以质言。”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如淳曰：“质，诚也。”

[23] 旦旦：这里谓盟誓。语本《诗·卫风·氓》：“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24] 稔（rěn忍）知：素常知晓。

[25]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

[26] 次且（zī　jū资居）：犹豫不进貌。《易·夬》：“臀无肤，其行次且。”唐孔颖达疏：“次且，行不前进也。”

[27]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28] 家世：谓世代相传的门第或家族的世系。

[29] 缌（sī思）服叔：谓远房之族叔。缌服，古代丧服名，五种丧服之最轻者，以细麻布为孝服，服丧三个月。多指关系较远的族亲。

[30] 饵治：谓以药饵治病。

[31] 觇（chān搀）：观察。

[32] 居无何：谓不多时。

[33] 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

[34] 瘗（yì艺）：埋葬。

[35] 令淮南：谓做寿州知州。淮南，古郡名，明寿州，属凤阳府，治所在今安徽省六安市寿县。

[36] 迄（qì弃）：竟。

[37]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38] 登第：谓登进士第，即考中进士。

[39] 无处不谘：谓到处访求父亲坟墓。

[40] 舁（yú虞）：抬。材：棺木。

[41] 粉黛：傅面的白粉和画眉的黛墨。这里借代女子面容。

[42] 逆旅：客舍，旅馆。

[43] 清醮（jiào叫）：谓道士设坛祈祷。醮，祭神。

[44] 缞绖（cuī　dié崔迭）：丧服。缞，旧时丧服，用麻布条披于胸前，臣为君、子为父、妻为夫用之。绖，古代丧服所用的麻带，扎在头上的称首绖，缠在腰间的称腰绖。

[45] 曩（nǎnɡ攮）：先时。阿翁：父亲。清梁章钜《称谓录·方言称父》：“《小知录》：周、秦、晋、陇皆曰阿翁。”

[46] 奁（lián联）：古代盛梳妆用品的器具，这里谓陪嫁的财物。

[47]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腰：指锭子金的中部。

[48] 圹（kuànɡ矿）：墓穴。

[49] 金陵：古邑名，即今江苏省南京市的别称。

[50] 将（qiānɡ羌）：请。津渡：渡口。

[51] 扁（piān偏）舟：小船。广陵：即明扬州府，旧称广陵，治所在今江苏省扬州市。

[52] 共济：谓同舟渡河。

[53] 嫡：正妻。《诗·召南·江有汜序》：“勤而无怨，嫡能悔过也。”唐陆德明释文：“嫡……正夫人也。”唐孔颖达疏：“嫡，谓妻也。”

[54] 挞（tà踏）楚：鞭打。

[55] 自经：上吊自杀。

[56] 呵（hē喝）护：呵禁卫护，使侵凌者不得近。

[57] 快婿：谓称心如意的女婿。《魏书》卷五二《刘昞传》：“（瑀）遂别设一席于坐前，谓诸弟子曰：‘吾有一女，年向成长，欲觅一快女婿，谁坐此席者，吾当婚焉。’”

[58] 品诣：品行。

[59] 丧次：停灵治丧的地方。

[60]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61] 资斧：谓旅费。

[62] 辇柩（jiù旧）：谓用车运载灵柩。

[63] 馆：寓居。

[64] 直：谓价格。

[65] 取盈：原谓取足赋税，《孟子·滕文公上》：“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这里谓足额的购房钱。

[66] 契券：谓房屋契据。

[67] 小恙（yànɡ样）：小病。

[68] 跮踱（chì　duó赤夺）：走路时忽进忽退。

[69] 诘难（jié　nàn皆南去声）：诘问驳难。《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

[70] 浼（měi美）：央求。登堂：升上厅堂，这里谓至李家。

[71] 券保：房产交易的保人。

[72] 信宿：连宿两夜。《诗·豳风·九罭》：“公归不复，于女信宿。”毛传：“再宿曰信；宿，犹处也。”

[73] 游学：旧时谓离开本乡到外地求学。《后汉书》卷八三《逸民传·严光》：“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这里指到外地设馆授徒以谋生。

[74] 比年：近年。

[75] 赂遗（lù　wèi录未）：谓以财物赠送他人。《史记》卷一一〇《匈奴列传》：“汉遣中郎将苏武厚币赂遗单于。单于益骄，礼甚倨，非汉所望也。”

[76] 岁试：又称“岁考”，即对生员之甄别考试，以分优劣。明代由各省提学官巡回所属州、县主持，凡府、州、县学之附生、增生、廪生皆须应考，在外生员亦须回原籍应考。

[77] 注：赌博时所押的钱财。

[78] 研诘（jié皆）：仔细盘问。

田子成

江宁田子成[1]，过洞庭[2]，覆舟而没。子良耜，明季进士[3]，时在抱中。妻杜氏闻讣[4]，仰药而死[5]。良耜受庶祖母抚育，得以成立，后筮仕湖北[6]。年馀，奉宪命营务湖南[7]。良耜至洞庭，痛哭而返。自告才力不及，降县丞[8]，隶汉阳[9]，甚非所乐，辞不就。诸院司强督促之[10]，乃就。辄放浪江湖间[11]，不以官职自守[12]。

一夕，舣舟江岸[13]，闻洞箫声，抑扬可听。乘月走去，约半里许，见旷野中茅屋数椽，荧荧灯火。近窗窥之，则三人对酌其中：上座一秀才[14]，年三十许；下座一叟；侧座吹箫者，年最少。吹竟，叟击节赞佳。秀才面壁吟思[15]，若罔闻。叟曰：“卢中君必有佳句，请长吟，俾得共赏之。”秀才乃吟曰：“满江风月冷凄凄，瘦草零花化作泥。千里云山飞不到，梦魂夜夜竹桥西。”吟声怆恻[16]。叟笑曰：“卢十兄故态作矣[17]！”因酌以巨觥[18]，曰：“老夫不能属和[19]，请歌以侑酒[20]。”乃歌“兰陵美酒”之什[21]。歌已，一座解颐[22]。少年起曰：“我视月斜何度矣[23]。”突出见客，拍手曰：“窗外有人，我等狂态尽露也！”遂挽客入，共一举手。叟使与少年相对坐。试其杯皆冷酒，辞不饮。少年知其意，即起，以苇炬燎壶而进之[24]。良耜亦命从者出钱行沽，叟固止之。因讯邦族[25]，良耜具道生平。叟致敬曰：“吾乡父母也[26]。少君姓江，此间土著[27]。”指少年曰：“此江西杜野侯[28]。”又指秀才：“此卢十兄，与公同乡。”卢自见良耜，殊偃蹇不甚为礼[29]。良耜因问：“家居何里？如此清才[30]，殊早不闻[31]。”答曰：“流寓已久[32]，亲族恒不相识[33]，可叹人也！”言之哀楚。叟摇手乱之曰：“好客相逢，不理觞政[34]，聒絮如此[35]，厌人听闻！”遂把杯自饮，曰：“一令请共行之，不能者罚。每掷三骰[36]，以相逢为率[37]，须一古典相合[38]。”乃掷得幺、二、三[39]，唱曰：“三加幺二点相同，鸡黍三年约范公[40]：朋友喜相逢。”次少年，掷得双二、单四[41]，曰：“不读书人，但记俚典[42]，勿以为笑。四加双二点相同，四人聚义古城中[43]：兄弟喜相逢。”卢得双幺、单二[44]，曰：“二加双幺点相同，吕向两手抱老翁[45]：父子喜相逢。”良耜掷，复与卢同，曰：“二加双幺点相同，茅容二簋款林宗[46]：主客喜相逢。”令毕，良耜兴辞[47]。卢始起，曰：“故乡之谊，未遑倾吐[48]，何别之遽？将有所问，愿少留也[49]。”良耜复坐，问：“何言？”曰：“仆有老友某，没于洞庭，亦与君同族否？”良耜曰：“是先君也[50]，何以相识？”曰：“少时相善。没日，惟仆见之，因收其骨，葬江边耳。”良耜出涕下拜，求指墓所。卢曰：“明日来此，当指示之。要亦易辨，去此数武[51]，但见坟上有丛芦十茎者是也。”良耜洒涕，与众拱别[52]。

至舟，终夜不寝，顿念卢情词似皆有因。不能待旦，昧爽而往[53]，则舍宇全空，益骇。因遵所指处寻墓，果得之。丛芦其上，数之，适符其数。恍然悟卢十兄之称，皆其寓言[54]；所遇乃其父之鬼也。细问土人[55]，则二十年前，有高翁富而好善，水中溺者皆拯其尸而埋之，故有数坟在焉。遂发冢负骨，弃官而返。归告祖母，质其状貌皆确。江西杜野侯，乃其表兄，年十九，溺于江；后其父流寓江西。又悟杜夫人殁后，葬竹桥之西，故诗中忆之也。但不知叟何人耳。

【简评】

本篇《田子成》可与卷二《汪士秀》对读，皆有父亲溺于洞庭的情节，不过汪士秀的父亲是讹传的假死，因而与其子邂逅时年纪已经五十馀岁，在古代完全可以以“叟”称之；田良耜的父亲田子成“覆舟而没”是真死，所以三四十年后其鬼魂与儿子相遇江边，仍然是其溺亡之际“年三十许”的秀才形象，这涉及到民间所谓“鬼不会长大”的趣谈。钱钟书的小说《围城》中有方鸿渐与孙柔嘉于邵阳至平成之间一处村店外的对话，极耐人寻味：“鸿渐道：‘也许我们睡的地方本来是小孩子的坟，你看这些坟都很小，不像是大人的。’孙小姐天真地问道：‘为什么鬼不长大的？小孩子死了几十年还是小孩子？’鸿渐道：‘这就是生离死别比百年团聚好的地方，它能使人不老。不但鬼不会长大，不见了好久的朋友，在我们心目中，还是当年的风采，尽管我们自己已经老了……’”“记忆”问题是心理学研究中的一个课题，其中表象记忆具有相对的稳定性。人死之后，因生命进程的终止，给活人留下的记忆表象也就不再发展成长了，于是相信世间有鬼存在的人就认为“鬼不会长大了”。本书卷二《林四娘》中的女主人公，二十岁遭难而死，十七年后，其鬼魂仍可与陈宝钥缱绻情深；如果其鬼魂也如人一般成长，则三十七岁已成半老徐娘，实难与陈某演出一段蕴藉风流的韵事了。唐传奇《周秦行纪》述牛僧孺夜遇薄太后、戚夫人、王昭君、潘妃、杨贵妃等，几位美女尽管时代相隔甚远，却各自依然保持了昔日的风采。“鬼”的确有比人自由的优越感，清馀叟《宋人小说类编》卷三之三引《暌车志·鬼来听法》：“生公说法时，有鬼来听，生公识之，喝曰：‘何不为人去？’鬼以诗对曰：‘做鬼今经五百秋，也无烦恼也无愁。生公劝我为人去，只恐为人不到头。’”《田子成》中秀才卢十兄作为田良耜父亲的鬼魂，与已经当官的儿子相遇，其外在“年纪”恐怕比其子还要年轻，因而若当时相认未免尴尬，这或许也是小说中“叟摇手乱之”的用心所在了。不过作者百密一疏的是，卢十兄谎称自己为田良耜父亲的友人，且与其父“少时相善”，然而其“年三十许”的外貌并未引起当时尚不明人鬼殊途的田良耜的质疑，这的确属于白璧微瑕的缺憾，不知读者以为然否？

[1] 江宁：明代县名，属应天府，治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

[2] 洞庭：谓洞庭湖，在今湖南省北部，长江南岸，为中国第二大淡水湖。

[3] 明季：明代末年。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田良耜，朱保烱、谢沛霖《明清进士题名碑录索引》未见著录。

[4] 讣（fù赋）：报丧的文书。

[5] 仰药：服毒药。《汉书》卷四五《息夫躬传》：“小夫愞臣之徒，愦眊不知所为，其有犬马之决者，仰药而伏刃。”

[6] 筮（shì世）仕：这里谓初出做官。古人将出做官，卜问吉凶，称“筮仕”，《左传·闵公元年》：“初，毕万筮仕于晋，遇屯之比。”湖北：明代湖广布政使司，治所在武昌府（今湖北省武汉市），辖境约相当今湖北、湖南两省；清康熙三年（1664）始分置湖北、湖南二省，后者治所在长沙府（今湖南省长沙市）。

[7] 宪：旧指朝廷委驻各行省的高级官吏，如巡抚、布政使等上司。

[8] 县丞：明代知县的佐贰官，秩正八品，分知县之政，掌粮马、巡捕等事。

[9] 汉阳：明代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武汉市。

[10] 院司：谓巡抚衙门与按察使司。巡抚，明代为省级地方政府长官，总揽全省军事、吏治、刑狱、民政等，职权甚重。按察使，即“臬司”，明各省置按察使，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的司法和监察长官。

[11] 放浪：放纵不受拘束。

[12] 自守：自保。

[13] 舣（yǐ蚁）：使船靠岸。

[14]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15] 吟思：为作诗而苦思冥索佳句。

[16] 怆（chuànɡ创）恻：悲痛。晋潘岳《寡妇赋》：“思缠绵以瞀乱兮，心摧伤以怆恻。”

[17] 故态：旧日或平素的举止神态。《后汉书》卷八三《逸民传·严光》：“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霸得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

[18] 觥（ɡōnɡ公）：古代饮酒器，用兽角制，后也用木或青铜制。这里即指酒杯。

[19] 属和（zhǔ　hè主贺）：指奉和别人的诗。

[20] 侑（yòu右）酒：劝酒，为饮酒者助兴。

[21] 兰陵美酒：唐李白《客中行》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诗经》中《雅》、《颂》部分多以十篇为一组，称之为“什”，如《鹿鸣之什》、《清庙之什》等。后世常泛指诗篇、文卷，犹言篇什。

[22] 解颐：谓开颜欢笑。语本《汉书》卷八一《匡衡传》：“无说《诗》，匡鼎来；匡语《诗》，解人颐。”颐，谓口腔下部，俗称下巴。

[23] 月斜何度：谓夜深几许。度，即“月度”，指月亮在天空运行的度数、位次。古人将周天分为三百六十度，划分若干区域，辨别日月星辰的方位。《晋书》卷一八《律历下》：“推月度术曰：以月周乘朔积日，满周天去之，馀以纪法除之，所得为度，不尽为分，命如上法，则天正十一月朔夜半月所在度及分也。”

[24] 苇炬：用芦苇束成的火炬。

[25] 邦族：谓籍贯姓氏。

[26] 父母：旧时称州县临民之地方官为“父母官”。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六《谈异七·曾祖父母》：“今乡官，称州县官曰父母，抚按司道府曰公祖，沿明世之旧也。”

[27] 土著：世代居住本地的人。

[28] 江西：明清江西布政使司，治所在南昌府（今江西省南昌市），与今江西省辖境略同。

[29] 偃蹇（jiǎn简）：骄傲，傲慢。《左传·哀公六年》：“彼皆偃蹇，将弃子之命。”晋杜预注：“偃蹇，骄敖。”

[30] 清才：卓越的才能。

[31] 殊：竟。

[32] 流寓：谓流落他乡居住。

[33] 恒：长久。

[34] 觞政：酒令。汉刘向《说苑》卷一一《善说》：“魏文侯与大夫饮酒，使公乘不仁为觞政。”

[35] 聒（ɡuō郭）絮：唠叨，啰嗦。

[36] 骰（tóu投）：即“色（shǎi晒上声）子”，用骨头、木头等制成的立体小方块，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点，作赌具用。本书卷三《念秧》：“南音呼‘骰’为‘兜’，许不解，固问之，少年手摹其状。许乃笑，于囊中出色一枚，曰：‘是此物否？’少年诺。”

[37] 相逢为率（lǜ律）：意谓所投三个色子的点数，其中一个色子的点数恰与另两个色子的点数之和相同，即所谓“相逢”。率，标准。

[38] 古典：即“典故”，谓古代的故事。

[39] 幺（yāo夭）：数字“一”的别称，俗谓一为幺。色子上或骨牌中为一点。

[40] “鸡黍”句：用东汉范式、张劭生死不渝的交友故事，意谓朋友相约守诚会面。据《后汉书》卷八一《独行传·范式》，东汉范式在他乡与其至友张劭约定，两年后当赴劭家相会。劭归告其母，请届时杀鸡为黍相候。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劭谓式信士，必不乖违。至其日，式果至。二人对饮，尽欢而别。

[41] 双二：两个色子皆为二点。单四：一个色子为四点。

[42] 俚典：俚俗浅近的故事。

[43] “四人聚义”句：用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二十八回《斩蔡阳兄弟释疑，会古城主臣聚义》中所虚构的刘备、关羽、张飞、赵云四人相聚古城事，意谓结拜的异姓兄弟之情深厚。古城，故址在今河南省驻马店市确山县城北。

[44] 双幺：两个色子皆为一点。单二：一个色子为二点。

[45] “吕向”句：用唐代主客郎中吕向与客游远方之父亲吕岌意外相逢事，意谓父子情深。《新唐书》卷二〇二《吕向传》：“吕向，字子回，亡其世贯，或曰泾州人。少孤，托外祖母隐陆浑山……始，向之生，父岌客远方不还。少丧母，失墓所在，将葬，巫者求得之。不知父在亡，招魂合诸墓。后有传父犹在者，访索累年不获。它日自朝还，道见一老人，物色问之，果父也。下马抱父足号恸，行人为流涕。”

[46] “茅容”句：用东汉茅容以草蔬款待郭太（字林宗）事，意谓以道义为纽带的主客关系。《后汉书》卷六八《郭太传》：“茅容字季伟，陈留人也。年四十馀，耕于野，时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林宗行见之而奇其异，遂与共言，因请寓宿。旦日，容杀鸡为馔，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林宗起拜之曰：‘卿贤乎哉！’因劝令学，卒以成德。”

[47] 兴辞：起身告辞。

[48] 未遑：谓没有时间顾及。

[49] 少留：稍稍留一下。

[50] 先君：对别人称自己已故的父亲。

[51]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52] 拱别：拱手而别。

[53] 昧爽：拂晓。

[54] 寓言：谓托辞以寓意。

[55] 土人：同“土著”，谓世代居住本地的人。

王桂庵

王樨，字桂庵，大名世家子[1]。适南游，泊舟江岸。邻舟榜人女[2]，绣履其中，风姿韵绝[3]。王窥瞻既久[4]，女若不觉。王朗吟“洛阳女儿对门居”[5]，故使女闻。女似解其为己者，略举首一斜瞬之[6]，俯首绣如故。王神志益驰，以金锭一枚遥投之，堕女襟上；女拾弃之，若不知为金也者。金落岸边，王拾归，益怪之；又以金钏掷之[7]，堕足下，女操业不顾。无何，榜人自他归，王恐其见钏研诘[8]，心急甚，女从容以双钩覆蔽之[9]。榜人解缆，顺流径去。王心情丧惘[10]，痴坐凝思。时王方娶而丧其偶，悔不即媒定之。乃询诸舟人，并不识其何姓。乃返舟急追之，目力既穷，杳不知其所往。不得已，返舟而南。务毕[11]，北旋，又沿江细访，并无音耗。至家，寝食皆萦念之。

逾年，复南，买舟江际[12]，若家焉。日日细数行舟[13]，往来者帆楫皆熟，而曩舟殊渺[14]。居半年，赀罄而归。行思坐想，不能少置[15]。一夜，梦至江村，过数门，见一家柴扉南向，门内疏竹为篱，意是亭园，径入之。有夜合一株[16]，红丝满树。隐念：诗中“门前一树马缨花”[17]，此其是矣。过数武[18]，苇笆光洁[19]。又入之，见北舍三楹[20]，双扉阖焉。南有小舍，红蕉蔽窗[21]。探身一窥，则椸架当门[22]，罥画裙其上[23]，知为女子闺闼[24]，愕然却退，而内已觉之，有奔出瞰客者[25]，粉黛微呈[26]，则舟中人也。喜出非望，曰：“亦有相逢之期乎！”方将狎就[27]，女父适归，倏然惊觉[28]，始知为梦。景物历历，如在目前。秘之，恐与人言，破此佳梦。

后年馀，再适镇江[29]。郡南有徐太仆[30]，与有世谊[31]，招之饮。信马而去[32]，误入小村，道途景色，仿佛平生所历。一门内，马缨一树，景象宛然。骇极，投鞭径入[33]。种种物色[34]，与梦无别。再入，则房舍一如其数。梦既验，不复疑虑，直趋南舍，舟中人果在其中。遥见王，惊起，以扉自幛，叱问：“何处男子？”王逡巡间[35]，犹疑是梦。女见步履渐近，然扃户[36]。王曰：“卿不忆掷钏者耶？”备述相思之苦，且言梦征[37]。女隔窗审其家世，王具道之。女曰：“既属宦裔[38]，中馈必有佳人[39]，焉用妾？”王曰：“非以卿故，婚娶固已久矣！”女曰：“果如所言，足知君心。妾此情难告父母，然亦方命而绝数家[40]。金钏犹在，料钟情者必有耗问耳[41]。父母偶适外戚[42]，行且至。君姑退，倩冰委禽[43]，计无不遂；若望以非礼成耦[44]，则用心左矣[45]。”王仓卒欲出，女遥呼：“王郎，妾芸娘，姓孟氏。父字江蓠。”王诺，记而出。罢筵早返[46]，谒江蓠。江逆入[47]，设坐篱下。王自道家阀[48]，即致来意，兼纳百金为聘。翁曰：“息女已字矣[49]。”王曰：“讯之甚确，固待聘耳，何见绝之深？”翁曰：“适间所语[50]，不敢为诳。”王神情俱失，拱别而返[51]，不知其言信否。当夜辗转，无人可以媒之。向欲以情告太仆，恐娶榜人女为先生笑[52]；今情急，无可为媒，质明[53]，诣太仆，实告之。太仆曰：“此翁与有瓜葛[54]，是祖母嫡孙[55]，何不早言？”王始吐隐情。太仆疑曰：“江蓠固贫，素不以操舟为业，得毋误乎[56]？”乃遣子大郎诣孟，孟曰：“仆虽空匮[57]，非卖婚者。曩公子以金自媒，谅仆必为利动，故不敢附为婚姻。既承先生命，必无错谬[58]。但顽女颇恃娇爱，好门户辄便拗却[59]，不得不与商榷，免他日怨远婚也。”遂起，少入而返，拱手：“一如尊命[60]。”约期乃别。大郎复命，王乃盛备禽妆，纳采于孟[61]，假馆太仆之家[62]，亲迎成礼[63]。

居三日，辞岳北归。夜宿舟中，问芸娘曰：“向于此处遇卿，固疑不类舟人子。当日泛舟何之？”答云：“妾叔家江北，偶借扁舟一省视耳。妾家仅可自给，然傥来物颇不贵视之[64]。笑君双瞳如豆[65]，屡以金赀动人。初闻吟声，知为风雅士[66]，又疑为儇薄子作荡妇挑之也[67]。使父见金钏，君死无地矣[68]。妾怜才心切否？”王笑曰：“卿固黠甚[69]，然亦堕吾术矣[70]！”女问：“何事？”王止而不言。又固诘之，乃曰：“家门日近，此亦不能终秘。实告卿：我家中固有妻在，吴尚书女也[71]。”芸娘不信，王故庄其词以实之[72]。芸娘色变，默移时，遽起，奔出；王履追之[73]，则已投江中矣。王大呼，诸船惊闹，夜色昏濛，惟有满江星点而已。王悼痛终夜，沿江而下，以重价觅其骸骨，亦无见者。

邑邑而归[74]，忧恸交集。又恐翁来视女，无词可以相对。有姊婿官河南，遂命驾造之[75]，年馀始归。途中遇雨，休装民舍，见房廊清洁，有老妪弄儿厦间。儿睹王入，即求援抱，王怪之。又视儿秀婉可爱，揽置膝头，妪唤之，不去。少顷，雨霁[76]，王举儿付妪，下堂趣装[77]。儿啼曰：“阿爹去矣[78]！”妪耻之，呵之不止，强抱而去。王坐待治任[79]，忽有丽者自屏后抱儿出，则芸娘也。方诧异间，芸娘骂曰：“负心郎！遗此一块肉，焉置之？”王乃知为己子。酸来刺心，不暇问其往迹[80]，先以前言之戏，矢日自白[81]。芸娘始反怒为悲，相向涕零。

先是，第主莫翁[82]，六旬无子[83]，携媪往朝南海[84]。归途泊江际，芸娘随波下，适触翁舟。翁命从人拯出之，疗控终夜[85]，始渐苏。翁媪视之，是好女子，甚喜，以为己女，携之而归。居数月，欲为择婿，女不可。逾十月，举一子，名之寄生。王避雨其家，寄生方周岁也。王于是解装，入拜翁媪，遂为岳婿。居数日，始举家归。至，则孟翁坐待，已两月矣。翁初至，见仆辈情词恍惚[86]，心颇疑怪。既见，始共欢慰。历述所遭，乃知其枝梧者有由也[87]。

【简评】

《王桂庵》为《聊斋志异》中的名篇之一，表现旧时代青年男女一见钟情，生动细腻，曲折夭矫，颇具引人入胜的魅力。其中有关王桂庵梦境的描写更富诗情画意，“门前一树马缨花”所谓“引用”辞格的运用，为小说平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韵致悠然，是点睛之笔。关于这句诗的出典，清人吕湛恩注称：“水仙神诗：钱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马缨花。”未详作者谁何。清冯镇峦评点《聊斋》，将此诗著作权归属于元代诗人虞集（1272—1348），今人注本多因袭之。然而遍查虞集《道园学古录》，并未发现此诗踪影。考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四《奇遇》：“揭曼硕先生未达时，多游湖湘间。一日，泊舟江涘，夜二鼓，揽衣露坐，仰视明月如昼。忽中流一棹，渐逼舟侧，中有素妆女子，敛袵而起，容仪甚清雅。先生问曰：‘汝何人？’答曰：‘妾商妇也，良人久不归，闻君远来，故相迓耳。’因与谈论，皆世外恍惚事。且云：‘妾与君有夙缘，非同人间之淫奔者，幸勿见却。’先生深异之，迨晓，恋恋不忍去，临别，谓先生曰：‘君大富贵人也，亦宜自重。’因留诗曰：‘盘塘江上是奴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庭前一树紫荆花。’明日，舟阻风，上岸沽酒，问其地，即盘塘镇。行数步，见一水仙祠，墙垣皆黄土，中庭紫荆芬然。及登殿，所设像与夜中女子无异。余往闻先生之侄孙立礼说及此，亦一奇事也。今先生官至翰林侍讲学士，可知神女之言不诬矣。”揭曼硕即元揭傒斯（1274—1344），字曼硕，早年生活困顿，四十岁以后方以布衣应召入翰林院，任侍讲学士，一生遭际的传奇性，是陶宗仪将之附会水仙祠奇遇的因素。明田艺蘅《留青日札》卷二《水仙诗考》有云：“陶九成《辍耕录》载《水仙诗》……乃揭曼硕所遇云，闻之先生之从孙立礼所说。又，丘大祐《吴兴绝唱》亦纪此诗，数字不同，以为张天雨所作。题云《湖州竹枝词》：‘临湖门外是侬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紫荆花。’未知孰是。”丘大祐即丘吉（生卒年不详），字大祐，明归安人。归安旧属湖州府，又称吴兴，在今浙江省北部，归湖州市管辖。《吴兴绝唱》为丘吉所编之家乡风物诗的总集。张天雨即张雨（1283—1350），原名泽之，又名天雨，字伯雨，道号嗣真，又号句曲外史，元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诗人，书法家，传世有《句曲外史集》三卷、补遗三卷、集外诗一卷，《湖州竹枝词》一诗即收录于《句曲外史集》补遗卷上。紫荆，又名红荆、满条红，早春先叶开花，花为紫红色，簇生。马缨花，其叶为羽状排列，夜间相合，旧时常用来比喻夫妻欢好，故有“合欢”之称。合欢夏季开花，头状花序，雄蕊呈淡红色，状如马缨。蒲松龄将张雨原诗中的“紫荆花”改为“马缨花”，除取其“合欢‘的象征意义外，也有与下文“红蕉蔽窗”的夏景描绘切合之意，可谓一箭双雕。蒲松龄将“门前一树马缨花”写入小说，可能直接取资于《南村辍耕录》，意欲为王桂庵与芸娘的爱情再涂上一层典雅温馨的色彩。当然，《王桂庵》之取材非止一途，书生与疑似舟人女相恋事，即与宋洪迈《夷坚丁志》卷一七《刘尧举》有所关联：“绍兴十七年，京师人刘观为秀州许市巡检。其子尧举买舟趋郡，就流寓试。悦舟人女美，日夕肆微言以蛊之，女亦似有意。翁媪觉焉，防察不少懈。及到郡犹憩舟中。翁每出则媪止，媪每出则翁止，生束手不能施。试之日，出《垂拱而天下治赋》、《秋风生桂枝诗》，皆所素为者，但赋韵不同，须加修润，迨昏乃出。次日，试论复然，既无所点窜，运笔一挥，未午而归舟。舟人固以为如昨日也，翁媪皆入市，独女在。生径造其所，遂合焉。是夕，生之父母同梦人持榜来，报秀才为榜首，傍一人曰：‘非也，郎君所为事不义，天敕殿一举矣。’觉而相语，皆惊异。生还家，父母责讯之，讳不言。已而乃以杂犯见榜。后舟人来，其事始露。又三年，从官淮西，果魁荐。然竟不第以死。”刘尧举与舟人之女两相慕悦，并未走入婚姻的殿堂，事属“不义”，因而遭受天谴而“不第以死”，惩戒之意明显。《王桂庵》则翻出新意，写男女之相恋生死以之并最终结百年之好，极为感人。

[1] 大名：明清府名，隶属直隶，治所在今河北邯郸市大名县。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

[2] 榜（bànɡ棒）人：船夫，舟子。《文选·司马相如〈子虚赋〉》：“榜人歌，声流喝，水虫骇，波鸿沸。”晋郭璞注引张揖曰：“榜，船也。”

[3] 韵绝：谓风度气韵佳妙。

[4] 窥瞻：偷看。

[5] 朗吟：高声吟诵。洛阳女儿对门居：语本唐王维《洛阳女儿行》：“洛阳女儿对门居，才可容颜十五馀。”

[6] 斜瞬：斜眼一瞥。

[7] 金钏（chuàn串）：金臂镯。

[8] 研诘（jié皆）：仔细盘问。

[9] 双钩：旧时谓女子双足。钩，即“莲钩”，形容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足。

[10] 丧（sànɡ桑去声）惘：怅惘失神。

[11] 务毕：谓事情办完。

[12] 买舟：雇船。

[13] 细数行舟：谓寻找意中人的急迫心情。用南朝齐谢朓《之宣城郡出新林浦向板桥》诗意：“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14] 曩（nǎnɡ攮）舟：谓先前所见载绣履女子的船。殊杳（yǎo咬）：竟不见踪影。

[15] 少（shǎo绍上声）置：谓少顷舍弃。

[16] 夜合：合欢树的别名，又名马缨花。《太平御览》卷九五八引晋周处《风土记》：“夜合，叶晨舒而暮合。一名合昏。”

[17] 门前一树马缨花：元张雨《湖州竹枝词》：“临湖门外是侬家，郎若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茅盖屋，门前一树紫荆花。”（见《句曲外史集》补遗卷上，文渊阁《四库全书》本）蒲松龄将“紫荆花”改为“马缨花”，取意“合欢”且与时令相合。见“简评”。

[18]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9] 苇笆：用苇条与竹编成的障隔。

[20] 楹：量词，房屋计量单位，屋一列或一间为一楹。

[21] 红蕉：绽放红色花的美人蕉。美人蕉，中国南北各地常有栽培，多年生，具根状茎草本，高可达1.5米。叶片卵状长圆形，具明显的中脉及羽状侧脉，叶鞘包茎。花排成总状花序，有红、黄、白以及黄中带红斑等花色。

[22] 椸（yí移）架：亦作“椸枷”，即衣架。《礼记·曲礼上》：“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汉郑玄注：“椸，可以枷衣者。”唐陆德明释文：“椸……衣架也。枷，本又作‘架’。”

[23] 罥（juàn倦）：悬挂。

[24] 闺闼（tà挞）：妇女所居内室的门户。

[25] 瞰（kàn看）：侦伺。

[26] 粉黛：傅面的白粉和画眉的黛墨。这里借代女子面容。

[27] 狎（xiá侠）就：彼此亲昵、接近。

[28] 倏（shū书）然：迅疾貌。

[29] 镇江：明清府名，治所丹徒县（今江苏省镇江市）。

[30] 太仆：官名。周官有太仆，掌正王之服位，出入王命，为王左驭而前驱。秦汉沿置，为九卿之一，为天子执御，掌舆马畜牧之事。历代沿置，明代太仆寺设卿一人（秩从三品）、少卿三人、寺丞四人，皆为正官。清废。

[31] 世谊：即“世交”，谓上代或数代彼此有交情者。

[32] 信马：任马行走而不加约制。

[33] 投鞭：扔掉马鞭，借谓下马。

[34] 物色：景象。

[35]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36] （pēnɡ烹）然：关门声。扃（jiōnɡ炯阴平）户：谓从内关闭内室的门闩。

[37] 梦征：犹梦兆，谓梦中所预示的征兆。

[38] 宦裔：谓官宦世家的后代。

[39] 中馈：谓家中主持供膳诸事的主妇。详见771页注〔122〕。

[40] 方命：违命，抗命。《书·尧典》：“帝曰：‘吁，咈哉！方命圮族。’”宋蔡沈集注：“方命者，逆命而不行也。”

[41] 耗问：音信。

[42] 外戚：原指帝王的母族、妻族，这里当指母亲一族的亲属。

[43]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冰：意谓请托媒人来说媒。倩，恳求，请托。冰，冰人，详见482页注〔17〕。后世遂称媒人为冰人。委禽：下聘礼。详见380页注〔11〕。

[44] 耦：配偶。《左传·桓公六年》：“人各有耦；齐大，非吾耦也。”

[45] 左：不当。

[46] 罢筵：谓至徐太仆家赴宴结束。

[47]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48] 家阀：这里谓家世门第。

[49] 息女：亲生女儿。字：谓许配订婚。

[50] 适间：犹刚才。

[51] 拱别：拱手而别。

[52] 先生：父兄，这里泛指长辈。《论语·为政》：“有酒食，先生馔。”三国魏何晏集解引马融曰：“先生，谓父兄。”

[53] 质明：天刚亮的时候。

[54] 瓜葛：瓜与葛，皆蔓生植物，比喻辗转相连的亲戚关系。

[55] 祖母嫡孙：谓祖母娘家的长孙。嫡孙，嫡长孙。

[56] 得毋：亦作“得无”、“得亡”、“行毋”，莫非。《论语·颜渊》：“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57] 空（kònɡ控）匮：穷乏，财用不足。

[58] 错谬：错乱。

[59] 门户：犹门第，指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等级。拗（ào傲）却：拒绝。

[60] 一如尊命：谓一切按照您的嘱托办理，应允婚事的婉词。尊命，对对方嘱托的敬称。

[61] 纳采：古婚礼“六礼”之一，男方向女方送求婚礼物。详见1966页注〔27〕。

[62] 假馆：借用馆舍。《孟子·告子下》：“交（曹交）得见于邹君，可以假馆，愿留而受业于门。”

[63]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详见372页注〔105〕。

[64] 傥（tànɡ趟）来物：意外得来之物。详见2320页注〔117〕。

[65] 双瞳如豆：谓目光短浅，未能辨清事物。

[66] 风雅士：谓风流儒雅的儒生。

[67] 儇（xuān宣）薄子：巧佞轻佻的人。明宋濂《临海方府君墓铭》：“持身有威仪，不妄哗笑。儇薄子过其家，踏步倾耳，不敢出声。”荡妇：旧时谓淫荡的妇女。挑：挑逗，引诱。《史记》卷一一七《司马相如列传》：“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

[68] 死无地：即“死无葬身之地”，这里用来形容将受到严厉的对待，后果难料。

[69] 黠（xiá侠）：聪慧，机敏。

[70] 堕吾术：谓中我之计策。语本《史记》卷七〇《张仪列传》：“此在吾术中而不悟。”

[71] 尚书：明清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长官，明秩正二品，清秩正一品。

[72] 庄其词：谓庄重其词。实：证实。

[73] （xǐ洗）履：趿拉着鞋，谓急遽起行，表示迫不及待。详见286页注〔22〕。

[74] 邑邑：忧郁不乐貌。《史记》卷一一八《淮南衡山列传》：“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

[75] 命驾：命人驾车马，谓立即动身。《左传·哀公十一年》：“退，命驾而行。”造：拜访。

[76] 霁（jì寄）：雨止。

[77]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78] 阿爹：父亲。

[79] 治任：谓整理行装。《孟子·滕文公上》：“昔者孔子没，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

[80] 往迹：这里谓芸娘投水后的经历。

[81] 矢（shǐ始）日：指着太阳发誓。《诗·王风·大车》：“谓予不信，有如皦日。”

[82] 第主：谓芸娘所寄居的宅主。

[83] 六旬：六十岁。旬，十岁。

[84] 南海：特指南海观音所在处，即今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普陀山，传说为观音菩萨显灵说法的道场。

[85] 疗控：对溺水者的急救方法。控，将人头部放低，吐出水等。

[86] 情词恍惚：谓神情异样，言语难以捉摸。

[87] 枝梧：犹支吾，谓说话含混躲闪。

寄生（附）

寄生，字王孙，郡中名士[1]。父母以其襁褓认父[2]，谓有夙惠[3]，钟爱之。长益秀美，八九岁能文，十四入郡庠[4]。每自择偶。父桂庵有妹二娘，适郑秀才子侨[5]，生女闺秀，慧艳绝伦[6]。王孙见之，心窃爱好，思慕良切，积久寝食俱废。父母大忧，苦研诘之[7]，遂以实告。父遣冰于郑[8]，郑性方谨[9]，以中表为嫌[10]，却之。而王孙益病，母计无所出，阴婉致二娘，但求闺秀一临存之[11]。郑闻，益怒，出恶声焉。父母既绝望，听之而已。

郡有大姓张氏，五女皆美。幼者小名五可，尤冠诸姊，择婿未字[12]。一日，上墓，途遇王孙，自舆中窥见之，归以白母。母沈知其意，见媒媪于氏，微示之。媪遂诣王所。时王孙方病，讯知之，笑曰：“此病老身能医之。”芸娘问故，媪述张氏意，并道五可之美。芸娘喜，即使往候王孙。媪入，抚王孙而告之。王孙摇首曰：“医不对症，奈何！”媪笑曰：“但问医良否耳：其良也，召和而缓至[13]，可也；执其人以求之，守死而待，不已痴乎？”王孙欷歔曰[14]：“但天下之医，无愈和者[15]。”媪曰：“何见之不广也？”遂以五可之容颜发肤、神情态度[16]，口写而手状之。王孙又摇首曰：“媪休矣！此余愿所不及也。”反身向壁，不复听矣。媪见其志不移，遂去。

一日，王孙沉痼中[17]，忽一婢入曰：“所思之人至矣！”喜极，跃然能起。急出舍，则丽人已在庭中。细认之，却非闺秀，着松黄袍，细褶绣裙，双钩微露[18]，神仙不啻也[19]。拜问姓名，答曰：“妾，五可也。君深于情者，而独钟闺秀，使人不平。”王孙谢曰：“生平未见颜色，故目中止一闺秀。今知罪矣！”遂与要誓[20]。方握手殷殷[21]，适母来抚摩，蘧然而觉[22]，则一梦也。回思声容笑貌，宛在目中。阴念：五可果如所梦，何必求所难遘[23]，因而以梦告母。母喜其念少夺，急欲媒之。王孙恐梦见不的[24]，托邻妪素识张氏者，伪以他故诣之，而嘱潜相五可[25]。妪至其家，五可方病，靠枕支头，婀娜之态[26]，倾绝一世[27]。近问：“何恙？”女默然弄带，不作一语。母代答曰：“非病也。连朝与爷娘负气耳[28]！”妪问故，曰：“诸家问名[29]，皆不愿，必如王家寄生者方嫁。是为母者劝之急，遂作意不食数日矣[30]。”妪笑曰：“娘子若配王郎，真是玉人成双也[31]。渠若见五娘者，恐又憔悴死矣！我归，即令倩冰[32]，如何？”五可止之曰：“姥勿尔！恐其不谐，益增笑耳！”妪锐然以必成自任[33]，五可方微笑。妪归，复命，一如媒媪言。王孙详问衣履，无不与梦适合，大悦。意稍舒，然终不敢以人言为信[34]。过数日，渐瘳[35]，秘招于媪来，谋一亲见五可。媪难之，姑应而去。久之，不至。方欲觅之，媪忽忻然而入曰：“机幸可图[36]。五娘向有小恙[37]，日令婢辈将扶[38]，一过对院。公子往伏伺之，五娘行缓涩[39]，委曲可以尽睹[40]。”王孙喜，如其教。明日，命驾早往[41]，媪先在焉。即令絷马村树[42]。导入临路舍，设座掩扉而去。少间，五可果扶婢出，王孙自门隟目注之[43]。女经门外过，媪故指挥云树以迟纤步[44]，王孙窥觇尽悉[45]，仿佛又入梦中，喜颤不能自持[46]。未几，媪至，曰：“可以代闺秀否？”王孙申谢而返，始告父母，遣媒要盟。及媒往，则五可已别字矣。

王孙失意，悔闷欲死，即刻复病。父母忧甚，责其自误。王孙无词，惟日饮米汁一合[47]。积数日，鸡骨支床[48]，较前尤甚。媪忽至，惊曰：“何惫之甚？”王孙涕下，以情告。媪笑曰：“痴公子！前日人趁汝来[49]，而汝却之；今日汝求人，而能必遂耶？虽然，尚可为力。早与老身谋者，即许京都皇子，能夺之使还。”王孙大悦，求策。媪命函启遣伻[50]，约次日候于张所。桂庵恐以唐突见拒[51]，媪曰：“前与张公业有成言[52]，延数日而遽悔之；且彼字他家，尚无函信。谚云：‘先炊者先餐。’何疑也！”桂庵从之。次日，二仆往，并无异词，厚犒而归[53]。王孙喜，病复，起。由此闺秀之想始绝。

初，郑子侨却聘[54]，闺秀颇不怿[55]；既闻张氏姻成，心益抑郁，恍惚若病，日就支离[56]。父母诘之，不肯言。婢窥其意，隐以告母。郑闻之怒，不医，以听其死。二娘怼曰[57]：“吾侄亦殊不恶，何守头巾戒[58]，杀吾娇女！”郑恚曰[59]：“若所生女，不如早亡，免贻笑柄！”以此夫妻反目。二娘故与女言，将使仍归王孙，若为媵[60]。女俯首不言，若甚愿之。二娘商郑，郑益怒，一付二娘，置女若已死，不复预闻。二娘爱女切，欲实其言。女乃喜，病始渐瘥[61]。窃探王孙，婚有日矣。及期，以侄完婚，伪欲归宁[62]，昧旦[63]，使人求仆舆于兄。兄最友爱，又以居村邻迩，即以所备亲迎舆马[64]，先逆二娘[65]。既至，则妆女入车[66]，使两仆两媪护送之。及门，以毡贴地而入[67]。时鼓乐已集，从仆叱令吹擂[68]，一时人声沸聒[69]。王孙奔视，则女子以红帕蒙首[70]，骇极，欲奔；郑仆夹扶，便令交拜。王孙不知何由，即亦拜讫。二媪扶女，径坐青庐[71]，始知其闺秀也。举家皇乱，莫知所为。

时渐濒暮[72]，王孙不复敢行亲迎之礼。桂庵遣仆以情告张，张怒，遂欲断绝。五可不肯，曰：“彼虽先至，未受雁采[73]，不如仍使亲迎。”父纳其言，以对来使。使归，桂庵终不敢从。相对筹思，喜怒俱无所施。张待之既久，知其不行，遂亦以舆马送五可至，因另设青帐于别室。而王孙周旋两间，蹀躞无以自处[74]。母乃调停于中，使序行以齿[75]，二女皆诺。及五可闻闺秀差长，称“姊”有难色。母甚虑之。比三朝同会于母所[76]，见闺秀风致宜人，不觉右之[77]，自是始定。然父母皆恐其积久不相能[78]，而二女更无间言[79]，衣履易着，相爱如姊妹焉。

王孙始问五可却媒之故，笑曰：“无他，聊报君之却于媪耳。尚未见妾，意中止一闺秀；既见妾，亦略靳之[80]，以觇君之视妾[81]，较闺秀何如也。使君为人病，而不为妾病，则亦不必强求容矣[82]。”王孙笑曰：“报亦惨矣！然非于媪，何得一觐芳容[83]。”五可曰：“是妾自欲见君，媪何能为。过舍门时，岂不知眈眈者在内也[84]！梦中业相要[85]，何尚未之信也？”王孙惊问：“何知？”曰：“妾病中梦至君家，以为妄；后闻君亦梦妾，乃知魂魄真到此也。”王孙异之，遂述所梦，时日悉符。父子之良缘，皆以梦成，亦奇情也。故并存之。

异史氏曰：“父痴于情，子遂几为情死。所谓情种[86]，其王孙之谓与？不有善梦之父，何生离魂之子哉[87]！”

【简评】

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寄生》中的男主人公一日中兼拥双美的婚姻结局，远不如其主篇《王桂庵》中单纯专一的爱情描写美丽动人，尽管两篇中有关梦境的描写皆有引人入胜的魅力。仅就写作技巧而言，作者于《寄生》之苦心经营绝不亚于《王桂庵》的写作，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清但明伦有评云：“此幅以‘情种’二字为根，‘离魂’二字为线。事固离奇变幻，疑鬼疑神，文亦诡谲纵横，若离若即。反复展玩，有如山阴道上行，令人应接不暇，及求其运笔之妙，又如海上三仙山，令人可望而不可及。”然而若从故事的可信度而言，《寄生》无异于空中楼阁的建构，完全属于旧时读书人书斋中的白日梦，并无实现的可能。清末民初的评剧创始人成兆才（1874—1929）根据《寄生》创作了评剧《花为媒》，剧中增加了另一位风流潇洒的未婚书生，其间张冠李戴，将错就错，结果两对才子佳人各得其所，皆大欢喜，从而化解了原作双美归一情节的荒诞性，历来受到广大观众的欢迎。无论小说、戏剧，故事情节发展的合理性，都是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

[1] 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2] 襁褓（qiǎnɡ　bǎo抢宝）：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3] 夙（sù素）惠：同“夙慧”，谓生来就有的悟性。

[4] 入郡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府学生员（俗称秀才）。郡庠，明清称府学。

[5]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6] 慧艳：聪慧美艳。

[7] 研诘（jié皆）：仔细盘问。

[8] 冰：即“冰人”，谓媒人。《晋书》卷九五《艺术传·索》：“孝廉令狐策梦立冰上，与冰下人语。曰：‘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

[9] 方谨：方正而拘礼。

[10] 中表：指与祖父、父亲的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或与祖母、母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的亲戚关系。清梁章钜《称谓录》卷三《母之兄弟之子·中表》：“中表犹言内外也。姑之子为外兄弟，舅之子为内兄弟，故有中表之称。”这里指姑表关系。

[11] 临存：亲临省问。《汉书》卷六四上《严助传》：“陛下若欲来内，处之中国，使重臣临存，施德垂赏以招致之，此必携幼扶老以归圣德。”唐颜师古注：“存谓省问之。”

[12]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13] 召和而缓至：意谓只要是良医，治病请谁来都一样。和缓，春秋时秦国良医和与缓的并称。《左传·昭公元年》：“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左传·成公十年》：“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

[14] 欷歔（xī　xū西虚）：叹息声。

[15] 愈：胜过。

[16] 态度：人的举止神情。清李渔《闲情偶寄·声容部·态度》：“古云：‘尤物足以移人。’尤物维何？媚态是已……媚态之在人身，犹火之有焰，灯之有光，珠贝金银之有宝色，是无形之物，非有形之物也……女子一有媚态，三四分姿色，便可抵过六七分。”

[17] 沉痼（ɡù固）：积久难治的病。

[18] 双钩：旧时谓女子双足。钩，即“莲钩”，形容旧时妇女所缠的小足。

[19] 不啻（chì赤）：无异于。

[20] 要（yāo腰）誓：订立盟誓。

[21] 殷殷：情意深厚貌。

[22] 蘧（qú衢）然：惊觉，语本《庄子·大宗师》：“成然寐，蘧然觉。”唐成玄英疏：“蘧然是惊喜之貌。”

[23] 遘（ɡòu构）：相逢，遭遇。

[24] 不的：不可靠，不确实。

[25] 潜相（xiànɡ象）：暗中观察。

[26] 婀娜（ēnuó娥阴平挪）：轻盈柔美貌，这里有身体娇弱的意思。

[27] 倾绝：压倒，胜过。

[28] 负气：犹赌气。

[29] 问名：谓议婚，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名字和出生的年月日。女家复书具告。《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汉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唐贾公彦疏：“问名者，问女之姓氏。”

[30] 作意：故意，特意。

[31] 玉人：谓容貌美丽的人。《晋书》卷三六《卫玠传》：“（玠）年五岁，风神秀异……总角乘羊车入市，见者皆以为玉人，观之者倾都。”

[32] 倩（qiàn欠，旧读qìnɡ庆）冰：请托媒人说媒。倩，恳求，请托。参见本篇注〔8〕。

[33] 锐然：快速貌。

[34] 人言为信：谓出言诚实不欺。晋卫恒《四书体势》：“会意者，止戈为武，人言为信也。”

[35] 瘳（chōu抽）：病愈。

[36] 机幸可图：意谓幸好有机可乘。

[37] 小恙（yànɡ样）：小的疾病。

[38] 将扶：搀扶。

[39] 缓涩：迟缓，拖沓。

[40] 委曲：详细周全。

[41] 命驾：命人驾车马，谓立即动身。《左传·哀公十一年》：“退，命驾而行。”

[42] 絷（zhí执）：原意为拴住马足，引申为拴缚。

[43] 门隟（xì隙）：门缝。隟，同“隙”，唐孟启《本事诗·情感》：“有女子自门隙窥之。”

[44] 指挥：犹指点。明汤显祖《南柯记·之郡》：“指挥风景迟去辇，为惜流光晚下鞭。”云树：云和树。

[45] 窥觇（chān搀）：暗中察看。

[46] 喜颤：因喜极而心跳加速。自持：自守。

[47] 合（ɡě葛）：量词，一升的十分之一。《孙子算经》卷上：“十抄为一勺，十勺为一合，十合为一升。”汉刘向《说苑》卷一八《辨物》：“千二百黍为一龠，十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

[48] 鸡骨支床：比喻身体瘦弱。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德行》：“王戎、和峤同时遭大丧，具以孝称。王鸡骨支床，和哭泣备礼。”

[49] 趁：追求。

[50] 函启：这里谓婚书。伻（bēnɡ崩）：仆人。

[51] 唐突：冒犯。

[52] 成言：订约。《楚辞·离骚》：“初既与余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宋朱熹集注：“成言，谓成其要约之言也。”

[53] 犒（kào靠）：以酒食财物慰劳。《左传·僖公三十三年》：“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

[54] 却聘：拒婚。

[55] 怿（yì译）：喜悦。

[56] 支离：憔悴，衰疲。

[57] 怼（duì对）：抱怨。

[58] 头巾戒：谓读书人的迂腐观点。头巾，明清时规定给读书人戴的儒巾。

[59] 恚（huì惠）：怨恨。

[60] 若为媵（yìnɡ映）：谓倘若为妾。媵，妾。

[61] 瘥（chài柴去声）：病愈。

[62]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诗·周南·葛覃》：“害澣害否，归宁父母。”宋朱熹集注：“宁，安也。谓问安也。”

[63] 昧旦：天将明未明之时，破晓。《诗·郑风·女曰鸡鸣》：“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64]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诗·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

[65]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66] 妆女：谓将闺秀盛装打扮。

[67] 以毡贴地：谓用红毡铺地，旧时属于迎接新娘的礼仪。

[68] 吹擂：旧时婚礼上的吹鼓手吹奏乐器。

[69] 沸聒（ɡuō郭）：喧腾。

[70] 红帕：即“盖头”，或称“搭面”，旧时妇女结婚时用以蔽面之巾。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二〇《嫁娶》：“（两新人）并立堂前，遂请男家双全女亲，以秤或用机杼挑盖头，方露花容。”

[71] 青庐：青布搭成的篷帐，古代北方民族举行婚礼时用，这里谓洞房。《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其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礼异》：“北朝婚礼，青布幔为屋，在门内外，谓之青庐，于此交拜。”

[72] 濒暮：谓天色渐晚。

[73] 雁采：即用雁的“纳采”之礼，古婚礼“六礼”之一，男方向女方送求婚礼物。《仪礼·士昏礼》：“昏礼：下达纳采，用雁。”唐贾公彦疏：“纳采，言纳者，以其始相采择，恐女家不许，故言纳。”

[74] 蹀躞（dié　xiè蝶谢）：这里谓因事情颇费斟酌而情态狼狈。

[75] 序行（hánɡ杭）以齿：谓依年龄大小排列次序。

[76] 三朝（zhāo昭）：即“三朝礼”，旧时婚后第三日，女方家送食品等物至婿家，遍拜男方诸亲。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二〇《嫁娶》：“三日，女家送冠花、彩段、鹅蛋……并以茶饼鹅羊果物等合送去婿家，谓之‘送三朝礼’也。”

[77] 右之：谓以闺秀为尊。古人以右为尊，故称。

[78] 不相能：彼此不亲善和睦。《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范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

[79] 间（jiàn建）言：非议，异议。

[80] 靳：拒绝。

[81] 觇（chān搀）：观察。

[82] 求容：取悦。《左传·定公九年》：“夫阳虎有宠于季氏，而将杀季孙，以不利鲁国，而求容焉。”杨伯峻注：“求容谓博取喜悦。”

[83] 觐（jìn晋）：拜见。

[84] 眈（dān丹）眈者：谓寄生。眈眈，注视貌。

[85] 要（yāo腰）：谓前梦中之“要誓”，参见注〔20〕。

[86] 情种：谓感情特别丰富的人。

[87] 离魂：意谓痴情相恋的情侣可以灵魂脱离躯体以相追随，这里谓寄生与张五可梦中相会事。事本唐陈玄祐《离魂记》，官居衡州的张镒之女张倩娘与表兄王宙交好，为张镒所阻断，于是倩娘魂魄追随王宙上船行至蜀，“凡五年，生两子”。后夫妇同归衡州张家，卧床已久的倩娘病体起而与其魂魄合为一体，“衣裳皆重”。

周生

周生者，时邑侯之幕客[1]。邑侯适公出，夫人徐[2]，有参礼碧霞元君愿[3]，以道赊远[4]，将遣仆赍仪代往[5]。使周为祝文[6]。周作骈词[7]，历叙平生，颇涉狎谑[8]。中有云：“栽洛阳满县之花[9]，偏怜断袖[10]；置夹谷弥山之草[11]，惟爱馀桃[12]。”此诉夫人所愤也，诸如类甚多。脱稿，示同幕凌生。凌以为亵[13]，戒勿用。弗听，付仆而去。居无何[14]，周生卒于署，既而仆亦死；又未几，徐夫人产后病，亦卒。人犹未之异也。周生子自都来迎父榇[15]，夜与凌生同宿。梦父戒之曰：“文字不可不慎也！我不听凌君言，遂以亵词致干神怒[16]，遽夭天年[17]；又贻累徐夫人，且殃及焚文之仆[18]，恐冥罚之不免也[19]！”醒以告凌，凌梦亦同，因述其文。周子方知之，为之惕然[20]。

异史氏曰：“恣情纵笔，辄洒洒自快[21]，此文客之常也[22]。然婬嫚之词[23]，何敢以告神明哉！狂生无知[24]，冥谴其所应尔。乃使贤夫人及千里之仆，骈死而不知其罪[25]，不亦与俗中之刑律中犹分首从者，反多愦愦哉[26]？冤已！”

【简评】

袁世硕《蒲松龄事迹著述新考·蒲松龄与唐梦赉（附〈聊斋志异·周生〉篇考实）》，据中山大学藏旧抄《聊斋诗文集》附录有总题“致聊斋”的书札，其中有仅署“唐”字而无名字的四札，认为“就内容看，作书人无疑是唐梦赉”，甚是。其中第三札谈及时惟豫县令邀唐梦赉、蒲松龄等赏梅赋诗一事，内云“昨此公重约看梅，座中分韵为花、影七律各一首，据案捉笔，不知在灯纱下亦承蜡泪左袖淋漓时，何此公之毋怪乎？蒲子有司马青衫之感也。再读耳词，附及一笑。”袁先生据此针对《周生》说：“周生作的几句‘颇涉狎谑’的祝文……岂不是向人们透露出时惟豫有‘断袖’‘分桃’之丑癖，全篇有发时惟豫无行之意吗！……唐梦赉第三札上。……说到：‘再读耳词，附及一笑。’耳词，就是传闻之词。……可能是指时县令有‘断袖’‘分桃’之丑行，在社会上已所传闻，或者是蒲松龄已据传闻作成了《周生》篇。……蒲松龄大概也因此而对时夫人有几分同情心。此后一年馀，时惟豫就被‘劾去’，也可能与他有此丑行并在当地传扬开来有关。”指出时县令有南风之好，甚是。三人赏梅，在康熙三十五年（1696）冬，蒲松龄席上写有《时邑侯署中赏梅分韵得高字》七绝一首，回家后馀兴未尽，又写成《饮时明府署中酬唱倾谈不觉蜡泪沾衣归后赋此却寄》两首七律，第二首尾联有云：“平昔最愁谒官苦，今逢贤令不能高。”对于这位县令的礼贤下士感激万分。他还写有《题时明府馀山旧意书屋》一文，文中称颂时惟豫：“京洛词人，英才磊落；燕山国士，年少风流。”又曰：“循良作令，榆薤千村；文学为官，弦歌万户。”读书人应酬恭维之习不免，但也不全是有口无心之赞誉。时惟豫有男宠，是否被当时人视为“丑行”，尚可商榷。晚明人如张岱等不必说，清初陈维崧亦有此好，他与名伶徐紫云情好缠绵，反映于其诗词之中，并不讳言。清中期的袁枚、郑燮也是此道中人，且旗鼓大张，毫不掩饰。《聊斋志异》中反映男性同性恋之篇章如《侠女》、《韦公子》、《人妖》、《男妾》，皆涉及这方面的内容，以《黄九郎》之描写最为穷形尽相，篇末之“笑判”，调侃谐谑中不无宽容之态度。蒲松龄有四言诗《周小史》，将友人王迺甫兄弟家中受到主人宠幸的娈童媚骨形貌刻画得淋漓尽致，自属游戏笔墨，末二句所谓“千载温柔，从此无乡”，明显为调侃无疑。所谓“周小史”是模仿晋张翰《周小史》的同题材与同体裁之作，此娈童则“未必姓周”（参赵蔚芝《聊斋诗集笺注》，山东大学出版社版，693页）。有注家认为蒲松龄《周小史》一诗就是专写此篇中的男主人公周生，并称此幕客“口齿伶俐，言巧语乖，颇得男色之宠”，堪称移花接木且风马牛不相及。质言之，《周生》之立意并非揭丑，而是面对神灵当有“惕然”之心，文人墨客操觚犹不能有涉及淫滥的游戏笔墨，否则就难免遭到神灵难分青红皂白而累及他人的可怕报复。

[1] 时邑侯：即时惟豫（生卒年不详），奉天镶蓝旗人，贡生，康熙三十三年至三十七年（1694—1698）任淄川县令，被劾去；再起，康熙五十一年（1712）任凤山知县，升任泉州府厦门海防同知。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四《官师志·续秩官·知县》、乾隆三十九年（1774）《续修台湾府志》卷三《职官·凤山县知县》、道光十九年（1839）《厦门志》卷一〇《国朝职官表·海防同知》皆有著录。邑侯，县令的别称。幕客：即“幕友”，明清时地方军政官署中协助办理文案、刑名、钱谷等事务的人员，相当于古之幕僚、幕宾。因无官职，且由长官私人延聘，视之如友，故称“幕友”，俗称“师爷”。

[2] 夫人徐：时惟豫的妻子徐氏。蒲松龄有《祭时夫人徐》文，内有云：“谢安石之闺门，能吟飞絮；左太冲之娇女，早倚轻妆。世习礼官之容，为清门之第一；少受蓝田之聘，见白璧之成双。举案如宾，奉裳衣于公子；授巾沃盥，谨搔抑于姑嫜。迨夫从凫舃于般阳，辞燕云于畿甸。官衙冷淡，守桓、孟之高风；铃阁清严，出郝、钟之家范。”虽属应酬之文，亦可见徐氏能文并非虚誉。

[3] 参礼：参拜。碧霞元君：即“泰山娘娘”，为民间、道教所崇奉的女神，据传为东岳大帝之女或妹，其职司为照察人间善恶并有送子、赐福、保护儿童等灵验。清张尔岐《蒿庵闲话》卷一：“宋真宗东封泰山还，涤手池内，一石人浮出水面，出而涤之，玉女也。命有司建祠奉之，号为圣帝之女或妹，封天仙玉女碧霞元君。”泰山有碧霞元君祠，俗以农历四月十八日为碧霞元君诞辰。

[4] 赊（shē奢）远：谓距离远。

[5] 赍（jī基）仪：持奉祭祀的供品。

[6] 祝文：古代祭祀神鬼或祖先的文辞。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祝盟》：“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其辞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则上皇祝文，爰在兹矣。”刘师培《文章学史序》：“以人告神，则为祝文、诔辞。”

[7] 骈（pián胼）词：即“骈文”，用骈体写成的文章，有别于散文而言。该文体起源于汉魏，以偶句为主，讲究对仗和声律，易于讽诵。唐代以来，有以四字六字相间定句者，称四六文，即骈文的一种。

[8] 狎（xiá侠）谑：戏谑轻慢。

[9] 栽洛阳满县之花：暗喻时惟豫的县令身份，《白氏六帖·县令》：“潘岳为河阳（今河南省孟县西）令，树桃李花，人号曰‘河阳一县花。’”洛阳满县之花，即“洛阳花”，当为暗喻男宠之词。隋秦玉鸾《忆清人诗》：“兰幕虫声切，椒庭月影斜。可怜秦馆女，不及洛阳花。”又隋张碧兰《寄阮郎诗》：“郎如洛阳花，妾似武昌柳。两地惜春风，何时一携手。”洛阳，除青柯亭本外，异史本、铸雪斋本、二十四卷本等皆作“般阳”。元代设般阳路，治所即在淄川县，以般阳借代淄川过于明显且无意味，不如“洛阳”义胜。

[10] 断袖：截断衣袖，旧时指男性之间的同性恋。语本《汉书》卷九三《佞幸传·董贤》：“（董贤）为人美丽自喜，哀帝望见，说其仪貌……常与上卧起。尝昼寝，偏藉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

[11] 置：废弃，舍弃。《国语》卷二《周语中》：“今以小忿弃之，是以小怨置大德也。”三国吴韦昭注：“置，废也。”夹谷：古地名，春秋齐地，故址当在今山东省莱芜市夹谷峪，春秋齐鲁夹谷之会，孔子曾在此折冲樽俎，保护了鲁定公。事见《左传·定公十年》。又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一《古迹》：“夹谷台，县西南四十里甲山，旧名祝其山。《左传·定公十年》：‘夏，公会齐侯于祝其，实夹谷。孔丘相。’注云：‘夹谷即祝其。’按祝其县，汉隶东海郡，去齐、鲁国都甚远。又《舆图备考》云：‘莱芜县为古夹谷。’考之《水经注》，止有莱芜谷而无夹谷。”康熙二十二年（1683），蒲松龄曾写有《夹谷行》杂言诗一首。此以地名“夹谷”与上句“洛阳”为对，又双关女阴。清兰皋主人《绮楼重梦》第二十八回《逗春情淡如入学，膺赦诏蓉儿还乡》：“腰款款以摆摇，腹便便其摩荡。环夹谷以合围，透垓心而搔痒。直探幽壑之源，深入不毛之壤。”

[12] 馀桃：吃剩下的半个桃子，为古代有关男宠的掌故。语本《韩非子·说难》：“昔者弥子瑕有宠于卫君……与君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不尽，以其半啖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味，以啖寡人。’”

[13] 亵（xiè谢）：轻慢，侮弄。

[14] 居无何：谓不多时。

[15] 榇（chèn衬）：古代指内棺，后泛指棺材。

[16] 干：冒犯，触犯。

[17] 天年：自然的寿数。《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18] 焚文：谓焚烧祝文。

[19] 冥（mínɡ明）罚：谓阴间的惩罚。

[20] 惕然：惶恐貌。

[21] 洒洒：连绵不绝的样子。明李昌祺《剪灯馀话·贾云华还魂记》：“至于考究经史，评论古今，然如贯珠，洒洒然若霏雪。”

[22] 文客：文人墨客。

[23] 婬嫚（yín　màn淫曼）：同“淫曼”，谓淫秽，亵渎。

[24] 狂生：狂放的人。《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

[25] 骈（pián胼）死：谓两人相比连而死。

[26] “不亦”二句：意谓与人间刑律犹视首犯与从犯之别而有不同之处罚相比，这阴间不分首从的惩罚不是太昏庸了吗。愦愦（kuì愧），昏庸，糊涂。

褚遂良[1]

长山邑民赵某[2]，税屋大姓之家[3]。病症结[4]，又素孤[5]，贫难自给，奄就危殆[6]。一日，力疾就凉[7]，移卧檐下。既醒，见绝代丽人坐身傍[8]，因便诘问，女答云：“我特来为汝作妇。”某惊曰：“无论贫人不敢有妄想；且奄乎垂毙，有妇欲何为！”女自媒能治之[9]。某曰：“我病非仓猝可除，纵有良方，且苦无赀可买药饵！”女曰：“我医疾不用药也。”遂以手按赵腹，力摩之。觉其掌热如火。移时[10]，腹中癖块[11]，隐隐作解坼声[12]。又少时，欲登厕。急起，走数武[13]，解衣大下，胶液流离，结块尽出，觉通体快爽。返卧故处，谓女曰：“娘子何人？祈告姓氏，以便尸祝[14]。”答云：“我狐仙也。君乃唐朝褚遂良，曾有恩于妾家，每铭心欲一报之[15]。日相寻觅，今始能得，夙愿可酬矣[16]。”某自惭形秽[17]，又虑茅屋灶煤，玷染华裳。女但请行，赵乃导入家，土莝无席[18]，灶冷无烟，曰：“无论光景如此[19]，不堪相辱；即卿能甘之，请视瓮底空空，又何以养妻子？”女但言：“无虑。”言次[20]，一回头，见榻上毡席衾褥已设；方将致诘[21]，又转瞬，见满室皆银光纸裱贴如镜，诸物已悉变易，几案精洁，肴酒并陈矣[22]。遂相欢饮。日暮，与同狎寝[23]，如夫妇。

主人闻其异，请一见之，女即出见，无难色。由此四方传播，造门者甚夥[24]。女并无所拒绝。或设筵招之，女必与夫俱。一日，座中一孝廉[25]，阴萌淫念。女已知之，忽加诮让[26]，即以手推其首，首过棂外[27]，而身犹在室，出入转侧，皆所不能。因共哀免，乃曳出之。积年馀，造诣者益烦[28]，女颇厌之，被拒者辄罪赵。

值端阳[29]，饮酒高会，忽一白兔跃入。女起曰：“舂药翁来见召矣[30]！”谓兔曰：“请先行。”兔趋出，径去。女命赵取梯。赵于舍后负长梯来，高数丈。庭有大树一章[31]，便倚其上，梯更高于树杪[32]。女先登，赵亦随之。女回首曰：“亲宾有愿从者，当即移步。”众相视不敢登。惟主人一僮，踊跃从诸其后，上上益高，梯尽云接，不可见矣。共视其梯，则多年破扉[33]，去其白板耳。群入其室，灰壁败灶依然，他无一物。犹意僮返可问，竟终杳已。

【简评】

《褚遂良》中的狐仙穿越历史的时空，不计腌臜，有恩必报，的确感人至深。作者何以将“贫难自给”、狼狈万分的赵某前世托古于褚遂良，似乎比探究小说狐仙之报恩主旨更饶兴味。在唐代，褚遂良是一位著名书法家，其作品深得晋人王羲之的笔意，与欧阳询、虞世南、薛稷有“初唐四大家”之誉；同时，他还是一代名相，颇为后世所称道。宋洪迈《容斋续笔》卷一〇《汉唐辅相》：“若唐宰相三百馀人，自房、杜、姚、宋之外，如魏徵、王珪、褚遂良、狄仁杰、魏元忠、韩休、张九龄、杨绾、崔祐甫、陆贽、杜黄裳、裴垍、李绛、李藩、裴度、崔群、韦处厚、李德裕、郑畋，皆为一时名宰，考其行事，非汉诸人可比也。”唐高宗因王皇后无子，欲改立武昭仪（即武则天），褚遂良直言极谏，《新唐书》卷一〇五本传有如下记述：“遂良曰：‘皇后本名家，奉事先帝。先帝疾，执陛下手语臣曰：“我儿与妇今付卿！”且德音在陛下耳，可遽忘之？皇后无它过，不可废。’帝不悦。翌日，复言，对曰：‘陛下必欲改立后者，请更择贵姓。昭仪昔事先帝，身接帷第，今立之，奈天下耳目何？’帝羞默。遂良因致笏殿阶，叩头流血，曰：‘还陛下此笏，丐归田里。’帝大怒，命引出。武氏从幄后呼曰：‘何不扑杀此獠？’”这为褚遂良身后博得了极大声誉。然而全面考其生平，后人对之也不无微词。蒲松龄写有七绝《褚遂良》一首：“金管书成誉满朝，廷争却似假喧嚣。奸言谮杀刘常侍，何怪传呼扑此獠！”虽大赞其书法成就，但对其谮杀刘洎极为反感，全诗堪称贬大于褒。其后史家赵翼也曾言及褚遂良一生之短，《陔馀丛考》卷一一《〈新唐书〉多回护》：“《新书》于名臣完节者虽有小疵，而于本传多削之，盖亦为贤者讳之意。如褚遂良恶刘洎，遂诬之至死，是遂良生平第一罪过。乃本传中绝不及，仅于传赞中略见之，而详其事于《洎传》。遂良又与江夏王道宗有隙，诬其与房遗爱谋反，流象州。又尝构卢承庆、李乾祐，皆坐贬。及贱买中书译语人地，为韦思谦所劾。此皆遂良短处，《新书》各见于道宗、承庆、思谦等传，而本传不载。”蒲松龄咏史之诗作不多，联系其同题《褚遂良》的七绝，考察小说《褚遂良》将其转世的后身描述为“孤贫”的可怜人，略微可见作者在佛家轮回的外衣下贬斥这位历史名人的用心，不过皮里阳秋，尚须读者仔细寻绎而已。

[1] 褚遂良：字登善（596—658），唐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祖籍阳翟（今河南省禹州市）。博涉文史，尤工隶楷，贞观中，以善书为唐太宗所识拔，累迁谏议大夫，拜黄门侍郎，进中书令，又受顾命辅佐唐高宗，封河南郡公，世称褚河南。唐高宗永徽三年（652），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三年后因反对高宗废王皇后立武昭仪，终为武后所忌恨，累贬爱州刺史，忧愤而卒。《旧唐书》卷八〇、《新唐书》卷一〇五皆有传。

[2]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3] 税屋：租借房屋。大姓：谓世家、大族。《汉书》卷六六《陈咸传》：“所居以杀伐立威，豪猾吏及大姓犯法，辄论输府。”

[4] 症（zhēnɡ争）结：腹中结块的病。《史记》卷一〇五《扁鹊仓公列传》：“扁鹊以其言饮药三十日，视见垣一方人。以此视病，尽见五藏症结。”

[5] 孤：幼年丧父或父母双亡。《孟子·梁惠王下》：“幼而无父曰孤。”

[6] 奄：形容气息微弱。危殆：犹危险。

[7] 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8] 绝代：冠绝当代，即举世无双。

[9] 自媒：自荐。

[10] 移时：经过一段时间。

[11] 癖块：中医指两胁间的积块。《灵枢经·水胀》：“寒气客于肠外，与卫气相搏，气不得荣，因有所系，癖而内着，恶气乃起。”

[12] 解坼（chè彻）：化解裂开。

[13]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14] 尸祝：祭祀。明宋濂《题傅氏诰敕后》：“（金昌年）尝浚慈湖，溉田千顷，民至今尸祝之。”

[15] 铭心：铭记在心，形容永记不忘。

[16] 夙（sù素）愿：平素的心愿。

[17] 自惭形秽：因不如别人而内心感到羞愧。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容止》：“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18] 土莝（cuò错）：谓土炕上铺着碎草。莝，切碎的草。

[19] 光景：犹言日子，指生命或生活。

[20] 言次：言谈之间。《三国志》卷五八《陆逊传》：“逊后诣都，言次，称式佳吏。”

[21] 致诘（jié皆）：究问。

[22] 肴酒：酒与菜肴。

[23] 狎（xiá侠）寝：谓亲昵相拥而眠。

[24] 造门：上门。

[25]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26] 诮（qiào俏）让：责问。

[27] 棂（línɡ灵）：窗户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28] 造诣：拜访。《晋书》卷九四《隐逸传·陶潜》：“未尝有所造诣，所之唯至田舍及庐山游观而已。”

[29] 端阳：即“端午节”，民间传统节日，时在农历五月初五日，与春节、中秋节共同构成我国民间的三大传统节日。其起源相传为纪念于是日自沉汨罗江的古代爱国诗人屈原，有裹粽子及赛龙舟等风俗。

[30] 舂（chōnɡ充）药翁：指神话中月亮里的白兔。晋傅咸《拟〈天问〉》：“月中何有？玉兔捣药。”舂，用杵臼捣。

[31] 章：大木材，引申为计量大树的量词。

[32] 树杪（miǎo秒）：树梢。

[33] 扉：门扇。

刘全[1]

邹平牛医侯某[2]，荷饭饷耕者[3]。至野，有风旋其前，侯即以杓掬浆祝奠之[4]。既尽数杓，风始去。又一日，适城隍庙[5]，闲步庑下[6]，见内塑刘全献瓜像，被鸟雀遗粪，糊蔽目睛。侯曰：“刘大哥何遂受此玷污！”因以爪甲为除去之。

后数年，病卧，被二皂摄去[7]。至官衙前，逼索财贿甚苦[8]。侯方无所为计，忽自内一绿衣人出，见之，讶曰：“侯翁何来？”侯便告诉。绿衣人即责二皂曰：“此汝侯大爷，何得无礼！”二皂喏喏[9]，逊谢不知[10]。俄闻鼓声如雷，绿衣人曰：“早衙矣[11]。”遂与俱入，令立墀下[12]，曰：“姑立此，我为汝问之。”遂上堂，点手招一吏人下，略道数语。吏人见侯，拱手曰[13]：“侯大哥来耶？汝亦无甚大事，有一马相讼，一质便可复返[14]。”遂别而去。少间，堂上呼侯名，侯上跪，一马亦跪。官问侯：“马言被汝药死，有诸？”侯曰：“彼得瘟症[15]，某以瘟方治之。既瘳[16]，隔日而死，与某何所干涉？”马作人语，两相苦[17]。官命稽籍，籍注马寿若干，应死于某年月日，数确符。因呵曰：“此汝天年适尽[18]，何得妄控！”叱之而去。因谓侯：“汝存心方便，可以不死。”仍命二皂送之。前二人亦与俱出，又嘱途中善相视。侯曰：“今日遂蒙覆蔽[19]，生平实未识荆[20]。乞示姓字，以图衔报[21]。”绿衣人曰：“三年前，仆从泰山来[22]，焦渴欲死。经君村外，蒙以杓浆见饮，至今不忘。”吏人曰：“某即刘全。曩蒙雀粪之污，闷不可耐，君手为涤除，是以耿耿[23]。奈冥间酒馔，不可以奉宾客，请即别矣。”侯始豁悟[24]，乃归。

既至家，款留二皂，皂并不敢饮其杯水。侯苏，盖死已逾两日夜矣。自此益修善行，每逢节序[25]，必以浆酒酹刘全[26]。后年至八旬[27]，尚强健，能乘马驰走。一日，于途间见刘全骑马来，如将远行。拱手温凉已[28]，刘曰：“君数已尽，勾牒出矣[29]。勾役欲相招，我禁使勿须[30]。君可归治后事。三日后，我来同君行。地下代买小缺[31]，亦无苦也。”遂去。侯归告妻子，招别戚友，棺衾俱备[32]。第四日日暮，对众曰：“刘大哥来矣。”入棺遂殁。

【简评】

旧时启蒙读物《名贤集》开章即云：“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总之，劝人行善，属于旧时儒家传统的人生信条，一部《聊斋志异》的价值取向亦多在劝善一途。这篇《刘全》的主人公牛医侯某穿越于阴阳两界，其原本善行的无心之举受到冥间小吏的以恩相报，不无温馨之感。然而阴间一如阳世“逼索财贿甚苦”的世风亦令读者忍俊不禁，犹如《西游记》中佛祖的侍从向取经的唐僧一行索要“人事”的情节，使人觉得上天入地皆混沌一片，无可救药。清冯镇峦就此评云：“冥间逼索，亦等阳世。聊斋往往言之。九幽主者与人间之昏官何以异？人官耳目有不及，阴官之烛照无不周，乃亦尔尔耶？或曰此腐论也，聊斋不过游戏作文章耳。”其实即使是游戏笔墨，作家的任何想象也离不开对现实的观照，否则就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一切皆无从谈起了。

[1] 刘全：传说中人物，见明吴承恩《西游记》第十一回《还受生唐王遵善果，度孤魂萧瑀正空门》，内云唐太宗游地狱，应允阎罗遣人到阴间进奉瓜果，于是：“榜张数日，有一赴命进瓜果的贤者，本是均州人，姓刘名全，家有万贯之资。只因妻李翠莲在门首拔金钗斋僧，刘全骂了他几句，说他不遵妇道，擅出闺门。李氏忍气不过，自缢而死。撇下一双儿女年幼，昼夜悲啼。刘全又不忍见，无奈，遂舍了性命，弃了家缘，撇了儿女，情愿以死进瓜，将皇榜揭了，来见唐王。王传旨意，教他去金亭馆里，头顶一对南瓜，袖带黄钱，口噙药物。那刘全果服毒而死，一点魂灵，顶着瓜果，早到鬼门关上。”

[2] 邹平：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邹平县。牛医：这里即指兽医。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九《兽医》：“世以疗马者曰兽医，疗牛者曰牛医。《周礼·天官·冢宰篇》‘兽医下士八人’注：‘兽，牛马之属。’按此，则疗牛者亦当曰兽医矣。”

[3] 饷耕：谓送饭食到田头。

[4] 掬（jū居）浆：盛舀汤水。祝奠：祝祷荐献。

[5] 城隍庙：供奉本城守护神的庙宇。参见4页注〔1〕。

[6] 庑（wǔ武）：谓庙宇正殿两侧或周围的走廊。

[7] 皂：即“皂隶”，古代贱役，后专以称旧衙门里的差役。

[8] 财贿：财物。《周礼·天官·大宰》：“以九赋敛财贿。”汉郑玄注：“财，泉谷也。”

[9] 喏喏：连声应诺，表示顺从，不加违逆。《韩非子·八奸》：“优笑侏儒，左右近习，此人主未命而唯唯，未使而诺诺，先意承旨，观貌察色以先主心者也。”

[10] 逊谢：道歉谢罪。

[11] 早衙：旧时官府早晚坐衙治事，早上卯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早5时至7时）的一次称“早衙”。

[12] 墀（chí持）：台阶上面的空地，这里即谓台阶。

[13] 拱手：两手相合以示敬意。《礼记·曲礼上》：“遭先生于道，趋而进，正立拱手。”

[14] 质：对质。

[15] 瘟症：畜类流行性急性传染病的总称。

[16] 瘳（chōu抽）：病愈。

[17] 两相苦：谓原告与被告相互辨难。

[18] 天年：自然的寿数。《史记》卷八六《刺客列传》：“老母今以天年终，政将为知己者用。”

[19] 覆蔽：保护，行方便。

[20] 识荆：旧时谓初次识面的敬辞。语本唐李白《与韩荆州书》：“白闻天下谈士相聚而言曰：‘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何令人之景慕一至于此耶！”

[21] 衔报：用衔环相报事，谓报恩。《太平御览》卷四七九引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云：“弘农杨宝，见一黄雀为鸱枭所搏，取之以归。置巾箱中，养之百馀日，毛羽成，朝去暮还。后宝夕读书未卧，有黄衣童子向宝再拜曰：‘我王母使臣，昔使蓬莱，不慎为枭所搏，蒙君仁爱救拯。今当受使南海，不得奉侍，以白环四枚与宝，令君子孙洁白，且位登三事，当如此环矣。’”

[22] 泰山：古称东岳，又称岱宗、岱山、岱岳、泰岱，为五岳之一。在今山东省中部，山势磅礴，景色壮丽，主峰玉皇顶在今泰安市北。古代帝王常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自秦始皇以下始见记载。

[23] 耿耿：指一片忠心。宋文天祥《正气歌》：“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24] 豁悟：领悟。

[25] 节序：节令的顺序，这里谓年节（今春节）、元夕、端午、中秋以及二十四节气中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等节令。

[26] 酹（lèi类）：以酒浇地，表示祭奠。

[27] 八旬：八十岁。旬，十岁。

[28] 温凉：即“道温凉”，谓嘘寒问暖，多指代生活状况。《文选·陆机〈门有车马客行〉》：“拊膺携客泣，掩泪叙温凉。”唐吕向注：“叙别离之岁月。”

[29] 勾牒：官府签发的拘票。

[30] 勿须：不必。

[31] 小缺：小官的职位。

[32] 棺衾：棺材和衾被，泛指殓尸之具。

土化兔

张靖逆侯勇镇兰州时[1]，出猎获兔甚多，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故一时秦中争传土能化兔[2]。此亦物理之不可解者[3]。

【简评】

在古代传说中，羊与土有天然的关系。《太平广记》卷二九一引《陇州图经·土羊神》：“陇州汧源县有土羊神庙，昔秦始皇开御道，见二白羊斗，遣使逐之，至此化为土堆。使者惊而回。秦始皇乃幸其所，见二人拜于路隅，始皇问之，答曰：‘臣非人，乃土羊之神也。以君至此，故来相谒。’言讫而灭。始皇遂令立庙，至今祭享不绝。”这一传说的源头或与《国语》卷五《鲁语下》有关“羊”的记述有关：“季桓子穿井，获如土缶，其中有羊焉。使问之仲尼曰：‘吾穿井而获狗，何也？’对曰：‘以丘之所闻，羊也。丘闻之：木石之怪曰夔、魍魉，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羊。’”羊，又作“坟羊”，《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丘闻之，木石之怪夔、罔阆，水之怪龙、罔象，土之怪坟羊。”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唐固曰：“坟羊，雌雄未成者也。”然而兔与土的这种变化关系尚未发现于典籍，不过称呼幼兔为“兔崽子”，多用作詈词，却是古已有之。这篇小品《土化兔》中的张勇所猎获之兔“中有半身或两股尚为土质”，即“两截兔”，或许是当时民族情感较为强烈的儒生对于明清易代之际“两截人”的一种冷嘲热讽。所谓“两截人”，就是古人对于前后不一之人的谑称，旧题明李贽《史纲评要·宋纪·哲宗》有云：“（宋）哲宗竟如两截人：绍圣以前，贤君也；绍圣以后何如主，不忍言矣。”明代文武官员前后降清者不在少数，但如张勇如此为新朝舍身卖命者也并不多见。据《清史列传》本传载，张勇在从洪承畴南下湖广的过程中，为取得清廷的信任，矢忠不二，“以家口众，乞赐宅京城”，显然是他主动将家属作为人质的举措。《清史稿》本传有论曰：“世称河西四将，以勇为冠，忠勇笃诚，识拔裨佐，同时至专阃，奉指挥维谨。高宗许为古名将，允哉！”清初读书人不满于张勇卖身投靠新朝的行径而造作“土化兔”的“闲话”，传播四方，皮里阳秋，当属微言大义；蒲松龄以传闻为志怪记录于《聊斋志异》，其用心如何，今天已难以悬揣。不过，青柯亭刊本系统《聊斋志异》并无此篇，或许是有所忌讳而然罢。

[1] 张靖逆侯勇：即张勇（1616—1684），字非熊，咸宁（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原为明朝副将，顺治三年（1646）降清，授游击，进击李自成馀部屡立战功，迁甘肃总兵；又随洪承畴经略湖广，进军滇黔，授云南提督，抗击吴三桂策反，战功卓著。康熙十四年（1675）封靖逆侯，后又加少傅兼太子太师。康熙二十三年（1684）以病卒于甘州，谥襄壮。雍正十年（1732）入祀贤良祠，乾隆三十二年（1767）追赐一等侯爵世袭罔替。《清史列传》卷七八《贰臣传甲》、《清史稿》卷二五五皆有传。兰州：清代府名，治所在今甘肃省兰州市。

[2] 秦中：或称“关中”，谓今陕西中部平原地区，以春秋、战国时地属秦国而得名。

[3] 物理：谓事物的道理、规律。

鸟使

苑城史乌程家居[1]，忽有鸟集屋上，香色类鸦[2]。史见之，告家人曰：“夫人遣鸟使告我矣[3]。急备后事，某日当死。”至日果卒。殡日[4]，鸦复至，随槥缓飞[5]，由苑之新[6]。至殡宫[7]，始不复见。长山吴木欣目睹之[8]。

【简评】

唐李商隐《无题》诗：“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青鸟是神话传说中为西王母取食传信的神鸟。《艺文类聚》卷九一引旧題汉班固《汉武故事》：“七月七日，上（汉武帝）于承华殿斋，正中，忽有一青鸟从西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有顷，王母至，有两青鸟如乌，侠侍王母旁。”后世遂以“青鸟”为信使的代称。本篇《鸟使》中的鸦也是作为“刘夫人”的信使出现的，史乌程是否受到西王母之青鸟传说的影响而将鸦作为传达自己死期的灵物？可能的情况是，史乌程对于存在于本乡本土的“夫人墓”甚感兴趣，自己意欲如同南北朝时的文士崔罗什一样，也有冢中获得刘夫人一番礼遇的荣耀，于是朝思暮想，凝盼成疾。预知大限，显然已是病入膏肓下的谵语，又孰料一语成谶，回天乏术，终于呜呼哀哉。这从旁观者的视角加以考察，自然奇妙无比，不可思议。小说中的“夫人”一词尤当留意，注家无注，译者束手，无异于以其昏昏，使人昭昭。所谓“夫人”也者，在古代属于命妇的封号，平头百姓绝不会随便以之称谓自己的已故妻子或其他亲属，因而出自史乌程之口的“夫人”，又不加任何定语，必也特指当地人所熟悉之神灵，长山县境长白山西之夫人墓的存在，为我们提供了诠释的馀地。白日见鬼，此其是也。至于出殡日有鸦相送，这在古代多未经开发的旷野——特别是坟地中并不罕见。鲁迅的小说《药》在结尾描写坟地的场景：“他们走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两个人都竦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1] 苑城：集市名，或称“苑城店”，在明清长山县北。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一《舆地志·市集》：“苑城，在县北二十里。五、十日集。”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史乌程：生平不详。

[2] 香色：义同“声色”。香，声色美。《正字通·香部》：“香，凡物有声色谓之香。”北周庾信《郊行值雪》：“阵云全不动，寒山无物香。”鸦：鸟类的一属，体型较大。羽色灰黑，喙及足皆强壮，多巢于高树，杂食谷类、果实、昆虫、鸟卵与雏以及腐败的动物尸体。

[3] 夫人：这里似指当地传说中三国魏文学家吴质之女、刘府君（刘瑶）妻刘夫人，旧长山县长白山西有“夫人墓”。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七《轶事》：“长白山西有夫人墓。魏孝昭时，清河崔罗什弱冠被征，夜经于此。忽见朱门粉壁有青衣出，语曰：‘女郎，平陵刘府君妻、侍中吴质女，府君先行，故欲相见。’遂引入就床座，女郎在户东立，与什叙温凉。什遂问曰：‘魏帝以尊公为元城令，然否？’女曰：‘家君元城之日，妾生之年。’什乃与论汉魏事，系与魏史合。”按，《县志》此记系节录于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卷一三《冥迹》（《太平广记》卷三二六载录，明冯梦龙《情史》卷二〇《情鬼类·刘府君妻》亦载录），内有云：“什曰：‘贵夫刘氏，愿告其名。’女曰：‘狂夫刘孔才之第二子，名瑶，字仲璋。比有罪被摄，仍去不返。’”文中“魏孝昭”，似当作“齐孝昭”，乃北齐孝昭帝高演（535—561），在位不到两年。

[4] 殡（bìn鬓）：这里谓下葬。

[5] 槥（huì慧）：棺材。

[6] 新：谓新城，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桓台县。新城与苑城接壤，在苑城以东。

[7] 殡宫：指坟墓。

[8] 吴木欣：即吴长荣（1656—1705），字木欣，一字仁居，号青立，又号茧斋，长山人，贡监生。著有《班马阙疑论》、《宝诚堂随笔录》、《茧斋诗集》等。吴长荣为蒲松龄忘年小友朱缃的从姊丈，蒲松龄有《题吴木欣《〈班马论〉》、《题吴木欣〈戒谑论〉》二文，可见交谊。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六《人物志·文学》有传，谓其：“性聪慧，志卓迈，制行矜名节，为文尚识力。年未五十，郁愤以死，士论惜之。”

姬生

南阳鄂氏[1]，患狐，金钱什物[2]，辄被窃去；迕之[3]，祟益甚[4]。鄂有甥姬生，名士[5]，素不羁[6]，焚香代为祷免，卒弗应；又祝舍外祖[7]，使临己家，亦不应。众笑之，生曰：“彼能幻变，必有人心。我固将引之，俾入正果[8]。”三数日辄一往祝之。虽固不验，然生所至，狐遂不扰。以故，鄂常止生宿。生夜望空请见，邀益坚。一日，生归，独坐斋中[9]，忽房门缓缓自闭。生起，致敬曰：“狐兄来耶？”殊寂无声。又一夜，门自开，生曰：“倘是狐兄降临，固小生所祷祝而求者，何妨即赐光霁[10]？”即又寂然。而案头钱二百，及明失之。生至夜，增以数百。中宵，闻布幄铿然[11]，生曰：“来耶？敬具时铜数百[12]，以备取用。仆虽不充裕，然非鄙吝者。若缓急有需用度[13]，无妨质言[14]，何必盗窃？”少间，视钱，脱去二百。生仍置故处，数夜不复失。有熟鸡，欲供客而亡之。生至夕又益以酒，而狐从此绝迹矣。

鄂家祟如故。生又往祝曰：“仆设钱而子不取，设酒而子不饮；我外祖衰迈，无为久祟之。仆备有不腆之物[15]，夜当凭汝自取。”乃以钱十千、酒一尊，两鸡皆聂切[16]，陈几上。生卧其傍，终夜无声，钱物亦如故。自此狐怪以绝。生一日晚归，启斋门，见案上酒一壶，燂雏盈盘[17]；钱四百，以赤绳贯之[18]，即前所失物也。知狐之报。嗅酒而香，酌之色碧绿，饮之甚醇。壶尽半酣，觉心中贪念顿生，蓦然欲作贼[19]，便启户出。思村中一富室，遂往越其墙。墙虽高，一跃上下，如有翅翎。入其斋，窃取貂裘、金鼎而出[20]，归置床头，始就枕眠。

天明，携入内室，妻惊问之，生嗫嚅而告[21]，有喜色。妻初以为戏，既知其真，骇曰：“君素刚直，何忽作此！”生恬然不为怪[22]，因述狐之有情。妻恍然自悟：“是必中狐之酒毒也。”因念丹砂可以却邪[23]，遂觅研入酒使饮之，少顷，忽失声曰：“我奈何做贼！”妻代解其故，爽然自失[24]。又闻富室被盗，噪传里党[25]。生终日不食，莫知所处。妻为之谋，使乘夜抛其墙内。生从之。富室复得故物，其事遂寝[26]。

生岁试冠军[27]，又举行优[28]，应受倍赏[29]。及发落之期[30]，道署梁上粘一帖云[31]：“姬某作贼，偷某家鼎、裘，何为行优？”梁最高，非跋足可粘[32]。文宗疑之[33]，执帖问生。生愕然，念此事除妻外无知者，况署中深密，何由而至？因悟曰：“此必狐为之也。”遂缅述无讳[34]，文宗赏礼有加焉[35]。生每自念：无所取罪于狐，所以屡陷之者[36]，亦小人之耻独为小人耳。

异史氏曰：“生欲引邪入正，而反为邪惑。狐意未必大恶，或生以谐引之[37]，狐亦以戏弄之耳[38]。然非身有夙根[39]，室有贤助[40]，几何不如原涉所云‘家人寡妇，一为盗污遂行淫’哉[41]？吁！可惧也！”

吴木欣云[42]：“康熙甲戌[43]，一乡科令浙中[44]，点稽囚犯[45]。有窃盗，已刺字讫[46]，例应逐释[47]。令嫌‘窃’字减笔从俗[48]，非官板正字[49]，使刮去之。候创平，依《字汇》中点画形象另刺之[50]。盗口占一绝云[51]：‘手把菱花仔细看[52]，淋漓鲜血旧痕斑。早知面上重为苦，窃物先防识字官。’禁卒笑之曰：“诗人不求功名，而乃为盗？’盗又口占答之云：‘少年学道志功名，只为家贫误一生。冀得赀财权子母[53]，囊游燕市博恩荣[54]。’”即此观之，秀才为盗[55]，亦仕进之志也[56]。狐授姬生以进取之资，而返悔为所误[57]，迂哉！

【简评】

晋傅玄《太子少傅箴》：“夫金水无常，方圆应形，亦有隐括，习以性成，故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于交友极慎，意在防微杜渐。《国语》卷三《周语下》：“谚曰：从善如登，从恶如崩。”三国吴韦昭注：“如登，喻难；如崩，喻易。”这篇《姬生》连同其附则皆可视为寓言性质的小说，直窥人性之隐，发人深省。古人又有所谓“同恶相济”之说，一人为非作歹，势单力薄姑且不谈，目标过于显著也易暴露；所以不妨制造浑水，大家一起下水摸鱼，轩轾难辨，不分彼此，最终法不责众，皆大欢喜。小说中的狐仙大约就存在这一心理，故不惜拉正人下水，恶作剧亦不乏狡黠。至于附则中的“迂哉”之论，大约也是作者平生潦倒困顿下的愤激之言，正话反说，属于不平则鸣的浩叹。其中那位秀才为盗者“冀得赀财权子母，囊游燕市博恩荣”的诗句，反映了封建社会商品经济发展中，治生问题对于读书人的重要性，有认识价值。清代文人沈垚（1798—1840）曾说：“古者士之子恒为士，后世商之子方能为士。此宋、元、明以来变迁之大较也。天下之士多出于商，则纤啬之风益甚。”（《落帆楼文集》卷二四《费席山先生七十双首序》）极而言之，不免以偏概全，但这一发展趋势还是被敏感的读书人捕捉到了，沈垚如是，一百多年前的蒲松龄亦如是。如果从儒家角度来诠释《姬生》的主旨，清但明伦所评最为中肯：“士君子欲以正化邪，而和光同尘，自谓不磷不缁，可以使之潜移默易；未几而身受其惑，信之感之，不觉改行易辙，牢不可破，恬不知羞。如姬生者，何可胜道！小人耻独为小人，或以利啖，或以势熏，或以色迷，或以官饵，鬼嚇狐蛊，其术不穷。慎勿怀兹鸩毒，饮若醇醪；移我脚跟，纳诸陷阱。即使坐失机会，穷困以终，不犹愈于蔡中郎之感恩董卓，扬子云之受知新莽哉！”这一番议论对于今天的读书人尤有警示作用，堪称正言谠论！

[1] 南阳：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南阳市。

[2] 什物：各种物品器具，多指日常生活用品。

[3] 迕（wǔ武）：冒犯。

[4] 祟（suì碎）：鬼神的祸害，这里谓狐暗中作弄或谋害人。

[5] 名士：谓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6] 不羁：谓行为不遵循礼法。

[7] 祝：祷告。舍：舍弃。

[8] 俾（bǐ笔）：使。正果：佛教语，修道有所证悟，谓之证果。言其修行成功，学佛证得之果，与外道之盲修瞎炼所得有正邪之分，故曰正果。这里比喻好的、正经的归宿。

[9] 斋：谓书斋。

[10] 光霁（jì寄）：即“光风霁月”，雨过天晴时的明净景象，常比喻人品高洁、胸襟开阔。宋黄庭坚《濂溪诗序》：“舂陵周茂叔，人品甚高，胸中洒落如光风霁月。”这里用为对人容颜的美称。

[11] 布幄（wò握）：布帷帐。铿然：谓铜钱碰击声。

[12] 时铜：指当时所用的铜钱。

[13] 缓急：谓有危急之情或发生变故之时。用度：费用。

[14] 质言：如实而言，直言。

[15] 不腆（tiǎn舔）：谦词，谓不丰厚。

[16] 聂（zhé哲）切：薄切成片。《礼记·少仪》：“牛与羊鱼之腥，聂而切之为脍，麋鹿为菹，野豕为轩，皆聂而不切。”

[17] 燂（xún寻）雏：烤熟的嫩鸡。

[18] 贯：串钱的绳索，这里用如动词。

[19] 蓦（mò莫）然：猛然。

[20] 貂裘：貂皮制成的衣裘。明宋应星《天工开物·裘》：“服貂裘者，立风雪中，更暖于宇下；眯入目中，拭之即出，所以贵也。”金鼎：鼎形的金香炉。

[21] 嗫嚅（niè　rú聂如）：欲言又止貌。唐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伺候于公卿之门，奔走于形势之途，足将进而趑趄，口将言而嗫嚅。”

[22] 恬（tián甜）然：安然，不在意貌。

[23] 丹砂：即朱砂，矿物名，色深红，古代道教徒用以化汞炼丹，中医作药用，也可制作颜料。

[24] 爽然：豁然，了然。

[25] 里党：邻里。

[26] 寝：止息。

[27] 岁试冠军：岁试第一。岁试，又称“岁考”，即对生员之甄别考试，以分优劣。清代由各省学政巡回所属州、县主持，凡府、州、县学之附生、增生、廪生皆须应考，在外生员亦须回原籍应考。清初定为六等黜陟法，一二等与三等前列者有赏，四等以下有罚或黜革。

[28] 举行优：即选为优贡。清制，每三年各省学政于府、州、县在学生员中选拔文行俱优者，与督抚会考核定数名，贡入京师国子监，称为优贡生。经朝考合格后可任职。与岁贡、恩贡、拔贡、副贡合称“五贡”。

[29] 倍赏：加倍赏赐，重赏。《韩非子·五蠹》：“故民争，虽倍赏累罚而不免于乱。”

[30] 发落：清代地方儒学于岁试、科试后宣布考试等次以及相应之赏罚称发落。在发落时如无故缺席，一律革去顶戴。

[31] 道署：这里谓提学即学政的衙署。

[32] 跋足：谓踮起脚跟。

[33] 文宗：明代称提学、清代称学政为文宗。

[34] 缅述：尽情叙说，备叙。

[35] 赏礼：奖赏礼遇。

[36] 陷：陷害。《史记》卷一二二《酷吏列传》：“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37] 谐：戏谑。

[38] 戏：开玩笑，嘲弄。

[39] 夙（sù素）根：谓前生的灵根。

[40] 贤助：即“贤内助”，谓贤惠能干的妻子。

[41] “几何”二句：意谓人一旦因客观因素导致行止有亏，就会在罪恶之渊愈陷愈深，难以停止。据《汉书》卷九二《游侠传·原涉》，原涉，字巨先，父亲为二千石的南阳太守，父卒，守丧三年惟谨，名显京师。二十馀岁即被推荐为谷口令。原涉居官半年，就为报家仇辞官，遍交天下豪侠，家中客常满。“或讥涉曰：‘子本吏二千石之世，结发自修，以行丧推财礼让为名，正复雠取仇，犹不失仁义，何故遂自放纵，为轻侠之徒乎？’涉应曰：‘子独不见家人寡妇邪？始自约敕之时，意乃慕宋伯姬及陈孝妇，不幸一为盗贼所污，遂行淫失，知其非礼，然不能自还。吾犹此也。’”

[42] 吴木欣：即吴长荣（1656—1705），字木欣，一字仁居，号青立，又号茧斋，长山人，贡监生。详见2971页注〔8〕。

[43] 康熙甲戌：即康熙三十三年（1694）。

[44] 乡科：谓有举人功名者。令浙中：在浙江某地当县令。浙中，泛指浙江一带。

[45] 点稽：检验查考。

[46] 刺字：即古代五刑之一的“墨刑”，刺字于被刑者的臂膊或面额上，染以黑色，作为处罚的标志。《大清律例》卷二四《刑律·盗贼中·窃盗》：“凡窃盗，已行而不得财，笞五十，免刺；但得财，以一主为重，并赃论罪，为从者，各减一等。初犯，并于右小臂膊上刺‘窃盗’二字。再犯，刺左小臂膊。三犯者，绞。”又《条例》云：“凡旗人另户正身，窃盗三犯，拟以枷责之后复行偷窃者，除计赃在五十两以上仍照律拟绞外，如在五十两以下者，不计赃数，俱发宁古塔当差。凡窃盗停其臂膊刺字，应明刺面上。”讫（qì弃）：助词，用在动词后表示动作已经完成。相当于“了”。

[47] 逐释：旧时官府谓无罪释放。

[48] 俗：旧时谓“俗体字”，指通俗流行而字形不规范的汉字，别于正体字而言。

[49] 官板：官府刻板刊行的书籍。正字：字形符合标准的字，区别于异体字、俗体字、错字、别字等。

[50] 字汇：明梅膺祚编，为明代至清初最为通行的字典，十四卷，收录33179字。为《康熙字典》问世前收字最多的字书。

[51] 口占：谓作诗文不起草稿，随口而成。一绝：一首绝句诗。绝句，诗体名。每首四句，每句五字者称五绝，七字者称七绝。

[52] 菱花：即“菱花镜”，古代铜镜名，多为六角形或圆形背面刻有菱花者。这里泛指镜。

[53] 权子母：这里指商业经营或借贷生息。语本《国语》卷三《周语下》，原意谓国家铸钱，以重币为母，轻币为子，权其轻重而使行，有利于民。

[54] 燕（yān烟）市：战国时燕国的国都，这里代指清代京师（今北京市）。博恩荣：这里谓捐赀为官。恩荣，旧时谓受皇帝恩宠的荣耀，借代做官。

[55] 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56] 仕进：谓求取功名之路。

[57] 返悔：后悔。

果报[1]二则

安丘某生[2]，通卜筮之术[3]，而其为人邪荡不检[4]，每有钻穴逾墙之行[5]，则卜之。一日忽病，药之不愈。曰：“我实有所见。冥中怒我狎亵天数[6]，将重谴矣，药何能为！”亡何[7]，目暴瞽[8]，两手无故自折。

某甲者，伯无嗣，甲利其有，愿为之后。伯既死，田产悉为所有，遂背前盟。又有一叔，家颇裕，亦无子，甲又父之。叔卒，又背之。于是并三家之产称富一乡。忽暴病若狂，自言曰：“汝欲享富厚而生耶[9]！”遂以利刃自割肉，片片掷地。又曰：“汝绝人后，尚欲有后耶！”剖腹流肠，遂毙。未几，其子亦死，产业归他人矣。果报如此，可畏也夫！

【简评】

果报说本为佛家所倡导，如何诠释，世俗中人未免加进许多自己想当然的成分，而且多是站在社会弱势群体的立场上说话，似乎能给这一阶层的人以渺茫的希望。明冯梦龙《古今小说》第三十一卷《闹阴司司马貌断狱》借阎罗之口阐释因果报应：“天道报应，或迟或早，若明若暗：或食报于前生，或留报于后代。假如富人悭吝，其富乃前生行苦所致；今生悭吝，不种福田，来生必受饿鬼之报矣。贫人亦由前生作业，或横用非财，受享太过，以致今生穷苦；若随缘作善，来生依然丰衣足食。由此而推，刻薄者虽今生富贵，难免堕落；忠厚者虽暂时亏辱，定注显达。此乃一定之理，又何疑焉？人见目前，天见久远。人每不能测天，致汝纷纭议论，皆由浅见薄识之故也。”冯梦龙《警世通言》第五卷《吕大郎还金完骨肉》中“举心动念天知道，果报昭彰岂有私”，更是诛心之论。这两则《果报》也无非劝人向善，不可为非作歹，否则难免报应不爽。第二则深刻反映了旧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恐惧绝嗣心理，即使同门同姓，也要名至实归，一点马虎不得，自有一定的认识价值。

[1] 果报：佛家语，谓因果报应。即所谓夙世种善因，今生得善果；为恶则得恶报。《法苑珠林》卷七七引《惟无三昧经》：“一善念者，亦得善果报；一恶念者，亦得恶果报。”

[2] 安丘：明清县名，治所在今山东省安丘市。

[3] 卜筮（shì世）：古时预测吉凶，用龟甲称卜，用蓍草称筮，合称卜筮。《礼记·曲礼上》：“龟为卜，筴为筮。卜筮者，先圣王之所以使民信时日、敬鬼神、畏法令也；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与也。”

[4] 邪荡不检：放荡不正，不注意约束自己的言行。

[5] 钻穴逾隙：从墙洞钻入，谓偷情、私奔。《孟子·滕文公下》：“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

[6] 狎亵（xiá　xiè侠谢）：亵渎，轻慢。天数：旧时把一切不可解的事、不能抗御的灾难都归于上天安排的命运，称为天数。

[7] 亡（wú无）何：不久。

[8] 暴瞽：突然失明。

[9] 富厚：谓物质财富雄厚。

公孙夏

保定有国学生某[1]，将入都纳赀[2]，谋得县尹[3]。方趣装而病[4]，月馀不起。忽有僮入白：“客至。”某亦自忘其疾，趋出迎客。客华服，类贵者。三揖入舍[5]，叩所自来。客曰：“仆，公孙夏，十一皇子坐客也[6]。闻治装将图县秩[7]，既有是志，太守不更佳耶[8]？”某逊谢[9]，但言：“赀薄，不敢有奢愿[10]。”客请效力，俾出半赀[11]，约于任所取盈[12]。某喜，求策。曰：“督、抚皆某昆季之交[13]，暂得五千缗[14]，其事济矣[15]。目前真定缺员[16]，便可急图。”某讶其本省[17]，客笑曰：“君迂矣！但有孔方在[18]，何问吴越、桑梓耶[19]？”某终踌躇[20]，疑其不经[21]，客曰：“无须疑惑。实相告：此冥中城隍缺也[22]。君寿尽，已注死籍。乘此营办，尚可以致冥贵[23]。”即起告别，曰：“君且自谋，三日当复会。”遂出门跨马去，某忽开眸，与妻子永诀。命出藏镪[24]，市楮锭万提[25]，郡中是物为空。堆积庭中，杂刍灵鬼马[26]，日夜焚之，灰高如山。

三日，客果至。某出赀交兑，客即导至部署[27]，见贵官坐殿上，某便伏拜。贵官略审姓名，便勉以“清廉谨慎”等语。乃取凭文[28]，唤至案前与之。某稽首出署[29]。自念监生卑贱[30]，非车服炫耀[31]，不足震慑曹属[32]。于是益市舆马，又遣鬼役以彩舆迓其美妾[33]。区画方已[34]，真定卤簿已至[35]。途中里馀，一道相属[36]，意得甚。忽前导者钲息旗靡[37]，惊疑间，见骑者尽下，悉伏道周[38]；人小径尺[39]，马大如狸。车前者骇曰：“关帝至矣[40]！”某惧，下车亦伏。遥见帝君从四五骑，缓辔而至[41]。须多绕颊，不似世所模肖者[42]；而神采威猛，目长几近耳际[43]。马上问：“此何官？”从者答：“真定守。”帝君曰：“区区一郡，何直得如此张皇[44]！”某闻之，洒然毛悚[45]，身暴缩，自顾如六七岁儿。帝君命起，使随马蹄行。道傍有殿宇，帝君入，南面坐，命以笔札授某，俾自书乡贯姓名。某书已，呈进。帝君视之，怒曰：“字讹误不成形象！此市侩耳[46]，何足以任民社[47]！”又命稽其德籍[48]。傍一人跪奏，不知何词。帝君厉声曰：“干进罪小[49]，卖爵罪重[50]！”旋见金甲神绾锁去[51]。遂有二人捉某，褫去冠服[52]，笞五十[53]，臀肉几脱，逐出门外。四顾车马尽空，痛不能步，偃息草间[54]。细认其处，离家尚不甚远。幸身轻如叶，一昼夜始抵家。豁若梦醒，床上呻吟。家人集问，但言股痛。盖瞑然若死者[55]，已七日矣，至是始寤[56]。便问：“阿怜何不来？”盖妾小字也。

先是，阿怜方坐谈，忽曰：“彼为真定太守，差役来接我矣。”乃入室丽妆，妆竟而卒，才隔夜耳。家人述其异，某悔恨爬胸[57]，命停尸勿葬，冀其复还。数日杳然，乃葬之。某病渐瘳[58]，但股疮大剧，半年始起。每曰：“官赀尽耗，而横被冥刑，此尚可忍；但爱妾不知舁向何所[59]，清夜所难堪耳[60]。”

异史氏曰：“嗟乎！市侩固不足南面哉[61]！冥中既有线索[62]，恐夫子马迹所不及到[63]，作威福者正不胜诛耳[64]。吾乡郭华野先生传有一事[65]，与此颇类，亦人中之神也。先生以清鲠受主知，再起总制荆楚[66]。行李萧然[67]，惟四五人从之，衣履皆敝陋，途中人皆不知为贵官也。适有新令赴任，道与相值：驼车二十馀乘[68]，前驱数十骑[69]，驺从以百计[70]。先生亦不知其何官，时先之，时后之，时以数骑杂其伍。彼前马者怒其扰，辄呵却之[71]，先生亦不顾瞻[72]。亡何[73]，至一巨镇，两俱休止。乃使人潜访之，则一国学生，加纳赴任湖南者也[74]，乃遣一价召之使来[75]。令闻呼骇疑，及诘官阀[76]，始知为先生，悚惧无以为地[77]，冠带匍伏而前。先生问：‘汝即某县县尹耶？’答曰：‘然。’先生曰：‘蕞尔一邑[78]，何能养如许驺从？履任，则一方涂炭矣[79]！不可使殃民社，可即旋归，勿前矣。’令叩首曰：‘下官尚有文凭[80]。”先生即令取凭，审验已，曰：‘此亦细事，代若缴之可耳。’令伏拜而出，归途不知何以为情，而先生行矣。世有未莅任而已受考成者[81]，实所创闻[82]。先生奇人，故信其有此快事耳。”

【简评】

《清史稿》卷一一二《选举七》云：“清制，入官重正途。自捐例开，官吏乃以赀进。其始固以蒐罗异途人才，补科目所不及，中叶而后，名器不尊，登进乃滥，仕途因之殽杂矣。”蒲松龄所处的康熙时代是捐纳“暂开事例”之始，当时属于补充国用的权宜之计，几度停办，此后逐渐尝到甜头，于是一发不可收拾。就本质而论，所谓捐纳，又称“赀选”，无非是卖官鬻爵的替代语，但如此集中出现于清代，又有其复杂的社会原因。在人口遽增的背景下，读书人的数量也水涨船高，科举一途更显得粥少僧多，捐纳则为一些家有馀资的士人提供了或军界、或政界一试身手的机会。谢俊美《晚清卖官鬻爵新探——兼论捐纳制度与清朝灭亡》一文（载《华东师范大学学报》2001年9月第33卷第5期）就此论道：“清代捐纳制度在推行的二百多年中，除了为清政府增加了大笔财政收入外，还为那些怀抱经世之志、屡试不中的士人提供了从政机会。在这些捐员中，不乏‘怀理繁治剧之才’、‘抱御侮折冲之器’的人。就蔡冠洛所辑《清代七百名人传》一书所载人物的粗略统计，有清一代由捐纳起家，以后迁至督、抚、提镇以上的军政大员有岳钟祺、徐用仪、盛宣怀、端方等二十馀人。至于迁其下官职的则不知其数。”科举取士为中下层读书人提供了一个提升自身社会地位的机会，使社会人才的垂直流动成为可能。但捐纳为官的出现打破了相对公平的人才选拔机制，金钱的作用被无限放大，这无疑给蒲松龄一类期望凭自身努力入仕的读书人造成无形的心理压力。《公孙夏》一篇就是作者对朝廷公开卖官鬻爵的嘲讽，同时，对于饶有家财却不学无术、气焰嚣张的腾达者又具有一种不屑一顾的心理优势，于是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吐露出满腔激愤的不平之气。小人得志，飞扬跋扈之态令人齿冷；遭遇正人，使速成者希望成空也是大快人心之事。“异史氏曰”所述郭琇事，与正文相映生辉，或许终于令作者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恶气。白亚仁《略谈安致远〈青社遗闻〉及其与〈聊斋志异〉的关系》（载《蒲松龄研究》2002年第1期）引录安致远（1628—1701）《青社遗闻》卷三所记郭琇事，亦甚简要：“即墨郭尚书琇华野，己卯秋赴湖广总督之命。道过青州东之尧沟店，父老聚观，见其衣冠简朴，有如田叟；敝箧萧然，从者不满十人；皆啧啧叹息，以为清风高节，可与益都钟龙渊大司空、诸城丘简肃尚书，异世同符。无谓吾山左无人也。”此正可与“异史氏曰”所述者相印证。

[1] 保定：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北省保定市。国学生：清代国子监肄业之学生，有贡生与监生的不同。这里当指后者。

[2] 都：清京师（今北京市）。纳赀：即“捐纳”，谓士民捐资纳粟而得官。《清史稿》卷一一二《选举七》：“文官捐始康熙十三年，以用兵三藩，军需孔亟，暂开事例。十六年，左都御史宋德宜言：‘开例三载，知县捐至五百馀人。始因缺多易得，踊跃争趋。今见非数年不克选授，徘徊观望。宜限期停止，俾输捐恐后。既有济军需，亦慎重名器。’帝纳其言。滇南收复，捐例停。嗣以西安、大同饥，又永定河工，复开事例。”

[3] 县尹：一县的长官，即知县。

[4] 趣（cù促）装：急速整理行装。趣，从速。

[5] 三揖：即“三揖三让”，谓以隆重礼节迎宾。《周礼·秋官·司仪》：“宾三揖三让，登，再拜授币。”汉郑玄注：“三揖者，相去九十步揖之使前也。至而三让，让入门也。”

[6] 皇子：皇帝之子。坐客：座上的客人。《三国志》卷七《吕布传》：“是儿最叵信者。”南朝宋裴松之注引《献帝春秋》：“布缚急，谓刘备曰：‘玄德，卿为坐客，我为执虏，不能一言以相宽乎？’”

[7] 县秩：县令的职位。

[8] 太守：明清时知府的别称。

[9] 逊谢：谦让辞谢。

[10] 奢愿：过分的愿望。

[11] 俾（bǐ笔）：使。半赀：谓捐纳知府所须费用的一半。

[12] 任所取盈：谓到任以后再补足捐纳费用的另一半。

[13] 督：即“总督”，别称总制、制台，为地方最高长官，秩从一品或正二品，辖一省或二、三省，提督军务，总理粮饷，察举官吏，综理军政事务，可节制巡抚或代行巡抚事。抚：即“巡抚”，或称抚台、抚军，清代地方长官，地位略次于总督，秩从二品，掌一省财政、民政、吏治、刑狱、军政，与总督并称“封疆大吏”。明代巡抚，初为临时差遣，后虽各省多有，并非定制之省级长官。清顺治元年沿明制设，无定员。昆季：谓兄弟，长为昆，幼为季。

[14] 五千缗（mín民）：五千贯钱，明末清初约相当于五千两银子。缗，量词，古代通常以一千文为一缗。明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卷二二《钱多处白丁横带，运退时刺史当艄》：“原来唐时使用的是钱，千钱为‘缗’。就是用银子准时，也是以钱算账。当时一缗钱，就是今日的一两银子，宋时却叫做一贯了。”

[15] 济：成功。《管子·大匡》：“事之济也，在此时；事若不济，老臣死之。”

[16] 真定：明至清雍正元年（1723）以前府名，后以避雍正御讳改“正定”，治所在今河北省石家庄市正定县。

[17] 讶其本省：意谓真定与其籍贯保定同属直隶一省，令他惊讶。按清制，不能在本省为官，须回避。

[18] 孔方：即“孔方兄”，谓钱。语本晋鲁褒《钱神论》：“钱之为体，有乾有坤，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秏折。难朽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爱如兄，字曰‘孔方’。失之则贫弱，得之则富强。”

[19] 吴越：春秋时吴国与越国的并称，这里借代外省。桑梓：借指故乡。《诗·小雅·小弁》：“维桑与梓，必恭敬止。”宋朱熹集注：“桑、梓二木，古者五亩之宅，树之墙下，以遗子孙给蚕食、具器用者也……桑梓，父母所植。”

[20] 踌躇（chóu chú筹除）：研究，反复思量。

[21] 不经：不合常法。《书·大禹谟》：“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宋蔡沈集注：“圣人之法有尽而心则无穷，故其用刑行赏，或有所疑，则常屈法以申恩。”

[22] 冥（mínɡ明）中：阴间。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详见4页注〔1〕。缺：谓官的职位。

[23] 致冥贵：谓获得阴间的显赫官职。

[24] 藏镪（qiǎnɡ抢）：谓埋藏的钱币或银锭。

[25] 楮（chǔ楚）锭：旧俗祭祀时焚化的纸钱。万提：一万挂纸钱。

[26] 刍灵鬼马：用茅草扎成的人马，为古人送葬之物。

[27] 部署：谓清廷中央吏、户、礼、兵、刑、工六部的官署，捐纳归户部管辖。这里借代阴间执掌捐纳的官署。

[28] 凭文：谓所捐官职的证书。

[29] 稽（qǐ起）首：古代一种跪拜礼，叩头至地，是九拜中最恭敬者。

[30] 监（jiàn建）生：明清在国子监肄业者，统称监生，由学政考取或由皇帝特许。这里当指例贡生，清代凡由廪生、增生、附生不经考选，通过援例入赀报捐方式入国子监读书者，谓之例贡生。

[31] 车服：车舆礼服。《书·舜典》：“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车服以庸。”孔传：“功成则赐车服以表显其能用。”唐孔颖达疏：“人以车服为荣，故天子之赏诸侯，皆以车服赐之。”

[32] 曹属：谓府衙中属官。

[33] 迓（yà讶）：迎接。

[34] 区画：亦作“区划”，谓筹划，安排。

[35] 卤簿：古代为扈从帝王的仪仗队，汉代以后渐成为官员出行的仪仗。唐封演《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按字书：‘卤，大楯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楯有先后部伍之次，皆著之部籍，故谓之卤簿耳。”

[36] 相属（zhǔ主）：相接连。

[37] 钲（zhēnɡ征）息旗靡（mǐ米）：乐器停奏，旌旗放倒。钲，一种古代乐器，形似钟而狭长，有柄，击之发声，用铜制成，行军时可用以节止步伐。靡，倒下。

[38] 道周：路旁。《诗·唐风·有杕之杜》：“有杕之杜，生于道周。”

[39] 人小径尺：谓人变小，只一尺左右。

[40] 关帝：即关羽（？—219），原字长生，改字云长，河东解县（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南）人，东汉末随刘备起兵，为建立蜀汉卓有战功。镇守荆州时以攻曹魏为孙权所乘虚而袭，败走麦城，遭擒杀。《三国志》卷三六有传。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追赠关羽“壮缪武安王”的封号，元文宗天历元年（1328）加封关羽为“显灵威勇武安英济王”，明万历四十二年（1614）又封关羽“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清顺治九年（1652）加封关羽“忠义神武关圣大帝”。

[41] 缓辔（pèi配）：谓放松缰绳，骑马缓行。

[42] “须多”二句：谓关羽一脸络腮胡须，不像庙中塑象那样为五绺长髯。《三国志》卷三六《关羽传》：“羽美须髯，故亮谓之髯。”《三国演义》第二十五回《屯土山关公约三事，救白马曹操解重围》：“操以纱锦作囊，与关公护髯。次日，早朝见帝。帝见关公一纱锦囊垂于胸次，帝问之。关公奏曰：‘臣髯颇长，丞相赐囊贮之。’帝令当殿披拂，过于其腹。帝曰：‘真美髯公也！’因此人皆呼为‘美髯公’。”模肖（xiào孝），谓描摹的塑像。

[43] “目长”句：即“丹凤眼”，谓眼角上翘的一种眼型，因似丹凤之眼，故称。《三国演义》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玄德看其人……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44] 张皇：夸张，炫耀。

[45] 洒（xiǎn显）然：惊恐寒栗貌。毛悚（sǒnɡ耸）：汗毛竖立，形容非常恐惧。

[46] 市侩：原谓“牙侩”，旧称买卖的居间人，这里称市井无赖。

[47] 民社：谓任职府、州、县的地方长官。

[48] 稽（jī基）：查考。德籍：民间传说中阴曹地府所设“善簿”与“恶簿”，记录阳世世人平生的善与恶，这里即指记载世人罪恶的“恶簿”。

[49] 干进：谋求仕进。《楚辞·离骚》：“既干进而务入兮，又何芳之能祗？”

[50] 卖爵：出售爵位。汉初，民得爵位后可以出卖，后世多指公家拍卖官爵以敛财。

[51] 金甲神：穿戴金饰铠甲的神灵。绾（wǎn挽）锁：手持捕人之锁具。

[52] 褫（chǐ齿）：解下衣服。

[53] 笞（chī吃）：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

[54] 偃（yǎn演）息：仰卧。

[55] 瞑（mínɡ明）然：闭目貌。

[56] 寤（wù悟）：谓睡醒。

[57] 爬：用指甲搔。

[58] 瘳（chōu抽）：病愈。

[59] 舁（yú虞）：抬。

[60] 清夜：清静的夜晚。

[61] 南面：古代以坐北朝南为尊位，故帝王诸侯见群臣，或卿大夫见僚属，皆面向南而坐，因用以指居帝王或诸侯、卿大夫之位。《论语·雍也》：“子曰：‘雍也可使南面。’”这里即指做官。

[62] 线索：门路、关节。

[63] 夫子：古代对男子的敬称，这里谓关圣。

[64] 作威福者：谓滥用权势，独断专横的人，作威福，即“作威作福“，语本《书·洪范》：“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本指国君专行赏罚，独揽威权。后因以“作威作福”指握有生杀予夺大权。不胜：不尽。

[65] 郭华野：即郭琇（1638—1715），字瑞甫，一字瑞卿，号华野，即墨（今属山东省）人。康熙九年（1670）三甲第一百二十四名进士，历官吴江县令、江南道御史、内阁学士、左都御史、湖广总督，以事被罢。卒于家，寻祀乡贤，并祀吴江名宦。《清史列传》卷一〇、《清史稿》卷二七〇皆有传。《清史稿》本传称其：“材力强干，善断疑狱。徵赋行版串法，胥吏不能为奸。”又谓：“郭琇抨击权相，有直臣之风。”

[66] “先生”二句：据《清史列传》本传，康熙二十八年（1689）十月，御史张星法弹劾山东巡抚钱珏贪黩劣迹，被指为诬劾，左都御史郭琇受到牵连，被康熙帝从宽免革职，降五级调用，并于翌年休致。“三十八年三月，圣祖南巡，琇迎驾于德州。上回銮，谕大学士阿兰泰等曰：‘原任左都御史郭琇前为吴江令，居官甚善，百姓至今感颂。其人有胆量，无朋比，可授为湖广总督，令驰驿赴任。’”清鲠，清高刚直。主，谓康熙帝。荆楚，泛指今湖北、湖南两省。清初沿明制，置湖广省，辖湖南、湖北两省，康熙三年（1664）分为左、右布政司，六年，左司改名湖北，右司改名湖南，但以后习惯上仍称两湖地区为湖广，称两省总督为湖广总督。

[67] 萧然：简陋。明方孝孺《先府君行状》：“（先君）每行县以物自随，杯汤不肯受。去官贫甚，鬻所乘马以行，行李萧然，观者叹息。”

[68] 驼车：谓载物之车。驼，通“驮”，驮负。

[69] 前驱：犹前导。《诗·卫风·伯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70] 驺（zōu邹）从：古代贵族骑马的侍从。

[71] 呵却：斥退。

[72] 顾瞻：环视。

[73] 亡（wú无）何：不久。

[74] 加纳：当即“花样”，《清史稿》卷一一二《选举七》：“捐纳官或非捐纳官，于本班上输资若干，俾班次较优，铨补加速，谓之花样。”

[75] 价（jiè介）：旧称被派遣传递信息或供役使的人。

[76] 官阀：官阶，门第。《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

[77] 悚（sǒnɡ耸）惧：惶恐畏惧。

[78] 蕞（zuì最）尔：形容小。《左传·昭公七年》：“郑虽无腆，抑谚曰‘蕞尔国’，而三世执其政柄。”

[79] 涂炭：比喻极困苦的境遇。《书·仲虺之诰》：“有夏昏德，民坠涂炭。”孔传：“民之危险，若陷泥坠火。”

[80] 文凭：用作凭证的官方文书。

[81] 莅（lì历）任：就职。考成：在一定期限内考核官吏的政绩。《周礼·地官·小司徒》：“岁终，则考其属官之治成而诛赏。”

[82] 创（chuànɡ怆）闻：犹罕闻，罕见。

韩方

明季[1]，济郡以北数州县[2]，邪疫大作[3]，比户皆然[4]。齐东有农民韩方[5]，性至孝。其父母皆病，因具楮帛[6]，哭祷于孤石大夫之庙[7]。归途零涕，遇一人，衣冠清洁，问：“何悲也？”韩具以告，其人曰：“孤石之神，即亦不在于此，祷之何益？仆有小术，可以一试。”韩喜，便诘姓字。其人曰：“我不求报，何必通乡贯乎[8]？”韩殷殷请临其家[9]。其人又言：“无须。但归，以黄纸置床上，厉声言：‘我明日赴都[10]，告诸岳帝[11]！’病当已。”韩恐不验，坚求移趾[12]。其人曰：“实告子：我非人也。巡环使者以我诚笃[13]，俾为南县土地[14]。感君孝，指授此术。目前岳帝举枉死之鬼[15]，其有功人民，或正直不作邪祟者[16]，以城隍、土地用[17]。今日殃人者[18]，皆郡城中北兵所杀之鬼[19]，急欲赴都自投[20]，故沿途索赂[21]，以谋口食耳[22]，言告岳帝，则彼必惧，故当已。”韩悚然起敬[23]，伏叩道侧。既起，其人已渺，惊叹而归。遵其教，父母皆愈。以传邻村，无不验者。

异史氏曰：“沿途祟人而往，以求不作邪祟之用，此与策马应‘不求闻达之科’者何殊哉[24]！天下事大率类此。犹忆甲戌、乙亥之间，当事者使民捐谷[25]，疏告九重[26]，谓民乐输[27]。于是各州县如数取盈[28]，甚费敲扑[29]。是时郡北七邑皆被水，岁大祲[30]，催办尤难。吾乡唐豹岩太史偶至利津[31]，见系逮十馀人。即当道中问其为何事，答云：‘官捉吾等赴城，比追乐输耳[32]。’农民亦不知‘乐输’二字作何解，遂以为徭役敲比之名[33]，亦可叹而可笑也！”

【简评】

《韩方》颇似一篇哲理小品，涉及目的与手段、名与实等属于逻辑学上的悖论问题，耐人寻味。农民韩方在大瘟疫流行中以纯孝救父母，不过是小说叙事的由头，其主旨在于指出被清兵冤杀之鬼魂自相矛盾行为的荒诞性，从而旁敲侧击地暴露了清人在入主中原前的残暴。作者似乎意犹未足，又在“异史氏曰”中进一步揭发清人入主中原后科敛中的怪相。《康熙实录》卷一六九“康熙三十四年乙亥十一月”：“戊寅……谕大学士等：中路运米车四千辆，若责令直隶、山东、河南三省捐雇，恐各地方官不体朕意，借端科派，致累小民。”最高统治者并非不知道“捐雇”意味着什么，装模作样地撇清一番，可尽显专制者的无限英明。《康熙实录》卷一六八“康熙三十四年乙亥九月”的御前决议透露出派捐的个中款窍：“己丑……议政大臣等会议：凡军行马驼为重，诸王、贝勒、贝子、公大臣等不出征者，应各出马驼资助。再行文直隶、山西、山东、河南各巡抚、文武大小官员，愿急公捐马驼者，皆定例议叙；罪人内有愿急公者，亦准其捐马驼赎罪。从之。”有升官发财的利诱，就不怕“捐雇”搁浅，掩耳盗铃，上下沆瀣一气，遭殃的无非下层百姓。不过，“皇帝的新装”不能长久展示，因为识破者早已不限于天真无邪的童稚，目的达成后不妨最终义正词严地将“名为乐输，实系强派”的本质抖擞而出，以示“天子圣明，臣罪当诛”。《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卷一七五《户部》载雍正二年（1724）“上谕”：“朕惟钱粮固属紧要，而民情尤宜体恤。闻有州县官亏空，百姓情愿代赔者，此端断不可开。亏空官未必爱民，百姓贫富不等，断无阖县情愿代赔之事。或系蠹吏土豪句连，藉端科敛；或不肖绅衿，平时出入衙门，通同作弊；及本官被参，犹冀复任，因而号召多事之人连名具呈，阖县愿赔。后官畏惧处分，接呈入手，即差役按里追呼。名为乐输，实系强派，其为民累不浅。嗣后绅衿情愿帮完者，听其自行完纳。其有阖县具呈者，即将为首之人从重治罪。知府州县擅准，督抚查参议处。”如此两面三刀而又虚伪的统治手腕，堪称巧取豪夺，将残民以逞的欺骗伎俩运用到了极致，专制的罪恶真是罄竹难书！读《韩方》一篇，若能读出其中深意，其乐无穷！

[1] 明季：明代末年。

[2] 济郡：明代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其辖区大于清代雍正以后之济南府。以北数州县：当指德州、乐陵、阳信、利津、齐东、青城等县以及武定州一带。

[3] 邪疫：瘟疫，传染病。《明史》卷二八《五行一》：“崇祯十六年，京师大疫，自二月至九月止。明年春，北畿、山东疫。”

[4] 比户：家家户户。《魏书》卷五三《李安世传》：“无私之泽，乃播均于兆庶；如阜如山，可月积于比户矣。”

[5] 齐东：明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滨州市邹平县西北。

[6] 楮（chǔ楚）帛：祭祀时焚化的纸钱。

[7] 孤石大（dài）夫：或称“石大夫”、“十大夫”、“石君”、“石人老爷”、“石贤士”等，属于地方民俗信仰，自明代以来开始流传于今山东省泰安、莱芜、章丘、淄博一带，据说能治病驱邪，保一方平安。其来源或与“泰山石敢当”信仰有一定渊源。清王士禛《古夫于亭杂录》卷六《太山石敢当》：“齐鲁之俗，多于村落巷口立石，刻‘太山石敢当’五字，云能暮夜至人家医病。北人谓医士为大夫，因又名之曰‘石大夫’。按：‘石敢当’三字，出《急就篇》，师古注但云‘所当无敌’。石贤士祠，本汝南田间一石人，有妪遗饵一片于其下，民遂讹言能治病，是两事而讹为一也。‘太山’二字，义亦难解，或以劭为太山太守而转讹耳。”乾隆二十一年（1756）《章丘县志》卷一三《轶事》：“东陵山下大石，高丈馀，有神异，不时化为人，行医邑中。嘉靖初年，尝化一男子，假星命，自号石大夫，至渭南刘家。是时，前令凤池公方为诸生，见其支干，即下拜曰：‘我父母也。异日登第，必令吾章丘。’凤池愕然。后果登进士，谒选得章丘。迹其人，父老并不知。夜石见梦曰：‘我非人，东陵山下亭亭大石即我也。’凤池因往祭其处，留诗刻之，为立庙。邑人有沉疾，多往祈祷，辄托之梦寐为人医，无不立愈。盖咄咄怪事也。”今淄博市淄川区下店村村南有金鸡峪，其西侧原建有小庙。庙南立有“孤石大夫碑”，碑高140厘米，高70厘米，厚18厘米，楷书，青石阴刻，邑庠生赵诚撰文，后署明崇祯三年（1630）孟春立。石碑今存。有关孤石大夫信仰，可参考叶涛、刘晓《泰莱山区石大夫信仰考察记》，载《民间文化论坛》2007年第3期。

[8] 乡贯：籍贯。

[9] 殷殷：情意深厚貌。

[10] 赴都：谓赴鬼都。鬼都，旧时传说泰山之南的嵩里山（又名高里山，位于今山东省泰安市）为鬼都，古有“上有西安，下有泰安”之说本此。

[11] 岳帝：即“岳神”，为道教所奉祀的东岳泰山神天齐仁圣大帝，简称东岳大帝、岳帝，旧时谓其掌管人间生死。每年农历三月二十八日举行祭祀。《云笈七签》卷七九《符图部一·五岳真形图序》：“东岳泰山君，领群神五千九百人，主治死生，百鬼之主帅也，血食庙祀所宗者也。世俗所奉鬼祠邪精之神而死者，皆归泰山受罪考焉。”

[12] 移趾：谓有劳您走一趟。

[13] 巡环使者：当为传说中阴间巡视鬼魂的官吏。诚笃（dǔ赌）：真诚厚道。

[14] 土地：即土地神，或称土地爷，亦称土神，俗称土地公公，上古称社神，《公羊传》注：“社者，土地之主也。”这就是“土地”名之所由来。清翟灏《通俗编》卷一九：“今凡社神，俱呼土地，惟茔旁所祀称后土。”土地神为汉族民间信仰的神祇，掌管、守护本乡本土，旧时各地多建有土地庙以奉祭祀。

[15] 举：举荐。枉死之鬼：谓冤抑而死的人。

[16] 邪祟（suì碎）：旧指作祟害人的鬼怪。

[17] 城隍：原为民间信仰中保护城池之神，后为帝王所尊并受道教奉祀，流行于全国各地。详见4页注〔1〕。

[18] 殃人：给人带来灾难。

[19] 郡城：谓济南府府治所在之历城县（今山东省济南市）。北兵：谓清兵。本书卷二《张诚》、卷四《林氏》、《乱离》，卷六《王司马》，卷八《鬼隶》等篇，所称“北兵”，皆谓清廷军队，可参看。明崇祯十一年（1638）以后，清兵对山东及河北一带的进扰以及山东等地自然灾害频仍，济南府及其附近一带大乱。《明史》卷二四《庄烈帝二》：“（崇祯）十二年春正月己未朔，以时事多艰，却廷臣贺。庚申，大清兵入济南，德王由枢被执，布政使张秉文等死之……大清兵北归。三月丙寅，出青山口。凡深入二千里，阅五月，下畿内、山东七十馀城。”《崇祯实录》卷一二“崇祯十二年春正月”：“庚申，清兵入济南……戊辰，督察大学士刘宇亮、总督孙传庭会兵十八万，自晋州援济南；祖大寿亦自青州至。命云南道御史郭景昌巡按山东，兼核城陷之故。景昌至，瘗济南城中积尸十三万馀，悉发仓粟赈贫民。”

[20] 自投：谓自行投报，以求得阴间的一官半职。

[21] 索赂（lù路）：谓通过降灾难于人以求得楮帛之奉。

[22] 口食：食物。《诗·大雅·生民》：“克岐克嶷，以就口食。”

[23] 悚（sǒnɡ耸）然：肃然恭敬貌。

[24] “此与策马”句：意谓这件事与唐代热衷功名者却驰马应考“不求闻达科”没有什么不同，意在嘲讽行事手段与目的之乖离，即名实相悖。语本唐赵璘《因话录》卷四：“德宗搜访怀才抱器不求闻达者。有人于昭应县逢一书生，奔驰入京，问求何事，答云：‘将应不求闻达科。’此科亦岂可应耶？号欺聋俗，皆此类也。”

[25] “犹忆”二句：谓康熙三十三年甲戌至三十四年乙亥（1694—1695）清廷在抗击厄鲁特蒙古准噶尔部首领噶尔丹（1644—1697）的军事行动中，向民间征调骡马、米谷等事。当事者，这里谓地方官吏。可参阅本卷《鸮鸟》一篇。

[26] 疏（shù述）告九重：谓地方官上奏章给皇帝。疏，奏章。九重，指帝王，这里谓康熙皇帝。

[27] 乐输：或称“乐纳”，又称“乐捐”，旧时称百姓自愿向官府输纳钱粮，实际属于一种强派勒索。

[28] 取盈：谓取足赋税，《孟子·滕文公上》：“凶年，粪其田而不足，则必取盈焉。”

[29] 敲扑：鞭打的刑具，短曰敲，长曰扑。这里谓敲打鞭笞。

[30] 岁：年景，一年的农业收获。《左传·昭公三十二年》：“闵闵焉如农夫之望岁。”祲（jìn尽）：即“灾祲”，谓受到自然灾害。祲，日旁云气。古时迷信，认为此由阴阳二气相互作用而发生，能预示吉凶，常指妖气，不祥之气。

[31] 唐豹岩太史：即唐梦赉（1628—1698），字济武，号岚亭，别号豹嵒，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顺治六年（1649）三甲第三百〇七名进士，改庶吉士，顺治八年授内翰林秘书院检讨，翌年罢归，年未三十，再未出仕。晚岁卜居淄川东南之豹山，沉酣经史。著有《志壑堂集》三十二卷。乾隆四十一年（1776）《淄川县志》卷六《人物志·续名臣》有传。太史，官名，西周、春秋时太史掌记载史事、编写史书、起草文书，兼管国家典籍和天文历法等。明清以修史之职归之翰林院，所以俗称在翰林院任职者为太史。利津：清代县名，清初属济南府管辖，治所在今山东省利津县。

[32] 比追：即“追比”，旧时地方官严逼限期交税、交差或交代问题，过期以杖责、监禁等方式继续追逼，叫“追比”。《明史》卷二四五《黄尊素传》：“许显纯、崔应元搒掠备至，勒赃二千八百，五日一追比。”

[33] 徭役：古代官方规定的平民（主要是农民）成年男子在一定时期内或特殊情况下所承担的一定数量的无偿社会劳动。一般有力役、军役和杂役。敲比：杖击威逼。

纫针

虞小思，东昌人[1]，居积为业[2]。妻夏，归宁而返[3]，见门外一妪，偕少女哭甚哀。夏诘之，妪挥涕相告。乃知其男子王心斋，亦宦裔也[4]。家衰落，无衣食业[5]，浼中保贷富室黄氏金[6]，学作贾。中途遭寇，巨梃中颅[7]，丧赀，幸不死。至家，黄责偿，计子母不下三十金[8]，实无可以准之[9]。黄窥其女纫针美，将谋作妾。使中保质告之[10]：如其肯可，折债外，仍以廿金压券[11]。王谋诸妻，妻泣曰：“我虽贫，固簪缨之胄[12]。彼以执鞭发迹[13]，何敢遂媵吾女[14]！且纫针固有婿耳，汝乌得擅作主！”

先是，同邑傅孝廉之子[15]，与王投契[16]，生男阿卯，与褓中论婚[17]。后孝廉官于闽[18]，年馀而卒。妻子不能归，消息遂绝，以是故纫针十五尚未字也[19]。妻言及此，王无词，但谋所以为计。妻曰：“不得已，其妄谋诸两弟[20]。”盖妻范氏，其祖曾任京秩[21]，两孙田产尚多也。次日，妻携女归告两弟，两弟任其涕泪，并无一词为之设处[22]。范乃号啼而归。适逢夏诘，且述且哭，夏怜之；视其女，绰约可爱[23]，益之哀楚。因邀入其家，款以酒食。慰之曰：“母子勿戚，妾当竭力。”范未遑谢[24]，女已哭伏在地，益惋惜之。筹思曰：“虽有薄蓄，然三十金亦复大难，当典质相付[25]。”母子拜别，夏以三日为约。别后，百计为之营谋，亦未敢告诸其夫。三日，未满其数，又使人假诸其母。范母子已至，因实告之。又订以次日。抵暮，假金至，合裹并置床头。

至夜，有盗穴壁，以火入，夏觉，睨之[26]，见一人臂上悬短刀，状貌凶恶。大惧，不敢复作声，伪为睡者。盗近箱，意将发扃[27]。回顾夏枕边有裹物，探身攫去，就灯解视已，乃入腰橐[28]，不复胠箧而去[29]。夏乃起呼。家中惟一小婢，隔墙告邻，邻人集而盗已远矣。夏乃对灯啜泣。亡何[30]，婢睡去，夏引带自经于棂间[31]。婢觉，天已大曙，始呼人解其悬，四肢已冰。虞知，奔至，诘婢始得其由，惊涕营葬而已。时方夏，尸不僵，亦不腐。过七日，乃殓之[32]。

既葬，纫针潜出，哭于其墓。暴雨忽集，霹雳大作，墓发，女亦震死。虞闻，奔验之，则棺木已启，妻呻嘶其中，抱出之。见女尸，不知其谁。夏审视，始辨之，方相骇怪。未几，范至，见女已死，号曰：“固疑其在此，今果然矣！闻夫人自缢，日夜不绝声。今夜语我，欲哭于殡宫[33]，我未之应也。”夏感其义，遂与夫言，即以所葬材穴葬之。范拜谢。虞负妻归，范亦归告其夫。

闻村北一人被雷击死于途，身有字云：“偷夏氏金贼。”俄闻邻妇哭声，乃知死者即其夫马大也。村人白于官，官拘其妇械鞫之[34]，则范以夏氏之措金赎女，对人感泣，马大赌博无赖，闻之而盗心遂生也。及押妇搜赃，则止存二十数；又检马尸，得四数。官判卖妇偿补责还虞。夏益喜，全金悉仍付范，俾偿债主。

葬女三日，夜大雷电以风，坟复破，女亦顿苏。不归其家，往扣夏氏之门。盖认其墓，疑其复生也。夏惊起，隔扉问之。女曰：“夫人果生耶！我纫针耳。”夏骇为鬼，呼邻媪共诘之，知其更生，喜内入室。女自言：“愿从夫人服役，不复归矣。”夏曰：“得无谓我捐金为买婢耶？汝葬后，债已代偿，可勿见猜。”女益感泣，愿以母事，夏未诺，女曰：“儿能操作，亦不坐食。”天明，告范，范喜，急至；亦从女意，即以属夏[35]。范去，夏强送女归。女啼思夏，王心斋自负之来，委诸门内而去。夏见之，惊问，始知其故，遂亦安之。虞至，急下拜，呼以父。虞固无子女，见女依依怜人，颇以为欢。女纺绩缝纫，勤劳臻至[36]。夏病几殆，女昼夜给役[37]。见夏不食，亦不食，面上时有啼痕。向人曰：“母有万分一，我誓不复生！”夏少瘳[38]，始解颜为笑。夏愈，闻之流涕，曰：“我四十无子，但复生一女如纫针者足矣。”夏自少不育，逾岁忽举一男，人以为行善之报。

居二年，女益长。虞与王谋，不能坚守旧盟[39]。王曰：“女在君家，婚姻惟君所命。”女十七，惠美无双。此言出，问名者趾错于门[40]，夫妻为之简对[41]。富室黄某亦遣媒来。虞恶其富而不仁，力却之，为择于冯氏。冯，邑名士[42]，子亦慧而能文。将告于王；王出负贩未归，遂径诺之。黄以不得于虞，亦托作贾，迹王所在，设馔相邀，更复助以资本，渐渍习洽[43]。因自道其子慧以自媒。王感其情，又仰其富，遂与订盟。既归，诣虞，则虞昨日方受冯氏婚书。闻王言，颇不悦，呼女出，告以情。女怫然曰[44]：“债主，吾仇也！以我事仇，但有一死！”王无颜，托人告黄以冯氏之盟。黄怒曰：“女姓王，不姓虞。我约在先，彼约在后，何得背盟！”遂投状邑宰[45]，宰意以先约判归黄。冯曰：“王某以女付虞，固言婚嫁不复预闻[46]，且某有定婚书，彼不过杯酒之谈耳。”宰不能坚，将惟女愿之从。黄退，以金赂邑宰，求其左袒[47]，以此月馀不决。

一日，有孝廉赴都道过东昌，使人问王心斋。适问于虞，虞转诘之，盖孝廉傅姓，即阿卯也。入闽籍，十八已乡捷矣[48]，犹以前约未婚。盖母嘱便道访王，问其女已嫁否也。虞大喜，邀傅至家，历述所遭。然婿来千里，患无质实[49]。傅箧中出王当日允婚书。虞招王至，验之而真，乃共喜。是日当集覆审，傅投刺谒邑宰[50]，其案始销。涓吉约期乃去[51]。礼闱后[52]，市币帛而还[53]，居其旧第，行亲迎礼[54]。进士报已自闽中还[55]，盖傅又捷南宫矣[56]。复入都观政而返[57]。女不乐南渡，傅亦以庐墓在[58]，遂独往迁父柩，载母俱归。后数年，虞卒，子才七八岁，女抚之过于其弟。使读书，早入邑庠[59]，家称素封[60]，皆傅力也。

异史氏曰：“神龙中亦有游侠耶[61]？瘅恶彰善[62]，生死皆以雷霆[63]，此‘钱塘破阵舞’也[64]。轰轰屡击，皆为一人，焉知纫针非龙女谪降者耶[65]？”

【简评】

惩恶扬善是《纫针》一篇主旨，夏氏之助人为乐，纫针之知恩图报，令全篇洋溢着浓郁的人情美。从进士“观政”之语推想，此篇当以明代社会为背景。《易·说卦》：“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者也。动万物者莫疾乎雷。”雷霆的两次出现在本小说中是推动情节进展不可或缺的要素，夏氏重生、纫针震亡与马大击毙，是为一次雷霆之力；三日后雷霆再作，又令纫针墓中复活。雷之妙用，被作者发挥到极致，这一超越现实的大胆构思，与民间传说中雷霆的刚正形象密切相关。清金埴《不下带编》卷五：“绍兴诸生金桓，孝友人也。康熙六年七月二十一日，梦长眉仙语，去之曰：‘尔有夙孽，明年今日，当为雷击。’桓寤，深以为忧，事母益孝，日礼大士以求忏罪。至次年七月二十一日，桓见天变，知将不免，恐惊其母，预往跪于文笔峰浮图下。顷之，风雨大作，霹雳轰鸣，家人惊泣，以为死矣！逾时天霁，往观之，讶其犹生。桓曰：‘适似梦中见大士，露洒杨枝，持镜一照而醒。’”霹雳因人之夙孽须加惩罚，准时而至，却又因其人大孝而使观音菩萨施以援手，遇难呈祥。古人的灵怪想象多与彰善瘅恶相融合，反映了儒家传统“仁义”思想在古代的深入人心。《纫针》构思仍以“巧”串联，，线索纷繁又能笔墨简洁，想象奇特又能前后照应，补叙插述，滴水不漏，可见蒲松龄之文字功力的确非同寻常。

[1] 东昌：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聊城市。

[2] 居积：囤积。汉王充《论衡·知实》：“子贡善居积，意贵贱之期，数得其时，故货殖多，富比陶朱。”这里谓经商。

[3]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详见22页注〔14〕。

[4] 宦裔：谓官宦世家的后代。

[5] 衣食业：指维持生活的职业。《史记》卷九七《郦生陆贾列传》：“郦生食其者，陈留高阳人也。好读书，家贫落魄，无以为衣食业。”

[6] 浼（měi美）：央求。中保：居中作保之人。

[7] 巨梃（tǐnɡ挺）：大木棍。

[8] 子母：犹言本利。子，利息；母，本金。

[9] 准：抵偿，折兑。

[10] 质告：询问。

[11] 压券：谓平衡差价，即买方扣除卖方须用来抵债的三十金外，再加付二十金，即总共以五十金买纫针为妾。

[12] 簪（zān糌）缨之胄（zhòu宙）：谓官宦人家的后代。簪缨，古代官吏的冠饰。胄，古代帝王或贵族的后嗣。

[13] 执鞭：持鞭驾车，多借以表示卑贱的差役。《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发迹：谓由贫困而富足。

[14] 媵（yìnɡ映）：谓作妾。这里用如动词。

[15] 孝廉：明清两代对举人的称呼。

[16] 投契：谓意气或见解相合。

[17] 褓（bǎo宝）中论婚：谓男女双方在婴儿阶段订下婚约，类似于俗称之娃娃亲。褓，即“襁褓”，背负婴儿用的宽带和包裹婴儿的被子。

[18] 闽：古种族名，生活于今浙江南部和福建一带，后因称福建为闽。

[19] 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

[20] 妄：胡乱，随便。

[21] 京秩：指在京师任职的官员，对地方官而言。

[22] 设处：安排，处置。

[23] 绰约：柔婉美好貌。《庄子·逍遥游》：“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24] 未遑：谓没有时间顾及。

[25] 典质：以物为抵押换钱，可在限期内赎回。

[26] 睨（nì逆）：斜眼而视。

[27] 发扃（jiōnɡ炯阴平）：开启箱锁。

[28] 腰橐（tuó驮）：系于腰间的盛物袋子。

[29] 胠箧（qū　qiè屈窃）：原谓撬开箱子，后亦泛指盗窃。《庄子·胠箧》：“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此世俗之所谓知也。”唐陆德明释文引司马彪曰：“从旁开为胠，一云发也。”唐成玄英疏：“胠，开；箧，箱……此盖小贼，非巨盗者也。”

[30] 亡（wú无）何：不久。

[31] 自经：上吊自杀。棂（línɡ灵）：窗户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32] 殓（liàn练）：给死者穿衣入棺。

[33] 殡宫：谓坟墓。

[34] 械鞫（jū居），拘系审讯。

[35] 属（zhǔ主）：嘱托。

[36] 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37] 给（jǐ挤）役：供应使役。

[38] 少瘳（chōu抽）：病稍好转。

[39] 旧盟：谓与阿卯的婚约。

[40] 问名：谓议婚，旧时婚礼中“六礼”之一。男家具书托媒请问女子的名字和出生的年月日。女家复书具告。《仪礼·士昏礼》：“宾执雁，请问名。”汉郑玄注：“问名者，将归卜其吉凶。”唐贾公彦疏：“问名者，问女之姓氏。”趾错：履迹交错，比喻人来往之多。

[41] 简对：选择应对。

[42] 邑名士：谓县里以诗文等著称的知名士人。

[43] 渐渍（jiān zì坚自）：浸润，这里谓亲热，讨好。习洽：亲近融洽。

[44] 怫（fèi费）然：愤怒貌。

[45] 邑宰：谓东昌县令。

[46] 预闻：谓参与其事并得知内情。

[47] 左袒（tǎn坦）：谓偏护一方。语本《汉书》卷三《高后纪》：“勃入军门，行令军中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皆左袒。”

[48] 乡捷：谓乡试考中举人。

[49] 质实：谓事实依据。

[50] 投刺：投递名帖。谒：拜见。

[51] 涓吉：选择吉祥的日子。语本晋左思《魏都赋》：“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涓，选择。

[52] 礼闱（wéi围）：即“春闱”，明清京城会试，一般在农历辰、戌、丑、未年二月（后改三月）的春季举行，因其为礼部主办，故称礼闱。明清会试中式者称贡士，须经殿试后方能成为进士。但殿试不淘汰贡士，故会试中式亦可认定其进士资格。

[53] 币帛：泛指财物。《左传·襄公八年》：“敬共币帛，以待来者，小国之道也。”

[54] 亲迎（yìnɡ映）：古代婚礼“六礼”之一。夫婿亲至女家迎新娘入室，行交拜合卺之礼。《诗·大雅·大明》：“大邦有子，伣天之妹，文定厥祥，亲迎于渭。”

[55] 进士报：谓告知考中进士的报条。闽中：古郡名，秦置，治所在冶县（今福建省福州市），辖境相当今福建省和浙江省宁海及其以南的灵江、瓯江、飞云江流域。秦末废。后即以“闽中”指今福建一带。

[56] 捷南宫：谓考中进士。南宫，原为尚书省的别称，唐及以后，尚书省六部统称南宫，又因进士考试多在礼部举行，故又专指六部中的礼部为南宫。

[57] 观政：即“观政进士”，明代新取中之进士，在正式授官前须分拨去部院见习政事，统称观政进士。观政期满，方正式授官。《明史》卷七〇《选举二》：“使进士观政于诸司，其在翰林、承敕监等衙门者，曰庶吉士。进士之为庶吉士，亦自此始也。其在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者仍称进士，观政进士之名亦自此始也。”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一六《科场三·观政进士礼不同》：“新科进士，分观政衙门，本同时共事，而其礼则大不同。其在吏部、都察院者，见司官及道长，用堂属礼；在礼部用师生礼；在兵部用前后辈礼；在户、刑、工用同寅礼，直于厅内，并揖分宾主。而刑曹与大理寺，又以西署闲寂，郎官及新进诸君，轮日会饮，吉凶庆吊，恩同僚旧。盖筮仕伊始，而九卿衙门，权势之浓淡，人情之冷热，一一盘踞于胸中，欲他日之恬退自安，得乎？吏部四司郎官，例不接本，以新第进士居三甲末者代之。凡历三年，即选京官，有行取科道之望。且次年顺天乡试分考，亦必属之。人得意为揣摩，每致浮谤，前车之覆者多矣。变而通之，亦无不可。国初，五军都督府俱有进士观政，不知相处体例何似。”

[58] 庐墓：房舍和祖墓。《清史稿》卷四七九《循吏传四·牛树梅》：“有父母兄弟妻子之仇，有田园庐墓之恋。”

[59] 入邑庠（xiánɡ详）：即经考试合格成为县学生员（俗称秀才）。邑庠，明清称县学。

[60] 素封：无官爵封邑而富比封君的有钱人家。《史记》卷一二九《货殖列传》：“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唐张守节正义：“言不仕之人自有田园收养之给，其利比于封君，故曰‘素封’也。”

[61] 神龙：谓龙，相传龙变化莫测，故称。古人或认为龙为蛇所变化而来，晋傅玄《灵蛇铭》：“嘉兹灵蛇，断而能继。飞不须翼，行不假足。上腾霄雾，下游山岳。进此明珠，预身龙族。”游侠：古人对轻生重义、勇于救人急难的人的称谓。《史记》卷一二四《游侠列传》：“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阸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

[62] 瘅（dàn旦）恶彰善：即“彰善瘅恶”，谓表彰美善，憎恨邪恶。《书·毕命》：“旌别淑慝，表厥宅里，彰善瘅恶，树之风声。”孔传：“言当识别顽民之善恶，表异其居里，明其为善，病其为恶，立其善风，扬其善声。”

[63] 雷霆：震雷，霹雳。

[64] 钱塘破阵舞：即《钱塘破阵乐》，唐人传奇中虚拟的威武雄壮乐舞。据《太平广记》卷四一九引唐李朝威《异闻集·柳毅》，洞庭君之弟钱塘君救出龙女后，宴请柳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醪醴，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旌旗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杰气，顾骤悍栗，坐客视之，毛发皆竖。”

[65] 谪（zhé哲）降：旧时谓仙人获罪而贬降、托生人世。

桓侯[1]

荆州彭好士[2]，自他饮归。下马溲便[3]，马龁草路侧[4]。有细草一丛，蒙茸可爱[5]，初放黄花，艳光夺目，马食已过半矣。彭拔其馀茎，嗅之有异香，因内诸怀。超乘复行[6]，马骛驶绝驰[7]，颇觉快意，竟不计算归途，纵马所之。忽见夕阳近山，始将旋辔[8]。但望乱山丛沓[9]，并不知其何所。

一青衣人来[10]，见马方喷嘶[11]，代为捉衔[12]，曰：“天已近暮，吾家主人便请宿止。”彭问：“此属何地？”曰：“阆中也[13]。”彭大骇，盖半日已千馀里矣。因问：“主人伊谁？”曰：“到自知之。”又问所在，曰：“咫尺耳[14]。”遂代鞚疾行[15]，人马若飞。过一山头，见半山中屋宇重叠，杂以屏幔[16]，遥睹衣冠一簇[17]，若有所伺。彭至，下马，相向拱敬[18]。俄，主人出，气象刚猛，巾服都异人世。拱手向客，曰：“今日客莫远于彭君。”因揖彭，请先行。彭谦谢，不肯遽先[19]。主人捉臂行之。彭觉捉处如被械梏[20]，痛欲折，不敢复争，遂行。下此者，犹相推让，主人或推之，或挽之，客皆呻吟倾跌，似不能堪，一依主命而行。登堂，则陈设炫丽，两客一筵[21]。彭暗问接坐者：“主人何人？”答云：“此张桓侯也。”彭愕然，不敢复咳，合座寂然。酒既行，桓侯曰：“岁岁叨扰亲宾[22]，聊设薄酌[23]，尽此区区之意[24]。值远客辱临[25]，亦属幸遇。仆窃妄有干求[26]，如少存爱恋，即亦不强。”彭起问：“何物？”曰：“尊乘已有仙骨，非尘世所能驱策。欲市马相易，如何？”彭曰：“敬以奉献，不敢易也。”桓侯曰：“当报以良马，且将赐以万金。”彭离席伏谢，桓侯命人曳起之。俄倾，酒馔纷纶[27]，日落，命烛。众起辞，彭亦告别。桓侯曰：“君远来，焉归？”彭顾同席者曰：“已求此公作居停主人矣[28]。”桓侯乃遍以巨觞酌客[29]，谓彭曰：“所怀香草，鲜者可以成仙，枯者可以点金；草七茎，得金一万。”即命僮出方授彭，彭又拜谢。桓侯曰：“明日造市，请于马群中任意择其良者，不必与之论价，吾自给之。”又告众曰：“远客归家，可少助以资斧[30]。”众唯唯。觞尽，谢别而出。

途中始诘姓字，同座者为刘子翚[31]。同行二三里，越岭，即睹村舍。众客陪彭并至刘所，始述其异。先是，村中岁岁赛社于桓侯之庙[32]，斩牲优戏[33]，以为成规，刘其首善者也[34]。三日前，赛神方毕[35]。是午，各家皆有一人邀请过山。问之，言殊恍惚，但敦促甚急。过山见亭舍，相共骇异。将至门，使者始实告之，众亦不敢却退。使者曰：“姑集此，邀一远宾，行至矣[36]。”盖即彭也。众述之惊怪。其中被把握者，皆患臂痛，解衣烛之，肤肉青黑，彭自视亦然。众散，刘即襆被供寝[37]。既明，村中争延客，又伴彭入市相马。十馀日，相数十匹，苦无佳者，彭亦拚苟就之[38]。又入市，见一马，骨相似佳[39]，骑试之，神骏无比。径骑入村，以待鬻者；再往寻之，其人已去，遂别村人欲归。村人各馈金赀，遂归。

马一日约行五百里。抵家，述所自来，人不之信，囊中出蜀物，始共怪之。香草久枯，恰得七茎，遵方点化，家以暴富。遂敬诣故处，独祀桓侯之祠，优戏三日而返。

异史氏曰：“观桓侯燕宾[40]，而后信武夷幔亭非诞也[41]。然主人肃客[42]，遂使蒙爱者几欲折肱[43]，则当年之勇力可想。”

吴木欣言[44]：“有李生者，唇不掩其门齿，露于外者盈指。一日，于某所宴集，二客逊上下[45]，其争甚苦。一力挽使前，一力却向后。力猛肘脱，李适立其后，肘过触喙，双齿并堕，血下如涌。众愕然，其争乃息。”此与桓侯之握臂折肱，同一笑也。

【简评】

这篇《桓侯》可与本书卷六《于去恶》一篇相参阅，有关张桓侯之传说，反映了旧时文人对这位古人的景仰之情。三国时蜀国的张飞，后世的名声远不如关羽，但古代读书人对这位赳赳武夫的评价并不低，原因就在于他刚勇之馀不乏礼贤下士之风。《三国志》卷三六《张飞传》有云：“羽善待卒武而骄于士大夫，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史书这一涉及异姓兄弟二人作风的比较，彰显了张飞在后世士大夫心目中某种优势所在的原因。清龚炜《巢林笔谈》卷三：“张桓侯礼服孟起，义释严颜，俱是大有学问人作用。其书法铭于刁斗，文集传于艺林，风雅又如此。此关、张之所以并称也。不然，明经好学如解州，肯与兄兄而弟弟耶？俗但知其瞋目横矛，写一时勇态，失却大贤本色矣。”清代文人士大夫对于张飞尤有好感，甚至认为其神灵在一定范围内能够阻遏张献忠农民军的屠川行径，清彭遵泗《蜀碧》卷二：“保宁有张桓侯庙，千年矣。初献攻城，夜出巡垒，见一黑大人踞城上，手持蛇矛，足浸江中，惊怖失声。如是者三夜。献询知为侯神，望空遥祭而去。一城获全。保宁数被兵，而城中人不至澌尽者，侯之庇也。”阆中的汉桓侯祠，俗称张飞庙，明代又称雄威庙，包括张飞的陵墓和祭祠。原祠于历代虽屡经兵火，但累毁累建，今存祠庙为清代建筑，位于古城保宁镇西街西端，属于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桓侯》中“仆窃妄有干求，如少存爱恋，即亦不强”数语，将张飞不恃强凌弱的可爱武夫性格刻画而出，很有感染力。本书卷五《沂水秀才》一篇所列数端“不可耐事”，其中就有“揖坐苦让上下”，当与此篇附则吴木欣所言者对读，可见作者对文人之间虚伪客套之风的厌恶由来已久。

承蒙责编葛云波先生赐示，小说中的居停主人刘子翚史有其人，曾为朱熹之师。甚是。朱熹《屏山先生刘公墓表》记述刘子翚临终前向朱熹传授了“不远复”的三字符，刘子翚《寄魏元履》诗亦云：“尝闻不远复，佩作三字符。”今武夷山五夫里朱熹故居紫阳楼仍悬挂有“不远复”的匾额。“不远复”语本《易·复》：“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象》曰：‘不远’之‘复’，以修身也。”大意即走得不远就回归，以自身能力欠缺，故用以修身养性。这与小说中彭好士远游迷失的情境正同，蒲松龄因之“联想到刘子翚著名的‘不远复’三字符。”葛先生又说：“既然桓侯‘穿越’来会彭好士，刘子翚‘穿越’来帮助‘远客归家’也顺理成章，这的确符合他的三字符理念。也许正因为作者联想到刘子翚，才从而联想到其弟子朱熹；朱熹曾主管武夷山幔亭峰麓的冲祐观，继而从朱熹又联想到武夷幔亭，并进一步联想到武夷君置幔亭大会村人的故事。‘异史氏曰’中‘观桓侯燕宾，而后信武夷幔亭非诞也’两句，透露出作者这一悬想虚构与议论的脉络线索。”这一见解颇有见地，对于我们探讨蒲松龄浮想联翩的小说构思过程大有助益!

[1] 桓侯：即张飞（？—221），字益德，又作翼德，东汉末涿郡（今河北省涿州）人。威猛雄壮，与关羽共事刘备，官蜀汉车骑将军，随刘备伐吴，临行为部下所杀，谥桓侯。《三国志》卷三六有传。

[2] 荆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湖北省荆州市。

[3] 溲（sōu搜）便：谓解手。

[4] 龁（hé河）：啮咬。

[5] 蒙茸：葱茏，形容草木青翠而茂盛。

[6] 超乘（shènɡ剩）：原义跳跃上车，这里谓敏捷跃上马背。

[7] 骛（wù务）驶绝驰：谓疾速奔驶。

[8] 旋辔（pèi配）：回马。辔，驾驭马的缰绳。

[9] 丛沓：繁多而杂乱。

[10] 青衣：青色或黑色的衣服，汉以后，多为地位低下者所穿。这里谓仆役。

[11] 喷嘶：谓马嘘气嘶叫。

[12] 捉衔：引控马。衔，放在马口中的马嚼子，用以控驭马。

[13] 阆（lànɡ浪）中：明清县名，属保宁府，治所在今四川省阆中市。

[14] 咫（zhǐ指）尺：形容距离极近。周制八寸曰咫，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15] 鞚（kònɡ控）：控制、驾驭。

[16] 屏幔：屏风帷幔。

[17] 衣冠：代称缙绅、士大夫。《汉书》卷六〇《杜钦传》：“茂陵杜邺与钦同姓字，俱以材能称京师，故衣冠谓钦为‘盲杜子夏’以相别。”唐颜师古注：“衣冠谓士大夫也。”一簇：表数量，这里用于聚集之人。

[18] 拱敬：拱手致敬。

[19] 遽先：谓匆忙先行。

[20] 械梏（ɡù固）：谓用上刑具。

[21] 筵（yán炎）：以竹篾、枝条和蒲苇等编织成的席子。古代用来铺地作坐垫。这里谓席位。

[22] 叨（tāo涛）：犹忝，表示承受之意。常用作谦词。

[23] 薄酌：菲薄的酒食，属谦辞。

[24] 区区：自称的谦词。宋王安石《辞仆射第二札子》：“区区所陈，备出肝膈。”

[25] 辱临：敬称他人的来临。

[26] 干求：求取。

[27] 纷纶：杂乱、众多貌。

[28] 居停主人：谓寄居处的主人。

[29] 巨觞（shānɡ商）：盛满酒的大杯。

[30] 资斧：谓旅费。

[31] 刘子翚（huī辉）：当指南宋刘子翚（1101—1147），字彦冲，号屏山，建州崇安（今属福建）人。以父荫补承务郎，通判兴化军，后辞归，居武夷山讲学，精《易》，朱熹曾从之学。著有《屏山集》。《宋史》卷四三四传。另详本篇“简评”。

[32] 赛社：旧俗，一年农事完毕后，陈酒食以祭田神，相与饮酒作乐。宋高承《事物纪原》卷八《岁时风俗·赛神》：“岁十二月，索鬼神而祭祀，则党正以礼，属民而饮酒，劳农而休息之，使之燕乐，是君之泽也。今赛社则其事尔。”桓侯之庙：咸丰元年（1851）《阆中县志》卷二《祠庙》：“桓侯庙在府署东墓前。”宋曾巩《桓侯庙记》有云：“阆州之东，有张桓侯墓，至今千有馀年，而庙祀不废。”

[33] 斩牲优戏：谓用牲畜为祭品，请来优人演戏。

[34] 首善者：谓善举的首倡之人。

[35] 赛神：谓设祭酬神。唐张籍《江村行》：“一年耕种长苦辛，田熟家家将赛神。”

[36] 行：副词，将，将要。

[37] 襆（fú伏）被：铺盖卷。

[38] 拚（pàn判）：豁出去，舍弃不顾。后通作“拼”。苟就：谓随便迁就。

[39] 骨相：这里谓马的的骨骼、形体、相貌。

[40] 燕宾：同“宾”，谓宴请宾客。

[41] “而后”句：意谓神请客并非荒诞不经之谈。武夷幔亭，《云笈七签》卷九六《〈人间可哀〉之曲一章并序》：“太子文学陆鸿渐，撰《武夷山记》云：‘武夷君，地官也，相传每于八月十五日，大会村人于武夷山上，置幔亭，化虹桥通山下。’”幔亭，用帐幕围成的亭子。又，今福建武夷山上有幔亭峰胜境。

[42] 肃客：迎进客人。《礼记·曲礼上》：“客至于寝门，则主人请入为席，然后出迎客，客固辞，主人肃客而入。”汉郑玄注：“肃，进也。进客，谓道之。”

[43] 肱（ɡōnɡ公）：手臂。

[44] 吴木欣：即吴长荣（1656—1705），字木欣，一字仁居，号青立，又号茧斋，长山人，贡监生。详见2971页注〔8〕。

[45] 逊上下：谓谦让座位的上下。

粉蝶

阳曰旦，琼州士人也[1]。偶自他郡归，泛舟于海，遭飓风[2]。舟将覆，忽飘一虚舟来[3]，急跃登之。回视则同舟尽没。风愈狂，暝然任其所吹[4]。亡何[5]，风定，开眸，忽见岛屿，舍宇连亘[6]。把棹近岸，直抵村门。村中寂然，行坐良久[7]，鸡犬无声。见一门北向，松竹掩蔼[8]。时已初冬，墙内不知何花，蓓蕾满树。心爱悦之，逡巡遂入[9]。遥闻琴声，步少停。有婢自内出，年十四五以来，飘洒艳丽[10]。睹阳，返身遽入。俄闻琴声歇，一少年出，讶问客所自来，阳具告之。转诘邦族[11]，阳又告之。少年喜曰：“我姻亲也[12]。”遂揖请入院。

院中精舍华好[13]，又闻琴声。既入舍，则一少妇危坐[14]，朱弦方调[15]，年可十八九，风采焕映[16]。见客入，推琴欲逝[17]，少年止之曰：“勿遁，此正卿家眷属。”因代溯所由[18]。少妇曰：“是吾侄也。”因问其：“祖母尚健否？父母各平安否？”阳曰：“父母，都各无恙；惟祖母六旬[19]，得疾沉痼[20]，一步履须人耳。侄实不省姑系何房，望祈明告，以便归述。”少妇曰：“道途辽阔，音问梗塞久矣[21]。归时，但告而父‘十姑问讯矣’，渠自知之[22]。”阳问：“姑丈何族？”少年曰：“海屿，姓晏。此名神仙岛，离琼三千里，仆流寓亦不久也[23]。”十娘趋入，使婢以酒食饷客，鲜蔬香美，亦不知其何名。饭已，引与瞻眺[24]，见园中桃杏含苞，颇以为怪。晏曰：“此处夏无大暑，冬无大寒，花无断时。”阳喜曰：“此乃仙乡。归告父母，可以移家作邻。”晏但微笑。

还斋炳烛[25]，见琴横案上，请一聆其雅操[26]。晏乃抚弦捻柱[27]。十娘自内出，晏曰：“来，来！卿为若侄鼓之。”十娘即坐，问侄：“愿何闻？”阳曰：“侄素不读《琴操》[28]，实无所愿。”十娘曰：“但随意命题，皆可成调。”阳笑曰：“海风引舟，亦可作一调否？”十娘曰：“可。”即按弦挑动，若有旧谱，意调崩腾[29]。静会之[30]，如身仍在舟中，为飓风之所摆簸[31]。阳惊叹欲绝，问：“可学否？”十娘授琴，试使勾拨[32]，曰：“可教也。欲何学？”曰：“适所奏《飓风操》，不知可得几日学？请先录其曲，吟诵之。”十娘曰：“此无文字，我以意谱之耳。”乃别取一琴，作勾剔之势[33]，使阳效之。阳习至更馀[34]，音节粗合，夫妻始别去。阳目注心凝[35]，对烛自鼓；久之，顿得妙悟[36]，不觉起舞。举首，忽见婢立灯下，惊曰：“卿固犹未去耶？”婢笑曰：“十姑命待安寝，掩户移檠耳[37]。”审顾之，秋水澄澄[38]，意态媚绝[39]。阳心动，微挑之，婢俯首含笑。阳益惑之，遽起挽颈。婢曰：“勿尔！夜已四漏[40]，主人将起，彼此有心，来宵未晚。”方狎抱间[41]，闻晏唤“粉蝶”。婢作色曰：“殆矣[42]！”急奔而去。阳潜往听之，但闻晏曰：“我固谓婢子尘缘未灭[43]，汝必欲收录之。今如何矣？宜鞭三百！”十娘曰：“此心一萌，不可给使[44]，不如为吾侄遣之。”阳甚惭惧，返斋，灭烛自寝。天明，有童子来侍盥沐，不复见粉蝶矣。心惴惴恐见谴逐[45]。俄晏与十娘并出，似无所介于怀，便考所业[46]。阳为一鼓，十娘曰：“虽未入神，已得什九，肄熟可以臻妙[47]。”阳复求别传。晏教以《天女谪降》之曲，指法拗折[48]，习之三日，始能成曲。晏曰：“梗概已尽，此后但须熟耳。娴此两曲[49]，琴中无哽调矣[50]。”

阳颇忆家，告十娘曰：“吾居此，蒙姑抚养甚乐，顾家中悬念。离家三千里，何日可能还也！”十娘曰：“此即不难。故舟尚在，当助尔一帆风，子无家室[51]，我已遣粉蝶矣。”乃赠以琴，又授以药，曰：“归医祖母，不惟却病，亦可延年。”遂送至海岸，俾登舟。阳觅楫，十娘曰：“无须此物。”因解裙作帆，为之萦系。阳虑迷途，十娘曰：“勿忧，但听帆漾耳[52]。”系已，下舟。阳悽然，方欲拜别，而南风竞起，离岸已远矣。视舟中糗糒已具[53]，然止足供一日之餐，心怨其吝。腹馁不敢多食，惟恐遽尽，但啖胡饼一枚[54]，觉表里甘芳。馀六七枚，珍而存之，即亦不复饥矣。俄见夕阳欲下，方悔来时未索膏烛[55]。瞬息，遥见人烟，细审，则琼州也，喜极。旋已近岸，解裙裹饼而归。

入门，举家惊喜，盖离家已十六年矣，始知其遇仙。视祖母老病益惫[56]，出药投之，沉疴立除[57]。共怪问之，因述所见。祖母泫然曰[58]：“是汝姑也。”初，老夫人有少女，名十娘，生有仙姿，许字晏氏。婿十六岁入山不返，十娘待至二十馀，忽无疾自殂[59]，葬已三十馀年。闻旦言，共疑其未死。出其裙，则犹在家所素着也。饼分啖之，一枚终日不饥，而精神倍生。老夫人命发冢验视，则空棺存焉。旦初聘吴氏女未娶，旦数年不返，遂他适[60]。共信十娘言，以俟粉蝶之至。既而年馀无音，始议他图。临邑钱秀才[61]，有女名荷生，艳名远播。年十六，未嫁而三丧其婿。遂媒定之，涓吉成礼[62]。既入门，光艳绝代，旦视之，则粉蝶也。惊问曩事，女茫乎不知。盖被逐时，即降生之辰也。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63]，辄支颐凝想[64]，若有所会。

【简评】

晚清杜乡渔隐《野叟闲谈》卷三也有《粉蝶》一篇，开首即云：“康熙丙辰，琼州杨生泛海。”康熙丙辰即康熙十五年（1676），比原作多一时代因素；主人公之姓也易“阳”为“杨”。但其故事情节完全脱胎于《聊斋志异》则毋庸置疑。“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古人的神仙想象往往脱离不开仙凡两界时间进程的巨大差异，凡世十六年的岁月在仙界不过几天学琴的光阴而已。粉蝶之贬谪人间正是借助了时间的跳跃才有了与阳生共结连理的可能。仅就内容而言，《粉蝶》并无摇人心旌之处，反倒是结尾言有尽而意无穷，或可引来读者无尽的人生沧桑之感。清冯镇峦评云：“结尾飘飘欲仙，更着不得赞词。”但明伦评云：“不结之结，趣味悠然。”皆可谓蒲松龄文字的知音。从西方接受美学的视角考察，正是这结尾艺术“空白”的开放性质，为读者提供了跨越历史的想象天地。“每为之鼓《天女谪降》之操，辄支颐凝想，若有所会”，十六年的光阴忽焉已过，这一时间跨度足以包容读者的诸多感慨，其回顾效应亦如本书卷二《连琐》、《白于玉》，卷三《公孙九娘》，卷五《宦娘》，卷七《葛巾》、《晚霞》等篇一样，可以充分调动读者的创造性思维，从而重建一个可以容纳人类无限丰富情感的艺术新天地，令故事成为一个“现实”的存在。

[1] 琼州：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海南省海口市琼山区。士人：儒生，即读书人。

[2] 飓风：中国古籍中明以前将台风称为飓风，明以后按风情不同有台风和飓风之分。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下：“南海人言，海风四面而至，名曰飓风。”

[3] 虚舟：无人驾御的船只。语本《庄子·山木》：“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

[4] 暝（mínɡ明）然：昏暗貌。

[5] 亡（wú无）何：不久。

[6] 连亘：绵延不断。

[7] 行坐：行走或坐定，谓一举一动。

[8] 掩蔼：遮掩。北周王褒《关山篇》：“关山恒掩蔼，高峰白云外。”

[9]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欲进不进貌。

[10] 飘洒：姿态轻松自然。

[11] 邦族：谓籍贯姓氏。

[12] 姻亲：由婚姻关系而结成的亲戚。《左传·襄公二十五年》：“今陈忘周之大德，蔑我大惠，弃我姻亲。”

[13] 精舍：精致的房舍。

[14] 危坐：古人以两膝着地，耸起上身为“危坐”，即表示严肃恭敬的正身而跪。后泛指正身而坐。

[15] 朱弦：用熟丝制的琴弦。《礼记·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汉郑玄注：“朱弦，练朱弦。练则声浊。”唐孔颖达疏：“案《虞书》传云：古者帝王升歌《清庙》之乐，大瑟练弦。此云朱弦者，明练之可知也。云练则声浊者，不练则体劲而声清，练则丝熟而弦浊。”调（tiáo条）：演奏。

[16] 焕映：谓光华映射。

[17] 逝：去。《汉书》卷一《高帝纪上》：“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唐颜师古注：“逝，往也。”

[18] 溯：追溯。

[19] 六旬：六十岁。旬，十岁。

[20] 沉痼（ɡù固）：积久难治的病。

[21] 梗塞（sè涩）：阻塞。

[22]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23] 流寓：谓流落他乡居住。

[24] 瞻眺：远望，观看。

[25] 炳烛：点烛。《法苑珠林》卷九二：“举家走出，炳烛照之，亦了无异。”

[26] 雅操：雅正的乐曲。《后汉书》卷四九《仲长统传》：“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

[27] 捻柱：谓调整古琴的音高。柱，琴轸，可以转动调整弦的张力以定音高。

[28] 琴操：琴曲著录，传为汉蔡邕所著，分上、下两卷，记述四十七个古琴曲的故事，是解说琴曲标题的第一部著作。

[29] 意调：犹意境。崩腾：奔腾激越。

[30] 会：领悟，理解。

[31] 摆簸：摆动颠簸。

[32] 勾拨：弹奏。

[33] 勾剔；这里谓古琴演奏的两种指法。

[34] 更馀：即一更向尽之时，相当于现代计时的晚9时左右。

[35] 目注心凝：犹言全神贯注。

[36] 妙悟：犹言神悟，有豁然贯通的意思。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辩》：“大抵禅道惟在妙悟，诗道亦在妙悟。”

[37] 掩户：关门。移檠（qínɡ情）：挪动烛台。

[38] 秋水澄澄：比喻眼神清澈明亮。

[39] 意态：神情姿态。

[40] 四漏：即“四更”，相当于现代计时的凌晨1时至3时之间。

[41] 狎（xiá侠）抱：亲昵搂抱。

[42] 殆：危险。

[43] 尘缘：佛教、道教谓与尘世的因缘。

[44] 给（jǐ挤）使：服事。

[45] 惴惴（zhuì缀）：忧惧戒慎貌。《诗·小雅·小宛》：“惴惴小心，如临于谷。”谴逐：贬谪放逐。唐韩愈《顺宗实录二》：“以微过忤旨谴逐者，一去皆不复叙用。”

[46] 业：这里谓学习操琴的课业。

[47] 肄：练习。臻妙：达到神妙的境界。

[48] 拗（ào傲）折：谓不顺畅。

[49] 娴（xián闲）：熟习。

[50] 哽调：谓难以演奏的曲调。

[51] 家室：犹言“妻室”。

[52] 帆漾：谓随风飘荡。

[53] 糗糒（qiǔ bèi秋上声备）：干粮。《后汉书》卷一三《隗嚣传》：“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恚愤而死。”

[54] 胡饼：犹今之烧饼。《释名·释饮食》：“胡饼，作之大漫冱也，亦言以胡麻着上也。”

[55] 膏烛：蜡烛。

[56] 益惫（bèi备）：谓困顿已极。

[57] 沉疴（kē柯）：久治不愈的病。

[58] 泫（xuàn绚）然：流泪貌。

[59] 殂（cú徂）：去世。

[60] 适：古人谓女子出嫁。

[61] 临邑：谓临高县，明清属琼州府，在府治以西。秀才：明清之时称府、州、县学之生员为秀才，包括廪生、增生、附生。

[62] 涓吉：选择吉祥的日子。语本晋左思《魏都赋》：“量寸旬，涓吉日，陟中坛，即帝位。”涓，选择。

[63] 操：琴曲。《史记》卷三八《宋微子世家》：“纣为淫泆，箕子谏，不听……乃被发佯狂而为奴，遂隐而鼓琴以自悲，故传之曰《箕子操》。”南朝宋裴骃集解引应劭《风俗通》：“其道闭塞忧愁而作者，命其曲曰操。操者，言遇菑遭害，困厄穷迫，虽怨恨失意，犹守礼义，不惧不慑，乐道而不改其操也。”

[64] 支颐：以手托下巴。

李檀斯[1]

长山李檀斯[2]，国学生也[3]。其村中有媪走无常[4]，谓人曰：“今夜与一人舁檀老[5]，投生淄川柏家庄一新门中[6]，身躯重赘[7]，几被压死。”时李方与客欢饮，悉以媪言为妄。至夜，无疾而卒。天明，如所言往问之，则其家夜生女矣。

【简评】

这又是一篇有关转世问题的小说，而且方死方生，立竿见影。在鬼神文化中，尽管有所谓“新鬼大，故鬼小”（《左传·文公二年》）之论，但鬼魂本无质量或其重量远较生人为轻也属迷信者的“常识”。晋干宝《搜神记》卷一六有宋定伯捉鬼一则，内有如下一段描写：“鬼言：‘步行太迟，可共递相担，何如？’定伯曰：‘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太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鬼，故身重耳。’定伯因复担鬼，鬼略无重。如是再三。”李檀斯生前可能是一位胖子，这是那位走无常的老媪“几被压死”说的来源。然而这番“鬼话”忽略了人鬼重量分殊的传统认知，而且是在李檀斯“无疾而卒”之前就去“与一人舁檀老”，且不论时空错乱，即以“身躯重赘”四字而言，自相矛盾中透露出走无常者故弄玄虚中的破绽。

[1] 李檀斯：生平不详。康熙五十五年（1716）《长山县志》卷五《选举志·岁贡》、《选举志·贡监》，嘉庆六年（1801）《长山县志》卷六《选举志·岁贡》、《选举志·贡监》皆未见著录，檀斯或为其表字。蒲松龄有《祭李檀斯》文，称之为“亲翁”，又云“夫何年未至于耳顺，遽委骨于北邙”，可证其卒年尚不足六十岁。

[2]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

[3] 国学生：清代国子监肄业之学生，有贡生与监生的不同。

[4] 走无常：旧时谓阳世间活人到阴间当差，事讫放还。明祝允明《语怪·重书走无常》：“酆都走无常事……彼中以此为常。或人行道路间，或负担任物，忽掷跳数四，便仆于地，冥然如死。途人家属，但聚观以伺之，或六时或竟日，甚或越宿，必自苏，不复惊异救治也。比其苏，扣之，则多以勾摄。盖冥府追逮繁冗时，鬼吏不足，则取诸人间，令摄鬼卒，承牒行事，事讫即还；或有搬运负载之役亦然，皆名走无常。”

[5] 舁（yú虞）：抬。

[6] 淄川：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柏家庄：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二下《乡村·正西乡（旧忠信乡）》著录柏家庄。

[7] 重赘：沉重累赘。

锦瑟

沂人王生[1]，少孤[2]，自为族[3]。家清贫，然风标修洁[4]，洒然裙屐少年也[5]。富翁兰氏，见而悦之，妻以女，许为起屋治产。娶未几而翁死，妻兄弟鄙不齿数[6]，妇尤骄倨[7]，常佣奴其夫。自享馐馔[8]，生至，则脱粟瓢饮[9]，折稊为匕置其前[10]，王悉隐忍之。年十九，往应童子科[11]，被黜。自郡中归[12]，妇适不在室，釜中烹羊胛熟[13]，就啖之。妇入，不语，移釜去。生大惭，抵箸地上[14]，曰：“所遭如此，不如死！”妇恚[15]，问死期，即授索为自经之具[16]。生忿投羹碗，败妇颡[17]。

生含愤出，自念良不如死，遂怀带入深壑。至丛树下，方择枝系带，忽见土崖间，微露裙幅，瞬息[18]，一婢出，睹生，急返，如影就灭，土壁亦无绽痕。固知妖异，然欲觅死，故无畏怖，释带坐觇之[19]。少间，复露半面，一窥即缩去。念此鬼物，从之必有死乐，因抓石叩壁曰：“地如可入，幸示一途！我非求欢，乃求死者。”久之，无声。生又言之，内云：“求死，请姑退，可以夜来。”音声清锐[20]，细如游蜂。生曰：“诺。”遂坐以待夕。居亡何[21]，星宿已繁[22]，崖间忽成高第，静敞双扉。生拾级而入[23]，才数武[24]，有横流涌注，气类温泉。以手探之，热如沸汤，不知其深几许。疑即鬼神示以死所，遂踊身入。热透重衣，肤痛欲糜[25]，幸浮不沉。泅没良久，热渐可忍，极力爬抓，始登南岸，一身幸不泡伤。行次[26]，遥见夏屋中有灯火[27]，趋之。有猛犬暴出，龁衣败袜[28]。摸石以投，犬稍却。又有群犬要吠[29]，皆大如犊。危急间，婢出叱退，曰：“求死郎来耶？吾家娘子悯君厄穷，使妾送君入安乐窝[30]，从此无灾矣。”挑灯导之。启后门，黯然行去[31]。

入一家，明烛射窗，曰：“君自入，妾去矣。”生入室四瞻，盖已归己家也。反奔而出，遇妇所役老媪曰：“终日相觅，又焉往！”反曳入。妇帕裹伤处，下床笑逆[32]，曰：“夫妻年馀，狎谑顾不识耶[33]？我知罪矣。君受虚诮[34]，我被实伤，怒亦可以少解。”乃于床头取巨金二铤置生怀[35]，曰：“以后衣食，一唯君命，可乎？”生不语，抛金夺门而奔，仍将入壑，以叩高第之门。

既至野，则婢行缓弱，挑灯尤遥望之。生急奔且呼，灯乃止。既至，婢曰：“君又来，负娘子苦心矣。”生曰：“我求死，不谋与卿复求活。娘子巨家，地下亦应需人。我愿服役，实不以有生为乐。”婢曰：“乐死不如苦生，君设想何左也[36]！吾家无他务，惟淘河、粪除、饲犬、负尸；作不如程[37]，则刵耳、劓鼻[38]，敲刖胫趾[39]。君能之乎？”答云：“能之。”又入后门，生问：“诸役可也。适言负尸，何处得如许死人？”婢曰：“娘子慈悲，设‘给孤园’[40]，收养九幽横死无归之鬼[41]。鬼以千计，日有死亡，须负瘗之耳[42]。请一过观之。”移时，见一门，署“给孤园”。入，见屋宇错杂，秽臭熏人。园中鬼见灯群集，皆断头缺足，不堪入目。回首欲行，见尸横墙下，近视之，血肉狼籍[43]。曰：“半日未负，已被狗咋[44]。”即使生移去之。生有难色，婢曰：“君如不能，请仍归享安乐。”生不得已，负置秘处。乃求婢缓颊[45]，幸免尸污，婢诺。行近一舍，曰：“姑坐此，妾入言之。饲狗之役较轻，当代图之，庶几得当以报[46]。”去少顷，奔出，曰：“来，来！娘子出矣。”生从入。见堂上笼烛四悬，有女郎近户坐，乃二十许天人也[47]。生伏阶下，女郎命曳起之，曰：“此一儒生，乌能饲犬？可使居西堂，主簿籍[48]。”生喜，伏谢。女曰：“汝似朴诚，可敬乃事[49]。如有舛错[50]，罪责不轻也！”生唯唯[51]。婢导至西堂，见栋壁清洁，喜甚，谢婢。始问娘子官阀[52]，婢曰：“小字锦瑟，东海薛侯女也[53]。妾名春燕。旦夕所需，幸相闻。”婢去，旋以衣履衾褥来，置床上。生喜得所。

黎旦，早起视事[54]，录鬼籍。一门仆役，尽来参谒[55]，馈酒送脯甚多。生引嫌[56]，悉却之。日两餐，皆自内出。娘子察其廉谨，特赐儒巾鲜衣。凡有赍赉[57]，皆遣春燕。婢颇风格[58]，既熟，频以眉目送情。生斤斤自守[59]，不敢少致差跌[60]，但伪作钝[61]。积二年馀，赏给倍于常廪[62]，而生谨抑如故[63]。

一夜，方寝，闻内第喊噪。急起，捉刀出，见炬火光天。入窥之，则群盗充庭，厮仆骇窜。一仆促与偕遁，生不肯，涂面束腰，杂盗中呼曰：“勿惊薛娘子！但当分括财物[64]，勿使遗漏。”时诸舍群贼方搜锦瑟不得，生知未为所获，潜入第后独觅之。遇一伏妪，始知女与春燕皆越墙矣。生亦过墙，见主婢伏于暗陬[65]，曰：“此处乌可自匿？”女曰：“吾不能复行矣！”生弃刀负之。奔二三里许，汗流竟体，始入深谷，释肩令坐。飙一虎来[66]，生大骇，欲迎当之，虎已衔女。生急捉虎耳，极力伸臂入虎口，以代锦瑟。虎怒，释女，嚼生臂，脆然有声。臂断落地，虎亦径去。女泣曰：“苦汝矣！苦汝矣！”生忙遽未知痛楚[67]，但觉血溢如水，使婢裂衿裹断处。女止之，俯觅断臂，自为续之，乃裹之。东方渐白，始缓步归，登堂如墟[68]。天既明，仆媪始渐集。女亲诣西堂，问生所苦。解裹，则臂骨已续，又出药糁其创[69]，始去。由此益重生，使一切享用，悉与己等。

臂愈，女置酒内室以劳之。赐之坐，三让而后隅坐[70]，女举爵如让宾客。久之，曰：“妾身已附君体，意欲效楚畀我之于钟建[71]。但无媒，羞自荐耳。”生惶恐曰：“某受恩重，杀身不足酬。所为非分，惧遭雷殛[72]，不敢从命。苟怜无室[73]，赐婢已过。”一日，女长姊瑶台至，四十许佳人也。至夕，招生入，瑶台命坐，曰：“我千里来，为妹主婚，今夕可配君子。”生又起辞。瑶台遽命酒，使两人易盏[74]。生固辞，瑶台夺易之。生乃伏地谢罪，受饮之。瑶台出，女曰：“实告君：妾乃仙姬，以罪被谪[75]。自愿居地下，收养冤魂，以赎帝谴[76]。适遭天魔之劫[77]，遂与君有附体之缘。远邀大姊来，固主婚嫁，亦使代摄家政，以便从君归耳。”生起敬曰：“地下最乐！某家有悍妇；且屋宇隘陋[78]，势不能员园委曲，以每其生[79]。”女笑，但言：“不妨。”既醉，归寝，欢恋臻至[80]。过数日，谓生曰：“冥会不可长，请即归。君干理家事毕，妾当自至。”以马授生，启扉令出，壁复合矣。生骑马入村，村人尽骇。至家门，则高庐焕映矣[81]。

先是，生去，妻召两兄至，将箠楚报之[82]；至暮，不归，始去。或于沟中得生履，疑其已死。既而年馀无耗。有陕中贾某[83]，媒通兰氏，遂就生第与妇合。半年中，修建连亘[84]。贾出经商，又买妾归，自此不安其室[85]。贾亦恒数月不归。生讯得其故，怒，系马而入。见旧媪，媪惊，伏地。生叱骂久，使导诣妇所，寻之已遁，既于舍后得之，已自经死。遂使人舁归兰氏[86]。呼妾出，年十八九，风致亦佳，遂与寝处。贾托村人，求反其妾，妾哀号不肯去。生乃具状[87]，将讼其霸产占妻之罪[88]，贾不敢复言，收肆西去。

方疑锦瑟负约，一夕，正与妾饮，则车马扣门而女至矣。女但留春燕，馀即遣归。入室，妾朝拜之，女曰：“此有宜男相[89]，可以代妾苦矣。”即赐以锦裳珠饰，妾拜受，立侍之。女挽坐，言笑甚欢。久之，曰：“我醉欲眠[90]。”生亦解屦登床[91]，妾始出，入房，则生卧榻上；异而反窥之，烛已灭矣。生无夜不宿妾室。一夜，妾起，潜窥女所，则生及女方共笑语。大怪之，急反告生，则床上无人矣。天明，阴告生，生亦不自知，但觉时留女所、时寄妾宿耳。生嘱隐其异。久之，婢亦私生，女若不知之。婢忽临蓐难产[92]，但呼“娘子”。女入，胎即下，举之，男也。为断脐置婢怀，笑曰：“婢子勿复尔！业多[93]，则割爱难也[94]。”自此，婢不复产。妾出五男二女。居三十年，女时返其家，往来皆以夜。一日，携婢去，不复来。生年八十，忽携老仆夜出，亦不返。

【简评】

在《聊斋志异》涉及悍妇问题的小说中，《锦瑟》并未过多形容刻画兰氏之悍状，然而仅凭王生离家舍生求死的决绝态度，已可见人生在世若有如此之“安乐窝”，的确生不如死。家庭作为社会的细胞，夫妻反目所造成的难以预测的后果，在任何社会都是不容低估的，儒家传统思想将“修身”、“齐家”两项修为置于“治国”、“平天下”之前，大有道理。蒲松龄以王生遇人不淑为背景，渲染人神之恋的无限美好，似乎又是在情感的“乌托邦”中寻觅婚姻的归宿，以弥补现实的缺憾。王生以诚朴谦和、舍己救人的美德赢得了仙女锦瑟的芳心，无非是作者的一种人生憧憬；艰难历尽，苦尽甘来，终得好报，也符合中国人对于“大团圆”结局的偏好。就此而论，读《锦瑟》又不妨视其为是一篇蕴含哲理的小说。清代但明伦似乎也看到了其中的窾窍，他有评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上下古今，此理不易……即使遭逢不偶，当知疢疾所在，皆天之玉汝于成也。操心危虑，患深德成，而境遇不足言矣。况盈虚消息，天道之常，从未见有动心忍性、增益不能之人，而不降大任者。即不然，只此求生于安乐，而适以速死；求死于忧患，而转以得生。”这一辩证思维，对于今天的读者当不无启发。

[1] 沂：沂水县，明至清初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沂水县。

[2] 孤：幼年丧父或父母双亡。《孟子·梁惠王下》：“幼而无父曰孤。”

[3] 自为族：谓当地王姓仅此一人，形容孤单。族，姓氏，表明家族、宗族系统的称号。《战国策》卷四《秦策二》：“费人有与曾子同名族者而杀人。”汉高诱注：“族，姓。”

[4] 风标：风度，品格。修洁：秀美而整洁。

[5] 洒然：洒脱。裙屐（jī基）少年：泛指大家子弟。清余怀《板桥杂记》上卷《雅游》：“裙屐少年，油头半臂，至日亭午，则提篮挈榼，高声唱卖逼汗草、茉莉花。”裙，下裳；屐，木底鞋。原指六朝贵游子弟的衣着。

[6] 齿数：计算在内，提及。常与否定词“不”连用，表示轻视。

[7] 骄倨（jù巨）：骄傲。

[8] 馐馔（xiū　zhuàn羞篆）：精美的食品。

[9] 脱粟瓢饮：谓粗劣的饮食。《后汉书》卷三《章帝纪》：“动务省约，但患不能脱粟瓢饮耳。”脱粟，只去皮壳、不加精制的糙米。瓢饮，谓以瓢勺饮水，比喻生活简陋。语本《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10] 折稊（tí提）为匕（bǐ比）：折断草茎当筷子，亦喻简陋。稊，草名，形似稗，结实如小米。匕，古代取食的用具，曲柄浅斗，有饭匕、牲匕、疏匕、挑匕之分，状类后代的羹匙。这里谓筷子。

[11] 童子科：即“童子试”，又称“童生试”，明清两代取得生员（俗称秀才）资格的入学考试。详见2402页注〔55〕。

[12] 郡：这里当指青州府，沂水县于雍正十二年（1734）后属沂州府。

[13] 羊胛（jiǎ甲）熟：羊腿骨已烧熟，这里有感叹时光短促的意思。《新唐书》卷二一七下《回鹘传下·骨利干》：“骨利干，处瀚海北……又北度海，则昼长夜短。日入烹羊胛，熟，东方已明，盖近日出处也。”

[14] 抵（zhǐ指）：弃掷。

[15] 恚（huì惠）：怨恨。

[16] 自经：上吊自杀。

[17] 败妇颡（sǎnɡ嗓）：打破其妻的额头。颡，额头。

[18] 瞬息：形容极短促的时间。

[19] 觇（chān搀）：观察。

[20] 清锐：犹清脆。

[21] 居亡（wú无）何：不久。

[22] 星宿（xiù秀）：指列星。

[23] 拾（shè设）级：逐级登阶。

[24] 数武：几步远处。武，半步，古人以六尺为步，半步为武。

[25] 糜：碎烂。

[26] 行次：谓行进中。

[27] 夏屋：大屋。《楚辞·大招》：“夏屋广大，沙堂秀只。”汉王逸注：“言乃为魂造作高殿峻屋，其中广大。”

[28] 龁（hé河）：啮咬。

[29] 要（yāo腰）吠：拦阻而吠。

[30] 安乐窝：谓安静舒适的住处。宋邵雍自号安乐先生，隐居苏门山，名其居为“安乐窝”。后迁洛阳天津桥南仍用此名。曾作《无名公传》自况：“所寝之室谓之安乐窝，不求过美，惟求冬暖夏凉。”

[31] 黯然：黑貌。《史记》卷四七《孔子世家》：“黯然而黑，几然而长。”

[32] 逆：迎接，迎候。《书·顾命》：“虎贲百人，逆子钊于南门之外。”

[33] 狎（xiá侠）谑：戏谑轻慢。

[34] 虚诮（qiào俏）：谓无实际伤害的嘲弄、责问。

[35] 铤（dìnɡ定）：熔铸成固定形状的银块。这里谓马蹄银，俗称元宝。

[36] 左：不当。

[37] 作不如程：谓操作不能完成定额。程，限度，定额。

[38] 刵（èr二）耳：古代割耳的刑罚。劓（yì义）鼻：古代割鼻的刑罚。

[39] 敲刖（yuè月）胫趾：谓砍掉脚或脚趾。刖，割，砍断。属古代酷刑之一。胫，人的小腿。

[40] 给（jǐ挤）孤园：即“给孤独园”，佛教圣地名，给孤独长者在王舍城听释迦佛说法，遂归依之，因请佛至舍卫城，出巨金购祇陀太子之园林，为佛说法地，故称。也称“祇树给孤独园”，省称“祇园”、“给孤园”、“给园”。给孤独，长者之名，以其仁而聪敏，积而能散，赈乏济贫，哀孤恤独，时美其德，号给孤独。这里以“给孤园”作为收容孤魂野鬼处所的名称。

[41] 九幽：谓极深暗的地方，即“十八重地狱”，佛家谓极恶众生死后趋赴受苦之所。横（hènɡ衡去声）死：指因自杀、被害或因意外事故而死亡。

[42] 瘗（yì艺）：埋葬。

[43] 狼籍：同“狼藉”，纵横散乱貌。清翟灏《通俗编·兽畜》引苏鹗《演义》：“狼藉草而卧，去则灭乱。故凡物之纵横散乱者，谓之狼藉。”

[44] 咋（zé则）：啃咬。

[45] 缓颊：谓婉言劝解或替人讲情。详见38页注〔16〕。

[46] 庶几（jī基）：或许，也许。得当：谓获得适当的机会。《汉书》卷五四《李陵传》：“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清王先谦补注：“当谓适可也，谓欲得适可之事会而动。”

[47] 天人：仙人。

[48] 主簿籍：谓掌管簿册文书。

[49] 可敬乃事：意谓谨慎对待你的工作。

[50] 舛（chuǎn喘）错：差错，不正确。

[51] 唯唯（wěi娓）：恭敬的应答声。《论语·里仁》：“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

[52] 官阀：官阶，门第。《后汉书》卷三五《郑玄传》：“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

[53] 东海薛侯：任姓侯爵，据说为黄帝苗裔奚仲之后，夏代封奚仲于薛（今山东省滕州东南）。东海，秦置东海郡，治所在今山东省临沂市郯城县北。这里当为泛称，薛地在秦属薛郡，与东海郡接壤。

[54] 视事：就职治事，多指政事言。《左传·襄公二十五年》：“飨诸北郭，崔称疾，不视事。”

[55] 参谒（yè业）：旧时谓晋见上级。

[56] 引嫌：谓避嫌。

[57] 赍赉（jī　lài基赖）：赏赐。

[58] 风格：犹言风韵。

[59] 斤斤：谨慎。自守：自坚其操守。

[60] 差（cuō磋）跌：失足跌倒，比喻失误。差，通“蹉”。

[61] （ái皑）钝：呆笨。

[62] 常廪（lǐn凛）：固定的薪给。

[63] 谨抑：恭谨谦抑。

[64] 分括：各自搜括。

[65] 暗陬（zōu邹）：黑暗的角落。

[66] 飙（biāo标）：迅疾。元刘祁《归潜志》卷一三：“山风飙至，叶落如雨。”

[67] 忙遽：匆忙急速。

[68] 墟：毁为废墟。

[69] 糁（sǎn伞）：洒上。

[70] 隅坐：古人谓坐于席角旁。古无椅，布席共坐于地，尊者正席，卑者坐于旁位。详见1675页注〔62〕。这里谓坐位的侧边。

[71] “意欲”句：意谓以尊贵女的身份下嫁有恩之人。据《左传·定公四年》与《左传·定公五年》，春秋时吴国攻占楚国的郢都，楚国的大夫钟建背负楚昭王的妹妹季羋逃离。后楚昭王回到郢都，“将嫁季羋，季羋辞曰：‘所以为女子，远丈夫也。钟建负我矣。’”于是楚昭王就将季羋嫁给了钟建，并封他为管音乐的大夫“乐尹”。畀（bì毕），付与。

[72] 雷殛（jí急）：雷击。殛，诛杀。

[73] 无室：谓无妻室。

[74] 易盏（zhǎn展）：即饮“交杯酒”。旧俗举行婚礼时，把两个酒杯用红丝线系在一起，令新婚夫妇交换着喝这两个酒杯里的酒，称为“交杯酒”。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卷五《娶妇》：“用两盏以彩结连之，互饮一盏，谓之交杯酒。”

[75] 谪（zhé哲）：旧时谓古代官吏因罪而被降职或流放。

[76] 赎帝谴：谓向上帝赎罪。谴，责问。

[77] 天魔：道教指天上的魔怪。《云笈七签》卷四：“有经无符，则天魔害人。”

[78] 隘陋：狭窄简陋。

[79] “势不能”二句：意谓不能委曲贪生。语本《后汉书》卷七〇《孔融传》：“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己。岂有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皜皜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唐李贤等注：“‘园’即‘刓’字，音五丸反。《前书音义》曰：‘刓谓刓团无棱角也。’每，贪也。言宁正直以倾覆摧折，不能委曲以贪生也。”

[80] 臻至：谓极好，达到极点。

[81] 焕映：谓光华映射。

[82] 箠（chuí垂）楚：本指棍杖之类，引申为拷打。《文选·司马迁〈报任少卿书〉》：“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关木索被棰楚受辱。”唐李善注：“棰与棰同，以之笞人，同谓之‘棰楚’。棰、楚皆杖木之名也。”

[83] 陕中：谓今陕西一带。

[84] 连亘：绵延不断。

[85] 不安其室：即“不安于室”，旧时谓已婚妇女思涉外遇。语本《诗·邶风·凯风序》：“卫之淫风流行，虽有七子之母，犹不能安其室。”汉郑玄笺：“不安其室，欲去嫁也。”

[86] 舁（yú虞）：抬。

[87] 具状：书写诉状。

[88] 霸产占妻：《大清律例》卷一〇《户律·婚姻·强占良家妻女》：“凡豪强势力之人，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监候。”

[89] 宜男相：旧时谓女子多子之相。

[90] 我醉欲眠：形容锦瑟待人的真率态度。语本南朝梁萧统《陶渊明传》：“贵贱造之者，有酒辄设。渊明若先醉，便语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唐李白《山中与幽人对酌》诗：“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91] 屦（jù剧）：单底鞋，多以麻、葛、皮等制成，这里泛指鞋。

[92] 临蓐（rù辱）：分娩。蓐，床上草垫。

[93] 业：佛教语，梵文“羯磨”的意译。佛教谓业由身、口、意三处发动，分别称身业、口业、意业。业分善、不善、非善非不善三种，一般偏指恶业，孽，它决定在六道中的生死轮回。这里谓“意业”，指“情”所造成之业。

[94] 割爱：舍弃所爱，即斩断情缘。

太原狱[1]

太原有民家，姑妇皆寡[2]。姑中年，不能自洁，村无赖频来就之[3]。妇不善其行，阴于门户墙垣阻拒之[4]。姑惭，借端出妇[5]。妇不去，颇有勃谿[6]。姑益恚[7]，反相诬，告诸官。官问奸夫姓名，媪曰：“夜来宵去，实不知其何谁，鞫妇自知[8]。”因唤妇。妇果知之，而以奸情归媪，苦相抵。拘无赖至，又哗辨[9]，谓：“两无所私，彼姑妇不相能[10]，故妄言相诋毁耳。”官曰：“一村百人，何独诬汝？”重笞之[11]。无赖叩乞免责，自认与妇通。械妇[12]，妇终不承。逐去之。妇忿告宪、院[13]，仍如前，久不决。

时吾邑孙进士柳下令临晋[14]，推折狱才[15]，遂下其案于临晋。人犯到，公略讯一过，寄监讫[16]，便命隶人备砖石、刀锥，质理听用[17]。共疑曰：“严刑自有桎梏[18]，何将以非刑折狱耶[19]？”不解其意，姑备之。明日，升堂，问知诸具已备，命悉置堂上。乃唤犯者，又一一略鞫之。乃谓姑妇：“此事亦不必甚求清析。淫妇虽未定，而奸夫则确。汝家本清门[20]，不过一时为匪人所诱[21]，罪全在某。堂上刀石具在，可自取击杀之。”姑妇趑趄[22]，恐邂逅抵偿[23]，公曰：“无虑，有我在。”于是媪妇并起，掇石交投。妇衔恨已久，两手举巨石，恨不即立毙之，媪惟以小石击臀腿而已。又命用刀。妇把刀贯胸膺，媪犹逡巡[24]。公止之曰：“淫妇我知之矣。”命执媪严梏之[25]，遂得其情。笞无赖三十，其案乃结。

附记：公一日遣役催租，租户他出，妇应之。役不得贿，拘妇至。公怒曰：“男子自有归时，何得扰人家室！”遂笞役，遣妇去。乃命匠多备手械，以备敲比[26]。明日，邑中传颂公仁。欠赋者闻之，皆使妻出应，公尽拘而械之。余尝谓：孙公才非所短，然如得其情，则喜而不暇哀矜矣[27]。

【简评】

《圣经·列王纪上》记述古代以色列第三代国王所罗门智断两妇争子的故事，巧妙利用母爱之天性判断是非，极富睿智。在两妇为一子相争不下又是非难明的状况下，所罗门王下令将孩子用刀劈开，两人各得一半。结果一位妇人闻言立即加以阻止，自愿放弃争竞；另一位妇人则无动于衷，乐得遵命。所罗门就此判断出前者才是孩子的生母。在阿拉伯文的《古兰经先知故事集》中的先知素莱曼也有情节略同的断子故事。佛教《贤愚经》第十一卷所记两妇争子故事，放弃了“刀劈”的命意，改以贤明君王令两妇女各挽孩子一手相拉扯，得者为胜。不言而喻，放弃争夺者即为孩子的生母。元代李行道有《包待制智赚灰阑记》杂剧，其中智断马员外的妾与正妻争子一节，据说就是受了佛经故事的影响而构思出的。至于近代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据元杂剧改编成史诗剧《高加索灰阑记》，就更属于东西方文化交流的硕果了，此不赘言。读者若有兴趣，可参阅梁工《所罗门断案故事在东西方的流变》一文（载《中州学刊》2000年第5期）。这篇《太原狱》中的孙县令判断孰为“淫妇”的智慧，也充分利用了人情世理，在婆媳两者爱与恨的交织中，巧分经纬，清浊自辨。蒲松龄的写作是否受到过元人李行道杂剧断子情节的启发，颇耐人寻味。旧时女子结婚早，婆媳年龄往往相差不到二十岁，同处一屋檐下，或先后为孀，自然同属性压抑者，的确不易相处。若逢婆婆年纪在四十岁上下，正值极易出轨的生理年龄，缘于为老不尊、不安于室而引起妇姑勃谿，更不在话下。明代散文家归有光曾写有《张贞女狱事》、《书张贞女死事》、《张氏女子神异记》等一系列文章，都是为汪氏一家婆婆不贞而反虐待儿媳终致其惨死事打抱不平，可见类似事件在封建时代绝非罕见。清福格《听雨丛谈》卷八《诗人有豪气》：“王贻上（士禛）官刑部尚书时，京师民人徐起龙，有女嫁冯继隆，甫数日，其姑曹氏淫悍妇人也，引所私辛二、僧宣召等逼奸之，女不从，则加炮烙，畏而从之。既两月，始许归宁，女泣诉父母。起龙羞愤，偕其表弟侯六登曹氏之门，欲殴之。曹及辛二出御，遂鸣于官，解赴刑部，司谳呈堂，以起龙兄弟白昼打抢，草率结案。王贻上大怒，立碎其牍掷地，诘满汉司官曰：‘汝曹畏势乎？徇情乎？纳贿乎？’立令释起龙、侯六之锒铛，而系于曹氏、辛二之颈，并逮宣召，按律定拟，都人皆以为快。此康熙三十九年事也。”如此违背伦常之事匪夷所思，但作为历史中的一个社会问题，是值得研究者加以瞩目的。就此而论，《太原狱》所反映出的问题，在旧时代绝非个别。

[1] 太原：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西省太原市。

[2] 姑妇：婆婆与儿媳。

[3] 无赖：即“无赖子”，谓刁顽耍奸、为非作歹的人。

[4] 垣（yuán元）：墙。

[5] 出妇：这里谓休弃儿媳。

[6] 勃谿：亦作“勃豀”，谓吵架，争斗。语本《庄子·外物》：“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豀。”

[7] 恚（huì惠）：怨恨。

[8] 鞫（jū居），审讯。

[9] 哗辨：大声声辩。辨，通“辩”。

[10] 不相能：不能彼此亲善和睦。语本《左传·襄公二十一年》：“（范鞅）与栾盈为公族大夫而不相能。”

[11] 笞（chī吃）：古代的一种刑罚，用荆条或竹板敲打臀、腿或背，为五刑之一。

[12] 械：拘禁。

[13] 宪院：当指主管一省刑名按劾的按察使司以及巡抚与总督。

[14] 孙进士柳下：即孙宗元（1627—？），字柳下，淄川（今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人。顺治十二年（1655）三甲第一百四十六名进士，历官临晋县令、开封府南河同知、滦州知州、思恩府同知。乾隆八年（1743）《淄川县志》卷五《选举志·进士》有传。进士，科举时代称殿试考取的人，明清有“三甲”之分，一甲赐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皆称进士。临晋：明清县名，属蒲州府，治所在今山西省运城市临猗县西。

[15] 折狱：判决诉讼案件。《易·丰》：“君子以折狱致刑。”唐孔颖达疏：“断决狱讼。”

[16] 讫（qì弃）：助词，用在动词后表示动作已经完成。相当于“了”。

[17] 质理：质对评理。

[18] 桎梏（zhì　ɡù置固）：脚镣手铐，古代多为木制。《易·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唐孔颖达疏：“在足曰桎，在手曰梏。”

[19] 非刑：在法律规定之外施行的残酷的肉体刑罚。

[20] 清门：寒素之家。唐杜甫《丹青引》：“将军魏武之子孙，于今为庶为清门。”

[21] 匪人：行为不端正的人。《易·否》：“否之匪人。”唐李鼎祚集解引虞翻曰：“以臣弑其君，子弑其父，故曰匪人。”

[22] 趑趄（zī　jū资拘）：想前行又不敢，形容疑惧不决，犹豫观望。

[23] 邂逅（xiè　hòu谢后）：谓事出于意料之外。《后汉书》卷五七《杜根传》：“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故不为也。”《资治通鉴》卷五〇“汉安帝建光元年”引此文，元胡三省注云：“邂逅，不期而会，谓出于意料之外也。”这里谓被打者意外死亡。抵偿：这里谓偿命。

[24] 逡（qūn裙阴平）巡：迟疑。

[25] 严梏（ɡù固）：谓用严刑拷问。

[26] 敲比：杖击威逼。明江盈科《雪涛小说·催科》：“为令之难，难于催科……国家之需赋也，如枵腹待食；穷民之输将也，如挖脑出髓。为有司者，前迫于督促，后慑于黜罚，心计曰：‘与其得罪于能陟我、能黜我之君王，不如忍怨于无若我何之百姓。’是故号令不完，追呼继之矣；追呼不完，箠楚继之矣；箠楚不完，而囹圄，而桎梏。”

[27] “如得”二句：意谓如果侦得其中真情，就自鸣得意而来不及行怜悯之心了。反用《论语·子张》：“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意即你假如能够审出罪犯的真情，便应该同情怜悯他，不应自鸣得意。哀矜：怜悯。《书·吕刑》：“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晋傅玄《傅子·法刑》：“司寇行刑，君为之不举乐，哀矜之心至也。”

新郑狱[1]

长山石进士宗玉为新郑宰[2]。适有远客张某，经商于外，因病思归，不能骑步[3]，赁手车一辆[4]，携赀五千，两夫挽载以行。至新郑，两夫往市饮食，张守赀独卧车中。有某甲过，睨之[5]，见旁无一人，夺赀去。张不能御[6]，力疾起[7]，遥尾缀之[8]，入一村中；又从之，入一门内。张不敢入，但自短垣窥觇之[9]。甲释所负，回首见窥者，怒执为贼，缚见石公，因言情状。问张，张备述其冤。公以无质实[10]，叱去之。二人下，皆谓官无皂白[11]。公置若不闻，颇忆甲久有逋赋[12]，但遣役严追之。逾一日，即以银三两投纳。石公唤问金所自来，甲答：“质衣鬻物[13]。”皆指名以实之。石公遣役令视纳税人，有与甲同村者否。适甲邻人在，便唤入。石公问：“汝既为某甲近邻，金所从来，当自知之。”邻答：“不知。”石公曰：“邻家不知，其来暧昧[14]。”甲惧，顾邻曰：“我质某物、鬻某器，汝宁不闻之乎？”邻急曰：“然，固闻之矣。”石公怒曰：“是必与某甲同盗，非穷治之不可[15]！”命取梏械[16]。邻人大惧曰：“我以邻故，不敢招怨耳[17]；今刑及己身，何讳乎[18]，彼实劫张某钱所市也[19]。”遂释之。时张以丧赀未归，乃责甲押偿之[20]。石公此类甚多。亦见其实心为政也。

异史氏曰：“石公为诸生时[21]，每一艺出[22]，得者秘以为宝。观其人，恂恂雅饬[23]，翰苑则优[24]，似非簿书才者[25]。乃一行作吏[26]，神君之名[27]，噪于河朔[28]。谁谓文章仅华国之具哉[29]！故志之以风有位者[30]。”

【简评】

清王士禛《诰授中宪大夫福建福州府知府石君宗玉墓志铭》有云：“祥符，宋京邑。地大人众，讼狱之繁，吏抱案牍，雁鹜行进。君五官并用，判决如流水，尘牍一清。”可见其办案能力之一斑，所谓“神君”之誉，当源于这一类传闻。据《大清律例》卷二四《刑律·盗贼中·白昼抢夺》：“凡白昼强夺人财物者，杖一百、徒三年。计赃重者，加窃盗罪二等。”小说中仅以“押偿”结案，记述似不完整；否则石进士即犯“失出”（谓重罪轻判或应判刑而未判刑），也要被追责的。“异史氏曰”一席话殊堪玩味，可见蒲松龄对于八股取士制度并不反感，其所怨恨者考官衡文之不公而已。明清科举研习八股制艺，属于通才教育，对应试者具有一定逻辑训练之功能，头脑冬烘、思绪不清者就难以适应这种文体的写作。能写好八股文并中式为官者，一般其逻辑推理水平不会低下，完全可以适应生产力较为低下、人际关系较为简单的古代社会的断案。当然居官“实心为政”是“明镜高悬”的前提，贪官污吏不在此数，自不必论。就此而言，《新郑狱》也反映出作者清官企盼的执著。

[1] 新郑：明清县名，属开封府，治所在今河南省新郑市。本篇题目，底本所据为青柯亭本，其他诸本题目皆作“新郑讼”。

[2] 长山：明清县名，属济南府，治所在今山东省邹平以东、淄川以北偏西。石进士宗玉：即石曰琮（1650—1710），字宗玉，号璞公，长山人。康熙三十年（1691）三甲第七十九名进士，康熙三十七年任新郑县令，历官祥符县令、宁羌州知州。康熙四十三年（1704）升平凉府知府，莅任甫三月，丁内艰归，四十六年服阕，补福州府知府，卒官。著有《四书》、《诗经》稿。生平详清王士禛《诰授中宪大夫福建福州府知府石君宗玉墓志铭》。嘉庆六年（1801）《长山县志》卷七《人物志·仕绩》亦有传。

[3] 骑步：谓骑乘驴马或步行。

[4] 手车：即“手推车”，谓用人力推动的独轮或双轮小车。

[5] 睨（nì逆）：斜眼而视。

[6] 御：制止，阻止。《左传·襄公四年》：“匠庆用蒲圃之槚，季孙不御。”晋杜预注：“御，止也。”

[7] 力疾：勉强支撑病体。

[8] 尾缀：尾随。

[9] 短垣（yuán元）：矮墙。窥觇（chān搀）：暗中探察。

[10] 质实：谓事实依据。

[11] 皂白：黑与白，多用来比喻非与是。

[12] 逋（bū晡）赋：谓拖欠的赋税。

[13] 质衣：谓以衣物作抵押换钱。

[14] 暧昧：谓不光明或不便公之于众者。

[15] 穷治：彻底查办。《汉书》卷六三《戾太子刘据传》：“是时，上春秋高，意多所恶，以为左右皆为蛊道祝诅，穷治其事。”

[16] 梏（ɡù固）械：谓刑具。

[17] 招怨：谓无端引来怨恨。

[18] 讳：隐讳，隐瞞。

[19] 市：购买。这里谓用铜钱兑换成银两。

[20] 押偿：谓画押偿还。

[21] 诸生：明清经本省各级考试取入府、州、县学者称生员，俗称秀才，文章中多以“诸生”称之。

[22] 艺：即“制艺”，俗称“八股文”，又称“时文”，以与“古文”相对；通称“制义”，明清科举考试的功令文字。《明史》卷七〇《选举二》：“其文略仿宋经义，然代古人语气为之，体用排偶，谓之八股，通谓之制义。”

[23] 恂恂：温顺恭谨貌。《论语·乡党》：“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唐陆德明释文：“恂恂，温恭之貌。”雅饬（chì赤）：谓言行合礼制。宋欧阳修《胡先生墓表》：“其馀散在四方，随其人贤愚，皆循循雅饬。”

[24] 翰苑：文翰荟萃之处，这里谓撰写八股制艺一类文章的才能。

[25] 簿书才：谓居官管理政务。簿书，官署中的文书簿册。

[26] 一行作吏：一经为官。语本三国魏嵇康《与山巨源绝交书》：“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

[27] 神君：旧时对贤明官吏的敬称。《后汉书》卷六二《荀淑传》：“出补朗陵侯相，莅事明理，称为神君。”

[28] 河朔：古代泛指黄河以北的地区。《书·泰誓中》：“惟戊午，王次于河朔。”孔传：“戊午渡河而誓，既誓而止于河之北。”

[29] 华国之具：谓光耀国家的工具。晋陆云《张二侯颂》：“文敏足以华国，威略足以振众。”

[30] 志：记载。风（fènɡ奉）：教育，感化。《史记》卷一二一《儒林列传》：“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有位者：谓在位的官员。《书·伊训》：“制官刑，儆于有位。”孔传：“言汤制治官刑法，以儆戒百官。”

李象先[1]

李象先，寿光之闻人也[2]。前世为某寺之执爨僧[3]，无疾而化[4]。魂出，栖坊上[5]，下见市上行人，皆有火光出颠上[6]，盖体中阳气也[7]。夜既昏，念坊上不可久居，但诸舍暗黑，不知所之。唯一家灯火犹明，飘赴之。到门，则身已婴儿。母乳之，见乳恐惧，腹不胜饥，闭目强吮。逾三月馀，即不复乳；乳之，则惊惧而啼。母以米渖间枣栗杂哺之[8]，得以长成，是为象先。儿时至某寺，见寺僧，皆能呼其名。至老犹畏乳。

异史氏曰：“象先学问渊博，海岱之清士[9]。其子早贵[10]，而身以文学终[11]，此佛家所云‘福业未修’者耶[12]？其弟亦知名士[13]，生有隐疾[14]，数月始一动；动时急起，不顾宾客，自外呼而入，于是婢媪尽避。使及门复痿[15]，则不入室而反。兄弟皆奇人也。”

【简评】

李焕章出生于明官宦家庭，在四位兄弟中行二。其父亲李中行是万历三十八年（1610）三甲第二百二十五名进士，曾任镇江知府，后晋参政。家中有藏书数千卷，四兄弟自幼皆受过良好教育。李焕章是明代生员，入清后不过三十岁，即放弃举业，堪称是一位有遗民心态的读书人。《李象先》谓其因“福业未修”而致功名坎坷，似非事实。康熙十八年（1679）清廷开设博学鸿词制科以拉拢读书人，有人推荐李焕章，他即赋七绝《志不二朝》以明志：“志不二朝惟织斋，皇家爵禄视如灰。白头到死披长发，甘做大明老秀才。”李焕章二十九岁丧妻，此后独身四十馀年，游历几乎半个中国，可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蒲松龄谓其“学问渊博”以及“其子早贵”，所言属实，后者反映了所谓“遗民不传代”以不堕家声的清初士大夫心态。小说所言李焕章自知前生事，当出自其所自言。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〇《谈异一·记前生》：“同年济宁邵峄辉士梅，自记前生为宁海州人，纤细不爽。后以己亥登进士，为登州教官，亲至所居里，访其子，得之，为谋生事，且教之读书，为诸生。又自知官止县令，及迁吴江县知县，遂辞疾归。又其妻早卒，邵知其再生馆陶某氏，俟其髫而聘之，复为夫妇。河南张给事文光能记三生事，李御史嵩阳、乐安李贡士焕章，皆能记前生事。此耳目睹记之尤著者。”可见其事在当时颇有流传。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二著录李焕章《织斋文集》八卷，内云：“安致远《玉硙集·杂志》载焕章此事最详最诞。然焕章《与马汉仪书》云：‘某自宿命通来，不欲婚，不欲宦，得一大禅宗为之导师。’……《再与马汉仪书》云：‘某自丧乱来无家矣，不得已而放之山厓水次、僧寮道舍，亦以其村野闾巷罕可语之人、乏可语之事。’”邓之诚认为：“然则再生之事，焕章实自言之。故鼎革不入名场，妻亡不再娶，好游、好读佛书，栖僧舍，归之宿命，或有托而言，欲以解嘲耳。”所论中肯。惟邓之诚以焕章之父名为李中正，属百密一疏。李焕章曾与著名学者顾炎武同修《山东通志》，两人惺惺相惜，交成莫逆。青州府兵备佥事周亮工精通经史，对于李焕章频加青睐，两人不计地位悬殊，也结下友谊，成为知交。周亮工将其文与新建陈石庄、南昌王于一、商丘侯朝宗的文章一同刊入《四家文刻》之中，可见推崇。《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八一《别集类存目八》著录李焕章《织斋集钞》八卷，内有云：“其文跌宕排奡，气机颇壮，而汪洋纵放，未免一泻无馀。至于明季忠烈诸臣，多为立传，其表微阐幽，亦可谓留意史学。”对于这样一位重量级的学者，蒲松龄何以将其书写为“寿光之闻人”？一种流行的说法是：李焕章拜读《聊斋志异》后，大为佩服，遇到蒲松龄后半开玩笑地说：“你写他县与我无关，但不能写乐安。”蒲松龄反问何以如此，李焕章说：“难道你不怕我写淄川？”于是《聊斋志异》几乎写遍淄川的临近州县，却有意不涉及乐安。李象先的籍贯变成寿光，移花接木大约也是一种障眼法，令后世读者难以查考主人公为何许人。注评者所见国内《聊斋志异》的注本或译本，就大多未搞清李象先的真实身份，就是明证。是否真的如此？读者可自行分辨。

[1] 李象先：即李焕章（1614—1692？），字象先，号织斋，乐安（今山东省东营市广饶县）人（乐安与寿光接壤，在其西北，明清同属青州府）。明诸生，入清，不应科举。著有《织斋集》、《龙湾集》、《无学堂集》、《老树村集》等；参编《山东通志》、《青州府志》、《乐安县志》、《临淄县志》、《益都县志》等志书。民国二十五年（1936）《寿光县志》卷一六《杂记》有“乐安李象先（焕章）《王皞黎传》曰”云云。雍正十一年（1733）《乐安县志》卷一二《人物》有传，内云：“李焕章，字象先。幼颖悟，博极群书，弱冠时，梦星冠紫衣人授以二笔，由是文思日进。所著有《龙湾稿》、《老树村集》、《织斋集》行世，邑续志，其手笔也。”民国七年（1918）《乐安县志》卷一〇《人物志上》亦有传，内容加详。

[2] 寿光：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寿光市。闻人：有名望的人。《荀子·宥坐》：“夫少正卯，鲁之闻人也。”唐杨倞注：“闻人，谓有名为人所闻知者也。”

[3] 执爨（cuàn窜）僧：司炊事的僧人。《诗·小雅·楚茨》：“执爨踖踖，为俎孔硕，或燔或炙。”爨，烧火煮饭。

[4] 化：死。《孟子·公孙丑下》：“且比化者无使土亲肤，于人心独无恔乎？”宋朱熹注：“化者，死者也。”

[5] 坊：当指坊门，谓古时县城中街巷之门。

[6] 颠：头顶。

[7] 阳气：指活人的生气。清纪昀《阅微草堂笔记》卷二：“其憧憧往来之鬼……遇人则避路，畏阳气也。”

[8] 米渖（shěn审）：米汁，即米汤。

[9] 海岱之清士：谓山东青州一带的高洁之士。语本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赏誉》：“庾公为护军，属桓廷尉觅一佳吏，乃经年。桓后遇见徐宁而知之，遂致于庾公，曰：‘人所应有，其不必有；人所应无，己不必无，真海岱清士。’”海岱，今山东省渤海至泰山之间的地带。海，渤海；岱，泰山。《书·禹贡》：“海岱惟青州。”孔传：“东北据海，西南距岱。”清士，高洁的人。《史记》卷六一《伯夷列传》：“举世混浊，清士乃见。”

[10] 其子早贵：李焕章有子李新命（生卒年不详），康熙八年（1669）举人，官至江西宁州知州。民国七年（1918）《乐安县志》卷九《登进志》著录。

[11] 文学：学校，习儒之所，这里借代生员（俗称秀才）。

[12] 福业：佛教语，指布施行善、慈悲利生等造福的功德。宋苏轼《书孙元忠所书〈华严经〉后》：“修无上道难，造种种福业易……所作福业，举意便成，如一滴水，流入世间，即为江河。”

[13] “其弟”句：李焕章有兄李含章，字会先，号浮玉，明崇祯十二年（1639）副贡，南明弘光朝谏议大夫，因愤马、阮专政，弃官归，著有《遁山堂集》。另有弟李斐章，字茂先，邑廪生，著有《春晖堂集》。其季弟李玉章，字琳先，初尚衡藩郡主，国变后，以举义不果，被嫌遁去。民国七年（1918）《乐安县志》卷一〇《人物志上》有云：“时称节义文章萃于一门。”这里所言者当为李斐章。

[14] 隐疾：谓男性性功能障碍。

[15] 痿：阳痿。

房文淑

开封邓成德[1]，游学至兖州界[2]，寓败寺中[3]，佣为造齿籍者缮写[4]。岁暮，僚役各归其家[5]，邓独爨庙中[6]。黎旦，有少妇叩门而入，艳绝，至佛前焚香叩拜而去。次日，又如之。至夜，邓起挑灯[7]，适有所作，女至益早。邓曰：“来何早也？”女曰：“明则人杂，故不如夜。太早，又恐扰君清睡[8]。适望见灯光，知君已起，故至耳。”生戏曰：“寺中无人，寄宿可免奔波。”女哂曰：“寺中无人，君是鬼耶？”邓见其可狎[9]，俟其拜毕，曳坐求欢。女曰：“佛前岂可作此。身无片椽[10]，尚作妄想！”邓固求不已。女曰：“去此三十里某村，有六七童子，延师未就。君往访李前川，可以得之。托言携有家室，令别给一舍，妾便为君执炊[11]，此长久之计也。”邓虑事发获罪，女曰：“无妨。妾房氏，小名文淑，并无亲属，恒终岁寄居舅家，谁知之？”邓喜，既别女，即至某村，谒见李前川，其谋果遂。约岁前即携家至[12]，既反，早旦告女。女约候于途中。邓告别同党，借骑而去。女果待于半途，乃下骑，以辔授女[13]，御之而行[14]。至斋所，相得甚欢。

积六七年，居然琴瑟[15]，并无追逋逃者[16]。女忽举一子，邓以妻不育，得之甚喜，名之“兖生”。女曰：“伪配终难作真。妾方将辞君而去，又生此累人物何为！”邓曰：“命好，倘得馀钱，拟与卿遁归乡里[17]，何出此言？”女曰：“多谢，多谢！我不能胁肩谄笑[18]，仰大妇眉睫[19]，为人作乳媪，呱呱者难堪也[20]！”邓代妻明不妒，女亦不言。月馀，邓解馆[21]，谋与前川子同出经商，告女曰：“我思先生设帐[22]，必无富有之理。今学负贩[23]，庶有归时。”女亦不答。至夜，女忽抱子起，邓问：“何作？”女曰：“妾欲去。”邓急起，追问之，家门未启，而女已杳。骇极，始悟其非人也。邓以迹可疑，故亦不敢告人，托之归宁而已[24]。

初，邓离家，与妻娄约，年终必返。既而数年无音，传其已死。兄以其无子，欲改醮之[25]。娄更以三年为期，日惟块然一室[26]，以纺绩自力[27]。一日，既暮，往扃外户[28]，一女子掩入，怀中绷儿[29]，曰：“自母家归，适晚。知姊独居，故求寄宿耳。”娄内之[30]。至房中，视之，二十馀丽者也。喜与共榻，因弄其儿，儿白如瓠[31]。叹曰：“未亡人遂无此物[32]！”女曰：“我正嫌其累人，即嗣为姊后，何如？”娄曰：“无论娘子不忍割爱；即忍之，妾亦无乳能活之也。”女曰：“此即何难。当生儿时，患无乳，饮药半剂而效。今馀药犹存，即以奉赠。”遂出一裹[33]，置窗间。娄漫应之，未遽怪也[34]。既寝，醒而呼之，则儿在，而女已启关去矣，骇极。日向晨，儿啼饥，娄不得已，饵其药，移时湩流[35]，遂哺儿。积年馀，儿益丰肥，渐学语言，爱之不啻己出[36]，由此再醮之志以绝。但早起抱子，不能躬操作，衣食益窘。

一日，女忽至。娄恐其索儿，先问其不谋而去之罪，后叙其鞠养之苦[37]。女笑曰：“姊告诉艰难，我遂置儿不索耶？”遂招儿，儿啼入娄怀。女曰：“犊子不认其母矣！此百金不能易，可将金来，署立券保[38]。”娄以为真，颜作赪[39]。女笑曰：“姊勿惧，妾来正为儿也。别后虑姊无豢养之资，因多方措十馀金来。”乃出金授娄。娄恐其过此以往索儿有词，坚欲不受。女置床上，出门径去。抱子出追，其去已远，呼之亦不顾。犹疑其意恶，然得金，小权子母[40]，家以饶足。

又三年，邓以贾赢馀，治装归[41]。方共慰藉，睹儿，问谁氏子。妻告以故，问：“何名？”曰：“渠母呼之兖生[42]，遂仍其旧。”邓惊曰：“此真吾子也！”问其时日，即夜别之日。邓乃历述与房文淑合离之情，益共欣慰。冀女犹至，而终渺矣。

【简评】

疑似狐仙身份的少妇房文淑对书生邓成德青睐有加，不但执炊同居，“居然琴瑟”六七年，又为其生佳儿，并通过送子维系了邓、娄的婚姻，可谓关怀有加，无微不至。清但明伦曾就此提出一些疑惑：“女不招而自来，无故而自去。已为之生子，而又知其妻不妒，何以忍舍此呱呱者，而反出金以授之哉？女其仙耶，鬼耶？或有前世因，而为此报耶？想亦邓夫妇不应遂无此物，而乃有此莫之致而致者耶？”小说不能作为历史来读，它仅是作者想象的产物，特别是《聊斋志异》这样为狐魅花妖立传的作品，旧时读书人“白日梦”的文字演绎显然占有主导的地位，因而其情节完全可以违背生活逻辑而天马行空，来去倏忽，读者自不必为此寻根究底。开封与兖州相距并不遥远，小说中的男主人公游学兖州，一去十年之久竟然未遑回家一顾，蒲松龄为其身份的设计显然不是府、县学的生员，不过老童生而已，因为如果有秀才的功名，必须常回原籍应考的岁试就难以逃避。理解了作者的这一主人公身份设计，再来看邓成德弃儒经商的轻易去就也许就容易理解了。在《聊斋志异》中，卷二《侠女》、《红玉》，卷四《蕙芳》，卷六《霍女》等篇的女主人公，皆有类似房文淑一样的性格特征，有论者认为小说中的这些女子是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完成了她们的侠义之举，即“以性行侠”。从接受美学的角度加以考察，如此诠释解读堪称一家之言，并无所谓是非对错的问题。其实，综合起来看这一类小说，无非是蒲松龄一相情愿的男性情感“乌托邦”幻想而已，属于超越现实的构思，与社会完全游离。然而正是这种游离构筑了作者的理想王国，也许只有超越现实的想象才最有可能是完美无缺的！

[1] 开封：明清府名，治所在今河南省开封市。

[2] 游学：旧时谓离开本乡到外地求学。《后汉书》卷八三《逸民传·严光》：“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兖州：明清府名，治所在滋阳（今山东省兖州市）。

[3] 败寺：谓无僧人住持的废弃寺庙。

[4] 造齿籍者：官府所雇用之编制户口册的人。缮写：誊写，编录。

[5] 僚役：谓同被官府所雇用者。

[6] 爨（cuàn窜）：烧火煮饭。《左传·宣公十五年》：“易子而食，析骸以爨。”晋杜预注：“爨，炊也。”

[7] 挑（tiǎo朓）灯：拨动灯火，点灯。

[8] 清睡：对人睡眠的敬称。

[9] 狎（xiá侠）：谓亲昵、接近。《左传·襄公六年》：“少相狎，长相优。”晋杜预注：“狎，亲至戏也。”

[10] 身无片椽（chuán船）：谓无房屋。椽，建房放在檩子上架屋面板和瓦的条木。

[11] 执炊：做饭。

[12] 岁前：谓农历除夕之前。

[13] 辔（pèi配）：驾驭马的缰绳。

[14] 御：驾驭。

[15]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16] 逋（bū晡）逃：谓逃亡者。《大清律例》卷二五《刑律·盗贼下·略人略卖人》：“凡诱拐妇人子女，或典卖，或为妻妾、子孙者，不分良人奴婢，已卖未卖，但诱取者，被诱之人若不知情，为首者，拟绞监候，被诱之人不坐。”

[17] 遁：迁移。

[18] 胁肩谄笑：耸起肩膀，装出笑脸。形容极端谄媚的样子。《孟子·滕文公下》：“胁肩谄笑，病于夏畦。”汉赵岐注：“胁肩，竦体也。”清焦循正义：“胁肩者，故为竦敬之状也；谄笑者，强为媚悦之颜也。”

[19] 眉睫：眉毛和睫毛。这里比喻人的脸色、眼色。《魏书》卷六六《崔亮传》：“亮曰：‘弟妹饥寒，岂可独饱？自可观书于市，安能看人眉睫乎！’”

[20] 呱呱（ɡū辜）：小儿哭声，这里代指婴儿。

[21] 解馆：谓辞去塾师。

[22]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23] 负贩：担货贩卖。《礼记·曲礼上》：“夫礼者，自卑而尊人，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

[24] 归宁：已嫁女子回娘家看望父母。详见22页注〔14〕。

[25] 改醮（jiào叫）：谓改嫁。醮，结婚时以酒祭神的仪式。宋孙光宪《北梦琐言》卷五：“大凡士族女郎，无改醮之礼。”

[26] 块然：孤独貌。《荀子·君道》：“块然独坐而天下从之如一体。”

[27] 自力：自食其力。宋欧阳修《泷冈阡表》：“修不幸，生四岁而孤，太夫人守节自誓，居穷，自力于衣食，以长以教，俾至于成人。”

[28] 扃（jiōnɡ炯阴平）外户：这里谓从内关闭大门的门闩。

[29] 绷：包裹婴儿的布，这里指用布裹束婴儿。

[30] 内（nà纳）：“纳”的古字，这里谓收留。

[31] 瓠（hù护）：即“瓠瓜”，植物名，也称葫子、瓠子、夜开花。实圆长，首尾粗细略同，可食。常用来比喻白胖。《史记》卷九六《张丞相列传》：“（张苍）身长大，肥白如瓠。”

[32] 未亡人：旧时寡妇的自称。《左传·成公九年》：“穆姜出于房，再拜曰：‘大夫勤辱，不忘先君以及嗣君，施及未亡人。先君犹有望也！’”晋杜预注：“妇人夫死，自称未亡人。”遂无此物：无子之人对别人有佳儿的羡慕语。语本宋孔平仲《续世说·企羡》：“北齐李神隽晚年无子，见崔瞻才学风流，为后来之秀，叹谓邢邵曰：‘昨见崔校儿便为后生第一，我遂无此物，见此使人伤怀。’”

[33] 裹：用作包裹之物的计量词。

[34] 未遽怪：未因事起仓促而感到奇怪。

[35] 湩（dònɡ动）流：乳汁流出。唐李肇《唐国史补》卷上：“元鲁山自乳兄子，数日，两乳湩流。”

[36] 不啻（chì赤）：无异于。

[37] 鞠养：抚养，养育。《后汉书》卷三九《刘般传》：“早失母，同产弟原乡侯平尚幼，纡（恩王纡）亲自鞠养，常与共卧起饮食。”

[38] 券保：谓有担保的文书字据。

[39] 颜作赪（chēnɡ撑）：因羞愧而脸红。

[40] 权子母：这里指商业经营或借贷生息。语本《国语》卷三《周语下》，原意谓国家铸钱，以重币为母，轻币为子，权其轻重而使行，有利于民。

[41] 治装：准备行装。

[42]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

秦桧[1]

青州冯中堂家[2]，杀一豕，去毛鬣[3]，肉内有字云：“秦桧七世身。”烹而啖之，其肉臭恶，因弃而投诸犬。呜呼！桧之肉，犬亦当不食之矣！

闻益都人言[4]：“中堂之祖[5]，前身在宋朝为桧所害[6]，故生平最敬武穆王[7]。特于青州城北通衢傍建岳王殿[8]，秦桧、万俟卨伏跪地下[9]。往来行人瞻礼岳王[10]，则投石桧、，香火不绝[11]。后大兵征于七之年[12]，冯氏子孙毁岳王像。数里外，有俗祠“子孙娘娘”[13]，因舁桧、卨其中，使朝跪焉。百世下必有“杜十姨”、“伍髭须”之误[14]，甚可笑也。

又青州城内，旧有澹台子羽祠[15]。当魏珰烜赫时[16]，世家中有媚之者，就子羽毁冠去须，改作魏监[17]。此亦骇人听闻者也。

【简评】

秦桧作为一代奸佞，千百年来受到人们的唾弃，甚至连后世姓秦者也颇感无奈。清代秦大士（1715—1777），号涧泉，一次游览西湖岳庙，就曾题写过一幅名联：“人从宋后少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在相信轮回者的心目中，秦桧后身不能再转世为人，只能变猪变狗。清赵吉士《寄园寄所寄》卷五《灭烛寄》：“京口邬汝翼于万历丙子，游于杭人屠家，宰猪者去毛尽，猪腹丹书数字曰秦桧十世身。”万历丙子为公元1576年，早于冯溥之世将近百年，何以前者之猪为秦桧的“十世身”，而后者反为“七世身”？可见类似传闻的不靠谱。清朱翊清《闲谈销夏录》以清初理学大家魏象枢入冥间断案为由头，对于秦桧有“阎罗罚令三十世为猪，以示杀害忠良之报”的说法，令人咋舌。秦桧转为畜生道，猪之外，还有牛、狗之说。清龚炜《巢林笔谈》续编卷上《天谴秦桧》：“金陵牧羊亭有秦桧墓，人呼‘狗葬’，口碑绝妙。明时雷震一牛，朱书秦桧，桧堕畜久矣，非狗即牛，犹遭天谴。桧之受罪，宁有穷时乎？一时之漏网，未足为幸也。”清钱泳《履园丛话》卷二二《秦桧铁像》则于奸人倍加痛詈：“千古奸邪无逾秦桧，堕豕胎而雷殛，掘狗葬而焚灰，人心犹未快也。今岳坟铁像，明正德八年浙江都指挥使李隆始铸铜为之，仅秦桧、王氏、万俟卨三人反接跪墓前。久之，被游人击碎。万历中，按察副使范洙更铸以铁，而又添张俊一像。本朝乾隆中，熊公学鹏为浙江巡抚，四铁像又已击坏，县官禀闻，拟请重铸。熊未批准，窃念岳王灵爽在天，逆桧沉沦地狱久矣，顽铁无知，何烦重铸耶！是夜熊梦四铁像来，叩谢阶下，醒而异之，仍饬县官重铸，至今存焉。”杭州西湖栖霞岭岳飞墓阙楹联有云：“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可见国人对于秦桧“皆曰可杀”的痛恨，其实佞臣得行其奸，背后自有最高统治者的支持与怂恿，甚至就是秉承主子的意旨行事。明于慎行《谷山笔麈》卷三《迎銮》：“秦桧之杀岳王，世以为守金人之盟，综其实，不然，杀岳者，高宗之志也，高宗志不在于迎渊圣而桧知之耳。我英宗北狩，群臣疏请迎复，至再三不报，虏酋伯颜、也先索人出迎，至再三不报，及送至都门，竟无一介行李及于迎驾，势穷情极，遂至自入，景帝之心可知也。其语诸大臣曰：‘当时大位，是卿等要朕为之。’及遣使入虏，又命之曰：‘若见也先等，好生说话，不要弱了国势。’盖欲激怒而绝之也。当是之时，君臣大义、骨肉至情，岂足动其听哉？唯有利害可陈耳。”用明英宗“土木之变”被蒙古馀部虏后的遭遇观照南宋高宗对于被掠北国的徽、钦二宗的态度，可谓入情入理，因为专制者在权力面前，亲情永远微不足道。朱纪敦《聊斋名篇索隐》（中州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认为《秦桧》一篇是作者“以此嘲笑冯溥身为文华殿大学士却不认祖宗，当了满清贵族的忠实的走卒，由此可见，蒲氏反清尊明的政治态度”云云，当属于另类解读，或可备一说。

[1] 秦桧：字会之（1090—1155），宋江宁（今江苏省南京市）人。政和五年（1115）进士，历官左司谏、御史中丞，因上书金帅反对立张邦昌，被俘至金，受到完颜昌（挞懒）信用。建炎四年（1130）随金兵南下，诈称杀死监守金兵，夺船逃归宋。绍兴元年（1131）任参知政事，先后两次拜相，历封秦、魏两国公，结党营私，与宋高宗共主“绍兴和议”，向金纳币称臣，屡兴大狱，排除异己，以“莫须有”罪名杀害抗金将领岳飞等。卒赠申王，谥忠献。开禧二年（1206）追夺王爵，改谥谬丑。《宋史》卷四七三有传，有评云：“桧阴险如崖阱，深阻竟叵测。同列论事上前，未尝力辨，但以一二语倾挤之。李光尝与桧争论，言颇侵桧，桧不答。及光言毕，桧徐曰：‘李光无人臣礼。’帝始怒之。凡陷忠良，率用此术。晚年残忍尤甚，数兴大狱，而又喜谀佞，不避形迹。”

[2] 青州：明清府名，治所今山东省青州市。据《清史稿》卷六一《地理八》，青州府下辖益都、博山、临淄、博兴、高苑、乐安、寿光、临朐、安丘、昌乐、诸城十一县。冯中堂：即冯溥（1609—1692），字孔博，又字易斋，青州府益都（今山东省青州市）人，世籍临朐（今属山东省潍坊市）。顺治三年（1646）会试中式，次年补殿试，中二甲第十一名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历官侍讲学士、吏部侍郎、左都御史、刑部尚书，康熙十年（1671）二月授文华殿大学士，二十一年六月乞休，致仕归。康熙三十年十二月十一日（1692年1月28日）卒，谥文毅。著有《佳山堂集》。《清史列传》卷七、《清史稿》卷二五〇皆有传。中堂，唐于中书省设政事堂，以宰相领其事，后因称宰相为中堂，明清大学士沿用此称。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一《谈故一·中堂》：“明洪武十五年，设内阁大学士，上命皆于翰林院上任。十八年，又命殿阁大学士，左右春坊大学士俱为翰林院官，故院中设阁老公座于上，而掌院学士反居其旁。诸学士称阁老曰中堂，以此。”

[3] （xún寻）：即“毛”，用热水烫后去毛。毛鬣（liè猎）：猪的皮毛与头、颈部上的毛。

[4] 益都：明清县名，为青州府府治，即今山东省青州市。

[5] 中堂之祖：即冯珣（生卒年不详），字季韫，号璞庵，明贡生，谒选，授知陕西长武，历官兴安州知州，仕至陕西汉中府同知，以忤权阉，罢官归。清诰赠光禄大夫、文华殿大学士兼刑部尚书。清毛奇龄《文华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兼刑部尚书易斋冯公年谱》著录。

[6] 前身：佛教语，犹“前生”，谓前一辈子，对今生而言。唐寒山《诗》之四一：“今日如许贫，总是前生作。”

[7] 武穆王：即岳飞（1103—1142），字鹏举，宋相州汤阴（今属河南省安阳市）人。出身农家，二十岁从军，为河北招抚使张所识拔，提升统制，屡抗金兵，擢都统制，授承宣使，所部纪律严明，英勇善战，有“岳家军”之号。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率师大举北伐，连克郑州、洛阳，获郾城大捷，为宋高宗十二道金牌下令班师，次年召赴临安，解除兵权，改任枢密副使，旋被诬下狱，于十二月二十九日（1142年1月27日）以“莫须有”罪名被杀害。宋孝宗时追谥武穆，宋宁宗时追封鄂王。后世辑有《岳忠武王文集》。《宋史》卷三六五有传，论曰：“西汉而下，若韩、彭、绛、灌之为将，代不乏人，求其文武全器、仁智并施如宋岳飞者，一代岂多见哉。史称关云长通《春秋左氏》学，然未尝见其文章。飞北伐，军至汴梁之朱仙镇，有诏班师，飞自为表答诏，忠义之言，流出肺腑，真有诸葛孔明之风，而卒死于秦桧之手。盖飞与桧势不两立，使飞得志，则金仇可复，宋耻可雪；桧得志，则飞有死而已。”

[8] 岳王殿：即“岳忠武王庙”，光绪三十三年（1907）《益都县图志》卷一三《营建志上》：“岳忠武王庙在古束阳城镇清门外，明崇祯十一年汉中府同知冯珣建。国朝乾隆五十七年，里人王赐信重修，又增建寝殿。道光十三年，郑玙等相继修。”

[9] 万俟卨（mò　qí　xiè莫其谢）：字元忠（1083—1157），宋开封阳武（今河南省新乡市原阳县）人。政和二年（1112）上舍太学生，历官枢密院编修、湖北转运判官、提点湖北刑狱、监察御史、右正言。与秦桧共同诬陷岳飞，锻炼成死狱，后又因奏事与秦桧交恶，贬官归州，移沅州。桧死，召还，除参知政事，晋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力主和议，与秦桧无异。《宋史》卷四七四有传。

[10] 瞻礼：瞻仰礼拜。

[11] 香火：香烛，引申指供奉神佛之事。

[12] 大兵：谓清兵。于七：本名小喜，又名乐吾，号孟熹，栖霞（今属山东）人。明崇祯间武举，一说原为捕役，顺治五年（1648）于栖霞锯齿山聚众抗清，两年后进攻宁海（今山东省烟台市牟平区），杀知州刘文洪。后受登州知府张尚贤招抚，任栖霞把总，居巨第，与栖霞、莱阳等处旧日伙伴时相往来。顺治十八年（1661）春，有赴兵部告称于七图谋不轨者，清兵往捕，于七又乘机率众起事，分据锯齿山、昆嵛山、招虎山、鳌山等处，清廷围攻于七于锯齿山，激战两月，于七次年兵败，突围入海，不知所终。山东一带因此案连坐被杀者甚多。

[13] 子孙娘娘：即“送子观音”，又称“催生娘娘”、“授儿娘娘”、“奶母娘娘”等，尊号又有“天仙圣母碧霞元君”、“子孙圣母广嗣元君”、“痘疹圣母葆和慈幼元君”、“送生圣母锡庆保产元君”等，为流行于全国的汉族民间信仰神祇，据说可以保佑人们多子多孙并能庇护妇女产子、育儿一切顺利。旧时常以娘娘庙奉祀，一般供奉三尊神像，右为眼光娘娘，中为财福娘娘，左为子孙娘娘。子孙娘娘多为怀抱婴儿的女神形象。

[14] “百世下”句：谓民间以讹传讹奉祀神灵的荒诞。清赵翼《陔馀丛考》卷四二《神像配合》：“《蓼花渊闲录》：临海有杜拾遗庙，年久讹为杜十姨，塑为女像；又有伍子胥庙，讹为伍髭须，遂塑长髯者为伍髭须神，以配十姨。《张南轩集》：舜庙中有武后像，即日投之江中。祠庙之神，以讹传讹，而又为之配合，此里俗之最可笑者也。”

[15] 澹（tán谈）台子羽：即澹台灭明（前512—？），字子羽，春秋时鲁国武城（今属山东省）人，孔子弟子，以貌丑不为孔子所重，于是退而修行，南游至江，有弟子三百人，名闻于诸侯。孔子听说后，有“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的慨叹。事见《史记》卷六七《仲尼弟子列传》。《明史》卷三〇六《阉党传》：“（魏忠贤）生祠之建，始于潘汝祯……每一祠之费，多者数十万，少者数万，剥民财，侵公帑，伐树木无算……而华奎、诚铭辈，以藩王之尊，戚畹之贵，亦献谄希恩，祝厘恐后。最后，巡抚杨邦宪建祠南昌，毁周、程三贤祠，益其地，鬻澹台灭明祠，曳其像碎之。”可见魏忠贤一时之气焰，非同寻常。

[16] 魏珰（dānɡ裆）：即魏忠贤（1568—1627），明河间肃宁（今属河北省）人，少无赖，万历间自宫，入宫为宦官，明熹宗时晋升为司礼秉笔太监，与熹宗乳母客氏勾结，结党营私，排斥异己，专权擅政，屡兴大狱，陷害忠良，时有“九千岁”之号。崇祯帝即位，置凤阳，行至阜城（今属河北省），畏罪自缢死。《明史》卷三〇五有传。珰，汉代宦官充武职者，其冠用珰和貂尾为饰，故后代用称宦官。烜（xuǎn选）赫：显赫。

[17] 监（jiàn建）：太监。《史记》卷五《秦本纪》：“（卫鞅）因景监求见孝公。”唐张守节正义：“监，阉人也。”

浙东生[1]

浙东生房某客于陕[2]，贫不能归，教授生徒。尝以胆力自诩[3]。一夜，裸卧，忽有毛物从空堕下，击胸有声。觉大如犬，气咻咻然[4]，四足挠动。大惧，欲起，物以两足扑倒之，恐极而毙。经一时许，觉有人以尖物穿鼻，大嚏[5]，乃苏。见室中灯火荧煌[6]，床边坐一美人，笑曰：“好男子！胆气固如此耶！”生知为狐，益惧。女渐与狎戏[7]，胆始放，遂共款昵[8]。积半年，如琴瑟之好[9]。女一日卧床头，生潜以猎网蒙之[10]。女醒，不敢动，但哀之。生但笑不前，女忽化白气，自床下出，恚曰[11]：“终非好相识！可送我去。”以手曳之，身不觉自行。出门，凌空翕飞[12]。食顷，女释手，生晕然坠落。

适世家园中有虎阱[13]，揉木为圈[14]，结绳作网，以覆其口。生堕网上，网为之侧；以腹受网[15]，身半倒悬。下视，虎蹲阱中，仰见卧人，跃上，近不盈咫[16]，心胆俱碎。园丁来饲虎，见而怪之，扶上，已死。移时，始渐苏，备言其故。其地为浙界，离其家止四百馀里矣。告之主人，赠以赀而遣之。尝告人曰：“虽得两死，然非狐不能归也。”

【简评】

小说中的浙东生是作为被揶揄的对象加以刻画的，自诩胆力过人，反而两次因受惊吓而虚脱假死，其胆小如鼠之态憨然可掬。不过浙东生因之而获艳遇，又因之而“乘便”回归故里，狐女之恶作剧并非全无善意，人生邂逅，如此而已！如同本书卷六《司文郎》一篇中出现被嘲弄的对象“馀杭生”一样，何以浙江人会受到作者如此之歧视性的嘲讽呢？这或许与当时江浙一带经济发达、科举兴盛相关。清代有关地域歧视，贵为帝王竟然也难免俗，对浙江读书人大加挞伐，雍正四年（1726）十一月即有停止浙江士子乡会试的“上谕”，距蒲松龄去世不过十一年。《雍正实录》卷五〇“雍正四年十一月”：“乙卯谕九卿等：读书所以明理，讲求天经地义，知有君父之尊，然后见诸行事，足以厚俗维风，以备国家之用，非仅欲其工于文字也。浙江文词甲于天下，而风俗浇漓，敝坏已极。如查嗣庭、汪景祺，自矜其私智小慧，傲睨一世，轻薄天下之人，遂至丧心悖义，谤讪君上……浙江士子，未必不因此效尤。应将浙江人乡、会试停止，俟风俗渐趋淳朴，再降谕旨。”生长于圣人之乡的蒲松龄一生蹭蹬场屋，对于浙江之人文荟萃未免也有几分羡慕乃至嫉妒，于是在小说中时不时地拿《孟子·滕文公上》中所谓“南蛮舌”之人开个玩笑就可以理解了。当然这并不代表所有山东读书人的文化心态，科场得意者反而于地域问题持较为通达的态度，如蒲松龄的同时代人王士禛就是如此，他对明人徐咸讨论两浙人物的议论即持较为公允的态度。其《池北偶谈》卷九《谈献五·浙江人物》有云：“《西园杂记》论两浙人物，刘文成为谋臣之首，宋文宪为文臣之首，方正学为忠臣之首，于忠肃为功臣之首。宸濠之变，孙忠烈首输忠死节，王文成首倡义勘乱，此皆韪也。独谓世宗之初，张罗峰首建议以成大礼。此所谓‘貂不足，狗尾续’者耶。”徐咸在其《西园杂记》中称誉有明一代的浙江籍著名人物刘基、宋濂、方孝孺、于谦、孙燧、王守仁，王士禛皆表示同意；但对徐咸夸奖因迎合明世宗嘉靖帝“大礼议”而晋身首辅的浙江人张璁却不以为然。这自属持平之论，可见纯以地域论人就难免片面。就此而论，《浙东生》等篇专开浙江人的玩笑，也难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1] 浙东：古代以钱塘江为界，分为“浙西”、“浙东”，今杭嘉湖地区古为“浙西”，而宁（甬）绍、台温、金丽衢地区均属“浙东”。

[2] 陕：明清陕西的简称。

[3] 胆力：胆量和魄力。三国魏刘劭《人物志·流业》：“胆力绝众，材略过人，是谓骁雄，白起、韩信是也。”自诩（xǔ许）：自夸。

[4] 咻咻（xiū休）：形容喘气。

[5] 嚏（tì替）：打喷嚏。

[6] 荧煌：辉煌。唐李白《明堂赋》：“崇牙树羽，荧煌葳蕤。”

[7] 狎（xiá侠）戏：戏耍，狎昵。唐白行简《李娃传》：“（生）日会倡优侪类，狎戏游宴。”

[8] 款昵：友好亲昵。

[9]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10] 猎网：猎人用以捕捉中小型动物的编网。

[11] 恚（huì惠）：生气，愤怒。

[12] 翕（xī西）飞：飞腾。

[13] 世家：谓世代贵显的家族或大家。虎阱：这里谓养虎的地窖。

[14] 揉木：使木弯曲或伸直。《易·系辞下》：“斲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圈（juàn倦）：养兽之所。《汉书》卷五〇《张释之传》：“（释之）从行，上登虎圈。”唐颜师古注：“圈，养兽之所也。”

[15] 以腹受网：谓人趴卧于网上。

[16] 咫（zhǐ指）：形容距离极近。周制八寸曰咫，合今市尺六寸二分二厘。

博兴女[1]

博兴民王某，有女及笄[2]。势豪某窥其姿[3]，伺女出，掠去，无知者。至家逼淫，女号嘶撑拒[4]，某缢杀之。门外故有深渊，遂以石系尸，沉诸其中。王觅女不得，计无所施。天忽雨，雷电绕其家，霹雳大作[5]，龙下，攫某首而去。未几，天晴，渊中女尸浮出，一手捉人头，审之则豪某也。官知，鞫其家人[6]，始得其情。龙其女之所化与？何以能然也？奇哉！

【简评】

仗势欺人，弱肉强食，不怕伤天害理，自可逍遥法外，这是任何社会一切为非作歹者有恃无恐的心理基础。当法律形同虚设，变得苍白无力，乃至失去了对弱者的“挡箭牌”效应时，社会学、政治学意义上的“丛林法则”就会大行其道，“有理走遍天下”渐成笑柄，“有钱能使鬼推磨”遂成天经地义。专制体制的大权独揽，必然导致社会的畸形发展，无能为力的庶民百姓渴望人世青天大老爷的产生以外，呼吁老天开眼就成为生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清袁枚《子不语》卷二四《天开眼》云：“平湖张敩坡，一日偶在庭中，天无片云，忽闻砉然有声，天开一缝，中阔两头小，其状若舟，睛光闪铄，圆若车轴，照耀满庭，良久方闭。识者以为此即‘天开眼’云。”旧时人们往往将这一奇异天象视为人事变迁的见证，从而具有了正义伸张的意义。“天打五雷轰”是旧时人们惩罚恶人的一种报应企盼，《博兴女》无疑反映了无告小民盼望老天开眼的理想。这或许也是蒲松龄对于不公正社会的一腔“孤愤”之所在罢！

[1] 博兴：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博兴县。

[2] 及笄（jī基）：旧时称女子年满十五岁为及笄。《礼记·内则》：“（女子）十有五年而笄。”汉郑玄注：“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笄，发簪。

[3] 势豪：有势力的豪强。明罗贯中《三国演义》第一回：“因本处势豪，倚势凌人，被吾杀了；逃难江湖，五六年矣。今闻此处招军破贼，特来应募。”

[4] 撑拒：反抗，挣扎。

[5] 霹雳：响雷，震雷。

[6] 鞫（jū居），审讯。

一员官

济南同知吴公[1]，刚正不徇[2]。时有陋规[3]：凡贪墨者亏空犯赃罪[4]，上官辄庇之，以赃分摊属僚，无敢梗者[5]。以命公，不受，强之不得，怒加叱骂。公亦恶声还报之[6]，曰：“某官虽微，亦受君命。可以参处[7]，不可以骂詈也[8]！要死便死，不能损朝廷之禄，代人上枉法赃耳[9]！”上官乃改颜温慰之[10]。人皆言斯世不可以行直道[11]，人自无直道耳，何反咎斯世之不可行哉[12]！会高苑有穆清怀者[13]，狐附之，辄慷慨与人谈论[14]，音响在坐上，但不睹其人。适至郡[15]，宾客谈次[16]，或诘之曰：“仙固无不知，请问郡中官共几员？”应声答曰：“一员。”共笑之。复诘其故。曰：“通郡官僚虽七十有二，其实可称为官者，吴同知一人而已。”

是时泰安知州张公者[17]，人以其木强[18]，号之“橛子”[19]。凡贵官大僚登岱者[20]，夫马兜舆之类[21]，需索烦多，州民苦于供亿[22]。公一切罢之。或索羊豕，公曰：“我即一羊也，一豕也，请杀之以犒驺从[23]。”大僚亦无奈之。公自远宦[24]，别妻子者十二年。初莅泰安[25]，夫人及公子自都中来省之[26]，相见甚欢。逾六七日，夫人从容曰：“君尘甑犹昔[27]，何老不念子孙耶[28]？”公怒，大骂，呼杖，逼夫人伏受责[29]。公子覆母身号泣，乞代。公横施挞楚[30]，乃已。夫人即偕公子命驾归[31]，矢曰：“渠即死于是[32]，吾亦不复来矣！”逾年，公果卒。此不可谓非今之强项令也[33]。然以久离之琴瑟[34]，何至以一言而躁怒至此，不情矣哉[35]！而威严能行于床笫[36]，事更奇于鬼神矣。

【简评】

《一员官》前后描写两位官员，一虚一实，相映生辉。“吴公”者，迹近汉司马相如《子虚赋》中“乌有先生”一类人物，寓言而已，讽世之意明显，因而作者避实就虚，精心构思一位莫须有的知府佐贰官员，并通过查无对证的狐仙之口道出举世混浊的愤懑之言，自属蒲松龄“孤愤”之一。“张公”者，则实有其人，即张迎芳，他实属于封建官场中的另类人物。乾隆二十五年（1760）《泰安府志》卷一五《宦迹下》有传：“张迎芳，应城人，进士，康熙二十一年知泰安，事必躬亲，不假手胥役，偶有误即自批其颊。康熙二十八年，驾东巡，上官虑供给未备，迎芳处以镇静，毫发不取诸民。数载卒于官，室无长物，惟册籍数笥。”清廉为官且行政不扰民，的确难得。另据雍正四年（1726）《应城县志》卷九《人物上·宦业》：“张迎芳，字畹伯，少有雅量，守正不阿，善属文，能诗赋，顺治丙戌乡举，己亥进士，除大姚令，告养归里，母丧服阕，起令玉田，辇下通衢，强项执法。拒勋贵马鼐无牌索马，事闻，几大用，以他事累，落职。复补山东博平令九载，邑人生祠之。迁知泰安州，值乘舆南巡，修桥汶水，工督壮丽，营度竣事，未累于民。屡乞归，不允，以疾卒。”毕竟是记述乡先贤，仕履较详。另外，道光十五年（1835）《博平县志》卷四《宦业》有关张迎芳夫妻反目一事，与蒲松龄《一员官》所记者略同：“张迎芳，应城进士，康熙十八年知博平，事公明严正，人不敢犯。上官至，绝不供应，时以强项目之。后升泰安州，士民号泣以送。比至泰安，凡博平人游山往谒，即以脱粟饭之。时登岱者例有税，张曰‘此吾旧民’，独免之。二十八年，圣祖仁皇帝巡方，宜办供亿，曰：‘吾闻圣旨不扰民间。’清宫除道，丝毫不累民。驾过，问州牧何如，万民叩首称善，上嘉之。张妻挈子之任，曰：‘君独不为子孙计耶？’张大怒，立遣去。后竟卒于官。人肖其像于包孝肃祠。”在康熙一朝，名声更大的清官要数官至两江总督的于成龙（1617—1684），字北溟，号于山，永宁（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人。本书卷六《于中丞》即写此人断案事，可参阅。清陈康祺《郎潜纪闻二笔》卷三《于清端之廉俭》：“国朝贤臣，必以于清端为清廉第一。罗城非人所居，即王恺、石崇到此，岂复能豪举。公之得力，在动心忍性，不必以俭德称也。自江防迁闽臬，舟将发，趣人买萝卜至数石。人笑曰：‘贱物耳，何多为？’公曰：‘我沿途供馔，赖此矣。’其自北直赴江宁也，与幼子赁驴车一辆，各袖钱数十文，投旅舍，未尝烦驿递公馆也。在制府署，日惟啖青菜，江南人或呼为‘于青菜’。仆从无从得茗，则日采衙后槐叶啖之，树为之秃。诸子冬衣褐，或木棉袍，未尝制一裘。官楚时，长公子将归，署中偶有腌鸭，刳半与之。民间有‘于公豆腐量太狭，长公临行割半鸭’之谣。公卒之日，僚吏见床头敝笥中，惟绨袍一袭，靴带二事，瓦瓮中粗米数斛，盐豉数器而已。”如此居官，古往今来皆属凤毛麟角，可与明代的“独行侠”海瑞媲美。清冯镇峦评《一员官》云：“殿以此篇，抬文人之身份，成得意之文章。”这只是读书人的理想，要转化为普遍现实的，还任重而道远。

[1] 济南：明清府名，治所在今山东省济南市。同知：清代知府、直隶州、州之佐官皆可称同知。这里谓府同知。吴公：康熙三十一年（1692）《济南府志》卷二〇《秩官·同知》、道光二十年（1840）《济南府志》卷三〇《秩官八·同知》，顺治、康熙两朝皆未见“吴”姓同知之著录。明代济南府同知有吴邦泰，直隶顺义县人，为万历元年（1573）举人；清代顺治间济南府同知有胡有成，辽东人，贡生。两人皆未有相应事迹。“吴公”或系作者的虚构人物。

[2] 不徇：谓不顺从，不曲从。宋曾巩《寄欧阳舍人书》：“犹之用人，非畜道德者恶能辨之不惑，议之不徇？不惑不徇，则公且是矣。”

[3] 陋规：不良的陈规旧习。

[4] 贪墨：贪污。语本《左传·昭公十四年》：“贪以败官为墨。”晋杜预注：“墨，不絜之称。”亏空（kònɡ控）：李鹏年等编著《清代六部成语词典》（天津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清代财政用语。官员短缺公项钱粮谓之亏空。清制，官员在任期间，或因有侵欺、透支、挪移公项，或因垫解、拖欠未清诸弊，造成亏空银米者，均革职追赔，定限缴补。若系侵吞入己，本员治罪追赔，家产尽绝未能完缴之数，由该管府、道、藩司及巡抚分赔。”赃罪：谓贪污受贿，任事不知廉洁。《大清律例》卷三一《刑律·受赃·官吏受财》：“凡官吏（因枉法、不枉法事）受财者，计赃科断，无禄人，各减一等；官追夺除名，吏罢役，俱不叙用。”

[5] 梗：抗拒。

[6] 恶声：粗鲁的声气。

[7] 参处：加以弹劾和处分。

[8] 骂詈（lì立）：责骂。

[9] 上：上缴。枉法：谓歪曲和破坏法律。

[10] 温慰：温存抚慰。

[11] 直道：犹正道，指确当的道理、准则。《礼记·杂记》：“其馀则直道而行之是也。”

[12] 咎（jiù旧）：责怪。

[13] 高苑：明清县名，属青州府，治所在今山东省淄博市高青县。穆清怀：生平不详。

[14] 慷慨：情绪激昂。

[15] 郡：谓济南府，府治历城县，即今山东省济南市。

[16] 谈次：交谈之间。

[17] 泰安：明至清雍正十三年前之泰安州，治所在今山东省泰安市。知州：一州之主官，清代散州知州秩从五品。张公：即张迎芳（？—1690），字畹伯，湖广应城（今湖北省应城市）人。顺治十六年（1659）三甲第一百三十七名进士，历官大姚、玉田、博平县令，康熙二十一年（1682）迁知泰安州，卒于任。州民为之在城西门瓮城内建张公祠。雍正四年（1726）《应城县志》卷九《人物上·宦业》、乾隆二十五年（1760）《泰安府志》卷一五《宦迹下》皆有传。

[18] 木强：质直刚强。《汉书》卷四二《张周赵任等传赞》：“周昌，木强人也。”唐颜师古注：“言其强质如木石然。”

[19] 橛子：亦作“橜子”，谓短木桩。清顾张思《土风录》卷一四：“《说文》‘桩’注：‘橛杙也。’橜子曰桩，见此。”这里谓其刚强难以摧折。

[20] 岱：即泰山，古称东岳，又称岱宗、岱山、岱岳、泰岱，为五岳之一。在今山东省中部，山势磅礴，景色壮丽，主峰玉皇顶在今泰安市北。

[21] 兜舆：即“兜子”，一种只有坐位而没有轿厢的便轿，前后两人肩抬，便于上山。

[22] 供亿：按需要而供给。

[23] 驺（zōu邹）从：古代贵族骑马的侍从。

[24] 远宦：谓远离家乡做官。唐钱起《送沈少府还江宁》诗：“远宦碧云外，此行佳兴牵。”

[25] 莅（lì历）任：就职。

[26] 都中：京师。清代京师即今北京市。

[27] 尘甑（zènɡ赠）：形容清贫。据《后汉书》卷八一《独行传·范冉》载，桓帝时以冉为莱芜长，因遭母忧，不到官，结草室而居。“所止单陋，有时粮粒尽，穷居自若，言貌无改，闾里歌之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

[28] “何老（bèi备）”句：意谓何以年老不通事理，以致不顾及子孙。语本《汉书》卷七一《疏广传》：“吾岂老不念子孙哉？”老，亦作“老悖”，谓年老昏乱，不通事理。《战国策》卷一七《楚策四》：“襄王曰：‘先生老悖乎？将以为楚国祅祥乎？’”元吴师道补正：“悖，乱也。言老而耄乱也。”

[29] 伏：面向下、背朝上俯卧着，以受杖责。

[30] 横（hènɡ衡去声）施：肆意施加。挞（tà踏）楚：鞭打。

[31] 命驾：命人驾车马，谓立即动身。《左传·哀公十一年》：“退，命驾而行。”

[32] 渠：第三人称代词他。这里指代张迎芳。

[33] 强项令：谓刚正不为威武所屈的县令。东汉光武帝时，董宣为洛阳令，湖阳公主苍头杀人，匿于主家。后公主出行，用他为骖乘。董宣候之于途，驻车扣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诉于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即以头击柱，帝令小黄门止之，使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因敕强项令出，并赐钱三十万。事见《后汉书》卷七七《酷吏传·董宣》。

[34] 琴瑟：弹奏琴瑟，比喻夫妇感情和谐。语本《诗·小雅·常棣》：“妻子好合，如鼓瑟琴。”

[35] 不情：不近人情。

[36] 床笫（zǐ子）：指闺房之内、枕席之间，这里谓夫妻之间。《左传·襄公二十七年》：“床笫之言不逾阈，况在野乎？非使人之所得闻也。”

附录

海大鱼[1]

海滨故无山。一日，忽见峻岭重叠，绵亘数里，众悉骇怪。又一日，山忽他徙，化而乌有。相传海中大鱼，值清明节则携眷口往拜其墓[2]，故寒食时多见之[3]。

【简评】

《于子游》在本书卷八，内容较《海大鱼》加详，显系扩充此篇而成。读者若略做比较，或可寻觅蒲松龄这篇小说的构思脉络。

龙[4]

博邑有乡民王茂才[5]，早赴田，田畔拾一小儿，四五岁，貌丰美而言笑巧妙[6]。归家子之[7]，灵通非常[8]。至四五年后，有一僧至其家，儿见之，惊避无踪。僧告乡民曰：“此儿乃华山池中五百小龙之一[9]，窃逃于此。”遂出一钵[10]，注水其中，宛一小白蛇游衍于内[11]，袖钵而去。

【简评】

龙作为一种传说中的动物，家族庞大，烛龙、蛟龙、应龙、夔龙、乖龙等等，不一而足，而且变化多端，与云、雷、雨、电皆有关联。晋傅玄《龙铭》云：“丽哉神龙，诞应阳精。潜景九渊，飞曜天庭。屈伸从时，变化无形。偃伏污泥，上凌太清。”这则《龙》也无非是人们对于龙超现实的想象之一，志怪而已，并无特别深意。

爱才[12]

仕宦中有妹养宫中而字贵人者[13]，有将官某代作启[14]，中警句云[15]：“令弟从长[16]，奕世近龙光[17]，貂珥曾参于画室[18]；舍妹夫人[19]，十年陪凤辇[20]，霓裳遂灿于朝霞[21]。寒砧之杵可掬，不捣夜月之霜[22]；御沟之水可托，无劳云英之咏[23]。”当事者奇其才[24]，遂以文阶换武阶[25]，后至通政使[26]。

【简评】

古人撰写婚启多用四六骈文，以华丽的形式装饰千篇一律的内容，骋才而外，也是一种约定俗成的礼仪。骈文写作讲究用典使事，须巧妙运用前人的有关掌故或诗文并按一定逻辑加以组合排列，道出自己心中所思所想，腹笥不厚，实难为功。婚启用骈文文体，双方结百年之好的意愿不可径直道来，只能巧借古人之言、之事渲染而出，并且要切合男女各自家庭的地位身份，不卑不亢，方称得体。《爱才》中将官所代书之婚启，当系为有仕宦家庭背景之某宫女与某权阉之兄弟作冰，下笔须斟酌词句并恰如其分，诚非易事。这或许就是“爱才”之所由来了。值得一提的是，用骈文书写婚启，蒲松龄堪称行家里手，传世者约有六十馀通，皆为词藻艳丽、文句风华之作。如《十二月为李亲家覆长山县王启》有句云：“金屋阳回，素梅映镜台之彩；绮窗雪霁，采幡剪锦帐之春。彼胡为乎，月之中检布囊而延伫？若有人兮，冰之泮操玉斧而凝思。玉杵盟欢，鹊檐载喜。”读者尝鼎一脔，可略知其味。

蛰蛇[27]

予邑郭生，设帐于东山之和庄[28]，童蒙五六人[29]，皆初入馆者也。书室之南为厕所，乃一牛栏；靠山石壁，壁上多杂草蓁莽[30]。童子入厕，多历时刻而后返。郭责之，则曰：“予在厕中腾云。”郭疑之。童子入厕，从旁睨之[31]，见其起空中二三尺，倏起倏坠，移时不动。郭进而细审，见壁缝中一蛇，昂首大于盆，吸气而上。遂遍告庄人共视之。以炬火焚壁，蛇死壁裂。蛇不甚长，而粗则如巨桶。盖蛰于内而不能出，已历多年者也。

【简评】

蛇的冬眠称为“蛰”，《易·系辞下》：“龙蛇之蛰，以存身也。”“惊蛰”为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大约在公历每年的3月5日左右，这一时期气温上升，土地逐渐解冻，春雷乍响，蛰伏过冬的动物也惊起开始了活动。《太平广记》卷四五九引《广异记·蒲州人》：“蒲州人穿地作井，坎深丈馀，遇一方石而不及泉。欲去石更凿，忽堕深坑。蛰蛇如覆舟，小者与凡蛇等。其人初甚惊惧，久之稍熟，饥无所食。其蛇吸气，因亦效之，遂不复饥。积累月，闻雷声。初一声，蛇乃起首，须臾悉动，顷之散去，大者前去，相次出复入。人知不害己，乃前抱其项，蛇遂径去。缘上白道，如行十里，前有烽火，乃致人于地而去。人往借问烽者，云是平州也。”平州，历史上有多处，其治所有今辽宁辽阳、河北卢龙、湖北当阳等地，无一位于蒲州所在的山西境内，此人抱蛇项腾飞，瞬息千里，志怪而已。这篇《蛰蛇》中的蛇吸气能令蒙童腾云，自然也是人们的想象，无足深论。蒲州人学蛇吸气可以不饥，与《蛰蛇》都涉及蛇的“气功”，这种民间传说倒是极有意思的事情。

[1] 海大鱼：底本按语云：“此篇仅见于手稿本，排列于《丁前溪》后，标有删除号。《于子游》似在此篇基础上加工而成。”

[2] 清明：我国农历二十四节气之一，一般在公历每年的4月5日前后。

[3] 寒食：节日名，在清明前一日或二日，我国有些地区亦称清明为寒食，是扫墓祭奠先人的日子。清富察敦崇《燕京岁时记·清明》：“清明即寒食，又曰禁烟节。古人最重之，今人不为节，但儿童戴柳祭扫坟茔而已。”

[4] 龙：据底本括注，此篇原载《得月簃丛书》本《〈聊斋志异〉拾遗》。

[5] 博邑：春秋时齐国地名，在今山东省泰安市东南。《左传·哀公十一年》：“为郊战故，公会吴子伐齐，五月克博。”

[6] 丰美：形容资质、仪态的丰满美好。

[7] 子：以之为子，用如动词。

[8] 灵通：机敏伶俐。

[9] 华（huà化）山：古称西岳，又名太华山，在今陕西东部，北临渭河平原，属秦岭东段。《明一统志》卷三二：“太华山在华阴县南一十里，即西岳也。以西有少华山，故此曰太华。《白虎通》云：‘西方太阴用事。万物生华，故曰华山。’是山削成四方，高五千仞。有芙蓉、明星、玉女三峰，苍龙岭、黒龙潭、白莲池、日月崖及仙掌石月之胜。”

[10] 钵（bō播）：梵语“钵多罗”的省称，意为“应器”，僧人餐具，形圆稍扁，用泥或铁等制成。

[11] 游衍：恣意游行。《诗·大雅·板》：“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毛传：“游，行；衍，溢也。”唐孔颖达疏：“游行衍溢，亦自恣之意也。”

[12] 爱才：据底本括注，此篇原载《得月簃丛书》本《〈聊斋志异〉拾遗》。

[13] 仕宦：为官。字：旧时谓女子许配或出嫁。贵人：即“中贵人”，谓帝王所宠幸的近臣。

[14] 将官：军中武将。启：这里谓婚启，即议婚的书信。明陶宗仪《南村辍耕录》卷九《婚启》：“至元间，平原郡公赵氏与芮，宋福王也。其子娶全竹斋少保之女。婚启内一联云：‘休光蓟北，苟安公位之居；回首江南，惟重母家之念。’尽有味。”

[15] 警句：警策动人的语句。

[16] 令弟：对他人之弟的敬称，这里指议婚的男方。从（zònɡ纵）长：即“从约长”，谓战国时有合纵之约的六国之长。这里比喻贵人身居高位。《史记》卷三四《燕召公世家》：“苏秦始来见，说文公。文公予车马金帛以至赵，赵肃侯用之。因约六国，为从长。”

[17] 奕世：累世，代代。《国语》卷一《周语上》：“奕世载德，不忝前人。”龙光：谓皇帝给予的恩宠，荣光。龙，通“宠”。语本《诗·小雅·蓼萧》：“既见君子，为龙为光。”毛传：“龙，宠也。”汉郑玄笺：“‘为宠为光’，言天子恩泽光耀被及己也。”

[18] 貂珥：侍中、常侍之冠，因插貂尾为饰，故称。貂，貂尾；珥，插。画室：汉代殿前西阁之室，因雕画尧、舜、禹、汤、桀、纣等古帝王像，故称。《汉书》卷六八《霍光传》：“明旦，光闻之，止画室中不入。”唐颜师古注：“如淳曰：‘近臣所止计划之室也，或曰雕画之室。’雕画是也。”

[19] 舍（shè社）：旧时对自己的家或卑幼亲属的谦称。夫人：古代命妇的封号。

[20] 凤辇：皇帝的车驾。

[21] 霓裳（ní　chánɡ尼常）：飘拂轻柔的舞衣。

[22] “寒砧（zhēn真）”二句：意谓自己的妹妹嫁至显贵之家，不必躬亲家务。寒砧，指寒秋的捣衣声。砧，捣衣石。杵（chǔ楚），捣衣用的棒槌。捣，谓捣衣，洗衣时用木杵在砧上捶击衣服，使之干净。北周庾信《夜听捣衣》诗：“秋夜捣衣声，飞度长门城。”

[23] “御沟”二句：意谓自己的妹妹虽身处深宫，却能及时而嫁。御沟之水，用唐代红叶题诗并结成良缘的故事，据唐范摅《云溪友议》卷一〇，唐宣宗时，舍人卢渥偶临御沟，得一红叶，上题绝句云：“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归藏于箱。后来宫中放出宫女择配，不意归卢者竟是题叶之宫女。此外，唐孟启（旧误作棨）《本事诗》、宋刘斧《青琐高议·流红记》等也记述有类似故事。云英之咏，用唐罗隐《嘲钟陵妓云英》诗意，云英是唐代钟陵著名歌姬名，罗隐与云英一别十年，两人依然故我，都没有改变各自的地位，于是罗隐写下这首七绝：“钟陵醉别十馀春，重见云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24] 当事者：谓当权者。

[25] “遂以”句：谓将武职的官阶换成相应的文职官阶。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一《谈故一·文武互用》：“本朝用人器使，有不拘文武资格者。以武臣改文职，如顺治中总兵官李国英改四川巡抚，后为总督川陕兵部尚书；总兵官胡章改山东右布政使；游击王肇春、黄明改知府。以文臣改武职，如庄浪道参议朱衣客改随征四川总兵官；吏部侍郎陈一炳、户部仓场侍郎周卜世、前总督浙闽兵部侍郎刘兆麒俱改都督、同知、佥事等衔，充山西、山东、直隶等处援剿提督总兵官。”

[26] 通政使：清代通政使司长官，顺治元年（1644）设立，满、汉各一人，秩正三品，为九卿之一。掌收各省题本，校阅后送内阁，随本之揭帖则送关系部、科。凡有冤民击鼓，兼司讯供。

[27] 蛰蛇：据底本括注，此篇原载《得月簃丛书》本《〈聊斋志异〉拾遗》。蛰，动物冬眠，潜伏起来不食不动。

[28] 设帐：谓设馆当教师，教授学生。语本《后汉书》卷六〇上《马融传》：“（融）常坐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

[29] 童蒙：谓需要进行启蒙教育的儿童。

[30] 蓁莽：杂乱丛生的草木。

[31] 睨（nì逆）：斜眼而视。

后记

《诗》曰：“我躬不阅，遑恤我后。”聊斋之恨，良有以夫！苍苍者天，难呵灵均之壁；荡荡者地，孰回季梁之辙？是故觅亡羊必巡歧途，干县令须饰小说。一往遂深，不知情为何物；三复难尽，始信文可移人。驴背夕阳，李郎之锦囊安在；青林晓月，蒲翁之孤愤难投。稗史有灵，幸逢孙阳之顾；文章无价，徒抱卞刖之悲。闻晓钟于般阳，盍驰声赵胜囊外？幻山市于淄邑，总潜影唐宗彀中。所本者：荐堇思报，感蓼废吟；所喜者：荆树有花，书田无税；所怒者：威福擅作，簠簋不修；所冀者：琴语瑟声，暮云春树；所羡者：神游楚岸，梦绕巫山；所忿者：错勘贤愚，不辨好恶。柳丝拂岸，无奈心伤；秋水泛波，缘何肠断？是人言愁我始欲愁矣，所幸孔颜乐处即老庄世外。射雀无屏，犹能融情窈冥；游仙有径，安可止步虚白。神出鬼没，写旖旎于忱中；阳开阴阖，追风流于化外。娇波流慧，想芳姿于无形；弱态含羞，托微波于有意。左太冲笔札堆藩溷，容与身心；张壮武史籍载车箱，跼促天地。郑蛇齐怪，驹驹驰骤毫端；鲁鬼秦妖，叱叱喧嗔楮上。春鸠秋雁，拙劳何止飞禽；夏雪冬雷，怪异非纯天象。佳人饰面，匀“胭脂”未免痴情；灵物学舌，售“鸲鹆”何多胜义？文缘气主，“葛巾”之吹气如兰；笔以兴生，“连琐”之吟兴方恰。花其解语，振藻扬葩；石可通神，含商咀徵。揽之已逝，无奈小小藏墓中；呼之欲出，原来真真在画里。鬼大鬼小，魂有新故之逢；花荣花枯，物本盛衰之掎。绘声绘色，富其语词；吊影吊形，密其针缕。将无作有，蚁聚为槐；以假乱真，蜃嘘成市。乃笔下虽有鬼，而心中实无鬼也。盖因世上之荆棘弥望，常使胸中之芒角森然。铸鼎之思，象穷鬼魅；燃犀之照，形鉴龙鱼。磥砢见才，兔起鹄落直遂；嵯峨呈慧，鹏游蝶梦逶迤。郇公之厨，接鼻亦可饫口；季伦之室，触目皆能见奇。因骥足未展，故江笔俊发。为问人间何世，无奈辽鹤已非。盖奕世不乏庸官俗吏，所鲜者慧业才人耳，聊斋者，其是之谓乎！

食肉缘何非管城子，绝交未必有孔方兄。愚生本多艰，剥复之交有道；运偏少济，亨屯之会无常。有缘掇芹，幸免穷神之蹀躞；无心作郡，何来路鬼之揶揄？书城徜徉，自忘倦于移晷；学海浮泛，常兴舞于鸣鸡。尼父沂水咏归，无以过也；楚人京台流遁，不亦乐乎？若夫李代桃僵，干卿何事；无奈兰因絮果，令我伤怀。周君绚隆以愚选注明代文、渔洋诗差强人意，故允俞评注《聊斋》之请，则诗、文、说部之铨，愚皆尽绵薄矣。虽才单力弱，绠短汲深，而能接语前贤，错磨俗肌，又何其幸哉！蒲学巨擘袁世硕先生，愚固私淑有年，以冥顽不灵，未能厕身绛帐，终为憾事。今承不弃，慷慨赐序，且也数仰驰函，屡蒙诲教，嘉惠良多，受益匪浅，则无异华衮之宠焉。葛君云波，编审拙作，计此已郢斧三挥，责编李俊兄亦多所匡正。是皆当所铭心矣。注评古人，扬子必曰略近“小技”；藻饰小说，庄周尝谓亦远“大达”。使夫子闻之，必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是为记。

癸巳重阳赵伯陶记于京北天通楼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页

文前彩插

目录

序

前言

高序

唐序

聊斋自志

卷一

考城隍

耳中人

尸变

喷水

瞳人语

画壁

山魈

咬鬼

捉狐

荍中怪

宅妖

王六郎

偷桃

种梨

劳山道士

长清僧

蛇人

斫蟒

犬奸

雹神

狐嫁女

娇娜

僧孽

妖术

野狗

三生

狐入瓶

鬼哭

真定女

焦螟

叶生

四十千

成仙

新郎

灵官

王兰

鹰虎神

王成

青凤

画皮

贾儿

蛇癖

金世成

董生

龁石

庙鬼

陆判

婴宁

聂小倩

义鼠

地震

海公子

丁前溪

张老相公

水莽草

造畜

凤阳士人

耿十八

珠儿

小官人

胡四姐

祝翁

猪婆龙

卷二

某公

快刀

侠女

酒友

莲香

阿宝

九山王

遵化署狐

张诚

汾州狐

巧娘

吴令

口技

狐联

潍水狐

红玉

龙

林四娘

江中

鲁公女

道士

胡氏

戏术

丐僧

伏狐

蛰龙

苏仙

李伯言

黄九郎

金陵女子

汤公

阎罗

连琐

单道士

白于玉

夜叉国

小髻

西僧

老饕

连城

霍生

汪士秀

商三官

于江

小二

庚娘

宫梦弼

鸲鹆

卷三

刘海石

谕鬼

泥鬼

梦别

犬灯

番僧

狐妾

雷曹

赌符

阿霞

李司鉴

五羖大夫

毛狐

翩翩

黑兽

余德

杨千总

瓜异

青梅

罗刹海市

田七郎

产龙

保住

公孙九娘

促织

柳秀才

水灾

诸城某甲

库官

酆都御史

龙无目

狐谐

雨钱

妾击贼

驱怪

姊妹易嫁

续黄粱

龙取水

小猎犬

碁鬼

辛十四娘

白莲教

双灯

捉鬼射狐

蹇偿债

头滚

鬼作筵

胡四相公

念秧

蛙曲

鼠戏

泥书生

土地夫人

寒月芙蕖

阳武侯

酒狂

赵城虎

螳螂捕蛇

武技

小人

秦生

卷四

鸦头

酒虫

木雕美人

封三娘

狐梦

布客

农人

章阿端

馎饦媪

金永年

花姑子

武孝廉

西湖主

孝子

狮子

阎王

土偶

长治女子

义犬

鄱阳神

伍秋月

莲花公主

绿衣女

黎氏

荷花三娘子

骂鸭

柳氏子

上仙

侯静山

钱流

郭生

金生色

彭海秋

堪舆

窦氏

梁彦

龙肉

魁星

马介甫

潞令

厍将军

绛妃

河间生

云翠仙

跳神

铁布衫法

大力将军

白莲教

颜氏

杜翁

小谢

缢鬼

吴门画工

林氏

胡大姑

细侯

狼三则

美人首

刘亮采

蕙芳

山神

萧七

乱离二则

豢蛇

雷公

菱角

饿鬼

考弊司

阎罗

卷五

大人

向杲

董公子

周三

鸽异

聂政

冷生

狐惩淫

山市

江城

孙生

八大王

戏缢

刘姓

邵女

巩仙

二商

罗祖

沂水秀才

梅女

郭秀才

死僧

阿英

橘树

牛成章

赤字

青娥

镜听

牛

金姑夫

梓潼令

鬼津

仙人岛

阎罗薨

颠道人

胡四娘

僧术

禄数

柳生

冤狱

鬼令

甄后

宦娘

阿绣

杨疤眼

小翠

金和尚

龙戏蛛

商妇

阎罗宴

役鬼

细柳

画马

局诈

放蝶

男生子

钟生

鬼妻

黄将军

三朝元老

医术

藏虱

梦狼

卷六

夜明

夏雪

化男

禽侠

鸿

象

负尸

紫花和尚

周克昌

嫦娥

鞠乐如

褚生

盗户

某乙

霍女

司文郎

丑狐

吕无病

钱卜巫

姚安

采薇翁

崔猛

诗谳

鹿啣草

小棺

邢子仪

李生

陆押官

蒋太史

邵士梅

顾生

陈锡九

邵临淄

于去恶

狂生

澂俗

凤仙

佟客

辽阳军

张贡士

丐仙

爱奴

单父宰

孙必振

邑人

元宝

研石

武夷

大鼠

张不量

牧竖

富翁

王司马

岳神

小梅

药僧

于中丞

皂隶

绩女

红毛毡

抽肠

张鸿渐

太医

牛飞

王子安

刁姓

农妇

金陵乙

郭安

折狱二则

义犬

杨大洪

查牙山洞

安期岛

沅俗

卷七

云萝公主

鸟语

天宫

乔女

蛤

刘夫人

陵县狐

王货郎

罢龙

真生

布商

彭二挣

何仙

牛同人

神女

湘裙

三生

长亭

席方平

素秋

贾奉雉

胭脂

阿纤

瑞云

仇大娘

曹操冢

龙飞相公

珊瑚

五通

五通（又）

申氏

恒娘

葛巾

黄英

书痴

齐天大圣

青蛙神

青蛙神（又）

任秀

冯木匠

晚霞

白秋练

卷八

王者

某甲

衢州三怪

拆楼人

大蝎

陈云栖

司札吏

蚰蜒

司训

黑鬼

织成

竹青

段氏

狐女

张氏妇

于子游

男妾

汪可受

牛犊

王大

乐仲

香玉

三仙

鬼隶

王十

大男

外国人

人妖

韦公子

石清虚

曾友于

嘉平公子

二班

车夫

乩仙

苗生

蝎客

杜小雷

毛大福

雹神

李八缸

老龙舡户

青城妇

鸮鸟

古瓶

元少先生

薛慰娘

田子成

王桂庵

寄生（附）

周生

褚遂良

刘全

土化兔

鸟使

姬生

果报

公孙夏

韩方

纫针

桓侯

粉蝶

李檀斯

锦瑟

太原狱

新郑狱

李象先

房文淑

秦桧

浙东生

博兴女

一员官

附录

后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