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第1节：小时候(1)

- 第2节：小时候(2)

- 第3节：小时候(3)

- 第4节：小时候(4)

- 第5节：小时候(5)

- 第6节：小时候(6)

- 第7节：小时候(7)

- 第8节：小时候(8)

- 第9节：小时候(9)

- 第10节：小时候(10)

- 第11节：小时候(11)

- 第12节：小时候(12)

- 第13节：小时候(13)

- 第14节：小时候(14)

- 第15节：小时候(15)

- 第16节：小时候(16)

- 第17节：小时候(17)

- 第18节：小时候(18)

- 第19节：小时候(19)

- 第20节：小时候(20)

- 第21节：小时候(21)

- 第22节：小时候(22)

- 第23节：小时候(23)

- 第24节：人(1)

- 第25节：人(2)

- 第26节：人(3)

- 第27节：人(4)

- 第28节：人(5)

- 第29节：人(6)

- 第30节：人(7)

- 第31节：人(8)

- 第32节：人(9)

- 第33节：人(10)

- 第34节：人(11)

- 第35节：人(12)

- 第36节：人(13)

- 第37节：人(14)

- 第38节：人(15)

- 第39节：人(16)

- 第40节：人(17)

- 第41节：人(18)

- 第42节：人(19)

- 第43节：人(20)

- 第44节：人(21)

- 第45节：人(22)

- 第46节：人(23)

- 第47节：人(24)

- 第48节：人(25)

- 第49节：人(26)

- 第50节：人(27)

- 第51节：人(28)

- 第52节：人(29)

- 第53节：人(30)

- 第54节：人(31)

- 第55节：人(32)

- 第56节：人(33)

- 第57节：人(34)

- 第58节：人(35)

- 第59节：人(36)

- 第60节：人(37)

- 第61节：人(38)

- 第62节：人(39)

- 第63节：人(40)

- 第64节：人(41)

- 第65节：人(42)

- 第66节：人(43)

- 第67节：人(44)

- 第68节：人(45)

- 第69节：人(46)

- 第70节：人(47)

- 第71节：人(48)

- 第72节：人(49)

- 第73节：人(50)

- 第74节：人(51)

- 第75节：小品(1)

- 第76节：小品(2)

- 第77节：小品(3)

- 第78节：小品(4)

- 第79节：小品(5)

- 第80节：小说(1)

- 第81节：小说(2)

- 第82节：小说(3)

- 第83节：小说(4)

- 第84节：小说(5)

- 第85节：小说(6)

- 第86节：梦(1)

- 第87节：梦(2)

- 第88节：物(1)

- 第89节：物(2)

- 第90节：物(3)

- 第91节：物(4)

- 第92节：物(5)

- 第93节：物(6)

- 第94节：物(7)

- 第95节：物(8)

- 第96节：物(9)

- 第97节：物(10)

- 第98节：物(11)

- 第99节：物(12)

- 第100节：前传(1)

- 第101节：前传(2)

- 第102节：前传(3)

- 第103节：前传(4)

- 第104节：前传(5)

- 第105节：前传(6)

- 第106节：前传(7)

- 第107节：前传(8)

- 第108节：前传(9)

- 第109节：前传(10)

- 第110节：前传(11)

- 第111节：前传(12)

- 第112节：前传(13)

- 第113节：前传(14)

- 第114节：前传(15)

- 第115节：前传(16)

- 第116节：前传(17)

- 第117节：前传(18)

- 第118节：前传(19)

- 第119节：前传(20)

- 第120节：前传(21)

- 第121节：前传(22)

- 第122节：前传(23)

- 第123节：前传(24)

第1节：小时候(1)

秋千

在儿童乐园，桑格格一个人在玩，她在荡秋千。

她很猛，秋千荡得多高也不怕，还在上面笑得咯啊咯的。下面一堆排队的娃娃，等她耍够了好接着耍。但是，桑格格什么时候才有个够喃……

“飕——嘭！”半空中的桑格格没有抓稳秋千绳子，眼见着摔在了地上！“啊——”四周的娃娃、家长像炸了的蜂窝一样：“哎呀！哪家的娃娃遭摔下来了！”“糟了！肯定不得了！”“快点！去找她家长！”……

地上散落着一大团桑格格头上摔落的头发，这边几缕那边一坨，但是桑格格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她对周围乱七八糟的娃娃们嘘了一声，说：不要吵，不要让我妈听见！

然后她拍拍身上的土，对那些排队的娃娃（这些娃娃有的都吓哭了）说：你们耍嘛，我不耍了。说罢，她一瘸一拐地走开了。

高级

我并不是一直像现在这样朴实无华，低调着高调的。

两岁半的时候我妈给我做了一件新衣服，上面有一只立体绣的小鸭子。我穿着这件衣服，大半天都站在十字路口，手像个指示牌一样，指着这只小鸭子，严肃地对过往的人们说：高级！

花开了

哎呀，有一朵花儿啊，在花园里开了！开了呀开了！

我一会儿就去看看她，急得团团转。她开了，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我能去喂她吃什么吗？我能给她一间挡风的小屋么？我能给她一条热毛巾让她擦擦汗么？她开得好美啊！

又张开一点，都能看见鹅黄的蕊了，我简直要疯了，我奔走呼号：快去看啊一朵花开啦！人们说是什么珍奇的花么？我说不啊，就是一朵小小的月季，但是是一朵你从没有见过的，今天第一次诞生的月季啊！人们说，是奇怪的颜色么？是没见过的形状么？不是，不是，就是粉红的、小小的，但是是完全新的啊，不是以前任何的一朵啊！没有在你生命中出现过的啊！

那有什么不同？大家说。

我彻底疯了，双手捧着我的小月季。亲爱的，别伤心，我一直陪你开，我看着你开，你开你开。

第2节：小时候(2)

莫负春光

很多年前的春末，我是班上最贪玩的一个小孩。春末的时候，意味着我在更加玩命地玩，面对暖和的太阳，我都恨不得把自己用擀面杖摊成最大面积去承接。

我有一个同学，她叫刘仁华。正如这个端庄严谨的名字一样，她是一个好学生，时时刻刻都在学习、上进。她有很粗很黑的发辫，被一丝不苟地用了十几颗黑色的钢夹子贴着头皮紧紧地夹好。她什么都玩得好，得到我由衷的喜爱，也许从这可以看出我这个贪玩的差生对自己也有上进的要求吧。

我缠着她：刘仁华，我们去塔子山公园弄烧烤嘛！我藏了两截香肠！她娴雅地叹了口气：哎呀，不得行，我要做化学卷子。我继续缠着她：你硬是喔，你做未必我就不做了嗦？走嘛，去塔子山公园弄烧烤嘛！她文静地摇头：嗯，我妈喊我在家把衣服都洗了。我跳起来坐在她的课桌上：我去你家帮你洗，我们两个人几哈就洗完了，然后我们就去塔子山公园弄烧烤！她用水汪汪的单眼皮眼睛看着我：哎呀，真的不行……最后，我居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你看，现在是春天，难得太阳这么好，不要辜负春光啊！她是这样回答的：不怕，春天过去之后就是夏天，天天都是这么好的太阳，莫得事！

显然，我们俩对“辜负春光”的定义是不一样的：她的阐释是，抓紧时光学习，是一个正解；而我，是尽情地玩耍，是一个不得人心的歪理。

她最终没有和我去塔子山公园弄烧烤。我孤独地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去了遥远的塔子山公园，在公园院墙下面，搭了个火堆，把两截香肠烧来吃了。我在品尝香肠的时候，一贯好得吓人的胃口突然觉得有点异样：啊，这是春天！看啊，小蜜蜂在采蜜！

我用塑料袋装好了半截香肠，第二天带给了刘仁华。她笑眯眯地责备我：好脏喔，你还要吃，啧啧！不过，她在用纸巾仔细擦过了香肠之后，也吃了下去。然后，我小声地对她说：把化学卷子拿给我抄一哈。

她小心把嘴角擦干净，说：瓜娃儿，我光给你抄有屁用，来，我给你讲一下。然后，她在校园的七里香蓬蓬下，展开字迹娟秀的卷子，洁白的纸迎着春末夏初的阳光，闪花了我的眼。

第3节：小时候(3)

惊世骇俗的完美

一本崭新的作业本的第一篇，用削得溜尖的中华铅笔，认认真真地写算术作业。运算正确、字迹工整，而且，全对。老师的红钩钩连得来一道道山来一道道水，落款：一百分。

遭抢

一辆从四川开出的东风货车，深夜跑在陕西的国道上。司机害怕有危险，早就用泥巴把“川A”的字样糊起来了。

突然，挡风玻璃前钻出来两个人挡住了视线！司机只有紧急刹车，瞬间十几个人包围了东风货车。接下来就是武打场面，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异乡的黑夜，司机勇斗十几个歹徒。司机是个好手，打跑了好几个，但是人家有刀，他的左额有一块皮也被砍得耷在了眼皮上。最后，他英勇地生擒了两个年龄最小的歹徒，大概都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到了当地派出所。

他狠狠地将一把红头文件摔在派出所的桌子上，用浓重的四川口音说：妈了个巴子！龟儿子运往越南战场的电缆都敢抢！所有人都愣住了。司机指着自己下巴上一处枪伤：这是老子在战场上一颗子弹从这边打进来，从这边穿过去的老伤！他又指着额头上的新伤：这是老子们刚刚遭自己人砍伤的，格老子！！老子们在前方流血，在后方还要流血！老子们的车队一会儿就拢了，我是队长，老子就命令把所有的电缆都摆在你们派出所门口，要耽误啥子，你们去抵！！

派出所的所长来了，用大皮鞋把地上蹲着的两个小歹徒一阵好踢，然后和颜悦色地对司机说：老哥请放心，我们一定妥善处理！我们马上送你去看看伤！

医生缝针的时候，司机对他说：医生，好生缝哈，我是四川深山里面三线城市的大龄青年，还没有找对象！

该赔的赔，该出示的证明出示。司机说，必须写一个在陕西境内遭车匪路霸抢的证明，才能对上级说清楚耽误时间的问题。一路上，从陕西到山西，从山西到石家庄，最后到达首都北京。要交费的时候，司机就指着自己额上的伤，再出示遭车匪路霸抢的证明，几乎都免了费用。后来，纱布干了，司机就把纱布从前额扯下来，结果没有纱布效果差很多，他赶紧又把纱布蒙回去。

第4节：小时候(4)

到了北京，他本来想去看看天安门和毛主席，但不知为什么，要走拢了，突然没有了心情。

回了四川，他说：一路上人家看我遭抢了造孽，都给我免费，回到自己本单位那些龟儿子说表示慰问，但是这个月的承包费一分不能少，比车匪路霸还凶！

其实，他只是一个在改革开放中，响应个人承包号召的货车司机，拉的是私货，单枪匹马，没有什么车队，也不是运往越南战场；红头文件不是假的，但是是以前拉单位上的货时留下来的；也更不是什么三线城市的大龄青年，他早就结婚了，还有等他抚养供读书的娃娃；他确实上过越南战场，但是那个枪伤不是来自战场，而是小时候耍鸟枪遭打到的。

这个司机就是我爸。

他晚回来的半个月里，我在家把眼睛都望穿了，担心极了。他为了安慰我，给我买了一个新书包，还塞了一百元零花钱。

玻璃

我爸和我妈，是世界上最不应该捏合在一起的一对夫妻，对此我在八岁的时候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那年，天气和这个夏天一样炎热，我在外面玩了会儿尿水和河沙之后，回家对我妈严肃地说：妈，为了我和你的幸福，请你和桑国全离婚！

但是这不意味着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一点共同的快乐的记忆。这一点，如同在阳光下闪光的玻璃渣子，是片无用的垃圾了，却泛着令人心碎的迤逦之光。

他们在一个单位工作。我妈在计划科，负责这个单位所有的对外联络业务，管理着百吨百吨的紧俏物资（除了在少女时代被自己的才华和美貌震惊之外，这是我妈这辈子最骄傲的资本了）；我爸呢，在运输科，开着辆威猛无比的新款东风货车，顺畅地出入在这个专属于航空航天部的牛逼单位。这种里应外合、天衣无缝的合谋关系居然无意中落在了一对夫妻身上，这让他们短暂地达成了在生活中没有的默契：偷一块玻璃出来。

我爸威猛无比的新款东风货车就停在我们院子里，那是我的领地，只有我才能进入到高贵的驾驶室，如国王一般坐在里面，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其他流着口水想爬上来感受上流社会的小屁孩。他们在地上哀号着：格格！格格！让我们上来耍一哈哈儿嘛！格格！格格！我们认你当王嘛！格格！格格！你好好喔！那时候，我是多么热爱“作威作福”这个词啊，虽然接受了义务教育之后知道了这个词偏向于贬义，但是一想起来，还是把我带回了那个拥有驾驶室特权的光辉的儿童时代。

第5节：小时候(5)

我应该更矜持一点的，这个尺度的把握至今都是困扰我的根本人生难题，六岁的我当然控制不好。对人进出的驾驶室门打开了，我高叫着：上来吧！给你自由！一群狼崽子号叫着扑了上来。驾驶室里精密的仪器，散发着成人才能掌控的世界的摄人魅力。他们不停地问：这是啥子？！那是啥子？！我不紧不慢地作答。看似漫不经心的态度，拉开了见过世面和没见过世面之间的区别。一个小狼崽子兴奋得不知怎么才好，就跳起来一屁股坐在皮坐垫上，听见嘎嘣一声脆响，我知道坏事了。

有见识的我，本能地知道这是什么秘密被打开的前兆，而这个秘密是属于我们家的，不属于别人。我把所有小孩撵下了车，然后开始心尖颤颤地检索。揭开铺在座位上的一块布，我看见一块从中间呈放射状裂开的玻璃。那玻璃如果没有烂，是一块十分美丽的质量上乘的玻璃。凭目测，那尺寸和我家后阳台窗格十分吻合。我含辛茹苦的妈妈是多么费尽心机地从仓库里把它偷来，又掩人耳目地交给我爸，我爸又是怎样千辛万苦地利用单位的工具把它切割成吻合我家后阳台窗格的尺寸呢？

就凭这一件事情，可以肯定，我爸不是一个完全不顾家的男人，我妈多年的控诉有失偏颇。但是，这里面是有隐情的，那是因为我的罪过，我一直不敢承认。唉，我这个罪人啊。当天晚上，我听见他们在吵架。我妈压抑之后尖锐的嗓门像一只失控的母猫：桑国全！你连偷块玻璃回来都做不好！你一天到晚有没有为这个家庭认点真！我爸则完全不想压抑他那浑雄的男性声线：龟儿子的死婆娘！老子明明包得巴巴适适的，不晓得咋个就烂了！

我睡在我的小床上，用手一点一点地抠着凉席，沉默着。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升级，随着恐怖指数的增加，我越发不敢讲出真相。最后，他们开始由语言冲撞发展到肢体表达，并且一块接着一块毁灭着家里的其他玻璃。玻璃，又见玻璃。

我跳下床，跑到隔壁刘科长家敲门，哭着说：刘叔叔救命。

第6节：小时候(6)

这之后，我妈郑重地考虑了我那次在外面和尿泥沙之后给她提出来的建议，并且，为了我和她的幸福，和桑国全同志离婚了。

……

这个秘密我在严守了二十年后，于今年春天告诉了我妈。那天，我们娘俩在后阳台上挽毛线，我妈盯着窗格发呆，说：你知道这个玻璃……我打断我妈：我知道这个玻璃。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顺畅地告诉了我妈这个真相。我妈愣了很久，眼睛定住，好久才吐出一口气：……原来，真的错怪了他……

那一瞬间，我逼真地听见了多年前嘎嘣那一声脆响，然后眼泪呈放射状流了下来。

妈妈，我错了

我妈又不在，她留了字条还有五元钱，让我买点吃的。有这五元巨款，一切还不那么糟糕：吃一碗粉一块五，还有三块五，老子今天有的是钱。

我不想回家，想去远点的地方。什么是远点的地方呢？起码要越过东风大桥，离家四站路以上。我上了4路公共汽车，两毛钱被我潇洒地用掉了，路过第二个站的时候，我就下了。到这里只要一毛钱的，我的心还是疼了一下，但是想想还有三块三做坚强的后盾，怕锤子怕。这里住着一个同学，平时不咋说话的一个男生。我既然路过了，喊一声，多个人耍总好些。

我大喊：万——科！！！龟儿子的脑壳像安了弹簧一样，一下就噌出来了：哎！哪个？！他一看是我，居然也没有什么犹豫，就下来了。他脖子上挂着钥匙，一脸的苍蝇屎没有洗干净的样子，问：做啥子？我说：耍。他说：要得，我老汉儿今天不在屋头。

我们一起又一次坐上4路公共汽车，我出的钱，潇洒的四毛钱又没有了。他可能觉得有点暧昧，不停地偷偷打量我。我说：我不是找你耍朋友哈，你不要乱想，就是我妈今天不在，我想出去耍一哈哈儿。他说：我才不想耍朋友呢。一路上，他给我表演了用橡皮筋变五角星、弹弓打骑自行车的屁股、动耳朵等娱乐项目，我表示了热烈欢迎。车已经远远过了东风大桥，不知在哪一站，他说他知道这里有一个没有人住的老房子，里面可以探险，我们就下车了。

第7节：小时候(7)

太阳下山了，我们并排坐在这栋即将被拆掉的老房子的二楼过道上，看着外面马路上的人流、车流。他说：我老汉儿可能不要我了……他找了个婆娘，一天到晚不落屋！我说：你乱说，你是他亲儿他不要你？！他现在只是暂时出去社交一下，你要理解！他一定要你，一定！他站起来，哼了一口冷气：你是不是怕你妈不要你喔。我说：你再说一句，就给老子爬回去。他可能怕没有人出路费回家，就闭嘴不说了。最后，我们讨论了一下班上谁喜欢谁的问题，这个我们都很感兴趣。但是，最后他说刘鹏喜欢李颖，我心跳得嘣啊嘣的，问：不可能喔？这个牙尖舌怪的一下子又跳起来：咋个不是！我还帮刘鹏约过李颖！我脸色很难看，心中夏天的小秘密就这样破灭了。我说：你再说一句，就给老子滚回去。他就乖乖坐下来了。我摸了摸硬扎扎的两块九，老子有钱就是腰杆硬。

天越来越黑，我们慢慢没有话说了。他躺在光光的水泥地板上，说：咳，这个地板是烫的啊！我也躺下。果然！晒了一天太阳的地板暖洋洋的，好舒服啊。我闭上眼睛，觉得这里比家里舒服多了。我把身体放平，有一种失重的眩晕。我想起我妈，她尽煮我不喜欢的面条给我吃；想起我爸，即将在年底和吴孃孃结婚，据说有个八岁的弟弟跟过来。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只要我妈天天给我五元钱，让我大手大脚地潇洒，这种日子也许比一般完整家庭的娃娃都要好些。万科说：你在想啥子？我说：干脆今天晚上我们不回去了。他犹豫了一下：好嘛。为了奖励他陪我过通宵，我留下坐车的钱，给了他两块五，去买点好吃的回来。他飞快地跑出去，又飞快地带回四个鸭翅膀和两瓶汽水。

我们又兴奋起来，吃鸭翅膀那会儿，我觉得真是一辈子不回去都可以……但是，夜长得超出我们的想象。下半夜，他居然提出想抱抱我的想法，被我断然拒绝了。他自说自话：我们是不是梅艳芳唱的亲密爱人了喃？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他居然唱起来，唱得很难听。我有点后悔，这是我人生第一次和一个男的在外面过夜，这男的居然如此倒胃口，是刘鹏就好了……终于熬到天蒙蒙亮，我们好像早就盼着这一刻，我们都想家了。

第8节：小时候(8)

我一进家门，看见我妈铁青了脸在等我。我还没有说话，她的巴掌就扇在我脸上了，但是我没有哭，我说：妈妈，我错了。

后记：

这篇文章是二○○五年写的。老文章了，纪念老朋友。

今天才晓得，万科，出车祸，不在了。

不敢要求

我十岁生日那天，我妈对我亲热地说：乖，今天你说什么妈妈都答应你！

我信以为真了，尝试着说：我想去动物园……我妈说，好！我们收拾出门，我觉得这简直不像真的，准备再试试：我要吃冰糕……我妈说，好！马上就给我买了一个豆沙冰糕。

接下来，我陆续提出了以下要求：1. 买一条新裙子；2. 坐要钱的太空舱一次；3. 吃蛋烘糕两个；4. 吃酸辣粉一碗；5. 吃娃娃头冰淇淋一个；6. 吃甘蔗一根；7. 买塑料小桶（小蜜蜂采蜜那种）一个。

我妈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傍晚回家的路上，我已经得意忘形了，看见一个蛋糕坊的奶油蛋糕，马上就蹲在地上：我要！我妈终于爆发了，一个正义的巴掌打在了我的头上。

我哇哇大哭，这一切果然不是真的！以后过生日，我再也不敢要求什么。

二舅舅那里

每年的暑假，我妈就和我商量：你干脆到你二舅舅那里去耍要得不？当她这么说的时候，我已经背起我的书包（里面还有吃的）站在门口，笑嘻了：现在就走嘛！

二舅舅那里山清水秀：山不是一般的山，是大匹大匹青幽幽的山，如果要望到头就要用手把帽子按住，要不然就要掉在地上。山尖尖上还有终年不化的雪！夏天都是！那里的水也不是一般的水，那种水哈，我给你说，摸上去冰沁得很，就像是好多好多北冰洋汽水全部倒在一起，而且也是青幽幽的，浪头撞在石头上击起一朵朵雪白的浪花……喝一口才甜！二舅舅那里不仅有这样的山水，还有夏天满山开遍的野百合花，不是现在有首歌在唱嘛：别忘了山谷里寂寞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哈哈，估计写这首歌的人才没有去过我二舅舅那里呢！山谷里面一点都不寂寞喔！除了野百合，还有野棉花（开的花是桃红色的，很大朵）、太阳菊、兔儿云（开的花像是一把撑开的小伞，全部是小颗粒的白花组成，据说可以用来喂兔子）、铃铛花、蛇泡儿（就是一种小小的红色野草莓，据说是蛇舔过的，我二舅舅喊我不许吃，吃了肚皮疼，但是有啥子关系喃？蛇吃得我也吃得）……你看过日本动画片嘛，这里就像是那个花仙子走过的全部地方的总和！

第9节：小时候(9)

然后，我妈妈就让我二舅舅来接我了。我很喜欢我的二舅舅，他是一个高大帅气的中年纪检人员，他有货真价实的一把枪。在我们出门坐上车之后，我兴奋地从兜里掏出一坨用作业本纸包住的东西递给他。二舅舅问我：蓉娃子你包的啥子？我一瓣一瓣地把纸打开，得意地说：早上吃的汤圆！我留了一个给你车上吃！二舅舅说：勒个小狗日的，幸好你没有直接揣在包包头喔，要不然你二舅妈洗都洗不脱。

我亲爱的二舅妈看上去像是一个大人，实际上不是。首先她长得很矮，皮肤比较白，像是一只小白兔。而且，我二舅妈不像是大人那样一本正经，她很好耍，我一逗她她就要哭。记得有一次，二舅妈来我屋头耍，她天天都和我手拉手去买五梅花蛋糕。有一天她没有去给我买，我就喊她爬，爬就是滚蛋的意思，是很没有礼貌的，小朋友千万不要学习。我二舅妈一听我喊她爬，就去守到我妈伤伤心心地哭了：呜呜呜，蓉娃子喊我爬呜呜呜……她拿起包包就要往门外头走，当年已经四岁的我成熟得可以去经商了，我说：慢点，你在我屋头住了两个月，先把伙食费算了再说。

就是这个二舅妈，听说我要去，头三天就在家里磨苞谷面面，炒红苕片片，这些都是我爱吃的。她还给我打了一件小毛衣，等着我去穿呢。

车开啊开啊，过了一匹山又一匹山，旁边就是一条流得飞快的大河，那条河我晓得叫做岷江。岷江河水打着卷向我身后的方向奔流，不时有很多上游砍伐的树木一排一排地顺着河水流下来，显示着大河的远处就是森林，有伐木工人在那里面工作。嘿嘿，我二舅舅就是在这样一个神气的单位，我不晓得他们单位的全称叫什么，反正有一个类似情报机构的名字：川林二处。

你说人多么聪明啊！晓得把木头砍了丢进河里，让河水把它们运走。我深深地被人类的智慧感动了，于是把这个感想告诉坐在旁边拽瞌睡的二舅舅听。他嘟嘟啰啰说：勒个小狗日的……不许吵老子睡觉……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书单分享

- 书友学习交流

网站：沉金书屋 https://www.chenjin5.com

- 电子书搜索下载

- 电子书打包资源分享

- 学习资源分享

第10节：小时候(10)

我二舅舅就是一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于是我放弃他了，我自己耍。看啊，这里的天多么蓝啊！蓝蓝的天上大朵大朵的白云啊，为什么成都就看不见呢？路上经过很多少数民族的村寨，他们的房子多么好耍啊，都是石头垒起来的，高高的一个方塔，要是我在成都的院坝头也能垒一个多么好啊，要是我妈打我的话就可以躲进去，在最高点用小石头丢她进行正当防卫……

车过了都江堰之后，就越来越好耍了，一路上都有老乡背着羌族背篼在卖苹果。这可不是普通的苹果啊，用我妈的话来说：这是全世界都有名的茂汶小金苹果。司机号召大家都下去屙尿尿的时候，我二舅舅就会给我买一衣兜，又脆又甜！三角钱一斤！

越往山里面走天气就越凉爽，在夏天，这种凉爽是高科技空调不能比的。都说皇帝到了夏天就要去承德避暑山庄，那么，我桑格格，作为一个货车司机的女儿也不差哈！到了映秀，进了漩口，我和二舅舅就下车了。这里住着我的金莲大姐，就是我二舅舅的大女儿。先到她家吃饭，我金莲大姐晓得我要来了，早就在屋头煮好饭等着我了！金莲大姐是个浪漫的人，她在当姑娘的时候爱美，经常化妆，但是她只是拼命搽粉不打胭脂，本来脸就又白又大，搽了粉之后更是掐白掐白的像一张羊皮鼓。我问她：金莲大姐，哪门你不搽红脸奔儿喃？她蔑视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小股气说：苍白才显得高雅！小虱子懂个屁！她在年轻的时候，据说谈过一次不成功的恋爱，她一直留着这位前任男朋友的照片，被我那当纪检干部的二舅舅发现了，他语重心长地教育我金莲大姐：这是个严重的态度问题，你是要犯错误的！很麻烦，你快撕掉！我金莲大姐仰着她那苍白而高雅的大脸：不！

金莲大姐已经嫁人了，就嫁给漩口水泥厂的一个工人——我陆哥，一个惊人沉默的男人。因为他的沉默，我到现在都不记得他的长相，但是我知道他会做一手好包子。因为这个手艺，在水泥厂经济效益不好，下岗之后，他还开了一家包子铺，享誉全漩口镇。

第11节：小时候(11)

啊！我亲爱的川林二处！你那红砖砌成的大门瞬间在路的一侧显露在了我的眼前！我激动地跑下车，向在门口迎接我们的二舅妈还有勇哥跑了过去！二舅妈！勇哥！我来了！嘿嘿，我那现在嬉皮笑脸的勇哥，当年是多么的羞涩啊，他居然躲在二舅妈的背后，脸都红了。而且，他那时候是多么的清秀以及消瘦喔！哪像现在这么大个肚皮！我晓得外国有个著名的建筑叫做“蓬皮肚”，现在已经被我授予了勇哥。

我们高高兴兴进了川林二处的大门，大门后面是一个俱乐部，很多川林二处的光荣职工们就在那里打台球、下象棋，看见我来了，纷纷给我打招呼：耶——蓉娃子长得这么高了撒！嘿嘿，我说过，我每年夏天都来这里，对，就像皇帝一般避暑，当然人家都认识我啦！一路上我们经过的是粮店、宿舍一区、二区、洗澡堂……洗澡堂里面出来一个满脑壳都是肥皂泡泡的男人，光着上身，搭着一条毛巾，一边走一边嘴巴里头骂骂咧咧：妈哟！格老子洗到半截就停水了！二舅妈笑得喔，连忙打招呼：哎呀小陈你好，你快回屋喊娟妹给你烧水冲哈！怒气冲冲的陈叔叔经过我身边，一看我就笑了：咳呀，蓉娃得嘛！又来过暑假了哈，一会儿来你陈叔屋头喝酒哈！

整个川林二处大家都认识，女的都叫张婶、李婶、王婶；男的就叫张叔、李叔、王叔。比如我二舅舅就叫何叔。他抓了偷鸡摸狗的坏蛋审问的时候，那个小坏蛋就求饶：我再也不敢了，何叔！何叔！我再也不敢了！

转过幼儿园，就是我二舅舅家了。这个幼儿园我是上过的，并且在里面称过王。我打了班上所有的男娃娃以及女娃娃，为我的王位奠定了相当扎实的基础。我给班上每一个娃娃手上都写上了“桑”字，他们都是受我庇护的子民。我那是相当爱民如子的，除了发鸭儿糖的时候。那个时候，每个人都争相向老师哭诉：桑格格把我的鸭儿糖抢了呜呜呜桑格格把我的鸭儿糖抢了呜呜呜。我充满感情地看着幼儿园，这块几年前属于我的热土啊！我往窗子里探了个头，嘻嘻，一堆小屁孩坐在一坨，有的在流口水，有的在哭，唉！真是太幼稚了！

第12节：小时候(12)

……

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里的山和水，还是那样的山清水秀：山不是一般的山，是大匹大匹青幽幽的山；水也不是一般的水，是青幽幽冰沁沁的水。一个美丽的姑娘，我们都喊她四婶，后来我想她其实就是四姑娘山吧。四婶，捧来了一大堆洁白的野百合，从山坳款款地走过来，给我们每个娃娃都发了一朵。她穿着淡绿色的的确良衬衣，每发一朵就抚摸一下我们的头，微笑着好看极了。

对头，二舅舅那里，名字叫做汶川。

房客

在我九岁的时候，爸妈离婚了。这样我家就整整空出来一间上好的朝阳的房间来。作为一位要独立抚养孩子的单身母亲，我妈当然不会放过利用它的机会。这样，在我成长的岁月中，曾愉快地和很多位房客相处过。你想想，我可是房东的女儿啊，多么具有诗意的一个社会角色，在经济不富裕的日子中，这称呼听上去已经有了有产阶级的意味。再说了，我这抑郁的独生子女，能和一些意想不到的人接触，多么难能可贵呵。

烧腊姐姐

第一位房客是一位姐姐，这位姐姐叫什么我忘记了。记得她长得很美，高挑白皙，一双黑黑的眼睛，由于浓密睫毛的覆盖，眼神格外迷蒙。她说话声音又细又软，跟燕儿呢喃一样，而且一说话就脸红。她之前是在龙潭寺那边街上卖烧腊的，说是从小没有妈老汉儿，当时已经十九岁。一天，我干爹的朋友郑叔叔路过龙潭寺，看见了这个烧腊摊子，里头娇俏的女娃娃围着蓝布围腰，那真是红头花色、眉冠日月。他走过去，女娃娃轻声说：哥老倌，要买点啥子喃？当时郑叔叔魂都不在了，身体酥软了半边，瓜了傻了都不晓得答白了。姐姐含笑又问：哥老倌，要买点啥子？嗯？这一声“嗯”，对郑叔叔来说，不是烧腊摊里传出的，而是来自百花深处。相信在郑叔叔抛弃了姐姐的多年之后，也还依稀记得。很显然，这就是传说中的初相见。

在看上一个烧腊小妹的日子里，郑叔叔还是相当有诚意的——姐姐每天卤好的肉一大半都被他买走了。据说当时郑叔叔看见熟人不问吃了么，直接说：哎，来，拿斤猪耳朵去，我这吃不完都要臭了！慢慢地，郑叔叔顺利完成了对姐姐烧腊摊子的整体收购。“整体”的意思就是，姐姐和肉都是郑叔叔的了。

第13节：小时候(13)

但是，郑叔叔又是有婆娘的，这在九十年代初还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他和我干爹，两位在改革开放中最先富起来的人，就在商量如何安置泪水涟涟的姐姐。我干爹这老不胎害的家伙就说，我有个干亲戚，是个孤儿寡母，屋头有间空屋，把妹儿安到那里住，你每个月给点租金就是了。郑叔叔点头连声说好好好。

好个球，住我没有意见，说我孤儿寡母老子就最不愿听。我有爸爸，只是不和我们一起住，哼。

姐姐搬进来第一天，欢天喜地的。郑叔叔给她买了新的床、梳妆台、组合柜，白色贴面的，这在当时都是高级得很的。姐姐自己在百货大楼买了一整套红色的被套、床罩、枕套，又自己扯了红色的纱做了窗帘。我把脑壳探进我家那间由于我爸离开而空空荡荡的房间时，震惊得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那是一间恐怕神仙都住得的屋！姐姐一直都相当羞涩地坐在梳妆凳上，眼睛望着院子门口，郑叔叔说晚上在家把饭吃了就过来。她看见我鬼头鬼脑地在门口张望，就笑嘻嘻地招手：来，小幺妹儿！我就走进去，她抓了把糖给我。

之后，我妈没有让我吃那个糖。她压低了怒气冲冲的声音说：你干爹这个砍脑壳的瘟殇！没有说她是个……我妈不知道如何找一个恰当的词在我面前表述姐姐的身份。总的说来，我妈的意思就是，姐姐不是个好人，我不要随便和她接触。但是，我不同意我妈的意见，我很明显的被姐姐吸引了。她那么好看，为什么我妈就不喜欢喃。

当晚郑叔叔来得很晚，姐姐看见他来，高兴得像只雀儿，在他身上上下翻飞，唧唧喳喳。我妈把我拉进我们的房间，嘭的一声关了门。

半夜，我听见有人哭，然后就是有人起床穿衣服说话的声音，然后听见有男人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开门，走了。那哭声嘤嘤嗳嗳的半天都没有消。我妈坐在床上叹了口气，穿起衣服去了隔壁。果然，姐姐披头散发地还在哭。我妈拉着她的手：妹儿，莫伤心了，你硬是命不好喔……她一开腔，自己也伤了心，眼睛也红了。姐姐像见了亲妈一样，扑在她怀里喊了声孃孃，就号啕大哭起来。我完全搞不懂状况，但隐约想起了那个让我不爽的词来：孤儿寡母。

第14节：小时候(14)

这之后，我妈没有那么生分姐姐，但还是隐隐地对姐姐有种说不出来的隔膜。郑叔叔隔三差五地来，我妈的脸更是硬得来像刷了糨糊。一般来说，郑叔叔来都要给姐姐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项链，有时候没有带东西，就给她几百元钱。我表达过对这些物质的向往，我妈毫不犹豫地甩了我一耳光。但是不要紧，姐姐对我好。只要郑叔叔来过，第二天姐姐都要带我去吃北方饺子、麻辣烫。我和姐姐手拉手走在大街上，不停地吃，不停地笑。有些泼皮要来睄姐姐的皮，姐姐就把腰杆叉起：你娃娃是不是皮痒，晓不晓得郑三哥？！

郑三哥并不是姐姐永远的屏障。慢慢地，这位当时万般好话说尽的多情人出现得越来越少，钱也不怎么给姐姐了。姐姐很少出门，她在屋里给郑哥打的毛衣毛裤，都放在那里好久了。她床头放了一堆言情小说，啥子琼瑶、岑凯伦、席慕容，看激动了就要哭。有一次还把郑哥给她买的套装剪成了丝丝绺绺。我妈看不过去，就给干爹打电话：蓉蓉干爹！你喊你那个朋友心不要那么黑，人家好生生的一个姑娘家！最后我妈说，她借了我钱，还欠了几个月的房租，你娃今天晚上不送过来，就不要再进我的门！

晚上郑叔叔来了。他一进门，就阴着脸。一会儿就走了，留了一笔钱。

姐姐坐在红色的被褥上如同一只木鸡，我妈进去都没有反应。半天，她才说：喔，何孃，这是借你的钱，这是这几个月的房租……我妈把钱塞在她手中，说：瓜女娃子，孃孃不要你的钱了，拿这些钱去做个小生意！姐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手里捏着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半个月后，姐姐搬走了，只带走了衣服和细软，留下了一个洞房般的房间。之后的房客来看房间，一眼就看中了，说是喜气。

……

当年的床罩质量真好，现在我妈还在用。我问起干爹：你当年那个姓郑的朋友喃？干爹说：那个敲沙罐的，搞诈骗进去了，这两年可能出来了，不晓得在弄啥子，莫得联系了。我又问：当年那个姐姐喃？他哼了一声说：那个女娃子也凶得很！去了深圳当小姐，后来说是吸了毒，人嘛，恐怕早就不在了喔。

第15节：小时候(15)

丝光棉叔叔

作为最先富起来的人，我干爹真是什么都没有落下，所谓是玩不尽的格，丧不完的德。

有一天，我在我干爹那两室一厅的“环球远东国际贸易总公司驻蓉办事处”，看见一个穿梦特娇丝光棉Ｔ恤的叔叔问我干爹：逮猫不？我干爹的三角眼瞄到我正用一双求知的眼睛望着他，就红着脸摇摇头：不，不逮！我十分遗憾。猫，是一种多么可爱的动物啊，为什么不逮喃？我对那个丝光棉叔叔说：叔叔，给我逮一根猫儿嘛，求求你了！丝光棉叔叔居然也红了脸：乖哈，嗯，你、你养不起！丝光棉叔叔无法知道，二十年后的我最多的时候养了十几根猫，他说的应该是一种特别珍贵的品种。

这个丝光棉叔叔居然成了我们家的房客，还有丝光棉太太以及八岁的小丝光棉。我干爹的表述是，他有一对在大学教书的夫妇朋友，单位房子紧张，暂时在我家租下房子过渡。对于教师这么一个稳当职业，我妈是很有好感的，说好嘛。

当这对夫妇出现在我妈面前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异样，碍着面子也没有说什么。事实上是，丝光棉叔叔赌博把房子输进去了，不得不在我家住。大学如果真的有麻将系，我相信，丝光棉叔叔当个系主任那是绰绰有余。虽说如此，丝光棉叔叔还是天天去赌局上班，有时候回来手上拎得有东西，水果啊糖啊衣服啊什么的。丝孃孃和丝娃娃就雀跃着猴上他的身，大的摸上衣包包，小的检查裤带，也是一派阖家团圆的喜庆景象。但是，当丝光棉叔叔铁青着一张脸回来，两手空空，一家人就悄悄眯眯的，八点一过脚都不洗就睡了。有时候，半夜还要吵架。印象最深的一次，半夜丝光棉叔叔回来，脸都肿了，外套也不在了，大冬天的，冷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那夜两口子是打了架的，我妈去劝了才好。关于丝孃孃嘛，我终于晓得她就是丝叔叔曾经说过的那种珍稀品种的猫科动物，但是丝叔叔真的喜欢上她，弄来做了自己的婆娘。

总的来说，只要丝光棉叔叔手气好，房租还要多给。有一次，叔叔心情好，还在边边上看我和小丝娃写作业。我在写：春天来了，柳树发芽啦，小鸟向南飞……丝光棉叔叔面色突然黯淡了，抱着小丝娃说：你要乖，好生学习，莫学爸爸喔。

第16节：小时候(16)

有一天，丝光棉叔叔又赢了，带婆娘儿子去商店，看我站在角落里把他们看着，也挥挥手：来，幺妹！一起！那天他给婆娘买了一件狗皮大衣，给丝娃儿买了两套运动服，给我买了一件毛衣。他给我挑毛衣的时候说：幺妹，你穿个粉红的好看。造孽，你爸也不打扮你！一般听见这种话我都会极有风度地“愤然离席”，但是那天，那件毛衣真的把我迷住了，一件梦幻般的粉红毛衣啊，我摸了又摸，收下了，第一次叫了丝光棉叔叔的本名：谢谢殷叔叔。

殷叔叔除了喜欢赌，一颗心基本上还都在他的婆娘儿子身上。有一次，他去参加儿子的家长座谈会，回来后很沮丧，小丝娃子觉得他丢脸，对人家说他不是他爸爸，是他们家司机。

慢慢地，丝光棉叔叔也不赌博了，那个实在没有什么前途，还是搞点实业好些。有一天，他拿了两瓶五粮液孝敬我妈，我妈像捧着手榴弹一样惊风活扯地问：小殷，不得是歪货嘛？！丝光棉叔叔弹了弹一身笔挺的崭新西装，说：拿去喝嘛，大姐，不得喝死你。好歹我现在也是“人生梦”酒业集团的老总了！丝光棉孃孃也跷着戴了八个金戒指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脑壳：哎呀嘞大姐，这年头啥子真的假的喔，弄到包包头才是资格的！

之后他消失了一段时间，他们交了三个月的房租都没有住。他们走得匆忙，凉台上还挂着丝孃孃做的过年香肠。

有一天，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光临了我们家，把我妈的魂都要吓掉了，又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说：我们孤儿寡母的，咋个晓得他们是做假酒的嘛！警察叔叔走后，我妈赶紧去他们科长家把送的五粮液要了回来——那是丝光棉叔叔的杰作。

那年的“严打”，说是要枪毙很多人。我在一张打上叉的、签上法院院长名字的公文上看见了丝光棉叔叔的大名，就是殷叔叔，殷秋云。我告诉了我妈。我妈晚上吃饭的时候，切了盘香肠，吃的时候，叫我搁下筷子，喊了声：小殷，你走好。

第17节：小时候(17)

刘叔叔

我妈觉得我干爹找来的房客都很可疑，她决定自己找房客。

但是她的生活圈子很窄，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每周六在白果林婚姻介绍所翻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如果用精神分析来分析我妈，就是——空了的房间好比她空了的心，找的不仅是房客，更是一个能长久停留的人生伴侣。但是我妈不抱很大的希望，她说：都是些暴眼子老头！

那么，好吧。

这是一个春日的下午，白玉兰开得像是要燃烧起来一样。我妈，一位三十八岁上下，风韵犹存的单身女性，上身穿着嫩黄色镶玻璃纱毛衣，下身穿撒摆黑色百褶毛线裙，脚蹬黑色斜襻扣高跟鞋，款款走进白果林婚姻介绍所，娇声高喊：泡碗花毛峰！我妈的前职业是音乐老师，花腔女高音，她完全懂得在生活中如何运用这把专业嗓子发挥出其不意的效果。

一个中年男子端着茶碗转过头来。音乐起：阳光轻抚着你的脸，忘不了那唯美的画面，却发现我已经深陷，对你淡淡的迷恋……茶端歪了，他也浑然不觉，任由茶水一条线地往地上倾泻。他看着我亲爱的妈咪，眼睛深处腾起一股小小的火苗来，爱情戴着桃红的手套，抓住了他那颗曾经沧海桑田的心脏。他颤抖着问婚姻介绍所的周导演：这个女的是哪个？周导演一看就知道中午饭有人请了，马上一脸微笑地介绍道：这个啊，这个是我们白果林的小白果，人家是音乐老师，有房，收入中等偏高，三十八岁，有孩，条件好喔！和你很合适喃！

这个中年男子姓刘，离异孩跟妈，曾经的大学物理老师，现下海做生意，四十二岁。

中午时分，果然在馆子里，刘先生殷勤地不断给介绍人周导演夹菜：来来来老周，今天简直要感谢你哈！然后转向我妈，用颤抖的手舀了一勺汤，柔声说：来，小何，喝点白果炖鸡，润肺的……

他正好没有住的，离婚的时候一切都给了婆娘娃儿。我妈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仔细端详了下老刘，含笑道：你要不要租我的房子嘛，房租好说。老刘想晚上就要搬过来，我妈没让，说是还要考察几天。

第18节：小时候(18)

刘叔叔搬过来的日子，不是我们找了个房客，而是找了个保姆。家里的衣服、做饭都是他包揽，做得比我妈好一万倍，带着爱心工作就是不一样。我永远记得刘叔叔做的盐煎肉，他拴着围腰淹没在厨房的油烟中，抬头看我：哎呀蓉蓉放学回来啦，去洗手，一会儿吃饭。

下海是下海了，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刘叔叔有时候完全没有事情，就在家里发毛。因为他曾经答应过我妈，买一辆嘉陵摩托，带她去兜风，要开到最大马力，让我妈从后面紧紧把他的腰杆抱住。虽说刘叔叔的收入不太稳定，但是每月的房租他都不缺，还要多给。时不时地给我和我妈添新衣服，还有我的书包什么的。

我妈是个会折磨人的人，她对老刘说：你就是我的房客哈，不要多想！刘叔叔不愧曾经是大学老师，他会念诗，皱起痛苦的眉头对着我妈吟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我妈和老刘的关系一直处在冬春之交的那种乍暖还寒、欲说还休的状态中。比较确定的是，刘叔叔的存在，让我感受到了一种身边有父亲的假象。他的能干和细腻，比我亲生父亲更让我觉得温暖。有一次，我外公生病在成都，他在身份未明的情况下，尽到了比儿子或者女婿更加周到的责任。他以一米七一的身高，把身高一米七八的魁梧老人从一楼一口气背到了四楼。把外公放在床上之后，我妈第一次允许他在房间而不是在阳台抽了一支烟。他喘着粗气看着我妈说：安秀儿，说实话，你到底要不要嫁给我？很遗憾，我妈始终觉得她能找到更好的。

有一天，我在电台做节目，警卫告诉我外面有人找。我到大门口，看见寒风中刘叔叔抽烟的背影。他看见我出来，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蓉蓉！快去劝一下你妈！她嫌弃我鼻子太矮，非要喊我去隆鼻！不然要喊我搬出去……说实话，我妈比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浪漫，浪漫得不着边际。

那么，好吧。

爱情的力量是巨大的，刘叔叔为了得到我妈这一颗芳心，在九十年代中期就成为了整过容的男性，不能说不时髦，但是，等纱布拆了之后，我妈兴冲冲地只看了一眼，然后就失望了：咋个还是那么丑喃，一点都不像……

第19节：小时候(19)

刘叔叔终于资金周转不过来了，有半年都没有交过房租了，不仅交不出来，吃饭都困难。这一天，他终于开口找我妈借钱了。我妈借给了他。他说，他一定要实现他的诺言，但不是嘉陵摩托，而是桑塔纳，孬死，也是奥拓。

但是，很遗憾，刘叔叔再次商场折戟。他留了一封信还有一千块钱，说：安秀儿、蓉蓉，我对不起你们，你们好好过，等我有钱了，一定回来让你们过好日子！

……

很多年过去了，我总念起刘叔叔，而我妈总要加上一句：他还有三千块没有还给我。我很少呵斥我妈，但是这一次说了重话：妈，你亏了良心！我妈发怔：……那你现在去把他找回来嘛……

我带着我妈，从最细小的线索找起。刘叔叔曾经住过的地方搬迁了，我还是不死心，通过邻居的回忆去摸索，通过户籍查找。终于，我们在成都郊区的一处廉价回迁房小区某栋的顶楼，敲开门，看见了一个头发花白、模样极其憔悴的中老年男子。他穿着破旧的家居衣服，眼神有些涣散了。他努力聚焦了半天，颤抖着叫出来：哎呀，这是蓉娃儿得嘛！

我妈一直低头，没有说话；他也偷偷看我妈，没有敢多说话。

晚饭了，他说：来，刘叔叔再做一顿饭给你吃，你最喜欢吃我做的盐煎肉！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我按住了他，他已经是直肠癌晚期。

看上去他的子女对他并不经心，这个时候，他身边都没有人照顾。我一直强忍着眼泪，和他说些开心的话。他说，我每天就去茶铺打牌，中午就在茶铺吃碗面条，有时候晚上回来还要赢点钱！他问：安秀儿，你安家没有喃？

我妈摇摇头，强笑：没有，你是不是还对我有兴趣嘛。他摇摇头：不得行咯！我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拖累！

晚上出门的时候，我把身上所有的钱一把塞在了刘叔叔的身上。他连手机都没有，我马上在楼下电器市场给他添置了一个，并且决定回家再汇一笔给他。我再三嘱咐他，按时吃药，不要吃刺激食品。最后没有说的了，三个人站在黑暗中沉默。良久，他打破了沉默：蓉蓉，你是好人，你妈也是。

第20节：小时候(20)

回家的路上，我和我妈背对背，一句话也没有。

春节，我又回成都，问起刘叔叔，我妈说他的手机打不通了。我试了试，果然，电话里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性安宁

我曾经很钟意一个男同事，那还是无敌变态桑格格在成都主持夜间广播节目“性医药天地”的时候呢。

这个男生，天生好嗓子哟，真是让我心旷神怡。最令人心旷神怡的是，我接他的班。每天，我带领着一或两位“性医学专家”在导播间等候，看他戴着耳麦，对着话筒侃侃而谈的样子，就觉得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也许不是那么难熬。

一次，接班时，照例要说那么几句话：你好、来啦、今天气色不错哈。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说这样一句话：格格，你这种身材穿旗袍应该很好看。

那天晚上，性医学专家们交头接耳：咱们又不是摇滚乐节目，这主持人咋这么亢奋？然后好心提醒我注意夜间节目优雅、安详的特点，还说，要不要试试我们的新产品 “性安宁”？

第二天，成都大街小巷的服装店有一个疯狂的身影在移动，她专门瞄准旗袍，千挑万选，万选千挑。她想要一条什么样的旗袍呢？是这样：要稍有弹性的布料，但弹性不要太大，没有弹性的布会显得笨，弹性太大会夸张线条，有失大方。不要缎面的，缎面太舞台感，太张扬，没有生活气息。花色呢，一定要碎花，最好是浅蓝、浅绿、浅紫的底，起同色系的小花，花要细密有致。款式呢，领口不要太高，小小的立领，镶浅浅的边，一定要恰合大小，领口太大，旗袍的贴合感就损失一半。剪裁不要太夸张，可以适度的在腰部放松些，走动起来有若隐若现的褶皱，其实比线条毕现更动人。不要长，不要短，长度在膝盖处，衩口也分到大腿中部即可。边缘都镶上细边，精细的边。对了，短袖，千万不要垫肩。

我失魂落魄地寻找了一天，拖着沉重的步伐，双眼呆滞、大脑涨疼地行走着，行走着，脑子里轰鸣着他的那句话：你这种身材穿旗袍应该很好看！穿旗袍应该很好看……旗袍应该很好看……很好看！！！！！嗡嗡嗡，嘤嘤嘤！！！！

第21节：小时候(21)

我跌坐在步行街的椅子上，思索着人为什么要从猿猴变成人。要是猿猴的话，大家都一身毛，也没有这等含辛茹苦的事了。又没有成就感，伟大感，不就是一件衣服吗？不就是一个男人说了一句话吗……我的眼神突然亮起来！前方十米一家小店，塑料模特穿着一件和我描述的一模一样的旗袍！上帝真主菩萨！人当然应该从猿猴变成人啦！要都是一身毛的话，哪里能体会为了一句话去买一件衣服的疯狂呢？我走进店，按捺住狂喜的心，故意表现得有些随意，但声音却是颤抖的：这件旗袍多少钱？店主说：一百二。我说：八十。

晚上，我穿着这件旗袍出现在电台。我心中的那位重要人物看见了，说，你好、来啦、今天气色不错哈。我搔首弄姿地穿着旗袍走来走去，期待着他再说点别的。果然他说：你这件旗袍不错，哪儿买的？我想给我女朋友也买一件。

那天晚上“性医药天地”我主持得相当急躁。一个听友打电话进来：主持人啊某专家啊，我最近，嗯，好像有点对老婆……没有兴趣了啊？我不等专家回答，恶狠狠地对着话筒就说：让她好好打扮打扮，买件旗袍穿吧！性医学专家们又一次交头接耳：咱们又不是投诉节目，这主持人咋这么亢奋？然后好心提醒我注意夜间节目优雅、安详的特点。我咬着牙说：把你们的“性安宁”拿一盒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

自从有了“艾破特”之后，每天上床前我都要听会儿歌才睡。昨晚上听了点齐秦，他那好听的不男不女的声音把我带回了九九年（可能是）。那一年，他在四川绵阳开演唱会。

九九年的时候，我是这么一个人：开车走在成都蜀都大道，突然想看乐山大佛，车一掉头就去了。得知齐秦在绵阳开演唱会，我打电话给当时的男友黑社会，口气大概是这样的：少他妈的给我废话，现在我要去绵阳听齐秦，你、我、红宇、铃铛！

绵阳大家知道吧？生产著名的长虹彩电的基地，是偶们四川的骄傲，纳税大户。绵阳人看见成都人安逸的生活，总是有一丝哀怨：我们哪是绵羊，明明是你们成都的奶牛。不知是不是和地名有关，绵阳同胞说话口音中有一个“咩”的尾音，比如：是咩？好的咩……

第22节：小时候(22)

我们风驰电掣地飞奔在通往绵阳的高速公路上，将车上CD音量开至最大，将车里车外所有灯光打开，开始进行情绪预热。我和铃铛哪需要预热喔，嘻哈打笑吹口哨，强烈要求坐在前座的四十岁的董事长黑社会、三十岁的银行白领经理和我们一起GO！GO！GO！喔嘞喔嘞喔嘞喔嘞，双手挥动，双肩扭动，开车的可以只摆动头部。而且要求每个人说话都要入乡随俗，必须“咩”，不“咩”的人要挨打。远远看去，我们的车应该像一部快速移动中的吉卜赛大篷车。

演唱会在绵阳体育馆，这样的事件在当时的绵阳还是比较难得的，人很多。票贩子站在人群中不停地问：有票咩？有票卖咩？可见票房还是很火爆的。演唱会开始了，一切很顺利，齐秦站在烟火中唱《垭口》：我不爱说话因为我来自垭口——此声一出，我就安静下来了。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我开始用苏式高倍望远镜细细看他的穿着：细细的小腿喔，饱满的屁股喔，一张一合的嘴巴喔，额头上的汗水喔。第二首《我拿什么爱你》：如果我失去了你，看见的不过是幻影。铃铛立马伏我肩上哭了：唱得太鸡巴好啰……我给前任男朋友打个电话，你帮我挡住红宇！第三首是《原来的我》：给我一个空间，没有人走过，感觉那心灵的伤口。我一把把黑社会脑袋扳过来，语气严肃地说：以后不许监听我电话不许派人跟踪不许搞调查，听见没有？！给我一个空间！！！！！他频频点头。在黑暗中，在体育馆星星点点的打火机火苗中，在齐秦的歌声中，他说：我错了咩……第四首是《狼》，我们四个倒没有什么事情发生，齐秦唱到一半，栽到舞台边边上一个洞里头了。正常的演出歌声中传来一声奇怪又真实的“嗷——”我们一致认为那一声十分像狼。他爬起来继续唱，一点也不懈怠，我觉得齐秦是个好人。

嘉宾齐豫出来的时候，气氛又一次达到高潮。她穿着吉卜赛式的长裙，亲切地打招呼：大家好！哎呀，绵阳是个多么可爱的小城啊！这么多人来听演唱会，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这里啦——会场里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回答：咩！！！！！

第23节：小时候(23)

《大约在冬季》终于响起来了：轻轻的，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我知道红宇和铃铛这一对冤家是不得长久的，而我和黑社会也基本看不到可持续发展的远景蓝图，但四个心有各想的男男女女在这首歌声中站起来了，手臂搭手臂地一起歌唱着，眼睛里闪亮闪亮的。台上台下气氛融洽得吓死人，一片火苗的海洋，所有人都站起来了，并且不得不在这一刻想起些关于爱情和别离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演唱会要结束了。

回来的路上，城市与城市之间的高速公路上，我们老实多了，谁都不说话，CD音响一样开得很大，看路边的风景不停滑过。

……

多年以后，南国有一部“艾破特”在黑夜里响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拥有我，我拥有你；在很久很久以前，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

第24节：人(1)

田满满

田二河，我妈要喊满满（四川方言，伯伯的意思），田二河的二娃，我要喊满满。

田满满去年到我家来耍，对我妈说：嘿，何安秀何小妹崽，你本来是要嫁给我的！今天来，我都打算给你带朵玫瑰花来，我婆娘又不让！

我妈挥挥手：格格，快送你田满满去搭车，看一会儿晚了赶不到了。

山歌田二河

有一天，田二河看见何小妹崽在街沿上耍，就上去逗她：嘿！何小妹崽，你屋头老汉儿今天回不来了！何小妹崽吓疼了：咋喃？！田二河慢条斯理地说：他今天在街上把人家的秤砣踩烂了。

何小妹崽一路哭喔，回去找她妈，妈在砍猪草，她哭兮流了：妈嘞，人家说我老汉儿今天回不来了！呜呜呜！何小妹崽妈停下手里活路：为啥子喃？何小妹崽说：人家说他把别个的秤砣踩烂了……何小妹崽妈笑了：瓜妹崽，秤砣哪门踩得烂嘛，锭子那么大的一坨铁！哪个砍脑壳的瘟殇给你说的嘛？

何小妹崽扯起嗝嗝：嗯、嗯，是田二河满满！

第二天，何小妹崽又在街沿上耍。田二河又路过：耶！何妹崽，你还在耍啊，你老汉今天又回不来唠！何小妹崽：咋喃？田二河：他把人家炒盐的石锅烧了个洞！

何小妹崽又一路哭喔，回去找她妈。她妈在挑水，她哭兮流了：妈

嘞，人家说我老汉儿今天回不来了！呜呜呜！她妈问：又哪门了嘛？何小妹崽：人家说他把别个炒盐的石锅烧了个洞！何小妹崽妈放下水桶：石锅是石头的，厚得很！哪门烧得烂喔，瓜女子！人家哄你的，哪个塞炮眼的给你说的？

何小妹崽扯起嗝嗝：嗯、嗯，是田二河满满！

第三天，何小妹崽依旧在街沿上耍，远远看见田二河满满着着急急跑过来：嘿！何小妹崽快点去喊你妈，你老汉儿在街上遭哒到盐井头，淹死唠！说完他就匆匆忙忙跑了。

这下，何小妹崽魂都飞了，哭得嘶声力竭、屁滚尿流地回去找她妈：妈耶！妈嘞！人家说我老汉遭哒在盐井头淹死了哇！哇哇哇哇！何小妹崽的妈正在沥凉粉，双手沾满了米粉，何小妹崽一头就扎进她衣兜，她连忙说：瓜女娃子，盐井只有拳头那么大一坨，脚都插不下去，哪门得淹得死人咯！是不是又是田二河那个坐班房的给你说的？！

何小妹崽扯起嗝嗝：嗯！

何小妹崽的妈拉起何小妹崽，就去后田坎上田二河屋头算账，老远就扯起嗓子开始问候田邻居：田二河——你个砍脑壳的瘟殇！田二河——你个塞炮眼的！田二河——你个坐班房的！你一天吃了饭胀饱了莫得事就来逗我屋头小妹崽！逗傻了你娃要负责！

田二河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笑眯眯地说：哎呀嘞，何大嫂，着啥子急嘛，回把回就逗傻了嗦？小娃娃家就是要逗！逗傻了二天给我当媳妇，我屋头二娃不得嫌弃她！嘿嘿嘿嘿！何大嫂我不逗你屋头幺妹，你哪门有空走到我屋头来耍嘛！！稀客啊稀客！说罢还嫌意思没到位，居然用歌声补充：

大嫂你住在对门岩耶，

时时看见你出来！

早晨看见你挑水哟——

晚上望见你砍柴。

恨不得大风刮拢来！

……

田二河是远近闻名的赖死汉，爱唱山歌，一天嘻哈打笑，唱唱闹闹。

第25节：人(2)

有一天，何小妹崽家里最漂亮的一只公鸡不在了。何老汉带领何老大、何老二、何老三堵在他屋头，非要喊他交出来不可，把个田二河的婆娘急得喔，“扑通”一声坐在院坝头，哭：田死鬼，你就把人家的鸡还给人家嘞！嫁给你日妈的老子的老脸都给你丢完嘎唠！咿咿咿咿，哇哇哇哇，呜呜呜呜！你个矮冬瓜！

啥子都不能激怒田二河先生，只有说他矮，他是真的会伤心的。他瞪起眼睛呵斥婆娘：矮？！老子个子矮，雀雀儿不矮噻！龟儿死婆娘！

最后，田二河只有把何家大小四条怒气冲冲的汉子带到后院地头上，指着一个土包包说：在这嘞！挖嘛。一只英年早逝的公鸡瞬间就暴尸于光天化日之下——是遭田二河把脖子扭断了死的。他本来打算晚上来烧起吃，还要下点酒。何家四条汉子捧着死鸡，沉浸在痛失爱鸡的忧郁情绪中。田二河居然很认真地过来打商量：我至少要吃个鸡把腿！

田二河没有吃成鸡把腿，倒是激怒了青春叛逆期的何家老三。小伙子果断地抄起扁担砍在了田先生的大把腿上——都是把腿惹的祸。田先生不得不郁闷地在床上睡了一个礼拜。在没有田先生身影及歌声的这一个礼拜中，村子别提多么祥和安静了。大家都在说：田二河是不是真的去坐班房了喔？这个老不胎害的……

田二河先生怎么能忍受在床上的寂寞生活呢？他有自己的办法证明自身的存在，他扯起响亮的鸡公嗓放声歌唱，表达着对人生由衷的热爱，歌词大意如下：

吃菜要吃白菜头哟，

嫁郎要嫁大贼头！

半夜是听得钢刀响嘛——

妹穿绫罗哥穿绸！

他看没有人理他，一步一爬挪到窗子边上，加大音量继续讴歌：

生要恋来死要恋咯，

不怕亲夫在眼前！

嘿嘿，见官如同见父母噻——

坐牢如同坐花园！

……

家家户户的主妇都在第一时间把未成年人的耳朵堵上了。何小妹崽奶声奶气地对她妈说：妈耶，我长大了要嫁个贼，好穿绸！我外婆一记响亮的耳巴子扇在了我那年幼无知的妈妈脸上——是的，何小妹崽就是我那亲爱的母亲，而她妈，就是我亲爱的已经去世的外婆。

第26节：人(3)

……

我妈妈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说：哎呀这个田二河的龙门阵多得很，三天三夜都摆不完！我问：妈妈，他后来到哪里去了喃？我妈嘿的一声，清了清嗓子，说：记得有一天，街上来了一群修公路的劳改犯，中午做了活路就在路边上搭起锅儿煮饭。他龟儿子跑过去一看，耶！还吃的是干饭！他就问人家：你们还缺不缺人嘛，我也来参加一个！人家说：我们做不到主，你去问背枪的！他去问背枪的：咳，你们还收不收人嘛？背枪的把他上下打量一下说：你以为这个随便来得到嗦？要犯错误才进来得到！于是，他就想方设法去犯错误。犯点啥子错误好喃？他想来想去，最后去调戏了人家镇长的女，终于遭抓进去，就再莫得下落了……也不晓得吃上干饭没有。

据说，田二河的老二长大后，和他老汉一个样，天天在牛背上对着过路的女娃唱歌，声音比他老汉还要响亮——

哥哥生来爱唱歌哟，

要几多来有几多！

树上挂得歌成串嘛，

是岩里绕得起坨坨。

妹妹你要喜欢听噻，

哥哥的调子一脑壳……

从安居坝来的男孩

春天来了。六岁的安秀儿脱了厚棉袄换了夹衣。夹衣是红底起白点点花的，有补巴但是补得很好，针脚之细，她自己补的。安秀儿觉得翻了年了，自己又大了，就把原来的冲天炮头发梳成了两边各一个的羊角辫，甩啊甩的，好耍喃。

她婶婶……喔，她婶婶就是她妈。安秀儿从小病多，大人害怕带不活，就喊她改口喊妈喊婶婶，喊爸喊伯伯。她婶婶叫她去田坎上挖野折耳根，她就晃着羊角辫子提起篮篮儿去了。妈坐在院坝头宰猪草，一侧身，看见小妹崽出门走在青幽幽的堰塘边上，背影是个红的，走得一跳一跳的。她嘿嘿一笑：个小短命的，硬是长大了耶。

安秀儿很用心地挖，挖啊挖，春天的半上午，田坎上的野折耳根多得很，眼看一会儿篮篮儿头就堆起半边了！她一直低头，一只手拿镰刀刨，一只手扯根根，忙得满头一层细汗。一只小麻雀儿俯冲下来，差点啄着安秀的头发，安秀挥着镰刀去追：看老子抓到你丢到灶孔头烧起吃！看老子……看老子……小麻雀吓得飞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她又继续挖折耳根，碰到刚刚开开的野花，她都小心地摸着蔸蔸摘下来，一会儿也有一小把了。有紫色的翻浆花，黄色的太阳花，白色的野豌豆。她找了两朵开得最繁的太阳花，在羊角辫上一边插了一朵，在水塘边上照了照，自己瓜兮兮笑半天。

第27节：人(4)

突然，她觉得眼前黑了一下，然后又亮了。她忙撑起来看，但是起猛了，半天眼前都是黑的。慢慢地，她看清了：是一个男娃娃，多高大的，脸儿干净，穿了身明显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刚刚从她篮篮边上跨过去，在几步路外看着她。

她跳起来，喊：咳！哪家娃儿这么不讲礼！从我篮篮儿上过！这个阵势加上来回猛烈摇晃的羊角辫，吓得那个男娃娃脸都涨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是哒，不是哒……我、没、没、没……口音明显的不是本地的。

安秀儿被他“哒”啊“哒”的逗笑了：哈哈哈，我问你是从哪里来——哒！叫啥子名字——哒！男娃娃听出小女娃子在学他，脸更红了：我、我叫吴、吴文举，从安居坝来，要去发财垭找何铧铁学铸铧……哒！最后那个没有忍住的“哒”让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安秀儿捶着土地大笑，在地上打了三圈滚，把装了折耳根的篮篮儿都碰翻了，折耳根翻了一地，辫子上的太阳花也掉了一朵。吴文举连忙上来帮忙扶起篮篮儿，把折耳根往篮篮儿头抓：硬是的喔，有啥子好笑的嘛……

安秀笑得脸儿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吴、吴文举！那你有没有找到何铧铁屋头喃？吴文举摇摇头：没哒！安秀笑吟吟地挽起篮篮，另一只手捏着她摘的野花，脆生生地说：来！跟我来！

……

远远的，在院坝里宰猪草的婶婶看见自家安秀儿回来了，红色的身影后面还跟了一个蓝色的大一些的身影，像是个男娃儿。她“咦”了一声，就听见安秀在喊：

婶婶——

有人找我伯伯——

从安居坝来的！

从这天起，安秀就多了一个哥哥，为了和自己四个哥区别，她叫他吴文举哥哥。这个称呼从来都没有被简化过，连名带姓加哥哥，一直都这么喊。喜得好小女娃子嘴皮利索，天到黑都听到安秀在喊：吴文举哥哥，我们都去堰塘洗红苕嘛！吴文举哥哥，你给我做根红缨枪嘛！吴文举哥哥，你教我唱首“东方红太阳升”嘛！

第28节：人(5)

吴文举人聪明又肯吃苦，慢慢成了何铧铁最喜欢的一个徒弟娃儿。从他刚进门的十二岁，一直留他到十五岁，吃住在家头，活路手把手地教。安秀也是越长大越能干，家头喂猪做饭洗衣服样样都得行，特别是洗吴文举哥哥的衣裳，那是洗得巴巴适适又补得巴巴适适。

每次他们两个从田坎上过，吴文举都要说：看哒，安秀妹儿嘞，我来那天就是在这里碰到你，你对我好歪哒！安秀瞪起圆眼睛：哪个喊你从人家篮篮上过！没得礼貌！哼！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是安秀十岁的生日了。这一天，吴文举哥哥亲手铸了一把小镰刀，送给过十岁生日的安秀。

安秀高兴得喔，一下子跳得老高，但是吴文举哥哥又说了一句话，让她又呜呜呜哭了起来，也顾不得过生哭不吉利。吴文举哥哥说：安秀妹妹，我要回安居坝唠，你伯伯说我出得师了，我老汉儿也打信来说要我回去，屋头要我去帮！

走的那天，大家都找不到安秀，做了一锅瘦肉面条，她也没有来吃。吴文举吃了面，像往常那样把碗端到厨房里洗了，然后恭恭敬敬地给何铧铁和师娘磕了三个响头。他都长胡子了，说话变得瓮声瓮气：婶婶、伯伯，你们待我就像自己儿子一样，你们也是我吴文举一辈子的爹娘！我走了，我还要经常来看你们！

安秀躲在梁上唧唧唧地哭了。

……

三年自然灾害，家家都没有吃的。安秀都十三岁了，还是穿着她那件红色的夹衣，用各种颜色的布加了边子。反正今年过年啥子都没有盼的。

远远地公路上走来一个高大的影子，熟悉得很，又半天想不起来。伯伯打起哈哈说：哎呀，文举娃儿得嘛，都长得这么大唠！

安秀不晓得咋个的，脸就红了，没有迎上去，站在婶婶身后抿嘴抿嘴地笑，拿眼睛瞟，哎呀，硬是长得来——好……安秀“扑哧”一声又笑出来了：你们看那个憨包！吴文举脖子上拿麻绳拴了两坨莲花白菜，一边吊一坨，远远就喊：

伯伯——婶婶——

第29节：人(6)

我来给你们拜年唠——

……

安秀就是我妈。吴文举叔叔我没有见过。我妈后来出去读书，嫁给了我爸；吴文举叔叔结了一个安居坝乡下的婆娘。

我妈都中年妇女了，还是叫他吴文举哥哥。

有一天，我妈接到一封信，狠狠地哭了一场。她去打电话，在电话里我听她和舅舅说：吴文举哥哥去塘里炸鱼遭炸死了！

她好几天都精神不好，就打算回老家去了。

她回来之后，领回来一个小男孩，农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躲在我妈后面。我妈把他推进家门来，指着我说：这个就是格格妹妹！你自我介绍下，勇敢点！那个小男孩涨红了脸，小声地说：我、我叫吴、吴安荣，从安居坝来……哒！听见那个“哒”，我“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安秀和妖精

何安秀和陈妖精的恋爱推迟了十三年才到来。

这一天，是个下午，上了点年纪的何安秀女士从医保定点的大药店买了点药出来，听见后面有人慢条斯理地说：耶，前面的，好像是何老师得嘛！何安秀转身一看，笑了：嘿嘿，这不是陈……陈老师得嘛。多年不见，何安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妖精”这个显然不是学名的称呼即将冲口而出的时候，被她咽回去了。这种不好意思，不仅仅是因为年辰久了没见，还有一件往事，两人从瞬间的羞涩和尴尬都能感觉出来——大家都还记得嘞。

十三年前的一天，从不愉快的婚姻里走出来不久的何安秀的个人条件是这样的：中年，肤白显年轻，正派，当过音乐老师，能歌善舞，又是国营大单位的热门科室的正式职工（那时通过她能搞到些紧俏物资），有房，虽然有一个未成年女孩，但女儿是出口货，总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在她经常光临的“白果林婚姻介绍所”，她是可以骄傲的，是可以当得起介绍人周导演赋予她“白果林的白果”这一美誉的。虽然，她有点偏胖，但也基本符合一枚白果的美好形象。

这一天，何白果被介绍给一位据说是学哲学的老大学生，在厂矿子弟校教书的陈老师：刚离婚，有一男孩随母，也有住房。何女士自己也当过老师，对陈老师颇有好感。他们在茶铺里泡了两碗“青山绿水”，就开始了交谈。何女士问：陈老师，你饭量有好大？陈老师略一沉吟：嗯，就拿面条打比配吧，一斤干面，还要加点菜，稀捞松活！何女士暗暗咂舌，就在心中为他量身定做了一个名字：妖精。虽然吃得多，但是人家也是有正式工作、有工资的。她觉得可以进一步交往，于是，就很正派地要求去看看陈老师的家和离婚证。陈老师很坦诚地答应了。

第30节：人(7)

看来陈老师哲学有点没学透，有一个重要哲学思想都忘记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安秀女士刚一跨进家门，他就按捺不住，欲对白果女士不轨，想剥了壳壳吃米米。这简直是在挑战何白果女士的心理极限。说时迟那时快，还没有靠近的陈老师觉得腹部被一样硬物抵住了，他脚杆一颤：何老师，那是啥子？！何安秀冷笑一声：啥子？！弹簧刀！你娃娃给老子放老实点，老子敢上你这儿来，就是有准备的！据说，此后，陈老师还是一五一十地把大学毕业证、教师证、离婚证都拿给何安秀女士看了的，只是看了之后，何女士拂袖而去，去了之后就没有了下文。不能不说，这是一个有阴影的记忆。

他们下一次见面，就是十三年后。这个时候，他们见面一聊，居然两个都还是单身，不胜唏嘘。何女士再称为“白果”显然不合适了，她年近老年，越来越发福，虽然依然肤白，但是皱纹一大把了。陈妖精饭量虽然不减当年，但是由于学校精简机构，他当初费尽心机调去的一个部门，恰恰被精简了，他莫法，被安排去守大门。守大门，他那么大的饭量就养不活自己了，就还要去打一份工，如果想要吃饱了还要有点其他花销，就得打三份工。他白天在茶铺倒水，傍晚去帮馆子倒泔水，深夜再回学校守门。

这个期间，如果不是当初读了点黑格儿、海德格儿，他是不好意思在那天下午把曾经的白果——何安秀女士从背后叫住的。他的身体还是很好的，他的目光是依然热情的，他的精神是依然充满期待的。他叫住何安秀女士，二人并肩走过大街小巷，在夕阳西下的时候，他甚至背诵了一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何老师，你还没有吃夜饭吧？走，我请你吃砂锅米线！

就是这一碗砂锅米线之后，这一段推迟了十三年的恋爱开始了。何安秀原谅了陈妖精，并且坦言当年因为对他有点成见，给他取了这么一个不太雅致的名字。陈老师一点都不生气，说：取得好！何安秀说：那我就这么叫你咯？陈妖精点点头：要得！

第31节：人(8)

妖精！哎——

妖精！！哎——

妖精！！！哎——

一问一答的黄昏恋，还是多美好的哈。

陈妖精交了女朋友，希望能更多些外快，就凑钱和人家打伙买了一个歪三轮，怕城管逮，只敢在城边边上转。这一天，何安秀对他说：妖精，80路那边在修路，车站搬开了，好多人不晓得坐不到车，你去那边拉生意，一定好赚！陈妖精就去了。那一天，果然就赚了一百多元！他晚上回来之高兴喔，去提了副猪蹄子，喊安秀炖上。安秀想到他辛苦，基本上都给他一个人吃了——一斤干面，加猪蹄，还有些菜，他一个人稀捞松活。

他们两个人都是节约人，就算日子宽余点了，也不得乱花。但是安秀毕竟曾经是能歌善舞的人物，还是在乎外形的。妖精的发型多年来是那种“地方支援中央”的“地中海格局”——中间秃顶，边边上留起多长，然后覆盖全球。风一吹，就像张学友唱的：乱了乱了头发乱了，喔耶喔耶。安秀说：来，妖精我给你剪一个头发，不在外面花钱。妖精说：要得！剪嘛！剪完之后，陈妖精忙到去学校交班，匆匆忙忙就下楼了。安秀在楼上远远欣赏了一眼自己的手艺，就倒在阳台上——她笑岔气了。那一天，妖精所到之处，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保持正常表情的。他委屈地打电话来告诉安秀：好讨厌嘛！我们学校那些婆娘都笑得钻到桌子下面去了；街上的汽车都不开了把我看到，车上的人都在笑，堵了一长串！还有门口守自行车的王子都笑我，笑得一扑爬，把他守的自行车推倒你妈的好长一排……事后，安秀对人们形容她亲手缔造的杰作：你们晓得梯田嘛？大家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点头：晓得！安秀继续说：那个发型就像是探照灯打在梯田上！那个光影效果是层层叠叠、坑坑洼洼……

总之，两个人相处的时光是有很多值得记忆的事件的。

两个人的儿女都在外地，这一年的春节他俩就在一起过。安秀把年夜饭剩到的卤菜用饭盒装起，再抓了点花生瓜子糖和水果，带几张报纸，和陈妖精顺着府南河一路转耍。累了，就把报纸垫在河边，把吃的拿出来，两个人拿牙签签起吃。妖精说：离婚这么多年来，这是我过得最幸福的一个春节。何安秀说：我也是。

第32节：人(9)

但是，陈妖精毕竟是妖精，妖精的心是有点妖的。他在茶铺里倒水的时候认识了个开火锅店的款姐，人家看他身体好还是个大学生，就喜欢上了他。款姐虽然长得来宽度超过长度，暗部多过亮部，但是有钱噻。妖精心动了，他不用再那么辛苦就吃得饱了，不仅吃得饱而且吃得好了，不仅吃得好还可以有点钱去打麻将耍公园了。当一些好心人告诉何安秀女士，说她男朋友和另一个女人在公园排起走的时候，她没有太多反应，说：他这个时候了还有人包，该去。

但是，陈妖精再上门的时候，她再也不开门了。

一晃又是几个春夏秋冬。这一天，电话响起，有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犹犹豫豫地响起：小、小何……我是妖精……何安秀很冷静地问：你有啥子事嘛？陈妖精说：我、我裤儿烂得瓢瓜都舀不起来了，只有你手艺好，帮我补一下嘛……何女士没有立即答应，只是沉吟着说：你喊我帮你补裤儿，那你也要帮我一个忙才行。妖精一连声：好好好，你说，小何你说！何安秀说：我楼下那个荒废的院坝头，有棵树儿，眼见就要被野藤藤缠死了，你吃得多力气大，去救下那棵树嘛！

何安秀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院子里的陈妖精，认识他怕快有二十年了。这几年不见，头全秃了，这个角度看上去好明显，再不用剪那个探照灯照梯田的脑壳了。她指指那棵树，陈妖精心领神会，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镰刀，对着攀附在树儿上的藤蔓，唰唰地砍了下去。

弟娃儿，新婚快乐

弟娃儿，你要真真切切和之前不一样了。

通过日积月累的时间，你终于要问鼎大人的奖杯——婚姻。你的姐，我，却依然用近乎于动物的那种本能生存着，不打算承认在人类文明中婚姻这一形态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是，我打算在你的婚礼上拿出我曾经作为一个蹩脚主持人和艳俗文艺交际花的全部本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一个疯癫姐。大家或褒或贬都没有关系，我们何家总算是有人不是？你姐我还可以现场表演翻跟斗，弟娃儿，只要你需要。

第33节：人(10)

我不是一个好姐姐，我们几乎有八年没有见面了，我也是刚才才听说你要结婚，并且从你姑妈我的妈那里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居然是有四个八的号码，你小子混得不错嘛。在你勉强还是一只幼崽的时候，我带着刚刚长齐的牙齿去看过你。现在你是一个军人，我的弟娃儿，你裹在一身军绿的制服里，我们都很拘谨。

你很迷人，我猜想你是可以引发军校里那些稚嫩女性的心灵悸动的。后来一些事实证明了，这不完全是你姐小市民心态（觉得自己家的人什么都好）作祟。那些女生啊，别误会，我只是他姐，大他半岁的姐，但是有些事情你们是可以羡慕我的——我见过这个男孩小时候嘎嘎作响的小皮鞋；我捏过他瓷绷结实到要裂开的小脸蛋；我抢走过他刚剥开皮的鸡蛋；我和他在没有任何原因的情况下却发誓要采光山坡上的荆条；我和他埋伏在草丛里，看一只蝉完整地蜕皮。

他拉着我的手，哭丧着脸：格格姐，什么时候再见到你啊！

弟娃儿，你再次见到你姐，我他妈的都十八岁了！完全不好意思管你要回五岁那年你欠我的五元巨款，虽然这么多年这件事情让我耿耿于怀，屡次在睡梦中醒来。是的，我们离开共同采伐的小树苗，去各自成长了。那树苗的枝条多么坚韧啊，它在大自然的土壤中吸取了足够多的生命力，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都扯不断！而四岁半的你，我的弟娃儿，你就显示出了一个军人该有的清晰思维和判断能力：姐，不要扯，要折。是的，你天资一直比我高，自然而不矫揉造作，感情真挚内敛并知恩必报——你说五岁的时候从我那借过一笔钱，现在还记得。

那么，弟娃儿，显然你现在是见过世面了，知道每一个男人注定有一天会知道的那些事情。我有点失落，不知道怎么依然在你面前保持大你半岁而拥有的自豪。我甚至可以看见你独有的莞尔微笑中流露的宽容的讥诮，你长到一米八了，我——只有一米五九点五。

不过你姐我现在喜欢念诗，也许这能吓你一跳！你姐可以在你的婚礼上念么？作为一个“疯癫全能五项”的夺标者，我想对你，我的弟娃儿念：

第34节：人(11)

我回到我的城市，熟悉如眼泪，

如静脉，如童年的腮腺炎。

我想对你们，我的弟娃儿、弟媳念：

不要触摸它们，它们是仁慈和爱情，

散发着忍冬草的馨香。

它们是第一个男人，是第一个女人。

黎明正在来临。

弟娃儿，新婚快乐。

三姐

（一）

我想再写下我的三姐。

我三姐长得比我像我妈，是我大舅的女儿。关于她们俩的相似，我那风格不羁的三姐这样给出了假想：老子恐怕是你妈当姑娘的时候生的私娃子喔！我妈就会半怒半笑地去撕三姐的嘴，三姐彪悍肥硕的身躯就会灵活地腾挪躲闪。我呢，当时不晓得啥子叫做私娃子，觉得那是丝袜一类的女性用品，就嘻嘻地笑，内心觉得我妈有我以及三姐，就有一双袜子了，是很美满的事情。

确实是的，我常年在外，三姐在成都郊区，我妈有任何事情我也只有喊她帮忙，就像当年我们俩互相地帮忙。那个时候，我很想亡命天涯，嘿嘿，我就给她说：何三妖怪，我要是有事情，就在传呼机上给你打一个“5”，一个“5”就是老子有点心烦想你出来摆龙门阵；两个“5”就是我心情十分爆炸，需要你的及时安慰；三个“5”……香烟快要点燃了哈，更要跑快些！

离开成都那天，我和男友黑社会发生了流血冲突，打了五个“5”，三姐出现的速度比110还要快，看见我一个人站在一摊红色液体中发瓜，果断把我拦腰抱起（还不忘帮我收几件衣裳和拿证件）一趟子冲出小区拦住一辆面包车，把我塞进车里，拍拍双手对司机说：开快点，谢了。一路上都是弯弯曲曲的血迹，我忍不住唱起一首歌曲：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细又长，一直伸向迷茫的远方。我愿随着那条迷茫的小路去，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我这边还没有抒完情，她已经把机票塞在我手上，说：思想有多远，你娃娃就给老子跑好远。

然后她一个人面对追兵的围追堵截。人家带起人来围住她的“玉林何三姐拌菜”摊子的时候，她把菜刀砰的一声往菜墩子上一插，围裙解了往地上一丢，双手叉腰：龟儿子的哪个敢上来？！唵？！不想活的就往何三奶奶这里来！！根据围观群众反映，说她当时眼睛是血红色的，水桶般的腰杆肉腾腾的，头发都炸开了，活甩甩的一个母夜叉。

第35节：人(12)

其实何三妖怪最初哪里是母夜叉嘛，她是我们兴隆场镇发财垭最美丽的一个姑娘。

（二）

小琼，林琼，这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名字，曾经是令这个镇上许多思春少男梦中苦涩的名字，前面再加上一个“何”字，我那少女时代的三姐就全须全尾地站在了面前：不高不低的身量，白皙细腻的皮肤，苹果脸，一双眼睛不大但是亮而无邪，小小微翘的鼻子，眉不画自黛唇不点自红，最好看的算是她那一口糯米小银牙，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风靡一时的四环素黑牙中，尤其显得突出。她从小身体壮实得像头小猪，哪有机会吃到四环素这么高级的东西。她又一天到晚笑嘻嘻的，看见人就喊：赵叔！去钓鱼撒？王幺娘，去赶场嗦？我妈每天从学校回来，总是要给小琼带个咸鸭蛋。小琼在大门口抱只大白鹅，还没有鹅高，流着鼻涕，笑得只看见白牙看不见眼睛：嘿嘿！秀娘！嘿嘿！秀娘！

小琼六七岁的时候，她的表妹桑格格出世了，这下她除了大白鹅，还可以抱一个婴儿来玩耍。我有一张照片，在泥土田中，一个梳冲天炮的小女孩抱着一个襁褓中看不见脸的娃娃，表情很严肃，俨然一个母亲——虽然很多时候她都把我头冲下抱着，听见我嘶叫啼哭，她就嘿嘿地笑：嘿嘿，好耍喃。

但是在我懂事之后，就开始看见她举着菜刀追杀镇上的男娃子，因为人家说她妈有一只眼睛是瞎的。那是一个事实，但是母亲在三姐心目中地位的崇高性决定了这是一件不能被提及的事情。

她有举着菜刀追杀男娃子的一面，也有躲在被窝里看琼瑶小说流泪的一面。在有月亮的夜晚，她就拖着我去公路上去散步，同时大声演唱歌曲，比如：月亮走我也走，我送阿哥到村口……或者：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成美好的人间。她的胳膊之重，压在我幼小的肩膀上，真令人不堪重负，不过那都比欣赏她完全不在调上的歌声要好些。

她真是让镇上的男娃子又爱又恨，不晓得从哪里下口。有一个心急的，在三姐十五岁那一年，给她写了一封情书，估计情书里名人名言抄多了，把三姐吓得从此不敢去上学。

第36节：人(13)

她来到成都大城市见世面、打工。她曾经是罐头厂的工人、地毯厂的工人、小零件加工厂的工人、啤酒厂的工人、毛巾厂的工人、搪瓷厂的工人、化肥厂的工人、珠绣服装厂的工人……她第一次拿到工资，回去请她妈老汉在遂宁城里坐了一次出租车，从城最东边到最西边，花去车资五元。她妈妈还剩下的一只眼睛流下了浑浊的泪水，一行，又一行，拉着她的手喃喃地说：哎呀嘞我的三挂面我的三女娃子喃……

她忙碌地来往于那些工厂和我家之间，在周末的时候赶往我家来吃点好的。有一次，她过来，在厨房舀了一大斗碗雪豆炖猪蹄，一边站在厨房门边吃，一边问我妈：呜秀娘，我找你嗯借条裙子，要好看点哈！

她那天从我家出门的时候，我和我妈在楼上看着她：她穿着我妈当家的一条豆沙绿柔姿纱长裙，脖子上挂了一串白色的假珍珠项链，脚上是一双白色半高跟凉鞋。她回过头来对我们挥了挥手，然后嫣然一笑，我妈摇摇头：这个鬼母子不晓得要到哪里去！

她摇曳生姿地推着自行车，上车的时候，却像是男人家那样从车座后面一骗腿，把个豆沙绿柔姿纱抖出一个完美的半圆形。

（三）

三姐给我展示了几张照片，照片的内容是一对青年男女在公园的花丛中、游船上、木椅上依偎呢喃。虽说是花前月下风景怡人，但是两人眉目之间都有一丝忧愁。她说：这个时候，我们的时间是以分钟来计算了……

照片中的女娃当然是三姐，而男娃就是三姐穿着我妈的豆沙绿柔姿纱长裙去见的那个人：刘哥。刘哥微胖肤白，中等身材，戴金边眼镜，文质彬彬，是兴隆镇信用社能干的年轻干部。他家境贫寒，全靠自己的聪明读了大专，有了一份前途不错的工作。他会作诗，喜欢文学，在他的帮助下，三姐的阅读档次从琼瑶升级到了三毛，并且从此喜欢穿长布裙子。不是我说她，脚杆本来就不长，弄那么大一堆在脚面上堆起，视觉效果实在不咋个。咳，但是刘哥每次看见我三姐穿着长布裙子总是要双眼放光：……小琼，你——来啦？

第37节：人(14)

他们两个约会的时候，我三姐有时候也会带我去，跟到吃点喝点耍点。

有一次他们去一个浪漫的湖中岛去耍，夕阳西下了，刘哥温柔地对三姐说：小琼，你看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归去罢？小琼姿态万方地拎着她那长得不便于行走的布裙子说：嗯，好嘛！刘哥手一指：小琼，你看最后一班客轮来了，载我们驶向幸福的彼岸……这边厢，小琼已经把玉手伸给了意中人儿：走，我们一起上船……

船儿拉起归航的汽笛，一轮红日映在黄昏的水面。

突然，刚刚离岸的船上有人指着码头喊：哎呀，还有个小女娃子没上到船！在岸上哭！大家往岸上一看，一个八九岁的女娃娃坐在地上，双腿蹬起蹬起地哭，哭得哇哇哇的，一边哭一边高声叫着两个人的名字：呜呜呜呜呜何三妖怪呜呜呜呜刘二麻子呜呜呜呜呜何三妖怪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何三妖怪呜呜呜呜刘二麻子……

刘哥皮肤白，脸上有几粒雀斑就特别明显，我不高兴的时候就喊他刘二麻子。

刘二麻子紧急喊船老大靠岸，塞了两包“红塔山”。我上船之后，两个人轮流给我道歉：哎呀蓉娃子哪门会把你搞忘了嘛！错了哈错了哈，带你去买新衣服。别看我哭得脸都肿得像猪鬃嘴，但是一听到买新衣服，马上就严肃认真地和这对当事人敲定了具体执行买衣服的时间、地点。

刘哥不愧是金融界人士，很讲信用，我得到了一件粉红色的毛衣。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件不是我妈打的，而是买来的高级的毛衣：通身是粉红色的，胸口到背后有一圈各色锯齿形花纹组成的美丽花边，衬托着桑格格那少女的面庞，经常让她沉浸在自己惊人的美貌中，久久不能自拔。

（四）

但是，三姐每当在刘哥为她或者为她身边的人花钱的时候，总是表情格外严肃，一句话都不说。有一次我听见她和刘哥在吵架：你到底有没有拿国家的钱？你晓不晓得那个是要敲沙罐的？我要你清清白白的……刘哥就像鸡啄米一样点脑壳：我没拿我没拿真的真的。

第38节：人(15)

……唉，刘二麻子啊。

我现在来解释一下那几张三姐说“我们的时间是以分钟来计算”的照片的拍摄背景和时间。刘哥拿了信用社一笔钱，被发现了，公安局要缉拿他归案。他带着不明真相的三姐去了贵州“旅游”，在花溪公园的游船上，他终于痛哭流涕地对三姐坦白了这件事情：小琼，我对不起你，恐怕现在抓我的警察都在、在公园外头了哇！三姐眼泪哗哗地流：你啊！我早就说……两个人哭得来桨都不要了，船儿就在湖中心打旋。

但是，稍后，三姐却出乎意料地镇定，她把自己的眼泪擦干，又把刘哥的眼泪擦干，说：我们去拍张合影！

然后就有了提到的几张照片。三姐握着刘哥的手：你听我说，回去自首，男子汉敢作敢当，不管啥子后果，我何林琼等你！三姐停了停，眼泪又包不住了：你这个人啊！你晓不晓得，我可能、我可能有了！

刘哥回了四川，一笔现在看来并不算什么的款项，判了二十年。

在他去往监狱服刑的时候，一个男婴呱呱坠地，那是他的儿子。三姐因为坚持要生下这个婴儿，整个家族都认为她没有继续姓何的权利，这意味着她要独自抚养这个婴儿。怀孕期间她一个人在外面租了间单房，每天也满怀着期望以及思念，在窗子下面打小毛衣。就是她妈，我那只有一只眼睛的大舅妈，时不时背着人，给她送点营养品。她把东西放下之后，看着家徒四壁的房间，用还剩下的一只眼睛流下了浑浊的泪水，一行，又一行，拉着她的手喃喃地说：哎呀嘞我的三挂面我的三女娃子喃……

三姐不晓得从哪里来的力气，尽量保持着乐观，并且用她阅读琼瑶以及三毛的文学功底，给还没出生的儿子起了一个名字：恋儿。

（五）

我觉得恋儿这个名字不好听，对三姐说：琼瑶阿姨的风格这二年不怎么受欢迎了，而且“恋儿”听上去不符合男性风格，二天人家长大了，要遭同学笑话！三姐沉吟了片刻，抚摸了一下肚子，说：好嘛，那就来个威猛点的，嗯……叫何占彪！

第39节：人(16)

唉！

不晓得为什么何家的人都这么喜爱这个“何占彪”，我二舅也企图给他的孙儿取这个名。我摇摇头说：三姐，除非你想他长大了混黑社会，要不然最好不要叫何占彪。三姐说：那叫啥子好嘛……我说：叫苗苗吧，何苗，希望他像禾苗一样健康成长。

苗苗，你好，我是你的小姨。其实我也很茫然，你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上，搞得大家都手忙脚乱，我和你妈何林琼讨论了很久，才确定根据我们的亲缘关系，你应该是我的侄儿，我是你小姨。你觉得我陌生么？我好几次对你伸出双手，说：来姐姐抱！这个还不算什么，你妈好几次对你伸出双手，说：来，三娘抱！

然后，我们俩才反应过来，拍着巴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个小奶娃娃，听见我们笑，也岔开嘴巴咯咯咯咯笑个不停。你刚出生的时候，拍了一张照片，你穿的粉红色的小衣服那是你妈打的，粉蓝色的披风是你小姨我买的，被放在嫩绿的草地上。你又白又胖，那么小五官就很突出，小小的翘鼻子和你妈一样，白皙的皮肤和你老汉一样。你爱笑，一笑两个小酒窝，跟秀兰?邓波儿是耶、模、耶、样！这张照片寄往了监狱。照片背后，你妈妈歪歪扭扭的字迹：恋儿，现在叫苗苗，某某年某月某日下午两点出生，重七斤八两。

据说你爸爸看了这张照片之后，又重新燃起了对人生的激情，扬起了生命的风帆，他很激动地找到干事倾诉：报告政府！我要坚决好好改造！发挥自己的余热，争取早日回归社会重新做人！他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在里面担任了监狱厨房的会计，有时候还会出去采买瓜果蔬菜，逢人就把照片拿出来给人看：看！这是我儿！

唉，但是我的刘哥啊，三姐一个人没有工作带活个娃娃好难喔。但是这句话，我看了刘哥辗转寄给我的信之后，我就咽下去了。

（六）

刘哥那封信的中心思想是，蓉蓉你在社会上有办法，救救刘哥吧我想早点出去，哥哥在里面好苦闷喔。当时，蓉蓉是一个初中生，确实开始闯荡社会了，但是仅限于四川影视圈，在几部猪饲料以及面向农村的酒广告中扮演村姑角色。

第40节：人(17)

我回信说：刘哥，我现在确实找不到什么关系帮你，但是，有我在，苗苗和三姐你不要担心。随信，我寄出了一双厚厚的手套，说：冬天来了，想必那边很冷吧？

接下来的时光，三姐、苗儿和我相依为命。前几天我妈还在说，狗日的蓉娃子之大胆，上学的娃娃就敢借钱给她三姐开馆子。嘿嘿，实在8好意思，那二年生，在下曾经荣任过一段时间的班长，不是我有官瘾，主要是看中了这个职位可以保管几百元的班费！几百元！我具有挪用公款的天资，并且像身材一样有前有后，绝不出错。这几百元的班费，作为三姐川菜馆的启动资金那是相当重要的。

唉，不是我说三姐，开馆子嘛就好好开，她又没有管理和长远经营才能。星期天，我在馆子里跑堂，三姐在厨房里主厨。人家点了一个鲫鱼豆腐汤，我把汤端给客人之后，远远看见三姐厨房里笑眯眯地给我招手：来！来！我把毛巾搭在肩头，笑脸对客人说：几位大哥慢吃哈——就梭进了厨房：三姐把鲫鱼汤留了粘粘的一碗，对我说：来，蓉娃儿，你喝！我严厉地批评了她。作为一个诚信经营的商家怎么能这样呢？！最后，这碗汤还是苗苗喝了。但是，由于何老板的经营不善，馆子很快就倒闭了。

接下来，何三姐觉得自己智力不够，不如干点体力活。班费不能继续挪用了，还好我正好接拍了“杠上花”牌猪饲料广告，收到片酬三百元整。我去给三姐报名参加了一个保安培训班。三姐在这个培训班上那是佼佼者，打靶、走正步、出操、上杠，男人都比不了她。作为当年女民兵连长以及举着菜刀砍人的光辉历史，让她出类拔萃。再说了女保安很少，她还在培训期就有用人单位来预定她了。这很是让我欣慰。

但是，有一天晚上，我去看她，她在寝室里抱着恋儿哭得嘤嘤嘤的。我问了半天，她也不说，最后甩给我一封信，我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另一个女人写给她的，信的中心思想是：刘二麻子是我的男人，他一直瞒着你说他是个未婚男子，现在这个男人进去了，是不是给了你好多钱，老子要来找你算账。

第41节：人(18)

（七）

看来，琼瑶、三毛在这么复杂的内心情感世界起不了支撑作用了。

我给三姐听了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但是 、 的声音一起，就把一边安睡的苗苗吓哭了。我赶紧把收录机关了，手握三姐的手，清唱了一曲：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我觉得可能还不够，还要演唱一首《阳光总在风雨后》，被三姐制止了，她说：蓉娃儿，你三姐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我不后悔，再难我也能过下去，你莫担心我。

接下来，三姐拒绝我的帮助了。她喊我好生读书，不要像她这样文化少、眼光浅，总看不清好人坏人。她当了一段时间的保安，又去卖了一段时间的水果，还在馆子里当过领班……我们各自忙着，我有时候去看她和恋儿，她越来越老，越来越黑。

有一次，她说她骑着三轮去卖水果，走在三环路某个路口的时候，遭城管逮到了。城管非要收缴她的三轮车，她急得一头的汗，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这个时候，两岁的苗苗坐在三轮车前筐里，已经会说话了，他哇哇大哭，在筐里一双小手忙起事给城管作揖：猪猪、呜要打窝妈妈！猪猪、呜要打窝妈妈！

翻译过来就是：叔叔，不要打我妈妈！叔叔，不要打我妈妈！周围围观的人无不流泪。城管在群众的呼声中，放过了这一对母子。

之后，三姐还绘声绘色地给我讲述了当时的场景，故意夸张其中的喜剧成分，想让我笑。我并没有笑出来，只是说：去屙尿。我躲进厕所，伤伤心心哭了一场。然后，我决定，这一对母子的命运，要紧紧和我捆绑在一起，我是苗苗的小姨，三姐，是我的三姐。

（八）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桑格格同学也慢慢长大了，上学的同时她拍广告，在广播电台当主持人，但还是没有能混到有能力把刘二麻子从监狱里捞出来。自从三姐接到那个女人的来信之后，再也没有提到刘二麻子，只是一心抚养苗苗。

她靠自己的能力，一点一点攒钱。她通过周密的市场考察，决定要开一家凉拌菜铺子，并且潜心拜“玉林小妈凉拌菜”的小妈为师，练就了一手独特的手艺。她每天早上五点钟就起床拌菜，用料新鲜味道充足，享誉红牌楼农贸市场。有时候，我去看她她都搞不赢，苗苗乖乖地在一旁写作业，有时候帮妈妈收钱。她这样，天天不停，一直要忙到深夜。

第42节：人(19)

这一天，我面带神秘地递给三姐一瓶搽脸的香香，特别嘱咐她好好用，这是好东西。三姐问：好多钱一瓶喃？我嗯嗯嗯了半天，说不贵就几十元钱……三姐跳得八丈高：狗日的死娃娃！买那么贵的东西！其实，那瓶香香价值五百多元，是雅诗兰黛的特润修护露。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成都广播界做了有几年了，有了点微薄的群众基础和宣传力度。我经常在广播中声情并茂地播送：一位叫做蓉娃的小姐要把这首张惠妹演唱的《姐妹》送给成都红牌楼市场A区13号“何三姐凉拌菜”的何林琼小姐，祝她生意兴隆，万事如意——

春天风会笑唱来歌声俏，你就像只快乐鸟，

夏天日头炎绿野在燃烧，你让世界更美好。

记得你的笑，记得你的好，是山林里的歌谣，

我是一片草被温柔拥抱，我想你一定知道。

你是我的姐妹，你是我的baby……

她千珍万贵地把我送给她的“几十元”的香香拿来用了，还问我，蓉娃子你看我的脸是不是皱纹少点了？我仔细端详三姐：她站在我的面前，穿着一身沾着油泥的衣服，散发着凉拌菜的味道，身材发胖了，一双备受摧残的黑色皮鞋套在有点浮肿的脚上。但是，她的眼睛，除了周围的皮肤变皱了变黑了，眼眸里的纯真一点没有改变。三姐你是我的姐妹，我记得你的娇，记得你的妙，我怎么可以忘掉。我认真地说：三姐，你还是那个样子，没有长大的娃娃脸。

后记：

刘二麻子减刑五年，已经出狱了。

三姐原谅了他，但是没有和他在一起。

三姐现在已经找到自己的爱人，对方也姓刘。新刘哥也没有什么钱，但是对三姐很好，很体贴，并且很爱苗苗。

苗苗十五岁了，很健康，正在读高中。

罗小平

……你猜我是哪个？我是罗小平！我在广州！锤子，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嗦！我给你摆嘛，你晓得我那个伙子噻？昨天拉豁了！我现在打算去长沙。不，不是一个人，跟一个老头……哎呀！我慢慢给你摆嘛！我那个伙子是我在白宁KTV上班的时候的客人噻，开始大家觉得对方喝酒多爽快的噻，才认到的噻。你咋不晓得喃？喔，你可能是不晓得，我们开始才十个月。是这样的：开始喃，他觉得我这个人多爽快的，喔，后来就慢慢来照顾我的生意，经常就来订我的房。慢慢熟了以后，他就开玩笑给别个说，这是我女朋友，我就喊他不要乱说，他就问我你有男朋友嗦？我说莫得。他说对咯。有一天晚上喝多了，就去消夜噻，他多殷勤的噻，小伙子长的喃又有点帅，后来本来说打车回去了，他说他真的喜欢我，妈哟，老子脑壳一热，就和他去开房了。后来，他多温柔的，喊我把烟戒了，酒少喝，然后去医院好生检查一哈，有啥子毛病医了，开开心心当他女朋友。然后，还是多大方的，经常三千五千的甩给我，我就觉得这个人多对的。爱喔，爱得死去活来的。真的，老子觉得我实在是太瓜了！太鸡巴好骗了。几个月之后，他说经济不好，然后钱越来越少了，以前嘛每个月总有个七八千的，后来就两三千这样子。你晓得我这个人手又散，存不到啥子钱，喔，请朋友吃饭啥子的，你问张敏嘛，那段时间我带她香辣蟹没少吃嘛！前几天我租那个房子到期了，房东不租了，我就说搬房子噻，他说莫得问题，到时候再说嘛。锤子，老子把房子找好了，给他说，他说，晓得了，再说嘛！我毛了，给他宗了几个电话，他说，你真的要租啊，你可以住你同学那儿嘛！你说，我咋个不毛？我就说，你到底啥子意思嘛？！他过了几个小时，来了，我说是两千六，他摸了两千五，我说不够，他又摸了一百。我说，不买家具嗦？我搬去啥子都莫得，床总要买嘛！他有点不耐烦：再说！我觉得有点伤心，毕竟还是多爱他的，他答应过的嘛！就流了两滴眼泪。嗬哟，这哈他更烦了，冲起来就要走。他走到门口，我冲出去，把两千六照他脑壳一把就刷过去了！说，拿你的钱走！我回头砰的一声把铁门关了，再砰的一声把木门也关了。一分钟后，老子出去，看见地上的钱莫得了，人也莫得了。我又后悔了，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喔，这娃居然不接。老子又发短信，骂喔。开始老子威胁他，说，不要以为我不晓得他婆娘的电话。他不理，我又忍不过，又发，说，算了，我罗小平莫得那么心黑，不像他那么做得出来。最后我只有那么鸡巴贱了……我说了你不要笑我哈，我给他道歉，说，对不起，亲爱的，我不要你的钱，我以后自己上班赚钱，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能天天看见你。他还是莫得回音，这哈我就瓜了！彻底瓜了……正好有个老头一直在扣我噻，喊我跟他去长沙，钱喃可能有点，但是狗日的看起来实在有点，有好大我也不晓得，反正还是有点头发嘛，还是黑色的。今天老子跟他在过来的火车上，心里好鸡巴难受啊。车在樟木头，你晓得有一站叫做樟木头噻，老子装到拽瞌睡。看到你们广州的阳光好鸡巴灿烂喔，老子好想跳车喔。你看过《一米阳光》噻，里头那个女的，人家还是个成功人士，为了日你妈的爱人，喔，都可以跳；我罗小平一个小人?，为什么不能跳喃？想到想到我就忍不住流泪，又怕老头看到，就装到打哈欠……你说，我好瓜嘛。我刚刚给我那个男的发了个短信，多缠绵的，他还是没回！这个老头现在还没有动我，我对他还是忠诚的。你说，我现在该咋个办？我晓得这个关系莫得未来，但是我跟哪个又有未来喃？我真的觉得自己简直瓜完了，简直是瓜完了！

第43节：人(20)

……

这是我的同学罗小平，很久没有看见她了。

据说前几天她喝醉了，偏偏倒倒地在凌晨五点回的屋。饿了，翻遍了整间屋，确定除了一块香皂没有下肚的东西之后，她，一个都市时尚女性，在凌晨五点半，宿醉未醒的情况下，把韭菜洗了，肉、面找出来，开始叮叮咣咣剁声震天地包饺子。

她一边醉一边包饺子还要一边问：哎——球赛好久开始喃？

罗小平，二十五岁，双鱼座，深圳某夜总会业务经理。

豆豆和张敏

1. 这个夏天，在深圳这个匆匆忙忙的城市的褶皱里，藏污纳垢地生活着两个女人，一个叫做豆豆，一个叫做张敏。她们不是一起来到这个城市的，在这个云朵居住的地方，她们各自飘来。先是张敏——

2. 张敏大家晓得噻？桑格格的小说《小时候》中的女二号（女一号是我妈），频频出现在我的各类重要文献中的人物。但是，我亲爱的张敏，空有一身的特异功能（迅速点出任何馆子中最难吃的菜，以及一巴掌打死七个蚊子等本领）和如兰似麝的淡泊名利的气质，在《小时候》出版之后的一切推广活动中却只能露一小脸。对此，我深表不安。

3. 所以，我的第二本小说要是出版了，我打算让她出席一切宣传活动。她说：是不是喊我去倒开水？一脸的甘于平凡的单纯，让我的心都碎了。我说：不是，我是让你去冒充我，让一切荣誉归于你！她点点头：好嘛，那要给我置几身好的……嗯，每一身至少要超过二百五十元。

4. 广告插播——张敏，昨天我上街买了个巨巴适的胸罩，由于是打折的，人家不准试，拿回来穿有点小了，我给你留到哈。原价一百二十八，现价十九元。玫红色，暗花，芬迪的，形状好。

5. 我和张敏在成都，一定都在茶馆里打发余生。她坐在坝坝头，端起茶碗吹了吹：我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脑壳洗了，我上次洗头还是在贵州哩……喔，不是贵州，是安顺。她这天居然还插了根葱在鼻孔里。她说她感冒鼻子不通，她妈说这样很有效。

第44节：人(21)

6. 张敏有时候还是很勤快的，这表现在她鼓起勇气洗内衣内裤以及做一餐饭的时候。她长着一张世界上第二挑剔的嘴巴，第一是豆豆，这决定了她的手艺在我们中间尚处第二的段位。我带她去吃我顶礼膜拜的“小肥羊”，她夹了一筷子，就放下了：一般，不好吃。我恨不得把锅儿端起来给她醍醐灌顶，但是，她岿然不动：就是不好吃，好鸡巴难吃喔！

7. 张敏是从容和敏感的。有一次她递给我一个四方形的杯子，然后平静地看着我喝水。我几番调整，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下嘴的地方——

从四方形杯子的角上，顺利地喝到了水。她才开腔：你不瓜嘛，晓得从角角上喝。好多人从边边上喝，直接就成了“遥看瀑布挂前川”了……看，她还很有诗意。

8. 有段时间她打算把头剃了去当尼姑。不是因为看透红尘，而是发现尼姑和尚在春节期间逛庙会居然不要票。她买了个娃娃头冰淇淋舔来耍，说：龟儿子的青春咋这么短喃？我举起手指：短？有我手指短么？

9. 由于淡泊名利的缘故，她一直高尚地在深圳这个物质社会中囊中羞涩着，但是她对于金钱的态度一直是鄙视的，以至于有一次猫儿毛疯发了，买了个八百多的布包包，布的哟不是皮的，要八百多！这件事情给了我相当大的震动和刺激，我发表评论说：个龟儿子脑壳有包！她傲然回答：管球得人家的！但是，有一次我们在女人街，她买了一件五十元的T恤，样子难看得虎啸猿啼、天地动容，我给予了同样的评价。这一次，她笑嘻嘻地看了看这件T恤，说：我还是觉得我脑壳有包！看，多么具有自我批评精神的同志啊。我为你骄傲，朋友。

10. 但是，最近据说她不打算淡泊名利了，要顺应潮流、与时俱进地找点钱钱，或者优秀的男朋友。请大家抓住这个机会，尤其是男士们。顺便说一声，她长着一个肥大无比的臀部和窄小立体的脸部，是个有反差有张力有潜质的女人，难得。

11. 她，张敏，这个隐藏在人间的天外来客，现在准备从冰山上下来了。她不仅从冰山上下来，而且一下来就要立刻搅动人间——她说她要开家店，要我起名字。

第45节：人(22)

12. 给别人起名字这种事情，我都是很慎重的，一般会将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最可爱的涵义暗合其中，比如，前段时间给广州好友阿萍起的“一只猫仔”。

13. 那么，张敏，这么重要的一个人，而且“一只猫仔”已经使用过了，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朋友？最后，我一脸超然地决定奉献自己。我告诉她：这样，你的店名字就叫“桑格格卖东西”好嘞。我告诉她，要充分利用五六十平米的空间做好宣传工作，遍贴我的博客，做好经营店堂文化的第一步。当然了，使用我的名号，当然要做到童叟无欺、诚实经商……

14. 她没等我说完，就甩了一句：给老子爬！然后，她说她有点胸闷，出去散步了。

15. 张敏把开店的第一站定在了长沙。长沙的人民你们好，请注意最近有一坨肉黑心红的人将要降临贵地。她没咋受过磨练，可能口味刁钻，不过人很好，会为长沙人民争光的，至少不会影响市容，听说最近她减肥了。

16. 她那家店，分七个月亏掉了本钱，十分干净利落。她又回到了深圳，继续淡泊名利，甚至打算把年少时候的梦想实现：出嫁，或者出家。

17. 再来说豆豆。豆豆好像一生下来什么都会，生下来就苍老了。她鄙视一切，至少认为没有什么好稀奇的，比如，饭，理所当然就应该会弄的。她带着一股厌恶俗事的神色站在厨房里的时候，充满了成都人对生俏食材的不屑一顾，做饭又快又狠，弄完了，摆到桌子上，她用她那粗莽的声音招呼我和张敏：快来屙痢！

18. 我们讨好地围过去，为了有一顿美食到嘴而暗自欣喜，还假惺惺地说：哎呀，你也来吃噻！她把围裙一挎，点了支烟，站在窗台边：龟儿子的，吃球你们的，老子闻都闻饱了。

19. 豆豆说：最近去成都有没有打折机票？我说：前几天有，这几天要过节了，涨了！豆豆说：喔，有便宜机票你说一声哈，便宜的话我回趟成都把婚离了。我说：不着急嘛，这几天天气冷，开春了热和了回去离婚也不迟。豆豆说：也要得。

第46节：人(23)

20. 在生活层面，豆豆是个老手，但是一旦到了爱情层面，豆豆就永远是个少女。她在成都结束了让她头疼的婚姻来到深圳。首先这里有张敏，第二这里的天空看上去又高又蓝，白云很大朵。不过，作为一枚离异的女士，在每一次疑似爱情来临的时候，她都慌得像是第一次面对这个命题。

21. 她很少抒情，但是某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目光迷离、风情万种地靠在床头：我做了一个梦……我和张敏在刷牙，满嘴泡沫跟螃蟹一样：说，说来听下。她用手指绞着发梢，笑得抿嘴儿抿嘴儿的：嗯，人家梦到擎天柱了！咳呀，那个擎天柱喔长得来之高大，身身儿是机器的，钢铁的肌肉一坨一坨的！但是脸喃，又是人的，长得好撑头喔！好巴适喔！嘻嘻嘻！嘿嘿嘿！把我啊，放在手上，我好渺小喔……

22. 我和张敏汩汩汩汩地在漱口，一不小心，都吞了点带牙膏的水水下去，直打干呕。那天晚上，豆豆破天荒地答应带我们去大梅沙吃海鲜。她说：去大梅沙的路上要经过盐田港，那边大货车多，都是擎天柱啊！

23. 人生下来，长大之后总要做点什么有成就的事情吧？这个关于生命存在意义的问题同样也困扰着她们，于是她们很认真地做了一些事情：用一下午慢慢给一个柚子剥皮，或者，彼此拔拔汗毛。

24. 她们做完这一切正事之后，突然想到：要不然我们一起开一家小店吧！

25. 一个月后，豆豆、张敏两位女士共同盛开在南国深圳的女人街：她们合伙开了一家叫做“格阁屋”的时装小店。这个名字显然是纪念不在场的我，但是豆豆的阐释有别的意思：桑瓜儿你必须投点资。唉，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掏出现金抚慰她们内心的寂寞……

26. 如果你漫步在女人街，就会远远听见成都口音的椒盐普通话响起，比如：这边选这边看，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又比如：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再比如：龟儿子买不起就快些爬……呃，基本上，她们都是和蔼可亲的哈，童叟无欺的哈。

第47节：人(24)

27. 豆豆在电话里热情洋溢地给我描述了她俩在深圳的创业生活：她和张敏一人买了一个砣子那么大的小自行车。早上，太阳初升的时候，她俩都戴着时尚头巾，穿着时尚热裤，斜背着时尚挎包，骑着砣子那么大的自行车，嘻嘻哈哈行进在人海茫茫的深圳街头，引无数路人竞折腰。豆豆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新生活的超越性体验：好鸡巴安逸喔……

28. 我流着口水哀求：你们也带我耍嘛！

29. 谁说女性生了娃娃就要在家当黄脸婆？谁说离了婚就要天天在角落里泪水滂沱？豆豆，我的新偶像，你超越了我对一个女性的性别期待，打破了社会的固有规则。女人不是那水啊，男人不是那缸，在内心深处打瞌睡的命运女神啊，醒来！光彩照人地强有力地骑在生命白驹上，挺起那腰板也像十七八！我们要手握自己的命运长矛，所向披靡地对着未来呼喊：啊臭男人再见！啊臭男人再见！啊臭男人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30. 豆豆听见我的慷慨陈词，嘬起樱桃小口，发出一个长长的单音节：吁——她在电话里摇摇脑壳：胎神，你又发病啦？！她接着说：你娃头少给我拽那么多词语，听球不懂！不过喃，我现在还是有点心得，可以拿来说哈子。她在那头点了根烟，啪、嘶、呼，吐出一口长气之后，说：这个失恋啊，不在于失恋本身，而在于——失恋之后的青黄不接！

31. 我拿着电话几乎就要卑微地跪下了：姐姐！再多说几句！

32. 豆豆那头声音开始杂乱起来，她哼哼哈哈地胡乱应对着我的崇拜和激动：老子要做生意去了……记到，要自己赚钱才是真的！我嗯嗯嗯，那边传来无比熟悉亲切的成都口音的椒盐普通话：这边选这边看，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33. 在我的反复要求下，两位女士终于批准我成为格阁屋的临时店员，为此我感到无比兴奋和光荣。

34. 刚把铺子掇开，豆豆吩咐我去洗茶杯、倒茶叶渣滓，说水池在出门左拐的一堆垃圾空调的旁边。我穿起拖板鞋就去了。半天之后，我毛焦火辣地回来，手上还端着茶叶渣滓和杯子：龟儿子的！老子半天都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瘟殇水池！豆豆和张敏微笑着把玉手一指：去，把杯杯儿放到，里头有个你的粉丝，去签名。

第48节：人(25)

35. 粉丝好奇地问起我们那挂砣子那么大的小自行车快不快喃？豆豆说：骑快点就快了噻。

36. 旁边精品店的小弟，一天到晚戴顶鸭舌帽，不厌其烦地诉说他爷爷当黑社会袍哥的当年往事。没人理他。

37. 对门红英专卖店的肥妹阿英，平均五分钟过来我们这边晃一下。不过来的时候，就在对门直勾勾地看着我们三个，说：你们眼睛长得真好看。我们就用她的贵州口音回答：刻死（去死）！

38. 前面有家专门卖A货的铺子，听说又遭工商开罚单了。豆豆把我们拉到铺子深处，笑得喔，说：龟儿子洋盘，一天到晚还放个破丝机在店子头刷来刷去，这下对了嘛，多刷点！

39. 没有客人，我们三个就在铺子里泡茶、抽烟、化妆。豆豆正在给我勾眼线，说：闭到！我没有听，她又说：把眼睛闭到！我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用手指了指：闭锤子闭，那边有个眼镜帅哥！

40. 我坐，张敏站，她肥硕的小腹正好和我的视线平齐。我说：美女，你还是收哈腹嘛。张敏说：我是收了的啊。她怕我不信，就松了气把腹部放开——她刚才果真是一直收着的啊。

41. 我们坐了半天都没有客人来，就各自耍手机。张敏失落地说：你们的手机响个不停，咋我的半天都不响喃？豆豆头都没抬：莫得事，一会儿我给你发一个。

42. 黄昏时，我终于卖出去一个发夹，用小袋子给人家装好，说了一万多个谢谢，欢迎下次再来。然后扬起一张钞票，对张敏大声武气地说：收到！张敏咬着牙，一双凤眼都要飞起来了：十五的发夹你十元就卖了，还有脸得意！

43. 晚饭前的半个小时，老板豆豆和老板张敏不动声色地去市场门口切了一张山东大饼，招呼忙碌的我：来来来，之好吃。我憨厚地整了好几块，味道是不错。老板豆豆和老板张敏还多殷勤地端起都泡白了的茶：来，喝口茶，不要哽到哈！

44. 然后就收档了。她们一边搬架子一边问我：晚上你想吃点啥子喃？不要客气！我吃力地把模特举进去，打了一个饱嗝：呃——饼子整饱了。

第49节：人(26)

45. 从这之后，我就迷上了作为一名店员的生活。在广州工作之余，我一有空就跑去深圳贱兮兮地接受豆老板和张老板的盘剥，所以，要问我去了哪里——我不是在深圳格阁屋卖东西，就是在去深圳格阁屋的路上。

46. 豆豆爱吃榴莲，我从广州背了一个上好的给她。苍天啊，我真他妈的缺心眼加没公德，低估了榴莲散发味道的威力——我用报纸、包包把榴莲裹了里三层外三层，但火车上周围五米之内还是没人敢靠近。

47. 终于到了深圳，我屏住呼吸把榴莲甩给了豆豆：拿去！老子都要吐了。豆豆眉开眼笑：哎呀，还是我们桑瓜儿有孝心。

48. 少顷，豆豆又说：你不是说要给我带一个胸罩来的吗？我弹了一下胸罩带子：在身上穿起，脏了就脱下来甩给你！

49. 除了胸罩，这次去深圳，我还背了一个一直没搞清楚咋个用的咖啡机。她们拿到之后也在研究。她们讲究实战，又舍不得浪费咖啡豆，结果改用黄豆做实验。

50. 第二天早上，我睡眼惺忪地觉得有人在撩我的铺盖——豆豆站在我的床头，对张敏笑嘻嘻地招手：来！看桑瓜儿穿的内裤还多好看的！

51. 张敏说，她最愿意伺候胖妹。胖妹难得找到穿得的衣服，因为有点点自卑又好说话，一般来说买东西都爽快。我试了试，果然。我伺候的那个胖妹妹穿上我推荐给她的湖蓝真丝上衣，真好看。但是她太拘谨了，还是买了黑色的，真遗憾。

52. 有顾客来订衣服时，张敏负责给人家写订单。写日期的时候，她一抬头，迷离地望着我们：……嗯，今年是九七年哇？

53. 我蹲着给顾客找东西，裤子挂在柜子的钉子上了，屁股上扯了多大一个口子！我的心都要痛木了：老子的三折埃斯普立特啊，这个夏天的当家裤儿啊！豆豆说：脱下来老子给你补。

54. 等她补好，我拿回来一看，缝好的口子上，有一个相当完美的“LV”字样。豆豆得意地抱肘而笑：咋感谢我？我给你整得更高档了哈！

第50节：人(27)

55. 张敏交代我：这一款发夹是塑料的，卖五元……我转头就飞快地对顾客说：这个是塑料的！五元！张敏在角落里拿眼睛把我恨到：龟儿子的嘴巴翻那么快做啥子，给顾客不要说是塑料，要说是烤漆胶！

56. 难得一天生意好，我们三个喜气洋洋地在店里穿梭进出简直搞不赢。我和豆豆面对面撞个正着，豆豆欢快地“哎哟”一声说：把老子奶奶都撞瘪了！

57. 但是更多的是没有顾客光临的时候，我们坐得无聊。我小心翼翼地对她们说：我能不能给你们念一首聂鲁达的诗喃？两个婆娘异口同声地说：刻死！

58. 豆豆同意我在刚拿回来的帽子里挑几顶来当生日礼物。我挥汗如雨、屁股朝天、舍生忘死地陷在了纸箱子中……豆豆问：你挑中了几顶？我喘着气说：我、我挑中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顶！

59. 豆豆和张敏决定，从今年往后再加九年，二零一七年之前都不会再送我生日礼物了。

60. 豆豆和男朋友打电话，我和张敏支起耳朵在旁边听。豆豆娇声说：瓜儿，给你听写个英文单词哈，Room咋个写的喃？嘻嘻嘻……对了噻，就是啊、哦、哦、嗯！

61. 这时，肥妹阿英幽灵般地从对门飘到我身后，鬼声鬼气地说：格格，我好想你喔，不是想入非非的想哈，是一般化的想……我把她蛇一样的胳膊从我的腰上抓开，说：你刻死嘛！

62. 豆豆见状，问张敏：顶针戴在哪个指拇上喃？张敏对阿英伸出了一个中指拇，说：戴在这儿！

63. 为了犒劳辛苦的一天，收铺子之后路过花摊，豆豆买了两把晚香玉。张敏说：瓜的嗦？屋头又没有花瓶。豆豆看看手头的花，轻飘飘地说：回去敲一个啤酒瓶瓶儿来插就是了噻。

64. 我们三个刚刚走进饭馆的时候，电视里飞船唰的一声升了空。当我们得知宇航员的一身行头价值几千万时，连连咂舌：妈哟，一只袜子都够开十家格阁屋咯！

65. 晚上回到出租屋里，我和张敏用刚买回来的电剃刀剃脑壳，剃完了就坐在边上吃西瓜。豆豆和一个朋友视频，她朋友在那边惊爪爪地说：你屋头那两个男的是哪个？！

第51节：人(28)

66. 对门的肥妹阿英要回贵州探亲，她穿了两身衣服过来喊我们鉴赏，看哪一身比较合适。豆豆说：你要穿那件T恤喃，就是内地到内地；你要是穿风衣喃，就是从沿海到内地。好歹我们还是混深圳的沿海龟哈，整洋气点嘛！

67. 阿英说：好滴，听你的，老女人！阿英今年二十二岁，年龄是她最大的骄傲。豆豆拿出叉衣服的叉叉：给老子爬出去！

68. 我们坐在一堆聊天，左边隔壁卖鞋子的东东（男的）穿得妖里妖气的扭进来，拿着一张彩纸：空的哈？来给我写个字！豆豆对我头一扬：去，文化名人，去给人家签名。我多得意地撑起来：要得！签啥子？签到哪儿？东东把彩纸递到我面前：麻烦写个“低价转让”。

69. 右边隔壁那个四处述说自己神秘家底的小弟原来是乐山人，永远的白色紧身背心加垮牛仔裤加彩色头巾。他最喜欢和顾客聊人生，还喜欢站在秀水街中间大声深情反复演唱他会的唯一一句英文：I love you——I love——you！I——love you！！！

70. 只要我去了格阁屋，乐山小弟就平均五分钟跑过来看一眼。我看他实在有点想找我说话，就主动提出：把你屁股包包插的报纸给我看下！他赶忙笑容可掬地双手奉上：嘿嘿，今天的头版头条是深圳百分之七十的女性都不幸福！

71. 他走了之后，我问豆豆和阿英：他叫啥子名字喃？阿英和豆豆异口同声：疯子。豆豆还加了一句：我们这条街上的都不正常。

72. 有一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看见我坐在小板凳上翻看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咦”了一声说：现在卖衣服的小妹都很好学么！豆豆凑近过来附耳：这个人会真的买东西，好生招呼。我笑容满面地和这个中年男子攀谈了起来，从中国古画到古琴，从外国哲学到电影，从文学评论到当代艺术，那是畅所欲言、相见恨晚。最后他低头一看表：哎呀，我约了人，居然忘了，下次再聊——他什么都没有买！

73. 我郁闷地坐在角落里，恶声恶气地说：妈的，再光聊不买，老子就要拿棒棒打了。

第52节：人(29)

74. 据说有一次我不在的时候，有个读者找来了，问同样是光头的张敏：嗯，你是格格么？张敏当时一句话都没说，一趟子冲到对面阿英铺子里半天都不出来，人家读者就很失落地走了。

75. 事后张敏解释说：当时我在啃鸭脚板，一嘴的油，人家既然把我当成你了嘛，就要讲究点形象噻，所以跑到阿英铺子上扯点草纸来擦嘴，等我整干净了准备笑脸相迎，喔呵，人家走球了！

76. 收了铺子，我们几个女的在家喝豆豆的库存红酒。豆豆和张敏整多了就抱头痛哭，尤其是张敏——豆豆年底就要回成都，而我又在全国或者全世界到处跑——她哭得眼睛都肿了：哎呀嘞以后哪个管我嘛，我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瓜兮兮的，工资又不够用……我说：有我锅里的就有你碗里的，龟儿子嚎啥子嘛嚎！张敏立刻就不哭了。

77. 第二天早上，我们商量好去香港。张敏在豆豆的衣柜里翻了半天，带回来的反馈是：尽是上半截，莫得下半截！我又去翻了一下，我的反馈是：尽是上半截，而且尽是奶奶半截都在外面的上半截！

78. 我们三个在维多利亚海港的咖啡厅坐起打望。举目望去，人们的穿着都是名牌，啥子GUCCI、PRADA、CHANEL之类的。豆豆抖了抖烟灰说：龟儿子的遍街都是A货！

79. 香港卓越化妆品店，张敏和豆豆兴奋得脸儿绯红，看见那些化妆品脚下简直是装了风火轮。豆豆上眼皮画了银色眼影，下眼皮画了金色眼影来让我和张敏看：嗨，如何？我和张敏点头：嗯不错，很像炼丹炉里火眼金睛的孙悟空。

80. 看见有家咖啡馆外面写着“今日半价”。我们三个商量都不商量，直接一个人占位子，一个去买，另一个帮着端。结果第一口咖啡喝在嘴巴里的时候，我们三个同时吐了出来：妈拉个巴子！半价没好货！

81. 豆豆在一家卖运动用品的商店看了半天都不出来，我不耐烦地催，张敏严肃地制止我：吼啥子吼，人家在研究业务。

82. 张敏豆豆请吃田螺。我拿牙签签了一个多小时，门前壳壳堆了一座山，终于忍不住疑惑地发问：咋个才吃得饱喃？张敏一贯淡定：喝点水嘛。

第53节：人(30)

83. 这次我晓得了，隔壁东东不是同性恋。他用小指撩着前额的长刘海娇嗔道：不过我只喜欢富婆。

84. 我们去开铺子门的时候发现，对面阿英今天居然穿了一件紧身黑色上衣！坨坨肉像盘山路一样曲曲弯弯兼曲曲弯弯，不仅如此，还有明显的乳沟！豆豆把货架放下，对左边卖鞋子的钩钩手，对右边卖睡衣的点点头：来，看！大家都放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站在红英时装店的门口，直勾勾地看着阿英，然后发出爽朗的笑声。阿英躲在试衣服的帘子后面，拼命地骂豆豆这个该死的老女人，然后拼命地表白：人家穿了衣服的！

85. 女人市场外面的广场上那些要钱的真是五花八门：有穿僧衣卖唱的，有罹患地中海病身残志坚的、用脚写书法的……要在华强北混，用疯子的话来说，就是必须“才华横溢”。

86. 我们格阁屋因为遭遇金融哄暴，可能也要宣布暂告一个段落了。豆豆说，也算是和国际接轨了。我拿出十分的热情来对待顾客。由于用情过深，如果人家只是问问，什么也没有买就走了，我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黯然神伤半天。我还要哀怨地问：为虾米？！豆豆和张敏看我一眼，又对看一眼，什么也没说，各忙各的去了。

87. 我就只有自己总结：我晓得了，以后我要是不买东西，我绝对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去惹人家卖东西的！明知不会买还空给别人希望是残忍的！这就和爱情一样！你说喃，豆豆？豆豆对张敏说：去门口给桑瓜儿买盒小丸子，她辛苦了。

88. 我埋头消灭我最爱的小丸子，立刻就忘记了那些伤害了我却一笑而过的顾客，真好吃啊真好吃！撒在上面的紫菜末真销魂啊真销魂！这个时候豆豆点上一支烟，轻描淡写地开导我：东西就算没有人买也不要贱卖，总会碰见真喜欢它的人。

89. 有个身材绝好的妹妹在翻看店里的衣服，然后叹口气说：哎呀还有没有更鲜艳一点的衣服啊？最近我发现我老了，喜欢鲜艳的了……豆豆说：哎呀嘞，我最近也是，人老了是这样的！一句话投机，大家也不做买卖了，坐下来开始神摆。我说我最近睡不好，大家跟上一句：人老了是这样子的；张敏说她记性不好，大家再来一句：人老了是这样子的；小熊（因为《小时候》而耍到一起的朋友）说她喜欢少年男，大家近乎兴高采烈地提高了八度的嗓门：人老了是这样子的！！

第54节：人(31)

90. 一天都不做生意的时候，张敏开始宣讲她曾经在售卖行业的巅峰业绩：她曾经一次性卖出了八十多顶帽子。那天——随着这个神话般迷离的“那天”，大家的神色都随之迷离起来，一起进入到了那个辉煌神话的情景——张敏继续操着《一千零一夜》的腔调：那天，也是像今天这样啥子都没有卖出去，我守到晚上八九点钟了，我觉得今天肯定没搞了。结果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在夜色中行色匆匆……

91. 他们走在秀水街十号门口，看见挂在当门的一排款式新颖、色彩不俗的帽子，女的开始试戴，并且询问价格。张敏已经被光问不买的人们折磨一天了，本来一顶二十五元就能卖的，却恶声恶气地报了个“三十！没少！”我们几个人听见还有卖家如此强悍的时刻，不禁快乐地呻吟：快讲快讲然后喃！张敏周身都笼罩在一次卖出八十顶帽子的光辉中，圣洁美丽，她说：然后，他们就走了！我们集体“啊”了一声。

92. 过了一会儿，居然那一对男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问张敏能不能少？张敏一边收摊子一边摇头：要买就买，不买算了。男女对看了一眼，开始一顶一顶的挑选，越挑越多，最后一数，有八十多顶。店里存货都要完了，还从外面挂的取了好几顶下来。那天是闻风而来的小熊同学一路赔着微笑帮他们把帽子拎出去的，张敏在店里一遍又一遍数刚收的帽子钱，怎么数都数不过来！

93. 大家集体欢叫了一声，我格外受感染地说：现在也是八九点，姑娘们，打起精神来迎客啦！这时，一对男女迎面走进店铺，我“嗷”一声站起来，大喊：欢迎光临——随便看！把人家直接吓出去了。

94. 一般来说，最后关门的时候都没有啥营业额，豆豆和张敏就丧心病狂地让我“挑挑看”，让小熊也“挑挑看”。这叫出口转内销。

95. 我在小板凳上看上次就甩在这里没有看完的《万历十五年》，时不时还要在小本子上摘抄一些句子。张敏在一边全神贯注地缝补一件半成品的皮包。我写字她缝补，突然抬起头，我突然觉得我们都还在读书的时候，怎么就在这里开了个铺子喃？

第55节：人(32)

96. 气氛太美好，我就说：张敏，这书写得太好嘞，我能不能念给你听？没等她同意，我就开始念：如果浊气抬头，天理就被“人欲”所取代。补救的办法是“格物”，也就是接受事物和观察、研究事物……还有这句：以禅宗般的机锋，避开辩论中的正面冲突，以表面上毫不相关的语言来表示自己的意见……“你给我闭嘴！老子按扣又钉反咯！！！”

97. 你说说你说说，这个张敏，真真是不解风情啊。

98. 晚上我们为了庆祝格阁屋歇业（后来因为新股东毛毛的加入重新开张），以及我这个丧门星的到来，准备去K歌。我们去的是钱柜，这里管唱还管吃。都是女孩，大家拿了很多女孩爱吃的，把桌子都堆满了。豆豆笑容可掬地推了推一盘小番茄：来，多吃点这个，免得得前列腺炎。

99. “你耕田来你织布，你挑水来你浇园。”——豆豆演唱的《天仙配》。

100. 但是这个晚上，这首不是豆豆的成名曲。她的成名曲是《卡门》：什么叫情什么叫意还不是大家自己骗自己，什么叫痴什么叫迷简直是男的女的在做戏。你要是爱上了我最好快回去，我要是爱上了你你就死在我手里！她演唱了两遍，并且要求在场的女人都要一起演唱，掀起了一阵高潮。

101. 张敏的成名曲是《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安安静静守着小小疆土，眼前的繁华我从不羡慕，因为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我解说道：张敏的小小疆土就是她的电脑桌；眼前的繁华不羡慕是因为穷得丁当响；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是她懒，懒得走一步。大家纷纷赞同！

102. 为了值回票价，在所有过门和前奏的地方，大家都要求我以“啦啦啦”伴唱，才不浪费。

103. 我们都是严厉的，我们K歌都是有陪审团的。任何人唱两句大家觉得不好听，直接掐掉，不打招呼。我经常还沉浸着陶醉着，突然——咦？怎么换成下首了喃？！

104. 我反复强调我是从广州来的，我是客人要对我客气点。陪审团商量了下，决定让我唱一首完整的。我以十成功力演唱了一首《枉凝眉》，唱完了之后欲罢不能，手持话筒频频向大家致谢：谢谢大家给我这样一个表现的机会！小熊说：没事，反正都忍过来了。

第56节：人(33)

105. 小熊没怎么唱歌，但是她有她的成名句。关于爱情，她说：老子才不想留什么美好回忆呢，要折腾就折腾个够。

106. 再后来，我就失去记忆了，在下喝多了。据说，我含糊不清地反复要求：快把我弄到床上去，我要睡睡！当我在众人的搀扶下走出房间路过大厅的时候，我说：我想吐。然后，自己又环顾了一下大理石装修的环境说：唉，太豪华了，不好意思给别人搞脏了。

107. 她们再一次找到桑格格的时候，她自己蹲在大街中间，吐得哇哇哇的。豆豆说：你还晓得爱干净，吐一小堆，自己换个地方，又吐一小堆。并且还晓得把围巾牵好不要弄脏。

108. 最后，我就彻底扯撑了，睡在了深南大道上。晒了一天的柏油马路是温热的。什么叫做仆街，嘿嘿，这就叫做仆街。

109. 打过台风的天空，无论是香港还是深圳，天空都又高又透，大朵大朵的白云显示着海边城市充足的水分。天黑了，借着霓虹灯，都还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云在走。我们三个爬上过街天桥，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说：龟儿子的，时间过得太快了。

110. 跨越新年的晚上，九色鹿从重庆发来贺电：我住在四星级的解放碑宾馆！你在哪？我回道：我住在五星级的豆豆家！

111. 九色鹿在视频上问我：今天卖了好多钱喃？我不说话，对他伸出了一个巴掌。他说：五百？我摇摇头。他继续说：五千？！我冲他撇了下嘴：千个毛，五元！

112. 我和豆豆、张敏坐在这间十六平米的出租屋的地板上看电视。张敏真是啥子都看得，简直就是一个节目垃圾桶，最近她的最爱是看那些国产神话古装片。她的原话是：“那些没咋弄好的电视剧。”她说，没有什么能比这个给她在夜晚带来更多的欢乐。最近是新拍的《白蛇传》。她看见白素贞脖子上的项链，就笑晕过去了：这个我去拿货，两块五！

113. 豆豆一边看“那些没咋弄好的电视剧”，一边在“网络红娘”上找男朋友。她招呼我们来看一个帅哥的照片，被我们一致否认。她指指照片下方：你看人家抱的这条牧羊犬好安逸喔！为了这条狗，我想见下这个8796号！

第57节：人(34)

114. 我觉得豆豆的“心理告白”写得太简单了，袖子一扎：来！老子给你加哈工！然后我把她们两个都打发去看“没咋弄好”了。半个小时后，豆豆偷偷走到正在忘情创作的我的身边，对张敏钩钩小手指：来，看桑瓜儿写小说！

115. 终于，我的“小说”写完了，虽然豆豆一再觉得有点“知音体”嫌疑，但是我还是强行上传了。

116. “没咋弄好的电视剧”终于演完了，轮到“午夜剧场”，居然是《茜茜公主》。我们三个紧紧地看着屏幕，停住了呼吸：咋还是那么好看喃？！

117. 张敏听见茜茜公主养的小鹿子的名字叫做沙薇尔，立刻把自己的英文名字换做这个，并且要我和豆豆以后就这样称呼她。我对她说：沙、沙、沙窝子，把烟灰缸递给我哈嘛！

118. 张敏把烟灰缸递给我，双目含情地纠正道：是沙薇尔。

119. 这个时候，豆豆看着屏幕哽咽了一声：看人家茜茜公主的腰！在我们的鼓励下，她决定第二天穿调整型内衣出门。

120. 豆豆又看见剧中弗兰茨国王激动地说：我要去找我的茜茜！什么也没有我的茜茜重要……她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上一个小男孩的鸡鸡上，不屑地说：妈那个麻花儿。

121. 其实我们不是没有被打动的，当弗兰茨在悬崖上为茜茜公主摘下火龙草的时候，我和张敏的眼睛湿了：这他妈的才是耍朋友啊。

122. 你说，如果我们房间里的这三个人都穿上茜茜公主的篷篷裙，在这十六平方的房子里，转得开身不喃？

123. 自从我给豆豆加工过的“小说”上传后，豆豆交友帖的访问量迅速飙升。其实我也没多煽情，只是特别强调了豆豆是个四川女孩，会做饭。

124. 张敏说豆豆在深圳贩卖服装期间，还跑去买了套《红楼梦》，而且看完了。我问，她有什么感觉喃？张敏说，她认为还可以。

125. 我们一年到头都在外面漂，但年底还是要回成都。回到成都的日子基本都是这样的：起来，去青石桥吃碗肥肠粉，然后得儿转得儿转拽起屁儿去玉林彩虹街喝茶，最后天黑了去啖廖记棒棒鸡。这虽然是一个叫做桑格格的死女娃子一整天的生活内容，但基本上也是豆豆、张敏以及很多成都女娃娃一整天的生活内容。

第58节：人(35)

126. 我和豆豆、张敏到达喝茶现场，拉开藤椅坐下，就看见担挑挑卖水果的男人过来了。豆豆扯起嗓门：桑葚咋卖？男人忙不迭地过来，说：块钱一两！豆豆假装柳眉倒竖：走走走！你走远些！男人不生气，反而笑了：好说嘛，妹儿，生意都是谈的，七角钱一两嘛！豆豆俯下身去选：敢少老子秤嘛老子要撇秤杆杆儿哈！

127. 远远地，川航老空哥兼人气帅哥勇娃儿来了，牵起刚耍的女朋友丁丁，笑眯了。看上去，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还有一位老机长！我们早就喊起来了：好春哟——那边是哪个拐骗犯，老子们抓现行哈！

128. 落座，勇娃赶快就把烟给我们散起，不过我们还是脑壳照洗：嗨，介绍哈撒。勇娃儿一张老脸粉面含春：这个，是丁丁，这个是格格、张敏、豆豆！人家小女娃子一张小粉脸都涨红了：格格姐好张敏姐好豆豆姐好！我们哄的一声表示对这个称呼的不满：老子们集体十八岁，不要喊姐姐哈！人家小丁妹多乖巧地递上一包新鲜的樱桃：要得嘛，我们都还小得很，都跟这个樱桃样。我们吃点樱桃哈，嘻嘻。

129. 她娇声唤茶哥：哥老倌——麻烦洗哈嘛……莺声燕语中，一个苍蝇吧唧晕倒在地上。茶哥也酥软着半边身体从堂子里出来：来了！只不过，看见妹妹旁边坐了一个哥哥，兴致一下矮了下去，怏怏不乐端了樱桃去洗。

130. 一辆银色拓拓嘎吱一声停在我们边边上。豆豆说：好烦喔，龟儿子罗东梅把车子停得怪眉日眼，把老子们太阳都挡了！罗东梅从车子头钻出来，撩了一下金黄色爆炸长发，无限风骚地说：内伙子些，看老娘的新发型——

131. 大家纷纷表示，这个发型色泽上比较像虎皮鹦鹉，外形上酷似非洲雄狮，配上红扯扯的脸盘子，整体效果更接近非洲狒狒。她一听不干了，说要把提来的一兜草莓拿去甩了，大家连忙制止，说：事实上，这种粗犷非常突显其不俗的个人风格。

132. 之后来的还有弱不禁风的佩佩。她一来，兰花手一扇：好矬哟你们，茶有啥子好喝的嘛，我们来喝酒嘛！

第59节：人(36)

133. 太阳一点点地斜，我们的话越说越多。茶不醉人人自醉，最后话摆到一定的程度，最高境界就是你看我、我看你，瓜笑。伸个懒腰说句“好鸡巴安逸哟”。看我们的桌子上，深红的草莓，鲜红的樱桃，深紫的桑葚，金黄的广柑，还有一杯杯绿盈盈的素毛峰、花毛峰、青山绿水，白花花的瓜子花生……一圈花花草草的人物，人物们纷纷表示：这个下午很是过得喃。

134. 在分别的前一夜，豆豆对我和张敏说：来，老子给你们念首诗！

135. 我的心啊，二十七年以来，这不是最激动的，也是最激动的时刻之一。我们点头：你念嘛。豆豆把脚跷在咖啡桌上，点了烟吐了一口，突然不好意思了，闭上眼睛，挠着头发：锤子喔，等下哈，老子要酝酿。

136. 我认真地看着眼前即将要念诗的这张面孔，她的脸就像一张写过两遍的羊皮纸，下面的内容是我们十几年的孩童时的友谊，上面涌动着的是我们千辛万苦共同活着的现在。她在思考，她在感受，她在呼唤高贵的诗句……突然，豆豆睁开并瞪着咚大的眼睛，张口就是：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发几枝？发几枝喃……锤子到底是发几枝……

137. 我亲爱的豆豆，她抛弃了平时最爱的口头禅“妈的P”、“锤子鸡巴毛”、“龟儿子”等语句，为我在念诗！虽然她现在有点想不起后面两句，但是毫不影响她纯洁思索的模样，在夜光下闪烁可爱。

138. 她一拍大腿，终于想起后面两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139. ……这诗句瞬间击中了我和张敏，光芒照亮了我们的灵魂。这是豆豆用激情浇铸的诗篇啊——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140. 这意境，太美好。

杨二哥

杨二哥和我们坐一辆车从黢黑的郊外驶进了市区，他双手擦去玻璃上的哈气，贪婪地看着灯红酒绿说：狗日的，好繁华喔！

杨二哥大名杨彬，文质彬彬的彬。你光看他的样样儿，确实有点文质彬彬的哈：上半截穿的是白色T恤，下半截是黑色笔挺的麻料西裤，一双黑色休闲皮鞋一点泥巴都没有，头发干干净净梳得灵光，哪像承包鱼塘的小老板儿嘛。

第60节：人(37)

春天家，我回成都的时候，很想带我爸我妈去郊区踏青钓鱼啥子的，并且邀请在郊区讨生活的三姐一家，打算花个千把块的巨款大家耍个开开心心。当我把这个想法讲给三姐听的时候，她在电话里用鼻音重重地咳了一声：死娃娃你包包头的钱多得往外跳嗦，唵？！你们来就是了，我这边有熟人开鱼塘，你那个开支可以耍几盘都还有多！

话说当年三姐和刘哥在龙爪那一带那还是相当有点人缘的，她那些哥们说起来五马六道的，但是都多讲义气的。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个在外头打架脑壳上掉起青头儿包的大哥哥，晓得何林琼的表妹来了，脸上血都没有抹干净就去冰糕摊摊上给我买娃娃头。吓得人家卖冰糕的颤抖地躲在箱箱后头说：好……汉……你随便拿，你、你、你随便拿！那个大哥哥笑嘻嘻地对冰糕老板一摆手：龟儿子怕啥子嘛，我是为民除害才回来，桥归桥、路归路，好汉不得平白无故欺负人！拿去，五角！来个娃娃头！

三姐说：耶，你硬是记性好喃，那个给你买娃娃头的，就是杨二哥得嘛！他现在走正路了，不弄那些歪的了，承包了个鱼塘自己做。据说，杨二哥因为社会事务太多，杨二嫂早就离开他另外嫁人去了，留了个上小学三年级的小杨二哥给他。他看着懵懵懂懂的娃娃，觉得再在社会上操江湖可能不得行了，就凑钱在马家寺郊外开了这个鱼塘。娃娃喃，读住校，他就一个人住在这片鱼塘上喂鱼。田坎上一排砖房子，有四间排起的：一间他的卧室，一间放渔具，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厕所。

这天，是个星期天，我就和我爸我妈还有三姐去了杨二哥鱼塘。杨二哥很热情，早就把鱼竿巴巴适适摆在田坎上了，还挖好了蚯蚓。

我在厨房里忙碌，准备烹调钓上来的鱼，说：咳，杨二哥，碗不够，你屋头还有碗没得？他四下看了看，果然找不到碗了，就说：不着急，等一会儿我去塘里头给你摸几个！原来，杨二哥一个人在鱼塘上开伙煮饭，是从来都不洗碗的，吃了之后把碗直接往塘里一甩，了事。一会儿果然看他从塘边边上精确地拎了几个湿淋淋的瓷碗起来！他笑嘻嘻地：来，接到！古董！真是捡碗还须丢碗人呐！不一会儿，我又说：葱不够，杨二哥你快去市场上买把！他嘿嘿一笑：买？这周围的看到老子来了，方便面都要卖老子八元！他背着双手走出门去，慢慢消失在远边的田地里，几分钟他又冒出来了：手头多了一把还有泥巴的红头葱。他把葱递给我：快拿去弄，不要让周围看到了，毕竟挨邻得近的，看到了不好……

第61节：人(38)

我不敢杀鱼，他袖子一挽：让开，我来！他麻利地抽出一把匕首，熟练地杀鱼刮鳞剖肚，一边弄一边自言自语：妈哟，老子的宝刀以前杀人现在杀鱼……

他电话响了，电话铃音乐是“请你不要再来伤害我，喔……喔……”破响破响简直是响彻云霄！他赶紧在草草上把手上的血抹干净，接了：喂！哪个！原来是小杨二哥打来的，找他爸爸问作业。只看杨二哥眉头皱成了一堆，表情十分为难：唵？啥子喃？云南出产啥子……出锤子！嗯……山里头总是出香菇嘛……唵，你同学说不对啊？那老子晓得个屁……五朵金花是哪里的？这个我晓得！五朵金花是红河卷烟厂！听老子的没得错！还有题啊？龟儿子快说，毛主席的故乡是哪里啊……嗯，是湖北！

我爸这个老革命终于听不下去了，插话说：不是湖北，是湖南！

他嘿嘿嘿嘿笑几声：龟儿子的你老汉又不是电脑，差点都遭你整成猪脑了！对对对，毛主席的故乡是湖南哈！不要写错了！算球了，你娃娃不要问我了自己到楼底下网吧去查！啥子喃？不准你进？！龟儿子的不想开了嗦？！你说，你是杨二娃的娃娃，再不让给老子砸！警察来了算我的……

我就上去一把将电话抢了，首先让娃娃千万不要去骚扰楼下网吧，然后用了几分钟解答了他所有的问题。小杨二哥声音尖尖的，有点怯生生地问我：谢谢姐姐，你、你是哪个嘛？你是不是我爸的新女朋友嘛……

我脸红着把电话递给杨二哥：拿去，然后又转身去烹调鱼摆摆了。这个时候，杨二哥在田坎上摆上了桌子，拿出他所有的餐具都不够，加上塘里摸来的还是不够，他跑了三家才借齐。他看了看桌子上的菜，除了鱼就是鱼，二话不说，骑着自行车就走了。回来的时候，车上搭满了白酒、啤酒，以及各种烧腊熟食。他乐哈哈地给我爸爸打招呼：叔叔，难得有人来陪我喝两杯，今天你们来了我特别高兴！我们好生喝哈！我爸爸也是个天生豪爽的：哎呀侄儿，今天硬是麻烦你啰，以后噻你要来我屋头耍哈！

第62节：人(39)

天色麻麻黑，凉爽的夜风从鱼塘水面上吹过来带走了暑热，一阵阵叽叽咕咕的虫鸣蛙叫越来越响。浑圆的月亮慢慢升上来，印在鱼塘上，远远看杨二哥这排房子，真是像个仙境。我把这个说法告诉了杨二哥，他正用牙齿“哧——”一声咬开了一瓶啤酒，“呸”一声吐了口渣渣：仙境？！我看你们这些没有经过事的女娃子喔！你们不在的时候，老子一个人住在这里，经常觉得哪怕有个鬼来敲下门陪我喝两口都要得！他给我爸倒满了一杯酒：桑叔叔，以后尽管带你的朋友来耍，你的朋友就是杨二的朋友！今天，我很高兴认识你们！来！

我喊他少喝点，啤酒瓶田坎上都要堆不到了，他说：嘿嘿，每天早上醒来我就拿方便面下啤酒，瓶瓶咋个不多嘛……杨二哥快要醉了，他对我说：哎呀嘞，幺妹嘞，你给哥哥介绍个女朋友嘛！我长得不丑嘛！我连忙说：不丑不丑！他又摇头晃脑地指着鱼塘说：你二哥我总还有个鱼塘，有两个养婆娘的钱……我连忙点头：好的，二哥，我记住了！三姐和我对看了一眼，也说：蓉娃子，别看杨二哥喔，他很有情调的哈。杨二哥马上摇摇摆摆站起来，拉着我说是去看一样东西。我魂未定，他指着塘边的一株花说：你看，这是我种的白山茶！

那顿饭吃了四个小时。我悄悄在他包包里放了五百元钱，被他发现又差点甩到塘里喂鱼了。杨二哥醉得左脚敲右脚，临走的时候还要鼓捣送我们走，他的送不是普通的送，而是要把我们都送到家门口。我家离这里估计差不多就是北京市区到通里佛尼亚州那么远哈。他醉醺醺给打了通电话：老子是杨二，给老子过来拉趟贵客！不一会，一辆烂咻咻的面包车从夜幕中的田野上开过来了，司机多早就从车窗探出来给他致敬：杨哥好！他威严地对他摆摆手，然后转过来对我们谦逊地说：车差了点，大家将就坐……一扭头对我说：蓉娃子，我坐你边边上哈！一把就拉开了车门。

一路上他又醉醺醺地对前排我爸说了一百遍叔叔再来耍的话。进城之后，他双手擦去玻璃上的哈气，贪婪地看着灯红酒绿说：狗日的，好繁华喔！

第63节：人(40)

才让

（一） 前传

才让，全名才让三周，藏族，二十岁，小学文化，青海省同仁县吾屯下庄村人；从七岁开始学习画唐卡；姐姐们都出嫁了，十七岁的妹妹明年也要出嫁，家中只剩才让和父母，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孩。才让靠画唐卡养家。才让所在的那个村子，据说是整个藏区唐卡画得最好的一个村子，而才让很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是这个村子里的拔尖人物。才让不想那么早结婚，他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二○○七年十一月，他动身坐了五天的硬座火车从家乡来到了广州。

桑格格：才让，你见过大海么？

才让：……嗯，青海湖算么？

桑格格：才让，要怎么样才能找到你的家呢？

才让：我这么给你说吧，你——先去到西宁，然后随便问个人都会知道同仁；然后你——去到同仁，随便问个人就知道吾屯下庄；你到了吾屯下庄，就是我们村子了，随便一个人就能把你带到我家来！

桑格格：才让，你想去哪里玩玩？

才让：您决定吧，请您决定吧。我第一次出远门，什么都不知道，您决定吧！

（二）才老师

1. 当才让第一次把他的画展开在我们面前的时候，众人发出了“哇——”一声惊叹，我只看了一眼就傻掉了。我只想说，你如果有机会亲身站在这样的画面前，你才知道什么是唐卡。

2. “我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唐卡。”这句话是九色鹿说的，我觉得他能说出这句话来，不枉我取了一个沾仙气的名字给他。

3. 我和阿珂带才让去美院看学生们上课。他第一次看见正规的美术教育，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他表示不大理解把东西画成块状，但是很喜欢一张画的色彩。那张画是莫奈的。学生们对慕名前来观看的人并不觉得惊奇，都在气定神闲地画水粉临摹。

4. 他们的老师在看了才让的画之后，兴奋地招手：来来来！大家来看下一种不同的艺术门类！学生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才让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大家兴奋起来，问了一大堆“好奇怪”的问题。

第64节：人(41)

5. 唐卡里所有造型都靠描线，细若游丝的线都是一笔画成。才让回答得最多的问题就是：画错了怎么办。才让结结巴巴地一遍又一遍告诉人们：我不会画错，我、我基本不会画错……还有人问：这些画都有规定的样式，多年反复地画，会不会厌倦？才让费劲地听懂了这个问题，用力地摇头：不！不会！只有一张比一张画得好，怎么会厌倦？！但是，这朵花这片火焰已经画成这样了，还能怎么好哇？还能怎么好呢？才让嘶的一声，被逼得笑出声来：……反正就是能更好。那么一张唐卡最关键的部分是什么呢？才让说：嗯，是眼睛吧是眼睛。大家呼啦一下埋头都去看佛像的眼睛，然后陆陆续续抬起头看才让的眼睛，他已经紧张得一双眼黑的少白的多……

6. 画唐卡最难的不是技术，才让说是“心”。什么是“心”？在简短的充当才让发言人的经历中，这是我唯一觉得没有必要过多解释而请大家体会的一个问题。唉，但是最傻B的问题也是这个叫做桑格格的人问的：才让，你真的信仰神么？才让不正面回答了，头上都是汗：我是画唐卡的啊！我是画唐卡的啊！

7. 一堆男生女生开始叫“才老师”的时候，才让终于逃跑了。

8. 我们在下午的阳光中吊着脚坐在教学楼走廊的阳台上，各自点上了一支烟。才让哎呀一声怪叫活了过来。我对他吐出一口烟，坏笑道：嘿！才老师！

9. 他差点翻到三楼下面去了。

（三）溜冰

1. 才让住在阿珂家。阿珂说，才让很无聊，躺在床上双眼看着天花板说：唉，地震一下就好了。

2. 我在电话里说：我们去溜冰吧！才让在那边一连串地“好好好好好好”！半分钟后就穿戴整齐在我家门口敲门了。

3. 这次溜冰结果是这样的：我摔得单臂弯曲在胸口，一瘸一拐率先回家了；阿珂把裤子剐坏，腰间绑着才让的藏族白衬衣也回家了。当我和阿珂一轻一重两伤病员在我家中唏嘘感慨还是才让滑得久，值回票价时，才让这小子回来了。

第65节：人(42)

4. 我们上下左右看了看他，还好配件整齐，但是他蔫耷耷的，一躺在榻上就不说话了。在我和阿珂两八婆坚持不懈的追问下，才让万分悲痛地说了原因：有一个女孩，很可爱，主动来找他溜冰，还推着他一起溜，但是他由于害羞，没有和这个女孩说话，后来这个女孩走掉了，才让眼睁睁看见她走掉的。

5. 阿珂问：没有留电话？我问：你为什么不请人家喝汽水？

6. 才让追悔莫及地双手捧着脑袋：你们怎么不早点说你们怎么不早点说你们怎么不早点说啊！！！

7. 根据才让的回忆，说那女孩穿了“这里红这里白这里红这里白这里红这里白”的一件衣服，我们一致认为是一件红白相间的条纹上衣；牛仔裤。那女孩长得“嘴巴是小的，眼睛是大的，鼻子是高的，眉毛是黑的”。亲爱的美女，如果你在二○○七年十二月十八号晚间七点过在广州晓岗滚轴溜冰场推过一个羞涩的、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白色上衣的小伙子，请你联系桑格格的博客，你把人家的心带走了。

8. 我说：才让，你别想了，你真和那女孩好了倒不一定很美好，你们会吵架的。才让说：不！我会让她一直让着她一直让到她死！阿珂说：汉族女孩不怎么能干活的喔。才让说：我回家去把田地卖了，她就不用干那么多活了。我们说不出话来。

9. 我躺在榻上，痛得躺都躺不稳。阿珂说：格格，你好像西施捧心喔。我挣扎着坐起来：不！我不心疼，我屁股疼，应该是西施捧屁股！

10. 才让幽幽地在榻的另一侧说：……我心疼。

（四）离别

1. 才让对他在广州感受到的事物的最高评价就是：和我们那里一样的！

2. 这里最令才让受不了的就是空气，他晚上睡不好。

3. 我在公园里给才让买了一根香肠，他吃了。我一直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讲，最终他忍不住问我：那个香肠，是不是要八元？我说嗯。他用藏族人特有的表达吃惊的方式“咦”了一声。

第66节：人(43)

4. 于思（神人兼国画牛人兼型男）带才让去看《投名状》，他看见票价要六十元，发出了一声更长的“咦——”

5. 他知道九声同学的一个耳机要两千九百元的时候，半天都喘不过气来：咦……哈、哈……咦……

6. 但是才让也斥巨资二百八十五元给自己买了一双登山鞋，在藏地很好穿的。他说千万别告诉他父母，他们一定会说他“坏了良心的”。

7. 才让又去了溜冰场，但是没有见到那个“这红那白”的姑娘，我说你失望吧才让？他低下头有点黯然：其实我那天走就有预感，是最后一次见她……

8. 才让刚来的时候，看见我和阿珂都在学古琴，他说他深深爱上了古琴这个东西；后来他在于思那里看见了吉他，更加深地爱上了吉他。他住在阿珂家，每当阿珂要弹古琴的时候，他就说：别吵，我要练吉他——他疯狂爱上了崔健的《花房姑娘》，反复播放并且试图弹奏，阿珂几乎就崩溃了。

9. 我、九声、阿珂一起学的古琴。才让住九声家时，多日就听见他磕磕巴巴地练习着愁肠百转的《秋风辞》；然后他终于搬去了阿珂家，但是，阿珂也在感情充沛地没完没了地弹奏同一首歌……

10. 才让知道我溜冰摔伤了左手动弹不得，就放心地想来我家休息一下耳朵。刚坐定，却猛然听见，角落里传出来，吱吱呀呀的秋——风——辞，显然，是单手弹奏的。

11. 才让卖了他很喜欢的一幅作品，在家里喝了一晚上的闷酒，舍不得。但是第二天，他就高高兴兴去买了他人生中最贵的那双鞋，嗯，对，巨资二百八十五元。

12. 他一直以为《上海滩》和《夜上海》是我们汉族民歌，我纠正了他。

13. 他在网上居然找到了自己四五年前的作品，他捂着脸说：丢死人了。

14. 在某一届“中国唐卡大师比赛”的照片上，才让指着一堆人说：这个，可以！那个，很好！中间的这个、旁边这个，废物！

15. 才让不习惯天天洗澡，但是他看见我为他新换的床单枕套，考虑了半天，终于拿着毛巾走进了洗澡间。他强调，他洗澡的频率已经是以前的十倍还有多。我夸他，真乖！

第67节：人(44)

16. 我小心地问：才让，你喝过咖啡么……他瞪我一眼：我很爱喝咖啡！

17. 才让和人约在大马路对面见面，我说：你怕过马路么？他笑着说：怕！我：……那我送你去吧……他笑弯了腰，用广州腔说：我好怕好怕哟！

18. 阿珂歪在榻上，让对面沙发上的我把一本诗集递给她。我递了，她懒得起身，像长臂猿那样用双脚夹住然后再传递到手上。我们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是才让看在眼里却说：我们那边不能这样对待书，只要有藏文的都要双手放在高高的地方……

19. 才让也问阿珂：老师，看书有什么用？

20. 从昨天起有很多朋友给才让发短信，每一个他都认真地回。他说他因为这个学会了打很多字。但是一会儿他就会嚷嚷：陈老师（就是阿珂）！什么叫做花痴啊？或者：格格，什么叫做八卦啊？

21. 还有一次他着急地说：有个女孩让我给她画一条毛毛虫，可是，什么是毛毛虫啊？！我们家乡没有啊——朋友们，才让已经聘请我和阿珂成为他的私人秘书，请大家体谅我们的工作量……

22. 才让明天要走了，我们三人很不舍，聊到很晚。才让明年铁定要结婚，因为他这个年纪在他们家乡还不结婚，不是智力有障碍就是肢体有残障。他有点着急：他还没有女朋友，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浪漫。

23. 他说，最浪漫的事情，就是和一个女的，在海边吧。

24. 我们都好担心才让的眼睛，画唐卡太费眼睛，他才二十岁，眼睛已经有点吃力了。我愚昧地嘱咐他，要多吃牛眼睛……

25. 他对阿珂的临别赠言是：你也不小了，快找个对象吧！对我的临别赠言是：格格，你要是想认识喇嘛，我有个朋友，很帅很帅的！

26. 我不知道，明天，怎么才能不难过地送走才让。

（五）雍和宫

1. 我和才让重逢的时候，是在北京了。才让和东之背着他们的唐卡，在北京大街游逛，但凡看见一家藏族商品店就要进去攀谈。有家唐卡店的大姐看了他们的画之后，连连批评他们：你们背着这么贵重的东西瞎晃什么呀瞎晃，还不赶紧回家！

第68节：人(45)

2. 东之梗着脖子说：我带了刀子！不怕！

3. 我事后问东之：真的带了刀子？在哪让我看看！东之：……没带，嘿嘿没带。

4. 才让完全没有思想准备，他不知道雍和宫是个什么宫。当他看见雍和宫那些藏传佛教的佛像和艺术品，一路磕着头进去，激动得不得了，连连说：这个和我们那里一样！这个和我们那里一样！一样！在万福阁内，那尊高十八米、由整棵白檀香木雕刻成的迈达拉佛展现在两个小伙子面前时，他们俩瞪大了眼睛，许久之后才知道匍匐在地上拜，拜了又拜。

5. 后来，我们又去了北海。在团城，我介绍说：这里原来是关皇上的地方。才让环视了一下团城，点点头说：嗯，环境很不错，关我也、也可以！

6. 我们每天都从各自住的地方出门，相约在地铁的某一站见面。北京的地铁很复杂，换乘又走得远，但是我想锻炼下才让，让他自己学习下现代生活。第一天，他迟到了一个半小时；第二天，他迟到了一个小时；第三天，他迟到了四十分钟。

7. 第四天，我们约两点，我买了《京华时报》《新京报》《北京晚报》《法制晚报》……估计全部看完他就快来了。才两点零四分，才让居然从地铁电梯里冒出来了！我喜出望外地扑过去，握着才让的手：同志！你怎么来了？！

8. 我们听说博物馆免费开放，就兴冲冲地去了国家博物馆，但是半天找不到进去的口，然后找到一个管理人员，问：请问国家博物馆从哪边参观啊？人家说：今天不开放！我们：啊！那哪天可以参观啊？人家说：二○一○年。

9. 大家晚上去酒吧，有歌手唱歌，可以点唱。东之说要点一首伍佰的《痛哭的人》，那个个性十足的歌手白了东之一眼：不会！然后又加上一句：这个歌手的所有的歌我都不会！才让点了一首崔健的《花房姑娘》，歌手二话不说，对他赞赏地点点头，抄起吉他就开始唱。

10. 我带他们吃涮羊肉，一盘羊肉上来，他们夹了就往嘴里送！我连忙阻止：别别别，这个这个要涮在锅里才能吃！才让和东之相视一笑，说：格格，我们那里都这样吃的，生的，可以！

第69节：人(46)

11. 我们去看敦煌艺术大展，才让看完之后很沉默。他说：这里都是临摹的佛教画，为什么没有一个我们藏族的画师？

12. 在天坛，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仨膀子搭膀子，觉得真开心，就开始聊各自的感情。东之曾经有一个喜欢他的女孩子，他说：这个女孩子很好啊，天天早上过来给我洗脸晚上过来给我洗脚！但是她妈妈不同意她来！我问：那么你们后来就不在一起了？东之说：嗯，她说我们私奔吧，我说不太好！我问：然后呢？东之说：没有了然后！我问：那你现在已经忘记那个女孩了么？

13. 东之笑眯眯地：嗯！忘记了！嘿嘿！干干净净！

14. 才让在一旁仰望夕阳。我问：嘿，让子，你呢？你有没有过女朋友？才让举起三个指头说：我喜欢过三个女孩子，我永远不会忘记她们，一辈子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15. 才让说很后悔没有牵这几个女孩的手，他发誓他下一次喜欢一个女孩，一定会牵她的手，在很早的时候就要牵。

16. 这个时候，才让手机响了起来，才让羞涩地嘿嘿一笑，走到一边去了。

17. 才让这次遇见了一个汉族女子，他不叫她汉族名字，他叫她达娃，就是月亮的意思。才让，我亲爱的弟弟，我告诉你，也许她不是你真正的达娃，她也许只是你在北京的时候，天上的月亮。我不知道该怎样告诉才让，我只是说，让子，你要知道，爱情会有悲伤。

18. 才让和东之要走了，因为还有四天，他们就要开始种地了。

19. 才让说：格，你什么时候嫁人啊？你嫁人我就送你一幅最好的白度母！他知道我最喜欢白度母。

20. 传说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在普度众生的时候，伸出她的千手千眼，救起来很多苦难的灵魂。但是她回过头来，却看见在苦海里还有很多没有得救的灵魂在挣扎，观世音菩萨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就流下了两滴眼泪，一滴是绿度母，一滴，就是白度母。

21. 我问才让：喇嘛可以谈恋爱么？才让：不、不、不行吧……我继续问：那还有个活佛写情诗呢！才让：不、不、不会吧……

第70节：人(47)

22. 我背诵中：那一年/我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呀/不为修来世/只为在途中与你相见……怎么样？才让：我、我、我晕……

23. 晚上，我们去了一家藏族餐厅，在门口远远就看见了墙上的唐卡岩画，还有尼玛石堆。迎宾的也是藏族姑娘，远远地对我们说：扎西德勒！

24. 东之马上把他洁白的藏族衬衣翻出来穿上，听见藏族音乐，他脸上开始泛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彩。东之几乎会唱这里播放的所有藏族歌曲，在跳锅庄的时候，东之的光彩终于显现了出来。东之个子不高，但是他跳起舞来，那个豪迈和舒展。才让就显得笨拙多了。

25. 才让嘿嘿地笑着，他的达娃也在。他不甘心，说东之：不算什么，我也能跳！他们三个在人群中跳啊蹦啊，才让牵着达娃的手，他们在对我挥手。我不去，嘿嘿，我照看包包。

26. 才让的脸红通通的，他明天就要回青海了，他一晚上都在笑。东之在唱一首藏族民歌：姑娘走过的地方，一路鸟语花香。

（六）新画

1. 才让自己最满意的一张大唐卡今天上午刚空运到京，我打电话给他：需要我送到地坛来么？才让说：不用了格，我已经退出那个展览了，实在让我觉得难受啊！我说：喔那好吧，不展就不展吧……那中午不给你送饺子了吧？

2. 后来知道，昨天才让把唐卡挂出来不到两个小时，就有人价都没还地买走一幅。但是才让还是觉得“难受啊佛像不应该挂在那里不不不好”，我虽然觉得有点惋惜，还是支持他：那好吧，不挂就不挂吧。

3. 才让在雍和宫那边吃到藏族的面片了，他一回家就说：格格，我很开心啊！

4. 他看见了放在屋角的寄来的唐卡木匣子，就用工具去打开，一边开一边用眼睛瞄着电视：格啊，我们几块金牌了啊？

5. 他最爱篮球，最爱姚明。不过所有的体育项目他都看得津津有味，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喜欢体育，他在沙发那边挠挠头想了半天，最后笑着说：拜托了……格格，这个需要理由么？

第71节：人(48)

6. 这家伙这次来，多了很多句式来应付我，比如这句：拜托了……格格，这个需要理由么？我问任何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他都用这个句式回答，发现很好用，每次都把我问得没话说。气死我了。

7. 唐卡匣子终于打开了，他小心地一点一点把画轴取出来。我问：才让这个是你自己今年最满意的么？他郑重地点点头：算算算是吧格。我再问：是不是上次你离开时说要画的那幅大的？他再次点点头：是是是是的格。

8. 这是巨幅的《释迦牟尼生平十二故事》，这个题材我见他画过，那是他三年前的作品。画太大，放在我的床上只能打开一半，我一看，眼泪就要流出来了，我说：让，你进步了好多啊。

9. 这幅的色彩之和谐古朴，是才让之前的作品所没有过的。记得当时在广州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梆梆就问过才让：才让，你的线条已经画成这样了，还要怎么好啊？当时才让也无法回答她，只是说：还还还可以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10. 我看见他做到了，这幅画让我无话可说，无论是色彩还是线条还是布局。尤其是色彩。当时他在广州见到了中国古画，为那种和谐的色彩倾倒。我在这幅《释迦牟尼生平十二故事》中看到了是什么触动了才让，他说不出但是画出来了。我说：让，这六个多月的时间，你就在画它么？他说：是的啊格，时间都不够啊格。

11. 这幅画扑面一股浓重的矿物颜料的味道，才让说，必须是磨得最细最细的矿物颜料才能出来他想要的那种梦想中的色彩。我凝神看着最中央的释迦牟尼的面庞，然后再看看才让的脸，我说才让你让我骄傲啊。

12. 在才让回来之前，我一直在家发呆，有一搭无一搭地弹着琴。才让说：格格你心不静啊，一边弹琴一边叹气啊。

13. 看完这幅画的时候，我告诉才让我觉得我变得很有力量很幸福。我谢谢他，他害羞地说：格别谢我啊，谢你自己吧。

（七）潘家园

1. 我、野人大哥、才让一行三人来到周末的潘家园旧货市场，我们主要来买点书。在进入摊点的时候，我附耳对才让严肃地说：你看中什么别问价，让我和野人大哥来！他点头：好好好好的。

第72节：人(49)

2. 他买了几本《名师教你画动物》《名师教你画花卉》啥的。之前有个好友送给我一本书，才让翻看这本书，两秒钟之后发出感叹：格啊！这个人画得真的好啊！那是法国画家米勒的画集，目前是我的心头最爱。他继续感叹：可不可以认识这个人啊？！

3. 由于去潘家园，我早起了至少两个小时，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突然我看见摊上一本画册写着：赵无聊画册。啊！赵无聊！敢叫这个名字的人一定不俗！等我扑上去拿到手里再看，居然变成了：赵无极画册。

4. 才让摇摇头往前走：唉，老人家啊老人家。

5. 有几个摊位专门卖唐卡。才让一连看了几家，那个水平让他愕然。他站在那里看其中一个摊主说服一个外国人买画，他的表情和平日那个笑嘻嘻的才让不一样了，我觉得他像个小神，俯瞰众生。

6. 最后，老外买走了不少唐卡，才让站在他们几步之外，久久不肯离开。野人大哥劝他：才让，看了这些，才更知道画好唐卡的意义是不？才让看着他认真地点点头：是是是的！

7. 小摊上的唐卡一张张堆在一起，小贩子没生意的时候就坐在上面，躺在上面，甚至踩在上面。才让说再差的唐卡也是佛像啊，他们怎么能这样啊！我们连劝带拉地把才让带离了那个区域，生活经历丰富的野人大哥又劝了：才让别生气，他们这样对佛祖，一辈子都做不到好生意，别气哈别气！

8. 才让说，他还没有去过拉萨呢，他要是去了一定去大昭寺排队第一个摸佛。每天第一个触摸到佛身的信徒会感到佛是热的，这个时候可以对佛讲话，佛能听见。他说他想请佛原谅那些潘家园的小贩。

9. 才让说他有点想家了。

（八）平安喜乐的夜晚

1. 才让说晚上要带个喇嘛过来吃饭，我说好，因为我想起了他曾经说过要介绍一个“很帅很帅”的喇嘛给我认识的话。我一直记在心中。

2. 结果夏吾才旦师傅就来了……总体来说哈，我觉得咱家夏吾师傅不能用俗世的“很帅很帅”来形容，他的特点是，嗯，让我想想……对了，他是一坨真的喇嘛耶！

第73节：人(50)

3. 夏吾师傅是才让的亲戚，而且是看着才让长大的邻居。我就请师傅讲讲才让小时候，才让“喔——”一声长啸像是被枪击中了一样身体往后一仰，用手遮住面部：千万别听他说的！他没有一句好话！

4. 但是夏吾还是很健谈的，他详细给我讲述了很多关于才让的事情，说他小时候很调皮很调皮，然后用手一撩才让前额的头发，露出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一条伤疤，说：看嘛他小时候很调皮的，跳啊跳啊就摔了，现在还有个疤子！嘿嘿嘿嘿！

5. 才让不停地说：千万别相信他的话千万别相信他的话。但是人家夏吾师傅既然说了，就挡不住，说才让在村子里是很聪明的孩子，学什么都快，就是不够勤奋，喜欢玩喽，还留长头发……不过有个疤子嘛留头发我还同意，但是他还睡懒觉，而且爸爸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现在也不结婚，村子里好的姑娘都让别人选光喽，如果他从外面找个姑娘家里田地就没人种喽……

6. 才让一晚上都不停地“喔”一声长啸像是被枪击中了一样身体往后一仰，用手遮住面部，惨叫：我比他说的要好些格格，格格别听他说，他是个疯和尚！夏吾师傅嘿嘿一笑，对才让说我是个疯和尚么你就是疯小伙子！

7. 我在家做的涮羊肉，他们吃得可开心了！我也很开心！不停给夏吾师傅夹菜，夏吾师傅不停邀请我们也去他们那里玩，他也想好好招待我们。

8. 夏吾师傅其实很有爱心，对小孩子特别有吸引力。他告诉我，寺庙里有个小喇嘛叫做扎西，才六岁，一直是他带着学经，这段时间来了北京，扎西想他想得不得了。扎西给他打电话，在电话里就哭了，然后他就说:不哭不哭不哭啊，我从北京给你带个……那个礼物！你好好学经啊！

9. 小扎西把夏吾师傅的照片，据说是一张一寸的小照片放在枕头下，每天看，然后就哭：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夏吾，夏吾。

10. 夏吾老师在寺庙法会上是做整体活动安排的，他特别疼爱扎西，发给他最小的一对碰铃，只要他偶尔“叮！”碰一下就可以了。在夏吾老师拍的视频中，每当小扎西在角落里发出“叮！”一声，夏吾老师就兴奋地对我们说：你们听你们听，他又敲了一下么！

第74节：人(51)

11. 每隔几天，寺庙里的喇嘛就要买些市场上的鱼儿去河里放生。我看见视频里的喇嘛们，把鱼儿倒入水里的时候，很多鱼儿都因为缺氧而奄奄一息了，然后喇嘛们就一尾一尾的把鱼儿拿起来，用自己的嘴对着鱼儿的嘴吹一下再把鱼儿放入水中，嘿！奇迹！鱼儿就活了呀！看见就游走了！

12. 我白痴一样看着这个场景，大叫：哇噻好可爱喔！！好神奇喔！！是不是夏吾师傅？？？夏吾师傅就呵呵一笑：是是。

13. 才让明天要回青海，他居然自己买到了二折的机票，真不愧是我桑格格的弟弟。

14. 我们一直说啊吃啊，吃完了肉吃菜，吃完了菜吃面，吃完了面吃水果，吃完了水果喝茶。夏吾师傅说他出来这么久，就今天的饭最合胃口。

15. 今天是平安夜。嘿嘿，虽然才让和夏吾老师是佛教徒，但是菩提心，慈悲心，也是希望天下人平安，平安喜乐。

第75节：小品(1)

长大后，还是一口痰

我在路上，远远看见遥远的地上有一坨小小的闪光。

是的，我的第一个反应还是“啊！一块硬币！快去捡！”我正要拔脚跑去捡的时候，想起了《小时候》第203条，那个叫做桑格格的家伙这么写道：“远远地看见地上有一小坨东西在闪光，我欣喜若狂：一个硬币！我冲过去捡，摸到酽糊糊的喃？定睛一看，妈哟，原来是一口痰。”

唉，过了这么多年了，我也该长大了，应该不要像个小孩子那么冲动和盲目了吧！我迟疑地站在原地，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后我决定了！我还是要过去看看，万一这次真的是硬币呢？！

我跑过去，妈哟，还是一口痰。

管我呢

圆明园东门的坝子头，经常有文化活动。有时候我也去听一嘴，一般来说都是悄悄坐在最后。

旁边有一个男孩，他听了一会儿，就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来看，看得嗤嗤地笑。他一笑，周围的人就看他一眼。我也看他一眼，他很不屑地回看我一眼，意思是怎么啦？管我呢！

他看的是《小时候》，嘻。

精神涣散的春天

我目光呆滞地看着梦竹，她在谈一个女人。我努力从她的嘴形捕捉到这些词：……地位……崇高……名垂青史……

她也开始元神涣散，说：她最后死于放、啊放、放……

我脱口而出：放荡？

她慢慢地摇头：不，放射线。格格，我们谈的是居里夫人。

她宽容地原谅了我，并且告诉我，春天不是我一个人在犯病。前几天她同学在回答老师为什么凤凰是火红的，那个姑娘忧伤而又缓慢地说：因为，凤凰，欲火焚身。

记错

在杭州，我上出租车，对司机说：麻烦去肘子路！

司机竖起耳朵：什么？！你说什么路？我一字一句地说：肘——子——路！司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没有什么肘子路，我在杭州三十几年了，出租开了快十年都没有听说有什么肘子路！

是我记错了，我要去的是东坡路。

一个女孩

有一个女孩，一天到晚都懒洋洋的，表情懵懂，头脑清晰。我跟她学了很多东西。

1. 过马路，她大叫：走人行横道，轧死是有赔的！

2. 去一个城市，原因是去买一包茶。

3. 为了欣赏厕所里一朵用卫生纸折成的玫瑰，错过飞机。

4. 有男生夸她的裤子，她说：我这就脱给你。

5. 约她出来唱K，她懒洋洋地说：我这几天在排卵，不舒服，不来。

寂寞的女孩才抽烟

吃牛肉丸打边炉，点菜中。

我悠闲地点了一支“双喜”，吐了一口烟烟。这个时候，点菜小弟皱起眉头居然说了一句：女孩子抽烟不好。

我嘿嘿一笑：怎么就不好了？小弟手持写菜单，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寂寞的女孩才抽烟呢！

牵手

在超市，我前面有个矮矮胖胖的女孩。她看着货架，一手挽着购物篮子，一手往身后探索——她那只手摸到了我的手。

我笑眯眯地不吭声。她立刻觉得不对，马上转过脸来，顿时满脸绯红：哎呀，对不起！我认错了……我笑：没事。这个时候，一个同样矮墩墩的男人懵懵懂懂走上前来，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娇声道：老公，你跑哪里去了嘛！

第76节：小品(2)

他们牵着手转到超市的转角消失了。

整个晚上，我脑海里都是她粉红的脸和羞涩的眼。

窗下

男人：走，我们去操场那边。

女人：去干吗？

男人：去唱些爱情歌曲！

窗下，一对男女在对话，他们的年龄加起来，估计不会超过十岁。

儿童节

车厢里有一个小男孩，穿了一身崭新的小军装。因为穿着这一身神气的衣服，他的表情十分严肃，目不斜视。

但是，他一走动，我就看见了：那条军裤，是开裆裤。

儿童节了，我也去弄身新的吧，你们也是。

佳佳姐姐

小男孩问佳佳：姐姐，是不是有个国家叫做爷们国？我长大要去那里！我要当爷们！

佳佳思索了一下，想起了一个国家：也门。

但是她没有告诉小男孩真相。

她对小男孩说：嗯，好样的，快快长。

大人代表

采访某著名人物，我内心十分紧张，一张口就说错了：嗯、嗯，听说您还是大人代表？

著名人物灿烂一笑，展开一排白牙：呵呵，我也听说了，您是儿童代表！

原来

醒了之后，我抬手看了看表，哎呀，五点过了，一天又要过去了！看看天果然有点黑了，心里很是空虚，岁月蹉跎啊……

但是，天没有一点一点黑下去，而是一点一点亮起来。原来，是早上啊。

主题曲

我豪情万丈地对大家说：我会唱我记事之后所有电视连续剧的主题曲以及插曲，大家别客气，随便点！

绿妖说：来一首《士兵突击》。

冥想时间

相信我，我也是有一些冥想时间的。真的，在那一刻我心系天下。

这个时刻一般发生在吃饭之前，菜还没有端上来的时候。我今天中午啃着筷子，想了这么一个问题：如果一个宇航员在升上天之后，嘣！地球爆炸嘞！然后他眼看着这个星球在他屁股后面的空间里分崩瓦解，所有的一切都破碎嘞！作为最后一个地球人，他会是什么心情呢？

第77节：小品(3)

服务员端上了第一盘菜，我低着头，眼睛都红了。

下次不了

我们编辑部旁边有家叫做“三锅演义”的馆子，我们经常去吃，还叫外卖。

有时候我们很爱他们，他们做得又好又多又快，还便宜，一个冒尖尖的菜才九块钱；有时候我们很恨他们，味道不行又少，还慢慢吞吞的。我们就骂，他们听得点头哈腰：对不起哈对不起，下次不了，下次改哈。

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然后现在的夏天，三锅演义和我们编辑部相处都不错。很多来的客人和我们一起吃工作餐都说，你们这儿的盒饭水平真高。

今天点菜又有点慢，我正要骂，那边老板说：你们今天点什么都免费，我们明天要关张了。

我拿着电话眼圈就红了，别啊，不骂了下次我们不骂啦。

三折

我指着标注了三折的一把小花伞，对售货员矜持地说：请给我看看……是三折么？

热情的上海中年妇女一把抄起这把伞：那当然啦！她熟练地把伞打开，又收起来：看！这是一折！她又收了一下：看！这又是一折！最后，她来了一个完美的收式，一把可爱的小伞完全收合起来：看！这不是三折是什么？正宗的三折伞！

我轻轻地对她说：谢谢……

然后，走了。

阿弥陀佛

在路上走着，远远有两个卖香蕉的挑子在前面。

走过第一个挑子，卖香蕉的男子脸黑黑的，声音短促生硬地吆喝道：香蕉、香蕉、香蕉，一块二、一块二、一块二！

走过第二个挑子，卖香蕉的男子是个三角瘦脸，声音略大些，更急促了：香蕉香蕉香蕉香蕉一块一块一块一块！

然后，他们相互狠狠对望了一眼，爆发出巨大的一个“哼”字，像舞蹈排练一样同时把身体和头扭到外侧，动作整齐划一，干净灵活。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笑了笑，念了声“阿弥陀佛——”

最牛话语

在地铁里，一个穿着白色外套和牛仔裤的女孩站着靠在男友的胸前，娇滴滴地说：没过几天又发工资了真讨厌……

第78节：小品(4)

四座皆惊！

我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卑微地对她说：您坐吧，娘娘！

本领

1. 开会的时候，我可以用一只眼睛睡觉。具体操作是这样的：一只手托腮，手指挡住入睡的眼睛，另一只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发言的人。过一会，再换另一只眼。整个会议，可以完成一个美好的下午觉。

2. 我可以叫住任何一只猫，任何一只，任何地点，任何时间。

3. 我吃饼干可以不洒一点末。据我了解，太空宇航员的食物全是黏稠管状的，像牙膏那样挤出来吃的（多恶心），就是怕食物的飞末飘浮在空中，污染空间站。我可以培训太空员，教他们吃饼干。

4. 我会用鞋油给人染发，染发定型一次完成。

5. 我会用意念控制植物的生长。我和我妈种的芹菜是朋友，我回来它就长得旺盛，我走了它就蔫了。有一次，我临走的时候和芹菜告别，大太阳的又没下雨，它就从叶子上滴下一滴水来！虽然我妈说楼上晾刚洗的衣服呢，但我认为那是离别的眼泪，肯定、绝对、一定是的。

还甜着呢

一只小蚂蚁爬啊爬，它拖了一片一串红的花蕊。这个花蕊前面一截是甜的，但是后面就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小蚂蚁一定是钻到前面尝到是甜的，以为整个都是甜的，所以发狠要都抬回家。

我杵在那儿看了半天，唉。

我用手指把小蚂蚁轻轻挑开，它急得什么似的，团团转。我用指甲把花蕊前段掐下来，丢给它：拿去罢！它用触须试探了一下，发现还甜着呢，就急急忙忙扛着走了。

我拍拍手，也走了。

守宫砂

朋友问我：你胳膊上那个红点是什么啊？

我说：守宫砂！

朋友侧目，我脸红了，小声说：炒菜烫的……

想念

到底是谁啊？！

一天到晚把我想来想去的！

搞得我的耳朵老是红来红去！烫来烫去！

想我你就说嘛——

滚远点儿

滚远——点儿——

第79节：小品(5)

滚——远点儿——

滚、远、点儿——

滚、远、点、儿——

滚远点儿——

有一只猫的名字叫做 “滚远点儿”，每天就听见她的主人马儿娇滴滴地这么唤着。每一个字都饱含深情，软软糯糯，如同酒酿小圆子，滑溜溜地从舌尖甩出来的花腔：滚、远、点、儿——

我也试图叫这只猫，我一开口：滚远点儿！

那猫噌地就跑了。

一首快乐的歌

一只健壮的麻花公猫悠闲地高昂着头走在我前面，屁股后面两个硕大的蛋蛋甩来甩去。我喵呜一声，他回头看了看我，眼里充满了成年男子的雄性魅力。

他嗓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是一首快乐的歌，歌词大意是：啦啦啦啦，我没有被阉，啦啦啦，我没有被阉啊，没有被阉！啦啦啦啦，我没有被阉……

迷死人了。

发了疯

不知谁揉了坨报纸砸来，我条件反射地下蹲，那东西嗖地贴头顶就过去了——回头看，不是报纸，是一只发了疯的鸟。

高高的声音

总是有什么声音在高高的天上。

有时候，我会惊讶自己竟然有眼睛和耳朵以及其他成形的器官，或者蹲在地上看一片蕨叶，我滴个神啊，这些玩意儿究竟是怎么长成的啊！那个高高的声音就说：小屁孩，神奇吧？我就点点头：嗯！神奇！那个声音继续说：好玩么？我点头：嗯好玩……声音说：没玩过吧？会玩么？

这个时候，我就站起来，对天空竖起一根短短的中指。

第80节：小说(1)

上海至南京

她用两种口音交替着和两个人讲话：一种是普通话，对一个男人，她爱的人；另一种是四川话（但不是成都话），应该是闺蜜之类，关心她的人。

—— 嗯，亲爱的，我知道，你也是有苦衷的，但是，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啊，你知道我的感受么……

——我日，他有老婆的……我晓得我晓得，我是瓜的，你骂我嘛！老子脑壳都冰了……不晓得，他婆娘应该不晓得……

—— 宝贝，我已经到常州了……嗯，车开得好慢，你着急了么？

——对，我在去南京的路上……哎呀，有锤子办法，我晓得没有结果，有锤子办法！

—— 1005房？如家快捷？嗯，我知道了，一会儿见亲爱的……我啊，穿了一件浅蓝的裙子，嘻嘻，你呢？呲呲——流氓！

——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这是个水凼凼，我还是要跳，随便你咋说。我晓得你是为我好，我求求你了，就让我去这一次嘛，最后一次！

电话中那个女友没有再打电话来，好像生气了。电话中那个男的也得到了确切消息，一个光鲜可人的浅蓝裙子正按计划过来中，也气定神闲地没来电话了。

火车经过几个巨大的水泥烟囱，是热电厂的冷却塔。女孩沉默地把头靠在玻璃上，眼睛潮红，呼吸犹如浮冰。冷却塔的影子划过她的脸庞。她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握着电话。

她真的穿着一件浅蓝的裙子，长及脚踝。

我坐在她对面，上海至南京，T708。

办事处的故事

1. 离婚处，办事人员在发证的时候，都会人道主义地劝慰一下：你们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真的要离么？但是，有一对夫妇是这样的：男士秃顶肥肚脖挂粗金项链胳膊下一个登喜路包包一脸蛮横，女的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岁神色恍惚消瘦忧郁。发离婚证的蒋老伯偷偷对女子说：小妹，加点钱可以办理加急。

2. 傍晚都要下班了，一对穿着背心裤衩拖鞋的男女路过办事处。男的说：这里可以登记结婚呀，干脆我们结婚吧。女的说：可以啊。然后他们就进去了，还真办了——他们本来是办了其他事，正好带着户口本路过的。

3. 小雨是附近住的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之聪明。她只要没事，就一天到晚守到办事处结婚登记处门口，她知道这里总有些欢天喜地的叔叔阿姨会到处散糖，她在这里等到了好几次。小雨四岁的时候，她父母就是在这里办理离婚的，在老蒋手里。

4. 之前老蒋在结婚登记处，但是他费了很大劲调到了离婚登记处，因为离婚登记处比结婚登记处房间大、生意好，每个月的奖金都要多很多。

第81节：小说(2)

5. 但是到黄道吉日，结婚的还是多，多到要排队。这一天，离婚处那边没人，老蒋就被借到结婚处帮忙。一个很老很老的老太太也在队列中，排了很久，终于排到了老蒋面前。老蒋很震惊：老人家，您、您对象呢？老太太茫然而又迟疑地看着老蒋：这里……不是卖国债的啊？

6. 老蒋“砰、砰”在绿色的离婚证上敲上章之后，递给面前的男女。男人看了看，收在了挎包里，女的却出人意料地掏出一枚刀片，果断地对着手腕割下去。办公室顿时乱作一团，救护车、110来了一堆，水泄不通。男子搂着刚刚成为前妻的女人晕倒了过去。这一幕让屋外等着离婚的几对怨侣看见了，有一对最终放弃了离婚，默默离开了。

7. 那个闹自杀的女子没有死成，好了之后，又和男人手牵手到结婚登记处，复了婚。

8. 还有比这更快的，老蒋说：两个小时前在结婚处拿了结婚证，两个小时后在离婚处办了离婚证，原因是多出来两百七十元的糖钱男方说应该女方出了，女方说必须男方出，谁劝都没有用。老蒋说：离婚证工本费要九元，居然一人出了四块五。

9. 一个来结婚的新郎的资料输入电脑之后，被发现是多年前的一个逃犯，办事处的人们不动声色地通知了派出所。虽然如此，该男子还是被办事处评选为“最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新郎。

10. 一对小两口，女子一直在垂泪，断了线似的。老蒋指指说：你们离婚吧？走错了，这边结婚的。男子摇摇头：不，我们是结婚。老蒋睁大了眼睛：结婚？！哭成这样？男子不好意思：我女朋友只是有点婚姻恐惧症……老蒋“喔”一声：很正常，我都有啦！

姐妹

1. 今天太阳好。在某餐馆的后门，一个刚洗完头的服务员，坐在油腻腻的过道兼仓库的阳光里。她把双手插在头发里充当梳子，双臂抬起慢慢把头发往下拉。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脸，只见她那一头好发，又黑又亮又长。理论上，我离她起码十几米远，应该闻不到她头发的味道，但是顺着午后的微风，我觉得空气里若有若无地飘散着海鸥洗发膏和蜂花护发素的香味。

第82节：小说(3)

2. 在加油站西餐厅吃这里的盒饭牛排（这里牛排便宜到基本上就是一个高级盒饭的钱，被我赐名为盒饭牛排）。一个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小妹，一直在门口和一个青年说话。青年剃了一个城市里见不到的锅盖头，穿了一件没有撕商标的西服上装和军绿胶鞋，长相很像女服务员。女服务员自己都不大，却像个小母亲一样在嘱咐青年，青年诺诺地答应着。最后她递给青年一包沉沉的东西，好像是吃的，青年接过去说了句什么就走了。我猜那句话是：姐，我走了哈。

3. 走出家门，有一个上坡的地势，迎面看见一个女清洁工在推着垃圾桶下来。她可聪明啦，借着下坡，把重重的垃圾桶用劲推一把，垃圾桶自己滑一截，她走拢了又再推一把，这样不一会儿，就轻轻松松地把垃圾桶推下去啦。我一直站在原地看她，她在要转角的地方也回头看看我，我们开心地笑了笑！

4. 打电话订餐，我最喜欢订一家叫做“好手势面家”的饭，因为这家餐馆不仅饭好吃，接电话的一个女孩也很机灵。我点通菜，她说：不如点西洋菜啦，这几天才上市很新鲜，通菜都老了。我不知道点豆角炒蛋还是苦瓜炒蛋，她就说：不如苦瓜炒蛋啦，现在秋天天气干燥，苦瓜下火啦。我点完菜要报地址，她就说：不用啦，我都认得你声音啦，美院×栋是不是？一会儿就来，谢谢惠顾啦。

5. 在过街天桥下的地上，永远摆着一小张硬壳纸，后面用半截砖头压住，上面写着：拉面毛。一般来说，牌子旁边没有人，但是只要你在牌子前稍站几秒钟，马上就有个师奶冒出来问你：靓女，唔该拉面毛呷？我正喝着一杯“黄振龙”的五花罗汉果凉茶，哼着店子放的《步步高》出得门来，遇得师奶上来相问，就欣然点头：好哇，拉吧，几钱一次呀？师奶一脸堆笑：五文！保准妹妹你拉完靓五倍啦！哈哈哈哈！

我们的妈

女孩1说：我每次拿回来CD，我妈就把歌词和盒都扔了，说这样好保存。唉。

第83节：小说(4)

女孩2说：我娘没啥不好，就是看到我脸上脏了啥的，吐点口水就上来帮我抹。

女孩3说：偶家娘夹菜可以取舍七八次，夹起来放下去夹起来放下去。

女孩4说：我跟我妈去买酒给舅舅，有一种是33度的，一种是45度的。我妈对着那个45度的说：别买那个，温度太高不好！

女孩5说：我妈的妈，就是外婆，在我上大一的时候给我买了一双球鞋，好多年过去了早破了，她还时常问我怎么不穿那双鞋，我都郁闷死了。

女孩6说：我老娘爆郁闷的话就是骂我：你妈的个头！

女孩7说：俺家老娘攒了一堆碗碟啊，预备当我的嫁妆，还死活不给我看。

女孩8说：我妈喜欢学别人说话，还分角色说话。比如电视上男一号和女一号的对话，她能用男女两种声音说下来。学人家声音学得特别像。每次回家，我都听她一个人表演单口相声。

我家妈，还行吧。我问她：妈，我的搽脸油呢？她说：在冰箱放鸡蛋的地方。我问她：妈，我打印的简历呢？她说：在冰箱第一层。我问她：妈，我的内衣呢？她说：在冰箱最大的那一格。

她说：不插电，冰箱可以当柜子用，嘻嘻。在藏区，洗衣机都用来打酥油，嘻嘻……停顿一下，她轻声说：你走了，这么大的冰箱我一个人怎么用啊。

你家妈妈呢？

恐龙

他们吵架了，分手了，谁也不找谁了，越来越麻木了，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天，男的找东西，撩开床帷，看见床角有一只小袜子，软塌塌地躺在地上。淡紫的，落了些灰尘但不脏，有穿过的痕迹，仿佛她刚刚脱下来的样子。

他坐在小袜子旁边，哭嘞。

他们吵架了，分手了，谁也不找谁了，越来越麻木了，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天，女的找东西，从柜子里翻出储物盒，看见一张当年他画给她的小画——一个梨子上，有两只小虫，母虫对公虫说：亲爱的，快吃罢。公虫说：我才不和你“分梨”呢。

第84节：小说(5)

她握着小画，哭嘞。

据说，这是一种病，很久之前的情感，要很久以后才能感受到。现在得这个病的人很多，如果楼房是透明的话，就能看见很多男男女女在家里发病，充分说明了人类和恐龙的近亲关系。

他们吵架了，分手了，谁也不找谁了，越来越麻木了，以为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天，在街上，男的碰见女的了，彼此点头笑笑就走了。

晚上，两个人照常吃饭看电视上网打游戏洗澡，但是上床一盖上被子，就哭嘞。

一棵小松树

我是一株小松树，一直快乐地生长在这片森林中。

我后面这棵大树就是我妈妈，我是她身上掉下来的种子；我妈妈身后是她的妈妈，一棵更大的树，我妈妈是她身上掉下来的种子。可是，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我妈妈的妈妈，只能透过我妈妈浓密的身影隐隐约约看见她的身影。我们是树，寸步不能离的树，我们生活的主要内容是：从下面吸取养分向上面生长。

但是，我却一直在想，目光消失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呢？眼前是一小块草地，我天天看啊看已经看腻了。我摇摇枝叶，对几米之外的妈妈说：我有点闷，妈妈。

妈妈在那边也摇摇枝叶，哗啦啦地说：傻孩子，我们是树啊，怎么能闷呢。

……

这一天，几个人来到树林，他们在我面前停下来，说：这棵小树苗挺好！大小也合适。我妈妈以为他们要砍我，吓得叶子都黄了，扑簌簌地往下掉。结果，他们不是要砍我，而是小心地把我挖出来，根部包着土，用绳子扎好了，要带我走。我舍不得妈妈，但是很兴奋，哗啦啦地对妈妈说：妈妈！我会想你的！妈妈静静地什么也没有说，在风中叹了口气：去罢，孩子，不要忘了在新的地方撒下咱们的种子……

我被带进了一个温室大棚，在这里我看见了其他森林里的植物：地中海荚迷、罗汉松、红豆杉、非洲紫罗兰、矮黄日本扁柏、澳洲凤尾铁、斑叶垂榕……有喜阳耐旱的、有喜阴好湿的，大家都是第一次离开自己生活的地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心情都很忐忑。我呢，一切都好，根部的土壤还算厚实，只是在傍晚我试着进行光合作用的时候，发现射下来的阳光不大起作用，我运了运气，还是不行。最后，旁边的欧洲橡树笑了：你别费劲了！这里只有灯光，新来的！

第85节：小说(6)

我沉默了：我的未来不是要在这个地方住一辈子吧？

一段时间之后，我和一批植物一起被拉进了一个城市，安置到一块狭长的土地上，人类把这块土地称作“绿化带”。从此，我的苦难真正开始了……我不想解释什么是城市，所有在城市里的植物都不想谈论城市；没有来过城市的植物，无论我们怎么解释，也是想象不出来的。反正，我天天灰头土脸的，混得不怎么样。不过，我眼前的景象倒是很多变，面前这块土地听说之前是个造纸厂，几个月前是皮革加工厂，现在是化工原料厂，里面飘出来的烟有时候是黄的，有时候是绿的，有时候是红的。虽然艰难，但是我也一天天长大了，当我可以结种子的时候，发现周围没有土地给我播撒种子，都是硬硬的水泥地……我多么想念妈妈啊。

一天夜里，我觉得一阵剧痛，睁开眼睛看见，有两个人偷偷摸摸拿着斧头在砍我。他们一边砍一边说话，我才知道，圣诞节要来临了，附近一家购物城需要一棵圣诞树来造气氛。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我被装扮一新放置在商场中央，已经奄奄一息了。突然听见有声音在叫我：孩子，孩子……我努力张开眼睛寻找，原来是附近一个货柜上的实木餐椅，这个餐椅依稀长着我们松树的纹理。她说：孩子，我是你的外婆，你妈妈的妈妈。我很惊奇，就是那个我从来没有真切看清楚的外婆啊！我问外婆：亲爱的外婆，请问，我的妈妈呢？外婆叹了一口气：你运气不好，她被做成了一张桌子，昨天被人买走了……

圣诞的欢快音乐越来越响，节日的灯光在我身上次第亮起。我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第86节：梦(1)

打折的重要性

梦中看见一辆公车，514路，车体上写满了“你敢来尝试一下么？”我以为是促销，马上冲上前去。

没想到车票不打折，原价。我和卖票的商量：七折怎么样？对方摇头。我说那八折吧，大家都让一点。卖票的还摇头，说：我卖了一千年的票还没听说过打折这回事！我咬着牙说：九折！不卖老子就走了！卖票的深深地看我一眼：不坐算球。然后车子就开了。我看了一眼车牌：514路。目的地：坟墓。

我一直明白打折在我生命中的重要性，没有想到，居然这么重要。

八个梦

1. 我的头发全白了。白发胜雪，又长又飘。大胡子张纪中问我：桑格格，你愿意扮演李莫愁么？只要你愿意，片酬大大的。我惨笑一声，手一拂：去去去，休要毁我一世清誉。张制片还要再说什么，桑格格已经在十丈之外的山林间，只听得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2. 梦见在《红楼梦》拍摄现场观看。看了一会儿，我很生气：这个《红楼梦》基本上就是乱搞，所有细节和剧情都是错误的。我走到导演面前对她说：你眼睛瞎了么？！然后愤然转身离开。背后响起一阵骚动的声音——那个导演，果然瞎了。

3. 我去银行取钱，柜台的职员是个中年妇女，看见我惊异地“咦”了一声。她说：我认识你妈妈，你小时候我去过你们家！说完，她还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面是我和她的合影，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这时，她温柔地说：你都长这么大啦，来，阿姨给你唱首歌……她通过银行柜台的对话话筒，轻柔地唱：军港的夜啊，静悄悄，海浪把战舰轻轻地摇，唔——嗯——嗯……全银行的人都静下来，一起听，大家的脸色都变得梦幻起来，也一起唔——嗯——嗯……

4. 梦见我三姐何三妖怪出嫁了。她上身穿着红袄子，下面穿着牛仔裤和球鞋，跷着二郎腿叼着烟坐在轿子里，莽声莽气喊了句：格老子的，起轿！

5. 广百举行周年庆，空中飘满了喜庆的气球。人们都在门口等着进去购物，进门前都要把脑壳伸出来。有个穿制服的拿起一把砍刀砍大家的脑袋，脑袋一掉就飘上空中变成了气球。大家没有脑袋地进了商场，挨挨挤挤，乐不可支。

6. 我妈坐在堂屋里，穿着一件千娇百媚的百衲裙，捧着一本书。我说：妈，你在做啥子？！我妈好像去整了容一样，脸上一点皱纹都没有了，身材也苗条了。她娇滴滴地说：你妈我准备去选美，现在要补点文化课。看嘛，我在看金庸。

第87节：梦(2)

7. 我在湖中采莲，白衣飘飘，青烟缭绕，沙鸥远歌。我轻轻撑着小舟，微启朱唇唱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个时候，有个帅哥，居然还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从湖边伸个脑壳出来说：哎呀，你们中国的风景很美，但是话太啰嗦啦！鱼戏莲叶东南西北，一句话，难道不更简练一点吗？我把撑杆一竖，横着眉毛说：你懂个锤子你懂！

8. 老挑脚夫靠着山石把背篼停下，抽一斗烟。我路过，问：大爷，前面去夜巴黎旅馆还有好远？他说：小女娃儿，你住店？我说：啊！他在石头上敲敲烟杆：走！到我屋头去歇，干净又便宜！我说好嘛，大爷你贵姓？他嘿嘿一笑：免贵姓黑，我叫黑泽明，叫我黑大爷……

110

我在梦中很严肃地说：你再这样，我就打110了！

美国梦

我昨天晚上做梦去了美国。

其实美国没啥了不起的，就和我们广州美院后门那条隔山村路一样，脏兮兮的油腻腻的。只不过，是外国老太太在捡垃圾，是外国人戴着白帽子在卖兰州拉面。他们小学校门口也有条幅：Good good study，day day up!

而且，我还看见了廖赴美！龟儿子的还说他在美国搞科研，根本不是，丫蹲在旮旯头卖打口碟！

春梦

一片草地，山，杉木林，麋鹿走来走去。

有一个英俊的藏族小伙子，背着褡裢向我推销药材。我看中了一包晒干的紫丁香，但是，价格太贵，我买不起。

他笑，一排白牙，迷死人，说：你跟我去我爸爸的农场吧，可以喝点酥油茶。我送你一包紫丁香，不要钱。

天，这是不是一夜情的邀请？

我正在犹豫，就醒了。

好后悔，忙闭上眼睛，说：好吧好吧好吧！

梦醒

我发现了一个奇迹：无论在哪一个城市，清晨都会听见一阵鸟叫，时间是精确的五点半。平时白天看不见这些鸟儿啊，它们都藏在哪里啊？

梦醒之后，梦里那些人都上哪儿去了呀？

第88节：物(1)

物品的管理者

房间里气氛凝重，我铁青着脸把门关上。

然后，我把包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掏出来，一一摆在床上：唇膏、备用唇膏、镜子、乳液、笔、钥匙、纸巾、手机、钱、银行卡、发票、书。大家排着队，心里忐忑不安，知道我要发脾气了。

果然，我用极其压抑又尖厉的声音说：你们就欺负我吧！龟儿子些！晓不晓得老子每天为了找你们用去多少宝贵的时间？！晓不晓得老子一旦想起你们哪一个不在了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妈妈辛辛苦苦在外面工作，你们就给我捣乱！你！钥匙！为了不让你再和我躲猫猫，我只有用绳子把你拴在我脖子上，作为一个大人，脖子上依然挂着钥匙，是很丢人的知道不？！你！银行卡！知道每次我要找你而你不在的时候，妈妈有多么着急么？妈妈是个有钱人知道不，你要不在妈妈还当个屁有钱人啊……

当我想斥责一下笔记本的时候，我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它不在！我哭嘞，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乖乖嘞，出来嘛！我再也不骂你们了，你出来嘛，我好想你啊……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我的笔记本，心碎了无痕。

作为一个物品的管理者，在这个冬天，我越来越消瘦了。

火柴枪

蒋晓佳坐在张维的斜对面，直接造成了张维的斜视。

蒋晓佳梳一个马尾，马尾再编成一个大辫子，辫子上绑一根粉色的丝带。从张维这个角度看上去，仿佛蝴蝶落在上面。有时候，蒋晓佳刚洗了头，辫子有点绑不紧，头发黄黄软软地松着。从张维这个角度看过去，脖子后的小茸毛和鬓发仿佛是浅金色的。

张维长得矮，不是班上最矮的，也是第二矮的。但论沉默，他数第一。张维的妈死得很早，他爸在单位上的运输科，有时候跑车一走就是半个月。张维背着军挎，从402厂技校那条路沿着一排垃圾桶走，转过来是一个小菜市，走过菜市就是学校了。放学他又穿过菜市，走过那排垃圾桶，路过技校，回家。

第89节：物(2)

但是最近，他的路线改变了，他每天从后面走，走工人俱乐部的那边，蒋晓佳住在那边的8707栋。他每天轻轻走过8707栋，其实就是走，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上面也许晾着她的连衣裙呢。就这样，走了一个学期。

放暑假的时候，他爸又走了。张维每天在家把地用水狠狠地擦了又擦，灼热的空气中水汽急速地收缩，他静静地躺在发青的水泥地上，在心里把开学的时间算了又算。他喜欢听小虎队的《叫你一声my love》，反反复复地听：从前有个传说，传说里有你有我，我们在阳光海岸生活。

开学的时候，有一个消息悄悄流传在刚刚升为初三的整个年级：原来初二3班的女生蒋晓佳被洗白（强奸）了，是班上一个天棒娃娃（小流氓）王少刚干的。他说那天是他生日，请了很多人来家里玩，但是事实上他就请了蒋晓佳一个人。蒋晓佳开学那天没有来，但是王少刚却依然神气活现地坐在后面的座位上。

张维依然沉默。

回家后他开始做一些手工活：用钢丝扭成枪架、扳机和撞针，串上自行车的链条和辐条，再用细铁丝和牛皮筋固定。唯一麻烦的是，他跑了好几家杂货店才买够了火柴。事后，有杂货店老板说：怪不得那小厮儿在我这里买那么多火柴喔！

……

初三3班一下子就少了三个人来上学。三个空位子，一个远远在后面，另外两个，是紧挨着的斜对面。

后记：

王少刚并没有洗白蒋晓佳，那是他撒谎，以为这样显得自己很港。蒋晓佳没有来是因为，她去外地亲戚家玩，没有来得及在开学时赶回来。但是，一个少年缺了一只眼睛，一个少年成了少年犯，她只好转学。

世界观和消防栓

我一直以来都拥有坚定的世界观，比如，我一直认为消防栓是带电的，是不能碰的。

我把这个关乎生命安危的大事告诉给幼儿园同学赵琳燕的时候，她表示了怀疑。不仅是怀疑，她简直就是嘲弄了我这个坚定的世界观：桑瓜儿乱球说！那个东西根本就没有电！我老汉儿是四十二车间的电工，你不要哄我！

第90节：物(3)

我愤怒了。

为了捍卫我的权威和尊严，我采取了比较极端的做法，上去给了她一耳光，她捂着脸哇哇地走了。我站在原地，攥着拳头，一字一句吼着：消——防——栓——是——带——电——的！！

一会儿，赵琳燕带来了一坨比较大的人，她在大班的男朋友，一个院子的王军。我一般不叫他王军，而是“王鸡儿”，从这个称呼可以看出我对强权的藐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根鸡鸡般的食指指着我高贵的头颅：就是你打的赵琳燕？我仰头：是！他伸出了中指，一根更像鸡鸡的手指，把它对我竖了起来：就是你说消防栓是带电的？我头仰得更高了：是！然后，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跳了起来，给了王鸡儿同学一巴掌，紧接着下盘扎稳，左右运力，口呼：降龙十八掌！把他弹了出去，准确地落在一个水洼中。

这对苦命的情人儿，双双哇哇大哭，手牵手去找老师了。而我，站在幼儿园院子当中，豪气冲天地——我站在猎猎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消——防——栓——是——带——电——的！！吼哈！

一会儿，一坨大人，带着两坨小人，来到我面前。我们本来和蔼可亲的张老师，一脸愠怒地俯下身对我说：格格，你怎么又打小朋友了？！不乖！这下，泪水噙满了我的双眼：老师，你说！嗯……消防栓是不是带电的！我告诉赵琳燕和王鸡儿，他们不信！呜呜呜呜！不信！！

张老师说出了一句让我崩溃的话：是的，消防栓是不带电的。

我痛苦极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有一句话可以形容我的心情：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

……

许多年过去了，每次想起这件事情来，我都不胜唏嘘。今天，我又一次把这个终极问题问了一个我十分尊重敬仰的大哥哥，他也说：傻子，真的不带电。

这个火一般的东西，上面镌刻着神圣的“119”，它不带电？！它不带电，谁配带电……我好难过，我哭嘞。

第91节：物(4)

烂兄烂弟

我们家养了两样植物，一棵是老年的芦荟，一棵是年轻的仙人掌。老芦荟缺脚断手，因为我每天需要截取一小段来搞美容活动；小仙人掌昨天才来我家，已经被我用剪刀在幼小的身躯上剪了一个见方的整齐缺口，九色鹿需要剁碎它来消炎——他昨天被马蜂蛰了左脚的前脚掌。

这一对烂兄烂弟并排站在我家的窗台上，无声地抗议。

秋天的衣服

桑格格人生第一套拜客衣服，就是何安秀女士利用工厂里的劳保手套编织的。那是象牙白棉线打成的一身衣裤，你想想，要想俏一身孝，我妈是多么深谙时尚之道啊！那个时候，想要买到现成的毛线是不大容易的，但是现成的棉线劳保手套那是大大的有：我妈科室会发，我爸科室也会发，单位为了鼓励大家努力工作真是月月发季季发，发得家里都堆起用不完。我妈这样天赋异禀的民间发明家，完全知道怎么使用这些剩余价值——拆了打毛衣嘛！别说毛衣，毛裤毛袜子都可以。那合体的棉线裹在一岁左右的桑格格身上，曲线毕露，窈窕夺目，一举夺得整个大院的女眷称赞。

不仅是劳保手套多余，劳保口罩也多余，所以我们这些厂矿娃娃还有另外一种质地的衣服——口罩拼的衣服。那是又软和又透气，而且也是白色的，请再次注意时尚界名言：要想俏一身孝。不要说白色是多么高贵难以企及的颜色，我们工人阶级也是可以拥有的。

这个秋天，我在广州，何安秀女士在成都，她说我再给你缝一件口罩衣服吧，你小时候最爱穿。现在秋天家正好穿。半个月之后，何安秀女士从成都寄来了这件衣服，我摸在手里，心像小白兔一样软塌塌的。她在信上说，现在工厂都改制了，口罩都不好找了，以前家里留了些又在外面买了些才够；而且现在眼睛也不好了，手脚也不像以前那么麻利了……蓉娃儿，你就将就穿嘛。

王母娘娘装

我妈说：我们股市的那些女的都在给女儿打毛衣，款式很新颖喔，你要不要来一件？我问：啥子款式？

第92节：物(5)

我妈抠了抠脑壳，低头认真地想如何准确地描述这件新式毛衣的款式：嗯……咦……看来是一件很不简单的毛衣，让我妈很难描述。

突然她一拍大腿：对了！你还记得《西游记》中的王母娘娘不？我困惑地点点头：记得啊……她兴奋地：就是王母娘娘穿的那个款式，身当门一圈荷叶边边！之巴适！人家要打又要钩，很复杂喃……

我回成都来就是讨我妈高兴的，王母娘娘就王母娘娘，母夜叉我都要干。我假装十分感兴趣：咳呀，那么高端嗦！我妈看我反应不错，跟进道：乖乖，你要啥子颜色的喃？我心想：都那么复杂了，就来个黑色嘛，一黑遮百丑——我要黑色！我妈把脑壳摇得跟拨浪鼓样：要不得！人家费心巴力地打那么多款式，黑色一点都不显！我汗都下来了：妈妈，你说嘛，你说啥子颜色就啥子颜色！

我妈胸有成竹地指点着时尚的江湖——粉红色！她继续发表看法：打粉红色的，荷叶边边再镶一圈紫色，保证巴适，随便你去哪儿，上海，北京，哪怕香港，妈妈都保证你是焦点……

亲爱的朋友，如果你看见一个身穿粉红色镶紫色的王母娘娘装的女子从你身边滑过，请不要惊惶，那就是我，那就是我，嗷，那就是我！

女孩读《红楼》

1. 出嫁的女孩，回家收拾东西，最后翻看自己属于少女的时光。突然从柜子上跌落下一本《红楼梦》，撞起一团灰，她就坐在灰尘中随便翻看，然后号啕大哭。她在那一刻，突然懂了黛玉。

2. 一直没有时间看完《红楼梦》，除非在德国这样的异乡夜晚，一个人，窗外有雪，举头见外面的世界，陌生的建筑轮廓；低头，对着芦雪庵、暖香坞的升腾烟色，合上《红楼梦》，女孩深叹气。

3. 争吵到即将崩溃的小夫妻，早已分居两地。男的在电话里艰难地与女人对话，前言不搭后语，突然他说：……嗯，我把你人民文学那版的《红楼梦》给你带来吧！女的这边，没有了声音，很久没有声音。

第93节：物(6)

4. 女孩的愿望是去看看大观园，但是她居住的城市离北京很远。她得了一种怪病，要去北京求医，才终于站在了北京著名景点大观园面前。但是，潇湘馆面前摆满了小吃摊、旅游纪念品摊，她再没看别的，转身走了。回到医院白色的床上，轻吟《题帕三绝》。

5. 妈妈第一次这么下重手打女儿，因为她撕了她珍藏多年的一本《红楼梦》上的封面。妈妈去世后几年，女儿也要出嫁了，回家来收拾东西。突然从柜子上跌落下一本《红楼梦》，撞起一团灰，她就坐在灰尘中随便翻看，然后号啕大哭。她在那一刻，突然懂了黛玉。也原谅了妈妈。

泡泡糖

小时候，我吃泡泡糖，我想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咽下去呢，一定要吃到肚子里才行！一大块是吞不下去，那么我就一点点吃！可是最后发现，无论我咬得多么小，等甜味嚼没了的时候，嘴里还是有一小块胶，无法下咽。

据说某地有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十分冷静和残酷地杀了一个不相干的少女，整个过程他都泰然自若。被抓的时候他身无分文，只是在一个口袋中发现了一把土。他说：万一警察来抓我，我可以把这把土扬在警察脸上，然后逃走。《再见萤火虫》，小妹妹临死之前，躺在山洞的石床上，眼光迷离地递给哥哥一把小石子：哥哥，给你，坏人来了，用这个打他们。然后，小手就永远地摊开了，小石子撒了一地。

那时候，我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孩，哪怕我做了坏事，警察来抓我了，我就甜甜地叫他们叔叔，给他们看我前一晚画的画儿，背个诗，唱歌，他们一定就不抓我了，摸摸我的头：格格，不许淘气了哈！然后他们对我摆摆手，走了，我还大声喊：叔叔再见——有空来玩——我再不杀人了！事实上，我在门背后放了一根木棍，等我爸再欺负我妈的时候，我就用这个隔儿P了他。我把这根木棍展示给我妈看的时候，她哭了。我想是我的勇敢感动了她。

她给我买了一根泡泡糖，我躲在一个角落，又企图一点点吞下去。

第94节：物(7)

和平

有家店贩卖“和平饼”，不知道是什么。老板解释说：因为这个是鸽肉馅的。

那些我们唱的歌

《天亮了》

我和豆豆最爱嘶声力竭唱的歌。我几乎大半不会唱，豆豆会唱但是声线顶不上去，但是每次都点，每次都唱到口吐白沫。豆豆告诉我《天亮了》是唱一个孩子被父母营救的故事。最后的歌词是：妈妈告诉我希望还会有，看到太阳出来，妈妈笑了，天亮了。豆豆刚离婚，她有一个可爱的女儿，叫做童童，远在成都。

《何日君再来》

这个够我另写一篇博客，我会写，让我定下神。

《干杯朋友》

歌词煽情重点：像儿时的眼眸想着你还要四处去漂流只为能被自己左右。张敏那么稳得起的人，唱得再走调，演唱的时候都相当动情。动情和走调综合在一起，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最后的“让我们再次举起这杯酒，干杯啊朋友”丢翻了很多人，不喝的脱不到爪爪。

《母亲》

在夜总会当经理的罗小平说，再难伺候的客人听见阎维文的这首歌也不能不为之动容。她苦攻这首歌，简直是所向披靡。尤其是这一句：啊，不管你多富有，无论你官多大，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咱的妈！她在演唱的中间还要朗诵：各位大哥，这首歌送给你们的母亲，大家都有母亲哈，谁也不是孤儿哈。

《月亮代表我的心》

这一首是爆米花妹妹点的。她说她要听下，有个男人建议她听，说是相当的动听。没人会唱，大家陪听原唱：什么是爱我不会形容，反正想你就像黑咖啡那么浓，没有喝过的人不会懂……爆米花妹妹小嘴一瘪：哼！他的爱清汤寡水，浓个P，怪不得爱带我去喝星巴克的当日，就像刷锅水。

《嫂子颂》

小田靠这首歌，征服了一个又一个老头。

《谁料皇榜中状元》

每次我在听了大量流行歌曲，被颓废的情歌搞得有点晕车的时候，就去搞一首这个：短小精悍，格调向上，铿锵有力，很有点调节气氛的作用。有一次张敏说：哎呀我就想听你唱《女驸马》，把三个字的歌翻了三遍都没有找到！我伸出指头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首歌叫做——谁、料、皇、榜、中、状、元，一共七个字！

第95节：物(8)

一场像样的幸福

我和我烂咻咻的诺基亚手机相依为命已经七年了。

我都不晓得它是什么型号，反正七年前它的身价是四百二十大元，缘分哪，我来自一个叫做420厂的地方。那时候，它躺在那里，很沉默，懒散而忧郁，银白的身体，修长秀气，没有多余的一点装饰，功能也很少，但是最基本的功能还是很过硬的。这一点其实就是我的择偶标准，灵秀沉默质朴，却有精密的内在。就像是一种健康的思想，浓缩在这恰如其分的表达中。

我那短小的手指，也只能抓住这种秀气的身体，大了娘儿们吃不消哇。我的手机综合症就是因它而起的，机不离手、机不可失、人机俱在、机我两忘、机机复机机格格当户拿。那时候，它还新，我是旧的。我那时候也年轻，不懂得珍惜，我就是这么个衰人，对身边的爱物采取毁灭性使用。慢慢地它被划了被摔了进水了，总之我在恋爱中是很爱折磨人的，它就逆来顺受地也跟着旧了。从来没有坏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我和别人说的一切话，它都知道，我活着的每个事实，它都几乎目睹过。但是可怜的它是低端的诺基亚机型，记不住太多。它其实是用一种无知者无畏的气度在勇敢地面对它不能参与的人类的世界。它自有它的自信：它知道我和它的内在默契。它内存小，这也和我的脑容量一样；它却待机时间很长，最少一个星期是没有问题的，这和我蛮劲大连着熬夜那是常事是一样的。

每晚睡觉，还是要把它放在床头才安心睡去。

但是别以为我很骄纵它。有一次和张敏豆豆喝酒，我摔了两样东西：玉镯和它。玉镯粉粉碎，渣渣都看不到了；但是它，几块零件合在一起啪啪一安上，就愉快地响着音乐开了机，然后立即显示“未接电话14个”。豆豆说，我操，好经事喔。我像一个大男子主义的混蛋男人那样对它的生死毫不关心，说，烂了就甩球了，买新的。

回到家里才搂在怀里心疼半天。

它丢过起码三次在出租车上，我给司机的费用加起来超过了六百块，它年轻貌美的时候也不值这么多。它的漆掉了，电池盖缺了，电池用不了那么长时间了，我有时候想它到底什么时候挂掉呢？我他妈的也算是物尽其用了。它哪里知道我的阴暗内心。每次把它搁在饭桌上，它都寒酸丑陋地大大方方沾沾自喜，朋友都看不过眼，说你怎么还用这个手机啊！它小傻B一个，也不知道人家看不上它，嘀嘀嘀嘀单调的电子音响得欢实着呢，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已经是立体声的时代了。靠着这优秀的讨口子造型，我得到了两个朋友赠送的手机，都是当时最高级的手机，而且必须要——人家看着我那糟老头子揪心。

第96节：物(9)

我谢谢了热心的朋友，礼节性地用一段时间，就给九色鹿用了。九色鹿这个厚颜无耻的家伙，居然给我开了个单子：下次买这个型号。我一脚踹得老远。剩下的日子，我就和诺基亚过，婚姻就是那么回事。

最近，我知道其实它的大限快到了：因为它居然开始嫉妒！是这样的，有时候我发短信，要是言辞甜腻一点，就发不出去；或者和朋友聊到最酣处，它就咔嚓没了音。老了的人，就像孩子一样任性。我不得不纳妾，同时用两部手机。我舍不得换掉它，大部分还是抓着它不放。其实我无法得知它内心的凄凉和无奈，只是尽量多点时间和它在一起。它已经有点充不进电了。小变态也很留恋它，在它衰老的额头贴了一张神奇的绿色小汽车不干胶，让它好看点。

它现在就在我身边，趴着，其实这样的彼此守候，已经是一场像样的幸福了。

英雄不怕出身薄

这样的爱情礼物是谁送给谁的？

是谁？还要这劣质的香水，粗糙的玫瑰，廉价的塑料项链？

在城乡接合部的小店，

我看见这凡俗间最卑微的誓言，

热血一半，尘土一半。

小破事

记得以前去见你的时候，每次都要对自己大动干戈，仔细想想，具体程序有这些——

1. 起码提前三天用身体磨砂膏，那叫一个麻烦，从脖子到脚每个部分都细细地磨，起码得一个小时，然后涂以厚厚的身体乳液。每天都是。如果只剩一天才这么做，就有点晚了。皮肤不够柔软。

2. 手部脚部单独去死皮。重点是磨脚上死皮，得有专门的磨脚石，这是重中之重，因为你有次冷不丁地捧着我脚说要欣赏下，吓得我把脚盘在屁股下，抵死不让你看。手部泡在温水里，然后用磨砂膏，最后涂橄榄油，戴上塑料手套，睡觉也不摘。我的手粗。

3. 天天美白加补水面膜。早晚都用。加以十分钟按摩。

4. 天天头发焗油，戴塑料帽焐半个小时最好。头发在半干未干的时候喷补水营养液。

第97节：物(10)

5. 用平时舍不得用的精华素。一滴都是我半天的工资。

6. 节食减肥。真的狠，每天只有苹果和水。硬生生三天减四斤，才会有点腰线展现在你面前。

7. 尽量保持睡眠充足。这一点基本做不到，因为想起见你就太兴奋。

8. 逛街买衣服。每一次都买。十分舍得。尤其是内衣、睡衣，右一套左一套的。可惜你都没有予以过多的关注和评价。很多衣服现在看来实用价值都很低，几乎再也没有穿过。

9. 洗刷行李箱。

10. 准备给你的小礼物。

11. 修剪指甲，并涂透明指甲油。修剪眉毛。有次修剪得太兴奋干脆把唇茸也剪了，被你笑说刮胡子了。

12. 准备好鞋子，擦得干干净净。有时候为了配衣服，去三天我可能会带三双鞋子。

13. 戴美瞳隐形眼镜。你每次凝视我的眼睛说，你眼睛真美，我就暗暗在心中为强生美瞳做广告。但是美瞳戴上不舒服，我只在马上要见你的关键时候戴。一次太着急，只有在出租车上戴，结果因为不卫生，回去之后就角膜炎了。

14. 透明粉红唇油，透明睫毛膏，透明腮红，透明粉。

15. 淡香水。

就这样，我尽量透明清爽地站在你面前。可能是太追求透明清爽了，你果然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我不能不说有点遗憾。现在分手了，这些小破事，估计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

来过这个世界

小黑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猫，小花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猫，小黄还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猫，这三者关系是并列缺一不可的，毫不冲突的。因为，我和每一只猫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我的心里只有你没有他。

但是小花是第一只打动我的猫，进入到我那尚未开化的荒芜的精神世界。小花生下来的时候，我们就在旁边，它妈是爱称叫“痴呆”的母猫，拥有中年妇女的最经典的绝望空洞的眼神。我觉得一个个小崽子生下来，活脱脱就是前几个月我们喂给痴呆猫的猫粮变的，由没有生命的颗粒变成了毛茸茸软乎乎的活物，世界真奇妙哇。

第98节：物(11)

我顺手从猫窝一抓，温软的手感觉像从地上捞起一把半流质的东西，小猫啊呜啊呜地大叫，像海鸥。我把它的小脸翻过来，我滴个妈啊！好小的猫啊！我的心中升腾起一种粉红色的气体，我眼前出现无数心形的小星星，我的脸上表情凝固在“温情”挡。我细细地抚摸小猫，奶毛还有点潮湿，带着生产的气息。它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小鼻子一张一翕，嘴在我的指缝拱啊拱，湿润的舌头贪婪地舔。

这就是小花，它漂亮极了，如果单论姿色，它参加选美不入三甲，那就是有暗箱操作的嫌疑。小花不仅漂亮，而且性情乖巧、感情丰富，它会笑还会用爪子轻轻给我按摩，术语“踩奶”。在成长最关键的时候，我们发现痴呆猫真不负它“痴呆”的头衔，果然不大会照顾小孩，几个小猫经常饿得叫唤。

我们必须担任部分喂奶的责任，但是那么小的猫怎么喂呢？九色鹿认真地对我说：你不是长得有吗……最后实施的办法是这样的，自行车气门芯一小截，用过的眼药水瓶一个，把气门芯安在眼药水瓶上就是个上好的小奶瓶了。每次喂奶的时候，把牛奶倒出少许在小碗里，用小奶瓶吸，然后把奶瓶放在加了开水的小杯子里摇一摇，加热。喂的时候，先滴一滴在手背上，看温度合不合适。一手拿着奶瓶，一手架着小猫，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小猫吃奶吃得满足的时候，颤抖的爪子和极度舒适的半闭的眼睛。什么样的幸福能达到这种极致？

第99节：物(12)

小花这样安然长过了满月。我用电脑的时候，它就在桌子上玩，并且交了一个好朋友叫鼠标，它喜欢啃它。它眼巴巴地等着和我玩，但是我总是忙。有时候觉得它在旁边静悄悄实在乖，我就伸出一个手指头，它能抱着这根手指头睡着，发出细微的咕噜噜的鼾声。我轻轻把它放回用枕头做的小床上，小小的一坨，肚皮是粉红的。

有一次，它和其他小猫在走廊上追打，跑得正欢。我回来了，它就“吱——”地刹车停住，仰头对我一声娇娇的“喵呜”，大眼睛眨巴眨巴。我一把抄起它：走，乖乖，我们回家。广州的冬天其实冷得很，我希望小花长大点就好了，可以给我暖脚。

但是，小花还没有长到可以给我暖脚，就不在了，所以关于小花的记忆都是片断，它出现在脑海中不是连贯的，一格一格的画面，都是它的大眼睛。我不想提起它就要哭；我没有混淆我是人，它是猫；我不想像个喋喋不休的中年妇女总在述说失去的东西，所以，你们会觉得这篇文章还没有写完就结束了。小花，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猫。小黄也是，小黑也是。它们小小的生命来过这个世界，我也是。

第100节：前传(1)

我也有小时候

1. 我家兄妹五人，加上父亲母亲共七口人。我父亲何廉清是个铸铁匠，他手艺好人乐观，有他在的地方，就有一堆人围着听冲壳子摆笑话；我母亲是个爱清洁、人琐碎的小气鬼，在我的印象中，她好像一辈子都在和人家吵架捍卫她的小东小西；我大哥何安荣是个沙和尚一样的老好人，一棒子打不出个屁来，但是就他念过几天私塾，会写一手好毛笔字；二哥何安华是兄弟姊妹中人材长得最撑头的一个，个子也最高，他最早出去当兵，鬼点子多，性格也乐观，像父亲；三哥何安均瘦弱一些，人敏感爱挑嘴，那个时候那么穷他居然还挑嘴，但是他智商最高，啥子一学就会；接下来老四就是我何安秀，我是家里唯一的女娃娃，我比较开朗喜欢唱唱跳跳，但是可能是因为和一堆男娃娃长大的，性格有点刚强；最小一个是弟弟何安泽，人家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他就是个小幺儿，脾气有点坏但是基本还是多憨厚的，由于排行第五，他小名叫五娃子。我问他：老弟你姓啥子？他就说：我姓五！

2. 年年的大初一，我都希望太阳晚点落坡，好耍久点；但是五五年春节的大初一，我希望太阳早点落坡。我的三个哥哥都穿着新的节日衣服，衣服荷包里都装满了花生和苞谷泡，每人还得了五分钱，高高兴兴打滚钱耍。但是我因为调皮，在学校里被取消了班长资格只当了个小组长，母亲不高兴，叫我不许耍，背起背篼、拿起耙耙去捡柴。

3. 你想嘛，人家都穿得漂漂亮亮的吃着花生看着扭秧歌、打连箫（一种竹筒制作的打击乐器），而我一个人在捡柴，多没面子嘛！我很不高兴。但是，这一天的柴太好捡了，尤其是人家吃甘蔗剩下的皮皮。我一口气捡了有十几背之多，晒干足够一家人烧一个星期。母亲见我捡了那么多柴，原谅了我在学校的调皮，还给了我一角钱！我笑了！这可是我长那么大以来发的第一笔财啊，晚上瞌睡都睡不着了，在想怎么用这一笔巨款。第二天，我买了这些东西：一、蝴蝶花夹子一个，三分钱；二、红毛线四尺，一分钱；三、蚌壳油两盒，四分钱。还剩整整两分钱，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花了。

4. 过完春节就是五六年的新学期了，报到的第一天，我脸上搽着蚌壳油，润润的，头上夹着蝴蝶花夹子，辫子上缠着红毛线，同学们都投来羡慕的目光。嘿嘿，我这个占花儿还嫌洋得不够，把剩下的两分钱举在手上，说：看，这是我大年初一捡柴挣来的！后来，我一直都没舍得用那两分钱，这两分钱现在都还在，现在是二○○八年，那钱是五三年发行的呀。

5. 我还没读书的时候，和邻居田信安的三女儿田三妹崽耍得好。有一天，田三妹崽很神秘地把我叫到一边：走，我们去买鸭蛋吃！一听说有鸭蛋吃，我当然立刻就跟她去了！我们到了杨木匠家里，他家也卖鸭蛋。田三妹崽把我和杨木匠都吓了一跳——她掏出了整整三十三元！要知道那个时候一个鸭蛋就五分钱啊。卖鸭蛋的问她：买好多？她说：全部买！结果人家用洗脚盆装了一盆给我们端出来。

6. 她多大方地对我说：请吃！结果我们一人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又不敢拿回家去，最后全部甩你妈的！唉！我每次给我女儿讲到这里的时候，她都要批评我：妈！你们好瓜喔，她不敢拿回去么你不晓得藏在你屋头啊！你们第二天还可以继续吃！还可以给我几个舅舅也吃点……唉，谁说不是喃？

7. 但是第二天就听见田家在打女儿了，父母发现丢了钱。妈老汉儿都以为是平日里最调皮的二妹崽偷的，二妹崽长得是一头长头发，他们把她的长头发挽在木棒上死命地打，问起问起地打：你还偷不偷钱？钱放在哪里去了！我才晓得，我们吃鸭蛋那个钱，是三妹崽从屋头偷的。我远远听着，心里很难受，又不敢去替二妹崽申冤。三妹崽眼睁睁看着姐姐挨打。我女儿又有话说了：妈，你就晓得吃，好没道德喔……唉，谁说不是喃？

8. 田家解放前有房有地，就在马路边住，所以就在卖“冒儿头”。啥子是“冒儿头”喃？以前汽车很少，都是鸡公车、架架车、板板车在做运货或运人的活路，这些都是下力气的活，所以做这一行的人吃得特别多，他们的饭就要冒尖尖的一碗才行，就叫“冒儿头”。田家就是专门在路边给这些过路的下力人卖饭。

第101节：前传(2)

9. 那个时候，拉板板车的还算是很行市的活路了，尤其是拉最重要的中杠。拉板板车是几个人拉，拉车中间杠头的是掌握力度和方向的，那地位就相当于现在飞机上的机长哈。田家的大女儿就嫁给了一个拉板板车中杠的。解放后，田家很幸运，成分定了个中农，是革命团结的对象，他家的财产一点都没有被没收，还在路边继续卖“冒儿头”，但是他家大女婿的板板车已经换成了马拉车，他坐在车上手里拿着鞭子，马走得慢了他就抽两鞭子，可神气了！

10. 我二哥喜欢拉二胡，他要用马尾巴来做二胡弓子。等田家的马睡觉了，我二哥就跑去撒一泡尿在马尾巴上，撒了以后他就去扯马尾巴，那样扯的时候据说马不会痛。我二哥是家里哥哥们里最乐观的一个。那个时候饭都吃不起，人家都饿到直叫唤，就他还在屋门口拉二胡唱歌，吱吱嘎、嘎吱吱……我母亲就要骂他：个小短命鬼！不晓得去学人家田家屋头拉板板车挣点吃的，就晓得搞这些球没名堂的鬼事！

11. 一天早上，我二哥煮早饭烧火的时候，一坨挽好的豌豆草怎么也扯不开，他就直接一下子都丢进灶孔里去烧了。结果，灶孔里的火“轰”一下就燃得很大，而且火里面还有个东西在挣扎！原来是一条蛇哟！他等那条蛇不动了，用火钳扒出来，嘿嘿还多肥的嘞！他用碗装了拿去给母亲看：妈！你不是喊我去挣点吃的嘛，拿去！我给你挣来的，荤的！

12. 有月亮的时候，田家大女婿就出发得很早去拉活。但是他起得再早，我的三个哥哥都会提起簸箕拿着夹夹，跟在后面去捡马粪。马粪用来种花生和豌豆好得很。我觉得我们家的人没有一个合适去外面跑社会，就合适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做点活路。

13. 后来很多年里，田家大女婿都是在做运活，他的车换了很多次，换到后来就是一辆东风牌货车了。他发了财，最后不换车了，直接换了一个老婆。这下我母亲不喊我家里的哥哥学他了，背地里说田家大女婿：个白眼狼。我就趁机说：我觉得哈，挣那么多钱也莫得啥子用，一家人乐乐呵呵在一堆，只要够吃就最好了。我母亲那么爱骂人的，居然那天夸奖我：我幺女说得在理！

第102节：前传(3)

14. 一九五八年一月，我家对面伍家突然着火了，我大哥何安荣和我妈赶忙去帮着灭火，帮着从火里抢东西出来。一个装满麦子的大柜子是我妈和我大哥两个人抬出来的。我妈很矮小，就一米五高，我大哥也就是一个半大小伙子。他们抬出来的那个柜子，后来四个壮汉都抬不回去！

15. 有一次，母亲和她的公公——就是我的爷爷、我父亲的父亲——吵架，她骂他是败家子。我爷爷半躺在竹床上，跷起个二郎腿，哼着川戏。他听见我母亲骂他败家子，乐呵呵地说：哼，不是我把家败了，你们这些小狗日的都要成地主，天天挨斗！我妈马上就闭嘴不吵了。

16. 我爷爷是个性格最醒二活甩的人，“醒二活甩”就是指神戳戳憨兮兮乐呵呵的人。他不仅醒二活甩，而且是个啥子都会的神人：他年轻时候家里是个地主家庭，有钱，他就云游四方还喜欢唱戏作诗，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一个有艺术气质的人哈。有一天，我肚子痛，痛得在地上打滚。我爷爷用碗装了半碗凉水，用手指在水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据说是在请各路神仙。他念完就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我头冲下倒提着，一口凉水喷在我身上！我惊了一大跳，他又吐了一口凉水，还往地上撒了一把米，等他把我放下的时候，嘿！我肚子真的就不痛了！我爷爷说，这就是“退煞”。

17. 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很大方，结交了很多民间有绝技的土医生和半神仙，所以真真假假也会一招半招，乡里头还经常有人过来请他去看急病呢。

18. 不过说来我还是不咋信鬼神，因为我也知道一些鬼神是咋来的。我三哥何安均和邻居娃娃伍贤户都在东禅镇王家村读高小，离家有八里地，平时他们都是一路上学一路回家。但是有一天伍贤户被老师留下来背书，就晚走了半小时。我哥走到兴隆乡政府背后一个下坎的沙沟里等他，看见他快走过来的时候，偷偷抓起一把沙土去打他。伍贤户吃了一惊：是哪个？！我哥不撒土也不回答，过了一会儿，伍贤户一走，他就又撒。这下，伍贤户直着嗓门大喊了一声：有鬼啊——然后一溜烟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103节：前传(4)

19. 从此，天黑之后，没有人再敢从这个沙沟路过了。大家都传说这里有鬼，沙沟就是鬼从地下钻出来的洞口。只有我和三哥才晓得，嘿嘿，其实伍贤户遇到的是个调皮鬼！

20. 其实我三哥虽然调皮，但是他做什么都做得好，东西更是一学就会。我是老四，他是老三，我们两个年纪挨得最近，所以小时候我基本上就是我三哥带大的，和他最亲。我呢从小喜欢打扮，没钱买头绳，就只有找些花布襟襟来扎头。有一次，我看见水塘边有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以为就是花布襟襟，就要拿手去捡，我一蹲下去那堆花东西就动了起来！那是一条毒蛇！结果我三哥举起一坨石头把蛇打走了，蛇才没有伤到我。

21. 唉，后来我们长大了各自成家了，有时候我还梦见我三哥带我在塘里摸鱼。

22. 我三哥已经在贵州安家立业了。有一次，他做梦哭醒了，醒了就说是梦见了我，说我的头掉下来了，骨碌碌在田里滚来滚去。他不顾三嫂劝，买起火车票就到了四川成都来看我。要不说兄妹连心喃，那个时候，我正好和丈夫离了婚，还哪个都不敢告诉。以后多少年一直到现在，我都是一个人住。我三哥每次来我这里，都是带着一堆工具来，他晓得我家里很多东西坏了没有人修。每次他来了我这里之后，我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正常运转了。唉，我三哥真好。

23. 我三哥从小有个梦想没有实现，那就是画画。你想嘛，农村出来的穷娃娃能读书，都一定是读以后能养家糊口的行当，哪个会允许他去画画嘛。有一次，我三哥班上图画比赛，他花了好几天的工夫，天天对着我家院子里的桂花树，画啊画啊。我上去扯扯他的衣襟：三哥三哥你在做啥子？我三哥停下手中的铅笔，转过头来很严肃地对我说：妹儿，我在写生。我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特别大，开得又好，一到秋天整个院子还有院子周围都是香喷喷的。三哥那幅画在学校图画比赛上得了第一名。

24. 我比三哥矮两个年级，我哥画画得行我是唱歌得行。那个时候，学校勤工俭学，老师会到缝纫厂去拿半成品衣裤来加工，我们这个班娃娃年纪小只管锁扣眼。赚了钱，学校扯了一匹很长很大的红布，用来当学校宣传队的舞台幕布。学校第一次演出用这个幕布的时候，老师就把我叫上去了，让我独唱了一首《小丈夫》。我还在家里给我母亲说起这件事，她多高兴，就叫我再唱一遍给她听。我唱：牵牛花儿墙上啊爬，我搭把梯子看啊看婆家，婆婆十七岁，公公才十八，丈夫还在地呀上爬呀啊！我喊了一声爹，我叫了一声妈，为啥把女儿嫁给他！他不是我的丈夫，我才不要这小娃娃啊呀……“啪！”我还没有唱完，母亲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打在了我的脸上，她吼我：一个妹崽家家的去唱那么丑的歌！我委屈地呜呜呜哭起来：这个是学校宣传新《婚姻法》的歌，人家是在学校里学的！呜呜呜！

第104节：前传(5)

25. 五八年毛主席号召全国人民统一赶三天麻雀，除四害。我二哥虽然远在部队，他在军营里都赶了麻雀的。赶了这三天麻雀之后，我在坡上就能捡到因为不能落地而累死的麻雀。到了五九年，麻雀就很少了，但是虫灾就来了。坡上树子被虫吃得光秃秃的，有的连树干的皮都被吃光了，农民的庄稼更不消说，颗粒无收。

26. 这个时候，农村的大伙食团开始了，家家户户都把家里的存粮交到伙食团，锅儿也交上去大炼钢铁去了。开始的时候，我觉得这样真好，不用煮饭少了很多家务，而且大家在一起吃饭又热闹。但是好景不长，伙食团的伙食越来越差，苞谷糊糊越煮越稀，最后都成了“不粘锅”了！

27. 学校上课之前，前三分钟都是唱歌：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但是我饿得很，有气无力地跟着唱。突然我闻到一股清香的味道：啊，吃的！原来是有男生提了个烤手的烘笼，在里面烤棉花籽籽，烤熟了就丢在嘴巴里面嚼起吃。他们一般都是在伙食团里认得到人，通过关系才得到这些棉花籽籽的，有时候居然还有花生，是那个时代的“大款”。我真的好羡慕他们啊，我也好想吃一口啊，哪个喊我没有上层关系喃。

28. 吃不饱再加上还要干农活，我学习就不怎么好。别看我是个农村妹崽，但是我最怕猪儿虫，就是一种菜青色的菜虫，肥滚滚的。我和三哥去翻红苕藤藤，有时候翻到猪儿虫，我就怪叫一声吓得要跑上几条田坎才停得下来，然后就耍赖怎么也不肯干了。这个时候都是我三哥帮我做完所有的活，所以我最听我三哥的话。有一次，我三哥问我：妹妹，你成绩这么不好，看你连高小都考不上喔，你不要调皮了。他说了我，我当时闷着不回答，但是从那之后我就自己晓得用功了。

29. 我后来不仅入了队，还顺利考上了我三哥读的那个东禅镇王家村高小（相当于现在的小学六年级）。我第一次去高小读书，进老师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看见了一幅画，那幅画上面画了一棵桂花树。我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我们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好高兴！我知道那就是我三哥画的！

第105节：前传(6)

30. 在读高小的第二年，我们班上的女生发现我的裤子上有血告诉了我，我就赶忙去厕所里脱开看。天啦！我又没有摔倒，哪来的那么多血嘛？！我是不是病了？吓得我发呆。那女生比我大，她一点也不惊慌：可能是你那个来了，你从现在起就是大人了，如果有男生挨了你你就要当妈了。她不说还好，这一说吓得我放声大哭！我们班主任老师听见我在哭，就跑来问我，我当然不敢说。上课的时候，就在书桌和凳子上画上界线，隔开和我同桌的男生。后来，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去找班主任老师，说我不和男生一起坐了，要求换座位。但是她问我为什么，我却死也不肯说。她就没有同意，我真的就没有再去上学了。

31. 我不读书之后的几天，正好赶上生产队里瘟了一只猪。队长带领几个人在堰埂上挖了一个坑做灶烧水刨猪毛，刨了之后砍成八十块放在锅里煮，因为是瘟猪要消毒，放了很多大蒜和海椒还有盐巴。全队人分吃瘟猪肉，像过年一样高兴。我们家分到一块猪屁股的肉，简直是上等肉了！但是就在吃完这块猪屁股肉的时候，我家接到了调令：公社要用地修学校，必须从大队上迁出几户人家。看来，吃了瘟猪屁股肉，人屁股就坐不稳土地，这个说法还是有根据的喃。

32. 我们分到了田家湾的一个草房里，正好是一九六○年。新家的环境是这样的：一间正屋加一个猪圈，门口有棵大梨树。整座房子离大堰塘很近，进出都要从堰埂上过；堰埂下面有一块种牛皮菜的地，旁边是一口土井。那时，父亲在城里厂里工作，大哥去队上当会计不在家，二哥在外面当兵，三哥在外面读书，家里只剩下我、母亲还有弟弟。我们搬家的时候，家当就是一张床和一个泡菜坛子，泡菜坛子都是晚上偷偷搬过去的，因为那个时候不允许家里有这样的东西。

33. 我母亲身体不好，队里就安排她煮猪潲，有三只队上的猪儿在我们猪圈里。那个时候的生活，每人一天一斤红苕，没油水，有时候扒点牛皮菜，就泡菜坛的酸盐水煮起吃。幸好我家的人饭量都比较小，没有人饿死。

第106节：前传(7)

34. 除了吃，每个人一年发三尺布票，有点地位的干部一年可以发两条日本尿素的布袋子，可以用来做裤子。那个时候有歌谣就唱：上头来了个大干部，下面穿的是抖抖裤，后面日本，前面尿素。日本是战败国，向我们进贡的是尿素肥料，那个包装袋子是化纤布，上面印的“日本尿素”的字怎么也洗不掉。但是只要有穿的已经很不错了哈。后来据说毛主席要和日本搞好友好关系，不要他们进贡了，这个尿素裤子就没有了。

35. 我们邻居郭家自己做了一个老鼠夹子，有一天还真的夹住一只大老鼠。他们没有扒皮，只是用开水刨毛，那样可以多吃一张皮噻。他们放了点盐，然后放在火上烤，味道很香。我们几个隔老远都闻到了，直流口水。他们只有一个女儿，这么好的东西当然会全部给女儿吃了。他家女儿也很高兴，但是他父母并不同意她一下子都吃完，要分开一点一点吃，营养最大化。而他家女儿每次吃了都来眼馋我们这些小孩，说吃了什么：第一天，吃脖子和头；第二天吃两只前爪；第三天吃中段；第四、五天各吃一只后腿。唉，多么令人羡慕啊。

36. 我没有读书也没有做工，就帮母亲打猪草喂猪。除了喂猪，还每天去那些水塘里的浅水沟沟里找螃蟹，只要看见有螃蟹脚印和洞洞，就非要把它挖出来不可。一天好的话，可以抓好几只，放在煮猪潲的锅里煮熟了，我们三个人分着吃。我会尽量让弟弟和母亲多吃点。

37. 后来螃蟹抓不着了，母亲给了我把捞虾子的虾耙，让我去试试运气。堰坎上面的水泡了花生藤藤的，水浑浑的，我一下子把虾耙摔下去，然后就使劲拖使劲拖……拖上来一看，天啊！有两条四指宽的大鲫鱼！我高兴得一下子扑下去用衣兜把鱼兜住，然后一趟子就跑回去。母亲见了高兴得不得了，弟弟连连说：姐姐你好得行啊！姐姐你好得行啊！我们三个人简直就像得到了整个世界一样，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放在灶孔里烧来吃。母亲吃一条，我和弟弟分着吃一条。我会让弟弟多吃点，弟弟长得很乖，但就是饿得太可怜了。

第107节：前传(8)

38. 有一天，我正在田里捞虾子，突然看见远远地走来了我们的班主任老师。她走了八里路来找我，我很不好意思。她说：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你明天一定要来上学，座位已经给你换成女生一桌的了。不是看见你成绩好，这么远莫得哪个会来请你。我说：我已经八个星期没上课了，怕是学不起走了喔。她说：总复习你认真点没问题。然后她又走了。站在田里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水田山间，我想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背影。很多年后，我想去找到这个老师，但是她已经去世很多年了。她的名字叫做蒋瑞文。

39. 第二天，我去上学了。我的同桌果然换成了女生，就是那个发现我裤子上有血的大女生。复习我很认真，但是在语文复习第二遍的时候，我又调皮了，在下面偷看小人书。蒋瑞文老师发现了，把我叫到办公室去批评，说：要是你期末考试考不好就不要你读了。我说：我早就不想读了，是你把我从家里喊来的。老师听了当然很生气，叹口气没说什么，叫我要认真复习，然后就让我走了。

40. 后来数学和语文考试的时候我都是第一个交卷的。人家还以为我实在写不起，干脆就交的白卷，所以那么快。最后，成绩下来的时候，我语文考了九十七分，数学考了九十九分，是班上的第一名。蒋老师看见我就笑嘻了，说何安秀你以后千万不要读挂名书了，要天天来上课才对。

41. 唉，天天去上课容易，但是把肚子填饱太难了。上学的路有八里，全部是田坎路，爬坡上坎的。我经常把鞋子提在手上光脚走路，要不然鞋子几下子就穿烂了。上课上到第三节的时候，我的眼睛就饿得发花了，笔都握不稳，就要赶紧在桌子上趴一会儿。中午是自己带的红苕，学校给蒸好，我吃下去就好了。

42. 放学的路上，我先把今天学的知识回想一遍，然后就开始想美食：粉蒸肉、蒜苗炒肉下干饭！我想得清口水包都包不到，一路吞回家。结果，走到家里，还是只有几坨红苕，还是冷的。

第108节：前传(9)

43. 一天，天下着牛毛细雨，路很滑，我戴着个“獠牙壳”（就是用笋壳做的一种遮雨工具），正要翻快到学校的那个坡坎，都要翻上去了，突然脚下一滑，一滑就滑到坡下去了。我左脚的大脚拇指的趾甲盖被翻了起来，血敞起地流！我赶快用手把趾甲盖按下去，再用稀泥糊上。我扶着一棵树站着，痛得都要站不住了，浑身发抖。等不流血了，我扯了一根马桑树干拄着，一瘸一拐走到了学校。

44. 我迟到了两节课，又正好是班主任蒋瑞文的课。她看见我那惨样也没有批评我迟到。下了课，她把我带到办公室，打来了热水让我洗，一边洗一边轻声责备我：怎么不好生点嘛！她还找来酒精，最后给我包上了纱布。结果那天没有给食堂交上要蒸的红苕，中午啃的生红苕。

45. 那个时候山上的树子也砍光了，庄稼缺肥也长得矮趴趴的。但就是我家门口的那棵梨子树长得不错。唉，它不用吃粮食，也不用施肥，真是幸福啊。我家是大队最偏远的地方，所以还暂时没有人发现这棵已经挂果的梨树。在一个夜晚，我和兄弟们爬上了树，吃那半生的梨子，也顾不上酸涩反正是吃了个饱，还摘了一大堆放在衣兜里带给母亲。再过几天，那梨树一个小梨也看不到了。

46. 我挖空心思想怎么给家里找点吃的，我去屋后竹林里偷偷开了席子那么大一块地，栽了十几棵牛皮菜，每天用我们三个人的尿水去浇，那牛皮菜长得又嫩又肥。放寒假了，我三哥从东禅中学回来，他读住校吃的是供应粮，带回了他省下来的十四斤口粮。我又去捞虾子，母亲在煮猪潲的锅里煮了半锅稀饭，三哥去竹林地里剥了十几匹牛皮菜叶子放在稀饭里，最后加上我捞回来的虾子，放点泡菜坛子里的酸盐水，真是算打牙祭了！我们四个人吃得之高兴喔！

47. 母亲从街上悄悄买回来一只小白兔，哇！我们太高兴了！那个时候只有吃草的不会饿肚子。我们都把它当宝贝，割了很多草给它吃，它就不停地吃，从来没有断过，看见它不停蠕动的三瓣嘴，我觉得它可比人类幸福多了。

第109节：前传(10)

48. 过年了，父亲也从厂里回家了。他因为饥饿，也得了浮肿病。在回来的路上，他就一边走一边想：这家人还活起在么？会不会都饿死了？哪知我们都还活着，他看着就乐滋滋的。母亲拿出一个小坛儿，里面装的是炒熟的虾子，让父亲吃。后来，那只小白兔也打给父亲吃了，他的肿病就好了。

49. 大年初二，我父亲的徒弟吴二哥来拜年了。他步行了七十公里，肩头上一边挂了一棵白菜。我们特别受感动，他每年都要来拜年，在这么困难的时候他都要来。白菜现在看来确实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那个时候可真是不得了啊。

大花和小花

1. 那会儿几乎看不见人谈情说爱、生儿育女。也许这些情况毛主席知道了，就在六二年拆散了伙食团，粮食下了户。我们一家人分得了十斤谷子、三十斤红苕，还有一只我们一直喂着的队里的母猪，以及我们煮猪潲的一口铁锅。那个猪可是我们的宝贝啊，全家人看见有头猪，觉得家里还算有希望的。

2. 可是我们这头宝贝猪，有一天发情了，直着嗓子叫了三天，唉，也真不害臊。在第四天的节骨眼上，有一个男人牵着一头公猪上我家来了。那只公猪一放进猪圈，母猪就不叫了，两只猪眼睛对眼睛看了一会儿，我想所谓的一见钟情就这么发生了。然后，它们这两只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耍起流氓来了，真是不要脸，羞得我跑得远远的。完了之后，那男的管我妈要十元钱，说是那公猪的营养费。这边大人在给钱，那边两只猪还在情意绵绵地挨挨擦擦，嘴对嘴地发出哼哼声，好像那公猪在对母猪说：你要是没怀上，我再来哈！我们是受国家扶持和保护的，你尽管多生！后来我们家的母猪还真的一口气下了十二条小猪，真是了不起啊！

3. 我们家的母猪一次下了十二个小猪，下得太多了，到最后两个小猪的时候，那两个小猪就像两个没有长全的小猫儿一样。我母亲说：这两个怕是喂不活。她把两个哼都不哼一声的小猪提起来，丢到后面红苕地里去了。

第110节：前传(11)

4. 几个月后，隔壁凤大娘来找我妈，说：何大娘，有两个半大的猪噻在我屋头的红苕土头拱起拱起地吃红苕藤藤啊！是不是你屋头的猪圈没有关好哇？我母亲跑到猪圈一看，一二三四一数，摇着脑壳说：没有，我的猪都在哈！然后我妈和凤大娘就跑到周围邻居家里去问，家里是不是有猪跑出去了，都说没有。咳！怪了哇，是哪家的喃？过了一段时间，我妈自己也看见那两只猪在吃红苕了，在田里撒开蹄子跑喔，那个劲头不是一般的家猪有的！有一天晚上，还吓得一个过路的女人一口气跑了三条沟，跑到杨家沟才扯起嗝嗝坐在地上大哭了一场：妈耶，老子闯到鬼了啊！

5. 这哈，乡里都传说我们大队出了两个活猪精，说它们在田里吃了睡睡了吃，在晚上的时候就在田坎上散步。有月亮的时候，还能看见它们两个在红苕土里跑得你追我赶，就像是耍朋友的小伙子和姑娘家。村里的人想抓过它们，大家准备好锄头扁担还有猪笼子守在田头里面的时候，嘿，这两个猪瘟鬼精灵，一连几天都不见个影子！

6. 这天吃夜饭的时候，又听见下头田里猪儿叫唤的声音。啊！我母亲突然想起来，这两个猪瘟怕是她甩了的那两只小猪喔？！她一说，大家都说哎呀就是嘞！看那个花色和大小正好就是！

7. 这哈，我们家的人觉得非要把这两条猪儿捉回来不可。母亲喊我父亲和几个哥哥还有隔壁凤大娘的两儿子，大家一起去捉。这两个猪儿不是一般的猪儿，你想嘛，一般的猪儿为啥子笨嘛，还不是生下来就被关在巴掌大的地方，啥子都没有见过，就是长膘等到杀肉。这两条本来就是不该活命的，现在居然在田里活得比哪个都好，不是老天爷给了他们神怪是啥子喃？

8. 我妈本来就信神信得很，这天，太阳一下山，她就用好的苞谷粉掺上点红苕坨坨还有牛皮菜叶叶，香香地煮了一大锅上好的猪潲，按照现在人的伙食标准都过得去了哈：粗纤维加多种维生素。天蒙蒙黑的时候，她就端到田头去了。

第111节：前传(12)

9. 我说哈我妈这个人哈，我一辈子都没有听过我妈哼过歌，但是听老人说她当姑娘的时候庙上扯红、造房上梁，都是喊她去唱神调，那个声音是脆生脆生的喔！后来她当了妈，就不唱神调了，但是她唤起鸡来：咯——咯咯咯咯咯！在后坡扒虫子的鸡公都唤得回来！

10. 我妈把猪潲往田头一放，居然扯开嗓子唱起调子来！她唱：青青猪潲煮一缸，红苕苞谷配齐全，还有屋头一片心，香香喷喷送下田。两条畜生莫怪我，自己跑到长成才，今晚月亮天晃晃，快快拱到圈头来！我们几个兄妹第一次听我妈唱歌，还完完整整草稿都不打张口就来！你们说神不神，这个时候听见田里红苕叶子响得稀稀哗哗的，那两个猪儿闻到味道就来了。它们看见几个人还站在田边，有一个还在唱，它们就站住不往前了。我妈看见它们来了，更是长声吆吆地唱喔：青青猪潲煮一缸，红苕苞谷配齐全……它们两个对看了一眼，终于凑过来，把嘴筒子往缸子里一杵，呼噜呼噜就吃起来咯！

11. 接下来的事情，更好耍了。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都守到那两条猪儿吃，一点都没有敢惊动它们，活怕吓跑了。它们吃饱了之后把我们望到，那个眼神硬是像人一样，好像是在说：你们是好人，你们不得害我们。大家手上的绳子和猪笼子，一时间都不晓得用还是不用了。好耍的事情来了，人走一步，这两条猪儿也走一步！我妈说，试到往屋头走喃，看它们跟不跟到来！结果，人往前走，猪儿也往前头走！就这样，一路上一点力气都没有费，大家空起手就把这两条猪儿引回屋了！快拢屋的时候，我妈赶忙一步回去把自家猪圈的门打开。两条猪儿走上来看见猪圈又站住不往前了。我妈赶快用瓢瓜把猪槽还剩下的汤汤水水舀得稀里哗啦，两条猪儿一听，哼都没哼，一个小蹿就都进了圈。

12. 第二天，挨得近的邻居都来我屋头猪圈看这两条猪精。大家都说奇了怪，这两个猪奇了怪！它们花色黑白相间的，体型比起同一窝的其他猪儿要瘦些，但是反应也敏捷得多，其他这些猪儿说起来还真是它们两个的兄弟姊妹喔！它们在猪圈里东撞一头西撞一头的，显得十分烦躁。

第112节：前传(13)

13. 我妈说，它们气性大，过几天就好了，这几天猪食弄好点。我和弟娃负责每天煮猪潲。有这两条猪儿之后，妈同意在猪潲里头加完整的红苕了。我和弟娃在高高的灶台上拿大锅铲搅猪潲，看到有整坨的红苕就挑起来，放到一边吹一哈，我和弟娃吃！等有味道出来的时候，猪圈的猪儿们闻到味道就开始嘶叫了，但明显是那两条猪儿叫得最响亮。到喂食的时候，它们两个之凶喔，只要它们在槽子上，别的哪个一点都拢不到边。它们把嘴杵到槽里，有猪儿要往前来，它们头都不回就晓得在哪个方向，用后蹄使劲一蹬！然后，等它们吃饱了，剩下的猪儿就吃点剩下的渣渣。

14. 它们两个有力气了，就开始战斗翻天的，企图找到出去的办法。我和弟娃去看它们，它们一脸的猪屎和稀泥，两个眼睛焦急得很的样子。弟娃说：姐姐，它们好造孽喔。我说：就是。我和弟娃就学我妈那样，上句不接下句地开始唱神调给猪儿听：两条畜生莫怪我，自己跑到长成才，今晚月亮天晃晃，快快拱到圈头来……就这几句我们唱来唱去，唱的时候，两条猪儿就不闹了，两个猪儿四个眼睛，把我们看到，看到看到就慢慢躺下来，对着我们喘气，尾巴打成卷儿。

15. 我和弟娃每天一放学回家，就先到猪圈去看这两条猪儿。我们把大一点的叫做大花，小一点的叫做小花。我们一来，这两条猪儿就显得很活泼很乖，但是其他哪个去就叫得不可开交。尤其是我妈去，估计它们认得就是她把它们骗进来的，心里在记仇呢。我们很喜欢这大花小花，我弟娃说，想挑大花去当坐骑，去田里骑猪耍。我说：你想骑猪啊？看妈把你骑到打！

16. 大花小花在吃上比人家有优势，慢慢体型就赶上原来的猪儿了。再过了一段时间，就成了整个圈里最肥的猪儿了。有天晚上，大家都睡着了，它们在猪圈里吼了几声奇怪的嗓子，声音又长又亮。弟娃说：姐姐，它们是想红苕地了。我说：就是。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发现，猪圈的一个角角差一点就垮了！我老汉赶快用木棒和铁爪牙把猪圈加固。他是个铁匠，做事情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就拍拍手说：看这两个瘟还拱！拱死也拱不出去！

第113节：前传(14)

17. 在老汉修猪圈的时候，大花和小花在猪圈最角落里一直站着，一声不哼，就像是两个记仇的人。傍晚的时候，弟娃背个大背篼里面装满了红苕藤藤，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把整背的红苕藤藤倒进猪圈里，说：来，大花小花，这是从你们的红苕土里打的，你们就当回红苕土嘛！

18. 转眼就要过年了，过年就要交统购猪了。我和弟娃很怕这一天，心头好舍不得大花小花。弟娃说：姐姐，我们一直把大花小花喂到嘛，不交嘛！我摇摇头：不得行。这两条瘟随便咋个都是只有卖给国家的。它们看上去实在是两条漂亮的肥猪儿……那天，说是晌午过后就要来抬猪了，我和弟娃哭起哭起宰猪草，把猪草宰得细细的，煮好之后，只倒在大花小花面前。它们一边吃，我和弟娃就用手去抚摸它们的背，它们又抬头看我们，不晓得就要挨刀儿了还欢天喜地的喔，真是像人一样。

19. 队上来人抬的时候，那个惊天动地，十几个男人都差点弄不动它们，叫的之响。我和弟娃躲到后面的大坡上，但是远远还是听得见，心头难过得很。听大人们说，抬起这两条猪儿经过红苕土往供销社走的时候，大花小花差点把笼子都拱破了。大家都说，这两个猪儿晓得到它们跑起长大的地方了，也晓得要去死，跑不脱了。

20. 那天，天黑尽了，我和弟娃才回屋。远远就闻到屋头灶屋里喷肉香，我妈说，大队说我们贡献了两条好肥猪，不仅给了猪钱，还格外分了一大条猪背肉给我们，晚上打牙祭！我和弟娃说不吃我们都不吃！但是最后还是吃了，实在忍不住，一边吃一边哭。那个年代，吃点肉好不容易嘛！晚上，我和弟娃躲在被窝头哭了又哭。第二天，他说：姐，我梦到我们在田头骑猪咯！你骑大花我骑小花！

21. 直到现在，我都经常说起这两条猪儿。我把猪儿说给我女儿听的时候，她说要是她在，一定会把大花小花放回田里的！你们说，她是不是太幼稚了嘛？！其实当年我都这样想过的，只是不敢做，说都不敢说。

第114节：前传(15)

我的白毛女时代

1. 你说人这一辈子啊，还没咋个呢咋就老年了喃？有时候想起我原来的那些同学、朋友，都还是些红头花色的男娃娃、小妹崽呢！但是，我自己照哈镜子就晓得，哎呀嘞老咯，估计他们也老咯！我女儿桑格格在她小说里头还写过她在衣柜里看见一顶白色的假发，她印象很深。要知道，那个就是我年轻时代最美好一段时光的见证啊！那是我原来还是姑娘家的时候，演《白毛女》的道具。我现在很胖，有好多斤就不说了哈，隐私！但是那个时候的何小妹崽噻，才八十多斤啊！

2. 我从小就喜欢唱唱跳跳的，但是很怕在一天劳动结束后跳忠字舞，那个时候肚子又饿，和公社干部们一边跳一边还要唱：敬爱的毛主席，我们心中的红太阳……都快要饿昏过去了。

3. 我们屋前的公路坑坑洼洼还弯环倒拐的，杨木匠当门和三转弯那两个地方经常出车祸。一出车祸，遂宁城里的救护车就要来，吊车也要来，大家丢了手里的农活都去看。有人说：咳，没有电影和戏看，时不时的翻个汽车也得点欣赏！

4. 那话使我久久不能平静，我觉得大家的生活太没有闪光点了，就思考我能做点什么，能让生活有点色彩。我觉得自己还算是个能唱能跳的人，如果是自己感兴趣的歌舞，就能让我更有劲头。

5. 我用自己不多的积蓄跑去买了一本识谱的歌本，先用熟练的歌来练习识谱。一段时间后，我的识谱能力大大提高了。那时允许演样板戏《沙家浜》《红灯记》《白毛女》等。我挑选购买了其中的《白毛女》歌剧歌谱，在大热天的中午干农活休息的时候反复练唱，很快我全本歌谱都唱得了！

6. 为了更加准确，我去第三中学找了我们原来的音乐老师，他用小提琴拉，我跟着唱，练几次后，我就更加有信心了。我那时真是年轻劲头大啊，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是昨天的事情一样，还是多激动的！

7. 练好了，我去找大队书记杨海德，请他支持我在大队组织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演出大型歌舞剧《白毛女》。他一听就笑得呵呵呵的，这下那些平时里看翻汽车的人们总算是有点正经的可看了！

第115节：前传(16)

8. 他马上就在各个生产队选两个唱歌好的，男女各一名，共二十个人。主演白毛女的不好找，最后暂由我演；演大春的是杨廷均，他唱功和人材都好，杨白劳也是他；演黄世仁的是学校负责人吴庆元；演管家的是吴能武……很快，一个像模像样的班子就搭起来了！

9. 这样，每天我下工之后吃了晚饭，就要走四里田坎路去大队学校宣传队排练。那个时候我们生产队传说正在闹鬼，吓得家家户户天一黑了就不敢出门。但是我为了排练《白毛女》，只有壮起胆子走夜路。阿弥陀佛！鬼一回也没有来吓我！嘿嘿！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保佑喔！

10. 我们认真地排练，同时也要自己准备演出用的道具。比如，喜儿在第一场出场时穿的花上衣、黑裤子、布鞋，就是我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的。后来，演喜儿进了深山，头发变白了，那个白头发也是自己做的：把麻反复用水洗过，然后晒干就是白色的了；然后再梳成头发的样子，梳的时候用点油，麻就变得又白又软了，最后弄根橡皮筋扎好……我当时还是个姑娘家，怎么会想到多年之后，我会有个女儿，这个白麻头发还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呢！而且我还差点被桑格格小姐取名桑喜儿哈，嘿嘿！

11. 其他人也在认真准备自己的服装和道具，每个人都把这次演出看得很重要，毕竟我们都是些最普通的农民，有机会正儿八经去演出，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哈。

12. 第一次演出，是在生产队里的晒坝头，社员们和公社干部还有学校的老师们都来了，黑压压一大群人。我在后台听见外面还有小个的和妈走散了，在哇哇哇地哭呢。心里真是紧张得喔！

13. 演出开始了。我化好装穿着戏服，站在幕布后面，突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镇静下来了：我突然想起了走夜路，我想我都不怕鬼还怕演出么？！而且这场演出我盼望了多久啊！那些唱段我已经唱了上百遍了吧！

14.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年来——来到！我用尽所有的力气，把这第一句唱了出来。晒坝上的人全部清风雅静的，一点声音都莫得，连娃娃都没有闹。然后，我一个亮相，定住，然后我就听见了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第116节：前传(17)

15. 我越来越自如，我们其他的演员也是。在我演到我爹爹被黄世仁打死，哭爹爹的时候，我大放悲声：霎时间，天昏，地又暗，爹爹、爹爹你死得惨……我记得我的声音其实都已经哑了，但是我带着感情，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举着双手唱：乡亲们呀，乡亲们！黄家逼债打死我爹爹！

16. 这个时候，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清亮的女娃娃的哭声：孃孃！呜呜呜！孃孃……那个是我的小侄女何琳英，她还以为我真的被坏人抓起走了喃！哈哈！我女儿后来给我总结：妈，你那个现在叫做“哽咽唱法”！

17. 那个时候，我不晓得，我女儿她爸也在人群里，当时咋个晓得他和我有啥子关系嘛。现在想起来，真的，我觉得心里一股气一股气地往上冒。记得后来结婚了，他给我说了老实话，他说：那个时候看到你在台上和那个演大春的，硬是看得我火冒！

18. 但是后来，唉，我和大春就是舞台上演戏，散了就散了。和他，也是一样的嘛，散了就散了。

19. 我们大队有十个生产队，我们在每个生产队都演了一场，又去附近的公社演出了好几场，场场都是人挤人。有一场我感冒了，但还是坚持演出。看了那场演出的人说：哎呀一般哈，莫得吹得那么神！但是，不管咋个说，从这之后，很多人看到我都喊我喜儿。走到哪里，去供销社买布，去大队交粮，都有人还要专门挤出来看哈我。

20. 我当上了民兵连长，大队开会也把我叫上，但是这些都是我不喜欢的，我就喜欢唱唱跳跳！再后来，大队把我推荐去读书，一个名额是西安交通大学，一个名额是遂宁师范学校，我挑了后面的。我女儿后来说我：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西安交通大学好得多！但是在师范学校可以学弹风琴，还可以继续唱歌，我就喜欢唱歌！后来我真的在师范学校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喃。

21. 一晃就是四十多年了，我还是喜欢唱歌。我女儿桑格格，一个新时代的青年人，她从小就听我唱“北风吹”，她也会唱了。她的朋友都觉得奇怪，她怎么会唱那么老的歌。她还多得意的，说：你不晓得嗦，我妈是白毛女得嘛！

第117节：前传(18)

22. 但是，现在我这个老孃子，走在街上，又臃肿又老，穿的也不咋个，哪个晓得我当年可是演过白毛女的喃。

毕业工作，恋爱结婚

1. 一九七三年十月我们毕业了，我们班被集体安排到安平公社去宣传党的政策和毛泽东思想。

2. 我和曾庆良分在一个姓龙的队长家。我们当时的工资是二十九块五，粮是二十七斤，统一向住户交二十七斤粮、十三元钱，自己还剩十六块五。我们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晚上还要组织社员学习党的政策和毛泽东思想。

3. 组织上同意我们耍星期天。一到星期天，我们就去安平街上赶场，那儿有面馆，嘿嘿，我们心头想那家面馆硬是都想了一个星期了哈！结果到了面馆一看，哇！全是我们班的同学！女同学手上拿着面牌子等着吃面，男生耍得好的坐在一桌，桌上放了很多炒花生，他们有说有笑地喝着小酒吃着花生。我在面馆里找到了好朋友龚华莲和李德英，我们一人吃了一碗二两的面就去逛街了。我们有一人称了三两花生，放在荷包里，三个人一边走一边摆龙门阵一边吃花生，高兴了还要唱几句。就这样，就慢慢走回了住户家。

4. 这样在安平公社搞了两个月之后，我被正式分在了拦江区红星小学。我还比较满意，因为那个学校就在公路边上，不用走太多路。

5. 一九七四年一月一号，我到红星小学报到。我任音乐老师，以及四年级的语文老师加班主任。每天的课都是满满的，晚上八点之后还要到办公室批改作业、备课，一直忙到晚上十点过。半年后转正，工资涨到了三十五元。转眼间六一儿童节到了，我在班上指导学生们排了一个《草原英雄小姐妹》的舞蹈，一共有八段，把草原小姐妹龙梅、玉荣和暴风雪搏斗、保卫公社羊群的英雄事迹整个都表现了出来。这个舞蹈在节目汇演中得到了第一名，我也为我们母校遂宁师范学校增了光哈！

6. 学校为了学生有水喝，烧了开水放在保温桶里，我的一个男学生直接用嘴去对着保温桶喝水，把嘴烫伤了，这是那个儿童节唯一遗憾的地方。

第118节：前传(19)

7. 我们学校有位老师结婚，我给他们写了一副对联：红花并蒂相映美，海燕双飞试比高。横批是：革命伴侣。这个贴在了他们大门上。另外还有一个男老师结婚，他人调皮，我也给他们写了一副对联：球场虽小足够二人活动，篮圈不大可是一投便中。横批：夫妻球场。贴在了人家的蚊帐上。

8. 曾主任的老婆说起她第一次见曾主任的时候，硬是把我们大家的肚皮都笑破了！曾主任第一次上她家的门，坐在她家的堂屋里。她家堂屋是用竹篾编的隔断，里面就是煮饭的灶屋，她在里面烧水。那个时候结婚前男女都是不能见面的，但是她就是想看看他。她就从竹篾缝缝往外看，看喃又看不清楚，她干脆就站在凳子上，趴在隔断上看……大家想那个篾竹好不经事嘛，她看着看着就入迷搞忘了篾竹很脆弱，只听得“啪！”一声，连隔断带人，整个就倒了下来！她一倒就正好倒在曾主任面前，曾主任吓得站了起来。她喃，爬起来就往里屋跑，心里又羞又怕！哈哈，后来曾主任说，倒是他把她看清了：高高的白白的，模样很不错。而且他也没问那个倒在他面前的女娃娃是哪个，他心里明白这就是他未来的老婆，之高兴喔！

9. 说实话，我也是个大姑娘了，周围的人恋爱的恋爱，结婚的结婚，我心头噻还是有点开花开朵的喃，也在幻想未来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喃？

10. 其实在我们学校有个老师多帅的，他对我很好，但就是人比较不爱说话。他总是悄悄个儿把事情做好，然后你还没有注意到他，他就消失了。我心头隐隐约约觉得有一个人存在，但是说不上来是谁。

11. 没多久，我二哥何安华来找我，说是我们镇上供销社主任来找我们父母，要把他的大儿子说给我。他儿子当兵转业在贵州某军工厂开车，身高一米七六，高小文化但写信水平当得到初中。说是他已经到成都来拉货，就等我去见面。见面就要请假，我们教导主任不准，我二哥给他发了支云烟：来来来，主任，冒起！然后把一整包都塞在他上衣荷包头。这下主任同意了给我三天假。

第119节：前传(20)

12. 我和二哥一道去了成都，见到了他。他那天穿了一身转业军人的军装，连帽子都还戴起的，显得很周正。人特别帅，真的，这一点我现在都承认。而且第一次见他，他无论说话还是待物，都显得很和善，见过世面的样子。哎呀，再强调一下，他特别帅，还真的有点像电影《白毛女》里面的大春。

13. 第三天，我回到了学校，全校师生都知道我去成都相亲了。这天下了课，我去办公室准备批改作业，那个一直对我很好的老师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没有人的时候，他终于说了，说得个结结巴巴的：何老师……我、我还以为你晓得、晓得我喜欢你，你、你去相亲……相亲……

14. 我打断了他：哎呀王老师，你说晚了。

15. 十天后，我收到了司机的第一封信，是用打油诗写的，那水平不像是初中水平倒像是高中水平。我很高兴，也用打油诗给他回了信。过了段时间，他又用诗一般的语言在回信中暗示，他想过春节回来结婚。

16. 说实话，见一面和通两封信就要结婚，恐怕是快了点，但是司机帅气的外貌和诗歌般的内在，在那个时候相当程度上给我了勇气。我反复读了司机给我寄来的这两封信，字里行间都是我喜欢的那种说不出来的腔调，现在想来就是觉得他多有内涵的，可以说是浪漫嘛。我回信告诉他：好。

17. 确定好了关系之后，我们一直书信不断。而且他一封信比一封信写得有文采，我真是觉得自己好幸运，找到了这么一个各方面都优秀的男子，就要求到他单位上去看看，他也答应了。

18. 我第一次去司机单位的时候，他和一个高大的男子一起来接我，他笑嘻嘻地介绍说：这位是王旭东王大哥，给你的那些信都是他帮我写的！我差点没有晕倒。

19. 王旭东是个右派，四十多岁，一表人材，身高一米八，是个大学生，幽默乐观。他会修理钟表，会剪裁和缝纫，哼，还擅长写情书……总之是个无所不能的万金油。他是因为被打成右派到这个厂里来锻炼的，组织上派政治过硬的司机来看管他，让他们住在一个寝室。但是司机一点都不为难他，还对他很好，他们两个好得就像亲兄弟一样。

第120节：前传(21)

20. 哎呀，我就难办了，咋个好喃？但是我看着司机那个样子，也生不起气来，毕竟帅还是没有假的，人也老实。我对他们这种冒名写信的行为进行了批评，他们两个嘻哈打笑地给我赔礼道歉，尤其是王旭东，说：哎呀弟妹嘞，我兄弟心头有就是倒不出来，我只是帮他抒发了哈，你莫介意！然后司机再一边笑得憨滋滋的：嗯，就是，就是。

21. 后来，我真的嫁给了司机，他就是格格的爸爸，桑国全。

22. 我和桑国全去办结婚证，那办事员把结婚证递给我们时说：拿了结婚证就是夫妻了，要互相帮助，该做的事情就不要害羞。不要像刚才那对夫妻，刚拿了结婚证才两分钟就来办离婚。我问为什么啊，他说：他们拿了结婚证刚出门槛，那女的就绊倒在沟沟里了，那男的还不好意思去拉她！所以她爬起来就扯着他来离婚，死活都要离，还是我给她办了离婚证呢！

23. 我们的婚礼定在二月十三日，婚宴是晚上，来宾一人一碗炖猪脚。我侄儿何勇跟着我，虽然才六岁，但是作为新娘家里的男人，还是有一碗猪脚。他正啃得起劲，我那婆婆就说：娃儿嘞莫吃猪脚叉，看二回把婆娘叉脱了哈！我侄儿啃得头都不肯抬，说：不怕得！我还没得婆娘！

24. 我这个新娘子，没化妆，没梳特别的头，也没穿新衣服。只是我要求桑国全去学校借了架脚踏风琴，我希望在自己的婚礼上，能为来宾唱两句。来吃酒的都是山沟沟里的人，说一辈子还没听到这么好听的弹唱歌声，都说桑国全有福气，讨了个女秀才。桑国全这个新郎，也没有穿啥子好衣服，一直在帮着挑水、洗红苕、劈柴、帮着上菜，像个长工一样。我觉得他多勤快的。

25. 晚上闹洞房的时候，桑国全的婆，就是现在已经一百零一岁的格格祖祖，拿了一长截竹子，那竹子一头是锤破了的。她问我：何妹崽，这个是啥子？我说：是唤鸭子的。她说：不是。她又问桑国全：这个是啥子？他说：是竹篙……啊，不对，是响篙（一头破了的竹子用起来会啪啪啪的响，就叫做响篙）！

第121节：前传(22)

26. 他婆终于满意地露出了笑容，看着我们两个：嗯，是“想搞”，这就对了嘛！

女儿桑格格的出生

1. 人家说酸儿辣女，还真是那么回事！我怀格格的时候，就是想吃辣的。那个时候我像个兔子一样，嘴巴一刻也不停。除了辣的，我还喜欢吃水果，买的两斤番茄，一会儿就被我吃光了。我的体重从原来苗条的八十多斤直线上升，到了一百二十多斤，我的天啊，我完全变成了一个皮球！但还是想吃得很。格格的祖祖就说：嘿，怪物婆娘，你怕怀的是个饿痨鬼喔！

2. 我不吃的时候，就用毛线来织点小衣服小帽子什么的，我最喜欢一个人坐在窗子底下，安静地打毛线。在春天的时候，还有燕子飞来飞去在我们屋檐下面筑巢。突然有一天，肚子里的小调皮踢了我一脚！哈哈，这就是胎动，我觉得这坨小东西是活的没错啦！她在肚子里动得凶的时候，我就喊她爸赶快来看，他正好看见格格一脚踹在肚子上，依稀还有个小脚板印！他说：嘿，怪物婆娘，你怕怀的是个踢足球的喔！

3. 我怀着孩子，住在桑国全的单位上。那个时候房子紧张，他没有分到房子，我们住的是单位锅炉房旁边的小屋子。他在的时候还好，我不怕；他要是出车去了晚上回不来，我就怕得睡不着。正好二哥，也就是格格的二舅舅，到成都来看我。他是个搞安全的干部，有配枪，就把枪放在我枕头下面，说是这样可以避邪。后来我生了格格，她的个性特别像男娃娃，吃铁吐火的，恐怕就是和当初这把枪有关喔。

4. 那个帮格格她爸爸写情书的大学生王旭东，从贵州寄来了小衣服小裤子小帽子，他和桑国全的关系一直都很好，像两兄弟一样。我想起他来又好气又好笑，你说要不是他那两封文采非凡的信，恐怕还没有桑格格这个小崽子喔！他寄来小衣服，也算是“售后服务”哈！

5. 除了王旭东寄来小衣服，格格的外婆来看我，也带来她亲手做的一件小斗篷。那件斗篷是红色缎子面的，上面绣着好几朵牡丹花。我知道那是我妈原来出嫁时的陪嫁被面，她这么多年都舍不得用，一直放在柜子里，还新崭崭的呢。这个小斗篷，是后来格格最得意的一件衣服，她从还是奶娃娃的时候就一直被这个斗篷包到。后来，她长到好几岁用不着斗篷包了，她自己还舍不得它，有时候和小朋友一起耍的时候，还要翻出来自己穿上，觉得很洋盘。甚至有时候出去和人家打架，也要先回来把这件斗篷翻出来穿上再出去。她说那样她就拥有神力，能够一砣子把人家打倒！

第122节：前传(23)

6. 终于临产了，我在420厂医院躺了整整一天一夜，痛得我死去活来。由于我是个唱歌的音乐老师，声音比其他产妇都要高、尖，据说整个妇产科都响彻着我那高亢的叫声，医生都要受不了了，去给桑国全说：你喊你婆娘控制哈嘛，哪个生娃娃都恼火，哪个都没有她叫得那么大声！唉，有啥办法嘛，我就是生不下来，恼火啊！

7. 这个时候，刚好格格她爸又被单位派去拉一车货，结果在路过一条火车铁轨的时候，差点被火车挂住！那样的话，他就见不到格格啦！就在那个时刻，一直平躺着生不出娃娃的我，正好被医生扶起来坐，刚一坐起来，哇哇一声婴儿的啼哭就响来了：格格出生啦！

8. 三天后，我们带着格格出院回到408库的锅炉房，因为有奶吃，她睡得很好。但是她爸对于这个凭空而来的肉坨坨很好奇，喜欢在格格睡着的时候去捏她的鼻子，她总是被惊醒。从此之后，她一入睡就惊醒。后来是抱到跳蹬河看了医生吃了药才好的。格格长大之后，就很讨厌人家在她睡熟的时候把她叫醒。有一次她在睡觉，她同学在窗子边上叫她，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摸到一个温水瓶，顺到窗子就甩下去了。幸好没有烫到人家喔。看来是个病根。

9. 我生了格格之后，一直没有吃什么营养的东西，因为格格的祖祖、桑国全的婆认为大米饭最有营养，让我就吃这个。后来我把我妈就是格格的外婆叫来了，她一来看见我的脸色蜡黄，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杀鸡。我觉得世上只有妈妈好啊。就这样我十五天之后就长好了，奶水也充足。格格吃不完，我就把奶水挤出来搽在她脸上，她白里透红，长得真好看。

10. 格格满月了，没有条件做满月酒，只是给她剃了个头，是她爸桑国全剃的。奶娃的头是不好剃的，白一块、黑一块的。我妈说：大癞子生了个小癞子。桑国全最忌讳人家说他这个，听见我妈这么说，又不好发作，虽然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11. 桑国全长得很帅，但是喃，是个癞子头。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很调皮，和人家打赌，去戴了他癞子姑婆晒在外面的帽子，就惹起癞子了。结婚前我不知道他头发是这样的，他从单位寄回来的照片又都是戴起帽子的，婚后我才看见，还哭了一场，唉，也只有算球了。

第123节：前传(24)

12. 前年，桑国全花了几千块钱去栽了头发，像真的一样，他美得喔，天天都在露天舞厅当白马王子。而我那个宝贝女儿喃，却在同一年，把一头秀发剃得精光。没有头发的人，把头发当个宝，有头发的人把头发当窝草，说扯就扯了。

13. 话说回来，格格满四十天的时候，我给她照了张相，然后打算带她回老家了，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在成都工作，在乡下的学校里当老师。正好桑国全也要下去拉货，就把我妈、我、格格一路捎回去。我们三代娘母坐在车上高兴得很，看着一路上的青山绿水，她外婆抱着格格逗她，自问自答：孙儿呐，回来没有哇？回来了喔！这就要拢屋了哈！一路上喊了没有一百遍，也有九十九遍。

14. 我们到了我的学校门口，远远就看见格格的外公在门口迎接我们。他把两个箩筐放在地上，一根扁担横起，坐在上面看见我们来笑嘻了。他箩筐里装的都是给格格准备的穿的和尿片，还有好吃的。他第一次见到格格，说这个妹崽长得乖喃，嘻嘻呵呵哈哈，都不晓得说啥子好了。

15. 格格还是奶娃娃的时候喜欢听我唱歌。她晚上听我唱歌就慢慢入睡了，早上起来把她抱在怀里唱她也不哭，还会跟着咿咿呀呀的。那时我唱得最多的是《我的祖国》和《我爱我的台湾哟》。格格说她还记得，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16. 四个月的时候，我的奶就不够她吃了，但是又买不到奶粉。那时候吃的是供应肉，一人好像是一个月一斤半肉、油二两，白糖要得肝炎病有大医院证明才买得到。我就把熟蛋清和肉切得比米粒还细，煮在面里给她吃，她很喜欢吃。所以喃，格格这个娃娃油荤开得早，我觉得后来她的胃口好和性格皮实，也许和人间烟火吃得早有关。

17. 到六个月的时候，我就正式给她隔奶。她哭得哟，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我一怒之下得了个婴儿肺炎！老人家说放在身边是隔不脱的，于是我就用娃娃背篼把她背回她奶奶家去。关于这次隔奶，格格是一直耿耿于怀，她说算是她人生中的第一次重大打击，因为她无法捍卫自己很喜欢吃的东西，令她很有挫败感！她现在看到人家娃娃吃奶，都要贪婪地站在旁边看个半天。有一次看电视剧，里面有个小皇帝六岁了还捧着奶妈的奶奶在吃，格格就感慨万分：妈，你当年好狠啊！

18. 其实，隔奶苦啊，孩子受罪，妈妈也很痛苦。把她送回奶奶家隔奶，我不能去看她，就过度失眠住进了东禅医院。医生开了葡萄糖给我输液，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液体流进我血管，全身很冷，不一会儿就觉得要失去知觉了。我拔掉针头就冲出房间，出了房间就倒在了地上，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喊：医生，这里倒起个病人！后来经过抢救，我哇的一声哭出来了：我要见我的娃娃！

19. 终于我可以去见格格了。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睡觉，我捞开蚊帐，“嗡”一声很多很多只蚊子从帐子里飞了出来。我强忍住眼泪要把格格带走，但是她奶奶不同意，说是刚好带顺，我没能带走格格。又隔了一个多月，在我强烈要求下，格格终于被送回来了。但是，她的性格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可爱了：不说话，爱哭，不爱听我唱歌了，动不动就要用手抓人，在地上打滚，眼神里总是充满了警惕和仇恨的目光。唉，早晓得，我不该给她隔奶啊。

20. 我带着歉意的心情，对格格倍加温柔。给她轻轻地洗澡，抱着她逗她笑，除了去学校上课很少离开她。就是去上课，我也让保姆垒婆婆背着她在操场里散步，我能看见她。这样慢慢地，格格身体好起来了，性格也慢慢变回以前那样了：不哭了不抓人了爱听我唱歌了也喜欢笑了，我教学生跳舞，她也在那里手舞足蹈的。有一次，她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我拿着脸盆要去打水，没人看着她，我正左右为难，她开口说了人生中的第一句话：妈妈你去嘛，我看屋。我惊喜地看着她并亲了亲她的脸，我们都开心地笑了。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小时候(1)

第2节：小时候(2)

第3节：小时候(3)

第4节：小时候(4)

第5节：小时候(5)

第6节：小时候(6)

第7节：小时候(7)

第8节：小时候(8)

第9节：小时候(9)

第10节：小时候(10)

第11节：小时候(11)

第12节：小时候(12)

第13节：小时候(13)

第14节：小时候(14)

第15节：小时候(15)

第16节：小时候(16)

第17节：小时候(17)

第18节：小时候(18)

第19节：小时候(19)

第20节：小时候(20)

第21节：小时候(21)

第22节：小时候(22)

第23节：小时候(23)

第24节：人(1)

第25节：人(2)

第26节：人(3)

第27节：人(4)

第28节：人(5)

第29节：人(6)

第30节：人(7)

第31节：人(8)

第32节：人(9)

第33节：人(10)

第34节：人(11)

第35节：人(12)

第36节：人(13)

第37节：人(14)

第38节：人(15)

第39节：人(16)

第40节：人(17)

第41节：人(18)

第42节：人(19)

第43节：人(20)

第44节：人(21)

第45节：人(22)

第46节：人(23)

第47节：人(24)

第48节：人(25)

第49节：人(26)

第50节：人(27)

第51节：人(28)

第52节：人(29)

第53节：人(30)

第54节：人(31)

第55节：人(32)

第56节：人(33)

第57节：人(34)

第58节：人(35)

第59节：人(36)

第60节：人(37)

第61节：人(38)

第62节：人(39)

第63节：人(40)

第64节：人(41)

第65节：人(42)

第66节：人(43)

第67节：人(44)

第68节：人(45)

第69节：人(46)

第70节：人(47)

第71节：人(48)

第72节：人(49)

第73节：人(50)

第74节：人(51)

第75节：小品(1)

第76节：小品(2)

第77节：小品(3)

第78节：小品(4)

第79节：小品(5)

第80节：小说(1)

第81节：小说(2)

第82节：小说(3)

第83节：小说(4)

第84节：小说(5)

第85节：小说(6)

第86节：梦(1)

第87节：梦(2)

第88节：物(1)

第89节：物(2)

第90节：物(3)

第91节：物(4)

第92节：物(5)

第93节：物(6)

第94节：物(7)

第95节：物(8)

第96节：物(9)

第97节：物(10)

第98节：物(11)

第99节：物(12)

第100节：前传(1)

第101节：前传(2)

第102节：前传(3)

第103节：前传(4)

第104节：前传(5)

第105节：前传(6)

第106节：前传(7)

第107节：前传(8)

第108节：前传(9)

第109节：前传(10)

第110节：前传(11)

第111节：前传(12)

第112节：前传(13)

第113节：前传(14)

第114节：前传(15)

第115节：前传(16)

第116节：前传(17)

第117节：前传(18)

第118节：前传(19)

第119节：前传(20)

第120节：前传(21)

第121节：前传(22)

第122节：前传(23)

第123节：前传(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