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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作者及内容简介

- 精彩评语

- 书评：《鞑靼人沙漠》－－残忍的叙事，荒诞的人生（1）

- 书评：《鞑靼人沙漠》－－残忍的叙事，荒诞的人生（2）

- 书评：你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囚徒

- 《鞑靼人沙漠》第一章（1）

- 《鞑靼人沙漠》第一章（2）

- 鞑靼人沙漠》第一章（3）

-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1）

-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2）

-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3）

-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4）

-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5）

-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6）

-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7）

-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1）

-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2）

-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3）

-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4）

-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5）

-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6）

- 《鞑靼人沙漠》第四章（1）

- 《鞑靼人沙漠》第四章（2）

- 《鞑靼人沙漠》第四章（3）

-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1）

-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2）

-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3）

-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4）

-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1）

-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2）

-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3）

-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4）

-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1）

-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2）

-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3）

-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4）

-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5）

-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1）

-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2）

-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3）

-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4）

-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5）

- 《鞑靼人沙漠》第九章（1）

- 《鞑靼人沙漠》第九章（2）

- 《鞑靼人沙漠》第九章（3）

作者及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迪诺.布扎蒂（1906-1972），意大利当代著名作家兼画家。他生于意大利北部的贝鲁诺市，幼时移居米兰。1928年他毕业于米兰大学法律系，担任过地方记者、音乐评论版副主编、地方版主编、战地记者。

他的作品主要是短篇小说集，如《七信使》、《史卡拉歌剧院之谜》、《那一刻》、《垮台的巴利维纳》、《六十则短篇》（获斯特雷加文学奖）、《魔术演练》等。而《山上的巴纳伯》、《老森林的秘密》两书奠定了布扎蒂作为道德寓言作家的名声。1966年短篇小说《魔法外套》结集出版，两年后问世的短篇小说精选集《神秘小店》，可以说是他神秘、幻想风格的代表作品。

《鞑靼人沙漠》确立了布扎蒂的文学地位，为他博得了“意大利的卡夫卡”之美名。这部描写“期待”的卡夫卡式作品，展现了梦想的冷酷破灭，折射出人生的无谓与凄凉。

【内容简介】：

九月的一天早上，年轻的军官乔瓦尼?德罗戈从自己家乡所在的城市出发，前往带着衰颓、神秘气息的巴斯蒂亚尼城堡服役。这个俯瞰着北方荒凉沙漠的古堡早已被世人忽视，生活空虚乏味。满腔热情的他不愿意在此地久待，但限于种种纠葛，却只能继续在城堡驻防。这时，他只能把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在与鞑靼人的作战之上，以便建立功勋，证明自己和城堡的价值。然而，令人渐失信心的是，传说中的鞑靼人却一直了无踪影。就这样，在漫漫无期的苦苦等待中，德罗戈的意志和生命被消磨殆尽。而恰恰就是此时，鞑靼人的进攻开始了……

精彩评语

【本书特色】：

● 迪诺·布扎蒂，“意大利的卡夫卡”，与卡尔维诺、艾柯齐名的小说巨匠。

● 《鞑靼人沙漠》，布扎蒂巅峰之作，等于卡夫卡《城堡》和贝克特《等待戈多》的总和。

● 魔幻、玄妙、荒诞、奇异，无情展露人类存在的本质，是人生必读的经典小说。

【精彩评语】：

布扎蒂的世界是一个充满魔力、神秘奇异的世界，对于那些极富好奇心、希望一口气读完全书、在表象背后探寻真谛的读者，他的作品具有非凡的吸引力。

－－意大利文学图书网

布扎蒂是意大利最著名的当代作家之一。

－－《纽约时报》

迪诺.布扎蒂是20世纪中期意大利先锋文学之翘楚，其名著《鞑靼人沙漠》毫无疑问会被世人列为现代经典。

－－《纽约书评》

书评：《鞑靼人沙漠》－－残忍的叙事，荒诞的人生（1）

《鞑靼人沙漠》－－残忍的叙事，荒诞的人生

意大利作家 蒂姆.帕克斯

《鞑靼人沙漠》创作于1938年，讲述的是青年军官德罗戈的故事。他被派往偏远的山中要塞服役，该要塞俯瞰一片广袤的北方沙漠。一开始，军官十分渴望逃离去重温普通生活的乐趣，然而他却一直在那里服役，终至耗尽了此后的三十个年头，其间支撑他的仅是某天敌军进攻会带来荣耀与成就的徒然希望。布扎蒂说：“这部小说的创意来自我当时在《晚邮报》单调乏味的夜班生活。我经常想，这种单调的日子永无休止，会白白耗尽自己的生命。这是大多数人非常共通的感受，特别是你发现自己沉沦于城市中的上下班日程之时。而将这种经历转换为虚构的军事世界，就几乎是我本能的决定。”

《鞑靼人沙漠》的开篇写道：“九月的一天早上，晋升为中尉的乔瓦尼·德罗戈离开城市，前往巴斯蒂亚尼城堡，这是他服役的第一个地点。”－－去往军事前线的无情派遣，这种安排是布扎蒂的典型写作方式。他已经确知自己在写什么。如此一来，整部小说的基调在第一页就确定了。不提供他过往生活的任何细节，也不透露地理或文化区位的概念。德罗戈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在接下来的故事中，布扎蒂将向我们展示，从对德罗戈的荒废时光的无尽侵蚀中，希望如何多变而残酷地出现。令人不解的是，一位作家在细细铺陈表现挫败感与无力感的情节时，竟会表现出如此残忍的克制。

这部小说迟迟未见高潮，也没有情感宣泄。作为弥补，书中设置了群山的形象。在此说明一下群山对于布扎蒂的意义，群山在整个意大利、尤其是意大利北部的集体想象中的地位是很重要的。布扎蒂在贝鲁诺长大，该城位于阿多河与皮亚韦河的汇流处，紧邻巍峨的白云石山脉。布扎蒂10岁时，意大利加入一战，参与了意大利人至今引以为荣的近代战役。意军守卫着一条穿越阿尔卑斯山诸峰、从瑞士边境直抵亚得里亚海的战线。他们在岩石和积雪中开挖出道道战壕，栖身于险峻高地的山洞和弹药库，在机关枪的扫射之下，葬身于碎石堆。最后在卡波雷托以东的大溃退中损失50万人之后，意军仍然进行了一场孤注一掷且不抱希望的战斗，以守护威尼斯之北的皮亚韦河防线。自此，战局终于出现转机，敌军被再次驱逐到北方。在意大利人眼中，北部群山是代表卓越军事荣耀的地方。

当然，不仅是这些。刚刚十多岁，布扎蒂就开始在白云石山脉中攀爬。这种热情他保持终身。作为出色的画家，他用画笔记录了群山，从不倦怠。他14岁时的首个文学成果就命名为《群山之歌》。在其首部长篇小说《山上的巴纳伯》中，白云石山脉已经担当起至少与人物同等重要的角色。尽管《鞑靼人沙漠》最初的灵感确实源自乏味的办公室例行事务即将耗尽生命所导致的恐慌，但布扎蒂选择把背景设定为高山就成了匠心独运之处。

书评：《鞑靼人沙漠》－－残忍的叙事，荒诞的人生（2）

这明显地让他沉醉其中。此种新鲜体验几乎叫他上瘾，也成为他内心兴奋的滚滚源头。其结果是把双刃剑。以粉红色山峰、暗色山谷、耀眼冰原和让人目眩的深渊的广阔背景为映衬，驻防部队里僵化的例行事务，在城堡微不足道的人际关系中变得较以往更无意义。但是它同样建立在虚构的崇高感之上。群山就是将崇高感投射给大自然经明显放大的荒凉与虚无的所在。其他表现崇高感的事情关涉一队士兵如何耗尽一生来遵守最严苛的规定，尽管他们等待的敌人从未出现。山上的夜间充满神秘气息，积雪从屋顶滑落，山崩改变了峭壁的形状，凝结的冰水冻裂了岩石。高山上的自然侵蚀，与士兵盯着荒无人烟的沙漠时他们漠然面庞上蔓延的皱纹之间存在着隐约的关联。我们发现群山提供了观察空虚心灵的绝妙视角。

德罗戈注定要沉沦，陷入人类与大山之间的亲密关系所激发的狂乱而荒唐的幻想。那实际上是种耽美式的沉迷，反映了庄严人生姿态的可怕魔力。但凡真正的敌人出现，血腥的战斗打响，这种崇高的行为就会承载起社会意义。堂而皇之的努力－－在梦幻之地虎虎生威的军刀，以巨大代价建成的碉堡－－仍与山下城市中更显平凡的生活相连，而军中英雄捍卫了这种生活。既然这番人生姿态完全与其他现实不符，那唯有留存于内心。它是完全荒诞的，又因此自相矛盾地沿着更伟大崇高与更诱人堕落的方向发展。

“残忍，至少在文学中是一种选择信号。”罗马尼亚哲学家埃米尔·西奥朗写道，“一个作家愈有天分，就愈巧妙地设法将笔下人物置于走投无路的境地；作家压榨人物，摧残人物，并陷其于绝境，迫使其体味冗长乏味的一段痛苦过程的各个片段。”

乔瓦尼·德罗戈未曾痛苦、烦乱，未曾体验身体痛苦的极限，未曾失恋或承受亲人离世的打击。西奥朗的观点恰好完美地说明了布扎蒂的创作方法。冷酷的心理渗透于德罗戈对战友、群山、沙漠以及时间的态度中，作者反复借此巧妙地扩充了故事，让读者对不太可能的拯救还抱有一丝希望。德罗戈被算计了，可他为人非常坦诚。至于发生的一切，战友、大自然和命运的每次捉弄，都完全可信，甚至再正常不过。我们从未觉得德罗戈被单独抽出来接受特别惩罚。在某种程度上，我们甚至感觉他并未因悲戚的命运而郁郁寡欢。这就是小说令人困惑的核心理念。

布扎蒂受到了卡夫卡的重要影响。的确，他并不怎么在意象征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确，他的文字中充满了生活的荒诞感。但许多与他同时代的作家－－卡尔维诺、贝克特和托马斯·曼，只选三位的话，风格也是如此。作品准确地呈现逼真生活的每一位作家都拒绝写出我们渴望的戏剧性故事。布扎蒂与卡夫卡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的作品中没有四处流溢的迷乱气息，而这却是卡夫卡的特点。因此，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布扎蒂所唤起的恐惧与幽默感比卡夫卡的更好理解。

1939年1月，布扎蒂的《鞑靼人沙漠》打字稿递交给出版商，其后的事情兹不赘述。无论怎样，对于那个发现人生空虚，并不计后果去全力填充空虚的世纪而言，此书依旧是惊骇人心的提示符号。

书评：你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囚徒

你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囚徒

卡夫卡在作品中自传式的主人公周围设置了一种精细描述的现实，但又蒙上一层神秘面纱，使其看上去似是而非，不像是真的。并且，这种虚幻又不是凭空捏造的，它是来源于现实生活被理性化和具体化了的本质。那么，从小说创作的技术流派来说，迪诺·布扎蒂被冠以“意大利的卡夫卡”之名，丝毫不为过。

纵观布扎蒂的全部作品，都从不同的角度折射出他所生存的那个时代的光芒与暗影，这其中尤以1940年出版的长篇小说《鞑靼人沙漠》更能传达出布扎蒂本人直面生活困窘与精神疾苦时的焦虑和恐惧。1928年从军校退伍后，他应聘到《晚邮报》，在七年忙碌的地方记者生活之后，一步步又担当了主编、总编等职务，表现出热忱的态度和优异的禀赋。然而，在他看来，单调乏味的夜班生活，是对自己生命和激情的无谓消耗，这自然会让更多跟他一样，在永不见天日的简单重复里随波逐流的人感同身受：现代文明是一个狡猾的妖精，你妄图从它那里有所得，却反过来被它吸光了精气和耐心，碌碌却无为！

《鞑靼人沙漠》是一个内涵丰富的文本，“城堡”和“沙漠”是其中意蕴鲜明的两个意象。布扎蒂构建的“城堡”无疑是人类孤独命运和秉性的表征，主人公德罗戈和战友们驻守在这里，在暗无天日的消磨里等待着城堡之外的那个沙漠会突然出现鞑靼人冒犯的部队，可是偏偏一直都了无战事，让他们陷入到一种虚无的焦虑之中，等到德罗戈年华老去卧病在床，鞑靼人突然发起猛攻，体衰的他却被抬离了战场，错失了可以让他证明自我价值、驰骋疆场的机会。这让人不禁想起一个非常著名的故事：自称西楚霸王的项羽，一日看到邻居准备把自家院子里的一棵桂花树砍倒，急忙上前制止。邻居叹息道：“我这院子四四方方的，中间长着这么一棵树，看上去好像一个‘困’字，我怕不吉利。”少年项羽笑道：“老伯，照您的说法，如果您将这棵桂花树砍掉，此院中就只有您一个人了，那不又成了一个囚犯的‘囚’字，岂不是更不吉利吗？”原来，“囚”的意境就是方方正正一座城里的一个孤独终老的人，每一个人又是他自己心里的那个囚徒。

因此，《鞑靼人沙漠》里无涯无边的“沙漠”就是这种内心折磨和吊诡命运的最好体现：几点一线般的例行事务占据了生命的大部分时间，你成天像个陀螺转来转去，围绕着同一个点寂寞独舞。一辈子只生活在一个城市、做着一份工作、喜欢吃一样食物……并非我们不愿意改变，只是在被消磨了意志，虚度了年华之后，循着生活的惯性，我们甘愿落在那个习以为常的顿点而已。生命的虚妄，像移动沙丘里的流沙，不知道会被岁月的哪阵狂风吹着，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鞑靼人沙漠》开创了一种记录人类内心艰辛跋涉的“囚徒文学”样式，虽然没有卡夫卡作品中四处流溢的迷乱，然而，布扎蒂却投射出了生命意义的反讽所在：有一群孤独的人被无望地放逐，人的心里有一座荒芜的废城，城外又囚禁着一片凄清大漠，满天满地都潜伏着重重杀机，怎不叫人心生旷世悲凉？！

潘飞（报纸专栏作家，书评人、影评人、乐评人）

《鞑靼人沙漠》第一章（1）

九月的一天早上，晋升为中尉的乔瓦尼·德罗戈离开城市，前往巴斯蒂亚尼城堡，这是他服役的第一个地点。

天还不亮他就醒了，他穿上中尉服，这是他第一次穿这样的服装。穿好衣服，在昏暗的油灯灯光下，他照了照镜子，可是，怎么也照不到他原希望能够看到的那种兴高采烈的神情。家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隔壁一个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这是妈妈的声音，她正在起床，以便同他告别。

这是多年来一直在等待的一天，是他真正的生活开始的一天。他听到，外面巷子里有人走动的声响，这些人可能很自由，很幸福。这使他想起了军事学院的那些苍白无味的时日，想起了学习时的那些痛苦的夜晚，还有冬天在冷得要死的大房子里度过的那些不眠之夜。在那里，天天都在担心，担心有朝一日惩罚会落到自己头上。他想起了数着天过日子的那种惩罚，好像这样的日子永无完结之时。

现在终于成了军官，不必再啃着书本耗费体力了，再也不必为上级的粗声大嗓胆战心惊了。所有这些都已过去。所有这些时日，所有这些让他感到可恨的时日，都已成为再也不会重复的年月，统统一去不复返了。是的，现在他成了中尉，他的钱会多起来，妙龄女郎会盯着他看不够。总之，乔瓦尼·德罗戈发现，天气似乎也好了起来，青年时期可能就这样结束了。德罗戈就这样照着镜子，看到在自己那张脸上现出了勉强的微笑，他本来是想要找到苦涩的。

这真是不合逻辑：为什么告别妈妈时无法像通常那样无拘无束地笑出来？为什么甚至不能认真听取如此亲近、如此可亲的人给自己的最后嘱咐，而只能听到说话的声音呢？为什么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没完没了地紧张不安，手表、鞭子和帽子就在原地，却怎么也找不到呢？今天肯定不是到前线去打仗！几十名像他一样的中尉，他的老同学，都要在这同一个时刻在欢声笑语中离开家乡，好像是去参加什么节日庆祝活动。为什么从嘴里说出来给妈妈听的只是一些空洞的其淡如水的话语，而不是让她老人家感到亲切、使她老人家安心的话语呢？这是第一次离开老家，他在家人的期望中出生在这里，离开的痛苦、每一个变化都会引起的担心、告别妈妈时的激动确实都使他不安。但是，在这一切之上还有挥之不去的想法沉重地压着他，他无法弄清这种想法，只觉得含含糊糊，好像是宿命式的东西，几乎使他觉得，这是一次有去无回的行程。

《鞑靼人沙漠》第一章（2）

头一段行程由他的朋友弗兰切斯科·韦斯科维骑马陪同。路上别无一人，只能听到马蹄的声音。天刚亮，城市还在沉睡，这里那里的高层楼房中，偶尔有几扇窗户打开，露出疲惫的面庞，冷漠地看着太阳刚刚升起时的光辉。

这对朋友一言不发。德罗戈想象着巴斯蒂亚尼城堡是个什么样子，但他没法设想出来。他甚至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到底有多远。有人说，骑马需要走一整天，另一些人说用不了一天，他问过的人谁都没有真正到过那个地方。

到了城市边沿，韦斯科维开始活跃起来，但说的都是些老生常谈，好像德罗戈只是去散步。后来，韦斯科维突然说：“看到那座长满绿草的山了吗？是的，就是那里。看到没有，山头有座建筑？”他接着说：“那已经是那座城堡的一部分，一座突出来的菱形要塞。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到过那里，同我叔叔一起去的，我们是到那里去打猎。”

他们已经出了城，这一带是玉米地，夹杂着草地和秋天里的红色树林。太阳照耀下，道路泛着白光，两个人肩并肩行进在这白色的大道上。多年来，德罗戈和弗兰切斯科一直就是好朋友，他们有共同的爱好，有共同的朋友，他们几乎天天见面。后来，韦斯科维发福了，德罗戈却成了中尉。德罗戈现在感到，对方好像与他有了距离。整个顺利优雅的生活再也不属于他了，他的面前将会是一些严重的、不得而知的东西。他觉得，他的马和弗兰切斯科的马步伐已经不同，一匹前蹄踢腾，这是他的马，步伐不那么轻盈欢快，好像是走在充满焦虑和辛劳的无底深渊之中，似乎连这头牲口也感觉到，生活正在发生变化。

他们来到一个高坡之上。德罗戈转身看着逆光之中的城市。早晨的炊烟从屋顶之上袅袅升起。他远远地看到了自己的家。他辨认出了自己的那扇窗户。也许窗户开着，女人们正在打扫清理。她们可能拆掉那张单人床，把杂七杂八的东西放进柜子，最后把百叶窗关上插好。很长时间之内，再也不会有人进入那个房间了，除去那些坚忍不拔的灰尘。白天，只会有几缕光线穿过窗缝透进去。就这样，他青年时代那个小小的世界被关进了黑暗之中。他的妈妈会如此保存着这个房间，一直到他返回时再次住进去，为的是在他长时间离开后，一旦归来住进去仍然感到自己是个年轻小伙子。对了，她肯定幻想着能够维持这里的幸福欢乐气氛永不消失，能够制止时间前进的步伐，这样在儿子归来时打开门窗一看，一切依然像以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好朋友韦斯科维急急忙忙在这里与他告别，德罗戈单独继续赶路，不久后即来到了山下。他走进谷地，阳光依然强烈，谷地通向那座城堡。右边，山头上，可以看到韦斯科维曾指给他看的那座菱形要塞，看起来好像不是很远。

德罗戈急着赶路，没有停下来吃东西，踢着已经十分疲惫的马走上山脊之间很陡的石质山路。遇到的人始终很少。德罗戈向一个车夫打听，到那座城堡还要走多长时间。

“城堡？”车夫回答说，“哪座城堡？”

“巴斯蒂亚尼城堡。”德罗戈说。

“这一带根本就没有什么城堡，”车夫回答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座城堡。”

鞑靼人沙漠》第一章（3）

显然，这个车夫消息不灵通。德罗戈继续赶路。太阳靠山越来越近时，一丝不安渐渐袭上心头。他仔细观察谷地尽头，看能不能找到那座城堡。他想象着，那可能是一座有围墙的古老城堡。走了半天之后，他越来越确定，弗兰切斯科向他提供的是错误信息，走了这么长时间，那座菱形要塞早就该在身后了。这时已是傍晚。

请看，在显得越来越高大、越来越荒无人烟的山上，乔瓦尼·德罗戈和他的马是多么渺小。他继续赶路，想在天还亮时赶到那座城堡。他走得虽然很快，然而，阴影从山下深沟里升上来，深沟里传来河水的响声，这阴影比他走得更快。突然，在谷口对面，阴影已经来到德罗戈所在的地方，好像是要他放慢脚步，后来，又好像不是为了制止他，阴影从悬崖和山岩上滑下来，骑马的德罗戈落入阴影之中。

整个山谷已经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之中，只有光秃秃的山顶尚有一丝阳光。山顶不知有多高，这时，德罗戈好像是突然之间就来到了这座山的山脚下。傍晚的天空十分晴朗，反衬得山上那座军事建筑更显黢黑庞大，看起来很古老，很荒凉。德罗戈感到心在剧烈跳动，因为那一定就是自己要去的城堡。可是，无论它的墙壁，还是周围的景色，都透露出不欢迎、不吉祥的气氛。

他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大门。尽管天色已经很暗，却没有一扇窗户透出灯光，墙头上也没有发现哨兵的踪迹。只有一只蝙蝠在白云之下飞翔。德罗戈终于忍不住试着叫起来：“喂！”他大声叫着：“有人吗？”

这时，墙脚下浓浓的黑影中闪出一个人来，像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可怜虫，灰色的胡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口袋。黑暗之中看不太清楚，只能看到他的眼球泛着白光。德罗戈感激地看着他。

“先生，您找谁？”对方问道。

“我找一座城堡。这个就是吧？”

“这儿早就没有什么城堡了。”那个不知是什么身份的人说，他的声音很安详，“都关起来了，大概有十年了，这里一直没有一个人来过。”

“这样说来，城堡在哪里？”德罗戈突然对那个人发起火来，大声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样的城堡？或许是那座？”那个陌生人说着伸手指着一个东西。

不远处的悬崖已被黑暗笼罩，悬崖缝隙间一大片高高低低的山尖仍然被红色的阳光照着，在这些山尖之外不知多远的地方，像变戏法一样，德罗戈看到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小山的山头上显出一片整齐的灰黄色方形轮廓，这显然是一座城堡的轮廓。

咳，还远着哪。谁知道还得走几个小时呢，而他的马已经疲惫不堪。德罗戈很有兴致地看着那座城堡，心里想着，对这样一座与世隔绝、几乎无法抵达的山头小堡还能指望什么呢？它的内部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可是，时间不早了，最后一缕阳光已经缓缓抛开远处山尖上黄色的小城堡，沉入一片夜色之中。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1）

夜幕降临时，他还在骑马前行。山谷变窄了，城堡已经消失在背后不远处的山头之后。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夜间活动的野鸟的声响，只能偶尔听到远处河水流动的声音。

他试着喊了几声，但传回来的回声显得很不友好。他把马拴在路边一棵树的树干上，它在那里也许能够找到一些野草。他坐下来，背靠着一个斜坡，等待进入梦乡，同时想着还有多少路要走，想象着城堡里可能遇到的人，想象着将来的生活，但没有想到任何令人高兴的因素。他的马在地上踏着前蹄，似乎很不高兴，这也令人感到奇怪。

清晨，他又上路了。他发现，山谷对面的斜坡上同样高度的地方是另外一条山路。过了一会儿，他又看到，那条路上似乎有什么在移动。阳光还没有照到那里，阴影遮着低洼的地方，让人分辨不出是什么在移动。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加快步伐。德罗戈与那个东西齐头并进了，这才终于看清，那是一个人，一个骑马前行的军官。

终于有了一个像他一样的人，一个友好的人，或许可以同这个人一起大笑，一起开玩笑，一起谈论未来的共同生活，一起谈论狩猎、女人和城市。说到城市，德罗戈现在好像觉得，那已经是极为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了。

山谷又变窄了，两条路越来越近。乔瓦尼·德罗戈终于看清，另一个人是上尉。他想，先喊叫不太好，可能不会有用，也显得不够尊重人。他用右手反复挥着帽子，可对方没有回应。显然那个人没有发现德罗戈。

“上尉先生！”德罗戈忍不住了，终于大喊起来。他又喊了一声。

“什么事？”对方这样回答。上尉停下来，一本正经地同他打着招呼。他问德罗戈，为什么要喊。对方这样询问时没有显出一丝严厉神情，但可以感觉到，他有点儿吃惊。

“什么事？”上尉再次询问，这次口气中显出一丝怒意。

德罗戈停下脚步，挥着手大声回答：“没什么！我想向您问好！”

这样的解释很愚蠢，几乎有点儿伤人，因为这会使人觉得是在开玩笑。德罗戈立即想到了这一点。他从来没有陷入如此难堪的境地，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孤单，他情不自禁。

“您是什么人？”上尉喊着问道。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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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鞑靼人沙漠》第二章（2）

这一问使德罗戈感到害怕。山谷两边这种古怪的对话会呈现出调查身份的味道。这个开头令人不快，上尉很有可能是那座城堡的人。无论如何，必须回答这句问话。

“中尉德罗戈！”德罗戈喊着自我介绍。

上尉不认识他，距离那么远，也不可能听清楚这个姓，但好像已经平静下来，打了一个手势，表示已经明白，然后接着继续前行，那意思好像也是说，等一会儿两人就可以会合了。半小时之后，山谷狭窄之处出现一座桥，在那里，两条路终于交会到一起。

两个人在桥头会合了。上尉来到德罗戈身边，仍然骑在马上，向他伸出手来。这人四十来岁，也许还要大一些，没有胡子，满脸绅士派头。他的制服很粗糙，但很整洁。“上尉奥尔蒂斯。”他做了自我介绍。

德罗戈握着他的手，好像感到自己终于进入军事城堡这个世界。这是第一次与之发生关系，随后会有数不清的另外一些关系，这些关系会把他卷进那个世界。

上尉当然继续前进，德罗戈紧随其后，但略为拉开一点儿距离，以表示尊重。他想对方可能会想到刚才令人尴尬的对话。倒是相反，上尉一言不发，可能是不想说话，也可能是有点儿腼腆，不知从哪里说起。路很陡，阳光暖洋洋的，两匹马走得很慢。

奥尔蒂斯上尉终于开口：“刚才因为太远，没有听清楚您的姓名。好像是德罗索？”

德罗戈回答说：“是德罗戈，最后是戈，不是索。乔瓦尼·德罗戈。您呢，上尉先生？请原谅，我刚才喊的声音太大，请见谅。不知道您是否知道，”他含含糊糊地补充说，“山谷之中看不清军衔。”

“确实无法看清。”奥尔蒂斯承认了这一点，等于不再计较刚才的不敬，随后还笑了一下。

他们这样骑在马上，双方都有点儿尴尬。过了一会儿，奥尔蒂斯终于开口：“这样走下去，走到哪里？”

“走到巴斯蒂亚尼城堡啊。怎么，不是这条路？”

“是这条路，确实是这条路。”

他们又沉默下来。天很热，四周都是大山，山上草木茂盛，没有一个人影。

奥尔蒂斯开腔了：“这么说，您是到城堡去？可能是送什么信息吧？”

“不是，先生。我是去服役，我分配到那里了。”

“是组织分配去的？”

“我想是这样，是组织分配的。这是第一次任命。”

“那就是组织分配的，是这样……好吧，现在……请接受我的祝贺。”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3）

“谢谢，上尉先生。”

两人又一言不发地走了一段。德罗戈感到很渴，他看到上尉的马鞍上吊着一个木质行军水壶，听到水在壶里咣当咣当地响着。

只听奥尔蒂斯问道：“是两年？”

“对不起，上尉，您是问，是不是两年？”

“我是说两年。一般都是两年，您将在那里待两年，不是吗？”

“两年？我不知道，没有对我说待几年。”

“哦，都知道是两年。你们这些新任命的中尉一般都是两年，然后走人。”

“按规定所有的人都是两年？”

“都是两年。大家都知道，两年等于四年军龄，这对你们来说很重要。不然就没有一个人申请去了。尽管晋升快一些，但大家还是不愿意待在城堡，不是吗？”

德罗戈对此一无所知，但为了不显得太傻，尽量回答得含糊一些：“是的，好多人……”

奥尔蒂斯不再继续说下去，好像这个话题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不过，坚冰已经打破，所以德罗戈问道：“在那座城堡，所有的人都是一年顶两年？”

“所有的人，哪些人？”

“我是说，对所有的士官？”

奥尔蒂斯冷笑了一声：“是的，所有的！可以想见！毫无疑问，只对下级军官。不然，谁还愿意申请去那个地方？”

德罗戈又说：“我没有申请。”

“您没有申请？”

“是的，先生，没有申请。我只知道，两天之前，我被分配到那座城堡去了。”

“是这样。真奇怪，确实很怪。”

他们又沉默不语了，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但奥尔蒂斯又开口了：“只要是……”

德罗戈好像醒悟过来：“是命令，上尉先生，对吧？”

“我是说，只要是没有任何别的人申请，于是他们就命令您去了。”

“很可能是这样，上尉先生。”

“是的，应该是这样，确实如此。”

德罗戈低头看着路上的灰尘，灰尘上是两匹马的影子。它们的头每迈一步摇晃一次。他听到了它们的四个前蹄发出的响声和几只苍蝇的嗡嗡声，其他再无任何动静。漫漫长路看不到尽头。每到山谷拐弯之时，眼前就是高高的陡壁，陡壁几乎是直上直下，小路也弯弯曲曲，“之”字形攀缘而上。他们来到高处，极目远望，对面仍是高山，小路依然在向上攀缘。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4）

德罗戈问道：“对不起，上尉先生……”

“请讲，请讲吧。”

“是不是还很远？”

“不太远了，按照现在这样的速度，也许再有两个半小时就到了，也可能是三个小时。中午咱们就可以到了。”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两匹马浑身是汗，上尉的马显得更累，脚步有些不稳。

这次是奥尔蒂斯先开口：“从皇家学院毕业，对吧？”

“是的，先生，是皇家学院。”

“是这样。请问，马纽斯上校是不是还在那里任教？”

“马纽斯上校？好像没有听说过。不，我不认识这位上校。”

这时，山谷变得很窄，阳光之下，山口好像十分狭窄。侧面偶尔出现一道黝黑的山峡，山峡中冷风嗖嗖吹来。向上看是陡峭的锥形大山，可以想象，就是两三天也不可能爬到山顶，因为这大山实在太高了。

奥尔蒂斯又开口了：“中尉，请问，博斯科少校还在吗？是不是还在教射击？”

“没有，先生，好像没有。教射击的是齐梅曼，齐梅曼少校。”

“哦，是齐梅曼，是这样。好像听说过这个人。问题是，从我在的时候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可以肯定，一切都变了。”

现在，两个人都在想着什么。路又来到阳光之下，山连着山，山体更加陡峭，有的地方是寸草不生的石壁。

德罗戈说：“昨天傍晚我见到它了。”

“见到什么了？您是说城堡？”

“是的，是城堡。”德罗戈回答说。过了一会儿，为了显得有礼貌，他又补充说：“城堡很大，对吧？我觉得大极了。”

“城堡很大？不，不是，是最小的城堡之一，是座十分陈旧的建筑，从远处看，会给人异样的效果。”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后，上尉才说：“非常陈旧，可以说完全过时了。”

“可是，是重要城堡之一，不是吗？”

“不，不是。是一座次级城堡。”奥尔蒂斯回答说。看起来好像他很想说它的坏话，口气却又很特别，那样子很像一个人很想谈论他儿子的缺点，但非常肯定的是，他内心里觉得，同儿子的很多优点比较起来，这些缺点实在微不足道。

“那是一段已经死亡的国界，”奥尔蒂斯说，“因此，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一直就是那样，同一个世纪之前完全一样。”

“什么，死亡的国界？”

“一段无人过问的国界。它的外面是大沙漠。”

“大沙漠？”

“名副其实的大沙漠，石头遍地，沙土干燥，人们叫它鞑靼人沙漠。”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5）

德罗戈问道：“为什么是鞑靼人？跟鞑靼人有什么关系？那里有鞑靼人？”

“古代有，我想是这样。但更应该说是一种传说。没有一个人能够穿越它，即使在过去的战争中也是这样。”

“这样说来，那座城堡一直毫无用处？”

“毫无用处。”上尉回答说。

路一直在向上爬，树木已经不见了，这里那里只有一些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剩下来就是干枯的草地、山岩和坍塌的红土块。

“对不起，上尉先生，城堡附近有村庄吗？”

“噢，附近没有。有一个村庄叫圣罗科，但离城堡有三十公里。”

“那就是说，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我想是这样。”

“没什么好玩的，没什么可玩，确实是这样。”

空气显得更为干燥了，山体呈圆形，看来是得爬最后的高坡了。

“上尉先生，那里的生活不是很枯燥吗？”德罗戈笑着问道，语气显得很亲切，好像是说，即便如此，他也并不在意。

“一个人到时是会习惯的。”奥尔蒂斯这样回答，他又补充说，口气中暗含着指责的意味，“我就在那里待了差不多十八年。不，不对，是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德罗戈吃惊地说。

“十八年。”上尉回答。

一只乌鸦在他们两人头上飞过，向山谷低处飞去。

“一只乌鸦。”上尉说。

德罗戈没有回答，他在想着将要面临的生活。他感到，他好像置身于那个世界之外，置身于那种孤独、那座大山之外。他问道：“以前被派到那里去的军官，是不是有人留了下来？”

“现在，留下的很少了。”奥尔蒂斯回答说。他好像有点儿后悔，后悔说城堡的坏话，发现对方似乎有点儿把问题扩大了，“几乎没有一个人留下。现在，所有的人都想到好的驻地去。过去，到巴斯蒂亚尼城堡是荣誉，现在几乎是惩罚。”

德罗戈没有说话。对方又开口了：“说到底，那是边界上的兵营。一般来说，到那里去的人应该是好样的。边界上的兵营总归是要害点，确实如此。”

德罗戈一言不发，感到身上好像突然增加了压力。地平线显得开阔了，远处出现了大山和岩壁的轮廓，悬崖上的石峰伸向蓝天。

“现在，在军队当中，观念也在变，”奥尔蒂斯继续说，“过去，去巴斯蒂亚尼城堡是巨大的荣誉。现在人们说，那是已经死亡的国界，可他们没有想过，国界永远是国界，永远不知道……”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6）

一条小溪横过大路，他们停了下来，从马鞍上下来，让马喝点儿溪水，他们自己也来回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

奥尔蒂斯笑着说：“您知道那里真正可以算得上上等品的东西是什么吗？”

“是什么，上尉先生？”

“是吃的，您将会看到，城堡的饭菜多么丰盛。这就是常有人来视察的原因所在。每隔十五天就会有一位将军来视察。”

德罗戈迎合地笑着。他不知道，奥尔蒂斯是有点儿傻，是在掩饰什么东西，还是就这样说一说，没有什么深层的意思。

“好极了，”德罗戈说，“我都有点儿饿了！”

“噢，反正不太远了。您看到那个突出的大石堆没有？在那儿，就在它后面。”

他们又上路了。就在那个突出的大石堆后面，两位军官来到一块略有点儿上坡的平地，城堡就在他们眼前，只有几百米的距离。

同前一天傍晚看到的那座相比，城堡确实不大。中心要塞在后部，那里隐隐约约好像有一座兵营，兵营的窗户并不太多，从中心要塞伸出两道带有垛堞的矮墙，直通两侧一边一座菱形要塞，将它们与中心要塞连接起来。这些墙勉强挡住谷口，谷口宽约五百米，两边则是高高的陡峭悬崖。

右侧，就在大山悬崖下，山谷向下凹下去，形成一处马鞍形关口。古老的道路就从关口穿过，到矮墙前停下来。

城堡一片寂静，沉睡在午后的阳光中。阳光普照，没有一丝阴影。矮墙呈浅黄色，它的正面看不到，因为那面正好朝北。烟筒冒出淡淡的炊烟。沿着中心要塞、矮墙和两座菱形要塞的外侧，可以看到一些哨兵，他们背着步枪，有规律地走来走去，每个人负责守卫一小段。他们像摆来摆去的钟摆，显示出时间前进的节奏，又不破坏那无限孤寂的魅力。

左右两侧的大山绵延而去，形成一眼望不到头的一串险峻峰峦，表面上看来好像山连着山，中间没有任何中断之处。这些峰峦也是浅黄色，显得干涩枯燥，至少现在是这样。

德罗戈不自觉地让马停下脚步，缓慢地转着眼睛，最后停在灰暗的矮墙上，感受着它的意味。他想到了监狱，想到了被抛弃的宅第。一丝微风使中心要塞上的旗帜飘起来。此前，这面旗帜下垂着，与旗杆合为一体。隐隐约约传来号声的回音，哨兵开始慢慢换岗。在大门口的小广场，三四个人正把一些袋子装上一辆车，因为太远，看不清是不是士兵。但是，这一切给人的感觉是，这里是一派麻木懒散的气氛，像一潭死水，神秘莫测。

奥尔蒂斯上尉也停下来，观察着那座建筑。

“这就是那座城堡。”他这样说，尽管已经没有必要再说。

德罗戈想：“现在我得问问，自己觉得这里怎么样。”他感到厌烦。上尉这时一言不发。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7）

巴斯蒂亚尼城堡并不雄伟，墙很矮，也不漂亮，那些塔和碉堡也没有美感，那种赤裸感让人想到生活中的某些甜蜜事物，但在这里却绝对不会使人感到欣慰。然而，正像前一天晚上在那道山谷中似的，德罗戈现在着迷地看着城堡，一丝难以名状的快感袭上心头。

那后面是些什么呢？在那座毫无亲切感的建筑物的那一边，在那些垛堞之外的那一边，在那些兵营、火药库的那一边，在挡住视线的所有这些东西的那一边会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呢？北边那个到处是石头、一片沙漠、从来没有人去过的王国是个什么样子呢？地图上－－德罗戈想起来，地图上的边界外面是一大片空地，城市的名称很稀少，但在城堡高处至少应该可以看到一些村庄、草地、房舍或者一片无人居住的荒原吧？

他突然感到十分孤单，他那迄今为止一直保持的士兵的勇气－－在平静的驻地，那里有温馨的家、有快乐的朋友，可以在夜里进行小小的冒险，因此一直保持着士兵的勇气－－那勇气突然之间消失了，自信心突然之间消失了。他觉得，那座城堡，那个未知世界，他从来不曾想过他会属于它们，这倒不是因为他感到它们可恨，而是因为，它们与他的日常生活实在相距太远。那是一个必须承担更多责任的世界，除去它的死板规则之外，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亮点。

咳，还是回家吧。连那座城堡的门边都不要登，立即下山，回到城里，恢复旧的习以为常的生活。这只是德罗戈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如果这对于一个士兵来说有点儿显得没有骨气，这倒也并不太重要。那只是一闪念，必要的话，他甚至可以承认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只要放他走人就行。然而，这时，从北方看不清的地平线上，一股白色浓烟突然升起。阳光之下，白烟越过斜坡，不受任何干扰，袅袅向上，飞入蓝天。哨兵走来走去，一个个活像机器人。德罗戈的马停下脚步，对天嘶鸣。此后，一切又落入无限的寂静之中。

德罗戈的眼光终于离开城堡，转向身旁的上尉，希望他能说几句让人感到贴心的话语。奥尔蒂斯这时却一动不动，紧紧盯着黄色的矮墙。是的，他在这里生活过十八年，他在思考，陷入几乎像是着迷的状态，像是见到了什么惊人的奇迹。他的样子像是在欣赏这一奇迹，愉快的微笑和伤感同时慢慢在他的脸上浮现出来。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1）

刚一到达，德罗戈就要向马蒂少校报到，他是这里的最高领导的第一助手。值班中尉是个冒失而热情的年轻人，叫莫雷尔，他陪着德罗戈穿过城堡心脏部位的长廊去见少校。从进口处的门厅可以看到长长的走廊，走廊内空无一人。两人穿过门厅在宽大的长廊里走着，走廊好像没有尽头。走廊的天花板在阴影之中，看不太清楚，偶尔从侧面的小窗中透进一小束亮光。

只是到了上面一层才看到一个士兵，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墙壁潮湿，空无一物，这里也是光线昏暗，一片寂静。所有的一切使人感到，它们已经被人遗忘，而在世界上的另外一些地方却有鲜艳的鲜花、笑嘻嘻的美女、温馨安逸的家。城堡内的一切好像早已被人遗弃，可是，这是为了谁？是为什么样的利益？现在他们来到第三层，又是一个与第一层完全一样的走廊。从墙壁后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笑声，德罗戈甚至觉得这好像不是实实在在的笑声。

马蒂少校有点儿胖，微笑着，笑意显得有些装模作样。他的办公室很大，办公桌也很大，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些纸张。这里有一幅国王的肖像，少校的军刀挂在一个专用木桩上。

德罗戈立正做了自我介绍，拿出自己的证件，接着说自己并没有申请到这一城堡来。（他心里想的是，如果可能，一定要立即离开这里，调往别的地方。）然而，马蒂打断了他。

“中尉，多年前我就认识您父亲，那可是一位典型的绅士。您肯定愿意为纪念他而做出成绩，争取好名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是高等法庭庭长？”

“不是，少校先生，”德罗戈纠正说，“我父亲是一名大夫。”

“噢，是大夫，对了，是大夫，您看我这记性，我给搞错了。对，是大夫，不错，是大夫。”马蒂显得有些尴尬。德罗戈注意到，对方老是把左手放到领口，极力掩盖一片污渍，一片圆圆的污渍，显然是不久前刚刚弄上去的，就在军装的胸口部位。

少校很快又开口了：“很高兴在这里见到您。”接着又说，“您知道彼得罗三世陛下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巴斯蒂亚尼城堡是我的王冠的哨兵。’我想加上一句：属于这一城堡是莫大的光荣。中尉，难道我说得不对？”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2）

他机械地说着这些，好像多年前就已学会了这一套，在一定的场合，必须把这些掏出来。

“正是这样，少校先生，”德罗戈说，“您讲得非常有理。可是，我愿向您说实话，对我来说太意外了。我在城里有家，我希望，如果可能的话，希望留在……”

“噢，那就是说，您是想离开这里，刚刚到达就离开，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我愿向您说，我很遗憾，非常遗憾。”

“不是说我要这样。我不想讨价还价……我是说……”

“我明白了。”少校叹了一口气说，那意思好像是，这是经常发生的老一套，他知道应该如何同情来者，“我懂了。您原来所想象的城堡是另一副样子，现在您感觉它有点儿可怕。可是，请您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刚刚到来仅仅几分钟，怎么可能作出正确的判断？”

德罗戈说：“少校先生，我对城堡并没有一点儿敌意……我只是想留在城里，或者，至少离城近一些。您说不是吗？我坦率地向您讲了，我看到，您在这些事上是个明白人，我指望您大方……”

“这是当然的，当然是这样！”马蒂微笑着大声说，“我们在这里正是为了这个！在这里，我们不能容许一个人抱有不良的心思，包括最下级的小哨兵。只是，对不起，我觉得，您是个很好的年轻人……”

少校沉默了几分钟，好像是在想一个最好的解决办法。就在这时，德罗戈的头向左转了一下，眼睛正好对着窗户，朝向内部走廊的那扇窗户开着。他看到了对面的墙壁，像别处一样也是浅黄色，阳光照在上面，有一些长方形的阴影，那是几扇窗户。除此之外，可以看到，墙上挂了一只钟，时针显示，现在是两点整。高处的一个平台上，哨兵身背长枪走来走去。在这座建筑物的上方远处，阳光的反衬之下，山上的石峰显得十分突兀。他所看到的，只是山峰的很少一部分，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尽管只是看到了这悬崖的一部分，可是仅这一眼也使乔瓦尼·德罗戈想到了北边的大地和紧临城堡的那个神秘国度。那边是个什么样子？令人昏昏欲睡的光亮从那边照过来，从冷漠的烟尘中照过来。这时，少校又说话了：“中尉，请告诉我，”他问德罗戈，“您是想立即就走呢，还是说等几个月之后再走呢？对于我来说，我再说一遍，这无关紧要……从形式上说，确实可以理解。”他在最后加了这么一句，以显得不那么不近情理。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3）

“应该马上就走，”德罗戈高兴地说道，不费周折使他感到意外，“应该马上就走，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那好，那好，”少校这样安慰他，“现在，我愿向您解释，如果您想马上就走，最好就说您病了。您到门诊部去观察两天，大夫给您开一个证明。不过，很多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坚持不住……”

“必须说病了？”德罗戈这样问了一句，他不喜欢装假。

“要说是必须，那也说不上。但这样一来一切就简单了。不然的话，您就得写书面申请，申请调到别的地方，还得把这份申请递交最高司令部，需要最高司令部批准，这至少需要两周的时间。首先是，这事由上校负责，他希望避免出现这种情况。这些事肯定使他不快，使他感到伤心，正是这个词，伤心，好像城堡做错了。因此，如果我是您的话，如果要我讲实话的话，我就要尽量避免……”

“可是，对不起，少校先生，”德罗戈插话说，“这些情况我根本不知道。如果离开会使我蒙受损失的话，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中尉，想都不要想，您不懂我的意思。不管是哪种情况，您的前程都不会受到影响。这只是，怎么说呢，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当然了，我必须马上告诉您，这事会使上校先生不高兴。不过，如果您下定决心要……”

“不，不是这样，”德罗戈说，“事情如果像您所说的那样的话，也许最好还是让大夫出个证明。”

“至少应该……”马蒂讨好地笑着，后半句吞了回去。

“至少应该怎么样？”

“至少应该，您强忍着也待上四个月，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四个月？”德罗戈问道。这使他相当失望，然后是不是能够马上离开依然悬而未决。

“是的，四个月，”马蒂再次肯定，“程序十分严格。现在我来给您解释：所有的人每年做两次体检，这是正式写明的。下一次体检将在四个月之后进行。我觉得，这对您来说是个极好的机会。如果您需要的话，检查报告将是不合格，这一点，我亲自保证。您可以完全放心。”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4）

“除此之外，”少校停了一下之后继续说，“除此之外，四个月毕竟是四个月，这样就可以打一份个人的报告了。您可以放心，上校会同意。您知道，这对您的前程有什么价值。可是，咱们还是要讲清楚，咱们一定要讲清楚，这只是我的建议，您有绝对的自由……”

“是的，先生，”德罗戈说，“我完全明白。”

“这里的工作并不很累，”少校强调说，“几乎可以说，就是简单地站岗巡逻。新菱形要塞那边紧张一些，起初肯定不会让您去。没有什么吃力的事，不必担心，也不会有什么令人烦恼的情况……”

德罗戈勉强听着马蒂的解释，不知道为什么，他竟被窗框吸引住了。窗外是那个悬崖的一角，悬崖突兀地立在正面那堵矮墙之上。一种他自己也难以名状的感觉渗透到心底，也许是一种古怪荒唐感，也许是一种不祥的暗示。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十分心安。他仍然想离开，但不像先前那样十分焦急了。对于刚到达时的那种焦虑几乎感到有些羞耻。或许他还没有达到别人那样的高度？他现在想，立即离开会被认为是承认自己比不上别人。这样一来，在内心深处，自尊同他想再过上原来的家庭生活的愿望斗争起来。

“少校先生，”德罗戈开口说，“感谢您的建议，让我想一想，明天再答复。”

“好极了。”马蒂说，他显然很满意。“今天晚上怎么办？要不要在餐厅见见上校？还是说等一等再说？”

“这个，”德罗戈回答说，“我想，没有必要藏起来，再说，反正我得在这里待四个月。”

“这样很好，”少校说，“这样您会感觉受到了鼓舞。您将会看到，这里的人都很热情，所有的军官都是好样的。”

马蒂笑了，德罗戈知道，该告辞了。但在走之前他又问了一句。

“少校先生，”他的声音显然很平静，“我可以看一看北边吗？可以看看墙那边吗？”

“墙那边？我原先并不知道，您对风光这么感兴趣。”少校这样回答。

“少校先生，只看一眼，只是出于好奇。我过去听说，那边有沙漠，我从来没有见过沙漠。”

“中尉，不值一看。那种风景十分枯燥，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听我的，别再想它了。”

“少校先生，我不再坚持了，”德罗戈说，“我原来认为，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马蒂少校合起他那胖胖的双手，几乎像是在祈求。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5）

“您向我提出的这一要求，”他说，“是唯一一件我确实无法答应的事。到墙头之上，到哨所，只能是值岗的军人才能去，必须知道口令。”

“没有一条特殊通道？军官也不行？”

“军官也不行。噢，对了，我清楚地知道，在你们城里，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像是小题大做，好像很可笑。在城市里，口令不是什么秘密，这儿可是另外一回事。”

“可是，少校先生，如果我坚持要……”

“您说，中尉，您说。”

“我想说，连一个射击孔、一个观察的窗口也没有？”

“只有一个，唯一的这一个在上校的办公室里，可惜没有任何一个人为了好奇想去那里观景。确实不值得，我再向您说一遍，那边的风光不值一看。哦，如果您决定留下来的话，那边的风光会让您烦透的。”

“谢谢，少校先生。还有命令吗？”他立正告别。

马蒂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中尉，再见！别再想了，那边的风光不值一看，我向您保证，那是让人感到极为厌烦的风光。”

可是，就在那天傍晚，刚刚下岗的莫雷尔中尉偷偷带着德罗戈登上墙头，为的是让他好好看看。

走廊很长，只有几盏油灯，从入口的这一头到另一头，两侧是白墙，偶尔有一扇门、一间试验室、一个哨所。两人走了大约一百五十多米之后，才来到通往第三座要塞的入口。一个持枪哨兵站在墙头。莫雷尔同格罗塔中尉谈了几句，算是申请，后者是带班军官。

就这样，算是符合规定了，他们可以进去了。德罗戈来到一条小小的通道，灯光下看到，墙上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着站岗士兵的姓名。

“过来，到这边来，”莫雷尔对德罗戈说，“最好快点儿。”

德罗戈紧跟着莫雷尔来到很窄的梯子旁，亮光之下看到，梯子靠在要塞的斜坡上。莫雷尔对正在这段墙上走来走去的哨兵打了一个手势，意思好像是说，拘泥于形式毫无用处。

德罗戈突然之间就来到了外围垛堞前。他的眼前，山谷沉浸在落日的光辉之中，北方的秘密展现在他眼前。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6）

德罗戈看着这一切，脸色有些苍白、僵硬。附近的一个哨兵停下脚步，无边的寂静像是从晚霞的光芒之中沉下来，笼罩了这里的一切。德罗戈的眼睛死盯着眼前问道：“那后面是什么？那块山岩后面是什么？一直到最远处都是这样？”

“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莫雷尔回答说，“必须到新要塞才能看到，就是那边那座，就在那座锥形山山顶。在那山顶可以看到前面的那大片荒原。人们说……”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不再说下去。

“人们说什么？……说什么？”德罗戈马上问。他的声音颤抖，夹杂着焦急不安。

“据说都是石粒，是一片大沙漠，白色的石粒，据说像雪一样。”

“全是石粒？仅此而已？”

“人们说是这样，还有一些沼泽。”

“那边最远处呢？再向北，可以清楚地看到什么东西吧？”

“通常地面上都是雾，”莫雷尔这样说，显然失去了原来的热情和活跃，“那是北方的浓雾，什么也看不清。”

“浓雾！”德罗戈不相信，于是大叫了一声，“不会永远都是大雾吧，总会有几天晴天能看清地面的情况吧？”

“从来没有晴朗过，冬天也是这样。但也有人说，他们见过那边的情况。”

“什么，有人说看到过？看到些什么？”

“是些梦，出过这样的事。对士兵所说的，你一定要谨慎。一个说是这样，另一个说是那样。有人说看到一些白色的高塔，要么说是有一座火山，还冒着烟，浓雾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奥尔蒂斯上尉也说他看到过。这些好像已经有五年了。听他说，那边有一条长长的黑色地带，可能是树林。”

他们不再说话。德罗戈想，以前曾在什么地方见过那个世界呢？也许是在梦中？或者是某个古代神话故事中描写的？他好像觉得，又认出它来，坍塌的低矮石壁，既没有树木也没有绿草的弯曲山谷，陡峭的悬岩，最后是那片空无一人的三角形平地，山岩并没有把它完全挡住。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被再次唤醒，他现在无法理解这些都是什么。

现在，德罗戈欣赏着北方的这个世界，欣赏着那片空无一人的荒原，听别人说，没有一个人穿越过这片荒原。敌人从来没有到过那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战斗，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就是这样，”莫雷尔极力装出年轻人的语气，“就是这样，喜欢吗？”

“咳！……”德罗戈只能这样回答。乱糟糟的想法使他内心不安，同时又有些害怕。

一声号声传来，声音并不太大，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过来的。

“现在最好回去。”莫雷尔建议说。可是，德罗戈似乎没有听到，仍在自己的混乱想法中努力寻找着某种东西。傍晚的光亮越来越暗，阴影中刮起的冷风掠过城堡。为了取暖，哨兵又开始走动起来，偶尔看一眼乔瓦尼·德罗戈，看看这个陌生人。

“最好还是回去吧。”莫雷尔又催了一次，用手挽住他的这位战友。

《鞑靼人沙漠》第四章（1）

过去有好多次德罗戈也是孤零零一人，有几次是在乡下，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感到孤独迷茫，另外几次是在城里的夜间，在犯罪分子活动的城区，天刚刚黑下来，他在街头踯躅，担惊受怕，好像就睡在路边。可是，现在情况大不相同了，旅途的激动已经结束，他的新战友已经睡下，他坐在自己的房间，灯光之下坐在床沿，痛苦迷茫。现在他才真正懂得什么是孤独了。（这是所很难看的房间，满铺着木地板，床很大，除此之外就是一张桌子、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沙发和一个柜子。）所有的人对他都很客气，在餐厅，为欢迎他还开了一瓶酒。可是现在，没有一个人来问他，大家已经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床头挂着一个木制十字架，另一边是一份陈旧的宣传画，字体很大，头几个词还可以辨认出来：Humanissimi Viri Francisci Angloisi virtutibus……①整整一夜，也许不会有一个人进来向他道一声晚安。整座城堡没有一个人会想到他这个人，不仅只是在城堡之内，很可能全世界都不会有一个人想到德罗戈。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关心的事，每个人只想着自己，甚至妈妈也是这样，很可能是这样，甚至她这时心里想的也是别的事，她并非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过去，她整天想的都是德罗戈，现在，该想一想别的儿子了。应该如此，乔瓦尼·德罗戈没有一丝埋怨，可在这时，他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床沿，在城堡中的这所房间内。（现在他看清楚了，木板墙壁上刻着一把军刀，而且耐心地添加了颜色，大小与真的军刀不相上下，初看之下以为是真的。这是某位军官耐心细致的杰作，不知道这是多少年之前的某位军官留下的。）德罗戈坐在床沿，头微微前倾，背有些弯，目光呆滞沉重，倍感孤独，这是一生当中从未有过的孤独。

德罗戈吃力地站起来，打开窗户，看着窗外。窗子朝向庭院，别的什么也看不到。他的目光转向南方，极力想分辨一下他前来城堡时翻越过的那些大山，因为是夜间，他只能白费力气，那些山在低处，可能被要塞的围墙挡住看不到了。

只有三个窗口亮着灯，但都在他这面，所以看不到窗内的情况。他们的灯光，以及德罗戈的灯光，投射到对面墙上，像是被放大了，其中一个窗口好像有人影在动，也许是某个军官正在脱衣服。

《鞑靼人沙漠》第四章（2）

他关好窗户，脱下衣服，躺到床上。再思考几分钟吧。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也包着一层木板。他忘记带些书来，但今天这个晚上无所谓，他感到有些累。他关了灯。黑暗之中，窗户的长方形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德罗戈看到，窗外天空的星星在闪闪发光。

德罗戈感到，一股突如其来的睡意将他拉进梦乡。但是，那种睡意并不是那么清晰。几乎像是在梦中，人们在他眼前来来往往，甚至开始形成一个有情节的故事。可是，几分钟之后他发觉，自己依然醒着。

他仍然像刚才那样醒着，这无边的寂静好像在捶打他。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咳嗽的声音，这可能吗？然后是在近处，水“扑通扑通”的沉闷响声传来，大约是从墙壁那边传过来的。一颗小小的绿色星星（他看到，它好像一动不动）在夜空中进行着它的漫游，很快就要走到窗子的顶点了，过一会儿可能就消失不见了。它在黑色的映衬下还要闪出它的亮光，很快就会消失。德罗戈还想再跟随它走一会儿，把头向前移动了一下。就在这时，他再次听到了水的“扑通”声，那声音很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会不会再响？他一动不动地等着这水声，等着这从地下、从沼泽、从空无一人的住家传来的水声。死一样的几分钟过去了，那是绝对的寂静，城堡内的这位先生终于感到那毋庸置疑的寂静。在德罗戈周围，遥远生活中的那些无法解说的影像再次向他压过来。

“扑通！”这可恶的声音再次传来。德罗戈坐起来。这意味着，这是一种反复不停的声响，后面的声响并不比前一次的小一些，因此这不是很快就能消失的滴水声响。这让人怎么能入睡？德罗戈想起来，他的床边有一根绳子，也许是拉着敲钟的绳子。他试着拉了一下，绳子被拉紧，曲曲折折的建筑物的远方有了反应，那是几乎让人无法听到的叮咚之声。真愚蠢，德罗戈这样想，竟然为这么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小事呼叫别人。来的会是什么人呢？

不多一会儿，房间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开始敲门。“请进。”德罗戈这样说了一声。一个士兵手持灯笼站在门口：“中尉先生，有什么吩咐？”

“我的上帝，这儿没法睡觉！”德罗戈冷冷地说，口气中含着怒气，“这讨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管子漏水了，去把它修好，不然绝对没法入睡。有时只要垫一点儿破布就能解决问题。”

《鞑靼人沙漠》第四章（3）

“那是蓄水池的声音，”这个士兵马上回答说，好像对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是蓄水池的声音，中尉先生，毫无办法。”

“蓄水池的声音？”

“是的，先生，”这个士兵解释说，“是蓄水池，就在这堵墙后面。所有的人都抱怨，毫无办法。并非只有这里能听得到。冯扎索上尉先生也经常为此喊叫，可是毫无办法。”

“那好吧，请回吧。”德罗戈只好这样说。门关上了，脚步声远了，又是无边无涯的寂静，窗口的星星闪着光。现在德罗戈想到了那些哨兵，他们就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走来走去，没有一刻停息，活像一些机器人。这几十个人夜间不能休息，而他躺在床上，其余的一切沉浸于睡梦之中。德罗戈想，几十个人在站岗，他们为了谁？为的是什么？看来在这座城堡里，军事方面的形式主义在丧失理智方面堪称杰作。上百人在看守这道豁口，可这道豁口不曾有一个人穿越。德罗戈想，还是走吧，赶快离开吧，前往让人能透得过气来的地方吧，赶快躲开这神秘的浓雾吧。咳，自己的家现在如何，这么晚了，妈妈肯定已经躺到床上，灯全部都关了。至少此刻她并没有想念他，更有可能的是，她正在为一丁点儿小事着急不安，他对此了如指掌，夜里她常常辗转反侧，无法休息。

蓄水池再次发出声响，又一颗星星来到长方形窗子的上沿，它的光仍然能够抵达这个世界，仍然能够抵达城堡的斜坡，仍然能够与哨兵紧张的眼光相遇。但是，它的光无法照到乔瓦尼·德罗戈，他在期待着能够进入梦乡，一些不祥的想法在折磨着他。

马蒂的那些吹毛求疵是不是在演戏？四个月之后，是不是会不再让他离开？是不是会找一些微不足道但又合乎规定的借口阻止他返回城里？如果不得不留在这里很多年，留在这所房间，睡这样的床，如果是这样的话，这青春年华不是就如此耗费殆尽了吗？多么荒唐的假设，德罗戈这样自言自语，他知道，这些假设是不可能的，尽管他无法赶走它们。刚刚过了一小会儿，他又不自觉地想起这些事，想起在夜间的孤寂笼罩下产生的这些想法来。

就这样，他感觉到在自己周围，一张极力要把他扣下来不许离开的大网正在扩展开来。很有可能，这涉及的并非只是马蒂一个人。无论是马蒂还是那位上校，或者另外一个什么军官，他们对他根本不感兴趣，不管他是走是留，他们肯定都不关心。可是，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努力，在极力反对他返回城里，或许这股力量就来自他的内心，只是他自己并不知情。

后来，他看到一座大厅，看到白色的路上有一匹大马，他觉得，那匹马好像在呼喊他的名字。于是，他很快进入梦乡。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1）

两个晚上之后，乔瓦尼·德罗戈第一次来到第三座要塞开始值岗。下午六点，七支警戒分队在院子里站好了队，三支在中心要塞，四支到两侧要塞。第八支分队去新要塞，因为要走很远的路，所以已经先期出发。

特隆克中士在城堡已经很多年，带领二十八个士兵前往第三要塞，再加上一个号兵，总共是二十九个人。他们都是第二连的，即奥尔蒂斯上尉的那个连队，德罗戈也被编入这个连。今天德罗戈带队，所以身佩军刀。

七支分队站成一队，按照传统，上校在一扇窗口看着这支队伍。中心庭院的黄土地上，这支队伍形成一条黑色长条，十分显眼。

围墙之上，微风吹过，碧空如洗，最后的阳光照着围墙的轮廓。这是九月的一个傍晚。副司令尼科洛西中校从司令部大门走出来，双手扶在军刀上。他有点儿瘸，因为很早以前受过伤。这一天由大块头蒙蒂上尉负责视察，他以他那沙哑的嗓音发出了口令，所有的士兵，确实是一个不落的所有士兵应声举起武器，发出响亮的金属声响。然后是一阵寂静。

七个小分队的号兵们一个接一个吹起出发号。他们用的是有名的巴斯蒂亚尼城堡银号，红黄相间的缨穗，每把号都配有一枚硕大的徽章。它们发出的声音清脆嘹亮，掠过一动不动的成排刺刀，冲向蓝色的晴空，像钟声一样洪亮，同时又带着颤音。士兵们立正站着，纹丝不动，像一尊尊雕像，他们的脸上显出军人特有的庄严神情。不，他们肯定不是去站岗，那是单调枯燥的事，而是带着英勇的目光等待着迎战敌人，看来确实是这样。

最后一声号声在空中回响了很长时间，围墙将号声反射回来，余音萦绕不绝。刺刀对着幽深的蓝天发出寒光，过了一会儿之后才隐没在队列之中，寒光随之消失。上校离开窗口不见了。七支小分队的步伐响起来，分别穿过城堡迷宫一般的小路，奔向各自的岗位。

一个多小时之后，乔瓦尼·德罗戈来到第三要塞的高处平台，这正是他抵达这座城堡后第一天晚上向北方观望的那个地方。那天晚上是出于兴趣来到这个地方，像一个过路的旅行者。现在则成了主人：在这二十四个小时之内，整个这一要塞和这一百米的围墙完全由他独自负责，他就是唯一的主人。在他手下，四名炮兵在小要塞内守护着炮口对着山谷的两门大炮，三名哨兵守卫要塞外围，另外四名哨兵沿左侧围墙布置，每人负责二十五米的一段围墙。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2）

同下岗哨兵的换岗过程是按照严格的规章进行的，由特隆克中士监督，在军事规章方面他可以说是一名专家。他在这座城堡已经待了二十二年，已经再也不想离开，即使在假期也不愿离开。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了解城堡的每个角落，军官们常常在夜间遇到他，黑暗之中，他在城堡内转来转去，视察每一个角落，不必使用一点点照明灯光。轮到他站岗的时候，哨兵们不敢有一刻放下手中的步枪，不敢靠在墙上休息，甚至不敢停下脚步，因为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容许停下巡逻的脚步。整整一个夜晚特隆克都在瞪着大眼，迈着轻轻的脚步，毫无声响地沿着巡逻路线转悠，把哨兵吓了一大跳。“什么人？那边是什么人？”哨兵握紧步枪大声问道。“山洞。”中士回答。“格列高教皇。”哨兵接着回答。

实际上，军官站岗时只在自己负责的那段围墙上转悠，并不那么讲究严格的形式，士兵能够看到他们，同他们对口令显得很可笑。只有在特隆克值班的时候，必须严格按规章办事。

特隆克个子不高，很瘦，面相显得有点儿老，头发梳得很亮。他跟其他战友很少交谈，业余时间一般都是独自一人学习音乐。他对音乐可以说是着了迷，乐队指挥埃斯皮纳上士也许是他仅有的朋友。他有一部手风琴，可他几乎没有拉过，尽管据说他拉得很不错。他学习和声，有人说，他创作了不少军事进行曲。具体情况人们一无所知。

不过，在他值班的时候，像他休息时习惯的那样吹吹口哨不会有什么危险。他总是那样沿着围墙反复巡逻，认真观察北方的谷地，不知在寻找什么。现在，他来到德罗戈身边，指着陡峭山脊上通往新要塞的崎岖山路对德罗戈说：“那边正在换岗。”说话时他用右手食指指着那边。在傍晚的昏暗中，德罗戈什么也看不出来。中士摇了摇头。

“出什么事了？”德罗戈问道。

“不能这样站岗。我一直都这样说，真是疯子。”特隆克这样回答。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能这样站岗，”特隆克重复了一遍，“在新要塞，换岗应该提前进行。可是，上校就是不干。”

德罗戈吃惊地看着对方：特隆克可以批评上校，这可能吗？

“上校先生他……”他的口气严肃认真，而且很自信，这倒并不是为了纠正下面这些话的意思，“从他的角度来说，他当然有道理。可是，没有一个人向他解释这样做的危险。”

“危险？……”德罗戈问道。他想，从城堡到新要塞，路这么好走，又是这么一个空旷荒芜的地方，会有什么危险呢？

“是的，危险，”特隆克回答说，“迟早会有那么一天，会在这样黑的晚间发生一件什么事。”

“那应该怎么办？”德罗戈客气地问了一句。对所有这些故事，他的兴趣并不很大。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3）

“过去，”中士很高兴有机会显示自己的能力，“过去，新要塞的换岗时间比城堡的换岗时间要早两个小时。换岗时间一直是在白天，冬天也是这样。于是，口令的事很简单，需要知道进入要塞的口令，需要知道新口令，一个是白天值岗的口令，一个是回到城堡的口令。就这么两个口令就够了。下岗的人回到城堡时，这里还没有换岗，口令还有用。”

“噢，我懂了。”德罗戈说着，不再紧跟在他身后。

“可是，后来，”特隆克继续说，“他们害怕了。据他们说，那么多知道口令的士兵在边界一带自由活动，这显得有些不够谨慎。他们说，五十来个士兵，而军官只有一个，一名士兵叛变的话难道不是很容易吗？”

“噢，是这样。”德罗戈表示赞成。

“于是，他们想，最好口令只让带队的军官知道。因此，现在的情况是，换岗时去换岗的人提前四十五分钟从城堡出发。我们今天就是这样。其他地方的换岗时间统一为六点整。前往新要塞的分队五点一刻就出发，抵达时正好是六点整。出城堡不需要口令，因为是当天安排出发的值岗小分队。进入新要塞却需要口令，而且是前一天的口令，前一天的口令只有带队军官一个人知道。在新要塞换岗之后，口令即改为今天的口令，这一口令也是只有带队军官一个人知道。这样一直持续二十四小时，直到新的小分队来换岗为止。第二天晚上，士兵们回到城堡时（他们可能六点半才能回到城堡，回去的路是下坡，不像来的时候那样吃力），口令又变了。于是就需要知道第三个口令。带队军官需要知道总共三个口令，一个是前往换岗的口令，一个是值班时的口令，第三个是回城堡时的口令。搞得如此复杂，为的是让士兵走在路上的时候对口令一无所知。”

“我要说的是，”特隆克继续说下去，根本不考虑德罗戈是不是关心，“我要说的是，如果口令只有军官一个人知道，我们假设，如果他在路上感到不舒服，士兵该怎么办？他们总不能强迫他说出口令吧？这样一来，他们甚至连回到出发的地方都不可能了，更何况口令已经改了。他们为什么不想到这种情况？另外还有，他们只想着保密，可他们没有发现，这样一来就得三个口令，而不是两个，第三个口令，就是第二天回到城堡时需要的那个口令，不是在二十四小时之前就已经发布了吗？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口令都不能改动，不然，值岗的小分队就再也进不了城堡了。”

“可是，”德罗戈反驳说，“在城堡门口，不是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吗？完全可以看清，小分队是下岗归来的自己人！”

特隆克居高临下地看着中尉，高傲地说：“中尉，这是不可能的。城堡有城堡的规定。没有口令，从北方过来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得进入城堡，不管他是什么人。”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4）

“可是，”德罗戈被如此荒谬的思维方式激怒了，因此他说，“可是，为新要塞设一个特别口令不是简单极了？那里先换岗，归来的口令只让军官知道，这样不是就可以了吗？这样一来，士兵们依然是什么也不知道。”

“是这样，”这位士官带着几乎是胜利的口气说道，好像他就在这个紧要关头等着对方的反驳似的，“这或许是个很好的解决办法。但是，那样一来规章就得改，需要有专门的法律才能改变规章。规章规定（他一字一顿地说）：‘口令使用二十四小时，从换岗起，到下一次换岗为止。在城堡及其附属建筑内只使用唯一的一个口令。’这里说得清清楚楚，‘及其附属建筑内’。讲得再清楚不过了。不允许有任何变通办法。”

“可是，在过去，”德罗戈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认真听，“过去新要塞是提前换岗，是吗？”

“当然是！”特隆克喊道，然后又改变了口气，“是的，先生。只是最近这两年才这样。过去，情况非常好。”

这位下级士官不说话了，德罗戈吃惊地看着他，在城堡待了二十二年后，这个士兵的心里还能留下些什么？特隆克是不是还能知道，在世界上的其他地方还存在着不穿军装的成千上万个像他一样的人？他是不是还能知道，别的人在城里自由自在地游逛，夜里可以舒舒服服地上床睡觉或者前往餐馆就餐或者去剧场看戏？不（德罗戈看着他，心里已经很清楚），别的人，特隆克已经忘得一干二净，对于他来说，除去城堡和他那些可恨的规章以外，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存在。特隆克再也不记得姑娘们如何发出甜美的声音，也不记得花园是什么样，河流是什么样，除去城堡周围那些稀稀拉拉的瘦小灌木丛之外，他不记得别的树木是什么样子。特隆克在观察，这不假，他在观察北方，但不是以德罗戈的心理在观察；他在盯着通向新要塞的小路、河沟和外边的山崖，他在巡视着所有可能存在的通道，但他看不到那荒凉的悬崖，也看不到那块神秘的三角形平地，也看不到天上的那片白云，在就要黑下来的天空，那片白云在慢慢飘动。

就这样，在黑夜降临之际，德罗戈心头再次被赶快离开的念头占据。为什么不赶快离开？他在责备自己。为什么在马蒂的那些外交辞令和甜言蜜语面前让步？现在，只得等待四个月，那可是漫长的一百二十天啊，其中一半的时间要在围墙上站岗。他感到，他来到另外一类人中间，来到不熟悉的土地之上，这是一个艰苦、吃力不讨好的世界。他看了看周围，又看到了特隆克，后者在盯着下面的小路，一动不动。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1）

现在已经是深夜，德罗戈坐在城堡那所孤寂的房间里，拿出纸张、墨水和笔来，准备写信。

“亲爱的妈妈，”刚写了这几个字他就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代。蜡烛光下，只有他一人，没有别人看着他。在这座他不熟悉的城堡里，远离家乡，远离一切有人居住的温馨人家，他觉得，有一点点安慰至少就可以完全打开他的心扉。

确实，对别的人，对那些战友，对那些士官，应该让他们看到自己是一个男人，应该同他们欢笑，应该讲一些表现军人的自负、让女人害怕的故事。对妈妈，如果不讲真实情况的话，还能对别的什么人讲呢？今天晚上，德罗戈的真情不是一个优秀战士的真情，是可能与这座令人感到厌恶的城堡也不相称的真情，战友们对此可能会耻笑。这真情就是：旅途的疲累，那阴郁的围墙给人带来的压抑，明显感觉到的完全的孤寂。

“走了整整两天之后我终于抵达城堡，”本来应该这样向妈妈叙述，“到达之后我才知道，如果我愿意的话，是可以返回城里的。城堡令人窒息，附近没有村庄，没有任何娱乐活动，没有一点儿欢乐。”本来应该向妈妈这样叙述。

可是，德罗戈想起妈妈，这时她正在思念着他，她可能会因如下的想法而感到高兴：儿子可能因为同朋友在一起而高高兴兴，也许是些不太肥胖的朋友，不知道是些什么样的人，反正那是一些很好的好朋友。她肯定认为他很满意，很安心。

“亲爱的妈妈，”他的手这样写着，“前天，经过一路游览之后，我来到城堡。这座城堡大极了……”咳，怎么能让她知道围墙的荒凉、隐隐约约的惩罚和放逐的气氛以及那些古怪荒唐的人物呢。只好写道：“这里的军官们热烈欢迎我。”接着再写，“司令的第一助手对我也很热情，他说，如果我愿意的话，他可以放我回到城里。可是，我……”

或许妈妈这时正在他原先住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拉开抽屉，把他的那些旧衣服整整齐齐地放进去，把书籍和书桌整理好。她已经将这些东西整理了好多遍，可是，只有这样整理着她才能感到，他依然在这里，好像晚饭之前他会像平常那样回到家里。他好像听到了她那熟悉的细碎脚步声，那是不安的脚步，好像总是在为什么人担着心。怎么能再让她伤心呢？如果现在是在她身边，安静地坐在温馨的灯光下，那么他德罗戈似乎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讲出来，她还没有来得及伤心一切就已经化解，因为他就在她身边，厄运已经成为过去。可是，现在离得这么远，又是通过信件，这怎么可能呢？坐在她身边，围着壁炉，在那座熟悉的古老房子之内，他于是可以讲那个马蒂少校，他的那些阴险的阿谀奉承，还有特隆克的疯狂！他可能会对她说，怎么会同意在那里逗留四个月，两人可能都会大笑起来。可是，距离如此遥远，怎么办？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2）

“但是，我……”德罗戈写道，“我相信，为了我、为了我的前程，我想最好还是在这里留一段时间……战友都很好，站岗很简单，也不很累。”他的房间，蓄水池的声响，半路遇上奥尔蒂斯上尉，北方荒芜的土地，这些又怎么说呢？站岗时的严格规定，这座光秃秃的要塞，是不是不该告诉她？不，对妈妈也不能讲究真诚，对她也不应该把那些令他不安的担心都讲出来。

在德罗戈家里，在城里，那些钟表一个接一个地以不同的声音响起来，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餐具柜里，杯子发出轻轻的磕碰声，厨房里传来一阵笑声，街对面有人在弹钢琴。在城堡，通过一个很小的窗户，几乎可以说那只是一条缝隙，在德罗戈坐着的地方，本来可以看到北方的谷地，但现在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他的笔在沙沙作响。尽管夜已很深，冷风吹过垛堞，带来一些不清不楚的信息，尽管城堡内一片漆黑，空气潮湿，令人讨厌，但乔瓦尼·德罗戈还是写道：“总的来说，我很高兴，我一切都好。”

从晚上九点到第二天早上，每隔半小时，关口右侧尽头的第四座要塞都要敲一次钟，围墙到那里就结束了。那是一个小钟，钟一敲响，最靠近它的哨兵就向附近的同伴喊叫，这个同伴再对着另一个士兵喊叫，这样的喊声一直延续到围墙另一面的尽头，一座要塞传往一座要塞，穿过城堡，再沿着整个防御工事传过去，夜间，喊声清晰可闻：“注意警戒，注意警戒！”喊叫的时候，哨兵们只是应付差事，没有一点儿激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声音很怪。

乔瓦尼·德罗戈躺在那张大床上，没有脱衣服，一股懒散的感觉弥漫全身，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这时他听到，从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喊声：“注意……注意……注意……”，这声音好像只向他一个人传来。一会儿之后，声音越来越响，音量达到最高峰之后慢慢向另一个方向飘去，最后渐渐消失，再也听不见了。过了两分钟，这样的声音又响起来，像回声一样从左侧的第一个小碉堡传过来。德罗戈听到，这种喊声又向他传来，缓慢，单调，“注意……注意……注意……”哨兵们的这种重复单调的喊声，只是传到他附近时才勉强听得出喊的是什么内容。可是，“注意警戒”的喊声很快就同某种埋怨的声调混合起来，在最后一个哨兵喊完之后，在悬崖下彻底消失了。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3）

德罗戈听到，这样的喊声从一个方向传来，总共是四次，然后又从最后那个小碉堡返回来，也是四次，最后传到它出发的地方之后就再也听不到了。这种喊声第五次响起时，德罗戈只能感到一种隐隐约约的反响，这使他心头一震。他想起来，值勤的军官睡觉不是好事。规章规定可以睡，但条件是不能脱衣服。可是，城堡中的所有年轻军官整夜都不睡，为的是显得有精神，值得骄傲。他们整夜不睡，阅读，抽烟，也相互串门，其实没有什么事要谈，或者一起打牌。特隆克，就是德罗戈向其打听消息的第一个人，曾设法让他明白，醒着不睡是一项好规定。

乔瓦尼·德罗戈躺在大床上，油灯的灯光照不到他身上，他在想象着自己的生活，想着想着，不自觉地进入了梦乡。正是从这一时刻开始，正是从这个夜晚开始，正是这个夜晚，成了他的时光一去不复返的人生的起点。咳，要是知道情况是这样的话，也许他并不想就这样睡去。

一直到这一时刻为止，他的第一个无忧无虑的青年时期一直进展顺利，那是一条大路。作为一个孩子，他觉得是一条永无尽头的大道，在这条路上，时光的步伐又慢又轻，所以谁也不知道时光的步伐是从哪里开始的。他在消消停停地走着，好奇地观察着周围，没有必要加快步伐，没有任何人在后面催赶，也没有任何人在前面等待，伙伴们也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常常停下脚步嬉笑玩闹。大人们在家门口同他打招呼，祝他运气好，带着会心的笑意指明方向。就这样，他的心开始像英雄一样跳动，心里开始产生宏愿，想要尝尝守卫某些惊人事物的滋味，那些事物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等着他。这样的事物还没有看到，确实没有看到，但是，那是肯定无疑的，是绝对可以肯定的，总有一天肯定会遇上。

是不是还很遥远？不，不远了，只要过了下面那条河就到了，只要越过那座绿色的山冈就是了。要么是，或许已经到了？我们要寻找的东西或许就是这些树木、这些白色的住房？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印象是，这确实就是，应该停下脚步了。然后好像又听说，更好的东西还在前面，于是又平静地继续前进了。

就这样，怀着有信心的期待继续前行，时日漫长平静，太阳当空高照，似乎永远不想落下山冈。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4）

然而，刹那之间，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向后，蓦然看到，在我们身后，一扇大门突然关闭了，返回的道路被堵死了。于是就会感到，有些事已经改变，太阳好像不再是一动不动，而是在快速运动。咳，还没有来得及停下来看它一眼，它就已经落向地平线。我们会发现，浓云不再是停留在蓝色天际的一角，而是在争先恐后你追我赶地逃跑，这本来就是它们的特性；我们会发现，时间在飞快地流逝，大路有一天终将结束。

在一个特定时刻，我们身后的沉重大门会关闭，并以闪电的速度快速闩牢，使人无法返回。可是，就在这一时刻，乔瓦尼·德罗戈却睡着了，对此一无所知，他在梦中微笑着，像孩子那样面带微笑。

需要过好多天，德罗戈才有可能明白已经发生的事。只有到那时，他好像才大梦初醒。那时，他满怀疑惑地看看四周，这才听到身后追赶上来的脚步声，才看到比他早醒悟过来的人们正在加速奔跑，正在超过他提前赶往终点。他将听到时间的节拍，这节拍贪婪地控制着生活的节奏。窗口出现的不再是面带微笑的人，而是毫无表情的冷酷面孔。如果他问还有多少路要走，他们依然是指着地平线表示还要努力，但他们没有任何善意和欢快表情。就在此时，同伴们超过他不见了身影，有的人气喘吁吁地落在后面，还有一个在前面逃走了，在地平线上只剩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人们会说，过了那条河还有十公里，然后就到终点了。可是，实际上却是永远没有完结之时，日子也显得越来越短，同路的伙伴也越来越少，窗口出现的是苍白冷漠的面孔，不停地摇头。

直到仅仅剩下德罗戈一个人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湾大海，海湾呈铅灰色，静静地一动不动。现在他已经很累，大路两旁的人家窗户几乎都已经关上，很少的几个人用含糊的手势回答他，那意思好像是说，好事已经错过，好事就在已经走过的路上很远的地方，他曾在那里经过，却并不知情。唉，太晚了，已经无法返回。他的身后，无边的孤寂紧紧追着他，幻想推着他，可是，在这空无一人的白色大路上，那幻想依然是不见踪影。

乔瓦尼·德罗戈睡着了，就在第三座要塞的中心位置。他在做梦，在微笑。在这样的夜间，极为幸福快乐的世界的数幅图像最后几次出现在他眼前。如果他能看到自己，那就太不幸了，那就好像，有那么一天，路在那里结束了，他站在铅灰色的大海边上，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到处都是一片灰色，周围既没有一所房子，也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棵树，甚至也没有一棵小草，一片混沌时代的景象。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1）

那个大箱子终于从城里寄到这里，里面装着德罗戈的中尉服。除去其他衣服之外，其中有一件崭新的披风，非常高雅漂亮。他将披风披到肩上，对着房间里的那个小镜子一小块一小块地审视着。他觉得，这是与他的世界建立起活生生的联系的桥梁，他心满意足地想到，所有的人都会盯着它，布料是那么漂亮，打的褶是那么恰到好处，这不免使他感到自豪。

德罗戈想，不能在城堡站岗时磨损这件披风，不能在值岗时的夜间，在潮湿的围墙上把它弄坏。第一次在那上边穿它也不吉利，那几乎就是承认，他没有更好的机会用来显示。但是，没有机会穿着它转几圈也不免令人失望。尽管天并不太冷，他还是想穿上它，至少到团部裁缝那里走一趟，也许在他那里还能买到一种普通一点儿的披风。

因此，他离开房间，向台阶走去，边走边观察自己的身影，那里的光线还亮，他能仔细观赏。然而，当他慢慢下到城堡的中心位置时，披风似乎在某种程度上丧失了它原先的高雅。另外，德罗戈还发觉，他无法很自在地穿着它走动，他觉得那是一个古怪的东西，有点儿太引人注目。

因此，他希望台阶和走廊空无一人。终于遇到一位上尉，上尉回答他的问好，却并没有多看他一眼。遇到的几个士兵也没有转过身来看他。

他走下一道螺旋形的狭窄楼梯，楼梯特意设在一堵墙边，他的脚步声响彻上下，好像有别的人在走动。在墙上的白色霉菌映衬下，披风的珍贵花边抖动着，摆动着。

德罗戈就这样来到地面。裁缝普罗斯多奇莫的缝纫房就在一间地下室旁边。大白天时，有一线光亮从上面一扇小小的窗户射下来，可现在是傍晚，这里已经点上了灯。

“中尉先生，晚上好。”团部裁缝普罗斯多奇莫一看到德罗戈进来，就同他打招呼。房间很大，只有一部分被灯光照亮，桌子旁边，一个老头在写着什么，三个年轻助手在台子旁边忙碌。四周挂着几十件上衣、军大衣和披风，样子很不吉利，非常像一些吊死鬼。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2）

“晚上好，”德罗戈回答问候，“我想要一件披风，一件不要花很多钱的披风。我想，能用四个月就行。”

“让我看看，”裁缝带着不信任的微笑这样说，说着拉住德罗戈的披风一角，向有光线的地方拉过去。他的军衔仅仅是上士，但是，作为裁缝，他好像有权同军衔比他高的人套近乎。“料子真不错，确实不错……您一定付了不少钱，我想是这样。在下边，在城里，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说着他递了一个眼神，那是专业人士的复杂眼神，一边又摇摇头，充满血的红脸抖动了一下，“可是，真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领子太低，没有一点儿军人气概。”

“现在就这样用。”德罗戈拿出了上司的架势。

“时装需要低领，”裁缝说，“可是，对于我们军人来说，不能把时装扯进来。时装有它自己的规则，时装的规则是：‘披风领子要低，领口要瘦，腰部造型，高仅七厘米。’您也许以为，中尉先生，您也许以为，我是个不高明的裁缝。在世界的这么一个角落看到我，或许会以为是这样。”

“为什么？”德罗戈说，“根本不是这样，而是相反。”

“您也许以为，我是个不高明的裁缝。可是，很多军官尊重我，就是在城里，军官们也是另眼相看。我在这儿，绝－－对－－只－－是－－临－－时－－的。”他在说最后一句时一字一顿，好像是说，这几个词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德罗戈不知如何回答。

“总有那么一天我会离开，我在等待这一天。”普罗斯多奇莫继续说，“如果不是为了上校先生，他再三挽留我……可是，你们别人，你们有什么好笑的？”

在黑暗之中，确实听到三个年轻助手在极力克制，忍住不笑出声来。现在他们低下头来，很夸张地显示自己在努力工作。那个老头仍然在写，只顾自己的一摊，好像与这边根本没有关系。

“有什么好笑的？”普罗斯多奇莫重复着，“你们有点儿太机灵，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

“确实，”德罗戈说，“有什么好笑的？”

“都是些傻瓜，”裁缝说，“最好不要理他们。”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3）

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紧接着，一个士兵来到这里。是楼上派人来叫普罗斯多奇莫，服装库的上士叫他去一趟。“对不起，中尉先生，”裁缝说，“是公务。过两分钟我就回来。”他跟着士兵上楼去了。

德罗戈坐下来等着。主人一走，三个助手就停下手里的活。那个老头也终于抬起头来，眼光离开了他的纸张。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来到德罗戈身边。

“您听到了吧？”他的口气很古怪，同时指着走出去的裁缝，“您听到了吧？中尉先生，您知道他从什么年代就来到这座城堡了吗？”

“这个，这个我怎么知道……”

“十五年了，中尉先生，可恶的十五年。老一套还在重复个没完：在这里只是临时的，总有一天会……”

有人在助手们的台子边咕哝了几句。这应该就是他们习惯嘲笑的对象。对此，老头看也不看。

“与此相反，他永远也走不了，”老头说，“他，这里的司令，就是那位上校先生，还有其他好多人，都会留在这儿，到死也走不了，这是一种病。您要注意，中尉先生，您是新来的，您刚到，您要注意，趁还来得及……”

“注意什么？”

“注意一有可能马上离开，注意不要患上他们的怪癖。”

德罗戈说：“我在这儿只待四个月，我根本不想留在这儿。”

老头说：“即便是这样您也要注意，中尉先生。菲利莫雷上校已经开始着手了，着手准备迎接重大事件。他说，这一点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说需要十八年。他讲的正是‘重大事件’。这是他的原话。要让人们记住，这座城堡极为重要，比其他城堡都重要。在城里，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讲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地讲出来，好把没有声音的瞬间填满。

“要让人们记住，这座城堡极为重要，记住将要发生什么重大事件。”

德罗戈笑着说：“会发生什么事呢？是一场战争？”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一场战争。”

“从沙漠那边打过来的一场战争？”

“从沙漠那边，可能是这样。”老头肯定说。

“可是，是什么人？是什么人会打过来？”

“您想，我怎么知道？任何人都不会来，人们知道这一点。可是，上校先生算过卦，说那边还有鞑靼人，说一支古老军队的余部还在流窜。”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4）

昏暗中只听三个助手小声偷笑。

“他们还在那里，还在等待。”老头继续说，“您看看上校先生，看看斯蒂乔内上尉先生，看看奥尔蒂斯上尉先生，还有那位中校先生，每年都是，将会发生什么事，始终如此，直到他们退伍为止。”老头突然停下来，头向一边歪着，好像在窃听。“我听到好像有脚步声。”他这样说，实际上没有听到任何响动。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德罗戈说。

“普罗斯多奇莫也是这样。”老头接着说，“只不过是个上士，团部的裁缝，可他也同他们陷到一块儿了。他也在等着，已经十五年了……可是，中尉先生，您不相信我说的，我能看得出来。您不说话，您在想，这些都是谎言。”老头几乎是在恳求：“您要注意，我对您说，您还是听听劝解吧，您最终也会落个留下来走不了的下场，要睁大眼睛认真注意。”

德罗戈一言不发，他觉得，一名军官不应该同这样一个可怜的人过分交心。

“可是，您……”他说，“您怎么办？”

“您问我？”老头说，“我是他的兄弟，我在这里同他一起干活。”

“他的兄弟？您是他哥哥？”

“是，”老头笑了，“是他哥哥。过去我也是军人，后来，我的腿断了，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德罗戈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也很厉害。这就是说，老头也陷进这个地下室出不来了？这个不起眼的人物也在等着成为英雄？德罗戈看着他的眼睛，老头轻轻摇摇头，显得心情十分阴郁，那意思好像是说，是的，别无他法。好像是说，我们就是这样，永无出头之日。

或许是因为什么地方的一扇门打开了，一些声音传过来，那是人的声音，从墙外传来，从远处传来，但不知道是些什么人。一会儿突然不响了，留下一片寂静，不多一会儿之后又响起来，传过去，返回来，节奏缓慢，很像这座城堡的那种节奏。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5）

现在，德罗戈终于明白。他盯着那些挂着的军服，它们的影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摆来摆去。他想，就在此时，上校悄悄站在他的办公室里，打开了朝北的窗子。可以肯定，在这一如此悲伤的时刻，像秋夜一样的萧瑟时刻，城堡的指挥员在望着北方，望着黑黢黢的山谷。

他们的运气，他们的奇遇，他们创造奇迹的时刻，会从北方的沙漠中到来，这样的时刻至少每个人应该遇上一次。为了这种模模糊糊的可能性，随着时间的飞逝，这种可能性看来越来越不确定。为了它，这里的人们在这么一个地方消磨着他们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他们与普通生活已经格格不入，已经无法享受普通人的欢乐，已经无法忍受普普通通的命运。他们肩并肩地生活在这里，怀着同一个希望，但从来没有明讲出来，因为他们对它并不十分明白，或者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士兵，他们的心灵之中还有那么一点点羞耻感。

也许特隆克也是这样，这很有可能。他逐条死抠条文，机械地死搬军纪，一丝不差地死讲责任，他在幻想着，这样做就足够了。如果有人对他说，就这样一直到死，彻底地完全一致，他也许会醒悟过来。他也可能会说，这不可能。某种不同的东西将会到来，某种真正值得的东西，某种可以这样宣称的东西将会到来：现在，尽管已经晚了，等着瞧吧。

德罗戈已经明白并了解了他们的简单秘密。他松了一口气，想道，他是局外人，是个纯粹的观众。再过四个月，谢天谢地，他就可以永远离开这些人了。老碉堡隐隐约约的魅力可笑地化为乌有了。他这样想着。可是，这个老头为什么依然不阴不阳地盯着他？为什么德罗戈感到很想吹吹口哨，很想喝一杯，很想到野外走一走？或许是他要向自己表明他确实自由确实可以放心了？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1）

德罗戈终于有了新朋友，他们是中尉卡洛·莫雷尔、彼得罗·安古斯蒂纳、弗兰切斯科·格罗塔和马克斯·拉戈里奥。他们同他一起坐在食堂里，这时的食堂再也没有别的人。一个杂役坐在远处门口，四周墙上挂着历届上校的肖像，光线不足，肖像显得影影绰绰，并不醒目。桌上是晚餐后的一片狼藉，八个黑瓶子特别显眼。

可能是因为喝了几杯，而且又是晚上，大家都有点儿激动。他们不再说话时才听到，外面在下雨。

他们在为马克斯·拉戈里奥伯爵饯行，他在这座城堡待了两年，明天将要告别这个地方。

拉戈里奥说：“安古斯蒂纳，如果你也要走的话，我一定等你。”他依然是通常那种玩笑口吻，但可以听得出来，他是认真的。

安古斯蒂纳也已经在这里服役两年，但他不想离开。他脸色苍白，像通常那样，一脸漠然，好像对这几个人根本不感兴趣，似乎是偶然路过才坐下来的。

“安古斯蒂纳，”拉戈里奥又大声说，几乎是在喊叫，显然他已经有一点儿醉意，“如果你也走的话，我等着你，我可以等你三天。”

安古斯蒂纳中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笑，表示能够容忍对方。他的蓝色军装因阳光照射过多而褪色，但另外那几个人没有认真熨烫自己的军装，所以，对比之下，他的军装反倒特别显眼。

拉戈里奥转过身来，看着莫雷尔、格罗塔和德罗戈：“你们也给他解释解释。”说着，他把右手放到安古斯蒂纳肩头，“回到城里对你有好处。”

“对我有好处？”安古斯蒂纳好像很感兴趣。

“在城里，你会感到舒服得很，就是这么回事。另外，我想，所有的人都是这样。”

“我在这儿就舒服极了，”安古斯蒂纳冷冰冰地说，“我不需要别人照顾。”

“我不是说要别人照顾你。我是说，那样对你有好处。”

拉戈里奥这样说。这时从院子里传来雨声。安古斯蒂纳用两个手指捋着他的胡子，可以看得出来，他有点儿烦。

拉戈里奥又开腔了：“你的母亲，你的亲戚，你都不想……你想想看，当你母亲……”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2）

“我母亲能够自己照料自己。”安古斯蒂纳带着一丝痛苦回答说。

拉戈里奥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换了一个话题。“安古斯蒂纳，你说说看，你想一想，后天，见到克劳迪娜时怎么回答？她已经有两年没见到你了……”

“克劳迪娜……”安古斯蒂纳好像清醒过来，“可是，哪个克劳迪娜？我记不起来了。”

“是的，你记不起来了！今天晚上，什么都别想同你谈，就是这么回事。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不是吗？你天天同她见面。”

“噢，对了，”安古斯蒂纳显出亲切的样子，“现在我想起来了。是的，就是那个克劳迪娜，可以想见，她很可能连有没有我这个人都记不起来了……”

“嗨，去你的吧，我们都知道，她为你而发狂。现在，你不必假装谦虚！”格罗塔大声说，安古斯蒂纳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可以看得出来，他被深深地打动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外面，夜色中，秋雨下个不停，哨兵在来回走动。雨水在屋檐咕咕作响，然后倾泻到地面，再沿着围墙流下去。夜已深，安古斯蒂纳轻轻咳了一声。如此优雅的年轻人竟然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确实有点儿怪。然而，他极力抑制着自己，每咳一次都把头低下来，几乎就是要显出，他实在无法遏制，说到底，这不该是他的事，出于平等，他不得不同样忍受这种麻烦。就这样，咳嗽成了他的毛病，成了别人模仿取乐的一种毛病。

又是一阵静默，个个心事重重。德罗戈感到，必须打破这种沉默。

“请问，拉戈里奥，”他这样问道，“明天几点出发？”

“我想，可能是十点左右。我想早点儿走，可是，还得同上校告别。”

“上校早晨五点钟起床，春夏秋冬都是五点，他不会让你浪费时间。”

拉戈里奥笑了：“可是，我可不愿意五点就起床。至少最后一个早晨得让我舒舒服服消消停停，谁都不能催我。”

“大概后天就可以到家了。”莫雷尔羡慕地说。

拉戈里奥说：“我觉得，好像不大可能。我敢说，到不了。”

“为什么不可能？”

“两天才能回到城里，”他停了一会儿说，“一直是这样，这次也是。”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3）

安古斯蒂纳脸色苍白，这时，他再也不去捋他的胡子，而是死死地盯着正前方，前方是一片漆黑。大厅里，当恐惧感从那老态龙钟的墙壁间弥漫出来时，夜间的不祥之感越来越沉重，当动物骄傲地在沉睡的人们头顶扇动它们的翅膀时，不幸在快乐地飞翔。墙上那些上校肖像的痴呆目光中也显出一些英勇的神情。外面，雨依然在下。

“你是不是可以设想一下？”拉戈里奥毫不同情地对安古斯蒂纳说，“后天晚上，就是这个时刻，说不定我就在孔萨尔维俱乐部了。那么大的地方，音乐，漂亮女人。”他重复着过去开过的玩笑。

“多高的品味。”安古斯蒂纳轻蔑地回了一句。

“要不，”拉戈里奥继续说，他的想法更好一些了，目的依然是说服这位朋友，“要不，这样吧，也许我去找特隆家族的先生们，你的那些舅舅。有人会有同情心的，贾科莫可能会说，‘应该像上等人一样过日子。’”

“嗬，品味真不错。”安古斯蒂纳说。

“无论怎么说，”拉戈里奥继续说，“后天我就可以去玩了，可你还得去站岗。我将在城里散步（他为自己的想法笑了），上尉将到你那儿查岗。‘平安无事，只是哨兵马蒂尼有点儿不舒服。’夜里两点钟，下士会把你叫醒：‘中尉先生，该查岗了。’你两点醒来，你可以报复他。就在同一时刻，我可是同罗莎莉娅上床了……”

拉戈里奥平常就是这样，不知不觉就显得很残忍，大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可是，听了他的话之后，战友们想起了远方的城市，高楼大厦，富丽的教堂，高耸的圆穹，河滨的浪漫大道。他们想，这时，城里应该是一层薄雾，街灯发出昏暗的黄光；这时，空旷的街上只有一些恋人的黑影，剧院橱窗前马车夫在叫喊，另外还传来小提琴的声音、一阵笑声和某个女人说话的声音（是从富裕人家昏暗的大门洞里传过来的），在一片迷宫般的屋顶之间，有些高得不可想象的窗口还亮着灯。这是诱人的城市景象，是年轻人怀着梦想想象的城市景象，他们对自己的未来还无从设想。

现在，大家都看着安古斯蒂纳的脸，同时又不让他发觉。他的脸上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神情。他们知道，大家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祝贺就要离开的拉戈里奥，实际上是为了同安古斯蒂纳道别，因为只有他可能留在这里。在拉戈里奥离开之后，一个接一个都要轮到，其他的人也将离开，比如格罗塔，比如莫雷尔，在他们之前是乔瓦尼·德罗戈，因为他只在这里待四个月。安古斯蒂纳则相反，他要留下来，人们不懂其间的原因，但大家清清楚楚地知道他要留下来。尽管人们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一次他也是听从了他那野心勃勃的生活方式，但大家再也无法制止他。说到底，看来这是个荒唐家伙。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4）

为什么可恶的假绅士安古斯蒂纳现在还在笑？为什么这个像是病了的家伙不跑去整理行李、不准备抬腿走人？为什么他却在那里盯着昏暗的前方？他在想些什么？是什么样的秘密和豪情吸引他留在这座城堡？那么他也是为了那件事？拉戈里奥，你是他的朋友，你好好看看他，趁还来得及，你要让他的那副面孔永远留在你心里，就像今天晚上这样，还有他那尖尖的鼻子、含混的目光、勉强的微笑，也许有一天你将会明白他为什么不跟着你一起离开，将会明白在他那不动声色的心里藏着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拉戈里奥走了。勤务兵牵着两匹马在城堡门口等着他。天空布满乌云，没有下雨。

拉戈里奥面带微笑。他从自己的房间走出来，走到露天之后，没有再看房间一眼，也没有回头望望城堡。他身后的围墙显得昏暗可憎，哨兵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大地之上没有一个活物。城堡旁一间小房内传来有节奏的榔头敲击声。

安古斯蒂纳来同这位战友告别，他摸了摸马鬃。“是一匹好马，一直都不错。”他说。拉戈里奥要走了，回到他的城市去了，就要过上轻松欢乐的日子了。可他自己还留在这里，他以不可捉摸的目光看着这个仍在马匹前忙碌的战友，勉强笑了笑。

“我觉得，只要没有可能离开，”拉戈里奥说，“我就觉得这座城堡使我着魔。”

“你到家后去我家看看，”安古斯蒂纳说，但没有看对方，“告诉我母亲，就说我在这里很好。”

“这你就放心吧。”拉戈里奥这样回答，停了一下之后又说，“昨天晚上对不起了，知道吗？我们确实不一样，你心里所想的，我确实不明白。你的想法好像是发疯，我不懂，但也许你有道理。”

“关于这些，我们就想也不要想它了，”安古斯蒂纳说，他的右侧半身靠在马身上，眼睛盯着地面，“如果我昨天发怒了，那就请原谅吧。”

他们确实是两个不同的男人，他们喜爱的东西不同，智商不同，文化教养也不相同。可他们总在一起，而且安古斯蒂纳还显得高人一等，这使人们感到意外。尽管有很多朋友，但是，在这些朋友当中，拉戈里奥是唯一一个真正能够从内心里理解安古斯蒂纳的人，只有他能够理解这位战友的痛苦，他几乎为自己在这位朋友之前离开这里而感到不好意思，好像这是不得人心的炫耀，因而有点儿不知所措。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5）

“如果你见到克劳迪娜，”安古斯蒂纳仍然不动声色地说，“请代我问好……不，还是算了吧，最好你什么也不要说。”

“好吧，可是，如果见到她，她肯定会问我。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你在这里。”

安古斯蒂纳沉默不语。

“好了，”拉戈里奥同勤务兵一起整理好了行装，“最好还是走吧，不然就太晚了。再见吧。”

他同这位朋友握手道别，然后以优雅的姿势跨上马背。

“永别了，拉戈里奥，”安古斯蒂纳大声说，“一路顺风！”

拉戈里奥直挺挺地坐在马背上，看着他的朋友。他并不聪明，但是，他好像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也许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他踢了一下马，马抬腿出发了。就在这时，安古斯蒂纳轻轻举了一下右手，好像是一个手势，似乎意在招呼他的朋友，要他再等一下，还有最后一件事要托付。拉戈里奥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这一手势，在二十来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还有什么事？”他问，“想要什么东西？”

然而，安古斯蒂纳放下手，又显出原先那种无所谓的样子。“没什么，没什么。”他这样回答，“为什么？”

“哦，我觉得好像你要……”拉戈里奥迟疑着说。说完向前走去。只见他穿过那片平地，在马背上一颠一簸地向远方走去。

《鞑靼人沙漠》第九章（1）

城堡的平台一片雪白，南面的谷地和北面的沙漠也是这样。大雪覆盖了各个碉堡，在地面平铺开来，围墙的垛堞很像镜框，雪片从屋檐掉下，发出轻轻的响声。雪块偶尔从悬崖崩塌下来，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原因，雪团向谷地滚去，发出隆隆的响声，卷起一团团雾一样的白烟。

这不是第一场雪，而是第三场或第四场，这表明很多时日已经过去。“我觉得，好像昨天刚刚来到城堡。”德罗戈说，事实确实如此。仿佛那就是昨天的事，可是，时间在前进，以它不变的节奏在消失，对所有的人它都一视同仁，既不为某些快乐幸福的人放慢步调，也不为不幸的人加快步伐。

就这样，另外三个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过去了。圣诞节很快就要到了，新年也很快就到，这使一些人多少怀抱着几分稀奇古怪的想望。乔瓦尼·德罗戈已经在准备离开这里。现在尚须走走形式，进行一次体检，就像马蒂少校答应的那样，然后就可以走人了。他仍然在重复着老调：这是好事，城里的好日子在等着他，那是愉快的时日，或许是幸福的时日，尽管过去的日子并不快乐。

他来到大夫办公室的那天是一月十日上午，大夫的办公室在城堡第一层。大夫叫费尔迪南多·罗维纳，五十多岁，聪明慈祥，只是显得有点儿疲累。这位大夫没有穿军装，只穿了一件法官穿的那种深色长袍。他坐在桌边，桌上有很多书和纸张。可是，德罗戈刚刚走进来之后就已经明白，这位大夫无所事事，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想些谁也不知道的什么事。

窗口朝向庭院，院里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因为已经是晚上，正是换岗时间。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对面的一堵墙，天空没有一丝云彩。两个人打过招呼，德罗戈很快发现，大夫对他的情况已经了解得一清二楚。

“乌鸦做窝留下，燕子远走高飞。”罗维纳开着玩笑，同时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印好的表格。

“大夫，您也许不知道，我是因为搞错了才来的。”德罗戈回答说。

“所有的人，我的孩子，所有的人都是因为搞错了才来的，”大夫以狡黠的暗示口气说，“有的是这样，有的是那样，就是那些留下来的也是如此。”

德罗戈不太明白，只能轻轻地笑着。

《鞑靼人沙漠》第九章（2）

“好了，不再埋怨您了！你们做得对，你们这些年轻人，不应该在下边发霉，”罗维纳继续说，“下边，就是城里，那里有很多好机会。我也想过好多次，如果我能……”

“为什么？”德罗戈问道，“不能调走？”

大夫挥着手，好像听到了极为荒谬的大事。

“设法调走？”他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在这里待了二十五年之后调走？太晚喽，孩子，应该早做打算。”

他本来想，德罗戈可能会继续反驳他，可是，中尉没有再说话。他只好回到正题。他要德罗戈坐下来，告诉他姓名，他把姓名填写到表格中的正确位置。

“好了，”大夫最后说，“您心脏有些毛病，对吧？您的身体无法忍受这里的海拔高度，对吧？咱们就这样写？”

“就这样吧，”德罗戈表示同意，“在这些事上，您是最好的裁判。”

“要不要再写上，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反正就是这么回事。”大夫以十分友好的口气这样说。

“十分感谢，”德罗戈说，“我不想过分夸大。”

“随您的便。那就不写休养的事。我，像你们那样的年龄时，我可没有那么多顾虑。”

德罗戈没有坐下来，他来到窗口，时而看看下面，看看站在雪地里的那些士兵。太阳刚刚落山，围墙四周的一切沉浸在一片蓝色的昏暗中。

“你们这些人当中一大半待了三四个月之后就想离开。”大夫说，口气中显出一丝痛苦。这时，他也沉入昏暗之中，甚至不知他怎么能在这样的昏暗之中书写。“如果能够回到过去的话，我也会像你们一样……可是经过所有这一切之后，只能遗憾终生。”

德罗戈听着，并不感兴趣，只是像刚才那样专注地盯着院子的围墙，灰黄色的围墙伸向水晶一样的天空，显得十分高大。围墙之上，更高的地方是一些孤零零的塔楼、覆盖着白雪的曲折高墙、碉堡和岗楼，过去，他从来没注意到这些建筑。西方，一片光亮仍然照耀着这些建筑，它们显得如此神秘，如此辉煌，像是在掩盖着一种无法琢磨的生活。德罗戈从来就不曾发现，这座城堡是如此复杂，如此庞大。他看到一扇窗子（要么是射击孔？）面对山谷，它的高度简直令人不可想象。那里应该有一些人，一些他还不认识的人，也许也是一些像他一样的士官，他也可以成为他们的朋友。他看到，在碉堡与碉堡之间有一些深渊的轮廓，还看到屋顶之间的一些吊桥，围墙上一些关起来的门洞，一些陈旧的防护栅栏，一些因年久而弯曲的长长的尖角。

他看到，在昏暗的院子里，在灯笼火把之间，一些极为高大自豪的士兵拔出了刺刀。在白雪的映衬之下，士兵们看似一排黑点，一动不动，仿佛铁钉钉在那里。士兵们显得非常英挺，像一排石雕。这时，号声响起，嘹亮的号声在生动明亮的空中飘摇，直插入人们的心底。

《鞑靼人沙漠》第九章（3）

“一个接一个，你们都会离开，”昏暗之中，罗维纳嘟囔着，“最后只剩下我们这些老家伙。今年……”

院子里，号声依然嘹亮，像人发出的声音，又有金属感，激励着人们的英雄激情。号声停了，在大夫的办公室里也留下难以描述的气氛。现在周围是一片寂静，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远处传来脚踩冰冷的雪地的声响。上校亲自来看望哨兵，三声响亮的号声划破静谧的夜空。

“你们当中还有谁？”大夫仍在抱怨，“安古斯蒂纳中尉，就剩他了。还有那个莫雷尔，我敢打赌，再过一年，他也要回城治疗。我敢打赌，最后他也会声称病得不轻……”

“莫雷尔？”德罗戈再也不能不回答，以表示他在听对方说话，“莫雷尔病了？”他这样问，显然没有听清对方最后那句话。

“噢，不是这样，”大夫说，“我只是说，比方说是这样。”

尽管窗子关着，依然可以听到上校清楚的脚步声。黄昏时刻，一排整齐的刺刀闪着银色的寒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号声的回声，这是第一次响起的号声，可能是从错综复杂的围墙之间传过来的。

大夫不再说话。他站起来说：“好了，这是证明。现在我去让司令签字。”他把那张纸折起来，装进一个纸袋，然后从衣帽架上取下大衣和皮帽，“中尉，您是不是也来？”他问道：“您在看什么？”

上岗的哨兵们放下举着的武器，分头向城堡的各个岗位走去。雪地上，他们的步伐发出沉闷的响声，高处传来军乐声。然后，说来不大可能似的，已经被夜色包裹的围墙好像慢慢向天空升起，围墙的最远处被一团团的雪团覆盖着，那里开始升起苍鹰一样的白云，白云升向星空，在星空中慢慢飘动。

德罗戈想起他的城市，那是一幅模模糊糊的图像，雨中喧闹的街道，石膏雕像，潮湿的营房，凄凉的钟声，难看疲惫的面庞，漫长的下午，满是灰尘的天花板。

可是，这里却是山间的黑夜，城堡上空飞奔的阴云，像是神秘莫测的预兆。德罗戈似乎感到，北方，围墙外看不清的北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就在那里。

“大夫，大夫，”德罗戈几乎是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病。”

“我知道您没病。”大夫回答，“您以为如何？”

“我的身体很好，”德罗戈再次说，几乎辨认不出这竟然是自己的声音，“我的身体很好，我想留下。”

“留在城堡？您再也不想走了？出了什么事？”

“我也说不上来，”德罗戈说，“可是，我不能离开这里。”

“啊！”罗维纳叫了一声，来到他身边，“如果您不是开玩笑的话，我确实感到高兴。”

“不，我不是开玩笑。”德罗戈说，他感到，这声赞扬变成了惩处，很快又感到，好运似乎即将来临。

Table of Contents

作者及内容简介

精彩评语

书评：《鞑靼人沙漠》－－残忍的叙事，荒诞的人生（1）

书评：《鞑靼人沙漠》－－残忍的叙事，荒诞的人生（2）

书评：你是自己心里的那个囚徒

《鞑靼人沙漠》第一章（1）

《鞑靼人沙漠》第一章（2）

鞑靼人沙漠》第一章（3）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1）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2）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3）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4）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5）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6）

《鞑靼人沙漠》第二章（7）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1）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2）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3）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4）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5）

《鞑靼人沙漠》第三章（6）

《鞑靼人沙漠》第四章（1）

《鞑靼人沙漠》第四章（2）

《鞑靼人沙漠》第四章（3）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1）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2）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3）

《鞑靼人沙漠》第五章（4）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1）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2）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3）

《鞑靼人沙漠》第六章（4）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1）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2）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3）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4）

《鞑靼人沙漠》第七章（5）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1）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2）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3）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4）

《鞑靼人沙漠》第八章（5）

《鞑靼人沙漠》第九章（1）

《鞑靼人沙漠》第九章（2）

《鞑靼人沙漠》第九章（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