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妩

乘鸾

〖山月不知心底事，她却明白，绣品上鹧鸪要成双。

眉尖心上，终多了一个俏模样。〗

侧侧在青石小路上飞快地奔跑，她听见了瑟声。

疾奔中，一双菱纹绮履倏忽翻飞，�发双髻下是婉丽跳脱的姿容。她穿了素白的鲛绡单衣，合领与宽袖上细密缝制了扑花的彩蝶，与玉色百褶裙上盛开的素馨遥相成趣。周身服饰的劈丝配色皆是她一手操办，像自绘了丹青又淘气地从画中踏云而出，眼中有按耐不住的得意。

漫天萧骚的乐音应和着她的脚步，如冰花错落，簌簌地跌在心头，这声音就像一条游龙悠然徜徉于七窍。风吹声动，陡然间曳过一个音，平地里顿时掀了碧浪，串串碎珠飞溅颊上。瞬息间心境通明，万籁流转，她是被远远牵住了的纸鸢，一径往遥控的手那头栽去。

泛商流羽，泻徵鸣宫，能以五十弦的大瑟奏出这仙伦妙音的，只能是爹爹的好友――瑟艺超绝的阳阿子大师。

幽谷寂寞。寂寂谷中唯有侧侧与爹爹相依为命，纵把阖谷的花草虫兽做了伴，也逃不过黑夜后悄无人声的静谧。爹爹赏玩骨董、修习书画便也罢了，侧侧却是少年心性，一腔的贪爱新鲜无从打发。缠针弄线，没费心思就练成了眼花缭乱的绣法；敷粉染面，张眼处只有苍藤青藓，又给谁人看去？

仅存的热闹，只在远客到访之时。

一弦一音。大瑟声声分明，悠如竹间飞雪，洒然希音；疾如嘶寒野马，蹄踏奔雷；空如雾锁银河，横截蛟窟；哀如暮烟凝碧，倚天长啸……九曲回肠，亦不够听这弹指之声。

手离弦之时，侧侧正跃进蕉叶门内，向抚瑟那人喊道：“阳阿子伯伯！”余音掠过少女娇怯的面容划向空中。阳阿子撇下他的宝贝古瑟，笑着起身高高地举起侧侧，阳光毫不吝惜地为她镀上了金色的光芒。

侧侧的笑一如山涧清泉，叮咚响过阳阿子的耳边。

“伯伯要多住几日，不能像先前两日就没影儿了！”侧侧揽了他的脖子撒娇。说来也怪，爹爹和阳阿子一般年纪，她爹爹却像对师父般毕恭毕敬，不敢稍有差错。相反，对难得来谷中的阳阿子，她总有千般要求，使尽小女儿家的手段。

沉香子含笑望着女儿。年过半百方得此女，娇宠得想把世间一切珍宝奉上。可惜妻子早逝，他精于诸多技艺，偏偏不识如何管教子女。不知觉中他成了巍然不动的两岸，而女儿是纵情流淌的水，沿了他宽厚的臂弯驰向远方。

阳阿子哈哈大笑，从莲衣中取出一只空竹。手轻一抖，空竹攀上了绳疾转，嗡嗡地似群蜂轰鸣。侧侧欢喜不已，见阳阿子旋手一抛，空竹直飞数丈往半空里掠去，等急急下落，被他牵引了绳子捞住，复又鸣响不息。侧侧瞧得目炫神迷，惊叹中接过空竹，依样画葫芦摆于绳上。谁知手未动，空竹掉头往下，啪嗒落地。她不服气，缠了阳阿子学会了手势，专心致志地揣摩起来。

等侧侧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沉香子若有所思地注视老友，又移目到他那张瑟上。黑色髹漆尽退，古瑟黝亮的光色沉如乌木，这是阳阿子珍藏的十三张瑟中最好的“天籁”。如今大老远地抱瑟而至，想是为了告别。

蜿蜒伸向屋子的幽径，没过几日已长满杂草，野花扑簌簌开得旺盛。沉香子忽觉日子静得过了头，未免心动生念。当下起了个话题，问阳阿子道：“你上回说收了个徒弟，现下如何？可称心意？”他说话间有意无意地磨搓着双手，极力掩饰心中的羡慕。年过六旬，那双手依旧莹润如玉，像是日夜浸润羊奶的皇宫贵人，细致得不见一丝皱纹。

阳阿子点头，眼中一抹安定澹然的神色，“我没看错的话，明月说不定能青出于蓝。我总算找到人托付终生技艺，你呢？”

这山、谷、花、草，千年不变，一如沉香子隐居后的人生。他忧心忡忡地瞥了侧侧一眼，道：“我所学庞杂，自忖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可这妮子只学了些花拳绣腿，于剑道尚在门外徘徊，更遑论其他三绝。唉，荒山野岭哪里找得了传人，怕是……要把本事带进棺材里去了！”

树影婆娑，阳阿子望了地上斑驳的影子，叹道：“你隐居得太久，不如随我出去走走，或许，能在外边碰上根骨好的年轻人。”

沉香子抚着颌上的白须沉吟。他的样貌与三十余岁的壮年别无二致，除了一头银发与这把白须。有时侧侧问他为什么不索性都易容了，沉香子笑了答说，若没有这些白发白须，旁人会把他当成她哥哥。侧侧嘟了嘴说，有个哥哥没什么不好，何况这谷里根本没有旁人。

名将白头。沉香子一身绝技随了每年零落的枯叶长埋深谷，有时他甚至想过昔日的仇家，如果能寻到他，未尝不是一种刺激。但是，他隐居太久了，连仇家也早把他遗忘了罢。

“出去也好，见见那些老骨头，以后……日子不多了。”

他萧索的口气令阳阿子轻轻皱眉。空竹在侧侧手上吃力地翻转。古瑟凄怨无音，旁边一炷香喑哑地烧着，轻轻扔下一截香灰，粉身碎骨地摔在案上。

阳阿子笑道：“侧儿长这么大没出过门，一定乐坏了。”这句话没能止住沉香子的怔忪，过了良久，他徐徐说道：“未成年之前，我不想让她出谷。”阳阿子记起老友在江湖上的恩怨，看着侧侧单薄的身躯，点了点头。

侧侧像是感应到什么，从地上捡起空竹，怔怔地望着两人。郁郁暑气从脚底蒸腾而上，蔓草般卷住了她的身躯。

那日之后，侧侧一人留在谷中。沉香子留下了充足的粮食，地里有现成的菜蔬，小妮子烧菜做饭很是拿手，没什么可担忧。临走时他迟疑地问女儿：“怕不怕？”侧侧摇头，只是拉着阳阿子的袖子，不肯放她心爱的伯伯离去。

沉香子知道女儿的花拳绣腿能勉强对付江湖中的寻常货色，加上谷中多少安置了一些机关，略略放心。但他熬不过去的寂寞，一个小小女儿家又能熬得住吗？如今就让她独自一人，是不是太早了。思前想后，他按着侧侧的头顶，笑道：“爹爹带个和你一样高的玩伴回来如何？”侧侧瞄了阳阿子一眼，像伯伯这样的玩伴似乎更称她的心意，摇摇头道：“给我带只小狗……嗯，两只就更好！我绣花的时候，它们也有个伴。”

父女俩用小指拉了勾，松开的那一刻，沉香子心头强烈地感到了犹豫。

离别对于侧侧更多的是喜悦。想到她心仪已久的马蜂窝、老鸹巢，想到曾寻到的秘径与幽洞，太多在爹爹眼皮下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终于有完成的一日。为了不让爹爹伤心，她兀自开心地笑着，向两位长者用力地挥别。这情形印在沉香子眼中别是一番感怀，使得他在踏上征程后许久不曾展颜。

载着阳阿子进山的牛车，缓缓驮了两人远去。斜阳映红了一山的野花，侧侧眉眼的笑意比晚霞更艳，撒开了足往山坡上奔去。这山谷如今是她一个人的，风吹在身上也是暖的，侧侧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等夜幕来临，爬在柏树上玩累了的侧侧忽地听到肚子咕咕的叫声，原本微笑的神情于一瞬间黯然，她蓦地想起家里的冷锅冷灶，想起从今儿起要看不见爹爹，想到她是孤零零地陪着荒山野谷过夜，不断涌出的悲凉如夏虫呢喃，一点点啃噬她的心。

那夜，她什么也没吃，踉跄地跑回自己屋中，锁住门窗抱着膝坐在床脚边。然后，天慢慢就亮了。

侧侧醒来时，外面白辣辣的日头把整个山谷烧得热腾腾的。这让她心情大好，忘了昨夜曾经多么无助。略略整理了脸面，胡乱从厨房摸出一块硬烧饼，狼吞虎咽地就了水咽下。恣意的一天又开始了，她拍拍手走出门，在岔路口想了想，今日权且去谷口看看，爹爹他们兴许会转回来也不一定。

行到谷口，她讶异地发觉那里真的停了一辆车，高鞍雕轮配了软烟罗帘子，两匹雪白的骏马像亲密的伙伴，低头相互碰触。她好奇地走过去抚摸，柔软的鬃毛比爹爹做的雪狐袄子更熨贴，双马温顺地蹭了她的衣袖，从鼻子中喷出暖暖的气，呵得她咯咯直笑。

眼前冷不防冒出个体态修长的少年，离她咫尺，如半空生出的魅影，望了她笑。侧侧吓了一跳，停住手，睁大眼盯着这从天而降的少年。

“你怎么来的？”

第一句寒暄，她没有问你是谁。一惊之后，这少年的面貌像生来就长在她心底，此刻只是重逢。她脱口而出，像是等了他很久，仿佛是冥冥中的注定，爹爹的离开是为了他的到来。

少年笑嘻嘻地指了天空，道：“我坐大鸟飞过来的。”

侧侧知道这两匹绝顶好看的马是他所有，微微有些嫉妒，她拦在马儿和他中间，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他。身披蓼蓝乘鸾纹绫锦�衫，腰系银丝鸾带，脚蹬一双麂靴，眉眼间镇定自若。他姿貌逸绝，看久了令人窒息，侧侧用尽力气挤出一丝笑，道：“你以为人人都是好骗的？我……可聪明了！”说完，面上窘得通红。

少年静静地一笑，侧侧恍惚看到了有如阳阿子抚瑟时的沉着自信。他慢悠悠走到一株松树后，将身子藏住了，探出头来朝她眨眼睛。诡异自若的神态，弯弯的笑眼，似乎预示了奇妙的事将发生。

侧侧一动不动地凝视他。也许就在那一瞬间，她心悸地预感到了未来，正如干霄树影遮挡中少年的身影，令她不可琢磨却无法不被吸引。牢牢地注视着他，侧侧听见自己嗔怪的声音飘在空气中，“你躲起来，是想玩迷藏吗？”

少年缓缓从树后走出，双眼仍是一道弯的笑。但见他一身月白湖绸长衫，腰间悬垂一枚血玉髓鸳鸯佩，足下蹬了羊皮靴。若非他始终不曾离开过侧侧的视线，小丫头险些以为活见鬼，哪有人手脚如此麻利，变戏法般将周身换过一遭。

侧侧倒退了一步，想到青天白日，定住脚步探手去摸他。

是活生生的人，并没有被她一触就隐去痕迹。少年只是笑，斜睨惊惶的侧侧，不做声地又要走到松树后去。侧侧一阵眩晕，连忙捂住了眼叫道：“你别吓唬人！我爹的易容术比这高明多了。”

他闻言脚步一停，笑容如妖媚的山花，认真地问：“哦，你爹懂易容术？”

侧侧一个劲点头，像是为了说服他，倒豆子般道：“会换衣裳有何希奇？我爹眼一眨就换一张脸，这本事你就不会了罢！”

少年微涨红了脸，想了想道：“果然不会。”

于是，侧侧心血来潮地决定，要把他带回家随爹爹修习易容术。她和他一道坐上了那辆高头大马的车，拉车的骏马像是通人性，不用招呼就向前开动。侧侧大觉有趣，扯了缰绳东引西拉，居然连车带人一起回到了家。

一路像是踩在梦境里，花光浮泛，桑林竞秀。多年后，侧侧再不记得当初两个小孩子是如何驾了马车穿越盘纡隐深的山路，那一途如有神明护佑，直接将他们送入了谷中。回想起与他结识的经过，侧侧曾经问道：“当初你到沉香谷，本就是来找我爹学易容术的吧？害我巴巴地引你回家，上了你的当。”

他但笑不语，新月般的弯眉笑眼，依稀是当初少年的模样。

云鬟

〖皓腕凝雪，云鬓掩翠。

谁家少年真风流？竟可偷得明月清风，巧手写春秋。〗

捡回一个玩伴，侧侧心花怒放，忙不迭与他说话聊天，几乎想把从小到大的见闻都说给他听。她没问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只是很快知道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紫颜。

“紫颜，你喜欢紫草么？”

“紫颜，陪我一起玩空竹！”

“紫颜，你的衣裳真好看，让我瞧瞧是如何绣的。”

“紫颜，你多大了？”

唯有问到年龄，紫颜就止了声，以她看来老气横秋的口吻说道：“我比你大很多，小丫头。”说完，他盈盈的眼里尽是笑，侧侧不服气地捶他一把，道：“装老！”

紫颜对侧侧喜欢的玩意一律兴趣阙如，最多在她谈到织衣绣花时，会熟稔地指出一连串复杂的纹样如何绣制，听得侧侧心驰神往。不甘心被他比下去，侧侧搬出爹爹寻常说的易容理论，得意洋洋摆开来指手划脚。这时紫颜敛了说笑，换上庄重的神情，一丝不苟地听她吐露的每个字。

侧侧所知的易容术不过是调脂弄粉。如其他女儿家为脸颊涂染香粉胭脂，她在镜台前稍作打扮的工夫是有的，却无法做到爹爹要求的，每日打坐练气为了养颜，植花种草为了驻容，就连读书作画抚琴不过是在修习相术，色相声音皆是一张张面具。

沉香子自夸剑、书、画、易容四绝天下，但久而久之，所有绝技成了依附于易容术的外物。看似培养性情的癖好，在沉迷后渐渐转为易容的附丽，这使他逐步攀上了此道的高峰，亦让突然闯入的紫颜机缘巧合地站在他人难以企及的高点。

侧侧舌灿莲花，说得像模像样，紫颜忽地打断她道：“也不知你说的是真是假。”侧侧急了，想到爹爹不在，拿不出佐证会被他瞧低了，便不假思索地引着紫颜来到一口井边。

井如伏鼋奇异地趴在屋前，紫颜眯起眼仔细揣度，在侧侧骄傲的笑容下开言：“井壁有古怪。”侧侧讶然道：“咦，你真聪明，它是我家藏宝贝的地方。”说罢，在吊水的轱辘上挂了一只铁桶，往井下沉去。

过了片刻，井底传来喑哑的一声闷响，井深三尺处的土壁上多出一人高的洞，幽幽不见其深。侧侧两手撑住井口，示意紫颜先下去，嘴角是期待他发窘的笑容。他稍一踌躇，瞥到侧侧的神情，叹了口气，一猫身子钻了进去。

洞中甚是开阔，略走两步见到一条斜斜下倾的水磨石壁长廊，两旁光洁如镜，隐约映出人影。紫颜忘了侧侧跟在后面，信步往前走去，很快进了一间极大的石屋，门上挂了匾额，写的是篆体“洞天斋”三字。

满屋珠彩迷离，宝光斑驳，紫颜见了这些宝物神情澹然，就似看了一场荷色芙香。侧侧从他身后飘然而至，兀自炫耀地自夸了两句，回头望向伫立于屋中的他，心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这初来乍到的少年，是这些瓶罐坛壶的至交。

“这屋子里全是我爹收藏的骨董，爹说，看着它们就知道造物者的长相和性格，可是我才不信，明明有长得一模一样的瓶子，却是完全不同的人打造的呢！”她指了两只黑釉蓝斑瓷枕给紫颜看：“你看，爹爹和阳阿子伯伯各烧了一只，你能分出烧瓷的人是谁吗？”她停了停，噘嘴道，“除了他们俩，我看才不会有人分得清。”

紫颜眨了眼问：“他们俩谁烧瓷的技艺好些？”侧侧笑道：“你猜。”紫颜想了想，道：“你说的阳阿子伯伯是喜欢抚瑟的伯伯，是么？”侧侧斜眼瞄他，“是。”把两只瓷枕反复看了几遍，确信瞧不出一丝破绽，才狐疑地道，“莫非你猜出来了？”

黑釉华灿流光，雷同的纹理，诡谲多变的刷彩。紫颜的手贴着冰凉的瓷器，凑过头去，像是在聆听划过胎体的乐音。

“两件都是那个伯伯烧的。”

“啊！你怎么知道？”侧侧不服气地跺脚，抓起紫颜的手。

如一尾狡猾的鱼，他轻易甩开了侧侧，神秘地微笑：“我猜你爹根本不会烧瓷。”

侧侧一怔，“你连这个也……”

紫颜撇下她，一人游走在藏库中。沉香子收了不少古时的器物，深深浅浅的颜色，青绿黄红，脆脆哑哑的声响，金银铜石。“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紫颜逐个端详敲打，如奏笙簧，清音曼妙，数出五、六件骨董来，不屑一顾地道：“全是赝品。”

侧侧不信，抢过来看，“若是赝品，阳阿子伯伯定会告诉我爹。”

听到这话，紫颜笑了笑，“我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学易容。”玩味地看着双颊绯红的她，摇头，“嘿嘿，学了也白搭。”这世上纷扰的物相，岂是一颗单纯的心能看透。紫颜这样想着，被侧侧拿起一件赝品敲中了头。

这天晚上，紫颜吃饭时捂了头叫疼，侧侧趾高气扬地往嘴里扒饭，时不时斜睨他一眼。明明挨了打，紫颜叫疼像吆喝，每过一会儿应景似的大叫两声，他一叫，侧侧脸上欢喜的笑便止不住地溢出。

“你爹把宝贝藏在地下，是不想让人偷去？”

“我不知道，反正那里玩迷藏倒是极好。今日你只瞧了洞天斋，里面还有几间屋子，只要你留下来，慢慢去就成了。”

“要是我过两天就住腻了呢？”

“我家里才不会住腻！这里可好玩了，而且，你不要学易容术吗？不许走。”

紫颜偷偷地笑，低了头拼命往嘴里扒饭。很清淡的素菜白饭，他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也没落下。侧侧满意地把饭碗推给他，“饭是我做的，该你去洗碗。”然后，凝视他一双白瓷般玲珑的手，想了想，说得愈发坚决，“记得溪水在哪里么？顺便拎两桶水，我要洗脸。”

紫颜收拾碗筷出门了，侧侧觉得有个人使唤真好。可当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她坐立难安，竟有些舍不得。“天太黑，他会不会迷路呢？”侧侧这样说着，开心地找到一个理由，兴高采烈地冲出门找紫颜去了。

月光下溪水潋滟，宛如一匹簇雪铺烟的砑光之罗。紫颜洗净碗筷，打好了水，独自坐在青石上望月出神。侧侧想开口叫他，却见银辉笼着他的全身，整个人就像欲化成蝶的茧，正要扑翅远去。又如神仙剪了一个纸影，映了水鲜活开来，一旦被她喝破，会还原成一纸空白。

侧侧犹疑着望了一阵，返身回屋。她这才想到，究竟他来自什么地方，是什么人？

然而这个疑问，始终没有答案。

“侧侧，不如，你教我易容术？”

与紫颜相处三天后，侧侧听到了这句请求。他说话的语气，像是侧侧堆了一地珍宝给他，而他挑三拣四勉强选了一样。侧侧懂些易容术的皮毛，自忖对紫颜有嚣张的本钱，闻言点头，“我教你，拿什么谢我？”

一层迷�的笑意如蜻蜓点水，从紫颜脸上漾开，他呵呵笑道：“以后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可好？”侧侧听见心中擂鼓般跳个不停，咚咚，咚咚。以后，和这个少年会有以后吗？他诚挚的双眼一如望月时的清澈，侧侧不禁轻叹了一口气，伸出小指勾在他的指头上。

两人依旧钻入井中。沉香子的药房叫“安神堂”，侧侧翻出药格子里盛的黄精、白术、灵芝、玉竹、鹿茸、天冬、人参、槐实、茯苓、地黄……这些驻颜益寿的药物叫紫颜辨认。紫颜过目不忘，只看了一遍就尽数记得，令侧侧怀疑他本就谙熟此道。她大为不服，抛出一部《本草经》，叫紫颜花心思去背。等她转身回房做好了午饭，紫颜笑眯眯地把书丢还给她，一字不漏地通篇背诵一遍。

侧侧再不敢小觑这个少年。

两人无忧无虑地度着日子，不知世间时日。紫颜修习易容术之快，常让侧侧觉得不可思议，只能嘀咕一声“妖怪”，平息心头的震撼。

有一日清晨起身，侧侧蓦地看到她的镜台前坐了一位绝色少女。听到侧侧的动静，那少女回过头来，雾霭空溟的笑眼里，盛了一双灵动的琉璃珠子，如磁铁勾住了她的心。一袭妖艳的龙绡绣衣，恰到好处地掩映曼妙的身形，只见如云的影子慢慢浮近了，那少女美得叫人心疼的声音霍地飘进她耳中：“喂――”

云鬟下的俏面，赫然有熟悉的眼神。侧侧依稀觉得该认识这少女，但她仙音般的语声却是闻所未闻。恍如睡梦初醒，少女咯咯地笑道：“怎么，今日不出去玩吗？”

侧侧想，一定是遇上了天上的仙女，任由她的玉石之手拉着，往门外走去。她的手好清凉呵，就像掬了一捧沁凉的泉水，指缝里丝滑娟柔。侧侧乖顺地与她到了外面，见她歪了头，捡起地上的空竹，道：“我们来抖空竹吧！”

侧侧毫无异议地陪着她，见她神乎其技地把玩空竹，飞腾、掠空、扑展、承接、高悬、疾转，每个动作匪夷所思，却又妙舞翩然，仿佛一不小心会随空竹飞遁而去。侧侧忍不住轻呼起来，想，紫颜这小子跑哪里去了，看不到这般女子，回头定会抱憾不已。

少女见侧侧发呆，停下来把空竹递了过去。侧侧羞惭地玩了一会儿，见空竹懒散地掉在地上，也就不再坚持。少女捡起空竹，笑道：“其实你的手法都对，就是没有恒心。”

没有恒心。侧侧想到爹爹叫她学的各种技艺，每一样皆是浅尝辄止。唯独织绣像是生来就懂，一学就会，稍许让爹爹安了心，觉得她并非一无是处地成长。但是她从无迷恋之物，没有能让她执著向前的目标，一遇到挫折就轻易放弃。阳阿子伯伯送的这只空竹，好歹玩了十来天，可她的动作一如初时的青涩。

这短处被爹爹教训过多回，每次都是耳旁的风，单单从这少女嘴里说出来，令侧侧分外愧然。差不多是同龄吧？侧侧怯怯地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转过脸，笑道：“你叫我姐姐？”

“难道是……妹妹？”

直勾勾地盯紧那少女的一颦一笑，等到她呵呵地道：“我服了你爹的落音丹。”侧侧突然记起，昨夜跟紫颜说过，爹爹的落音丹分八十一种，无论男女老幼，声音可随心改变。

这天仙般的少女竟会是他。

无暇计较他的戏弄，侧侧恍然记起小时屡屡被爹爹骗过的事实。可这少年仅听了她的只言片语，就能如此巧手惑人，她一时惊奇到不能言语。如果他是爹爹的女儿，爹爹也就无须再远行了吧？

吞下侧侧递来的“还音丸”，紫颜恢复了自己的腔调。侧侧难以置信地目睹他拭去脸上脂粉膏泥，现出如假包换的男儿身躯。她由震惊慢慢地转为了崇拜，直觉中甚至怀有一丝畏惧，那娇艳无匹的容颜一直留在她心底，以致于再次看到紫颜的面容时，她觉得别有光彩。

那是一种天赋的容光。

闻鼓

〖西风愁起，狭路相逢，成就他峥嵘豪气，悄然露锋芒。

抹开一张灵秀的脸，且看他翻云覆雨，造化春秋。〗

紫颜到谷中一个月后，侧侧像倒空了的玉花羽觞，把所知的一切悉数教完了。她甚至连谷中花草树木的名目也说尽，而紫颜是无底的漩涡，想要吞噬遇到的所有波浪。她一面恨自己学识太少，一面盼爹爹早日归来。如果是爹爹的话，侧侧瞥向紫颜狡慧的双眼，大概能多撑个一年半载，才会叫他把一身绝技都照样摹了去。

沉香子一如侧侧盼望的归来了，却是独自一人昏倒在谷口，被紫颜吃力地背回了家。那日狂风呼啸，乌云在天顶盘旋，山谷失尽了颜色。侧侧无助地在爹爹的床边瑟瑟发抖，心情由盛夏转入严冬。

“他是你爹？我未来的师父？”紫颜老练地擦干沉香子的身子，在他额头放上湿巾，然后不紧不慢地在屋里支起一只刻花五足炉，拈了几味药坐定。

侧侧茫然地点头，她从没想过爹爹会倒下，更会昏迷不醒。若非紫颜镇定得犹如捡回一只白兔般带回她爹爹，她恐怕早已六神无主。眼见他倒了一罐水，把药丢进去拌了，煮汤似的漫不经心地晃着手中的银茶匙，侧侧忍不住问道：“我爹他……你这是什么药？”

紫颜若无其事地道：“你爹收集的三十七本医书我翻完了，这药就算不能让他活蹦乱跳，总比不喝强。”侧侧听了，竟没有反驳他的话，默默地点了点头。

转眼间水开了，他把火拨弄小，慢慢地熬着药。过了半个时辰，沉香子服下药，仍无转醒的迹象。侧侧耐不住，睡眼惺忪地贴着床脚困了，紫颜想了想，在她身上披了一件绸衣。

他走出门外，望了晦暗欲雨的山色，辉丽清华的眸中闪过一抹疏狂不驯的傲气。

次日阴霾尽去，晴空如碧。沉香子睁开眼时，侧侧在隔壁屋中酣睡正香，紫颜促狭地扮成她的模样，翠袖珠钿，轻巧地端了银盆上前伺候。

沉香子见到女儿，微微一愣，哽咽道：“爹……让你受苦了。”紫颜也不说话，拧干了丝巾递与沉香子。他一怔，神情骤然转厉，坐起身喝道：“你是谁？”紫颜忙往旁一跳，躲开他劈过的一掌，道：“徒儿拜见师父！”

沉香子的手顿时停住了，盯住这酷似女儿的少年。紫颜用丝巾擦净了易容，一双晶瞳毫不怯懦地迎上了沉香子，道：“不过，我是侧侧代师父所收，须好生拜师才是。”说罢，向沉香子恭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沉香子一字一句地问：“你的易容术是和谁学的？”

“侧侧。”

沉香子一脸狐疑，“你以为这样说能骗过我？她自己都没你的斤两。”

紫颜委屈地道：“的确是她教我的……还有那些膏粉也是她给的……”

“你拿来用了？洞天斋、安神堂你也都进去了？”沉香子越说越急。

紫颜点头道：“唔，拂水阁也去了，就是里面的医书教我如何为师父治病的。”说完，他小声嘀咕了一句，“明明全是地洞……名字倒风雅。”

“臭丫头给我滚过来！”沉香子忽然中气十足地大吼了一句。

侧侧在隔壁屋中蓦然惊醒，听到爹爹发出盛怒的呼喊，胆战心惊地披了衣，碎步跑进了屋。一听说紫颜扮成她的样子，侧侧也恼了，劈头就骂：“你个死小子，冒我的名想害我不成？”

紫颜可怜兮兮地道：“我不过是想代你尽些孝道。”轻轻的一句叹息，令沉香子和侧侧顿感错怪了他，望了这秋水为眸的眼，不由后悔对他太过严厉。

沉香子咳嗽一声，指了紫颜道：“侧儿，你为我找了个徒弟？”侧侧觑见他的神色转缓，也想将功补过，连忙趁热打铁地道：“是啊，昨日就是他救回爹爹。而且他很聪明，爹爹不是一直都想找这样的人吗？”

沉香子肃然打量紫颜，少年的灵性他已看得分明，面相虽妖冶了些，应该是个善意的孩子。偏偏此刻，他毫无收徒之念，易容生涯里的厄运已纠缠了他多年，他不想再连累清白无辜的子弟。

紫颜却在这时问：“师父，徒儿想知道，刚才师父如何看出破绽？”孺子可教，沉香子不觉微笑道：“如果是侧儿来伺候，定会亲手为我拭面。”紫颜点头，道：“我见师父已经醒了，故此不敢动手……”

倒是个懂得礼数之人，沉香子想到这里，对侧侧道：“你先出去，我有几句话要问他。”

侧侧退出门去，依稀听到爹爹问起紫颜的来历。紫颜低声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心中欢喜地猜度，爹爹想是要留下他了。

侧侧走到屋外。三间草屋宛如没有生气的坟，纵然井底里堆砌了再多的珠宝骨董，亦不过是一座华美之墓。而紫颜是不同的，她想，他像幽谷中默默长出的一株奇花异草，隔一会儿见到，许就换过了盛开的姿容。

但是，她把这奇花挖回了家，异地而植的他会不会枯死呢？侧侧猛然一震，她怎会有如此奇怪的念头，她更该关注的是爹爹的伤势，究竟他在江湖上遇到了什么事，遇上了什么人？

年少的侧侧想不到太多，她是悬崖上一朵摇曳的花，本能地感到了害怕。这时紫颜打开门，手里捏着一张五色笺，侧侧定定神，听他在擦肩而过的一瞬说道：“我去给师父抓药。”

在沉香子的指点下，紫颜重新为他煎了药，侧侧忧虑地倚在爹爹床前听他吩咐。

“爹从前易容过的人，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派人追杀爹。这里不晓得能安稳多久，侧儿，你记得以前爹教你怎么挖陷阱的吗？等爹睡了，你跟紫颜去，多少再在谷里布上几个……”沉香子说到此处，吃力地捂了胸口，“爹断了几根肋骨，要好生养着，帮不了你们。”

侧侧颤声道：“爹是说，坏人会进谷来……杀我们？”沉香子道：“此人位高权重，心胸狭窄，没想到事隔多年，仍不肯放过我。”想到这里瞳孔收缩，眼中的悔意一掠而过。侧侧不能完全明白爹爹的意思，只知道他招惹了大麻烦，想到外边不可测的灾难，她望着手持羽扇煎药的紫颜。

弱不禁风的俏模样，继承爹爹的易容术是够了，但说到抗击外敌，他两只手也够不上她一根手指头。只是，为什么他完全没有恐惧呢？微笑的唇角更像是勾勒了一抹兴奋。只是，不懂武功的他能有何用？

“等布好了陷阱，让紫颜守着爹，我去外面护卫。”侧侧忽闪着勇毅的双眼，周身洋溢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胆气。

她的雄心壮志被紫颜伸过的手打消到云外。他手上抹了厚厚的绿色油膏，不由分说涂抹在她脸上，娇柔的女儿家顿成了青面兽。侧侧尚来不及反抗，紫颜又拖过一套葵绿熟罗衣裤逼她穿上。

“万一布陷阱时来了敌人，你我不就被发现了么？与草木同色，兴许能避过一劫。”紫颜笑眯眯地听从沉香子的指示，一面改扮一面又忍不住多言，“可惜易容术也不能让你我索性装成两棵树，唉，到底不是神仙法术。”

沉香子道：“谁说易容术不能让你变成树？我偏有这个本事，你过来，让师父我给你画！”

紫颜调皮地一笑，向沉香子甩了甩手，安抚他道：“我知道，师父的易容术精妙得很，等师父养好了伤，我们别说做一棵树，就算是当花草虫泥，我也心甘情愿。”

侧侧想到她通身黄绿，配色难看已极，苦了脸顾不上与他调笑。紫颜眼明手快，不多时已穿上黑绿生纱衣裤，脸上更如长了树叶，统是绿色，惹得侧侧哈哈大笑。

沉香子越看越惊异，如今隐约得知了紫颜的来历，这凭空而出的少年，仿佛上天特意推给自己的传人。不，他必将超越古往今来的任何一位易容师，在他的指尖闪烁朦胧的光芒，如有仙术点活了凡物，旺盛的灵气抑不住地喷涌而出，让沉香子满目皆是耀眼金花。

在正式收下紫颜时，沉香子曾问他：“可知你面相妖异，不是寿者之相？”本以为这孩子会心惊，不料他莞尔一笑，轻描淡写地反问：“若是我能为自己改容，会不会活很久？”于是沉香子知道，没有人比他更适合此道，易容术本就是人心的术，而紫颜，有一颗不动的心。

“你想改命？天命不可违。师父我虽然为自己易容，这面皮却是三十年前那张，并无修改。”

“是以师父会有今日之劫。”少年的话如徐徐的风，波澜不惊地吹至面前。

沉香子的心猛地一跳。这少年是谁？一语道破难以挣脱的宿命。沉香子曾卜算过，知道今岁他将有大劫，出行不宜。可是，人总以为自己是侥幸逃脱的那个。在执著要走的那刻，他甚至刻意遗忘了早前卜算出的不幸。

对天改命。沉香子苦笑，他是易容师，替数不清的人改换过容颜，可他独独不信，真的能够修改了宿命。诚然，上天会受到一时的欺瞒，但过不了多久，会有更严厉的命运在不远处等待。

他知道改变不了。曾经，他看出侧侧娘亲命不久矣，殚智竭力想救她一命。然而为她换上了年轻的容颜又怎样？依旧撒手西去，黄叶飘零。他恨只手不能回天，更恨他知得太多，眼睁睁看她一点点油尽灯枯。

沉香子望着紫颜。他就如孤清的一只飞鸾，由天上飘然而至，他不明白人间有多少苦难。就由得他亲去经历罢！传尽这一身的本事，譬如为他多添一对翅膀，看他能飞向怎样的高处。

一声尖锐的长啸打破了沉香子的忧思。紫颜和侧侧停下了装扮，听到啸声越来越响，直如十七八人合奏琴瑟，要把山谷震荡。

“来了！”沉香子面容一肃，身子微微一颤。他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急，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他不该回来，既以易容冠绝天下，就该在谷外以易容逃避灾祸。心头电光石火间掠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为什么要回来？难道他是想死在这个地方？

啸声如隐隐阴雷自远处冲击草屋，一波响过一波的声音令三人鼓膜震动，心神摇簇。

伴随了啸声在林间穿梭的是一个身材肥硕的圆脸胖子，一身睢蓝湖绉凉衣迎风飘展，鼓胀得如一面猎猎作响的酒幌。他个子虽矮，脚下奔得飞快，一步跨过近一丈之遥，整个人腾云驾雾地自远而近，眼看就要到达沉香子的居处。

沉香子扯出一个苦笑。他曾费了十年心血为这个家易容，如今不得不用到那一张假面。而他苦心营造的平静日子，终于到了尽头。

惊破

〖惑人音色，瞬息幻化，是如何修炼得来？

听，这天籁般婉转之声，将万千色相辉映得淋漓尽致。〗

“来不及布陷阱了！侧儿，你和紫颜一起去，看能不能推动门前的石磨。”说完这句话，沉香子无力地躺在床上，暗恨自己连起床走路的劲力都不复存。

草屋前有个巨大的石磨，直径比侧侧伸开两臂更长，从未磨过东西，野草一溜儿繁茂地生长。侧侧卷起袖子用力一推，石磨纹丝不动，紫颜袖手旁观，看她或弯腰或挺胸，使尽千般气力。

不动如山。石磨就像长在土里的参天大树，不耐蚍蜉相撼。沉香子叹息的声音自屋内传来：“果然不成么？”侧侧心急火燎，知道这是成败的关键，可紫颜也派不上用场，一时心下没了法子，难过得直想哭。

这时，紫颜从屋后牵来他那两匹白马，拴好了缰绳，轻一扬鞭。大石磨如被云朵托住，登即喀喀地转动起来，杂草尽数低头，被无情地碾作了尘泥。侧侧揉了揉眼睛，紫颜猛一拉她的手，疾退回屋内。

山崩地裂。侧侧前脚刚奔进屋，立即眼睁睁看到他们所在的地面凹陷下去，如一座陆沉的小岛直直坠向无底深渊。屋子里所有的器物酒醉般摇晃，屋外的两匹骏马万分惊恐，焦急地向天嘶鸣，奋疾扬蹄试图逃离开陷落的土地。但它们下坠得太快，大地骤然张开贪婪的嘴，一眨眼就干净地吞食了它们。

侧侧只觉头顶一黑，于不知觉中松开了紫颜的手，然后浑身一震，膝盖酸软跌坐下来。腿侧隐隐吃痛，手刚想撑地又被什么钝物刺中，弄疼了手心。她听不见爹爹和紫颜的声音，只有两匹骏马疯了般地不住狂叫，蹄踏声近在咫尺，仿佛下一脚就要踩在她身上。

侧侧忍不住惊惶地尖叫：“爹！”紫颜安然擦亮了火石，朦胧微弱的一团光芒及时安抚了她的慌张。她渐渐镇定下来，颤微微地向紫颜爬过去，是失去气力还是没了勇气，她分不清，只想尽快地靠近紫颜和那团光亮，这是眼前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事情。

紫颜丢下她走向榻上的沉香子，老人的被褥略显凌乱，却仍完好无损。紫颜移近火石，看到沉香子神智清明的双眼，当下放心了，问道：“麻药在哪里？”沉香子道：“玄麻汤在纱橱下面第三个小格！”紫颜折返过去取了麻药，奔到屋外用手压住两匹马的头，硬生生灌了进去。白马停止了嘶叫喘息，奄奄躺倒在屋外。

侧侧借了紫颜手上的微芒辨认外边的情形。石磨依稀还在，甚至家门口的那口井……那么爹的藏库、书房和药房一直掩埋在地底，是否早就预料到有这一天？侧侧震撼地凝视不远处病榻上的爹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她却头一回深深疑惑，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这样移山倒海的手段，常人想也不敢想，隐居在幽谷里的爹爹竟能做到。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不是为爹爹的手段，而是为暗处的对头。如此费尽心机抵挡的会是何样的敌人，她的脸不由白了。

紫颜伶俐地走回来，经过侧侧身边时，顿了顿道：“要扶你起来么？”她狼狈地摇了摇头，稍一用力竟能站起来，心头一片茫然。紫颜见她无恙，径自走到沉香子面前，道：“还有菜园子。”

侧侧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屋舍遁入地下，留在外面的菜园子是最后的破绽。沉香子叹了口气，道：“外边什么也不会有。”紫颜顿时明白，紧绷的脸终于露出稚气的笑容，道：“不愧是师父！”

他伸手抹去脸上青绿的易容，又拉过侧侧，细心地为她把之前的妆容卸去。侧侧全无心思地任他摆弄，满心都是放不下的担忧。沉香子瞥了眼不知所措的女儿，她就如山野中娇柔的花，肆虐的风雨奈何不了她，但闯入山谷的敌人却能轻易把她摘去。今次如果没有紫颜……他不再想下去，警觉地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噤声。那人近了，一个时辰之后再跟我说话。”

紫颜点亮了青釉镂孔灯，找了一处抱膝坐下，从容地阖上了眼皮。过了一会儿，侧侧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传来，他居然睡着了。

沉香子的居处隐形后一盏茶的工夫，矮胖子站在先前草屋所在之处面色阴沉地张望。刚才，隐约有轰隆的声响从此间传来，然而，到了这地方却是一片无人迹的荒原，死气沉沉地长着茎蔓相连的野草。

“樗乙求见沉香大师！”矮胖子阴鸷的脸上浮起一丝嘲笑，声调陡然提高，把这句话远远地送出去。响声震动天地，侧侧忍不住在地下捂住了耳朵，拼命忍受这震天价的叫嚣之声。

叫了许久无人应答，空谷回音四响，樗乙现出狰狞的表情，死死扯住自己的面皮，对了空处骂道：“沉香老头！你不敢出来见我？我是来还你人情的！告诉你，这张脸我不要了，有种你就出来把它收回去！”他狠狠跺着草地发泄胸中的愤懑，每一脚震动大地，听得侧侧揪紧罗衣，在相距两三丈的地下，坐在紫颜身旁极力忍受。

沉香子缓缓立起身，盘膝而坐运功疗伤，争取到的喘息之机，不能白白让它流淌过去。

樗乙把面皮拽得生疼，手上乏了力，想到千里追踪至此，凭空失去仇人踪迹，大怒不已。他徒劳地东西南北纵横游走，掠出数里均不见半个人影，就好像失足入了空山。

樗乙不由回想起对方的能耐。当年的自己说不上玉树临风，却也自负容貌魁伟，年纪轻轻成了一帮之主，是何等威风倜傥。虽然他那帮主的位子，是杀了前任血淋淋地夺取来的，但江湖不就是弱肉强食么？怪就怪他一时鬼迷心窍，看中了更高的地位，要站到那遥不可及的地方，只有借助沉香子的易容。

他愤愤地想，一个狗屁易容师而已，居然在给了他一张想要的脸后，又慢慢地任这张脸自毁。这算什么，为死在他手下的人报仇？他的脸越来越丑，时常无端疼痛，害得他不得不四处寻求灵药，以求停止这无尽的腐蚀折磨。

终于，在一个神秘药师的指引下，樗乙服下了让他缩短身材换取安宁的秘药。可恨的是，那药师竟然也是沉香子所扮，更让当年受害者的家人旁观他的痛苦，美其名曰，藉此饶他一命。樗乙紧咬唇齿，在忍受体内惊人变化的同时就下了决心，一定要杀死沉香子。

可是对方不愧是易容师，终日缥缈无迹，与黑白两道更有扯不清道不明的恩怨牵连。一时听说某豪族将沉香子奉为上宾，改日又传言他被某帮派千里追杀。谣言纷纭，樗乙追查了几次，明白凭一人之力无法报仇，因此，在失去了帮主之位后投身权贵，耐心等待机会。果然，在樗乙几乎就要忘却仇恨时，沉香子的踪影再度现于眼前。

樗乙猛然忆起十数载寄人篱下，毅然丢下了眼前的安稳，暗暗跟上了沉香子。目睹仇人被一群来历不明的人迫至重伤，依旧凭借易容术逃之夭夭，只有樗乙没有被迷惑。他太明白沉香子的手段，甚至，为了能够独报大仇，缀在后面的他悄然抹去了沉香子来不及消除的踪迹。他深信，一个伤痕累累的易容师再怎么躲避，也不可能在山谷里逃过他的搜索。

可是，此刻樗乙越来越感到惊异。他晚半日进山，为的是不想在夜色中受伏，没想到竟会完全找不到仇人。他太过求稳了！樗乙握紧了拳头，知道是沉香子昔日的作为吓破了他的胆，以致于今次他一心想万无一失地杀死对方。

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樗乙眯起了眼，纵身跳到一株高大的香樟树上藏匿身形。山谷里定有什么古怪，他要慢慢把它找出来，等猎物以为没有了危险，就是猎人出击的时候。

一个时辰过去。

灯焰像一簇凝固的黄蜡，昏郁的光芒无精打采地燃烧着。侧侧肚子咕咕一叫，红了脸跑到旁边的屋子找吃的。三间草屋在坠落数丈后并没有塌陷，反显出石屋的本来面目，奇妙地与藏于地下的另外三间屋子浑然连成一体，像是最初就建造成这般模样。

沉香子静听了一阵，用极低的声音道：“地上虽无足音，敌人恐未远离，说话仍须轻些才好。”紫颜起身向沉香子施了一礼，问道：“有法子出去看看么？”沉香子摇头，答道：“再等等，未到时候。”紫颜也不急，重新坐下，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过一道光。沉香子抬眼，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就像触到了冰玉的魂魄，耐不得侵人的寒气，不得不收回目光。

无法生火做饭，侧侧取来了馒头和水，三人默默无言相对吃了。吃过饭，静坐了片刻后，沉香子招了招手，对紫颜道：“安神堂有只象牙香木箱子，你见过没？”紫颜点头，眼睛里绽出神光，听沉香子道：“箱子的钥匙藏在花梨小木鱼里，知道是哪一只么？”紫颜又点了点头。沉香子续道：“那里面的东西，你挑喜欢的用，衣裳嘛……”紫颜接口道：“衣裳的话，徒儿自己就有不少，倒是想找件称手的……”

沉香子洞悉地一笑，“洞天斋里不全是没用的玩物，仔细找找，会有你想要的。”说完话，沉香子闭上了眼，重新开始打坐。侧侧不知这师徒俩到底在说什么，见紫颜一脸说不出的欢喜，出屋往安神堂去了。

侧侧悬了心，一动不动盯住门口。过了没多会，一身碧波纹瑞锦衣和一双软香皮靴首先闯入视线，再往上看，长脸微须，灰白无神的一张脸，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的死尸。

“哟！”他向侧侧打招呼。

明知道这人就是紫颜，还是忍不住起了寒意，侧侧从未见他刻意扮丑过，今趟吃了一惊，没想到如此惟妙惟肖。

见侧侧被吓住了，紫颜孩子气地朝她吐了吐舌头，继而手一抹，换回一张秀慧的脸庞。侧侧恍悟，爹爹叫他去取的必是人皮面具，过去曾说过制了百十张，想来都在那只象牙香木箱子里。她心情略好，向紫颜伸手道：“给我一张玩玩。”

紫颜递过一张。凉凉的一块皮，丢到手上竟似活物，滑溜溜的令人厌弃。看着双眼处的空洞，侧侧根本想像不出戴上后是何容貌，心中隐隐抗拒这种妖异的东西。不过是无生命的薄皮，依稀有血腥的味道，她噘嘴扔回面具，嘀咕道：“还是像以前一样，一点不好玩。”

紫颜走到沉香子面前，恭敬地弯下腰，俯身贴近了他。沉香子满意地点头道：“头一回能易容成这般模样，已是不易。”紫颜把手上的面具一一摊开来给他看了，沉香子分别指了它们说道：“这是金缕帮帮主，不行，她是女的，换一张。这个好，明笙坊的少东家，唔，还是天孙宫的少主更气派，或者索性用宗风楼主的脸，一定能惊走对头……箱子里的画像都看过了？”

紫颜兴味盎然地道：“是，全记下了。”他举起面皮向沉香子比划着，仿佛能一眼透析面皮之上的容颜，甚至看透对方的性情。沉香子暗自惊奇，不知这弟子尚有多少潜力。他的箱子中有一百二十张面具，对应了一百二十人的画像，如此之短的时间内，紫颜只有机会翻阅一遍。那么，是过目不忘的天赋？

沉香子渐渐忘了眼前的险恶，凝视紫颜清浅无邪的笑颜，不，如今不是他在倾囊相授，而是这少年激起了他暂别多年的灵性。他当年隐居不仅为了厌倦或是避祸，而是在千百次重复地为他人装扮时，发觉越来越远离了易容的神髓，僵化的易容术就像医者只懂得照本宣科治病，会被明眼人一眼看破。如今，这少年简陋而充满灵气的易容术，让他感到昔日神乎其术的技艺再度靠近指尖。

如果是紫颜，也许不出三年就会超越于他，沉香子想到此处欣慰非常。这时紫颜问道：“形貌是拟得像了，这些人的声音……”沉香子一怔，叹息道：“可惜没工夫让你修习落音丹的用法，不然更为肖似。”紫颜仰了头笑道：“若是只有八十一种丹药，先前徒儿均已试过，师父只要告诉我，这里几个人更适合哪种声音便好。”

一人修炼能走到这地步，沉香子亦为之赞叹，当下不再有保留，说道：“我有《落音心经》一部，专述拟音之技，以你之才读过一遍大概能掌握八成。事不宜迟，你且听仔细了：‘夫音者，由人心生，声之味也。声出于肺，通于喉，始生而啼。其清浊、高下、短长、大小、缓急、悲喜、刚柔、雅俗、顺逆、粗细，有如荧荧诸色，辨音识人……’”

紫颜听得津津有味，而沉香子更在口述时变换音调，令他体味何为不同音色。一老一少沉浸在幻变无穷的声色之中，侧侧听到如蚕噬叶般的窃窃私语，时男时女时长时幼，仿佛挤了一屋子的人觥筹交错。细碎嘈切的语音犹如催眠的乐曲，侧侧不觉眼皮发酸，昏昏欲睡。

就在她快要合上眼时，紫颜携了一个小包袱，悠然飘出屋去。

玉骨

〖一身磊落傲骨，缥缈随风而来。

掀起一池春水涟漪，宛如莲瓣上一滴珍珠，坠落。〗

樗乙候到午后，听够了虫鸟嗡鸣，耐心如滴空的沙漏消逝无影。他不愿空手离去，只得与整座山谷僵持着，无聊地守住最可疑的地方。

草丛中有��的动静传来，樗乙精神一振，目不转睛地盯住。幽幽地探出一个头，他的心一跳，不过是一条竹叶青，登即放松了警惕，没好气地转向别处。他的目光刚移开，一个几乎与草木同色的身影立即窜出，溜进低矮的灌木丛中。樗乙若有所感，再回头望去，天地仍是一般平静。

紫颜走后，侧侧心中一震，倦意全无。若是他此去不能惊走对头……她眉头一蹙，想到爹爹的伤势，倚了床边坐下，关切地问道：“爹，你好些了么？”

沉香子竖着耳朵，完全没听到她的话，过了半晌，神色舒缓下来，说道：“这孩子够机灵。”侧侧抿了抿嘴，把想说的话咽下，已不是耍脾气撒娇的时候，她比爹爹更详尽地知晓紫颜的才能。在她心底，也许早就承认紫颜比她强，但这么多年爹爹只疼她一个，要被分去一半甚至更多的关爱，侧侧有那么一点儿伤心。

可是，是紫颜的话，侧侧想想又微笑，不舍得和他争什么，就想把最好的东西让给他。当他立于眼前，她会把能找到的珍奇都献与他，而被他看中的物件，她便觉得是分外的好。当初就是如此，一步步引他见识爹爹最心爱的珍藏，如今也期望他能学尽爹爹一身本事，好让爹爹引以为傲的易容术完美地流传下去。

“是啊，”侧侧对了沉香子真诚地笑道，“紫颜是妖怪，什么都一学就会，而且，没有能让他害怕的事。”说完这句，侧侧恍了恍神，差不多的年纪，为什么紫颜有时老练如妖？猜不透他究竟在这世上活了多久，少年的身躯里仿佛有未知的可怕力量在操纵。

“小小年纪就已如此，或许是……幼时磨难太多……”沉香子轻轻地叹道。

侧侧沉默。其实紫颜和她闲聊时，不肯作答的何止是年龄。他从何处来，有什么家人，她一无所知。纵是不知，看到他眉眼轻笑，顾盼流转，谁又忍心怀疑些什么。再不愿回想，紫颜也会有幼时，明俊的笑靥背后是怎样的一场往事？她不由为紫颜担忧。他上去有一阵了，能把爹爹打至重伤的对头，一个小孩子又能如何？

她忍不住颤声道：“爹，紫颜会不会出事？”沉香子没有回答，侧侧越发急切，连声地问：“他有没有带兵器出去？爹，你那屋子里没什么厉害的法宝，他要是打不过人家……他又不懂武功……哎，早知不该让他出去，我们一直躲在这里，过几天不管是谁，找不着人也就走了。为什么要让他上去送死？”

“是他自己要去。”沉香子语气镇定，“那孩子想要证明自己，爹也相信，他会活着回来。”他肃然的表情慢慢转化成慈祥的微笑，“你看他去时可有半点畏惧？观他的面相就知道，一生历经波折，始终处于风口浪尖，或许今次对他而言，甚至称不上风浪。”

“你是说，他会长寿，不会死在这里？”

沉香子迟疑了一下，紫颜的命相里看不出长寿，但也绝不会在此夭折。至于那孩子一心想对天改命，恐怕早就知悉命运会如何动荡向前。

“他绝不会死在这里。”沉香子叹息。对于关心着紫颜的女儿来说，还是说点好消息安慰她的心吧。

“爹，我的命相呢？我也绝不会死在这里的，是不是？我也能活很久！”侧侧的话令沉香子吃惊，听她挺直了纤瘦的身子继续说道，“如果是这样，我要出去帮紫颜，和他一起赶走欺负爹的人！这是我们住的地方，我不想在地底下过一辈子。”

“侧儿……”

“爹，你说，我也不是夭折的命，对不对？”侧侧轻盈地在沉香子面前转了一圈，如梁上飞燕，令老父眼眶微湿。

“侧儿，爹不拦你，如果你想上去陪紫颜，你可以去。”沉香子心下感叹，下一辈的心志就像新铸就的宝剑，江湖风险是最好的磨刀石。他不能把他们困在这里，以为这就是一种保护。好在外面只有一个对头，这两个孩子联手，未必就能输到哪里去。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极力压下心中的不安，从枕下取出一把寒如霜雪的匕首。

“这把‘玲珑’你拿好了，削铁如泥，紧要关头可以救你一命。谷里的陷阱你比紫颜更熟，斗不过就引对头过去，不要逞强。”沉香子抚着胸口，“爹能下床走动，会自己配药，你不用顾虑，只管去吧。”

侧侧双手接过匕首，被侵面的霜寒之气引得浑身一颤，想到只身在外的紫颜，她毅然握紧了匕首。

“爹，你保重，我去了。”侧侧不舍地回望沉香子，走了两三步后，加快步子往外赶去。

她的葵绿熟罗衣裤犹如一身蜥蜴麻皮，恰到好处地遮掩住身形。侧侧摸上地面，四周安寂如夜，她定了定神，回望自家的原址，只见花木幽深，悬萝垂葛，碎石参差，宛如林野丛莽，丝毫看不出人工斧凿之迹。

这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如响雷炸下，“你骗我，沉香老贼分明就在这里！”侧侧抬头，猛然与一个矮胖子撞了个面对面。

樗乙终等到有人现身，又惊又喜，谁知只见着一个黄毛丫头，大失所望。他久候沉香子不至，恼将起来，将一肚子怒气全泄在侧侧身上，顿时五指箕张伸手向她抓来。

侧侧拔出匕首，寒气扫过樗乙的五根手指。他暗叫糟糕，慌不迭缩手，侧侧瞅着空隙自他胁下一纵而过。她想奔到樗乙的身后，看他刚才是否在与紫颜说话，这样想着，三步并了两步，轻捷地掠出几丈远，并未见到人影。

侧侧回想樗乙的话，如果那人是紫颜，她任性地出现许是打乱了他费心稳住敌人的计谋。听对头的口气，本来是被骗过了呵。她不由暗恨自己鲁莽，早知如此应相信紫颜，多捱一阵再出来。她胡思乱想收不住脚步，茫然地向前奔走。她的轻功岂在樗乙眼中，冷哼一声，流星踏步赶上，举起手中的铁锏往下砸去。

背后忽忽风起，侧侧来不及回望，一猫腰斜刺里窜出。铁锏如影随行，立即跟踪而至，将她全身罩住。一股强大的气流裹着劲风，眼看就要在她背上击出一个洞，“嗖”的一声清鸣，一支飞矢擦了侧侧的耳际，直射樗乙。

樗乙扬锏挡格，“锵”地迸出火花，飞矢上夹杂的力道之强，让他右手发麻。正自寻思箭自何处而出，遽然飞矢如雨，连珠而发，密密麻麻向他奔沓而来。侧侧见机甚快，早已飞身避了开去，一径追寻箭矢的来处。

樟树后立了一个少年，身材比紫颜略高，手持一张黄桦劲弩，一袭狐尾单衣在风中飘扬。

“蓬瀛岛也来赶这趟混水？沉香老贼给你们什么好处？”樗乙认出他的来历，破口大骂。少年不答，手上箭矢不绝，逼得樗乙手忙脚乱，狼狈地抵挡。待缓过一口气，樗乙勃然冲少年暴喝一声，竟贯注十分气力，扬手把手上铁锏掷了过去。少年冷冷地往树后一闪，再看时，人已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铁锏直插在树上，震得樟树落叶四散。侧侧正奔至跟前，蓦地想起此处有一个陷阱，脚上不敢使力，伸手一拉枝干，轻点树身荡上枝头。她一上树，登时看到那少年的藏身处。

樗乙性急地冲到樟树旁，刚想去拔铁锏，脚下忽地踏空，险险地往陷阱里落下。他奋力伸手拽住铁锏，眼看就要碰到，“呲”地掠过一支火箭，烈焰烧得他手心一烫，顿时后继乏力，直直跌落。他悍然大喝一声，侧侧在树上心神俱裂，随之往下掉去。少年丢下劲弩，一个箭步飞身冲出，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正在此时，陷阱口“啪嗒”合上一块铁板。

侧侧躺在那少年怀中，灿灿春光旖旎，看不见其他颜色。她兀自神迷，听得樗乙在陷阱中竭力嘶叫，方才醒缓过来，对那少年道：“紫颜，是你么？”少年奇怪地望着她，一派云淡风清的神情，倚了树将她放下，用京师的口音说道：“在下蓬瀛岛凤笙，请问沉香老人是否住在此间？”

侧侧一愣，反复打量，不敢确定这人是紫颜，也不愿断然否认。他矜持地与侧侧保持三步距离，令她收拾绮思，端正地朝他行了一礼，道：“多谢小哥救我，我爹正住在这里。请问，你来时见过一个与你差不多高的人么？”

凤笙捡起地上的劲弩，掏出素绢帕子拭净了，肃然插回背囊中，然后说道：“我来寻令尊，姑娘却不问我来意，看来那人在姑娘心中非比寻常。唔，他是否穿了一身瑞锦衣？”侧侧连忙点头，听到凤笙冷淡地道：“我看见他往谷外去了。”

侧侧脸上血色全无，紫颜独自逃走了？他岂是这般见事不好就畏怯逃跑的人？她心下茫然失措，凤笙续道：“他挨了矮胖子一锏，想是跑不远，兴许在哪里晕倒了也未可知。可惜他白费一番苦心，这矮胖子狡狯，没肯上当去追。”

想到紫颜终没有抛下他们，侧侧安心了，握着匕首想去找紫颜，又不知凤笙的用意，只能勉强笑道：“对了，你来寻我爹，是为了什么事？”

凛凛风起，凤笙双袖笼香，一身仙家风骨，淡淡一笑道：“我是来告诫令尊，近期少外出走动，他的对头都找上门来了。如果他老人家想邀人援手，我自可为他知会一声。”

她“哦”了一声，手中刀锋轻寒，拿话岔开了道：“多谢小哥相告……我要去瞧瞧同伴的伤势，你说，他是往谷口的方向去了？”

凤笙含笑望她，像是看透她心事，闲闲地说道：“换作了我，一定乖乖回藏身地躲好，不再有乱逛的念头。”

“为什么？”

“你难道没有听见，又有人往这里来了？”凤笙说完，脸上变了颜色，拉着侧侧蹲在低矮的松木丛后。她贴近他如玉生烟的身躯，忘了来敌，忘了一切，只瞥见他眼中莹莹薄光如鸿惊凤翥，就要破空飞去。

“果真往这路走？”一个清亮霸气的男声喝响在她心底。

“错不了，这儿有人的气味。”脆生生的声音，绘出一个不经世事的少女形象。继而有成熟男子的叹气声、老妪的诅咒声。细听传来的语声与脚步声，来人为数不少。

凤笙见报讯之事转眼成了事实，无奈地向侧侧做了个嘘声的手势，道：“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等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来。”他说完，迎了人声走去。

此心如平原跑马，不可收拾。侧侧犹豫再三，不忍地剪断凝眸，把凤笙的样子牢牢刻在心中。

她忘不了，那怀中相依的温暖。

逐香

〖花香午后，她罗衣素颜款款而来。

这是宿命的相逢，锦上添花，才有了绝世无匹的芳华。〗

一众衣饰华丽的人汇到困住樗乙的陷阱前。为首的锦袍男子胸前绣了渚莲霜晓，香黄色金线�丝盘绣，腰间佩珂鸣响，骄贵威严。身旁九人皆饰绫罗，绮华锦烂，恭敬地垂手环立。

陷阱中的樗乙不知何时没了动静。锦袍男子一脚踩在铁板上，冷冷地说道：“这里果然有人，一个蠢人。”

“哪！我说有人的！”先前那清脆的声音又响起，咯咯笑了一阵，“可惜不是你们要找的人。”其余随从屏声静气，唯独她娇笑自如，浑不怕这男子。

“可恶，一定在这山里，你们分头去找！”锦袍男子一挥手，另八人犹如四条鬼影，倏地弹散，往幽谷深处去了。

“我走不动啦，在这里坐会儿，反正暂时没有别的气味，我也懒得去寻。”那丫头的声音里带了撒娇，“且饶我歇半个时辰。”

“也好，你有空就把下面这个蠢材拉出来拷问，我不信找不到沉香老人！”锦袍男子迫不及待地一挥衣袖，亦往别处追去了。

陌上花开，蜂蝶缭乱。

紫颜轻揉了揉眼，犹如醉卧尘香，做了一场梦。他屏气收声，隐在树后窥望那丫头。

青螺髻，碧玉钗，玉沾粉面，水剪双眸，眉间淡烟疏柳，俏生生惹人喜爱。她年纪甚轻，衣缠金缕，像是富贵人家走失的娇小姐。紫颜放了心，就算被这样一个人发现行踪，也可以轻易对付。

那丫头在岩石上靠了片刻，便漫无目的地走在草木丛中，如不是亲眼目睹她和那伙人同行而来，紫颜以为她在郊游散心，东晃西逛，无所用心，把幽深山谷都作了自家后园。紫颜正这样想的时候，她猛然回过头来，一股子兰麝香气倏地袭近，他顿觉鼻尖发痒，险险要打响喷嚏。

她没有走近，双手各拈了两只绢丝香袋，“啪啪”数声将香袋抛至东、南、西、北四方，然后定睛瞧着紫颜的藏身处，道：“你不用躲了，出来吧，这里没别人。”

她伸手绾发，孔雀罗衣下一截玉样的手腕，陡然发出钻心入窍的摄人香气，令紫颜眩晕。他慢慢走出，站定身形打量这神秘的女子，周身并无杀气，但环绕着的奇特香气煞是诡异。隐隐觉得此人不好惹，紫颜打定主意，在她面前老实说话为妙。

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径自说道：“你是沉香大师的徒弟？不过，易容术太不精湛，若是初学倒情有可原，一里外我就闻着你的味道，太不小心。还好今趟他们叫我领路，不致把你们师徒卖了去。”

紫颜心下汗颜，原以为所学足以自傲，不想被人如此小看。他担心先前那班人转返，戒备地观望四方，那丫头见状笑道：“不碍事，有我的‘珠帘’之香在，谁靠近这里都会被我发觉，不会抓了你去。”

紫颜定定地望了她一阵，收起小觑之心，恭敬地行礼道：“我看走了眼，姐姐不是小孩子，不知光临此地有何贵干？”

那丫头扑哧一笑，绕着他走了一圈，双足一点，挑了一株树的枝干斜倚着，悠悠地晃动身子，道：“你记住了，我的脸不会老，当然不是小孩子。至于我来做什么，你放心，和他们不是一伙。”

紫颜微笑：“这个我知道，从你的气里就看出来了。”

“气？”

“每个人有自己的气。姐姐你没有杀气。”

“呵呵，别叫我姐姐。我的名字叫��，是个制香师。”

“��，制香师？难怪你能辨出这里有人的气味。”紫颜微眯起眼，像是在大海中搜索一根针，懒洋洋地问道：“龙檀院？”他暗忖，��这等世外身份，当不屑与那帮追杀师父的人为伍。

听他报出“龙檀院”三字，轮到��惊奇，点头道：“我的确在那里呆过一阵，你是如何……啊，是你师父告诉你的。”

紫颜笑而不答，唇角流出惯有的狡黠之态。

“好啦，既然你知道，就请你师父来年三月初九，往露远洲崎岷山一行。今次的十师会他不能再缺席了。”

“十师会？”紫颜难得有疑惑的事。

“对。莫非你没听说过？嗯，想是你入行短，沉香大师没告诉你。”��瞥了他一眼，心想既是投缘，不妨都说了，“这世上十种奇业的顶尖大师相聚的盛会就是十师会，十年才有一次，被邀者无不声名斐然。届时济济一堂，盛况非凡。”

“哪十种奇业？”紫颜好奇地问。

��叹道：“唉，看来你是真不知道……回去问你师父。”

“不要，直说就是了，难道制香师喜欢卖关子？”

��拗不过他，想了想道：“我们制香师算一席，你师父身为易容师也算一席。剩下的是匠作师、医师、堪舆师、画师、织绣师、炼器师、乐师，最后还有……灵法师。”

“医师、画师、乐师也算奇业？”

“如果医者能起死回生，画者能以假乱真，乐者能教化人心，为何不能算奇业？”

紫颜敛容，朝她一拜，“你说得对，是我妄言。只不知除了顶尖的这十个人外，还有谁能列席？”

��道：“仅有其弟子门人能与会旁观，至于排不上名号的同业者，一律拒之门外。你师父二十年前排不上，十年前可以轮到他却未曾出席，这回嘛，瞧他躲藏起来的模样，也是不想去了，是么？”

“谁说！”紫颜反驳，“如此盛会自然要去。就算师父不去，我也要去。对了，如果我师父无法成行，是否有别的易容师顶替他去？”

“十师会不是赶庙会，被邀者皆是国手，要是没法赶去，也宁缺毋滥。”

紫颜笑嘻嘻道：“那师父要是没去，弟子可以旁观么？”

“这倒没有先例……我年纪轻，也不晓得谁家这样做过。”��斜睨他一眼，“你不问去了要做什么，就想来凑热闹？”

紫颜冲她扮个鬼脸，漫不经心地道：“不让进也无妨，我只须跟了你走，然后见到其他哪家的人都好，易容改扮也就混进去了。”

��瞪着他，像看见稀奇古怪的物事，啧啧称赞道：“你连我这关也过不去，在这里大吹法螺。休说每家来的人均非庸手，即使不懂易容术，却都是个中翘楚。譬如我就能从你身上的气味，断定你的身份；堪舆师熟识易理命相，你也骗不过去；灵法师那一家更玄，千万别打他们的主意，不然被换去脸面的不知是谁。”

“原来如此。”紫颜眼中的光芒更甚，如擦亮了的火种，愈发跃跃欲试，“那就多找几个人易容了，每家扮一个混进去，我倒要见识一下另外九位大师各自的手段。”

��目瞪口呆，未曾想这散漫少年竟有天大的胆子。她轻轻笑道：“好，你想玩，我奉陪，反正我这一门如今我最大，若是你师父不能去，你就算我的弟子好了！”

紫颜道：“你师父呢？”

��嘻笑道：“她今趟没比过我，大丢面子不肯来了。”

“哦。”紫颜若有所思，想想病榻上的沉香子，点头道，“我瞧下次聚会，准是我去就可以了。”

“咦，好孩子，有志气！”

听到“好孩子”从��口中说出来，紫颜红了红脸，道：“此事我会禀告师父，��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在这里玩几日如何？”

“土里太憋气，我可吃不了苦，等你们搬上来了再说。”她踩踩地面，娇笑道，“沉香大师呆在下面不嫌气闷么？要你出来打点门面，看来伤得不清。”

紫颜出了一身冷汗，道：“你……怎知？”

��指了指鼻子，又笑道：“我来之前见过墟葬，就是今次十师会将出席的堪舆师，你师父这房子是他自出机杼，请了玉阑宇的工匠打造而成的。别以为十师见面只是玩玩，除了切磋技艺互为启发外，十家之间相互庇佑也是情理中事。你师父上回没来，但其他九位大师他也认得，对了，阳阿子大师是不是常来这里？”

紫颜点头，阳阿子的大名每日都听侧侧提起，原来也是十师之一。他想了想道：“若是这一家下个十年衰落了，就会被挤出十师之列，是么？”

“话虽如此，进过十师会的家族门派即使无缘再入会，与十师依旧有紧密萦系。你以为做一个行业的龙头，不须众星捧月？唉，真是小孩子。”

紫颜心驰神往，平素不起波澜的心竟风吹声动，靠近了��又道：“��姐姐，我再问多一句，今次的十师除了你和我师父，剩下的八人是谁？”

“看来明年你是非到不可。”��笑了笑，数着指头耐心地道：“让我想想……有玉阑宇的璧月大师，无垢坊的皎镜神医，遁星福地的墟葬大师，芒州丹青国手傅传红，文绣坊青鸾，吴霜阁丹眉大师，还有你认得的阳阿子大师，最后那个灵法师我不知道名姓，听说墟葬大师会亲自去请。”

“咦，这个大师那个大师，岁数应该都不小。��你是最年轻的一位？”

��神秘一笑，“又来套我年纪？这不可说……不过傅传红和青鸾也不大。”

“若是明年我可以替师父去，我就是最小的一位。”

��大力地敲了一下紫颜的头，“做梦！我看你学上三年能出师就不错了，下一回嘛，说不定不用赶，兴许真是你。”

三年，师父也如是说。紫颜想到沉香子低沉的语音，师父和��的眼力都不差，只是他没有那么多的光阴可以耗费。

“来年三月，还有大半年。”紫颜盯着��，缓缓伸出他的一对手，犹如裂玉撕帛，坚定地说道：“不论师父去不去，我都要比他更强，要与你一同列十师之位！”

他的手宛如一对金刀，戳在��面前。她忽然吃吃笑起来，捧起这对手，犹如望见一炷妖娆的香，突如其来地问道：“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说完心中亦是一动。怎会为一个少年心血来潮？冰雪容颜之后的那张脸，不由让她好奇。

紫颜刚想回答，远远听到一声喷嚏，��笑容不减，顺手把他拖到树后。紫颜心知是“珠帘”预警，急忙掩藏好身形。

“��！��！”

一个身着银褐冰梅纹湖罗衣的男子焦急地叫了几声，自远而近走来。��在树后甜甜一笑，纤指轻弹，一粒极小的香丸凌空飞射，在那男子身旁不着痕迹地散开。恍若残红的雾气袭上他的两颊，恰似添了羞颜，那人两眼一翻倒在地上。

��像个没事人似的走出来，看也不看那人，对了紫颜笑道：“话没说完就有人惹厌。对了，我如肯帮你，你用什么来换？”

“用一个人的一生。”紫颜笃定地望着她，知道她拒绝不了这个诱惑，“每个来易容的人都有故事，我把它们全说给你听。”

��没想到会是如此交易。看似紫颜小气，连金银珠宝也不肯相换，实际却托付了他的身家性命。主顾的秘密是易容师的命根，既可能成为赖以立足的人脉资储，也可能是招致凶险的锋利刀刃。无数的故事，无数的人生，紫颜把独享的机密与她交换，无疑已将两人未来的命运牵在了一处。

��并无野心，多知晓一些秘密不是她最在意的事。紫颜的诚意与决心更令她好奇，千万人的故事不及得他一个人。或许有一天，他会把最隐秘的事说给她听，想到能看破这个将来的大师，��觉得心痒有趣。

如果是眼前这小子，也许明年真能位列十师。��想到此处，解下腰上悬挂的连珠半臂纹锦囊，掏出一只坠了锦红玛瑙的镂空银熏球。紫颜立即嗅到了一丝清幽淡雅的香气，令人舒眉展目，一时间心境澄明，海阔天空。

“我新制的香，一直没机缘用它，或许你能用得着。”��把熏球放在他手中，“它的奇妙处，只有用时才知道。”

紫颜托着香，心情说不出的平和淡然，离怖离忧，微笑道：“它叫什么名字？”

��眨了眨眼，道：“没起名呢。”看着紫颜弯弯笑眼，眉如新月，遂道，“叫它‘眉妩’如何？”

眉妩。千古盈亏休问，叹慢磨玉斧，难补金镜。紫颜心中默默地想，他的一双手，到底能修补什么？青黛色的香静置在熏球中，等待他的答案。

“从今之后，我将不离你一箭之地。在你未曾神乎其技之前，不会离你而去。”

��如是承诺。

此后轻红腻白，步步薰兰泽。

锦袍男子一众苦寻不获，各自颓丧地回到原地。��脚边躺着昏迷不醒的樗乙，据说被陷阱中的迷烟伤着，要过几日方能苏醒。被��迷倒的男子莫名发觉他抱了一株老松睡着了，醒后狂奔过来，根本不敢提起自己的遭遇。

“这蠢人一点用处也没有！”锦袍男子嫌恶地瞟了一眼地上的樗乙，隔开丈余，像是怕沾染他的俗气。

“如果我没猜错，此间并非沉香老人的居处。”��玩着鬓角一缕长发，心不在焉地分析，“这里的陷阱粗劣简陋，一望即知是当地猎户铺设，要不加些迷烟，也伤不了人。四处找不到有人住的痕迹，想来野兽捕光，猎户也跑了。这个家伙……”她踢了踢樗乙，不屑地道，“想是和我们一样，听说了沉香老人的行踪，抢先赶来，可惜本事太低。你们带他回去，问清他这一路看到些什么再做打算，这荒郊野岭的，王爷是何身份，不必屈驾在此。”

那王爷嘿嘿一笑，沉吟道：“可是……如何才能找到沉香老人？”

��咭咭笑道：“我且在这谷里多留十天半月，看能否寻到蛛丝马迹。之后若未向王爷禀告，就是没找到人。”

“你是要回去了？”王爷隐有怒意，含而不发。他身后几人均有庆幸之意，一个小小丫头得到太多宠信，终非善事。眼见她自甘在这幽谷留下，免却他们奔波辛苦，如何能不喜。

“是。此间事了，我要回去向师父复命。我师父，不愿徒弟老是抛头露面。”��低下头，嘴角转出一朵浅笑。

听到��提及她师父，王爷的脸色稍豫，烦躁地挥手道：“罢了，你留下就留下。哼，我就不信他能躲到哪里去，任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挖出来！”向身后随从吩咐了两句，为��留了几袋干粮和水，不耐烦地命人背了樗乙，率众离去。

翔舞

〖当剑出鞘，必有清辉射空，光芒耀人。

那是再也无法阻挡的飞翔。〗

��伸了个懒腰，咦，不知不觉日当正午，可是干粮好难下咽。她溜溜的眼珠儿一转，用脚在地上点了点。雪浪翻飞，地面冒出一个披了素白绢衣的少年，向她扬手道：“哟，饿了就下来吃东西。”

好玩，��瞪大眼睛，看紫颜换过衣着妆容，淡月微云，超然无争。“你怎知我饿了？”她上前扯住他的衣袖，像对待熟稔的玩伴，“难道我面有菜色？”

“紫颜，她是谁？”侧侧跟在紫颜身后，问完左右四顾，想寻觅凤笙的影子。

“一个来帮忙的朋友。”紫颜略蹙眉头。

“我叫��。”招呼完毕，她朝草头藤根处望去，轻车熟路地找到入口，一躬身人就不见了。

侧侧大惊，忙跟了上去，见她一路走到沉香子床前。老人此刻已能下床走动，蓦地里瞧见��亦是一怔。香檀如波，曼妙地斜穿整间屋子，沉香子豁然开朗，微笑道：“是蒹葭大师门下？”

“不敢。��参见沉香大师。”��作势要跪拜，膝盖微弯意思了一下，就被沉香子扶起。

“无须拘礼。听紫颜说，是你支走了来人。”沉香子顿了顿，涩声道，“那个……他……果然来了？”

��知他说的是王爷，偏歪了头道：“大师说的是谁？”

沉香子的眼掠过侧侧和紫颜，再看着巧笑嫣然的��，他竟成了四人中最拘泥的一个，不由把千般烦恼化作坦然一笑。罢了，放下罢了，一旦想通，他温言道：“令师可好？明年三月，又可以见到她了。”

“不好，我师父一点也不好。大师若是想来年三月见她，恐怕要亲去霁天阁。”��说到这里，故意隐去了得意，漫不经心地道，“十师会上去的是我这不成材的弟子。”

沉香子难掩惊讶，瞥了一眼镇定自若的紫颜，猝然觉得衰老是易容无法阻挡的事。他老的不仅是面容，更是心态，想与人争短长的心现已枯死，而手中的易容术也逐渐退化成了一门手艺。仅仅是一门巧夺天工的手艺，不复有当年的魂魄灵气。

��的下一句话更是击中了他的心事。

“紫颜说，来年三月他想代师出行，我就为了此事留下。如果大师肯成全他，就请早日倾囊相授，不许藏私哦！”

��的一句话令紫颜俏面窘红，头回像被踩着尾巴的狐狸，求饶地望了沉香子。捣乱的丫头幸灾乐祸，乐呵呵作壁上观，想看此事如何收场。她早就打定主意，要想在谷中长伴紫颜，督促他日进千里，必须得到沉香子的认可。这事瞒不过去，倒不如说开了，若是沉香子像她师父一般懂得功成身退，该放手时放手，也算成就了紫颜。

侧侧本在芳心摇簇，想着如何向��打听凤笙的事，闻言一惊，埋怨地瞪紫颜一眼，道：“我爹在养伤，别惹他不高兴，十师会不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去的地方……”说到这里又觉词穷，明明��亦是同龄。

她心绪不宁，蓦地想起与紫颜要好时，任他如何放肆也不会着恼，今次恼他，怕不是转了心思。想到此处，粉颈一弯，悄然羞红了脸。紫颜也不辩解，静立在沉香子身侧，像是想得到他的承认。沉香子不回答，凝神在想些什么，灯光在这一刻尽灭。

黑暗里气氛僵持。侧侧忽然后悔，想到紫颜粲如春容的一张脸，此刻想是灰了，暗暗地又心疼。暂时把凤笙缥缈的影子从心里挪出去，侧侧向了紫颜的方向伸出手。

落了空。是他有意避开了，还是这暗如黑夜的颜色，成了他们之间的墙。

一星光亮在紫颜指上绽放，依旧是他擎了灯火，插到了灯台上。侧侧眼前仿佛又见早间陷落时他擦亮火折，让她在惊恐中抓到一根稻草。是紫颜的话，爹爹一定会成全，她期盼地望着沉香子，等他说出赞同的话。

“嘿嘿，地下果然憋气。”��打破尴尬，径自指手画脚，“墟葬设的机关应该可以还原，就请大师把屋子升上去，见见天日。”

沉香子摇头道：“没人有这气力再拉得动那个石磨，须用药弄醒那两匹马，或是过个三五日，等我身子好了。可惜玄麻汤的解药用完了……”紫颜眼睛一亮，欲言又止。沉香子笑道：“你想到什么就说，师父不是小气的人。”他忙道：“那解药的方子我看过，里面的七味药安神堂里都有，只差一味零陵。零陵亦是香料……”

“哈，零陵我有，谁去配药？”��斜睨沉香子一眼，掏出一个丝袋，倒出一堆色泽不一的香块，挑出一块递与紫颜，“这是我用零陵做的散香，你拿去和在解药里。”

零陵又称芸香，据说可令人死而复生，香气异常浓烈。紫颜捏住它一溜烟往安神堂去了，��大大咧咧往沉香子的拔步床上一坐，执拗地等着老人的答复。

“不是我不想传尽一身本事，而是欲速则不达。”沉香子轻抚左手腕上的一道伤疤，神情澹然，“易容一道比制香更凶险，要接触的药物太多，乃至使人乱性迷神，并非妄言。我本想好好琢磨他三年，以这孩子的才智，三年后就可成材，五年后必成大器。若是一味求快，短短半年多就让他出师，是……委屈了他！”

��不以为然地道：“我明白，他也明白，因此我才来助他一臂之力。大师莫非觉得霁天阁不是皎镜大师的无垢坊，没神医的手段就帮不了人？未免太小看我们。”

沉香子凝视��，霁天阁的制香师常年以香料驻颜，谁也看不透其真实年龄。此女看似年幼，老练处百倍于紫颜。是否他该放手一博，任那孩子自由翱翔于碧空？

这时紫颜自外折返，拿了配制好的解药滴进双马的口鼻中，没过多会儿，两匹马站了起来。紫颜轻拍马臀，马却纹丝不动，只管低头咴咴哀鸣，想是先前吓破了胆。��见状，慢悠悠地走到它们面前，纤手一招，飘过丝丝香气。白马顿时有了精神，像是遗忘过去种种，奋然踏蹄如飞，将石磨重新转动。

轰鸣声中四人随同屋子缓缓上升，骤见天日，眼前豁然开朗。午后阳光如黄金耀目，耿耿光芒遍洒谷中，那盏青釉镂孔灯黯然失却光华。沉香子注目灯盏的疲态，如日中天的已不再是他，默默地把它吹熄了，转身对屋外的紫颜道：“小子，你过来！”

紫颜走进屋子，眉眼含笑，无论地上地下，他永是容光夺目。沉香子思忖良久，终于说道：“要学我所有本事不难，师父当言无不尽，领悟多少看你造化。只是来年三月……”他顿了顿，铿锵地道，“想代我赴十师会，你须有能耐赢过为师！”

紫颜恭顺施了一礼，站直身躯时，侧侧仿佛听到一曲激昂如战的琵琶，弹破云天。

��自此在谷中住下，与侧侧同一间屋，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方起。起身了也不来寻紫颜，径自入山采花，所过处冷香浮动。有时她兴致好，就约了侧侧梳妆打扮，螺髻凝香，金霞拂面，瑶钗罗帔，彩缕花衫，招摇地自紫颜面前一闪而过。紫颜每每瞧了眼热，取了自家的锦袍穿上，绣盘龙凤，金织日月，如云霞锦灿，明媚不可方物。两女被他比了下去，皆不服气，各自寻思妙计想赢过他，终没能成功一回。

侧侧趁隙问起��，来谷中时是否见过蓬瀛岛之人，��断然否定，又道：“那日谷里共有十四人的气味，除却王爷那里十个人，就是你们三个和陷阱里那个，此外再无他人。”

侧侧心头百转千回，凤笙明明迎着他们去了，为何会不见踪迹。当日之事恍若春风吹面，拂去便了无痕迹，只留得心尖一丝暖，仿佛梦幻。她放心不下，找紫颜又问过，也说未曾见着这神仙般的少年。他更嬉笑说道：“那人说不定是我假扮的，你要谢过我的救命之恩。”侧侧啐他一口，想他弱不禁风，怎及得凤笙英姿飒飒，强健有力。

依恋那一分怀中的温暖，甚至，想念他冷淡的神情。

她也曾向沉香子提到凤笙，爹爹并不在意，只说蓬瀛岛所收子弟全是美少年。他想了半天，记起曾为蓬瀛岛一位少年接过断指，因此结缘，没想到事隔数年会遣人报讯，称许了几句，也就不再说什么。侧侧问不出更多关于凤笙的消息，自此闷闷不乐。

紫颜的技艺在此时突飞猛进。他白天随了沉香子修习易容术，晚间被��拉去关在房里，神神秘秘不知做什么。侧侧有时好奇想偷看，窗户全被��用软烟罗帐子蒙了，凑近更闻到昏昏欲睡的气息，让人神思不清。等她熬到亥时回屋歇息，房门大开亦散不尽那檀粉腻香之气，好在熏香有诸多妙处，一沾枕头便大梦周公。时日长了，侧侧忘了抱怨，只得由他们去了。

间中仍有三三两两的江湖人马前往谷中打探。��埋伏的暗香发挥了奇效，在谷口如瘴气迂回弥散，掩住口鼻屏气而入只能前进数十丈，再厉害的高手，行了两三里后也不得不放弃。唯独香料花费甚快，紫颜和侧侧闲暇时便被��差遣上山采集香草，一来二去，两人多少学了些霁天阁制香的手段。

但依旧有人掠过重重阻挡找到了沉香子。某晚夜风轻寒，一位窈窕弱女避开谷口翻山越岭而至。她到达屋前时衣衫褴褛，双手血迹斑斑，惨不忍睹。侧侧连忙为她包扎伤口，她却只是跪在地上，求沉香子为她易容。

在紫颜眼中，她已有无瑕的一张脸，娃娃似的惹人爱怜。他难得开口劝了两句，编派了许多吓人处唬她。她无动于衷，一味挣扎着把一块家传古玉放在紫颜手中，恳切地说道：“求求你！帮我在大师面前美言几句，我想要倾国的容貌，一定要……”

紫颜把那块玉握在手心，记住了她的名字，蓝玉。她眼里有一簇火在跳动，再苦再痛，她只求那一张容颜。紫颜默默地想，她舍弃的面庞，会不会有人惦记，有人想念？当沉香子为她诚心所感，抹去蓝玉的过去时，紫颜隐隐地预感，那一段过往只是暂时沉入了水底，他日还将卷土重来。

这是第一回看沉香子为他人施术。紫颜伴随在旁，听他一一口述心得。��好奇地观望了一阵，看到刀下脸破，“呀”地怪叫一声躲了出去。隔壁屋里，侧侧早已遍点油灯，一心一意为蓝玉缝补衣裳，绝不敢踏足半步。

易容，是刀针并用的绝妙医术。紫颜目不转睛地盯着沉香子，仿佛要把他的一举一动都看到心里去。血光弥漫中抹去前尘过往，而后，竟能浴火重生。如此奇妙的魔幻之术，怎能不让人沉沦。

蓝玉养了半月的伤后直奔京城。她走时，侧侧和��都觉那面目艳丽无匹，各自动了动易容的念头，又怕真的吃刀子，说说便罢了。紫颜的眼前，依旧晃动那张无邪的脸，有时候人舍弃自己的本来，会是那般容易。但要拾起时，千艰万难。

在蓝玉之后，又有一对夫妻偷进了山谷，亦是翻越山岭而来。两人是沉香子认得的神偷――冰狐和雪狸，在江湖上结怨太多，不得不上门求助。沉香子为他人易容只收骨董，两人知道规矩，带来一面数百年前的青铜星云纹镜。

沉香子隐居后早已收山，但心下难舍古镜，左思右想犹豫不决。紫颜看出师父心意，说道：“徒儿想再亲眼看一回师父的本事。”沉香子故作为难，踌躇再三，方答道：“好罢，你入我门下，难得见我亲手施术。”

一桩生意成交，紫颜便有机缘再次目睹沉香子弄脂沾粉，割皮瘦骨，把两个人彻头彻尾地改造。风起指上，刀横眉间。这一趟，他确信完全摹熟了师父的手势动作，甚至眉眼动静，呼吸快慢。面部血脉如阡陌纵横，当沉香子掀开面皮给他看到皮肉的本相，紫颜眼中只把它当成了一幅山水。

他心无杂念，亦无惧意、彷徨、错乱。只有一张张即将被替换的容颜。

冰狐和雪狸去时老毛病发作，偷走了沉香子心爱的佩剑，老人怒急攻心，伤势又有了反复，累得��只能重新布置机关，将迷香遍及山谷各处，之后再无人来滋扰。紫颜没了活生生的摹本，不得不扎了许多人偶，为它们修眉毛、敷脸蛋、隆鼻子。

秋声露结之时，沉香子身子渐渐康复，越发加紧敦促紫颜炼药、制皮、切骨、削肉……诸多原本血淋淋的技艺，于紫颜手上竟除却了腥秽的意味，风雅得犹如筝弦破冰，低吟浅唱。而他整个人与��处得久了，气质愈加绝尘英秀，骨清肌嫩，宛若姑射仙人。

侧侧平素见不到紫颜，心里挂念，编个借口路过爹爹房中，找他说话。见他腰佩��送的熏球，又特地用冰绮绣了香囊，满心想送给他。引线停针之际，想起凤笙，不自觉在香囊上描了一只劲弩，怪里怪气的不成样子。两人的影子明明灭灭，如花争发，绣到后来竟自痴了。

��在一旁瞧了有趣，拿话套侧侧，三下两下问清了原委。她有心戏弄，故意说道：“不如把你说的那人画下来，许是我见过忘了。”侧侧被她逗起心事，落笔如飞，转瞬在罗纹笺上勾出一幅丹青，磊落风姿正是别后心头那少年。她织绣技艺超群，手绘亦有八九分肖似，待到画完，怔怔发了会儿呆，被��劈手抢过画去。

“呀，呀。”��捧了画，笑着往沉香子屋里去了，不多时拉回紫颜，把画塞入他手中，“来，给我照这个人易容看看。”

紫颜眉头轻皱，像是意识到她不安好心。侧侧兀自脸红如染脂，娇羞之下颇为心动，想再看一次凤笙的容颜。多一次也好，胜过梦中相遇。侧侧这样想着，触到紫颜深如点漆的眸子，倏地一痛。这对他而言不公平罢，要扮她心上的男子。

“若是我扮得像，��你用什么赏我？”紫颜无视侧侧蟠曲的心事，一径与��讨价还价。

“你要什么且说说看。”

“你身上除了香料也没宝物，就要你那块黑龙涎香。”

“啧啧，真是亏本生意。”��嬉笑间瞥了侧侧一眼，“成交，你速速扮来，不得有误！”

而后，便见玉人踏风而来，单衣如舞，阔阔招展。侧侧怦然心动，未想到紫颜能拟得如此酷似，被他搅乱芳心，怔忪不能言语。究竟当日所见是不是他？��直言并无第十五人的气息，是��说的一定错不了，那么此时的相见，又有几分真实？

他却冷淡如昔，离她一丈外站定了，抱臂道：“你寻我来有何事？”

“我……”侧侧自觉无话可说，抬眼看到紫颜深邃的星眸，更是方寸大乱。

��偏把她往他怀里推，乐呵呵地道：“来，来，再抱一回，我要瞧瞧当日是什么情形。”

侧侧大窘，拼命用手推开紫颜，混乱得不可开交。沉香子听见喧哗，走出屋子，见三人闹成一团，低低咳嗽了一声。紫颜走到师父面前拜过，沉香子凝看片刻，惊道：“这是你做的面具？”

紫颜点头，在脸上稍一摸索，扯下一张面皮。侧侧心碎地看见那张令她沉醉的脸庞躺于他手心，而紫颜莞然浅笑，将之视若敝屣。她低下螓首，不忍地走回屋中。

沉香子没有留意女儿的异样，赞叹地把人皮面具摊于手心。薄如蝉翼，却又纹理毕现，仅过两月，紫颜就能制出如此精巧的面具，而以前的他花了七、八年的光阴。这少年，厉害得不像一个人！

林间有飞鸟倏地嘤鸣而过，刹那间振翅迎风，直冲向九霄天际。

哀弦

〖花开花落，回首时，弦断无人听。

总是在凋谢之后，才知道这一生来得太快，如匆匆拂过世间的风，挽不住一丝过去。〗

这一年的冬雪来得特别早。霜降之后天气陡寒，转眼漫天一色，冰雪封山。紫颜的两匹白马嘶寒畏冷，他便央沉香子盖了马厩，又替它们蹄上裹了棉布，照顾得甚是妥贴。侧侧的织绣手艺愈见精致，为众人各做了一件姑绒冬衣，想到外出风寒，又为紫颜单做了一顶玄狐帽套。

冰天雪地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等众人发觉时，他已坐在屋中，端起侧侧奉给沉香子的晚镜茶品茗。

来人披了一件紫茸裘，襟袂堆花镶金，极尽富态。沉香子将身护住侧侧，紫颜守在门外，��不知在哪里躲了起来。这人伸手入怀，夹出一封蜀纸信笺，递与沉香子，道：“在下旃鹭，代我家城主拜会沉香大师，请大师近日往照浪城一行。”

此人能破除��设在谷口的迷瘴，绝非凡夫俗子。沉香子阅信沉吟，依稀记起出谷时曾听人言及，新兴的照浪城近年横扫天下，吞并了许多不尊其号令的帮派。城主照浪鸷悍嚣狂，目空一切，断断得罪不得。

旃鹭眉间跋扈，自顾自又道：“我家城主说，大师书剑双绝，有心与大师略作比试。如果大师肯来，他自当为大师消解昔日的一段恩怨。”

沉香子讶然看去，旃鹭目光烁烁，言中所指显然是他最为担忧的大对头。饶是他一腔心如止水，此刻也活络起来，想到那人手段倾天，如今既然连照浪亦找到自己，若是不应，说不定追兵将再度蜂拥而至。

旃鹭看出沉香子意动，趁机说道：“大师若是方便，谷口备了千里良马，只须大师开口即可启程。”

侧侧悚然一惊，忍不住道：“爹，万一是陷阱……”

旃鹭傲然掀开裘衣，衬里的麝金绸缎上绣了一只夜枭，望空张翼，狂态尽出。他一字一句冷然说道：“姑娘莫非怕有人冒充？以我照浪城今时今日的地位，谁敢冒名顶替，当是不想活了。”

侧侧被他气势所慑，说不出话。她本想回嘴，即便是照浪城的人，也可能将爹爹诱杀。但此刻迫于旃鹭的气焰，把话吞了回去。

“好，我跟你去。”沉香子毅然决定。

“爹！”侧侧惊呼。

紫颜不禁蹙眉凝视师父，是什么让他如此不冷静？昔日与王爷结下的又是何样仇怨？但他深知此事已在沉香子心中成了结，不去解开将终身难安，于是他按下愁肠，悄然走到井边。

旃鹭闲闲地坐着喝茶，晚镜是一品余味悠长的好茶，越到后来越是心如雪镜，沁人的凉意自脚底漫漫漾起，舔到心尖上兜过一圈。沉香子爱饮此茶，因而分外知晓他舒适的笑意从何而来，这是种笃定的笑容，不怕上钩的鱼再脱逃。

动摇只得一瞬，看到侧侧眼中又多一分惊吓，沉香子不能再等待。他快快收拾了行囊，想立即就跟旃鹭去了，被侧侧慌恐地拉住了衣袖，拦在屋中。

“侧儿，爹去去就来，办妥了外面的事，就不会再有人骚扰。”

“可是爹……”侧侧想到上次他与阳阿子去了，回来时伤痕累累，情急间只知道摇头不允。

紫颜出现在门口，携了一只蓝布包袱，默默递给沉香子。沉香子一闻气味，知是日常易容用的膏粉，暗想他不过是与人比剑去，要这些何用。紫颜神态执著，不容师父犹豫，把包袱塞在他手中。沉香子心下苦笑，罢了，这孩子许是叫他见势不好就易容逃命。撇不下紫颜的一番心意，沉香子随手把包袱扎在了行李中，一齐交付给旃鹭。

沉香子与旃鹭走后，��方自现身。侧侧红着双眼啜泣，紫颜定定地望着��，道：“他认得你，对不对？”

��摇头：“他不认得我，但我见过他，确是照浪城的人。照浪结交了诸多京中权贵，他说能为沉香大师消解宿怨，未必是虚言。”

侧侧闻言稍安，抹干了泪破涕为笑。紫颜从��不同寻常的安分中瞥到了一丝不祥。等侧侧走开，他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有话尚未说完。”

“照浪此人不简单，我有点担心。”

紫颜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他无法可想，唯有按照沉香子临别吩咐，每日做足功课。

沉香子既不在，��随意许多，闲来无事便拉了侧侧一起充当人偶，自愿给紫颜易容。紫颜一时兴起，就把侧侧扮成��，或是将��扮成侧侧，让两人像一对孪生姊妹。��偏不满足，又让紫颜也扮成她们的模样，三人顶了同一张脸，玩得不亦乐乎。

三人玩了数天便乏了，紫颜时不时丢下易容术，与侧侧一同绣花。��避开侧侧单独与紫颜呆的辰光越来越长。有一回让侧侧无意瞧见紫颜泡在大木桶里熏香，屋子里云蒸霞蔚，烟气氤氲。侧侧不晓得为什么门未上锁，蓦地大叫一声，羞红了脸跑出去。��兴冲冲地从井边爬上来，手持一味乳香目睹整个过程，笑得打跌，差点落回井里。

谷中不知时日过。沉香子回来那日天寒地冻，紫颜三人正围在屋子里烤火，忽听到几声咳嗽。三人奔出屋去，沉香子完好归来，只是面色阴沉。

侧侧见老父没事，大为心安。��凌空嗅了嗅，暗自皱眉。紫颜瞧出不妥，扶了师父进屋，端了暖茶候着。沉香子一坐定，“哇”地吐出口黑血，吓得侧侧脚一软，抓住他的袖子问道：“爹，你受伤了？”

沉香子缓缓摇头。��将手指搭在他脉上，察觉他竟是心脉受损，万念俱灰，不由讶然。紫颜略一思忖，知道师父比剑输了，也不便明说，心想慢慢疏导心情，调理一阵也就是了。当下出屋去了安神堂，抓了几味药来。

不想他在屋中支炉生火的时候，沉香子的脸色越发难看。侧侧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百般询问，沉香子就是不说，问到后来急了，又吐了一身的血。侧侧不敢再问，含泪陪了紫颜煎药。

��不管这许多，径直问道：“大师，照浪有没有遵照诺言，替你化解和王爷的仇怨？”沉香子凝滞的眼神稍许动了动，微微点了点头。三人面面相觑，既是如此，为何他殊无喜色，难道剑术的胜负在他眼里远胜过其他？

沉香子的病一天重过一天。��知是心病，欲至无垢坊请皎镜大师前来医治，被沉香子阻止。他时常望天发呆，想到痴处兀自苦笑，看得三人暗暗焦心。心情好时会指点紫颜几句，心情差时谁也不见，憋在屋子里沉思。

终于到了来年春天，莺啼翠绕，花鲜雨润。眼见十师会一天天近了，沉香子缠绵病榻，再起不了身。他自知无望，找来侧侧和紫颜，神情自如地交代后事。

“侧儿，爹要去了，你不要哭，爹是到时候了，不痛苦。”他竭力伸出手，把侧侧的手放到紫颜手上，转头对徒弟说道：“紫颜，师父没能教你什么，不过你远超我的期望，十师会就由你去。可是别忘了，要替我好好照顾侧儿，如你不嫌麻烦，就照顾她一生一世……我知这要求强人所难，若她能找到好人家，拜托为她多备些嫁妆……我就安心了。”

紫颜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徒儿知道了。”

沉香子又对他道：“我去了之后，你服心丧即可，不必着孝服，丧事从简，也不必惊动他人，寻一处好地方埋了就是。”侧侧哭得死去活来，甩开紫颜的手，跪在床前拉了沉香子道：“爹，你怎么交代起后事了……你别这样，会好起来的！我不要听这些……”

��轻轻拽了拽紫颜，两人步出屋外。紫颜眼中莹亮，低头擦了，听��黯然说道：“你师父怕是不行了。”紫颜不语，师父的命运他比旁人看得更明白，这也是沉香子在教他面相时剖析清楚的，躲不过的宿命。

“如在谷外，我本有法子救他。可惜此间香料都用尽了。”��叹息，“没想到他的病这样厉害。”

“师父是看破了，自己断绝了生机。”紫颜轻轻说道。有朝一日他也会如此么？透析了来处去处，便了无可恋，一心只知归去。

“你是说……他自己不想活？”��不解地摇头，这是她不曾认知的一种人生，比气味更难分辨的心意。

侧侧哭到气竭，被紫颜冷静地拖至门外。她脸上犹挂着泪，听到紫颜面无表情地问道：“师父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侧侧哽咽：“你问这个干什么……他又不是不行了……呜……”紫颜叹道：“师父有什么最想见的人么？如果有，这是我们唯一可为他做的。”

侧侧猛然停了哭泣，直勾勾地望着他。

“有。不但我爹想见，连我也朝思暮想――她是我娘。”

紫颜牵了她的手，向��使了个眼色，“来，我们一起去，把师娘还给师父。”

金钿妖娆，素面含春。侧侧摊开沉香子为娘亲所绘的丹青，想到爹爹亦将不久人世，泪如雨倾。紫颜端详画中人的面貌，与侧侧极为神似，便道：“你可愿扮你娘？”

侧侧凄然应了，见紫颜敛容净手，把脂粉涂抹到自己脸上。稍稍打扮停当，他又拉过��，扮成侧侧的模样。翠袖玉环，凤眼绛唇，他驾轻就熟地为两人描眉点睛，手脚不停。侧侧怔怔地凝视他，为了不弄坏他苦心涂抹的妆容，她一直忍了不再哭。但她怕他停下，仿佛他一旦住手，她的泪就要涌出来，而他费力忍住的眼泪也会随之滑落。

侧侧知道紫颜心里在哭，因此她，不能再哭了。

两女木然跟在紫颜身后，走进沉香子的屋中。紫颜拿出腰间的镂空银熏球，用指甲勾出里面青黛色的眉妩，在沉香子的床前点燃。活泼的香气顿时充斥整间屋子，如晶莹的飞瀑流泉溅洒在脸上，引得眉眼轻笑。

侧侧不觉看见壮年时的沉香子在向她招手。不再是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沉香子容光焕发，疏笑潇洒。她痴痴地坐下，仰面看这个神奇的男子，举起三尺青锋在庭院中优雅挥舞。

黛颦横波，顾盼流辉，宛如三十年前一场邂逅。在沉香子眼中，看见的是抚弄琴弦的爱妻。笙歌踏浪，持杯劝月，他乘了酒意为她舞剑，翩然欲飞。

有多久不曾有这般快意？沉香子舞到兴处，忽然见到爱女伴了妻子浅笑，一般的娇俏可人。是了，一家合聚，其乐融融，没有比这更称心的事。但是那玉面朱唇的少年又是谁？慈悲地望着他，犹如直视前生。

沉香子只觉一枕好梦，到了该苏醒之时，匆匆收了酒意，他定睛看去，侧儿扮了爱妻的模样微笑地坐于床头。诡异的香气在屋中矜持漫步，蓦地，像是发觉被风吹过了该经的路，急急地俯冲下来，靠向他的鼻端。

沉香子洒脱一笑，庆幸临别这一刻他是清醒的。一个易容师的骄傲，不容许他在将死时被易容欺骗，纵然有天下奇香辅佐。但是他们的心意，他看得分明。一双眸子牢牢地锁住紫颜，良久，他最终阖上了眼。

可以去寻爱妻了，他记得她的模样，一直如刀刻在心底。

沉香子唇角留笑，溘然长逝。屋外，一朵怒放的腊梅因风而落，恍如泪滴。

轻别

〖望着他渺茫的背影远去，她终于明白了思念为何。

此心随君到天涯，纵然流年如水，沧海桑田。〗

沉香子去后，紫颜在他坟边搭了庐墓，每日清晨必换了容颜在墓前静思。

时而样貌丰伟，时而儒雅寡言，时而虬髯豪爽，时而威凛霸道。无数颜面都是前一日苦心炮制的面具，真真假假，只需翻覆两手。唯有一身粗麻孝服，暗暗传递着不尽的思念。

“我赢过你了吗，师父？”紫颜扪心自问，不得其解。斯人已去，再看不到他如何增减声色，纵横于九天之上。有时想起师父曾自我解嘲，说他的命相该有大劫，可师父依旧我行我素，不去修改自身的相貌。

“是以师父会有今日之劫。”

紫颜看到了，他是想对天改命的那个，却没能为师父改命。他有点恨，为什么只想到学易容，没想到早日用它救人。听到十师会的消息后，他一心只在琢磨如何超越师父，忘了潜在身边的危险。是沉香子囿于宿命，还是他的想法太天真？

紫颜不知道。他明白，从今之后，他不会再袖手旁观。

这期间侧侧哀伤过度，不得不卧床静养。等身子稍好些，她强撑着去上坟，看到紫颜一人默默坐在师父墓前。两人相对无言，春风细细，卷过一些轻尘往事。

紫颜望了她憔悴的脸，不复是过去无忧的少女，迟疑了片刻，方道：“十师会……我……”侧侧知道他心中的犹豫，道：“你去吧！这里我守着，爹临走时不是期望由你去么？”紫颜垂下头勉强一笑，“我……代师父前去。”侧侧看着坟上青草，神情疏淡地道：“爹说了让你去，不是代他去，在他眼中你青出于蓝，已经胜过他。这是你一直盼望的事。”

紫颜缓缓摇头，眼中竟有一分倦意，“不，我没能赢他。若不是我不知好歹为你们易容，师父也许能多捱得几日。他是了结心愿才去的，要是迟些为他达成所愿，说不定……”

于对的那一刻，做对的事，如今的他依旧稍显稚嫩。

“不怪你。”侧侧揉去眼眶的湿润，“与其让爹每日郁郁寡欢地活着，不如那样含笑而终。”说到这里，她灰暗的脸上渐渐洋溢出光彩，仿佛涅�重生，“十师会上，等你见着文绣坊的青鸾大师，请代我跟她说一声，三年之后我要拜她为师。”

紫颜一怔，“侧侧，你……”

侧侧凝视墓碑，郑重地磕了几头，对地下的沉香子说道：“侧儿想过了，要找一件终身喜欢的事情，持之以恒做下去。爹从前说我有织绣的天赋，既然我不能继承爹的易容术，就让我努力成为文绣坊的传人。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和紫颜并列十师，爹泉下有知，不会再说侧儿不成器了！”

紫颜欣慰一笑，侧侧终于不再只是沉香子的女儿，她要做她自己。那个玩空竹动辄就放弃的女孩已经长大，将在不远的日子织出一片锦绣未来。

侧侧许完了誓言，忽然转身对了紫颜，电目直射道：“但是，我不会放过照浪城！等我练好了本事，会找他们报仇。”

紫颜一个激灵，想到长眠于地下的师父，霍地握住了她的手，坚定地道：“不，要去也是我去。”

他的手冰凉如玉，稳静如石。侧侧浑身一颤，仿佛回到了那日，凤笙对她说：“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等这些人全走了才可上来。”凤笙去了便没有再回来。紫颜会像凤笙那样，一去无踪吗？

她忍不住翻转了手，紧紧箍住了他。和这个少年会有以后吗？旧日心思重回心底，这一刻握住了，就不想放手，永远不想。

三月转眼即至。

离别那日，��收拾了行李，牵出紫颜那两匹马，等着紫颜一同出发。他却在屋子里久久不出来，让本来伤怀的侧侧也觉焦急起来，在门外敦促他快些起程。

“再不走，赶不上船了！”��高声吆喝。前往露远洲的船一旬才开一回，错过了最近的这趟，两人可就见不着开幕时的盛典了。

紫颜慢吞吞地从屋中走出来，把两人看直了双眼。烟云醉软中走来这少年，仿佛婆娑光影中浮动的魂魄，抓捏不到他姿绝的形神。除下了孝衣，一袭素淡的细葛衣袍松松地披在他身上，举手投足宛若鸾鸟轻飘灵逸，若是一不留神转过眼波，就要触不到他的存在。

��不由地想，他是最捉摸不透的那一炷香，世间色相袅绕地燃在他眉梢眼角，看不尽的红尘秀色。不枉她一番心血雕琢成器，此去十师会必将青史标名，风流陌上。

“要走了。”紫颜对了侧侧，只得这一句。目光交错，不约而同想到初见那日，如何而来，此刻如何而去。

“早点回来。”侧侧说的亦是寻常对白，然后，在他手心塞进那只冰绮香囊。触手的温柔仿佛要融进他掌里去，紫颜郑重地贴身收好。

两骑绝尘而去。到头来，幽谷中又剩了侧侧一人，像从前没有遇到紫颜时一般落寞。她在谷口目送两人远去，直到暮色斜阳，尘间诸色都成了浓黑。

走到紫颜的屋外，侧侧顺手进屋拨亮了灯，多一点光华会不那么冷。等她一转身，眼前突如其来现出紫颜的身影，唬了她一跳。细看去，是一个与真人无异的布偶，一张面具栩栩如生，弯弯地勾起一道笑容。她眼前仿佛闪过紫颜淘气的影子，向她扮着鬼脸。

这是紫颜的皮囊呢。侧侧这样想着，刚向它走了一步，忽地看到另一张脸。心中轰然一响，凤笙，是凤笙的人偶，悄然立于床幔之后，凝视她红晕满面。

她定了定神，想到��强迫紫颜易容的玩笑，他是因此留了心么？知道她不可忘却的是这人。侧侧轻咬着唇，向凤笙走去，一样的眉眼，为什么如今看来失却了颜色。她忍不住回望紫颜的人像，说到底，放不下的仍是他。

凤笙背后的暗处，有什么东西突兀地耸立着，晃她的眼。走过去，摸到一张黄桦劲弩。

时光停顿。这是她未曾与任何人提及过的兵器。侧侧盯着它，冰凉的弓木如他冰凉的手。轻轻拉动，弦响，一道声箭刺中心扉。原来并没有什么蓬瀛岛，原来他并没有武功，有的只是胆魄勇气，事到临头豁出命来的决绝。

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侧侧怅然地眺望远方，绮陌香尘，离人渐远，来日相见不知会是几时……

流云

调朱

〖他点下一笔燕支，对面的少年忽然诡异地笑起来。

另外那半张脸，是女子明媚的容颜。〗

柳丝如雨，细细荡下一段段翠绿的枝条，飘拂在�河岸上空。堤边桃花盛放，娇黄嫩紫，一树树喧闹地张扬着春意。

晴朗丽日下有一家小酒肆，粼粼春水自门前迤逦而过。店外立了手臂粗的竹竿，挑了红色酒葫芦，两缕红绸顺风招展。进得门去，堂壁上“酒中仙”三字落笔恣意狂放，似要破空飞去。

店中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披了一件木兰盘领杂花葛衣，一手托腮一手持笔，念念有词地对了空白的桌面发呆。桌上摆了八只歪歪斜斜的空酒盅，少年头发蓬乱，随意拿起一盅往嘴里倒，忽地哇哇叫道：“啊呀！画不下去！上酒，上酒！”

店老板是个瘦脸的憨厚汉子，闻言老老实实端上一盅酒，笑道：“今日辰光还早，小哥慢慢画就是了。”店堂中少年写的条幅赚得不少客人的夸赞，老板因而也敬重起他来，由他每日摆出笔墨作画。

开头几日，少年画了不少花色春光，全数卖给来往客人，把银两算作酒钱。近三天来，店中好酒喝饱，店外风光看够，他竟笔下生涩，绘不出半处佳景。店老板虽不通文墨，却是惜才之人，舍不得就此放他去了，宁可饶上好酒，叫他在店中多盘桓几日。

少年也不觉愧疚，每日里和店家同吃同住，高兴起来吟两句歌，帮忙炒个下酒菜，闲时就铺开白绢，落落几笔写意山水。怎奈他自视甚高，往往一幅画绘了大半，店老板刚想叫好，已被他剪开画作，颓丧地扔了了事。店老板先是大叫可惜，后来瞧得多了，唯有摇头叹息，任少年糟蹋去了。

葛衣少年兀自烦恼之际，河堤上一阵香风裹着一双冰雪儿女，来到了酒肆前。两人皆骑了白如霜雪的骏马，加上粉妆玉琢的样貌，令人见之一喜。店中客人的目光被吸引了去，画画的少年瞥了一眼，突然从椅上跳起，喃喃说道：“有了，有了！”

他奔到墙角，从藤箱中取出一卷松玉色细绢，下笔如神，速速描绘。只见他先用画笔蘸墨染出乌云秀发，后用烟子排渲，使缕缕青丝如陷云霞。再以胭脂粉勾面，薄粉微笼，淡檀墨水斡染。不多时，来人中少女的俏面活脱脱呈现画上，轻颦浅笑几可乱真。

另一桌上，那双锦绣男女正叫唤店家备齐酒菜。当中的少年身穿闪色绯绫罗衫，眉眼嫣然如绣，抟雪作肤，镂玉为骨，一派富家少爷气象。那少女则绾了双髻，斜插一把帘梳、一支金素钏，披了桃花纱短袄，下服胭脂红百褶长裙。两人相携而坐，神态天真无邪，惹得作画的葛衣少年恨不得双笔落墨，立即绘尽这诸多妙态。

等隔壁桌上叫好酒菜，葛衣少年大致勾勒出两人容貌，柔姿绰态，神韵齐备。店老板凑近了看，讶然惊艳，直觉这画如神仙法器，收了两人的魂魄在此。葛衣少年却紧蹙了眉，喃喃说道：“怪也，当真希奇古怪！”轩眉一挑，电目瞪向两人，像看妖怪也似。

少女察觉到炯炯目光，轻唤罗衫少年：“喂，有人在画我们呢。”

罗衫少年抬起手，曳曳地掠过一道幽香，性灵地穿堂而去，袭向葛衣少年。持笔的手不觉松了，一星墨迹洇在绢上，正点在少女的眉间，化作一颗美人痣。葛衣少年忽地一震，想到什么，径直向两人走去。

“你们从哪里来？”

罗衫少年嗤笑道：“为何要告诉你？”瞥了一眼他桌上的丹青，站起身靠过去看了，招手叫那少女，“来，你瞧他画得好不好？”

少女扫了一眼，提起桌上的笔，在另一卷绢素上刷刷几下，竟把葛衣少年的神态勾了个惟妙惟肖。罗衫少年拍手道：“好，不愧是紫妹！依我看，和他画得也不相上下。”少女莞尔一笑，瞥见葛衣少年涨红的脸，丢下笔道：“糟糕，我太胡闹，倒叫人笑话。”向葛衣少年欠了欠身，坐回原位。

葛衣少年惊喜地睁大眼将那幅画端起，反复看了几遍，叫道：“妙极！有天赋，有慧根。”抓起自己刚绘的那幅，用墨全涂黑了。罗衫少年在一旁大叫可惜，他却不理会，转过身来对少女道：“小姑娘，我收你做徒弟如何？”

罗衫少年一惊，捂了肚子笑个不停，指了他道：“你才多大岁数，就敢收徒弟？大言不惭！”少女只是羞红了脸不答。

葛衣少年认真说道：“我是芒州傅传红，略有些名气，拜在我门下没有坏处。”罗衫少年猛然站起，抢身跨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两人相距不到一尺，傅传红也将这少年看得更清楚，上挑的眼梢里藏着一抹明艳，直让人想把这少年捧在手心里呵护。罗衫少年蓦地脸一红，转头回座位，招呼那少女道：“赶了半天的路累着了，我们好好吃一顿再说。”

傅传红顺势扫了少女一眼，正好碰上她清亮的眸子，如冰水透进心里。他激灵地一抖，仿佛被什么震了一下，想再凝视她眼中迫人的美。不知怎地，少女的眼忽如一泓茫茫秋水，傅传红只觉慢慢陷落在其中，没顶时，魂不守舍。

他立即从袖中抽出一支象牙竹管笔，朝额头的印堂用力一戳，神智顿时清明。此时少女的目光早已拉开，温婉地喝着米酒，像坐在自家庭院闲适地品味。傅传红兀自愣愣地瞪着她，脸上忽阴忽晴，喜怒莫辨。店老板看得糊涂，走过去朝他使了个眼色，谁知他视而不见，就像被少女迷住了一般。

罗衫少年两口热菜下肚，有了精神，瞧着傅传红嘻嘻一笑，拍了桌子说道：“喂，什么什么红，你画画的本事真的很好？不是自己大吹法螺？”傅传红认真地点头，“我十年前就进宫画过画。”罗衫少年一撇嘴，道：“你羞不羞，如今才多大，敢说十年前。”傅传红皱了皱眉道：“你没听过‘芒州有神童，姓傅名传红’？我两岁学画，四岁名扬芒州，七岁就应召入过宫，骗你做甚！”

罗衫少年哈哈一笑，拍着手对少女道：“你看，我随便说一句，他就把年纪告诉我了。”傅传红也不在意，倾下身向了那少女，柔声道：“我做你师父，花个一年半载，你就能像我这样，画可通神。”

少女嘻嘻一笑，浑不在意地道：“通神？可改人生死么？可救人性命么？”

傅传红搔头，想了良久颓然道：“不能。”

少女道：“最多不过以假乱真，又有何用？”

傅传红被她问住，喃喃地道：“是啊，又有何用？我学画至今，却有何用？”这一问勾出无数迷乱，他自言自语，倒退到一旁坐了，痴痴地想着心事。

罗衫少年眨着眼，轻声对少女道：“紫妹，你了不得，几句话居然问倒傅传红，不如……就借他的名头赴会如何？”

少女星眸一闪，立即了悟，掩口笑道：“你真会戏弄人。好，我依你便是。”

罗衫少年走到傅传红面前，推了他一把，傅传红醒神道：“呀，我失礼了，好好跟你们说话呢，怎么跑来独坐。唉，她不肯拜我也就罢了，我不勉强。”

罗衫少年回望少女一眼，朝傅传红笑道：“在下姓桂，这是表妹紫衣，我们原是出来游山玩水，承蒙傅先生不弃，要收我妹子为徒，我们自是感激。只是我这做哥哥的，也须一起拜到门下，不然舍妹无人照拂，我可放心不下。”

傅传红一听那少女肯拜他为师，哪里计较得了其他，连忙点头：“使得使得，一起拜就一起拜，反正我门下有一个传人足矣。”桂公子眼珠一瞪，被紫衣吃吃一笑，心想无须和这画痴生气，叫上紫衣，两人一起朝傅传红深深一拜。

傅传红不是讲究的人，吃了两人敬上的三杯水酒，受了三拜，徒弟就算是收成了。他拿起为紫衣所作的画，沉吟片刻，忽道：“紫衣，你小时父母是否把你当男儿养大？”

桂公子飘在表妹身前，暗香疏影，亭亭如直飞的孤烟，迎了傅传红道：“咦，师父说得好古怪，紫衣美若天仙，哪里像男人？要说我像女人，倒有几分形似。”傅传红瞪他一眼，不知怎地竟是一窘，咳道：“你要是女子，定是鬼灵精怪的丫头！”

紫衣掩口轻笑，傅传红便把问话忘了，忽然想到什么，收了笔墨招呼两个徒儿，“走，陪我去个地方如何？为师本来想不好送什么贺礼，如今有了主意，你们无事就陪我走一遭。若有事也无妨，一个月后仍在这里相见便是……”说到此处忽然摸头，“对了，忘了问你们要往哪里去？”他为人甚是一根筋，匆忙收了两个弟子，连对方底细也不知晓。

桂公子暗自窃笑，眼珠一转道：“今岁徒儿本命年，相士说命里有灾，须离血光之地，因此携表妹出来游玩。师父既有安排，我们自当鞍前马后跟随师父。赶了一路腿酸脚麻，请师父先行收拾，我们喝点水歇息会儿就来。”

傅传红也不在意，点点头把行当在肩上一搭，悠哉游哉地荡进酒肆里屋去了。他步子一脚高一脚低，像是若有所思的不倒翁，桂公子与紫衣相视而笑，皆松了一口气。

桂公子压低声音，伏在桌上道：“诶，他的眼真毒，居然看得破你的易容术。”紫衣用袖子遮面，只是偷笑，眉眼中的妩媚惹人心乱。桂公子多看了两眼，又道：“你说我们这一路易容改装，见了那几位大师，会不会全被看穿？那却也无趣得紧。”

紫衣凝想道：“既有十师之誉，一定不是寻常人，能瞧出我易容的破绽，也是情理中事。”

桂公子浅笑道：“早知你本事不济，我们就该以本来面目进山。”紫衣无言，半晌才慢吞吞吐出一句：“谁说我不济，傅传红也没真的瞧破。你说要易容又反悔，原来‘��’之意，就是鬼话连篇！”

桂公子闷了脸偷笑，眼中完全是女儿家的娇俏。这正是接了十师会请柬后易容赴会的制香师��，她身边的则是易容师沉香子之徒紫颜，被她逼了以男儿身扮成纤纤女子。两人出得沉香谷后，��为免却紫颜心中悲伤，刻意提议两人易容换装前去赴会。紫颜知道她的心思，压下满心伤痛，与她互换妆容，有说有笑地一路玩闹。谁知机缘巧合，竟提前遇到十师之一的画师傅传红。

紫颜展开傅传红为他所作的图，画虽毁了，绢上那俏影仍留在心，如同照镜子纤毫毕现。他叹息道：“傅传红的画虽好，人却无什大师风范。”��道：“咦，莫非你以为十师是什么正经老头子？我们这班小辈入选十师的，乍一看谁会像大师？”

她眉毛轻扬，紫颜瞥见眉尖上细微的一个缺角，像兰花凋了一瓣，摸出黛石研成的细笔极轻地点在上面。黛眉抖成一条柔和的弧线，自然地往鬓角蔓延，��的脸立即有了俊朗生气，双眼也愈加明亮起来。

紫颜听见傅传红出来的动静，合掌收去眉笔，如藏起了点金的魔棒，若无其事地正襟坐好。

傅传红收拾完行李，寥寥数件用两个青布包裹扎了，拎在手上。店老板闻讯牵来一匹瘦弱的骡子，紫颜使个眼色给��，她三步并两步牵来坐骑，把缰绳塞在傅传红手中。傅传红哈哈一笑，丢开骏马径直坐上骡子，道：“这骡脾气不好，你们俩上去都得受伤，不如我来骑。”说完脚下使劲一蹬，骡子呼应似的不理会，闹了他一个大红脸。

��忍了笑，与紫颜各自上了白马，慢慢跟在傅传红身后，往长堤上去了。

三人沿�河柳堤一路前行，傅传红一手挽了缰绳，一手提了酒盅，看一场山色花光，便饮两口灌肠美酒。在他眼中移步换景，望到的均是可入画的妖娆，素香浮动，琼花摇曳，欣赏到双目迷离之时就回过头来，指了那一幅山水妙景对两人赞叹。

行至傍晚时分，远远看到一个人影穿梭的码头，如阴阳色的树影婆娑。河面忽然开阔，吐出数万顷汪洋碧波，往来帆舟如蚁。离岸最近处有一座巍峨巨船如山岳耸立，直插在滔滔湖面上，帆垂如云，华楼叠峙。紫颜和��啧啧称奇，临水观波，只觉风景不厌相看，此船更若空中楼阁，令人作出世之想。

傅传红唇角留笑，转身对两人道：“此船名‘飞鹘’，由玉阑宇的璧月大师亲自督工打造，每旬驶往露远洲一趟，为那里运送货物。我们此行正是坐这船走。”

他话音刚落，遥遥地见到巨船上一星人影如弹丸下坠，扑通没入水中，溅起一人高的水花。傅传红讶然变色，一夹双腿，吆喝骡子飞快奔向码头。大船上大呼小叫，有人丢下手臂粗的缆绳，无奈落水者只顾惧怕没顶，哪里看得见手边的救命套索。

傅传红转眼到了码头，想也没想，一头扎进水里向落水者扑腾过去。紫颜与��随后赶到，见他比落水者姿势更为难看，咕咚两声陷进水中没了动静。

两人目瞪口呆，��道：“如我没记错，你我这身易容浸不得水。”紫颜苦笑：“是，没用面具，膏粉一洗就全化。”��道：“那便是无法救你这新任师父？”紫颜仰头向大船看去，甲板上人头攒动，一个宽肥的灰袍身影如蝙蝠张翼落下，在他的凝望中倏地射入水中。

不多时，落水者与傅传红被那人一手托了一个泅渡上岸。紫颜与��连忙奔上，见落水者客商打扮，脸色青紫，神智已然不清。傅传红则呛声连天，口鼻中涌出水来，凉风一吹，像零落的叶子瑟瑟发抖。��从行囊里取了件辟邪绫锦披风给他盖上，傅传红忽然两眼大睁，东张西望道：“那个人呢？”

落水者在灰袍男子怀里躺着。紫颜不觉多看了灰袍人几眼，二十多岁年纪，滚圆锃亮的光头上偏戴了一只硕大的金圆水晶耳环，招摇地闪在黄昏中。他的眼神很邪，桃花似的向上挑着，四下望见紫颜的白马，怪哼一声，提溜着落水者往马背上弓身扔去。落水者胸口一撞马脊，猛地吐出一滩水，惊得白马踏蹄。

紫颜拉住缰绳，刚想上前救助落水者，灰袍人赶上一步，猛地几掌击在那人背上，颇有杀人的架势。紫颜微一思忖，没有向前，反退后走到傅传红身边。傅传红被��扶起，指了灰袍人叫道：“喂，你想干什么？”

灰袍人打过七、八掌，伸手扒去落水者的衣衫，在他脐中抠了两下。白花花的皮肉尽露，��登即不敢再看，低头撇向一边。风中落水者背脊上被灰袍人击打的伤痕历历在目，对方却不过瘾，一拽那可怜人的双膝，竟将他倒拎起在半空。四周看热闹的人群渐渐围拢，不知灰袍人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施虐，议论纷起。

傅传红气得跺脚，拉了��直喊道：“快，快！谁让他住手？光天化日伤人性命，有没有天理！”��刚伸手入怀，灰袍人突然电目一折，刺在她心口，当下就有种心挖空了的感觉。��一阵窒息，转手在袖中换了一抹香气拂在鼻尖，心头憋屈的难受才略略减了。

灰袍人把落水者高高拎起，俯首凑到那人耳边，呼呼吹了三下。那人终于回上一口气，接连咳出几声，青紫的脸酱成猪肝色。灰袍人冷冷地把他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往船上走。落水者喘息着苏醒过来，茫然地望了一群陌生人好奇的眼，摸摸头站起，好一会儿，天不再眩地也不再转，顿时就精神了。

傅传红没了声音，坐在地上歇息。紫颜向旁边的商贩讨了水，走到落水的客商面前，低声探问。傅传红招招手，把他叫到面前。

“沉香子是你什么人？”

弄碧

〖他吹去多余脂粉，像呵走了清晨的寒气，那张脸顿时熠熠生辉。

“嘘，别动！”他倏地揿上一粒小痣补在额头，观者无不森然，只觉魂灵归窍，活生生多了个孪生兄弟。〗

紫颜一身粉黛，强忍住心头涟漪，回眸时故作不解，“师父说的是谁？”傅传红笑望他明亮的眼，也不要��搀扶，拍拍身上尘泥，悠悠地拧着衣角的水。��忙扯开话题，笑道：“师父，刚才那人有些门道，不知是什么来头？”

“船去露远洲，此人许是同道。”傅传红沉吟，想到一人，“难道是他？”

他没再开口，湿淋淋地牵了骡子向巨船前行。紫颜落在后面，问��道：“他说的莫非是无垢坊的皎镜大师？可适才那人，倒像个野和尚！”

��眼睛一亮，忽然捂了嘴笑道：“啊，啊，没准真是皎镜。他绰号怪神医，救人的法子与寻常庸医不同。”紫颜回想他的手段，仍是微觉不妥，摇头道：“我宁可自己抓药，绝不求他治病。”

一行人牵着坐骑踏过搁岸的船板，来到巨船甲板上，脚下踩了松软的缀金红毯，仰头见了阁楼上的青白琉璃瓦，无不极尽奢丽。一伸手，有伶俐的船夫恭敬拉走坐骑，端去行李，傅传红被人伺候惯了，也不介意，只用眼扫视船上的人。

紫颜和��一对璧人，很快吸引了一船人的目光，两人低眉顺眼，故作新奇地交头接耳，像被眼前繁华迷了心。傅传红手一摇，袖里落下一枚小小的月牙犀角，身旁的船夫神色略变，忙引三人直奔甲板上的舱房。紫颜猜到是赴会者的信物，瞪了��一眼，她竟从没有取出此物给他看过。��漫不经心地微笑，轻拍他手背，示意少安毋躁。

罩红案，鸣鹤帐，琼花榻，飞鹘船内竟有为赴会者专设的雅室，清幽通灵，妙不可言。傅传红这间里更放置了花翎笔、神髓墨、藤白纸、青瓦砚，书写绘具一应俱全，惹得他甫一进屋便眉飞色舞地研墨凝思，一心想在晚膳前尽兴画一幅丹青。

紫颜和��趁机告退出门，溜至甲板上透气。没多久飞鹘拔锚起航，两人倚了栏杆尚未站稳，恍惚间飘然如腾云驾雾，眨眼离岸数十丈。俯身下望，不见一桨一橹，而船行如飞，须臾捷行十余里。两人立在船头，犹如迎了微茫的夜色乘风展翼，至高至远的天地之间，才是值得遨游的去处。

紫颜心生赞叹，叫住经过的一个船夫问道：“这船为何跑得这般快？倒像是踩了风火轮。”船夫见是个衣饰不俗的富家小姐，大觉面上有光，打点精神道：“这是车船，兄弟们都在舱内脚踏飞轮，自然快过用手。小姐想是内陆来的，不曾见过。”紫颜点头称许，��打发走那人，朝他笑道：“璧月大师的手段，还瞧得过去吧？”

紫颜道：“确实好手段。只不知十师之位由谁来定？”

今趟��约他赴十师会，声称是易容师、制香师、匠作师、医师、堪舆师、画师、织绣师、炼器师、乐师、灵法师十业的大师盛会。这十大行业能人辈出数不胜数，孰高孰低又该由谁来分辨？这本是个极简单的问题，只是紫颜人已来了，捱到此刻才有疑问，被��好一顿笑话。

��笑道：“十师为行业翘楚，不能自封，选十师的人自然非同凡响。此人是崎岷山主撄宁子，年轻时是富甲天下的大商贾，五湖四海数百处产业，上与帝王将相论交，下与奇人隐士结好。四十年前他突然归隐，之后心血来潮邀请当时顶尖的十位大师赴会，自此，每十年一次聚会成了惯例。他家财既多，手下能人亦无数，收集情报以鉴别各行业的精英，对他来说不过是区区小事。”

紫颜沉思道：“怕不是请十师游山玩水这么简单？”

“是。”��干脆答道，“费尽心机，自有所求。其实他求的也很简单――长生不老，死而复生。”

“啊！”紫颜失笑。这其中任何一桩，都是凡人绝不可想之事，撄宁子竟想齐占。

��意味深长地微笑：“常人觉得难以达成之事，但与会诸师并不认定此事绝无可能。千百年来多少人求仙炼丹，不就是为了这个？”

紫颜苦笑：“这位撄宁子老人家真是贪心。”

“富可敌国，因而别无所求。”��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要知道，别的就算答应不了，临死时为他用香料保存尸体，留待后人继续寻找灵丹妙药助他复活，这点小事难不倒我们霁天阁。”

“其他几位大师莫非也要想法子为他出力？”

“不错。璧月大师为他生前营造庭院，死后建造墓地；皎镜大师保他终身不患绝症，安享晚年；墟葬大师替他找好风水极佳的居住宝地，死后阴宅也会庇佑子孙万代；傅传红嘛，可以年年作画一幅，为他记录一生光辉，永世流传；青鸾大师当然须给他做寿衣，不过现如今，每年赠送新衣若干恭祝高寿就可；丹眉大师负责打造殉葬品，山主尚且健在，平时做点贺寿的礼器表表心意；阳阿子大师最轻松不过，弹曲子为山主解闷，让他有生之日享尽耳福，也就是了。”

紫颜指着自己说道：“那么我们易容师，是要保证他时刻貌若少年，永驻青春？”

��不住点头：“孺子可教，听师父说他貌如壮年，该是易容师的手笔。”

紫颜沮丧地道：“原来如此，全奔了他一人去，十师会有啥可玩！”

过往遇敌遭险并不能让他焦躁，一听说无法施展才华，紫颜一下自狂喜跌落至沮丧，觉得这有钱人可恶不过也自私不过，将一群有偌大才智的人如此浪费驱使。若非一心想见识其他几位大师，真不愿再前行去见这劳什子富贵山主。

��难得见他心躁情急，玩味地看了半晌，捂了嘴笑道：“这不过是他初办十师会时的盘算，现如今只管出金子，各家不过送些薄礼略表心意。我说盛会指的是届时各显本事争奇斗艳，须知长生不老、死而复生这难题，若是真的孜孜以求，确能让我们这些人本领精进呢。”

紫颜一怔，想到自己对天改命的心愿，何尝不是逆天而为，迎难而上？十个行业的杰出英才借此机缘聚首，也非有此雄厚财力才能举重若轻。如此一想，撄宁子本意虽俗，倒成全了各家才艺百花齐放。他的心思不由又活络起来。

��瞧出他心意，安抚地道：“你定是觉得为他一人恢复容貌太过简易，其实这回有那许多高手，单学学人家的本事触类旁通，也够你一辈子受用。”紫颜精神一振，道：“我要寻文绣坊的青鸾大师，学个一招半式回去。”

��心中一动，侧过脸看他风中的轮廓，星眸闪烁，是想念起某个人了吧。她便回过头陪他站着，感受晚春的夜风拂过脸庞，三个人同玩耍的日子就在眼前，起落如灯影明灭，那一刻心尖的暖，怎么也吹之不去。

正在此时，有个面色黧黑的船夫跌跌撞撞跑来，冲��大喊：“你家先生出事了！”两人色变，夺路赶回傅传红的居室。只见那位国手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旁边竖了一人，反叫两人更为紧张。

先前那个灰袍光头跪立在跟前，正摆弄傅传红的脑袋查看，硕大的耳坠折着烛光，烧成一个亮环。紫颜和��面面相觑，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伸出手去，同声道：“不劳烦先生！”把灰袍人往旁边挤去。

灰袍人不以为意，嘻哈地说道：“咦，你们是他弟子？来，告诉我，住在此间的一定是傅传红对不对？我帮你们救醒他，你们让他给我作幅画成不成？唔，就画我骑在青牛上吧！最好嘴里叼根稻草，手中拿支横笛――”

他兀自叽叽呱呱说开了，紫颜乘隙为挂名师父搭脉辨苔，查探中毒情况。破碎的杯盏，古怪的茶水，可疑的情景一望即知是中毒。好在傅传红浅啜后即觉不对弃杯，因而中毒不深。

紫颜想了想，走到案前准备拟几味药，又觉太费辰光，犹豫不决。灰袍人在一旁嘿嘿笑道：“小丫头，为何不来求我呢？”紫颜不理他，径自提笔写方子，灰袍人凑过头来扫了两眼，又笑道：“呀，似模似样，可惜是老人心肠。”紫颜顿笔，道：“敢问什么叫老人心肠？”

灰袍人听他说话，眉头一皱，仿佛缠上什么烦心事，摇了摇头道：“你这药方是个慢性子，等药熬好了，你师父也闭眼去了……”��插嘴道：“喂，你别咒我家师父！这点小毒，难不倒我们，也决害不死师父！”说完，伸手在傅传红鼻尖点了点，灰袍人嗅得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前尘旧梦般在心头晃了一晃，便暗暗遁走。

他当下了悟，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傅传红的弟子，有点真材实料。呀，你们不许我救你们师父不要紧，我去领个人来，他救人的法子最快，你们求他就好！”说完，乐呵呵地荡出门去。

紫颜望了他的背影，道：“他知道傅传红的名讳，该是赴会之人，若真是皎镜，让不让他医呢？”��叹气道：“只怕被他医过，一条命先去了半条，傅传红文弱书生一个，禁不起他折腾。我的香只能为他守得灵台清明，你的药偏又太慢。”紫颜道：“或者取一味臭气熏天的药物，逼他吐出来如何？”��闻了闻地上的茶水，摇头道：“此毒循脉而潜，早入脏腑，吐也无济于事。”

两人烦恼之时，灰袍人拽了一个倜傥的青衣男子入内，那人进屋不看倒地的傅传红，目光直飘向男扮女装的紫颜。他盈盈的笑容甚是温柔，紫颜消受不起，勉强笑道：“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鄙人墟葬。”青衣人说完，紫颜心中一惊，知他是名满天下的堪舆师，正是此次十师会的首要人物。墟葬却不在意，一双眼绕着紫颜如穿花蝴蝶，边打量边寒暄道：“敢问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要不要测个八字，看个手相？”

紫颜被逼得无路可逃，在屋子里一步步后退。��认得墟葬，当下瞧得有趣，躲在一边捧腹大笑。灰袍人也在大笑，不经意地转头对她说道：“你们虚凰假凤，究竟想骗谁？”

此时墟葬的眼神突变凌厉，紫颜顿觉四面八方有巨大压力涌来，再看脚下被他逼入一个死角，留心想了想奇门方位，正是九宫中的死门。��用眼角扫见灰袍人袖中两手内有尖细的银针隐绰闪光，而她已无处可退。

��肯定对付自己的就是皎镜，若用迷香放倒对方，未免太不恭敬。呵呵一笑，她手若天女散花，洒下镇静心神的沉香之末，朗声说道：“霁天阁��，沉香谷紫颜拜见两位大师。”同时，两枚月牙犀角亮在手心。

墟葬退后一步，目光恢复柔和，先前的杀气如点水的蜻蜓，倏地飞过。紫颜想起��说过，谷中曾救了师父一命的房屋设计正出自墟葬之手，对他颇多感激，立即朝他认真拜了两拜。

灰袍人收回银针，摸着光头招呼道：“我是皎镜，可不是和尚，别跟我客套！”又想走近傅传红，��以身拦住，惹得皎镜气恼道：“好，好！不许我救人，我当真不管了！”

墟葬撇下紫颜，一把抓住��的手，笑眯眯地道：“鬼丫头，居然是你！装神弄鬼扮到我们跟前来。不是让你去请沉香子大师的么？这位莫非是他徒弟？”

��笑容尽敛，涩声道：“大师驾鹤西归，今趟是他徒弟代他前来。”墟葬猛地一跳，扯住她叫道：“什么？”皎镜亦呆了呆，道：“他得了什么病？”紫颜早在一边红了眼，将原委简略说了，墟葬含恨不已，皎镜更是骂道：“什么照浪城，竟敢欺到十师头上！”

众人正自难受，��指了傅传红道：“罢了，这里躺着个快死的，先救人为上。”

墟葬情绪复杂地瞪了紫颜一眼，托起罗盘走到傅传红身前。他闭目凝神张开两袖，粉青色的吴绫袍衫如春日嫩柳扬枝，闻得见鲜活的草木气息。恍惚间心神空明，一支金针徐徐降落，垂入罗盘天池。

“生气在寅甲，死气在申庚。”他仿佛吟哦般念出这几字，金针像玄冰在幽海上漂浮移动，无法指归中线。不吉之兆，墟葬一挑眉，金针起而又落，如是三次，每每像鱼钩翻扑入天池。诡异的罗盘画满金字，烛火下望得久了，有如流光飞舞，倏地划过双瞳。紫颜禁不住眼前的绚丽，稍眨了眨眼，墟葬的动作停了，金针笔直地指向一方。

“正西，酉位。”

��迟疑问道：“这是什么位置？”

皎镜掏出一块白绢，上面密密麻麻绘了船内各舱房的地形，指向船尾的一间房道：“这里？”墟葬不语，掐指继续推算方位，末了答道：“进屋后如有纱橱，往最下层去找，当有一铁制密封小盒。”

“对方几人？”

“有两人住那屋，同党还有若干，暂时推算不出。”

紫颜心下惊异，��见多了墟葬的本事，闻言自告奋勇道：“我去擒贼，不劳两位大师亲自动手！”娇躯一摇，香飘在外。烛火暗了一暗，被她的气势压制了似的，等��不在屋中，才又自大地亮起来。

皎镜冷哼一声，翻翻傅传红的眼皮，见死不掉，乐得不管，把他抱到床上躺着了事。墟葬招手叫来紫颜，询问沉香子去世的经过，末了沉默不语，跳脱的表情难得沉寂下来。

十年前的盛会，墟葬曾亲入谷邀请沉香子，因了仇家和幼女的缘故，沉香子不肯出席。墟葬恳请数次无果，只得为他设计好机关，并请来玉阑宇的工匠协助打造。由此结下的情谊，本以为今趟有机缘再续，谁知斯人已去。

“为何易容前来？”

紫颜低了头，他和��为了忘却沉香子之事，特意怀了游山玩水的心境前来，并无小觑十师之意。无奈生疏就是一道墙，墟葬隔在那端，说出来或许曲解他的心事。屋子里憋闷的气味重了，紫颜走开两步，道：“我去开窗。”

墟葬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传来，“是鬼丫头的主意便罢，若是你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我就代你师父废了你。”

紫颜的身子顿住，缓缓地回转身凝望墟葬。眼里一层薄薄的灰，黯下去，雪色花容的脸庞如同千年不变的艳尸，一见光就颓然朽尽了颜色。墟葬于是目睹那妩媚童颜后的枯败，比花谢更残忍，玉肌脂粉一寸寸没了光泽，是扼腕也挽不回的痛。无尽心伤不断滚滚而出，墟葬只觉有锋利的锥子在刺，抠得人心疼欲裂。

皎镜连忙捂住墟葬的眼，将一切迷惑阻挡在外，朝紫颜喝道：“小子，他就算错怪你，怎么也是长辈，不可放肆！”紫颜淡淡一笑，朝两人施了一礼，道：“大师既见不得我易容，我卸了妆便是。请两位照看好傅师父。”

他的身影隐在乌银屏风后，��换衣的声响传来，如草地里搅蛇，引得墟葬苦笑。回想刚才紫颜凝视的目光，瞬间衰老的容颜假象并非墟葬内疚的原因，那双眸中清纯无邪的失措，才使他当时便后悔说重了话。一段凝眸一个世界，此子能以易容惑人心神，的确尽得沉香子真传。

紫颜换上男装现身时，��正走进屋里，两个玉人儿并立，就连墟葬这风流男子也给比下去。��瞥了一眼紫颜，道：“你先前说每家扮一个混进十师会，如今知道厉害了？”紫颜不生气，从容说道：“不怕，会上我再扮过，总要瞒骗过你们才好。”��不再理他，持了一只镶银海棠的铁盒递给皎镜。

皎镜打开铁盒，五色的药丸排列齐整，他用小指的长甲挑出一颗，嗅过丹药的气味又放下，换过一颗。到第三次，黑色的一颗中了选，被放入傅传红口中。半晌没动静，皎镜捏住他的鼻子，灌下一口黄酒，傅传红哇哇地全吐出来。紫颜和��先不在意，后见可怜的挂名师父越吐越狠，才知皎镜又在捣鬼。饶是��向来玩笑惯了，也不得不说道：“皎镜大师，你是在救人呢，还是在整人？”

脚下一片狼藉腥臭，墟葬提起衣角，皱眉闪在一边，叫��：“鬼丫头，先驱驱味。”��云朵似的在房中飘了一圈，清爽的甘香使人如置身葱茏幽谷，身畔甚至有花枝欲放。皎镜心旷神怡地吸了口花香，懒洋洋地挑起一颗红色药丸塞进傅传红嘴里，后者喉咙咕噜作响，待咽下去，面色渐渐回暖返白。

墟葬道：“下毒的人呢？”��道：“叫我用香迷倒了。”墟葬出屋吩咐弟子，很快两个褐衣的男子被抬来。��弄醒两人，墟葬凛然坐在桌上，翘着脚，问：“是谁支使你们下毒？”

皎镜手中玩着一把银针，磨得明如秋水，每在指尖转一个轮回，就有光芒射进两人眼里去。那两人哀伤互视，下毒前依稀知道惹上了大人物，畏惧他们的手段，早想好了退路。会熬不住脱口而出吧？终于走到了这步，两人叹息，咬动牙根。

��的定魂香出手。皎镜银针四刺。墟葬按住两人后颈。却来不及，眼睁睁看两个身子倒了。紫颜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们的脸，良久，郁黑的颜色浮上脸面，像是趴了一只泥鳅，不多会儿就把两人的脸面吞吃了干净。容貌尽毁后露出森然的骨肉，血淋淋坍塌成骷髅的模样，脖子以下却完好无损，仿佛安错了头颅。

皎镜动容地用银针引流两人脸上青黑的汁水，收在紫水晶瓶子里。紫颜和��撇转头去，没多会儿，听见他拎起两具尸身走出屋，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如同捡了宝贝。

墟葬反复拨动罗盘，冥冥中依旧有看不破的事，等皎镜回屋问他：“能算出同党所在么？”墟葬摇头：“起码还有两人，但行踪今晚看不出，要明午之后才见分晓。”皎镜沉吟道：“明早就到露远洲，届时混上山去，更寻不着人。”

紫颜默默听了，取出随身携带的易容工具在几案上放了。��知他心意，俏眉一扬，对墟葬和皎镜笑道：“两位大师，有没有兴趣易个容呢？”

欺春

〖他手中捏了一片纸。

墨色的袍子上，深紫罗绣胸背刺有银白的古怪花纹，像远古的符咒，依稀有虔诚嘶哑的吟诵传来。〗

掩妆无语。

墟葬不见了，皎镜不见了，屋中端坐的俨然是刚才两个绝望的下毒者。套上一身褐衣，眉眼收去狷介狂放之气，活脱脱就是隐秘的刺客。两人对望一眼，再看玉色云缎里裹着的紫颜，锦绣心胸冰雪面，不再有女儿身时的娇柔纤弱。他执了莺粉螺黛，如造物的神冷冷相看，墟葬和皎镜不觉对这少年有了别样认识。置身易容中的紫颜无悲无喜，掌下翻云覆雨，造化弄人。唯有在易容中，他无懈可击。

皎镜摸着额上的痣、头上的发，不情愿地卸下那只招牌耳环。��抢来收了，嘱咐两人偷偷潜回屋里呆好，一路皆有她的香护法掠阵，那些同党此前根本无法闪进他们的屋。

两人走后，紫颜和��守着傅传红，等他转醒。药效起了作用，天才画师睁开眼时没有丝毫的不适，一骨碌坐直身子，无辜地望着两个挂名徒弟说：“我饿了。”

之后，他蓦地察觉紫颜是男子，直勾勾凝视半晌，认出徒弟的骨骼样貌，恍然道：“难怪我觉得你有妖气，原来易了容。你过来，让我好好瞧瞧。”紫颜依言走近，傅传红如盯妖怪般新奇地端详很久，看得��也替紫颜红了脸。

紫颜微笑道：“为什么师父你眼睛看的是我，心里看的却是她？”

傅传红腾地红了脸，咿呀转向��，说道：“你……真是女子？”��递过月牙犀角，把两人的身份又说一遍，将前事交代清楚。傅传红尴尬一笑，朝他们抱拳行礼道：“原来你们也是十师之一，失礼失礼。我居然妄言收你们做徒弟，哎呀，太不敬啦！”紫颜道：“傅师父说哪里的话，丹青之术若能传授在下一二，自当感激不尽。”

傅传红想了想，叹气道：“唉，你确有慧根，既入了旁人门下，名分上是不能再收你了。我瞧不出你年岁几何，看样貌比我小，看神态比我老，但你是易容师，长成什么样都作不得数。我们平辈论交，难得有缘，你想学什么，我倾囊相授便是。”他说完，想到好容易撞见个能传授衣钵的人又没了，大为叹气。

��笑道：“你这画呆子，太拘泥门户之见，只要你的所学有人可传，不做你弟子又如何？我霁天阁偏不讲究这些，紫颜跟着我的这些日子，熏香一术已通晓甚多，将来我霁天阁有传人也好，无传人也罢，此道不衰就是幸事。”

傅传红不敢直视她的俏面，兀自望了紫颜点头，“嗯，啊，说得在理。”想了想又道，“不知姑娘可否卸了易容，让我一睹真面目？”他自知��是女子后，想看又不能多看，心思矛盾，全然失了先前洒脱的姿态。��道：“你叫我卸我就卸？现下你不是我师父啦，我没必要听你的。你们坐着，我找墟葬和皎镜去，看他们抓着贼没？”说完，慢悠悠地踱出屋去。傅传红想留她，却不知说些什么，情急地站起身来，目送她飘然离开。

紫颜饶有兴味地看傅传红失态，看��窘迫，自得其乐地玩着手上的工具。易容，真是奇妙的东西呢。

��走后，傅传红终于神态自若，捡起茶杯碎瓷摆在一处，凝神想这事的来龙去脉。

“我与人无冤无仇。”傅传红道，“就算有仇，何必等我到船上才下毒？在小酒馆动手容易许多。”

紫颜点头：“想来不止针对你一人。”

“前去赴会的十师及其门徒，应该都在这艘船上。”傅传红徐徐说道，此刻他冷静如镜，隐隐有一代宗师风范。紫颜望向他，仿佛看见他入宫时的从容淡定，作画时的自信悠然。他收拢着碎片，像是在拼一张支离破碎的地图，裂纹的背后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我昏迷的期间，船上可有其他骚动？”

紫颜摇头：“尚未听闻。”

傅传红抚头笑道：“丢人啊，我许是唯一中招之人。与会十师我谁也不认得，直接收到墟葬大师徒儿递来的信物与地图，就巴巴地一人赶来了。之前滞留酒肆，就是想不好该送什么贺礼，怕缺了礼数，丢我画师一业的颜面。”

“傅师父何必想太多？我便为瞧热闹而来，可惜我师父他……”紫颜低下头，把沉香子的事简略说了。

傅传红安慰他道：“人各有天命，逝者已矣，你若能将师父的绝艺延续下去，他在天有灵，也当欣慰。”

紫颜平静地点头。他没把自己列于十师之中，他是替师前来，那个大师之位也许近在咫尺，仅有一步之遥；也许如天上的星，要用尽毕生气力去摘取。无论如何，可以为人易容，见一张容颜于掌下融雪流霞，修改宿命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觉有种新生的快乐。

在紫颜沉思的时候，傅传红把碎瓷一分不少地还原成一只白瓷如意云纹高足杯，他的双手似有磁力，每块细小的碎片妥帖地粘在另一块碎片上，像是从来就不曾分开过。举轻若重地拾起，放下，仿佛对了呕心沥血绘制的佳人，不肯以丝毫增减削弱它的美丽。最后一块放好时，紫颜心里咯哒一下，知他心里有了分晓。

“风雨欲来。”傅传红的手指慢慢划过杯口，拼合的瓷杯随时有再次碎裂的可能，看得人提了一颗心。他故作老成地笑看紫颜，问道：“你怕不怕？”

“难得遇上有趣的事情，当然拭目以待。”紫颜不甘示弱地回答，“如果十师会仅是一成不变的风景，想来十年之后也无须再来。可听说墟葬这是来第二回，我想，大抵会有值得尝试的事情罢。”

傅传红抚掌道：“呀，你真对我脾气。我们做不成师徒，就做一对酒肉朋友！来，我带了催冰坊的斜晖酒，你我痛饮一场如何？”不由分说地拉了紫颜，取两个杯子摆开酒阵。

紫颜惦记��，走了半天没有消息，好心地提醒他道：“傅师父，他们三人不知抓贼抓得怎样了，是否去打探一下？”

傅传红一怔，很快又道：“你叫我传红就是，师父长师父短，老是勾我的伤心事。哈哈，他们三个是厉害人物，我才不操心。倒是另外几位大师不知如何，出去看看也好。”说完立即站起身径直往屋外走去，脚步飞快。

紫颜听他说其他几位大师应在船上，念及阳阿子，想到师父，不由难过。两人走出舱房，除了他们这间灯火通明外，隔壁与对面的船客皆熄了灯。飞鹘的舱房分三个等级，甲板上的雅室专供赴会的十师及其门徒，和前往露远洲的大商贾使用，一宿价格非常昂贵。甲板下又有两层舱房，一层在船侧可以开窗，为寻常商贩、来往行旅居住。最下层船舱内置飞轮，是船夫踩踏行船和住宿之所，虽不见天日，格局却显大气，通风良好，一应俱全。

雅室的门上分列二十八星宿名称，紫颜和傅传红不知各自住的是谁，夜深也不便打扰，两人悄如巡夜，安静地打舱房外走过。行到列了“鬼宿”名字的房外，两人猛地瞥见黑色的长廊里立了一个黑衣童子，肃然不苟言笑地守着，若不是傅传红险些撞上，根本不知此处有人。

傅传红退后一步，歉然说道：“呀，没见着你，怎不进屋歇息？”童子眼珠一转，冷冷瞪着两人，并不搭腔。紫颜一动不动凝看他的样貌，看久了就有冰冷的寒意袭身，只觉对面这童子并非活人。他一向不畏鬼神，此刻竟犹豫起来，伸出手想拉傅传红，手已动不了。

傅传红察觉不对，许是夜色浓重，凉凉的春意舔着胸口，贴身一片冷汗。童子始终不言语，瞳孔碌碌地转，像蛇眼幽然盯紧了两人。紫颜与傅传红想打个哈哈逃走，腿脚却不听话，扎根似的动弹不得。

约莫僵持了一盏茶的工夫，两人累得双腿发麻，长廊尽头有了声响。那童子咔咔地将目光移开，向船尾看去。紫颜当即松懈下来，暗恨入定的本领不济，竟被一个小小童子锁住心神。他方自懊悔，傅传红一拉他的手，道：“走！”

两人回到傅传红的“尾宿”房中，心有余悸地回想刚才的一幕。紫颜狐疑道：“这童子装神弄鬼的，是友是敌？”傅传红想了想，恍然大悟道：“这一定是灵法师门下，对！替他看门的，想来有几分手段。”

紫颜苦笑道：“灵法师是什么路数，你知道么？”

傅传红搔搔头：“我问过墟葬的徒儿，他也说不清楚，只说有通天彻地之能。虽不是神仙之流，恐怕也不远矣。”

紫颜神往道：“有这样神奇的门派？明日天亮，要好好瞧仔细了。”

傅传红点头大笑：“对，对！深更半夜的，你我不必去惹他，免得担惊受怕。万一他真能叫出鬼神，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门上两声轻扣，墟葬、皎镜、��三人闪进屋中，皆还原了本来面目。��恢复女儿身，兰香绣影，百样玲珑，傅传红嘴角藏不住的笑意屡屡现出来，眼中完全没有另两人。

墟葬招呼傅传红和紫颜，寒暄一句后便道：“引来两个同党，可惜我们手脚稍慢，仍叫他们自尽死了。我们回屋看过，饭食茶水中也被人下了毒。本想遣徒儿知会另几位，不过他们歇息甚早，似乎不曾中毒。”

紫颜想到灵法师的手段，心中一动。��嚷嚷道：“好啦，是我不好，闯进去分了你们的心，叫那两人抢先死了。不过皎镜收好尸啦，兴许能查出他们的底细，怪神医，你说是不是？”

皎镜眼睛一翻，耳环得意地颤动，笑道：“你送我几味香料，什么都好说。”��啐他一口，娇笑了牵起紫颜的手，道：“随你查不查，我不怕被毒死，我的宝贝你是想也休想！”傅传红圆睁双眼，问紫颜道：“你们……确实是姐弟？”

紫颜不动声色地挣脱��，答道：“我们是搭档。”��斜睨他一眼，微笑道：“没良心的小鬼！”也不生气，笑吟吟寻了地方坐下。

堪舆师、医师、画师、制香师、易容师，墟葬盘算，这屋里已聚集了前往十师会的五人，他们清楚地知道崎岷山之行有未知的危险。剩下五人中璧月大师、丹眉大师、阳阿子大师年龄皆过半百，行事老到，手下又有门徒打点，当不用忧心。他亲去延请的灵法师架子太大，连人也不肯见，想来宵小之辈动不了那人一根头发。唯一可虑的是文绣坊青鸾姑娘，江湖阅历尚浅，不知道能否成功躲过一劫？

他把所想对众人说了，紫颜忙道：“青鸾大师住哪一屋，我去看看。”墟葬瞥他一眼，以为他动了心，笑道：“哟，你这小子倒不笨。不过那位姑娘，当面叫她大师的话，定会要你好看。”��接口道：“是啊，也没人尊我一句‘大师’，怪寂寞的。”墟葬敲她一记，叹道：“蒹葭怎地教了你这样的徒弟，永没个正经。可怜的山主，今趟十师有一半是顽童，山庄里不知道闹成什么样。”

皎镜凑过头，上上下下端详墟葬，光头光脑的样子甚是可笑。墟葬瞪他道：“你作甚？”皎镜笑嘻嘻道：“你不过而立之年，比我略大，说话的口气老气横秋，实在不是吉利之相。要不然我给你把个脉……”墟葬一挥袖子，皎镜旋风般弹开身子，像个皮球落到远处。

“你老实回去看好那四具尸体，我去寻青鸾姑娘，再回屋摆个阵，看能否弄清对方底细。至于你们三个，今晚早些安置，如我没有估算错误，以后只怕很难安睡。”墟葬不客气地嘱咐道。

于是，傅传红房内的灯灭了。

再过一阵，墟葬、皎镜房内也没了灯火。

飞鹘沉静地划过水面，像落在琉璃镜面上的一粒珍珠，溜溜地向目的地飞驰。瀚海的湖面蜿蜒着伟岸的身躯，不断把它送向更远更深处。

浓郁到透黑的夜色，在飞鹘的疾驶中渐渐迎来黎明。

随了天色一分分莹亮，灵法师门前童子所穿的衣裳也一点点变白。他与天色浑然融为一体，像一条变色龙自如地变幻衣服的色彩甚至肤色。走廊里没有人，一只船夫饲养的小猫偶然路过，歪了头惊诧地目睹了奇异的发生。童子镇定的目光箍住了小猫的身形，它无力地叫唤几声，嗓子越来越哑，最后出不了声。

童子骄傲地移开视线，他选择想看的，逼迫对方不敢再看。不过是枉凝眉。立在此间，就是杜绝烦恼，闲愁尽消。有了喘息之机，小猫立即远远避开，见鬼似的逃到无人之处。童子依旧落寞地站着，肥大的长袖遮掩住孱弱瘦小的身躯。

直至春阳踏云而出，天色大亮之时，一身雪衣的童子忽然扁了身子，化作一张素白的笺纸人偶，软软地跌落在地。走廊悄寂无人，仿佛什么也没有过，只有绘制了眉眼的纸偶无聊地躺着。

很快，纸偶有如被丝线牵引，滑过门缝，钻进了主人的屋中。

纱罗袅绕，屋内身穿墨袍的男子拈起纸偶，夹在书页中。

争妍

〖他摘落一片叶子，轻吟咒语。

嫩叶幻出无数重叠身影，浓青淡绿，相倚相携自树干纵跃而下。〗

碧山锦树露远洲。

此地盛产金、银、锡，自四十年前东面的崎岷山被撄宁子盘踞下后，连带这一带居民也唯撄宁子马首是瞻。每岁由崎岷山庄向官府交纳高额财帛，换取当地无官吏管制的自由，因而做生意的无不将此视为人间乐土，纷沓而来。

飞鹘停在码头。桑青柳绿，笑语喧哗，行旅商贩一见靠岸，吆五喝六下船去了。崎岷山庄早有二十名身穿檀色花绫的庄客垂手立在巨船下恭迎诸师。墟葬着门人挑了行李下船，他特意往傅传红房里来，招呼三人一同上岸。

墟葬穿了一身粟色鸳鹭纹春罗袍衫，比昨日更沉稳大度。腰畔悬了一枚白玉鱼坠，翻卷的荷叶，曲绕潜跃的玉鱼，像他灵俊的双眼不时从轩眉下抬起。前次十师会上，他尚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风薰日朗，以旷世才智傲视群师。那时，丹眉大师骤觉自己老了，把联络十师的任务托付给他。

今趟，他隐隐有奇特的预感，从那个代师前来的少年身上，看到了琳琅过往。

一进屋靡丽眩目，傅传红、��、紫颜三人仙姿清艳，如彩云停驻，惹人凝望。这当中傅传红依旧穿得淡净，月白茧绸直身，绿叶般衬了另外两人。��最为妖娆，发上绾了三个小髻，插满珠翠花钿，六十四股金线条子的妆花缎大镶大滚翻到腰间，下穿条砂蓝湘妃裙，花光天香，勾人魂魄。墟葬不知��打扮起来会这般动人，怔怔贪看了半晌，才懂得移开目光。

而他的心神早在看最后那人，仿佛凝视也要煨够火候，留下充足的辰光才能安然地透析。紫颜披了一件葡萄纹织金宫锦，衣料华贵至极，却并非世间仅有，加之没有佩饰，像极了一缕金线�丝的锦帛。这身装束换在他人身上，要周身穿金戴银才压得住，紫颜仅素了一张脸，略带嘲讽诡秘的笑容。

墟葬望着他，像看一块灿然美玉，泠泠的光芒似雪。万籁俱静。流水曳波，银月当空，照见红尘里渐改的朱颜。

��将身欺过来，挡住墟葬的视线。

“喂，皎镜那光头呢，怎么没来？你昨晚卜出什么新鲜玩意，说来听听。”

视线阻隔，墟葬醒回了神，想，他是太沉溺色相中的虚实了。清咳一声，他平静地说道：“下船就知分晓，皎镜起得早，先入山了。”

��眼珠一转，忍住倚门巴头探脑窥视其他人的冲动，道：“你怎不去瞧青鸾？”墟葬苦笑：“她呀，带了门徒十五人，丢下全部行李，浩浩荡荡上山了。”紫颜忽道：“灵法师呢？”墟葬面容一肃，摇头道：“谁也没见着他上船下船，行踪怪异，不过昨夜他有童子在门外守着，想是到了。”暗想这少年心思甚是敏锐，独独在意十业中最神异的门派。

他们四人走出飞鹘，码头上来往的商旅已寥寥无几。崎岷山庄的庄客仅留了五个，替他们牵马拉骡，提取行李。饶是如此，岸上人的视线皆被紫颜四人吸引，不自觉要聚拢过来。

庄客连忙请众人上马，扬鞭，一行人穿进朝阳翠树里去。走不多时，乱石峥嵘，啼莺渐远，他们往崎岷山腰上缓缓而行。众人拉成细细一条线，溪水似的倒流向山。庄客们在前领路，紫颜一人一马走在最前，傅传红陪了��在中，墟葬殿后。

堪舆师眼中的羊肠山道，恰似引诱人的毒蛇信子，他低声叫唤��，问：“你备了迷香么？”��纤手微露，掌上是七块不同的香，稍现即没。

半空中忽一记笛声椎鼓震磬，铿锵有力地刺穿云霄，隐约的杀伐声自前方荡至。疾行的五个庄客蓦地勒马回身，抽出随身的兵刃，直砍向最靠近的紫颜。��暗道不好，燃香施烟却已晚了，她悔之莫及，该早做防备挡在紫颜身前才好。

风起，叶落。无数新绿青嫩的叶子沙沙旋落，像被风一鞭抽起，乱红扑面，吹袭庄客手中的长刀。紫颜仰头望去，参天的高树上斜倚了一个墨袍男子，光影繁絮中仿佛来自幽冥的使者，看不清他身在背阴处的面目。他拈指，青叶若洒，纷扬地自手中如花雨飘下。

他的掌心就是漩涡，不知从何处吸纳了雨润芹泥的春泪，无穷尽地播撒在人间。沾了叶子的刀变得很重，把持不住的庄客一头倒栽马下，哭爹喊娘。剩下几人见势不妙，抢着取了挂在马身上的弓箭，箭矢如飞鸟扫过林间。

那人倏地没了踪影，从未现身这里一般，于料峭春风中消失了影迹。紫颜乘隙退到��身后，空烟渺然，是“离愁”的香气到了。

星火闪闪的幽香借了好风穿行在小路。苍崖云树，脚步醉软，这香气跌跌撞撞地扑进庄客怀中亲昵。方想怜惜，人却倦了，持刀的手不觉一松，瘫倒在马背上。��放了心，凑近来看紫颜，“有没有受伤？”

望了萧萧空山，紫颜神往地道：“那人就是灵法师吧。”��奇道：“你说什么，谁是灵法师？”紫颜心中一紧，“你没看到树上救我那人？”��摇头，“哪里有别人，正巧有树枝砸下打中杀你的人，你以为神仙会救你么？是你命好。”

紫颜讶然，回想亲眼见到的灵法师，想来一切都是对方惑人的手段，如他的易容术，如��的迷魂香。不由地沉静地笑了，此人既不想张扬，他也不必多说，承了对方的情总有偿还的时候。只是那不露痕迹的高妙法术，令他心痒难熬，就像初进沉香谷时般好奇。

墟葬从连绵的云叶起伏微微察觉到刚才退敌时的不寻常，听到紫颜的话更确认了疑惑。知有灵法师在侧保护，墟葬纵马向前，道：“起先是阳阿子大师吹的笛，前面的人也遇到麻烦了。”��沉吟道：“莫非山庄有了变故？一路几次遭袭，谁想对我们这些赴会者不利？”傅传红惊魂未定，闻言愁眉苦脸道：“呀，我不过去给山主画画，杀我有何用？”

��寻思，若论当面打斗，己方四人虽是各行业翘楚，却非恃勇斗狠之徒，仅墟葬会些拳脚，再给多些辰光准备，他或可排出奇门阵法，叫人陷在其中求生不得。但紫颜与傅传红赤手空拳，需有人看护，墟葬离开不得。思来想去，只有她会调几味让人着魔的香，能以寡敌众，可丢下他们三人赶去前面救援，又不放心。

傅传红指了地上的五人道：“他们怎么办？”��道：“别管，万一弄醒了又咬牙自尽，枉害人性命。”墟葬点头道：“说得甚是。前面迎接的庄客尚有十五人，若都是对头派来，恐怕阳阿子大师他们比我们更难应付。”��叹道：“是。不过我们能保住自个，已是不易。”

墟葬看出她的心事，道：“不知一共有多少敌人，��你骑快马先去，我们随后过去会合。”��仍在迟疑，紫颜微笑着举鞭打她的马，白马一声嘶鸣，骤然间撒蹄腾飞。

笛声忽高忽低，��循音奔驰二三里，山坡忽然向下，冲进一个开阔谷地。与袭击他们的庄客装束无异的十五人，站于四五块巨石之后，飞射出的火箭当空乱舞，直插入被围困的一群人中。

正在吹笛的阳阿子须发皆张，他并不像与人对敌，兀自瞑目遐思，振奋地奏响一曲笛音。有时一支火箭擦肩而过，热辣辣地自他身边卷过，烧出一片蒸人的浪，他也根本无视。仿佛五音高低、长短清浊，远胜过个人安危，于是笛音清澈入云，振翅在头顶的天空缭绕盘旋。

��皱眉暗想，这曲子毫无杀气，不知吹来做甚。看得气闷，移目转向阳阿子身后容貌修伟的年轻男子，抱了一具长长的乐器，神情自若地守在后面。��知是阳阿子的徒弟，多看两眼，见他心神全在老师的乐曲上，知也是个乐痴，便不作理会。

同时遭袭的另外一批人个个穿了麻衣，打扮得朴素无华，八人护住一个年过五旬的圆脸长须老者。老者一脸凝重，与弟子一齐拿了棍棒，撩拨开飞来的火箭。弟子中已有两人负伤，裤管袖口焦黑滴血，另六人奔走抵挡，拼命支撑，不让一丝危险靠近老者与身后两位乐师。

��猜出这是玉阑宇的璧月大师及其弟子，匠作师从学徒入门，无不自幼吃尽苦头，最捱得住苦。他们站在开阔地本就处于劣势，加上对方火箭的攻势甚猛，能支持到此刻已是不易。

她想到这里，一拉缰绳，绕道那些庄客背后，从风向看亦是顺风。不过迷香随风飘散，除非拿捏仔细，否则迷倒敌人后，少不得连阳阿子和璧月一起中伏。��小心地驾马偷袭，行到半途，璧月门下又有人中箭，惨叫声听得她心中一拎。刚想加快速度，几声呼啸自远而近，尖锐地刺破了僵局。

场上仅多了三人，俱是短衣劲装，每人持一张黑漆劲弩，身侧的牛皮葫芦里密密麻麻装满箭矢。为首的老者身材魁梧，一把络腮胡子恣意张扬，见了璧月只微一点头，递去一把色如霜雪的长剑。

耳旁“嗖嗖”风至，他长剑未及脱手，就势一剑削去，火箭当空折翼，轻松劈成两半。��远远见了这削铁如泥的宝贝，知道来者就是吴霜阁的丹眉大师，顿时松了口气。吴霜阁擅长打制一流的利刃兵器和器物陈设，炼器者须会用器，因而学徒皆身负绝技。丹眉身旁的两个徒弟都是高大健硕的汉子，两人挡在最前，轻描淡写地扫去所有袭来的火箭，把攻势完全阻挡下来。

��心中大石落地，眼看那些庄客毛躁地加紧发箭，被丹眉的到来完全吸引了心神。她乐得悄然施法，避在一棵几人粗的大树后，挑出几块迷香犯愁。香丸虽然命中目标准确，连打十五个又太难为她，不如烧块料来得简便，可难免会误伤自己人。

误伤就误伤，有解药什么都好办。��本是胆大妄为之人，当下促狭一笑，取出大块的盛黄子香料，擦亮了火石。此时忽有尖叫传来。��连忙探头去看，见到一个华灿夺目的身影，如彩凤翔舞，在敌方阵营里几起几落，身形快不可见。她穿得实在太过华丽，眼中每每能残留她在前处所在留下的倩影，然而当目光想要去捕捉，她又倏地出现在另一边。

以��的眼力，勉强看出她穿了大红妆花麒麟绸衣，套了织金缨络裙，珠明凤翠，艳光逼人。寻常女子生得好，华衣美服不过是陪衬，她却像穿了一身活泼泼的勾人衣裳，一丝丝纹绣绚如烟花流淌，柔媚入骨，争相绽放。

被这莽女子一折腾，那些庄客竟十有九无法动弹，最惨的是一个个手脚全缝在了一处，站也没法站稳，更别提拿刀动枪。那女子轻飘飘落在巨石上，阳光洒向遍身罗绮，整个人璀璨不可逼视。��平素自负容光绝艳，此刻未瞧清对方容貌，已觉输了一城，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竟无法挪开目光。

“这该是文绣坊的青鸾姑娘。”紫颜不知几时到了她的身后，两匹白马亲热地依偎。��听出他语中欣慰之意，想到侧侧，不觉撇嘴揶揄道：“是呀，没我出手的份。等那丫头寻她拜了师，我看你以后的日子绝不会好过。”紫颜故作没听见，笑呵呵地叫上傅传红去和众人会合。

墟葬陪了��，慢慢地荡马出去，笑道：“此次十师里就你们俩是女子，果然皆有本事，不逊男儿。”��讪讪地道：“我哪有她的本事，不过是惑人耳目，算不得真手段。”墟葬坏坏地瞧她发窘的脸，哈哈大笑道：“原来你我只是凡人。不知为何，我看你不快，心下好过很多。”��娇笑道：“哼，你没法子救人救己，见我没救成人，幸灾乐祸图个痛快。”扬鞭打马去追紫颜。

紫颜驾马奔到青鸾身边，介绍了身份后，把昨夜在船上遇袭的事说了，小声提醒她被擒的庄客可能会自尽。青鸾扬了扬修长的绣针，道：“刺中医风、哑门数穴，如果还能咬到牙齿，那才奇怪。”紫颜放了心，向她深深一拜，又去与阳阿子打招呼。

匠作师、炼器师、堪舆师、织绣师、制香师、易容师、画师、乐师――八师齐聚，场面顿见热闹。青鸾手下文绣坊诸女取了灵药布帛为璧月的弟子包扎伤口，��、傅传红、紫颜头回赴会，少不得好好拜见三位长辈。墟葬和青鸾盯住被擒的十五人，随手提了一人审问，又不便解开他的禁制，正自犯愁。

灰黑的乌云蹑手蹑脚爬到天空正中，遮住了太阳的脸。众人发觉天阴欲雨，正想寻个避雨处，那十五个人忽然脖子一歪，全部没了呼吸。始终守在一边的墟葬和青鸾毫无防备，眼睁睁地看风起云涌，来不及阻止。等事发后赶上前查看，庄客身上皆找不出一丝伤口，探不出半点破绽。

丹眉验看半晌亦无结果，叹息道：“可惜皎镜不在。”他的话勾起了墟葬的心事。看情形皎镜是一人独自上山，不知会不会中途被袭，当下暗暗卜了一卦，见是解卦，“动而免乎险”，愁思稍舒。

橐橐马蹄声自远而近，一飞骑旋风般飘到众人跟前，秋茶褐的布袍上，袖口绣有“崎岷”两字。墟葬面露喜色，招呼道：“虞泱！”来人正是崎岷山庄的总管虞泱，年近不惑，英姿飒飒，闻言翻身下马，向众人恭敬拜倒。

墟葬忙拉他起来，道：“皎镜进庄了没有？”虞泱答道：“神医最先入庄，说你们会有麻烦，着我火速前来。我闻讯就出来了，后面还有援兵――不知几位受惊了没有？”墟葬一指旁边的十五具尸体，苦笑道：“真是作孽，今次的十师会尚未开始已见血腥。山主近来可好？”

虞泱一怔，含糊答道：“家主体健如常，多谢大师挂怀。时候不早，请诸位先与我上山，行李辎重交给下人搬运便是。”

两人说话间，陆续来了数十名崎岷山庄的庄客，袖口无一例外绣了“崎岷”两字。青鸾歪过头看了，拽起先前假扮庄客者的衣裳，绣法一模一样。紫颜想起在码头上遭遇这些庄客，不疑有它，也不曾关注过袖口的纹样，此时心中微惊，只觉自己的洞察仍是稚嫩，疏漏了太多东西。

乌云愈见浓密。虞泱急促地招呼众人前行，青鸾无奈，不甘心地丢下那些尸体去了。紫颜心存疑虑，兀自跑去又把十五人逐一翻看了一遍，��特意留下等他。眼看虞泱和其他几位大师快要隐没在山林间，紫颜蹙眉轻轻对��说道：“他们没有死。”

一个闪电打下，如发亮的金蛇扭动身躯。��浑身冰凉，吃惊地道：“你说什么？”

紫颜苦恼地摇头，“从他们的面相看，这些人无一短命，按理说，他们绝不会葬身于此。”

“傻小子，你看看他们，早停了呼吸，断了心脉，怎会活着？”��敲敲他的头。

紫颜道：“许是一种奇特的假寐？”他自从领教了灵法师的手段，知这世间神奇层出不穷，不敢轻下结论断言这些人的死亡。

��见他说得煞有介事，不敢妄然决断。轰隆的雷声远远翻滚，庄客们与诸师的弟子无不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驱赶马匹。繁难之事缠绕，��没了心思，道：“罢了，上山要紧，我们运不走这些尸体，由他们去吧。墟葬不是说今后会有很多不眠之夜？恐怕这回的十师会，有的是这种怪事。”

紫颜微笑道：“这才值得走一遭。”

两人催促胯下一对白马，飘然往山上去了。

良久，空地上没了活人的动静。暴雨如注，哗哗倒在那些尸体上，而后，他们一个个睁开了眼睛，身上的丝线无力地松脱开来。像牵线的人偶一般，他们目光呆滞，蜿蜒地钻进苍碧莽林之中。

不远处的茂林里，一个墨袍的男子始终冷冷地注视这一幕。天雨浇透了他所在的林子，奇怪的是，他就像站在屋中悠闲赏雨的人，周身没有一寸是湿的。

剪烛

〖他凝视那件墨色的袍子。

墨袍上的白纹如水流动，清亮地晃啊晃啊，就将一波波银色的水花漾进人心里去。〗

山腰下急雨劲风，山腰上风和日丽，宛然两重天。

崎岷山庄建在半山，几乎挖空了半座山峰，像一只寄居蟹盘踞山间。倚山而建的屋舍约有数十间，其余的打通了山腹，曲径通幽，直接深入到了崎岷山的心窝里去，冬暖夏凉，分外舒适。

众人在庄口下马，沿了松针兰叶铺就的香径往里走去。琼楼玉宇，飞阁流丹，所有建筑据说出自璧月大师的师父白露之手。老人出席了一回十师会后，被璧月取而代之，随后的监工督造全由璧月代师完成。紫颜一边游览山庄景致，一边听��闲话典故，看不完的山水，听不完的热闹，眼与耳不由要打架，争先地想过足好瘾。听说璧月每回来山庄，会增添几处妙景，打造几处机关，紫颜兴致高涨，叫��去向他的徒弟打探，届时就可亲眼看个仔细。

��笑道：“你这也要学，那也想看，一共有八家菁华，忙得过来么？”

紫颜神情恳切，道：“好姐姐，我一下不认得那么多人，要靠你帮我一个个套近乎。”

“说了别叫姐姐，谁说你一定比我小？叫了就没好事。瞧个新鲜就罢了，你想偷师学艺，也要下本钱，我的香料可不能全给你做人情。想想能有什么孝敬人的，再开口去讨价还价，别成天打我的主意。”

紫颜拉了她的衣袖，亲昵地说道：“��姐姐，你算我半个师父，除了你有谁能帮我？你长得又美，那些老人家小伙子的一定通吃，比我去说好多了。唔，香料我也舍不得你送，大不了我为他们把容貌全换了，想要多俊就多俊，如何？”

��笑得岔气，没力气骂他，道：“小心老爷子们把你轰出来！”见他一脸慧黠的聪明样子，知道又被他说动了心，叹道：“罢了，我陪你跟他们斗智斗勇去，顺带拐骗有趣的玩意，回去哄师妹们。”

幽林飞檐中视野忽然开阔。绿茵红萼，锦障连天，斜斜地汇下一条溪流，黑白石子错落相间，如天地开了棋盘对决。妙的是上空山岚聚合，袅袅云烟如絮如丝，摇曳生姿悠悠荡来，等饱览了它的秀色，又舞着娉婷曼妙的身段往别处去了。

虞泱指了溪边一进粉墙黛瓦的平房，说道：“此处是青莲院，供诸位大师日常起居之用。酉时家主在霆风阁设宴为诸位压惊，请先随我入内休憩，沐浴更衣。”

紫颜抬头望了，庄内其他建筑皆是金碧辉煌，独此间如小家碧玉，不带一丝富贵气。及进了院内一看，三、四亩大的池塘内净植青色莲花，虽是三月天气，业已娇恣盛放。花大如斗，翠盖如云，幽香芳馥，站于池边便觉阵阵香气入窍，心神皆荡。��喜出望外，暗自窃笑，悄声对紫颜说道：“这种青莲子有异香，拿来吃了，能使人肌肤如玉，体味清香。”

紫颜笑道：“原来不是做香料。”��道：“美食也很重要！何况又能养颜，你我晚间来多偷些回去。”紫颜皱眉，推搪道：“我……不会游水。”��叫道：“什么？”这一喊声音大了，虞泱回过头道：“��姑娘有何吩咐？”她看上去年轻太轻，无人将她称作大师，��顾不得介意，忙笑道：“无事，若有碗莲子汤清清火，就再好不过。”

青莲院各屋内冰奁珠缨，锦墩矮几，陈设极为雅致。紫颜进了自己房中，见有一架椐木刻诗画中床，床头插了新摘的紫薇，姹紫嫣红，娇艳欲滴。他的行李已放置在红木六足云龙纹圆桌上，旁边备有几身换洗衣物，紫颜拎起来看了，料子皆是价值不菲的宫绸，撄宁子出手果然阔绰。

��沐浴后换了一件桃红潞绸夹衣，清新怡人的模样与青莲院的素雅两相辉映。刚过午时，虞泱遣人送来饭菜，她嫌一人吃太闷，反正辰光尚早，端来与紫颜一起享用。紫颜见她素身打扮，知她见过青鸾的绝艳衣衫收了攀比的念头，遂笑道：“衣衫不如人，这容貌还有得救。”��啐道：“我丽质天生，才不要靠你易容。”

两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甚是愉快。闲来无事，紫颜道：“不如去看傅传红在做什么。”��一拍即合，丢下碗筷冲到隔壁屋里。

傅传红昨日中过毒，如今赶路累了一场，恹恹地无甚气力，半卧在湘妃睡榻上。��也不做声，兀自伸手过去，青青翠镯上穿来一股振奋的香气，令傅传红为之一爽。

“这是什么香气？”

“西海的迷迭之香。”

“播西都之丽草兮，应青春之凝晖。流翠叶于纤柯兮，结微根于丹墀……”傅传红情不自禁吟哦了两句，直勾勾地盯了那只缠了青茎的镯子，迟疑道：“送给我可好？”

��摊开手，“你拿什么换？”傅传红喜道：“我为你作幅画如何？”��道：“不稀罕。你画完又撕又涂的，不是把我给毁了？不干。”

傅传红吃吃地道：“我……不会，一定好好地画，绝不轻易毁画。”

他一向爱惜羽毛，不愿手下流出次品，每见作品稍有不妥，立即彻底损毁不令流传。��见过他涂去为易容后的紫颜和她所作的画，分明已是神品，偏刻意求全，让两人无法收藏到那幅好画，一想到此心中大叹可惜。

紫颜嘿嘿一笑，对傅传红道：“传红，难得我上回易容，��姐姐有机会扮成男儿。这样罢，你若能重画昨日初遇我们时的情形，我就替你把镯子求了来。”

傅传红道：“这有何难？”当即取出笔墨素绢画了起来。此时傅传红满腹情意，笔下如有神助。��起先尚不肯来看，后来见他勾勒紫颜的女儿身，委实以假乱真与易容无异，不由得凑近了来看。画中紫颜双髻娇俏，于右前方站立，玉容清纯妩媚。��则是个翩翩佳公子，稍侧了脸站于其后，若有所思若有所遗。

“呀。”��情不自禁地赞好，事隔一日，傅传红所绘丝毫不逊于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喏，这个给你。”

迷迭香镯套于傅传红腕上，袭人香气令他眉开眼笑。

酉时，虞泱在院门口等候，每来一师，由彩衣童女引往霆风阁。紫颜、��、傅传红三人又是最晚到，虞泱便亲自带路，穿花绕石，最后到了地方。

霆风阁高有三层，如一块宝玉雕琢而成，通体建筑浑然一体，光霞富丽。众人坐在最上一层，近看夜色里流翠青崖成了苍茫野石，远望碧波浩瀚上星星点点的船来船往，好风徐来，意态恬适，不知觉中飘飘欲仙。

乐师阳阿子、炼器师丹眉、匠作师璧月、堪舆师墟葬、医师皎镜、画师傅传红、织绣师青鸾、制香师��、易容师紫颜，九师汇集，独灵法师依旧不见踪影。虞泱待九人于玫瑰梳背椅中一一坐定，方请出崎岷山主撄宁子。

这其中傅传红、青鸾、��、紫颜皆是头回赴会，不曾见过这位奇人，纷纷恭敬施礼。行过礼抬头一看，年过七旬的撄宁子慈眉善目，笑得甚是可亲，长相上并无任何奇特处，反而太平易近人，失却了可供回想的特征。紫颜盯了他反复看了三四遍，才记下他的脸，傅传红也觉这张脸面善到呆板，连提笔一画的兴趣也无。

先前曾经赴会的诸师不觉诧异，一直以来撄宁子貌如盛年，姿容伟秀，从未现过老态。虽然十年前沉香子未曾赴会，但二十年前与会易容师制作的那张面皮，应该保存得完好。此刻撄宁子竟以本来面貌登场，众人不晓得出了何事故，分外不解。

撄宁子先回了一礼感激众人前来，而后恳切说道：“听闻诸位来时受了惊吓，区区照顾不周，实在惭愧。我已命人严加搜查，务必寻出作乱之辈，请诸位放心。”众师喏喏应了，疑惑地盯了他的脸。

“近来我心境变易，往年想求的那些长生不老、死而复生，如今觉得不过是痴人说梦。”撄宁子看出众人心思，长长叹息，“容颜不变又能如何？眼花气喘，耳聋腿软，纵然神医能暂保我不死，却无法真的使我不老。皎镜大师，尊师已然过世了，是么？”

皎镜难得老实地回答道：“是，他得享高寿，走得安然。”

撄宁子道：“有生有死是世间常理，我想通啦，从今不想再与天斗。不瞒诸位，我心意已决，只想把今趟的盛会办得隆重些，之后也无心力再邀请十师聚会，请诸位包涵则个。既是临别之会，少不得有重礼馈赠，无须跟我这老家伙客气。此外，趁了诸位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容我把家业托付给儿子异熹，从此不问世事，乐得逍遥。”

饶是十师遇敌镇定自若，闻言不免哗然。诚然十师之会是撄宁子四十年前一时起念，但传至今日已是第五回，对与会的各业各门而言早成惯例，此时说撤便撤，皆是一片惋惜之情。紫颜更是微微失望，今趟的他名不正言不顺，正想下个十年堂堂正正赴会，不料听到如此消息。

撄宁子召来身后陪立的儿子异熹，众师见那人已是不惑之年，稍稍理解他心中感叹。

墟葬忖度良久，他隐约推算出撄宁子变故的端倪，因而更为介意灵法师未到场一事，便道：“在下亲去延请了那位灵法师，请问山主，他还不曾到么？”

撄宁子一愣，目光射向烛火最幽暗的角落，道：“夙夜大师不是早就到了？”

众人齐齐看去，原本空无一人的椅上，平空多出一个墨袍男子。幽隐的火光照不清他的脸，即便近在咫尺，竟没人能将他的容貌看个分明。紫颜极目望去，他的眉目稍一清晰，便化为混沌，湮没在重重光影之后。然而对方散发出的诡谲之气，与白日树间救他时相同。

傅传红揉了揉眼，小声说道：“咦，难道是个妖精？”皎镜大声笑道：“呵呵，果然是灵法师，我服了！”撄宁子明白众人的困惑，含笑说道：“夙夜大师法力惊人，既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真面，也请勿勉强。”

正在此时，夙夜忽然开口道：“雕虫小技，班门弄斧，望各位不要见怪。”他的语声极富蛊惑，阳阿子眉头一皱，明明听出他的惑音之术，也解不得，兀自被这声音催眠得神思昏沉。

撄宁子打了个哈欠，不再有说话的念头。夙夜轻轻一笑，闻见一缕清香缓缓飘来，知是��在强自支撑，向她点了点头，说道：“各位别为我扫了兴，继续说吧。”

紫颜自始至终目不转睛凝视了他，引得夙夜微觉诧异，不知这少年如何把持住心神，不受他声音控制。

众人蓦地清醒，略略知道是中了他的道，碍于面子换过话题。

紫颜不经意地抬眼，黑影中的夙夜如墨蓝的巨翼蝴蝶，冷冷地折翅旁观众人的失落。是灵法师的话，事先是否就推断出撄宁子欲退隐的结局，因此意兴阑珊，姗姗来迟？他心中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仔细回想夙夜的神情，虚渺苍茫的脸上仿佛曾出现过一丝淡淡的嘲笑之意。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呢？像是洞穿了某种真相，却高傲得不屑于揭破。

紫颜回望侃侃而谈的撄宁子，他的反常是这十年来慢慢演变的么？这些岁月带来的皱纹，真是老人心甘情愿领受的变迁？一个在青壮年就想到修改未来的人，果真在知天命以后彻悟天道了？他那历经沧桑的面容，为什么看起来总有一种不祥？

墟葬打破了诸师的沉寂，忽然说道：“不知夫人可安好？十年不见，我们是否要依例拜见献礼？”

撄宁子的嘴角微一抽搐，很快朗声笑道：“她一如往常，大师既想见她，明日我叫他们打扫干净，一起去见了便是。”

墟葬拱手道：“如此甚好。专有几位大师为夫人备了礼，如今后再无机缘相见，唯有此次能为夫人效力了。”

紫颜越听越不对，��凑过身来，悄声道：“我师父托我带了一份礼献给夫人，什么也没说，只称见到她就会明白。”紫颜点头，崎岷山庄内外大有古怪，无论是沿路遇袭，还是撄宁子的性格大变，以及神秘的夫人，山庄里有太多解不开的谜。纵然有穿透面相的利眼，也无法在一夜间全部把握罢。

紫颜转头去看傅传红，以他画师的直觉，很可能也察觉到了不对。傅传红的确面露奇怪之色，犹疑地凝望着撄宁子，犹如当日见到易容后的他和��。紫颜猛然想起，墟葬长于阴阳五行之术，刚才骤然问起夫人，莫非大有深意？而丹眉、璧月诸师不言不语，想来也在暗中推敲。

于是，当晚宴的美酒佳肴陆续呈上时，觥筹交错下隐隐有潜流在穿梭激荡。众师如常地寒暄客套，撄宁子盛情款款地陪酒嬉笑，紫颜已能清晰目睹背后蟠曲的心事。夙夜点滴不沾，如一个作壁上观的魂魄游离于众师之外，即使是墟葬也放弃了与他交好，旁人更绝了搭理的念头，不敢沾惹他分毫。

紫颜不解，叫��去问她身边的皎镜。怪神医年纪虽轻，十年前也曾代师赴会，晓得一些典故。皎镜嬉皮笑脸和��扯皮了一阵，方才告诉她，夙夜上回并未出席，但每次现身的灵法师各有怪癖，若是惹毛了他们，纵然对方是十师身份，也铁定要被修理一顿。

紫颜听了反而如释重负，端起杯想去敬夙夜。孰料一起身，��“哎呀”叫唤，跟着起身，原来两人的衣角被缝到了一处，令人哭笑不得。��咬牙去看青鸾，她自如地移开目光，嘴角挽了一朵笑。

皎镜在一旁笑得跳脚，��没好气地道：“借你的小刀一用。”皎镜故意说道：“我的医刀只割人，不割衣裳。”紫颜微笑，取出易容用的薄刀，认清了针头线脚，手起刀落，转瞬解开了缝衣线。

青鸾有些诧异，瞥眼间瞧见他用刀割线的手法，叫道：“小子，你过来。”紫颜毕恭毕敬走近，青鸾笑道：“你的手法师从何人？”紫颜灵机一动，道：“我师父沉香子之女侧侧，一直仰慕大师。她天分极好，自学的织绣技法教了我一二，可惜无人指点，近来已裹足不前。”

青鸾道：“无妨，叫她来文绣坊便是。你呢，有没有想过丢弃易容一道，来学织绣？嗯，没想过不要紧，现下就想。我从不觉得男人不能学这行，你若有兴趣，我可以代师父收你，我们平辈相称。”

��哈哈大笑，夹了一口好菜大嚼。紫颜知她在笑什么，尴尬地对青鸾道：“如果青鸾大师能不吝赐教，在下当然想修习织绣一艺。只是拜师么……”青鸾道：“什么大师，我有那么老？罢了，你是易容师，前程似锦，不入我门也无妨。但你不学织绣委实可惜，这样罢，往后你每年夏天来文绣坊住两月，我抽空指点你如何？”紫颜想到之前墟葬的告诫，确实喊不得“大师”二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已笑倒在桌上。

好容易摆脱青鸾，紫颜持了一杯酒晃到夙夜跟前。墟葬余光看见他过去了，嘴角撇出一道弧线，微微吐出四字：“初生牛犊。”皎镜摸摸光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赞道：“好，居然比我胆大。不行，我也要去跟他亲热亲热。”他刚想起身，被墟葬按住了手，冷冷地说道：“他能去，你不能。你今日不宜妄动。”皎镜恨恨地甩手，道：“知道啦，我熬过今日。一早上就叫我赶紧进山，怕我惹祸上身，我又不是小孩子……”

墟葬安抚他的同时，眼角始终关注紫颜。

紫颜一步步走近夙夜，那张脸依然看不真切，一凝视就绚成了混乱的图案，有时是少年的脸，稍一对视就成了老人；有时竟是狐狸、兔子或马，恍惚以为见了妖怪。诸般色相比易容术更为离奇别致，引得紫颜越发好奇想接近。

他深深感到，夙夜如意地操纵凡人对自己的注视，怡然自得地玩赏他人的惊诧，并已把这种游戏作为了乐趣。就迷惑人心而言，灵法师与易容师何其相似。紫颜知道，他可以找到与夙夜对话的突破口，不可以让内心有所畏惧，哪怕是面对法力高强的灵法师。

“我想，你一定也懂易容术。”紫颜举起手中的杯，“能不能请教，你的易容术是怎样的？”他感觉到夙夜灼灼目光的扫拂，却不知对方的目光落于何处。

“你是易容师，就不该沾荤腥。最好只吃花和蜂蜜。”夙夜平静地说道，没有动用任何法术。

“哦？为什么？”

“你师父看来是二流货色。”夙夜不紧不慢回答，“戒了荤腥，方可入天道，你光修心不修身，便是枉然。”

紫颜凛然一惊。虽然对方辱及师父，但他从不是个拘泥礼法的人，听到夙夜的话不由怦然心动。

夙夜又道：“你想见我的易容术？”

“是。”

“好，我让你见识一下。”

他话音刚毕，席上蓦地安静下来，紫颜不好意思地回头，原来众师及撄宁子早在留意他们的对话。夙夜遂起身向撄宁子欠了欠身，悠然说道：“听说赴会者皆要在山主面前献艺，夙夜就第一个献丑罢。”

琼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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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笑望了眼前的少年，秋水为神玉为形，变幻成这般模样令人愉悦。

可是，颜面下的伤痛竟一般无二地传来，不由得连他也险险抵挡不住，这势如洪水的悲哀。〗

“诸位想要我易容成谁呢？”

巨大的蝴蝶在黑夜中展开了翅膀，夙夜翩然飘近众师，曝露在灯火之下。好了，如今总能捕捉他的面目所在，可他的容颜竟是流动的，瞬息间桑田沧海，令人挫败地明白见到的仅是他变幻出的皮相。

撄宁子忍不住抚掌道：“迄今与会的灵法师中，当以阁下法力为最，奇哉，壮哉！”

夙夜淡淡地道：“山主过誉。九伤、伏星、劳牙、兜香诸位灵法师皆是佼佼之辈，我不过懂得些微幻术罢了。”

墟葬点头，插嘴道：“你就易容成紫颜好了。”

夙夜一笑，定定地看了紫颜一眼，容颜骤变。宛如风起云涌，众师眼睁睁见他的身形也在变，与紫颜一般高矮胖瘦，眉梢眼角分毫不差。

旁观者的惊叹抵不过紫颜内心的震撼，他忽然乏力地想，究竟他为什么要去修习易容？如果法术可以轻易地达到他想要的境界，他是否又走错了最初的路？

人定胜天。他不无悲哀地觉得，惑人的法术才是真正可以欺骗上天的法宝。什么修改命运，改变未来，灵法师轻松地就能做到。一支箭，一把刀，他的易容术在危机临头时，根本救不了他的命。

夙夜身上的墨袍自如地转换大小，仿佛特意为了区别，没有连衣饰也化去。此时，衣饰夺目的紫颜在他身边黯然失色。

��看到了紫颜的失意，突然对所学没有了信心的少年脸色苍白，仿佛被身旁的蝴蝶噬尽了鲜血。初识他时的坚定与自信，被夙夜展露的法术消磨得了无痕迹，相反因极度怀疑而导致的错乱在心头滋长。不，这不是她熟知的少年。��叹息着摸出一块色如玛瑙的香料，祈求紫颜能够忆起前尘往事的气息。

采自辟邪树的安息香亭亭飞向紫颜。犹如醍醐灌顶，他当即清醒过来，想到心头的迷茫，恐怕有夙夜在暗暗推波助澜。众师对灵法师的警惕之心并非事出无因，的确，若无强大的心灵支撑，很容易就会被夙夜的法术迷得颠三倒四，不知所以。

紫颜澄心静虑，收拾起遍体鳞伤，从哪里跌下就从哪里站起。他直直地盯住夙夜，当夙夜易容成了自己的模样，他的脸也就有了固定的面容。他要借这个时机，好好地看个分明。

“姑娘当我是邪灵了么？”夙夜并不在意紫颜的凝视，懒散地瞥向��。灵法师经常用她所烧的安息香驱散恶灵，��这招令夙夜亦哭笑不得。

墟葬忽然说道：“灵法师的易容术，应该不止于此。”

夙夜道：“不错，雕虫小技，何限于此。”说话间，他恢复了原样，同样快得不容人分辨，那不可捉摸的容颜又回来了。

凌空一抓，夙夜手执一纸白笺，微微笑道：“这回就易容成山主的样子吧。”不由分说地用手指拟成剪刀的形状，咔嚓咔嚓剪起了白笺。

手指如快刀，碎纸飞扬，手中现出一个人偶。所有人目不转睛地屏息看着，他又不知从哪里捞来了笔墨，为它勾勒了简单的眉眼口鼻。唇齿微动，以旁人无法察觉的咒语之声，催动人偶的灵力入注。

而后，他轻吹一口气。

人偶不见了，代之以撄宁子和蔼的笑容，惊得主位上的撄宁子从椅上跳起。丹眉等人向来知道灵法师的手段，见状尚按耐得住惊讶，傅传红与��、青鸾无不叹为观止，揉了眼想重新再看一遍。一直以来，对寻常人来说灵法师是异类的存在，机缘巧合下能见他们施展本事，无人不想多看几眼，让自己相信世上确有神仙。

紫颜青了脸，夙夜随手一技，便是易容师梦寐以求的境界。剪纸成人，要易容何用？刚刚藉勇气恢复起的信心，又被这一击弄得支离破碎不堪收拾。他不无挫折地想，是否人无法永远坚强如斯？那些沉着果敢、处变不惊，要怎样才可修炼得来，无论面对何种突变，都得失无挂，潇洒自如？

他的路还很长。只是今夜兰烬灭落，伸手不见五指。

夙夜像是洞悉紫颜内心的彷徨，嘿嘿笑着，故意让紫颜看清他奚落的笑容。他不是天生的善者，摧毁一个人的信念，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在幻化紫颜容貌的时候，他于电光石火间渗入了某个过往，这让夙夜很想掂掂紫颜的分量，究竟是否值得陪他玩下去。

若这少年足够有趣，不妨放过他，毕竟灵法师与易容师共存多年，非是没有交情。

其实紫颜钻进了牛角尖。夙夜暗自好笑，如果灵法师能搞定所有的事情，撄宁子何必请易容师赴会？以己之短拼敌之长，自然落到下风。夙夜幽幽叹气，要不要告诉紫颜？有点心痒呵。

“敢问大师的灵力可以支持多久，让这人偶容貌不变？”

很久没说话的紫颜，从容的声音再度传来。

夙夜一怔，紫颜已经找到了答案，心下颇有好感，微笑道：“最多十二时辰。”

紫颜释然，夙夜的人偶并非恒久鲜活的东西，过足一天就要化成原形。如此说来，易容术倒要长久许多。

“没法子支持更多辰光？”

“我是人，不是神。”夙夜回答，“况且一句咒语对一个人偶，只有一次效用。”

紫颜听得悠然神往，若是能学点咒语，也不是坏事。这念头刚升起，夙夜冷冷地道：“我劝你一鳞半爪也不要学，灵法师不能娶妻，形同和尚。若是你学了一星半点，我少不得收你做徒弟。到时你家绝了后，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

紫颜涔涔汗下，勉强答道：“娶妻这么久远的事……”

夙夜笑得诡幻，“对于尚有可能之事，就不要说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罢。”

紫颜抬头看他。无法看透夙夜的真面目，但他的年岁应该大不到哪里去。灵法师的天地不是凡人能窥视觊觎，他好心的相劝也不无道理――倘若紫颜一心想以法术求巧，在易容一道上便无法达到最高境地。

撄宁子缓缓地鼓着掌，尴尬地对夙夜道：“不知大师能否将这假人撤下？”夙夜哈哈笑道：“是我不好，叫山主紧张了。”微念咒语，人偶软软地化作白笺。

��凑近了对紫颜道：“我记得你会看气？”

紫颜一怔，想起初见��，开玩笑说她身上无杀气，不觉一动，仔细回想夙夜咒语幻化的人偶。��微笑道：“你留神看了，幻术变化出的人，并没有活人的气息。纵然它会走会动会说话，也不过是人偶。”紫颜道：“是否连你也嗅不到它的气味？”��点头，“不过我猜以夙夜的本事，真要想在人偶身上沾染人味，也未尝是件难事。”

撄宁子叫人撤了酒宴，换上茶点，众师沿了阁楼窗边坐了，当中空出一大块地方。十师中以阳阿子年岁最长，他见气氛略僵，招呼身后的弟子明月，向撄宁子一拜，道：“且容我和徒弟合奏一曲，给山主和诸位解个闷如何？”

撄宁子呵呵笑道：“再好不过！每回听到大师的乐曲，我心便宁静非常。”

阳阿子从袖中摸出长笛，明月打开乐囊中的古瑟，如牵挽情人的手，乐器在抚摸下闪出釉亮的光泽。清音初起时，宛转如天与地的私语，纤纤拂弄心尖。披纱垂柳，迎风扶云，烟波细雨，红尘醉软。笛瑟合鸣，听者心境各不相同，孤寞，唏嘘，冷淡，怅惘，一个辗转，一波曲折，一段人生。

撄宁子叹息摇头，勾起无限往事，锁眉的愁意略略舒展了，旋即一个音跌落，又再度拧成了结。不如意事常八九，纵吃穿不愁又何用，富有也一样不快乐。他黯然神伤，陷入迷糊的沉思里去。

笛声甫一作响，傅传红便被诱得潸然泪下，仿佛投身于起伏的乐律中，忍不住用手蘸了茶水，在一旁的高几上描出苍茫山景。落落青山今何在？千红万绿不见人。��受了音色感染，怔怔望他，忽觉这呆气的画痴流泪甚是动人。

紫颜却听到了杀伐之声，硝烟的战场，血腥的杀戮，沙哑的嘶喊。绝望的脸孔一张张闪过，他闭了眼，被狰狞的面容惊得张开双目，不想再凝听乐曲里的悲哀之音。他同时疑惑，两个儒雅斯文的乐师，为何能奏出如此铿锵战乐，将心狠狠裂成了两半，才听得懂个中无言的痛。

想到这里，禁不住杀气的他打了个寒战从乐曲中醒来，瞥向夙夜。不知不觉中，他已过度在意这个灵法师的存在。

夙夜的墨袍随了乐曲缓缓飘动，是唱和或是陶醉，它就如一个活生生的人，兀自摇头晃脑宣泄自己的喜好。而夙夜漠然如山，任何波涛到了山崖前便粉身碎骨，不论悲喜，于他不过是烟云。若十师里他人皆至情至性，夙夜就是无情无性的一位，亲近不得，唯有深深地敬惧。

知道紫颜在看他，夙夜一抬眼，故意与他目光相撞。紫颜没有躲开，着了魔地盯了他看，心里想着，这是必过的一道坎。夙夜轻笑，紫颜突然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你觉出不对了么？”

紫颜一个激灵，夙夜无动于衷地移开目光，散漫的面容上连五官亦不可辨。紫颜低下头，听见夙夜的传声继续说道：“你应该听出了杀气。”

紫颜微微颔首，夙夜遥遥地一笑。

“你再仔细听，阳阿子究竟想告诉我们什么。”

紫颜心下动容，环顾场内，并无特别的事发生。夙夜察觉到何样的可能？他忽然忆起自己的身份，看透人心的易容师呵，最擅长撕开人的假面，直插血肉深处。

每道细纹每个眼神，仰止中的分寸，流转间的心思，紫颜从眉梢眼角凝视过去。而桌椅陈设，庭院布局，何尝不是他须收于眼底的本相？凡细微处都可能被动过手脚，被有意无意地篡改掩饰，夙夜想说的就是这些了吧。

那么，阳阿子想说的又是什么？萧萧杀气，是暗示还是警告？作为最年长的乐师，他或许看到了众师忽略掉的某样事实。

紫颜想到了某种结局，浑身一颤，夙夜的声音如影随行，像从他心底反弹上来一般，说道：“借重你的易容术，今趟，可好好和他们斗一斗。”

紫颜想对夙夜说，何不用你的法术？心里又为夙夜的决定感到兴奋，终于有机会在众师面前大展拳脚。遇到傅传红以来，他见识了太多绝技，一心想再施技艺，以焕然一新的创想为人勾勒容颜。他仿佛站于宝山上，内心洋溢喜悦，被不断喷涌欲出的灵感冲击得手痒难耐。

��似乎能听到两人对话，怔怔地望了斗拱悬梁发呆。傅传红留意到她的不对，关切地问：“怎么？”��奇怪地道：“有外人的气息――”

扑通。

有人从飞檐上掉落，有人在花丛间摔倒，阁下的守卫大叫：“有刺客！”撄宁子脸色骤变，吩咐虞泱：“快去，抓活口。”虞泱领命，飞身从三楼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如雪花夺目，朝撄宁子刺来。阳阿子神态自如，明月依旧抚瑟若舞。笛子吹高了一个声调，音如飞叶，迅疾地钻入刺客耳中。

黑衣蒙面刺客的剑微一挫顿，回身，如灵飙陡转，往阳阿子身上招呼。阳阿子不避不退，笛音又如清波激石，旋即涨高一音，连珠似的争流而出。剑气再次受阻，青鸾手中绣针忽然破竹裂帛，从乐曲织就的华美匹锦中飞射。

她自幼习武，身段柔软异常，随绣针翩跹疾飞，未容展睫已到刺客面前。刺客大惊失色，刷刷几剑绵密攻势抢先发动，试图以攻代守。谁知青鸾仿佛在刺绣云衣，动作未歇，又是四针自上下左右补上，结边锁扣，绕线叠鳞，把他的退路封死。如他此时一剑穿过青鸾，只怕周身五处皆要被针钉死，苦不堪言。

对方无奈收剑闪身，横掠一丈，滑到紫颜、��、傅传红三人身边。

笛声转为缓静，海上冰轮高挂，清风拂面。刺客不识风情，瞅准这边三人年纪最轻，试图反败为胜。��早有防备，刚想弹出手中香丸，突然听到“咔嚓”一记微响，如梅梢落雪，有什么细碎的东西换了方位。

刺客顿觉双脚铅沉，竟是抬也抬不起，身影猛地卡在众目睽睽之下。

数道蛟革长索从地上横空长出，牢牢地拽住刺客纵横的身躯。一张白网如莲花悠然飘落，不偏不倚罩在他头上，无论如何挣扎，缠丝般越挣扎越紧，几乎要勒进刺客的衣衫里去。

笛声嘎然而止。瑟音曼声响过，余音在耳，手已离弦。璧月健朗的声音传来，“你四面楚歌，老实投降了罢！”

��叫道：“不好！”刺客果然在网中一动不动，皎镜弹出座位看了，道：“又是‘嚼蕊’之毒，对方有医道名家在。”紫颜见过夙夜的手段后，想法已是两样，道：“会不会是傀儡，不是真人？”皎镜瞪他一眼，复又去看夙夜，露齿笑道：“好，好，这烫山芋丢给灵法师，我不看了！”

紫颜自知失言，皎镜翻身落座，遥遥敬他一杯，道：“小子别怕，仵作这活儿，易容师也当得，你去瞧瞧如何？”紫颜苦笑，浅浅饮了，走到白网前俯身查看。璧月几下摸索，把机关禁制撤了，傅传红心驰神往，叹道：“十师各有所长，唯我学的丹青一术，不过是绣花枕头！”

��噗嗤笑道：“你又妄自菲薄，见了那么多杀手刺客，面貌多半损毁，也就你记得他们的模样。你把那些人画出来，兴许有山主认得的。”

傅传红精神一振，道：“是极！”

刺客的面容显然精心修饰过，是易容或是其他伪装，在紫颜想要弄分明时，毒药大口地将脸面吞食下去，一如船上遭遇。紫颜拿起那人的手，苍白的皮肤有熟悉的触感，当是真人无疑。白日里假扮的庄客，为什么不是这般死法？当十五人同时断气，死后的不真实感是紫颜推断出他们没有死去的唯一依据。

处心积虑对付今趟十师会的人，能人辈出，不可小觑。

虞泱的叱骂声从阁下传来，撄宁子霍地皱眉起身，抢到窗口往下看去。虞泱仰头道：“启禀家主，刺客已服毒自尽。”撄宁子恼怒地一拍窗槛，道：“知道了！”

墟葬俯望阁下横七竖八的尸体，自言自语道：“这十几把刀要是一起砍过来，嗬嗬！”��道：“三楼没一个守卫，虞总管虽有武功，也护不到我们所有人，防护上未免大意。只是这些人，如何混进庄里？”

撄宁子的儿子异熹始终缩于父亲身后，闻言略抬了抬头，立即被夙夜的目光逼了回去，脸倏地灰了，只觉如裸身被这墨袍怪人逮住了一般，炯炯的眼神刺得他无处藏身。

“夜长梦多。”撄宁子忽然冒出一句，拱手对众师行了一礼，“如蒙诸师不弃，不如今夜就去探望山妻。”

墟葬抚掌道：“如此甚好。”

撄宁子领了众师下了霆风阁，虞泱指挥庄客收拾尸体。紫颜走至阁下又想验尸，袖子忽被皎镜拉住。

“走啦，臭烘烘的尸首有何趣味？跟我去见香喷喷的美人。”

紫颜没能甩掉他的手，刚想反驳，夙夜擦肩而过，道：“一起走。”紫颜不再坚持，任由皎镜拉了往前走。

傅传红陪了��一起走，乐曲盘桓心上，挥之不去。怎么也想不通，为何他听来悲天悯人的曲子，会逼出那些杀手。忘了身边有活色生香的美人相伴，傅传红捱到明月身边，眼巴巴地问：“这位仁兄，你们奏的究竟是什么曲子？竟有本事伤人？”

明月说了声“罪过”，道：“傅大师过奖，其实曲不伤人，伤他们的是心中恶念。师父这一曲叫作‘弹指’，本身并无七情六欲，唤起的是人心里的纠葛恩怨。那些人若是胸臆充斥杀意，便会引火烧身。”傅传红恍然有所悟，譬如吟诗作画，向来是观者各见千秋。紫颜听见明月的话，想到易容上的道理，暗暗点头。

只不过连明月也没听出来的是，阳阿子那时的确抚出了别样的曲调。

趁了皓月清辉，一行人遁进嵌入山腹中的楼宇。矗立的山峦张开怀抱，将他们拥入幽深的骨肉里，于是，众人感受到阴冷潮湿的风倦倦漫过面庞。

画眉

〖凝眸对镜，这容颜修改千百回，亦不觉得厌倦。

他沾了一手藤黄，轻轻按在脸上，镜中，俨然地苍老了。〗

紫颜喜欢崎岷山的这张脸。

这是白露和璧月两位大师共同营造的山园之境，若无崎岷山庄像飞来石镶嵌其上，崎岷山无奇无险，必会泯然众山。如今山中有园，园中有山，借了朗朗月色两看不厌，正如佳人有了良伴偎倚眷恋，置身其中，自然觉得心旷神怡。

沿了白石子路前行，一盏盏碧玉银灯迤逦浩荡，陪了众师迂回地进入一处高庭广院。山为苍穹，壁上嵌了数百颗夜明大珠，使黑夜如昼，繁星如织，光华亮彻整座庭院。瑶草琪花，金庭玉栋，遍地锦绣清奇。最大的楼台名曰“飞红”，有香罗铺地，轻纱缥缈吹拂，十数石阶层递而上。撄宁子领了众师缓缓踱上，细细熏风袭来，恍若仙境。

一架紫玉榻藏于绣帏中。榻下百花堆砌，七色迷离，却比不得一床衾褥妃红俪白，妖娆地缠在一个女子身上。紫颜、��、傅传红与青鸾皆是初见，不免屏住呼吸，凝望这云端中的女子。唯独夙夜远远隐在汉白玉的蟠龙柱后，像一个魂。

她懒懒不肯起身，在凝视中旁若无人地躺着，碧鲛绡帐随风飘然，吹向她袅绕流泻的青丝。撄宁子在帐前轻唤道：“湘妤，有人来看你了。”

湘妤不答，��闻到奇怪的味道，不由蹙眉拉了拉紫颜。紫颜亦觉那帏帐后的夫人面目一如夙夜，模糊不可分辨。墟葬沉声道：“湘夫人一向可好？”

撄宁子踏前一步，掀开帐子，惊得血色全无。墟葬一个箭步冲上，青丝之下，宛如真人的面孔不过是桦木雕刻，他的目光拗断在人偶脸上，叹道：“不出我所料，夫人出事了。”

撄宁子半跪下身，抱了那具人偶大哭，“究竟出了什么事？虞泱！虞泱！”虞泱肃然闪出，默不做声扶起了主人。撄宁子老泪纵横，无力地指了人偶道：“是谁闯进来？快给我把夫人找回来！”

璧月面无血色，几下奔至榻前，一按往昔设置的机括，竟失了效。他气得长须乱摇，手脚并用地一一试将过去，发觉当年打造的机关被人破坏殆尽，手法娴熟彻底，修复等于重建。璧月发白的面皮慢慢沉成青色，一掌狠狠地拍在地上，震得手指发麻。

紫颜等人眼见床榻边一片混乱，不知所措，皎镜愣神半晌，叹道：“唉，原以为今趟能把夫人救活，居然没了影子！我真是背运。”��闻言便道：“怎么，湘夫人生病了？”皎镜道：“岂止生病，简直同死无甚分别。”他偷觑了一眼，见墟葬在神叨叨地卜算，璧月和丹眉查探蛛丝马迹，悄悄拉过紫颜四人，轻声道：“夫人患了绝症，差不多死了四十年啦。”

紫颜等人面面相觑，皎镜得意一笑，道：“不急不急，我逗你们呢。说是死呢，她无念无识，一动不动，摸不到心脉，又没什么呼吸，和死也没差。不过好在四十年前有位叫映袖的女医师，偕同当时的灵法师九伤，一同保住了夫人的魂魄。魂魄既没离开躯壳，就有救活的可能。这些年来，赴会的医师无不殚精竭虑要让她回魂复生，可惜功力不够，始终棋差一着。”

紫颜道：“湘夫人昏迷了四十年，十师会的本来用意，莫非只是要救活她？”

纱罗荡漾，空床上佳人绝踪，越发叫人遥想她的娇柔面貌。

皎镜道：“不错。山主对夫人一见钟情，数十年痴心不改，为怕夫人醒来后自己容貌衰老，附带提出，除了让我等钻研死而复生这难题外，也想想如何能长生不老。我十年前医术尚浅，赴会时又光顾着戏弄其他几位大师，结果一事无成。回去之后，想到湘夫人天仙般的姿容，活生生僵死在这张床上，心生不忍，苦苦参详了十年。唉，好容易想到个解救的法儿……”

��摇头道：“听你所说，湘夫人一条命早去了大半，我看是药石不救，难活了。”皎镜瞪她一眼，骂道：“小妮子别乱说，她虽然闭眼多年，但脸上没有死气，比你更水嫩呢！”��脸一红，飞快地瞥了傅传红一眼，向皎镜啐道：“死光头，要想脸面风光，只须易容就好。湘夫人有易容师保驾，还有我们制香师熏香，能不美艳么？倒是你一出手就致命，兴许她留着的那口气就被你憋回去了！”

皎镜的耳环狠狠晃了晃，欺身过来，对��恶声恶气地说道：“小妮子，我看你肝肺风热，需要好好整治。”��周身忽地散出刺鼻腥味，熏得皎镜退避三舍，她呵呵笑道：“别蒙我，霁天阁门下熟知医理，你想整我还早呢！”

两人闹成一团，紫颜偏偏盯了撄宁子在看。傅传红拉了拉他，认真地道：“可惜夫人失了踪，不然若有机缘为她作画，兴许能看出她究竟有无生机。”紫颜回头道：“这个不难，你只需求山主把以前画师所作的画拿出来一看便知。何况若无生机，前几回的十师会上，那么多人难道真个看不出来？”

傅传红一想也是，紫颜话题一转：“传红，倒是有件事值得警惕。你不觉得这回诡异的事情太多了么？”傅传红低头深思，紫颜于人影中寻找夙夜的踪迹，香光浮泛，夙夜也不见了。

青鸾听完众人所说，几步走上前去，拎起人偶身上的衣服端详。这些针脚线头俱是精品，但与文绣坊的神品一比较，差上太多灵气。墟葬在她身边走来走去，见她凝想，凑过来道：“有没有头绪？”青鸾略一迟疑，道：“你呢？”墟葬懊恼地道：“像是被人颠倒了阴阳，竟推算不出。”

撄宁子呆呆地坐在一旁的绣椅上望了星壁出神，异熹不时好言相劝，老人茫然不听。阳阿子与明月伴在身后，等待众师得出结果。璧月和丹眉两人查验人偶的雕刻手法、床榻前遗留下的痕迹，时不时窃窃私语，眉间忧思不断。

过了一支香的辰光，璧月拍了拍手，众人抬头望去，听他说道：“贼人该是内外勾结，掳走了夫人。”撄宁子听到“夫人”两字，迷茫的双眼渐渐清晰，哽咽道：“是么？可救得返？”墟葬忙拱手道：“山主放心，依卦象看，虽不知湘夫人下落，此刻却理应无咎。”

璧月点头道：“请山主即刻加强警备，不放任何人离庄。明日一早，容我带门人巡视全庄，必能寻出头绪。”丹眉亦道：“人偶木刻一望即知有多年功力，非常人所能为，恳请山主将此物交给在下，某当费一宿之力，查出此人是谁。”

撄宁子动容，站起身道：“这也能看得出？”

丹眉道：“只要此人在江湖上略有名气，必有刀刻手法传世。倾一夜之功，某与两个弟子当能看出他用刀深浅强弱，乃至与所有面世的木刻相较，便知一二。”

撄宁子道：“难道大师带了那些木刻器物不成？”

丹眉微笑道：“我等虽不敢夸口过目不忘，但凭三人的眼力，多少能记得经手赏鉴过的木质器物。请山主将此人偶暂时寄放我等住处，一有消息，立即回报山主。”

撄宁子沉吟道：“大师居然有如此功力，可钦可佩。就依大师所言，把人偶带回去吧。”

丹眉回首招呼弟子寰锵与镇渊，两人朝撄宁子行了一礼，恭敬地托起人偶的身子。霓裳与青丝叠荡而下，挽在汉子们的手上，熏得人情思昏昏。两个血性男儿心神一荡，恍惚觉得抱了触玉生香的温柔女体，眼睛不敢有丝毫亵渎，直勾勾往前方去了。

折腾了一夜，撄宁子身心皆疲，见酷似湘夫人的人偶被搬走，更是怅然若失。虞泱收拾完残局，过来请示道：“家主，夜深了，今日就到此如何？”撄宁子困乏地点点头，叮咛了几句，虞泱招来服侍的彩衣童女，令她们引十师返回青莲院。

直至众师离开，撄宁子一人孤零零地守了紫玉榻，若有所思地，像是在等待奇迹。

夙夜不知何时跟在众师之后，如鹫鸟在天空盘旋，瞅到时机就冲下云间。紫颜捱到他身边，淡淡地道：“大师，我之前一直在想，你既看出破绽，为什么不出手？”

夙夜微微一笑，没有接话。紫颜续道：“如今我才知道，你到底还是忍不住。”

夙夜脚步顿停，像飘浮在山间的月影，朦胧笑意中有暖暖的光辉。

“你看出来了？”

紫颜望了前方诸师，以极低的声调说道：“如果丹眉大师发觉，抬回去的不过是一张纸……唔，或者是一截断木，会不会带了两个徒儿打上门来？”

夙夜轻笑道：“你怎知是我？”

“能令墟葬大师卜算不出的人物，只能是灵法师。”紫颜笑眯眯回答，眼中的狡黠一如往昔，“虽然对方今次阵容强大，也有灵法师之类的高手在场，但我觉得他们一定比不上你。”

夙夜笑意愈浓，“是你一直留意我，才能窥得破。若不是我知道此刻方圆一里没有灵法师在，真不敢随便就接你的话。”

紫颜调皮地笑道：“我猜，要是旁边有贼人在，你会封了我的嘴巴，叫我说不出话。”

夙夜点头道：“不错，封人言语最简单不过，一句咒语就可。”眼波流转，一刹那紫颜仿佛灵犀一窍被点通，依稀看清了他的面容。奇怪的是，紫颜隐约摸索到更高一层的易容之理，恍兮惚兮，有所思有所遗。

夙夜的微笑很快破碎在风中，恢复了莫测的容颜。

“不知道究竟有几人发觉不对了呢？”紫颜说道。

“十有八九都该发现了。”夙夜淡淡地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紫颜回想诸师的反应，放下了心，想到夙夜之前的话，道：“你叫我易容，好像该不止一个？”

“你既然知道要易容成谁，又来问我作甚？”

“大师你少不得要帮忙，不替我制住那人，我怎去易容？”

“那两人中，你挑好想易容的人了？”

“擒贼先擒王。”

“好，我出手便是。”

夙夜如流水般滑过紫颜身旁，墨袍后银白的图纹像无数眼睛，密切地注视着世界。

在前面陪了傅传红的��忽地飘至，对紫颜道：“你和那个妖怪聊什么？”

紫颜饶有兴致地道：“他只是有法术，不是妖怪。”��一撇嘴，道：“这人太小气，连相貌也不给人看，谁敢搭理？也就你喜欢和他说话。”紫颜道：“刚才他让我看清他的脸，我想，能和他做个朋友，是蛮不错的事。”

��道：“他有你俊俏么？”紫颜赧颜：“他的容貌不能以俊俏来形容。”��不甘心地道：“是不是个丑八怪，才不让人看？”紫颜忙摇头道：“哪里，他比我耐看，你若能看清，会爱上他也不一定。”��道：“灵法师跟和尚差不多，我才不会自讨没趣。”瞥了绣衣如云的青鸾一眼，嘿嘿笑道：“再说夙夜那般眼界，怎看得上我。”

晚春微凉的夜风，踏过众人的脸，荡向浓黑的天幕。

次日，原是诸师为撄宁子献礼的日子，偌大的天籁阁空空荡荡，喜庆的红灯笼兀自寂寥地在梁上孤单轻曳。虞泱穿一身葡萄褐袍子，巡视阁里齐备的美酒与茶点，若是湘夫人安好无恙，此时的天籁阁里当有诸师竞艺，令人大开眼界。所谓不测风云、世事无定就是如此，难得遇上最后的十师盛会，仅昨夜看了夙夜一场变化，听了阳阿子一首曲子，热闹腾地就散了。虞泱遂向十师递了帖子，央他们将备好的礼物送至天籁阁，为沉闷孤清的楼阁增添一抹亮色。

璧月派所有弟子去修建今次的万石园后，独身去了飞红台，墟葬得知后匆匆赶了过去。丹眉闭门不出，令徒弟寰锵抬去一只檀木书箱，上嵌青金绿松，纹样甚古。虞泱收了礼，打开见有漆盒、铜尺、玉砚、木俑、瓷碗等物，无不镂刻精美，巧夺天工。这些皆是吴霜阁数年来打造的器物，多为丹眉大师亲制，任一个放出去都价值不菲。只是一股脑送将过来未免稍显小家子气，虞泱嘴上不说，心下奇怪。

同样的疑问，寰锵在来之前问过丹眉：“师父不是炼了一把好剑，想要赠予山主？为何把这些小器物拿出来送人？”

那时丹眉掀开裹了宝剑的翔红锦缎，烟霞散尽，寰锵忽然听到嗡嗡的鸣响，像勇毅的剑士沧然悲鸣。寰锵铸剑多年，知道那是剑主有了不幸的预警。师父在赴会前已焚香祷告，为宝剑认了撄宁子做主人，如今剑鞘饮泣长鸣，正是提醒他们危机所在。

“这把‘破邪’，我自会交给山主，你先替我应付了虞泱。”丹眉如是交代。

寰锵按下心情，摸出一个枣核。一寸长的大小竟雕了虞泱的半身像，神形兼备，栩栩如生。虞泱喜不自胜，乐呵呵收了，半晌无话，连赞叹也不足以形容内心震撼。寰锵笑道：“上回答应总管要刻一个，今次连夜赶制了一个，请勿见怪。”

虞泱慨然说道：“如此重礼，在下无以回报，岂敢再加苛求？十年一诺，先生能记于心，在下感佩不已。此后无论有何吩咐，力所能及，总要替先生办成了才是。”寰锵客气两句，告辞离去。

十师里最早亲自来送礼的是��，奉上蒹葭大师预备的一盒香药，由龙脑、白檀、都梁、苏合、合欢、甘松、辟邪、山苍子、�揭华众多香料合成一味，可保湘夫人躯体诸邪不侵，香气馥郁。虞泱忙收下了，一番寒暄，又问��当初打算如何献艺。

��叹道：“我备了数百味香料，原想借你庄里的香炉摆个‘十方香阵’，将山庄遍地熏香，三月不散其味，可惜……”虞泱听了，无限惋惜地道：“香炉有的是，约莫能凑出三、四百座，要不然大师将香料拿来，我嘱咐人一一烧过去便是。”

难得虞泱尊她一句“大师”，��心里欢喜，摇头道：“不成，这香炉的方位、香料的烧法、时辰分寸都大有讲究。等寻回夫人后若尚有暇，我再花点心思，教你们布置罢。”

虞泱左思右想，勉强不得，只得应了。他办事煞是伶俐，不等��吩咐，依旧打发庄客将庄内收藏的香炉尽数寻出来擦洗供奉，以伺后用。

��刚走，眼前忽一片花光明媚，青鸾领了文绣坊十数个姐妹走来，素服胜雪，愈加衬了眸如点漆，唇似丹琼。虞泱心头烦郁被驱散泰半，见她们各自捧了厚厚一摞绣品，连忙支派手下人收了。

青鸾笑道：“这些是送给庄里上下穿戴的，不知够不够打点。”虞泱道：“够了，够了！大师太过客气。”青鸾道：“这是家师的一片心意。另外这件绣品，是青鸾献给山主的。”众女展开手中千层轻丝织就的一袭衾被，经冰纬玉，叠雪笼纱，轻薄到盈盈一握，舒展开来却是十指春风，氤氲生霞。

虞泱神为之夺，眼不肯移，道：“这绣品可有名目？”青鸾侧头想了想，笑道：“这是青鸾的一次尝试，就请虞总管起个名儿吧。”虞泱喜道：“叫它射目绣如何？”青鸾道：“多谢虞总管赐名。等寻回夫人，这射目绣披在她身上，再合适不过。”

虞泱没了笑容，隐忍着把嘴边的话咽下。青鸾望着他，忽然敛容，肃穆地道：“虞总管，若我用针刺你的脸，你这张面皮究竟会不会破？”

虞泱大吃一惊，文绣坊众女将他团团围住，各持了绣针冷然相对。他一身功夫，倒也不惧这些女流之辈，只没想到这么快要撕破脸皮，当下苦笑一声，望了怀中的射目绣，道：“在下的面皮只此一张，绝无花假。青鸾姑娘何出此言？”

青鸾冷笑道：“别说你毫不知情，山庄里最近诸多怪事，你敢说不知由头？山主现在何处？”虞泱道：“山主在销焰楼，今日傅传红在那里为山主作画。”

“傅传红？”青鸾吓了一跳，想那画师手无缚鸡之力，对虞泱说道，“你若惦着山主对你的一丝好处，就乖乖带我们去。”虞泱叹道：“这原是本庄的家事，姑娘何必赶这趟混水？”青鸾冷冷地道：“山主请我等赴会，为的就是替他排忧解难。如今他身陷险境，你倒有心情助纣为虐。”虞泱道：“姑娘既然看破，也没什么好说，只管动手便是。”

青鸾捏针长笑，指了他道：“你以为我不敢么？你们既想致十师于死地，又找人假扮异熹，更掳走湘夫人，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这时阁外走近一人，穿了翠池狮子锦衣，微黑的脸上严谨不见笑意，正是撄宁子的儿子异熹。他见青鸾与虞泱对峙，悄然隐在柱子之后藏了。

拳风腿影。虞泱不再废话，一出手就是凌厉夺命的功夫，青鸾一时近身不得，指挥众女将他层层困住，车轮大战。异熹也不着急，冷静地守在旁边观望，很快，他看到��一身红绡飘然走近，手持迷香想助青鸾一臂之力。

异熹偷偷拾了一块石头，蹑手蹑脚地向��走去。打斗声，叫嚷声，��完全没意识到背后的危险，专心致志地燃起了一炷香。异熹鬼魅般靠近，狠狠在她后脑上砸了一记，待��晕过去后，拿了香抛向虞泱。

“接着！”

虞泱见机甚快，立即屏住呼吸，用掌风将迷香带来的清烟扫向青鸾。青鸾的视线有死角，不曾看清异熹丢的是何物，当即迎风猛吸了一口迷香，软软欲倒。余下众女有人看到，慌忙飞身来接青鸾。虞泱趁机溜开，拉了异熹道：“走――”

两人连奔带跑掠出数丈，虞泱道：“事情败露，你随我去见家主，看他如何吩咐。”异熹道：“我瞧她并没疑心到爹身上。”虞泱道：“迟早的事。十师果然厉害，早知不该让他们上山，多出一倍人力赶尽杀绝了才好。”

异熹点了点头，浓黑的眉上仿佛攒了一丝得意，慢慢地如浮云化开来。

伏波

〖他将身形隐去，暗暗端详她的手足无措。

如雪的白衣，宿命纠葛的相遇，又是一场轮回的开始。〗

销焰楼上，撄宁子正襟危坐，眉宇间愁思不减。傅传红见他了无心情，先随手绘了一幅花鸟，瓦盆中团花锦簇，山茶、菊英、兰草数品争相鲜妍，又有一红羽鹦鹉，尾如乌鸢，俏立枝头，扑翅欲飞。

全画逸气横生，传神备至，撄宁子默默看了，叹道：“累傅大师久候，区区心境已宁，请放手一绘。”傅传红点头应了，把绢画放在一边，请撄宁子在栏杆边坐了。

他端详片刻，心眼中充斥撄宁子的神形，依然难以下笔，脑海中频频浮现邂逅紫颜与��的一幕。此时鸣鸟啾啾，忽然栏杆上多了两三只灰黑的飞鸟，对了傅传红的画唧唧喳喳倾诉。

撄宁子大觉新奇，转头凝视良久，赞道：“傅大师落笔潇洒，竟能以假乱真，佩服，佩服。”傅传红不在意地回道：“山主见过太多高妙画师，以假乱真只是粗浅功夫罢了。”撄宁子一怔，忙道：“是，是，先前几位画师也曾招蜂引蝶，只是十年方得重见，令人感叹。”

傅传红若有所思，持笔不语。他思想间，异熹和虞泱飞奔上楼，朝撄宁子行了礼，神情急迫。撄宁子喝道：“出了何事？这样慌张？”

虞泱向撄宁子拱手，道：“家主，青鸾姑娘对我等有所误会，想请家主出面调解。”撄宁子道：“没用的东西！青鸾大师是我的贵宾，怎能得罪？一定是你们的不是，给我回去好生赔礼！”虞泱一怔，道：“家主，能否容在下慢慢禀告原委……”

傅传红抬头望去，与异熹目光相撞，忽然一震。心下顿如雪镜，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纷纷破茧而出，照得心头一片明亮。

与此同时，青莲院中闭门不出的丹眉大师正与两个徒弟讨论木刻人偶的手法。三人围坐一圈，把人偶放于膝上。若不是贴近了看，配了华服美饰的人偶与真人无异，只欠了柔软的质感。当了师父的面，两个徒弟收拢了心猿意马，仔细地辨析下刀者笔力的强弱。

“我以为这人偶有刀凿痕迹，终非良匠所为。”寰锵生性外向，说话声分外洪亮。

丹眉又看向镇渊，道：“你以为如何？”

“鬼斧神工，不似人力。”

丹眉与寰锵俱把眉毛一抬，眼前的人偶细看来雕琢粗拙，极少夸人的镇渊竟说出一句赞语。镇渊指了人偶的刻工道：“这人偶初看简单，其实刀法雅熔，有几处细到毫厘，连我也不敢夸口能做到。”

丹眉靠近人偶，反复又看了几遍，道：“镇渊，你的眼力一向精细，不错，是我疏忽了。此人竟连颜面上的汗毛亦雕刻了出来，简直不是凡人所为。”

寰锵连忙窘迫地凑近了看，若非顺了光，一脸细若蚊足的茸毛绝察觉不到。他深知目力远逊师弟，顾不及汗颜，惊讶地道：“师父，世上真有如此刀法？不说其他，光是这刻刀极细极纤，需用何物制成？”

这一问难倒了丹眉，没有吴霜阁打造不出的器物，可如今，上哪里去找这样一把刻刀？一时间，他恨不得能揪出隐藏中的敌人，好好向对方请教一番。

师徒三人参详不透，兀自烦恼之时，膝上的木偶忽然一轻，化作了一截白花花的断木。丹眉猛地跳将起来，气得胡子也差点吹上了天，怒道：“岂有此理，竟以诈术骗人！”寰锵望了师弟，苦笑道：“你说对了，不似人力，果真不是凡人所刻。”

虽然被骗，师徒三人到底安了心，知道那般媲美天工的刀法并非真的存于世上。然而，它所预示的境界使人心向往之，丹眉知道，他的一生尚未走到尽头，尚大有可为。

镇渊道：“师父，我去请教一下那位灵法师，看他怎么说？”

“不必了。我特意来向丹眉大师赔罪。”夙夜的声音幽幽从窗外传来。以他的法力，穿堂入室自是容易，却不欲增加误会，难得不加卖弄地站在门外等候众人答复。

寰锵打开房门，夙夜仍是一袭墨袍，胸背的纹样略有不同，宛若星图繁复灿烂。寰锵疑心那变幻的纹样其实是符咒，多看两眼，立即头晕目眩。

丹眉知是夙夜搞鬼，反而消了气，为他亲自泡了茶，笑道：“难道是你把湘夫人藏起来了？为何不知会一声，叫我们好不辛苦。”

夙夜微鞠一躬，歉然说道：“我知大师不会作假，也多亏尊驾师徒三人唱足戏本，对方才不疑有它。”他说完，从袖中掏出一个黑色丝囊，正色道：“在下施了点手段，抓了个人来，请大师发落罢。”

丹眉师徒见夙夜揭开丝囊，倒出一粒黑丸在地上，不解他究竟要如何。夙夜拿起一杯热茶，泼在黑丸之上。三人顿觉眼前一花，黑丸骤然膨胀，四周烟气弥散，情形着实诡异。丹眉强自镇定，目不转睛地望了黑丸，见它越涨越大，竟化为身穿玄青丝袄的异熹，昏沉沉躬背躺倒在地。

恍如一场大梦，丹眉醒过神来，喝彩道：“好本事！”寰锵揉了揉眼，不知一个大活人怎生成了药丸，对夙夜又敬又怕。镇渊处变不惊，当即俯身去推异熹，几下摆弄把他弄醒。

异熹一睁眼见到丹眉和夙夜，哭喊出声：“不是我！不是我！都是大少爷主使，与我无关！”丹眉转向夙夜，奇道：“怎么？他不是山主之子？”夙夜微笑，道：“正是，这人易了容。”想到紫颜微觉不安，道，“请大师好生审问，我去销焰楼看看。”

有灵法师鼎力相助，丹眉大觉放心，点头道：“好。此外当问一句，湘夫人可好？”夙夜道：“一切如常。”略想了想，用手指沾了茶水，对丹眉说了声“恕罪”，在大师与寰锵、镇渊的额头各勾了一下。

水迹化成金色的符咒，如灵蛇倏地钻入三人肌肤里去，一阵清凉，像是饮了一口甘露。丹眉笑道：“多谢赐福。”夙夜道：“不敢，只是以防万一罢了。”说完，向丹眉欠了欠身，墨色的人影倏地如乌烟消散。

丹眉目睹他消失，叹道：“兜香有徒如此，自当欣慰隐居了。”

销焰楼内，傅传红倚了栏杆站着，身边飞鸟云集。

虞泱正想请撄宁子移步说话，忽听到青鸾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我们俩也想听一听。”靓丽的衣裙闪进楼中，与��并排列了。

��瞥见虞泱与异熹犹疑的神色，摸了头道：“下手伤人，最好打得重些，不然醒过来我连迷香也解了，让你们白忙一场。”

撄宁子瞧出两边的敌意，不悦道：“熹儿，你和虞泱弄什么鬼？怎生惹了两位大师生气？”青鸾冷笑道：“你的管家和你儿子狼狈为奸――不对，这个易容过的家伙并不是大少爷，山主你认错儿子啦！”

撄宁子又惊又怒，指了异熹对虞泱道：“你们合伙骗我？”异熹答道：“爹，你怎能听信外人的谗言？儿子只知一切听从爹教诲，不知其他。什么易容术，真是扯淡，儿子从不信那玩意。”撄宁子点了点头，道：“对，你不爱易容，从小就不爱，你……是熹儿，没有错。”

青鸾和��冷冷地听着，似乎并不相信异熹的话。

虞泱环视四周，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忙道：“山主容禀，是大少爷指使在下对付诸位大师。大少爷也是一片体恤之意，山主既不想操办十师会，不如小小设难，劝他们好生离去。”

异熹瞪了虞泱一眼，隐忍不发。撄宁子怒道：“反了！这山庄究竟是谁做主？异熹，你老实说，是不是都是你的主意？”异熹深吸了一口气，竟顺了话风点头道：“儿子是想为爹做点事。每回延请十师，耗资巨大，得不偿失。儿子只想……”

“放肆！”他话未说完，撄宁子一个耳光打去，被青鸾轻轻接住。她嫣然一笑，悠悠说道：“山主何必动怒，慢慢说。”撄宁子不再理会异熹，将怒火发在虞泱身上，骂道：“昨夜你们召了刺客，连我也想杀――还有夫人，被你们藏到哪里去了？”虞泱低头道：“刺客绝非我等主使，在下只吩咐去往码头迎宾的庄客对十师稍加留难，绝不敢赶尽杀绝。至于湘夫人失踪一事，在下诚惶诚恐，岂敢僭越？”

撄宁子的气愤稍平，恨恨地看向异熹，道：“你这逆子有何话可说？好在十师未曾有所损伤，赶快向诸位大师磕头赔罪，只要有人不原谅你，你就休想起身！”

异熹道：“儿子所作所为，皆听从爹的教诲，如不是爹指使儿子去做，儿子怎敢胆大妄为？”撄宁子两眼怒睁，咬了牙道：“你再说一遍？”异熹抬起头，清亮的眼中一派坦诚，无视撄宁子的滔天怒火，冷淡地答道：“这山庄从上到下，谁敢忤逆爹的意思？爹的一句话就可决人生死，我纵是什么大少爷，也不过是爹手中的棋子而已。”

撄宁子奇怪地一怔，像是无法接受这些话从异熹口中说出来，完全呆住。青鸾发觉他的异常，道：“山主可有话说？”

撄宁子颤颤地竖起一根手指，指向异熹，声音里隐藏了极大的恐惧：“你……你不是我儿子。他们说得对，你易了容，你不是……”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拼命地咳嗽，咳到双眼布满了血丝，停也停不住。

异熹缓缓点头：“不错，因为你也不是真的山主。”

虞泱终于明白过来，空洞的眼神里透着无奈，叹道：“大少爷，青鸾大师已经看破了。”异熹冷淡地瞥他一眼，撄宁子颤了肩膀抖动不停。青鸾的针陡然转了方向，刺在撄宁子咽喉处，冷冷地道：“你到底是谁？”

撄宁子须发皆颤，脸色不变，道：“我……是崎岷山主……”

“呸！”青鸾笑骂道，“尚未进山，墟葬大师就已告诫过我，山主可能受人胁迫。等我进来瞧了，异熹这大少爷是假的不说，连你这山主也是西贝货色。你不承认也罢，等我卸去你的易容，就知道你到底是谁。”

青鸾不由分说，走到一旁用湿帕沾了茶水，正想强行为假撄宁子卸去易容，那人自行揭去了面皮，萧索地道：“你们既然想知道，我也不想再瞒下去。”

那人现出与异熹一样的容貌，不同的是眼中不甘寂寞的渴望，像身体里住了一只饥饿多年的饕餮。青鸾不禁打了个寒战，连手上的湿帕也会咬人似的，嫌恶地丢开了，退一步不知所措地望着他。虞泱摆脱压制，迅速走到真正的异熹身侧，戒备地盯住那个冒充者。

恢复了容貌的异熹狠狠将目光停在假冒者脸上，声调忽然高了，“你，究竟是谁？”

那人轻抚脸颊，优雅且顽皮地一笑，“大少爷说笑了，既然你扮成山主，就一定会寻人扮成你。莫非，想不承认我是你找来的傀儡？”他顶了四十余岁的面皮，做出这等狡黠童真的模样，表情怪诞到极点，惹得文绣坊一众女子忍俊不禁，各自笑弯了腰。

异熹笑不出来。自从寻人易容成自己，他就不再有想笑的念头。那个老实的替代品乖乖地跟从在身边，听他说一是一，可当看到对方如此窝囊地守着他的皮囊，异熹又不觉忿忿忆起从小活在撄宁子阴影下的自己，是多么压抑与痛苦。他很想光明正大地做一回崎岷山的主人，而非躲在大少爷这个委琐的称号后仰人鼻息。

他已经老了。每当女人谄媚地夸大他的雄健，他总是不无嫉恨地想起高高在上的爹。撄宁子易容过的那张脸比他更年轻健康，加之数不尽的滋补药材，爹就像不倒的千年松，停下了流逝的时光。异熹憎恨自欺欺人的易容术，让他在壮年时失去了对爹的崇敬，那张没有皱纹的脸看上去只配做他的兄弟。渐渐地，他的容貌老过了爹，错位的长相令他产生了凌驾爹之上的片刻错觉，甚至，伸手过去，应该能轻易掐死那英俊面容背后枯老的魂魄。

“熹儿，你为什么不易容呢？”撄宁子曾经无数次问过他。每回，他都断然拒绝易容的提议，任由岁月侵蚀他的脸。私下里，他提到爹时最常用的称呼是“老妖怪”，在爹心里，最重要的是不老与湘妤。完美的撄宁子与湘妤是天生一对，永不分离，而他这个爹和不知什么女人为传宗接代生下的儿子，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傀儡。异熹望了眼前和他有着同样容貌的陌生人，想到今次孤注一掷的决心。

“乌荻――”异熹轻轻地吐出这两个字，“替我杀了这些人。”

虞泱的瞳孔急速收缩，惊恐叫道：“大少爷，不要！”他不知道异熹是否连他也要除去，恐惧铺天盖地袭来。

一个白色的影子如雾飘至。名叫乌荻，肌肤却是雪亮，披了砑光的袍子，更显玉洁冰清。这女子素颜长发，神情惨淡，像是对人间一切了无兴趣。她来时极为鬼魅，像楼外凝聚的雾气一下成了形，慢慢地在半空结成实体。

众人见她出现的样子，立即想到灵法师，心中寒意顿生。

她冰刀般的目光割过众人，“哪些人？都杀么？”

异熹捂住了脸：“一个不留。”

虞泱绝望地道：“不――”

乌荻平静地颔首，伸出白玉般的手掌，像是在轻抚数不尽的忧伤。她的唇同时微微张阖，青鸾和��看见彼此眼中的惊惧，一个冲向傅传红，一个去拉那个冒名者，奔出两步后身形停滞。

乌荻眼中没有悲悯。将所有人凝固了之后，她望了异熹道：“人已抓住了，你想亲自动手么？”异熹呆呆地道：“不，你来。”乌荻道：“你找我来只是护卫，要杀人，报酬加一倍。”她在此刻讨价还价，异熹奈何不得，恨恨地道：“好！”

乌荻遂念动咒语，期冀血花妖艳绽放。没有动静，凝滞的人被什么东西隔绝开了，她感觉咒语张牙舞爪地试图反弹到自身。

只有一种解释，她唯一忌惮的人，到了。

然而看不见那袭墨色的袍子，乌荻将灵力遍布楼内侦寻，企图找到夙夜的一片衣角。他不出现，令她有腹背受敌的担忧。楼内平静如常，仿佛在嘲笑她的过度胆小。这时她后悔现身杀人，不留痕迹灭了雇主的眼中钉，胜过横生枝节。

夙夜的声音蓦地在她心头响起。

“你……心已乱。”依旧略带蔑视的意味，“不如带了异熹逃走，留得青山在。”

乌荻知道不该愤怒，心底涌上无数凌乱思绪，稍一走神，青鸾和��恢复了自由，远远闪开了去。她一口气忽然泄了，神情里有了悲欢，用心眼凝视虚空中夙夜冷漠的脸。

狡黠的脸藏在郁黑的墨色里，他珍惜容颜犹如珍惜独门的灵法，从不欲与人知。

乌荻抄起异熹的手，道：“跟我走。”异熹不甘心地被她挽住了手臂，随了淡淡一团烟雾，消失在空中。

冒名者此刻抹去易容，轻浅的笑容凝在脸上，正是紫颜。夙夜缓缓现出真身，走到他面前微笑道：“不错，你很有种。”��松松筋骨，摸了头道：“夸他也该夸我，被他打得好痛！早知让我易容算了，让他扮成我的样子挨这一石头。”紫颜笑道：“我扮谁都成，唯独扮不来��姐姐的天姿国色，肯定会被看出破绽。”

青鸾扣了惊魂未定的虞泱，质问他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虞泱在连番追问下濒临崩溃，没答两句便魂不守舍，似乎心底有个小妖兽在闹腾，时不时面露挣扎，久久无法安定。紫颜不忍地道：“放过他吧，等墟葬大师回来再慢慢问也不迟。”青鸾瞪了虞泱一眼，知他被乌荻吓怕了，但回想之前刺客死时惨状，便也罢了。

脚步声急响，寰锵冲上楼来，气喘吁吁地找到夙夜，喊道：“大师，那人叫一团白烟给杀了，我师父请大师快去看看！”

夙夜一掠即过。杀气，在原地徘徊，经久不散。

铅华

〖她兀自沉睡，粉销香残，唯有嫣然色态完好留存。

让世人再不能忘却她的美。〗

众人汇聚到青莲院丹眉的房中，夙夜已不在屋中，他飞鸟般的身影来了又走，证实了是乌荻下手后，即赶往飞红台去寻璧月与墟葬。

假异熹脸面尽毁，残破的血肉像被老鼠啃过，淋漓到无法逼视。青鸾终于明白虞泱恐惧的心情，眼前的冷酷如冰，寒透骨髓。��默默地牵开她，到一旁的梅花坐墩上歇了。

在来路上，寰锵曾向其他人详述当时情形。原来假冒异熹的庄客和盘托出了他所知的全部事实，声称大少爷和虞总管对山主极为不满，寻了不少奇业者对付山主和十师。当时丹眉正想问他到底寻了哪些帮手，房间里忽然多了一股白烟，依稀闪过女子姣好的面容。烟云卷到丹眉三人身上，他们的额头炫出一团金光，顿时烟消云散，剩下庄客被毁的面容。

不寒而栗。明明是晚春的午时，却有瑟瑟凉意浮上心头。紫颜回想乌荻没有血色的脸，不觉想到无生命的人皮面具，有种悲凉的心情。他蹲下身，对了那团血肉沉思，若是能依照人的骨骼轮廓恢复本来容貌，是否能看到更多真相？

傅传红愤然要了笔墨，一气将沿路所见过的袭击者尽数画出，容貌神态动作纤毫不失。��见了他的画，忧心忡忡地道：“就算画了又如何？山庄上下不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山主也不见踪迹，叫我们该找谁去？”傅传红难得今次比她清醒，用心地朝她笑了笑，道：“有墟葬和夙夜在，救回山主是迟早的事，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

��一想也是，被灵法师的手段惊了心，便仓皇不知所以，若是师父蒹葭大师在此，想来不会如此进退失踞。由是观之，当初她自以为胜过师父，或许，是师父有意试炼她的门坎吧。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她没有用心在看纷繁的变化，才会迷乱了心眼。

想到这里，她凝望仔细验尸的紫颜，这少年的胆识勇气远远超越了她，脆弱与自卑也曾在他身上一现而过，最终被他渴望胜利的愿望冲破。目睹他的执著，有时，真想把一切放手交给他，可惜这回需要的不只是他的努力。��暗暗叹息，与灵法师缠斗，易容师是无能为力的吧。

没过多久，夙夜带了璧月、墟葬、阳阿子、皎镜回到青莲院，丹眉将所发生的事说了，十师会合，共商出路。已是午膳时分，山庄里的仆佣送了饭来，众人了无心思，随便吃了。皎镜看见紫颜在摆弄尸体，立即兴致勃勃地加入，两人切肉取样，满手鲜血，把正在用膳的��和青鸾看得恶心不已。

璧月在飞红台忙了半日，方知湘夫人失踪一事是夙夜捣鬼，悬了的心终于放下。从种种迹象来看，异熹早有打算在十师见过湘夫人后就把她直接运走，那孱弱的躯壳若被那帮人抢去，恐怕药石无灵，再也救不返。夙夜察敌机先，功劳甚大，因此璧月先谢过夙夜，又道：“匠作一业，恐怕有几家为异熹延请，才破得了我设下的机关。”

墟葬神情凝重地道：“异熹拉拢了未能赶赴十师会的各行业高手与我们对敌，据目下所知，对方起码有匠作师、医师、易容师和灵法师四师从旁协助，而且皆不止一人。”

��道：“灵法师也不只一个？”夙夜点头：“不错。乌荻始终守护在异熹身边，那日在山上伏击你们的庄客身后，还有一个灵法师在操纵。”��奇道：“那些是人偶？”夙夜道：“可以这么说。”��一笑，“你一个人敌得过么？”

紫颜的视线终于从尸首身上拉开，好奇地望了夙夜，想听他的回答。

“敌不过，难道要逃走？”夙夜淡淡一笑，反问��。

“不怕，你还有我们。”��瞥了一眼紫颜，从他的目光里得到力量，继续说道，“我们好歹有十个人，当初赴会说什么十种奇业，都首屈一指。总不会这点挫折就让诸位畏了难？”

她叽叽呱呱说来，像是平静的湖水里丢了一粒石子，肃穆的气氛一下被打破。墟葬笑骂道：“鬼丫头，你当我们是什么人？行啦，难得你志气高昂，对方可要吃不了兜着走。按我推算，山主此刻人尚平安，但他身边禁制甚多，一时半会儿救他不出。好在有深知他们底细的虞泱在，审问后我们再做定夺。”

皎镜闻言抬头道：“把山主活着救回来就成，越是剩一口气，越是容易救！”见紫颜睁大眼看他，笑道，“小子，你不是见识过我的本事么？救常人显不出本事，最好半死不活，七零八落，那才有大展手脚的余地。”紫颜苦笑着指了尸体道：“我宁愿死得透透的，也绝不想在活着的时候落在你手里。”皎镜盯住他的面容，神秘一笑，道：“难说，你终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到时没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哈哈，哈哈！”

紫颜微微一怔，不知怎地望见一些刀光剑影，再也无法平静。

“湘夫人现在何处？”墟葬忍了很久，终于开口问夙夜。

夙夜摊开手心，不紧不慢地回答：“你若想见她，她就在这里。”掌如银河，星星点点幻起无数光华，环绕不退。夙夜合起手掌，流丽顿消，就像是又演了一出焰火，繁华散尽。

丹眉忽道：“他们既然将山主易了容，为何不替湘夫人也易容呢？夙夜你所救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夫人？”

夙夜说道：“有没有易过容，让紫颜看一下便知。”双手合掌，再拉开，莹艳的霞光自掌心绵延，若星汉灿烂。当中有一抹娇黄，像锁链贯穿手掌，随了夙夜的手越拉越长，光芒也逐渐延伸。直至他的双臂一寸寸拉长，揽成一人高的长度，那抹娇黄疾速颤抖了一下，慢慢凝聚成湘妤的躯体。

紫颜无法直视她的容颜。

昨日知道躺于紫玉榻上的是木偶，他没有留意湘夫人的长相。此刻亲眼目睹，才明白富甲天下的撄宁子为何会耗费偌大财力举办十师会。这是易容师给不了的一张脸，长年的昏迷沉睡，完好地保存下她当年倾城的容颜。她的五官并非无可挑剔，但天赋的绝色有人力不能想像的完美，恰到好处地糅合了眉眼口鼻，寻常的易容师绝不敢如此铤而走险。紫颜怦然心动，于这张脸上窥见了攀登绝顶易容术的奥秘。

��与青鸾停了呼吸，若是这样的女子死在面前，她们也会像撄宁子那样，倾尽心力去挽救她的命。天妒红颜，她的美一定令上天妒嫉，可是上天怎能忍心下手去毁灭她？面对湘妤，谁也提不起一丝的恨、任何的怨。

傅传红知道，他无法描绘她的美丽，至今他的笔力，尚不能将湘妤的美展现得淋漓尽致。如果他匆促画了，会抱憾终生，他会无时无刻不惦着，是他不够神逸的笔让纸上的她有了缺憾。他迫切地想见到前几任画师如何摹拟她的神情、她的悲欢，那是他想象不到的困难。湘妤令人窒息的美，将他逼到了绝境，这让傅传红忽地望见了另一座高山，以往束缚的天地猛然被打开。

阳阿子、丹眉、璧月、墟葬、皎镜五人，于十年后再见湘妤的一刻，俱不做声。他们心底有个不曾触及的念头，究竟保住十师之位执意要来赴会，是为了撄宁子，还是为了眼前这个没有知觉的女子？十年的等待，过程中不是相思胜却相思，为她赋的一曲，为她做的簪子，为她建的石园，为她设的法阵，为她炼的丹药……无不期冀她有重生的一日。

那睁开双眼后的惊艳，是所有人的盼望。

紫颜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欣赏她的美，从眉梢眼角一点点窥视她的无瑕。湘妤倒下之前，只有双十年华，岁月停驻了最好的光阴在她脸上，没有雕琢与沧桑的痕迹。她与撄宁子，当时可是神仙眷侣？郎才女貌不羡仙。那时的绝艳应该胜过如今，这种收敛得甚至想让世人遗忘的美。

“她没有易容，这是真的夫人。”紫颜说完，想到，如果从他嘴里吐出一个“假”字，真是亵渎了这位绝代佳人。

“为什么他们没有给湘夫人易容，弄个假的摆设在那里，岂不是更容易？”��也在问。

“因为我……我不让他们这么做！”虞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自从湘妤出现后，他如被点金棒碰触，蓦地有了精神，眼睛一动不动凝视了她不放。寰锵踢了一脚，叫他老实点，虞泱却像着了魔地念叨：“家主一直霸占夫人不放，要不是家主，夫人也不会昏迷不醒。他算什么？仗了有钱无视夫人的意愿，叫夫人陪他独守空山！我幼时就看着夫人郁郁不欢，没一天开心过，要不是家主，她根本就不会病倒。也许夫人根本不想醒过来，她宁愿睡一辈子，也不会乐意陪着那个老不死！我想把夫人救出来，倾全力保护她，不让她再遭罪，是以才和大少爷一起……”

湘妤没有哀乐地躺着，无论世人怎样传说她的故事，与她再无相关。

众人心下叹息，湘夫人的容貌见之难忘，虞泱常伴她身侧，为她疯癫是情理中事。��本来指望墟葬主事，见男人们皆被迷得晕头转向，便问虞泱道：“你家大少爷是几时动手的？我猜他已经筹谋了很久。”

虞泱的笑容很是古怪，又是艳羡又是妒忌，目光痴痴迷迷地盯了湘妤，道：“他一年前就囚禁家主啦！本来想一口气杀了家主，偏偏十师会的日子快到，他不敢造次，想借家主名义传信给诸位今次不必来。但帮他的那些人不忿十师抢了风头，撺掇大少爷趁机斩草除根灭了诸位，大少爷于是在船上就派了人动手。两次失手后，恐各位看出端倪，不得不亲身上阵，纵然败露了，还有家主这个人质在手……唉，我真是鬼迷了心窍，会信他能成事！早知先带走夫人就好了……”

“大少爷能藏在何处？他如今有了提防，会不会狡兔三窟，改了地方？”

虞泱一听要对付异熹，精神一振，两眼射出精光，道：“碧聚峰上有七处洞穴，最低一处连着山庄晴池园里的疏影楼，大少爷已派人将七处洞穴打通了，里面迷宫套了迷宫，若无人领路进去就出不得。家主他……就关在最里面……”他说到撄宁子，忽地咬住唇，像是埋怨自己口快，忙道，“大少爷他一定舍不得离开那里，他瞒了家主经营了七年，里面应有尽有，就算被困住也足够支撑一年半载。你们把他的退路一截截封死，一洞洞紧逼进去，就能抓到他……不对，他身边还有灵法师。”

他惊得一个哆嗦，想起乌荻的手段，立即紧紧闭嘴，再不肯开口。��无法，问墟葬道：“迷宫暗道，你有几分把握能走得通？”墟葬想了想道：“有璧月大师在此，加上我和夙夜，走迷宫不是问题。”璧月拍了胸脯道：“如果我没猜错，异熹找的是谪仙馆、天工筑和烟水阁三家的匠作师。我玉阑宇和他们几度比试皆处上风，这些人挖的迷宫，岂会放在我眼中！”

他的话令墟葬振奋了精神，合拳一击，笑道：“好！我们分工协作，早早把山主救出来，也算对得起他多年相遇之恩。我们既要布下陷阱，引诱敌人来袭，又要直插他们的老巢，救出山主。如果诸位没有异议，就由我来谋划如何？不过先说好了，若要我出主意，你们就得听我吩咐才好。”

青鸾瞥了一眼皎镜，得意地对墟葬笑道：“我们两个用针的，他武功不如我，就让我去救人，他留守看着湘夫人好啦！”

皎镜摇头晃脑，将水晶耳环甩来甩去，振振有词地道：“武功好就留下来保护别人，这趟去救人，凭武功可不行，人家用斗法的！倒是我能使使毒，不，何止是使毒，直接把人弄死也易如反掌。带我去，碰上那些什么匠作师、易容师，无论生擒还是见尸都行，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说完，一晃手中刚取了血肉样本的小瓷瓶，对夙夜道：“她杀人也会用毒，不仅是法术，你要小心。不过，真中毒了也没关系，数三下能跑回我面前，我给你救。”

夙夜微笑不语，青鸾在他的笑声中纤手微扬，皎镜顿觉一股凉意侵面而来。再看时，耳洞里竟穿过一线丝，袅袅的长丝那一头，捏在青鸾的手中。

“好，我认输！”皎镜见机甚快，马上求饶，“你去就你去，我陪阳阿子大师练曲子。”青鸾手一松，丝线倏地飞回掌中，一来一去，皎镜的耳朵毫无疼痛之感，大为惊奇。阳阿子呵呵一笑，他与徒弟无缘追敌，但若有敌来犯，一唱一和，倒也有小小的退敌之用。

紫颜这时走到青鸾身边，悄悄说了两句话，她眉间温柔地一跳，点了点头，当下叫过皎镜，不再坚持要去。

墟葬听见他的话，心中一动，叫过夙夜一起商量。夙夜好奇地望了紫颜，道：“你真能做到？”紫颜微笑：“试一下又何妨？”夙夜也笑了：“罢了，不用你揣测，我容你看个够就是。别的也不说了，送你件东西防身。”递过一只玉麒麟。

紫颜小心地贴了胸口戴好，心头一阵温热。

之后，墟葬请丹眉坐镇，看护湘妤与虞泱，阳阿子、紫颜、青鸾、傅传红等一起留守，与另几人直奔晴池园。临走前，丹眉与璧月聊了一阵，将一些防身探敌的器具交与璧月。

夙夜留在青莲院，将符咒贴满里里外外，设下多重禁制。丹眉的屋里更是戒备森严，湘妤所睡的紫檀藤面罗汉床外，被十八颗悬浮的巨珠环绕，白光冲天。为隐去巨珠的宝光，夙夜又下了一层禁制，使来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防备功夫做好，他只身盘膝坐在丹眉屋外，低头休憩。余下的人守在房中有说有笑，浑不怕有敌来袭。

墟葬此时进了第一个洞，与璧月、��、皎镜一起，每人手里持有一张夙夜给的灵符。夙夜承诺，一旦他们遇到生命危险，即刻撕去灵符，就能由他的分身挡过一灾，而他也会在瞬息间赶到。虑及对方有两个灵法师，势必会有一人袭击阳阿子与丹眉等人，墟葬没有坚持，任由夙夜决定该留在哪一边。

青莲院的上空，天很快黑了。

夙夜抬起头，借乌云藏匿身体的灵法师即有所感，不敢再卖弄，登即收了法术，直接现身在院中。他脚踏青莲，悠然站在池水之上，遥遥向夙夜一拜。

“狐嘏见过大师。”那人一身黄衣，貌若狐狸，眉眼狡猾地笑着。在看到夙夜的同时，他口中吹出一音，如翠鸟清啼，远远送了出去。

“何必多礼。”夙夜蹙眉，招手一抓，道：“你是想通知乌荻么？”

狐嘏不知他这一抓是否就阻止了他传递的消息，心下惊惧，面上仍笑嘻嘻地道：“大师恕罪，我等后学末进，岂敢与大师争辉？不过来混口饭吃。如果能容我过去，带走湘夫人，我们就少了一场打斗，不会伤了和气。”

夙夜道：“你想带走湘夫人，又有何用？异熹大少爷莫非也迷恋她？”

“哈哈，这是什么话，他们是一家人，总要团聚的呀。夙夜大师，说到底这是别人的家事，倘若撄宁子马上把家业传给异熹，你们留着湘夫人又是做什么呢？”

狐嘏并不想与夙夜磨嘴皮，奇怪的是，这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灵法师此时聊兴正浓，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他幻出一个化身继续对付夙夜的唠叨，自己则隐身飘向丹眉的房间。

狐嘏一点也没有把握能逃过夙夜之眼。

但夙夜不曾发觉，依然和他的化身一来一往地如流对答，狐嘏在窃喜的同时警惕，不知道夙夜是否故意设下圈套要他去钻。好在门房上的禁制难不住他，稍微忍住一点疼痛，狐嘏的真身隐形进入了房间内。

他一眼看出丹眉等人围坐之地有法术的陷阱等着，不以为然地暗笑，罢了，不与这些凡人一般见识，今趟就不取他们性命。狐嘏乐滋滋地走到湘妤面前，唉，这尤物一次比一次挠他的心，有回还让他混乱到念错了咒语，差点反噬己身。

凑近了去看，哎呀――

十八颗巨珠骤然大放光芒，将狐嘏照出了原形。他知道败露，顾不得对付丹眉挥来一剑，情急下抱起湘妤的躯体就想往外冲。

湘妤竟活了过来，飞针走线，毫不留情地穿过了他的锁骨。

狐嘏忍不住嚎出了声，为什么，他眼中的一个死人，会用浸过透骨水的针线，穿过他的法身？他哀哀地苦嚎了一声，松脱开抱着湘妤的手，而丹眉的破邪剑已经砍到――

法身被狠狠撕出一个缺口，狐嘏强烈地感受到剑上有灵法师的灵气驻留。夙夜的灵气像一条阴森的蛇，噗地化入他的体内。他的伤并不碍事，血肉之躯对于灵法师而言很容易修补，但沾了他人的灵气却是致命。各派修炼法门不一，灵气在体内无法共融，有他人的灵气在，等于随时能让人跟踪到形迹，甚至，那灵气如有意识般乱窜，将对宿主造成绝大的损伤。

狐嘏痛苦地感到，在外面故示平庸的夙夜是想引他来上这个当。

可惜已经晚了，如今他能做的，是即刻寻个僻静处，把夙夜的灵气想法子逼出来。什么荣华富贵，他想也不要再想。狐嘏忍痛得出这个结论，飞身遁去。

临走，经过夙夜身边，狐嘏不服气地念动咒语，向他的脸吐出一口黑烟。

夙夜的胸口涌出一道暖暖的白光，将那口黑烟抵消得一干二净。狐嘏并没看清原委，在攻击了夙夜之后，他本着走得越远越好的念头，瞬间飞出了崎岷山庄。

留在原地的灵法师摸出贴身戴着的玉麒麟，微微地一笑。他是紫颜，夙夜听他说要扮成自己时，曾怀疑过他的易容术。的确，要想易容成一个连容貌也看不清的人，千难万难。

可是，紫颜想尝试。

夙夜也认同了他的尝试，任紫颜看清自己的脸。在夙夜心中，就算深刻地记下他这张脸，未必就能摹拟得出。但是紫颜做到了。一张有着风云变幻、不可捉摸的脸，正如夙夜给予人的印象。

当紫颜扮成夙夜走出来时，没有人能否认他就是夙夜。

“夙夜大师剪个纸偶，不就能扮成他自己了？”明月不解地问。

今次是夙夜摇头，“如果对方是灵法师，能看出纸偶没有人气。”他森然一笑，对了明月道，“当然，我也可以用法术让你变成我……”明月一惊，当即不敢与他对视，听了他微笑着说，“只是，你不觉得，易容术更有趣一点吗？”

是的，夙夜认为，同样是障眼法，看紫颜于掌下翻飞容颜，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

紫颜默默地抚摸着玉麒麟，狐嘏应该告诉乌荻，夙夜留在了青莲院。这样的话，藏匿在碧聚峰黑暗洞中的夙夜，就有一击而中的机会了吧。

是他提议把青鸾易容成湘妤，有了宝珠呵护，狐嘏并没有看出她是活人的破绽。这提议大胆且冒险，但青鸾一口答应，说：“出其不备才能致胜，我不怕。”

他回到屋中，众师额手称庆。丹眉搭着紫颜的肩膀，道：“若是我年轻三十年，一定代你去！刚才你在外面，真吓坏我们。”

紫颜笑道：“连青鸾姑娘都不怕，我一个男人怎好心生畏惧？何况我易了容，谁又敢轻易去惹夙夜大师的麻烦？”

“这个镜奁送给你。”丹眉捧上一只雕漆镜奁，打开后暗藏多个格层，内里更套了冰鉴，“我看你那些易容器具到处乱放，就让它帮你收拾吧。”紫颜爱不释手，连忙谢过。

傅传红担心��的安危，紫颜安慰他有璧月、墟葬、夙夜和皎镜在，五人联手，不会有事。傅传红情知胡思乱想无用，便取了绢素笔墨，一心一意去画��的人像，微颦浅笑，娇憨动人。青鸾闲来无事，又扮湘妤躺好，躺足一个时辰，几乎真要睡过去好梦一场。阳阿子见众人等得心浮气躁，叫上明月轻奏一曲，果然起了效用，众人眉宇皆是一振。

余下的时光，只有等待。

凋年

〖他眼睁睁望见她，舍却了所有。

粉黛成灰，原来她所求的，他们都不能给。〗

从疏影楼空透曲折的长廊穿入碧聚峰中，墟葬四人踏进了第一处洞口，顿觉阴风森森。岩壁上的青苔渗出水滴，更漏般冷静地响着，余音幽幽地撩动整个山洞。

皎镜手握夙夜给的护身符咒，电目疾扫四周，喃喃说道：“不用会法术，也看得出这里有鬼气。”墟葬拍拍他的肩，安然说道：“对方藏身深处，这只是入口，没事的。”��的面色忽然一变，纵身挡在他们身前，“难说！”撕开手中灵符迎了过去。

只见一道紫色光芒闪过，击在��掌上，她掌心幻出一团雪白光芒，将攻击消融其中。皎镜吓了一跳，骂道：“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把��拉到身后，横了眉道，“一上来就把法宝用了，你接下来怎么躲？好好呆在后面，我来开路。”

��被先前的法术一震，正自心神摇簇，皎镜的话让她醒过神。墟葬关切地问：“没受伤吧？”��摊开手，掌心微有一抹红，摸上去烫烫的。她心有余悸道：“幸好有这道符。”墟葬皱眉，“好在你机警，我们都未发觉古怪。”

��的嗅觉尤为灵敏，对方袭来时悄无声息，但她已察觉到山洞风速及气味的变化。只是用掉了符咒，却连对方人也未见着，不禁大为懊恼。众人继续前行，走了百步后发觉前路有分叉，停了下来。

璧月道：“偷袭者必躲于其中一条路上，另一条许是绝路。不如合力逼他出来，再追下去如何？”��注目幽深的洞穴，向璧月欠身道：“大师有何法子？”璧月问墟葬：“何处风力最盛？”墟葬一指左上方，璧月对��道：“可有见效快，过后消散亦快的迷香？”

��笑道：“自是有的，只不知对方可有制香师。”从怀中掏出多个香囊，打开其中一只，拿出一味香品，“这叫‘风过耳’，中者即倒，了无痕迹，不会误伤自己人。”璧月拿了两只木制的机关虫，拨好旋钮，将香料放在它们背上。��见了新奇，道：“这是丹眉大师做的？还有其他玩意么？”璧月又取出一只机关鸟，��大觉有趣，收在怀里。

迷香被点燃后，机关虫灵活如老鼠般，沿了墟葬所指的方向，各往两个洞内的深处爬去。

为防洞中有风回旋倒卷，众人皆倒退数步，用湿布遮住口鼻。不多时，左边的山洞里有轻微的动静传来，璧月示意众人入内。皎镜忽道：“稍等，若对方是灵法师，会不会用操纵人偶？”璧月沉默不语。如果真是人偶作乱，迷香根本无用，而两处皆可能有陷阱。

��闭目凝思，两条分叉路皆有人的气味，分辨不出哪一条是走不通的路。她犯愁时，心底传来一人的语声，犹如脑海里瞬息起念，“外洞并无灵法师，左右两路都是通的。”��知是夙夜在侧，放下心事，抢先往左边的山洞走去。余下三人阻拦不及，只得紧随其后。

洞内无光，墟葬提了一盏六角琉璃灯，左右照去，发觉岩壁原有楠木的灯架上，长明灯已尽数撤去。不远处倒了一个庄客，腰插长刀，手搭在一个木杆上，另一头插入地下，俨然是个机括。墟葬抬眼扫去，见岩壁上方相隔数丈竟有两块千斤石，一旦扳下木杆就会落下，想是要将他们封在洞内。

墟葬目测了巨石的大小，微笑道：“这等石头就想难住我们，也忒小瞧人了。”璧月点头，“这种砂岩，用飞砂火球一炸便开，不足为虑。”又指了岩壁道，“岩洞的内壁用白灰与泥浆加固过，可不惧雨蚀风侵，异熹为营造这个藏身处，颇花了些工夫。看来七年时间，并非虚妄。”

皎镜道：“这里有埋伏，另外一条路是否就安全？”璧月道：“这人既在此，封闭洞口后想来还要退回洞内，另外那条路说不定与此相通，否则他们也出不去。”皎镜恍然，笑道：“继续走罢，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多少伎俩！”

众人前行，沿途或大或小的空穴相连，时有人暗藏其内，烟熏火攻、陷阱流箭，偷袭手段不一而足。璧月屡屡看破对方匠作师的机关，无奈有几处仍有傀儡妖物之类暗算，他和墟葬先后用掉了夙夜所赠的灵符。皎镜靠了一把银针，左拨右挡，抵消了几回庄客的袭击，更将针扎满偷袭者的穴道，犹如施了定身法，让他们动弹不得。

如此打打走走，忽有浓郁刺鼻的异味从孔隙中冒出，呛得人不得不捂鼻。��从袖中散出香气，众人尚未闻到，又被另一股烈香盖过，层叠而至的气味中人欲醉。��自不服气，噼啪在地上排出几炷千和香，兰膏香脂诸味杂陈，偏偏熏而不腻，无火无烟，很快中和了先前的邪佞之气。

一洞连一洞地追过去，最困难时道路断绝，前方石壁井然，无路可通。墟葬摸索上下，探明了风口所在，往壁上攀援丈余，竟有可容身的洞穴。依了洞穴匍匐前行，四人绕过石壁，回到了畅通的路上。刚走几步，璧月察觉不对，探灯细看，地上布满蒺藜荆棘。

皎镜用布包了手，拽出一枝看了，道：“有毒。”璧月仔细端详石壁，几下搜索，被他寻到石缝里的一处暗格，用棍一捣之后，荆棘之路如在托盘上，缓缓向两壁收拢。而后地面浮起一大块平滑的石板，天衣无缝，就像从来没有过任何埋伏。

依次寻到第六个大洞窟处，有一条窄窄的小河在洞中蜿蜒而过。墟葬早有预备，掏出背囊里十只空羊皮袋子，吹鼓成形，璧月取了一捆短木联结成数支长杆，用麻绳将木杆与羊皮囊捆扎起来，制成了羊皮筏子。两人手脚麻利，��叹为观止，皎镜笑道：“看来此山的地势，早被两位看透啦。”

��道：“洞中流水，不知往何处去？”璧月回首，道：“此山腹有隐泉，出山壁则化作瀑布，在背阴的山侧。若是异熹打通了整座山，由另一边逃走，不知是否还能追回山主。”墟葬摇头，“崎岷山若全部打通，则必破其生气，异熹想的是夺取山庄，并非破坏这里。”皎镜道：“只要那一头是堵死的，就一定能抓他出来。”

墟葬试过水深仅一丈，放心唤众人上了皮筏。水流潺�，两壁逼仄，用力向前攀附岩壁即可令皮筏向前漂浮，墟葬和皎镜两人便如八爪鱼抓到手都吃痛。��嘻嘻一笑，伸手在水里一捞，捞出一支竹篙来。皎镜瞪眼看她，墟葬若有所思地往虚空中望了一眼，含笑接过，撑起皮筏荡了开去。

行了一盏茶的工夫，流动的水声渐快，隐隐有些不寻常。皎镜忽然大叫：“不好！”夺过墟葬手中竹篙，当空乱舞。密集的箭射来，被他逐一拨开。璧月打开一把精铁打制的大伞，迅疾转动伞柄，撞落了不少飞箭。

��见情势危急，拿出机关鸟插上迷香，往箭阵后飞去。一支流矢“噗”地射落了飞鸟，连同香料一起跌落水中。对方甚是聪明，见众人乘的是皮筏，马上又弯弓来射，眼看数支飞箭就要刺穿羊皮。

先前落水的乱箭，忽然有生命似的自水中跳起，将射来的箭一一挡下。皎镜即刻快速撑动竹篙，拉近了与敌人之间的距离。��迈步一跨，飞身上岸，不顾迎面刀箭如林，蹑云踏雾般轻盈地盘旋于众敌之间，走完一圈后，只见烟云开合，对方皆软了身子倒地不起。

��轻拍两手，悠然昂首而归。皎镜目瞪口呆，又恐那些迷烟仍有毒，掩了口鼻叫道：“丫头，你怎地突然厉害起来了？”��随手向上一指，再神秘地将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皎镜登即会意，若无夙夜在旁保护，她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墟葬和璧月皆是明白人，并不吭声，齐齐上岸检查众箭手的周身。

“是普通庄客。”墟葬道，“加上先前袭击我们的人，起码已有三十个了。”

皎镜道：“我料他身边只剩了那个女灵法师，还有医师和易容师。”��道：“那些匠作师呢？明明还有制香师，唔，不过那调几味香并不难，医师也能做到。”璧月道：“构建山洞隧道、机关埋伏都需诸多人手，异熹筹备多年，非一日之功。此地是他逃命躲避之所，未必会让那么多人陪他空耗粮食。”

��点了点头，又道：“糟糕！我们先前只顾追赶异熹，忘了搜查庄内，说不定有敌人混在里面。”墟葬沉吟道：“对方有易容师在，逃也逃了。如果异熹当时能放下这一切，和他们一同逃出庄去，我们也奈何不了他。”��撇了嘴道：“虞泱说了，他苦心经营多年，必定舍不得这里。何况有山主做人质，又有灵法师在，他怕什么？”

皎镜道：“不错，他逃到这里，无非想诱我们进来送死。就快到最后一个洞穴，不知道里面是何样景象？”

四人缓步前行，��心头又响起夙夜的声音，“借你的百濯香一用。”她方一蹙眉，怀中深藏的百濯香料业已遍洒全身，香气沾衣弥盛，在幽洞里就像无数奇花异草怒放。��兀自苦笑，百濯香本是百洗不散的香料，气味最为浓厚，不知夙夜用来作甚。皎镜古怪地望她一眼，��心中一动，想到乌荻，依稀猜出夙夜的用意。

最后一个洞口，隐约有宝光透出。四人靠近，见里面轩敞宽深，竟有十余丈之高，十来亩之广，绮罗轻纱自上泻下，遮蔽出一间间珠宫璇室，奇姿异态的钟乳石嵌了诸多夜明宝珠，宛若排玉飞琼，照得全洞晶亮如昼。

乳白的液体泠泠地从石上滴落，异熹的声音如阴魂飘荡在空中，“你们既敢来找死，我就成全了！”一阵咔咔巨响，四人回首，来路的洞口已轰然封闭。

异熹穿了宽大的织锦袍衣，从云屏石笋后走出，四人眼前一花，竟有数十个一模一样的人同时现身，拧了眉怪异地笑。他们手里皆持了刀，在明珠的辉映下发出闪闪青芒，同样阴暗的面孔上带着嫉恨的笑容，令人心生厌恶。

��向皎镜伸手道：“你的银针。”皎镜放了一把在她手心，��拎出一个内里正燃烧着的薰香球，弹开机括，将银针拂过香末。

沾染了沉檀香气的银针，折射明珠的宝光，凛然散发出镇邪的杀气。

异熹见状，横刀跨步，数十个身影黑压压地欺来，气势惊人。一丝诡笑飞出��的唇角，她高喝一声：“破！”银针迎面洒去，如急密的箭羽飞矢刺向异熹的一个个分身。

如有神助，银针循了精确的路线和角度疾飞，逐一戳在不同的异熹身上。被打中的人蓦地就变了形，软软地坍塌了，化作一粒石子。待面前众多的人偶幻像消失，凌乱一地的碎石宛如一个笑话，色厉内荏的异熹并不曾藏身其中。

皎镜忍不住大笑，从地上拾起散落的银针，��道：“留神！”碎石忽然聚集起来，合而为一，拼成一个石人模样。四人定睛看去，依稀是撄宁子的面貌，不由分外恼怒。

墟葬厉声道：“不必装神弄鬼，快把山主交出来！”正想推算撄宁子的囚禁处，喉间一恶，烦闷欲吐。他勉强抬眼，发觉石洞四壁的暗处贴满符咒，想是禁断之术。璧月悄声道：“左前方高处的山石有古怪。”墟葬聚目望去，果然与旁边的高台建制略有不同，看那方位布置，应藏有密室夹层。

��听了，低语道：“我过去探路如何？”对面那个撄宁子的石偶突然朝了��横冲直撞过来，眼看避之不及，皎镜“啪”地撕开灵符扔去。半空中腾地伸出一只金色手臂，捏住石偶的脖子，转瞬间轰隆作响，石偶又粉身碎骨散在了地上。

异熹再也按耐不住，从一根石笋后露出半张面孔，指了四人对身旁的人大叫：“乌荻，你等什么？还不把这些杂碎给杀了？婆婆妈妈的，丢人现眼！”

乌荻冷淡地应了。如此胆小却贪婪的雇主，她丝毫瞧不起，不过酬劳很好，也就罢了。她本不会现出真身，只是一来有狐嘏的示警，说夙夜留在了青莲院，二来异熹非要她露面保护，才信她真的在旁。好在来者身上不过携带了夙夜的灵符，肉体凡胎并不难对付。

她到底多疑，当��用银针破去异熹分身，曾以为夙夜在侧，再仔细看了，发觉只是沉檀香末染有灵法师的气息而已。真个遇上袭击，��并无什么出奇制胜的手段，方令她安了心。她封住洞口的石头，有隔绝法力的禁制，那个人应该无法追来了。

乌荻白衣胜雪，足不沾尘地飘在了空中，双手合十，默默念动咒语。四人悚然一惊，速速靠拢了一处，只见一道红色的血光从乌荻指尖飞起，如长虹贯穿全洞，直插四人头顶。

仿佛有看不见的手拦住了血色长虹的去向，乌荻清冷的面色一变，借了百濯香隐匿身形的夙夜，已用咒语锁住了异熹的身形。乌荻回首望去，异熹咿啊乱叫着，手舞足蹈，整个人如被无形的绳索绑在了石笋上。

乌荻暗恨自己失策，竟忘了先用法宝护住异熹。她忙用灵识追看，始终找不到夙夜的痕迹。相反的，洞中不知几时弥漫了浓烈的百濯香气，一呼一吸间，全少不了这妖魅的气味。

“有我在，你毫无胜算。”夙夜淡漠的声音又在她心底响起，“若早听了我的话，就不会有这下场。无谓再斗下去，你走吧。”

乌荻面无表情，用心念问他，“狐嘏呢？”

夙夜道：“他很懂得如何逃命。”

乌荻沉下脸，最后望了一眼异熹。异熹张大嘴，拚命指着自己的心，夙夜微觉奇怪，乌荻已消失不见。血虹黯然退散，璧月、墟葬、皎镜、��四人只觉身上一轻，正疑惑间，夙夜露出身形，丢给��一道灵符，“这是穿地符，你们带异熹走。”遥遥一指，困于石上的异熹立即栽头掉下。

四人上前擒住异熹，再看夙夜，已打开藏在山石里的密室，迎出一个人来。

傍晚时分，夙夜与一个锦衣青年现身在青莲院，令留守的五师终于放下心事。

那人神采奕奕，一双黑眸荧荧发光，面容俊俏可喜。阳阿子与丹眉见了，当即行礼道：“见过山主。”紫颜仔细端详撄宁子，见他貌似弱冠之年，与湘妤堪称绝配，由此想到年过四十的异熹，嫉恨父亲如此模样，也是合理不过。

夙夜见紫颜完好无损，放下心事，道：“我们追了两个时辰，总算寻到最后一个洞窟，山主果然就在那里。”紫颜惦着那个美丽的灵法师，问道：“乌荻呢？”夙夜淡淡地道：“有��和皎镜助我，她一个人逃了。异熹被我抓住，没有人再付报酬给乌荻，像她那样爱财如命，才不会跟我们拼命。”顿了顿道：“墟葬他们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墟葬四人带了异熹从地上冒了出来。��拍手笑道：“好玩好玩，夙夜你再给我一张穿地符，回头我就这样进霁天阁，吓一吓我师父。”

夙夜冷冷地道：“我师父和你师父是好友，你以为蒹葭大师会被这点小伎俩吓到？”��好大一阵没趣，扮了个鬼脸道：“你是说，你的法力不如兜香大师，不能让我师父有一点惊喜？”夙夜瞪她一眼，想了想，掏出另外一个符咒给她，“你回去用它试下，也许会成功。”

��见符咒外面套了一个黑色丝囊，上面写了“不可说”三字，知道这是符咒的名字，不由大喜。

异熹满脸土色，跪倒在地，颓然地不想看任何人。撄宁子也不理他，拉了墟葬的袖子问：“湘妤呢？她在哪里？”左看右看，发现躺着的青鸾，就想赶过去。青鸾忙从床上坐起，手忙脚乱地抹去易容。

撄宁子见她起身，心中兴奋，继而见是他人易容，情绪很快低落，难过地道：“湘妤她没有被人毁容吧……千万、千万要留住她的脸！”

他爱的是躯壳，还是她本人？墟葬心里微觉别扭，道：“山主不必忧心，湘夫人一切安好。”向夙夜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无须再吊人胃口。

夙夜故伎重施请出了湘妤。撄宁子拨开其他人，扑到她的身上，娇艳的容颜毫无损伤。他长出一口气，这才回头直视异熹，冷淡地道：“孽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孽子，这两个字分外刺耳。异熹抬头，注视着陌生的父亲，语气同样冰冷，“你真的想听吗？从小到大，你不顾我的死活，如今，会想听我说话吗？”

撄宁子一怔，英俊的脸颊泛起了恼人的红晕，喝道：“你说什么？”

异熹再也不看他，恶狠狠地瞪着不远处湘妤的躯体，眼中的怒火像是要烧毁他的整张脸。他捶着地，气冲冲地说道：“我活着，你心里从来没有我。那个女人死了，你却一直惦记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你？我不能让你救活她，我不想看她夺走我的家！我是你儿子，你所有的东西都该是我的，那女人不能醒来，她根本就不配和我平分你的一切！不过，我已经不稀罕有个爹了，我只要你的家业，这崎岷山庄早就该由我继承。你和这个女人，都该死――”

他猛地咬破中指，对了湘妤喊道：“我要你死！”

夙夜叫道：“不好！”

湘妤突然飘到半空，缭绕的青丝漫天飞舞，像被雷电击中一样地颤抖。夙夜睁大眼透视异熹的体内，一团白色的影子从他的心脏处慢慢显现出来。乌荻没有走，她躲进了异熹身体里，逃过了夙夜的追踪。哪怕领不到她该得的奖赏，灵法师的尊严不容许她就那样输在夙夜手中。

她为异熹准备了一个血咒，以命偿命。被血咒点中了的湘妤等于走进死神的怀抱，届时她的身体将因血液过分充盈而爆裂，残留的魂魄也将散尽，不复有重生的可能。

夙夜愤怒地望着寄身在异熹体内的乌荻，他施展任何法术对付她，都有可能杀死异熹。其实用不着他动手，血咒展开后没多久，他就将血竭而死。到时，也是乌荻不得不脱身而出的时刻。

湘妤在那一刻睁开了眼，异熹的血源源不断穿越空间，通过咒语直接涌入她的体内。有了活人鲜血的充盈，一下子惊醒了她沉睡的魂魄。撄宁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讶然狂喜，张开两手对她喊道：“湘儿，是我！我是撄宁！你记得我吗？”

湘妤望他一眼，众师被她眼中的哀愁感染了无限的伤心，恨不得替她哭一场。夙夜急急说道：“湘夫人，你中了血咒，请容我为夫人放血。”难得他也有情急的时候，乌荻阴阴地在异熹体内一笑，感到了满足。

湘妤用手制止，给出一个嫣红的微笑，她环视四周，微一错愕后仿佛明白了所有。

“不，我想死，你让我走。”她平静而优雅地述说。

夙夜凝视她眸子里不尽的哀伤，忽然看到了她的前尘过往。于是他回过头，带了怜悯与惋惜的神情，瞥了撄宁子一眼。

撄宁子跳着跺脚，拼命往上蹦着，试图捞到她的衣角。他不甘心地大叫：“不，湘儿，你是我的，你不能死！湘儿，你不要死！快救救她，谁来救救她！”越来越多的血进入了她的身体，逐渐令她承受不起，夙夜遗憾地遥看她就要消逝的美，任由拯救的时机一点点过去。

湘妤安宁地笑着，青丝霓裳绘成凄美的图案，在空中展翼成了扑火飞蛾。

宁愿死，也不想和你一起。她对了撄宁子，无声地这样说。

撄宁子的泪混合了哭喊落下，满地狼藉，是他不堪收拾的情债。为她倾尽数十年的相思呵，就被她这样无情地抛弃。她的美，是他放不下的毒药，始终甘之如饴。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他的心呢？难道这么多年真心诚意的爱，抵不过当初逼她嫁给他的罪过？她心中又有怎样的爱，越过历历时空不能遗忘，以致绝不肯接受他的情意？

异熹看见父亲肝肠寸断，终于了却心头的恨，他的意识一点点远离，红的，白的，黑的，最终眼前没有了颜色。乌荻从他身子里钻出来，被夙夜一把捏住了脖子。

“我有一千种咒语，让你杀不死我。”她这样说，抬起高傲的头颅，轻蔑地瞥着夙夜，“只是，你不想看看，湘夫人是怎么死的吗？”夙夜恨恨地松开了手。

乌荻眼中尽是灰色，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发现在所有人关注湘妤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易容师正望着自己，似乎看破了她的爱恨。朝紫颜龇牙做了一个鬼脸，乌荻幻化成白烟，悄然地飘出门去。天已经黑了，春天的晚上，依旧有侵骨的寒意，即便是一抹烟，也避不开去。

飞血如雨，落红如花。

撄宁子悲痛欲绝地目睹湘妤化成碎片，那一张容颜消散如灰，彻底地擦去了她绝美的痕迹。他张眼四望，看见丹眉手边的破邪剑，冲过去抢了，一剑刺入自己的胸膛。

十师掩面低头，这突如其来的悲伤，让每个人不复有交谈的渴望。

一个月后，皎镜治好了撄宁子。

哀伤过度的他当时刺得偏了，好在皎镜的夸口不是妄言，虽是重伤，到底救活了。怪神医更是自作主张，为撄宁子加了一味忘魂汤，醒来，撄宁子忘了自己就是崎岷山主，忘了湘妤，也忘了过往种种悲喜。

墟葬等诸师对皎镜无可奈何，想想这样也好，便由得他胡闹。可是撄宁子忘记的事情还有很多，譬如，如何打理一个山庄。墟葬只能叫来总管虞泱，嘱咐他将功补过，老实地侍奉撄宁子下半辈子。

湘妤之死对虞泱是个解脱，他收集了夫人的残骸，收拢到璧月早就打造好的坟墓里，一年四季，他不会忘了带撄宁子去拜祭。年过七旬的撄宁子身强体健，还能活很久很久，只是他心中的渴望，已经永远不会再有了。

紫颜在下山时想到这里，心头滑落了一滴眼泪。

荒芜的青天上，悠然地飘过一片云，邂逅，崎岷山一场绵绵的雨。

闲歌

吐麝

〖水月镜花，暗香盈袖，谁家心事动管弦？

金炉暖，玉生烟，且在婆娑月下听一曲，人在舟中便是仙。〗

她说，我师门就在左近，何妨顺路看看。

当时，明月，流水，石桥，天空寂寥。一艘木船缓缓驶过，座上十人衣冠锦灿。有一老者呜呜吹奏长笛，曲调清冷，如飞鸟曳波凌空。

其中一少女道：“可惜有好曲无美景。”

一个墨袍男子遂伸手掬了一捧河水，道：“添些景致便是。”扬手将水抛至空中，又劈掌一横，似风起刀落，击碎满空琼玉。

水珠瞬间浮于河上，在月光下星闪，慢慢地有了颜色。

“啊，是萤火！”

夏日才会流光飞舞的小虫，莹莹如碧，飘浮在晚春的河水上。它们群飞，拉出轻盈发光的星河，如纱如烟朦胧笼罩，天上地下顿时多了生气。

舟行其中，恍如仙境。

笛曲在此时穿破云霄，众人神魂出窍，仿佛跟了它遥遥地上天。正出神的时候，墨袍男子道：“阳大师和夙夜献艺完毕，该轮到诸位为我们一展美技了吧？”

是时，乐师阳阿子、炼器师丹眉、匠作师璧月、堪舆师墟葬、医师皎镜、灵法师夙夜、画师傅传红、织绣师青鸾、制香师��、易容师紫颜十师齐聚船上，众人自崎岷山赴会归来，被��邀请前往霁天阁一游。众师中有一半与��之师蒹葭相熟，闲来无事纷纷应邀，命弟子先行乘大船前往，众师则坐了璧月特制的木船，悠然欣赏天地风光。

夙夜向以非凡手段出人意料，众师相顾莞尔。青鸾少女心性，玉手一摊，笑道：“夙夜大师，借你几根发丝用用。”夙夜抚头，再伸手时多了一缕黑发。青鸾又从自己发髻上抽出一挽青丝，用剪子铰了，将两人的发缠在一处。

��忍不住噗哧浅笑，凑到紫颜耳边低声细语。青鸾瞪她一眼，手上不停，绣针上下轻摇，将发丝穿过针孔，指尖疾绕数圈。不多时，一股发丝结成绵密的袋底，眼看她一针一丝地穿刺而过，渐渐有了形状。

��故意问紫颜道：“你猜，她在绣什么？”傅传红忍不住接话道：“这是荷包，还是香囊？”青鸾答道：“针缕缝制，色备五彩，才叫做‘绣’，如今我最多是在‘织’罢了，算不得文绣坊的一流技艺。”说完，有意无意瞥向夙夜。萤火在灵法师周身绚舞，墨色锦袍上的白纹仿佛也染了荧光，在夙夜身上流动起来。

夙夜竖起一指，对了她手中的发丝道：“不是有五彩之色？”青鸾低头去看，果然，夙夜的发丝尽数染成了五色，犹如锦缎柔滑地躺卧手掌中。她的青丝依旧乌黑如夜，委顺地盘绕在旁。

青鸾一皱眉，嗔怪道：“呀，你这人真是无趣，什么都用法术。”手下穿针引丝，如将心萦系，繁复的手法极见巧思，接二连三编出数个花结串在一处。紫颜道：“是香囊。”��摸出一颗和合香丸，道：“赠送香料一份，不知青鸾姑娘要送谁？”

青鸾飞了她一眼，��促狭的话里大有取笑之意，偏当了这么多人说出来。当下呵呵一笑，对傅传红道：“我想求傅大师为我作幅画，思来想去，结个香囊作为润笔，当是再好不过。”傅传红受宠若惊，忙道：“哪里，哪里。青鸾姑娘有吩咐，在下在所不辞，怎敢随意索要画金。等到了霁天阁，立即便为姑娘好生描绘。”墟葬看出究竟，听了大乐，道：“小傅，得闲也帮我画一幅。”

紫颜瞧见��脸上一阵青白，连墟葬也来落井下石，微笑对青鸾道：“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说起来，既用了夙夜大师的头发，送给他人大不妥当。”此时，青鸾手中香囊眼看就要完成，闻言不由一愣。

皎镜之前吃过青鸾的亏，再坐不住，哈哈大笑拍手道：“是啊，青姑娘，男女发丝相缠成结是情侣、夫妻所为，夙夜大师偏是世外之人，这回你技艺虽巧，思虑略欠周详，不如，罚你替我重新织个香囊！”

他光光的头上一根发丝也无，便是要青鸾用她的青丝为他结一个。青鸾眉毛一挑，并指要把香囊拆了。夙夜淡淡地道：“无妨，那些已不是我的头发，青鸾姑娘尽管再做下去。我这个世外之人，正想佩件饰物。”

青鸾顺手继续，道：“针线无眼……织完了再说。”她前言不搭后语，皎镜一缩头，对船夫道：“小哥累了么？让我来！”几步跳到船尾取了橹，离青鸾远远的。

举手间，青鸾的香囊已经完工。柔软的发丝以繁琐回旋的结扣手法紧紧相缠，花样中又有虚实之分，多出精密镂空的网眼。青鸾把香料丢进去，不大不小恰好兜在囊里，幽幽透出摄人香气。

她把香囊往夙夜手上一放，也未说什么。夙夜在月下拎起来观赏，形似游鱼，轻若无物，滑如绸缎，点头道：“稍加磨炼，就是一件上好的法宝。”青鸾气结，伸手抢回，啐道：“拿人家的心血去炼什么法宝，一点也不珍惜。”想到之前的言语自相矛盾，在暗夜里不由吸了口气。

手中突然一空，再看时，香囊仍在夙夜之手。

“对灵法师而言，法宝是救命的器物，怎会不珍惜？”夙夜说着，将香囊挂在腰间。他的举止说不出的静，似凝固的丹青一幅幅展开，青鸾心境回复平和，瞥了众师一眼，问：“香气不会暴露行踪？”夙夜道：“人皆有气味，对我而言，多种香气不算什么，隐得去。”说话间香气如夜风拂过，骤然消失无踪。

青鸾低低叹了一声，见了夙夜诸多的能耐，争强好胜的心不由淡了，朝众师道：“青鸾不才，雕虫小技让诸位见笑。”墟葬笑道：“姑娘以发丝为线，让我等大开眼界。美中不足，唯有天色太暗，不能细览妙手巧技。”皎镜连声称是，手中的橹摇得越发勤快。

紫颜惦着夙夜的话，好奇地凑近他问道：“不知道你把发丝换成了谁的？”夙夜把手指在嘴边一竖，道：“不可说。”停了停又道，“或者你献个巧技给大家看，如果众师叫好，我就告诉你。”

不知是为难还是借机考验。紫颜暗忖夜色漆黑，易容殊无乐趣，心念一动，想到个法子，便道：“献艺不难，只是手上材料不全，须求你帮我个忙。”

夙夜道：“要我做什么？”

“面具。”

夙夜蹙眉：“谁的？”

紫颜凑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名字。夙夜道：“连你也跟她们一般胡闹。”紫颜微笑，像是知道他不会拒绝。果然，夙夜接着说道：“索性闹得大些，不能太小家子气。”他一边说，一边凭空抽出一尺绢素，傅传红正觉有些眼熟，夙夜说道：“傅大师，借你的画绢一用。”傅传红连忙查看随身行囊，里面少了一卷绢素。

夙夜以手为剪，剪了一条小船，放入水中。众师眼睁睁看着，白绢陡然膨胀变大，直至与十师所乘的船一般大小，令人叹为观止。夙夜接着剪了九个人形，薄薄地摊于掌上，对紫颜道：“你来，吹一口气。”紫颜依言吹了，白绢人偶软软地飘了起来，飞到那艘船上，忽地有了人的模样。

除紫颜外，九师各有一模一样的复制人偶呆坐绢船。流萤绚烂飞过，咫尺之距，就仿佛遥望见前生。众师若有所思，见紫颜跳上绢船，行了一礼，道：“紫颜不才，想耍点小把戏以博一笑，失礼之处请诸位海涵。”

璧月与丹眉、阳阿子相顾微笑，他们出席过数次十师会，每回都有年轻人，而以今趟数目为最。墟葬正值而立，剩下六人更是年少气盛，将赏心悦目的众师炫艺沾染了诸多活泼生趣。阳阿子朗声笑道：“你有何本事只管施展！有冒犯也无妨。”

紫颜应了，返身落座。他本想求夙夜代做众师的面具易容，但夙夜有心彰显两人的能耐，替他想了更好的法子。灵法师真是轻易就能看透人心呵，紫颜暗叹了一声，收拾好心情，敛容肃坐。

绢船上忽然传来青鸾的语声：“可惜有好曲无美景。”青鸾浑身一颤，又听见夙夜的声音接踵而来：“那添些景致便是。”两人话了，��、傅传红、墟葬、皎镜，乃至刚说过话的阳阿子一一重述方才的情形，一字不漏，音色口气更是毫厘不差，在座众师尽数惊住。

今次紫颜没有借用落音丹，凭了超绝的记性与修习的拟音技巧，拿捏好分寸，摹拟出诸人的声音。个中最难学的一是青鸾，二是夙夜。��与他相熟，扮她的声音不是难题，但青鸾糯软清甜的南方口音却让他犯愁，这些日子相处时始终揣摩苦思，终于勉强可模仿。而夙夜的音质就像容貌一样难以捉摸，有心不让人在他身上寻出破绽，若仔细聆听，会发觉每回他开口吐字都将声调音准稍加改变，紫颜最多能摹拟出当下的音色，隔日听便又不同。

一场故事犹如时光倒流，观看不多时便上演结束。紫颜默默起身，在绢船上鞠了一躬，然后跳回木船。夙夜瞥了一眼，绢船及人偶立即化为绢素，飘浮在水面。他伸手捞起，湿漉漉的，甩了两下，递到傅传红面前时，又是一卷完好的绢素，不见有水湿的迹象。

璧月高声叫好，对紫颜和夙夜道：“两位神乎奇技，实在令人佩服！”丹眉亦赞道：“这是口技么？”紫颜道：“在下拟音只识摹习人声，与坊间口技之术略有差别。”丹眉点头：“你我相处几日，就能学到如此之像，恕我直言，这拟音术比起夙夜大师的法术来，也是不遑多让。”

夙夜微笑，“在下用的不过是幻术，倒是紫颜的拟音，很是有趣。”他分明是对了众师在说话，紫颜心底里却听到夙夜的声音，“发丝依旧是我的，别看我，我撒谎了。”

紫颜凝视他腰畔的香囊，哑然失笑。

伴随漫天流萤如星，狭长的木船像梭子织过平静河面，��站起身，纤手生香，笑道：“就快到霁天阁，如不嫌弃，且容我领诸位游览此地风光。”皎镜摇橹摇累了，闻言故作欣喜，凑过来道：“咦，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可以施展的唯有香。

在崎岷山庄未及摆弄的十方香阵，伺紫颜吸引众师视线时，终于可以悄然安置。于一条小小的木船上用香，形制规模比原先设想欠缺许多，但她看到他人献艺不免见猎心喜，一心要让人见识制香师的高妙。

“诸位请看，远处灯火通明处，就是霁天阁。”

众师抬头眺望，隔了三、四里地，依旧能嗅见沁人的香气自霁天阁迤逦而来。星星点点的灯火很快近了，眼前光芒大盛，满目是朱柱碧瓦，石磴云屏。娇俏的侍女身穿彩绫绣缎，手捧明月盘，鱼贯而出，盘上珍馐佳酿，香气缭绕勾人馋涎。

皎镜哈哈大笑，“是蒹葭大师亲酿的龙须酒！”墟葬纵步赶上，美酒佳人，令他双眼迷离，一时不知贪恋哪个才好。

“看来师父已准备了一席盛宴。”��恭敬地一拜，引众师入内。

忽而一阵金色香风，众师看见群星拱月，六名锦衣弟子护了蒹葭出现。阳阿子、璧月、丹眉、墟葬、皎镜五人连忙施礼，傅传红与青鸾不认得蒹葭，闻言也低头行礼。

��喊道：“师父，徒儿回来啦！”蒹葭但笑不语。

墟葬微觉不对，回首看见紫颜束手站了，便来拉他，“过来，这是蒹葭大师。”

紫颜笑道：“大师你中招啦！”墟葬一激灵，醒过神，发觉仍在木船之上。��言笑晏晏，指尖拈了一只掌心小炉，暗暗熏着秘香，众师座下更有她放置的香丸。墟葬细看去，那只炉形制奇特，依稀有古奥纹样及铭文，猛地一闻竟飘来酒肉香味。

紫颜跟了��大半年，对她用香的路数已然熟悉，早在��起身时就闭了呼吸，守得灵台清明，从头至尾目睹了她惑人的把戏。今次的迷魂香及百味香，能使人产生幻觉，加上她故意用言语引导，众师乍一接触，不免着了道。

这期间唯有夙夜饶有兴致，欣赏��的所作所为，当香阵中的种种香气袭来时，他手持青鸾赠的香囊喃喃自语。袅袅香烟突然像是遇到了惊吓，陡然折回了头，不敢再靠近他周身。

紫颜遂轻笑道：“看来真是一件好法器。”

夙夜道：“我送你的玉麒麟也是法宝，只是你不懂运用。”

“莫非要用咒语？你教我罢。”

“不想收你为徒。”夙夜仿佛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嗅了嗅香囊里镇定心神的香，“如果可以，成为我的对手。”

回望迷失在香阵中的众师，夙夜的身影，撑满整个黑夜。

墟葬清醒后，皎镜也从迷境中走出，抓了怀中的药丸猛吸了口气，神清气爽，冲了��扮鬼脸。��将手指在唇边一嘘，想再多捉弄众师片刻。璧月呵呵笑道：“好在真的蒹葭大师不会那么安静出迎。”与丹眉等人一齐望了��。

傅传红兀自愣神道：“咦，人都去哪里了……怎么还在船上？”青鸾红了脸，扯他的袖子，无奈地道：“我们上当啦。”傅传红懵懂地摸头，“哦？”

��朝众人一拜，说道：“小女子逾礼处，尚请诸位海涵。我的香阵到底不是法术，没办法让诸位久陷。”

傅传红赞道：“但真的煞有介事，我完全被骗过了！”青鸾噗哧一笑，��道：“你是画师，连虚实也分不出，功力真有点逊。”傅传红忙点头：“是，是，学无止境，单凭这一点，我就要好好学下去。”他如此客气老实，��不忍再说，斜睨了紫颜与夙夜一眼。如今这结局差强人意，本来就知道瞒不过灵法师，紫颜算是半个徒弟，这两人躲过去情有可原。

被迷惑的船夫如从梦中惊醒，木船缓缓前行。漫天的萤火，渐渐消逝在空茫夜色中，两岸恢复了清冷的样貌。唯有不远处的霁天阁，如一截幽香内敛的千年沉香木，在寂寂黑夜里隐着光华。

心焰

〖不可说的心事，如香缓烧，漫过眉梢。

她笑说，不过是因风吹皱了眉黛，换得这一记轻颦。〗

近看霁天阁，遍植松柏花树，楼阁掩映在繁茂枝叶之间，隐约亮了灯火。莫名的香气，自下船起围绕周身，散之不去。��快步走在前面，紫颜从步子里看出与以往微妙的不同，不免思索起她请众师前来的用意。

霁天阁弟子恭敬相迎，七色丝衣如姑射仙人，缥缈出尘。这七人见了��，齐声叫“阁主”，��淡然应了，问明各师门下弟子已到后，笑了向众师介绍师弟妹的名字。

“师父呢，怎不见她？”

“蒹葭师父闭关炼香，阁主恐怕要明日才能见了。”

��微微失望，旋即回望夙夜，笑道：“不怕，我自有法子可以见她。”

众人沿了长廊往里走，��云裳飘拂独自在前，紫颜望了她的背影出神。傅传红左顾右盼，兴致勃勃，对紫颜指点霁天阁的建筑。一旁墟葬听见，笑道：“这些楼阁是我师父看的风水，璧月大师画的图样，若是攀到那边的娑婆山顶往下望，能看到一个太极八卦图，其中阴阳双眼就是两座主楼：霁天阁、藏香房。”

傅传红听得认真，点头道：“原来��姑娘就是在这里长大。”紫颜道：“��出身龙檀院，后来才拜在蒹葭大师门下。”傅传红道：“哦？我倒听过龙檀院的名声，传说……仿佛是不收女徒的？”他说着说着，脸色微变。紫颜知他心思，笑道：“放心，��的女儿身可不是易容来的。龙檀院不收正式入门的女弟子，但会收留对制香有天分的女孩儿采集香料，��最初在那里呆过一段时日。”

“难怪她扮男装不露破绽，是在龙檀院呆过……”傅传红欢慰轻笑，不知想到什么，一个人兀自咧开嘴乐着。

已近夜半。

到了客房，��将众师住处安置妥当，特意来寻夙夜。她拿出当日他给的灵符，道：“这符咒如何用？”夙夜道：“你一试即知，不必问我。”��将信将疑，从黑色丝囊里取出符咒，上面写了一句浅显的咒文。

��在夙夜面前依文念了，手中黄符蓦地化成灰烬。她双眼模糊，定睛再看时，仿佛笼在一个透明气泡里，与触手可及的夙夜隔了一层。夙夜道：“这道符一个时辰即解，你快寻蒹葭大师去吧。”

��心念稍动，身形向前疾移，当真就离地一尺飞了起来。经过几个值夜弟子，众人视而不见，未曾有丝毫诧异。��大喜过望，知这道穿地符有隐身的功效，越发抖擞精神，一心要给师父一个惊喜。

霁天阁众人炼制新香时，无不涤净身心，全心投入地在静室中留上一日。好在此刻时日已晚，��推算师父理应制香完毕，偷进静室并不会毁掉成香。她一向我行我素，临到藏香房前，转念一想，一个时辰久得很，不妨先去众师房中巡视一圈。

她心念未已，人掠至紫颜屋外，刚在想能否穿墙而过，人已轻轻移进了房中。灯火尽暗，床帐垂下，紫颜显是睡了，香几上犹自燃了一柱檀香。

��将紫颜的靴子收了，藏在靠窗的湘妃竹柜里，犹豫片刻，去掀帐子。不料紫颜比她先一步撩开帐子，怔怔地坐直了身。暗室独处，��不免脸红，刚想解释，想到他该看不见自己，又忍住了。紫颜狐疑地向她立身处望了望，��辨不清他的表情，见他没有尖叫，便一动不动等他睡回床上。

“唉。”紫颜半是叹息，半是吐气，一声长音悠然曳过。她心一跳，莫非被发现了？紫颜倒头睡下。她舒了口气，抽走紫颜的花罗外衣，想了想，蹑手蹑脚地扔到了床顶的架子上。

捣乱完毕，��心满意足飞出门去，明日一早来看紫颜的无措，会很有趣吧。

她走后没多久，紫颜慢吞吞地踮脚下地，先取回靴子，接着搬来雕花圈椅，站在上面捞回了外衣。收拾完毕，他坐在床头望了��消失的方向，撑头冥想。

“今趟��被夙夜骗惨了。”他露出孩子气的笑容，暗暗地在心底接了一句，“可我就是不说。”心安理得地躺倒。

在紫颜处小试牛刀成功，��踌躇满志。绕到傅传红的门外，顿了顿，径直掠过，往青鸾屋里去了。青鸾对镜卸妆，妆台上放了一只彩绣穿珠的首饰盒，灯火下金灿灿的。��挨到她身边，青鸾梳头的手突然不动。

“姑娘，热水来了。”文绣坊的一名少女身穿蓝绸夹衣，端了铜水盆进屋。

��回头看去，蓝衣少女熟视无睹地将水盆放在一边方桌上，并没有发觉屋里多了一人。青鸾笑吟吟走过来，浸下一方帕子。蓝衣少女连忙帮她挽起镶金滚边的袖子，又替她将两鬓的青丝拢起，用簪花别住。

��见青鸾背对自己，顺手拾起妆台上的首饰盒，里外观赏了一遍。文绣坊的绣品当真美不胜收，她心中赞了一声，不舍地放了回去。

青鸾擦净了脸，蓝衣少女递上葵花镜。她佯作照镜，瞥见��的举动，不动声色地取下簪花，叫蓝衣少女，“放到台子上去。”��正想拿青鸾的银钗看，闻言立即缩手。毕竟不是来装神弄鬼，思忖青鸾处无甚可玩，勉强又捱了一阵，终于飘出了门。

“好险，我以为姑娘屋里进贼了呢。”蓝衣少女在��走后，拍了胸口道。

青鸾沉吟道：“若非看清是��，我差点就要出手。”

“既是��大师来了，姑娘为何不让我出声？”

青鸾笑道：“你没见她浮在半空，自然用了法术。我瞧她容止诡秘得意，想是不知道我们已看破，不如随她高兴好了。”

蓝衣少女偷笑，“��大师真是奇怪，莫非刚开始修炼法术，连露出马脚也不知道？”

“好在我当时想到了夙夜，”青鸾绞帕子的手忽然停了，“法术……真不可以乱用。”

蓝衣少女一怔，“姑娘，你是在批评夙夜大师传授法术给��大师么？”

青鸾拿起绞干的帕子，轻拭脸颊，笑道：“什么这个大师、那个大师的，夜深了，你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去睡吧。”心头浮起夙夜神秘的面容，他是否预见到��要做的事，特意如此安排？

莫测的人心。倘若全部看透了，也是了无生趣。青鸾微笑着摸出针线，挑亮灯芯，凝神缝下了一针。

藏香房前的月光，如从天而泻的一袭雪白丝缎，��在房外停下，仰头望月光笼罩的房子，有淡淡的欢喜渗出心底。青赤莲、白胶、鸡舌、龙脑、夜月、青木、马牙、堆鸿，诸香自门窗缝隙里扑面迎来，熟稔的香味仿佛在招呼归来的她，带了调皮亲切的笑意。

回想十师会的种种，那些新鲜刺激热闹，她困在霁天阁时想感受的自由，都不如重回这里，静静地闻她喜爱的香。

悄然飞身进了房，蒹葭守了一只天青五足熏炉在试香。鸦鬓如云，纱衣如霞，背影娴静优雅，��望得久了，忍不住在不远处跪了，恭敬磕了一个响头。

香烟曼妙地绕过她的身体，像温柔的手托她起身。��见烟气穿进了符咒幻化出的圈子里，略略一惊，继而嗅出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青涩微酸，品久了舌尖便咂出苦意，但很快就苦尽甘来，有清香矜持地飘至。��的心境跟了一悲一喜，以为到了尽头，却不料悲喜交错夹杂，诸多感受繁复地叠加在了一处，想要说清究竟哪几种香杂糅了，刚有头绪，它已遁去。

��自叹不如，垂手站在蒹葭身后，竟忘了来时的本意。

蒹葭站起身，行过��身前，把手中剩余的香放到了镂空雕漆的香盒中，提笔在悬系着的绢上写道：“��”。

��蓦地愣住，这是她的身命香，师父连夜炼制的是送给她的香品。拼命忍住涌上心头的感动，趁蒹葭走回香炉边，她掀开了香盒。

香气倾盒而出。

蒹葭回转头，灵动的眸子直直地凝视��，噗哧笑出声来，道：“是兜香的徒弟给你的灵符？”

��不知蒹葭是看见了自己，还是她冒失揭开香盒露了马脚，手忙脚乱合上盖子。蒹葭大笑道：“好啦，你过来，你和我当年吃的亏一样，被他们师徒耍了。”

��大窘，周身透明的泡沫在一念间烟消云散，她老实地向蒹葭行了礼，道：“徒儿回来了，向师父请安。”

蒹葭一脸笑意，她的容貌只比��大了几岁，双眸清澈，不染点尘。“你进房时我真没看见，想是你那时心思纯良，符咒起了隐身的作用。”蒹葭说着说着，笑了两声，“装符咒的带子留着吗？”

��讪讪地递上，蒹葭望了“不可说”三字，又是一阵大笑，“这小鬼跟他师父一般有趣，看来兜香是找到好传人了。”

��回想刚才的情形，恍悟紫颜与青鸾的宽宠，没奈何地道：“是啦师父，是我不对，不该偷看你炼香。”

“这是你的身命香，按道理说，在给这香的主人前，不能被打开。”蒹葭耸肩，“不过好在你就是这香的主人，今夜机缘巧合，索性就传了你吧。”

��慌忙拜倒，蒹葭敛了笑意，手扶香盒，喃喃诵了一段祝语，又道：“今后凡遇劫难或是身心不宁，你就点燃此香，当可化灾避祸，澄心静虑。”��肃然领受，又向蒹葭拜叩三下，方才起身，抚香微笑。

蒹葭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道：“大功告成！你这小妮子，出门大半年才想到回来，如今该轮到我快活！明儿起我就收拾行李，外出巡游。你好好做你的阁主，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可是，弟子把阳阿子大师、璧月大师他们都请来了。”��自知理亏，不接师父的话，反大有深意地提了一句。她抬眼偷瞥师父，蒹葭没有察觉，双眼一亮道：“墟葬和皎镜也来了，是不是？”

��点头。蒹葭顿显欢欣，流转的眼波里透了慧黠，仿佛在飞快盘算。��皱眉暗想，师父向来活泼，毫无为人师表的庄严。今趟赴十师会，山主夫人明明是染疾在床，蒹葭偏只字不提，告诉她见了夫人就明白。若不是拜在师父门下数载，说蒹葭是她同门的师姐妹也不为过。

“好吧，他们来了，好歹相识一场，我不作理会，说不过去。陪他们盘桓几日，等他们走时，正好一起上路！”蒹葭说到末一句笑意盈盈，像贪玩的孩子。

��握紧手中的香，师父的心意她看得分明，原本想说的话更讲不出口。她暗暗在心底叹息，师父的好心情此时不便打破，一切烦恼只有留到以后再说。

与此同时，紫颜莫名地辗转难眠，回想��到霁天阁时耐人寻味的举动，终于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入庭院，清凉的月光照醒残留的困乏，在沉香谷她曾百般襄助于他，此时袖手旁观，不免让他有一丝歉意。

跟随月光的脚步，没多久，紫颜不知觉踱到夙夜所住的楼外，心上忽有感应，极目望去，看见灵法师一袭墨袍远远静立，如黑夜的使者冷窥世人。

像是知道紫颜会来，夙夜简单地点头招呼。紫颜走近，顺他先前的视线看过去，一群蚂蚁迅速地搬运一只虫子的尸体。注视的瞬间，浮云苍狗，人间百态，在紫颜心头电光石火般掠过。

紫颜闭了闭眼，是幻觉还是领悟？他心下疑惑，听到夙夜说道：“法术跟易容术一样，不过是幻术。”

“或是一种骗术。”紫颜想到夙夜捉弄��，可能连他此来也在对方意料中。低头再看地上，空空一片，什么蚂蚁虫子一概不见，想是他撞破了正在修炼的灵法师。

夙夜哈哈大笑，道：“说得好，真假难分，假假真真。我们若不机灵，很容易被对手扰了心神。法术易容术，都不过是对人心施术。”

“可是如果遇上鬼怪，易容术大概无能为力了罢？”

“若有人求一辈子的美貌，法术也无能为力。”

“这么说，打个平手？”

“嗯？你很在意与法术相较呵。”

“你说了，要我成为你的对手。”紫颜一笑，“无人陪练，应该很无趣。”

夙夜打量紫颜，俊秀平和的面容背后，是一颗倔强的心。如用法术探知它的深度，会愉快地发觉不可测量。今世有这般对手，再加几个非凡的敌人，日子想要乏味也难。

“可惜如今的你，尚不够。”

“我知道。”

“再有三年，不，五年之后，你会独步天下。”

“那时候，能与你一较高下？”

“分不出高下，但可以玩玩。”夙夜伸出手，掐指算了算。

“推算未来，墟葬大师也有此能耐，灵法师，究竟算佛家还是道家？”

“非佛非道。”夙夜眉头轻蹙，“咦，将来十年，你的灾祸不小。”摊开手掌在看。

紫颜道：“你算我的命，为什么看自己的手纹？”

夙夜递手过来，“这是你的命。”

紫颜清晰地瞧见一痕断纹，正是他的手相，惨然之色一掠而过，很快镇定地道：“命该如此，不知道改不改得掉。”

“险象环生。”

“是么？”紫颜苦笑，“连你也这样说……”忽然想起崎岷山庄上皎镜说的话。你终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到时没了我，未必能保住你的命。一时心灰意冷。

“九死一生，却尚有一线生机。”夙夜指了他的心，安然地道，“想要对天改命，这里，可不能怯了。”

紫颜精神一振，如果易容是一种幻术，他要迷惑的是老天的眼。挑尽世间诸般色相，或许真的有一张脸，可以骗过命运，渡去他的劫难。

“离开霁天阁后，四处走走会比较好，未成气候之前，不宜在一处久留。”夙夜谆谆劝告。紫颜心下感激，他知命多奔波，早打算多方游历以长见闻，听了夙夜的话，生出知己之感。

夙夜懒懒地躺了下去，仿佛身后有一张卧榻，于半空中斜倚了身子说道：“我明白啦，你当初要学易容术，就是为了要修改你的命运。你很久以前就知道自己的命，对不对？”

“是。那你呢，为什么要做灵法师？说真的，要是我能早点听说这个门派……”紫颜怔怔地说道，如果那样，一切会不一样了吧。

“一半是因为师父逼我学，另一半，因为我懒。”夙夜此刻一脸的笑意，竟没有隐藏他的容貌。紫颜认真地凝视他，忽然笑道：“你连容貌也懒得隐去了么？”夙夜道：“嗯，既然当你是朋友。”

紫颜大觉快活，道：“我想喝酒。”

夙夜瞪他一眼，“你比我还懒，竟差遣我。”手一招，捞了一壶酒，往空中倒去。扑鼻的酒香涌出时，半空中多了个玉杯，稳稳地接住了酒。

“这酒从哪里偷来？”

夙夜想了想，道：“傅传红那小子，像在找酒壶。”

紫颜忍不住笑道：“他和谁在喝酒？”心下想的是��，夙夜斜睨他道：“自然是墟葬和皎镜。先不说他们，这酒性子烈，你禁得住么？”

“有你在，不怕醉。”

夙夜喃喃地道：“别当我是神仙，我这人，最怕麻烦。”将酒递给他，皱眉道，“要醉，离我远点。”

紫颜哈哈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清冽的酒直灌入肠，很快燃起一道烧痕，胸腹间火辣辣地暖着。

夙夜在空中翻了个身，一手支起头，持了酒杯浅浅地啜了一口。他的样子极为惬意，紫颜不免艳羡，夙夜遂拍了拍身边的空处，道：“不如来这里歇着。”

紫颜伸手一碰，面露难色，分明空空如也，明知是假，就无法坐上去。夙夜一拉他，“你不怕醉，倒怕摔着？”紫颜的身子凌空而起，恰到好处地挨紧夙夜，悬在了半空。

紫颜再度伸手，身后仍是虚空，然而并不曾下坠。奇妙的感觉在心底滋生，就像当年初见识了易容术。

“若说是幻术，我的确是在空中。”

夙夜莞尔一笑，“被易容者，都认为易容后的那张脸，就是自己的样貌――你觉得是那样的，就是那样了。”

“乌荻从人的肉身里钻出来，也是幻术？”

“你看见的，是她想让你看见的。你说呢？”

紫颜苦笑：“法术太过玄妙，凡人大概都看不破。”

夙夜看见他犯愁的样子，想起初修灵法时的自己，道：“当你念过一千遍咒语，发觉仍是无效时，你会不会再念？我念到三万六千五百二十八遍时，一点动静也没有。好在我又多念了一遍。”

“这样的你，还说自己懒？”紫颜想了想，灵法师这一行，入门比易容要辛苦许多。如果命运从头来过，恐怕他还是不会选择那条路吧。

夙夜笑道：“为了将来可以偷懒，小时候吃苦是值得的。”他一按紫颜身下的虚空，像是在抚摸柔软的卧榻，道：“为什么不坐得舒服些？”

紫颜犹疑地、慢慢地将身子后靠，仿佛有一只巨手托住了他，让他有所依靠地躺下。如此才能很好地仰望天空，那些遥远的星星，像一把散落的金屑，耀眼地闪着光辉。

“天的容貌，才真正百看不厌。人的皮囊再华美，住久了也终会腻。何况到老的时候，谁都会嫌弃那张衰老的脸。”紫颜叹道，“如果能像天色变幻不定，永有让人惊叹的余地，那种容颜该有多好。”

“不老不死，的确也是灵法师所求。”夙夜拈出盛放的一朵花，活色生香，娇艳欲滴，“但世间焉有不老、不死、不败、不灭？即使是天地，也有生有死。虽然如此，亦能游刃其间，方格外有趣。”那朵花骤然枯老凋谢，匆匆燃尽一生，风过，被吹成了粉尘，散在空中。

提及生死，紫颜想起了沉睡多年，一朝醒来灰飞烟灭的湘妤。那么多人一直以来倾力保住她的命，她却并不想再活。纵然容颜无双又如何，纵被宠爱眷恋又如何，不要的时候，毅然决然，弃如敝屣。

人的一生，有人嫌短，有人恨长。如何能随心所欲活一辈子？参透了，也许就不会再有烦恼。

两人散漫地喝着酒，有时一起聊一个话题，有时好像各说各的，无所用心，灵犀相通。紫颜若是针，夙夜就像磨石，将他磨砺得更为锋利。此时的紫颜，又将夙夜当作了一块磁石，忍不住被灵法师隐藏的光辉吸引，而靠近了的他，也沾染了磁石神秘的气息。

凌晨的风很有些凉意，不知何时起，紫颜身上多了一条弹墨绫的薄毯，见惯了夙夜的神通，便不在意。壶中酒源源不断，入喉的滋味时常在变，金凤酒，青竹酿，丁香露，玉粟香，在舌尖欢喜跳跃。酒到酣时，言说的欲望尽了，紫颜品着美酒，望了长天，横卧在半空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今日说得太多。”夙夜淡淡地丢下酒杯，酒杯落地，完好无损，继而如尘埃消失在空中。

紫颜想起十师会，隐约看到夙夜的双面，像阴阳交替，白天黑夜，奇妙地融合，只是那阳光、世俗的一面，灵法师不欲展现人前。今夜借了酒劲与月光，才有机缘窥见了这样的夙夜。

像是不习惯被人凝望，夙夜忽然站起身，一袭墨袍翩然如蝶，很快浮在丈外。

“你约我倾谈，其实是想问��的事。”

他人在远处，径自地往住处走去，话声响在紫颜的心头。紫颜默默看了他的背影，点头道：“是，只是如今问不问都一样。”

好像听到夙夜的微笑，像轻飘飘的羽毛荡了过来。院子里剩下紫颜一个人，他翻身落地，伸手摸原先躺过的地方，再想上去已是不能。

斗转星移。时过境迁。他笑了笑，往自己的屋子走去，未到门口，发觉里面亮了灯。推门，��伏在桌上睡了，听到声响惊醒过来。

“回来就好，陪我去吹吹风。”她跳起来拉紫颜的手，困顿的眉间有一抹愁，藏在笑容背后。

“有心事，说出来，我听着。”紫颜不动。

��的身子蓦地一停，很快笑道：“哎呀，我能有什么心事。师父不答应就罢了，如今我最大，想做什么，自是由我说了算。”

紫颜凝视她揪着的眉，用手拨了拨，道：“你得向我借一张欢天喜地的脸，才能瞒得过我。”

去年锦衣富贵的林间女子，巧笑而来，香气袭人，烦恼与她无缘。无论何种困境，指尖的香拂来，就都化尽掩去。头回瞥见她也有进退失据，像溺水的孩子寻找稻草。紫颜感叹地想，心如止水的境界太远，人皆如此，概莫能外。

��的目光固在眼前方寸处，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能赢过师父。去到十师会，才知她有意给我机会，想我可以挑起这重担。可是我离她所要的，差得尚远。”

“赢不了她，你心里很难过？”紫颜想到自己，没能堂堂正正胜过师父沉香子再赴十师会，他的能耐究竟有几何？不是不迷茫的。

“你知道我自以为胜过她时，有多开心？”��没了平素的明媚张扬，兀自揪紧了衣角，“我请全霁天阁的师兄弟妹们大吃了三日！师父一定笑话死我了。”

紫颜忍笑道：“你是嚣张了些，毫无尊师敬师之意。”

��瞪他一眼，略略恢复了精气神。她知紫颜没见过蒹葭，解释也是枉然，一般人怎想到盛名远播的蒹葭，唯有在炼香时才符合大师作派，否则纯然是少女的顽皮心性。也就是这样的师父，才想得出传位给她，丢下包袱去游山玩水。

想到这里越发犯愁，唉声叹气地坐下，道：“今次回来，本想辞去阁主之位，跟你一起到江湖上历练。但是，我不晓得如何开口……”

紫颜明白她。若师父沉香子还在，他或许和��一样，为前面仰望的高山而迷惑。山高水远，总要走过去，渡过了，才有回望的余地。

“何不炼一支香？”紫颜沉静地说道。是蒹葭的话，闻香知意，会放心爱的徒儿远走高飞。��认真地望了他，慢慢浮现出喜悦的神情，抛下紫颜，若有所思地往外走。紫颜在她身后喊了声：“太晚了，今日先睡，明天再想！”她仿佛没听见，手数着数，心神完全被他说的制香之事所迷。

看了她的背影，紫颜忽然想起侧侧，取出怀里藏的冰绮香囊凝看。她一个人在深山守墓，会不会寂寞得想哭？陪伴她的两个人偶，孤独无助时，能不能听到她的心里话，分担她的忧愁？

夜，不觉中为紫颜披上了睡梦的衣裳，他伏在桌上，回到了沉香谷，白马高车，倚在树下的他，被侧侧捡回了家。

终于，有了一个家。

他的嘴角轻轻勾上一抹笑容。

迷楼

〖怕什么声色迷了眼、乱了心？

我仍是我。自在本性难随风动，烟冷香消之际，望见氤氲中一颗赤子的心。〗

次日，紫颜醒时，傅传红已候了半晌，一见面就嚷嚷道：“呀，昨夜真是怪异，我们喝酒喝得正起劲，壶竟不见了！弄得好生扫兴。皎镜本要叫你，后来没了酒，他居然给我看病！”

紫颜道：“让他看病，不是会多出许多毛病？”

傅传红连连点头：“是啊，方子开了一堆，像是患了绝症。幸好有墟葬在，替我算命说，我四十之前好得很！我这才甩开他。”

紫颜笑道：“��呢？”

“我一早就寻她，听她师妹说，她去打理藏香房的香料库了。除你之外，其他人都去霁天阁主楼拜见蒹葭大师，我特意等你一起过去。”

紫颜不好意思地道：“昨晚我喝太多，竟睡过了。”请傅传红稍待，自去梳洗更衣，换了一件薄薄的砂蓝茜纱夹袄，隐约透出内里的缠枝莲花纹样。傅传红瞧了就说：“每见你换套衣衫，就想为你作画，总是别有丰采。”

紫颜道：“你真要画，我每回换张脸，包你形态各异。”傅传红哈哈大笑，“有空我就盯着你，一路画下去，看是我的笔力够快，还是你的面孔千变。”紫颜想了想道：“罢了，我认输，弄一张面皮太费辰光，你画画却快得多。”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霁天阁外。霁天阁有七层重檐，八角攒尖顶高耸入云，为待客、习香之所。两人进得阁去，意外发觉空荡荡没有人影，一名正在打扫的女弟子见到傅传红，迎上来道：“阁主吩咐我告知两位，她陪了两位大师在藏香房选香料，请两位到了就过去。另外三位大师兴致甚好，领了门下诸子弟前去娑婆山登高。蒹葭师父则和剩下的两位大师在敬香亭品茶，就在东面不远处。”

两人相视一笑，猜出登山的是阳阿子、璧月和丹眉，蒹葭作陪的是墟葬与皎镜，至于和��混在一处的，想是夙夜、青鸾无疑。既离敬香亭最近，傅传红执意先顺路拜见蒹葭，紫颜应了，观赏沿途各种香花秀树，转瞬到了亭外。

“饮些山楂、菊花、银花合煎的茶汤，或者用荷叶和车前草煎了当水喝。”皎镜的大嗓门传得比风快，紫颜听他又在开方子，不由有拔腿而逃的冲动。亭中石桌旁，皎镜手舞足蹈，一颗滑亮的光头上下跳闪，蒹葭背影窈窕，正端坐了听他说话。傅传红镇定上前，拉了紫颜参见蒹葭。

两人均未想到蒹葭一身少女打扮，见了两人就招手道：“来，皎镜在教我轻身的法儿，你们也来听听。”她容貌灵慧可喜，颇像比��略大一、两岁的姐姐。制香师常年以香料驻颜，紫颜乐得不把她当长辈，接话道：“我看大师面相荣润，体态轻盈，绝无肥腴之虑。何况胖人多虚、多湿、多痰，蒹葭大师无此异相，大可不必听人危言耸听。”

皎镜耳环一晃，故作凶恶地瞪他一眼，墟葬抚掌笑道：“紫颜你错了，现今的女子，哪个以胖为美？一个个越纤瘦越以为荣。你去问传红就知道，后宫那些娘娘们，无不把束身减食视为乐事，不就是想轻如掌上燕么？”

傅传红摇头道：“她们没一个正常，要不是应付官差，我才懒得画那些女人。人美在匀称合度，刻意减重求瘦，便不像个人。”想了想对蒹葭道，“在我眼中，大师与令高徒皆是一等一的美人，只要每日心境开朗，那些个外在雕琢尽可省了。”紫颜听他赞��，暗暗一笑。

墟葬道：“啊呀，你毁了皎镜的生意不说，连紫颜开美容方子的财路也断了。不过蒹葭大师确是天生美人，即便不敷粉染脂，一样光艳动人。”

被众人交口相夸，蒹葭并无太多喜色，秀眉一蹙，煞有介事地道：“你们说我好看，可这些年来连个上门提亲的也无，既有姿色为何嫁不掉？定是常年留在霁天阁不见外人的缘故。这回你们来得好，皎镜，我先去你的无垢坊住半月，再到墟葬的遁星福地，加上玉阑宇、吴霜阁、沉香谷……少不得能玩上半年。你们须带我多见识，嗯，就算安排相亲也可……要是你们不管我，将来我老来孤苦无依，就是你们害我！”

紫颜和傅传红面面相觑，墟葬熟识蒹葭的脾性，笑道：“我早算过，你尚有好几年才会红鸾星动，如今不如随心所欲，将来多个人管你，想快活都不能。”皎镜也笑道：“你想嫁人，不如考虑我，无垢坊缺个少奶奶……”墟葬与蒹葭听了，笑作一团，并不理他。

紫颜咳嗽一声，心想再听蒹葭的私事总不妥当，况且沉香谷就侧侧和他两人，无论如何也难帮她觅得佳婿，当下说道：“大师请容在下先行告退，��找我俩有事，我们去去就来。”

从敬香亭走出，两人一路无话，快到藏香房时，不约而同大笑。与傅传红纯是大出意料的笑不同，紫颜隐隐在担忧，蒹葭不想留在霁天阁，��恐怕无法辞去阁主之位。他暗自筹算，连傅传红惊叹刚才种种也没入耳。

有其徒必有其师，见之前对蒹葭的假想太过正常严谨，紫颜心中一动，如易容前先有古板成见，必难以抓住其人的神韵。傅传红叹道：“好在我没冒失替蒹葭大师作画，否则，往端庄、娴雅处落笔，就要落了下乘。”紫颜道：“你作画前，不和人交谈的么？”傅传红无奈摇头：“画寻常人有这工夫，如在后宫，怎能和妃子们调笑？每隔一阵就要入宫受罪，恨不得学你们，找个奇山异水处隐居。”

“是谁要隐居？”��朗声迎面走来，傅传红立即收声，上下打量。

怎样也看不腻的容颜，每回皆若初见，被她眼中那分璀璨惊艳。像是天地间神妙的乐音，��眼底有最吸引他的明媚，双目相交，便“铮铮”地撩拨他的心。傅传红不能自已地凝看，紫颜知他见了��就成呆头鹅，代他答道：“某人闲极了乱说，要是你跟我四处游历，他马上就放弃隐居也说不定。”

此时，一群男女弟子跟随��来到房外，夙夜和青鸾各捧了香料在手。傅传红嗅着香气撩人，不免艳羡，对��道：“他们求了什么香，我也要。”��指了藏香房掩上的门，挑眉说道：“要香不难，先得进门去。我身后有二十五名弟子，其中五人各有一把钥匙，合起来就能开启这道门。你要有本事进去，就从中找出这些人来。”

傅传红放眼一看，美貌的男女制香师们衣着面容相近，无不看好戏似的等了他。紫颜问：“算上我么？”��道：“你要帮他也成。”紫颜嘻然一笑，朝她欠了欠身，走到夙夜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夙夜微笑着拍拍他的手，��嘀咕道：“你们不许作弊。”夙夜举起两手，示意无物。

傅传红拉过紫颜，两人簌簌低语，��和青鸾好奇望着。这两人眼力再好，毕竟无法通灵，决计看不穿谁身上带有钥匙。傅传红和紫颜商量片刻，居然哈哈一笑，面露得色地扫视那二十五名子弟。众弟子满腹悬疑，见画师独自悠然地走近，向每个人微笑招呼。

众弟子慌不迭拱手，傅传红跟每个人寒暄完毕，走到��身边，掏出五把钥匙，道：“你要的是这个吧？”众弟子无不惊慌失措，��和青鸾也诧异不已，心想傅传红几时学会了空空妙手，不露痕迹地把钥匙偷了来。

傅传红两手一合，收起钥匙，回首问紫颜：“可瞧清楚了？”

紫颜笑道：“再明白不过。”走到藏有钥匙的五人面前，一一指了出来。这几人乍见傅传红手中有钥匙，立即摸向口袋，确认钥匙是否被盗了去，紫颜目光如炬，自然一眼看破。傅传红对��道：“喏，这下可以求香了罢。”摊开手，是五片树叶。

夙夜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像是与此无关。��道：“又被你们骗啦！”傅传红不知她言中说指，忙摇手辩解道：“我绝无骗你之意！是你的香好，我们定要讨上一份。”紫颜道：“若算我们作弊，我无话可说。”

想刁难，不过想看尽更多眉梢眼角的变化，一个，两个，心却会乱，不知哪边更重。亦不能分多一丝留意，夙夜的眼如针，擦到一点，就刺到心里去。不让人洞悉，只有装作都不上心，��淡淡地道：“算你们聪明，跟我进来吧！”

青鸾道：“我们回去见蒹葭大师，就不陪你们了。”夙夜不置可否，等青鸾一人走出丈外，向众人微一点头，飘然相随去了。

紫颜和傅传红跟了��，走入藏香房一间宽阔的屋子。抬头看去，梁木高不可攀，气势华美庄严。内里安置的藏香药架足有三丈高、十余丈宽，幽深莫明，更有百余盏长明灯自半空垂下，仿若星斗，终日灿烂如昼。

密密麻麻的香料名。长宽不一的藏香格。紫颜漫步走进，香气如二八娇羞的佳人掩去容颜，从容无息。他大觉奇特，听��道：“霁天阁不少房屋用香木建造，通体皆香，唯有藏香房用了敛香的镇断木，若不打开这些格子，半点香气也闻不到。炼香的静室更是如此，务必隔绝气味，以免配错了香料。”

傅传红信手抽开一格，由此，入了一座香山。脚下虚浮，像是有云朵盛着，人被熏成了轻烟，混合了香味一齐在空中舞着，飘飘然，大红丝绸般蜿蜒缱绻地绕柱盘了，如龙，又像茑萝，想要羽化升天。心头袭上一团火，生生地烤，最后余了一束丝，柔弱地跌落尘埃。生涯有尽，欲念无穷，却又是一阵风托了，丝如长袖，玲珑地甩出风情。自忖顾盼生辉，悠然自得，那边一记轻咳，魂灵突然回了窍。

傅传红愣愣地看着��，“哎呀！”知道中了香的埋伏，四肢百骸舒坦如酒醉酣然，连忙把抽屉关上。

��道：“你们想要什么香？”

紫颜略略一数，竟有几千格之多，想是霁天阁多年来悉心搜罗所致，昔日��教给他的不过百分之一。��知他所想，又一指香架对面的多宝格，无数香器赫然其上，古朴奇雅，巧夺天工。不同的香，配各异的器，如英雄美人相见两欢。

��见两人痴迷凝望，随手抽开一格，取了一味合香，又从架子上端来一只镂空三彩琉璃釉香炉，将香点燃。

甘松、郁金的香气慢慢散逸，仿佛见少女身披锦绣，脚踏莲花而来。近了，笑颜如画，是豆蔻和丁香清新的气息，暖暖地呵在人脸上。待伸手，想抓住她飘拂灵动的衣角，天木与地夜如不苟言笑的长者，冷冷地挡于面前。一腔的痴慕化为遥遥凝望，像星与星恒久地相守，纵赔尽这一生，也是不离不弃。

紫颜、傅传红不知觉盘膝而坐，对了香炉冥思多时。直到香燃成灰烬，幻梦停歇，两人心头始终在想：究竟自己想要什么香？

“难得来霁天阁，你们最想求什么香，我就帮你们配一味。”

可是心之所想，往往说不分明。傅传红道：“我不求什么特别的香，只想今后焚香作画，能令我想到今日。”

��瞪他一眼，画呆子似有所指，只是她不愿推敲。浮生如梦，今日过去，岂是一支香挽回得了。姑且当作考题，��蹙眉凝神，对了香炉陷入沉思。

傅传红小声道：“很难配么？”

紫颜望了��明艳的玉颜，她是林间欢飞的雀，来来去去，并无牵绊。但人心如无挂念，未免无情无趣，不如让他推波助澜，令香火烧快一分，便道：“却也不难，拿她随身的香料，和你住处的香料混在一处，保你日后一闻到就想起今日。若嫌不够，再加上刚才这味合香，就更万无一失。”

傅传红双眼一亮，喜道：“对极！这样简单，我倒没想到。”

她心事举棋不定，已经够烦，还被人插进一脚添乱。��没好气地道：“胡说，这算什么配法，我才不会。别耍嘴皮，我给你们什么就是什么，不许挑三拣四。就你们这样老占便宜，休想我用心花辰光炼香。”说完，也不看两人，径自打开格子，抓了两味香揣在怀里，走回来时，一人丢了一种。

紫颜拿到手中，不敢收起，好半天见她面色稍豫，方道：“不会是蒙汗药吧？”

��诡谲地一笑，紫颜仿佛又见夙夜取出那道“不可说”，于是打定主意，绝不在自己身上用这味香。傅传红不知死活，喜不自胜地捧了香，珍重地收好。

��赠完香，送两人出房。临到门口，目光复杂地扫视两旁格架，从混沌无知，到如今每样报出名目根底，这是她最为留恋的地方。理应代师父看护好这里，但她却想走出去，遍看天下，直至她有信心炼出一炉超越师父的香。

不单是为了超越你，师父。��掩上房门。

更为了走出这里千百味香料的束缚，去看更高远的天地妙景。

当日午后，��用完膳便去藏香房炼制新香。以傅传红的眼力，自然觉出不对，向紫颜问了事情始末。听完方知棘手，她职责所在，按理不该推卸，但朋友一场，又该帮她才好。

他为何只懂画画？将草木山石画下，将云水楼阁画下，抵不过人间一颦一笑，来得全无用处。一笔丹青，不过是修身养性的余兴，见了他人烦愁，助不得一臂，担不上分毫。眼睁睁任她心内忧虑，他既看不破，也帮不了。

傅传红一脸落寞，越想越觉忧愁，叹道：“可恨我不是夙夜，什么也不会变。”紫颜道：“事在人为。不过蒹葭大师那一关，确实不容易过。”两人想到蒹葭的脾性，顿时头大如斗，宝物易求，可天造地设的郎君，有人终一生不得。傅传红皱眉道：“难不成真要帮蒹葭大师觅一位好夫婿，才能换得��自由？”紫颜道：“如果蒹葭嫁得佳婿，更不会留在霁天阁，所谓出嫁从夫，��越发走不掉。”傅传红苦了脸道：“我头回遇上这种麻烦事，简直比十师会上救活湘夫人更难入手，唉，女人！”

两人少年心性，不知该如何应对，相对傻眼，干坐良久。傅传红慢吞吞地道：“你说，夙夜会不会有办法？”紫颜道：“他们灵法师不许嫁娶，怎会懂世俗男女之事？问也白问。”傅传红左思右想，青鸾是未出阁的姑娘家，墟葬和皎镜亦未娶妻，看来只有去询问阳阿子、璧月和丹眉这三位长者，但贸然相问，涉人隐私，也是大大不妥。如今十师俱在，却寻不到一个妥善的法子，傅传红一筹莫展，苦笑心想，谁说他们无所不能。

闷坐一阵后傅传红摊出笔墨作画，烦愁既消解不得，唯有借山水寄情。几下墨染一片，眼前的小屋流水，正是初识��和紫颜时�河边的酒肆。傅传红画到这里，眼中渐有了神采，对紫颜说道：“我没什么能耐，也不识人情世故，仅有画画是我所长。等我绘几幅丹青，如能稍稍让她忘却凡俗哀乐，浇去心中块垒，也算尽了心意。”

紫颜知傅传红要精心作画，告别他走回自己屋去。午后阳光正好，照得整座庭院亮灿灿的，连灰白的假山也有了枯劲的气力，撑起崎岖的躯干向上耸立。他停下，面对太阳闭起眼，阳光射红了眼皮，人如一枚棋子，站在霁天阁八卦阵中的离位。阳极生热，热乃生火，心火难熄，才会看不穿来路去处。

紫颜在院中静立片刻，直至心无所念，重新提步。路过青鸾房外，由窗子望进，她正一针一线在刺绣。他想到侧侧，略一出神，被青鸾看见，迎他入内。

青鸾手上是一个金丝线绣的首饰盒。簇新的盒子闪了光华，一只飞鸟横波，掠过如镜湖面。紫颜忽有所感，问：“送��的？”青鸾点头，“我瞧她喜欢我的盒子，给她重做一个，来霁天阁叨扰几日，须有所表示。”

“嗯，你费心。你不是和夙夜陪着蒹葭大师么？”

“蒹葭大师拉了他们三个研究驻颜之术，我不爱听，先回来了。这是你易容师的强项，你要是赶去，他们一准洗耳恭听。”

紫颜笑道：“哦，竟有女子是不爱驻颜术的？”

青鸾继续绣飞鸟的翅膀，漫不经心地道：“我不想一辈子装嫩，到老了，慈眉善目的，不也挺好看？与其顾了脸面风光，不如多留些传世绣品，百年后，看谁又记得谁。”

野心奠定成就。紫颜微笑：“呀，都如你所想，我们易容师就没生意啦。”

青鸾道：“你们易容又不止是驻颜一术，难道不会把人变丑、变特别、变奇怪？放心，世上需要这手艺的大有人在，你们饿不死的。”

紫颜细想她的话，喜欢自己本身的容颜，不是所有人能做到，青鸾年纪轻轻有识如此，确可当侧侧的师父。

“你说得对。只是人皆贪心，连你的生意我也不想少了。”紫颜说笑完，郑重地行了一礼，“三年后我师父之女侧侧会来文绣坊拜你为师，到时还请姑娘多指点。”青鸾停下活计，道：“你是当真的？”紫颜道：“她自幼喜欢织绣，有心以此为生，请姑娘成全。”青鸾道：“学一门技艺，登堂入室并不难，难的是突破前人。她没继承沉香大师的易容术，却想来学织绣，如真有天分且用心，我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紫颜喜道：“我替她谢过姑娘。”拜谢完青鸾，他沿了长廊走，藏香房掩映在林木间露出一角。��，你想到要炼制什么香了？那一支香，会说尽心意抱负，让一个人懂另外一个人。

真是很难。

想到傅传红和青鸾，紫颜觉得，他该为��做些什么。

结香

〖守得灵台空明，捣香成尘，燃这一炷壮志闲情。

囚住身体的不仅是这世俗，更是放不下的那颗心。烧尽凡间的喜乐，看此心逍遥九万里，于云端纵横起舞。〗

��在藏香房静坐了一个时辰。

出龙檀院，进霁天阁，一幕幕流水般涌上心头。当时年少气盛，初见蒹葭不服气，花了一日辰光跟她斗香。反复腾跃，跳不出蒹葭的手掌心，这才心服口服拜了师父。而后，不知今夕何夕，在这里无忧虑地过日子，哪管得了人间岁月流长。

是见了紫颜后，千红万紫，动了凡心。以前，只顾聆听香语花言，与香料呼吸缠绵。轻嗅了，心暖了，人酥了，诸香之味是她最熟悉的语言，以香与天地万物交流沟通。而今去到十师会上，目眩神迷的众师之艺，让她骤见天光云影，再难困于一隅。

香料之外，尚有其他迷恋值得追寻，而放宽了的视野，会还她一个海阔天空的境界。

��心中响起一曲闲歌，悠扬乐音入七窍，循五脏，徜徉四体。顺了所感走到香架前，不假思索地拣取香料，一味，两味，并不看品名。呼应了乐音，击打着节拍，手中便多了一味香品。

等一曲终了，手上集了三十六味，围在周身。或草叶、或果实、或膏脂、或种子、或根块、或树皮、或香腺，它们形态各异，七色杂陈。��盘膝而坐，俯下身去，一味味地闻取香料的真髓。辛香、芬芳、清新、浓烈、郁芬、素雅，香料与她交换心声，诉说前世今生。它们各有来历故事，潜伏在格层中多时，突然见了天日，不觉倾力散发气味，好叫��看重自己。

她闻了很久，听了很久，它们从山川林木中而来，有尘土岩泥的气息、阳光青草的素朴、触手可及的韶华。那些香气像无缰野马，犹带了山野里不驯的骄傲，活泼泼地展示性灵；又如一树雪后腊梅，在俗世里矜持地洁身自爱，不肯向风霜低弯了枝桠。明白了它们的故事，��仿佛化成了一缕香魂，悠游在香气中，不分彼此，浑为一体。

于是，它们安静了，接纳她成为其中之一。��用心讲述她的志向与困惑，当意念里出现蒹葭的身影，她又是微笑又是烦恼。亦师亦友，亦姐妹亦母女，蒹葭和她之间有着奇特的萦系，要对这样一个人说出违背对方心愿的话，她无从启齿。她知道应该明说，蒹葭能力排众议让她出席十师会，就证明师父对她超越名利的关怀。而今，当师父需要她挑起大梁，她却想一走了之，这个决定是否仓促和自私？

��心头不无愧疚。香料们似乎看到她深锁的眉间有难以释怀的愁，几味醒神的香料，袅袅地端了身子飘来，善解人意地轻拂在她的额头。是了，蒹葭不世故，却洞明洗练，也许早察觉她的异样，只待她坦诚相告。

就等这一支香炼成，等她原原本本将婉转的心事告知。

沉思完毕，她伸手取香，将劈碎切薄的香片放入羊脂白玉钵，细细研磨。钵沿剔刻了八样吉祥图案，捣杵上则雕了灵芝，持在手中，如月宫里捣药的玉兔。

一杵，两杵，心愿化在这香粉烟尘里。

直至天黑，��依旧守在藏香房。蒹葭带了墟葬、皎镜来寻众人，傅传红一心作画，不愿出房门半步；青鸾在织绣，也谢绝了她的邀请；夙夜不知所踪；唯有紫颜，不知转了什么性，笑呵呵地赶来陪同。

“璧月大师做了一桌好菜，那些没口福的不用管了，我们去吃个痛快吧！”蒹葭眉飞色舞，一马当先地领了三人直奔璧月的客房，墟葬和皎镜摩拳擦掌，一副馋涎难耐的模样。

紫颜道：“璧月大师会做菜？”

墟葬道：“岂止会做！每种食材经过他手烹制出来后，无不精雕细刻，跟他造的庭院不相上下。”皎镜道：“哎呀，别说了，一会儿又舍不得吃，光顾看。上回看到他露手艺，已是前年除夕，唉唉，多亏蒹葭你面子大，璧月大师才肯下厨。”蒹葭笑道：“你大过年的跑去大师府上骚扰，莫非饿惨了么？”皎镜笑嘻嘻地摊开两手，赖皮地说道：“谁让我家里没个当家的，过节只好一个人溜出来蹭饭吃。”

蒹葭本想打趣两句，再一想，他人阖家团圆时，他独自在外漂泊，未免起了怜惜之意。她轻轻一声喟叹，墟葬在一旁偷笑不已，紫颜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蒹葭顿时醒悟，啐道：“死光头，你又骗我啦！”墟葬道：“皎镜你这老饕，无垢坊的厨子只怕比医师还多，竟想来讹蒹葭。”皎镜大笑不言，蒹葭便叹道：“你们欺负我没出过几回远门，见识少。无垢坊真有那么多厨子？我倒要尝尝看，究竟比我霁天阁的手艺好到哪里去。”

皎镜连忙殷勤地道：“你若有闲，我陪你吃遍天下，无垢坊自然不在话下。”蒹葭的微笑如夜晚的春风，悠然穿越了长廊，在远处欢快和应。

紫颜陪笑在旁，想起与��、傅传红在一起的情形，和他们三人类似。有性情相投的好友，举止言谈随意而为，这般自在如意多么难求。蒹葭见他沉默，笑道：“别担心，少不了��那份，动筷前你挑她喜欢吃的备好送去就是。”皎镜斜睨了紫颜一眼，哈哈大笑，一双眼溜溜地，像看透了他的心事。紫颜忙道：“不知她还要炼多久。”蒹葭想了想道：“少则一日，多则十几日也是有的。你随她多时，竟没见过她炼香？”

紫颜缓缓摇了摇头，神情里颇有遗憾之意。蒹葭道：“想是她未及传你。”紫颜一怔，不知��是否将他们的约定告知了蒹葭。她慧眼一闪，笑道：“你周身暗香弥散，若我没估错，当是��那丫头花费了数月的辰光，让你浸在三九香汤里得来的。”

在沉香谷，每夜泡在木桶里，三九二十七味香料结成的菁华，沐浴百日，方炼就清华之体，呵气如兰。每桶香汤蕴积的心意，��悉数无保留地赠与了他，这是他欠她的。

蒹葭温柔地注视紫颜，��生性跳脱，初见她对外人有此呵护，这大概就是缘分了。

四人来到璧月屋外，丹眉一手抱了一坛酒，两个徒弟寰锵、镇渊忙着上菜，阳阿子与明月摆放碗筷。蒹葭一进屋便笑道：“看来没我们的事，捡了现成便宜。”紫颜匆匆一扫，菜色鲜翠如玉，流灿若金，香气与焚香别有不同，勾起人心底食欲。丹眉掀开酒坛封盖，刹那间酒香层叠而至，又与饭菜之香有别，醇厚浓郁充斥鼻端，熏熏然中人欲醉。

紫颜见了一桌好酒好菜，更舍不得��不来，坐立不安。皎镜斟了一杯酒，酒色净如雪水，尘滓不现，他放于鼻尖嗅了嗅，一脸陶醉地道：“紫颜，你别东张西望不识货，这是蒹葭集十种香花酿成的美酒‘滴水冻’，寻常人可喝不到。”

纯净的酒水，仿佛照见紫颜心底迷惑。他直视熏人酒色，对蒹葭道：“若还有一坛，给他们四个没来的留着吧。”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忽然停住，美酒滋味似曾相识。蒹葭盯住紫颜，嘴角儿一翘，悠然笑道：“原本酿了两坛，适才发觉空了一坛，不晓得被谁馋嘴偷了去。”紫颜顾左右而言他：“果然好酒，若我早知大师会酿此酒，一定央��讨了秘方来。”蒹葭淡淡抿嘴一笑，没再追问。

席间酒香四溢，璧月所做的菜肴尤重刀功，无论冷盘热菜，小桥流水明月人家，雕镂得纤毫毕现，令人不忍下箸。精致的手艺让紫颜想起织绣技法，也是一般细致入微，筷子捏在手里，恍惚出神。由青鸾复又念及��，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全无心思。余下几人兴致颇高，干完一坛酒大觉不过瘾，又拆封其他老酒，行令比拼。

蒹葭留意到紫颜心不在焉，趁他人觥筹交错，道：“喝酒吃饭，是人生一大乐事，为什么不尽情享用？”紫颜心知瞒不过，道：“大师的师父，是什么人？”蒹葭一怔，不想他问起此事，一时回到昨日，时空错乱倒置。紫颜道：“若有不便，大师不说也罢。”

蒹葭摇头，一念间山是山，水是水，还原到眼前。她沉吟道：“我没有师父。”

皎镜醉眼朦胧地走过来，嘻嘻一笑，拉紫颜道：“来，来，不灌醉你，我誓不罢休。”紫颜尴尬地朝蒹葭赔笑，蒹葭推开皎镜，把他往墟葬那里送去，道：“别带坏他，你自己喝去。”皎镜认真看她一眼，乐呵呵去了。

她眼中，并无对往事的芥蒂。

“我出身龙檀院，那时，院中七长老想破例收我做入室弟子，但我没有答应，反而建了霁天阁。”提及过去，蒹葭云淡风清。今时今日，霁天阁男女兼收，推陈出新，广蓄前人之学，宽纳众家之长，种种开明的举措使其声名凌驾于龙檀院之上。以蒹葭一人之力，造就这般成果，无怪乎从十年前起，十师会不再邀请龙檀院的制香师。

“龙檀院与霁天阁，是否还有往来？”紫颜问道。

蒹葭露出迷人的微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怎把��拐骗过来了呢？”

紫颜暗想，只怕龙檀院会为又失去一位大师而烦恼。想到��的心思，不想担阁主之位的背后，恐怕也有蒹葭当年自立门户的志愿。这对师徒连志向都如此接近，蒹葭应该是能明白她的吧。

蒹葭凝望沉思中的紫颜，少年特别的询问令她知道，一切尚有后文。她不着急，推测他们的心意，对她来说是一种乐趣。自从担起阁主的重担，她鲜有闲暇与不同的人交道，除了香料，仍是香料，成为她最贴心的伙伴与烦恼。

一张精心打造的面皮，隐藏了多少不欲人知的故事？蒹葭在紫颜目光投来时，笑道：“我去十师会那回，没见着易容师。你几时有空，为我演一场如何？”紫颜恭敬应了，想到��，对他的易容术早不耐烦，当下心中一动，��去年来沉香谷时已是阁主身份，她为了他，一去经月，没有回到霁天阁。

此时，他真想好好敬��一杯，谢她的情义。

蒹葭被皎镜拉去喝酒，紫颜无人共醉，独自闷闷饮了一两杯，更多时候，怔忡地回想前事。记忆也醉人，稍稍动念便满心馥郁，唇边浮起一朵笑容。莲花次第在心底盛开，当时处处都是好，无一不留恋，刹那也成永恒一幕，牢记不忘。

��的香炼成了吗？紫颜如坐针毡，用袖遮住头，偷抹了一点胭脂在颊上。

他神情忽变，摇摇晃晃地在椅上颠来倒去。墟葬伸手扶他，少年醉眼如星，倒在他臂上。墟葬不经意一瞥，怀中香软的人儿正对他使着眼色，立即明白，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哟，紫颜你酒量不好，就少喝！害得我想喝没得喝！”顿了顿又道，“我先送你回去。”不与旁人告别，径直搀了紫颜返回厢房。

长廊上紫颜酒醒，躬身谢过墟葬。墟葬避开他的礼，笑道：“你惦记��，我如何不知。我也怕她累着，你替我去看看罢。”紫颜感激地点头。

藏香房外，幽静如深井，又如一缕青丝盘结。紫颜抬头望见星星灯火，微弱地亮着。他找来值日的弟子问了，知道送入房中的晚餐原封不动，心下更添忧虑。该不该闯入房中，看��进行到哪一步？紫颜知道炼香的规矩，按下冲动，老实地站在房外守候。无论成败，当她步出藏香房，能看见他，会有一点欣慰吧。

半个时辰后，紫颜听到皎镜放声高歌。��依然没有步出藏香房。

一个时辰后，虫子的鸣响如一首欢歌，舒缓了他僵直的手脚。

一个半时辰后，紫颜蹲下身，寻找地上是否有蚂蚁。

两个时辰后，月亮躲在了云里，灯暗人静。

紫颜打了个哈欠，换一个姿势，期待��打开房门。无数次的失望后，迷糊地看见一个人影飘来，一股清醒的香气如大雨倾盆而下，果然是��。默契地对望一笑，紫颜问：“成了么？”��点头，殊无喜色，手中是一只缠枝牡丹纹螺钿黑漆香盒。

“那你早点歇息，明日呈给蒹葭大师便好。”

“不，我不想拿给师父。”��脱口而出，混杂了惋惜、惭愧、自怜、不甘，一张脸比任何面具更多变，“我……要留在霁天阁。”

紫颜不禁抓住她的手道：“你……”这样一来，他将要只身流浪。他猜到��会因自责而心情矛盾，但没想到她竟愿放弃向蒹葭请辞。

“这盒香，能给我看看吗？”

��眼中一抹亮色飞逝，紫颜接过，又问：“有名字了么？”��有点发愣，想了想道：“闲歌。”顿了一顿，很快续道，“送给你罢，反正我已无用。”

“你决定了？”

“是。”微弱的一声。她违背了当日的诺言，没心思再向紫颜道歉，点了点头算是告别，撇下他往居处走去，“太晚了，你回去睡吧。”声音如在天边。

紫颜揭开香盒，沉思良久。末了，月亮从云层里现身，照出他清逸的身影，如一支初燃的香，清净出尘。

天光大亮，一宿未合眼的紫颜，在屋内收拾停当。水银镜里，他成了��，翠眉懒描，眼角含愁。他料到��昨日熬了夜，今天会大睡一场，为稳妥起见，好心地朝她打开的窗里，吹进一点催眠的香粉。

以他对��的熟识，易容不被旁人拆穿轻而易举，只是她在师父面前是何模样，紫颜并没见过。好在昨日与蒹葭的来往，使他有把握一试。黑漆香盒里的闲歌，更是他最有利的武器，霁天阁内除了��，谁也不认得这道香品。

因此，当他一大早步出屋去，制香师们见了都尊称一声：“阁主。”

紫颜快步来到蒹葭房外，听到有说话声嘎然而止。他敲了敲门，蒹葭清脆地叫道：“进来。”紫颜推门而入，蒹葭正对镜梳妆，青丝如水流泻。通身的香气，他刚近身便已沾染，透体空灵，心头仅存的紧张一扫而空。

“师父。”紫颜先发制人，委婉道来，“弟子有事禀告。”

蒹葭发梳不停，由头顶顺滑而下，手一拎，将一握青丝绕了几个弯，盘成灵髻。紫颜走近，拾了一支象牙发簪替她插好。蒹葭满意笑道：“属你最懂我心思，晓得我今日想戴这个。”在镜里左右瞧了瞧，紫颜道：“我帮师父盘髻吧。”抚顺她的长发，绞成一圈，将发尾穿过，再绕一圈盘好。蒹葭道：“几月不见，你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紫颜低头，从怀中取出香盒放在案上。蒹葭掀去盖子，身子轻微一颤，如弱柳不经风吹。紫颜诧异，这香气在他闻来悠闲欢快，间中略带莫明的烦恼，却如春夜的寒，见得阳光便散了。

蒹葭不中意��炼制的香？紫颜忙道：“这是徒儿新制的‘闲歌’，我熏给师父品一品。”取了香走到香炉前，回首偷看蒹葭，她直直坐着，仿佛与世隔绝。紫颜顿觉高深莫测，暗暗镇定，将闲歌点燃了，插在炉中。

毫无烟气。一星香火如天空里张开的眼，钻透到人心底去。紫颜脑海中不觉浮现初遇��的情形，想起当时她身佩之香，如重新亲历般鲜活。隔了香气去看蒹葭，眼神亦在回忆里巡游，想来也是回到了过去，流翠凝晖的日子。

依稀望见一只鹰，两翼排云，冲霄直上。在云端高处，紫颜蓦地又透过鹰目锐眼俯瞰，浮生碌碌，草芥刍狗，当为一笑。随了香气起伏，他的心境不断变幻，时而身化清风明月，时而犹如雾散清江，时而洋溢花光锦绣，时而陷身刀光剑影。一缕香气牵引魂魄，不但通明前尘往事，连未到的将来，仿佛也在前面某处，露出一鳞片爪的狰狞。

香气穿过一道紫檀屏风，在紫颜看不见的地方，当空拗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无法前进。

紫颜沐浴在香气里，灵台一丝清明，提醒他身在何处。回想历次易容成他人，紫颜忽然觉得，至今他所做的，仅是以假乱真，却不能让被易容者真正拥有那张容颜赋予的灵魂。颜面酷似只是形似，神似乃至臻于化境，才是易容师的最高境界。

��的香，令紫颜思绪良多。借由她的香品蕴藏的魔力，他真的可以更上层楼，这一曲闲歌里曼妙的氛围，使他体会何为极至。

“你的想法，师父已经明白。”蒹葭缓缓说道。

紫颜小心不动，恭敬地俯首倾听每个字。蒹葭幽幽地叹了口气，紫颜仿佛目睹高处不胜寒的微凉，正一丝丝侵袭她的肌肤。当日沉香子收下他时，也有那种无以为进、后无退路的惶恐，如果师父尚在，此刻当在某处快活，享受游于艺的快乐。

蒹葭抬起头，漆黑的眸子深如暗夜，令紫颜琢磨不透。

“我准你所请，你尽管去吧。”

紫颜压抑住喜悦，谨慎地叩首，道：“徒儿即日安排大典，归还阁主之位。”

蒹葭淡然道：“这般虚名，有无都不重要，他日你记得出身霁天阁，就算记念师门恩情。将来你能独立闯出什么名堂，我拭目以待。”

紫颜眼眶一湿，掉下一颗泪。他为��流这滴泪，如是真的她在场，许已抓住蒹葭的肩头大哭。但他放不开，隐隐觉得没能将��的性情摹到十足，深恐蒹葭看出破绽。

紫颜正犹豫是否要尽情流露师徒情长，蒹葭萧索地道：“你先回去罢，师父有些累了。”他愣了愣，不知是否出了岔子，见蒹葭撑了头，神情疲倦，只能行礼退下。

紫颜走后，蒹葭望了他消失的方向肃然默思。屏风后一声轻笑，夙夜一袭墨袍悠然荡出，蒹葭回眸一望，身子忽然缩小，直至凝成一粒香丸。

夙夜将香丸托在手中，回头道：“她的言语行为是大师的意思，莫非大师真能舍得这个好徒弟？”真正的蒹葭从屏风后闪出身形，若有所失地道：“是。��既然有心要走，我又留她作甚？紫颜这孩子，待她真是不错，这样我也放心了。”

夙夜道：“你知道来的不是��？”

蒹葭道：“别忘了制香师的嗅觉天下无双，��平素是什么气味，就算紫颜再学些时日，也未必能瞒过我的鼻子。”

夙夜摸了摸鼻子，道：“幸好来的是紫颜，不是��，不然，应该能嗅出这个香丸，并非大师的味道。”

蒹葭凝看闲歌飘香，叹道：“是我粗心了，没瞧出��的念头。她想离开霁天阁，我理应成全，唉，可惜……”

夙夜微笑：“大师为不能抛下霁天阁独自逍遥而苦恼？”

“难道你有什么法子？”蒹葭睁大了眼盯紧夙夜。

夙夜立即悟到蒹葭向他请教法术的用意，分明早有所图，嘿嘿笑道：“灵法师若没这个手段，未免徒有虚名。如果大师不嫌弃，在下乐意用点小法术，相助一臂之力。”

蒹葭摇头道：“算了，我知道法术操控人偶，不过能坚持十二个时辰，溜出去一日，对我来说，实在太短。”

她越是无可奈何，夙夜越是热心，道：“但若布一个法阵，支持一年也不成问题。”

蒹葭闻言大喜：“你是说……”

“如能请璧月大师和墟葬大师，建一个机关阵，再加上我的法术，霁天阁固若金汤，即便一年半载无人看管，阁中香料也不会丢失分毫。蒹葭大师一人上路，或是索性将全阁弟子带出门游山玩水，此间一样安全――我想大师应能放下心事。”

蒹葭欢喜地点头，夙夜果然说中她顾虑所在，如此三师联手，她再设置一些迷魂香料，自可高枕无忧。蒹葭大为安心，开始盘算携带多少行李出游，脑子里稍一动念，问夙夜道：“你做这一切，其实是为了��？”

夙夜道：“我和她素无交情。”说到这里，忽然向窗外一瞥，唇角流出淡淡的笑。

蒹葭登即明白，点头道：“紫颜确是可造之材。”想了想又道，“��和他混在一处，以制香配合易容，将来真能超越我也不一定。”说完瞥了夙夜一眼。制香一术，应需求而生往往能炼就奇香，如灵法、医术、饮馔诸事，对方提一要求，制香师殚思极虑想出应对之香，当能功力猛进。而夙夜，恐怕也想从一个易容师身上，看到他的法术，尚有多大的空间开拓改变。

��找到了紫颜，蒹葭想了想，她是该出去走走。

闲歌悠悠地飘，穿过窗外，往更宽阔的天地里去了。

紫颜步入��房门之前，曾想过要易容成蒹葭，末了还是作罢，未卸妆容，径直进了她的屋。��已然醒了，书案上摊了几幅丹青，并一只金丝首饰盒，她双目含笑，爱惜地抚摸。

看见紫颜进屋，��的笑容顿滞，心念电转，道：“你……替我去师父那里了？”紫颜道：“是，蒹葭大师已答应了。”��懊恼地站起，撑住桌面狠狠瞪视紫颜，方想说话，却又叹气收住了声。紫颜道：“你莫忧心，不但你师父应承让你远行，夙夜和璧月、墟葬也会出手。”遂把他偷偷返回听到的话叙述了一遍。

夙夜啊夙夜，又是他暗中推动，令事情圆满。想到这里，紫颜对夙夜更多一份感谢。

��转忧为喜，拍手道：“我竟没想到有这个法子！师父肯原谅我就好。”抬眼看见紫颜一身女装，她视为险途的难事被他化解，心下感激，拉起他的手道：“亏得你有勇气，不然我守在霁天阁，怕是要郁郁寡欢。”

紫颜笑道：“我不信，你最多沉闷两日，过得几天，一定憋屈不住，把什么都招了。”��笑着捶他，两人闹成一团，傅传红就在此时进了屋，一时琼花玉影，迷乱了双眼。

紫颜笑吟吟望他，傅传红看了许久，指了他试探地道：“紫颜？”

紫颜叹道：“唉，我的易容术果然仍有破绽。”��道：“哼，不然要我陪你做什么？没有我助你，道行远不够呢！”傅传红吞吞吐吐道：“不……是，我也是乱猜，因为��坐在原先的位置上没动过……”紫颜哈哈一笑：“唔，原来画师的眼力不过如此。”��瞪了傅传红一眼：“真不知道你是太老实，还是真糊涂……”

直到此刻，她忽觉肩上重担已卸，心头说不出的轻松写意。

“我想好了，将来开一间卖香的铺子，就叫蘼香铺，好不好？说定了，你们都要来买我的香！”

一袭香软的风，自她身上泛出，百转千回，开出瑰丽绝世的花。

三日后，阳阿子、丹眉、青鸾先行离开霁天阁，墟葬算过风水吉位，择日告辞。璧月与夙夜花了十日十夜，设下潜藏的阵法后，也相继别去。皎镜邀请蒹葭前往无垢坊，重任阁主的她于是放了所有弟子百日长假，探亲访友各寻去处。傅传红留到最后，有心想陪紫颜与��踏上旅途，怎奈宫里的传诏又至，只得恋恋地向两人珍重道别。

而后，紫颜和��开始了长达三年的漫长之旅，东海、南原、西域、北荒，留下他们氤氲的气息。在辽远的异域，紫颜的大名渐渐为王公贵族知晓，传说他有惑人心的奇术，可扭转命运，造物神奇。

若干年后，京城里多了一间神秘的紫府、一家幽静的蘼香铺。

它们同街对望，自此揭开传奇的一幕。

（凤鸣卷完）

附录

人物表

紫颜：易容师，沉香之徒。

长生：紫颜收留的孤儿，成为紫颜之徒。

萤火（望帝）：原为玉狸社老大，现紫颜的管家。

侧侧：沉香之女，自称是紫颜之妻。^^青鸾之徒。

照浪：照浪城主。

艾骨：照浪下属。

明月：阳阿子之徒，宫廷乐师，为萤火所杀。

熙王爷：当今皇帝之叔。

尹心柔：��弟子，原皇妃。

艾冰：艾骨之弟。

红豆：原为照浪小妾，后为艾冰之妻。

千姿：骁马帮帮主。

景范：骁马帮二帮主。

轻歌：千姿贴身小仆。

阴阳：苍尧国太师。

��：霁天阁制香师，靡香铺老板。

阳阿子：乐师。

傅传红：画师。

青鸾：文绣坊织绣师。

皎镜：无垢坊医师。

墟葬：堪舆师。

璧月：玉阑宇匠作师。

丹眉：吴霜阁炼器师。

夙夜：灵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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