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是个阴暗的星期一，下雨，行人的伞同伞打架，车子一寸一寸那样移动，都是泥泞，报贩仍然蹲在街边，身上遮一块塑胶布，伸出双臂，递报纸给路人。

这样的都会风情，曾子佳已看得憔悴。

一杯黑咖啡坐在她的喉咙，久不下咽，是今早的新闻片段吧，波兹尼亚的妇孺挤逼在联合国救援货车内逃难，十小时后抵达目的地，活人下车，死人躺在车斗底。

小孩子软软地仰着脸，看着天空，嘴巴微张。短暂的生命，小小的他还不懂控诉什么。

是这种片段叫她食不下咽。

也许，在她生命某一个阶段，保不定命运失去控制，她也会成为一个难民，没有谁可以保证这种事不会发生。

经过烟档，子佳驻足，想买一包烟重新吸，终于踌躇了，好不容易才戒掉，又吸回，太没出息了。

可是，这样节制压抑自己，要是明天有什么三长两短，未免不值。

是因为天阴下雨的缘故吧。

回到办公室，子佳丢下公事包，又是沉闷的一天，她叹口气，坐在桌子前。

还没抬起头，已经有人在门前张望，笑道：“曾小姐，你回来了。”

子佳看清楚，认得是老板的秘书长，噫，怎么会一大早跑到一个小经理的候客室来等。

子佳在江湖混了那么久，知道规矩，连忙招呼：“是衣莲吗？”

差些儿没说“衣莲姐姐，贵人踏贱地，有何吩咐”。

这衣莲是公司老臣子，此刻另管着四名中级秘书，手下的人马比曾子佳多，且都听话，办起事来，比子佳方便得多。

“衣莲，请坐。”

“不客气了，曾小姐，老板要见你。”

一大早九时十二分？

“我这就跟你去。”

子佳好想间是什么事，可是却把问题吞人肚皮，一则衣莲大概不便透露，二则她也不能在人前太过慌张，再者，十分钟后谜底已可揭晓，何用心刍老板的房间在顶楼，要乘电梯上去，一路上子佳没说什么，嘴角微微挂着一个笑容。

到了，经过走廊，大门打开，秘书室七个职员己在忙碌工作。

衣莲跑到办公桌前按下通话器，“张先生，曾小姐来了。”

子佳没料到老板张天和会亲自打开他办公室的门，满脸笑容地探望出来，“子佳，请进来。”

张天和是个英俊高大的年轻人，年纪同曾子佳差不多，不过，人如其名，他尽得天时地利人和，故此一出身就是老板，他承继了他父亲部分事业。

说起来，他与子佳还是同一间大学的管理科硕士，他是师兄，不过子佳从来不提此事。

她见过他的次数不多，今朝不知何事，他竟亲呢地叫她子佳。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老板有事求她？她心头一宽，静待发展。

“子佳，喝杯茶好不好？”

“好，谢谢，”

“子佳，最近忙什么？”

“忙着推广我们代理的一种手表。”

“是依稀他表吗？”

“是。”

“你知道依稀他是什么意思？”

这还难不倒子佳，她笑笑，“依稀他是巴比伦神话中的爱神。”

张天和一拍手，“好极了，子佳，我有事请你帮忙。”

子佳笑，“这是我的职责。”

张天和忽然有点尴尬，转一个身，“不，子佳，这不是公事。”

子佳扬起一条眉毛。

换了别人也许就要误会了，可是曾子佳的明敏过人，她才不会钻牛角尖。

张天和为人平易随和，虽然一味讲究吃同穿，略嫌纨绔，但人却不讨厌，他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他肯用人，肯信人，这几年生意做得不赖。

当下只见他搔搔头皮，“子佳，一切需从头说起。”

哗，子佳立刻说：“这是需要一点时间的吧，我十点半有一个会要开。”

“呵我己吩咐衣莲替你推掉，由雷门吴替你。”

子佳斟多一杯茶，打算听他细说从前。

奇不奇。

曾子佳还满以为这个雨天会闷死她。

只听得张天和咳嗽一声，他的耳朵忽然烧红了。

咦，是什么事？子佳大奇，都是见过世面的人，缘何如此暧昧？

“子佳，家父共娶了两房妻室，一共生了四子一女。”

怎么说到身世上去了。

“家母是正室。”

子佳听说过。

“我有一兄一弟，姨娘又生了一弟一妹。”

子佳不便置评。

“我们三兄弟当中，大哥天赐很得家父器重，弟弟天理尚在攻读博士，功课一等一，家父亦非常喜欢。”

“姨娘一对子女是孪生儿，才十六岁。”

哎呀，多可爱，子佳不由得露出一丝笑容。

“他俩粉妆玉琢，冰雪聪明，家父疼爱到极点。”

子佳抬起头来。

张天和就是这点好，在他嘴里，没有坏人，没有仇恨，那样复杂的家庭背景，由他娓娓道来，居然十分正常，且父慈子孝。

他搓着手，“子佳，问题就在这里。”

“在哪里？”

“子佳，家父挺不喜欢我。”

子佳马上说：“不会啦，你别多心。”

张天和颓然，“是真的，子佳，路人皆知，爸不喜欢我。”

他这样坚持，一定有原因。

且听他把事情讲完。

“这间金星公司，不过是家父拥有的整个宇宙机构极小部分，赚同蚀，都无所谓，他怕我无所事事，困得慌，故把我放在此地耳。”

这倒是真的，宇宙中有银河、银河系内有无数星座，每个星座又有若干太阳系，而金星，不过是我们太阳系中一枚行星，地位低微。

张天和有点沮丧，“大哥下个月要掌管英仙地本了……”

子佳悚然动容。

“他在温哥华大肆收购地皮己有五年之久，当地华侨称他为列治文王，你听过列治文区吧？”

子佳点点头，那是当地华人最喜欢聚居的地区，去年一年，地皮已涨上四十个巴仙。

“而我，我还在代理一只名不见经传的手表。”张天和一脸惆怅。

子佳却微笑，“你志不在此。”

张天和笑了，“子佳，你真聪明，你怎么知道？”

子佳笑不可抑，这还看不出来？

“子佳，这件事要请你帮忙。”

“请说。”

“家父下个月自旧金山返来想见我。”

子佳一怔，张风山一年回来十多次，这有什么稀奇？

“家父想见我的女朋友。”

呵，子佳眯眯笑，关键在这里。

“子佳，你大概也知道我的女友是什么人吧。”

子佳是真的不知，故问：“是谁？”

“你没听说过？”

“没有。”

“决非明知故问？”

“岂敢欺主。”

张天和反而松了口气。

轮到曾子佳问：“是谁？”

“她叫车蓉蓉。”

子佳连忙在记忆中把这个名字搜刮一下，不，她没听过这个名字，是谁呢？

此时，张天和又替女友不值，“喏，上届香江小姐十五名人围其中一位佳丽。”

子佳笑笑，“是吗，那多好。”

张天和凝视子佳，“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子佳忽然与这位年轻的老板混熟了，“别多心，”她说，“况且，我想什么，一点不重要。”

“固然是，但是我父母的意见，又是否需要尊重呢？”

子佳看着他，呵，张凤山夫妇不喜欢车蓉蓉。

于是张天和烦恼了，故此把曾子佳传来，听他细诉这件心事。

子佳问：“请讲明确点。”

张天和的措辞很好，“蓉蓉她不是我父母理想中的闺秀。”

“呵。”

“我该怎么做？”

子佳说：“学你的朋友那样，把车小姐收起来，对父母阳奉阴违。”

这根本是最好的办法，不然的话，全城公子哥儿也不会紧密实施。

可是张天和摇摇头，“我考虑过了，我不想那样做。”

子佳沉默。

张天和分明系自寻烦恼。

张天和忽然向曾子佳但白招供：“我一向只喜欢活泼美丽的女子，我不关心她有何修养。家底怎样，只要我与她在一起开心，我就爱她，”

子佳想一想，“那也很好。”她佩服张天和率直。

张天和笑，“子佳，你真是我的知音。”

子佳吁出一口气，为什么不呢，张天和根本是为享乐而来到这个世界。

他说下去：“从前我是那样，此刻我不打算改变，将来，与我结婚的，恐怕也会是同类型女子，我无意向父母隐瞒，我想他们见一见蓉蓉，好有个心理准备。”

信不信由你，子佳有点感动。

太平盛世，一个人的气节无从探测，可是张天和在这件事上对己对人对父母都想尽量做到真诚，已不容易。

子佳看看手表，他已经讲了一个小时。

“可是，”她摊摊手，“我能帮你什么忙？”

张天和擦擦掌，“子佳，你当然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曾子佳冰雪聪明，但是此刻也如堕五里雾中。

“子佳，我想介绍蓉蓉给你认识。”

啊？“为什么？”子佳想不出她们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子佳，我与父母的约会定在下个月十五号，我想蓉蓉跟你学习一下，你教教她应对，那么，该次聚会可以顺利进行。”

子佳睁大双眼，这家伙，真匪夷所思，竟有如此奇突构思。

子佳立刻笑笑，“不，我不能接受该项任务。”

“子佳，为期三个礼拜而已。”

“不，”子佳说，“我并非仪态专家，应对高手，事实上我对于打扮一向马马虎虎，得过且过，说话时常得罪人，你若为车小姐好，我可荐几个人给你，保证你满意。”

张天和急急说：“你听我说，子佳，我欣赏你为人真诚，姿态大方自然，我要蓉蓉学你那套。”

噫，人谁不爱听好话，曾子佳只觉受用，是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子佳语气柔顺，“张先生，你若真喜欢她，就不要改变她。”

张天和笑，“谁要改变她？我才不肯呢，我只不过请你把她略为琢磨，使蓉蓉与爸妈相见欢耳。”

子佳看着他，他很爱父母，考虑到他们的感受。

“子佳，你答允了？”

“我真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

“别怕，我们会一起进行该项计划。”

子佳咳嗽一声。

“呵对，该谈到条件了。”

张天和写了一个数目字，“这是三个星期的特别津贴，你因为有该项任务，额外放假。”

子佳又咳嗽一声。

张天和又说：“你此刻的办公室方向不好，对街，多烦嚣，马上搬到十二楼向海新装修的房间去吧。”

子佳的喉咙不痒了。

张天和再笑说：“不过，那房间是副总经理坐的呢，这样吧，假后，你升新职，同刘远圳一起掌管推广部。”

子佳不语。

“你可以胜任，子佳，即使你不允帮忙，最迟明年年中，这个位置也是你的，再不升你，敝公司恐怕留不住你啦。”

子佳就是欣赏张天和这个优点，他在明人跟前从不打讹话，所有牌摊在桌上，清清楚楚。

“我叫蓉蓉来见你可好？”

“你得告诉车小姐，她要听我的话。”

张天和眉开眼笑，“叫她蓉蓉得了，你不会讨厌她的。”

“我需要大量资料。”

“衣莲会满足你，她在我家做了十五年，什么事都知道。”

子佳搔搔头皮，张天和自有他的魅力，他说服力强。

“阿佳，你过来。”

阿佳？像不像司机的名字？罢罢罢，统统是张氏伙计。

“这是当日的请客名单。”

子佳一看，当场怔住，忽然明白一个真理：劳方永无办法同资方争持，逢商必好，这话再也不错，张天和出示的名单起码有二十多名客人，而且名单抬头是张凤山伉俪结婚四十周年志庆。

子佳倒抽一口冷气，她满以为只是一家人在家吃顿饭。

“呵对，你也是该晚客人之一，”张天和笑，“你坐我弟弟天理身边。”

他取过外套，整整领带，分明预备出去应酬。

他大力与子佳握手，“谢谢你，要什么，同衣莲说，她是管家。”

子佳想在张天和头上凿一记爆栗，可是条件是她自己答应的，还有什么话好说。

“随时与我联络。”他走了。

跟着衣莲满脸笑容进来，“曾小姐，车小姐等着见你。”

已经来了。

可见张天和十拿九稳，知道一定成功。

“请车小姐到我办公室来。”

“曾小姐，”老好人衣莲提醒她，“你的办公室在一二○三室。”

子佳无言。

到了十二楼一看，只见所有私人物件都已经搬上来安置好，簇新房间，私人卫生间，米杏色墙壁地毯配袖木家具，全海景。

曾子佳也是人，是人就有虚荣心，把握机会早十个月搬上来也是好的。

她固然不是善男信女，可是那刘远圳又岂是慈悲为怀，全公司同事均各怀鬼胎。

子佳还没坐稳，刘远圳已经进来问好。

子佳与他寒暄数句，刘某刚欲称兄道弟，衣莲进来打断对话。

“曾小姐，车小姐来了。”

刘某立刻识趣退出。

子佳先闻到一股强烈香水味。

浓是浓，但因为是桅子花香，所以并不讨厌。

接着，人也出现了。

子佳凝神，噫，好一个艳女，高大硕健，肤光如雪，大眼睛、高鼻梁，嘴唇丰满，最难得的是眉梢眼角，并无风尘，双目中带些狐疑，似只天真的小动物，她也正打量曾子佳呢。

可是她那身打扮叫子佳倒抽一口冷气。

车蓉蓉穿一件半透明花衬衫，长袖子镶荷叶边，配条黑色喇叭裤，腰间缠着无数珠子金饰物，叮铃当啷。

不用说，这是中了流行装束的毒，一成不易，把七十年代的服饰抄袭一遍，消化不良。

只见她梳着一个高高的鸡窝头，惟恐不够时髦。

子佳只得说：“车小姐，请坐。”

她见子佳和颜悦色，放下一颗心，笑说：“我以为你是一名老姑婆，谁知这么年轻漂亮，曾小姐，你若肯好好打扮一下，会更好看。”

子佳忍俊不住。

她想修理车蓉蓉？车蓉蓉还想改造她呢。

“天和说，请你叫我蓉蓉，我则称你曾小姐。”

不出所料，张天和把所有细节都想到了。

子佳接过无数棘手的个案，可是经验老到的她，这次也不知该从何开始。

想了想，子佳说：“蓉蓉，谅你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需同张家亲友吃一顿饭。”

车蓉蓉非常困惑，“是呀，天和从来不给我麻烦，这次为什么要测验我？”

子佳只得分析给她听：“我想，张天和是想他的家人接受你。”

谁知车蓉蓉道：“我不在乎他们接不接受我，我有我的朋友，我有我的圈子，我有我的节目。”

子佳听了，在心底喝声彩，微微笑起来。

真是，人到无求品自高。

子佳说：“但张天和希望他父母爱屋及乌。”

车蓉蓉狐疑地问：“我是乌鸦吗？曾小姐，你认为他们都那么想吗？”

子佳急，“不不不，当然不，这不过是一句成语，一个譬喻，你看我，一开口就讲错话，唉，张天和还以为我会有宝贵经验可以向你提供。”

车蓉蓉见曾子佳如此尴尬，不由得笑了。

这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短短牙齿，双目弯弯，堪称色若春晓。

是。

张天和说得对，曾子佳会喜欢她。

子佳不由得问，“你几岁？”

车蓉蓉却感慨起来，“不小啦，二十一岁啦，我老是没个打算，只得抓牢天和不放。”

曾子佳不假思索地安慰她：“张天和一定会关照你。”

车蓉蓉笑了，“他对我真的很好。”

“放心，吃过这一顿饭，一切恢复正常。”

“一顿饭大概要吃多久？”蓉蓉有点担心。

“嗯，说说笑笑，三小时吧。”

“那么久！”

“只得忍耐一下了。”子佳劝说。

“曾小姐，你说得对。”

“你且回去吧，我再同你联络。”

车蓉蓉立刻活泼起来，一跃而起，“曾小姐，再见。”像小学生下课似的。

她走了，子佳唤衣莲进来商议对策。

衣莲永远一副好笑容。

“怎么样，曾小姐？”

子佳也笑，“首先，你叫我子佳。”

衣莲只是笑，却没打算改口。

子佳接着说：“真可爱，难怪张天和会那么钟爱她。”

衣莲轻轻说：“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心机的，当然动用过若干手腕，异性才会死心塌地。”

子佳抬起头，惆怅他说：“那当然，可是，我怎么一点手段也不会。”

衣莲大笑起来，“上帝是公平的，给了你一些，别的就欠奉，曾小姐，你那副学问再加手段，那还得了！”

这是明明捧她，子佳微微笑。

“你觉得她外形怎么样？”

“那身打扮完全不对，我会打电话给陈帼仪女士看她有无时间指点一二。”

衣莲说：“张先生的意思是，那种专业水准太高了，不如让你替她打扮，家人比较容易人情。”

“可是你看我衣着多沉闷。”

“我看着就很好。”衣莲真客气。

“那么好，明早九时我与她吃早餐，然后去挑衣服饰物，你替我约她，同她说，我至恨两件事，头一件是迟到。”

“是，曾小姐。”

子佳叹口气，怎会接下这种差使，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难为你了。”

“衣莲，只有你知道罢了。”

“能者多劳。”

衣莲真会说话，子佳并不觉得虚伪，自觉的确能干。

衣莲说：“这是张家诸人资料。”

子佳不敢怠慢，立刻翻阅起来。

厚厚一叠，真不简单，均附有照片。

第一位：张风山，年六十一，原籍上海，圣约翰大学肄业，还没毕业，即随家人南下，人生地不熟，颇吃了一点苦，老父的出人口生意一直亏蚀，直至韩战开始，盈利增加，稍后张凤山接手，兼营地产——呀，看到这里，子佳不由得叹息一声，都是靠地产，可是贱物斗穷人，明白这个秘诀也不管用，谁有那么庞大的资金大量积压住宅单位。

张凤山一共五个孩子。

天赐是老大，加拿大安大略省麦马斯他大学经济系文学士，已婚，育有两男一女，家在温哥华，已在当地建立一定地位，长袖善舞。

妻子陈百合，加国出生，卑诗大学管理科毕业，曾参选华埠小姐，那时用莉莉陈一名。

照片上的她鹅蛋脸，端庄秀丽，不似刁钻人物，叫曾子佳放下一颗心。

那三个孩子分别五岁。三岁同一岁，一式小圆脸，童花头，穿水手装，笑嘻嘻，一副聪明相，分别叫锦文、锦武及锦秀，自然另外有英文名字，衣莲用括弧注着文弗。肯尼。苏珊。

子佳连忙去查阅请客名单，果然，这三个孩子也会列席。

非要车蓉蓉把这些中英名字都背熟不可。

比起他哥哥，张天和真的失色了，老大已经什么基础都有了，家庭、事业。地位，老二好似还在脂粉堆里混。

子佳看下去。

老三叫天理，戴一副玳瑁边眼镜，是名书生，在加州理工学院读研究院，已经拿到——什么，史前生态学博士，那是什么？

电光石火间，曾子佳脑海闪过恐龙。猛犸、始祖鸟，啊，太有趣了。

天和当然比不上老三，人家爱化石，他却爱美女，相形失色。

老三没有异性朋友，住在大学附近一幢小洋房内，雇一名家务助理帮他处理日常琐事。

曾子佳不由得羡慕张凤山，这人这辈子许做过些好事，否则三个孩子不会如此出色。

子佳继续翻阅。

轮到张家姨娘的一子一女。

子佳看到照片吓一跳，那两个少年人俊美得像日本漫画家笔下人物，夸张的大眼睛小嘴巴，高桃身段。时髦服饰，可爱得不似真人。

“嘿！”子佳喷啧称奇。

衣莲推门进来，捧着一壶咖啡。

“我刚想找你。”

衣莲说：“你看你太专注了，喝杯咖啡，松一松。”

子佳猛地想起，“衣莲，你没其他事做？”

“我这三个星期跟你，另外还有两个年轻的助理做跑腿。”

“太不敢当了，”子佳笑，“对，怎么不见两位太大履历数出来。”

衣莲悄悄地答：“谁吃了豹子胆，敢把两位太太履历数出来。”

子佳也降低声音，“口说行不行？”

“我也知道得不多。”衣莲好像有点顾忌。

“这可是最要紧关键呵。”

“张太大名邓惠芳，杭州人，家里做塑胶生意，十分讲究吃，可是怕胖，喜欢红色，那三个孙子是她瑰宝。”

“平时有何嗜好？”

“长居旧金山，她不常打牌，喜欢园艺，可是技术不怎么样。”

“不是有座玻璃温室专攻世界新品种兰花那种？”

衣莲笑，“不，她只在后园种蕃茄三色莫而已。”

子佳放下心来。

“那么，姨娘呢？”

“曾小姐，我从无见过她。”

“她住何处？”

衣莲笑笑，“近在眼前。”

“本都会？”子佳大大意外。

“正是，就在南湾。”

“孩子们也在这里读书，没送出去？”

“且不是念国际学校呢，天真与天爱的中文不知多优秀，会看《水浒传》，《三国志》，与父亲一齐吟唐诗宋词，把三个哥哥全比下去。”衣莲边说边笑。

“那可太好了。”

“人家以一开口‘我的中文不灵光’为时髦，天真学的是岭南派国画，天爱练毛笔字，一临大半天，两个人又学得一口伶俐的普通话，会在适当时候卷舌头那种。”

哗。

“那两个孩子对中国历史也熟得很，你知道我的老板张天和，他以为唐太宗一定姓唐无疑，可是天真天爱他们对八国联军进京过程都一清二楚。”

子佳收敛了笑意，这么说来，这位姨娘，就很有一手了。

“姨娘叫什么名字？”

“王景霞。”

“美名，不落俗套，你们平时怎么称呼她？”

“我们从未见过她，她从来不在任何一间公司内出现。”

“很聪明。”

“绝对是，要得到的己完全得到，何用到处招摇。”

“教育背景如何？”

衣莲摇摇头，“没人知道，想必不差，有些无智慧的姨太太一门心思就是想把正室一笔勾倒，徒劳无功，不自量力，惹人憎厌，这位工女士却不会那么想。”

衣莲对她评价甚高。

子佳一直在电脑上做笔记。

衣莲说完，子佳一按钮，整张资料自打印机处印出来。

子佳站起来伸个懒腰，坐得太久，腰酸背痛。

“下班时分到了。”衣莲提醒她。

“一天也过得真快。”

“生活充实才会这样想。”

子佳离开办公室。

在电梯里遇到其他同事，众人对她大过敬畏，几乎退避三舍，本来正在闲聊的也即时噤声。

子佳苦笑。

第二章

那几十秒钟漫长寂寞。

回到家里，她淋一个浴，披着毛巾浴袍，看电视新闻。

一杯香槟在手，曾子佳总算觉得人生尚有意义。

电话铃响。

子佳一取起听筒便听到张天和的声音：“呵佳，进行得如何？”

他那边有细靡音乐传过来，不知曲名，但一听便知道是色士风独奏。

“很顺利。”

“你可喜欢蓉蓉？”

“她很好。”

“我这次考试会否合格？”

“没问题，”这是曾子佳的直觉，“每个人都十分聪敏明理，没有人会叫任何人下不了台。”

张天和笑，“你的意思是，我们一家子虚伪到了家。”

“涵养与修养并非虚伪，故意使人难堪并非率直，这里边有很大分别。”

“阿佳，你可喜欢爵士乐？我在一个私人会所，你要不要来？”

子佳笑，“蓉蓉在已经足够。”

“不，她不在，我让她早睡，以免有黑眼圈。”

“下次吧，下次再说。”

“随得你，再见。”电话嗒一声挂断。

曾子佳从来不赴这种轻率的约会，况且，他是她的老板，好的工作难找，约会，要多少有多少。

子佳早早上床。

她做了一个梦，悄悄回到旧时父母家里去，送零用给他们，她没有见到母亲的脸，可是隐隐发觉床褥己换过，干净舒适，待她留宿。

父亲对于她提供的数目一贯冷淡，子佳习以为常，终于，她被闹钟唤醒。

大已亮，子佳怔怔地，噫，父母早已故世，她却还巴巴地去送零用钱，真是凄凉。

今日有个重要的约会。

梳洗完毕，有电话找，是衣莲打来的，“曾小姐，车子三二二一在门口等，司机唤老周。”

子佳迟疑一下，终于问管家，“司机是跟事，还是跟人？”

衣莲答：“车与车夫均跟副总经理这个职位。”

那意思是，办完这件棘后事，继续有得享用，多么好。

子佳披上外套下楼去。

老周见到她毕恭毕敬他说：“早。”

不是每个司机都这样有礼，衣莲一定帮她挑选过。

己比原定的时间迟了五分钟，可是四周围一看，并不见车蓉蓉，子佳心想，朽木不可雕也。

再过五分钟，车蓉蓉出现了。

子佳指指腕表。

她也看表，那是只晶光灿烂边表带上都镶满金刚钻的名表，隔一会儿，她才微弱地抗议，“迟十分钟不算迟吧。”

子佳想间这个问题已经很久，苦无对象，这次可逮到机会了：“告诉我，迟到有什么好处？”

车蓉蓉但白率直：“大家等我，显得我重要，我是主角，众人是闲角。”

“可是，迟到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曾小姐，迟到的人一现场，可令大家松口气，并且，我一进场，大家都会抬起头来看我，我觉得很满足。”

子佳骇笑，“有人看你，你就觉得满足？”

蓉蓉听得出曾小姐在揶揄她，故不出声。

她今日穿一条黑色皮短裙，配件色彩斑斓的衬衫。

她进来的时候，果真许多人转过头来看她。

蓉蓉嗫嚅说：“这是——”讲出一个名牌。

子佳最怕这个牌子的衣服，一个女友买了件衬衫给丈夫，鲜紫色，胸前打褶，子佳见到，毫不容情地批评：“尊夫穿上，似尖沙嘴皮条客。”

可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又贵又难看的牌子极受城内小歌星明星抬捧，变得炙手可热，不置上三五七件，简直不用再在江湖上混。

车蓉蓉忽然低声说：“你明白吗，曾小姐，此刻无人看我，则永远无人看我。”

曾子佳忽然醒悟了，她同她有什么不一样？此刻不升职，一切都太迟，故要不择手段地升上去，好坐在附私人卫生间的办公室里，出入有司机使唤，这一般叫作有风使尽俚，同车蓉蓉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故相煎毋需太急。

子佳的语气缓和了，“这款式不合老人家脾胃，我叫人陪你去另外置些行头。”

车蓉蓉提心吊胆，“人？谁？我要你陪我。”

“我另外有事，我得着人替你找些资料。”

谁知车蓉蓉懊恼了，“不，讲好是你，我不要别人，别人会笑我。”

“胡说，衣莲怎么会笑你。”

“衣莲！她是只狐狸，你看不出来？”

“她那个职位根本是狐狸做的。”

车蓉蓉笑了，二人之见略相同。

“好，蓉蓉，你听我说，这是一出戏，张天和是制片，我是导演，你是主角，张家诸人是影评家，明白没有？”

“我真喜欢你曾小姐，哈哈哈。”

“这是剧本，”子佳把资料交给她，“背熟它。”

“这么厚。”

“还有若干资料书，我已开出名单，叫人去买，你看中文快还是英文快？”

车蓉蓉嘀咕：“我要是爱看书，我还呆在学校里呢。”

“你读到什么程度？”

“中学毕业，六科及格，不算太差啦。”

子佳松口气，“勉强可以，啊对，在这三个礼拜内，你要学几句上海话应对。”

谁知车蓉蓉笑嘻嘻，“我会说，曾小姐，依交关好白相。”

子佳板下脸，蓉蓉吐吐舌头。

子佳叹口气，那么聪明的人，偏偏那么散漫，可见上帝是公平的。

接着子佳问：“以你这样的人才，当年竟选香江小姐，为何三甲不入？”

“有一位评判赵夫人不喜欢我啦，说我长得像歌舞团女郎，若出去代表都会选举，贻笑大方，故样样给我零分。”

子佳不出声。

“选美原来并非选美，”蓉蓉苦笑，“可是，又有谁家的大家闺秀会穿着那样暴露的泳衣在台上跑来跑去给人家看屁股大腿呢，神经病。”

子佳也不由得颔首，“的确有点矛盾。”

车蓉蓉看着曾子佳，“曾小姐，像你这样说话，是要学过的吧？”

子佳微笑，“你指我虚伪？”

“不，那么婉转，可是又讲得出心中意思。”

子佳忽然大笑起来，她为她的率直不知得罪多少人，坏了多少事，如今，在一个年轻女子眼中。她居然代表圆滑婉转。

呵成功了，多么辛酸。

“我们要出发啦。”

她俩步行过银行区到商场去。

第一件事要把车蓉蓉身上的烂铜烂铁玻璃珠子去掉。

衣莲已在首饰店等她们。

子佳挑了一副钻石耳环与一只戒指，另外一条塔型养珠项链，“天天戴，戴成习惯，看上去才自然。”

蓉蓉抗议，“这是老太婆首饰。”

“胡说。”

衣莲问：“就这么多？”

子佳笑笑，“够啦，多了人家会起疑心，你总不能立时三刻就把人家家当搬空。”

蓉蓉说：“天和曾经送过一条心形钻石项链给我，我很喜欢戴。”

子佳很温和的说：“不要穿白色貂皮，不要戴心形钻石。”

“为什么？”

“因为看上去会像歌舞团女郎。”

“谁说的？”

“歌舞团女郎，她们都喜欢做那般打扮。”

车蓉蓉没奈何，她怎么说得过曾子佳，只得长长叹息一声。

叫那样的美女叹息真是罪过，可是子佳有重要的任务在身，不得不采取比较残酷的手段。

走到时装店外，蓉蓉惨呼：“我不要穿这个牌于，他们是色盲，永远只得黑白灰。”

衣莲笑得弯下腰来。

“蓉蓉，这只是戏装。”

“啊，若一辈子这样我就惨了。”

子佳只会得摇头，甲之熊掌，乙之砒霜，曾子佳只有在生日那天才会买一套这种名牌来奖励自己。

正试衣服，蓉蓉手袋中手提电话响，她取出一听，也有点纳罕，交予子佳，“找你。”

子佳加一句：“自今天开始，扔掉所有传呼机及手提电话。”

蓉蓉要抗议，子佳已经摆摆手，低下头听电话。

“怎么样？”那边问。

子佳要定一定神才知道那是张天和，不由得冷冷道：“张先生，我们正忙，每日自有规定时间向你汇报，请勿心急。”

那即叫他不要骚扰她们。

张天和说：“我现在有空，过来陪你们好不好？”

“万万不可，”子佳背转身压低声音，“你来了，她还怎会听教。”

“是是是，那么，五点钟之前听你报告。”

子佳把电话还给蓉蓉。

只见她已换上一件灰米色小格子上衣，配深灰宽脚裤，大方向然，子佳笑：“多漂亮。”

蓉蓉却问：“那是张天和吧？”

“是他。”

“说些什么？”蓉蓉有点紧张。

“叫我稍后回公司报告，”

她放心了，不过补一句：“今晚我同他吃饭。”

子佳笑笑，坐下来。

这时时装店经理出来打招呼，称赞道：“车小姐身段好，穿稍有余地的衣服，好性感。”真有见地。

车蓉蓉却在腰身拧一拧多余布料，“似帐篷。”

子佳在衣莲耳畔说：“她的内衣太夸张，去陪她买些软料子，拜托，别挑鲜红。网眼那种，统统以皮肤颜色为准。”

衣莲神色有异。

子佳用询问眼神看柱衣莲。

衣莲轻轻说：“我们改造完车小姐之后，只怕张先生会不认识她。”

子佳答：“他不正想那样吗，不过，稍后我会提醒他这一点。”

让他自作自受好了。

曾子佳只需完成任务，她的任务是使车蓉蓉在宴会之夜表现良好，别的她才不必理会。

子佳当下咳嗽一声，“你的头发——”

车蓉蓉脸色大变，一手握住长而卷的发尾，“我的头发怎么样？”快想哭的样子。

“我恐怕要把它洗直，剪到及肩长度。”

“不！”车蓉蓉提高声音。

子佳连忙说：“衣莲，这些衣服我们明天来取，出去再讲。”

子佳把蓉蓉拉到一角，“蓉蓉，不要在大庭广众提高声音，引人注目。”

“我不会为你剪头发。”

“你不是为我剪发，我不关心你头发长短，现在是你老板叫你改变发型。”

“我今天晚上亲自跟他讲。”

“好得很。”

“曾小姐，你为什么讨厌我？”

“我并不讨厌你。”

“你的确厌憎我，我的一切都不合你的心意，在你眼中，我一无是处，我非常不快乐。”

子佳笑了，摊摊手，“你要演出这个角色，自然要照剧本妆扮。”

“我不能做回自己吗？”

“我恐怕不行。”

“不能改剧本吗？”

“你想想，张家的老爷太大会迁就你吗？”

车蓉蓉颓然，“告诉张天和，我不演了。”

“你自己告诉他，衣莲，我们走。”

车蓉蓉急了，“你们到什么地方去？”

子佳驻足问：“要不要一起来吃午餐？”

车蓉蓉叫了极肥腻的意大利面食，还不够，一边啜冰淇淋苏打，席问手提电话响过三次；一边吃一边讲，电芯用毕，索性出去用公众电话。

子佳沉默，要过很久她才能说：“真好条件，这样吃都不胖。”

衣莲只得赔笑。

子佳又自嘲，“我们稍微松懈，则变气球。”

她看看面前的菜叶子与矿泉水。

“我先回公司，今天到此为止，你陪她去买五六双半跟鞋，不要蝴蝶结，不要露脚趾。”

“是的，曾小姐。”

子佳终于忍不住说：“今日，我对男性的品味，总算有进一步的认识。”

回到公司，张天和在等她。

他讶异地笑道：“你看上去挺累，逛街购物不应吃力呀。”

子佳冷冷说：“张先生，舒服的差使会落在我身上吗？”

“蓉蓉可合作？”

“嗯，还好，她的自尊心颇受到伤害。”

“是，的确叫她受委屈了。”

“一个上午，我们推翻了她一直认为是美的东西，她认为我故意同她作对。”

“小孩子脾气。”

曾子佳说：“一个人看自己，同别人看她，一向有个很大的距离。”

张天和忽问：“你怎么看我？”

子佳一怔。

可是张天和随即又问：“今晚我们在游艇上吃饭，你要不要来？”

“不，我不要来。”

“噫，子佳，我从来不曾在同一人嘴里听到那么多次数的不字，真叫我伤心。”

他会听到更多。

刚在这个时候，秘书找到这里来，“张先生，客人在等你。”

他不得不离开子佳的办公室。

子佳坐下，开出一些资料书籍名单，要车蓉蓉看熟。

才想差人去买，她的办公室门被大力推开，车蓉蓉俏脸通红，握着拳头冲进来。

她对着曾子佳说：“你别以为你是好汉，我会叫张天和开除你。”

来了，以为自己是老板娘了。

曾子佳淡淡说：“那，你应该同他说才是，他在十五楼。”

蓉蓉坐下气忿地抽噎。

子佳心想，她们遇事，不管三七二十一，总是坐下来先哭了再说，想必是眼泪时时获得激赏的缘故。

这样已经要伤心落泪，将来日子怎么过。

一朝春尽红颜老，届时又该怎么办。

子佳递一杯热茶给她。

待她哭过了再讲。

终于蓉蓉抹干了眼泪，站起来说：“对不起，曾小姐，我脾气欠佳，得罪了你，你莫见怪，你只不过在履行职责，相信你对我并无成见，我明天自去剪发。”

子佳讶异了。

她没想到她会那么勇敢。

幸亏曾子佳从来不敢小觑都会中的美貌女郎。

蓉蓉接着说：“我不会教你与天和失望。”

她走了。

子佳唤人进来去书店买书。

她忽然沉着下来，大抵已独自衡量过事情的轻重。

那日深夜，张天和电话来了。

“子佳，你叫蓉蓉去剪头发？”

“轻松点，头发剪了会长回来。”

“她并没有抱怨，不过，我喜欢她长发。”像是求情。

“令堂会喜欢那种波浪遮住一双眼睛的发型吗？”

张天和不语。

车蓉蓉每隔一阵喜用手指去梳一梳长发，偏偏张天和就是爱看她搔首弄姿。

过一会他说：“你讲得对，头发会长回来。”

曾子佳啪一声挂断电话。

第二天她看到车蓉蓉，不由得满意地颔首，呵好看得多了，头发中分，乌亮地垂在肩上，脸上脂粉洗掉大半，身上香气己不复浓郁，可是，为什么整张脸仍然给子佳一种亮晶晶的感觉？呵，是那双水江汪的眼睛与一张红唇。

曾子佳由衷地称赞：“真漂亮。”

车蓉蓉却说：“你是真心的？”

“我当然诚实。”

“曾小姐，此刻纯是我同你对质，我没有同张天和说过什么。”

子佳笑，是吗，那多好，她没叫张天和开除她。

“曾小姐，为什么我心目中的美是你心目中的丑，我的丑则是你的美？”

“品味标准不一嘛。”

“我凭什么相信你？”

曾子佳一本正经的说：“因为社会自有公论，你若读多几本书，注意一下评论文字，你就知道那种夸张俗艳的打扮并非美的化身。”

“可是许多人都赞美。”

子佳毫不容情，“他们开你玩笑，或者，他们与你志趣相投。”

车蓉蓉用大眼睛瞪住她，“你不会是妒忌我吧？”

子佳不置信，“我妒忌你？我为什么要妒忌你？”

“我长得好看，我比你年轻，我有办法，你故意整丑我来出气。”

曾子佳笑了。

“不是吗？”车蓉蓉狐疑。

“绝对不是，我一点也不妒忌你。”

“很多人妒忌我。”

“我想那是一定的，但不是我。”

“为什么不？”车蓉蓉挑剔地问。

“我俩并无利害冲突，人生道路与目标完全醴异，若不是为着公事，永无碰头机会，相信我，我不是你的敌人。”

车蓉蓉渐渐明白。

“你可以放心了吧？”

车蓉蓉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不喜欢张天和？”

曾子佳到底还年轻，不由得忍耐不住，嗤一声笑出来，“不，他只是我老板。”

“你不觉得他吸引？”车蓉蓉需要肯定。

“我喜欢另一种类型。”

“哪一种？”车蓉蓉好奇心来了。

子佳一怔，她真没想过她会对别人透露她理想对象的条件，但蓉蓉那般坦率，使她觉得说说也最自然不过。

子佳有点腼腆，“他需高大强壮，有爽朗笑声，快乐人生观，我可以与他走到天涯海角，享受人生。”

车蓉蓉很清楚，“我知道，他会有一把胡髭，运动家体质，可是有脑筋，”她指指头，“有学问。”

“对对对。”

“开的是兰芝露华那种吉普车。”

“是是是。”

“那肯定不是张天和。”

“当然不是。”

“曾小姐，那你最好留长头发。”

“为什么？”

“那样的男性会喜欢长头发。”

曾子佳不敢小觑车蓉蓉的直觉，毕竟，她靠这种本领为生。

这时，蓉蓉朝子佳眨眨眼，“总要有点牺牲。”

子佳笑了，知道她揶揄她。

子佳感喟他说：“我已经为我的工作无限度牺牲过。”

车蓉蓉怪同情，“值得吗？”

子佳忽然之间又讲了真心话，“我不知道，我并没有旁的路可走。”

蓉蓉讶异，“曾小姐，我也没有第二条路。”

子佳笑，与蓉蓉聊天真是有趣。

在这当儿，蓉蓉发觉邻座有熟人，大声打招呼。

子佳劝她：“有话，走过去说，不要把声音传过去，请移玉步。”

车蓉蓉嘀咕：“规矩真多。”

“这不是规矩，这是生活习惯。”

“你都做得到吗？”

子佳微笑，“不，我见了老友一样大呼小叫。”

车蓉蓉给她接上去：“不过，谁敢说你粗鲁无礼呢，社会势利得要死，他们只会说曾子佳豪爽大方，不拘小节，换了是我，他们会说，泼辣放肆，掘金女本色。”

子佳想一想说：“我不会那样忿慨，这社会上自有许多人会佩服你有办法。”

车蓉蓉笑道：“社会进步了。”

“是，”子佳点头，“只看结果，不理过程。”

“那么，曾小姐，祝我成功。”

“你会如愿以偿。”

分手之前，子佳着车蓉蓉把鲜红指甲油也去掉。

这叫作洗尽铅华。

那天下午，曾子佳去拜访车蓉蓉香闺。

出乎意料，布置倒还不是那么可怕，因为客厅面积大，桃子色皮沙发不算碍眼，白袖木餐桌也恰到好处，墙角放着大理石维纳斯雕像，四处都有水晶摆设。

这分明是张天和手笔。

他待她不薄。

资本主义讲的是资本，多少对学术或艺术有贡献的人都攀不上如此生活标准，各有前因莫羡人。

日子过得舒适是太太太重要的一件事，过分清苦的生活会使灵魂折堕。

子佳在蓉蓉的睡房门口张望一下。

她看到许多蛛丝马迹。

雪白地毯上倒泻了鲜红的指甲水。香雾弥漫。一室镜子。

这才堪称香闺。

子佳看衣莲一眼，衣莲笑。

她们把搬来的资料书放在茶几上。

女主人此刻不在家，她陪张天和应酬去了。

厨房地下放着一箱一箱香槟酒，看来蓉蓉也好此道，曾子佳许多谦卑愿望之一正是香槟当水喝，因为必需准时上下班，尚未能轻举妄动。

巡视半晌，子佳忽然发现：“这间房子没有顶灯。”

是的，连客厅在内，统统都是座灯，光线柔媚，无论哪个角落都可以坐着谈情似的。

曾子佳又笑。

她想到自己的家，用的是强力卤素灯，一千火那样打下来，务必使蝇头小字无所遁形，方便做功课。

唉不同的人有不同命运，不同命运的人有不同需要。

她终于说：“很舒服。”

蓉蓉的宝石手表只随意搁在床头，衣莲补充说：“她说她其实不用看时间。”

“这段日子她会需要。”

子佳不想继续探索，她先走一步。

驾车离开半山，她抬起头，发觉天空蔚蓝得令人不置情，她不由得将车停在一边，下来凝神欣赏，路边有一个冰淇淋小贩，子佳问他：“有无一种香草杯，底下有橙味？”

小贩居然点头。

不知多久没吃冰淇淋，是应当庆幸还是凄凉呢，正在这个时候，汽车电话响了。

子佳有点光火，她拿起听筒：“我说过我会向你汇报。”对方一定是张天和无疑。

“是我啦曾小姐，”是蓉蓉的声音、“那么多书，都要我读完？”

“读熟即可，能背更好。”

“有一本关于恐龙，有实际需要？”一派讨价还价的口气。

“张天和的弟弟天理是这方面专家，是晚他坐在你旁边，你与他多谈谈，别人就不会骚扰你，他比较容易商量。”

“呵，那么，上海地图呢？”

“张家是上海人，你知道一些地名，有备无患。”

“这倒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有一本叫《变形记》的书？”

子佳笑，温和他说：“那本卡夫卡小说很有趣，我认为你该一读。”

“是推理还是爱情？”

“两者都有。”

“看上去很闷，封面上都没有美女。”

子佳骇笑，“你怎么可以如此武断？”

蓉蓉不好意思，“那么，希治阁的电影书册又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问你有什么嗜好，你如何回答？”

蓉蓉不假思索，“我爱吃喝玩乐。”

“那自然不在话下，其中包括着希治阁的电影。”

“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过他的电影。”

“我会叫衣莲租给你看。”

“曾小姐，这叫作恶补是不是？”

“别烦恼，希治阁的电影好看到极点。”

“曾小姐，我俩对好坏的看法如南北两极。”

子佳忽然想起来，“你在家里？怎么那么快回家，你不是在应酬吗？”

“我同张天和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是为着什么，他可是不喜欢你的新外形？”

“不，不是，为着另外一个问题。”

那不干曾子佳的事，她放下心来。

“曾小姐，你那么聪明能干，这件事，我能否与你商量一下？”

哗，子佳当场汗颜，接着有飘飘然感觉，连忙咳嗽一声，“要不要出来讲？我就在你家山脚。”

“我五分钟后与你会合。”

车蓉蓉开着一辆银灰色的平治敞篷跑车前来，十分触目，接近了，蓉蓉看到鲜红色真皮座位。

子佳问：“谁挑的颜色？”

“张天和。”

“他有说为什么吗？”

“他说五五年平治出产的鸥翼跑车正是这样配色，他喜欢那辆老车。”

子佳微笑，“我不怪他。”

“曾小姐，那也是你心爱的车吗？”

“不，”子佳答，“我最爱造福人群，快捷妥当的车，真的。”

车蓉蓉笑，“我知道你会有那样的答案。”

“蓉蓉，你看这里风景多好。”

两人一起坐在石凳上说起私事来。

第三章

“你觉得寂寞？”

子佳答：“我也是人，当然我也有伤怀寂寥时。”

“但是你一定把所有事控制得很好。”

“不，”子佳微笑，“我不会那样高估自己，蓉蓉你才对生活有智慧有计划，我们这种上班女性，苦干三十年后，退休金还不够买你那辆坐驾车。”

蓉蓉也笑，“但，我们不是在说钱呢。”

子佳亦但白起来，“不说那个，说什么？”

蓉蓉拍手，“曾小姐，难得你还是个真人。”

子佳抱膝看着天空，“是，我为此甚为骄做，经过那么多，曾子佳还有真心的时候。”

言归正传：“曾小姐，有电影公司找我拍戏。”

“噫，好消息呀，”

车蓉蓉叹气，“我也是那样想，我还能做什么呢，总不能再去做文员。售货员。舱务员，俗语说，人生如戏，在人生舞台时我已磨练多时，演戏嘛，许还可以胜任，工多艺熟，可能会有出息也说不定。”

“说得好。”

“这次戏分不多，可是有开口机会，导演对手都是大明星，”蓉蓉说了名字，“可是张天和不让我拍。”

“他有什么理由？”

“他说，一拍戏，他找不到我，他不要一个找不到的女朋友。”

“这倒是一个很奇怪的理由，我以为他不想你公开露面，或者名字街知巷闻。”

车蓉蓉笑，“呵他没有那么伟大，他才不妒已”

子佳更加诧异，“看来你对他有相当了解。”

“走一起己有一段日子。”

“对，”子佳颔首，“你本是聪明女。”

“他说他会考虑同我结婚，叫我略为牺牲。”

“恭喜恭喜。”

“曾小姐，”蓉蓉睁大双眼，“我并不想同他结婚。”

什么，那不是她人生惟一目标吗？

“你想想，他一家人那么麻烦，同他们吃顿饭都要做那么多工夫，嫁人张家，会是什么景况？我认为自由更可贵。”

子佳专心聆听。

“不，我不要同他结婚，我觉得现况最好。”

“他知道吗？”

“不，他不晓得，”蓉蓉微笑，“他毋需知道……”

子佳也笑，像张家那样人家，本市约三十万家，其实是不必急不可待。

“那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

“侦探悬疑。”

“所以，你更要参考希治阁作品。”

“你赞成我签约？”

“我没那样说过。”

“为什么我感觉到强烈暗示？”蓉蓉看着子佳。

“因为我赞成人人经济独立，自力更生。”

“可是曾小姐，一定也有若干劳累的日子，你希望有条可靠的肩膀可以倚赖吧。”

“我有我的朋友。”

“朋友有时不可靠。”

子佳说：“人都一样，我与你也有时爽约。失信，说谎，我们无法摆脱人性与生俱来的弱点。”

车蓉蓉半晌才说：“最可靠大抵是我们的双手，嗳？”

“你问我，我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真悲哀。”

子佳抬起头来，“我俩意见南辕北辙，余不敢苟同，自强不息乃天下最愉快之事，为何做悲哀论？”

车蓉蓉说：“他们只给我三天时间考虑。”

“三天足够了。”

“签，还是不签？”她甚为烦恼。

签了不红，一定受张天和嘲笑，那样不听话，他必然见异思迁，失去好男友，许一辈子找不回来。

不签这张合同，机会不再，可能余生就要仰人鼻息做小媳妇。

子佳揶揄她：“噫，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数百年前古人竟把我心思描绘得如此人骨。”车蓉蓉苦笑。

“回家去睡一觉，醒来许有转机。”

蓉蓉笑，“你也是烦极倒去睡觉的人？”

她驾着跑车离去。

子佳开完小差精神愉快，回到办公室，立刻找张天和，“为什么不让蓉蓉拍电影？”

张天和指着子佳，“此事与你无关，你莫以为你真是她的师傅。”

“喂喂喂，尚未过桥，切忌抽板。”

“你看过时下的电影没有？”

“当然看过，有些十分有深度，有些假装十分有深度，有些庸俗肤浅，有些从俗不果，都很好看。”

张天和冷笑，“你会放你妹妹去拍那种戏吗？”

“假使她想拍戏，我会替她制造机会。”

“开玩笑！”

“我是真心的，你是怕失去车蓉蓉。”

张天和看着子佳，“我怕你对蓉蓉有坏影响。”

“不要搞笑了，车蓉蓉比我聪明百倍。”

“可是以前她的聪明是未经开发的森林，此刻一触即发。”

“张天和，不要怪社会。”

他颓然坐下，“你有所不知，一旦进入电影界，她不会再回头。”

“缘何自卑？”这真是难得的。

“我也认识若干导演演员，他们真是与众不同，个个性格突出，言语风趣，表情生动，魅力四射，刁钻活泼过常人百借，比起他们，你我只好算老木头。”

子佳笑，“最主要的是，你我都知道，以她那条件，她是会窜红的。”

张天和无奈，“她自己也知道。”

“那不如大方些支持她。”

“她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当然那样说。”张天和悻悻然。

他对她的真心多过他所知。

子佳莞尔。

“你笑什么？”张天和忿然。

子佳别过头去，继续偷笑。

她爱煞了车蓉蓉，因为蓉蓉可以使张天和这种情场浪子患得患失。

半晌他叹口气，“你说得对，我该随她去，是我的就是我的，要不然，得到人也得不到心。”

这种五十年代文艺小说对白便子佳喷茶，她用手帕捂着嘴笑得几乎没落下泪来。

这是不同社会接触的恶果，张天和才过三十岁就与时代脱了节。

“你们觉得我非常可笑吧！”张天和又惊又怒。

再笑下去后果堪虞，“不，我精神太过紧张，以致歇斯底里。”

张天和又长叹一声。

“你放心，你对她好，她会知道。”

“我只怕她已经宠坏。”

“不，蓉蓉不是那样的人。”

“你担保？”张天和好似看到一线生机。

子佳只觉纳罕，怎么会叫她来保证，关她什么事，这年头，打份工也真的太辛苦了，但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愿意做保人。”她喜欢这一对。

张天和松口气。

子佳问：“你可喜欢蓉蓉新造型？”

“我不觉得有太大分别，但是午膳时分，有一位太太与一位小姐主动与蓉蓉攀谈，想必是成功的，以前，女士们往往装作看不见她。”

“哗，那样坏嗳？”

一定是那张红嘴唇。

子佳想，几时我也弄张烈焰红唇，煞一煞男女同事的威风。

子佳又问：“你送什么礼物给父母？”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到，你有无意见？”

“五百元银行礼券。”

张天和瞪她一眼。

“兄弟送什么？合一起送好了。”

“他们不告诉我，他们存心孤立我。”

“天理送什么？”

“谁知道，也许是一枚恐龙牙齿。”

子佳喜欢恐龙蛋，但是她不敢在张天和面前说出来。

“我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我自小是个粗心的孩子，我是老二，一直得不到太多注意。”

“想想蛛丝马迹。”

张天和抬起头想很久，不得要领。

子佳叹口气，难怪他不讨父母欢心。

那天晚上，子佳在看一份财经月刊，忽然有张凤山三字映入眼帘。

她立刻全神贯注阅将起来，那是一篇小型访问，像所有成功人物一样，张凤山一味自谦幸运，然后忠告读者，要擅于把握机会。他以一件往事为例：“多年前我曾在摩啰街古玩店看到一套戚本大字《红楼梦》，售价五百，返家与老妻商量一晚，终于舍不得买，后来，再去找，无论如何再也找不到了，徒呼荷荷。”

子佳哎呀一声，真没想到张老如此风雅。

她立刻拨电话去找文化界朋友。

“《红楼梦》？大字小字几十种版本，怎么找？要有年代才行，譬如说乾隆甲戊本。

乾隆庚辰本等等。”

“大字本分几种？”子佳是门外汉。

“比较常见的有戚寥生序本石头记。”

“就是它好了。”子佳说得十分慷慨。

“什么意思？”

“替我买一套。”

“曾小姐，你以为是买大英百科全书，要订就订，三天后送到。”

“那该怎么办？”

“你试到北京琉璃厂去找找，有缘分的话，一年半载，许就得偿所愿。”朋友笑道。

“咄，我不信，你故意刁难罢了，什么好的不拿到我们这里卖。”

“听你这口气，可是小姐，有求才有供，有多少人会买一套这样的书？这样吧，我替你到处找找，看谁肯割爱。”

“我十天内要。”

“你什么？十个月内找得到算你狗运亨通了。”

“多谢指教，多谢指教。”

“对，子佳，你这个鬼灵精，你平日甚少看中文书，你找本线装书来干什么，从实招来。”

“夹三文治吃。”

“刁徒，你当心我不同你交易。”

“我老板要。”

朋友感喟：“要你的灵魂你也会即时出让。”

子佳更加感慨，“那个，那个他已经有很多，他不稀罕。”

“你看有钱多好，才子才女扑着献媚。”

“你替我找到书，我再送上门来给你侮辱。”

她拨电话吩咐衣莲办事，一个小女孩子来接电话，稚嫩的声音如小鸟般动人，十分有礼，子佳想与她多谈几句，“你几岁，叫什么名字？”

正在此际，衣莲接过电话，子佳恍然若失。

“是，”她讲正经事，“你让我们北京分公司的同事去找一套戚本大字《红楼梦》。”

“是。”衣莲立刻写下来。

“打扰你了，方才是你孩子吗？”

“小女嘉宝，十分顽劣。”

子佳寒暄几句，挂了电话。

每个母亲均含笑抱怨孩子淘气。可是仍然当孩子如珠如字。

那晚，子佳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幢大宅里卷着手叫“宝宝，宝宝”，叫了一阵，有点着急，忽见一小小三岁女孩朝她飞奔而来，一边笑应“妈妈，妈妈”，她穿着玫瑰红衫裤，一头乌发飞扬，扑到她怀中，母女拥抱。

梦醒了。

感觉十分好。

那天早上，车蓉蓉来见她，戴墨镜，嚼口香糖。

子佳叹口气：“蓉蓉，不是我凡事挑剔你，但室内一定要除下太阳眼镜，还有，永远不要在人前吃香口胶。”

车蓉蓉把糖吐出，墨镜除下。

子佳才看一眼，立刻说：“你可以把眼镜戴回去。”

两人静默一会儿。

子佳问：“为什么哭肿了眼睛？”

“想念母亲。”蓉蓉没精打采。

子佳一怔，“她不在你身边？”

蓉蓉垂头，“我根本不知她是谁，曾小姐，我是一名养女，不知生父母是什么人。”

这是一个意外，子佳只得同情地把手放在蓉蓉肩上。

蓉蓉握住她的手，“他们为何遗弃我？”

“蓉蓉，我们比较幸运，我们毋需明白为什么？”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我。”

“你看你，现在也什么都有啦，世事并无十全十美，鱼与熊掌，能任取一样，已经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儿。”

蓉蓉定下神来，“今日，我们做些什么？”

“测验。”

自该日开始曾子佳按着本子，反复测试车蓉蓉，她一有疑问，立刻进一步给她更多资料。

蓉蓉十分健谈，求知欲也不弱，举一反三，追问不休，两人一下子便消磨一个下午。

黄昏结伴去逛书店，看展览，买时装，子佳忽然多了个伴，她与她毫无利害冲突，渐渐真心为她好，车蓉蓉何等聪敏，自然觉察到这一点。

“我签了约，影片下月开拍。”

“张天和没反对？”子佳明知故问。

“他忽然说尊重我的意愿。”

“那多好。”子佳微笑。

“曾小姐，假使你是我姐姐就好了。”

子佳嗤一声笑出来，“做我妹妹，顶多同我一个印子，有什么好，在办公厅里消磨青春。”

“你至少可以当我经理人呀。”

“我又不熟你那行业。”

“你们有学问的人什么都一通百通。”

子佳微笑，“这回你马屁拍在马脚上，我只比你稍微多读几年书，算得什么，外边真正有学问的人多得很，像张天理便是其中之一。”

“他也真奇怪，怎么会跑去研究亿万年前已经绝种的一种生物。”蓉蓉笑。

“这人很精彩，你看过他那篇威斯康辛大学研讨会的演讲词没有，讽刺得很哪，绝对不是书呆子，他说：‘恐龙骨骼结构，完全因生活上实际需要进化而成，与敝国五角大厦构造不一样。’”

“为什么他提及五角大厦？”

“我猜想五角大厦负责美军事策略，他指美国军事力量过分夸张。”

车蓉蓉不由得笑。

“他持美国护照吗？”

“我想是。”

“这样的人才为何还未结婚？”

“我想他已经结婚了。”

“啊，对，与他的学问。”

“可不是。”

“要讨好那样一家人，真不容易哪。”

“一顿饭时间，同一部电影长度相差无几，蓉蓉，看你有无观众缘了。”

“曾小姐你总是鼓励我。”

子佳只是笑。

蓉蓉自嘲，“噫，养兵千日，用在一朝，张天和终于要我上阵了。”

稍加操练，即可作战，张天和眼光不错。

再过一天，她俩研究大温哥华地产走势，这个题目十分有趣，子佳十分投入。

她同蓉蓉说：“年年都上涨百分之十几，如此升幅，十分健康，值得投资。”

蓉蓉附和：“张天赐在列治文商场的地皮才一块钱一尺人的货，最后以十二元卖出去。”

“真能干，不过他押注之际。颇有风险，许多人均不看好，那本是一块农土，上空又是飞机航道。”

蓉蓉笑，“张天和说，‘企业’一字，在法文亦作风险解，可见任何生意均有风险。”

“张天和教你良多。”

“我一生都会感激他。”

“他对你是很难得。”

“将来无论怎么样，我都记得他的好处。”

子佳抬起头，她有不祥之兆。

“曾小姐，”蓉蓉苦笑，“他派你来改造我，我已经一叶知秋，心底下，他其实觉得我见不得人，我配他不起，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呢。”

子佳不语。

“过去电影界找我，我无动于衷，这次我想法不同，万一我在张宅考试不通过，我还有条生路，故没有拒绝，我也想尝试自己掌握前途。”

子佳不知如何回答，半晌她说：“来看过去一年的平均屋价，已涨至三十四万。”

蓉蓉说：“还是便宜得很。”

“国民平均收人才三万多，你不能说屋价十分廉宜。”

蓉蓉很起劲，“对对对。”真是好学生。

“税金甚高，一百元收入，付毕各种税项，只剩二十四元人袋。”

“那也就很辛苦了。”

“你可以同张天赐谈论这个问题。”

“对，旧金山到温哥华的航程多久？”

子佳立刻取出一本世界航空线路地图。

“曾小姐，你家真什么都有？”

子佳摊摊手，“没有钱呀，光有垃圾。”

累了，她们坐沙发上看希治阁电影。

蓉蓉已经发觉：“其实那又矮又胖貌不惊人的导演早已恋上他的金发女演员，他藉电影向她们表示爱慕。”

蓉蓉一把一把抓爆谷吃。

子佳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总是渴睡，自称劳心劳力，故比人家疲倦。

半夜醒来，想回卧室，朦胧间但觉天色己白，索性起身。

地上摊着字典。书册。百科全书。恐龙骨骼模型。北美华侨历史…… 子佳逐样收拾妥当。

她以为车蓉蓉已经打道回府，谁知进卧室一看，她却躺在她床上，一本小说遮着脸，床头灯还未熄。

子佳去看看那本小说面子，是杰克·伦敦的《海狼》。

子佳做了黑咖啡在厨房边喝边阅早报。

半晌蓉蓉醒了，进来坐下。

子佳笑问：“准备好了？”

“不，其实还没有。”

“书到用时方知少。”

蓉蓉低下头，“假如他们间我干什么职业，我该怎么说？”

“能不能说待字闺中？不行，那不是职业，广告模特儿？不对，车蓉蓉多年没亮相，女学生，拿不出校名，即时拆穿，白领？怎么看都不像。”

子佳忽然开玩笑，“你要不要做作家？本市最多写作人，又毋需学历经验凭据，就说你正在构思一本长篇小说，一辈子写不出来也不要紧，要求太高难以下笔嘛。”

“我像吗？”

“咄，作家又无固定造型，高矮肥瘦，华丽朴素全有。”

“我没有学问呀。”

子佳一本正经，“你说你根本不爱念大学不就行了。”

不料蓉蓉郑重考虑起来，“这倒是个好主意。”

“张老爹挺爱文艺，不然不会为一部《红楼梦》念念不忘。”

“会不会大胆一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稍后她俩分道扬镳，子佳老觉得身上有股缠绵香气索绕不去，正纳罕，才发觉那是蓉蓉的香水，不经一事，不长一智，她这才明白香水妙用。

未必是车蓉蓉跟她做学问呢，她自车蓉蓉处偷学一两度散手，就可以颠倒众生了。

那早子佳在公司里接了一通电话。

“你要的书找到了。”

子佳精神一振，“那么快？”

那位文化界的朋友笑道：“谁叫你狗运亨通呢，此刻书在我手上，我人在附近莲子冰室，十分钟后见。”

子佳立刻赶去。

那位朋友见到她扬手，神情有点焦急。

子佳叫一客菠萝刨冰。

“给我过目。”

“子佳，一口价，三万元。”

子佳一怔，笑，“开玩笑，什么书，金叶子打的？”

那朋友瞪她一眼，忽然眼圈都红了，“你们这些女人，买只手袋动辄万多元，套装又是三五万。越贵越好，就嫌不够贵，现在一套珍藏三十年的书要你三万，就要杀价，没天理。”

子佳听出这里边有文章，“且慢，你别骂，从头说来。”

朋友叹口气，“一位前辈，现躺医院里，肺部需要做手术，可是手头涩，我知道他珍藏着这套书，现征得他妻子同意，取出来卖。”

子佳恻然。

她马上掏出支票簿，开了现金支票。

朋友如释重负，“曾子佳，我总算没看错人。”

他自手提袋取出那套书给子佳。

书尚十分新净，用两只蓝布书函装柱，子佳翻阅一下，就收了货。

她眼尖，“这是什么，”指指手提袋里，“扇子？”

“另外有人要。”

朋友取出打开给子佳看。

是湘妃竹的一幅八骏图，署名赵子昂。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等钱用，真的也只好当假的卖。”

“你应该把它拿到苏富比去格价。”

“小姐，兵荒马乱，下午就等着要做手术。”

“怎么会搞到这种地步！”子佳惊骇。

“不擅理财。”

“是位作家吗？”

“早几年还大名鼎鼎呢。”

这，还该不该叫车蓉蓉权充作家呢？

“我要走了。”

“慢着，那扇子要价多少？”

朋友叹口气，“我也不过是个中间人，你说呢？”

“三万吧。”

“杀！”他叹息，“当初不知用什么老价钱买回来。”

子佳再写一支票，向朋友要了收条。

朋友看着子佳，“你是当做好事，是不是？”

子佳不语。

“上天不会亏待好心人，你当是多买了一套不合身的晚装好了，”

子佳点点头。

“我先去把支票存进户口，把好消息告诉他家里人。”

子佳按住他的手，“热心人也有好报。”

“谢谢你，子佳。”他匆匆走了。

子佳感慨万千地拎着手提袋回公司。

把收条交给衣莲，叫她把扇子拿到古玩店去验一验，把书交给张天和。

张天和纳罕，“这是什么？”

“这是送你爹的礼物。”

“他会喜欢这个？”

“我敢同你打赌。”

“我相信你，我对你百分百敬佩。”

子佳忽然对这种油腔滑调起了反感，只是不出声，张天和为人平庸，却永远福如东海，简直想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根本不必努力，世事太不公平。

“子佳，大日子就在这个星期五。”

“令尊令堂来了没有？”

“飞机明日下午到。”

“蓉蓉需要到飞机场亮相否？”

“我爸不喜欢大队人马扰攘。”

“那好，就看礼拜五了，不过，我想与蓉蓉到现场勘察一下。”

“有这种必要？”

“当然要，那是你们最熟悉的祖屋，她却从来未去过，摸熟门同路，她会镇定得多。”

“是是是，多谢指教。”

那天下午，张天和只说带朋友去游泳。

他一人带三个女生，大宅的佣人见怪不怪。

张天和一头栽进那奥林匹克尺码泳池，从该头游到另一头，其乐融融，偶然在弹板表演一个花式，落水时倒是姿势标准，水花不大。

三位女生却没有那种闲情逸致，忙着到处巡视。

车蓉蓉还是第一次来，她问曾子佳：“你来过这里？”

子佳答：“衣莲才是常客。”她也是首次观光。

那是山上一幢独立洋房，园子颇为宽敞，花木整整有条，室内面积适中，布置大方雅致。

子佳最欣赏那一列白色围蓝边布罩子沙发，有人会嫌素，但子佳深觉舒服。

看仔细了，整问屋子的陈设无一碍眼，却全是最考究的料子。

车蓉蓉讶异，“这么朴素。”

子佳笑道：“这是低调。”

“我知道，低调即是明明穿红色更好看却偏偏穿灰色以显示够品味不夸张。”

子佳与衣莲只是笑。

蓉蓉也笑，“我才不会做出那样无谓的牺牲，”她看着子佳，“你会吗？”

子佳连忙答：“我穿红色一样不好看。”

蓉蓉说：“这样谦逊，亦是牺牲，所以张天和要我向你学习。”

“来，我们来看宴会厅。”

自偏厅过去，两道门拉开来，便是十二人座位饭厅，除出一盏古董式样水晶灯外，一切都不耀眼。

“这后边应是厨房。”

第四章

推开门，果然是，好大面积，足够做三十人用的菜肴。

衣莲道：“依编排，曾小姐，你坐这里，车小姐，你刚好对着曾小姐。”

蓉蓉笑，“安排得真好，我会密切留意曾小姐的眼睛鼻子，她只要扬一扬眉毛，我立刻噤声。”

她俩坐下来，练习一番。

“椅子倒还舒服。”

子佳叹气，“一坐三小时，一定腰酸背痛，所以我最不愿意开会。”

蓉蓉笑，“张天和也是那么说。”

子佳站起来，“吃完饭，大抵是要到图画室去小坐片刻，听孩子们弹琴唱歌的吧。”

于是走出来，回到大门左边，“这是会客室，这是书房，这是图画室。”

众人打量实地一番。

蓉蓉问，“我坐什么地方？”

“为免老太太叫你坐她身边，你不如拉着我坐在这张近门口的双人情侣座上。”

“张天和为什么不陪我？”

“那日他最主要的身份是人子，不能与你太过亲热，你也别去缠住他，还有，千万别眉来眼去，暂时把他当一个普通人，事后他会找机会向你赎罪。”

到了这个时候，车蓉蓉忽然发作。

她沉下脸，“我不干了。”

子佳不出声。

衣莲哎呀一声。

只见车蓉蓉除下身上套装，甩去鞋子，全身只余内衣，她打开图画室落地长窗，直奔泳池，咚一声跳下去，把子佳与衣莲扔在那里不理。

子佳一直维持缄默。

衣莲却忍不住斥责：“这就是古人说‘宁养千军，莫养一戏’的道理了。”

子佳这才嗤一声笑出来，“戏？她还未算戏子呢，优伶亦有规矩。”

衣莲跌脚。

“这件事的压力对她来说太大了，我们先走吧。”

“不用向张先生交待吗？”

子佳冷笑，“咄，皇帝不急太监急，我们也去松一松，别去理他。”

她把衣莲送到市区，然后去办正经事。

有猎头公司找她，她要去洽谈。

这种摩登荐人馆近日十分吃香，光是抽佣，已经受用不尽。

负责人亲自接待曾子佳，开门见山：“金星公司哪里留得住你。”

子佳但笑不语。

“照说，宇宙机构到处找人用，为什么近在眼前的人才却看不见呢。”

子佳咳嗽一声，“你上次说五湖公司的那个职位——”

“呵，那个只等你颔首。”

“我没问题，只不过想争取多一分福利。”

“子佳，那个宿舍是配给副总经理的。”

子佳出示她在金星的身份证明文件，对方一看，十分讶异，“子佳，你荣升了。”

子佳不语。

“缘何仍坚持跳槽？”

“人各有志。”

“既然如此，子佳，五湖决不能委屈你。”

“还得靠你帮我争取。”

完全像买菜一样，讨价还价，能卖全卖，价钱越高越好，怎么清高呢，这是一个商业社会，有了经济基础才能谈志向，耍性格。

当下她微笑告辞。

回到街上，子佳只觉面部肌肉有点僵硬，她拍拍自己脸颊。

她何尝不想学车蓉蓉那样一声“我不干了”剥光衣裳跳进泳池快活去，可是曾子佳没有那样条件，车蓉蓉穿着白色网孔内衣看上去一如男性杂志上剪贴女郎。

子佳还得做下去。

那天她到健身室去消磨了整个下午。

半夜电话铃响，子佳拔掉插头，不去理会，办公有办公的时间。

第二天回到办公室，张天和在等她。

一开口便说：“子佳，我待你不薄。”

子佳笑笑答：“过得去啦。”

“为何生异心？”

噫，他知道了。

“五湖公司有什么好？规模比我这里还小。”

子佳不语。

“你要什么条件，尽管同我说，做生不如做熟，五湖办得到，我金星亦无问题，你若嫌我这里狭窄，我大可荐你到天赐的英仙去。”

子佳一声不响。

“我是不忍你去到更低处，五湖是什么东西！你不知好歹，令我难堪。”

“我会详细考虑。”

“别推搪了，高级宿舍，我们也提供得起，我一声令下，人事部会交锁匙给你挑选。”

“不是三房两厅的问题。”

“那是什么？”

半晌子佳才答：“我想转变环境。”

“调你去英仙好了，英仙已迁册加拿大，天赐会替你办居留，到了那边，海阔天空，”

子佳微笑，“我又不想去那么远。”

这回子连张天和都笑了，“你到底想怎么……”

子佳看着窗外，她想怎么样？

只见张天和摇摇头，“太难捉摸了，子佳，你知道你自己要的是什么吗？我喜欢蓉蓉，就是因为她容易讨好，她单纯一如孩子，看到美丽的衣裳。首饰。汽车，双目发光，给她，即时满足快乐如小乌，子佳，就是那种快乐感染了我。”

那种原始的快乐感动了许多男性。

张天和取笑曾子佳，“有谁会痛苦地试图探测你的内心世界呢？它一定好比迷宫。”

子佳瞪他一眼。

“子佳，留下来，我不会亏待你。”

子佳说：“本公司行政部从来不留人。”

“是，我们宇宙的政策是要走尽管走，半个月前，你若说走，我决不留你，那时你不过只是另一个聪明能干的女职员罢了，可是经过这两个星期的了解，我们成为朋友，我倒是不舍得你了。”

他但白一如车蓉蓉。

所以他俩投契。

其实，这种坦诚也是一种手段，能说的，统统和盘托出，毫无保留，博取同情信任，可使对方死心塌地，不能说的，还不是一字不提？

说穿了没意思，子佳微笑，张天和当然是比较喜欢车蓉蓉，而嫌曾子佳有太过弯弯曲曲的肚肠。

张天和说：“我立刻吩咐人事部交锁匙给衣……”

子佳说：“慢着——”

他已经出去了。

张天和大习惯照顾女性，对他来说，女性统是弱者，只分两种：他爱的与他不爱的。

子佳正踌躇，衣莲已经进来。

“曾小姐，司机在楼下等，我们去看宿舍。”

子佳迟疑。

一切来得那么快，人家会说什么呢？

衣莲善解人意，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只是笑，“也许还不一定喜欢呢。”

对，去看看又有什么关系。

上了车，子佳又想，初步接受引诱的人，都这样说。

这时衣莲又轻描淡写道：“大公司员工福利，一贯周到。”

这样一句话，又把事情讲得在名正言顺了。

子佳想，要走捷径，总有理由吧。

衣莲这时忽然说：“你到五湖去，人家一样提供宿舍，有什么不同？闲话总有人说，退休了，还有谁提你，届时不知多寂寞。”

子佳莞尔，“谢谢你。”

她们看的第一幢房子在近郊，是旧式公寓三楼，没有电梯，走马露台，宽敞之至，子佳一进去就爱上了，推开木百叶窗一看，呀一声，原来看得到蔚蓝的海。

木地板完好无缺，打一层蜡即可，放一组五十年代圆浑型沙发，水晶瓶中插一大束姜兰……

子佳站在客厅中央不愿离去。

衣莲唤：“曾小姐，这边来。”

她叫她到卧室看。

子佳一看，更加喜欢，卧室奇大，通向一间书房，完全是一个小天地。

衣莲又笑道：“快来看，浴缸有四只脚。”

子佳也笑。

“就是它罢，我叫人来修一修，马上可以搬进来。”

子佳说：“让我再多考虑一星期。”

衣莲不再说什么。

过一会，子佳问她：“对，差些忘了，车蓉蓉小姐还干不干？”

衣莲笑了，“不干，干什么？”停一停，“我们都只得一份工作，只会做一件事。”

说得真好。

而且，也都是聪明人。

“那，把她请出来吧。”

“我立刻去。”

“对，衣莲，星期五宴会你有份吗？”

“我没份。”

“加一个位子。”

“我算什么身分？”衣莲愕然。

子佳以导演的脑筋苦苦思索，“女主角的妈？”笑。

衣莲也只得赔笑，“我是张家老臣子，每个人都认得我，那不行。”

“少了你这颗定心丸，我等表现必定大打折扣。”

衣莲大悦。

曾子佳当然也懂得收买人心。

车蓉蓉出来了，见到子佳，像小学生朝见班主任，嗫嚅说：“对不起，曾小姐。”

子佳冷笑一声，“关我什么事，大不了换角，临时拉夫上阵，不知多少临记就这样红起来。”

“曾小姐，我怕做不好，故此发急。”

“不，你想发脾气拿我们做出气筒才真，”

蓉蓉站在那里动都不敢动，她当然不是真的怕曾子佳，她只不过不想曾子佳生气。

子佳叹口气，“功课温得怎么样？”

蓉蓉笑，像背书那样说：“远在二万二千五百万年至七千万年前的中生代，有一类古代爬行动物……”

“可以了，张天理会爱上你，可是我担心的不是他。”

蓉蓉坐下来，“你担心两位太太？”笑一笑，“不怕不怕，我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曾小姐，我说过的都是真的，我并无奢望，我只不过想张天和高兴。”

子佳颔首。

第二天，子佳回到写字楼，先做一杯特浓咖啡，坐在那里一口喝掉半杯。

现代人的苦杯统统自己做给自己喝。

张天和进来了，双手插裤袋里，“对不起，子佳，蓉蓉的小孩子脾气，我已教训过她。”

子佳笑笑，他敢说她？不见得，不过他懂得两头瞒两头讨好的技巧。

“你对她怎么说？”子佳笑，“‘曾小姐确实过分，逼得人太紧，我已教训过她’！”

张天和啼笑皆非，“子佳，一个人聪明固然好，聪明人洞悉先机不会吃亏，可是你毋需让全世界人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子佳咧开嘴，“既然上天给我聪明，情难禁，一定得露一手，不然等于白聪明了。”

张天和看着她，“子佳，这就还是不够聪明。”

子佳一凛，他呢，他是否大智若愚？随即又笑出来，不会啦，张天和的智慧尚未开窍。

她随即对老板说：“欧亚公司那单生意您若去跟一跟，保证马到功成，搁冷了不大好。”

张天和坐下来，“让他去算了，这种忍气吞声委曲求全的生意，我不屑做，我并不想发财，我但求收支打和，伙计出了粮，大家有事做。”

子佳叹口气，难怪外头都传金星公司暮气沉沉，不思长进。

“你不敢苟同？”

子佳不出声。

“这样吧，我放你一起出去试一试，你才会知道，那种生意，即使赚到手，比蚀还惨。”

子佳横着眼睛看着她老板。

这家伙，情愿在女友身上用工夫，时间精力全不花在正经事上。

张天和似洞悉曾子佳心意，“去，尽管出去办交涉好了，不过，事先我同你赌一记，你会认为得不偿失。”

子佳反唇相讥，“左右不过是想公司赚钱，有什么好赌。”

衣莲联络欧亚公司的主管，“他们只有今日十二点有空。”

“时间好不尴尬，谈二十分钟就打算撵我们走？”张天和问，“替我找亨利欧阳。”

“他被上头放逐，去了百慕达度假。”

张天和笑道：“看，我们惟一熟人已经失势，此单生意不做也罢。”

“现在谁当权？”子佳问。

衣莲答：“施鸿展，自贸易发展局助理处长职位出来坐上这位于已有三个月。”

曾子佳一听这三个字便一震，当下不动声色。

张天和问，“施君为人如何？”

“面孔冰冷。”

“肚肠呢？”

衣莲笑，“见了洋老板倒是十分热情。”

张天和问曾子佳：“你还想争取该宗生意吗？”

子佳不动声色，“我只管去跑一趟。”

“子佳，那种性格的人是很会侮辱人的。”

“出来找生活，荣辱不计。”

“何用搞得如此悲壮，”张天和笑，“公司不少这宗收入。”

衣莲倒是明白子佳动机，“曾小姐今天反正有空。”

张天和只得说：“随你去，别哭着回来就好。”

待他一出去，子佳便说：“我那背景特殊的学生顽劣，我的信心尽失，若能为公司做成这单生意，可以挽回些少自尊。”

衣莲笑，“张先生说，你同欧亚讲条件，不必再同他商量。”

子佳大喜，“那我就不是高级信差了。”

她看看时间，拎起公事包出去。

刚出来做事之际，人与事老是分不开，动辄脸红耳赤，泪盈于睫，日后练得人事分家，她曾子佳代表某公司，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事成与否，完全不上心，这才好过得多。

许久没有哭过了。

欧亚派一个洋女与她议事。

那女子眼睛骨碌碌，一点诚意也没有，十分钟一过，用手掩着嘴，打了一个呵欠，由此可知，他们心目中已内定了合伙人。

子佳见来势不对，便说：“我想见一见施先生。”

洋女懒洋洋，“有话，对我说好了。”

刚在此际，小小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有人说：“珍妮花，谢谢你，这件事由我接手得了。”

说也奇怪，那珍妮花立刻精神奕奕，蓝眼睛睁得老大，“是，施先生，”俏丽地摆一个姿势起来，“其实我们谈得顶愉快，是不是曾小姐？”

她出去了。

那施君马上对子佳说：“子佳，许久不见，你好。”

子佳微笑。

“你气色甚佳。”

“谢谢。”

“我刚接到秘书消息说你会来，你为什么不直接同我联络呢？”

“你走开了，我已在秘书处留话。”

“珍妮花同你怎么说？”

“她昨夜没睡好，尽打呵欠，没多讲话。”

“子佳，你同从前一般刁钻。”

子佳到这个时候才问候施君：“好吗？”

“不大好，”施鸿展坐下来，“工作进度不理想，生活苦闷如狗，我的妻子又不了解我。”

子佳忍不住笑，开门见山道：“看，施先生，反正生意要给人，不如给金星公司。”

那施鸿展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是一个人经验与阅历最丰富之际，当下双目炯炯地看牢子佳，“金星是宇宙机构属下至不争气的一问公司，你同张天和这花花公子有何种关系？”

子佳但然道：“老板。伙计。”

施君当然听出这是真相，“他运气好，碰到这种伙计。”

“我刚升级，总得立点功。”

“你知道我在这里？”

“今早才知道，原来已经离开政府，还适应吗？”

“子佳，你肯过来帮我否？”

子佳看着西装笔挺修饰整齐的施鸿展，连忙摆手摇头，“我最怕谣言。”

“那时为着人言你离开贸易处——”

“施先生，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子佳温和地阻止。

“——我一直耿耿于怀，想做出补偿。”

子佳打铁趁热，“那么，把生意给我。”

施鸿展不假思索，“那笔生意之外，你尚可追索其他。”

“光是生意足够。”子佳十分满意。

到这个时候，她才松口气，僵硬的脖子总算活动自如。

施鸿展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子佳笑，“老大了。”

“仍是我见过最标致的女子。”

“你一直欣赏我，施先生。”

“子佳，我想请你吃顿晚饭。”

“该由我请你，就今晚如何？”

“一言为定，八时我来接你。”

“我同谁接头？”

“欧阳下星期回来，他同金星的户口熟。”

“我叫人找他。”

子佳站起来告辞，施君送她到电梯口，她转过头来，忽然伸出手去，轻轻摸一摸他西装翻领上那只假钮门，然后迸电梯走了。

这是曾子佳当年的一个小动作，年纪轻，手脚多，再也不去想会不会有什么不良效果。

之后都改过收敛了，不知怎地，与故人重逢，竟忍不住故技重施。

年轻的时候……子佳不容许这样的回忆萌芽，硬生生把思维压抑下去。

她有更要紧的事做。

路过书店，她进去逛一逛，看到一本书叫写信的礼仪，另一本叫宴会上礼仪，子佳如获至宝，不不不，不是给蓉蓉看，她自己需要多些了解，假使蓉蓉恳求，她或者会考虑与她共享。

如是买了好几本有关做规矩的书籍，内心窃笑，如果照足来做，怕不成为机械人。

排队付帐时，子佳才明白她迸书店里逛是为着使心情平复，此刻目的已经达到。

五六年没见施鸿展，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万幸他修饰得不错，不至于秃头肥肚，算是曾子佳天大面子，对她的态度也还得体，不卑不亢，且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忙。

他没有叫她难为情。

那么，话得说回来，她也叫他放心吧：一直以来没有给任何人任何麻烦，见了面光明磊落笑吟吟，呵做人要自己争气，子佳为自己骄做。

那天晚上她准时打扮妥当，黑色贴身晚服，吊带在背后打一个叉，钟形短外套，大水钻耳环。

施鸿展早了五分钟到。

子佳开门给他的时候发觉对户邻居有人影一闪。

施君没察觉，他只管凝视子佳。

子佳却纳罕，谁，谁那么好奇多事在偷窥她？

一时间无暇理会。

她取过外套随施君下楼。

“子佳，同旧时一样。”

子佳却微笑，“旧时我从来没请你吃过晚饭。”

地方由施鸿展挑选，是一间法国菜馆，两个人都不急叫菜，喝完一瓶克鲁格香槟再叫一瓶。

施鸿展说：“我去年离婚了。”

这消息对子佳来说，也并非意外，终于离婚 她问：“谁是第三者？”

“一直没有第三者，到现在还是没有，”施鸿展苦笑，“可是对方一早把我定罪，疑心是她的第三者，好奇杀死了猫儿，这是一段不幸的婚姻。”

子佳说：“所有的婚姻都是不幸的吧。”

“不应悲观，有夫妻表示下一世仍愿结为夫妇。”

子佳嗤一声笑出来，“我甚至不敢说我老板明年仍会同我续约。”

“子佳，当年，委屈你了。”

子佳扬扬手，“我已做倦了政府工作，应该辞职。”

施鸿展不语，“你这一走，保存了我的名誉，整个部门静了下来。”

“是吗，可是我仍然听到有谣言说我递了辞职信之后后悔了，想索还但是不得要领，还有，我在外头仍然偷偷与你见面。”

“子佳，对不起。”

子佳笑，“害我几乎没刊登广告公告全世界我在政府的年薪只十八万余，而外头会给我三十三万。”

“事实胜于雄辩。”

“那班人，仍在原处吧？”

“不然还到哪里去？”

子佳微笑，“同你坐一桌上，真得小心留神，随时会有一杯水泼到脸上来。”

“对不起，子佳。”施鸿展再三道歉。

子佳摊摊手，“其实，你说，我是不是第三者？”

施鸿展答：“我一直希望是。”

“她后来可有觉悟她怪错了人？”

施鸿展放下杯子，“之后我搬到父母家去住，两年后提出离婚的是她。”

子佳不愿置评。

“我现在仍与父母同住。”

“与家人住有百般好处。”

“真的，什么都不必理，恢复少年时期，无忧无虑，净管上下班即可。”

他笑了，子佳也跟着笑。

施鸿展忽然问：“子佳，我们还有没有机会？”

子佳看着他，“你一直是我师傅。上司。好友，我从来没想过其他，直至有人在记者招待会中当着百多人一杯水泼到我脸上。”

施鸿展的语气十分逼切，“现在呢？”

子佳温柔他说：“都过去了，真正成为身后事。”

“我在希望——”

子佳不待他说完已接上去：“你想补偿我照顾我，但是已无此必要，我已长大成人。”

说到这里，子佳抬起头，忽然看到对面桌子上有人对她挤眉弄眼。

一看，那人却是车蓉蓉，同桌还有四五个时髦青年，都朝曾子佳看来。

子佳忍不住笑，朝蓉蓉招手。

施鸿展见了子佳无心再续话题，知道无望，不禁黯然。

再看那边有人与子佳招呼，一个年轻女郎朝他们走来。

那女郎艳光四射，穿着一件肉色半透明钉亮片的裙子，又短又窄，感觉上紧张万分。

呵，原来曾子佳现在同这样精彩的人来往。

蓉蓉坐在空椅子上，朝子佳笑道：“打扰！”

子佳忍不住低声说蓉蓉：“还穿这样的衣服！”

蓉蓉只是笑，“私人时间。”

这倒是真的，吊颈也要透透气。

“早点回家。”

“知道了。”

蓉蓉站起来，朝施鸿展点点头，回到原座位去。

施鸿展见子佳俨然大姐似口吻，挥洒自如，知道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刚自大学出来的嫩弱小女孩子，此刻在她眼中，他不过是陈年往事里一个过节，他再磨下去，恐会自讨没趣。

施鸿展在该刹那脸色沉下来，露出三分沧桑二分憔悴，他仿佛老了十年，幸亏灯光幽暗，看不出来，不不，是子佳根本无心去留意他的神色。

不一会儿，蓉蓉那一桌人走了。

子佳笑说：“我们也该散会了啦。”

施君说：“我当然愿意多坐一会儿。”

子佳笑，“明天还需早起。”

他们结帐时才发觉已经付过了，侍者说：“车小姐请客。”

子佳摊摊手。

回程中施君十分沉默，子佳兴致却好，陆续向他讲述工作上的得与失。

到了门口，她再向他道谢。

在施鸿展眼中曾子佳俏丽的脸…如往昔，但时光己逝，永不回头，他那个时候没有抓住她就永远别再想沾到她的衣角，她已去得又远又高。

他一直渴望再见到她，没想到一见之后才知道以后都不必再见。

子佳朝他摆摆手上楼去。

心里对这件往事再也没有一丝牵挂。

第二天车蓉蓉来的时候子佳正在看早报。

昨晚的艳女郎今晨十分朴素，白T恤。牛仔布沙笼裙，T恤上居然有一行直写的中文字，子佳探过头去看仔细了，原来是“天生丽质难自弃”，真趣怪。

子佳笑了，“下句是什么？”

“哈，”蓉蓉也笑，“我就知道你会间，下句是‘一朝选在君王侧’，《长恨歌》，白居易。”

子佳哈哈大笑，“孺子可教也。”

蓉蓉忽然鬼鬼祟祟问：“昨晚那个是谁？”

子佳一怔，才醒悟她说的是施君，“呵，旧同事。”

“那还好，做男朋友，大老了。”

子佳忍不住笑，“不，不是男朋友。”

“可是那人对你却一往情深的样子。”

“是吗，看得出来吗？”

“二十公尺外都看得到，”蓉蓉笑，“注定他要失望。”

若干年前，施君要是立刻鼓起勇气跟着子佳离职，历史可是要改写的呢。

幸亏他没有，幸亏他爱自己及爱那份工作多过爱曾子佳。

“他哪里配得上你。”蓉蓉下结论。

子佳大喜，“你真认为如此？”

“当然！”

子佳笑，“我也这样想。”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遗憾。

这时电话铃响，蓉蓉争着去听：“曾公馆，是，我是蓉蓉，别装神弄鬼？咄，我这就叫她来听。”

子佳奇问：“谁呀？”

“张天和，他现在都不找我了，真讨厌。”

子佳立刻接过电话，“曾子佳在这里。”

张天和语气并不友善，“我有话同你说，因是公事，请移玉步。”

“给我三十分钟。”

蓉蓉在一旁间：“星期六还得回去照调光？”

子佳叹息，“受人二分四，身不由主。”她立刻去梳洗。

第五章

蓉蓉在一边问：“我呢？我该到什么地方去，我是否放假？”

子佳说：“你自己温习功课，我稍后即返。”

她躺在沙发上，伸个懒腰，“正好补一觉。”

子佳赶到公司，张天和正在等她。

他脸色铁青，似有压抑不柱的怒火。

子佳一见，也没好气，冷冷道：“什么大事，老远叫了我来，就为叫我看这眼睛鼻子？”

“你昨天到什么地方去了？”

“明知故问。”

“你到欧亚去见了那个叫施鸿展的人是不是，丧国辱邦地拿到一笔芝麻绿豆生意尚洋洋得意是不是！”

子佳也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是你的旧情人是不是？”

子佳冷笑，“这好像已脱离公事范围。”

“曾小姐，我的女职员不能不择手段，我不能叫外人笑我施美人计。”

“张老板，我并非美人，你大可脱嫌，施某人只是我的；日同事，利用一下类似关系而赚得一宗生意，何乐而不为。”

“我得到的情报却不是这样的。”

“张老板，你的情报人员大大失职，”子佳冷笑。

“我不屑做这种生意！”

“那么，把合同退回去。”

“人家更多话说了。”

“这样吧，”曾子佳瞪着他，“左又不是，右也不是，干脆失掉金星公司，大家度假去。”

张天和看着子佳，忽然之间气平了，“我只是想说，生意固然重要，牺牲太大，却是划不来。”

子佳亦降低声线：“我并没有牺牲什么，眼睛鼻子都在此地。”

“可是，自尊却一点点剥落，荡然无存。”

子佳忽然笑了，“自尊，那是什么，大学出来，上班第一天开始，已经没有自尊，只余生活。”

“子佳，话不要说得太难听。”

“张老板，有自尊，我早辞职了，还会一大早给您老召了来听教训？”

张天和一想，大大觉得尴尬。

子佳回一句：“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我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不过，我也有我的底线，我不会为公司出卖自己。”

“好了好了，牢骚发完没有。”

子佳好气又好笑，“张老板，你好出身，不明白什么叫挣扎求存，动辄惊怖地叫：这种事怎么做得出！那种事亏他狠得下心！绝对不予谅解。”子佳语气渐渐悲凉，“太天真了，太不懂得体谅人了。”

张天和解嘲：“你瞧我这个张天师。”

子佳这才有时间坐下来，不知怎地，十分想抽一支烟，一烟在手，名正言顺可以不必讲话。

半晌张天和说：“他们都说他是你的旧情人。”

子佳好气，“我不必向任何人解释。”

“那样平凡的一个人，怎么配得起你。”

子佳笑了，双臂抱在胸前。

若干年前，不少人还以为她配他不起呢。

“那种等级的人，本市起码三十万个。”

子佳还是笑，笑着笑着，忽然觉得突儿，他召她来，就是为了弄清楚施某人与曾子佳的关系？

当下她不动声色。

“以后你不必再同欧亚联络，我会派人过去接头。”

“最好不过。”

“告诉我，曾子佳，你算不算一个精刮厉害的女子？”

子佳沉思后答：“我很会保护自己，在过程中如果伤害到他人，我不会遗憾，不过，我绝对没试过为着个人利益而陷害诬告他人。”

张天和有点困惑，“这样算是好人还是坏人呢？”

子佳觉得好笑，代他解答：“目前世风日下，道德沦亡，我觉得我不是坏人。”

“是不是好人呢？”

“做好人并非我的人生目标。”

“你的目标是什么？”

“安居乐业，当中经过些什么，并不重要；最终达到目标，即系成功。”

张天和凝视子佳：“我不了解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子佳温和地答：“好老板只需粮期准，毋需了解伙计。”

“我的生活圈子太窄，我与外界脱节，我怕人觉得我肤浅。”

子佳笑：“谁，谁敢那么说？富家子弟何须阅历。”

张天和还想发表意见，子佳看看表，“蓉蓉还在等我。”

张天和并无搭讪。

“你不关心她的学习进展？”

张天和扬扬手，“已经把她交给你了。”

能够这么放心，可见倚重子佳。

他又说：“你一定觉得这次试图改变蓉蓉，对她来说，不甚公平吧？”

子佳摇头，“我不会那样想。”

“因为你是导师？”

“因为这世界大致还是公平的，她愿意接受这样的考验，一定有她的理由。”

“长远来说，对她是有好处的。”

这是实话，三两年后，当车蓉蓉再也不能穿肉色钉亮片窄裙的时候，内涵很能派一点用场。

“我要回去了，”

回到公寓开门进去，车蓉蓉拥着枕头安眠无忧。

睡着的她都那么好看，比醒着的时候小一点，仿佛只有十六七岁模样。

很多女孩子在这样的年龄还需司机送放学，车蓉蓉已经是社会大学博士。

子佳有点好奇，她在什么情形之下认识张天和，又在什么机会底下猎取到他的心？

她怎么样同他谈条件，又如何保证这些诺言最终兑现？都是学问，比空泛地谈论国家大事或保护环境困难得多了。

子佳愿意知道详情，只是不方便问及细节。

她做一杯咖啡，继续读那看到一半的副刊。

蓉蓉醒了，慵懒地问：“张老板有什么话说？”

“臭骂我一顿。”子佳据实答。

“你有没有哭？”

“谁有那么多眼泪，我受了气只会皱眉头。”

“他有无表示对我不满？”蓉蓉关心自己部分。

“没有啦，”子佳笑，“一天骂一个女职员已经足够。”

“像他，好像生下来就该有人迁就他。”

子佳温和他说：“人是有命运的。”

“我认识他的时候，在一间模特公司任职，我为他的产品拍摄广告。”

“那时，还在中学里吧。”

“嗯，差半个学期毕业，心已经开始野，从没想过要做朝九晚五的工作，赚不了钱呵曾小姐。”

子佳微笑不语，都是实话，有什么好辩。

“我真想出入头地，出一口乌气，现在想起来只觉幼稚，给谁看呢，其实我并没有亲友，也没有敌人，而那时心目中所谓成功，不过是衣服光鲜点，屋子大一些。”

子佳笑，“这的确也是成功的特征。”

蓉蓉讪笑，她跟着说：“张天和来看我拍广告，可是导演挑剔，一直自上午十时拍到凌晨尚未完结，他一直坐在那里，一时打几个电话，一时吩咐司机去买水果，直到拍摄完毕，他表示想送我回家，我才明白他等的是我，我还以为他关心那个制作呢。”

子佳笑笑。

她可以想象得到，当年的车蓉蓉那双大眼睛更为清澈，小面孔雪白，长桃身段刚成形，整个人像只活娃娃，张天和立刻想讨好她。

“跟着他什么都有了，”蓉蓉说，“班上有个同学最夸张，戴双手套都说：‘妈咪自瑞士买回来，’其实任何一间百货公司里都可以找到一百打，后来我扬眉吐气，课外活动我都穿张天和买的维撒昔。”

对，没有大多的妈可以买得起。

“我一直很感激张天和。”

子佳有一个疑问：“你的物质生活忽然丰富起来，家里大人不会怀疑吗？”

蓉蓉忽然笑起来，一手指着子佳，一手接着胸口，过一会儿停止了，才说：“大人，什么大人，还等我拿钱回去贴补生活呢，后期把我当神明一样，至少也是衣食父母，你以为他们会追究钱的来历？”

子佳不语，太天真了，以致出丑。

张天和感慨他的生活圈子奇窄，其实曾子佳也不比他好很多。

“这几年来我一直供奉他们，他们也早已自贫民区搬了出来，现在生活相当舒适。”

张天和改变了她的一生。

蓉蓉说：“假使我没遇到张天和——”

子佳给她接上去：“那你会遇上刘天和，陆天和。陈天和。”

蓉蓉一下就听明白，黯然答：“是，你说得对，我存心要找出路，这是惟一捷径。”

已经厌倦了校服以外只得一条牛仔裤，所有对别的女孩子来讲十分普通的物质在她均是梦想，邻居不乏秀丽的少女婚后忙得团团转，生育后终于胖了二十公斤……车蓉蓉这个陋室明娟一早已决定要飞出去。

“你讲得对，”她对曾子佳说，“不是张天和，也会是李天和。”

“张天和比较好，”子佳笑，“张天和天良未混。”

“是，我十分幸运。”

她们笑了。

子佳打开英语课本，听蓉蓉读英语会话，更正她错误口音。

蓉蓉说：“你的英语似灵格风。”

子佳说：“记住，讲中文时不要夹杂英语，就算会英文人家也不会把你当作天才，又中又英是十分肤浅做法，要不你全部讲英文。法文。或俄文。”

“是曾小姐。”

“见人之际，虚伪一点，嘴角总要朝上，眯眯笑，像我们出去开会，管你心中又苦又酸又涩，脸皮上切勿露出来，若连控制五官的能耐都没有，回家去痛哭，不要出来现世。”

蓉蓉吐吐舌头，“是是是。”

子佳叹口气，“没有了，我已把我所知倾囊传授给你，只怕你会跟我一样失败。”

蓉蓉奇问：“失败，怎么会？”

“你看我，到了如今，一无所有，在外头没有自己的生意，在家里没有人叫我妈妈，我至今不过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

蓉蓉不以为然，“唷，听得我几乎要哭了，曾小姐，有着那样响噹噹名头的你还乱谦逊的，这个要不要我跟着学？”

“要要要，有一天你大红大紫了，人家叫你大明星，你怎么回答？”

“我说哪里哪里，我只是个跑江湖杂耍的。”

她们笑作一团。

这是曾子佳多年来第一宗愉快的差使。

整个黄昏车蓉蓉都在练习与人对话时眼睛看着人家的鼻于。

她承认从前说话不是看着报纸就是瞄着电视，还有，不住打呵欠，并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聊天罢了，那么严肃为何来，白辛苦。

子佳还对她说：“鞋子是鞋子，拖鞋是拖鞋，为什么把鞋跟踩扁当拖鞋？多邋遢，坐在椅子上切莫翘椅脚，拜托，不要抖脚，树摇叶落，人摇福薄。还有，锁匙圈别套在手指上叮铃铃的转，呵蓉蓉，我拿你怎么办呢，你坏习惯之多，你这个人千疮百孔，把口香糖给我吐出来！”

“还有，手不要老去摸头发耳环，这叫搔首弄姿，十分难看，补胭脂请进洗手间，大庭广众做来不雅，即使觉得人家话题无味，也不可频频取出小镜子照面孔解闷。”

“还有，在座超过两个人的时候不要老谈自己，请多多关心他人，认识时事，世上许多人在吃苦，你的片刻不如意让爱人知道已经足够。”

蓉蓉唯唯诺诺，“这个我做得到，那个大抵没有可能，那个可以试一试……”

“什么做不到？”

“口红掉了不照镜子怎么补？”

“明明是小嘴，偏偏涂成血盆大口，还以为美。”

“流行大嘴嘛。”

“真已望明年流行单眼。”

“曾子佳小姐，有时你也真是刻薄。”

“啊这种工夫你就不必学了。”

“谢谢你曾小姐。”

车蓉蓉也快要青出于蓝。

“曾小姐，你平时同些什么人来往？”

“很闷的一群人。”

蓉蓉说：“可以想象，大家说话的时候看着大家的眼睛，‘谢谢’，‘不客气’，皮笑肉不笑，可是这样？”

“完全正确。”

“带我去见他们。”

“唷，参观动物园？”

“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不一定是好经验。”

“让我出去，当作彩排也好。”

子佳想一想，“见到男生不准抛媚眼。”

蓉蓉气忿，“那我的眼睛该怎么办，直钩钩，”十分感慨，“还是看地下？”

“闭上最好。”

子佳还是把蓉蓉带出去了。

那是她一帮；日同事老朋友，通常五六个人的样子，定期每月聚餐，本来一共十二人，不过永远到不齐，她们通常约在星期日中午，大吃一顿，七嘴八舌诉诉苦，回到家，又是一条好汉，从头再来。

把蓉蓉带到这种场合去实在不适宜，但，又为什么不呢，看看她过不过得了众大姐这一关也好。

子佳与蓉蓉迟了十分钟，这些女友平时准时已成习惯，消遣娱乐也一样如办公事，看到子佳齐齐转过头来，“咦，怎么有一位如花似玉的小朋友？”

子佳为她们介绍：“叶秀婷、钟茵燕、招洁华、王日英、刘宝明、吴珊娜，有些未婚，有些已婚，有些离婚，全部满腹牢骚，一肚苦水。”

女生们大声啐子佳，“去你的。”

蓉蓉只是骇笑，静静坐下，叫杯矿泉水慢慢喝。

只听得招洁华讶异问：“小朋友是什么人？”

“我远房表妹。”

“来过暑假吧，是时候了，这是他们的流金岁月，真要好好享受，妈妈也真疼你，买阿玛尼给你穿，当心宠坏。”

王日英则说：“我们年轻之际，什么享受也无。”

吴珊娜说：“喂喂喂，别灭自己威风，小妹今年方二十八岁半，还算年轻。”

“人家才十九岁。”

“她是真小，我不算大。”

“对对对，讲话真技巧。”

“蓉小妹你别理她们，来，谈谈你自己，有了男朋友没有，在什么大学念书，几时毕业？”

蓉蓉只是笑。

她不想骗她们，故不想开口，只是一味笑。

叶秀婷说：“你们那种大贼似模样吓坏人。”

钟茵燕说：“不会吧，我们坦率可爱罢了，是不是小妹？”

蓉蓉不敢回答。

众人见她不愿多话，就回到一贯的话题上。

招洁华问吴珊娜：“令尊身子怎么样？”

“八十五岁了，你说还能怎么样，随时大去，他知道，我们也知道，嘴巴只是不说，一静下来，大家都伤感不知时间去了何处，我是么女，父亲生我时已经老大，分外吃亏。”

蓉蓉听了这番话，在心中回味，不禁侧然。

王日英转了话题：“欧洲之旅如何？”

刘宝明答：“我在尼斯住了一个月，没去其他地方。”

“法国南部比较穷。”

“小姐，旅行对你来讲不过是大量选购时装，生活还有其他呢。”

“人各有志，不准吵。”

子佳问：“尼斯美吗？”

刘宝明叹口气，“不用我日做夜做，处处皆美。”

“什么地方度蜜月最好呢？”

叶秀婷大笑，“有人肯娶我，我请客度蜜月。”

蓉蓉只觉如此对白精彩万分。

子佳问：“各位工作上有什么进展？”

“都升了吧。”

王日英举手，“我没升。”

“去你的，你六个月前才升过。”

叶秀婷说：“我买了份人寿保险。”

“是，你应该买，你是单身母亲，有什么三长两短，女儿可获保障。”

说起孩子，她们脸色祥和，“只得秀婷有女儿，真好。”

“带孩子，极辛苦。”

“绝对有乐趣有报酬。”

“同世上一切事一样吧，不付出，无所获。”

子佳看蓉蓉一眼，怕她打呵欠，可是没有，蓉蓉聚精会神。

也难怪，这班大姐演说起来，比许多趣剧精彩。

“惠丰行终于请了莎连娜。”

“关某不是在至尊洋行任职吗？”

“合同满了，她与老板均无意续约，只得另起炉灶，她现在同惠丰的洋班威尔逊在一起。”

子佳想起来，“这莎连娜好似有丈夫。”

“她不大说起，但时时提着一个约五六岁的小儿子。”

子佳想了想，“假如她丈夫不只是一道影于，如果她丈夫可以支持她精神与物质上需要，你想，这世上还有没有关某这种厉害女人？”

王日英道：“莎连娜有什么厉害，卖艺又卖身，还让所有人都知道了，背后阴阴笑，真正能干的女人，二十三岁好退休了，积聚过亿，连税局都抓不到把柄。”

子佳不动声色，用眼角瞄一瞄蓉蓉。

只见蓉蓉睁着大眼睛，嘴角含笑，用心地听姐姐们发表伟论，完全置身度外。

呵，成功了。

这就是社交礼貌，当着外人，心里想些什么完全不要露出来，再不高兴，也万万不能一脸晦气怨怼的样子。

钱茵燕说：“我觉得储蓄一千万已经很难，不要说是一亿。”

王日英答：“小姐，钱赚钱，翻几番就有迸帐。”

“像莎连娜那样的人，有姿势，无实际，过几年怎么办？许多年轻貌美的师妹会出来争饭碗的呵。”

子佳笑了，“咄，又不见你们那样关心我。”

“珊娜要移民了。”

“去哪里？”

“全世界人到温哥华，我自然跟大队走。”

“华人像不像旅鼠？”

“别这样想，一钻牛角尖就不开心。”

“听说彼邦即使天气曼妙，华厦美食，还是觉得寂寞。”

“那自然，寂寞无处不在。”

“有些人当是一个新的开始，把不愉快的人与事统统撇下，旧的烦恼扔得远远，重新生活，也是美事。”

刘宝明笑，“就是希望没人认识。”

接着食物来了，众人忙着大吃大喝。

子佳觉得时间差不多，便与蓉蓉一起告辞。

“喂，我们还要去逛公司。”

“下次吧，我手头涩，不见所欲，其心不动。”

“得了，曾子佳。”

上了车，子佳笑问：“怎么样？”

蓉蓉看着子佳，忽然说：“都是聪明笨伯不是。”

嘎？“此话何来？”

“说没有聪明才智呢，又不正确，都拿着高薪指挥如意，独当一面，可是那么聪明的人，却又无长远打算，比我们更不如，试想想这十多万摩登职业女性到了五十岁会怎么样。”

子佳一怔，瞪她一眼，“指桑骂槐。”

“不不，你不在内。”

“我还可当她们的代表呢。”

蓉蓉没声价道歉。

“车蓉蓉，你说得对，我们不是不可以学父亲那代直做到五十多岁荣休，可是女人到了白头还需自力更生真有点那个，还有，父亲那辈退休后多多少少可享儿孙之福，我们并无家庭，一定孤苦。”

“是呀，”蓉蓉说，“片刻神气活现，并未能真正提升女性地位。”

子佳看着蓉蓉：“你呢，你身家过亿没有？”

蓉蓉忽然腼腆起来，“还没有啦，哪里有呢。”

子佳叹口气，蓉蓉果然学会谦虚。

“蓉蓉，有没有觉得一班姐姐可笑？”

“我怎么敢笑！”

子佳却笑了，“幸亏笨怕多，否则你就不能够一枝独秀。”

不知怎地，这话好似得罪了蓉蓉，她缄默了。

要过很久很久，她才说：“我若有本事，也多读几年书，可攻可守。”

曾子佳在心里说：幸亏你不爱读书，否则还了得，那简直是总督人才，她若出来做事，像曾子佳等庸人真得活活饿死。

“我累了，曾小姐，我约了人搓牌，预备打通宵，调剂精神，我早退。”

子佳啼笑皆非，倦了才去打通宵牌，这是哪一国的逻辑。

回到家，子佳拨电话给王日英：“我表妹怎么样？”

“很漂亮，没有性格。”

子佳笑，成功了。

“好出身的孩子往往单调无味，所以异性都喜欢野玫瑰。”

“日英，”子佳忽然想起来，“我们是什么？”

王日英很神气：“我们是树。”

“是吗，是灌木还是丛木？前者冬季落叶，后者属冬青针叶类。”

王日英叹口气，“我希望我经得起风吹雨打。”

“日英，你若有儿子，会放心他同我表妹走吗？”

“只怕高攀不起吧。”

子佳很满意这个答案，不过，她也不敢忘记张家诸人目光更为厉害千偌百倍。

“这女孩从哪里回来？”

子佳胡扯：“火奴鲁鲁，她家长要她向我学习。”

“学你，笑死人。”

子佳抗议：“有什么好笑？”

“千学万学，怎么会学到你我身上，打份牛工，既受气又辛苦，永久不得超生。”

“怎么说语气悲凉起来，各种生涯都有阴暗一面，我们纵然辛苦，也不比豪门少奶奶更怨。”

“曾子佳，少呼口号。”

子佳挂了电话。

像她这样的笨伯，曳懂得耍手腕利用机会，所以还可生存。

片刻有人敲门，子佳去一看，又是张天和。

子佳纳罕不已，这是几时发生的事，此人怎么登堂入室？从来没有男同事进过曾子佳的寓所，即使到暧昧阶段，子佳还是情愿在外头见。

张天和却不知在何时开始爱来就来，爱去就去。

偏偏他一开口说的又好像是公事，不能不让他进来。

果然，他一坐下来就问：“蓉蓉怎么样？时间很紧逼了。”

“最好送她去瑞士读两年仪态课程。”

张天和笑，“没有时间了。”

子佳忽然说：“太少时间，太多美女。”

张天和一听，大喜过望：“你真是我的知己，子佳。”

子佳吁出一口气，“有没有想过要做其他的事？”

“这就是侮辱我了，金星公司盈亏自负，从未蚀过本，年年都发十四个月薪水，若有哪个女孩子肯委身下嫁，我也有能力使她丰衣足食，我亦可保证我的孩子会受到最好的教育，一生无忧，与我一般享受生活。”

他说得那样理直气壮，子佳无言。

隔一会儿她说：“会不会浪费时间……”

“不会啦，我的生命我的时间我喜欢怎么用就怎么用，你认为张天赐甚有作为？我觉得他太爱玩数字游戏，忙得连休息时间全无，还有，张天理是不是发神经，孵在戈壁成年累月同恐龙骸骨打交道，唏，我比他们健康正常得多了。”

又仿佛言之有理，子佳笑出来。

“那么说来，”她调侃他，“你是兄弟中最聪明最最有成就的一名了？”

“你怎么知道？这正是事实。”

所以他也不想外出接受考验，索性躲进他那豪华的小楼自成一统。

“子佳，今日我有一个建议。”

老板一有馊主意，伙计就得陪着他玩。

子佳只得笑道：“说来听听。”

“子佳，你不如升做我的私人助理。”

子佳气馁，“你不是已经有衣莲吗。”

“家父的私人助理，跟了他三十多年，如今还是好朋友。”

他的意思是跟班。傍友。应声虫，从前很流行这样的人，每个老板身边都跟着一两个小人物，像太太奶奶房里的贴身侍婢。

子佳直接他说：“这不是一个职位。”

“天赐身边有一男一女，他们做得不知多满意。”

“听说加拿大找工作是比较难。”子佳脸色铁青。

“好好好，”张天和知难而退，“不过是一个建议。”

曾子佳背后己经爬满冷汗。

她问张天和：“菜单出来没有，中菜还是西菜？”

“在衣莲处，好似是中菜西吃，别担心，蓉蓉对吃很有心得，这几年已经吃遍全世界，她知道吃鲜芦苟可用手指。”

呵，那多好，至今曾子佳最怕用筷子吃蟹，怎么吃？只得把鲜肉统统牺牲掉，看样子还得请教车蓉蓉。

第六章

“你好似有疑问。”

“如果分得一只龙虾尾，又该怎么办？”

“小姐，”张天和笑不可抑，“把它交给身边的男伴，轻轻说：‘替我剥一剥，’人家立刻赴汤蹈火，用钳用叉替你办妥，何苦事事亲自动手？曾子佳，你莫错失所有机会才好。”

子佳不敢苟同，她微笑，“还是自己有本事的好，身边不一定时时有服务员。”

“所以趁有的时候要逮住一个呀。”

这里边有何故事，有何暗示？

张天和取过外套，“有个球局在等我。”

子佳温和他说：“有时我会不在家，你有话同我说，敬请预约。”

“咄，我同你还需预约？别忘记朝九晚五是办公时间。”

他扬长而去。

子佳还来不及叹命苦，衣莲已经带着菜单来了。

子佳一看，不由得点头说：“怪不得胆固醇会过高，这是疯狂性食物。”

衣莲笑，“不然怎么办，我家吃得略清淡些，即被亲友笑不舍得吃，经济想必有问题，传到十万八千里路以外部知道我寒酸，只得也囤积一些鲍鱼干。”

“我不管，我照旧喝罐头汤，我还未打算吃死，我也没空吃。”

“这菜单周到，你看，鲍参翅肚全部齐全，还有鱼虾蟹，完了加一味燕窝。”

“什么价钱？”

“每客三千多，这还不算，当晚敬的酒才贵呢。”

“谁请客？”

“当然是张老本人，子孙肯出席，已算孝顺，张天赐算盘多精，天和才不理细节，天理根本不懂，天真还小，你瞧，四个儿子还这么着。”

“靠自己最好。”

“你有无听说过俗云：爹有不如娘有，娘有不如己有，还有，亲生儿不如近身钱。”

子佳十分感慨，“衣莲，你我口气好似经已七老八十。”

“当我发觉我乐意亲近女友多过男友，我已知道我青春不再。”

“当晚肯定是每人分一份，在自己碟子上用筷子吃，”子佳笑，“最乏味不过，我喜欢与好友同事无拘无束抢吃。”

衣莲笑答：“我们已经野惯了。”

“你同蓉蓉去说一声。”

“最近十天八天十分难找蓉蓉，她好似有心事，人大心大，不易控制。”

子佳温和他说：“人不应该想控制另外一个人。”

“话是这样说，老板总想伙计随传随到。”

“可能蓉蓉在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这些年来，她得到的也不算少了，出门乘头等舱飞机位，身上件件名牌时装，最高一个月结帐三十多万单于送到老板面前，他眉头不皱签下名去，最好的跑车轰一声撞上停车场柱子立即换一架……不算委屈啦，年年带着周游列国，又问她要不要升学，老实说，我亲生父母也从来不曾给我那么多选择。”衣莲护主。

子佳莞尔。

“还有，她住得多舒服，连带她养父母也有自置楼字，再说，张天和根本不必如此周到，外头许多名媛对他不是没有意思。”

子佳说：“名媛的出路最堪虞，同她们的兄弟差远了。”

“过两天便是好戏上场的大日子，曾小姐，一切都准备好了吧？”

“蓉蓉那边已经尽了力。应该没有问题。”

“你呢，曾小姐，你穿什么？”

“我是布景板，随便弄一套保护色衣裳即可，千万不要引人注意，对，张宅墙纸什么颜色？好似是纯白色，就一样色系好了。”

“曾小姐，我们有没有漏掉什么？”

子佳觉得这人像大学第三年考试前夕，至怕忘记准考证，或是少带了笔墨纸砚。

她们都有点真心喜欢车蓉蓉，由衷希望她过得了这一关。

衣莲进厨房做咖啡。

子佳跟进去，“你毋需侍候我。”

“一样啦，你到我家来，我照样招呼你。”

“你的家是一个温暖的家。”

“有什么就得服侍什么，我的孩子比同龄孩子憨一些，幼儿班玩耍抢音乐椅老是被淘汰出局，几岁大孩子见霸不到座位一样一脸彷徨，我就心疼，心想也难怪若干家长索性教孩子去推去抢，生存之道嘛，我们这种人家还配讲风度？我一直很担心她前途，曾小姐，你倒是从来不谈私事。”

“我的身世乏善足陈，父母已故世，家属小康，少年时他们供养我，成年后我负责他们的生活。”

“有无兄弟姐妹？”

“有是有，各人自扫。”

“那样最好，被照顾其实并无想象中那般好滋味。”

子佳笑，“那自然，有出息的人当自立门户。”

再说一会子话，衣莲就告辞了。

印象中曾子佳从来没有这样空过，一有时间，难免想起往事。

她的青春当然不如蓉蓉灿烂，太多功课，太多小学生需要补习，太多教训得专心聆听，等到成年，父母已经老了，经济担子也太重。

目前算是她一生最好的一段日子，故此子佳连恋爱也不屑谈，把时间统统留给自己独享。

看着张天和为一件如此无聊的小事动用如许多人力物力，子佳不觉好笑，只觉可叹。

她的生活哪容得胡闹，连转一份工都有多事的闲人在看她有无行差踏错，算准了她该几时沉沦，整队行家虎视眈眈，每件琐事都是话柄。

也都习惯了。

那天傍晚，子佳接到蓉蓉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记挂你吃过饭没有。”

子佳内心倒是一阵温暖。

对人好，总会有回报。

“早点睡，”子佳谆谆善诱，“当心黑眼圈。”

“知道了。”一定是阳奉阴违。

像所有可怕的日子一样，这一个星期五终于来临。

车蓉蓉一早就醒来，再也睡不着，由衣莲接她去做头发，刚打扮停当，忽然制片找她，她跟了他去谈公事。

子佳笑说声“撞期了”。索性找到影人茶座去。

离远看见车蓉蓉聚精会神坐在长窗边与人谈判，脸容亮丽，已引得无数茶客转头张望。

要红起来了。

快红的人有个样子，随时起飞，双翼紧张振动，要送她上去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

车蓉蓉己非池中物。

曾子佳走近她。

车蓉蓉一看见她喜出望外，马上说：“徐导演，这是我保姆曾子佳。”

那导演立刻说：“一起坐吧。”

子佳问：“什么事十万分火急？”

蓉蓉又高兴又紧张，眼睛发亮，长话短说：“导演决定换角，叫我坐上去，还有，前约作废，另签三部片新约。”

曾子佳抬起头，不知怎地，脱口而出：“马上签！”

导演与制片都笑了。

蓉蓉立刻说：“曾小姐，麻烦你帮我看看合同细节。”

那是子佳拿手好戏，不成问题。

当下她把合约草稿从头看到尾，指出一两点纰漏，修正补订，譬如说，合约不准转让，三部片约必须在订约后二十四个月内完成，还有，必需由徐某执导等等。

那导演目光炯炯看着曾子佳，“车蓉蓉有你这样的保姆，真是万本。”

子佳淡淡笑道：“我是圈外人。”

蓉蓉感激莫名，握着子佳的手。

子佳发觉她仰起下巴，信心十足，忽之间雍容大度起来，只听得她笑道：“这就是各人的缘法了，上天知道我要创业，就派曾小姐来帮我。”

制片说：“那么，我们此刻就到王律师处去。”

子佳看着蓉蓉，“你想清楚了？”

蓉蓉坚毅地点点头。

“你可要同张天和说一声？”

蓉蓉轻声答：“我找不到他。”

“他左右不过是在老宅里，我叫衣莲去搜他出来。”

蓉蓉不出声。

至此，子佳知道蓉蓉根本不想找他，机会已在眼前，何必节外生枝。

“你已经二十一岁，你自己定夺。”

蓉蓉颔首。

“呵对，我们今晚还有约会。”子佳提醒她。

“我签完合同马上与你联络。”

车蓉蓉跟着导演离去，子佳看着那窈窕的背影，她正与制片有说有笑，她与他们在一起，完全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统共毋需演习，那才是她的世界，她在那里，如鱼得水，畅泳无阻，车蓉蓉终于找到了。

子佳真替她高兴。

一看时候，乖乖不得了，已经下午三时，幸亏子佳根本不打算打扮自己，她不过是个陪客，一个看场子的人，不用突出，整洁即行。

她挑一套半正式晚服，把配衬的鞋子取出，见还早，索性打个盹。

是衣莲把她叫醒，“曾小姐，蓉蓉在什么地方？”

“她没有同你联络？”

“要出发了，人影都没有，所有手提电话都没人接，”衣莲万分火急，“不会是不干了吧？”

“不会，你放心。”

她已不再重视这个饭宴，为什么要爽约？

正在此际，门铃响了。

子佳去开门，见是蓉蓉，便同衣莲说：“蓉蓉来了。”

衣莲松口气，“司机半小时后来接。”

“谢谢你。”

“曾小姐？”

“还有什么事？”

“祝你们成功。”

是，成功最要紧，无论过程如何，只要最终成功了，当事人便可以上岸晒太阳。

子佳看着神采飞扬的车蓉蓉，她双颊红粉霏靠，上午化妆早掉得七七八八，可是一点不影响她亮丽的容貌，真是人逢喜事三分爽。

她把她生平得意事形容给子佳听：“——接着我们开了一个小型记者招待会，所有的闪光灯对着我，曾小姐，我眼睛都花了，明天照片会登出来。”

子佳笑曰：“那你要早上三点钟到街上去买报纸。”

“我一定会，”蓉蓉神气活现，“每张买三份，剪贴成一大部资料，叫张家的人背熟了，才来同我说话。”

子佳只得笑。

“曾小姐，你放心。”

“我放心什么？”

“今晚我会表现良好，这是我第一次做主角的一场重头戏。”

“你知道就好。”

“你是第一个赏识我的导演。”

“别把张天和的功劳一笔勾销。”

“呵对，”蓉蓉把一只手指放到嘴边，“怎么把他给忘了。”

这个时候，司机的电话已经上来。

蓉蓉连忙换衣服补妆戴首饰。

子佳检查过，觉得外型起码可以打九十五分，十分高兴。

她于是说：“走吧。”

“曾小姐，你呢？”

子佳忘了自己，连忙穿戴，临行只用红色胭脂抹了嘴唇。

在车上，蓉蓉感慨他说：“在今日之前，我还以为今晚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晚上。”

子佳微笑。

“现在我晓得，将来我会参加首映礼。各国影展。做主礼嘉宾……曾小姐，以后我会有自己的生活了。”

“是。”

“以后我会有身份，车蓉蓉就是车蓉蓉，不净是张天和的女朋友。”

那对她来讲，真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过些日子，人家也许会指着张天和说，此君是车蓉蓉的男朋友，哈哈哈哈哈哈……”蓉蓉乐不可支。

子佳莞尔，由此可知，这年轻女郎仍然天真，过些日子……过些日子，她还会同他在一起吗？

子佳蓦然想起，“你今日有无见过张天和？”

“还没有，一会儿自会见到他。”

这叫作女别一日，刮目相看。

到了。

车蓉蓉从容自在的下车，子佳退一步，跟在她身后。

佣人一早打开了门迎接她们，张天和有点紧张，守在门后。

好一个车蓉蓉，展开一个花般笑容，因为她心情实在太过美丽，这个笑脸百分之一百真诚，一路叫过去：“张伯伯。张伯母。这位是阿姨。天赐大哥。大嫂。天理你好，像安琪儿的必定是大爱天真在何处？呵与侄儿玩电子游戏，呀，出来了，锦文锦武，你们好吗？”

她轻轻抱起小小的锦秀。

客人还没来，已经黑压压一屋子人，子佳立刻感觉到压力。

她即时以观光客身份打量各人表情，只见张氏各人被车蓉蓉的艳光慑住，刹那间动弹不得，一两分钟后才恢复自然，寒暄起来。

子佳已经放心。

蓉蓉坐下来，呷一口香茗。

张太太邓惠芳看上去只五十左右年纪，尚未发胖，脸容端庄，穿红黑二色碎花旗袍套装，配大翡翠扣针。一脸笑容，只是说：“天和一直夸女友貌美，果然似一朵花。”

子佳兴趣来了，噫，且听车蓉蓉怎么回答。

只见蓉蓉不慌不忙指着张家三个孙儿说：“他们才是花，锦上添花。”

哗，青出于蓝，青胜于蓝。

张太太非常满意，接着又问：“车小姐做什么工作？”

蓉蓉答：“我是女演员。”

“拍什么戏？”

蓉蓉说了导演的名字，“下个月开拍。”

演员是正当职业，众人无话可说。

蓉蓉挥洒自如，“张怕怕我带了薄礼来，请过n”

张天和连忙捧那套宝贝书。

张太太笑问：“重叠叠，是什么？”

只见天赐与妻陈百合也探过头来。

天赐与天和长得非常相像，只不过多一副精明相。

天和笑问：“大哥大嫂，你们送什么？”

天赐答：“一套罕有金市。”

天和看了子佳一眼。

子佳眯眯笑。

高下立分，毋需分辨。

此时车蓉蓉已颇进人情况，而且，她己不那么计较输赢，故此落落大方。

可以看得出张家对她，本来确有成见，可是那不良的印象渐渐融化。

包裹打开，那外国上生上长的陈百合头一个沉不住气，“这是什么？”

还是姨娘王景霞识货，还有天真与天爱，他们也没在中文上白用工夫，一见，便啧啧称奇。

张老大喜抬头，“车小姐，你自何处找来？”

车蓉蓉只是笑。

张太太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蓉蓉照剧本念说白：“如今开放了，不是那么难找了。”

姨娘间：“你怎么晓得他要找这个？”

“我一日看一本杂志，是记者说的。”

张太太赞道：“蓉蓉，你真是细心。”已经把见外的小姐二字剔除。

“应该的应该的。”

忽见天赐受了冷落，蓉蓉又连忙辟开新话题：“谁会想到大温列治文会成为全加地产价攀升最快的地方……”

大赐马上松下来接口。

子佳的手提电话响了，她连忙到静角落去听，是衣莲拨来的。

“曾小姐，一切可好？”

“好得不得了，好得不能再好。”

子佳很少这样轻挑，不过亲手导演的一出戏为观众欣落，难免踌躇满志。

“曾小姐，苏富比有回电，那把扇子，是假的。”

子佳只呵的一声。

“曾小姐，你讨了老价钱？”

“也没有啦，忘记它，别放在心上。”她收好电话。

抬起头，才发觉她闯到游戏室来了。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桌球台，张天理站在一角，正朝她微笑。

“你好。”子佳只得与他攀谈。

张天理好奇地间：“请问你是谁？”

“我叫曾子佳，是张天和的助手，恰才不是介绍过了吗？”

张天理放下桌球棒，“当然，那是你的工作，不过我觉得今晚你在这里，却是负责使晚餐进行得顺利愉快。”

子佳一怔，明人眼前不打暗话，她笑笑反问：“那不好吗？”

“好，”张天理也笑，“好得不得了，我要感激你，我们家聚会，以不欢而散居多，很少似这晚般融洽。”

那是因为要联合起来对付车蓉蓉。

“你呢，你自加州飞回来？”

“不，”天理笑，“我自内蒙古来。”

子佳立刻说：“当然！内蒙古发现大量恐龙骸骨，在董志明博士领导下正与国际合作发掘，已发现超过十一种新品种。”

天理纳罕，“你知道恐龙？”

子佳笑，“不多，只晓得它们长十五米，重五十吨，所有孩子们兴趣的，我也自书本中学得一点。”

天理颔首，刚想说什么，姨娘进来叫，“天理，趁客人未到，出去拍集体照。”

天理出去了，她却没走，今日这种场合真叫她尴尬。

她与子佳搭讪，子佳这时已觉得她秀丽的面孔眼熟。

只听得她说：“曾小姐真能干。”

“我？我们不过打一份工。”

姨娘抬起头来，表情很复杂，忽然说：“你们有本事，随时转老板换工作，只有越来越好，”

子佳唯唯诺诺。

“像我们，怎么换老板？只有老板挑我们。”

子佳不料到这位美丽的姨娘会对她说出肺腑之言，正在尴尬，天赐与天和一起进来了。

“原来在这里，拍照拍照。”

子佳趁势挽着姨娘的手出去。

结果由子佳按快门，她是惟一外人，集体照内没份。

之后，客人陆续到了。

蓉蓉周旋在亲友中成为张家的生力军，这样漂亮能干的公共关系主任到什么地方去找，张家应引以为荣才是。

是晚菜式普通，香槟非常好，蓉蓉被调到张太太身边去坐，子佳听见她与张太太说：“这桅子花之娇之难养，水多了又不是，阳光少了又不是，室内室外均有宜，可是又香又美，才不舍得不种。”这都是园艺书里资料。

子佳微笑，都讲到张太太心坎里去了吧，尽是她喜欢的话题，子佳也希望有那么一个人陪伴身旁。

只是，外头大量观众也在等待车蓉蓉那样的好演员，张家恐怕留蓉蓉不住。

子佳喝得稍微多了一点。

是身边的天理一直替她斟酒。

“在恐龙之前，人类觉得渺小吧？”

真没想到天理会说：“除出恐龙，我还懂跳舞弹琴，我们还可以谈些别的。”

子佳本来以为他是书呆子，却得到意外之喜，她笑了。

吃到一半，天真与天爱取出他们写的颜鲁公体楷书送张氏伉俪，四个大字是“天作之合”。

也许是曾子佳眼花，她仿佛看到张太太在苦笑，而姨娘在冷笑，只有张老乐不可支。

这时，子佳与蓉蓉四目交投，她朝蓉蓉举杯。

蓉蓉略露她那梁山本色，一千而尽，今晚，她反客为主，演出一场好戏。

不不不。她不是歌舞团女郎，车蓉蓉脱胎换骨，她将会成为有头有脸的女演员。

子佳希望在不久将来，今晚二十来三十位客，都会以曾经与车蓉蓉共进晚餐为荣，甚至多年之后，尚不住提及这件盛事。

曾子佳高兴得不得了。

张天和似乎更兴奋。

他把子佳拉至一角说：“看！我早说蓉蓉不是不能见人，经过你调教，果然不同凡响。”

子佳不语。

“你看她今晚多么出色。”

与其说张天和为车蓉蓉骄做，不如说他为自己的计划成功而兴奋。

可是，呀，有一句老话，叫老板永远是对的，非做下去不可，同他吵是白吃亏，有朝一日另有高就，更加不用多费唇舌。

故曾子佳不发一言。

“子佳，我们明天办庆功宴。”

张太太用手招张天和。

张天和过去听有什么吩咐。

“天和，你与朋友到旧金山来玩，就住家里好下”

这就是表示接受了儿子挑选的伴侣。

只见蓉蓉十分欢欣的样子，“大好了，我们有空就来。”

子佳知道这鬼灵精心里一定在说：老太太，三藩市又不是阁下领土，我要来，不用待你批准吧。

这种有点年纪的太大家里有几个钱，渐渐把自己纵容得像太后似，一高兴便自说自话，不高兴时更自尊自大，不是不难侍候的。

张天和说：“九月好不好，九月我们过来。”

蓉蓉连忙附和。

她并没有打算去，这不要紧，要连戏，得接拍下集，届时再签合同，再看剧本。

那边有一位穿粉红色缩纱裙的少女跟着张天理不放，张天赐则掏出雪前，开始游说亲友投资，陈百合也找到谈话对象，说的是在外国找家务助理问题，天真与天爱拉了两个朋友玩纸牌。

只有姨娘一个人，尽量装得不介意，却分明落了单，她含笑在一个距离看着张氏伉俪把礼物逐件拆开欣赏。

子佳过去站在她身旁。

她看看表，“也快散会了。”

子佳点头。

“麻烦你同他们说一声，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南湾。”

子佳一怔，这个责任怎么落在她头上，她可不是管家。

可是姨娘已经说：“拜托。”

她转身离去。

子佳拉住她，“这里闷热，我陪你到花园走走再说。”

已经来了，且熬了那么久，不坐到完场，功亏一篑，整晚就白挨了，多么不值。

曾子佳的牛脾气是一定坚持到完场。

那王景霞是聪明人，一点即明，即时颔首，与子佳自长窗穿出去。

她俩看到一对年轻人在树荫下接吻。

子佳咳嗽一声，少男少女立刻走开。

子佳笑，“今晚特别多年轻女宾。”

“是要给天理介绍对象。”

子佳说：“天理自有打算。”

“曾小姐，什么都瞒不过你的法眼。”

子佳纳罕，“呵，是吗，我的眼睛有那么灵光？”

“而且又那样会体贴人。”

子佳苦笑，“可惜我过去的男友不那么想。”

王景霞不假思索，“那是个亮眼瞎子，毫不足惜。”

子佳答：“我也是那么想。”

两个人都笑了。

看样子王景霞的闷气已散，子佳放下心来。

“曾小姐你几时到舍下来吃点心。”

“呵一定，你随时打电话给我好了。”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在她们身后说：“原来你们在这里。”

子佳转过头去，见是张风山，便识趣地站起来，“我去斟杯酒喝。”立刻急步走开。

子佳走到偏厅坐下，没料到张太太比她先到。

子佳这时候已经有点累了，只怕场与场之间有点不大衔接，故不做声，只是微笑。

张太太在果盘里拣一个梨子给她，“坐，曾小姐。”

子佳只得坐下，拿着梨子闻那股清香。

“曾小姐心底在笑吧？”张太太叹口气。

子佳一怔，此话何来？

“你见过三个人一齐庆祝结婚纪念没有？”

子佳不敢搭腔。

“亲友还不全笑歪了嘴。”

子佳屏息聆听。

“天和一直多心，怕我不喜欢他的女朋友，怕我干涉他感情生活，真是多余，我连自己那笔帐都管不了，还有精神去理我儿子？”

那张天和可以放心了。

“天和选你曾小姐那样的人才，固然是张家福气，他喜欢女明星，也无所谓，至要紧是他自己高兴。”

子佳唯唯诺诺。

“有点累了，宣布散席吧。”

什么，又是曾子佳的责任？

但子佳面子上不动声色，温和他说：“我马上去说。”

“这个晚宴全不是我的主意，我身不由主，老头叫我来，我不得不来。”

半晌，子佳只是说：“张大太，这只翡翠胸针全场触目，真正好看。”

第七章

她出去大厅，去把张太大的意思告诉张天和。

其实彼时客人已经陆续告辞，转瞬间张氏夫妇又站在大门口微笑送客，演技精湛，不在话下。

孩子们早已由保姆送到楼上睡好，大屋顿时静下来。

曾子佳见曲终人散，功德完满，明日论功行赏，当少不了她曾某的份儿，便鞠躬告辞。

张凤山说：“天和你留下我有话说。”

车蓉蓉见机行事，“我与曾小姐一起走。”

曾子佳挽起车蓉蓉手臂，匆勿走出张家大宅，未到停车场，已经咕咕笑。

蓉蓉宣布：“收工。”

“累不累？”

“唏，收工一条龙。”

“我们找地方去喝一杯如何？”

“好极了，曾小姐，我知道个好地方，有酒喝有舞跳。”眉飞色舞，神情一如释囚。

车蓉蓉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嫁给张天和，不要讲笑话了。

跑车飞驰出去。

在车子里车蓉蓉问子佳：“对得起张天和了吧？”

“对得起有余。”

那夜，她俩庆祝到清晨才回。

在意大利人经营的小小夜总会里有乐队演奏热烈的曼波，一大队不认识的年轻人兴高采烈在舞池里接龙起舞，双手搭着前边那人的腰，嗨一声踢脚，一下子一头汗。

刹那间张宅远又远，张家诸人面目模糊。

世界那么大，没必要自我禁锢。

像邓惠芳王景霞那一代还可推搪说是没有能力，曾子佳与车蓉蓉毫无借口。

回到家，子佳来不及卸妆脱衣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只听到一下一下铃声，子佳以为是闹钟，不是，又误会是电话，最终搞清楚，才知道是门铃。

她起床一照镜子，哗，镜中人为残花败柳下了新定义。

于是不愿启门，大声吆喝，“谁？”

“张天和！”

吓一跳，“什么事？”

“快开门。”

“稍等十分钟。”想洗把脸再说。

门咚咚响。

子佳怕隔壁人家召警，只得蓬着头去开门。

只见张天和西装笔挺站在门外，他真有他的一套，难怪他是老板，那么早已经打扮停当。

子佳见他怒气冲冲，故意声东击西，“你早又来晚又来，人家会怎么想？”

张天和把一张日报的娱乐版放在子佳鼻端。

子佳只得接过来看。

果然是车蓉蓉与电影公司签合同的照片，现在的报纸七彩柯式的印刷，照片中的车蓉蓉并没叫她的保姆失望。

子佳放下娱乐版，一径跑到浴室去梳洗。

“你不是不知道她拍戏的事。”

“我没料到是这种规模。”

“她总算知会过你。”

“完全是两回事，报上说前约取消，重订新约。”

子佳哗啦哗啦漱口，“她已超过二十一岁，你把事情弄僵了，只有吃亏。”

“慢着，”张天和忽然抬起头来，“你的口气怎么像她的爸妈。”

子佳叹口气，真的，只有爹娘才有那么大的忍耐力。

张天和坐在床沿看曾子佳梳妆。

子佳啼笑皆非，她曾经盼望生活中会有如此缠绵景象出现，但不是这个时候这个人与这个情况。

张天和冷冷问她：“她签约你是知道的吧？”

子佳点点头。

“你们串通了来骗我。”他颓然倒在子佳床上。

子佳只得把衣服拿到浴室去换。

她扬声道：“昨天每个人都很高兴。”

“是，昨天很成功，从此我与蓉蓉可以公开来往。”

子佳出来，“那你还想怎么样？”

张天和不出声。

“去，去找蓉蓉谈谈。”

“我找不到她。”

子佳愕然，怎么会。

“她已把随身电话关掉，据佣人说，一早就出去了，”张天和十分怅惘，“我怀念旧时，电话一响，便有一把娇俏的声音来听：‘天和，今晚什么时候见？’”

子佳嗤一声笑出来。

他要改变她，她变了，他又希望她变回来。

人心是多么复杂的一回事。

“蓉蓉今日已非吴下阿蒙，相信今日府上各人也己看到同样新闻，证明蓉蓉的确是明日之星，你更好交待。”

“她会成功吗？”

子佳反问：“你说呢？”

她递一杯咖啡给他。

“照昨晚的表现来说简直晶光灿烂。”

子佳微笑，“是，她已经开了窍。”

张天和把报纸团皱扔到一旁，在早餐桌子上向曾子佳诉衷情，“看样子不日蓉蓉会变得像你一样聪明。”

子佳刚想说她本人其实不算聪明，又被张天和打断。

“我最怕与聪明女子打交道：我说什么，她全不理会，我想什么，她全猜中，那还有什么意思。”

子佳不客气地问：“那你干嘛同我说话？”

“嗳你不一样，你是我伙计，伙计不聪明怎么办事，还有，伙计不分男女。”

子佳啼笑皆非，“谢谢你。”

“子佳，今日你回公司，身份已是副总经理，还有，随时可搬进宿舍。”

子佳却说：“我决定辞工。”

“什么？”

“五湖在等我。”

“我不是已经同你分析过利弊吗？”张天和变色，“缘何执迷不悟？”

“我与金星公司缘分己尽。”

张天和气结，“这是我所听过至坏的借口。”

子佳无奈，“那么好，我将实话告诉你，准备好了吗？”

“哗，”没想到张天和也会那么讽刺，“自十二岁小学毕业告别操场后我还没听过老实话，请赐教。”

子佳叹口气，“经过蓉蓉这件事情，我的职责已经公私不分，是男人，还可以说是老板的傍友，我是女生，身份更加暧昧，再在金星呆下去，会坏了名头。”

张天和一怔，“这的确是实话。”

“所以我想趁好收篷，转到别的公司去继续以真工夫搏杀。”

“曾子佳你颇有打算。”

“我们这一票女子不为自己，还有谁会为我们？”

“你当日可以拒绝我的要求马上辞职，何用拖到今日？”

“张老板，当日我是小小一个主任，离职外出。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当然要利用机会，升了副总经理才走。”

张天和悚然动容，静了半晌，“你们出来找生活，也真不容易。”

“唉，张老板，你以为人人是你，不用花脑筋就可以丰衣足食，外头可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我现在不怪你了。”

子佳气结摇头，“谢谢你，我终于得到你的饶恕。”

张天和怔怔地看住子佳，“现在我发觉聪明女人也并不是那么可怕。”

子佳摊摊手，“奇怪，我与你竟那么谈得来。”

“这了解来得不容易。”

还有，子佳发觉车蓉蓉也已成为她最谈得来的朋友之一。

她只得总括他说：“患难见真情。”

张天和说：“我批准你离职，在外头不高兴，随时回来，还有，奖金加借。”

子佳制止：“适可而止即行，免我报税，我对你给我的待遇十分满意。”

“那我送你一件首饰。”

“也不用，免得新同事问：‘她的游艇在什么地方，她为什么不在游艇上？’”

张天和看着她，有点感动。

“还有，我想说一句话，张天和，其实你不用金钱扫动众人的心，大家也很愿意同你做朋友。”

张天和一怔，大喜过望，刚想有所表示，又听得曾子佳这样说：“不过，肯花钱，收效特别快。”

他瞪了子佳一眼。

“我决定下个月一号就走。”

“我真舍不得你。”

子佳安慰他，“彼此彼此。”

子佳其实并不十分留恋，五湖公司的人与事也许更新鲜更精彩，何必呆在同一个地方发闷。

她在金星熬了几年，发展平平，直到车蓉蓉出现，才获张天和赏识，堪称异数。

她一直真心对待蓉蓉，也因为这个。

那日稍后子佳回到公司吩咐衣莲做辞职信。

衣莲讶异，“曾小姐，没想到你要走。”

子佳微笑，“我也没想到这么快便可以飞出去。”

衣莲不敢吭声，看样子曾子佳一早就有离心。

过一会她说：“其实张家很赏识你。”

“衣莲，张家有你这个大管家已经足够。”

衣莲只得闭口。

“蓉蓉有无消息？”

“有，半小时前她来电说要找一本电影辞典。”

呵，那么有上迸心，敢情好。

“她在什么地方？”

“在四海电影公司开会，不过导演吩咐，开会时间，不准打私人电话，散会后她会同我联络。”

子佳颔首微笑，上轨道了，正经工作原应如此。

“同她说，张天和找她。”

“张先生找了她一个上午，她知道此事；不如说你找她。”

子佳立刻阻止，“千万别替我讨没趣，人家如指明要与我说话，我自然会衡量轻重，按情理办事，人家不提我，可能已把我丢在脑后，我何必讨人嫌。”

“她会忘记你，不会吧？”衣莲不相信。

子佳拍拍衣莲肩膀，“你看你，这左右她对张天和都快没有记忆，何况是我。”

衣莲；日话重提，“噫，宁养千军，莫养一戏。”

“即使她再找我们，也不要觉得稀奇，那是因为我们大抵还有利用价值。”

衣莲忽然笑了，“人情如此练达，还有没有快乐？”

子佳很重视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想才回答：“不，料事如神不算快乐。不过，一早洞悉世情，胸有成竹，也不是不高兴的，不再会吃亏嘛。”

她披上外套，到五湖公司见新老板。

对方是一洋人，十分年轻，姓亚瑟，倒是一口标准女皇英语，十分难得。

子佳喜欢替外国人做事，像一些人移民外国的心理一样，凡事从头开始，过去一笔勾销，洋人才不知那么多底细，容易敷衍过去，把事情办好即行。

况且，这阿瑟三十多年纪，来到这五光十色的东方都会，不知有多少事好做，纵使精明，下了班也就罢手，不会像洋老头那样虔诚。

子佳觉得放心，她同他说，她可能会带一个助手过来，他无异议。

参观过各处地方，架构约莫同；日公司没有多大分别。

亚瑟送子佳到电梯大堂，闲闲说：“听说金星公司老板张君很不舍得你走。”

子佳立刻在心中诅咒哪个耳报神扮演汉奸角色，忙不迭在洋人面前说新同事闲话。

表面上笑笑，子佳答：“中国人的习俗是，伙计要走，上头一定露出舍不得之情，表示念！日重情义，很少真正表态把人撵走。”

亚瑟对这答案十分满意。

他们一听到是华人的奇风异俗，什么怪事都可以接受。

“下月一号见。”

子佳与他握手道别。

一转身，只见一张张笑脸，谁，到底是哪个好人，人没到，闲话已到，还有，人都去了，尚在造谣。

哪里都有这样的人，话到老，活到老，这种仗，一直打到老。

子佳到这个时候，不由得不想起张天和的话来。

他说的是，做生不如做熟。

不知道车蓉蓉有没有这样想。

车上电话无巧不成书在这个时刻响了起来。

车蓉蓉那甜美的声音问：“曾小姐，是你吗？”

与陌生人周旋了好几个钟头，子佳已颇为失落，突然听到自己人声音，不由得唏嘘起来，“蓉蓉，好吗，散了会没有？”

“刚散，想与你喝茶。”

“好极了，老地方。”

“我十分钟内可赶到。”

“你有无同张天和联络？”到底是旧老板，不能太过无礼。

“有，曾小姐，我挨骂了。”

曾子佳笑，“见面详谈。”

子佳停好车子走进咖啡室，只见车蓉蓉己在等她，大概在新地方受了一点挫折，看见子佳，像亲人那样握住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子佳满以为她飞上枝头，已不再有时间想到他们，倒是有点意外。

一开口就说：“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

“不用怕，衣莲已经替你找到电影辞典，背熟了，什么蒙太奇。淡出淡人。切进切出，抛死他们。”

“男主角正眼都不着我。”

“他是要给你下马威，很正常。”

“我要到这个时候，才知道你与衣莲对我有多……”

子佳一怔，倒是有点感动，能知道好歹的人实在已经不多。

“曾小姐，我……我怕我胜任不来，我想解约，我不想干了。”

子佳一听，不禁轰然大笑。

“你笑我？你不是那样的人，为何笑我？”

“‘我不干了’己成为你的口头禅，好像不太光彩。”

蓉蓉低下头，“我知道。”

“隔墙有耳，叫人听到，只当你没有志气，传到导演耳中，怕他心灰。”

蓉蓉无奈，“我该怎么表示？”

“拿出诚意未，像东洋人那样，打着胸口，苦心孤诣他说：‘系！’”

“那不是像演戏吗？”

“咄，你明明身在戏行，不把人生当舞台，行吗？”

蓉蓉不语，隔一会儿，她忽然撤赖说：“曾小姐，请你继续赐教。”

子佳微笑，“我下月起将离开金星公司，你不再是我的责任。”

蓉蓉大吃一惊，像是刹那间失去依傍，半晌才说：“曾小姐，我们还是朋友吧，必要时你会给我忠告的吧？”

“如果你需要的话，当然。”

蓉蓉定下神来，“谢谢你。”

“这个过渡期会需要一段日子来适应，之后你会如鱼得水，乐不思蜀。”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他们都那样说，事后，也会丢在脑后，据说，功能最超卓的电脑，亦有自动洗脱记忆的功能，否则资料大多，不胜负荷。

“曾小姐，我真没想到你会离开张天和。”

子佳啼笑皆非，“蓉蓉，这件事你需要搞清楚，我是离开金星公司，不是离开张某人，你莫搞个人崇拜。”

“都一样啦。”蓉蓉看不出分别。

“不，绝对不一样，混淆了对我的名誉有极大影响，届时我什么地方都不用去。”

“你看衣莲多好，永远不用转工。”

“是，衣莲自有她的一套。”

蓉蓉忽然说：“鱼太大了，反而不是喜事。”

“你说什么？”

“我的阿姨有点迷信，日前去代我算流年，算出来两句话，叫鱼大固可喜，舟小力不佳。”

“呵，小船不可重载！”

蓉蓉忧虑他说：“这不是在形容我吗？”

不不不，曾子佳在心底嚷：这是在说我才真。

难得的是，两个人都肯承认自己是只小艇。

“可是我又想，我们坐在船上，目的就是在钓一两条大鱼，满载而归，以便上岸晒太阳，鱼即使压沉了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蓉蓉恢复本色，吐吐舌头，十分俏皮。

子佳正想说以蓉蓉如此姿色，当不用怕风大浪大，身后忽然传来冷冷一把声音：“原来你们在这里。”是张天和。

蓉蓉连忙说：“是我把天和叫来的。”

张天和悻悻道：“现在有话也要隔着一个人来讲了。”

曾子佳马上站起来，“我立刻走。”

“不，阿佳，你坐着，我们不要违反车小姐意愿。”

蓉蓉什么都不说，一副要哭的样子。

子佳只得劝：“有话，我们回家说。”

“何用转折？就在此地三口六面的说清楚好了。”

子佳出死力拉住，“大庭广众，明日花边新闻就见报。”

“那多好，我也是人，我也爱出名，多人认识，做起生意来方便些。”

子佳瞪着张天和，“蓉蓉，我们走。”

张天和不得不跟上去。

曾子佳同他说，“别拉拉扯扯的，当心你的面子。”

张天和啼笑皆非，她俩联合起来对付他！这两位原本都靠支他粮饷为生的女士。

也难怪他不服气。

“有什么话，到舍下去谈，我家算是中立国，记住，勿毁坏我家东西。”

蓉蓉连忙说：“我与曾小姐同车。”

张天和更加悲忿，“放心，我不会非礼你。”

奇怪，子佳忖，男女一吵架什么匪夷所思的话都会说出来。

唉，自尊。学问。修养。品德，全体丢到一角，什么都不及一时意气。

他们说的人不觉得，听的人却刺激得胃溃疡。

子佳劝道：“张老板，您少说一句吧，都坐在我的老爷车吧。”

上车之后，张天和又欲发牢骚，刚张嘴，就被子佳阻住，“张老板，你说十句，蓉蓉都不回一句，该心满意足了吧。”

张天和不出声，开了车窗，他一人独坐后座，这时天忽然下起毛毛雨来，撇进车里，淋了他一脸。

他忽然清醒了。

独自讪笑一轮，说：“子佳，我就在这里下车，请停车。”

“不是有话要说吗？”子佳讶异。

“不，子佳，男人永远无话可说。”

子佳不肯停车，“张天和，三年交往，难道一席话也没有，从此消失吗？”

张天和不出声。

“有话说明，大家死心，再没得救，分手好了。”

张天和颔首，“也好，子佳，你的面子。”

子佳叹息，“你这样一说，我脸盘子越发大了，更加做不成瓜子脸。”

蓉蓉十分沉默，一看，她正在暗暗落泪。

子佳揶榆：“看，都不是没有感情的人。”

所以还有得救，所以还能坐下来好好谈。

子佳见过情侣变质，一方面欲将另一方面去之而后快，那就不必留恋了。

车子终于驶到目的地。

到了小小公寓，子佳每人斟一杯老酒，“请坐，别客气。”

张天和一饮而尽。

他打量子佳的蜗居，“你怎么还住在这里，不是叫你去拣宿舍吗？死硬颈。”

子佳说：“你别理我，我迟早飞黄腾达，先管你自己那笔吧。”

张天和这时才看向车蓉蓉。

她仍在哭，眼泪缓缓沁出来，揩干又再泪盈于睫，已经鼻子通红，可是说也奇怪，不但不难看，还十分可爱，上帝也真的偏心。

张天和呆半晌，叹口气，“大明星，你片酬若干？”

蓉蓉不出声。

子佳在旁敲锣，“蓉蓉，老板问你。”

蓉蓉哽咽，“第一部五万，往后每部加一万。”

张天和大吃一惊，“什么，才几万块一部戏？每套戏起码拍三个月，你吃什么？”

子佳解释，“新人如此片酬已经不错，人家才拿几千块。”

“咄，简直是人肉市场。”

“张天和，你不了解那个行业请勿乱放厥词。”

他又说：“那么，你仍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吧，过两日衣莲会陪你去办过户手续。”

蓉蓉没精打采，“我不要你的馈赠。”

张天和说：“这不是争意气的时候，大明星，你还得走好长一条路，这三五七年有得你熬的，没有一幢像样的房子，怎么过日子？”

子佳有点感动，他是真心为她好。

“你仍去衣莲处支津贴，那几万块，不够你上美容院，”张天和叹息，“看你怎过日子。”

“天和，”蓉蓉忽然恳求，“等我，你等我。”

张天和心平气和他说：“等，等到几时去？等到你成名，还是等你长大？蓉蓉，时不我予，我快老了，我必需抓紧时间，寻欢作乐，我不能等，我负担不起，我不能等你拍完戏才来赴我约会，对不起，我想我们不得不各赴前程。”

子佳侧然。

“蓉蓉，你在签约时应当知道这个后果。”

“我，我以为会有商量余地。”

张天和温柔他说：“蓉蓉，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又补一句，“能得到其中一样，已经不错。”

蓉蓉说：“你终于甩掉了我。”

张天和朝子佳说：“阿佳，有你在场真好，听听这鬼灵精说的是什么，明明她抛弃我，硬说成我不要她，你说厉害不厉害。”

蓉蓉破涕为笑。

“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蓉蓉与他拥抱。

“你也可以找子佳，她的智慧经验胜你千倍，你要多加利用。”

蓉蓉答：“我省得。”

张天和自斟自饮。

半晌他说：“我失恋了，”

子佳这时做中间人，“张老板，你且等她三个月，三个月不算很长的一段日子，也许彼此会得适应新生活。”

张天和沉默半晌，“叫我适应新生活？”他反问。

蓉蓉叹口气，“算了，曾小姐，他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生活方式，只有我们迁就他，他怎么会受委屈。”

到底相处好几年，有某种程度了解。

“蓉蓉，愿意回来的话，只需说一声。”

张天和取过外套走了。

子佳对蓉蓉说：“他说你随时可以回去。”

“他也那样对你说过，你会吃回头草吗？”

“看情形。”

如果值得，何乐而不为。

蓉蓉黯然，“我知道我永远回不了头。”

“那也好，”子佳颔首，“那样你才会全力以赴，专心工作，有所恃，则有所保留，乃成功之大已”

蓉蓉看着子佳，“曾小姐，你会是我的朋友？”

子佳微笑，“当然，你找我，我一定应你。”可是她还会找旧时保姆吗？

蓉蓉看看表，“我约了美术指导，要跑了。”

“祝你成功。”

“你也是。”

她俩都离开了张天和。

张天和帮了她们大忙，他当了她们的台阶，也许自觉，也许不自觉，他们三人均有得失，已是最公平的交易。

子佳有两个星期假期，她回公司去收拾私人物件。

张天和并不太急找她的替身，职位悬空。

衣莲朝写字台呶呶嘴，“羡煞旁人。”

子佳笑，“什么祖唐琼汤庄泉要打破头了。”

衣莲也笑。

子佳看到衣莲手中拿着一叠东西。

“这是什么？”她好奇。

是几只银相架，都镶着车蓉蓉与张天和的合照。

子佳吐吐舌头，“这么快撇出来？”

衣莲忠心耿耿帮着老板，“倒不是他急急想忘记她。”

子佳忍着笑，“他还有什么苦衷不成。”

“他是怕新人看见了，误会他不肯从头开始。”

子佳颔首，“这是快已经有新人了。”

衣莲现与子佳熟稔，她且又离职，不怕是非，故说：“电话簿上密密麻麻的姓名地址，一打过去，眉开眼笑的应，为什么不呢，一合眼缘，立刻可以自尖沙嘴小商场跳到置地大买衣服。”

子佳点头，“是华服很重要。”

衣莲感喟：“她们懂什么，她们以为穿起上等衣裳，即是上等人，立时三刻高人一等，扬眉吐气，接着可以藐视别人。”

子佳把一盆仙人掌捧在手中预备拿回家养。

进电梯时迎面看见一个女郎朝着她走出来。

停下脚步，做然说：“我找张天和。”

子佳笑了，孩子气发作，有心作弄此女，“张天和？”她转身与衣莲说，“我们收发部的确有个喜欢穿西装上班的伙计叫张天和。”

“不，”那年轻女子急了，“他是总经理。”

子佳装作十分讶异，“呵，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我找金星公司。”女郎已经变色。

“这的确是金星公司，你到楼下大堂接待处再去问问，叫人传报，别乱闯。”

那女郎哭丧着脸朝原路回去。

第八章

子佳说：“蓉蓉比她可爱多了。”

“错，”冷不防衣莲加一句，“还要讨厌，你见到的车蓉蓉已经是进化了的车蓉蓉。”

子佳马上说：“我相信。”

衣莲叹口气，“现在真像个人了，又要换，老叫我们侍候怪物。”

“美女。”子佳安慰她。

“怪物。”衣莲坚持。

子佳终于与她告别。

她跑到新宿舍去打点装修，子佳的口味很简单，统统揉白也就是了，出去选了两盏灯，刚想找个地方憩一憩，有人打电话给她。

一开口便说：“你气走了我的朋友。”

子佳笑：“你的朋友先对我不礼貌。”

“你可以教呀。”

“你想我开班授徒，专替你调教女友？”

“好主意，我以大学教授那样条件聘请你。”

“原来的她们有什么不妥？”

“无礼呀。”

“为什么不挑选有教养的朋友？”

张天和只是笑。

子佳叹气，“我代你回答可好？一有教养，立刻变得死气沉沉，一点也不好玩了。”

张天和笑，“这话是你说的，我可没讲过。”

“有何贵干？”

“人家哭着跑掉了，我该怎么办？”

“打开电话簿，另外找一个不爱哭的。”

张天和说：“闷极了。”

“买束鲜花去求和。”

“今时今日，即使是那样水准的女孩子，也不是鲜花糖果可以摆得平的了。”

“那也难不倒你。”

“我觉得寂寞。”

“蓉蓉的电话是二五六八一。”

“我会忘记她的，别担心，子佳，你可有空喝茶？”

子佳沉默一会儿，“你并非我喝茶对象。”

“我猜到你会那么说。”

子佳笑。

“你不是可以收买的人吧？”

“给我什么代价呢，假使只是百万美金，不如辛劳三两年，也就赚回来了，何必节外生枝。”

“听之口气，最气人的是，这还是事实，怪只怪社会把你们宠坏，一个个变成大女人。”

子佳笑着搁下电话。

不到一会儿，电话又响。

子佳想说：张老板，我已经辞职了，可是对方是一把温柔的女声：“曾小姐，我是王景霞，还记得我吗？”

子佳一怔，马上笑答：“是张太太，我当然记得。”

“想请你到舍下喝杯下午茶，你可要赏脸。”

“一定来一定来。”子佳对她很有好感，“早一小时通知就行了。”

王景霞有点诧异，“真没想到曾小姐会给我面子，就今天怎么样？”

子佳看看表，“我马上来。”

她现在不打张家工了，十分自由。

王景霞把地址说一遍，果然住在南湾。

子佳开着车进去。

是日亦系阴天，深紫色天空像是随时要落下雨来，子佳却仍然开着敞篷车。

从前的女孩子比较有冒险精神，穷小子。浪荡子，甚至是有妇之夫，都不介意，希望真诚可以战胜克服一切。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首要第一件事是弄钱防身，第二件事是攒些名气，赚钱更容易。

曾子佳亦是十分自爱的一号人物，她的冒险，止于阴天开敞篷车。

一按门铃王景霞便亲自来开门。

下午茶已经准备好。

自家烘的史孔饼。青瓜三文治，还有格雷伯爵红茶。

子佳心花怒放，坐下来就吃。

王景霞忙着叫佣人把打好的鲜奶油取出来。

子佳捧着茶打量小洋房装修。

比老宅豪华得多了，用许多织锦做材料；窗帘。墙壁。沙发，全是同色同花料子，花团锦簇。

子佳问：“公子与小姐呢？”

“欧洲旅游去了，只我一人在此。”

“那也乐得清静，”

“曾小姐，在你口中，无论是个怎么样的处境，你还是觉得有可取之处。”她有钦点佩。

子佳笑，“非这样不可，一定要在生活中自得其乐，对我来说，没有家累，十分轻松，有份职业，是精神寄托，这也都是事实，我不钻牛角尖。”

王景霞说：“在某个程度来说，我同你有点相像呢。”

她今日找她，是有点事的吧？

“曾小姐，听说你已经辞职，以后我们做朋友更加方便。”

子佳笑笑。

“曾小姐，天和的女友，是位女演员。”渐渐人题。

“是，新戏立刻要开拍，导演认为她甚有潜质。”

“曾小姐，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演员。”

子佳笑着欠欠身，“是。”

“你知道？”王景霞扬起一道眉。

“年代不是十分久远，有套戏叫《兰桂齐芳》，是张太太主演的，家母看过三次以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张太太不很上照，那晚一见真人，也就知道了，普通人，难有那样晶莹的容貌。”

“曾小姐你真会说话。”

子佳笑，“我已经辞职了，我毋需懂得说话。”

王景霞也笑，“那我照单全收。”

子佳静心等着下文。

“一晃眼，孩子都那么大了。”王景霞十分感奇怪，所有的母亲都爱那么说。

王景霞说下去：“照我的经验，一般女性，婚后事业尚可与家庭并重，可是女演员就比较难以做到两全其美。”

子佳纳罕，这是怎么一回事，王景霞怎么会说到这个上去，她不是早已做出抉择了吗？

“女演员的工作性质十分特殊，第一，作息并无定时，一时三日三夜不见天日那样接拍，一时出了外景，一两个月不见人，还有，导演一声令下，不管生张熟李，就得拥抱接吻，她的伴侣受得了吗？”

子佳点头。

这些，张天和也全想到了，真是聪明人，是以不等到难堪关头，已经知难而退。

“电影剧本里，什么样变态凶残淫荡的角色都有，演员见猎心喜，认为是磨练演技好机会，可是，演员的伴侣怎么想？”

王景霞说得合情合理，曾子佳不住点头。

“当年毅然息影，算是十分大的牺牲，可是明知张凤山不会容忍我的工作，只得作罢。”

子佳不由得问：“那么灿烂的前途，为何一手扼杀？”

“彼时拍戏按月薪算酬，只有名气，没有实利，一张合同签十年八年，除出嫁人，也不能到别家演出，有什么前途可言。”

讲得那么幽默，子佳笑出来。

“你也看到，张凤山其实待我不薄。”

子佳不便置评。

“天赐三兄弟也十分尊重我。”

“是的，”子佳颔首，“他们有教养。”

“可是我也总得为自己打算，我不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子佳越听越奇，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原本子佳以为美丽的姨娘请她喝杯茶，诉诉苦，也是有的，可是现在发觉不止那么简单。

还有其他的文章。

王景霞说下去：“孩子大了，不见得日日在我身边，于张家，我地位特殊，许多宴会场合毋需我出席，我总得找些事情来做，曾小姐，正如你说，做人要自得其乐。”

子佳凝视她。

“俗云，不熟不做，曾小姐，于是我与友人合股，投资一间电影公司。”

子佳心底哎呀一声，霍地站起来，“四海电影公司！”

王景霞微笑着欠欠身，“曾小姐真聪明。”

“你是老板？”

“我是三个合伙人之一。”

呵，原来如此，大水冲到龙王庙了。

“真巧，下午签了的新星，晚间发觉是天和的女友。”她仍然微微笑。

“蓉蓉不知道？”

“导演选角，事前我们也不知道，我们都听大导演的意见行事。”

“张太太，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曾小姐，我们投资了三部电影，头一部是侦探冒险故事，女主角身上只穿一点点衣服，天和未必可以接受，我的意思是，要就把话先说明了，否则拍到中途，他影响她的情绪，有什么三长两短，咱们血本无归，这部片子已经换过主角，拖了三个月，实在不能再承受更多创伤了。”

子佳说：“我明白。”

“天和明白吗？”

“他比我更早明白。”

“什么意思？”

“他俩己商议分手。”

“哎呀，曾小姐，藕断丝连，也麻烦得很，我希望你做个代表，劝车小姐专心工作，我要是能亲自出马，决不烦你，你想想，我能以姨娘身份，去警告太太儿子的爱侣，叫她好好工作，莫搞感情纠纷吗？”

确有难处。

“第二部剧本大纲已经出来，片名叫《艳蛛》，曾小姐，你听了也知道大概，我怕戏出来之后我在张家无法立足呢。”

子佳忍不住笑出来。

王景霞用手托着头，“早知道，投资地产还少些风险。”

“我不会太过担心，”子佳放胆说，“张天和已经在约会旁的女子。”

王景霞摆手，“稍后他见她红了，大出风头，又会恋恋不舍，我太明白他们心理。”

她是过来人。

“蓉蓉己决定扬眉吐气，她不会回头。”

王景霞看着曾子佳笑，“这些概念，是曾小姐你向她灌输的吧？”

子佳答：“我认识她才一个月。”

“她有心学习，进步神速。”

子佳不语。

“一客烦二主，劳驾曾小姐替她建立一个形象。”

子佳大笑，“张太太真会取笑我，我自己都没有形象哪。”

“曾小姐太过谦虚，阁下形象鲜明，是位能干独立的事业女性，我才是性格模糊的汤团呢。”

可是，子佳还不是她的对手。

“没有形象，则不能徘众而出，车蓉蓉十分听你郎，别人难以获得她的信任，曾小姐，交给你了。”

这才是王景霞要交给曾子佳的真正任务吧。

其实，老板娘不是真担心旗下女星工作期间闹绯闻吧。

曾子佳笑了。

“曾小姐，四海电影公司会支酬给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的，能干的你们私蓄往往比红星更丰。”

子佳连忙答：“我们比较容易做到量入为出，没有太大开销，比是不能比，人家一部戏，我们一年粮。”

“可是，你们职业寿命长。”

“这倒是真的，”子佳笑，“许多同志一做半个世纪，越做越顺，简直不想放手。”

“有没有剩下来？”

子佳十分坦白，“早期还欠信用卡帐，中期收入平衡，近期稍有盈余，未来三年，要拼命储蓄。”

这时王姨娘挽留她，“在张家做事不好吗？难得已经那么熟了。”

子佳不出声。

“抑或，你们这些洋派的年轻人，坚持公管公。私管私？”

子佳看看时间，她已经逗留了个多小时、该告辞了。

“曾小姐，下个礼拜我们讨论一下，车蓉蓉该以什么形象出现。”

她根本不理会子佳其实没有答应她。

子佳只得笑，她驾车走了。

子佳回到寓所，立刻找那位文化界朋友。

那位朋友听到她的声音，得意洋洋，“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

子佳说，“扇子证实是假的。”

“货物出门，恕不退换。”

“没有说不要，我早就自认晦气，对，那位前辈出院没有？”子佳确有三分关怀。

“正在康复中，曾子佳，全靠你天良未泯，鼎力相助，可惜前辈居住环境恶劣，嘈吵狭窄，未能好好休养生息，复元甚慢。”

子佳感喟道：“最好在郊外弄问小洋房，种种花看看日出日落，有个人服侍起居饮食，那才好得快。”

朋友叹气，“我也那么想，可是怎能如意，你在说的是一个月好几万元的支出。”

“此刻前辈经济情形如何？”

“靠惜度日。”

要命。

“子女多大了？”

“女儿二十一岁，差一年毕业，心急如焚；想找工作。”

“学费有着落吗？”

“多谢你关心，已经另有善心人愿意支付。”

“朋友派到用场了。”

“我情愿永远用不着这班好朋友，我宁可成世与猪朋狗友大块肉大杯酒。”

这是真的。

“那孩子毕业出来，我可荐一份工作给她。”

“还是跟你从商的好，干文化工作大过凄凉。”

“也不是啦，”子佳安慰他，“该前辈全盛时期想必收入不差，挥霍无度耳，像你这样会得斤斤计较的人，绝对不怕身后萧条。”

“曾子佳，多谢你的乌鸦嘴。”

“对，你与电影界熟不熟？”

“我不熟，但报馆里自有资深娱乐版编辑。”

“有～位女士，叫王景霞，是什么来历？”

“让我写下来，四十八小时内给你答复。”

“还有，前辈那家人，需要什么，不妨大家商量。”

“我代他向你道谢。”

挂了电话，子佳取出那把假扇子，轻轻打开，往身上扇两扇，她根本分不出真假，自觉十分高雅。

晚间，她约了旧同事欢叙。

同事们所谈的，不外是薪水行情去到什么地步，某间公司的人事流动情况等等，还有，做什么样的投资回报率最高之类。

都这样清醒、精惠、牢靠，子佳十分欣慰。

最清高的生活往往需要至大笔金钱支持，否则怎能悠然见南山。

每次受到前辈身后萧条的恐吓，子佳便立志要赚得更多，情愿这三五七年问的苦苦钻营，也不愿无以为继。

看来她并不寂寞，同事们与她齐站一条线上，全是同志。

她十分宽慰，坐在一角喝起啤酒来。

“子佳，谈谈你的心得。”

“我人微力薄，并无宝贵意见。”

“你这样一跳槽，进帐不少哇。”

“还没去报到，未知吉凶，言之过早。”

大家正取笑子佳，逼她招供，忽然男同事们齐齐噤声，着魔似睁大双目瞪着子佳身后。

子佳嘀咕，“见鬼？”

转过头去，不，他们是见到美人儿了。

只见车蓉蓉站在子佳身后，一身雪白的网孔衣裙，隐隐约约，肯定不会没有内衣，但是看不真切，叫人焦急，脸上没有化妆痕迹，天生唇红齿白，正微笑着同那班男生以目光打招呼。

“你来了？”子佳诧异，“请坐。”

“衣莲说你们在这里，我反正有空，前来搭餐。”轻轻坐下来。

马上有三四个男生递茶递水递菜单递名片。

这班人与曾子佳同窗三载，一向四肢不动，真没想到会有此踊跃表现，子佳不由得慨叹本身学艺不精。

抬头看看诸女同事，显然与子佳有同感，都在翻白眼。

男生们急急自我介绍。

子佳有心扫他们兴，“算了罢，你们这帮阿尊阿积，谁耐烦记取你们姓名！”

蓉蓉只是笑。

她与子佳低语：“导演叫我来你处定一个形象。”

子佳不语。

“曾小姐，你说过会帮我忙。”

“你已经颠倒众生了。”

“曾小姐，观众是另外一帮人，一部电影需五十万人次入场，方称卖座。”

口角精明，对本行有充分了解，前后判若两人。

“导演叫我选一个可以争取女性观众的形象。”

“这不是今天晚上有时间解决的事。”

“曾小姐，”大眼睛十分逼切，“周末我有空，你呢？”

曾子佳也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蓉蓉略夹几件菜，喝半口茶，就告别了。

她一走，众男生纷纷打探来龙去脉。

“子佳这是你什么人”。“为何称你曾小姐”。“好面熟，什么地方见过”，“如何可以约会她”。“为什么从不见你带她出来”…… 忽然之间诸人又静下来。

这次是因为见到了张天和。

“老板来了。”

张天和微笑，“我来忖帐。”

大家忍不住说，“欢迎欢迎，”一出口，又觉有点不妥，只得以笑声掩饰过去。

张天和明显瘦了，外型反而清秀，少了那份脑满肠肥的纨绔相。

子佳讶异，真巧，她去了他又来，二人不知有否在门外碰头。

“刚才蓉蓉在这里。”

“我知道，我在门口碰见她。”

一照脸，双方呆住，对望很久，她先问：“好吗？”十分荡气回肠，演技已随心所欲。

他也只得问：“好吗，”双手插口袋里，“很想念你，”但不见得想得要拨电话给她。

然后接她的车子来了，喇叭响，她朝他摆摆手上车而去。

他看得到车子里还有其他人。

她现在有她自己的生活圈子了，有工作便有同事，接着她会物色到朋友，外边有个美丽新世界在等待她。

张天和黯然。

不不，不是为失去车蓉蓉，而是为在一个女子面前失去一贯重要的地位。

他回过神来，“不要客气，我们叫酒喝。”

众同事十分收敛，唯唯诺诺。

不到一会儿，都说明日要上班，一哄而散。

子佳笑道：“你看你，无故打散我们聚会。”

“我原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

“胡说，你有你的同伴，物以类聚，你同那班公子哥儿在一起，不知多开心。”

“子佳，天理快要订婚了。”

“呵，”意外惊喜，“这人倒真会秘密行事，对象是什么人，在何处结婚，长得可美，可有才华？”

“你问题范围，同我母亲一样。”

“有照片可以看吗？”一张图片，胜过千言万语。

可是张天和关心的是另一样：“订婚礼一定在旧金山举行，本来可以携蓉蓉出席，顺便度假，现在你看，又要另外找人了。”

子佳啼笑皆非，“你一个人去不可以吗？”

“那多寂寞，飞机上十多小时已经不知怎么过。”他净为这些烦恼。

子佳叹口气，这也是她决定转工作的原因吧，看穿了张天和并非明主，跟着他不会有大前途。

当下她说：“时间晚了，我要告退。”

曾子佳与车蓉蓉的生活比张天和充实得多。

那个周末，子佳先到书店去买了许多女明星传记大型画册。

蓉蓉来了，她俩煮茶论美人。

“你扮玉女吧。”

“不不，我气质不近。”

“气质也是演技。”

“会拆穿的，我同张天和的关系，一定会有记者知道，有男友不要紧，可是硬扮玉女，他们会踩台。”

“那么，扮敢作敢为的时代女性。”

蓉蓉头痛，“人家会不会以为我是十三点？”

“把衣莲也叫来，”子佳忽然说：“她是好帮手。”

衣莲一听，兴趣来了，“我且把孩子寄到外婆家，三十分钟后即到。”

“带一只巧克力蛋糕来。”

蓉蓉却惋惜说：“我不能吃，上镜头要减五公斤，正在努力。”十分有目标有毅力的样子。

子佳看着蓉蓉，“这份工作对你真有益处匕”

“是，从前我晒太阳与游泳要分两天做，怕一日做完了，明朝不知做何消遣，我喜欢这种赶未赶去的感觉，工作会议上有人提着我的名字，报章上有我的图文，我忽然知道什么叫幸福。”

子佳嗤一声笑出来。

蓉蓉不理会，一径说下去：“难怪你们那么用力拼劲，原来工作真可以给人这样大的满足。”

流汗是光荣的。

衣莲兴致勃勃的来了。

子佳把脸埋到蛋糕里，听到衣莲问：“要不要看张天理与未婚妻的合照？”

子佳连忙嚷：“要要要。”

蓉蓉也探头过来。

衣莲把几张甫士卡尺寸的生活照递过来，蓉蓉一看，只见那女孩子英姿飒飒，笑容爽朗，穿着便服，配搭奇佳，与张天理十分相衬。

衣莲在一旁补充：“是他启蒙教授的千金，走了已有两年，未成事实，静静不让人知。”

张天理之智慧与张天和的愚鲁恰成正比。

“她还在读书吗？”

“她是考古学家，专门研究古玛那文化。”

“啊。”子佳慨叹，这才是真正不食人间烟火。

蓉蓉说：“我好像听过有这回事。”

子佳笑，“你有兴趣的话，我有专题书在这里。”

蓉蓉连忙摆手，“我先读完电影史再说。”

衣莲笑，“读这种科目，干这种活，真得有家底支持才行，否则还不吃西北风。”

“什么时候结婚？”

“通常是订婚半年之内，现在只剩张天和了。”衣莲把眼风飘向车蓉蓉。

蓉蓉连忙说：“他不愁找不到人。”

衣莲灵机一触，“你看，这位考古学家容貌秀丽，却以性格标榜，蓉蓉，不如你也效法。”

蓉蓉鬼叫：“不，你们别坑我，我要美貌，不要性格，我一定要穿红衣裳。”

子佳笑出来。

衣莲苦口婆心，“你那行人人都穿红，你肯穿蓝色，岂非更突出。”

“那更比下去了，行不通行不通。”

衣莲骂她：“朽木不可雕也。”

蓉蓉苦哈哈，“我情愿不要形象。”

子佳打圆场，“蓉蓉这样但白已经很够性格。”

衣莲训她：“你自己想清楚去。”

子佳却恋恋那对壁人，“订婚了，真好。”

不是说条件那么好就不会分手，但即使有什么不测，也不会有太大恨怨。

衣莲看着子佳，“曾小姐，你要想组织家庭，恐怕也是时候了。”

为着结婚而结婚？三五年后，必然双方都开始言语无味，各自迸出，好比陌路，不不，那还不如不结的好，她老了，一班损友也如此，正好一起厮混，同今日没有什么分别。

“曾小姐，你是在等待真爱吧？”

子佳承认：“能够真正恋爱多好，可惜可遇不可求，年纪越大，越不易为任何事心动，自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宠坏了自己，泰半元望。”

“若果在四五十岁时才发生呢？”衣莲问。

子佳答：“咄！我有什么后顾之忧，当然勇往直前，享受人生。”

衣莲鼓掌笑道：“好好好，”

就在此时，她俩听到蓉蓉咬牙切齿他说：“好，穿蓝色就穿蓝色，为求突出，我肯牺牲，孤注一掷。”

子佳忍不柱笑了，没想到她在为那个内心挣扎良久。

“蓉蓉，蓝色只是一个譬喻，你莫瞎认真。”

“我明白，我懂得。”

衣莲说：“不过，蓝是一个美丽的颜色。”

子佳也说：“我到现在还摆脱不了蓝色，整个衣柜没有花衫，一拉开来，统统灰蓝白，内地亲戚不屑向我要衣服。”

“我们已经看惯了。”衣莲笑。

子佳忽然心动，“衣莲，我过去五湖，身边少一个人，我若以双倍薪水挖角，你过不过来？”

衣莲一怔，“曾小姐，你说笑。”

“有我就有你，怎么样？我做不下去了，则先安置你，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衣莲低头沉思。

“我叫人做合同给你看。”

“我们这种小人物，何需合同。”

“你看，就是因为没有束缚，所以你才可以自由跳槽，这叫塞翁失马。”

衣莲还是不出声，一时间百感交集。

“过两日我派人送合同给你，看请条件才详加考虑未迟，现在我们且谈别的。”

衣莲想，往日，她就是那个送合同上去的亲信，没想到现在也有人送合同到她家，不由得发呆。

只听得蓉蓉还在说：“……穿蓝的也好，可爱的牛仔裤全是蓝色。”居然在黑暗中看到曙光。

子佳与衣莲都笑了。

过了那个周末，子佳开始到新岗位巡视，并且同人事部开出条件，要带衣莲过来。

人事部过三日才批准合同，想必是与阿瑟商量过才作的决定。

合同送到衣莲处，她阅后立刻表示感动。

子佳打趣：“流泪也不管用，你要肯过来帮忙才行。”

“我怕我不能胜任。”

第九章

“这就不对了，你如缺乏信心，谁敢相信你。”

“曾小姐，你认为我行吗？”

“我不会在新地头替自己找麻烦，你仔细考虑，我等你二十四小时。”

有了衣莲，公私两便，连搬家的事都可以交给她。

不过，子佳绝对不会看死衣莲非过档不可，人家在张天和那里，闭着眼睛也可以出粮，何必为盏盏之数跳槽，金晴火眼扮孙悟空。

当日阿瑟着她一起午饭，同席还有两位外宾。

曾子佳在这方面占尽优势，她外型好，不能打也中看，绝对为公司争光。

下午，衣莲复电，“曾小姐，我决定跟你。”

子佳诚恳地答：“谢谢你。”

她叹口气，“第一，是因为我爱同你相处，第二，也想赚多一点，手头松动，可以买些奢侈品，第三，我真的不再耐烦看张老板那些女友的嘴脸。”

说得真好，全是由衷之言。

“要为自己打算了。”衣莲感慨。

“他不会怪你的。”

“要是他留我呢？”衣莲试探。

子佳不假思索地答：“问他要我给你的同等待遇，把合同给他看，如果他肯加给你，我劝你不妨考虑留下来。”

“为什么？”

“张天和有张天和的优点。”

“曾小姐，你真大方。”

“这叫顺天应命。”子佳笑。

“我这就去见他。”衣莲表现得十分兴奋。

子佳环顾一下新办公室，满意地静静离去。

傍晚衣莲拨电话到她寓所。

子佳间：“怎么样？”

衣莲沉默一会儿，才说：“他头也不抬就批准我辞职，叫我立刻走。”

这倒是意外。

“所以曾小姐，小人物即是小人物。”衣莲沮丧。

子佳安慰她：“这是你我福气，你马上签好合同送回，明天上工。”

“是，待会我就来府上。”

“稍后见。”

子佳斟出冰冻啤酒，刚想独饮，门铃震天价响起来。

太熟悉了，莫非是——

“开门，曾子佳，我知道你在里边，开门。”

是张天和杀到。

“曾子佳，你好事多为。”

子佳无惧地看着他，她从来没有怕过男人，想必是运气好，遇见的均是好男人，不会骂女人，当然更不敢伸手来打，一见女人瞪眼，已经退避三舍，至多似张天和这样，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子佳把啤酒交给他，“有话坐下来慢慢说。”

张天和怒目相视：“你把我身边所有的女人撬走，是什么意思？”

“言重了，”子佳笑道，“令堂是无论如何不肯跟我跑的一个。”

“你要衣莲干什么？”

“你要她于什么，我就要她干什么。”

“真是强词夺理，快把她交回来。”

“你应当场挽留她才是。”

“我受气已经受到眼核，不愿再低声下气央求任何女人。”

“她也受气——”

这时门铃响，子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对警察。

“什么事？”子佳瞪目。

制服人员十分礼貌：“小姐，你芳邻报警投诉你这里时有男人喧哗，又有艳妆女子出入，我们上来查探，可以进来看看吗，还有，你有否与人冲突，可需警方调解？”

子佳气结，谁，是哪一家？

她看过警察证件，坦然无惧，打开大门。

警察见室内井井有条，惟一男客十分斯文，知是诬告，不过公事公办，还是要登记身分证号码。又问了几句话。

扰攘了十多分钟，警察收队离去。

子佳扬扬手，“你看你，叫你声音不要大，多吃亏。”

张天和沮丧，“所以五个子女中，我爸最不喜欢我。”

“你可喜欢你自己？”

“马马虎虎，喂，这是个什么样的问题？”

子佳说：“从前蓉蓉也只是过得去地喜欢自己，现在，她已经相当喜欢自己。”

张天和抗议，“这是什么废话，我没听懂，你呢，你又怎么样，你难道爱上了你自己？”

子佳笑吟吟，“当然，不自爱，谁爱我？”

子佳心想，以我的出身，以我的条件，能做到目前这样，实在已尽全力，于心无愧，若非自爱，焉会如此努力。

张天和挥挥手，“我不与你狡辩，你把衣莲挖走，就是对不起我，这事还需赔偿。”

“嘿，赔什么？”

张天和此时舒舒服服躺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暂时还不知道，我累得不得了，怕我父问我：蓉蓉呢，为什么不见蓉蓉，你不是又换了人吧，一天到晚搞男女关系，难怪做不好正经事！”他学张凤山学得极像。

子佳温和他说：“届时请蓉蓉陪你走一趟，不是没有可能的，蓉蓉也许会答应。”

“我说我不会再去求女人。”

“话别说绝了。”

“过了这一关，下次说不定又轮到天理替儿子摆满月酒，难道再请车蓉蓉演出？”

他叹息几声，忽然打了一个呵欠，把脸朝着沙发里边，没了声响。

子佳以为他在沉思。

有人按铃，是衣莲把合同送回来。

子佳叫她看沙发上的张天和，她吓一跳，探向前，“睡着了，”微笑，“你不怕别人闲话？”

子佳好笑，摇摇头，“他来叫我把你归还，声势汹汹，犹如讨贼。”

衣莲一听，脸上才重新有了光彩，“原来他毕竟想挽留我。”

人就是这样，明明自愿离去，且前途光明，可是总不愿主人家一开门就请他走，总希望主人家恳求挽留。

子佳微笑，“他差点哭出来。”

“升细珍好了，细珍十分知道首尾。”

“待他醒来，我会忠告他。”

“曾小姐，我先走一步。”

子佳拍拍她肩膀。

衣莲走了，张天和伸个懒腰。

子佳讶异，“你没睡着？为何不打招呼。”

张天和闷道：“这种三等叛徒，我还睬她呢。”

“阶级观念最要不得。”

“那你凭良心说我应否与她计较？”

换了是曾子佳，也只得开门叫她走了算数。

张天和又说：“而且此人颇有机心，你要留神。”

曾子佳笑，“我办事一向全天候戒严。”

“那我就不多讲了。”

张天和取过外套。

子佳忍不住间：“你往何处去？”

“歌台。舞谢。”张天和哭丧着脸。

“已经呵欠连连，这样累了，还得巡回演出，你比货腰卖唱的还要辛苦。”

“阿佳，你讲得真对，有时根本想哭，到了夜总会，还得对着那班小姐强颜欢笑，真贱。”

子佳骇笑，“为什么不回家休息？”

“寂寞，无人陪。”

“我去叫蓉蓉来。”

“不不不，”张天和坐下来，“蓉蓉其实也不了解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妨说来听听。”

张天和一怔，“我以为你要撵走我。”

子佳不忍，“老朋友了，把话说完再走。”

“那再给我一杯酒。”

子佳重新斟出两杯啤酒。

“阿佳，弄些音乐听听。”

这人把每个地方都当夜总会。

子佳微笑，“你要听什么，海费兹小提琴独奏还是拉维辛加的吉他，抑或，费城交响乐队演奏黄河？”

张天和板着脸，“别挑战我，我已经快精神崩溃了。”

“呀，有了，我有一卷海浪的声音。”

张天和说：“老老实实，你有无电梯里播的轻音乐？”

“你真是一个过了时的花花公子。”子佳笑不可抑。

张天和悻悻然，“子佳，你一向对我有偏见，天赐与天理如果要听一两首轻音乐你就不会那样说。”

子佳想一想，“你很对。”

张天和叹口气，“你与我父母一个口气。”

子佳放一只钢琴演奏！日流行歌曲给他听。

张天和松口气，“子佳，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关于你的一生。”

子佳吓一跳，张大眼，“我？”

“我其实并不认识你，子佳，你在何处出生、可曾恋爱过。你家境如何，我一无所知。”

子佳忽然不介意回答：“是，我恋爱过。”

“发生了什么事？”

“发展并不理想。”

张天和推敲：“他不值得你爱吧？”

“呵我不会那样说，当时没有比他更好的人。”

“他不懂得欣赏你？”

“也不能那样说，也许当时，我并没有大多值得欣赏之处。”

张天和讶异，“能够这样温和地看一件事至好不过。”

“当时我是很珍惜他的，我做得很好糟踏他的另有其人。”

“他至今会不会怀念你？”

“不，不会，不过假使有人提起我的名字，他大概不敢表示不值。”

张天和笑，“他怎么样表示仍然重要吗？”

“不，”子佳摇头，“毫不重要，但我相信他不敢轻视我。”

张天和微笑，“因为你生活得比他好是不是？”

“张老板，你不笨啊。”

张天和笑了，“唉呀子佳，原来你一向把我当低能儿，再来一杯。”

“挺晚了。”

“对，我得走了，”他重新挽起外套，“子佳，与你聊天真是蛮享受的。”

“而且不必强颜欢笑。”子佳提醒他。

走到门口，张天和忽然问：“子佳你快乐吗？”

“是，我合理地快乐。”子佳回复得极快，这个问题，她每天都问自己。

他笑笑走了。

张天和也偶有佳作，他不是没有灵魂的，只是忽隐忽现，水准不得划一。

噫，每日睡前可以有人陪着聊天，真是好事。

子佳犹疑，这不是想结婚的前奏吧。不不，还不至于糟糕到那种地步。

她甚至还不想同居，最好有位谈得来的异性就住在附近，各有各的朋友。工作。娱乐。帐目、计划，互不干涉，只在临睡之前聊天。

不知谁会愿意客串这样的角色。

子佳睡了。

第二天是星期六，她在睡梦中被门铃吵醒。

莫非又是张天和，还有谁会这么早来找曾子佳，才九点零五分。

子佳套上大罩衫去开门，看到门外是张天理，喜出望外，“天理，怎么是你？”

天理笑道：“子佳，我专程给你送帖子来。”

正在此际，子佳看到对户人影一闪，知道这瞥伯必定是昨夜报警那好事之徒，不由得恶向胆边生，“喂，你！一○七号，你给我站出来，明人不做暗事，何必偷愉摸摸计算人。”

人家已把门关上了。

一边张天理骇笑，“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天理，你好吗，未婚妻好吗，暴君恐龙好吗？”子佳笑逐颜开。

那可爱俊朗的年轻人笑答：“都好都好，好得不得了。”

“天理，你为何专程送帖子给我？这真是我的殊荣，我满以为你已把我这一号人物忘怀。”

谁知道张天理比她更错愕，“忘记你，怎么会！”

子佳心花怒放，“能够获得你的尊重真正令我喜悦。”

张天理笑容满面地看着她，“子佳，你真有趣，难怪天和喜欢你。”

子佳一怔，“你待我洗把脸再说。”

但是没到一分钟，她又拿着湿毛巾出来，“你刚才说什么？”

“我这次回来是送帖子给亲友。”

“不，你说张天和什么？”

“呵，家母说：‘千万亲手给子佳送张帖子过去，那可能是你未来二嫂。’”

“什么？”毛巾落地下。

天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着子佳。

“你们错了，你们统统错了，张天和的女友是车蓉蓉，那天，介绍给亲友见面的是车蓉蓉。”

天理说：“呵，是，车蓉蓉，那位电影明星。”

“对，你记得她最好，她才是真命天子，不过此刻她与张天和有点误会，希望日后会雨过天晴。”

张天理忽然笑了。

子佳问：“你笑什么？”

“没有什么。”

“天理，告诉我，你笑什么？”

“子佳，请恕我讲老实话，你到现在还不晓得呀。”

“晓得什么？”子佳眼睛越睁越大。

“天和意中人是你，从来不是哪个女明星。”

“不，你这书呆子乱讲，他才不会喜欢我这样的人，他喜欢一朵花那样的艳女——”

可是张天理一直笑，他看着子佳的目光一如看着一个傻瓜。

子佳住声。

她的心静了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电光石火之间，把真相弄明白了七八分。

她心中尚有疑团。决定今天搞清楚。

只听得张天理说：“子佳，希望你抽空来观礼，飞机票存在衣莲处。”

半晌子佳说：“衣莲不做了。”

张天理欠欠身，“对，她跟你到五湖公司去了。”

子佳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五湖公司？”

“咦，五湖、四海，都是凤山机构名下的新公司，你应该知道呀。”

不！曾子佳在心中直嚷：我什么都不知道，原来我才是这个神秘制作中的一名演员，我还一直以为我在做导演做总指挥呢。

她十分震惊，面子上按兵不动，“天理，你是个好人，你告诉我，为什么张天和不光明正大的追求他喜欢的女人。”

“嘎，”天理笑着跳起来，反问道，“你与他共事多久？”

“三年。”

“这三年来他吐尽苦水，信写到内蒙古给我，口口声声说你正眼都不看他一下，同他讲话，‘是’。‘不’，没有第三个字，他约你出游，你从来没空，‘明年圣诞或许’是答案，这样下去，一百年也没结果，兄弟一个个结婚，侄子侄女一个个出生，他焦急了，不得不想个办法吸引你注意呀。”

“你知道整个计划？”

“当然我知道，整家人都知道，你还叫张天和怎么表达他对你的爱慕呢，他把一个女子交在你手中，叫你把她变得同你一模一样。”

“车蓉蓉是什么人？”

“四海影业的新人。”

“一直都是？”

“一直都是。”

“她不是张天和的亲密女友？”

“我不清楚，仿佛约会过，子佳，你不会介意吧？”

“该死，我真笨。”

“是呀，天和也那么说，他说：‘真没想到子佳会笨如牛，天理，你明天上门去把这件事给我拆穿给她听，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叫你来拆穿给我听？”

“是，”张天理笑说，“不然，谁敢在二哥背后讲他私事。”

“他为什么引我人彀？”

“你别误会，他以为你一接到有关他家人详细资料的时候，就该明白他的心意了。”

．“不，我没有。”

天理不置信，“子佳，你是真的笨。”

“是，我是，我固然朱，他的演技也太好，还有，车蓉蓉的表演无懈可击。”

“漏洞是很多，子仆，那天晚宴，大家情深款款的看着你，你不发觉吗？”

“不，我没察觉。”

“姨娘向你保证，车小姐会忙着拍戏，你不醒觉吗？”

“太含蓄了。”

“现在你都明白啦？”

“我明白了，张天和是大导演，我很佩服他。”

“怎么样？”天理充满希望。

子佳摊摊手，“他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子佳，他知道你会生气。”

“天理，说我不气呢，是假话，气管气，我知道我的心，我永远不会同他那样的人在一起。”

张天理直搔头皮，“即使那样的人有我这样的可爱的弟弟？”

子佳笑出来，“也不管用。”

“唉，他可是用尽了心思。”

“花不花心思，结局完全相同，现在，我有被异常愚弄的感觉，心情非常的坏。”

“我叫他来道歉。”

“我一百年之内都不要再见到他。”

“坏了！”

“天理，真相大白，你请回吧。”

“你会来观礼吧，我想你认识我的爱人。”

“天理，我尽力而为。”

“子佳，这是你的商业口吻，你根本不打算来了。”

“我得坐下来好好想一想。”

张天理摇摇头，“可怜的天和。”

“嘎，他可怜？你们兄弟倒是友爱得很呀，走走走，别再烦我。”子佳啼笑皆非。

把张天理推出门，她深深的悲哀了。

她一直当张天和笨，可是那么聪明的她钻来钻去仍在他的掌心里。

原来那天晚上，他们要看的是她，不是她。

这还不要紧，最惨的事自金星走到五湖，原来全是张家地头。

星期一还去不去上班？看样子得硬着头皮上，曾子佳怒火上升，渐渐烧红一只耳朵。

开头，他不过是想她会意，稍后，这无聊的入觉得反正有空，玩笑越开越大，索性串同家人来玩到底。

子佳坐下来，托着腮，想半晌，决定了几件事。

因是周末，办公室事宜要待周一才能解决，当下子佳先找车蓉蓉，听无线电话的另有其人，问子佳姓名。

她几乎在十分钟内就覆电话，这使子佳心中略为好过。

子佳问：“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家里。”

“蓉蓉，我有话同你说，我希望你拨一小时给我。”

“十个钟都没有问题，噫，坏了，你可是已经知道了？”

“真聪明！”子佳慨叹。

“我在家等你。”

子佳并不是去兴什么问罪之师，她只不过想找个人谈谈。

蓉蓉焦急地在停车场等她。

牛仔裤。芝士布大衬衫，头上缚一条扎染丝中，正是复古打扮。

“车子停这里好了。”

子佳下车，一时间竟不知道讲什么才好，只得默默进室内坐下。

倒是蓉蓉一本正经他说：“如果有人为我花那么多心思，我就会珍惜。”

“你不是我。”

“在过去一年之内，他一直在每个人面前提着你。”

“我真奇怪有那么多人为他讲好话。”

“他对我实在不坏，”蓉蓉斟出一杯矿泉水，“肯为我安排这样的出路，他到此刻还照顾我的生活。”

子佳不语，弄得不好，她也会成为被照顾的一分子。

“这事，衣莲知道吗？”

“她？我想不，她没有份。”蓉蓉语气中有点不屑。

“你不喜欢衣莲？”

“正确，子佳，她不比你，从头到尾，你对我都那么诚恳公平，我由衷佩服你，可是像衣莲那样的人，开头对我轻蔑，稍后又跟着拍马屁，真讨厌。”

“她也有为难之处，她不止敷衍你一个。”

“她势利，你不。”

子佳苦笑，这上下她已经不敢拿自己同任何人比。

“曾小姐，张天和不是个坏男友。”

子佳觉得这事太过滑稽，她接受不来，竟由前任女友亲口推荐张天和给她，这样大方豁达，前所未见。

不不不，曾子佳不打算成为这闹剧的一分子。

她笑笑，“张天和非我意中人。”

“为什么？”蓉蓉着急，“他英俊。慷慨。会得玩。又懂得尊重女性，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子佳笑着反问，“你呢，你又为什么不喜欢他？”

“是他不要我。”

“聪明女都那么说。”

“真的，子佳，他对我这种类型的女伴已经厌倦，我也自知不能胜任张天和太太这个职位。”

子佳摇摇头，“难怪他父母不看重他。”

蓉蓉大奇，“他那么讲吗？”

子佳又一惊，“也是谎言？”

“不不，也许这是他内心里真正感受，可是据我所知，他父母至关心他的事业与婚姻。”

子佳气馁，“这个双面人没有一句真话，他的憨直统统是装出来的。”

蓉蓉着急，“子佳，我马上叫他来同你道歉。”

“我一千年也不要再见他。”

子佳站起来，预备离去。

“子佳，我知道人在气头上，可是请听我说一句话，我是真正敬佩你，你的意见，是我最佳忠告。”

子佳看着蓉蓉，“我相信你。”

“万一我成功了，你居功至伟。”

“你会成名。”

“子佳，谢谢你给我信心。”

子佳忽然说：“可是你看你怎么报答我。”

蓉蓉羞愧，“我不知道你看得这么严重，我想最大后果不外是张天和追求失败耳。”

“呵做傻瓜不算…回事。”

“蓉蓉，后会有期。”

“子佳，有事随时找我。”

“真的吗？”他们真会说话。

“不要怀疑我，我是你创造的。”

曾子佳笑出来。

回家途中，汽车电话追着响起来，子佳相当冷静，“张天和？你给我听着，你马上亲自到衣莲家去，叫她回到你的身边，我同你必需对她的职位薪酬负责，人家等着开销，你是否认同？”

“是，子佳，我立刻去。”

子佳放下心来，“还有，”她的声音转为严厉，“张天和，你以后再骚扰我，我一定请你上警察局。”

“子佳——”

子佳早已搁下电话。

想到过去一个月种种荒谬不堪的情形，子佳不禁嗤一声笑出来，她把车子停在路边，头伏在驾驶盘上休息片刻。

抬起头，看到那个熟悉的冰淇淋小贩踏着三轮车前来。

他在车头绑着一架小小无线电，说也奇怪，乐声悠扬，子佳听到一把男声温柔地唱：“智者说，只有傻子才会匆忙，但是我心不由主爱上了你……”

假如张天和不是张天和，或许可以将错就错，可是多年来她冷眼旁观，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再也没有一点逻思。

说得但白点，曾子佳根本看不起张天和。

她心目中最能干的男子需智慧雍容，白手兴家；次一等，也必得大方能干，事业有成。

张天和及格都攀不到。

子佳买了一只冰淇淋筒，缓缓吃光，看了一会儿蓝天白云，才继续上路。

到家之前拐了个弯，到超级市场买些杂物。

挽着大包小包上楼，俨然发觉门口有一男一女在等她。

男的是张天和，女的是衣莲。

而对面那位芳邻又把门拉开一条缝子正在张望。

子佳指着衣莲，“你，进来说话，”又指着张天和，“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召警侍候。”

张天和摊摊手，“子佳，可需要这样戏剧化？”

“对付戏剧世家，自然要夸张。”

张天和只得说：“衣莲，三十分钟后我在楼下等你。”

“不必，”子佳扬扬手，“十分钟足够。”

衣莲面色十分尴尬，终于提起勇气说：“曾小姐，张老板千方百计挽留我。”

“你有没有转态留下？”

“可是我已经签了合同。”衣莲懊恼。

子佳笑，“君子不挡人之财路，”她拉开抽屉，“这是合同，你自己拿回去注销吧。”她暗底下松口气。

衣莲感恩不尽，更加诚惶诚恐，“可是我害得你同张先生势如水火。”她不知就里，误会了。

子佳笑，顺着竿子上，“可不是，你看，我俩是真的反了面，我一万年都不想再见他。”

衣莲十分抱歉，“他亲自上门来……而且曾小姐你亲自说过，如果他出更高的待遇，我不妨留下来。”

“当然我说过，衣莲，这是你的造化，整件事里，得益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人。”这是实话。

第十章

衣莲疑心了，“此话怎说？”

“日后你自然会明白，衣莲，这会子我也累了，你请回吧。”子佳扬扬手。

衣莲千恩万谢的开门离去。

子佳和衣倒床上，长呼出一口气。

电话铃响，子佳提起听简便说：“她已经走了。”

“子佳？喂，子佳？”原来不是张天和。

“对不起对不起，我弄错了，我是子佳。”

“你干么，没头苍蝇似的，”是那位文化界朋友覆电，“我们娱乐版编辑说，王景霞嫁人后息影，生活十分富泰，最近静极思动，投资一问四海影业公司。”

子佳没好气，“还说两天之内有答案，那个我早就知道。”

朋友笑，“我的资料就那么多。”

“用不着。”

“人家生活很正常，全无纰漏。”

子佳对这位姨娘印象不坏，很代她庆幸。

“谢谢你。”

“下次还想打探人家什么私隐，尽管通知我。”

子佳受惯这位朋友的冷嘲热讽，己不觉痛痒，“好说好说。”

那位朋友也觉得子佳白相得起，像个出来走的人，故此乐意结交。

子佳放下电话。

她很佩服王景霞女士可以在那样复杂的环境下与那样尴尬的处境中做得那么好。

连一个不相干的闲人都赞她生活得毫无纰漏，旁人说什么不要紧，有时候是很发人深思的。

要生活得漂亮，需要付出极大忍耐，一不抱怨，二不解释，绝对是个人才。

有许多榜样值得学习。

那天晚上，子佳不是睡不着，可是刚人睡即惊醒，如是者三两日之后，她疲乏不堪地起了床，天蒙蒙亮，她梳洗上班去。

子佳喜欢早晨。

她试过礼拜六一清早跑到人家精品店门口去站着，女店员不好意思，把玻璃门打开一条缝，“曾小姐，我们九点半才开门，”另一位探头出来，“是曾小姐吗？请进来。”

放她进店，再把门锁上。

早，没有人，机会多一点，好一点。

她回到办公室，背着门，对着窗，看海景。

有人推门迸她办公室，子佳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老板不是下属，老板们从不敲门。

她转过身来，果然是英国人阿瑟。

他一脸讶异之气，“子佳，你居然未上工就辞工？”

“是。”

“为什么？”他摊开手。

“你没有告诉我，这间公司幕后老板其实是张天和。”

阿瑟睁大双眼，“你还需要我来告诉你？你是张天和的未婚妻，他怕两个人在同一公司办公会觉得尴尬，才调你来此，不是吗？”

未婚妻！

曾子佳气极而笑，“他大概打算明年择个良辰吉日向我求婚吧。”

“呵。”阿瑟噤声。

“我不得不走。”

静默一会儿，阿瑟出声，“子佳，一切条件都讲好，一走了之岂非太过可惜。”

子佳叹口气，“这是张天和给他未婚妻的条件，我无福消受。”

阿瑟试探问：“子佳，能否将错就错？”

子佳一愕，“不，我做不到。”

“子佳，似这般优差，千载难逢。”

子佳亦自嘲，“真可惜，是不是？”

“不过，子佳，我佩服你的情操。”

“我实在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我会替你写一个极好的推荐书。”

“谢谢你。”其实这几年来她表现平平。

案头有一份西报，子佳笑笑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我想开始看聘人广告。”

阿瑟尚有疑问：“张天和的确同我说，他是你未婚夫，何故？”

子佳只得说：“惟一的解释是他爱上了我。”

阿瑟说：“我记得有一轮他爱了风帆，曾跟我学习，日日苦练。”

“热度持续了多久？”

“三个星期。”

子佳觉得她的抉择完全正确。

“子佳，我知道有一份工作很适合你。”

子佳举起双手，“我自己会设法，我不想再与张氏有任何纠葛。”

“子佳，你真有骨气。”

这英国人对她赞不绝口，真令她讶异，大概是提防日后曾子佳回心转意，保不定回来做老板娘吧。

“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事了。”

阿瑟与她握手，“祝你好运。”

“我很需要运气，谢谢你。”

“子佳，海阔天空，似你这般人才，何愁找不到好工作。”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到这个时候，子佳开始觉得阿瑟是真正欣赏她，她满脸微笑，送他出去。

未婚妻！

与车蓉蓉享受同等待遇，抑或更胜一筹，同王姨娘的福利一样，抑或人家年资略长，不能相提并论？

曾子佳摇头晃脑，她有她的头巾气，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张家人事喂琐。

子佳又得联络摩登荐人馆。

幸亏这五光十色的都会是劳方天堂，不愁没有空缺，一旦解决了燃眉之急，日后容易翻身。

三天之内必有消息。

因为一早准备搬家，家里已堆满瓦通纸箱，子佳叹口气，可需要把杂物重新取出吗？

有人轻轻按一下门铃。

子佳抬起头，这会是谁？

新同事还没联络上，旧同事又止忙，这上下有谁会来打扰她？

门一打开。门外站着王景霞女士。

子佳连忙招呼，“请进请迸。”

一个人养尊处优是看得出的，只见王女士她穿一套珠灰色剪裁优美的西服，皮鞋手袋全是最新款式，衬得恰到好处，脸上化妆光致，耳珠上闪闪生光是一副镶钻的蛋白石耳环。

穿与戴都十分考究，恰如其分，生活得好连闲人看着都觉舒服，忖些代价也诚属应分。

子佳为她斟上香茗。

王女士并没有立刻说出来意，只是一边微微笑一边呷茶。

子佳见过差不多年纪的家庭主妇，环境并无窘逼，却一早放弃妆扮，头发皮肤衣着言语姿势都日趋粗糙，但求舒适，保不定还取出一支香烟点上深深吸一口，像是没有明天的样子。

半晌，子佳才说：“这茶不好，有色无味。”

“不必太过考究，日常喝就很好。”

子佳感喟道：“百物腾贵，生活质素一日比一日粗糙。”

“你不算啦，子佳，再仔细变钻牛角尖，更无时间办正经事，正是光是研究什么花插什么水晶瓶子已够消耗一生。”

子佳甚有共鸣，“真是，渐渐只买一只华德福圆缸，专插玫瑰拉倒。”

“我也奇怪，怎么小圆缸插玫瑰会比只瓶子好看。”

子佳笑，“因为水彩画中所有玫瑰花都插在圆缸中。”

“嗳，果然是。”

“但是，你这次来，不是与我谈这些的吧。”

王姨娘笑了，“不，的确不是，但我能与你说一人。”

“那是因为你见多识广，品味奇佳。”

王姨娘笑吟吟，“子佳我还以为那是你。”

“蓉蓉好吗？”

“刚亮相，已经收到许多影迷信。”

“那多好。”

“日夜班连着拍，赶复活节档期，据导演说，演技还生硬，不过扮相一流，还有，专业精神甚佳，化好妆一等三五个小时亦无怨言。”

子佳点点头。

“从前灿跳跳的一个女孩子，现在精神奕奕，子佳，这都是你的功劳。”

“这全是她自己争气。”

“你启发了她也是事实，不过，子佳你自己呢？”

“我？”子佳不打算讲俏皮话了，“我继续浪荡江湖。”

“天和说你与他闹僵了。”

“他如果打算追求我，最先通知的人应该是我。”

王姨娘又说，“你这个人，到了今天还计较这种细节，你管他耍什么把戏，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呢？”

“不，我不愿意。”

“子佳，别争一时意气。”

“我气足一日早已气完，不，我的头脑清醒。”

“我这个说客再讲下去亦徒劳无功？”

子佳温和他说，“我们谈别的吧。”

姨娘纳罕，“你为何不喜欢天和？”

子佳笑不可抑，“相信我，张天和并非城内最可爱最能干的男子。”

王景霞半晌才说：“真羡慕你们选择良多。”

“倒不见得那么多姿多彩，不幸他实在不是我这杯茶。”

“不幸？”

“当然，如果是，明日起就不必搏杀矣，借一借力，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强头倔脑孤身上路？”

“我自知不是驯服的宠物。”

王景霞一怔，隔一会子，才缓缓说：“这分明是在形容我。”

子佳连忙说：“你千万不要多心，我相信你有你的苦衷，每人个案不一样，早十多二十年，女性社会远逊今日，也没有什么理想差使。”

“时代是真的进步了。”

“是呀，”子佳笑，“越是文明，女性地位越高，落后地区最践踏妇孺，还有，最蹩脚的男人才轻蔑女性，有修养学问的男子往往尊重女性。”

“你看你多豁达自在。”

子佳笑，“我的自信心一向澎湃汹涌，充塞宇宙，一直为亲友讥笑。”

“这份自信影响了蓉蓉，也感染了我。”

子佳说：“来，我们去喝下午茶。”

“子佳，天和并非存心愚弄你。”

“我知道，他一生人从来没有在任何时间存过什么心。”

玉景霞啼笑皆非，可是仔细一想，又觉得子佳说得再正确没有。

“子佳，我有一个好去处，我们去探班，看拍戏。”

子佳摇摇头，“还是制片身分，你但去无妨，我是外人，不甚方便，拍戏其实是天下最严谨工作之一，探班这件事一会骚扰导演心绪，二会影响演员情绪，试想想，一班生人硬是到我办公室来看我处理文件，那多尴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工景霞有顿悟，“噫，有大太团叫我带她们进片场，那该不该答应？”

子佳笑，“我不知道。”

王景霞说：“多谢指教，多谢指教。”

“天真与天爱呢？”

“到旧金山见他们父亲去了。”

“他们真是可爱出众。”

王景霞唏嘘，“能不懂事吗，他俩一早知道身为母亲的保山，有什么差池，大家一起垮。”

隐隐道出背后辛酸，子佳不想触及人家私事，故顾左右而言他：“天和托你做和事佬？”

“子佳，我叫他负荆请罪可好？”

“不不不，”子佳摆手，“我一万年都不想再见他。”深深叹口气，“他给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你是指找工作吧？”

子佳收敛了笑容点点头，当然为这个担心，职位多的是，像样的就比较少，她又不想往低处走，再有自信，也难免患得患失。

“真可怜，原来你们有你们的苦处。”

子佳喝一口茶，“逍遥潇洒背后，亦有阴影。”

“有眼泪没有？”

子佳答：“眼泪与女性有不可分解的关系。当然免不了落泪，我们都有哭的时候。”

王景霞低下头，“说得真好。”

子佳忍不住问：“你快乐吗？”

她微笑，“我不在乎快乐，我追求的只是安定的生活，我不快乐也是很应该的，因我渴望的并非快乐。”

子佳恻然，“生活真有那么逼人？”

王景霞仍然在微笑，“嗯，童年自一个亲戚家被赶至另一个亲戚家，在娱乐圈载沉载浮，直到张凤山给我这座南湾的住宅，我并非想扬眉吐气，我只想安居乐业。”

“坏的一切都过去了。”子佳安慰她。

王景霞握住子佳的手，“我也是这么想。”

“谢谢你来看我。”

“天和想见你。”

“等我有话说的时候，自然会找他。”

“子佳，打铁要趁热。”那意思是，一冷下来，他恐怕会忘记曾子佳是什么人。

她是真为子佳好。

子佳说：“我明白。”

客人一走，子佳忍不住累得跌坐在沙发里。

她把脸埋在垫子堆中，十分烦恼，又要穿上最好的套装与鞋子去见新老板了。

怪不得有那么多职业女性到了时候情愿做掌柜开设一爿公关公司，管它有无生意，至少是老板身份，不必再笑脸迎人去上工。

接着几天，子佳一间一间公司跑。

有几家规模奇小，设备奇差，高级职员连房间都欠奉，有一家主管是位太太，一开口就问：“你不介意有一个女性上司吧，”子佳均觉非栖身之所。

终于找到一间美资公司，人事部说：“曾小姐，我们这个职位薪酬福利均佳，你的条件十分适合，但是需长驻上海。”

子佳狠一狠心，“多久？”

“两年一个合同，宿舍在淮海路，设备非常完善，另有保姆司机，曾小姐，你是上海人，擅沪语国语，再好不过。”

“几时出发？”

“今天下午就要人，上手在上海结识一位瑞士商人，要嫁到苏黎世去，老板说，他至怕女职员谈恋爱结婚生子，一个个离职做归家娘，害他又一次再一次登报聘人。”

子佳不语。

“曾小姐，我们希望你长期服务。”

“我可以马上签合同。”

“曾小姐，五湖公司在内地亦有发展，他们没想到你是个人才？”

“所以呀，”子佳接着说，“怀才不遇，焉得不走。”

“这倒是真的。”怪同情的口气。

索性闯一闯，幸亏己无亲人，无牵无挂。

合同细节还令子佳满意，她决定跑到此地为止。

回到家，脱下高跟鞋，揉一揉足趾，坐下来，叹口气，几时轮到它们也可以穿西装去见工。

门铃一声，衣莲捧着鲜花糖果来探望她。

子佳用手指着她，“不准提张天和三个字。”

衣莲赔笑，“不是说不再生气了吗？”

“太不争气了，你们以张天和为太阳，圈着他团团转，抗拒不了他那万有引力，最好还把其他人等也带进轨道跟住一起运行，真没出息。”

衣莲讪讪地，隔一会儿问：“这批箱子都去上海呀？”

真厉害，连曾子佳都才是刚决定，张天和已经知道了。

“上海呢，”衣莲咳嗽一声，“不是不好住，可是对一个单身女性来说，真是怪闷的，独身汉就比较适合。”

子佳讶异，“这像是在说台北。”

衣莲叹口气，“全世界都一样啦。”

“依你说，怎么办？”

“留下来慢慢找适合的差使，心情欠佳，勿做任何重要决定，你说对不对？”

“衣莲，所有公司迟早都走这条路线，现在不流行派驻欧美矣。”

“可是你此刻心情不好——”

“胡说，为何硬派我受到创伤，你是张家帮中坚分子，与你瞎缠真是浪费时间。”

半晌衣莲说：“上海此刻气温已达摄氏三十八度。”

哄撮无效，开始恐吓。

子佳答：“有空调。”

衣莲耸耸肩，“我才不会去。”

“你要服侍小嘉宝，想去也没得去，酸葡萄，故说不要去。”

“曾小姐，如果有异性对我像张某人对付你，我就会很感动。”

“呵，男人放你于迷宫，叫你摸来摸去，兜兜转转，他在一旁笑嘻嘻看你堕人五里雾中，你就很感动？”

“所以，观点与角度不同。”

“衣莲，吃完这块蛋糕，你好走了，多点时间陪女儿，她才是你终身伴侣，老了你要靠她指路。”

“你喜欢孩子？”

子佳点头，“给我一个好的环境，我会生四个女儿。”

“你身在福中不知福，白白错过机会。”

子佳服帖了，张天和麾下说客如云，个个鼓其三寸不烂之舌，前来打动曾子仆脆弱之心。

“够啦够啦。”子佳几乎把衣莲推出门外。

她决定把小公寓留着，一个人总得有个存身之地，放假可以回未住上几天，自己的窝胜过朋友的家。

子佳向衣莲惜家务助理，每两个星期一次来抹抹灰尘，噫，她可以上路了。

张天和终于在她出门前一天前来按铃。

子佳连日操心，已经十分疲累，实在没有力气表示她的不满，只在门口问：“有什么事，有什么话？”

张天和尚来不及回答，对面邻居的门忽然打开，一位老先生冷冷他说：“我明天就搬出这幢大厦，耻以为伍，随得你怎么胡搞！”

子佳愕然，刚想答辩，那老先生已经嘭一声关上门。

子佳气结。

张天和笑，“我是你，我就把公寓租给三个十来二十岁的女孩子。”

“你没听说他也明天搬？”

“你怎会被邻居误会为不良女性？”

“被人误会毋需理由。”子佳万分感慨。

“我恐怕在走廊讲话会进一步妨碍那位老先生。”

“请进来坐。”

张天和松口气。

子佳开一支啤酒给他，两人对着瓶口对喝豪爽，一如老友。

张天和看看四周，“你真要走了？”

子佳语气温和，“我恐怕是。”

“到了内地，有事不妨找金星的；日同事。”

“我晓得。”

张天和摊摊手，“现在，我只好一个人赴天理的订婚礼了。”

子佳会心微笑，“你不会的，张天和，二十四小时内你一定可以找到适合的伴侣。”

张天和啼笑皆非，“曾子佳你对我估计太高了。”

子佳只是笑。

半晌张天和问：“子佳，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不敢高攀。”子佳十分谦逊。

“我愿意改过一些陋习。”

“千万不要，你很好，不要为任何人改变什么，免得日后觉得委屈，尽管我行我索可也。”

张天和有点沮丧，“我俩没有缘分。”

笼统地可以这样说，两个人的背景、外型、性格、志向其实全部不重要，关键在于有无在一起的缘分。

“有见蓉蓉吗？”

“我们一早已经分开，有事她找衣莲，大家仍是朋友。”

“这点大方我很欣赏。”子佳说的是真话。

张天和站到窗前，看到楼下去，“我留恋这幢小公寓，因这里我曾与你无所不谈，你不贪图我什么，你也从不故意讨好我，我与你平起平坐，在那个时候我开始想，噫，何苦把车蓉蓉变成曾子佳呢，原来我喜欢的就是曾子佳。”

子佳却一点没有浪漫情怀，她看了看腕表，只想早些休息，奇怪，不爱他就是不爱他，少女时期，子佳试过与男伴聊到天亮，有讲不完的话，对张天和，始终似老朋友，心不跳，脸不红，完全没有“哎呀时钟假使可以从此停止就好”的感觉。

张天和转过头来，“感情不是可以培养吗？”

“是可以，”子佳的声音更温柔，“但你又何必那样委屈呢。”

张天和说：“你一直都是对的，子佳，祝你顺凤。”

“张天和，找到新女友带出来给我看看。”

“你的口气开始像我母亲。”

“我会把这话视作一种恭维。”

她送他出门。

子佳朝对门叫：“看到没有？并没有在此过夜！”

张天和扬扬手走了。

那夜子佳睡得很好，天亮，闹钟把她叫醒，她起床梳洗，精神如常，像是世道已惯的样子。

行李都准备好了，门铃响，以为是司机，却是衣莲。

“你来干什么？”

“我来送行。”

“不必了。”子佳感动。

“你把我当朋友就不必说不必。”

衣莲身后跟着司机，吩咐他把几只大箱子先抬下去，然后她为子佳打点早餐，替她把水电煤气掣关掉。

两人说说笑笑，把离愁减至最低。

“张天和情绪沮丧，他同我说：‘子佳情愿自我放逐也不肯与我相处，我真有那么可怕吗？’”

子佳笑答：“过两天他会好的。”

“是，届时我又得应付那班轻桃女。”

子佳看着衣莲，“你们好似对张天和嚣张的滥交视若无睹，为什么？因为他略有财势，抑或他是男性？”

衣莲怔柱，半晌结结巴巴说：“他未婚，情有可原。”

“尺度太宽限啦，换了是个女同胞，你会给予同等的容忍力吗？恐怕离过一次婚人格已值得怀疑了吧。”

衣莲辩白：“不，我不会那样想。”

子佳笑，“可是你确实觉得张天和有许多优点。”

“他作为老板，的确尚算大方公正。”

“作为男伴呢？”

衣莲回答不出。

“此人不知贞节为何物，对不起，偏偏这正是我十分重视的一种情操，是以张天和客观条件再好，也不合我意。”

衣莲唯唯诺诺。

“你以为这种人婚后会改变思想行为？做梦啦，在他心目中，女性地位永远似填他空档的一只只棋子，这种职位，简直不入流，我情愿流放到戈壁去找生活。”

衣莲骇笑，替子佳挽起手提行李。

子佳仰一仰头，“走吧。”

原来衣莲叫来两辆车，一辆九座位专用来放行李，此人办事一向细心周到。

到了飞机场，办妥手续，有时间喝一杯咖啡，二人正向茶室走去，忽闻一阵扰攘之声，只听得有人说：“看电影明星，有明星出外景。”

子佳笑，“看，做明星风头多劲。”

她俩在咖啡桌上坐了十五分钟。

衣莲密密叮嘱：“子佳，目光别净放在公事上，四处浏览，看看有什么好的对象。”

“真的，你说得对。”

“这两年不必添妆了，把钱省下来，无节蓄无自尊，你应当懂得这道理。”

“衣莲，这番话我很爱听，谢谢你。”

“时间到了，祝你事事顺利，有空给我打电话。”

子佳与衣莲紧紧拥抱。

她独自走上飞机，坐好，忽然觉得孤苦无比，趁无人看见，悄悄落下泪来。

正在此际，忽然有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子佳。”

子佳吃一惊，印干脸颊抬起头来，不禁喜出望外，“蓉蓉！”

“嘿，子佳，我一早已在外边柜位处看见你，没命价朝你挥手兼挤眉弄眼，你只是视若无睹。”

原来众人要看的明星是车蓉蓉。

“你坐哪里？”

“我做了手脚，坐你身边可好？”

“好得不得了。”

蓉蓉坐下来，摘掉头上鸭舌帽，只见她穿牛仔裤，大衬衫。球鞋，一脸素净，恢复年轻女子该有原貌。

“你出外景？”

“是，到上海外滩去取一个镜头，来去匆匆。”

“拍戏生涯原如此。”

“唉子佳，苦得要死，身为新人，进得片场，位位都是爷叔大哥，肚子饿，全体吃便当，累到极点，只能乞丐那样打地铺眠一眠，一点尊严也无，已试过五天没洗澡，还不晓得有没有机会走红，为什么呢，嘎，到底为什么？”

子佳微笑。

可是车蓉蓉笑容满脸，信心十足。

但忽然叹口气，“有时真想念张宅那个大泳池。”

子佳一怔。

是，那个泳池，长方形，四周围铺着红砖，一旁的草地上种满紫藤，夏季，在这种时候，一串串花重重叠叠挂下，清香扑鼻，游倦了，上来躺藤椅子上，由仆人递上一杯冰冻香槟，缓缓啜一口，耳畔响起轻音乐……车蓉蓉又问：“你说，子佳，为什么呢？”

真的，为什么呢？

“真笨，有福不享，自我作贱，是不是，子佳？”

是，真是，说得一点不错。

她与车蓉蓉合共长叹一声。

“咦，子佳，你到上海去干什么？”

“公子”

“多久？”

“两年，蓉蓉，这是我的新工作。”

车蓉蓉张大嘴，十分吃惊，大眼睛中露出同情的神色。

子佳连忙补充：“假期非常多，来来回回，十分方便，我打算趁长周末回来做头发之类。”

过一会儿蓉蓉轻轻问：“为什么呢？”

这个问题曾子佳至少已经问过自己一千次。

她终于回答：“这是我同你选择的路。”

“迂回艰苦，会有合理的报酬吗？”蓉蓉问。

“我相信会。”

车蓉蓉握住曾子佳的手，闭上眼睛休息。

子佳看着她年轻饱满有充分自信的面孔。

子佳微笑。

经过此事，车蓉蓉不是以前的车蓉蓉，曾子佳也已非原先的曾子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