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孙科序

- 前言（1）

- 前言（2）

- 孙陈剪辫易服

- 亡命客之日本姓名

- 横滨兴中会

- 杨衢云事略

- 黄咏商略历

- 孙总理行医广告

- 兴中会四大寇订交始末

- 孙总理之医术

- 革命初期之宣传品

- 兴中会之讨满檄文

- 区凤墀事略

- 圣教书楼

- 孙总理之文学

- 檀香山兴中会

- 中华民国旗之历史（1）

- 中华民国旗之历史（2）

- 郑士良事略

- 尤列事略

- 尤列事略补述一

- 尤列事略补述二（1）

- 尤列事略补述二（2）

- 三十九年前之东亚时局形势图

- 邓荫南事略

- 余育之事略

- 谭发事略

- 戊戌前孙康二派之关系

- 戊戌后孙康二派之关系

- 横滨大同学校

- 章太炎事略

- 章太炎与支那亡国纪念会

- 章太炎等之护党救国公函

- 横滨《清议报》

- 梁启超介绍周孝怀书

- 陈少白时代之《中国日报》

- 东京高等大同学校

- 毕永年削发记

- 刘学询与革命党之关系

- 沈云翔事略

- 郑贯公事略

- 秦力山事略（1）

- 秦力山事略（2）

- 李纪堂事略

- 横滨《开智录》

- 东京《国民报》

- 东京《国民报》补述

- 广东独立协会

- 励志会与《译书汇编》

- 王宠惠轶事

- 壬寅东京青年会

- 青年会与拒俄义勇队

- 河内博览会之中国志士

- 东京军国民教育会

- 广东报纸与革命运动

- 中国教育会与爱国学社

- 陈梦坡事略

- 横滨华侨学校

- 野鸡大王徐敬吾

- 秦毓鎏事略（1）

- 秦毓鎏事略（2）

- 大阪博览会侮辱中国事件

- 日教员窃皮蛋之笑话

- 癸卯孙总理在日本状况

- 张能之与黎焕墀

- 上海《国民日日报》与《警钟报》

-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1）

-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2）

-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3）

-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4）

-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5）

-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6）

- 致公总堂广告（1）

- 致公总堂广告（2）

孙科序

吾党之有革命机构组织，肇端于檀香山之兴中会，弹指星霜，已易五十寒暑，在过去悠久期间，义愤所激，精诚所贯，冒锋镝，掷头颅，以与异族政府及官僚军阀相击搏，壮志毅力，炳如日星，在在皆为可歌可泣之事实。开国以还，坊间革命史籍，出版虽如雨后春笋，不下百数十种，然求其确征无讹者，则百不得一二焉，寻因探绪，则以史实浩繁，整理不易，老成凋谢，追述维艰，于是好事者或摭拾无稽谰言，或无从辨别史料之真伪，或随所好恶铺张压抑，或将己名付入藉此邀功，有一于此，则是非颠倒，黑白难分，寖假史迹淹灭，习非成是，遂使开国至今三十余年，汗牛充栋之书，几成为饾饤獭祭之本，言念及此，感慨系之。

冯自由先生为吾党之先进，博闻强记，著作等身，年逾舞勺，即加入兴中会，亲炙总理，从事革命，于总理创业垂统之伟绩丰功，嘉谟嘉猷，以及诸先烈先进经邦纬国之精神，致命遂志之奇节，莫不亲见亲闻，参与其事。其于南方及国外之党务报务与军事活动，躬为主持者，历有年所。民国成立，出长稽勋局，旁求博采，访查考订，于海内外同志效忠党国之勋劳事绩，更深明晰。囊年以所搜集数十年资料与访问耆旧所得，证之本身之见闻经历，著成《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革命逸史》各二集，均属吾党珍贵史料，取材精审，考证确切，依历史之演变，辨性质之异同，发潜德之幽光，揭清政之黑暗，或显或晦，经其笔述，莫不趣味盎然，历历如绘，感人至深。出版以来，不胫而走，一版再版，风行遐迩。今者将其近年著述，辑为《革命逸史》多集，内蕴丰富，与前相埒，彰善瘅恶，正谬补阙，一人一事，均堪为景仰先烈之资，加强国人对本党之认识，了然民国缔造之艰辛，阅历之险阻，确立共同之信念，而振发其爱国保种之心志，奠定民族复兴之始基，则其直接间接贡献于党国者，诚不浅矣。谨书数言，以为之序。

中华民国三十三年六月下浣孙科序于陪都

前言（1）

白头宫女谈天宝，古董山人说晚明，

今古兴亡多少恨，狂歌当哭万千声。

民国肇建，迄今已二十有五载，查考昔年参与革命事业之关系人物，属于乙未兴中会时代之志士，固已零落殆尽。即乙巳以至辛亥前之同盟会员，生存者亦复寥寥可数。余前著《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迭出上中二编，已将清季海内外革命党人起义建国事实逐一纪述。自谓比之出版以前之任何记载为翔实。然是书专重史料，而于个人言行事迹及团体构造活动，则语焉不详。兹复列举余四十年来所记忆之旧闻轶事，或庄或谐，笔之于书，题曰“革命逸史”，用供正史稗史之助。昔唐室宫女闲谈开元天宝遗事，时人播为诗歌，方今寇患甚于安、史，将材谁是李、郭？作者不敏，亦自等于白头宫女云尔。民国二十五年，二月二十日冯自由识于申江之不自由斋。自序

吾国清代之有革命党，以兴中会为嚆矢。在兴中会以前，非无革命党也。如：康熙六十年（一七二一）台湾朱一贵之中兴会，乾隆五十一年（一七八六）台湾林爽文之天地会，嘉庆元年（一七九六）鄂、皖、豫、湘各省刘松、聂杰人、齐王氏等之白莲教，嘉庆十八年（一八一三）燕、鲁、晋、豫各省林清、李文成等之天理教，道光三十年（一八五○）洪秀全之太平天国，皆可谓之革命党。然其宗旨止限于反清复明之单纯的民族主义。而所企图，所建树，均不外夫以暴易暴一家一姓之帝王系统，于近代进化之民权主义无与焉。是只可谓之狭义的及私人的革命党而已。若夫揭橥民族民权两大主义，而开吾国历史之先河者，厥惟兴中会。

兴中会之发起，在于甲午（一八九四）秋冬间，及乙未（一八九五）九月重阳广东之失败。发起人孙中山先生偕陈少白、郑士良二君于是月下旬亡命至日本，首访余父镜如于横滨山下町五十三番地文经商店，商榷组织兴中分会事宜，时中山先生固与余父尚无一面之识也。溯余父之早年经商横滨，亦有故焉。余祖展扬世业儒医，清咸丰初年太平天国洪秀全遣部将陈金刚等谋在粤举兵响应，各府县从之者大不乏人。各以头裹红布为识，时人以“红头贼”三字称之。余祖即以交结“红头贼”嫌疑被清吏逮捕系狱，瘐死南海县狱。余父以是抱恨终天，愤然间关走日本谋生活，居横滨数十年。甲午中日构衅，清军败绩，余父益愤清政不纲，毅然剪除辫发。时旅日华侨无去辫易服者，有之独余父一人耳，故同国人咸称余父为“无辫仔”焉。是岁冬，中山先生自檀香山归国，舟过横滨，尝在船上向乘客及登轮侨胞演讲逐满救国。中有贩卖杂货商陈清者，听演说后异常惊奇，亟趋告余父。余父大为倾倒，立使陈清邀请中山先生登陆，共商国是。中山先生答谓该轮启碇在即，未便登陆，嘱陈清携兴中会章程及讨虏檄文一大束，交余父代为派送，借广宣传。且谓广东不日可以大举，约陈清回粤相助。是即余父与中山先生互订神交之经过。厥后陈清卒回粤参加乙未九月广州之役，其旅费即由余父所赠予者也。余父既接见中山先生，对于组织兴中分会事，极表同情。即召集余叔紫珊及有志侨商谭发、黎炳垣、温遇贵、陈才、黎简卿、赵明乐、赵峄琴、温炳臣等十余人，在文经商店二楼讨论立会事。旋设会所于山下町一百七十五番地。众举余父为会长，赵明乐为司库。赵力辞，乃改推余叔紫珊。分会成立后一月，中山先生向各会员筹措赴檀香山旅费，各会员多以无力对，余父兄弟二人乃合筹五百元应之。中山先生得资，即与陈少白同时剪发易服，以百元赠郑士良，使回香港预备再举。另以百元给陈少白充用度。少白于中山先生离日后，即从余父言移居文经商店，其下榻之室，即余幼时所居者也。

当横滨兴中会成立时，余年甫十四耳。是岁夏余以母疾自粤莅日，余父命余夜习英文，日中无事惟读小说消遣，于国事实毫无所知。一日，有久未剃头发长逾寸之长衫客二人来访余父，余父引之至楼上客室，密谈多时乃去。余后始知来客姓名为孙逸仙、陈少白。嗣兴中会成立后约一星期，某日中山、少白、士良三先生在余家午膳，余侍末座。中山先生询余好读何书。余曰，好读小说。中山先生曰，好读哪部小说？余曰，《三国演义》。中山先生曰，《三国演义》人物汝最喜欢何人？余曰，孔明。中山先生笑曰，汝知喜欢孔明，即是明白古今顺逆之理。我等之兴中会便是汉朝之刘备、诸葛亮。今之满洲皇帝，便是曹操、司马懿。我等之起兵驱逐满洲，即如孔明之六出祁山也。因谓余父曰，令郎能熟读《三国演义》，何不令其入会？余父遂命余填写誓约，此余以童年加盟革命党之原因也。时兴中会之宣传品仅有二种：一为《扬州十日记》，篇末附以清摄政王多尔衮及明阁部史可法来复二书；二为黄梨州《明夷待访录》选本之《原君》、《原臣》篇。均由余店代为印刷。余初读原君原臣，不甚了解，至《扬州十日记》则作小说读之，篇末之多尔衮、史可法二书，更能背诵不遗一字。此外足以增余知识之报章，仅有上海《时务报》及澳门《知新报》两种，然亦止倡导维新变?之论，于革命保种之真谛，固无关系。至己亥（一八九九年）秋，余始游学东京，渐博览《东华录》、《明季稗史》、《法国革命史》、《美国独立史》、卢骚《民约论》、孟德诗鸠《万法精理》诸书。遂于平等自由天赋人权之学说及世界革命民族自决之源流，豁然贯通。更印证以兴中会宣誓之宗旨，若合符节，益觉实行本会宗旨之职责为刻不容缓矣。自庚子至壬寅（一九○○至一九○二）之三年间，余在日尝发起四事：一为与郑贯公等创刊之《开智录》，二为与李自重、王宠惠等组织之广东独立协会，三为与沈云翔、戢元丞、秦力山等合办之《国民报》，四为与章太炎、秦力山等召集之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此四事，均得中山先生为赞成人。于海内外之宣传，收效至巨。及壬寅以后，陈少白更聘余任香港《中国日报》驻东①记者，美洲致公堂机关之《大同日报》，亦以该报驻东通讯员见委，此外东京之革命军事学校，及檀香山之《檀山新报》，新加坡之中和堂与《图南日报》，概由余传递消息，联络党谊。在同盟会成立以前，余之横滨寓所，不啻为革命党各方交通线之枢纽焉。

前言（2）

乙巳（一九○五）七月，中山先生联合全国革命党各派兴中会、华兴会、日知会、光复会等，组织中国同盟会于东京，余亦第一日发起人之一，吾国革命党之采取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为党纲者自兹始。然此三大主义之名称，仅初见于中山先生手撰是岁十月二十一日出版之东京《民报》发刊词，而同盟会誓约所明白规定者，只有“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之十六字而已。是岁八月初十日，中山先生以中国革命同盟会总理名义首派余归国设立分会于香港、澳门、广州各地，并专任《中国日报》记者。丙午（一九○六）《中国报》改组，余任社长，自是南方各省之党务军务多由余主持之。就中直接指挥者，有丁未（一九○七）四月潮州黄冈之役，及惠州七女湖之役，五月刘思复在广州谋炸李准之役，九月惠州汕尾运械之役；间接参与者，有丁未七月钦州防城之役，十月广西镇南关之役，戊申（一九○八）二月钦州马笃山之役，三月云南河口之役，庚戌（一九一○）正月广州新军反正之役，辛亥（一九一一）三月二十九广州黄花岗之役。当庚戌正月新军一役失败之后，余旋赴北美加拿大，任温高华埠《大汉日报》总撰述，并向旅加侨胞筹措军费，作辛亥三月广州革命军之供应。迨黄花岗一役既败，余复役于美国，协助旧金山洪门筹饷局募集资金，为辛亥大革命各省起义之需。武昌举兵后二月，旅美致公堂及同盟会洪门筹饷局等三团体公推余为美洲革命党总代表，回国参加组织共和政府事宜，并代携筹饷局两年内发行之革命军债金币券收支总册向革命军政府缴呈报销。及归抵上海时，适在中山先生莅国之前数日。尝偕南洋革命党总代表吴世荣结伴赴宁，拟列席各省代表之临时大总统选举会。嗣以该会尚无华侨享受参政权之条文，仅能厕身旁听席而已。至民元正月一日遂随中山先生莅宁参与临时大总统就职盛典，旋委任府中机要。迄统一政府成立而止。此余民元以前历年奔走革命经过之大略也。

民元五月，余以孙前大总统及黄前陆军总长克强之推荐，受任为临时稽勋局局长。在职十五月，至民二七月下旬为袁世凯逮捕系狱而止。此十五月间，经本局及各省分局之剀切调查，对于海内外革命党人之大小事迹，搜罗征集，极为详尽。不幸中途为亡清帝制余孽所破坏，未克贯撤崇德报功养生恤死之大业，至为憾事！及民十七，国民革命军进驻北平，余乃致书行政院长谭延闿，谓查民元稽勋局档案尚由国务院分别保存，请其于派员接收旧政府卷宗时，一并妥为收管。后得谭院长复函，称已派秘书杨熙绩将此项档案移送南京行政院保管等语。民二十六冬，首都沦陷敌手，此项关于开国勋劳之重要文书，能否事前妥送安全区域，无从知之；万一亦随政府机关而付一炬，则真国家莫大之损失矣。

民十七春间，余以民国肇造既历十七星霜，而国人对于革命开国之往事，茫无所知，实足以影响国运之兴亡。乃发愤搜集三十年来所宝藏之各种书札笔记表册报章等等，并广征故旧同志所经过之事迹，笔之于书，凡一百万言，题曰《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以余在开国前十七年间之经历而言，自信此书实较出版以前之任何记载为翔实。此书上篇刊于民十七年十一月，中篇刊于民十九年十一月。下篇虽已脱稿多年，以时势及环境关系，至今未能付梓，良用歉然。然今日距此书上篇之出版又十年矣，环顾国内出版之开国记载，仍复浅陋不详，而国人对于辛亥前革命伟业，亦多数典忘祖，喜谤前辈，此真民国盛衰存亡之大关键也。余有鉴夫此，因续有《革命逸史》之作。

史有正史逸史之区别，吾国自周秦迄今三千年来，除官书而外，举凡民间记载及历代相传之遗闻轶事，皆逸史也。逸史又称野史，其所以异于正史者，则正史以简约明达要言不烦为主，而逸史之旨趣，则在于搜罗世闻之典章、故实、嘉言、懿行、旧闻、琐语、奇谈、艳迹，一一倾囊倒箧以出之。体例无须谨严，记载不厌琐细，既可避文网之制裁，亦足补官书之阙漏。如汉代刘向之《烈士传》，皂甫谧之《高士传》，伶玄之《飞燕外传》，刘歆之《西京杂记》，晋代斐启之《斐子语林》，唐代颜师古之《南部烟花录》，刘之《隋唐嘉话》，某氏之《大唐传载》，桃源居士之《唐代丛书》，郑处诲之《明皇杂录》，王仁裕之《开元天宝遗事》，柳宗元之《龙城录》，李德裕之《次柳氏旧闻》，李浚之《摭异记》，宋代王君玉之《国老谈苑》，徐度之《御扫篇》，徐铉之《五代新说》，叶绍翁之《四朝闻见录》，欧阳修之《归田录》，道山先生之《道山清话》，某氏之《宣和遗事》，元代某氏之《三朝野史》，刘祁之《归潜志》，明代文秉之《烈皇小识》，徐昌国之《剪胜野闻》，陈继儒之《太平清话》，彭大翼之《山堂肆考》，余澹心之《板桥杂记》，清代某氏之《明季稗史》，王秀楚之《扬州十日记》，吕留良之《惟止录》，王士祯之《池北偶谈》，礼亲王昭梿之《啸亭杂记》，宋荦之《筠廊偶笔》，薛福成之《庸庵笔记》，王韬之《洪杨纪事》，某氏之《清秘史》诸作，皆此类也。余前撰《?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初拟毛举开国前十七年间所身历目睹革命党人可歌可泣之大小事迹，不拘庄谐雅俗，一律公诸于众，期使后学青年探本求源有所取法。顾以格于史律，有愿未偿，今兹《革命逸史》之作，即采古今笔记丛谈之微意，而补前著所未及者也。海内外诸同盟，咸有阐幽显微光先裕后之责，倘能抽取往日见闻，匡其不逮，余百拜谢之。

中华民国二十八年二月二十八日冯自由于香江之大风社“革命”二字之由来

在清季乙未（清光绪二十一年）年兴中会失败以前，中国革命党人向未采用“革命”二字为名称。从太平天国以至兴中会，党人均沿用“造反”或“起义”、“光复”等名词。及乙未九月兴中会在广州失败，孙总理、陈少白、郑弼臣三人自香港东渡日本，舟过神户时，三人登岸购得日本报纸，中有新闻一则，题曰支那革命党首领孙逸仙抵日。总理语少白曰，“革命”二字出于易经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一语，日人称吾党为革命党，意义甚佳，吾党以后即称革命党可也。按日人初译英文Revolution为“革命”，但揆诸易所谓汤武革命之本义，原专指政治变革而言，故曰革其王命，又曰王者易姓曰革命。自译名既定，于是关于政治上或社会上之大变革，咸通称曰革命。今国人遂亦沿用之。

孙陈剪辫易服

余父镜如少经商日本横滨，营出版业，有商店在横滨山下町五十三番，曰文经活版所。甲午之战，旅日华侨多避难返国，及马关和议既成，侨商渐次东渡，余父仍有戒心，以生长香港，遂剪辫易服，求英国领事保护营业。旅日侨商之解除辫发者，实以余父为嚆矢。乙未余随父居横滨，时年十四。一日，见有久未剃头之长衫客二人来访余父，谓有密事相谈，良久始出。后乃知来客为孙总理、陈少白。盖余父素以任侠好义闻于时，总理初识船上行商陈清，及洋服商均昌号主人谭发，复由陈谭介绍来见余父。不数日，总理、少白同在余店解除辫发，衣服由谭发代制，与总理同行之郑弼臣，则因被派回国办事，暂未易服。

亡命客之日本姓名

最初留日之支那亡命客，多用日本姓名，以避日人歧视。陈少白留日较久，初取名服部次郎，丁酉（清光绪二十三年）孙总理自欧洲至日，亦取名中山樵，后数年复增称高野长雄。盖日本维新志士中有医士号高野长英者。总理以中山二字多为世人所知，故易新名以便秘密通信。高野之名称是由日友平山周代拟者云。甲辰以前通函署名多用中山，甲辰以后则改用高野。同时梁启超亦称吉田晋，盖慕日本汉学名士吉田松阴之为人云。

横滨兴中会

兴中会日本分会设于横滨山下町一百七十五番，会员二十余人，众举冯镜如为会长，赵明乐为司库，赵峄琴为书记，冯紫珊为干事，谭发、温遇贵、温芬、黎炳垣、梁达卿、郑晓初、陈才、陈和等俱为会员。成立未久，总理提议向各会员商借五百元作赴檀香山旅费，明乐、峄琴为出口商永乐和号东主，资产颇富，与总理有同属耶稣教徒之谊。及闻总理提议筹款，乃大为反对，且不再莅会所，其余各会员多一筹莫展，遂由镜如、紫珊分任此数。总理乃以一百元给少白，一百元给郑弼臣，余充渡美川资。总理抵檀未久，即以五百元汇还冯氏昆仲，旅日侨商咸称总理言而有信云。陈少白之辞章

陈白字葵石，又号少白，粤之新会人。丰姿俊美，才思敏捷，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有风流才子之号，惟度量褊狭，出语尖刻，人多惮之。与尤列（号少纨）性情不合，每相见即舌战不休，然辄为少纨所胜。兴中会初期缺少文士，文告多出少白手笔，总理在香港雅丽士医学校与之同学，曾相拜盟为兄弟，故通信皆以吾弟称之。总理对同志中如此称呼者，少白一人而已。据少白所谈，在乙未前读书时期，一日自香港赴广州，同舟有鼻悬眼镜而蓄须之长衫客，自称李杜复生，谓当向客前题诗献技，一显身手。于是蹀躞众中，哦声不绝。旋得句云：萍水相逢未有期。良久不能赓续，众敦促之，则作色谓诗以思虑久而愈工，非不通文墨者所能置喙。少白至是不能复忍，乃起言曰，先生佳句久不赓续，容小弟代为续貂可乎？于是吟曰：怜渠颠戆学吟诗。指其须曰：胡须八字成官样，复指其长衣曰：三尺咁长光棍皮。（广州土语之咁即这样之义，又粤人恒嘲长衣为光棍皮。）长衫客羞愧无地，连声小子荒唐不已。举座为之大笑。少白才思于此可见一斑。

杨衢云事略

杨衢云事略

兴中会最初发起人为孙总理，人皆知之，而其第一任会长则为杨衢云。杨名飞鸿，原名合吉，字肇春，又号衢云，福建漳州府海澄县三都乡人。少在香港国家船厂学习机械，因失慎断右手中三指，乃改习英文。毕业后任香港湾仔国家书院教员，旋充招商局总书记，及新沙宣洋行副经理等职。其为人仁厚和蔼，任侠好义，尤富于国家思想。尝习拳勇，见国人之受外人欺凌者，辄抱不平。初与谢缵泰等创设辅仁文社于香港，以开通民智为务。乙未春孙总理自檀岛返，衢云与之志同道合，遂加入兴中会，设总机关于士丹顿街十三号，榜其名曰乾亨行，时为乙未正月二十七日。未几孙杨共商起义进行工作，总理任广州军事运动，衢云则驻香港，任募集死士及筹划饷糈。是年秋事机渐成熟，众议选举会长为建国时合众政府大总统之预备，衢云素有大志，坚欲得总统，谢缵泰等复拥戴之，总理不欲因此惹起党内纠纷，表示谦退，衢云由是当选。及重阳发难之役既败，衢云乃漫游越南、新加坡、印度、南非洲各埠，所至皆设兴中分会。以南非尊尼士堡，及彼得马尼士堡二处为成绩最优。丙申（清光绪二十二年）十月闻总理从欧洲至日本，乃东归访之。总理自乙未失败，颇咎杨当日措置失当之非，及闻衢云抵横滨，乃约至山下町修竹寄庐相见。是处为同志温炳臣、梁麒生等所设之俱乐部，总理少白常假之作会客所。时总理对杨责难备至，衢云俯首无辞，遂相好如初。自是衢云遂挈眷移居横滨，以教授英文为生活。己亥（清光绪二十五年）湘人毕永年与哥老会龙头李云彪、杨鸿钧、辜天祐诸人有联合全国各秘密会党，奉总理为首领之议。衢云于是辞退兴中会会长职，并荐总理自代。未几兴中、三合、哥老三会代表在香港开会，同举总理为总会长。及己亥岁杪，总理谋在广州、惠州继续发难，衢云亦自告奋勇归香港大肆活动。庚子八月，惠州革命军起义于三洲田，连战俱捷，清吏震恐，南海县裴景福乃派属员植槐轩偕旧日党人陈廷威到港谒衢云，提出和议三事：一、招降党人各首领，以道府副将任用。二、准带军队五千人。三、给遣散费若干万。衢云以为有机可乘，乃以函电报告总理，谓此乃吾党莫大良机。如接纳清吏所求，此后有所凭借，大可为李世民之续等语。时总理驻台湾，复电拒绝此议。无何革命军败退，将领多匿居香港，清吏乃集矢于衢云，侦知衢云设帐于结志街五十二号二楼，教授英文，乃于是年十一月二十日暗买凶徒陈林刺杀之于教授室。先是粤督德寿尝出示悬赏三万金购杨首级，同志多劝衢云出洋暂避，衢云慨然曰：男儿死则死矣，何避为。吾宁授徒以养妻子，不忍虚糜公款，俾立一好模范为同人先云云。卒罹于难。诸同志葬其遗体于香港公共坟场第六千三百四十八号，遗一子二女。总理在横滨闻之，异常哀恸，乃于十二月初七日召集同志开会追悼于永乐楼，并募集捐款千余元，以恤其遗族。

黄咏商略历

兴中会会员黄咏商，粤之香山人，世居澳门。父名胜，任香港议政局议员，与大律师何启有戚谊。兴中会成立，总理以何为香港法律界前辈，关于法律外交事件多就商之。何介绍咏商于总理，咏商由是入党，大得众信任。咏商好读易，研究湛深，尝言物极必反，汉族已有否极泰来之象，清祚覆亡在即，吾人顺天应人，此正其时云。兴中会机关部命名“乾亨”，即咏商所定，盖取乾元奉行天命，其道乃亨之义也。广州重阳之役，咏商鬻其苏杭街洋楼一所，以充军费，得资八千元，及败挫，诸领袖多亡命海外，咏商独匿居澳门，未几以病去世。其子庆修，少经商南洋，民国后任商办广东银行暹罗分行经理，从未干谒当道，盖无人知其为建国勋旧之后云。

孙总理行医广告

孙总理在香港雅丽士医学校毕业后，初在澳门创设中西药局，悬壶问世，以外科解剖术蜚声于时。曾在镜湖医院剖一砂淋，大如鸡卵，权之重一两七钱有奇，时人诧为罕见。因营业日盛，大招葡国医生所忌。澳门例，非在葡政府取得行医执照，不得在当地操业。总理受葡医所排，遂不能在澳门立足，旋复设东西药房于广州冼基。以存心济世，赠药施医，所业较澳门尤为繁荣，乃添聘尹文楷助理诊务。由是交游日广，药房资本渐挪作别用，次年复以入不敷出，迫而收束。从此奔走上海、天津、檀香山各地，更无暇涉及医业矣。兹附录距今四十四年前癸巳十二月广州《中西日报》所载鸣谢广告及行医广告二则于次。

其一

孙逸仙先生学宗孔孟，业绍岐黄，合卢扁而擅专门，内治与外施并美；统中西而探奥旨，针砭并刀割兼长。其平生医学精纯，业经大绅诸公合词称颂，登诸岭南诸报矣。余也不敏，质朴无文，偶罹牙齿之灾，竟彻晨宵之痛，疾俨不伸之指，秦楚寻医，患同如捣之心，星霜屡易。诸医罔效，累月经时，幸遇先生略施小技，刀圭调合，著手成春，数月病源，一朝顿失。复荷先生济世为怀，轻财重义，药金不受，礼物仍辞。耿耿私心，无以图报。谨将颠末，爰录报端，用志不忘，聊摅微悃，不特见先生医学之良，抑以表先生人品之雅云尔。

武泌谨启

其二

春盎仙城　敬启者，本局敦请大医生孙君逸仙来省济世，旧岁底因事返澳度年，今已由澳回省，谨择月之初十日开办，所有赠医出轿规矩，一律如前。每日十点钟至十二点钟在局赠诊，不受分文，以惠贫乏。求医者，须在十点钟以前来局挂号，午后出外诊症，西关收轿金一元，城内南关西门河南等处轿金加倍，谢步随意致送。凡延诊者预早到局挂号，先生素以济人利物为心，若有意外与夫难产服毒等症，报明危急，无论贫富，俱可立时邀致，设法施救，幸毋观望，以免贻误，此布。

冼基东西药局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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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中会四大寇订交始末

四大寇者，革命时代孙总理、陈少白、尤列、杨鹤龄四人之绰号也。杨为广东香山翠亨村人，生于澳门，家世豪富，性不羁，喜谐谑，与总理结识最早。有商店在香港歌赋街曰杨耀记，尝在店内独辟一楼，为友朋聚集谈话之所。总理至港，恒下榻其间。尤列，字少纨，顺德人。自幼好与洪门会党游，久有兴汉逐满之志。当总理习医于广州博济医院时，有尤裕堂者，早年在博济医院毕业，悬壶于顺德乡间，偶因事偕其族人尤少纨至博济访旧，道经十三行，见有博济学生孙逸仙、郑弼臣、邓景晖等，因购荔枝事与水果店有所争执，裕堂遂向前劝解，相偕回博济叙谈，并介绍少纨与总理及弼臣相识，是为孙、尤二人纳交之始。陈少白原名夔石，后改名白，字少白，粤之新会人，广州格致书院（即今岭南大学）开创时为第一期学生。其父子桥之友区凤墀以其少负奇气，乃介绍之至香港雅丽士医学校访总理，少白从之。晤总理后，一见如故，总理劝其改入医校，以便晨夕切磋，少白于是迁港，同学二载，以天性不近辍学，在此期内，少纨亦在港任华民政务司署书记。故孙、陈、尤、杨四人每日在杨耀记高谈造反覆满，兴高采烈，时人咸以四大寇称之。乙未（　一八九五年）九月广州失败之后，总理奔走海外，力谋举兵，百折不磨。少白在香港主持《中国日报》，宣扬革命，不遗余力。少纨创中和堂于南洋群岛，且发刊《图南报》，开南洋革命报纸之先河。独鹤龄蜷伏澳门，无所表见。民十，总理修治广州观音山文澜阁，特招少白、少纨、鹤龄三人居之，盖不忘兴中会前四大寇之旧谊云。壬辰（一八九二年）十月十五总理于医校毕业后数月，曾与少纨、少白、鹤龄、关心焉等合摄一照。关号景良，与总理同学医校，后总理一年毕业，至今尚在香港行医，即站立四人背后者是也。

孙总理之医术

孙总理在香港肄业之医学校，乃香港议政局员何启律师为纪念其英籍亡妻雅丽士所设。总理在校五年，各科考试，均满百分之数，以第一人毕业，其证书经校长及教员十三人试官八人及牧师书记署名，由香港总督罗边臣于一八九二年七月二十三日给发。既毕业，遂在澳门创设中西药局，悬壶济世，诊治贫困，概不取值，人咸德之。当地有镜湖医院为华人公立，向用中医中药施治贫病，总理屡请其兼用西医西学，以济中医所不及，并愿充当义务，不受薪金，该医院竟破例从之。由是中外人士多就总理诊治，莫不著手成春，称为国手。对于解剖术，尤为精妙。其师简地利恒到澳门助其工作，辄为赞叹不置。次年，中西药局迁于广州，总理遂借医术以纳交于官绅之门，为革命之运动。清吏以其名高学博，无疑之者。及乙未事泄，亡命海外，从此专心国事，不复从事悬壶生活，然有时偶为亲友治病，有发必中。据其母舅杨文炳所谈，癸卯（　一九○三年）总理由日至夏威夷岛，旧日亲友，每有疾病，辄就之求诊，强而后可，惟一药便瘳，众咸惊为神奇。故其太夫人杨氏尝有言：革命目的在救人，行医目的亦在救人，等是救人，何必东奔西跑；其兄德彰曰：行医只能救少数人，革命则能救多数人，吾弟奔走革命多年，应始终一贯，岂可轻易变更，前功尽弃云云。闻者咸奉为至言，戊申（一九○八年）居新加坡时，中兴报记者□□□眷恋粤妓金屏，偶患口疾，总理一观其容颜，便知其所染何病，即为诊治开方，一星期而愈。总理毕生平时不服补药，余居东时偶见其服次亚磷，谓凡患神经衰弱者及多用脑者最宜服之，且劝余试服。余时适患脑疾，服之一年，竟获奇效。余当日尝叩之曰，先生如再行医，须补习若干年而后可。总理答曰，必须用功一年，始敢问世云。

革命初期之宣传品

兴中会初期，文人墨士极感缺乏，所用宣传工具，仅有《　扬州十日记　》、《　嘉定屠城记　》及选录明《夷待访录》内《原君》《原臣》、单行本数种。同时康有为派所出版杂志，风行内外。戊戌前有上海《　时务报　》、澳门《　知新报　》；戊戌后，有横滨《　清议报　》、《　新民丛报　》、神户《　亚东报　》、新加坡《天南新报》、檀香山《新中国报》、旧金山《文兴报》、纽约《维新报》、澳洲《东华新报》等等。革命党对之，实属相形见绌。因是素恃为兴中会地盘之横滨、檀香山二处，竟为保皇党所夺。己亥秋总理始遣陈少白至香港组织《中国日报》，是年十二月出版，是为革命报纸之滥觞。然因操笔政者，短于欧美新思想，颇不为学者所重视。庚子以后，东京留学生渐濡染自由平等学说，鼓吹革命排满者日众，《译书汇编》、《开智录》、《国民报》缤纷并起，《湖北学生界》、《浙江潮》、《新湖南》、《江苏》各月刊继之，由是留学界有志者与兴中会领袖合冶为一炉。革命出版物，风起云涌，盛极一时，在壬寅（　清光绪二十八年）上海《苏报》案前后，已渐入于革命书报全盛时期矣。

兴中会之讨满檄文

乙未兴中会曾预印讨满檄文及英文对外宣言，准备于发难时颁布中外。檄文由朱淇起草，对外宣言则由何启及英人邓勤(Chesney Duncan)黎德(Thomas H.Reid)等任之。此项印刷品，于此役事泄时，已为党人毁弃无余。檄文底稿藏于双门底王家祠云岗别墅之石壁内，后竟失之。尚有党人名册及他种文告，储双门底圣教书楼后之福音堂，亦为耶稣教徒左斗山等投诸井中。朱淇字孙，粤之南海人，长于文学，故总理以草檄事属之。朱之兄瓞生向任西关清平局书记，知乃弟名列党籍，虑覆其家，乃使其所属勇目向粤吏告密，期将功赎罪，是为此役事泄原因之一。事后党人咸集矢于朱，指为变节卖友。独区凤墀力代申辩，谓于失败之日，曾与朱父子同舟赴香港避难，足证其冤云。朱后于光宣间，至青岛创办《胶州报》，党人避难青岛者，多倚为东道主。辛亥复移至北京，改名《　北京日报》，因持论不务新颖，殆无人知其为革命先觉也。邓勤时任香港《士蔑英文报》记者，黎德则任《德臣英文报》记者，当日两报均抨击满清政府，不遗余力，兴中会于外交事件颇得其助。

区凤墀事略

孙总理之汉文教师区凤墀，为广州有名之基督教宣教师，总理在檀香山基督教学校毕业后，返香港乃拜区为师，发奋学习国文。当其在港教会受洗礼时，名籍下尚署孙日新，盖取大学汤之盘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之义，其后区为之改号逸仙，而逸仙之名逐渐轰传于世界。区长于文学，尝在德国柏林大学担任汉文教授数年，归国后寄寓广州河南瑞华坊其婿尹文楷家。总理时亦同居，所创农学会宣言即出区手笔，大意以改良农业、挽救中国贫弱为旨，载诸甲午（一八九四年）广州《中西日报》。乙未（一八九五年）重阳失败之次日，区亦避居香港，旋充英政府华民政务司署华文总书记。己亥（一八九九年）陈少白在香港发刊《中国日报》，颇得其助。其婿尹文楷初与总理同操医业于广州冼基东西药局，后因党祸牵涉，乃迁寓香港。

圣教书楼

广州双门底圣教书楼为基督教徒左斗山所设，其司事曰王质甫。总理初在广州业医，以同教之关系，假该楼为诊察所。左笃信新学，而病重听，有大聋子之称，凡属上海广学会出版之西籍译本如林乐知、李提摩太所译泰西新史揽要，西学启蒙十六种，万国公报等类，皆尽量寄售，实为广州惟一之新学书店。店内后进为基督教礼拜堂，每星期讲道由王质甫兼任之。左又于卫边街租一大厦，名曰“大光观书楼”，陈列古今中外图书及新旧约圣经，供人观览，延苏复初主其事。左王皆先后为兴中会员。乙未广州重阳之役，杨衢云在香港以长短枪六百杆，伪装胶坭，寄圣教书楼王质甫名收，为海关破获，左斗山因是被捕，得美领事保释。先是粤督谭钟麟因闻党人多属教徒，密令王道台存善会同西牧师香秉文到轮船码头截拿，王质甫得香牧师密通消息，步行赴韶关入江西走脱。王原籍江西，乙未后避地日本，旋返广州谋事，与官场中人颇有往还，谣传已被粤吏买充密探，使侦伺党人行动，故党人遂避之如蛇蝎云。

孙总理之文学

总理自幼读于故乡翠亨私塾，稍长至檀香山，肄业于基督教学校，于英文虽获优奖，而于国学自嫌浅薄。归国后初拜区风墀为师，勤读不辍。及至博济医院习医，乃延一汉文教师陈仲尧，每日到寓教授。次年转学香港医校，陈亦同行，遂仍日就陈读。至港校毕业时，所学亦已大进，人咸讶其进步之速，迨后迭在澳门广州业医，仍手不释卷。甲午（一八九四年）尝草上李鸿章书，过上海时，就正于太平天国状元（？）王韬，王为易数语而已。丁酉（一八九七年）在横滨撰讨满宣言，分派华侨商店，有“侵三江而踞两湖直捣燕京”之句，殆脱胎于王勃《滕王阁序》。甲辰（一九○四年）在檀香山与《新中国报》笔战，特撰《驳保皇报》一文，载于《隆记报》，又在旧金山为洪门致公堂手订致公堂重订新章要义，及新章规程八十条，皆自出心裁，不假人手，为海内外人士所传诵。总理生平不喜读小说，而于小说之章回目则颇娴熟。丙午（一九○六年）居东京时，尝效小说体，戏撰一联赠邓慕韩、陈和二人云：“邓师爷厨房演说；陈和叔冷巷失鞋。”盖邓绰号师爷，时章太炎、张溥泉、田桐、胡汉民等日在总理寓所高谈革命，邓在座无从置喙，乃入厨下，向厨子陈和及日本下女大讲时政，兴高采烈，声震户外。陈和亦属同志，性好赌，常以买菜钱供一掷；有一次因赌输金尽，乃扬言在冷巷失其鞋，欲总理给资再购。冷巷系粤土语，即俗称走廊，日本建筑，走廊设于室内，日俗席地而坐，鞋履均置室外，走廊决无失鞋之理。厨房演说及冷巷失鞋二事皆属罕见，故总理以此嘲之。

檀香山兴中会

檀香山为兴中会发源地。总理于癸巳年在广州广雅书局抗风轩尝与尤列、陆皓东、郑士良等有此建议，惟无具体组织。甲午秋，因至天津上书直督李鸿章条陈改革，为李所拒，遂重游檀岛，向旧日亲友求助。总理少在檀岛基督教学校肄业，同学及故旧至众。其兄孙眉（号德彰）为夏威夷茂宜岛大畜牧家，富甲全岛，有牛千数百头，土人咸以“茂宜王”称之。其时华侨风气尚未开通，闻总理有作乱谋反言论，咸谓足以破家灭族，虽亲戚故旧亦多奔避不遑。总理居檀数月，苦心孤诣，仅得同志数十人；初假卑涉银行经理何宽宅开会，参加者有何宽、李昌、邓荫南、邓金、黄亮、钟木贤、刘祥、刘寿、黄华恢、曹彩、李禄、刘卓等十余人，即由总理提议定名曰兴中会。众举总理为会长，李昌、何宽、黄华恢等分任干事。总理提议发行革命债券，规定成功日加倍偿还，前后约得香港银数万元。是年冬，总理归国，将有事于广州。檀岛同志随行者有邓荫南、陈南、宋居仁等数人。己亥冬，梁启超奉康有为命赴檀岛开办保皇会。时总理与梁方谋联合改组新党，友谊至笃。梁矢言此行决不违反初衷，必于改组新党事大有裨益，特求总理作函介绍其兄德彰及兴中会同志。总理坦然不疑，竟从所请。梁于是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抵檀，持总理介绍书谒李昌、何宽、黄亮、邓金、卓海、钟木贤诸人，颇受欢迎。梁是时有书致总理云：“逸仙仁兄足下：弟于十二月三十一日抵檀，今已十日。此间同志大约皆已会见。李昌兄诚深沉可以共大事者。黄亮、卓海、何宽、李禄、邓金，皆热心人也。同人相见，皆问兄起居，备致殷勤，弟与李昌略述兄近日所布置各事，甚为欣慰。令兄在他埠，因此埠有疫症，彼此不许通往来，故至今尚未得见，然已彼此通信问候矣。弟此来不无从权办理之事，但兄须谅弟所处之境遇，望勿怪之。要之，我辈既已订交，他日共天下事，必无分歧之理。弟日夜无时不焦念此事，兄但假以时日，弟必有调停之善法也。匆匆白数语，余容续布。此请大安。一月十一日”云云。（原书现由余保存）梁复赴茂宜岛访孙德彰及总理母舅杨文炳。德彰招待优渥，且令其子昌执弟子礼。梁至檀数月，即提议组织保皇会，因对兴中会员不易措辞，乃诿称名为保皇，实则革命。李昌等以彼为总理介绍，不知其诈，竟为所愚。于是兴中会员多变为保皇会员，大势为之一变。先是檀埠疫疠盛行，美国官吏纵火大焚疫区，以杜传染，华人财产损失不赀，因而仇恨外人之观念日炽。梁知人心可用，乃昌言惟保救光绪复辟，始能拒御外侮，侨商信之，捐助勤王军饷者大不乏人。梁居檀半载有余，募得款项华银十余万元，另招上海广智书局股银五万元，至七月十八日始启程返日本。总理初闻梁专心组织保皇会，尝驰书责其失信背约，梁竟无辞以答。及孙眉使其子昌随梁至日留学，总理惟有深悔无知人之明耳。甲辰（一九○四年）春，总理自日本渡檀。时兴中会员多已变节，存者寥寥可数。保皇会有机关新闻曰《新中国报》，主笔政者为前澳门《知新报》记者陈继俨，攻击革命，不遗余力。同时该埠有一旧式报馆曰《檀山新报》，又号《隆记报》，为总理戚属程蔚南所主办。总理感于势孤寡助，乃自撰论文，与陈继俨大开笔战，尝为《驳保皇报》一文以警告保皇会员，并助程将《隆记报》重新改组，特函托余介绍《中国报》记者陈诗仲至檀担任笔政。适陈诗仲已就新加坡《　图南日报》之聘，乃改延张泽黎（号孺伯）任之。总理以将赴美国，虑为保皇会作梗，妨碍入境，知美洲洪门致公堂势盛，遂在檀加入洪门，藉为进行革命之助。檀埠致公堂职员，时列名保皇会籍者颇众，竟有提议阻止总理之加入者。洪门老叔父钟水养斥之曰：“洪门宗旨在于反清复明。总理未入洪门，已实行洪门宗旨多年。此等人应招纳之不暇，何可拒之门外，致贻违反宗旨之诮乎？”反对者不能对，总理遂获入闱（洪门称加盟曰入闱），由主盟员封为洪棍（洪门称首领曰洪棍）。其后总理自檀渡美，保皇会竟勾结关员阻其登陆，羁留木屋者数日，赖旧金山致公堂设法营救，始获入境，则洪门会员患难相扶之力也。总理此次到檀，复印制一种美金十元之军需债券，载明“此券实收美金十元，俟革命军成功之日，见券即还本息百元。西廿纪○四年一月二十八日发”字样。因兴中会地盘已为保皇会蚕食过半，购者寥寥，全数仅得二千余元，以视梁启超所筹之数，相去真不可以道里计矣。

中华民国旗之历史（1）

中华民国旗之历史

清季革命党所用国旗之方式有数种：最初为兴中会所用之青天白日旗，次为中国同盟会所修订之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迄辛亥武昌举义，更有共进会所用之十八星旗、上海光复所用之五色旗、惠州陈炯明所用之井字旗。兹分别叙述其源流及沿革如次：

兴中会之青天白日旗　乙未（一八九五年）春，孙总理杨衢云等日在兴中会香港本部乾亨行商议攻取广州策略，据兴中会员谢缵泰英文笔记所载，是年阴历三月十六日（旧历二月二十日）兴中会干部开会，议决挑选健儿三千人由香港袭取广州之方法，及采用青天白日为国旗之方式，以代满清之黄龙旗云云。缵泰为衢云密友，每次会议恒参与机要，其言至有根据。此旗之方式系陆皓东所设计，皓东即殉于是役，为民族革命流血之第一人。自乙未重阳日广州失败后，青天白日旗初用诸军事者，为庚子（一九○○年）闰八月惠州三洲田之革命军，其后尤列至南洋各埠创立中和堂，令各会所均悬挂青天白日旗，海外华侨团体以革命党徽号为标帜者自此始。当时旗上所排列叉光，多寡不一，缝制者多莫名其妙，后经总理解释，谓叉光即代表干支之数，故叉光应排作十二，以代十二时辰，自是旗上叉光之数始确定不易。

同盟会之红蓝白三色旗　乙巳（一九○五年）七月，中国同盟会成立于日本东京，翌年冬，同盟会召集干事会编纂革命方略，并讨论中华民国国旗方式问题，总理主张沿用兴中会之青天白日旗，谓乃陆皓东所发明，兴中会诸先烈及惠州革命军将士先后为此旗留血，不可不留作纪念。各党员亦提出他种方式，有提议用五色，以顺中国历史上之习惯者；有提议用十八星，以代表十八行省者；有提议用金瓜钺斧，以发扬汉族之精神者；有提议用井字，以表示井田之义者；黄克强对于青天白日，颇持异议，谓形式不美，且与日本旭旗相近。总理争之甚力，且增加红色于上，改作红蓝白三色以符世界上自由平等博爱之真义。仍因意见分歧，迄未解决，后经章太炎、刘揆一设法调解，暂搁其议。于是各种方式均由庶务干事刘揆一保存，作为悬案。然自后丁未（一九○七年）潮州黄冈、惠州七女湖、钦州防城、广西镇南关，戊申（一九○八年）钦州马笃山、云南河口，庚戌（一九一○年）正月广州，辛亥（一九一一年）三月广州诸役，党军咸用青天白日满地红之三色旗为革命标帜。克强迭任主帅，从无反对之表示，故在革命历史上，青天白日旗之为中华民国国旗，实无疑义。

潮惠革命军之国旗　同盟会干部制定革命方略之后，依革命方略第九章因粮规则第二节丁项军事用票第一条之规定，革命军所发行军事用票，一律冠以国旗，并绘成国旗方式，颁发革命军各都督及同盟会各埠分会长使用。丁未春，总理以总理名义任许雪秋为中华国民军东军都督，又任邓子瑜为东军惠州区司令，以余时任同盟会香港分会长，特令赞襄潮惠军务。余接受本部颁到新定国旗方式后，乃使余妇李自平在《中国日报》四楼依样密缝制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四梃，分给许雪秋、邓子瑜各二梃，备举义时应用。是年四月十一日，余丑、陈涌波等仓卒举义于潮州饶平县黄冈城，许雪秋时在香港，不及往。革命军既克黄冈，余丑等率众誓师并拍照纪念，照中右侧有人手持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立于其旁者陈涌波也。考清季革命军起事者二十余次，其能从容拍照纪念者，只有潮州黄冈一役，是役所用国旗即余所颁发。

镇南关炮台上之革命旗　丁未十月二十七日，黄明堂、关仁甫、李祐卿率革命军占据广西镇南关炮台，镇南镇中镇北三台均高悬青天白日旗，十一月初四日以弹药告罄，粮食不继，不得已下令退却。时清军取包围式，向山上环攻，明堂等率众冲围而出，及至半山，军中有一小童回顾台上青天白日旗未撤，虑为敌军所得，竟以一人冒险，重登山巅，取回此旗，全军将士咸为称赏不置，诚国旗史上之一佳话也。

庚戌新军反正之红旗　庚戌正月元旦日，倪映典率新军反正于广州东郊，先是香港同盟会机关部以倪运动新军渐臻成熟，乃于己酉（一九○九年）十二月赶制青天白日三色旗百具，以供军用。秘密制旗之地所有二，一在九龙城孙寿屏（总理之兄）农场，寿屏与其友杨锡初任之，一在湾仔东海旁街七十六号四楼冯宅，卢桂屏（余之庶母）及陈淑子（胡汉民夫人）李自平数女士任之。寿屏之农场原假诸陈少白，邻接少白寓所，少白虑为英警吏侦悉，再三向寿屏警告，寿屏乃将布料缝车等件尽移至冯宅，合力缝制，数日内成三色旗百余幅，由徐宗汉（后为黄克强夫人）等藏于卧具中，密运至广州各机关备用。及元月初三日新军反正失败，倪映典死之，当日报载倪身穿蓝袍，手持红旗，驰马督队前进，即此青天白日满地红之国旗也。又革命党人事前在城中预设机关数处，拟于举兵时分头纵火，以乱清吏耳目，迨新军发动，高第街宜安里机关于纵火后旋即扑灭，徐宗汉探悉所贮藏国旗之被褥为警吏移至区署，乃托女友庄汉翘取回原物。讵该被褥?火毁去一角，红布外露，警吏已查悉为党人用旗，时汉翘尚未入党，绝不知被褥中藏有危险物，茫然投警局报领。警吏谓必须物主到署亲领始可发还，宗汉至是始知事情败露，乃挈汉翘逃往香港。于此可知当日警吏不欲遽兴党狱，否则跟踪探索，徐庄何能免耶。

革命军债券面之国旗　辛亥三月黄花岗一役之前，总理到美洲筹募饷糈，尝用中华革命党本部总理孙文之名，由旧金山筹饷局发行中华民国金币券，券之正面刊有青天白日满地红之三色旗，反面刊有青天白日旗，均由总理亲手绘样，交会计李公侠印制，美洲华侨之认识革命旗章自此始。及八月武昌革命军兴，所揭橥者为共进会之十八黄星旗，而非青天白日旗。保皇党报纸乃借口引为抨击革命党之资料。余时主旧金山《大同日报》笔政，因为中华民国旗之历史一文以解释之，且说明三色之意义曰：红者血之色，言必流血而自由可求也；青者天空之色，即公正之义，言公正即平等也；白者清洁之色，言人心清洁乃能博爱也。此文后为上海《民立》、《天铎》二报及商务印书馆印行之革命小册先后转载。

中华民国旗之历史（2）

辛亥革命军旗章之异同　武昌起义之后，各省革命军所用旗章计有四种，（一）为共进会焦达峰、孙武等之十八黄星旗，即武汉义师所用。（二）为上海江苏军政府之五色旗，乃宋教仁、陈其美所提议。（三）为广东军政府之青天白日三色旗，此为革命军历次所常用。粤为革命策源地，人民认识此旗已久，广州光复之先，粤绅江孔殷率清防营败民军陆领、谭义所部于顺德乐从墟，夺获青天白日旗多具，其后江说张鸣岐李准反正，欲悬革命军旗以示无贰心，各界匆遽觅革命旗不得，江乃出其俘获品以赠，即其时高悬于谘议局之上者是也。（四）为陈炯明在惠州举兵之井字旗，此旗式原为丙午年廖仲恺在东京所提议，廖陈同隶惠州籍，陈闻同盟会本部尝有此提案，遂采为己军之标识，嗣会师广州，始废置不用。要之此四种旗章均不出丙午年东京同盟会本部提案之方式，青天白日旗在事实上虽已屡用于粤、桂、滇三省义师，然当日干部会议，各省代表咸参与其间。迨辛亥革命，各省有力同志多根据旧日悬案，逞奇立异，各树一帜，此十八星旗及五色旗井字旗所以随青天白日旗而纷然并起也。

总理对于国旗之新方案　总理以黄克强有青天白日旗形式不美之批评，故戊申居新加坡时尝将此旗内容再三润饰。拟将旗上青红二色增加小方格，且于红色上横添白线，以示美观。曾指导陈淑字女士（张永福夫人）绣制新旗式，以示同志，其图案今尚由张永福保存之。民元南京政府成立时，发生国旗问题，总理乃于总统府办公室内悬挂青天白日满地红旗新图。旗中红色之上横添白线若干，每一线即代表一行省，总统府职员及宾客多见之，惟此新旗式尚备而不用，总理始终未向政府提出之。

青天白日用作海军旗之原因　民元南京政府建立后，鄂、湘、赣三省用十八星旗。粤、桂、闽、滇、黔数省用青天白日三色旗，江、浙、皖及各省多用五色旗。各省派出之援鄂军及北伐军，旗章各异，颇为复杂。时海军部请示大总统应用何种旗式，总理令用青天白日三色旗，并派海军部员邓某（邓世昌之子）慰劳沿江舰队，向海军将士说明青天白日旗与历次革命之关系。由是全国各军舰一律以青天白日三色旗为国徽，更在旗内红色之上横添白线若干，另定为海军旗，至今尚沿用之。

参议院折衷制定国旗之经过　参议院既迁北京，为国旗方式问题，尝发生剧烈之争议，最后乃采纳折衷派意见，议决以沪军都督府所用红、黄、蓝、白、黑五色旗，足以代表汉、满、蒙、回、藏五族，最为普遍，确定为中华民国国旗。武昌起义之十八黄星旗为陆军旗，同盟会之青天白日三色旗为海军旗，由政府正式公布之。总理闻之颇为不怿，然是时同盟会员在参议院不能占过半数，且院内共和党内之同盟会分子徒知拥护武昌起义之纪念品，不愿为母党之助，结果能予保留而制定为海军旗，已属幸事矣。

中华革命党党证之国旗　癸丑（民国二年）各省讨袁军失败后，总理组织中华革命党于日本东京，遂恢复同盟会旧制，用青天白日满地红为国旗，青天白日旗为党旗，所颁发党证及委任状奖状即用此项国旗党旗各一交加于上。乙卯（民四）起义于山东潍县及广东各地之中华革命军，亦概用此种标帜。迨民九粤军自漳州返粤，总理再由非常国会当选大总统，始公然宣布废止五色旗及十八星旗，而分别制定青天白日为国旗军旗。民十，陈炯明、叶举等叛变，总理避地上海，陈炯明一反总理所为，青天白日旗亦同遭此厄。

中华民国旗之确定　民十二年总理在粤重组织大元帅府，就职日正式举行阅兵授旗礼，青天白日旗复飞扬于广州。适是年全国学生会在广州召集大会，请总理于开会日莅场指导，行礼时，总理见堂上悬五色旗，竟不为礼。演说间，乃说明青天白日旗与五色旗之异同，及在革命史上之价值，众始了解。民十三，总理乘中山舰北上，道经香港，舰上悬青天白日旗。英吏遣人相告曰：如改悬五色旗，当以礼接，盖青天白日旗之为国旗尚未经国际承认也。总理毅然不恤。及民十六，革命军攻克南京，平津旋亦底定，无何，张学良且拒绝日人警告，令东北四省尽改悬青天白日旗，由是中国国民党统一全国，各国虽欲不正式承认，不可得矣。

郑士良事略

郑士良字弼臣，广东归善县淡水墟人。少有大志，尝从乡中父老练习拳技，颇与邻近绿林豪侠及洪门会党相往还，渐具反清复汉思想。及长至广州求学，初负笈于油栏门德国教会所设礼贤学校，遂皈依基督教。毕业后入博济医院习医，与孙总理、杨襄甫、廖德山等同砚，因总理与之志同道合，引为知己。未几，总理转学香港，郑亦辍学归惠州，开设同生药房于淡水墟，专从事联络三合会党，为举事之预备。乙未总理归自檀岛，决计大举，初以运动香港九龙新安等处会党之责委郑任之，后以杨衢云自告奋勇，乃使郑专任联络省城附近会党事宜，准备发难时克期齐集。迨事机渐熟，众拟在香港乾亨行选举总统，为临时政府领袖。杨衢云坚欲得总统，尝亲对总理言，谓非此不足以号召中外。郑大反对，声言此席众咸属意总理，如有他人作非分想，彼当亲手刃之。总理深恐因此发生内哄，力劝郑勿暴动，以顾存大局，而总统一席卒为衢云所得。及重阳发难之役顿挫，郑随总理亡命日本。庚子奉总理命经营惠州军事，所有惠、潮、嘉各属会党及绿林首领黄福、黄江喜、梁慕光、黄耀廷诸人俱受节制。因久候日本船运载军械不至，再三愆期。至是年闰八月三洲田革命军司令部渐为粤吏侦知，特派提督何长清率兵围剿，统将黄福以清军步步压迫，不能复忍，遂于是月十五夜率死士八十人暗袭何长清所部于沙湾镇，大破之。初拟乘胜进取广州，会郑士良从香港来，宣布总理自台湾来电所述船械被阻原因，遂变更计划，改途东北以向厦门，冀于沿海岸迎候总理运械接济。当郑未来之先，军中事权暂由黄福主持，黄耀廷则任先锋。迨郑既到，遂由郑发号施令，旗垒为之一新。二十二日大军至镇隆，擒清营管带杜凤梧及敌兵数十人，掳获军用品无算。二十四日与清将马维骐、刘邦盛、莫善积所部五六千人大战于永湖，邓万林中枪堕马，清军溃退。革命军追击至白芒花始收兵回。二十六日清军据守崩岗墟，数约七千人。革命军先以小队袭敌，继乃绕道包抄，清军首尾不相顾，遂狂奔而逃。二十八日进至三多祝，四乡归附者日众，有众二万余人，声威大振。方拟厚集粮食，取道梅林东向，忽接香港经海丰来使传达总理命令，谓政情忽变，外援难期，即至厦门，亦无所得，军中之事，请司令自决进止云云。时革命军正缺乏弹药，得电知事无可为，大为懊丧。郑等遂解散所部，分水陆两路退回三洲田大寨，旋先后避地香港。辛丑（一九○一年）郑复奉总理命，自日本返香港有所活动，是年七月某日与《　中国报》记者郑贯公同志陈和等饮于水坑口宴琼林酒楼，忽觉不适，贯公陈和送之回寓，道经永乐街《中国报》，贯公扣门欲入，则郑已毙于手车上，乃直送赴警局。其夫人钟氏闻讯请官检验，医言验无伤痕，系中风所致，一说谓实由清吏购使郑友郑梦唐下毒食品中杀之云。

尤列事略

兴中会成立以前，孙总理、陈少白、尤列、杨鹤龄四人恒假香港歌赋街杨耀记商店（鹤龄先代所遗）高谈造反讨满，故有四大寇之号，时人辄称造反作乱者曰寇。杨耀记店伙闻总理等放言无忌，遂以此名称之，而四人亦居之不辞。尤列字令季，又号少纨，别号吴兴季子，粤之顺德人，少肄业于广州算学馆，历充广东舆图局测绘生，香港华民政务司署书记等职。杨鹤龄亦舆图局学生，尤一日至杨耀记访鹤龄，初识总理，时有友多人在座，尤指总理语座客曰：此君之头脑大似洪秀全。总理应之曰：你是游智开。盖尤游同音，而当时广东巡抚即游智开也，满座为之粲然。岁癸巳（清光绪十九年）总理设东西药房于冼基，尤亦设兴利蚕子公司于顺德。旋由尤假得城南广雅书局内抗风轩为同志谈话所，总理与程耀宸、程奎光(璧光昆仲）、陆皓东、魏友琴、郑士良（号弼臣）等预焉。总理提议曰，吾人既同以驱除鞑虏，恢复华夏为宗旨，经发起一会，名曰兴中会。众赞成之，而未有具体之组织，是为兴中会倡议之第一声。甲午冬（清光绪二十年）总理自檀香山归国，乙未正月二十七日与杨衢云、黄咏商诸人成立兴中会机关部于香港士丹顿街十三号，榜其名曰乾亨行。是年九月九日广州事泄失败，同志殉义者，有朱贵全、邱泗、陆皓东、程奎光等四人，即所谓朱、邱、陆、程也。尤于事后出亡越南西贡，戊戌夏闻广西游勇李立亭举兵反满，乃率同志宋居仁、邓荫南赴桂应之。迨抵藤县，而李已败逃，庚子夏总理使郑士良经营惠州军事，尤任运动长江会党事务。是年闰八月惠州革命败挫，鄂督张之洞通缉党人首要，中列尤名。时清参将颜梓琴呈报张之洞，谓在麻城拿获革命党尤列一名，张令解回武昌就地正法，而不知真尤列已出亡日本矣。尤至横滨，与总理同寓前田町一百二十一番馆，与留学生戢翼翚、沈云翔、秦力山、程家柽等往还颇密。是时横滨大同学校教育权操于康有为门人徐勤、梁启田之手，侨商泰半倾向保皇会，尤乃联络工界陈才、杨少佳、鲍唐、翟美徒、陈和诸人组织中和堂，至民国后尚能屹然独存者，尤之力为多也。辛丑后尤至南洋，初在新加坡牛车水单边街悬壶问世，精医花柳杂病，男妇咸称其能。尤志在运动工界，恒于烟馆赌徒中宣传革命排满，遂亦渐浸染阿芙蓉癖，久之，每有所得，辄购阿芙蓉膏若干，烧肉面包各若干，归寓闭门停业高卧不起，必俟黑白二米（时人称鸦片曰黑米）俱尽，然后重理旧业，然就诊者固门庭如市也。时南洋华侨多醉心保皇，粤商七大商店朱子佩等号称七家头，视革命如蛇蝎。闽商领袖邱菽园发刊《天南新报》，大倡天王圣明之说。尤知侨商受惑者众，不可与争，乃号召工界同志，组织中和堂于星洲及吉隆坡怡保坝罗庇能各埠，且高悬惠州革命军所用之青天白日旗，以壮声势，于是从者日众。《天南新报》记者黄世仲、黄伯耀、康荫田亦加入中和堂为会员，复由黄伯耀介绍闽人陈楚楠潮州人张永福与尤相见，陈张皆星洲富商，极有志于革命，设俱乐部曰小桃源。癸卯闰五月苏报案起，尝联名致电上海英领事，请援保护国事犯条例，勿引渡章邹。时方合资组织《图南日报》，至是遂请尤介绍主笔，尤初荐郑贯一，郑以事辞，乃改聘陈诗仲。郑陈皆香港《中国日报》记者也。《图南报》至甲辰春始出版，第一日尤撰发刊词，署名吴兴季子。孙总理时由日本抵檀岛，得《图南报》阅之，大喜，乃函询尤以一切经过，尤具报之。乙巳六月总理自欧洲东渡，预电尤嘱介绍《图南报》诸同志相见，迨船抵星洲，尤引陈、张诸人登轮求谒。翌年春遂有星洲同盟分会之设，英、荷二属各埠继之，革命思潮由是弥漫于南洋群岛。戊申（清光绪三十四年）镇南关河口二役相继失败，革命军士卒多避地星洲，以给养困难，人庞品杂，因而聚众闹事行险杀人等事，层见迭出，尤以身居陋巷，与若辈伍，亦被牵涉入狱，期满驱逐出境。民国建元后，尤至云南。滇督蔡锷礼之颇优，旋至北京，袁世凯以为革命元老，谓足与总理抗衡，欲羁縻之，使为己用，特馆之于东厂胡同荣禄旧宅。民三后，尤知袁有异志，乃移居天津避之，旋复东渡神户，日以著书为事。有《四书章节易解》及《四书新案》等作，先后在日本出版。民十总理开府广州，命许崇智斥资三千元修治观音山文澜阁，复忆及兴中会前之老友四大寇，乃招尤及陈少白、杨鹤龄居之。尤至广州未久，因与少白语言不合，遂仍居香港，以教授蒙童为生活，其学塾设于油麻地弥敦地五○一号三楼，穷苦一如当年。去岁值其七十寿辰，同志亲友等特为之称觞设庆。余亦赠联云：“汉室中兴，谁忆钓鱼严处士；香山大会，同拜单骑郭令公。”

尤列事略补述一

尤列，字令季，幼名季博，学名其洞，原字惟孝，别字少纨，号小园，居日本时自署西名曰Euclid，居南洋时号吴兴季子，晚号钵华道人。生于广东顺德县北水乡新基坊。顺德县志园林传称漱芳园在北水西，邑人尤光彦建以娱亲。广东按察使题其堂曰松溪别墅，即少纨故居也。家世攻读，而代有明德。乃祖禹亭有遗著《十三经注疏前文音释》一卷，其父云纨有遗著《尚友草庐文集诗集》及《　四库窥斑录》四卷，《　四史诏令》十卷，咸为士林称颂。五岁即从师读，能过目强记，迥异常童。凡口所曾读者，至垂老尚能默记其半。孙总理于同居日本横滨时，尝面笑其为“石龟肚”，即以其记忆力特强也。十岁就外塾，与三兄六弟同受业于同邑名儒陆南朗。南朗号蒲泉，在八股时代以写作俱佳著名。其兄皆科甲中人物，独南朗则读书而不应试。每晚课毕，招诸生环立讲授历史一段，复命每生覆讲昨受者，方许休息。所讲者皆前后五代、宋、元、明、清交替时事及荆驼逸史诸种。每至五胡乱华、朱石篡唐、崖门失玺、煤山自缢等类，则必潸然堕泪，习以为常。至于三月十九日，则跪诵《太阳经》，诵毕放声大哭，问之则无辞以对。尤氏兄弟时尚年幼无知，相对茫然，惟记有此印象于脑中而已。又尝读易至“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南朗以界方猛扑少纨之首曰：“我要尔毕生记此一句。”少纨忍受，亦莫名其妙。

岁壬午（一八八二年）少纨年十七，初游上海，继至长崎、神户，次年往来于杭、嘉、湖、苏、常、镇间。是年冬，由上海乘招商局兴盛轮船一至高丽仁川，返时上陆既晚，乃至天仙茶园访友，径入内进。讵该友不在寓，而人多汹涌，欲出不许，询之则洪门开会也。即缴费参加行礼入闱，宣誓听训，种种仪式既竟，天将晓。事毕归寓，车睪然以思，乃知洪门宣誓宗旨之“反清复明”四字，与幼年受教于陆南朗师者如出一辙。于是往游南京，观太平天国遗迹，以当时人皆讳言，所得无几。癸未（一八八三年）二月，北上至燕京，欲至东三省一览关外风景，以事不果，乃从梁杭雪读书于报房胡同之法华寺。逾年（一八八四年）自十八站南下，由苏、常溯江而上，历游汉口、长沙、衡州、永州、桂林、梧州各地，熟览山川形势，浩然归粤。乙酉（一八八五年）正月又复北上，往北京南城仙城会馆，仍从梁杭雪读书。是岁十一月又归粤。此数年间，俄有伊犁之役，法有安南之役。少纨蒿目时艰，慨然有匡复之志，遂于是腊末求学于广州之算学馆，留馆三年。

丙戌（一八八六年）夏偶偕族人尤裕堂医生至博济医院访友，获识孙总理、郑士良等，是为孙、尤二人订交之始，然以友谊不深，均未敢披沥肝胆引为同志也。戊子（一八八八年）冬充广东沙田局丈算总目。翌年充广东舆图局测绘生，旋被派委中、法、越南定界委员。因于政界有所感触，决然舍去。适闻香港华民政务司署有招考书记之举，以欲借此谙习外情，遂毅然至港投考。同考者四十余人，竟获入选。因忖香港乃言论自由之地，就此为排满鼓吹，计亦良得。一日至歌赋街杨耀记商号，访算学馆学友杨鹤龄。时孙总理方学医于雅丽士医院，与鹤龄为同乡，亦常到杨耀记叙谈。二人相遇时，有友多人在座。总理方高谈时事，意气激昂。少纨曰：“诸君未见洪秀全。”指总理云：“此人之头脑即与洪秀全同样矣。”总理指答之曰：“你是游智开。”盖尤游同音，而当时游智开为广东巡抚也。满座皆粲然。次日总理遇少纨于道，乃邀至威灵顿街杏䜩楼西菜馆小叙。总理曰：“昨日之言，幸暂守秘密。我前在檀香山教人造反，因民智尚未开通，无从著手，今幸相遇，便是同志，彼此次第斟酌进行可也。”少纨曰：“既如此，我只望成事，谁居其功不计也。”自是二人交谊有如胶漆，频往来于广州、香港、澳门间。孙设中西药房于澳门康公庙前，又设东西药房于广州冼基。尤设兴利蚕子公司于顺德。每事相酌后行，相爱有如手足。乙未（一八九五年）正月二十七日，共创兴中会总部于香港士丹顿街十三号门牌，榜其门曰乾亨行。是年九月九日广州大举之计划以事泄失败，孙总理偕郑士良、陈少白出亡日本，少纨则逃往西贡，随潜返香港或澳门。戊戌（一八九八年）夏率宋居仁、邓荫南至广西藤县。庚子(一九○○年）则来往长江一带，均有所活动，一无所成。于是再渡日本，与孙总理同寓于横滨前田桥百二十一番馆。议定革命进行二种计划，一联络学界，一开导华侨。居东时首先接洽者，文学生有张继、戢翼翚、沈云翔、秦力山、王宠惠、程家柽诸人，武学生有吴禄贞、刘百刚、吴念兹、蔡锷诸人。迨至南洋群岛，则华侨之首先接洽者，有邝艺良、黄康衢、陈楚楠、张永福、何德如、胡伯骧、林义顺诸人。在乙巳同盟会成立以前，南洋英属各地均有工界革命团体之组织，名曰中和堂，即为少纨所发起。及同盟会成立，中和堂遂归并于同盟会。

民国建元后，少纨不务仕进，惟以著书教读为务。民二十年秋东三省失陷，国民政府召开国难会议于洛阳。少纨被征为国难会议议员，以病不克就道，尝数电当局条陈?亡御侮意见。民二十四值其七十一寿辰，各地兴中会同盟会诸老友以其年高德劭，特举行祝寿大会，为其称觞设庆。讵有老友朱少穆、黎萼、李天德等即因发起是举遭粤当局之忌，本年三月七日同被逮警署，经胡汉民及各同志多方营救，黎、李幸获开释，少穆以家藏祝尤寿发起人名册，锻炼成狱，竟于四月二十四日惨遭横杀。少纨在港闻之大恸，愤恨成疾，因不忍粤民颠连无告，数电各方当局，主张统一御侮，且力辟西南割据之非，两粤将士多为感动。迨余汉谋率先附义，少纨以全国统一有望，遂扶病晋京。九月二十六日晨偕余同赴陵园谒祭孙总理陵墓。行礼献花后，乃亲捧读所撰祭文曰：

维中华民国二十五年九月二十六日，尤列谨献花致祭于孙总理我兄之灵曰：曩者公挈陈、杨，并及于列。革命倡言，晨夕快悦。意气相期，满腔血热。鼓吹游扬，大义斯揭。初事广州，密谋竟泄。奔走海外，含辛茹蘖。再接再厉，不可屈铁。志士从风，洒几许血。染成民国，清社以灭。维公之功，人谁敢窃！护法军兴，开府南越。邀参大计，遭谗咀啮。仅一相见，顿成永诀。窀穸奉安，恨未临穴。抱玉悲号，知音弦绝。鹤龄少白，相继摧折。抚兹一身，形单影孑。矧丁国难，严重日切。觏闵既多，气弥蕴结。紫金含烟，松楸凌雪。今来哭公，曷胜感咽。谨献好花，其歆芳洁。

读未及半，声泪俱下。无何，蒋委员长介石自粤返京，特宴少纨于私邸，慰问备致。少纨在席上面陈救国方略四事，蒋氏为首肯者再。

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十时，余谒之于南京芦席营一三九号寓所。尝殷殷问余以外寇侵略情形，闲谈一如平日，讵余行后一小时，即进午餐，未及终，乃笑语同座曰：“余其归矣。”语毕喘疾复发，几仆地。其家人乃延西医程立卿，中医叶古红相继诊治，佥称病势沉重，恐将不起。延至夜七时三十五分，遂于孙总理诞日随清季孙、陈、杨三大寇而与世长辞矣。余作联挽之曰：“严子陵罢钓归来，还与光武共生死；介子推耻言利禄，遂教狐赵作元勋。”

尤列事略补述二（1）

民元后北上纪实　民元同盟会与其他五政团联合改组为国民党。旧同盟会员因政见不合，与母党分裂者，颇不乏人，如民社统一党共和党等团体皆有此项分子；就中湖北革命党人所组织之民社，其最著者也。时御用党领袖王揖唐、汤化龙知袁世凯嫉忌孙总理最甚，乃献策曰：闻有南洋中和堂首领尤列党徒极众，向与孙某齐名，若招之来，必足与孙某相抗衡。现彼正穷无立锥，大可收为我用。袁从其言，特派代表至香港卑辞邀请，尤初以袁为具有诚意，乃于民二春偕吕信之、朱耀明、何伯衮数人北上。既莅京，袁以石驸马大街之旧醇王府馆之，礼遇优渥。共和党更大开欢迎会于虎坊桥党部，未几赣宁讨袁军起义失败，国民党横被查封，袁氏帝制自为之真相逐渐暴露，尤知事无可为，不欲为所傀儡，遂托故赴津，并谢绝袁之一切供应。袁派蔡廷干极力劝驾，尤婉辞却之。居津数月，以资斧断绝，拮据万分，赖同乡印刷商人温德泽、任少荃等解囊相助，少济其困。迨洪宪一幕将次揭晓，尤乃避居日本神户，以教读著书自给，旅日侨商多敬事之。所著《四书章节易解》及《　四书新案》二书，即向侨商假资印刷，先后在日本出版者也。吕信之于辛亥前尝任香港《　公益报》记者，民二随尤北上，凡尤与袁氏委蛇始末概所与闻。今录吕所笔述当日“尤列与袁世凯往还经过”如次：

近粤、港各报纷纷登载革命先进尤列先生轶事，多有出入，且未尽其详。尤奇者，谓当日尤先生曾承袁世凯召京，有毁孙降袁嫌疑，以为尤先生诟病。此种违反事实之谰言，实不可以不辩。余自香港《公益报》停版后追随尤先生有年，当日尤先生之入北京，余幸在趋从之列，故于此事经过，知之独真，兹仅就民国二年后袁氏窃国一段述之。当民国二年袁在总统任内已孕育窃国之阴谋，辛亥之后，祸变相寻，人民厌乱，恒视民党为乱党。袁氏利用民众之弱点，遂不惜言甘币厚，罗致民党各派领袖入京供奉，而对其他失意者，更威迫利诱，务求达到天下英雄尽入彀中之目的。且故作空气，诋毁孙、黄，使失人望，以遂其分化之毒计。知尤先生乃党中耆宿，乃委曲招致，居以石驸马大街醇王邸，待遇优渥，有逾曹瞒之笼络关羽。一日袁径询尤先生曰：老兄与孙某共事久，当知其为人，究竟如何？尤不假思索，遽答之曰：孙公不只为中国之伟人，殆世界之福星。其为人魄力雄厚，天纵聪明，吾人不敢稍望其肩背，直谓之为现代人杰可也。袁氏聆毕默然久之。继谈及国家大计，尤先生除谈政治军事外，并以实业救国为袁三致意焉。大概谓我国地大物博，富藏甲天下，惜当轴不注意开发，利弃于地，致引起外人觊觎，时存问鼎之心。总统开前继后，复兴有志，深望注意及之。袁听毕莞然而笑，一若以为迂阔不近功者。两日后，袁使总统府外交处长蔡廷干到访，谓总统拟以三省筹边使相屈，特差某前来征求同意（外传南洋宣慰使者误）。尤即答曰：某某来此非有所图，以总统美意相邀，某不惜一得之愚以为贡献，今总统弃国是民生而不言，徒斤斤于余个人之出处，殊非尤某始愿所及，恕不敢奉命，请公善为辞之。蔡怏怏而返。更数日后，突有朱通孺过访（朱淇之侄，朱淇曾入兴中会，时充《北京日报》记者），寒暄毕，朱袖出一卷，其首页大书孙某罪恶史，呈于先生而足恭致词曰：总统有求于公，拟求公斧正，事竣之日，总统当以万金为润笔之资，并以优越地位相许，愿先生留意及之。朱又曰：孙某之失人望，公之所知矣！公与交久，当知自处，明哲保身，毋自累也。尤聆毕，强作笑颜答之曰：总统厚惠，固所欲也。惟尤某砚田久荒，恐不足以当大雅之一盼。且君家学渊源，当此珠玉在前，尤某何敢向佛头著粪耶。虽然，佳作仍请留下，俾资拜读可也。朱兴辞而出。尤先生送客后，旋目示信之，随同入卧室。尤四顾左右无人，乃郑重而言曰：信之，此处再不可居矣，迟行尚恐变生不测也。今晚吾借故先出津门，候兄于法租界大安栈，请兄及各同人俟机而来可也。是晚饭后，尤借访友为名，便潜出正阳门，搭夜车赴津。翌日信之等分帮先后赴津，同行者只何伯衮、朱耀明两人耳。为撙节旅费计，合四人同居一房，不胜龌龊之至。两日后，袁知尤遁津，即派蔡廷干来津劝驾，并馈以旅费二千元。尤婉却之，诡称在津稍事休养便即回京，而事实上吾人倾囊所有，亦仅得二百元之微耳。曾几何时，便尔告竭，积欠旅费二百余元，欲行不得，每日如楚囚之相对，惟赖黄酒一杯熏鱼半尾度此苦懑日子耳。但吾曹虽穷而精神尚不觉痛苦；所最难应付者，莫如每隔一周，袁必遣其所谓顾问咨议等辈来津劝驾。并赉袁氏亲笔函，媵以支票，恭恳尤先生哂存。而尤先生回京固是梦话，受贽又羞饮盗泉，处此势力之下，又不能不虚与委蛇。此种勉作虚伪，痛苦盖万状矣。某日信之蹀躞紫竹林，偶经一印刷店门前，忽闻店中人操鹤山土音，精神为之一振，遂入店，借故以土音扳谭，晋接之际，始悉该店主人温德泽，鹤山人，前在南洋经商，已隶中和堂籍，对尤先生极度推崇，闻先生在津，坚请介见。温固热心革命者，自离南洋来津营印务业，近虽大有所获，然仍念念不忘党务者。余?翌日偕同见尤先生。浅斟深谈，备知先生窘状，乃慨然馈赠旅费八百元，吾人获此意外接济，不啻大旱之逢甘霖。尤先生即决定派朱、何二君先行返粤，余与尤先生仍留津以俟时机。扰攘月余，旅费又已告乏，乃不得已离去津门。尤先生赴日，而余返港。旅费仍赖温馈赠五百元，余取一百四十元，余则留作尤先生赴日盘费。于是多时雌伏，始告鸿飞。以上所述，均余耳闻目睹，缅怀往事，深佩尤先生磊落胸怀，大义凛然，惜狭隘者以耳作目，反以此为先生诟病，事之不平，宁有甚于此也！年来为此事郁结于心，久思一吐为快。因尤先生正思韬养，发表似非其时，今先生墓木将拱，身后是非，不可不明，特表而出之，使世之关心尤先生者亦知其梗概焉。

民十六对时局之政见　尤少纨于民十六年五月十七日为国民党容共及清党问题，尝发表《对时局之宣言》，载诸香港《大光报》。原文录之如下：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奇观哉！连日自朝至暮，纷至沓来，或通函，或面晤，寓于目者无非尤列当对时局发表宣言之劝勉书，接于耳者亦无非尤列当对时局发表宣言之敦促语也。莫名其妙！尤列宣言有何重轻！徒以国事蜩螗，至斯已极，国亡族灭，捷在目前。四十余年之革命个人，不应袖手旁观，而置身局外也。充其义亦不过如是而已耳。夫革命毒药也，病已则药停，不轻尝试。且善用之足以救人，误用之适足以杀人。古之圣贤非至万不得已时不行革命。孔子赞易至革，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此孔子制定革命二字之名称之原起，吾人不可不知。其托始于汤武，肇基于天人。事至重大，非以革命为投机品也。满清季叶，政治窳败，外侮纷乘，国成病夫，奄奄垂毙。事势至此，不能苟且偷生。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列于是与我至友孙中山先生，纠合黄咏襄、杨衢云先生及诸同志创立兴中会，从事革命，以为国民之先导。其时春云初展，风雨飘摇，团体幼稚，而会员无多，又复时聚时散。光绪乙未九月广州之役，朱、邱、陆、程诸同志就义，会员之逃亡海外者过半。其仍留内地者，依然继续工作，嗣因兴中会相隔路远，领导无人。丙申十月花县盘古庙之役，张环、陈开诸同志就义，每诿谓无人指挥之过。而一时风气稍开，朋从来相告语，谋加入革命者渐众，于是丁酉三月不得已而组中和堂，群推列就近主持之，以济兴中会之不逮。

尤列事略补述二（2）

然论其实际，兴中会之与中和堂，盖分而合二而一者也。乙巳之后，种族革命之说大明，震动中外，是以同盟会乘时成立，举孙中山先生为会长，而列则为该会主盟于南方。当此之时，中和堂之党员无不加入同盟者，是中和堂之与同盟会，犹是分而合二而一者也。此列于辛亥革命民国成立时，所以有中和堂发源于兴中会，而混合于同盟会之通告也。虽然，满清倒而民国告成，革命初次成功，端赖国民之力，我党人不过负矢之劳耳。国人以中山劳苦功高，推为临时大总统，一切建设，赖总其成。列亦以为负责有人，从此息肩林下，乐观太平而已，不必为滥竽政客也。民二一至京师，即以中和堂党章交内务部立案而止，他非有所求也。不料自中山让位于袁，而袁氏日谋称帝。中山再次出亡海外，列亦三岛遁居。革命事业旧案重提，又不得已而有救世军之组织。迨至袁氏丧灭，重奠国基，结束救世军，而列复为闲云野鹤之游。我中和堂同志不作享鼋染指之思，而各归正业，非矫情也，可止则止耳。岂知忽忽十年，我之老友孙中山遽尔魂归天国；乃国民党不幸有人竟受共产党之诱惑，四分五裂，赤化毒焰蔓延四方。列触目伤心，不忍其以孙中山艰难缔造之革命根据之广州，败于垂成，复使神明华胄之沦陷于赤祸。良心自问，终夜难安。六十老翁，再为冯妇，明知事体重大，独力难支，而见义勇为，虽老夫不敢落后，非见猎心喜，效投机革命者流也。去年四月通电海内外同志，集中实力，为讨赤之进行。顾以当时之国民政府，乃我老友孙中山所遗留之绝无仅有之地盘；当事诸人又尽是革命同源之辈，投鼠忌器，爱屋及乌，是以不能不审顾徘徊，慎重将事也。今国民党诸君自起清党，姑无论纯粹的觉悟，抑一时冲动的觉悟，但能自知讨赤，则中国尚有生机。君子与人为善，断不能以政见不同，阻人为善之路。敬告邦人君子及中和同志：如国民党能清除共党，亦复何求？政治问题当付诸国民公决。总之，列为数十年之革命旧物，偶悻未死耳，皆不得已而为之，适可而止，原非以革命为能事也。邦人君子，必能谅之。犹有进者，去年三月二十日广州中山舰事件发生之后，整理党务集中，有谓第三国际及中国共产党对于跨入国民党中之共产党党员，如有命令，须先交国共两党联席会议通过。又谓凡跨入国民党之共产党党员，如有与纯粹国民党党员发生冲突之事，须开国共两党联席会议以管理之，等语。按此，他不具论，一则曰国共两党，是共产党为敌体矣。则彼已根深蒂固，而党员之众多也可知。近北京俄使馆事件发生，得悉彼之宣传，遍我全国。只就本月五日北京警厅公布苏俄用于京、津、粤、汴及口外之宣传费共十七万美金。是一次之清单亦有如是之巨，则彼实财雄势大，而深入我之重地也又可知。以彼党员众多，而又深入我之重地。今粤方各路多有肃清共党之报告，事诚可喜。但论其实际，谓之为肃清共党，无宁谓之暂挫其锋，姑勿计彼有极其坚固伟大而势难扑灭之后援也。凡有国民党所到之处，即是共产党所到之处，则肃清云者，肃清其国民党中之共产党则可；若欲肃清其国民党外之共产党，虽数十年亦有所不可，此稍涉党会状态者之所能知之者也。今各地数以枪毙共产党闻，列以为殊非善策。盖此能杀之，则彼之结合之力愈坚，其势然也。例如我革命同志，自朱、邱、陆、程以至黄花岗七十二烈士，经一度之杀戮，必增一度热烈之进行，共产党亦犹是耳。故莫如以浙之三门湾及粤之东西沙诸海岛圈出置之，即任彼在诸岛中行其共产。其有挂名共籍，未经逮捕而愿往者，亦听之。列为此言虽无甚深意，一者无知妄作，误入歧途，其愚可哀，杀不胜杀。一者彼在岛中实行共产，不过数年必知窒碍，由是觉悟，可警世人，冀此恶风于焉永息。仍有不能已于言者，当今北伐进行，不但箭在弦上矣。勿论湘鄂之事未平，而各地共党余波，处处时时皆有可虑，即一鼓而黄龙直抵，保无有报北京俄馆事件之怨者，挥兵南下，得直接与南方制裁共党者相周旋。果至此时，则五国环伺于长江上海，以自卫之兵，又谁能使之袖手于旁以观战？螳螂黄雀，譬喻真切。全国鼎沸，较今甚焉。此我国从古未有之危机，而不可不深长思者也。思之如何？我民国成立既十六年，宪法未有成就，频年变乱，端在此点。今国民政府奄有全国之大半，亟宜召集宪法会议，务使人中至正，先行制定草案，通布全国，人心厌乱，必获欢迎。南北可借此而罢兵，反动者亦借此而镇慑，而无穷之外侮亦将借此而融和。昔刘邦入关，约法不过三章，卒定天下。可知宪法草案，胜于百万雄兵多多矣。列近者略编学说，甚欲发挥其伦理救国主义，正待此宪法为之保障，若必谓削平大难之后，方可从事宪法也，人寿几何？河清难俟，我老友及诸先烈之遗志，何时已乎？夫复何言！

民国十六年五月中浣

到京后预作遗嘱　尤少纨于去年十月到南京后，自知病势沉重，恐将不起，故于是月二十七日预作遗嘱，命其随员马白眉、尹治纯笔录，而自署名其上。

三十九年前之东亚时局形势图

谢缵泰，字圣安，号康如，广东开平人，生长澳洲，长于英国文学。其父日昌为澳洲著名侨商，隶三合会籍，时以满虏吞灭华夏之历史训迪其子缵泰、缵业二人。故缵泰幼承家训，恒以承先继志为务。兴中会成立前六年庚寅（一八九○年）识杨衢云于香港，知衢云蓄志反清复汉，遂与订交，极为相得。时民智闭塞，世人惮言改革，二人乃于壬辰年（一八九二年）二月以开通民智为号召，发起辅仁文社于香港百子里第一号二楼，得同志刘燕宾、陈芬、黄国瑜、罗文玉、周超岳、温宗尧、胡干之等十六人，是为旅港我国人新学团体之滥觞。乙未（　一八九五年）孙中山先生自檀香山返国组织兴中会，知衢云、缵泰均热心排满，乃邀之入会，二人从之。旋密设总部于士丹顿街十三号，榜其名曰乾亨行，决议在广州实行大举。是年八月二十二日众拟选举总统，缵泰拥衢云最力，中山先生亦表示谦退，衢云遂获当选。及重阳之役败挫，衢云远游南非洲，缵泰则在英文《 南华早报》任助理编辑。丁酉戊戌间（一八九七至一八九八）与康有为之弟广仁谋联合各党一致救国，以有为师徒卑视他党，运动无效。戊戌六月缵泰感慨时事，特绘制一“东亚时局形势图”，以警世人。图中以熊代俄国，犬代英国，蛙代法国，鹰代美国，日代日本，肠代德国。其旁题词曰：“沉沉酣睡我中华，那知爱国即爱家！国民知醒宜今醒，莫待土分裂似瓜。”庚子（一九○○年）正月上海电报局总办经元善因与蔡元培等一千二百三十一人联名通电反对清那拉氏废立光绪，为清廷下令通缉，经逃至澳门，复为清吏控以卷逃公帑之罪，下诸葡国监狱。缵泰闻其事于兴中会员徐善亭，遂力托香港天足会长英妇黎脱尔夫人设法营救，黎复请香港总督卜力夫人相助。澳门葡督得港督电，立释经出狱。经得免于引渡清吏者，缵泰斡旋之力也。是年十一月，衢云被清吏派凶徒刺杀于香港，缵泰哀悼逾恒，为营葬抚恤及缉凶等事，异常尽力。壬寅（一九○二年）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之从侄全福与缵泰之父日昌谋在广东起兵反清，而缺于财。是年八月缵泰乃介绍纪堂与二人相见，纪堂允担任运动费全部。缵泰生平最礼重老博士容闳，故提议于革命政府成立之日推举容为大总统，众无异议。及除夕举义之计划事泄失败，党员被逮者十余人。洪全福与缵泰之弟子修，乔装出险，绕道澳门至香港。其后全福日昌以愤极成疾，先后逝世。缵泰仍与英人克银汉同任《南华早报》笔政，不再参与党务。民十三尝追述其革命见闻，题曰：《中华民国革命秘史》，刊诸《南华早报》。今年近七十，有时尚投稿港报发表政见，尝屡向当局陈请归葬杨衢云遗体于本国，以慰忠魂云。

邓荫南事略

邓荫南，广东开平人，原名松盛，字有相，行三，故又称邓三。人以其年事高，多呼之曰三伯。幼赴檀香山经商，兼营农业，以善居积，所入不赀。性慷慨，好施与，乡人多敬之。与孙总理之兄德彰友谊至笃。甲午(一八九四年)冬，总理莅檀岛倡设兴中会，邓率先加入。自谓生平好猎，善枪法，能从背后反射击鸟，百不失一，又能自制炸药炸弹，大可回国参加反清复汉。盖邓与其兄灿均三合会员，乃兄为檀埠致公堂执事，兄弟同笃信民族主义也。总理以邓热心而多能，甚为赏识。乙未春，总理归国，数月后，邓鬻其私产，得资万数千元，亦返香港，时来往香港、广州间为义师尽力。迨乙未重阳一役事泄失败，兴中会诸首领纷纷亡命海外，邓亦匿居澳门。戊戌夏，闻广西游勇李立亭举兵反满，乃偕尤列、宋居仁赴桂应之。及抵藤县，而李已溃逃，遂折回港。庚子，史坚如谋炸督署之役，邓先期领同志苏焯南、吴羲如、练达成、张硕臣、温玉山、宋少东等同至羊城，担任运动军队及附城绿林马王海、区新等，以作响应。苏焯南，番禺人，基督教徒。其乡黄埔近海，为港轮所必经。党人私运军械，每由苏预雇小艇，在黄埔附近从港轮卸下密移至省城。吴羲如，顺德人，向任营弁，是役负运动防营兵士反正职务。练达成出身河南船户，基督教徒，与旗人关系甚深。坚如在旗满街租屋及各种布置，多赖其力。时邓等雇大花舫（俗称紫洞艇）一艘，泊于沙面江边，日在其中指挥策划。有英国人摩根者，素有志于东亚维新事业，丙申（一八九六年）总理至伦敦识之。尝约其来华相助，遂于己亥莅华访总理。总理命陈少白、李纪堂招待之于香港。庚子，总理往来日本、香港、南洋之间，摩常追随左右，颇为得力。至是少白命其到粤助邓史诸人办事。邓等以花舫为机关，来往人物品类不一，赖有摩为护符，警吏不敢过问。吴羲如挈摩出入营伍及虎门鱼珠车尾各炮台，辄以引道外宾参观为词，守兵无阻拦者。是年七八月间，军队与绿林之运动将次就绪，而军械逗挠弗至，大势几为瓦解。邓、史二人力斡旋之，使静候机局开展。讵惠州三洲田之军以清兵渐取包围，势不可复遏。轰然一声，义旗高举。邓、史等思急起响应，而期缓莫济，不得不谋暗杀一二权要，以解惠州义军之围。先是坚如尝从邓学制炸弹及爆裂方法，故独愿担任轰炸督署职务，遂由邓与黎礼二人密运到炸药二百磅及药线雷管各件，而使苏、练、温、宋等助坚如布置掘地埋药诸事。九月初五夕，督署后部被炸，只后围墙坍塌十余丈。总督德寿于梦中自床堕地，未受伤损。坚如以从容回出事地所察视被逮，死之。（事详拙著《开国前革命史》）余人先后避往香港澳门。邓于是役失败后隐居英属新安屯门，以农为业。己酉，黎仲实尝至屯门访之，并假其农场试验燃放炸弹诸法。民国建元后，邓弃农场不耕，移寓广州，嗣讨袁、护法、逐莫诸役，民党中人组织民军者，恒假其名以资号召。民九，陈炯明率粤军自漳州回粤，邓先后受任东莞开平二县县长，以赋性忠厚，常为属吏所欺，居官数月，赔累逾万，遂急自请辞职，借轻担负，而其属吏则各积资甚丰。民十一，陈炯明、叶举等举兵叛变，邓退居澳门，以忧愤死，年已七十余矣。其兄灿，至民十三尚生存。时段祺瑞召集国民代表大会于北京，邓灿负檀岛华侨某团体代表任务返国，年已八十内外。其后国民政府以荫南历年奔走革命，勋劳卓著，特明令褒扬，追赠陆军上将。

余育之事略

凡曾至香港乘坐电车者，莫不知有愉园。然斯园今已改称养和疗养院；故址尚存，而园名已易，仅电车站仍不改旧称耳。园之旧主人余姓，号育之，为日昌银号东主，四十年前之富商也。乙未广州重阳之役，由杨衢云介绍入兴中会。时国人视谋反大逆如蛇蝎，育之独慨助军饷万数千元，密约衢云、黄咏襄等至红毛坟场交款，虽同志中亦鲜有知者。甲辰（一九○四年）日俄战起，育之与同志李纪堂均以营业失败，家道日以中落。丁未(一九○七年）张静江偕周柏年至香港养疴，由李纪堂、冯自由介绍与育之相识，遂下榻于愉园数月，时尚未易主也。民国后，育之以所营贸易相继歇业，乃供职于祺昌洋行，借资糊口。民八尝引港商刘铸伯谒总理于上海。铸伯极致企慕，愿在港筹饷襄助革命，归港未几即以病逝世，事遂不果。民二十李纪堂任职四会县长，邀育之助理庶务。及李去职，育之乃至上海充冠生园酒家招待员，月恃薪金数十元为活；凡老友至冠生园品茗者，莫不招待优渥，相与话当年兴中会及光宣遗事，大有不堪今昔之感云。

谭发事略

兴中会员之被人上皇帝尊号者，有二人焉，谭发李纪堂是也。谭发字奋初，粤之三水县人，在日本横滨业洋服商，名均昌号，英字招牌大书Cock Eye（华言鸡眼）二字。所制洋服，精巧妥适，西人多光顾之。谭兄弟五人，发列第三，少有帝王思想，遇人有称其生具异相者，辄喜而不寐。甲午冬总理自檀岛返国，舟过横滨，谭闻售物商陈清言某轮有搭客高谈造反，异之，遂登舟访总理，一见如故。总理于乙未秋亡命至横滨登陆访友，第一人即谭也。兴中会成立，谭任干事，丙申(清光绪二十二年）某月余年方十五，与谭之幼弟赓同肄业于东京晓星中学校，时陈少白居余家文经商店二楼，佐余父编译《华英字典》，闻驻横滨清领事通令侨商店户纳资领取牌照，属维新派各店咸拒绝缴纳，独谭店均昌号有阿附清吏自往领牌情事，深为不悦，乃为匿名传单以嘲之。口授数韵语，使余录之邮片曰：“可笑均昌号，吮领事屎□。签名去领牌，歌功又颂德。领事得了钱，识你系老乜？（ 读如密，广东土语犹言那个。）甘做满洲奴，均昌真笨□！”（广州土语与《水浒传》呆鸟之义同）。谭疑为少白所为，乃诿其责于乃兄，少白一笑置之。庚子惠州革命军败挫，郑士良等避地横滨，群向均昌号定制洋服，为数不赀，谭乃列单向总理索债，时总理方在窘乡，竟无以应，于是谭足迹不履总理户者多载。迨《东京民报》出版，留学界盛极一时，谭乃分设店号于东京，专招徕学界生意，学生中黠者知其有皇帝瘾，故投其所好，借图啜，谭引为知己，解衣推食，无微不至。未几洋服资本为之一空，不得已仍返横滨，设一小肆自活，然皇帝之尊号由是传诵一时。民国建元后，谭家道日窘，洋服店旋亦歇业，遂归国闲居，总理时协济之。民十七余与陈少白、邓慕韩等向当局老友某提议，欲募资数千元助谭复兴洋服店于南京，某漠然置之，事遂无成。后由孙哲生代向政府请恤，政府许月给谭百元为养老金，谭现税居广州芦狄巷新宁里九号，犹日唱其大风歌不置云。

戊戌前孙康二派之关系

康有为原名祖诒，号长素，少有创立新教、取孔子而代之志，其自号长素，即取凌驾素王之义。其门人陈千秋号超回，梁启超号轶赐，麦孟华号驾孟，曹泰号越伋，韩文举号乘参，均取此义。时人以康立论怪僻，自称圣人，咸以颠康呼之。康初讲学于长兴里，号长兴学舍，好浏览西学译本，凡上海广学会出版之书报，莫不尽量购取。长兴学舍旋移于广府学宫，改名万木草堂，与双门底圣教书楼相距甚迩。时总理初假圣教书楼悬牌行医，因康常在该书楼购书，知其有志西学，欲与结交，爰托友人转达。康谓孙某如欲订交，宜先具门生帖拜师乃可。总理以康妄自尊大，卒不往见。乙未总理倡议农学会于广州，尝请康及其徒陈千秋等加入，陈颇有意，以格于师命而止。是年春，陈少白以事至上海，居洋泾浜全安栈，闻康与其徒梁启超晋京会试，亦寓同栈，乃赴邻室访之。康庄重接见，正襟危坐，仪容肃然。少白向之痛言清朝政治日坏，非推翻改造，决不足以挽救危局。康首肯者再，且介绍梁启超相见，谈论颇欢。总理在广州败挫之后，康徒梁启超、徐勤、麦孟华、欧榘甲诸人于丙申丁酉（一八九六至一八九七）间，先后发刊《时务报》、《知新报》于上海、澳门，倡言改革，名重一时。同时杨衢云、谢缵泰等亦与康广仁（有为之弟）何易一商谈两党合作事宜久无成议。丁酉冬，横滨侨商邝汝磐、冯镜如等在中华会馆发起组织学校，以教育华侨子弟，欲由祖国延聘新学之士为教师，以此就商于总理。总理以兴中会缺乏文士，乃荐梁启超充任、并代定名曰中西学校。邝汝磐持总理介绍函赴上海，谒康有为于旅次。康以梁启超方主持《时务报》笔政，荐徐勤承乏，并助以陈默庵、汤觉顿、陈荫农等，皆康门优秀也。又谓中西二字不雅，特为更名大同，亲书大同学校四字门额为赠。徐勤既抵日本，初与总理少白时相过从，互讨论时政得失。迨戊戌（一八九八年）夏秋间，清帝光绪锐行新政，康有为骤获显要，以帝师自居，徐勤等皆弹冠相庆，虑为革命党株连，有碍仕版，遂渐与总理少白疏远，而两党门户之见，从此日深。

戊戌后孙康二派之关系

戊戌八月，清西太后下令废除新政，大兴党狱。康有为得英国军舰保护，避地香港。王照、梁启超匿居日本公使馆。孙总理在日闻此消息，乃商诸日本志士宫崎寅藏、平山周等，请其到中国救助康等出险。宫崎遂赴香港迎康至东京。平山则到北京，使王、梁二人易日本服至天津，乘轮赴日。时进步党领袖大隈重信任总理大臣，犬养毅任文部大臣，均主中、日亲善政策，对于中国维新党异常优待。康、王、梁三人起居费用由日政府供给。大隈内阁倒后，则改由进步党供给。总理陈少白以彼此均属逋客，应有同病相怜之感，拟亲往慰问，借敦友谊，爰托宫崎平山向康示意。康自称身奉清帝衣带诏，不便与革命党往还，竟托故不见。事为犬养毅所知，雅不欲中国新党人，因此意存隔阂，遂约孙、陈、康、梁四人同到早稻田寓所会谈。届期除康外余人俱到。梁谓康有事不能来，特派彼为代表。是日，三人各抒意见，讨论合作方法颇详，至翌日天明始散。数日后，总理派少白偕平山至康寓访谒，康、梁出见，在座有王照、徐勤、梁铁君三人。少白乃痛言满清政治种种腐败，非推翻改造无以救中国，请康改弦易辙，共同实行革命大业。康答曰：“今上圣明，必有复辟之一日。余受恩深重，无论如何不能忘记，惟有鞠躬尽瘁，力谋起兵勤王，脱其禁锢瀛台之厄，其他非余所知，只知冬裘夏葛而已。”少白反复辩论三句钟，康宗旨仍不少变。谈论间，王照忽语座客，谓：“我自到东京以来，一切行动皆不得自由；说话有人监视，来往书信亦被拆阅检查，请诸君评评是何道理”等语。康大怒，立使梁铁君强牵之去，并告少白谓：“此乃疯人，不值得与之计较。”少白疑王别有冤抑，乃嘱平山伺机引王外出，免为康所羁禁，平山从之。果于数日后窥康师徒外出，迳携王至犬养寓所，王遂笔述其出京一切经过及康所称衣带诏之诈伪，洋洋数千言，与康事后纪述多不相符。由是康作伪之真相尽为日人所知。康以为少白故恶作剧，因而迁怒及于革命党，而两派更无融合之望矣。王照任职礼部主事，尝上书请清帝出洋游历，先往日本，以次继往欧美各国。摺为礼部堂官阻隔不上。王面斥其违旨，堂官始为代奏。清帝怒尚书怀塔布、许应骙、侍郎堃岫、徐会沣、溥颐颋、曾广汉等六人壅塞言路，令褫其职，嘉王照不畏强御，赏给四品京堂，王以是名动一时。康到东后，深虞王举发其假托衣带诏之秘密，故严重监视，不许私自见客。王不能堪，因与吵闹多次。康友梁铁君精于技击，康特使之强制王之行动。王赖平山之助，得脱离康之约束，遂遍向日本当道陈诉所苦。日政府以康王水火，虑生事端，乃给康以旅费九千元，令其克日离境。康之远游加拿大，实以此故。徐勤在康徒中，反对与总理合作最力，自是与总理少白等日益疏远。横滨大同学校会客室贴有“孙文到不招待”之字条，适总理到访见之，遂向徐诘责；徐否认为己所为。有教员陈荫农直认己作不讳，因与总理驳论激烈，相持不下。校董冯镜如闻之，乃到校极力劝解始止。事后，各校董多不直徐、陈所为，有数人提议辞职。学校基础为之动摇。犬养以学校解散为可惜，特亲莅横滨，邀请各校董维持现状，且愿任名誉校长，以资提挈。各校董感其热肠，咸允照旧担任。当时徐勤曾致书宫崎，道谢援助康、梁出险及犬养允任大同学校名誉校长，并力辩无攻讦总理等事。

横滨大同学校

丙申，余年十五，余父遣余偕谭赓（谭发之弟）同肄业于东京晓星学校。校为法国天主教会所立，以法文为主，英、日文副之，生徒约二百人，旅横滨欧美儿童占三分之二，余为日人，华人则余二人而已。西童因吾国人少，以为可欺，恒歌中国人污秽Chinese people，too much dirty一语，以示侮辱，且于运动场中屡向余等寻衅殴击，余不能堪，为自卫计，尝以爪伤西童，致为校长惩罚。因是西童多呼余为猫，对余等益恣狂殴。余二人不得已每于休息期间，匿于厕所附近之小院避之。西童凶者求余不得，乃扬言华人多患腹泻。余在此校四月，卒以不堪西童帝国主义之压迫，退学归横滨。余父乃托陈少白力劝余回校，余有苦难言，但云不愿习法文而已。丁酉冬，大同学校成立，余遵父命入学，徐勤（号君勉）任校长，专以救国勉励学生，每演讲时事时，恒慷慨激昂，闻者莫不感动。教室上黑板及课本书面皆大书标语曰：“国耻未雪，民生多艰，每饭不忘，勖哉小子”十六字，师徒每日罢课时必大呼此十六字口号始散。又编短歌曰：“亡国际，如何计；愿难成，功莫济。静言思之，能无恧愧！勖哉小子，万千奋励！”使学生逐日诵之。事为日本报纸所知，乃将大同学校标语揭载报端，谓支那人觉悟国耻，即于日本不利，唤起彼国人注意。时学生受此兴奋教育之熏陶，咸具救国思想。余为校中高材生，每试均列前茅，因而志大言大，有扶危定倾舍我其谁之概。尝榜一联于书室左右曰：“大同大器十七岁，中国中兴第一人”，为余父所见，斥余为大言不惭。余有和同学方庆周诗云：“漫天阴雨夕阳沉，一片弦歌万木森。七十门人闻大道，三千诸佛听梵音。众生普渡师尊志，社稷匡扶弟子心。同学少年多努力，我言时事泪沾襟。”徐勤于讲学之暇复承康有为命，以振兴孔教为务，每星期日，生徒须对孔子像前行三跪九叩礼。有基督教学生赵子彬因拒绝拜跪，被教员陈荫农迫令退学，因此与华侨基督教徒大生恶感。徐闻帝国大学文学院长根本通明博士为日本孔教徒领袖，乃盘辫发于顶，易西服，赴东京访之，使学生方庆周任译事。根本为日本第一流汉学家，素蓄长发，效汉代装束，见徐易西服而来，大异，肃然曰：“贵国崇奉孔圣人者，亦效夷狄之服乎？”徐赧然不能对，遂于此协商中、日共同阐扬儒道之法，横滨侨商亦多和之。遂于戊戌年（一八九八）孔子诞日，假中华会馆大举庆祝，日本名士莅会者数十人。会场孔子像旁悬一联曰：“同种同文复能同教相联未许西欧逞虎视；大清大日从此大成并合遥看东亚庆麟游。”自兹而后，康徒在横滨之势力益根深蒂固矣。是年夏间，清帝下令变法，康、梁俱特受知遇，言新学者咸以为中国中兴在此一举。大同学校教师亦沾沾自喜，所出课题，均属歌颂圣君誉扬新政之作。余早列名兴中会籍，居家复饱聆总理、少白、衢云诸人革命排满论调，至是乃于论文中痛言非我种类其心必异之理。略谓清主愈英明有为，则汉族愈不利，彼之厉行新政，实一种愚民政策，吾人有志救国，应从根本设想云云。徐勤读余文，深滋不悦，乃传余大加申斥，并再三诫余勿为邪说所惑。无何，清帝变法顿挫，康、梁同亡命日本，校中更采用戊戌政变记康梁诗集为教材。己亥（一八九九年）春，康有为将赴加拿大，徐勤以余略谙英语，爰商诸余父，欲使余随行。余知康为人专制怪僻，故谢绝之。是年夏，梁启超拟向横滨侨商集款创设高等大同学校于东京，特于大同学校选优级生数人，至其小石川寓所讲学，余与冯斯栾、曾广勷、郑云汉预焉。时章炳麟初至东京，亦下榻梁宅，余之识章自此始。九月高等大同学校成立，余遂转学该校。横滨大同学校自是永为康党根据地。直至民国十二年遭遇大地震之厄，始无形解散。

章太炎事略

章炳麟原名绛，字枚叔，又号太炎，浙江余杭县人。少从游于浙省大儒俞曲园（樾）之门，尝一度应县试，以病辍业，遂专心研究国学。因读《东华录》、《明季稗史》诸书，备悉满虏虐待汉人惨状，乃绝意仕进，渐涉猎西籍译本，知非实行新法无以立国。岁甲午，年二十七，闻有粤人康祖诒集公车上书陈请变法，诧为奇士。会康所发起之强学会向浙省各书院征求会友，章乃纳会费十六元报名入会，间或投稿上海报馆发表政见，文名由是日显。岁丙申（一八九六年），夏曾佑、汪康年发刊《时务报》于上海，聘章及梁启超分任撰述，章梁订交盖自此始。戊戌（一八九八年）春，鄂督张之洞耳章名，特电聘章入幕，礼遇颇优，以言论过激，与两湖书院山长梁鼎芬不合。梁语张督，谓章某心术不正，时有欺君犯上之辞，不宜重用，张使幕僚钱恂、夏曾佑讽章辞职，并馈以赆仪五百两。时梁启超方与汪康年争管《时务报》，梁被摈，汪乃改组《　时务报》为《昌言报》，表示与梁决绝，闻章由鄂返沪，遂仍聘章任《昌言报》主笔。梁以争《　时务报》失败，情有不甘，故于是年八月政变之前，力请其师康有为向清帝前自求派往上海督办官报。其意即在借官报名义以强收旧《　时务报》，借以报复私怨。康从之，故清帝有派康督办官报之命。讵康甫离北京，而党狱大起，凡曾在《　时务报》任笔政者均在通缉之列。章避祸至台湾，日人慕其文学，诗人山根虎雄特介绍之于《台北日报》，被聘充该报记者，台湾学务官馆森雄亦延章修改文字，章在台北文名藉甚，尝为文忠告康梁，使勿效忠异族，谓孙文稍通洋务，尚知辨别种族，高谈革命，君等身列士林，乃不辨顺逆，甘事虏朝，殊为君等惜等语。己亥夏间，梁启超主办横滨《　清议报》，与孙总理时相过从，遂致函邀章赴日，谓当介绍孙某与之相见。章至东京，下榻于小石川梁寓，初以不谙日俗，误在室内坐席无心涕唾，致为管家日妇所窃笑（　时著者亦下榻梁寓，故知其详，日妇名太田，康徒罗某之情妇也　）。梁引章同访孙总理、陈少白于横滨，相与谈论救国大计，极为相得。时钱恂任留日学生监督，与章为旧识，亦主根本改革之说，彼此往还，殊不寂寞。庚子六月，唐才常发起国会于上海张园，旅沪名流被邀莅会者有容闳、文廷式、马良、严复、吴葆初、宋恕、戢元丞、张通典、沈荩等数百人，章亦预焉。公推容闳为会长，严复为副会长，唐为总干事，章以会章有“务合海内仁人志士共讲忠君救国之实”一语，指为不合时宜，劝唐勿为康党所用。唐志在利用康有为保皇会款，以举大事，故不能从，章乃愤然剪除辫发，以示决绝。是年七月汉口自立军于期前失败，唐与同党被杀者二十余人。清吏对于列名国会者，一律悬赏通缉，章不得已托庇于基督教所设之苏州东吴大学以自固。在该校讲学将一载，因所出论文题目有《　李自成胡林翼论　》，为守旧派所指摘，苏抚恩寿派员谒该校西人校长，谓有乱党章某借该校煽惑学生作乱，要求许予逮捕，章遂再赴日本避难。辛丑夏间，梁启超募集华侨资本创设广智书局，延请留学生翻译东文书籍，特聘章润饰译文，章在穷途，因亦恃以为活。壬寅（一九○二年）章与秦力山、冯自由等十人发起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于东京。手撰宣言书分布旅日商学各界，文辞悲壮动人，留学生多为感奋，孙总理、梁启超均署名为赞成人。清公使蔡钧闻之，乃请日政府禁止开会，然此举影响于各省留学生绝巨。其后留学界中爱国团体缤纷并起，即导源于亡国纪念会也。癸卯（一九○三年）苏人刘师培（　申叔）粤人邓实（秋枚）等创设《国粹学报》于上海，章与黄节（　晦闻）分任撰述，倡导民族主义，异常透辟。是年夏，上海南洋公学学生因反抗教员之专制，相率退学，向章及蔡元培、黄宗仰（乌目山僧）黄炎培诸人求助。章、蔡、黄等时正主持上海教育会，乃组织爱国学社以收容退学诸生，校内师徒皆大倡革命，放言无忌。会康有为漫游欧美十七国毕东归，著一书曰《南海先生最近政见书》，专抨击革命排满之说，章乃为驳康有为《　政见书》一文以斥之，辞严义正，传诵一时，逐日揭载于上海《苏报》，与邹容著《革命军》，同受海内外人士热烈之欢迎。清商约大臣吕海寰因此授意苏抚恩寿，令向租界当局要求逮捕革命党蔡元培、章炳麟、吴敬恒、邹容、黄宗仰、陈范诸人，蔡、吴、黄、陈等闻耗先后亡命海外，独章一人留爱国学社被捕，邹容则自向捕房投到。当租界会审公廨审讯之日，清吏指摘章著内有“载湉小丑”一语为大逆不道，研讯经月，而案始定；结果判章监禁西牢三年，邹容监禁二年。章在狱中常为香港《　中国日报》撰著论文，世人读之如获拱璧，邹于出狱前一月病死，章至丙午年（一九○六年）六月二十九日期满出狱。留东同盟会已预派邓家彦、龚练百二人至上海迎候赴日。章出狱时面白体胖，友人咸诧为毕生所未见，盖章生平不脱名士风尚，视沐浴为畏途，幽囚后西狱吏每日强之澡浴，故体魄因而日健也。章至东京，留学界于七月十五日开欢迎会于神田锦辉馆，莅会者二千余人，《民报》社自第六号起改推章主任笔政。时总理寓东京?込区筑士八幡町二十一番地，与新小川町二丁目《民报》社相隔不远，章与胡汉民、汪精卫诸人每日恒至孙宅叙谈，以好学深思之故，来往数月，仍不识道路。有一次因只身独行返报社，竟误投日人家宅，经《民报》社派人四索始觅得之。又章对于自用衣袜，亦常杂乱善忘，闽人林时爽（号广尘，即辛亥三月二十九一役殉义之林文也）尝为之检点一切，此在世界文学家恒不免有此种特性，往古希腊七贤轶事犹为后人称道不置，固无足深异也。丁未（一九○七年）正月，日政府徇清公使杨枢之求，馈总理赆仪数千元，令之出境，总理因此取途赴南洋，濒行留给《　民报》维持费二千元。章与宋教仁、谭人凤、张继、田桐、白逾桓、日人平山周等对于总理受日人赆金事，大起非议，经黄兴、刘揆一、何天炯等多方排解，风潮始息。《民报》出版至第二十四号时，清公使向日政府交涉，以封禁《　民报》为请，日政府从之，《民报》以是停业。黄兴、宋教仁与章谋，欲将《民报》迁往美国出版，旋因他事所阻，终不果行。及辛亥武昌革命军兴，章始归国。民元南京政府成立，总理派秘书但焘迎章至南京，章应召而行，相见颇形欢洽。及总理让位袁世凯，黄兴主张迁都南京最力，深为章所不满。是年三月同盟会员在南京大开死难同志追悼会，章作挽联曰：“群盗鼠窃狗偷，死者不瞑目；此地龙蟠虎踞，古人之虚言。”

章太炎与支那亡国纪念会

庚子七月汉口唐才常一役失败后，自立军诸将领湘人秦力山、朱菱溪、陈犹龙等先后避地日本。章太炎因列名上海张园国会，被清吏悬赏通缉，初托庇于基督教所设之苏州东吴大学，继以苏抚恩寿指名逮捕，因亦亡命东京。时湘人周宏业（号伯勋）、王思诚、浙人王家驹（号伟人）及余同寓东京牛込区早稻田大学附近榎木町。菱溪、犹龙（号桃痴，后易姓名曰左仲远）莅东后，与周王等有同乡关系，亦移居榎木町周寓。力山与王宠惠同居。太炎则居某旅馆为广智书局修订译文。众以周寓为谈话机关，每日恒在此讨论革命排满之宣传方法。壬寅（一九○二年）三月初旬，太炎提议谓欲鼓吹种族革命，非先振起世人之历史观念不可。今距是年三月十九日明崇祯帝殉国忌日未远，应于是日举行大规模之纪念会，使留学界有所观感云云。众赞成之，即推太炎任起草宣言书，并定名曰“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其文曰：

夫建官命氏。帝者所以类族。因不失亲。天室由其无远。故玄黄于野者。战之疑也。异物来萃者。去之占也。维我皇祖。分北三苗。仍世四千九有九载。虽穷发异族。或时干纪。而孝慈干蛊。未坠厥宗。自永历建元。穷于辛丑。明祚既移。则炎黄姬汉之邦族。亦因以澌灭。迴望皋渎。云物如故。维兹元首。不知谁氏。支那之亡。既二百四十二年矣。民今方殆。寐而占梦。非我族类。而忧其不祀。觉寤思之。毁我室者。宁待欧、美。自顷邦人诸友。惄然自谋。作书告哀。持之有故。有言君主立宪者矣。有言市府分治者矣。有言专制警保者矣。有言法治持护者矣。岂不以讦谟定命。国有与立。抑其第次。毋乃陵躐。衡阳王而农有言。民之初生。统维建君。义以自制其伦。仁以自爱其类。强干善辅。所以凝黄中之烟煴也。今族类之不能自固。而何他仁义之云云。悲夫。言固可以若是。故知一于化者。亦无往而不化也。贞夫观者。非贞则无以观也。且曼珠八部。不当数郡之众。雕弓服矢。未若飞九之烈。而蓟丘大同。鞠为茂草。江都番禺。屠割几尽。端冕沦为辫发。坐论易以长跽。茸兹犬羊。安宅是处。哀我汉民。宜台宜隶。鞭棰之不免。而欲参与政权。小丑之不制。而期扜御晰族。不其忸乎。夫力不制。则役我者众矣。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岂无骏雄。愤发其所。而视听素移。民无同德。恬为胡豢。相随倒戈。故会朝清明者鲜睹。而乘马班如者多有也。吾属孑遗，越在东海。念延平之所生 长。瞻梨州之所乞师。颖然不怡。永怀畴昔。盖望神丛乔木者。则兴怀土之情。睹狐裘台笠者。亦隆思古之痛。于是无所发舒。则春秋恩王父之义息矣。昔希腊陨宗。卒用光复。波兰分裂。民会未弛。以吾支那方幅之广。生齿之繁。文教之盛。曾不逮是偏国寡民乎。是用昭告于穆。类聚同气。雪涕来会。以志亡国。凡百君子。蝉嫣相属。同兹恫瘝。愿吾滇人。无忘李定国。愿告闽人。无忘郑成功。愿吾越人。无忘张煌言。愿吾桂人。无忘瞿式耜。愿吾楚人。无忘何腾蛟。愿吾辽人。无忘李成梁。别生类以箴大同。察种源以简蒙古。齐民德以哀同胤。鼓芳风以扇游尘。庶几陆沈之痛。不远而复。王道清夷。威及无外。然则休戚之薮。悲欣之府。其在是矣。庄生云。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耶。嗟乎。我生以来。华鬓未艾。上念阳九之运。去兹已远。复逾数稔。逝者日往。焚巢余痛。谁能抚摩。每念及此。弥以腐心流涕者也君子。

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启

宣言书既成，留学界初署名发起者十数人。有署名后中悔者数人，故仅得十人，即章炳麟、秦鼎彝（力山）、冯自由、朱菱溪、马和（君武）、王家驹、陈犹龙、周宏业、李群（彬四，湖南人）、王思诚等是也。定期在上野精养轩举行纪念式。留学生报名赴会者达数百人。太炎更征求孙总理、梁启超为赞成人，并将宣言书邮寄横滨《清议报》，托梁启超代派送当地华侨，借广宣传。孙、梁均复书赞成，惟梁于数日后再函太炎，谓此事只可心照，不必具名，请将彼之赞成人名义取消云。会期原定三月十九日，讵清公使蔡钧据使馆学生报告，知留学界有此举动，极形恐慌，乃持此会宣言书亲访日本外务省请求禁止开会，以全清日二国友谊。日政府竟徇其请，特令警视总监解散此会。太炎等十人于开会前一日各接到牛込区警察署通知书，谓有要事待商，请于是日某时至该署一谈。太炎等如约偕行，时衣华服者只太炎及陈桃痴二人。太炎长衣大袖，手摇羽扇，颇为路人所注目。既至神乐坂警察署，警长首问各人籍贯为清国何省人。太炎答曰：“余等皆支那人，非清国人。”警长大讶，继问属何阶级：“士族乎？抑平民乎？”太炎答曰：“遗民。”警长摇首者再，乃以严厉之态度发言曰：“诸君近在敝国设立支那亡国纪念会，大伤帝国与清国之邦交。余奉东京警视总监命制止开会。明日精养轩之会，应即解散”云云。太炎等以争之无益，无言而退。翌日，留学界多未知开会被阻事，不约而赴会者有程家柽、汪荣宝等数百人。然是早上野精养轩门前及不忍池附近已有无数警吏监视，声言禁止中国人开会。学生到轩门者均被日警劝告而散。孙总理亦自横滨带领华侨十余人来会，及询知清使馆借外力干涉情事，乃在精养轩聚餐，以避日警耳目。是日归抵横滨，即邀集同志多人在永乐楼开会补行纪念式。香港《中国日报》得宣言书即载诸报端，大事宣传。及期，陈少白、郑贯公等举行纪念式于永乐街报社，同志莅会者极形踊跃。香港、澳门、广州各地人士闻之，颇为感奋云。

按民十六余有著述《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之举，尝向太炎征求史料。太炎乃亲自手写支那亡国二百四十二年纪念会书原文以赠。顾余本藏有三十六年前此会宣言书印刷旧稿；两相校勘，则太炎所赠者较旧稿已易数字。如支那易为中夏，延平易为大木，梨州易为太冲，婵嫣相属四字且复删去。余以前后意义虽同，究以不失本真为善，故仍袭用旧稿。然新稿乃太炎亲手写赠，弥足宝贵。余珍藏至今，视同国宝。今太炎遽归道山，万方同悼。考太炎生平墨迹虽多，而关于光复故物之文字，此为第一；虽不尊为国宝，不可得矣。爰亟制版登报，公诸同好。

章太炎等之护党救国公函

民十三，国民党改组容共，旧同盟会员某等以共党首领陈独秀、李大钊、谭平山等立心不轨，于民党根本及国家前途将有不利，尝屡列举共党祸国殃民种种事实，请求孙总理设法取缔，希图挽救。及民十四三月总理在北平逝世，共党篡窃民党之阴谋，益复暴露无遗。章太炎、田桐、居正、周震鳞、马君武、管鹏、但焘、焦子静、谢良牧、茅祖权、刘成禺及余等事先已惄然忧之，乃于民十三冬假上海南阳桥裕福里二号章寓开会讨论挽救之策，咸主张非号召同盟旧人，重行集合团体，不足以匡济危局。群推太炎撰稿领衔，该函叙述民党源流及失败原因颇详。录之如次（原函现存余手）：

敬启者。吾国原始民党以同盟会为最先。当时羁栖学舍。手无斧柯。只此本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十六字之誓言。发挥民族、民权、民生三大主义。以澄清中国。不惜躯命。前仆后继。虽建置职员。而实归平等。虽分布群策。而各无异同。虽片时纷争。而不蓄私憾。故能树之风声。为全国军民所信仰。其时同盟支别。又有共进光复诸会。名虽小异。体实大同。众志成城。赫然振发。于是有辛亥光复之役。议者或以光复为易事。苟非忠信相孚。亦乌能应于万里乎。在会同人，志多恬退。大勋已就。而乘车戴笠者各不相猜。虽环堵萧然。亦无怨悔。追怀旧雨。实令人叹慕无穷。嗣后旗帜渐分。始有共和国民二党。其时同盟余烈犹未全衰。癸丑金陵失败。民气日消。及袁氏覆亡。民党已四分五裂。幸各党皆有同盟旧友为之纲纪。间招时俊。颇亦得人。相与支持不坏。然政党相猜。易破道义。淳朴之气。日渐浇漓。甲是乙非。争端无已。自六年护法至今。虽西南孤峙。存此孑遗。而各省意志。常非一轨。甚乃抗兵相攻。自生仇衅。一时利用。旋即乖离。曩无尺寸之藉。而能取中夏于满洲之手。今有数省之力。而倒授军阀以主器之权。则知诚信日衰。转相携贰为之也。某等以国是不定。由民党涣散之故。所以犹有余烬者。则同盟会精神未尽磨灭。阴与维持。而受之者身不自觉。向使同盟尚在。凡民党在朝在野者。必不为尔寂寂。虽有桀黠之徒。亦不得递司神器矣。为是感念旧交。力遒来轸。冀以同盟旧人。重行集合团体。稍就次。乃旁求时彦熔于一冶。以竟往日未伸之志。而为将来匡济之谋。将伯频呼，反思不远。执事夙同大义。勤劳廿年。阅事既多。德慧日进。惟望赞成此志。加以匡扶。则死友得酬。存者知感。膏沐天下。为泽无穷矣。特书申意。不胜悃款之至。专此布达。

敬颂

□□先生冬安

横滨《清议报》

戊戌政变后，康、梁师徒同亡命日本，梁启超感觉有设立言论机关之必要，遂于己亥春（一八九九年）向侨商募资，在横滨发刊《清议报》，大倡保救清帝光绪之说，推冯镜如任总理，而自任总撰述，麦孟华、欧榘甲等佐之。出版数月，除歌颂光绪圣德及攻击西太后、荣禄、袁世凯诸人外，几无文字；所载谭嗣同著《　仁学》，及译述日本柴四郎著《佳人奇遇记》，内有排斥满清论调，为康有为所见，遽命撕毁重印，且诫梁勿忘今上圣明，后宜谨慎从事。及康离日赴加拿大，梁与欧榘甲等渐与总理、杨衢云、陈少白等相往还，意气日盛，因而高唱自由平等学说，自号饮冰室主人，题其学说曰《饮冰室自由书》，颇为世人欢迎。梁有别号曰任庵，至是亦改称任公，以示脱离康氏羁绊之义。盖康门徒侣多以庵字相称，即为源出康门之标记，梁此举即所以表示其决心也。欧榘甲亦有一文阐扬汤武革命，语极动听，事为康所知，深恐梁、欧等改弦易辙，于彼不利，遂令梁赴檀香山创设保皇会，欧赴旧金山主持《文兴报》，而使麦孟华专任《清议报》笔政，凡有革命自由独立自主等名词，一律禁止登载。梁自檀岛尝以其赠何蕙珍女士诗二十首寄登报末，康来书切责编辑陈镛，谓卓如（梁字）荒淫无道至此，汝等乃公然刊其淫词，实属有玷师门云云。《清议报》于庚子年（一九○○年）冬骤遇火灾，因保险单误书总理人姓名为林北泉，西人保险行不允赔偿损失，遂致停版歇业。

梁启超介绍周孝怀书

诸暨周善培，字孝怀，历任各省督抚幕僚及四川、广东官立学堂督办提调等职，思想新颖，议论豪爽，日以提倡新学为务，极为岑春煊所器重。己亥秋奉川督命至日本考察学务，因与梁启超有旧，时至横滨清议报馆访梁叙阔，梁对周极致倾仰，认为当今豪杰。尝先后为书二通介绍于孙总理，第一书曰：“昨得刚兄（著者按：刚即梁子刚）由横滨寄上兄一书约践旧游，刚兄有事不能赴约，令弟自往，而其信至礼拜日正午始到，因已不及，故未能就谈为歉。今有四川一豪杰来此间，弟欲约其与兄相见。若能以本礼拜六晚仍赴前地相会最幸，可否请即回一示。弟晋顿首。”（梁有日本名曰吉田晋）第二书曰：“今日寄上一书，想已达。有四川一豪杰周君孝怀，弟欲与之同见足下商量一切事务，何时可约见，请即回示为盼。逸仙仁兄，名心叩。”时梁及同门梁子刚、韩文举、欧榘甲、罗伯雅、张智若等与总理往还日密，每星期必有二三日相约聚谈，咸主张革命排满论调，非常激烈，因有孙、康两派合并组党之计划，拟推总理为会长，梁副之。梁诘总理曰：“如此则将置康先生于何地？”总理曰：“弟子为会长，为之师者，其地位岂不更尊？”梁悦服。故周孝怀甫至日，梁即引见总理，共商救国大计，周闻孙梁言论，颇表同情，并愿相机协助。未几，梁忽奉康有为命即赴檀岛办理保皇会事务，一切计划尽成泡影，殊可惜也。癸卯（一九○三年）余任香港《中国日报》驻东记者，总理尽以旧日与康梁来往函牍付余保藏，梁介绍周函二通亦在其中。民四余与林子超同主持中华革命党美洲总支部事务，钮永建亦至美游历。时中华革命党与民党别派之欧事研究会因对日外交问题主张各异，有急进缓进之分。林钮等认为非团结一体，不足以应付时局，遂推余至日本任双方调解之责。余既抵日，适民党两派亦有此项之合作运动，欧事研究会及南洋水利速成社一派同奉岑春煊为领袖，岑之驻日代表为周孝怀、章行严。某日，孙总理招宴周、章于灵南坂头山满宅，藉敦友谊，并邀余及头山满、萱野长知、胡汉民、廖仲恺、戴季陶、谢持、邓铿诸人作陪。谢、邓均孝怀授业弟子，谢时任中华革命党总务部次长，邓则任中华革命军粤军总司令。孝怀至门，即令两旧学生代卸外衣，别主人时亦令谢、邓服务衣帽，盖仍不脱旧日师长对学生之尊严也。余于是日赴宴之前，偶检行箧，忽发见己亥梁启超介绍周孝怀见总理之函二通赫然在焉，乃携以俱往，于席间出示座客，众皆咄咄称异，即总理亦为愕然，诚不料此十七年前无关紧要之函牍，竟突然出现于宾主二人之前也。民十一，孝怀从上海至广州，邓铿方佐陈炯明任粤军参谋长，闻其师来，特驱车至广九铁路车站接候。事前为陈炯明部将某等所知，以邓不恤陈党反对，力助总理北伐，衔之。遂购使凶徒狙击之于车站。邓以伤重身死，孝怀闻耗，为之悲痛不置云。

陈少白时代之《中国日报》

自乙未广州一役失败后，孙总理久在日本规划粤事，重图大举，知创设宣传机关之必要，乃于己亥（一八九九年）秋间派陈少白至香港筹办党报，兼为党务军务之进行机关。少白莅港后，先向老友何启、区风墀查探地方官吏对于我国革命党人之态度。时区方任华民政务司总文案，何则任议政局议员，在香港政界均有相当之信用，因悉禁止总理五年入境之期仍未满限，而少白则可不受拘束。于是租定中环士丹利街二十四号门牌为报馆发行所。取“中国者中国人之中国”之义，定名《中国日报》。所有机器铅字，概由总理在横滨购办。初出版时，少白自兼任总编辑。先后助理笔政者，有洪孝充、陆伯周、杨肖欧、陈春生诸人。英文翻译则为郭鸿逵、周灵生等。经营数月，至是年十二月下旬始告出版。初以不审英人对华政策所在，一时未敢公然高唱革命排满之说。半载后措辞始渐激烈，乃惹起中外人士之注意。从前各地中文报纸排印俱用直行长行，不独香港一地为然。独《中国日报》始仿日本报式作横行短行。初时人多异议，《中国日报》毅然不屈。未几，香港、广州、上海各报陆续改用横行短行，是亦报式之革命也。此报除日报外，兼出十日刊一种，定名《中国旬报》。篇后附以鼓吹录，专以游戏文章歌谣杂俎讥刺时政，由杨肖欧、黄鲁逸任之。是为吾国报纸设置谐文歌谣之滥觞。时革命党财政并不丰裕，开办数月已感困难。任厨役者为横滨同志陈和，报中买菜钱亦时由陈代垫。陈复假诸编辑部中人，其拮据可知矣。翌年（一九○○年）总理派少白及杨衢云、郑士良、史坚如等经营广州、惠州军事，报中来客顿形热闹。在馆下榻者有史古愚、史坚如、苏卓南、张硕臣等。时到谈者有杨衢云、郑士良、宋少东、黄福、练达成、邓荫南、冯镜如、冯自由、李自重、梁麒生、杨襄甫、李纪堂、毕永年、钟荣光、陈典方、王煜初、伍汉持、李竹痴、方毅父、区凤墀、朱通孺、张智若、日人原口闻一（东亚同盟会员）、宫崎寅藏、平山周、山田良政、福本诚、伊东正基、清藤、末永、英人摩根等，可谓一时之盛。及庚子惠州、广州二役相继失败，义师将士群至机关部狼狈求助。报中经济能力大受影响，殆有不支之势。幸是时富商李纪堂早由杨衢云介绍入党，于接济军饷外，尚能担负报馆度支。《中国日报》赖以维持不坠者，李之力为多焉。

辛丑（一九○一年）春，报社迁移至永乐街。时郑贯公适因发刊开智录，为横滨《清议报》所摈，总理特介绍至《中国报》充任记者。郑归自日本，绍介欧美自由平等天赋人权之学说于读者，持论新颖，极受社会欢迎。时距庚子汉口失败一役未久，留日志士沈云翔、朱菱溪、秦力山、苏子谷（曼殊）及余等次第至港，多在报社下榻。沈与粤督陶模之子拙存（葆廉）友善。陶督笃信新学，葆廉更以新党自居，延吴敬恒、钮永建为幕僚，大兴教育。沈每至广州，陶父子礼之甚优。父子均喜阅《中国报》，其黜陟属吏，恒以《中国报》之评判为标准。故《中国报》在粤销场以是时为最佳，仅督署一处，销售至二百余份。清季督抚在粤政绩，以陶为差强人意，《中国报》与有力焉。有一次，陶因阅《　中国报》而将县官二人撤职，其后乃知此二人实为好官，不过《中国报》误载外界投稿而受人所愚耳。又有广西志士余化龙者，因事系南海监狱，屡寄稿《中国报》，揭示监狱黑暗，狱吏畏之如虎，事事恒迁就之。化龙竟借势强奸狱吏之妇，尤属罕闻。及为《中国报》所知，因据实加以纠正，化龙卒不免伏法。是年十二月初九日，总理由日本乘日轮八幡丸至港，挈眷寓报馆三楼。自乙未广州失败以后，港政府即不许总理入境。此次适禁限期满，故总理得暂寄居。不数日，警长亨臣奉命讽使总理出境，总理遂于是月十五日赴越南参观河内博览会，前后居港仅一星期耳。

郑贯公为人豪迈不羁，交游日广，与少白意见颇不相投。是年七月，因与郑士良、陈和等饮于水坑口宴琼林酒楼，士良卒然暴毙，深为少白所不满。故郑任笔政不及一载，即辞职另创《公益报》，继之者为陈诗仲及黄世仲。

壬寅（一九○二年）陶模解职离粤。十二月，洪全福、李纪堂、梁慕光、谢缵泰等，谋于除夕日在广州举义，不幸事泄失败，梁慕义等八人殉焉。是役，李纪堂独任军饷数十万元。总理、少白均不与谋。事后，广州《岭海报》主笔胡衍鹗竟大放厥词，痛诋革命排满为大逆不道。《中国报》陈诗仲、黄世仲等乃严词辟之。双方笔战逾月，粤垣志士纷纷投稿为《中国日报》声援，而革命书报在粤销场为之大增。《中国日报》因拥护革命与他报笔战，此为第一次。

癸卯（一九○三年）春间，《中国日报》以留日学界之革命思潮异常蓬勃，特聘余为驻东记者，故国内各报留学界消息以《中国日报》为最详。是年闰五月，上海《苏报》案起。《苏报》主人衡山陈范（　梦坡）亡命至港，少白款之于《中国报》。陈嗜酒如命，一夕夜起觅酒不得。乃取案头医生给予少白之药酒作鲸饮尽之，一时传为笑谈。章炳麟入狱后，时作政论寄登《中国?》，读者视同拱璧。甲辰（一九○四年）康有为命徐勤发刊《商报》于香港，大倡扶满保皇主义，《中国报》乃向之痛下攻击。是时郑贯公主办之《世界公益报》及《广东报》先后出版，民党在言论界渐占势力。惟《中国报》以维持困难，乃由容星桥介绍与文裕堂印务公司合并，迁于荷理活道。公司设总理三人，以李纪堂、容星桥、陈少白三人分任之。李司财务，容司印务，陈司报务，报社组织为之一变。此三年间，陈诗仲已赴南洋就星洲《 图南日报》之聘；黄世仲亦改任《公益报》记者。在《中国报》先后承乏笔政者，自王君演、卢少岐、丁雨宸、梁襄武、何冰甫、何雅选、卢信、廖平庵诸人。时有伍宪子者，藉卢信介绍，将入《中国报》为主笔，后乃致书卢信，谓因康党《商报》多出每月笔资五元，故已改就《商报》之聘云。可见当日新学志士对于革命保皇二说，尚多未能划分界线也。

乙巳（一九○五年）七月，中国同盟会东京本部成立。总理以庚子后内外党务久已停顿不振，而少白与港、粤诸同志复不能融洽一致，遂于八月初十日特派余至香港组织同盟会，兼任《中国日报》记者。时任笔政者为卢信、廖平庵、陈春生三人，翻译为冯扶，余有长篇论文曰《民生主义与中国政治革命之前途》凡二万余言，为我国言论界畅论民生主义之嚆矢。东京《民报》第四号及旧金山《大同日报》均转录之，香港同盟分会即于此时成立，众推少白为会长，郑贯公为庶务，余为书记。是年下半期港、粤间革命派报纸异常发达，香港《中国日报》之外，有《公益报》、《广东报》，及郑贯公新创之《有所谓报》、黄世仲新创之《少年报》、广州有《群报》、《亚洲报》、《时事画报》。适是时美国新颁禁制华工苛例，冯夏威自杀于上海美领事署前，以警国人。于是港、粤人士大愤，商工学报各界同组拒约会，以抵制美货相号召。美国商会乃举派代表与港、粤各界会商修约问题，经何启、陈少白二人从中斡旋，略具端倪，即世称十二条款是也。十月，总理偕黎仲实、胡毅生、邓慕韩等赴越南西贡，船过香港，假法邮船，约诸同志开会讨论党务。其时，《中国日报》与《有所谓报》因抵制美约事意见不合，互相攻击。余多方调处无效，总理乃约少白、贯公至法轮，劝令和解，二人从之。十一月，黄克强自日本来，下榻《中国日报》，旋赴广西桂林，访巡防营统领郭人漳有所活动。十二月，《中国日报》复由荷理活道迁至上环德辅道。

丙午（一九○六年）春，粤督岑春煊宣布将粤汉铁路收归官办，为粤路股东黎国廉等反对，遂捕黎下狱，并禁止粤中各报登载反对言论。香港股东陈席儒、陈赓虞、杨西岩乃在香港组织粤路股东维护路权会，函电清廷及各方极力抗争。香港各报均力助股东，攻击岑春煊之违法占权，尤以《中国报》最为激烈。盖陈、杨等深佩少白才识，特聘充保路会顾问，故陈、杨等一切策划皆少白为之谋主也。岑于莅粤之初，颇重视《中国报》，对于行政用人之批评，间有采纳，及为港报反对，遂下令禁止各报入境，《中国报》在粤之销场由是断绝。识者以《中国报》被禁之原因，不在于高谈革命，而在于维护路权，咸引为绝大憾事。陈、杨等初语少白，谓《中国报》如有困难，当以万金助少白向文裕堂承购该报，以酬该报协助之力。其后竟食言而肥，民党中人咸不直之。未几，黄克强在桂林以郭人漳与陆军小学监督蔡锷不睦，屡劝二人合力反正，均不见听，遂怏怏归香港，仍寓《中国报》，旋赴南洋。鄂同志吴昆时奉日知会刘家运、冯特民命至港，欲访黄协议鄂省军事。因黄未返，乃在《中国报》守候两月。黄回，以饷项不足，令吴返鄂传语各同志静候。黄此次赴星洲，仅筹得千数百元，《中国报》时在窘乡，竟向黄借资购买纸料，其困状可见一斑。

丙午七月，文裕堂以营业不佳，宣告破产。余于事前预向文裕堂以五千元购取《中国报》，故得免于此厄。先是，《中国报》尝于乙巳冬记载康有为之女同璧在美洲行骗华侨事。康乃委托保皇会员叶恩在香港法院，控《中国报》以毁谤名誉之罪，要求赔偿损失五千元。此案涉讼经年，迄未解决。《中国报》搜罗康有为师徒棍骗证据，极为充足，颇有胜诉之望。惟英律凡被告无能力延律师抗辩，即等于败诉，讼费例由被告负担。《中国报》原属文裕堂印务公司产业之一部，文裕堂如破产，则《中国报》亦须拍卖，以供讼费赔偿之需。少白初以陈赓虞、杨西岩等曾有斥资万元协助《中国报》之约，至是重申前义，竟为陈、杨所拒。一说谓陈、杨前允协助之万元，乃以之酬报少白两年来策划争取路权之劳，并非以之协助《中国报》。故少白是时不便向陈、杨进言，以免损及个人权利。后一年，陈、杨三人合酬少白九千元，即是此款云。余以《中国报》势濒危殆，于民党名誉关系至巨，乃商诸外舅李煜堂，得其助力，事前以五千元向文裕堂购得之，始得免于拍卖。新股东为李煜堂、李纪堂、伍耀廷、伍于簪、吴东启、麦礼廷、李亦愚、潘子东诸人。众举余任社长兼总编辑，新报社于八月迁于上环德辅道三○一号。时总理在南洋，对于康同璧讼案主张继续抗诉，特汇款三千元于少白，使延律师力争。少白以讼事牵缠费时失事为辞，不欲再事兴讼，故此案结果遂为无形之失败。

东京高等大同学校

己亥（一八九九年）九月，梁启超向横滨华商郑席儒、曾卓轩等募款三千元，创设高等大同学校于东京牛込区东五轩町。从学者有前湖南时务学堂旧生林锡圭（述唐）、秦鼎彝（力山）、范源濂（静生）、李群（彬四）、蔡艮寅（松坡后改名锷）、周宏业（伯勋）、陈为璜、唐才质（法尘）、蔡钟浩、田邦璇、李炳寰等十余人。横滨大同学校学生冯自由、郑贯一、冯斯栾、曾广勷、郑云汉、张汝智等七人。梁自任校长，日人柏原文太郎为干事。时梁方与总理、杨衢云、陈少白诸人往还颇密，且有联合组党之计划，故所取教材多采用英法名儒之自由平等天赋人权诸学说。诸生由是高谈革命，各以卢骚、福禄特尔、丹顿、罗伯斯比尔、华盛顿相期许。是时我国留东学生全数不满百人，以主张排满之戢翼翚（元丞）、沈云翔（虬斋）等为最激烈。戢、沈每至大同学校访友，恒流连达旦。此外尚有北洋官费生黎科、金邦平、蔡丞煜、郑葆丞、张煜全、傅良弼诸人亦持革命论调，与总理、梁启超时相过从。庚子（一九○○年）夏秋间，唐才常谋在汉口发难，预约留学中有志者返国相助。大同学校湘籍学生与唐有师生关系，闻命赴义者有林锡圭、秦力山、田邦璇、李炳寰、蔡钟浩等。校外留学生则有傅良弼、吴禄贞、蔡丞煜、黎科、戢元丞、郑葆丞等。是役以期前事泄失败，除力山、禄贞、元丞走脱外，余人先后就逮被杀。先是，梁启超因在《清议报》渐发挥排满言论，深为康有为所不满。康于己亥十二月派叶觉迈携旅费至日，立逼梁即赴檀香山设保皇会，另派麦孟华代理校务。麦以诸生咸心醉民族主义，与保皇会宗旨不合，遂废止汉文讲席，而改为攻读日文之专修学校。及汉口之役失败，校中经费不继，势将解散，乃由日人柏原向日政党募款，在小石川区建筑新校舍，易名曰东亚商业学校。除旧生外，新生由本国来者颇不乏人，王宠惠、蒋尊簋、蒋方震，其最著者也。此校续办二年，复以无法维持，改由清公使蔡钧接办，更易名清华学校，盖表示大清统治中华之义云。

毕永年削发记

毕永年，号松甫，湖南长沙人，拔贡生也。少读王船山遗书，隐然有兴汉灭满之志。遇乡人有称道胡、曾、左、彭功业者，辄面呵之曰：“吾湘素重气节，安得有此败类？”闻者为之色变。弱冠与浏阳人谭嗣同、唐才常相善。谭、唐亦夙具种族观念，佥谓非推翻异族政府无以救国。永年闻论大喜，遂日与商议救国大计，更从事联络会党之运动。戊戌（一八九八年），湘抚陈宝箴力行新政，创办时务学堂，以广育人才，延唐才常、梁启超等为教授。督学使江标亦高谈新学，大为湘绅王先谦、孔宪教、叶德辉、黄鋆隆诸人所反对。新学派以王先谦等受清帝严旨斥责，气焰大张。谭嗣同在京任军机章京，尤有致君尧舜之想。独永年始终坚持非我种类其心必异之说，日往来于汉口、岳州、新堤、长沙之间，与哥老会诸首领杨鸿钧、李云彪、张尧卿、辜天祐、师襄、李堃等谋匡复事业，且投身会中，被封为龙头之职。闻谭嗣同居京得志，乃北上访之。嗣同引见康有为，有为方交欢直隶按察使袁世凯，有兵围颐和园擒杀清西后之阴谋。以司令艰于人选，知永年为会党好手，遂欲委以重任，使领兵围园便宜行事。永年叩以兵队所自来，则仍有赖于袁世凯。而袁与有为本无关系，永年认为此举绝不可恃，遂拒绝其请，且贻书嗣同历陈利害，劝之行，嗣同不果，于是径赴日本，求谒孙总理于横滨，愿加入兴中会为会员。未几，清帝变法失败，长沙时务学堂被封，唐才常亦避地日本，永年乃介绍之见总理于旅次，对于湘、粤及长江沿岸各省之起兵策划有所商榷。毕、唐同主张孙、康两党联合进行之议。总理曰：“倘康有为能皈依革命真理，废弃保皇成见，不独两党可以联合救国，我更可以使各同志奉为首领。”才常闻之大悦，愿约梁启超同向有为进言。总理知有为性情固执势难合作，乃派永年偕日人平山周赴湘、鄂各地视察哥老会实力，居湘、鄂逾月始东渡复命。平山语总理，谓：“所见哥老会各龙头多沈毅可用，永年所报告佥符事实。”总理遂力主湘、鄂、粤同时大举之策，因使永年二次内渡，偕各龙头赴香港谒陈少白、杨衢云等商量合作方法。永年遂于己亥（一八九九年）冬领杨鸿钧、李云彪、辜天祐、辜鸿恩、张尧卿，师襄等数十人至港。鸿钧乃金龙山堂龙头，云彪乃腾龙山堂龙头，均为湘、鄂哥老会各山堂之势力最巨者。陈少白乃介绍粤、港各三点会各大佬（首领之称）与杨、李等相会。是为湘、鄂秘密会党与广东秘密会党结合之嚆矢。同时，永年提出兴中、三合、哥老三大团体公推孙总理为总会长之议。三会各代表均无异议，遂特制总会长印章，由日人宫崎寅藏赉往横滨，上诸总理。杨、李等居香港两月，复由永年导往日本，谒总理请示方略，均由总理分别遣之回国候命进止，庚子（一九○○年）夏，永年挈杨、李诸龙头居沪，日促总理克期大举，以乏饷械故，迟迟未得确讯。时才常亦奉康有为命经营勤王军事，先在上海发起正气会以为活动机关，继复以挽救时局为辞，邀请海上名流容闳、严复等开国会于张园。其宣言书有曰：“低头腥膻，自甘奴隶。”又曰：“君臣之义如何能废？”永年以才常为自相矛盾，且违背向日宗旨，特以此相驳诘。才常借口须恃保皇会款接济，为权宜计，不得不措辞如是。永年大非之。适杨、李、辜、张诸人株守申江，浪用无度，闻才常方面富而多资，遂纷纷向才常报名领款，愿为勤王军效力。永年复力劝才常断绝康有为关系，才常坚不肯从。永年受种种刺激，且以会党诸友见利忘义，不足共事，遂愤然削发，自投普陀山为僧，易名“悟玄”，仅贻书平山志别，其后不知所终。遗书尚存平山手中，录之如次：

平山仁兄足下。弟自得友仁兄，深佩仁兄义气宏重，常思运雄力为敝国拯生灵，可谓天下之至公者矣。弟惜吾中国久成奴才世界，至愚且贱。盖举国之人，无不欲肥身赡身以自利者。弟实不愿与斯世斯人共图私利，故决然隐遁，归命牟尼。今将云游，特来告别。仁兄一片热肠，弟决不敢妄相阻挠，愿仁兄慎以图之，勿轻信人也。弟于日内往浙江普陀山，大约翌年华三月，由五台、终南而入峨眉，从此萍踪浪迹，随遇可安，不复再预人间事矣。临颖依依，不尽欲白，龙华会上或再有相见时乎？宫崎仁兄晤时乞为道意，恨此番未得叙别也，劳思如何？释悟玄和南上启。

永年入山后，所部尽归于才常、林锡圭二人。圭号述唐，湘阴人，有干才。才常联络会党全赖其力，亦永年挚友也。锡圭常驻汉口，大发富有票，借哥老会之力，散放于湘、鄂、皖、赣各县，为数甚夥。才常在上海待款发动，屡电海外，促康有为、梁启超汇饷接济，均无以应。以是各党目对康、梁感情日恶。杨鸿钧、李云彪率先离异。辜洪恩则发贵为票，李和生则发回天票，各自为谋。固不俟汉口事泄，而会众已先后解体矣。总理在日闻永年愤世远遁，如失左右手，尝四处访寻不获。自庚子至乙巳（一九○五年）同盟会成立，长江流域各省之运动一时为之停顿云。

刘学询与革命党之关系

刘学询字问刍，又号耦耕，粤之香山人，少登甲榜归广州为大绅，交结权要，势倾一时，有土豪之称。时粤垣有一种官督商办之公开赌博，号闱姓者，每届科举皆以投考士子之姓氏为赌，政府度支及试官私囊均恃为收入之大宗。刘包办闱姓多年，其金钱势力足以左右士子之成败，及官吏之进退，典试者莫不仰其鼻息。总理于乙未春在广州创办农学会，尝以医术纳交于政绅各界，绅士中署名为农学会发起人者，颇不乏人，刘及潘宝璜兄弟预焉。总理与刘有同邑之谊，往还尤密，因知刘平素蓄志非常，遂与商榷起义大计。刘大悦，引总理为同调。然刘夙抱帝王思想，绝不了解欧美民权学说，故总理相与协议多次，刘均以朱元璋、洪秀全自命，而以总理为徐达、杨秀清。总理以其思想陈腐，势难合作，遂渐疏远之。及九月重阳之役，刘事先亦略知情，曾告总理，谓是时正值官厅收解闱姓饷银，为数甚巨，大可取作军用，借以表示好感。故事后粤督谭钟麟奏拆内称：“据陆皓东供：香山县人，与福建人在香港洋行打杂之杨衢云交好，因闱姓厂在省城西关收武会试闱姓费数百万，该处为殷富聚集之区，欲谋抢劫”等语。虽与事实不符，然所说亦有自来也。刘自是与总理不通音讯者多年。至庚子夏，总理在日本忽接刘自粤来书，谓粤督李鸿章因北方拳乱，欲以粤省独立，思得足下为助，请速来粤协同进行。时总理方经营惠州军事，颇不信李鸿章能具此魄力，然此举设使有成，亦大局之福，故亦不妨一试。遂偕杨衢云日人平山周宫崎滔天等乘法轮烟狄斯赴香港，抵港之日为西历一九○○年六月六日。先是何启、陈少白已由香港总督卜力斡旋，劝李鸿章乘机宣告独立。李幕府中有刘学询、曾广铨二人亦极力从旁怂恿，闻总理等将由日本至港，遂预派安澜兵轮来迎，邀总理、衢云二人过船开会，总理得香港同志报告，知李督尚无决心，其幕僚且有设阱诱捕孙、杨之计划，更有谓刘实为之主谋者，故不欲冒险入粤，仅派宫崎随刘乘兵轮晋省，代表接洽一切，而己则乘原船赴法属西贡。宫崎至广州，寓刘宅密谈一夜，刘述李督意，谓在各国联军未攻陷北京前，不便有所表示，嘱宫崎向总理转达，宫崎遂失意返港。未几，联军攻陷北京，清廷电召李督北上议和，特派招商局轮船安平至粤延接。李督遽受清廷恩遇，遂决计北上。舟过港时，港督重申前议，李坚不允。刘、曾二人时亦随行，陈少白尝登安平轮访之，刘谓傅相意志坚决，无法劝阻，事遂绝望。及惠州革命军起，总理时在台湾，闻刘独留上海，未随李督赴津，遂使平山周持密函至沪访刘求助巨款，并约与合作。原函现尚存平山手中，录之如次：

耦耕主人足下：前次会议已决行事之法，一为车驾回京之办法，一为车驾西迁之办法，今据明文，迁都已实，则惟有其后之办法耳。数月以前，已令部下分途起事，先占外府，以分省城兵力，并令城内外正军，一俟兵力稍单，则乘机袭城，以为基本。袭城之道，亦分二法：一为部下日前布置之法，据报城内外各要地已种烈雷，一燃可陷官军八九，但此法伤残太甚，因知所种之物，大拿米已有四万余磅，银粉亦有百余磅，若一燃之，则恐羊城虽大，片瓦无存也。此又焉能借为基本之地哉？故力戒勿行，且饬俟便陆续起回，免以自伤，未审能照命而行否？其二为弟亲率大队，从乡间进迫省城，在内部众，同时起应，此法较为妥善，今已约部下待命矣。今惠军已起，日内则肇高北江等处必继之，省城之兵不能不外调，城中不能不单薄，一击必下，计属万全矣。弟已与镜海当道密商，已蒙许借其道地为进取之途矣。今拟日间乘邮下南洋荷属，另雇轮直至镜海也。未行之前，欲先将内外局面布置妥当，以为万全中之万全也。今特遣深信人周君平山来见足下，面托足下主持内局，先立一暂时政府，以权理政务。政府之格式，先以五人足矣，主政一人，或称总统，或称帝王，弟决奉足下当之，故称谓由足下裁决。其余内政一人，外政一人，财政一人，此三人由足下择人当之。弟意以杨君文优当财政，李君伯优当外政（未知此人与公同气否），盛宣君足当内政，兵政一人弟自当之，先行攻取土地，然后请公等来会也。外局则宜先发代理使职人于外国，此等人弟自能择之，如何容皆可各当一面也。今日事机已发，祸福之间不容发，万无可犹豫，且清廷和战之术俱穷，四百州之地，四百兆之人，有坐待瓜分之势，是可忍，孰不可忍。是以毅然命众发之。今欲计出万全，转祸为福，第一要著为厚雄资财，速办外局之事，欲保全苍生，瓦存羊石，则欲速雇舟直渡内地，以慰众心，而一众志，否则玉石俱焚，生灵涂炭，列强瓜剖，华夏陆沈，弟固蒙不仁之名，足下亦恐难逃奇祸，故求足下及杨、李同志等，即速代筹资百万交周君汇带弟处，以便即行设法，挽回大局，而再造中华也。勿以斯言为河汉，幸甚幸甚。又主政一节，初欲托足下央李相为之，惟彼已拜全权和使之命，恐未必肯从吾请，且于理不便，故决推足下当之，已传语反正军中，俟到可扬布之日，则照扬布之矣。江、鄂两督趣意如何？如不以此举为不是，可致意力守，遏外人侵入。如不以此举为然，则?取粤之后，即当亲来吴楚，与彼军一见也。内局布置妥当之后，足下宜预备行装回粤相会可也。余事不尽，周君面述之，此致，即候筹安不一。

弟长雄谨启

明治三十三年九月于台北

按此书命意含有种种作用，总理鉴于乙未之役，知刘素抱帝王思想，故即以主政一席许之，而自揽兵政，其用意无非欲得其资助巨款而已。函中所举姓名，耦耕即刘字，周平山即平山周，长雄即高野长雄，总理别号也。杨文为杨衢云，李伯为李纪堂，盛宣为盛宣怀，何容为何启、容闳，时平山谒刘备述总理推戴之意，惟刘虚与委蛇，平山竟无所得，遂电告总理复命，总理于是即由台湾乘日轮至上海，舟泊黄浦码头，使平山约刘至日轮相见，刘托故不往，平山再三强之始行。孙、刘会谈数时，终无结果，自后刘与革命党人遂不再发生关系。清季贝子载振至浙江，刘以馈献巨金，得圈用杭州民地数百亩，营造刘庄别墅于西湖，民国后浙政府据乡民举发，特将刘庄封禁充公，其后经刘多方设法，卒获取消封禁，领回原业云。

沈云翔事略

沈云翔，字虬斋，浙江乌程县人。少有大志，肄业于武昌自强学堂。己亥（一八九九年）鄂督张之洞遴选优秀学生派送日本留学，云翔预焉。时孙总理、陈少白、梁启超先后亡命日本，彼此往还，相与研究革命方略，至为透辟，云翔偕同学戢翼翚（元丞）、吴禄贞（绶卿）访之，一见如故，对总理尤倾倒备至。己亥庚子间，各省留东学生渐增至百数十人，湘之秦力山、林述唐、李炳寰、蔡松坡、田邦璇、蔡钟浩；鄂之刘百刚、吴念慈、傅慈祥；粤之黎科；闽之郑葆丞；燕之蔡丞煜；皖之程家柽诸人，均属有志之士。云翔一一引见总理，共商天下事，总理深得其助。庚子（一九○○年）七月唐才常谋举自立军于武汉，留东学生慷慨赴义者二十余人。事败，或死或逃，云翔时在上海，仅以身免。张之洞以参加是役者，多属鄂省官费学生，因驰书东京，剀切劝告，令勿蹈死者覆辙。学生不服，谋报书绝之，属云翔起草。云翔乃痛陈革命理由，词意皆妙。中叙唐才常、林述唐、傅慈祥被戮之事，有句云：“既欲避亡国大夫之诮，而又蒙羞杀士之名。”之洞固畏清议，得书后窘不可支，汗如雨下，即欲作答，而难于下笔，乃将原书分之两湖经心江汉三书院学生，令各撰驳文一篇，同情于云翔者多告假。有某生遵命为文数千言，极言革命足以亡国，之洞击节称赏，令印刷万纸，分寄留东学生传观。云翔读之，乃宣言曰：吾国亡子满族已二百六十余年矣，岂至今日始言亡国耶？闻者罔不感动。先是云翔尝偕戢翼翚、金邦平、章宗祥、吴振麟、黎科、傅慈祥等发起励志会，以砥砺志节为宗旨，庚子后会中分子渐趋向拜官主义，云翔思有以救正之，乃于辛丑（一九○一年）春，约秦力山、戢翼翚、王宠惠及余等创刊《国民报》月刊于东京小石川区白山御殿町百十番地。留学界倡导民族主义之杂志，以是为嚆矢。余任发行兼编辑人，经费多赖孙总理接济，以维持困难，仅出至第四期而止。云翔深感经济压迫之苦痛，遂南游星洲，谒闽商邱菽园，力劝其抛弃保皇主义，皈依革命真理。菽园款之于《天南新报》，久久无所表示。云翔乃至香港《中国日报》访陈少白。闻陶模时任粤督，以素与陶子葆廉（拙存）相善，爰至广州督署谒之，葆廉待以殊礼，且引见乃父，凡遇新政兴革事件，辄就之请益，故清末各督抚之政绩，以陶模为比较优良，云翔与有力焉。壬寅（一九○二年）以后，《国民报》诸友星散，戢翼翚开设作新社于上海，秦力山南渡缅甸，王宠惠游学美洲，云翔不知何所枨触，竟惓伏故园，鞱光养晦者多载，生平友好，多莫知其踪迹。辛亥武汉光复，陈其美组织沪军都督府于上海，云翔始再出参与帷幄，其美礼之甚优。嗣民元南北统一，仍遁迹乡居，绝意仕进。民二赣、宁讨袁军失败，民党耆旧株连者众，云翔乃迁上海租界避之。袁世凯令沪军使杨善德大兴党狱，侦者探悉云翔寓处，诡为车夫伺于门，候云翔出，侦者遽拉之直向华界，投之于狱。云翔移书王宠惠求援，宠惠多方营救，奉无以应，云翔寻见杀于沪军署。

郑贯公事略

郑道，字贯一，广东香山县人，少颖悟好学，过目成诵，有神童之目。初读书乡塾，年十六，以家贫辍业，乃东渡日本，依其族人寿康。寿康久任太古洋行横滨支店买办，使贯一在办房服役。贯一耻与厮走伍，恒郁郁不乐。时旅日华侨风气渐开，侨商颇有购读《　时务》、《知新》等报者，贯一于工作余暇，辄向友人假读《　新学书报》，隐然具国家思想。岁戊戌（一八九八年）横滨大同学校成立，教员康徒徐勤、汤觉顿、梁启田等大谈新学。逾年梁启超发刊《清议报》旬刊，徐勤倡设孔教会。一日，大同学校出联曰：“自信美人犹未暮”。贯一代其族弟对曰：“要倡孔教亦非迟。”徐、梁等询悉为贯一捉刀，知其有志向学，乃特许充免费生。己亥（一八九九年）秋，梁启超得侨商郑席儒等资助，组织高等大同学校于东京，从游者俱湘、粤籍学生，余及贯一与焉。此外尚有秦力山、林述唐、蔡艮寅（后易名锷）、冯斯栾、范源濂、李炳寰、唐才质等二十余人。校中功课，除日、英二国文字外，专讲授欧、美各国革命历史及希腊先哲与法儒卢骚、孟德诗鸠，英儒达尔文、斯宾塞等学说，故诸生莫不志大言大，各以古代名贤自况。贯一自称中国之摩西，尝著述《摩西传》以见志。庚子（一九○○年）七月，唐才常谋起自立军于汉口，事泄失败，高等大同学校湘籍学生林述唐等殉难者十余人。是年冬学校以款绌改组，贯一乃改就《　清议报》编辑之聘，时梁启超已改其别号任庵为任公，秦力山亦改其别号遁庵为遁公，均示脱离康氏羁绊，故贯一亦易名贯公，以明一致。《清议报》原为保皇会机关报，南洋美洲各埠凡有华侨之地即有保皇会，亦即《　清议报》之代销处，贯一以华侨中毒已深，乃倡设《　开智录》半月刊，专发挥平等自由天赋人权之真理，欲以革命学说灌输海外保皇会员，为拔赵帜易汉帜之计，特邀余及冯斯栾同任撰述。贯一号自立，斯栾号自强，故时人有三自之称。出版之后，风行一时，保皇会员因之豁然觉悟者，颇不乏人，梁启田乃自加拿大移书横滨保皇会告变，《清议报》经理冯紫珊以是免贯一职。时孙总理寓横滨前田桥一百二十一番馆，与贯一及余等早有往还，至是乃介绍贯一于陈少白，使任香港《中国报》记者，此辛丑（一九○一年）春间事也。维时香港新闻界尚极幼稚，主持笔政者多旧学中人，立论陈腐，颇为新学士子所齿冷。贯一至港，乃尽量阐发其新名词及新思想，旗帜为之一新，大为读者欢迎。港中青年慕贯一名，多愿与之结交，贯一赋性不羁，遂与诸纨袴游，宴饮殆无虚夕，渐为少白所不喜。一夕与同志郑士良（　庚子惠州革命军首领　）陈和等饮于水坑口宴琼林酒楼，士良猝暴病身死，贯一意不自安，未几遂向陈少白辞职，旋与林护、谭民三等创设《世界公益报》，癸卯（一九○三年）夏间偕冯活泉、苏焯南、崔通约三人至横滨定购印机铅字等物。贯一任总编辑，而通约则充驻日访员，是为香港维新派报纸之第二种，是报资本全出自基督教徒，立言宗旨须受资本家所统制，贯一以议论缚束，大违初衷，出版不及一载，即自行辞职，而另创《广东报》。《广东报》言论较《公益报》为开展，惟资本不足，发刊年余，便已歇业。乙巳（一九○五年）夏复组织小报，题曰《惟一趣报》，又名《有所谓》，专以小品文字牖导社会，粤中文士助任撰述者，有胡子晋、王君演、王斧、陈树人、卢伟臣、卢星父、骆汉存等十余人，销路之广，驾各大报而上之。时当美国公布华工禁约未久，各省抵制美货之潮流，风起云涌，尤以广州、香港二地为最。粤督岑春煊徇大绅江孔殷之请，严令解散拒约会，且逮捕马达臣、潘信明、夏重民三志士置之于狱，各界人士大愤，贯一乃联合粤、港各报，对暴官劣绅口诛笔伐，义声震于一时。香港美商会以彼国商业损失不资，遂延律师何启出而调处，以转请华盛顿政府改善商约为条件，即世称十二条款者是也。是年七月，东京同盟会本部成立，孙总理派余至香港组织分会，余既莅港，乃召集同志开成立会于《中国日报》，众举陈少白任会长，贯一任庶务干事，余任书记干事。丙午（一九○六年）夏，贯一妇马氏忽患恶疫，赖贯一多方护持，得不死；而贯一以侍疾之故，竟为侵染。淹缠数日，遂以不起，年仅二十有六。寻马氏亦仰药以殉，闻者莫不惜之。后一月，诸同志为开追悼会于杏花楼，友好及各界人士参与者二千余人，极一时之盛。《有所谓报》自贯一逝后，维持乏人，乃易名《东方报》，刘思复、谢英伯、陈树人等同任撰述，至丁未（一九○七年）春停刊。

秦力山事略（1）

秦鼎彝一名邮，号俊杰，又号力山，别号遁公、巩黄，湖南长沙人。赋性豪侠，好与会党中人游。戊戌（一八九八年）湘抚陈宝箴创办时务学堂，延梁启超、唐才常掌教，力山与湘阴林锡圭、邵阳蔡艮寅（后易名锷）、慈利李炳寰、田邦璇、武陵蔡钟浩、浏阳唐才质等，同为学堂高材生。己亥（一八九九年）秋，梁启超设高等大同学校于东京，函招时务学堂旧生从学，应之者二十余人，力山预焉。力山既莅日本，日读法儒福禄特尔、卢骚等学说，及法国大革命史，复结识孙总理、章炳麟、沈云翔、戢元丞诸人，渐心醉革命真理，种族观念油然以生。是年冬梁启超赴檀香山，延力山分任横滨《清议报》笔政，力山借以发抒政论，文名由是渐显。庚子（一九○○年）五月义和拳祸作，时爱国志士中颇有主张乘时游说拳党首领，使改扶清灭洋标帜为革命排满者，力山亦此议之一人。遂只身至天津，求见拳党大师兄痛陈利害，拳党斥力山为二毛子，命牵之出，力山以拳党顽固无可合作，乃至汉口访林锡圭，参加长江自立军运动。因与安徽抚署卫队管带孙道毅友善，愿独担任池州大通发难之责，由唐才常委充自立军前军统领。及至大通，赖孙管带密助以军械，水师营弁亦多受约束，又由皖省哥老会头目符焕章在大通、芜湖、太平、裕溪和悦洲等处散放富有票，招人入会，大通及附近居民附和者充塞于途。原与汉口机关部约期七月十五日同举，讵唐才常以待海外保皇会汇款，展期数次，力山因长江沿岸戒严，未管军报，仍进行不辍，至七月十三日事为大通保甲局委员许鼎霖所闻，立督局勇拿获党人七名，铜陵县魏令更电皖抚王之春告警，王先派武卫副前营傅永贵督勇一哨附江轮前往弹压，继闻盐局已被党人占据，乃续派武卫楚军及定安军七八百人赴援，并令沿江各地戒严。力山知事机已泄，遂令党人于十五日立即起事，并四处张贴汉口所预印之安民告示，文云：

中国自立会会长以讨贼勤王事，照得戊戌政变以来，权臣秉国，逆后当朝，祸变之生，惨无天日。破己亥十二月念四日下立嗣伪诏，几欲蔑弃祖制，大逞私谋。更有义和团以扶清灭洋为名，贼臣载漪刚毅荣禄等阴助军械，内图篡弑，不得则安然与中立为难。用敢广集同志，大会江淮，以清君侧，而谢万国，传檄远近，咸使闻知。

“宗旨”一保全中国自立之权。二清光绪帝复辟。三无论何人凡系有心保全中国者准其入会。四会中人必当祸福相依，患难相救，且当一律以待会外良民。

“法律”一不准伤害人民生命财产。二不准伤害西人生命财产。三不准烧毁教堂杀害教民。四不准扰害通商租界。五不准奸淫。六不准酗酒逞凶。七不准用毒械残待仇敌。八凡捉获顽固旧党应照文明公法办理不得妄行杀戮。九保全善良革除苛政共进文明而成一新政府。

先是力山运动沿江水师略已就绪，水师参将张某闻变，立派炮划四艘率兵渡江防堵，讵所部多与党通，甫至岸即与党人联合一气，张参将竟投江而死。于是水师尽入力山掌握，随以大炮轰击督销局，据之，局员钱绶甫逃。继占领货厘局，释放被逮党人七名，驻大通防营管带萧镇江则守中立。皖抚王之春初派傅管带永贵率兵赴援，因见党人势盛，不敢渡江，乃加派省城防营管带邱显荣及芜湖防营管带李本钦各领所部会攻，仍未得利，被党军以大炮击沉炮艇八艘，小火轮一艘。十七日芜湖吴道续派衡字军三营应援，清军势力顿加，力山挥兵奋攻三次，卒以兵少不敌。乃率余众向九龙山方面退却，旋探悉汉口中军事泄失机，唐才常、林锡圭等均遇害，遂解散所部，潜至南京谋焚毁马鞍山军械局，事亦不成。于是买舟至新加坡，访康有为、邱菽园计划再举，因而尽知汉局之隳，罪在康之拥资自肥，以致贻误失事，遂对康宣布绝交，愤然再渡日本。时湘、鄂志士陈犹龙（桃痴）、朱菱溪诸人于事败后多亡命东京，群向梁启超算账，梁不胜其扰，竟移寓横滨避之。力山乃与戢元丞、沈云翔、雷奋、杨荫杭、王宠惠等创刊《国民报》月刊，高唱民族主义，风行一时。壬寅（一九○二年）三月复与章炳麟、马同（君武）、朱菱溪、陈桃痴、王家驹、周宏业、李群等及余十人发起支那亡国纪念会，孙总理、梁启超咸署名为赞成人。清公使蔡钧闻之，遂向日政府要求禁止开会，此会卒被日警署临时解散，《国民报》以款绌停刊。力山乃至上海助戢元丞续办《大陆报》，复与同志筹办《少年中国报》，以短于资本而止。甲辰（一九○四年）至香港，寓《中国报》，日与陈少白、郑贯公、黄世仲等谋，欲运动驻粤湘籍防军反正，尝往来广东三次，是年十二月被清提督李准派兵搜索，狼狈逃港。乙巳（一九○五年）春，乃至南洋访尤列、黄伯耀（黄世仲之兄）于新加坡。尝至《图南报》谒陈楚楠，以病不果。居坡两月，遂赴缅甸，谋取道入滇有所活动。既至仰光，寓陈甘泉宅。先是康有为于数年前曾率其徒侣至缅，设保皇会于仰埠五十尺路，华侨误信其说者，颇不乏人，闽人庄银安其一也。既而保皇会棍骗之真相次第暴露，侨胞亦因而觉悟前非，陈甘泉、庄银?、徐赞周、杜诚诰、林国重、陈金诸人于癸卯（一九○三年）冬组织一中华义学以教育华侨子弟，后二年复创设《仰光新报》以启迪民智。闻力山自祖国来，众咸招待优渥，一如旧好，陈、庄、徐等乃请其修订中华义学章程为民族主义教育，力山于修订章程外，复为选序文三千余言，阐扬民族主义，透辟无伦，此文旅缅华侨至今犹有多人能琅琅朗诵也。力山又著说革命二十四章，凡六万余言，皆经验有得之谈，登诸《仰光新报》，仅刊至十六章，余稿八章，竟为该报顽固派股东所毁弃，读者罔不引为憾事。是年春三月，力山自仰光至缅甸新都满德礼，与滇人李瑞伯筹商云南起义方法，居数日，再进缅边蜡夙，投张石泉处。张任英官译员，富有民族思想，与力山极为相得，力山在蜡夙赋诗多章，均寄登《仰光新报》，录其一二如次：

蜡夙杂感十首

力山遁公稿

三字微名五尺身，亦儒亦墨亦新民。年年蛮烟触天地，野马尘埃了一生。

山残水剩万民屠，国脉亡之命矣夫。亿兆同胞齐俯首，卜年三百作囚俘。

载鬼一车皆素识，独留荆棘一铜驼。可怜名士多如鲫，何异秋灯扑火蛾。

半生猿鹤又虫沙，缺恨弥天待女娲。食到莼鲈魂一断，终身无刻暇思家。

唇焦舌敝命都磨，说法其如不听何？可是众生根器浅，鲁阳无计为挥戈。

石烂海枯性不改，声声舜日与尧天，东胡王气依然在，禹甸茫茫匝地毡。

几辈风云付散流，有时闻报更虔刘。不堪人鬼多游侣，独对天风泣马牛。

蛮荒草不长忘忧，猛忆昭王此旧游（永历帝死于缅甸）。即问苞茅肠已断（缅为明之附庸），史编亡国溯从头（自永历死而明祀遂斩矣）。

一死难拼万姓生，何如姑剩苦吟身！愿身化钻穿金石，手创球东大帝民。

虫声唧唧屋之下，唤醒诗魂惊五鼓。收笺醮笔梦共和，一瞑不视万万古。

秦力山事略（2）

是年六月力山得孙总理自巴黎来函，言六月间东归，约在新加坡相见。其时力山已离缅赴滇边干崖担任教务，不暇他适，来函告陈魏楠请向总理代达意见。先是力山由蜡夙返仰光，拟即变装赴北京实行暗杀，行程未定，而吴樾炸五大臣之事发，且得同志蔡鸣岐函告各地戒严情形，切嘱慎勿轻进。适滇边腾越干崖土司刁安仁（　沛生　）倡办军国民学堂，特派卢若连至仰物色专任校长，徐赞周以力山荐，力山欣然就道，学生陈仲赫、陈守礼、李贞壮、陈仁和、谢玉兔等五人随行，刁土司得力山助，乃使其弟摄理政事，自率男女学生十余辈东渡日本留学。力山自刁去后，深觉办事棘手，颇有去志，时移书陈甘泉、庄银安、徐赞周三人云：

春元（即甘泉）银安赞周诸兄鉴：顷接五月二十四日手书，敬悉一切。诸子（即随行五学生）颇能恪守规则，此皆仲赫之力居多，惟不甚笃学，然思想已略开辟。所恨陈仲平不践前约，竟不肯来（兵操教员）。据沛兄（安仁）来函，所需之教习亦未聘定（因觅人甚难也），想不久即有人与若连来也。巩（力山又号巩黄）自入夏以来，两足因手指抓伤，延烂甚宽，经九十余日而始愈，近日此间气候不佳，瘴气逼人，雨水甚多，偶晴则亢热异常，故功课亦听诸子之自便。盖寻常此刻原为暑假时期。此间既不放假，故功课亦暂取其轻，俟入秋以后再行加重可也。此间沛既远去，其弟绝无主张，有幕友彭某顽固陋劣，而又加之以贪鄙，此人与老宣抚（沛之父）为至友，在此已十数年，故对沛生等居然为一老前辈，遇事把持甚力，是不独有阻文化进步（一言难尽），且将来难免崖地终陷于危。东家暗弱，既不能因彼之把持而信任彼，故巩自彭来后，对于政界之事，始终未尝尽一言，故现在此间无事不现其黑暗与草昧，即此人阶之厉也。此间学子大半长于巩者甚多，虽稍识数字，而略知文理者绝无而仅有。至于学理事理又未尝一经梦见，而风俗习惯又非常败坏。故欲望学生之一二能成立，犹之北往而南其辕，巩在此盖度日如年也。夫既当此无谓之责任，又不得即时而解散，天下至难之事未有过于此者也（其中曲折非寸楮所能达也）。沛生景况亦甚不好，而贸然任铁路股东二百万金，伊意欲仗海外义士之力，然路权谁属，尚未确立，即定矣，究为官办耶，抑商办耶，亦未可知。而彼乃遽以托公等而代招股，是可见中国人无条理之一左证，贤者如此，况其他耶？（云南路权即内属，亦决不能为商　办，因云南商力至小，见识亦绝无，断不肯出而任事，终不免为官办。则恐吾侪同志未见肯入股者。）公等不妨一函询其办法。

巩顿首六月初三日

徐赞周等于是年秋七月组织一调查会月刊，以鼓吹民族主义为主，拉兴实业为辅，初延滇人张石泉、闽人萧少珊主持笔政。以风气闭塞，销数寥寥，及得力山书，知干崖地僻人愚，不能行其道，乃函邀力山返仰担任该报总编辑。力山得书，遂别择教员代其职务，将行时，忽染重病，因误投药饵，竟成不治之症，冬十月十一日逝世于干崖，享寿二十有九。同行学生陈仲赫等为营葬后，同返仰光报丧，旅缅同志咸为哀悼不已。力山未娶，有聘妻谢氏，闻力山凶耗，竟守贞母家不嫁，力山仅有一同母弟，曰钧彝，生一子名修竹，现充南京军医处药剂师。民二十一年六月国民党中央党部以力山奔走革命，死事惨烈，特赐给一等一次恤金一千元，以慰忠魂，生平事略宣付史馆。

李纪堂事略

清季革命党员捐助历次起义军饷最巨者，以李纪堂为第一。李名柏，号纪堂，新会人，香港富商李升之第三子也。性任侠，好与秘密会党游。港地富商子弟多不脱纨袴结习，独纪堂活泼好动，事无巨细，恒喜躬亲执役，不假手他人，尤善行猎，枪法至精。某岁香港政府征募义勇军，尝一度应募，受任为队长。弱冠任日本邮船公司港分行华经理。乙未九月（一八九五年）兴中会失败于广州，孙总理、郑士良、陈少白三人拟乘日船赴日本。纪堂在买办室闻之，以总理为奇人，亲登轮拜访，备致倾慕之意。逾年，其父逝世，分得遗资百万，益挥金如土。会庚子拳匪乱起，举国鼎沸，以国势坫危，非从事根本改革不足以挽救，心焉忧之。是年二月初五日，偶访开平人谢缵泰畅谈时事。缵泰为兴中会员，与杨衢云友谊最密，因劝纪堂加入兴中会合力救亡。纪堂从之，遂于三月二十三日由杨衢云主盟入党。时总理方筹划惠州军事，六月间自日本过港。衢云、少白等引纪堂登舟相见，总理大悦，立给以二万元，令充驻港会计主任。未几惠州三洲田之革命军败挫，纪堂于是役前后所耗不资，益以香港《中国日报》经常费之供给，亦逾巨万。总理自惠州失败后，得以漫游欧、美，无后顾忧者，纪堂之力为多焉。壬寅（一九○二年）十二月总理应越南总督韬美之邀，赴河内参观博览会，约少白往会。纪堂乃赠少白旅费二千元，以壮行色。壬寅（一九○二年）八月，谢缵泰之父日昌与太平天王洪秀全之从侄全福谋在广州发难。日昌少经商澳洲，为三合会前辈。全福幼随天王于广西，转战湘、鄂、皖、浙诸省，晋封左天将瑛王三千岁。天国败，逃香港，佣洋船为庖丁，航行四十年，始隐居香港悬壶自给。二人同抱种族思想，相知最深，久有匡复之志。缵泰以纪堂为可用，乃于八月十四日介绍二人与之相见。纪堂自惠州失败，仍雄心勃勃，相见后，全福提议筹饷五十万元，召集洪门兄弟克期大举。缵泰提议推举容闳老博士为临时大总统，纪堂均无异议，且允独立肩任军饷全额。议既定，全福即委任党员梁慕光、李植生等在广州企图大举。筹备既竣，遂定期十二月除夕起义，相约俟全城文武官吏齐到万寿宫行礼时，放火为号，即各路并起，炸军装库，据万寿宫，然后占领各衙署，宣布共和政治。讵是月二十六七等日已有奸人向清吏及香港警署告密。清吏据各方报告，遂于三十日分头破获城中及芳村各机关，捕杀党员梁慕义等十余人，搜获军械旗帜军衣食品无算。慕光、植生二人仅以身免，全局为之瓦解。是役，纪堂预定偕全福谢氏父子等于除夕由港赴省组织大明顺天国革命新政府，及闻事机败露，始临时中止。（事详拙著《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上编）总理时在越南河内，事前并未与闻，仅由友人函告略知大概。少白以纪堂毅然独力经营此伟大事业，绝不求助于兴中会干部，讥为不脱帝王思想。纪堂经此役后，其家业因之耗费过半，渐呈竭蹶之象。至甲辰（一九○四年）《中国日报》以维持困难，亟图改组，乃由容星桥介绍与文裕堂印务公司合并。除《中国报》及文裕堂两基本作合资本若干外，余由纪堂独斥资五万元助成其事。此数年间，纪堂以商业拂逆，丧资甚巨，然对于社会事业上之创作，其志迄不少衰。所经营略具成绩之事业有三。一为九龙新界之青山农场，辟地数百亩，以举办种植畜牧等事业，出品优良，中西人士咸称美不置。二为李升格致书院。李升有子八人，各得遗产逾百万，独纪堂拨款十万元创设格致书院，以纪念亡父，延邝华太博士为掌教。开办二载，以其兄弟均不之助，独力难支，遂致辍业，教育界莫不引为憾事。三为“采南歌”剧社，甲辰乙巳间，教育家程子仪以改良粤剧宣传革命为己任，以此就商于少白、纪堂二人，纪堂愿助资二万元，而少白则任编辑戏剧，所制《黄帝征蚩尤》、《六国朝宗》等剧本，均足发扬民族主义。虽维持不及二年，然此举实开革命新剧之先河。后此“振天声”、“优天影”、“琳琅幻境”诸剧团缤纷并起，于主义宣传，收效绝巨，即“采南歌”为之倡也。丙午（一九○六年）秋，文裕堂公司以营业不善，宣告破产，李煜堂、冯自由等乃集资向文裕堂承购《中国报》，使免拍卖之厄。时纪堂家渐中落，尚有余款三千元附贮于文裕堂，遂以此款改充新《中国报》股本。丁未（一九○七年）以后，所开设益隆银号负债累累，因而宣告破产，每月惟恃青山农场售品所得以赡养家室，然对于党人行险募款涉讼外交诸事，仍奔走效劳，惟恐不力。如丁未黄冈革命军首领余丑被清吏逮捕之讼案，及己酉（一九○九年）汪精卫、黎仲实在屯门作爆裂品之试验，辛亥清提督李准之投诚，均得其助力匪鲜。辛亥九月粤省光复，都督胡汉民征为交通司长。自民元以至于今，尝数度任职县长，均以郁郁不得志而去，而家况乃益困乏。革命前所居为炮台道自建之崇楼大厦，今则仅月租三十余元之九龙塘何文田之一层楼耳。其长次兄二人均拥厚资，富甲香港，以鄙吝闻于时，纪堂以志趣不同，过从甚鲜。迨辛亥革命，两兄以乃弟功成名就，富贵可得，待遇较前优异。无何，时移势易，昔之开国元勋，几于身无立锥，求一饭而不可得者，比比皆?，纪堂其一人也。

横滨《开智录》

己亥冬，梁启超自日本赴檀岛，横滨《清议报》笔政由麦孟华摄理。报中文字则由湘籍学生秦力山、蔡松坡、周宏业诸人分任之。粤籍学生郑贯一亦驻该报任助理编辑，时《清议报》言论大受康有为直接干涉，稍涉急激之文字俱不许登载。诸记者咸以为苦，而莫敢撄其锋。郑乃约同学冯懋龙、冯斯栾同创《开智录》，专发挥自由平等真理，且创作歌谣谐谈等门，引人入胜。郑号自立，二冯，一号自由，一号自强，故世有三自之称。是报为半月刊，即假《清议报》为发行及印刷机关，以是凡有《清议报》销流之地，即莫不有《开智录》，各地华侨以其文字浅显，立论新奇，多欢迎之，尤以南洋群岛为最。美洲保皇会因党务颇受此报影响，特致书横滨保皇会，质问宗旨不同之故。《清议报》经理冯紫珊遂不许《开智录》在该报印刷，并解除郑编辑之职。《开智录》出世仅半载，以无所凭借，由是告终。

东京《国民报》

庚子冬，湘人秦力山在安徽大通起兵失败，遂亡命至东京，与沈云翔、戢元丞、杨廷栋、杨荫杭、雷奋、王宠惠、张继诸人发刊《国民报》月刊，大倡革命仇满学说，措辞激昂，开留学界革命新闻之先河。初虑清公使馆干涉，爰就商于余，余乃介绍力山、云翔谒余父镜如于横滨，以余父生长香港，可用英商名义避免清吏鱼肉。余父允之，故《　国民报》遂以英人经塞尔（　Kingsell　）名义为发行人。经塞尔即余父之西名，中西人士凡曾侨居横滨山下町者，无不知此名为谁何也。报中文字由力山、杨廷栋、杨荫杭、雷奋等执笔，篇末附以英文论说，王宠惠任之。是时汉口失败诸志士多逃亡日本，群责康、梁拥资自肥及贻误义师之非，力山尤形激烈。故此报列举康、梁种种罪状，最为翔实；寻以资本告罄停版，出世仅七八月而已。戢元丞于《国民报》停刊后，辛丑（一九○一年）在上海发刊《大陆报》月刊，仍延秦、杨、雷诸人担任笔政，鼓吹改革，排斥保皇，尤不遗余力，实为《国民报》之变相。其批评梁启超文中有警句曰：“娇妻侍宴，群仙同日咏霓裳，稚子候门，共作天涯沦落客。”闻此文后为张之洞所见，大为击节称赏云。

东京《国民报》补述

《国民报》发刊于辛丑（一九○一年）五月十日，事务所设在日本东京小石川区白山御殿町百十番地，编辑所设在麹町区饭田町六丁目二十四番地。各记者常驻编辑所内者，有秦力山、王宠惠、卫律煌、唐才质等四人。编辑室中，四壁悬挂庚子汉口殉难之傅慈祥、黎科、蔡丞煜、郑葆丞四烈士遗照。报中内容类分八门：一社说，二时论，三丛谈，四纪事，五来文，六外论，七译编，八答问，各门作者咸不署名。篇末英文论说后，载有秦君力山著《暴君政治》不日出版之英文广告一则。略谓本社总编辑秦君力山，自庚子七月在安徽大通起兵谋倾覆满清事败逃亡日本后，现与本社各记者编著《暴君政治》一书。内容计分八类：（一）中国必须彻底革命。（二）叙述满人虐待汉人历史，举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为证。（三）批评清朝九代谕旨。（四）满清刑罚之黑暗。（五）暴虐政治之史实。（六）满洲详纪。（七）中国人之特性。（八）自传。不日可以出版云云。英文论说出王宠惠手笔，中有批评中国刑法一文极为精彩。此报仅出至四期而止，访诸各地老友均已无存，只王宠惠手存第二期一册，诚革命史中秘宝也。当时《国民报》秦力山、戢元丞、沈云翔等，因励志社及留学界中优秀分子渐醉心利禄，时为清吏所收买，遂拟发起一国民会以救其腐败。其宗旨在宣扬革命仇满二大主义，拟运动海外各埠华侨与内地志士联合一体，共图进行。即以《国民报》为主动机关，及报既停刊，会亦因之搁浅，至壬寅（一九○二年）冬，留学界始有青年会之继起。

广东独立协会

辛丑（一九○一年）春，东西各报忽有清廷将割让广东于法国之风说，留日粤籍学生闻之大惊。遂由冯斯栾、郑贯一、李自重、王宠惠、冯自由、梁仲猷诸人发起广东独立协会，主张广东向满清政府宣告独立之议，留日华侨入会者大不乏人。总理时居横滨，赞助此举颇力，冯、郑、李、王等因是常至横滨前田桥孙宅筹商进行方法，总理与兴中会员黎炳垣、温炳臣、陈和等招待殷勤。郑贯一恒在孙宅流连竟日，大招《清议报》同事之忌，粤籍留日学生与兴中会合作自此始。

励志会与《译书汇编》

励志会为庚子（一九○○年）东京留学界所组织。其时各省学生东渡留学者不过百数十人，尚无何种结合，此会实为留学界创设团体之先河。有会章五条，不外以联络情感策励志节为宗旨，对于国家别无政见。惟是时革命思潮已风起云涌，会员中主张光复主义者大不乏人。激烈派如戢元丞、沈云翔等均任会中干事，故亦不啻一革命宣传机关。庚子七月汉口一役殉义之黎科、傅慈祥、蔡丞煜、郑葆晟及脱险之戢元丞、秦力山、吴禄贞诸人，皆此会会员也。一九○一年阳历一月一日，励志会开新年庆祝会于上野精养轩。莅会者有来宾菲律宾独立军代表鹏西，日本进步党领袖犬养毅，横滨兴中会员尤列、翟美徒及该会会员戢元丞、张锳绪、钱承志、富士英、曹汝霖、王宠惠、沈琨、陆世芬、吴振麟、张奎、夏循垲、冯阅模、稽慕陶、雷奋、高淑琦、陈榥、吕烈煌、张廷栋、叶基贞、金邦平、张继、薛锦标、唐才质、廖世纶、章宗祥、王宰善、关炳荣等三十余人。特拍照以志纪念，甚盛事也。辛丑（一九○一年）七月，清政府忽下诏废止八股文，改试策论，并选派学生出洋，且有酌用东西洋毕业学生之议，留学生之热衷利禄者多认为仕途捷径，励志会会员乃亦渐次解体。同时留学界之有志者尝发刊一种杂志，曰《译书汇编》，庚子下半年出版。江苏人杨廷栋、杨荫杭、雷奋等主持之。杨、雷亦励志会会员。此报专以编译欧、美法政名著为宗旨，如卢骚之《民约论》，孟德斯鸠之《万法精理》，约翰穆勒之《自由原论》，斯宾塞之《代议政体》，皆逐期登载。译笔流丽典雅，风行一时。时人咸推为留学界杂志之元祖。自后各省学生次第倡办月刊，吾国青年思想之进步，收效至巨，不得不谓《　译书汇编　》实为之倡也。

王宠惠轶事

王宠惠字亮畴，粤之东莞人，少在香港皇仁书院读书，其父煜初为基督教老宣教师，与区凤墀、左斗山、孙总理、陈少白均属旧识，道气盎然，有老师宿儒之风。宠惠少聪颖，而思想日新，尝与乃父驳论宗教哲理，乃父怒极，欲施以夏楚，宠惠奔避不遑，旋至上海任南洋公学教习。庚子秋秦力山在大通起兵失败，逃而之沪，时租界得清吏照会，搜索党人甚力，宠惠密收容之。旋由宠惠送力山登轮他适。辛丑（一九○一年）春，力山与戢元丞、沈云翔创刊《国民报》于东京，函邀宠惠担任英文部撰述，宠惠由是东渡。时梁启超方自檀香山返日本，耳宠惠名，特函约赴小石川东亚商业学校（　高等大同学校改名）叙谈。宠惠复书责梁失礼，谓梁既任一党魁首，理应礼贤下士，今乃欲以一纸书使人奔走，殊令受者难堪云云。梁卒为书谢过。又梁在檀时，尝从何惠珍女士习英文数月，东归后乃倡言已深得习读英文秘诀，特条举所读英文法初阶前项十余类，编著英文汉读法一小册，以惠初学。谓凡读此书者，不数月即可翻译英文书籍。宠惠闻而大异，乃于晤谈时详询此书内容及其构造方法，梁大惭，自后遂不提及英文汉读法只字。《国民报》既出版，大倡民族主义，篇末附以英文论说，由宠惠担任之。宠惠向与力山税屋同居，宠惠寓楼上，力山则寓楼下。所佣日本下女貌颇妖冶，爱宠惠少年英爽，屡向之调戏，宠惠以告力山，请其相机制止。某夜，日下女竟伺宠惠熟睡，赤身俯就。宠惠大骇，连声呼力山不已，力山应曰我来我来，日下女始狂奔而去，一时留学界闻之咸为捧腹。（　著者按：此事发生时余方以事返国后力山为余言之）翌年宠惠赴美国入耶路大学，甲辰（一九○四年）孙总理至纽约，尝约宠惠、薛颂瀛等相见。时撰一告欧、美人宣言书，题曰《革命潮》，又曰《中国问题之真解决》（The true solution of Chinese question），即宠惠为之润词。戊申（一九○八年）总理居新加坡，忽得宠惠自欧洲来书，谓方投考某国际法学研究学院，有事需款，爰向总理求助。总理乃使侨商陈楚楠、张永福等筹措一千五百元汇往伦敦济其急需。时当河口革命一役前后，党人需索饷糈，急于星火，同志中多以总理此举为不急之务，颇怀不满。总理乃向众解释曰：“昔甲午中日之役，英轮高升号为日本海军击沉，日方大受各国抨击，赖有日本驻欧某国际法学大家根据法例为己国辩护，各国始不起非难，英国亦无从借口干涉，王君法学渊邃，且为吾党健者，吾党此时助其成功，即为将来革命政府建立之预备也。”众闻此论，始为释然。民十七，宠惠赴欧洲就海牙国际法庭法官，舟过新加坡，张永福、林义顺及国民党员设宴飨之。席间张致欢迎词，并举当地同志二十二年前曾奉总理命接济其旅欧学费为谈资，宠惠至是始知当日筹款之不易，为之感谢不已。宠惠在清季与孙总理结识甚早，尤于对外之革命宣传多所尽力，但未正式加入革命党，至辛亥光复，始在广州同盟会照章宣誓云。

壬寅东京青年会

留日学生最初组织之团体为励志会，其宗旨仅在交换智识联络感情二事，会中有激烈稳健二派，沈云翔、戢元丞、程家柽、杨荫杭、雷奋等属前一派，庚子（一九○○年）八月，汉口唐才常之役，曾有数人参与其事。后一派如章宗祥、曹汝霖、吴振麟、王璟芳等，凡遇政府派员到日考察，章等辄为之翻译引导，因是渐与官场接近，而以稳健自命。激烈派渐鄙其行，诋为官场走狗，两派积不相能，遂成水火。壬寅（一九○二年）三月，章炳麟、秦力山等发起支那亡国纪念会，激烈派群起和之。是年冬，留学界之有志者鉴于励志会日就腐败，遂有叶澜（清漪）、董鸿袆（恂士）、汪荣宝（衮父）、秦毓鎏（效鲁）、张继诸人发起一新团体，明白揭示以民族主义为宗旨，以破坏主义为目的。惟对于团体名称，颇费斟酌。初有人谓意大利独立之前，先有少年意大利，故主张定名少年中国会。后经再三研究，卒以少年中国四字易招满清当局注意，不利进行，乃隐约其词，名曰青年会，实即少年中国之意。发起人有叶澜、董鸿袆、张继、秦毓鎏、汪荣宝、周宏业（伯勋）、谢晓石、张肇桐、蒋方震（百里）、王家驹（伟人）、嵇镜、吴绾章、钮翔青、萨端、熊垓、胡景伊、苏子谷（曼殊）、冯自由、金邦平等二十余人，中以早稻田大学学生为多，是为日本留学界中革命团体之最早者。成立未久，金邦平以不禁章宗祥等明哲保身之劝告，竟正式宣告脱会，余是时绍介苏子谷入会后，即以事返国。及癸卯（一九○三年）夏至东京时，则青年会员多已从事于拒俄义勇队工作矣。是会编译之新学书籍，计有《法兰西大革命史》及《中国民族志》数种。

是会成立之初，余亦发起人之一，成立之日，在东京全体会员咸齐集会所拍照纪念。事前余适因事返国，故未参与。无锡秦毓鎏（效鲁）为是会之主要分子，宝藏当年青年会成立日照片，有逾拱璧。民二十六年四月五日以病逝世，余于是月二十一日赴无锡小篓巷秦府吊丧，并致挽联曰：“忆昔年扶桑设会，长沙设学，无锡设府，原期国复民苏，谁料破碎河山有今日！”“与吾子辛丑同砚，壬寅同盟，民元同事，忽告山颓木坏，此后搜寻史实向何人？”承亡友遗嗣鉴源即以三十七年前之青年会照片及亡友手撰各种革命笔记为赠，诚于民国缔造史料，增助不鲜。

此青年会会员合影，时在壬寅冬间，翌年各省同乡会成，各会员被举为编辑员者甚多，多鼓吹本会宗旨。旋发起拒俄义勇队，未几因日本政府干涉，阳为解散，阴结同志为军国民教育会。近年来为国流血者，均此中人也。而操政权握军符执学界之牛耳者，亦不乏人。顾青年会之名已不复闻于世矣。余自癸卯秋初归国，奔走数年，迄无所成。展览此图，辄有无穷之感。戊申养疴在家，独居寡欢，私念蒲柳之质，未秋先衰，必不能久视人世，恐一旦淹化，而后之得此图者不知合影之由，或且疑余以结纳贵人为荣者，是厚诬吾当时设会之心矣。吾无能一言以记之乎？爰信笔书之。时戊申六月二十三日也。

青年会会约之第一章曰，以民族主义为宗旨，以破坏主义为目的，其详章于甲辰去湘时毁去，不复省记。呜呼！事之成败不可知，要之吾青年会于中国前途不无关系，可断言之矣。效鲁志。

青年会与拒俄义勇队

癸卯春，俄国进兵东三省，且向清廷提出七项新要求，留东学生闻之大愤，各省同乡会纷纷开会研究对策。钮永建（惕生）时在东京，忽发奇想，欲发起拒俄义勇队，走告留学生会馆干事章宗祥、曹雨霖等，请其以会馆名义召集全体学生组织学生军，以拒俄人侵略。章、曹等以学生手无斧柯、决无所成，且易引起政府之疑忌，拒绝其请。叶澜闻之，乃话同乡秦毓鎏等曰：青年会揭橥民族主义，留学界中赞成者极为少数，欲图扩张，至为不易，吾人盍赞成惕生组织拒俄义勇队之主张，借此题目结一大团体，以灌输民族主义乎。青年会员均以为然，惕生既说章、曹等失败，愤懑不胜，一日访秦毓鎏，滔滔述其主张，秦及叶澜等赞成之，且允联名为发起人。永建大喜，即在秦寓草传单，定期开大会于神田锦辉馆，各省学生到者五百余人，有蒯寿枢（若木）、钮永建、叶澜、林长民、王璟芳等演说，激昂慷慨，鼓掌如雷。全体通过组织拒俄义勇队，举陆军士官学生蓝天蔚为队长，日日操练，备赴疆场，先致电于北洋大臣袁世凯，请其拒绝俄人，否则与之决绝，且告以学生军之组织，请隶其麾下，求其援助。今录其所订立规条如左：

第一　定名　学生军

第二　目的　拒俄

第三　性质　（甲）代表国民公愤（乙）担荷主战义务

第四　体制　在政府统治之下

第五　组织　（甲）本部职员（乙）队中职员

本部职员　部长一人经理科长一人书记科长一人运动科长一人参议科长一人其余运动员经理员会计书记参议等均无定员

队中职员　队长一人副队长一人分队长三人特务长一人参谋员每十人选一人计编全队为一中队

第六　会议　为全军之总机关其议员以二种人员组织之（甲）本部部长及诸科长（乙）队中队长副队长分队长及特务长会议中应立议长一人临时选定

第七　军纪　（甲）谨守秩序（乙）服从命令

第八　筹款　（甲）出版款项预先运动临时取款（乙）寻常款项学生义务捐特别捐

第九　讲习　（甲）操习（乙）讲课每日均各一时以上

第十　出发　俟特派员得确实警信复信之后即行出发

第十一　解队　（甲）目的已达（乙）目的消灭

第十二　附则　（甲）编队秩序每日照常在校上课课余编班至讲习所讲习（乙）退校次序出发既有定期即当报告监督及校长退学

规程公布后，复通电本国各省，唤起国人同情，并公推钮永建、汤尔和二人为特派员，回国说袁世凯出兵抗敌。上海学生亦开会响应，有湖北学生王璟芳，阳表同情，阴向驻日清公使蔡钧告密，谓义勇队名为拒俄，实则革命。蔡钧据报，乃致江督端方电云：“东京留学生结义勇队，计有二百余人，名为拒俄，实则革命，现已奔赴内地，务饬各州县严密查拿。”又清廷密谕各督抚云：“前据御史参奏，东京留学生已尽化为革命党，不可不加防备。又日本蔡钧来奏，此间革命业已组成军队，将托拒俄一事分奔各地，前岁汉口唐才常一事，则托勤王以谋革命，此间则托拒俄以谋革命，其用意与唐才常相似。而党羽较密，编练尤严各语，不胜诧异。国家养士数百载，自祖宗以来，深仁厚泽，姑置勿论，即如近年各直省地方，遇有水旱偏灾，无不立沛恩施，普行赈济，顷者乱离虽构，而乡会试亦不忍遽停，况本年于复试以后，又创行经济特科，国家待士既优，予以进身，又欲广其登庸之路，凡在食毛践土，具有天良，而乃不思报称，以言革命，似此则国家果何所负于该革命党？前已饬蔡钧、汪大燮，于在日本东京留学生举动，务加详察。各直省地方官于留学生之返国者，亦暗为防堵，遍布耳目。昨据袁世凯密折，内言东京留学生若干人编练数军，希图革命，其电该督臣之意，则又诡言俄患日深，求该督助其军火，在日本东京各学生便可至东三省与俄人决战。情形叵测，就使本为忠义，然距义和团之日未久，亦深虞其有碍邦交。朕以为该学生等既反叛朝廷，朝廷亦不得妄为姑息，蔡钧、汪大燮与在日本东京留学生，即可时侦动静。地方督抚于各学生回国者，遇有行踪诡秘，访闻有革命本心者，即可随时获到，就地正法。然亦须分别首从，不得诬陷善良，此为朕万不得已，保全国本以固邦交至意云云。”于是蔡钧乃请日政府勒令解散义勇队，制止留学生练习兵操，学生等以报国无路，莫不义愤填膺，痛哭流泪。至是青年会同志乃分向各省同乡会大倡革命排满之说，由秦毓鎏起草意见书发挥民族主义，痛诋清廷之媚外虐民，义勇队员咸为感动。叶澜、董鸿袆、程家柽、秦毓鎏等更联合队员中之宗旨坚定者，秘密改组为军国民教育会，是为拒俄义勇队之变相。

河内博览会之中国志士

壬寅（一九○二年）冬，越南河内有博览会之设。吾国官商受法国驻越官吏邀请赴会者，颇不乏人。两粤官吏奉督抚命至越参观者，有惠潮嘉道秦炳直、知府庄蕴宽、知县姚绍书、曾□□等四人。时孙中山先生亦有河内之行，盖中山先生早年已与越南总督韬美相识。韬美屡托驻日法公使招中山先生往见，有所商洽，中山先生以事迟迟未往。是年遂借参观博览会之机会克日就道。迨抵河内，则韬美已因事请假返国，预嘱其秘书长哈德安善为招待。哈德安因之礼遇殷勤，并偕中山先生拍照以志纪念。中山先生更致书香港约陈少白往会。少白乃用日人服部二郎之名赴越，在海防登岸时，得免关吏滋扰。及莅河内与中山先生同寓一三等法国旅店。华侨来会者，有杨寿彭、黄隆生、甄吉亭、张奂池、甄璧、曾齐诸人。黄隆生语少白，谓有中国道员而兼营古董商业之黄中慧其人，言谈极为开通，现寓法国一等大旅馆，盍往访之？少白遂偕隆生往见。少白以其谈话豪爽，且系北京景泰厂出品与赛之代表，竟以真姓名告之。中慧闻言甚喜，招待弥殷，并留午膳。席间粤吏代表秦、庄、姚、曾四人亦在邻座。中慧一一介绍四人与少白相见，诡称少白为日人服部，相与纵谈甚欢，其后过从日密，看会观剧，昕夕与俱。一日庄、姚二人突至旅店访少白，遇中山先生在座。中山先生取帽覆额而出，二人颇形骇异，问为谁何？少白以星洲华侨答之，未几，中慧得少白同意，告庄、姚以少白姓名，二人闻而恍然，谓因少白之谈吐书法不类日人，初已疑为康徒之梁启超，今乃知为《中国日报》主笔陈少白。吾等在粤日读贵报，获益良多，每日论说中精到透辟之语，尚能背诵一二。庄蕴宽更纵谈革命，痛言非革命不能救国，吾等以官为食，欲罢不能，如有机缘，亦可相机反正，他日革命军到广东时，吾二人当先引领就戮，毫无反悔云云。少白以二人有新思想，欲中山先生见之。中山先生不欲人知其与法国官吏发生关系，故不允见。未几中山先生离越赴欧洲，少白亦归香港，秦等四人适与同舟，至香港而别，秦炳直始终仍信少白为日人也。中慧至癸卯（一九○三年）夏始由越南假道香港北上，少白尝偕余送至招商局广利轮。余之识中慧自此始。己酉（一九○九年）冬，李书城偕龙州道庄蕴宽自广西至香港取道赴沪。书城访余于《中国报》，求见黄克强，蕴宽偕行，谈次殷殷问少白近状，并细述当年在河内订交情事，以行期匆匆，未获与少白一见，深以为憾。辛亥九月，上海及苏州相继光复，蕴宽以参加义举，后尝被举代理江苏都督，其为少白早年感化之力欤！

东京军国民教育会

军国民教育会与义勇队性质不同之点，后者属于拒俄御侮，而前者则属于革命排满，此其宗旨悬殊者也。义勇队既解散，学生之卑怯者，以畏惧政府干涉，不敢再预闻政治运动。湖北学生王璟芳因举发义勇队志在革命有功，清廷嘉之，特旨赏给举人，叶澜、董鸿袆、秦毓鎏诸人不为少屈，乃于癸卯夏间发起军国民教育会。群推秦毓鎏起草立会意见书，兹录原文如左：发起军国民教育会意见书

论题　不可不表明宗旨

哀哉义勇队，自成立至今，降心下气，仰人鼻息而不辞，受人唾骂而不惜，果何为也哉？为吾民族图独立欤？抑为彼满洲保私产欤？此不辩而明。凡吾同胞当无不曰：满洲杀我祖宗，夺我财产，已二百余年，今且迫我同胞，割我土地，遗之外人，致吾有灭种之惨。满洲吾之世仇也，吾覆之亡之且不暇，乌乎言为彼保产也。

然则拒俄胡为欤？曰俄据东三省，各国必与之争，争必出于战，无论孰胜孰败，吾之土地终非吾有矣。东三省亡，不足忧，东三省亡，而吾之土地皆随东三省而俱亡矣。一俄不足忧，各国皆随俄而瓜分我矣，呜呼！吾族亡于野蛮满洲，犹有独立之希望，若亡于文明各强国，真为万劫不复之奴隶地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斗而死，此吾军国民教育会之所以起，凡吾同人当无不知也。

然则运动满洲政府又胡为哉？曰组织学生军必求出发，欲求出发，必先除阻力，满洲政府在今日犹是为吾之阻力也明甚。苟使吾军能至北方，则凡合吾宗旨之举动无不可为，有此机缘，不可坐失，此所以不得不用手段，而希达我目的于万一也。上海志士之讥我毁我，岂为知我者哉！

故第一次开大会商议组织学生军，叶澜等即表明宗旨，演说之末，大声问曰：吾军此举为国民乎？为满洲乎？钮君永建曰：为国民。叶澜曰：是矣。遂退。诸君皆鼓掌。吾会宗旨固已表明，人人心中无不了然，徽章制黄帝之像，宗旨所在，不言而喻。特欲达目的，不可不用手段，故先时章程中措词含浑，未将民族二字大书特书以揭明宗旨者，职是之故。

然宗旨不明，其害不可胜言，吾会成立后，国中响应者甚多，故吾会之举动大为国人所注意，若误以手段为宗旨，互相仿效，势将率吾四百兆同胞为效力异族之奴隶，此大有害于中国前途者也。且欲举大事，必立一正大之名，使会外同志闻风兴起，为我辅助。使会内同人心目所注，并攻一途，而后事克有济。今吾会以宗旨不明之故，致贻人以口实，在清廷早洞见吾肺肝，于国民反助长其奴性，必至两无所得，而本会之基础，终无以自固，本会之发达，亦终无可望，借令发达矣，此会之于中国前途果有何影响也。

因是之故，某等拟于今日开会，定本会之宗旨，日养成尚武精神，实行民族主义；宗旨既定之后，皆当坚守此旨，以维持本会于无穷，鼓吹此旨以唤醒国人之迷梦。祖父世仇则报复之，文明大敌则抗拒之，事成为独立之国民，不成则为独立之雄鬼，凡吾同志，谅有同心！

或者曰：宗旨表明，则满洲政府必多方摧残，懦弱国民必从此退沮，不如养晦以待时机，此言也。吾辈之举动，无论如何顺从，吾会之宗旨，无论如何腐败，彼终不信也。思所以防我贼我者，固未尝一日间也。吾国民奴隶根性深，习惯于满洲政府压制之下，忘其杀父之仇，将遭灭种之惨，吾辈日夜唤醒之，犹恐不及，今复设一奴隶之模型悬于国民之前，吾恐满洲政府不受吾欺，而吾四百兆同胞已远至绝地，无复生机矣。故或者之言，不足欺人，适足以自欺耳。

然则宗旨之不可不表明也，既如此，而某等之所以默而不言者，徒以特派员未回，此旨畅明，恐遭不测。今则势异曩昔，较量利害，计之已熟，用敢布其愚见，以俟公决。谨述刍议，伏希钧鉴。

军国民教育会会员秦毓鎏、萨端、周宏业、贝镛礼、叶澜、张肇桐、华鸿、陈秉忠、董鸿袆、翁浩、陈定保、胡景伊、程家柽、王家驹、郑宪成提议。

军国民教育会成立时，以本身性质属于秘密团体，须预防破坏，且须计及破坏后之安排，故定名颇费斟酌，而招收会员，概取严密，人数不多，咸能恪守规章，保存机要。开会无定期，会场无定所，故自癸卯成立起至乙巳合并同盟会止，迄未破坏。会员徽章镍质圆形，大如墨西哥银圆，一面镌黄帝轩辕氏像，像系采自日本东京帝国图书馆，一面镌铭四句，铭曰：“帝作五兵，挥斥百族，时维我祖，我膺是服。”乃出秦毓鎏手撰。是年五月间，上海《同文沪报》等忽传学生军北上特派员钮永建、汤尔和在天津被清吏杀害之说，各会员闻之，愈为激昂，决定进行方法三种，一曰鼓吹，二曰起义，三曰暗杀。更推举同志返国分省运动起义，名曰运动员，黄轸（改名兴）、陈天华即被派回湘之运动员也。其他秦毓鎏、程家柽、苏子谷等先后返国讲学，董鸿袆、王家驹等亦赴南洋群岛，各负相当任务，于革命进行。收功非?。

广东报纸与革命运动

在清同治初年太平天国盛时，香港已有报纸之出版，初为《中外新报》，乃英文《孖喇报》之一种副刊，故又名《孖喇报》。次为《循环报》，刊于同治十二年（一八七三年）。法人占夺安南东京即在此时。再次为《华字日报》，乃英文《　德臣报》之副刊。此三报仅《循环日报》一家纯属吾国人资本耳。甲申（一八八四年）中法战役前后，广州有一报馆产生，名曰《广报》，其方式略同港报，均作直行长行。首载上谕宫门抄等类，新闻记事各以四字题目冠其端，记载至为简陋。出版数年，因刊刻某大员被参一折，为粤吏封禁，报中职员以先期遁走，仅乃得免。《广报》被封后，官绅士子仍流行一种京钞，以传达政治消息。无何，复有一报继续产生，名曰《中西报》，其始以沙面为发行所，盖鉴于《广报》之覆辙，乃托庇沙面租界外人势力下，欲以避免官吏鱼肉。后乃迁至朝天街，该报主持笔政者，有劳亦渔、武子韬、陶檀庵诸人，皆当时知名之士，亦颇畅销。乙未（一八九五年）孙总理杨衢云等谋在广州起义，即《中西报》最风行时代也。其后复有《博闻》、《岭海》各报继起，《博闻报》最初编辑为钟荣光，后改名安雅，而《岭海》则纯由著名赌商苏星衢（　绰号苏大阔　）者出资，有副刊曰《天趣报》，专谈花事，为粤省花界小报之嚆矢。是时广州、香港各报只记载琐碎新闻及转录沪报消息，绝不知新学为何物。嗣丁酉（一八九七年）上海《时务报》、澳门《知新报》相继出版，竞言新学，香港各报稍稍和之，广州报纸始敢略谈时事。己亥（一八九九年）冬，革命宣传机关之《中国日报》，初刊于香港，抨击满清恶政，不遗余力，粤人纷纷购读，尤以政界销路为多。广州各报以相形见绌，遂亦渐以提倡新学为言。庚子（一九○○年），拳乱后，粤中满吏亦稍知新学之必要，颇以振兴教育设立学校为务，时任《安雅报》编辑者为詹宪慈（菊隐），任《岭海报》编辑者为胡衍鸿（汉民），均以鼓吹新学闻于社会。壬寅（一九○二年）粤督陶模派吴敬恒率领学生数十人渡日本习速成师范，詹、胡二人同在被派之列。癸卯（一九○三年）正月，洪全福、梁慕光等在广州发难之计划失败，《岭海报》著论排斥革命排满，指为大逆不道，香港《中国日报》驳之，双方笔战逾月。《岭海报》操笔政者为胡衍鹗（清瑞），即汉民长兄。《中国报》操笔政者，为陈诗仲、黄世仲，是为革命扶满两派报纸笔战之第一次。同时粤垣有《时敏报》发刊，乃倡办时敏学堂诸人所设，因出版适在洪全福失败后数日，故记载党事极详，颇受世人欢迎。癸卯后香港有《世界公益报》、《广东报》、《商报》、《有所谓报》等先后出版，除《商报》属保皇党机关外，余三报均为党人郑贯公所组织，阐扬民族主义，不亚于《中国报》，一时革命派报纸之声势为之大张。甲辰、乙巳（一九○四至一九○五）间，粤中风气顿开，学校报馆缤纷并起，如《羊城报》、《七十二行商报》、《国是报》、《亚洲报》、《群报》、《时事画报》、《二十世纪报》等相继出版。适有华侨冯夏威为美国新颁华工禁例，自刎于上海美领事馆门外，举国大愤，各省志士纷纷组织拒约会以保国权，粤港各报莫不极力提倡，以伸正义。香港《公益报》因载所绘龟扛美人图，为英政府逐其主笔出境。丙午（一九○六年）粤督岑春煊以官力强收粤汉铁路于商人之手，粤绅黎国廉率各界人士奋起抗争，岑乃派兵置黎于狱，广州各报处于积威之下，噤若寒蝉，独香港各报齐声反对，极论岑督攘夺路权之非。新出版之《维新报》、《东方报》、《少年报》、《日新报》等同一论调，岑督乃下令禁止港报入口以泄愤。丁未、戊申（一九○七至一九○八）间，湘、皖、滇、赣、粤、桂各省革命军陆续举事，排满怒潮，震撼全国，粤中各报亦渐仰首扬眉批评时政得失。庚戌（一九一○年）前后出版各报，广州有邓悲观等之《国民报》，潘达微、邓慕韩等之《平民报》，陈耿夫、李孟哲等之《人权报》，卢谔生等之《军国民报》，陈炯明等之《可报》，杨计白等之《中原报》，邓警亚等之《齐民报》。汕头有谢逸桥、叶楚伧、陈去病、林伯杞等之《中华新报》。新宁有刘少云等之《新宁杂志》，□□等之《四邑》旬报。香港有潘飞声、陈自觉等之《实报》，洪舜英之《妇女星期录》。就中如《国民报》、《人权报》、《可报》、《平民报》、《军国民报》、《齐民报》、《中原报》、《中华新报》、《实报》等，多与革命党人有关。以是对于辛亥三月二十九黄花岗之役，及孚琦、李准、凤山之被刺咸记载周详，赞扬备至。及武昌革命军兴，清吏张鸣岐、龙济光、李准等初欲负嵎自固，讵沪电谣传“京陷帝崩”四字，港、粤各报相率登载，全城人士欢声雷动，张督知人心已去，无可挽救，始仓皇出走，龙、李遂亦卑辞乞降。使广东省城，得以不流血而获光复者，报纸之力为多焉。

中国教育会与爱国学社

在辛丑、壬寅（一九○一至一九○二）两年为上海新学书报最风行时代，盖其时留东学界翻译之风大盛，上海作新社、广智书局、商务印书馆、《新民丛报》支店、镜今书局、国学社、东大陆图书局等各竞出新籍，如雨后之春笋。壬寅春，旅沪志士余杭章炳麟、常熟黄中央（释名宗仰别号乌目山僧）、山阴蔡元培、阳湖吴敬恒诸人，以译本教科书多不适用，非从新编订完善，不足以改良教育，因联络海上有志之士，发起中国教育会为策动机关。倡议诸子，均属热心民族主义之名宿，故此会不啻隐然为东南各省革命之集团。其会所设于泥城桥福源里，即今跑马厅对面。筹划数月，至是年秋冬间，始告成立。癸卯（一九○三年）驻日清使蔡钧忽电请清廷停派留东学生，免为革命邪说所中，且照会日政府请禁止中国学生肄业陆军。国内外志士因之异常激昂，教育会乃谋集资自设学校，培植人才。正计划间，而南洋公学适发生全体罢学之风潮，盖该校教习不许学生谈论时政，压抑过甚，乃有是举。退学生之有力者何靡施（梅士福州人）、穆湘瑶（藕初）、计烈公、胡敦复、敖梦姜（嘉兴人）、俞子夷、曹梁厦、何震生、贝寿同等，初拟凭自力组织学校，继以资力不足，乃求助于教育会，章、蔡、黄、吴等允之，黄宗仰为言于罗迦陵女士，承慨助巨款，而学校始得成立，即爱国学社是也。未几南京陆师学堂学生亦因事多数退学，该校学生中以章士钊（行严）、林砺（后名懿钧号立山）为最激烈，均先后加入爱国学社，而声势乃益张。当时中国教育会为募捐经费事，尝致书海外各地华侨求助，录之如左：

中国教育会全体会员顿首寓书海外同胞：韩婴有言：磐石千里，不为有地，愚民百万，不为有民。岂惟不自有而已，权利竞争，归于强桀，固将有乘巇抵要，夺其所据而吮膏肉者，荒荒大陆，蚩蚩横日，欲保此于终古，殆理势之必无者也。比年以来，前知之士，固尝发教育改良之议矣，盖我民诚智，彼虽欲役，固有不能者，我民诚愚，彼虽欲事，亦有不得者，此固强弱之总因，抑亦盛衰之枢纽也。而政府亦尝仿行一二，以塞众望。顾斯事艰巨，生死存亡，系于绵绵若存之一线。乃微观深察，则见其大谬不然，盖往往以形骸聋盲，当此巨任，是无异望近死者以复阳也。呜呼，海外同胞热心侠力，日日望宗国兴学校出人才者，而讵知宗趣若彼，孤我同胞之望者，至如此极耶！庄生曰：“天之穿之，日夜无降，而人故塞其窦。”今日穿之之力犹逊于塞，然则莽莽前途，其将长夜以漫漫乎？禹域山河，其真际于末劫，而为毗蓝风中之腐草乎！抑将有倔兴者，濯乎整理，以新我日月，光我宇宙乎？凡此绝大之疑问，推往观来，执因求果，皆可于今日教育之现状而稽决之也。请为同胞重一言之：专制之毒痡于学界，递积递演，则国民之萌蘖者愈受摧残，一也。外人利我教育权者，将阴施其狡狯，益深我奴隶之资格，二也。循斯二者，已足以夷吾族姓矣。况丰祸之交乘而迭至者乎！同胞同胞，吾侪不自振拔，偷懦惮事，失今不图，必无幸免之希望矣。乃者旅沪同志殷忧不辍，爰有教育会之举，发起于壬寅之春，至其秋冬之际而组织乃粗备，请为同胞道其概略：我国今日学界最缺乏者为教科书，教育会发兴之始，即欲以此自任。继因八股方废，承学之士，于一切新名词，意义既未习闻，恐难沟贯，乃议仿通信教授法，刊行丛报，方欲出版，而驻日蔡使阻遏留学之风潮以起，于是乃谋自立学校规制，尚未底定，又有南洋公学学生不胜教习之虐待者相率出学，求济于教育会，遂成今之爱国学社，此敝会历史之大凡也。然敝会同志无权无势，一切建置皆白地起造，无有凭借，学生社会，家乏者十之七八，即稍有资力，而束缚于父兄，不得逞志，爱国学社财用之困难，遂有逾于寻常者。国内僿陋，稍有一二同志慷慨捐助，然一切费用不足者犹极巨，此所以不能不呼将伯于海外同胞也。海外同胞睹外族之强盛，身婴虐待之惨酷，爱国之诚，浸昌浸炽。近年凡有举动，极为同志所钦服，比来各省官学多有由同胞资助以成者，此足以表爱国之盛心矣。然官学生之宗旨，不过造软骨派之奴隶，爱国学社之前途，虽不敢决其如何，而学生固多志趣不羁，向学甚笃，俨如昔日英民移居北美者。具此善因，或有胜果，可以慰我同胞者也。伏希同胞各仗愿力，襄此善举，实为厚幸。谨布腹心，惟祈垂鉴。其他规则，别详敝会及爱国学社章程，与敝会机关之《苏报》，同胞取而览之，必更详知其情状矣。

爱国学社既成立，中国教育会诸董事蔡元培、吴敬恒、章炳麟、黄炎培（　任之　）、蒋智由（　观云　）、蒋维乔（竹庄）等皆任教员，一反以前南洋公学所为。校内师生高谈革命，放言无忌，出版物有《学生世界》，持论尤为激烈。湘人陈彝范（　梦坡　）所设之《苏报》，向称革命言论之枢纽，率先自承为教育会之附属机关；其女公子撷芬，亦有爱国女学校及女学报之设，两者均于妇女界智识之进步，增助非鲜。教育会更派遣会员分赴江浙各省组织支部，兴办教育。已成立者有江苏常熟及吴江之同里等处，常熟支部为殷次伊、丁?我、徐觉我等发起，附设有塔后小学。同里支部为金天翮（松岑）发起，延柳弃疾（亚子）、林砺、陶赓熊等相助。由林砺教授兵操，成绩斐然。附设有明华女校，章程略仿爱国女校，湘乡张通典之女公子弘楚、驾美、振亚及阳湖孙济扶等皆来就学，声誉颇著。此外刘季平（又称刘三）、刘东海（季平从兄）、秦毓鎏等，亦在上海华泾乡创设丽泽小学，校址即刘季平住宅。又苏州有吴中公学社，杭州有两浙公学社，规模悉仿爱国。是时东南学子，咸知振兴学务为救国保种之惟一途径，此倡彼和，盛极一时，学生之趋向激烈论者，所在多有。爱国学社之组织，本为南洋公学退学生所策动，颇以主人翁自居，对于中国教育会之指导，间存漠视，章炳麟等乃主张渐加以制裁之说，吴敬恒则左袒退学生，意见各殊，会与学社之争潮遂起。虽经黄宗仰多方调处，卒难复合。癸卯五月二十四日爱国学社忽以社员名义，登载《敬谢教育会之意见书》于《苏报》，表示与教育会脱离关系，至闰五月初一日黄宗仰亦以中国教育会会长名义揭《贺爱国学社之独立》一文于《苏报》以答之，由是教育会会员之任教职者遂多谢去。内潮方急，而满清政府已控告革命党于租界会审公廨，封闭《苏报》馆，逮捕诸重要分子，蔡元培走青岛，吴敬恒走伦敦，黄宗仰、陈彝范、陈撷芬走日本，章炳麟被逮入狱，爱国学社亦闻风解散。中国教育会在风雨飘摇之中，仍勉强挣扎，迁其机关部于爱国女学校，由武进蒋维乔、吴县王季烈、四明钟宪鬯诸人支持之，后此亦不能有所活动矣，上海革命运动，至此遂受一顿挫。

陈梦坡事略

《苏报》主人陈范，原名彝范，字梦坡；有数别号，曰：梦逋、忆云、叔柔、锡畴、瑶天；晚年自更名曰蜕，号蜕盦。原籍湖南衡山，嗣迁江苏阳湖（即今之武进），故又为阳湖人。少笃志向学，精通诗古文词，以累试不第，遂纳粟为令，谒选都中，复就试，得己亥乙科举人。旋出任江西铅山县知县，因教案落职，移居上海。愤官场之腐败，知非提倡新学不足以救国，渐与当世志士相往还。会庚子拳匪祸起，全国鼎沸，梦坡惄然忧之。而《苏报》适有招顶之议，是报向为日本人所创办，以营业不利，亟谋出脱。梦坡以友人怂恿，遂出资承办，而使其妹婿阳湖汪文溥佐之。初力主变法，颇为读者欢迎，嗣复中于康、梁学说，高唱保皇立宪之论，时人多以康党目之。壬寅、癸卯间（一九○二至一九○三），桂抚王之春有向法国借兵借款平乱之议，而俄国更进兵东三省，强逼清廷签订新约，国内外志士纷纷开会，主张抗敌御侮，清廷均置弗恤，且有拘捕留学生代表之命令。梦坡至是始知异族政府之不可恃，因而改倡革命排满之说，延聘吴敬恒、章炳麟、章士钊、蒋维乔诸人分任撰述，措辞激昂，大为清吏所嫉视。中国教育会及爱国学社均假《苏报》为宣传机关，每周演说讲稿，恒在此发表，崇论横议，震撼一世。其女公子撷芬，亦另创女学报，鼓吹女权，与父齐名。癸卯夏间，苏抚恩寿遂照会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要求逮捕《苏报》陈范及爱国学社章炳麟、吴敬恒、蔡元培、邹容、黄宗仰诸人，租界当局徇之。梦坡先得讯，乃挈眷走日本，二女撷芬、信芳从之行。是案《苏报》馆职员被逮者，仅梦坡长子仲彝及司账员程吉甫而已。梦坡既抵横滨，始谒孙总理于山下町寓所，时总理方与黄宗仰（乌目山僧）、廖翼朋等同寓，余之获识梦坡亦在此时。是年冬，余与梁慕光、胡毅生、廖翼朋组织洪门三点会于横滨，梦坡遣其姬人芬莅会加盟。未几梦坡自赴香港访陈少白于《中国日报》，少白礼之颇优。梦坡性嗜酒，一夕夜起觅酒不得，竟举案上少白所贮药酒一巨瓶作鲸饮尽之，时人引为笑谈。次年以室家已毁，贫困几无以自给，乃复来上海，为警吏所陷，系狱年余，赖友人营救得脱。闻妹婿汪文溥时任醴陵县令，乃至湘依之。文溥亦《苏报》案中人物，丙午（一九○六年）萍乡、醴陵之役，保全善类甚众，后卒以是失职去，留长沙观变。梦坡则往来长沙、醴陵间，与刘泽湘、史良、傅尃辈游。时宁调元以萍、醴党案被逮，判禁长沙狱三载，梦坡与调元为诗文知己，乃时时携酒就狱中赋诗痛饮。偶识新军协统刘玉堂，遂语汪文溥，谓此勇士缓急可用，使其图湘中发难事，会文溥以事被逮，乃与史良辗转营救。辛亥武昌革命军起，梦坡欲使文溥说湘都督焦达峰，遣玉堂率兵援鄂，议未定而达峰为贼所杀，玉堂卒以所部驰赴，一日夜战死，汉阳遂陷。梦坡闻耗，为诗文哭之恸，旋与文溥共参湘桂援鄂联军事，以司令沈秉堃无远志，并去之上海。既而南北统一，任《太平洋报》笔政，继至燕京，主《民主报》事，未几以病南归，以民国二年正月十六日卒于沪，年五十有四。遗稿有《　映雪轩初稿》、《烟波吟舫诗存》、《东归行卷》、《九嶷云笈》、《卷帘集》、《题襟集》、《庚申集》、《残宵梵诵》、《夜梵集》、《息庵诗》、《沧波听雨集》、《梦楼续雨集》、《寄舫偶存》、《闲情香草诗》、《为谁存稿》、《蜕僧余稿》、《瓣心词残稿》诸作，存佚参半。其长女撷芬适蜀人杨，同留学美国，次女信芳毕业横滨基督教女学。梦坡逝后二十四年，国民政府追怀先烈，特予明令褒扬，用彰潜德。

横滨华侨学校

戊戌（一八九八年）政变后，康有为、梁启超、徐勤等先后逃亡日本，有大同学校及《清议报》为其宣传机关，实为旅日保皇党徒之全盛时代。是时横滨兴中会员多受康、梁煽惑，存者无几，只有尤列所创中和堂尚能别树一帜，此外三江帮及基督教徒因其子弟为大同学校所排斥咸怀不满。盖大同学校原属全体侨商集款建设。教员徐勤、陈荫农等囿于地方主义及孔教思想，遂有排斥他省及基督教之行动。于是江浙派之郭外峰，基督徒之赵峄琴、赵明乐、关国义，中和堂之翟美徒、杨少佳、廖翼朋，中立派之鲍伟昭、卢荣彬诸人，乃募款另创华侨学校，与大同学校互相对立。总董为华俄道胜银行买办郭外峰，而赵峄琴、廖翼朋副之，前后所延教员有廖卓庵、杨计伯、胡毅生、桂少伟、梁博君、陆霭云诸人，均与兴中会略有关系。迄民国告成，此校遂成为国民党之教育机关。民三、四、五年间任教员者，有黄伯群、李熙斌、陈树人、陈萝生、陈自觉等，华侨子弟受培植者大不乏人。及民十二，日本发生地震巨灾，华侨生命财产损失过半，是校与大同学校同遭焚毁。事后侨商乃收集余烬，合力重组国民小学，已无复有党见存矣。

野鸡大王徐敬吾

在清光绪末年，凡住上海稍久者，莫不知有野鸡大王其人。大王徐姓，号敬吾，广东香山县人，上海《苏报》案前后最摇旗呐喊之革命宣传家也。尝手撰《野鸡花榜》揭载小报，时人遂以野鸡大王称之。大王专以出售革命书报为业，是时各种革命书报虽受社会欢迎，但各书局制于官力，咸有戒心，不敢直接出售，有志购读者，多无从问津。大王恒挈其女公子宝妣出入于福州路青莲阁等茶馆，叫卖各著名犯禁之书报，如《革命军》、《黄帝魂》、《驳康有为政见书》、《孙逸仙》、《沈荩》、《自由血》、《女界钟》、《俄罗斯大风潮》、《猛回头》、《警世钟》、《扬州十日记》、《孔孟心肝》、《〈苏报〉案纪事》、《三十三年落花梦》、《廿世纪大舞台》等书，不下百数十种，行人趋之若鹜，至为畅销。又每于星期日假味莼园演说革命，听者如堵，海上耳目，为之震骇。其女公子亦议论风生，批评时政，淋漓痛快，大王之得力助手也。章太炎尝戏以《水浒传》人物作《上海志士梁山泊点将录》，号敬吾为鼓上蚤时迁。南洋公学退学生之组织爱国公学，敬吾父女均为之奔走甚力，人多称之。《苏报》案发生后，敬吾依旧到处演说，志不少懈，事为清吏密探所闻，乃设法诱致南京，欲借以罗织党狱。有某吏谓其人名不雅驯，必非真正革党，遂责其立功自赎。纵之回沪，诸志士闻之，颇怀戒心。然敬吾自是韬光养晦，不复如前此之狂热，亦不屑为清吏所用，后竟不知所终。

秦毓鎏事略（1）

秦毓鎏，字效鲁，江苏无锡县人，系出高邮宋龙图阁直学士秦观之后。少勤敏好学，喜浏览新学书报。年二十，至上海考取南洋公学，时在戊戌（一八九八年）六月。以在校倡议举行孔子诞生纪念，见恶于美人福开森，遂自请退学。辛丑（一九○一年）肄业于江南水师学堂，与同学翁友巩、何海樵、赵声、郑仲劲等最为相得。赵声后改入陆军学堂，即辛亥三月二十九黄花岗之役以忧愤病死香港者是也。是岁同邑吴敬恒归自日本，劝使东渡留学，从之。抵东数月，即入早稻田大学政治科，国人同学者，有余及董鸿袆、金邦平、周宏业、张肇桐、嵇镜、苏子谷、萨端、刘崇杰诸人。壬寅（一九○二年）驻日清公使蔡钧以防范革命排满为辞，禁止各省私费学生肄业陆军。适有顾乃珍九人欲入成城学校，蔡不允咨送，吴敬恒与之力争，蔡乃嗾使日本警吏拘解吴敬恒回国，各省学生咸动公愤。毓鎏由是渐知异族政府之不足与有为，遂约同学王家驹、张继、金邦平、汪荣宝、董鸿袆、叶澜、张肇桐、潘赞化、周宏业、苏子谷、熊慕遽、吴绾章、蒋方震、谢晓石、董缉堂、萨端、钮翔青及余等发起一民族主义之结社，采“少年意大利”之遗意，定名“青年会”。其会章第一则，规定以民族主义为宗旨，以破坏主义为目的，是为留学界组织革命团体之嚆矢。是时各省学生多创办同乡会杂志，鄂人刘成禺、李书城等发刊《湖北学生界》，湘人梁焕彝、杨守仁（笃生）等发刊《湖南游学译编》，浙人蒋智由、蒋方震、申江东等发刊《浙江潮》，江苏同乡会亦举毓鎏为江苏杂志总编辑。倡导民族主义，不遗余力，销行颇广。次年癸卯俄兵进占奉天，举国大愤，毓鎏乃与钮永建（惕生）、叶澜（清漪）、蒯寿枢（若木）等发起留学生拒俄义勇队，号称拒俄，实则借此名义以扩大革命团体。初开会于东京神田锦辉馆，留学界莅会者逾千人，全体通过义勇队章程。举蓝天蔚为队长，并公推钮永建、汤槱（尔和）二人为特派员，回国说袁世凯出兵抗敌；事为清廷所闻，遽命驻日公使蔡钧转求日政府解散义勇队，且密令逮捕钮、汤二代表。当义勇队宣布解散时，主席叶澜首言此后义勇队应改宗旨实行革命，闻者震骇，多缴徽章散去。于是毓鎏乃约队员中志向坚定者另组军国民教育会，手撰发起军国民教育会意见书，洋洋数千言。内分实行革命之法，为鼓吹暗杀起义三部，组织愈益严密。会员有程家柽、叶澜、王家驹、张继、周宏业、陈定保、贝镛礼、翁浩、郑宪成、胡景伊、董鸿袆、翁友巩、桂少伟、陶成章、卢少岐、萨韵坡、陈天华、黄轸（克强）、刘揆一诸人，会员徽章镍质圆形，大如墨西哥银币，正面镌黄帝轩辕氏像，背面镌铭四句曰：“帝作五兵，挥斥百族，时维我祖，我膺是服。”亦出毓鎏手笔。该会成立后，推举同志返国分省起义，名曰实行员。黄轸、陈天华、刘揆一被派为湘省实行员，毓鎏及张继等旋亦回国分途活动。是年七月在上海创设国学社，编译革命书籍，兼为同志运动机关。甲辰（一九○四年）正月与刘季平、费公直等发起丽泽学社于上海华泾乡，以养成革命基本人才为宗旨，尤注重精神教育及本国武术。五月应黄克强、胡元倓、翁友巩等电招，赴湘省讲学，任高等实业学堂教务监督，并兼任明德、经正二学校历史教习。时黄克强主讲明德学校，教员张继、翁友巩、周震鳞等皆老同志也。其后湖南革命人物多出自上述各校，毓鎏与有力焉。湘中学风经诸志士循循善诱，民族思潮一日千里。黄克强、刘揆一、陈天华、杨守仁诸人以时机渐熟，遂集合诸同志创立华兴会，众举黄克强为会长，毓鎏副之。会所设于省垣连升街，假名曰林公馆，又曰旅湘俱乐部，先后加入华兴会者四五百人，以学界分子为多。其革命方法，从联络哥老会入手。以刘揆一曾获交于哥老会大龙头马福益，即畀以联络会党之责。另设一同仇会以支配之，使哥老会党徒与华兴会总部不相直接，由刘介于其间，盖防泄漏机密，致碍大计也。哥老会员相继入会者不下十万人。至是年夏秋间，遂决定大举，预定十月初十日在长沙、岳州、衡州、宝庆、常德分五路起兵，是日适为清西太后七十寿辰，拟预埋炸药于长沙万寿宫下，俟全省文武百官朝贺时一网打尽之，乘机占领长沙。不意华兴会员有武备学生朱某，误泄其事于巨绅王先谦；王向湘抚陆元鼎告密，于是缇骑四出，机密渐泄，会员被逮者大不乏人。是为九月十八日，毓鎏与黄克强适赴胡元倓之宴，未终席闻耗散去。黄克强本寓湘垣紫东园，因是避居基督教圣公会，由牧师黄吉廷同志曹亚伯、张继等陪同出险，毓鎏旋亦秘密离湘。当时各同志通讯隐去真姓名，而另以店号代之。毓鎏之店号为乾大，非心腹同志不知也。乙巳（一九○五年）任安徽高等学堂西史教习，因表彰欧美诸国革命历史，致学生时起风潮，不容于皖省大吏，遂去职。旋赴广西任浔州府中学堂监督，复以邀结学生组织革命团体，见嫉于当道，不安于位。丙午（一九○六年）应广西边防督办庄蕴宽之邀，任龙山边防法政学堂监督兼历史教职。时钮永建亦任龙州将弁学堂监督，数延毓鎏为陆军步兵教导团演讲历史，毓鎏特为编《中国历代兴亡史略》二卷，尤注重民族主义?听者莫不感动。是年春，黄克强易名张守正，从香港至桂林，力说巡防营统领郭人漳率所部反正。适郭与陆军小学监督蔡锷（松坡）不和，克强调处无效，知郭有所戒惧，必无所成，乃之龙州，访钮永建及毓鎏商榷运动边防兵士反正事。以庄蕴宽缺乏实力，克强旋赴越南，濒行以制造枪械机件事委托毓鎏、永建，此丙午（一九○六年）二三月间事也。未几庄蕴宽以丁忧去职，毓鎏、永建先后离桂。丁未（一九○七年）应杨守仁之招，任上海《神州日报》编辑，嗣以肺病咯血，返籍养疴，由是息影林泉者数载。迄辛亥秋间，闻杨守仁以忧愤自沈于英伦，乃为文吊之，辞甚哀恸。是岁八月武昌起义，遂再去沪锡间，密谋响应。九月十三、四、五、六等日，与陈其美、陈汉钦、钮永建等相约举兵，先后占领上海、松江、无锡各地。先是上海既光复，毓鎏即由沪返锡，在小娄巷私宅，密招同志钱鼎奎、吴千里、孙保圻、吴廷枚、许嘉澍、钱基博等数十人，漏夜计议在锡起事，阴招敢死队四百人，分布四境，复结集商团同志为光复团，联合民团同志为守望队。策划已定，待时而动。时无锡知县孙友萼，金匮知县何绍闻，均效忠虏廷，戒备严密。毓鎏先诱说各防营队官刘秀宽等，晓以大义，遂于九月十六日誓师公园，命日本士官毕业生华承德督率光复团敢死队，进攻无锡、金匮两县署。清兵均弃械出降，于是兵不血刃，而两县光复焉。众举毓鎏为锡金军政分府司令，分设军政、民政、财政、司法四部，召集地方人士公开会商。其安民布告略谓：“满族窃据中国，逞威肆虐，已二百八十余年。乃者武昌起义，薄海响应，将欲登斯民于衽席，振大汉之天声。无锡为泰伯端委之区，文物声名，夙著南国；允宜当仁不让，见义勇为，用举义师，匡复兹邑。用仍汉宇之旧，而扬民族之光。”云云。秩序整然，地方安堵，民咸德之。无锡既下，复派员力劝江阴炮台反正，并筹饷二万元济之，该炮台卒允投诚。镇江都督林述庆会师金陵，以饷绌求助，亦由无锡接济。未几南京政府成立，孙大总统委毓鎏为总统府秘书，仍兼锡金军政分府司令，编练锡军，令第二营营长顾乃珍率所部开赴南京，加入北伐军。及四月初南北统一，政府北迁，仍奉委为无锡县民政长。民二，应余邀北上，任临时稽勋局审议员，专任江苏革命勋绩审议之责。

秦毓鎏事略（2）

是年三月二十日宋教仁被暗杀于上海北车站，袁世凯帝制自为之形态日益显露，毓鎏遂于六月回南，谒孙总理、黄克强商议讨袁事。七月十二日李烈钧倡义江西，孙总理命南京军界同志举兵应之。毓鎏随黄克强赴宁，召集同志开会于李相府。七月十五日由陈之骥、章梓、洪承点、王允恭各师长要求都督程德全通电独立。程不敢不从。黄克强以无锡地当冲要，命毓鎏回锡策应，县知事严伟夙知毓鎏系全邑人望，闻风遁去。克强遂以江苏讨袁军总司令名义委毓鎏为江苏讨袁军临时筹饷处处长。毓鎏因邑人力挽，乃以无锡为筹饷之根据，兼摄县政。无何，义师败挫，沪宁铁路交通全断，毓鎏尚欲借无锡一隅支持危局。讵程德全且密令第四营管带汤麓柯设法逮捕，毓鎏遂于七月二十四日被逮，至九月九日被判处二等有期徒刑九年，移入苏州陆军监狱。张勋任江苏都督，复籍没其家，以是全家荡析离居。二母忧思成疾，其继母过孺人病中闻耗，卒致不起。毓鎏在狱闻之，痛不欲生。尝得句云：“柝声敲断还家梦，灯影独窥怜母心。”又云：“反省寸中无愧怍，幽居斗室亦逍遥。”又成书二卷，名《读庄穷年录》。至民五八月始脱稿。是年袁世凯死，帝制取消，孙总理、黄克强、吴敬恒、张继及余等电请总统黎元洪依法释放，于十月十二日出狱。即旧历九月十六日，与辛亥光复无锡之日相同，亦云巧矣。附录民二程德全上袁世凯核复毓鎏判罪电文如左：

北京大总统国务院钧鉴：案查从受伪命为无锡县知事之秦毓鎏，前经德全等密饬军队拿获解苏，交军政司看管，听候查办。当有无锡县议事会议长浦斯涌，市总董俞复，县教育会侯鸿鉴，商会华文川，联名具结请保未准。并有商民具呈控告，现经派员赴锡确实查复，特开军事裁判。据秦毓鎏供认，与黄兴、钮永建均系同学素识，此次南京肇变，严知事辞职，伊为维持治安会会长，旋赴南京收受知事委状，并提取银行钱庄所存忙漕各款，接济乱党，动用不讳。并称黄兴托为筹饷等语。核与商民所控，及委员所查，情形相符。由审判员判决，以秦毓鎏附和乱党，供证确实，应按照暂行新刑律内乱罪第一百○一条第三款定拟处二等有期徒刑监禁九年，呈送判决书前来。德全等复查，内乱首魁，及执重要事务者，得照第一百○一条第一第二两项处断。秦毓鎏附和乱党，从受伪命，核与本条第三项附和随行者，情罪吻合。现照第三项最长刑期，处以监禁九年，判断尚属允当，除指令执行外，谨此电陈。程德全、应德闳叩阳。

民十三，国民党改组，江苏省党部成立，中央选任毓鎏为江苏省党部执行委员，因是往来沪锡间，密策各县秘密工作。九月二日，齐燮元、卢永祥交哄，以是时江苏在军阀淫威之下，不能公开活动，乃与叶楚伧、钮永建、柳亚子、陈去病等发起江苏民治建设会及江苏自卫团，为国民党统治江苏之准备。民十四孙总理逝世后，国民党事权为共产党把持，同盟会老友多惄然忧之，因有联合反共之议。民十六二月毓鎏应张继之邀，赴沪筹商清党事。旋以国民革命军大举北伐，乃仆仆沪锡，密谋响应。是年三月二十一日北伐军抵锡，毓鎏领党部及民众团体应之。由军民共推任为无锡县县长，旋以共党捣乱，应付困难，在职半载，遂以操劳得疾辞职。民十七三月又由江苏省政府委充无锡县长。此为其长无锡县政之第四次。是时四乡共匪滋扰愈甚，民不聊生，乃筹款购械，编练公安队及各乡自卫团，严密搜获，因而匪势顿戢，邑人颂声载道，然匪党以是衔之刺骨，初纵火焚其庐舍，八月九日有匪徒陈采兰伺毓鎏自署返家，预伏道左，掷一炸弹，未中，而匪徒反自伤毙命。十二月复以病辞职，呈再三上，始获批准。民十九，中央党部征为党史史料编纂委员会委员，对于搜集昔年革命史实，补阙正谬，献替实多。民二十，四月五日以病卒于无锡府第，春秋五十有九。

大阪博览会侮辱中国事件

癸卯（一九○三年）三月，日本开博览会于大阪，遍邀我国各省官商赴会，中国留学生秦毓鎏、侯保三（鸿鉴）、秦平甫等亦自东京往游，见福建省出品附设于台湾馆中，而台湾馆则为博览会中特设之馆，建筑仿台北府署，馆中陈设如小足妇人吸鸦片烟等种种陋俗，均侮辱吾国国体特甚。秦等以中国各省出品，如湖北则设湖北馆，独福建出品竟置诸台湾馆，实为有意侮辱，遂向会中执事质问理由。彼谓因福建出品无地可容，故置于此。秦等乃访湖北省出品委员候补道桑宝，请其向日人交涉。桑谓中国国势弱，不可因些些小事开罪邻邦，种种推诿，不肯负责。秦等以此等巧官不足与谋，一面致电东京留学生会馆，属推代表前来抗争；一面见博览会高级办事人，声言我等学生年少气盛，不顾利害，此福建出品应即移至湖北馆中，如实不能容，宁可撤回，君等设不纳吾言，吾等当敲碎玻璃橱，自动移出，贵国开此盛大博览会，万国观瞻，若因此事致与吾辈留学生冲突，贻笑列邦，窃为贵国不取等语。日理事初尚推诿，谓须请示总裁；后见秦等主张坚决，始允将福建出品一一检出，移置湖北馆中。桑宝初作壁上观，及见日人为留学生所折服，大出意外。秦等语之曰：“君等官僚，利禄心重，成败之见亘于胸中，故与外人交涉，着着失败；吾辈留学生一片赤忱，一般勇气，故能不为所屈。”云云。桑宝羞愧而退，此留学生与日本交涉第一次胜利事也。同时该博览会中特设人类学馆，内置一二中国人，表演我国腐败旧俗，以代表我国民全体，而与各地野蛮人种并列，亦为留学生所见，群起提出抗议。驻神户领事蔡勋因此亲赴大阪向当地官吏交涉，要求取消此种侮辱国体之陈列，日人初亦互相推诿，久未解决，留学生会馆乃公函致贝子载振及预备派往观会各官商，谓日人以无理辱我，止其勿来。日本政府闻之，惧因此伤害两国感情，卒令大阪府撤去之。是年夏间余自粤返日，亦作大阪之游，已不复见该博览会有此种陈列。

日教员窃皮蛋之笑话

中国派学生至日本留学，自己亥（一八九九年）始。是年上海南洋公学派留东学生章宗祥、雷奋、杨廷栋、杨荫杭、胡礽泰、富士英等六人，鄂督张之洞派三十余人，其他各省亦有之。既至东京，以言语不通，普通科学不完，无从入学，日本文部省乃特创设日华学校，专为中国学生教读语言及补习科学。惟设备简陋，所延教习皆下驷，卑鄙不堪，常就留学生乞食品果腹。有某生自中国带去皮蛋数十枚，日人不识为何物，再三探询，告之可食，犹不信，及见中国人用以佐餐，乞少许尝之，大赞不止。一日骤去其半，后乃知为教员兼舍监某所窃。又该校宿舍所佣日本下女常偷留学生牙粉涂面，浓淡不匀，有同丑鬼，为诸生所见，笑话百出。其时雷奋、杨荫杭、杨廷栋三人税居牛込区早稻田附近土首三番町，即当日雷等为《译书汇编》及《国民报　》撰文之所，留学生恒假其地作聚会集中点，尤以日华学生为多。时有人戏为小说回目曰：“偷皮蛋舍监尝异味；搽牙粉丑婢卖风流。”亦趣闻也。

癸卯孙总理在日本状况

癸卯（一九○三年）夏间，孙总理自安南河内至日本横滨，时横滨兴中会员日渐零落，与总理仍旧往还者，仅有黎炳垣、张果、陈才、温遇贵、廖翼朋等十数人。惟东京留学界方面，自拒俄义勇队及军国民教育会相继成立后，革命思潮，一日千里，各省学生之有志者纷纷创办杂志，多以发扬民族主义为号召。如《湖北学生界》、《游学译篇》、《江苏》、《浙江潮》、《新湖南》等月刊，先后出版，咸受国人欢迎。余方肄业早稻田大学兼任香港《中国日报》驻东记者，总理自辛丑（一九○一年）后与留学界之关系不断，即由余为之连锁。总理既莅横滨，旋在山下町本牧桥附近租一洋房，楼上总理自居，楼下则由廖翼朋、黄宗仰二人分居之。廖翼朋为广州博济医院学生，甲午前曾与总理同砚，时方在横滨经商，总理特介绍香港文裕堂书店，使代贩运文具，以助其营业。宗仰又号中央，即《苏报》案通缉有名之乌目山僧，尝任上海中国教育会董事。《苏报》案发生后，逃亡至日，善画花卉，尤以能写大幅梅花著称。其卧室四壁遍悬所绘梅树，枝干挺秀，横斜纷披，真大观也。各省留学志士先后访谒总理者，有程家柽、刘成禺、叶澜、董鸿袆、翁浩、郑宪成、杨度、时功玖、李书城、程明超、吴炳枞、马君武、杨守仁、姚芳荣、李自重、胡毅生、桂少伟、伍嘉杰、黎勇锡、区金钧、卢牟泰、郭健霄、刘维焘、饶景华、李锡青、卢少岐、朱少穆、廖仲恺、张崧云等数十人。《苏报》案主人陈范及女公子撷芬亦居横滨，日访总理畅论时事；一时京滨道上往还频繁，总理所居，座客常不空也。先是清政府鉴于留学生多浸染革命思想，尝命驻日公使蔡钧设法禁止自费学生学习陆军，故自费之有志兵事者咸无从问津，总理以诸同志有愿未遂，乃商诸日友日野熊藏少佐请其相助。日野为有名之军事学家，于最新式之南非洲波亚人散兵战术，最有心得，曾发明日本式之盒子炮及木炮，极为军界所推重。总理时亦研究波亚战术，谓此法最适用于揭竿起事之中国革命军，特购致英文关于英波战史及图册百数十卷，日夕观摩，孜孜不倦；曾检赠余二部，余至今尚保存之也。日野因与总理同研究战术，闻总理言，愿悉力以助，遂秘密组织革命军事学校于青山。日野自任校长，延其友小室健次郎大尉为助教，规定学期八个月，学科有普通兵事学及制造盒子炮木炮各种火药等门，尤注重波亚散兵战术及以寡敌众之夜袭法。第一期报名入校者，有黎勇锡（仲实）、李自重、胡毅生、桂廷銮（少伟）、刘维焘、饶景华、区金钧、卢少岐、卢牟泰（可峰）、郭健霄、伍嘉杰（少魏）、李锡青、翁浩、郑宪成等十四人。入学时诸生一律宣誓服从革命党首领及本校规则。诸生皆自费，独胡桂二生由众供给之。是年冬，总理有檀香山之行，以资斧不足，向黄宗仰商借二百元，始克就道。濒行以党务委之于余，而家务则托诸老友法国邮船公司横滨支店买办黎炳垣。革命军事学校于总理离日后，不及半载，即因内部发生意见宣告解散。总理时在檀岛，方改组《檀山新报》，向保皇党之《　新中国报》大开笔战，且函嘱余速延聘主笔赴檀主持，嗣闻军事学校无端闭歇，为之惋惜不置。

张能之与黎焕墀

孙总理居横滨时，有契友二人：一曰张果，一曰黎炳垣。张字能之，香山县人，任日本邮船会社买办，有养女名阿娥，聪慧绝伦，尝拜总理为谊父，年十三即夭亡，总理甚惜之。黎字焕墀，南海人，任法国邮船公司买办，老兴中会员，总理每次漫游欧美南洋，凡照料眷属及收寄书函等事皆委托之。旅日兴中会员与总理友谊深厚始终未尝间断者，黎一人而已。余于庚戌（一九一○年）夏间，自香港渡美，舟过横滨，登陆访之，则已逝世数月。为之怃然。近闻其子以家计困乏，在横滨某茶馆充当侍役，良可慨也。

上海《国民日日报》与《警钟报》

自癸卯闰五月《苏报》案发生后，海上著名革命党人除章炳麟、邹容已入狱外，余多亡命他国，然革命思潮益风起云涌，长江沿岸各省之志士及已解散之爱国公学学生仍多散放宣传小册及日本出版之各种书报，为《苏报》之代。是年十月，遂有《国民日日报》继续出版。是报初由章士钊、张继、何靡施、卢和生、陈去病等筹办数月，因虑易招清政府仇视，乃以广东东莞人卢和生为发行人。盖卢系英国海军工程毕业之老留学生，自幼生长香港，曾任《上海西报》记者有年，《国民日日报》可用其名在英领署注册，以避免清吏鱼肉也。担任是报文字者，除章、何、张、陈外，尚有苏曼殊、陈由己、金天翮、柳弃疾诸人。主张与《苏报》同，而篇幅及取材则较《苏报》为新颖。发刊未久，风行一时，时人咸称为《苏报》第二。未几报中经理编辑两部，忽因权限问题，大起争执，卒致各向外国公堂提出诉讼，经在沪同志冯镜如、叶澜、连梦青、王慕陶诸人奔走调处，仍难收效。香港《中国日报》社长陈少白闻之，以同党内哄，有碍大局，特亲至上海设法和解，并设宴邀集沪上诸同志联络感情，卒由双方各允息事而止。然《国民日日报》经涉讼风潮，竟致停刊。和解后虽欲重整旗鼓，亦已大伤元气，更无复版之望矣。甲辰（一九○四年）冬，俄兵进驻奉天，中外震动，时蔡元培已由青岛返沪，因与诸同志发起《俄事警闻》，专录载俄人侵满消息，以唤起国人注意。旋扩大篇幅，改名《警钟日报》，渐借外交失地事件，攻击满清政府，实继承《苏报》与《国民日日报》之系统。主笔政者有刘光汉、陈去病、林獬、林宗素诸人，销路亦殊不恶。至乙巳（一九○五年）二月二十日以批评外交失败，为清吏所忌，卒被封禁。此外陈去病（佩忍）所办之《二十世纪大舞台》杂志，林獬（白水）所办之《中国白话报》，亦先后为当道干涉停刊。上海革命党人之喉舌，自是缄默者数载。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1）

洪门团体之历史致公堂为旅美华侨洪门团体之总称，洪门即天地会，哥老、三合等会皆其支派。哥老会蔓延于长江沿岸各省，三合会又称三点会，闽粤两省最为盛行，在南洋、美洲各地通称义兴公司。考其历史，则在清初康熙年间已有此种秘密社会之组织。其时距明亡未远，明之忠臣义士如张煌言、瞿式耜、陈邦彦、郑成功辈先后起兵抗满，迭受败挫，三数遗老知清祚已固，匡复大业非一时所能成就，乃创设一种秘密团体，为传播种族思想之导线，欲使后人历久不忘亡国之惨痛，因而徐图光复，是即洪门团体之所由起也。洪门惟一之宗旨曰“反清复明”。其会员将满洲之满字写作“”，清朝之清字写作“”，即明示不承认满清有头之义。据洪门秘册所载，洪门真主为朱洪竺，军师为陈近南，大将为万云龙诸人。最初发起于福建，以少林寺为主动机关。其初少林寺以武技名于世，清帝康熙嫉之，命寺僧远征西域，及战胜回朝，乃借端戕害功臣郑君达，复派兵焚少林寺，僧众逃生者无几。其遗臣陈近南遂组织天地会，潜植势力以谋复仇。遣其所部五大将蔡德忠、方大洪、马超兴、胡德帝、李式开等设立支会，是为前五祖云云。所举事实，似摭拾说部，附会而成。盖欲借民间流传之通俗故事，以博取中等以下社会之信仰也。是会自康、雍而后，二百年来潜滋暗长，长江沿岸及西南各省星罗棋布，异常发达；惟以流品日杂，对于种族观念之表现，渐失本来面目。独于会章所载“手足相顾患难相扶”之要旨，尚能遵守勿替，久而益彰。此其所以能固结团体，日久弗坠，终为满清政府之大敌也。

致公堂之政治思想清季咸丰、同治间（一八五一至一八七四），广东三合会人物以不堪清吏压逼，适逢海禁大开，美国招募华工之便，遂多乘帆船至旧金山，另创基业。初在旧金山设立洪门机关，命名致公堂，又曰义兴公司，复在全国各埠组织分堂，借资联络。凡有侨胞所到之地，莫不有之，华侨列籍堂内者占十之八九。及太平天国失败，洪秀全、陈金刚（在粤太平军首领）诸部将亦多亡命美洲，参加致公堂团体，为之提挚指导，因之旗帜鲜明，势力日盛。华侨非厕名会员而能施用秘密暗号者，殆难立足。然久而久之，故老凋谢，后人多不了解本会宗旨，“反清复明”之口号，仅于入会宣誓时之仪式见之而已。乙未（一八九五年）孙总理在广州举义失败，丙申（一八九六年）春，自檀香山渡美时尚未加盟于洪门团体，故檀岛及美国各埠致公堂视同路人。总理以洪门与兴中会宗旨略同，在粤时因与郑士良等交游，于该会内容，亦知大概。莅美后，乃奔走各埠，向致公堂职员极力劝导，使与内地革命党联合进行，共举大事。惟彼等对于民族主义早不了解，虽经总理苦心孤诣，舌敝唇焦，均难收效。仅在旧金山结识何柏如、唐琼昌及基督教徒陈翰芬等数人，毫无所得。迨戊戌（一八九八年）政变后，康有为于己亥（一八九九年）岁游美，初在英属加拿大域多利温高华两埠发起保救大清光绪皇帝会，华侨闻彼曾受清帝密令起兵勤王之衣带诏，多入彀中。域埠致公堂职员林立晃、吴俊等且任保皇会董事。未几旧金山、纽约、芝加古、沙加缅度、檀香山各地保皇会相继成立，会中职员多属致公堂分子。康徒梁启田、欧榘甲、陈继俨、梁启超、徐勤、梁朝杰诸人先后至美，知洪门缺乏文士，大可利用，有数人特投身致公堂党籍，阴图夺取其事权，洪门中人不知其诈，颇为所愚。徐勤、梁启田始创《文兴报》于旧金山，大倡保皇扶满之说，延何柏如、唐琼昌同任译员。旋康徒复假商业救国美名，创设香港振华实业公司，墨西哥华益银行、纽约琼彩楼餐馆、上海广智书局、广西天平山金矿公司等等，向各地华侨募集股金不下华币千数百万元，其中属于致公堂会员者实非少数。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2）

《大同报》之发起康徒欧榘甲字云樵，惠州归善人，历任《　时务》、《知新》、《清议》三报主笔，文学优长，议论豪放，极受时人所称赏。己亥在横滨结识孙总理，与同门梁启超、韩文举（树园）、张智若、罗伯雅等共心醉民族主义，遂在《　清议报》高唱汤武革命应天顺人之说，康有为读之大怒，特移书严厉督责。壬寅（一九○二年）欧赴美任《文兴报》记者，以少在惠阳交结三合会中人，获知洪门秘密，遂运动致公堂职员唐琼昌、朱三进、邓幹隆等另创《大同日报》于旧金山，为洪门党报之元祖。资本多出自富商朱三进，欧任总编辑，唐任总司理，邓任司事。欧别号太平洋客，初著《〈大同日报〉缘起》，发挥洪门改革之理由，极为动听，复撰一长文，痛言广东独立及脱离满清之必要，分载数十日，凡五六万言，大为读者欢迎。后由《清议报》汇辑作单行本出售，即当日脍炙人口之《新广东》是也。复为康有为所闻，更严辞谴责，有“云樵离经叛道应逐出门墙”之语。欧自是论调一变，不敢再作急激语矣。又欧所作《〈大同日报〉缘起》中，有警句曰：“国事既定，宪法既定，则我义兴者，将与某大政党为两大政党，并立于二万方里之禹域。”又曰：“于各会党中，而联其势力至大，人才至众，章程最善，财力最厚之大会党，与之并辔联鏖。”又曰：“立大同之基何？”曰：在迫朝廷改专制政体而为立宪政体。”所谓某大政党，即指保皇会而言，而其进行方法亦不外师承保皇会请愿清廷实行立宪之故智。在明眼人观之，已知其别有用意矣。该《缘起》全文万余言，择录如下：

《大同日报》缘起

《大同报》何为而作也？曰：中国数千年无会党，以是数千年无政党，群杰万雄，起于盗贼，起于游牧，拥千万无业之众，铲名城，屠豪杰，乘时之疲弊，民之憔悴，无力抗拒，彼能多杀人窃神器者，则自称为应天顺人之王者，攘太祖高皇帝之尊号，以天下为其私产矣。所谓乘龙之彦，附凤之英，大都迫于饥寒，窘于乡里，铤而走险，以谋衣食。一旦得志，大者王，小者侯，群以开国元勋相贺，分茅胙土，带砺山河，爵禄世袭罔替，彼亦视天下为其王之私产矣。然而此开创之主，或得人天下于孤儿寡妇之手，或盗据九鼎于降将叛竖之手，物由盗来者，不能不虞盗去也。天下既定，盘据私产之心愈固，欲为子孙万世帝皇之安愈深，思前虑后，中夜自惊，于是大封功臣，立之盟誓，以弭远方离贰之心，而惧天下久安，后嗣暗弱，法律废弛，草泽之士，难免有法吾之故智，起于盗贼，起于游牧，拥千百无业之众，铲名城，屠豪杰，多杀人，窃神器，取天下于吾子孙之手，而称太祖高皇帝者，则不得不务为强干弱枝之谋，布其所谓从龙之彦，附凤之英之子孙，柴立于各省都会，日夜伺察降奴之举动，使无敢异心而后即安。又惧有陈涉、吴广其人者，联盟结会于潜滋暗长之中，仰指天，俯画地，招聚壮士，议论朝政，腹诽心谤，幸天下有变，而以创大业，其所攘窃以传子孙之私产将不稳，于是思为断绝人民报复之路。得国之初，首严立会结社之刑，俾人民各不相通，各不相结。声气各不相通，体志各不相结，人民虽极受暴虐，而欲诉诸干戈，决乎有所不能。盖防之綦严，散之綦至，霸天下者之术，固日精如是哉！然而天下之事固有出于霸天下者所料之外，防之愈严，散之愈至，而会党之萌芽遂发起于其间，日增月盛，乃至党众达于千余万人之多，党所布于二十行省之广。党朔经乎二百数十年之久，膨胀于南洋，蔓延于美、澳、非、墨而未有已也。此会党何欤？岂非当世所称为义兴公司者欤！

义兴公司起于明亡之岁，而秦亡、汉亡、蜀亡、晋亡、唐亡、宋亡，未有会党起焉，何也？以前此主中夏者皆中国汉种，即或有如五胡之乱华，金、元之盗夏，亦不过数十年而已，未能久奸天位，践踏黄龙之裔于裘毡之下也。明太祖传檄四方，曰去毡酪之陋俗，复汉官之威仪。又曰，胡虏无百年之运，民族思想略见于斯，然及其末造，昏主失德，张李横行，外患遂巨，满洲部落乃乘间而取中国，屠江淮，翦闽粤，汉人全部受诛锄而屈服，无复可延残喘之地，而为九世复仇之策之豪杰，乃诡辞诡实，托于子虚乌有之事，以激其忠愤，以广其流传，以冀后世有大英雄起而推广其意，变通其法，以合至大至多至久之会党，一变而为极有思想极有组织极有基柢之政党，此非为私一党计也，实欲为复兴中国计。《大同报》者，实本斯意以布告我同胞汉种者也。

泰东西名哲之言曰：凡欲兴国强国者，必有会党，必赖会党，无会则无团体，无党则无主义。室之无墙也，不可处也；器之无轮也，不可转也；人之无群也，不可立也。故其国之无会党者，其民必散漫，必懦弱，国虽大必蹶，一蹶则不可复振，是故爱国之士莫不以创会立党亟亟焉。夫会也者，所以团众体也，团众人之财以为财则财大，团众人之力以为力则力厚，团众人之心以为心则心广，团众人之才以为才则才多。党也者，所以树主义也，树激烈之义则必思破坏，树和平之义则必思建?，树竞争之义则必思改进，树国粹之义则必思保存，国势有异，政俗有异，故会有万殊，党有万态，然而不论其会之如何团体，其党之如何主义，而皆与其国家兴亡盛衰之故有大关系焉，非虚垂一会党之名号，而绝无表见于天下者也，以视我义兴则如何？

我义兴何所表见于天下乎！不独他人言之惭愧，即自己言之，亦觉汗颜无地也。夫焉有党人数千百万之众，会所二十余省之广，立党二百数十年之久，其会党如是之大之众之长年，为地球万国所无，而竟无一可表见于天下者乎？岂不负此会党之美名，而辱先祖经营之苦心乎！此其故，在于年久而忘宗旨，尤在于散处而不知联络，一言以蔽之曰：有会党之基础，无会党之喉舌；既无喉舌，不独外人不齿之，即会内人亦无复齿之，于是遂成此不识不知若梦若觉之会党而无所事事。

此非独我义兴之罪也，亦时势使之然也。使非生于今日有数十国交迫于中土，携其文明而至，则会党之名不见重于世界，人将以会党为畏途，而我祖先创造此会之苦心必不著，民族思想政治主义亦徒托之盟誓空言，而不视为要义，所谓数十世之仇人，将认为重生父母，舐他痈，吮他痔，不以为耻，反以博其一盼以为荣者，咸以为天经地义之所在矣。幸也当兹二十世纪湍急之潮流，政治界思想之发达，人有同情，民族界竞争之剧烈，国有成说，会党之名，尤为明目张胆，横行无忌，我义兴爱国爱种之宗旨，遂不复可以久匿而不彰，久稳而不发，于是《大同日报》出焉。

《大同日报》之宗旨有二：

一曰改良义兴本党之组织，由私会而升为公会，由民党而进为政党。二曰联合义兴会外之各会，凡有志于救中国者，不论其会之大小，其党之众寡，皆联络之，以期收提携之益，响应之功。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3）

改良义兴之方法甚多，此刻不能明言之，然他时必详著一书，以饷吾四方之手足焉。夫吾义兴昔者处于满洲朝廷之下，潜踪匿影，屏气隐息，切齿于国仇之莫报，痛恨于非种之必锄，惟赖秘密之口说，得以此传于彼，彼传于他，辗转相传，延绵无已。倘一经春风之泄漏，缇骑立至，鸡犬不宁，欲羽毛之丰满，以待高飞，其势有所不可。固必隐隐隆隆焉，冥冥渺渺焉，深深沉沉焉，从事于相结之途，使其一人焉而无敢泄，即或偶泄焉，其人念手足之情，自己当之，不忍以累其党，此诚立党之苦心，经千万人陶熔而成此特别之社会者也。前之立党，既以秘密为第一义，今之欲善其党，岂能违之！况夫今日者，虽世界会党各相呈现之时，而各党中一切机关之事，亦未能宣露于外，使人知而使人防，则本党进取之方针，运动之妙法，关于全部得失厉害祸福存亡，岂可违先祖之训，而犯私泄军事之条哉？虽然，当秘密者，秘密之是也，至如党内之历年多而积弊生，传世久而遗训失，时势变而方针异，正宜大加改良进步，不能因循苟且，缘以为奸也。吾先祖立党之宗旨，苟非与国种有关，则可任其腐败，与缘以为奸者，借党以欺人，托会以求富矣，尸位素餐，蝇营狗苟，醉生梦死，走肉行尸，亦人群腐败之常耳。而不知如此行为，不独污我义兴之声名，即先祖爱国爱种之隐衷，亦将永没而不传于世矣，岂非大失先祖之遗意哉！故我义兴不欲振兴也则已，如欲振兴也，舍改良安有望哉？夫以改良为至要之举，则世界各国私会公会之历史，不能不熟考而取法之，各国私会公会之历史，吾虽不能尽详之，然而其目的专向于国家，务使我之所要求于国家者，必能达其所欲而后已，则大略可知也。我义兴何所求于朝廷，何所恶于朝廷，岂非以民族受制政治无权之故，愤而为此举乎？以此故而立会党，党中之人即宜极力达其目的，使我义兴会党有一日在于天下之间，势必群舍其性命，以扫无理之政府，群抛其头颅，以博立宪之光荣，万不宜辜负此至大会党之名，无所事事，与废朽之物同科。夫日日为之，月月为之，年年为之，将必有达其目的之一日者。虽然，岂能一蹴而至哉，改良组织，实为目前不可缓之要图矣。（中略）

虽然，袖手旁观，毫无举动，人或不屑责之，以其二百年来忘祖宗之遗训，视盟誓若弁髦，借放马以图财，求口食之无缺，非有雄飞宇内之心，振兴民族之志，故有众数十余万，亦视之蝼蚁虫沙，大而无当，多而无用，毫不足以为庙社之忧。故听其自生自灭，自聚自散，自起自没，曾无事焉，震惊匕鬯，瞻言百里，引为心腹之疾也。虽或有一二豪杰，愤苍天之愦愦，奋赤手于元元，方欲披荆棘，翦蓬蒿，救斯世于水火，登斯民于衽席，而腐败历数代而来，混合为下流之薮。党内习于骄纵，不知节制之为何，习于淫掳，不知军法之为何，习于平等，不知军令之为何。志所存者，只在子女玉帛，享旦夕之侯王富贵。岂知经营天下，宏远规模，究内治以安人心，善外交以联与国哉！即据有天下之半，良平为谋臣，韩彭为大将，而内讧横生，自相残贼，萧墙煽祸，长城忽倾，开隙以引人践踏，启穴以召水冲决，势虽极盛，不旋踵而尽归扑灭，天乎人乎？岂非党内之无纪律无章程无道德有以致之乎！其非然者，则此或南方据州，彼或北方取县，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声气不通，消息断绝，人得制我，我莫制人。故年年岁岁，省省州州，莫不潢池弄兵，无几即殄灭以去。即有继起者，相率蹈从前之败辙而已，未见其能有所悟，改弦而更张之也。其逃于海外者，或以头颅之声价见重于社会，相与赠金帛，供挥霍，预商业，不数年而有富翁之资格。平时叱咤风云，慷慨悲歌之气，日即消亡，反以捐官衔，进洋籍，为狡兔三窟之计，义兴先祖所传恢复中国汉种民权之遗意，更不知置于无何有之乡矣，岂复顾念而保守之哉！南洋数十百岛，我会党中人大率陷于此弊，有财者即相率而为官，以图洗涤，一为官则骨化神移，多置娇妻美妾，多买良田美宅，多役僮仆奴婢，汲汲顾影，只愿快活，以了此生，以偿前此之辛苦，不复有大志；其无财者，更无论矣。（中略）

中国汉人，无政治之权，无国统之系，二百五十年于兹矣。国亡之日，即吾义兴公司创始之一大纪念日也，吾义兴公司既因国亡而起，今又偃蹇蹂躏于无理政府之下，呻吟哀吁，屡动干戈，而冀其有所悟，改革政治，以免陷人民于不平之境，卒遭斩刈，无有白其苦衷者。微论执民族政治之义论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断不能容异族之加乎吾上，即以“抚我则后，虐我则仇”之义论之，亦岂能听其妄为。彼今日鬻吾士，明日鬻吾民，日夜荒淫，徒工媚外，所行之事，无不颠倒糊涂，失权辱国，令人心灰气结。又以民为奴隶牛马，盗其土地以自养，不能守仍不还之，竟以赠诸外人，抽剥万端，善政无一，每经一大变，则腐败愈甚，压制愈精，乃至以其祖宗所谓发祥之地，拱手送诸俄人宇下，以求自庇，则吾汉种所居之本部十八行省，求其不分割持赠，以购保险延其子孙帝王之业，如越南故事者，又乌可得哉！夫彼不过长白山下之一部落耳，本无?也，借吾汉人之国以为国耳；既借吾汉人之国以为国，以生以养，以安以乐，应念如何保守之，反背汉人之德，而以为仇，欲倚外力，以制吾国民之死命，则即国土所有权，更国民所当发愤者也。以此数大问题，我义兴方汲汲筹对付之策，如何而后可以争回国土，使其不转赠于他姓，如何而后可以整顿国政，使其不贻害于苍生，民族主义尚不暇及，何论于社会主义大同理想哉！曰：吾明知不能骤致大同，而实欲立大同之基也。立大同之基何？曰：在迫朝廷改专制政体而为立宪政体，中国有立宪政体，社会风潮自然汹涌而至。以中国贤圣所传天下学大同学之种子，久经灌溉，岂忧其不繁生耶！迫朝廷，改专制为立宪，其法何在？曰：在改良义兴公司组织，由私会进公会，由民党进政党。改义兴公司为公会政党，其法何在？曰：在开《大同日报》。大同主义者，使吾义兴兄弟放开眼界，放大心胸，知泰东西政党公会之有大名誉大荣光，并天地而不朽，与日月而并寿，可钦可慕，可仪可法，而不徒以私会民党，自甘蜷伏，没世而无闻也。吾义兴兄弟有念先祖卧薪尝胆茹苦含辛创立本会党之宗旨者乎，庶几汉种有吐气之时，民权有出现之日也。吾甚乐与言之，乃首先述《大同日报》缘起，以见吾志。

孙总理与致公堂甲辰（一九○四年）春，孙总理二次渡美，甫至檀香山，即改组其戚程蔚南所设之《檀山新报》（　即《隆记日报》）为党报，向保皇会之《新中国报》口诛笔伐，与康徒益生恶感。其母舅杨文炳建议，谓革命党虽与洪门同一宗旨，但洪门习惯非曾歃血拜盟者不得认为手足，故为联络多数同志起见，宜即列籍洪门，以厚党势。总理鉴于首次渡美时未得洪门之助，深以杨说为然。遂由洪门叔父钟水养介绍，毅然加入檀岛致公堂，是日拜盟者六十余人，由主盟员封总理以洪棍之职。洪门职员，例分三级，元帅曰洪棍，军师曰纸扇，将官曰草鞋。总理领导革命多年，荣膺洪棍尊号，自属当之无愧。又洪门例称曾起兵讨清之首领曰大哥，故自后洪门人士对于总理，咸以孙大哥呼之。未几总理自檀乘船赴旧金山，檀埠康徒陈继俨等挟总理排击保皇之嫌，预使旅美同党设法阻止登陆，于是旧金山税关华人通事之隶保皇会籍者，遂诬指总理所持之入境护照为伪做，总理因是被阻于船上者一夜，次日移送安琪儿岛木屋移民候审所，羁留竟日。先是旧金山致公堂得檀岛致公堂电，谓总理某日趁某轮来美，嘱郑重接待，致公堂大佬（会长之称）黄三德，英文书记兼《大同日报》司理唐琼昌等届时到船埠欢迎，始知被保皇会暗算，大为愤激，遂延美律师那文（　现任国民政府铁道部顾问）致电华盛顿政府抗争，并以五千元向移民局保出候讯。旋得华盛顿政府复电，以该入境护照为合法，饬令放行。总理既出木屋，颇受洪门人士优礼，致公堂职员以保皇会勾结关员，诬陷同胞，尤为不满。时欧榘甲方主《大同报》笔政，以总理莅美，于彼有利害冲突，遂于报上著论排斥，诋洪门尊重总理为不智。黄三德、唐琼昌，乃革退欧总主笔一职，请总理荐留日学界同志承之。总理以致公堂会员占旅美华侨之大多数，只以团体涣散，主张分歧，不能为祖国革命之助，因提出洪门会员应从新举行总注册之议，并手订致公堂新章规程，内分八章六十七条，节录如左：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4）

致公堂重订新章要义

原夫致公堂之设，由来已久。本爱国保种之心，立兴汉复仇之志，联盟结义，声应气求，民族主义赖之而昌，秘密社会因之日盛，早已遍布于十八省与及五洲各国，凡华人所到之地，莫不有之，而尤以美国为隆盛。盖居于自由平等之域，共和民政之邦，结会联盟，皆无所禁，此洪门之发达固其宜矣。惟是向章太旧，每多不合时宜，维持乏人，间有未惬众意，故有散漫四方，未能联络一气，以成一极强固之团体，诚为憾事。近且有背盟负义趋入歧途倒戈相向者，则更堪痛恨也。若不亟图振作，发奋有为，则洪门大义必将沦隳矣。有心人忧之，于是谋议改良，力图进步，重订新章，选举贤能，以整顿堂务，而维系人心。夫力分则弱，力合则强，众志可以成城，此合群团体之可贵也。我堂同人之在美国者，不下数万余人，向以散居各埠，人自为谋，无所统一，故在平时则消息少通，有事则呼应不灵，以此之故，为外人所轻藐所欺凌者，所在多有，此改良章程维持堂务所宜急也。且同人之旅居是邦，或工或商，各执其业，本可相安无事，但常以异乡作客，人地生疏，言语不同，风俗不同，入国不知其禁，无心而偶干法纪者，有之矣。又或天灾横祸，疾病颠连，无朋友亲属之可依，而流离失所者，亦有之矣。其余种种意外危虞，笔难尽述，语有之曰“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若无同志来相维护，以相赒恤，一旦遇事，孤掌难鸣，束手无策，此时此境，情何以堪。此联合大群，团集大力，以捍御祸患，赒恤同人，实为本堂义务之不可缺者一也。本堂人数既为美洲华人社会之冠，则本堂之功业亦当驾于群众，方足副本堂之名誉也。乃向皆泄泄沓沓，无大可为，此又何也？以徒有可为之资，而未有可为之法，故虽欲振作而无由也。今幸遇爱国志士孙逸仙先生来游美洲，本堂请同黄三德大佬往游各埠，演说洪门宗旨，发挥中国时事，各埠同人始如大梦初觉，因知中国前途，吾党实有其责，先生更代订立章程，指示办法，以为津导，我旅美同人可以乘时而兴矣。况当今为争竞生存之时代，天下列强高倡帝国主机，莫不以开辟疆土为心，五洲土地已尽为白种所并吞，今所属者仅亚东之日本与清国耳。而清国则世人已目之为病夫矣，其病势积弱，疆宇日蹙，今满洲为其祖宗发祥之地，陵寝所在之乡，犹不能自保，而谓其能长有我中国乎？此必无之理也。我汉族四万万人，岂甘长受满人之羁轭乎？今之时代，不竞争则无以生存，此安南、印度之所以灭也；惟竞争始能独立，此美国、日本之所以兴也。当此清运已终之时，正汉人光复之候，近来各省风潮日涨，革命志士日多，则天意人心之所向，吾党以顺天行道为念，今当应时而作，不可失此千载一时之机也。此联合大群，团集大力，以图光复中国，拯救同胞，实为本堂义务之不可缺者二也。中国之见灭于满清二百六十余年，而莫能恢复者，初非满人能灭之能有之也，因有汉奸以作虎伥，残同胞而媚异种，始有吴三桂、洪承畴以作俑，继有曾国藩、左宗棠以为厉，今又有所谓倡维新谈立宪之汉奸，以推波助澜，专尊满人而抑汉族，假公济私，骗财肥己，官爵也，银行也，矿务也，商务也，学堂也，皆所以饵人之具，自欺欺人者也。本堂洞悉其奸，不肯附和，遂大触彼党之忌。今值本党举行联络之初，彼便百端诬谤，含血喷人，盖恐本堂联络一致，则彼党自然瓦解，而其所奉为君父之满贼，亦必然覆灭，则彼汉奸满奴之职，无主可供也，其丧心病狂，罪大恶极，可胜诛哉？凡吾汉族同胞，非食其肉，寝其皮，何以伸此公愤，而挫兹败类也。本堂虽疲驽，亦必当仁不让，不使此谬种流传遗害于汉族，此联合大群，团集大力，以先清内奸，而后除异种，实为本堂义务之不可缺者三也。今特联络团体，举行新章，必当先行注册，统计本堂人数之多少，以便公举人员，接理常务，必注册者然后有公举之权，有应享之利，此乃本堂苦心为大众谋公益起见，法至良，意至美，凡我同人，幸勿为谣言所惑，迟疑观望，自失其权利可也。今特将重订新章先行刊布，俾各埠周知，参酌妥善，待至注册告竣之日，然后随各埠公举议员，择期在本大埠会议决夺施行。望各埠堂友同心协力，踊跃向前，以成此举。同人幸甚，汉人幸甚。

谨将重订新章条款详列呈览

第一章　纲领

一　本堂名曰致公堂。总堂设在金山大埠，支堂分设各埠，间有名目不同者，今概改正名曰致公堂，以昭划一。

二　本堂以驱除异族，光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为宗旨。务以协力助成祖国同志，施行本堂宗旨为目的。

三　凡国人所立各会党，其宗旨与本堂相同者，本堂当认作益友，互相提携，如其宗旨与本堂相反者，本堂当视为公敌，不得附和。

四　凡各埠堂友，须一律认捐重建公堂楼宇经费，额捐银一元为底，多而益善。认捐者须详报姓名，俾照注簿存据，此次必须照额捐足领取底票，方能享受总堂一切权利。

五　所有堂友，无论新旧，均先遵守陈近南先生遗训。凡属才德出众者，皆能受众公举，以当本堂各职。

六　本堂额设总理一名，协理一名，管银一名，核数一名，议员若干名，公正判事员三名，公正陪审员二十名，及中西文书记委员干事等，均俟建楼工竣后，始行照章公举。

七　各埠支堂，当举总理一名，书记、管银、核数各一名，值理若干名，皆由该处堂友公举，呈名于总堂总理批准，方能任事，如所举非人，总理有权废之，该埠当另举妥人。

八　各埠支堂，除遵总堂新章外，堂友可随地所宜，议立专规，以维持堂务，然必当先呈总堂议员核定，总理批准，方得施行。

九　香主为堂友表率，必须品行端正，才识兼优，始能胜任，况现值改良内容施行新章之际，尤须有才学胆略，始望有裨大局，整顿一切，现拟暂行停止保举新香主。

十　议员议事，必须人数过半，方能提议，若不满一半之数，当即停议，以杜少数专擅之弊。（下略）

天运岁次甲辰吉日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5）

金山大埠致公总堂启

洪门总注册之失效孙总理对于所订致公总堂总注册新章，希望极巨，盖全美致公堂会友逾十五万人，此新章如能实行有效，则每一会员须缴纳注册费美金二元，总数可收入美金三十万元以上，倘以此款协助祖国革命党充购械起兵之实用，则满清政府运命之日臻危险，不言可知。致公堂职员对总理此项计划，极为赞成，遂推举总理及总堂大佬黄三德二人亲往全美南北各地，劝导各分堂会员实行注册，并宣传洪门反清复明之宗旨。于是总理及黄三德等周游南北数十埠，历时半载有余，每到一处，总理必集众演说，而黄三德亦必开台拜会（　洪门称开会拜盟曰开台做戏）。然是时在美之洪门团体异常散漫，各埠分堂对于总堂之信仰久已有名无实。加以保皇会林立各埠，各分堂职员身跨保皇会籍者，实繁有徒。而《大同报》新聘之记者仍未抵美，总堂尚缺一言论机关为各分堂之指导。因是各分堂对于总注册事，大都阳奉阴违，延不举办，会员之报名注册者，寥寥无几。计各地致公堂职员出而赞助者，仅有洛山之杨廷光、吕统绩，山的古之谭淦明，纽柯连之陈秋谱，美疏拉之黄暖家，纽约之雷月池、黄溪记，波士顿之梅宗炯等人而已。总理奔走数月，惨淡经营，煞费心力。终以民智闭塞，一时不易收效，遂以注册事委诸黄三德，自赴纽约与留美学生王宠惠、陈锦涛、薛颂瀛等商议革命进行之外交及经济诸大问题。旋渡欧洲与留欧学生贺之才、魏宸组、史青、胡秉柯、王鸿猷、朱和中等组织革命同盟会。濒行前犹赖欧美学界同志接济旅费始能成行。由此可知洪门总注册之成绩如何矣。

刘成禺《与大同报》　《大同报》既逐退欧榘甲，总理即介绍余任《大同报》驻日通信员，并托余物色留东同志之能文者充任该报总编辑，余初荐广西桂林人马君武，马初允就聘，嗣以事辞，余乃改荐湖北武昌人刘成禺。刘生长于粤之番禺，故号禺生。为两湖书院高材生，肄业东京外城学校，因创刊《湖北学生界》杂志，提倡革命，又于癸卯（一九○三年）元旦日在各省学生聚集骏河台留学生会馆举行新年团拜礼时，演说革命排满，以是为清公使蔡钧开除成城学校学籍，不许入陆军士官学校。时方筹办《祖国》杂志，为《湖北学生界》之续，闻总理在美办报需材，欣然就道。惟以持主笔护照赴美，入境不易，且虑保皇党利用美税关挟嫌妨阻，故亲返上海，取得出洋学生护照，更由《友人时报》馆东主狄楚青专函介见在美保皇会员随时照料，以免入境时发生阻力。刘返沪时，距上海《国民日日报》出版之日未久，在沪诸同志只知刘渡美游学，绝无人知其就《大同报》主笔之聘也。及刘自横滨放轮，东京同志李书城、程家柽、但焘、时功玖、潘公复等数十人咸至江干送别。抵旧金山之日，黄三德、唐琼昌、邓幹隆等多人代表致公堂及《大同报》莅码头欢迎。保皇会预得狄楚青介绍书，以刘为留学生，故未设法阻止，及后乃知为大同报主笔，虽欲从中作祟，已无及矣。《大同报》自刘主持笔政，旗垒为之一新，渐渐发挥洪门反清复明之宗旨，使致公堂会员明白本来面目，前之误染康、梁余毒，以敌为友者，至是迷途知返，大不乏人。南北美洲凡有洪门人士所到之地，莫不有《大同报》，一纸风行，无远弗届。保皇会以刘之来，影响其党势甚巨，以是时美国尚无主笔可以入境之条例，遂欲借题中伤，使刘不得居美。幸刘早知保皇会有此一着，于办报期内，已在士丹佛大学报名入学，康徒之毒计，终不得售。乙巳（一九○五年）秋，清廷派端方、戴鸿慈赴欧美各国考察宪政。保皇会于端、戴莅美日，百般谄事，惟恐不力，且欲借端力以逐刘出境，端询革命党主笔为何人？康徒以刘某对。端呵呵大笑曰：“刘成禺是我的学生，他一定听我的话。”遂派人请刘到旅馆会餐，刘届时往见，端礼遇甚优，相与话旧多时，最后语刘曰：“你是我的得意学生，总要给我一点老面子，那句话请你不要多说。”刘一笑而别。次日大埠唐人街喧传钦差大臣请刘老师吃饭，《大同报》竟因之多售百数十份，而报中论调固与前无异也。甲辰（一九○四年）该报刊有保皇会两番将争取帅印之图像二幅，一为梁启超冒称中国国务总理大臣委任美国军官福近卜为中国维新军大元帅之英文证书，一为梁启超与美国军官福近卜译员鲍赐三人合照。盖梁启超初以中国国务总理大臣名义委任美人福近卜为中国维新军大元帅；其后复以此职委任美人堪马利（　Hormerley　）（堪马利为有名军事批评家，著有《未来之美日战争》一书，蜚声于时。辛亥革命，孙总理邀其联袂返国，民元任南京总统府高等军事顾问）。福近卜以梁启超为违约背信，特向美国法院提出控诉，更访《大同报》司理唐琼昌请求协助，故《大同报》即刊载此项文证，以暴露康、梁冒名棍骗之罪状。由是各地保皇会员纷纷登报脱党，《大同报》之力为多也。是时担任撰著者，除刘成禺（别号壮夫）外，尚有徐甘棠（别号铁锥）、蒋梦麟（别号惟心）、廖卓庵（云翔）诸人。余自乙巳八月专任香港《中国日报》记者后，早已辞退《大同报》驻东探访一职，嗣庚戌夏改任加拿大温高华埠《大汉报》记者，以致公堂及旧日同事之关系，遂仍为《大同报》投寄论文。尝撰一长论曰《最近中国革命之种种运动》，凡四万余言，民十九出版之拙著《中华民国开国前革命史》，即多取材于此项旧作也。辛亥七月，余为筹措革命军饷，自加拿大渡美，且就《大同报》记者之聘，未及一月，而武昌义师突起，刘成禺及余均先后归国为革命政府尽力。民二国会选举，唐琼昌以华侨代表名义回国参与华侨选举会。时国民党本部派余主持华侨选举事务，余遂悉力助之，唐获选华侨参议员第一名，即酬报唐在美国首先赞助革命及援助总理入美之功也。

致公堂与同盟会致公堂反清复明之宗旨，虽与同盟会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宗旨相同，但以年湮代远，积弊丛生，会员之能确守宗旨贯彻主张者，百不得一。且洪门历来门户之见极严，恒称会外人士为风仔，即汉奸之谓，在彼中深明主义者亦常卑视洪门以外之革命党为后辈，不愿与之合作。孙总理、郑士良、尤列、陈少白及余等深知彼中情形，故不惜卑躬屈节，先后加盟于洪门团体，即不外迎合洪门前辈自尊自大之心理，避免猜忌，联络感情，庶于大局进行有所裨补耳。余于庚戌秋莅加拿大，应《大汉报》记者之聘，域多利及温高华两埠致公堂知余久列籍洪门，待余特优。余亦绝不谈同盟会组织事，以避猜忌，故辛亥三月广州黄花岗一役，孙总理及余在加拿大发起筹饷，域埠致公堂率先实行变产救国，以为众倡。此外温高华、杜朗度、满地可各致公堂亦均踊跃赴义，所得不资，殆占黄花岗一役用款之半数。谓加拿大致公堂为是役筹饷之首功，无不可也（参阅《逸经》第三期十一页）。是时美国各大埠已有同盟会之组织，同盟会机关之旧金山《少年中国晨报》亦已出版，与加拿大同时发起筹饷，因美国致公堂之漠视，结果仅由李是男等募得华币万数千元。其故即由于致公堂与同盟会不能合作所致也。是年五月孙总理自美东莅旧金山，有鉴于两团体不能合作之弊，乃与致公堂大佬黄三德《大同报》司理唐琼昌商议合作方法，欲令同盟会员一律加入致公堂，而致公堂则开特别会，删除繁文缛礼，以优待同盟会员入会，庶可共同革命救国。黄、唐等咸热心赞成，遂由双方各在《大同日报》、《少年中国晨报》揭登联合布告，以示合作，照录当日二团体布告如左：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6）

同盟会与政公堂联合布告

洪门为中国提倡排满革命之元祖，而大埠致公总堂之改良新章，更与本会三民宗旨相合，原可互相提携，共图进取，惟洪门内容含有秘密性质，而本会会员尚多未入洪门者，故不免窒碍。今得孙总理驾抵金山，主张联合，而致公总堂专开特别会，以招纳本会会员之未入洪门者，本会集议，全体赞成。特此布告各埠会员一体遵照，以成大群合大力而共图光复之大业，是为厚望。天运辛亥年五月二十二日，三藩市中国同盟会启。

致公总堂广告（1）

孙文大哥痛祖国沉沦，抱革命真理，遍游五洲，驾抵金门，与众义兄聚集，倡议与同盟会联合，结大团体，匡扶革命事业，同盟会员热心祖国，全体公认其未进洪门者一律入围，联成一气。本总堂叔父大佬义兄等，备极欢迎。开特别招贤之礼，以示优遇，尽释从前门户之分别，翼赞将来光复之伟业，扫虏廷专制恶毒，复汉家自由幸福。仰我洪门人士，一体知悉。须知招纳天下英才，本总堂之主义，特此布告，统为鉴照。天运辛亥年五月日美洲大埠致公总堂启。

洪门筹饷局之组织旅美同盟会员李是男（公侠）等加入致公堂后，孙总理即向致公堂提议组织洪门筹饷局，以为黄花岗一役卷土重来之计，众赞成之。遂由总理手订洪门筹饷局缘起章程及革命军筹饷约章若干款，以资遵守，录之如次：

洪门筹饷局缘起

兹当人心思汉，天意亡胡，所以各省义师，连年继起，然尚未能一战成功者，何也？岂以人才之不足，战阵之无勇耶？皆不然也。试观最近广州一役，舍身赴义者，其人多文武兼长之士，出类拔萃之才。当其谋泄失败，犹能以数十人力战而破督署，出重围，以一当百，使敌丧胆可知也。然人才既如彼，英勇又如此，仍不免于失败者，其故安在？实财力不足，布置未周之故也，内地同胞，久在苛政之下，横征暴敛，剥皮及骨，遂至民穷财尽，固无从厚集资财，而为万全之布置也，故输财助饷，以补内地同胞之所不逮，实为我海外华侨之责任，义不能辞也。内地同胞舍命，海外同胞出财，各尽所长，互相为用，则革命大业之成，可指日而定也。我洪门创设于美洲，已数十年矣，本为合大群集大力，以待时机而图光复也，所谓反清复明者此也。今时机已至，风云亦急，失此不图，则瓜分之祸立见矣。本总堂兹承孙大哥指示，设立筹饷局于金山大埠，妥订章程，务期完善无弊，以收效果，捐册寄到之日，切望各埠手足，竭力向前，踊跃捐资，以助革命大业，则洪门幸甚，中国幸甚。

谨拟章程开列如左

一　革命军之宗旨，为废灭鞑虏清朝，创立中华民国，实行民生主义，使我同胞共享自由平等博爱之幸福。

一　凡我华人皆应供财出力，以助中华革命大业之速成。

一　凡事前曾捐助军饷至少十元（美金）者，皆得列名为优先国民，他日革命成功，概免军政府条件之约束而入国籍。

一　凡事前未曾捐过军饷之人，他日革命成功，须照军政府条件之约束而入国籍。

一　凡捐过军饷五元（美金）以上者，当照革命军筹饷约章奖励条件办理。

一　议在金山大埠致公总堂设立一筹饷局，由众公举人员办理，由孙大哥委人监督，各埠曾捐助军饷者，皆可派一查数员，随时到来查数。

一　筹饷局之组织，分为两部，一董事部，一办事部。

董事部以现任致公堂职员，及捐款千元以上者当之，人员无定额。

办事部总办一人，会计一人，查数一人，中文书记三人，西文书记一人，劝捐委员无定额，随时由董事议定，由总办择人任使，监督一人。

一　凡局内之事必经董事议决，然后办事部方能执行。

一　所收捐款多少，除经费外，一概存入银行，以备孙大哥有事随时调用，他事不得提支。

一　议所收款拨出一成，为筹饷局经费，以支办事人员车费薪水邮电纸笔各费，如有盈余，仍拨归军饷之用。

一　所有筹饷局经费，须要监督批准，方能动支。

一　所发捐册，以寄到之日起，限期两个月缴回清算，按名给发执照为凭，其捐数五元以上者，另行双倍给发中华民国金币票收执。

美洲金山大埠致公总堂特启

附录革命军筹饷约章

第一款凡认任军饷至美金五元以上者，发回中华民国金币票双倍之数收执，民国成立之日，作民国宝通用，交纳税课，兑换实银。

第二款认任军饷至百圆以上者，除照第一款办法之外，另行每百元记功一次，每千元记大功一次，民国成立之日，照为国立功之例，与军士一体论功行赏。

第三款凡得记大功者，于民国成立之日，可向民国政府请领一切实业优先利权。

第四款以上约章，只行于革命军未起事之前，至革命军起事之后，所有报效军饷者，须照因粮局章程办理。

中华革命军发起人孙文立

洪门筹饷局既成立，因对外关系，更定名国民救济局（Kwok Min Charity Bureau），局中职员均由致公堂及同盟会二团体选用之，办事处设于旧金山士波福街三十八号致公堂二楼，辛亥七月二十九日，总理及全体职员尝齐集拍照以志纪念。兹将洪门筹饷局职员姓名党系表列如下：

总办朱三进（致公）、罗敦怡（致公），监督黄三德（致公），会计李是男（同盟），核数司徒文熀（致公）、李务明（致公），司数黄杰亭（同盟），中文书记刘鞠可（同盟）、关缉卿（致公），黄任贤（致公），西文书记唐琼昌（致公）、黄伯耀（同盟），董事黄达仁（致公）、朱逸庭（致公）、李寿（致公）、黎利生（致公）、区秀山（致公）、刘达朝（同盟）、林朝汉（同盟）、伍平一（同盟）、林元（致公）、黄世韶（致公）、许炯藜（同盟）、梁泽霂（致公）、伍寅（致公）、陆天培（致公）、李洪字（致公）、刘冠辰（同盟）、黄佩兰（致公）、邝文迎（致公）、刘学泽（致公）、廖达生（同盟）、陈观光（致公）、曾进德（致公）、江总（致公）、伍梓楠（致公）、梁日东（同盟）、余森郎（同盟）、刘日初（同盟）、冯乾初（致公）、郑超群（同盟），演说员黄芸苏（同盟）、张霭蕴（同盟）、赵煜（同盟）。

筹饷局成立之初，总理提议先汇款万元与黄克强，为筹设暗杀机关经费。盖黄克强愤黄花岗一役之失败，决计亲入内地狙击满清一二大员，以振士气。经总理及余等再三劝其勿躬自行险，始允另派党员担任实行事务，并要求美洲同志供给此项用费。故总理令诸同志克日筹汇此款，以应需要，筹饷局遂遵命即电汇黄克强港币万元。两月后满将军凤山在广州被炸，即此暗杀机关为之也，总理复用中华革命党本部总理孙文及中华革命军筹饷局会计李公侠两名义，发行中华民国金币券一种。券之反面初拟用英文孙逸仙（　Sun Yat Sen　），已由总理写出备用，后乃改用“Sun Wen”。凡助饷美金五元以上者，发给金币票双倍之数收执，许于民国成立之日作为国宝通用。关于辛亥三月二十九一役各地捐助之款，亦以此项金币券发给之（　参阅《逸经》第十二期《　革命逸史　》），又发金币券时各附中华革命军筹饷局凭照一纸，有“中华民国成立之日准列名为优先国民概免军政府条件之约束而入国籍此给原人收执”字样。是年六月二十六日筹饷局议决派总理及黄芸苏、张霭蕴、赵煜四人分途赴美国南北各埠演说筹饷，由致公总堂登载布告如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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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公总堂派员游埠演说筹饷布告

本总堂首次提倡筹饷为空前之伟举，我洪门人士，虽羁身海外，而二百六十余年亡国之惨痛，刻不去怀，今者风云急矣，时机熟矣，筹饷之议，全体赞成，同肩责任矣。现经印就捐册，寄呈各埠，复派演说员两队，孙文大哥黄芸苏君为一队，周流美国之北。张霭蕴君赵煜君为一队，周流美国之南。分途遍游全美，演说劝捐，发挥本堂宗旨务达实行目的。该员等所到各埠，凡我同志，务祈优礼欢迎。并望各埠职员叔父，鼓励同胞，慷慨捐助，巨资麕集，大举义旗，十代之仇，指日可复，不特我洪门之光，抑亦汉族之幸也。

孙文大哥与黄、张、赵三君游埠演说路程大略：

孙文大哥黄芸苏君于七月初二日动程，先往钵、舍路、士卜顷、抓李抓罅、迫加斯地、杭定顿、南巴、贝士卜提、爹罅、恶顿、梳力、洛士丙令、典化、恳士斯地、圣垒。

芝加古、先行拿打、必珠卜、波地么、华盛顿、费城、纽约、哈佛、士丙非、波士顿、杭面顿、保夫庐、企里、地彩、密地慎、胜普、棉答步路、柯未贺、地高打掌慎、积活比利、立必斯地、气连打、猫失地、委林墨、我利古、李糯，至卡慎而还。

张霭蕴君赵煜君亦同日动程，先往马些、次马且罅、非士那、轩佛、都那利、北加非、汝路士、巴士杰、委林士、夫冷士塔、云士路、巴梳、火活笃统亚麻、恳士斯地、圣垒、茵陈答步士、先先拿打、必珠卜、纽约、费城化、波地么、华盛顿、罗利哥林比亚、士湾拿、昃臣委、墨简、亚连打、孟金利、莫比利、纽柯连、布满、山多寸、巴梳、水路花斯地、罗珠卜、企粒顿、古碌、片顺、挑新、非匿、夭马、力运、粒巴洗、山班典那、罗省、山爹姑、恶市拿、山打巴罅、山打巴罢、林卜和老比、山垒比市陟、沙连那、山古罗司、屈臣委利、吉来、山多些、尾利扮，至山多酒而还。

天运辛亥六月二十六日

北美洲致公总堂公布

洪门筹饷局之成绩总理于七月初二日偕黄芸苏等分途出发，濒行虑同盟会员与致公堂中人仍多隔阂，特电令余赴美相助，时余已屡接黄克强函电催促汇款，及得总理电，乃于是月下旬由加拿大渡美，黄三德、唐琼昌、刘成禺诸人与余旧谊至深，而同盟会于余尤关系密切，故余莅旧金山后，两团体咸能和衷共济，无复如前之互相猜贰矣。是年八月十九日，武昌义师大举，是晚余适在沙加缅都埠致公堂演说募款，阅西报号外，知革命军已发动，遂兼程回金，令筹饷局将存款尽汇香港机关部应急。九月初有芝加古同志梅培来电提议拨款购飞机充军用事，众咸赞同，遂委托梅在东美担任购机及雇用美国机师，至十月初旬始由梅购得克地士厂（Ｃurtis）制之飞机六部，并雇用美机师威尔霍斯（Wilcox）一人，同志助手余夔、李绮庵二人，先后运送至沪，即民元二月在南京试飞之飞机是也。自武汉军兴，不及一月，而湘、陕、晋、赣、滇、沪、黔、苏、浙、宁、桂、粤、闽、皖、蜀各省次第光复。九月初总理自伦敦来电，令汇美金三千元供归国旅费，筹饷局即遵命汇去，未几致公堂及同盟会洪门筹饷局三团体，以国是不日大定，特公推余为旅美华侨革命党总代表，回国参与组织临时政府事宜，并将筹饷局发行已售未售之金币券一切账目携归缴呈革命政府销号。余归抵上海在十一月朔，是月初六日总理亦自欧洲莅止，是月十日十七省代表在南京开临时大总统选举会，总理以十六票当选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民二黄三德自美返国，总理延充全国铁路督办公署顾问。嗣铁路督办公署解散，乃失意回美，闻现在洛山埠仍操理旧业。唐琼昌于民二国会解散后一年回美，民六以病去世。李是男于民十始返国，任总统府秘书。近年任中央党部革命债务调查委员会委员。本年五月二十八日，因宿疾逝世，国民政府念其前功，特明令公葬。《大同报》于民元改名《中华民国公报》，民六后以维持乏人，竟致停刊，殊可惜也。

Table of Contents

孙科序

前言（1）

前言（2）

孙陈剪辫易服

亡命客之日本姓名

横滨兴中会

杨衢云事略

黄咏商略历

孙总理行医广告

兴中会四大寇订交始末

孙总理之医术

革命初期之宣传品

兴中会之讨满檄文

区凤墀事略

圣教书楼

孙总理之文学

檀香山兴中会

中华民国旗之历史（1）

中华民国旗之历史（2）

郑士良事略

尤列事略

尤列事略补述一

尤列事略补述二（1）

尤列事略补述二（2）

三十九年前之东亚时局形势图

邓荫南事略

余育之事略

谭发事略

戊戌前孙康二派之关系

戊戌后孙康二派之关系

横滨大同学校

章太炎事略

章太炎与支那亡国纪念会

章太炎等之护党救国公函

横滨《清议报》

梁启超介绍周孝怀书

陈少白时代之《中国日报》

东京高等大同学校

毕永年削发记

刘学询与革命党之关系

沈云翔事略

郑贯公事略

秦力山事略（1）

秦力山事略（2）

李纪堂事略

横滨《开智录》

东京《国民报》

东京《国民报》补述

广东独立协会

励志会与《译书汇编》

王宠惠轶事

壬寅东京青年会

青年会与拒俄义勇队

河内博览会之中国志士

东京军国民教育会

广东报纸与革命运动

中国教育会与爱国学社

陈梦坡事略

横滨华侨学校

野鸡大王徐敬吾

秦毓鎏事略（1）

秦毓鎏事略（2）

大阪博览会侮辱中国事件

日教员窃皮蛋之笑话

癸卯孙总理在日本状况

张能之与黎焕墀

上海《国民日日报》与《警钟报》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1）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2）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3）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4）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5）

美洲致公堂与《大同报》（6）

致公总堂广告（1）

致公总堂广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