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劳伦斯集

作者：【英】D.H.劳伦斯

目录

版权信息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儿子与情人（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灵与肉的冲撞

第一部

第一章 莫瑞尔夫妇的初婚岁月

第二章 保罗出生，纷争又起

第三章 疏远莫瑞尔，移情威廉

第四章 保罗的童年时代

第五章 保罗踏上人生之路

第六章 威廉之死

第二部

第七章 少男少女之恋

第八章 爱之争

第九章 米莉安的失败

第十章 克拉拉

第十一章 考验米莉安

第十二章 激情

第十三章 巴克斯特·道斯

第十四章 解脱

第十五章 遭遗弃的人

虹（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章 汤姆·布朗温娶了一个波兰女人

第二章 玛斯岁月

第三章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

第四章 安娜·布朗温的少女时代

第五章 玛斯的婚礼

第六章 安娜胜利59了

第七章 大教堂

第八章 孩子

第九章 玛斯与洪水

第十章 扩大的圈子

第十一章 初恋

第十二章 羞耻143

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第十四章 扩大的圈子

第十五章 狂欢之苦涩

第十六章 虹

恋爱中的女人(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不是我，而是风

第一章 姐妹俩

第二章 肖特兰兹

第三章 教室

第四章 跳水人

第五章 在火车上

第六章 薄荷酒

第七章 图腾形象

第八章 布雷达比

第九章 煤灰

第十章 写生本

第十一章 小岛

第十二章 地毯

第十三章 米诺

第十四章 水上聚会

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

第十六章 男人之间

第十七章 工业巨头

第十八章 兔子

第十九章 月亮

第二十章 格斗

第二十一章 门槛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间

第二十三章 远足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爱情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第二十六章 椅子

第二十七章 迁移

第二十八章 古德伦在庞帕杜

第二十九章 大陆

第三十章 雪封末路

第三十一章 退场

附录 D.H.劳伦斯生平及创作年表

骑马出走的女人(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菊花的清香

普鲁士军官

英格兰，我的英格兰

马贩子的女儿

你触摸了我

公主

两只蓝鸟

骑马出走的女人

太阳

美妇人

牧师的女儿们

狐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杨恒达

D.H.劳伦斯出生于英国诺丁汉郡伊斯特伍德的一个矿工家庭，受过高等教育，从事过会计、教师等多种职业，自一九一〇年起成为专业作家。他是一个勤奋多产的作家，以他四十四年的短暂人生，向读者贡献了四十多卷小说、诗歌、戏剧、游记等作品及批评和思想著作。《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劳伦斯最后一部重要的长篇小说，他开始写作这部作品的时候，已经病魔缠身。他于一九二七年完成此书，不到三年就因病离开了人世。

劳伦斯的几部主要作品都以他从小生活的环境，即诺丁汉一带的矿区和农村为背景。当地工人阶级和农民的生活和精神状况以及当地矿区发展所反映的现代工业文明对当地生活的影响，是他的创作所包含的深层内容。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白孔雀》（1911）就描写了当地农村青年所面临的在古老淳朴与现代虚荣之间的选择。他重要的成名作《儿子与情人》（1913）写了现代机器文明和工人阶级状况给当地一个矿工家庭生活上、精神上造成的压抑。《虹》（1915）及其姊妹篇《恋爱中的女人》（1921）被认为是他最了不起的两部长篇小说，作品中描写的两性关系同样处在现代工业文明对当地农民及其后代生活的巨大影响背景之下。本书写的是贵族兼资本家查泰莱爵爷府上的故事，但这个爵爷府也还是在矿区的包围之中，矿区破烂不堪的状况既是当时矿工生活条件的真实写照，又是死水般的查泰莱爵爷府的陪衬。即使是女主人公康妮的婚姻、爱情选择，也反映出对机器文明所造成的死气沉沉家庭生活的厌恶和对原始爱情活力的追求。

劳伦斯的父亲是一个近乎文盲的矿工，说一口诺丁汉郡和德比郡一带的方言，在习惯和外表上都体现出当地矿工的特点。他母亲是学校里的老师，说的是贵族式的标准英语，在周围环境中有一种自以为受过良好教育的优越感。劳伦斯从小生活在这样的家庭里，很自然地接受了来自两方面的影响。劳伦斯显然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了矿工们说话时的那种直言不讳，他甚至不隐讳男女之间的隐私，因而在当时仍竭力标榜高贵典雅绅士风度的英国社会中遇到了麻烦。他的一些作品，包括本书，由于有伤风化而一度在英美被禁。他的母亲则给了他另一种影响，她鼓励他开发他的智慧，甚至由于对丈夫的失望而过分热衷于在他的成就中寻求满足，给他造成了无穷的压力。《儿子与情人》就是以这样的家庭生活经历为原型而创作的。但是，他从这样的家庭生活体验中所得到的最大收获，是他在创作中寻求的一种直接的感官性和一种精神、理智、信仰、情感、修养统一体的融合，这是他的家庭中所缺乏的，然而正是因为缺乏，才促使他的追求格外强烈。

本书是劳伦斯最重要、最具特色的长篇小说之一。作品通过女主人公康妮在婚姻、爱情上的反叛和追求，书写出机器文明及其带来的战争和各种违背自然的倾向对人性和人间最宝贵事物的摧残和破坏，同时也把康妮的追求从单纯的肉体欲望的满足提升为现代人精神追求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作品主要是通过康妮和两个男人之间的关系来展示康妮的反叛和追求的。

克里福德是战争的受害者，战争使他成了下肢瘫痪的残废，失去了生育能力，同时也失去了正常人的感情生活。康妮对他来讲，只是一架生育机器，他还希望她再去找一架雄性的生育机器，交配以后为他生下一个爵爷府的继承人。他考虑他自己家的香火可以延续，他们家的姓氏有人继承。他把性和感情截然分开，在他看来，偶尔的性关系无关紧要，“事情会像鸟雀交尾般过去”，当事人之间不会，也不应该产生任何感情。他不过是要借个“种”而已。他对康妮说：“假如性的匮乏使你不完整不协调，那么就出去风流一把。假如没有儿子使你不完整不协调，那么只要可能，就要个孩子。但这些事只是为了让你能有完整的生活，为了得到长久的和谐。”为了让他自己有“完整的生活”，得到“长久的和谐”，他不惜牺牲康妮一生的感情生活，来维持他家庭的稳定。他的所有这一切算计似乎不仅是为他自己好，也为康妮着想，只要维持他家庭稳定的大局，他不仅无所谓自己戴不戴“绿帽子”，而且还可以从中受益。然而，他的失算也就在这个地方。他是机器时代的典型代表，他的算计似乎是把当事人的利益都考虑进去了，是一桩公平交易，但是他用衡量机器的方法来衡量人，他的“计算”错误是必然的。他对自己的妻子是这样一种态度，对待他手下的工人就更不用说了。他对康妮说，那些矿工不是人，“他们是你所不理解，也永远不可能理解的动物”。所以克里福德的问题不仅是因为他丧失了性功能，求子心切，才希望康妮出去为他充当一回“动物”的，在他眼里，别人都是机器，都是动物，都是为他实现他的目的所用的工具。他的观念本来就和现代社会的平等、人权思想格格不入。康妮弃他而去，而且爱上的竟是他手下的一个下人，这是他这种思想境界的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所以他只有用最肮脏的语言破口大骂。

康妮的反叛，从作品的表面内容来看，似乎在很大程度上同寻求性的满足有关。但是，这是一部严肃而有深刻思想内容的作品。劳伦斯写康妮追求性的满足，写她对阳物的向往，只是一种象征。克里福德的阳物失效，这本身就是机器文明的奴隶缺乏活力、缺乏创造力的一种象征。在机器文明的时代，似乎机器可以替代人做任何事情，机器甚至可以复制出人的阳物来当替代品。但是，从性关系中滋生的情感是无法替代的，性关系所激起的生命活力是无法替代的。机器文明的时代造成人对机器的依赖而忽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对机器的过分依赖倾向于把一切都看作一种程序，性关系也只是人的求快乐本能和生育本能的一种程序。持有这种看法的人把自己变成了程序的奴隶，机器的奴隶。克里福德尽管把大众看成和尼禄时代的奴隶没有什么区别，可他自己却是他这个时代的奴隶。所以，他的丧失生育能力，是机器时代的奴隶缺乏生命活力的象征；坐在机器轮椅上的他，是他受制于机器的象征。他虽然自己也是机器时代的受害者，但是他的思想意识决定了他自己就是危害者。康妮的反叛，其意义远远超出她个人的性欲满足。首先，她是作为一个和克里福德相对立的人物而出现的，她热情，有活力，她无法接受克里福德的那套理论，她是机器文明的时代中生命价值的追求者。在生命价值面前，人是平等的，所以她并没有把门第和社会地位的悬殊看作她和麦勒斯之间爱情的屏障。其次，她是作为劳伦斯笔下精神和肉体不可分的新的精神追求的理想人物而出现的。在人的生命活动中，震撼人心的性关系是心灵契合与交融的体现，这不是一般的性欲满足所能实现得了的。它在有一天实现这种交融以前，始终是人们理想中的追求，一旦有了这种交融以后，哪怕只有一次，它也会终生难忘地留在人们的心灵中，成为一种精神上的美好回忆。康妮在做出决定离开克里福德以前，并不是没有感受到各种沉重压力，也不是没有意识到她和麦勒斯之间的社会地位差异意味着什么，但是她不顾一切地要离开克里福德，正说明她精神追求的坚定。这不是她一时的冲动，而是理性起了主导作用。但是，从另一方面讲，若没有她和麦勒斯性冲动时的那种心灵的契合和交融，她也不可能将这个问题上升到精神层面来思考，而最终做出理性的决定。

作品中的麦勒斯这个人物之所以博得康妮的爱，是因为他有男子汉的气质，他当过军官，也是一个有教养的人，现在身处仆人的位置，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但是他在主人面前不卑不亢，有自己独立的个性。他和康妮之间有了那种震撼人心的性关系之后，还是比较含蓄，因为他不愿意被贵族夫人玩弄，故存有戒心。他在康妮面前说一口当地的土话，其实他是会说受教育者所说的标准英语的，这样做只是为了让康妮明白他们之间地位上的差异。但是，他是认真的，正是那种心灵契合的性关系使他相信，康妮的爱不是在自己男人那里得不到性满足的贵妇人出来随便打点野食的行为。他是在争取一个社会地位底下者也应该拥有的真正的爱的权利。他得到了康妮，其意义远远超出了一般所谓的“有情人终成眷属”。

总之，作品在表面的故事情节、人物塑造和细节描写背后，含有深刻的思想意义。作品表面上比较露骨的性描写，实际上只是更好地传达深刻思想内涵的一种艺术手段。当然，作品的艺术手法多种多样，包括各种象征和《圣经》等典故的丰富隐喻，只有在细读作品以后，才会感受到作者的匠心之所在。

本书虽然已出过至少两个译本，但是每一次新的翻译实际上都是一种新的解读。希望我们这个积几十年外国文学教学、研究、翻译的经验而做出的解读能够得到读者的认可和欣赏。

第一章

我们本来就处于一个悲剧时代，因此我们无须悲痛欲绝。大灾难既已发生，我们周围是一片废墟，我们着手建起小小的新住处，怀着小小的新希望。这是一项相当艰难的工作：现在是没有通向未来之坦途的，但是我们四处奔走，攀越障碍。无论多少重天塌下来，我们也得生活。

这差不多就是康斯坦斯·查泰莱夫人的想法。战争让她家的天塌了下来。而她则明白人总得生活和求知。

一九一七年克里福德·查泰莱休假回家一个月，她嫁给了他。他们度过了一个月的蜜月。之后克里福德就回到弗兰德斯前线，六个月后，几乎粉身碎骨地被运回了英国。康斯坦斯，他的妻子，当时二十三岁，而他是二十九岁。

克里福德的生命力很是惊人。他没有死，粉身碎骨的身体似乎又长好了。他在医生手下度过了两年的时间。然后据称他已被治愈，他又活了过来，然而他的下半身，自臀部以下的部分，却永远瘫痪了。

一九二〇年，克里福德和康斯坦斯回到他的家，家族“所在”——拉格比大宅。他的父亲已去世，他现在是准男爵了，克里福德爵爷，而康斯坦斯就成了查泰莱夫人。在查泰莱家族相当荒凉的家中，他们相当拮据地开始料理家务，过起了婚姻生活。克里福德有一个妹妹，但是她已不住在那里。其他再没有什么近亲了。他的兄长在战争中阵亡。他已经永远残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生育，回到烟雾弥漫的英国中部来，是要尽可能地维持查泰莱家族的姓氏。

克里福德并没有真正颓靡。他可以坐在轮椅中，转来转去。他有一把巴思轮椅，附加了一个小马达，他可以自己驾驶着，慢慢绕着花园，进到那个精美而令人忧郁的庭园中去，对这个庭园，虽然他假装满不在乎，但实际上他为它感到如此骄傲。

历经了太多的苦难之后，他感受苦难的能力似乎也下降了。他还是那样独特、明朗、愉快，红润健康的肤色，迷人明亮的淡蓝色眼睛，让人觉得他简直是个乐天派。他的肩膀宽厚强壮，双手有力；他着装华贵，打着邦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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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讲究领带。然而，从他脸上仍然可以看到小心戒备的眼光，看到残疾人的一丝内心空虚。

克里福德曾距死亡只有一步之遥，因而他存留下的生命对他而言更为珍贵。从他不安地闪亮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是死里逃生后的自豪。但他受到太大的伤害，以至于他有点心如死灰，有点感觉麻木，剩下一片没有知觉的空白。

他的妻子康斯坦斯，是个脸色红润的乡下模样儿的女子，柔软的褐色头发和强壮的身体，伴随着缓慢的举止，有着一股非同寻常的精力。她那充满好奇的大眼睛，以及温柔的嗓音，好像是刚从她土生土长的村子里出来。其实全然不是这样。她的父亲曾是皇家艺术学会知名的麦尔肯·瑞德爵士，她母亲则是颇有点拉斐尔前派风格的兴盛时期教养良好的费边社成员。在艺术家和有修养的社会主义者之间，康斯坦斯和她的姐姐希尔达接受了一种带有审美意味的非传统教育。她们被带去巴黎、佛罗伦萨和罗马接受艺术熏陶，她们也被带去别的方向上，到海牙和柏林，参加盛大的社会主义者大会，会上演讲者们使用各种文明语言发言，没有一个人感到局促不安。

所以，姐妹俩从小就丝毫不被艺术和理想的政治吓倒。那已经成为了她们的自然氛围。她们既是世界性的，也是乡土化的。她们的这种世界性的乡土艺术，正符合单纯的社会理想。

她们在十五岁的时候被送去德累斯顿主修音乐。她们在那儿度过了快乐时光。她们在学生中无拘无束地生活。她们和男子们争论哲学、社会学和艺术问题。她们的学识不亚于男子，正因为是女子，所以她们更胜于男子。她们常和带着吉他的壮小伙儿一起在林中漫步，吉他发出堂堂的声响。他们唱起流浪者之歌，自由自在。自由！这个词儿真是伟大。在自由的世界，在晨曦中的林间，和充满活力、歌喉动人的伙伴们在一起，她们为所欲为——尤其是——畅所欲言。正是交谈才最为重要：那种热情洋溢的交谈。爱情仅仅是个小小的陪衬。

希尔达和康斯坦斯都曾在她们十八岁时初涉爱情。那些和她们倾心交谈、欢乐歌唱，并在树下自由自在野营的男子们，无疑都想有爱的交流。女孩们起初有些疑虑，但后来这种事情经过太多的谈论，已被看成很重要的事情了。况且这些男子们又都如此谦卑，如此渴求，为什么不能像一个皇后一样，将自己作为恩赐委身于他们呢？

于是她们把自己给了那两个青年——各自和那个与她进行过最微妙、最亲密辩论的男子。辩论或讨论是了不起的事情：做爱和性交只不过是一种原始的逆转和一种有几分令人扫兴的事情。事后，她们对于各自男子的爱意冷淡了，甚至有些敌意，似乎他们侵犯了她们的隐私和自由。因为作为一个女子，生命中的尊严和意义就在于获得绝对、完美、纯粹、高尚的自由。如果不能从古老而污秽的两性关系和从属状态中解脱出来，一个女子的生命意义何在？

无论你怎么让性爱带上浪漫色彩，它总是各种最古老、最污秽的两性关系和从属状态之一。歌颂性爱的诗人往往是男人，女人们一向都知道有比这更好更高尚的东西，现在她们确信无疑了。一个女人美好而纯粹的自由，比任何性爱都要美妙得多。唯一不幸的是男人在这点上远远落后于女人，他们像狗一样坚持性的满足。

而一个女人不得不退让。男人像馋嘴的孩子，他要什么女人就得给他什么，否则他很可能像孩子一样变得令人讨厌、躁动不安，把好事弄糟。女人可以迁就男人，但保留她内在的、自由的自我。那些诗人和那些谈论性爱的人似乎并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一点。女人可以有个男人而不真正委身，她无疑可以拥有他而不受他的支配，相反，她可以用性爱去支配他。她只需要在性交中控制自己，让男人耗尽自己，搞得精疲力竭，然后她可以延长性交，把他仅作为工具来达到亢奋和高潮。

到大战开始，姐妹俩匆匆赶回家的时候，她们都已有过自己的恋爱经验了。她们不会轻易爱上青年男子，除非能在言谈中非常亲近——能彼此在交谈中十分趣味相投。和一些真正聪明的青年男子连着几个月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天又一天的热情谈话，带来的那种惊人的、深刻的、难以置信的震颤……不亲身体验一下是难以明白的！天国的许诺“尔将得到可以促膝交谈的男子！”——从未说出口来。它是在她们知道它是什么样的一种许诺之前完成的。

如果在这些生动而启示心灵的讨论唤起了亲密感之后，性爱成为几乎不可避免的结果，那就顺其自然。它标志着一个章节的完结。它本身也是令人销魂的：从身体深处产生的那种奇异的震撼和最终的一阵骄横，就像画龙点睛之笔，让人兴奋，也很像一行星号，用来表示一段话的终结以及主题上在此告一段落。

一九一三年女孩们回家过暑假的时候，希尔达二十岁，康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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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她们的父亲已明显地看出来她们已经有过恋爱经历了。

这正如有人说过的那样，“L’amour avait passé par là（法文：爱情已打那儿经过）”。不过他自己是过来人，就听其自然。至于母亲，一个不久于人世的神经病患者，她只想让她的女儿能“自由”，能“成就自我”。她自己从未完全成就过自我：她不能。天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是个有自己的收入和自己的行事方式的女人。她责备她的丈夫。然而实际上，正是留在她思想上或心灵中的某些古老的权威印象，她无法摆脱。这不关麦尔肯爵士的事，他让他神经质地怀有敌意的刚烈妻子自行其是，而他则走自己的道路。

因此两姐妹是“自由”的，她们又回到德累斯顿，回去学她们的音乐，回到大学和年轻男人那里。她们爱着她们各自的小伙儿，她们的小伙儿也以全神贯注的激情爱着她们。这两个小伙儿所想所说所写的所有绝妙事情，都是为这两个少女所想、所说、所写。康妮的小伙儿是音乐人，希尔达的恋人是学技术的。但他们干脆是为他们的少女而活着，也就是说，在他们心目中和他们精神亢奋时他们是这样想的。在其他方面，他们受到一点抵制，尽管他们自己并不知道。

在他们身上也可以看得很明显，他们都经历了爱情：也就是说，肉体上的体验。真是很稀奇古怪，它在男女身体上造成了何等微妙而不容置疑的变化：女人更花枝招展、更圆润丰盈，少女时代的清瘦变得丰满，表情不是流露出渴望就是扬扬得意；男人则更加沉静内向得多，肩膀和臀部的样子更少咄咄逼人，变得更加迟疑。

在体内实际的性快感中，姐妹俩几乎屈服在奇特的男性力量之下。但她们很快恢复过来，把性快感当作一种感觉，保持了自由。而男士们呢，因为感激她们所给予的性体验，把灵魂都交给了她们。但后来他们的样子又好像是得不偿失。康妮的情人有点郁郁不乐，希尔达的情人则有点嘲弄人的意思。这就是男人：忘恩负义又贪得无厌。你不占有他们的时候，他们恨你，因为你不愿意；你占有他们的时候，他们还是恨你，因为别的一些原因。或者毫无理由，除非因为他们是不知足的孩子，无论得到什么，他们都不会满意，任由一个女人会做些什么。

然而，战争到来了，在五月回过一次家之后，康妮和希尔达又赶回家去参加母亲的葬礼。一九一四年圣诞节前夕，她们的德国情人都死了：姐妹俩为此哭泣，对这两个小伙儿恋恋不舍，但是内心里却忘记了他们。他们不复存在。

姐妹俩住在肯辛顿她们父亲的宅子里——实际上是她们母亲的宅子——和一伙剑桥青年学生们待在一起。这些青年拥护“自由”，穿法兰绒裤子和法兰绒开领衫。他们是那种有良好教养，情感上无拘无束的人，他们说话低声细语，举止格外敏感。然而，希尔达忽然与一个年长她十岁的男人结了婚。他是这伙剑桥学生团体的老成员，是一个相当有钱的人，在政府中有个舒服的世袭职位，同时也写些哲学散文。希尔达和他住在威斯敏斯特的一所小房子里，加入政府中那些有教养的人的社会中，这些人虽然不是头等人物，却是，或即将是，国家的真正智囊人物：他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或者说话时显得他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康妮在做一项和平方式的战时工作，结交了一帮穿法兰绒裤子的剑桥“刺头”，他们至今都温和地嘲弄一切。她的“朋友”是克里福德·查泰莱，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本在波恩学习煤矿技术，那会儿刚刚赶回来。他以前也在剑桥学过两年，现在他在一个很棒的团里担任中尉，因此他可以更合适地穿着制服嘲弄一切了。

克里福德比康妮更属于上流社会。康妮是富裕的知识分子，而他属于贵族阶层，虽然不是大贵族，但好歹是贵族。他父亲是准男爵，他母亲是子爵的女儿。

然而，克里福德虽然比康妮出身更好，更加“上流社会”，但却以他自己的方式比康妮更狭隘更胆怯。在那个狭小的“上流社会”——土地贵族社会中，他觉得安逸，然而他对由中下层阶级和外国人组成的整个其他的大千世界感到羞怯和惴惴不安。如果必须说实话的话，那么他就是有些害怕中下层阶级的人，害怕和他不属于同一阶级的外国人。他以某种令人惊愕的方式意识到他自己的无助，其实他拥有特权给予的所有保护。这是很奇怪的，但确是我们时代的一种现象。

因此，一个像康斯坦斯·里德这样的姑娘那种独特的温柔与自信迷住了他。在纷乱的外部世界里，她远比他表现自如。

尽管如此，克里福德也是一个叛逆者：甚至叛逆自己的阶级。也许“叛逆”这个词用得过火了：太过火了。他只是碰上了年轻人反传统、反任何一种现实权威的普遍潮流。父辈人都是可笑的，他自己固执的父亲最为可笑。政府都是可笑的，我们自己这个等着瞧的政府尤其可笑。军队是可笑的，老派的将军们全都可笑，红脸的吉治纳将军尤甚。甚至连战争也是可笑的，尽管它杀了很多人。

实际上，任何事情都有些可笑，或者说是非常可笑：任何跟权威沾边的东西，不论是军队还是政府还是大学，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可笑的。就统治阶层自认为有统治资格而言，他们也是同样的可笑。克里福德的父亲乔弗利男爵极其可笑。他砍倒他的树，清除他矿上的矿工，打发他们到战场上去；他自己却安然无恙，同时高喊爱国。而且他为国家花的钱比挣的还多。

当查泰莱小姐——姐姐爱玛——从英国中部到伦敦做护理工作的时候，她以一种温和的方式诙谐地谈论乔弗利男爵和他的坚定不移的爱国主义。哥哥和爵位继承人赫伯特则坦然大笑，虽然被砍倒给战壕做支撑的树都是他自己的。而克里福德只是有点不安地微笑。所有的事情都是可笑的，真是这样。但是临到跟前，一个人自己也变得可笑的时候……至少像康妮那样其他阶级的人对有些事是很认真的。他们相信有些事情。

他们对于士兵，对于征兵的威胁，对于孩子们短缺食糖和糖果等，都是相当认真的。当然，在所有这些事情中，当局可笑地不知所措。但克里福德对此从不往心里去。对于他而言，当局从一开始就是可笑的，并非因为糖果或士兵。

当局让人感觉可笑，并以相当可笑的方式行事，国内局面一度混乱不堪。直到前线态势严重起来，劳合·乔治出来挽回国内局面。这超过了可笑的界限，轻率无礼的年轻人不再嘲笑了。

一九一六年，赫伯特·查泰莱阵亡，于是克里福德成了继承人。甚至这也把他吓坏了。作为乔弗利爵士的儿子，拉格比的孩子，他的重要性在他身上已经根深蒂固，他绝对无法逃避。然而他知道，这种事在沸腾的大千世界眼中也是可笑的。现在他是继承人，他要为拉格比负责。难道这还不可怕吗？而且难道不是既显赫又荒唐的事吗？

乔弗利男爵可一点也不觉得荒唐。他脸色苍白，紧张而自闭，他固执地决心要救他的祖国，挽回他的地位，不管是劳合·乔治还是其他任何人当政。他和现实的英国如此隔绝，离它如此遥远，又如此无能为力，以至他把霍拉旭·鲍特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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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想得很好。他拥护英国和劳合·乔治，正如他的祖先们拥护英国和圣·乔治：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同。因此他砍掉他的树木，拥护劳合·乔治和英国，英国和劳合·乔治。

他想让克里福德结婚，生出继承人来。克里福德觉得他父亲是个不可救药的老顽固。但是他自己，除了会缩头缩脑地嘲讽一切并拿自身的处境大加嘲笑外，又比他父亲高明了多少呢？但是无论这是否合乎他的愿望，他已经十分郑重地接受了准男爵的爵位和拉格比这份家产了。

出自战争的狂热兴奋消失了……死寂了。死亡和恐怖太多了。一个男人需要支持和安抚。一个男人需要有一个安全世界中的精神支柱。一个男人需要一个妻子。

查泰莱家庭兄弟姐妹三个，虽然有各种关系，却不知为什么与世隔绝地生活着，把自己关在拉格比的家里。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使得他们的关系更亲密，这是一种地位脆弱的感觉，一种无助的感觉，尽管有贵族头衔和土地，或者说，正因为有贵族头衔和土地，他们才有这样的感觉。他们和他们在那里度过人生的英国中部工业区相隔绝。他们和他们自己的阶级也由于父亲乔弗利男爵沉思、固执、封闭的天性而疏离了。他们嘲笑父亲，但是关于他的事却十分敏感。

他们三人曾说过要始终住在一起。但现在赫伯特死了，乔弗利爵士要让克里福德结婚。乔弗利爵士几乎不提这件事：他很少说话。但他关于事情应该如此的无言而沉思的坚持，是克里福德难以承受的。

但爱玛说不！她比克里福德年长十岁，她认为他要成婚，那就是对家里三个年轻人所坚持原则的背弃。

然而，克里福德和康妮最终还是结婚了，并和她度过了一个月的蜜月生活。那是在可怕的一九一七年，他们就像一条沉船上站在一起的两个人那样亲密无间。克里福德在结婚时还是童男：所以性这方面，对他并不意味什么。他们如此亲密，他和她，除了在性的方面。康妮对于这种超越了性，超越了一个男人“满足感”的亲密感到有点欣喜若狂。克里福德至少不像其他许多男人那样仅仅热衷于他的“满足”。不，亲情比“那个”更深刻，更有个性。性爱只是偶然的、附带的事，它只是奇特而陈旧的感官过程之一，以它自己的笨拙纠缠于人身而已，并非真正必要的事情。但康妮却还是想要个孩子，这样她可以巩固自己的地位以对抗她的大姑爱玛。

但一九一八年年初，克里福德却一身伤残地被送回来，孩子不可能有了。乔弗利爵士也在懊恼中死去。

第二章

一九二〇年秋天，康妮和克里福德回到了拉格比。爱玛因为还在憎恶她弟弟的失信，离开家，住在伦敦的一套小公寓里。

拉格比是一座褐色石头筑成的长长的低矮老房子，是十八世纪中期的建筑，后来时加添补，直到现在成了一座挤成一堆而没有特点的大宅。它坐落在一座山丘上，周围是一个相当美丽而古老的橡树园，可是天哪，在不远处，你可以看见特沃希尔煤矿的烟囱，烟雾缭绕，在远处湿雾朦胧中，你可以看见小丘上的特沃希尔村，这村子几乎从橡树园的园门开始，极其丑陋地蔓延一英里之长，令人厌恶：一排排破旧污秽的小屋，用砖砌成，黑石板的屋顶像盖子一样盖在上面，尖锐的屋角，一片凝固的死气沉沉。

康妮已习惯了肯辛顿，习惯了苏格兰的山丘，习惯了苏塞克斯的绿色丘陵：那便是她的英格兰。她以年轻人的恬淡，看一眼便接受了英国中部煤铁矿区毫无生气的彻底丑陋，随它去如此丑陋吧！难以置信的丑陋，连想都不要去想它。从拉格比那些相当阴森的房间里，她听见矿上筛子机的沙沙声，卷扬机的喷气声，调车机车的叮叮响声，以及煤矿机车粗哑的汽笛声。特沃希尔矿井周围的地面在燃烧，它已经燃烧了很多年，熄灭它要花一大笔钱，所以它只好继续烧。风从那边吹来的时候——这是常事——屋里便充满了腐土经焚烧后的硫黄臭味。甚至无风的时候，空气里也总是闻着有一股地下的什么味儿：硫黄、铁、煤，或者是酸。甚至在黑儿波花叶上，也难以置信地始终覆盖着一层煤灰，好像世界末日天上降下的黑色食品。

行了，情况就是这样：这是命中注定，和其他的事物一样！它相当可怕，但为什么要反抗呢？你不能真正把它踢开，它还是在继续着。这便是生活，和其他一切一样！在那云层低矮的夜空，斑斑点点的红色脓包在燃烧和颤动，拉长着，收缩着，好像令人痛苦的火伤。那是高炉在燃烧。起初，它们以一种恐怖的感觉纠缠住康妮，她觉得自己生活在地狱中。尔后，她渐渐习惯了。早晨的时候，天又下起雨来。

克里福德声称与伦敦相比，他更喜欢拉格比。这乡下地方有一种它自己特有的严酷意志，而这里的居民很是无礼。康妮想知道除此以外，他们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无疑，他们是盲目和没有头脑的。这些居民和这乡下地方一样，憔悴而形容枯槁，郁郁寡欢，也一样地不友好。只是在他们成群结队地下工回家时，在他们那些深沉洪亮而含糊不清的方言里，在他们穿着钉有平头钉的矿井用靴，拖着脚步走在沥青路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音中，有着某种可怕而略带神秘的东西。

并没有一个令人愉快的家在等着这位年轻乡绅回来，没有庆祝活动，没有乡里人的代表来问候，甚至一朵花也没有。只有坐在汽车里湿乎乎地走过一段又暗又潮的车道，钻进幽暗的树丛，又钻出来，来到园林的斜坡上，那里湿乎乎的灰色绵羊正在吃草；来到小丘上，宅子的暗黑色正面从这里伸展开去，管家和她的丈夫正在那里徘徊，就像这地球表面上没有把握的居民一样，准备结结巴巴地致一番欢迎词。

拉格比和特沃希尔村没有任何来往的，一点没有。村里人见了他们，既不脱帽，也不鞠躬。矿工们只是睁大眼睛瞧着。商人见了康妮像熟人一样举举帽子，而对克里福德，他们则难堪地点点头；仅此而已。鸿沟不可逾越，双方相互都抱着一种静默的怨恨。起初，康妮对于村庄里这种绵绵细雨般的无尽怨恨觉得很痛苦。但后来她使自己变得冷酷起来，这成了一种强身剂，成了人生借以生存的东西。并不是因为她和克里福德不受欢迎，而是因为他们和矿工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在特伦特河以南的地方，这种不可逾越的鸿沟和难以形容的隔阂也许是不存在的。但是在中部和北部的工业区，鸿沟难以逾越，相互间没有任何沟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一种对共同人性意向的怪异否定！

从理论上讲，村里人对克里福德和康妮终究是同情的。但是双方的实际情况是——你不要来管我！

这儿的教区长年近六十，是位忠于职守的和蔼的老人，而村里人那种默默的“你不要来管我”的态度，使他的存在几乎变得可有可无了。矿工的妻子们几乎全都是卫理公会教徒。矿工们什么也不是。但甚至这位牧师所穿的那套正式教服就足以让人完全看不清这样的事实：他是和所有其他人一样的人。不，他是亚士比老爷，一架自动传道和祈祷的机器。

“即使你是查泰莱夫人也罢，我们认为我们和你一样棒！”康妮一开始遇到这样一种固执的本能态度感到十分困惑和不安。当她主动向矿工的妻子们打招呼的时候，她们那种好奇的、猜疑的、虚伪的亲热是不能忍受的。“噢，天啊！我现在是个人物了，查泰莱男爵夫人和我说话来着！可是她不必因此认为我就比不上她！”她总是听到那些女人们半讨好的嗓音中回响着这样的鼻音，其中那种怪怪的唐突意味是不能忍受的。简直无法忍受。这是不可救药、让人讨厌的新教徒态度。

克里福德不管他们，康妮也学着这样做：她经过村里时目不斜视，村里人盯着她看，好像她是一个会走路的蜡像。克里福德要和他们处理事情的时候，态度相当傲慢而轻蔑；人们无法再有友好的表示。事实上，对于不是他自己阶级的任何人，他都是傲慢而轻蔑的。他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没有一丝与人妥协的意思。他既不被人们喜欢，也不被人们厌恶，他只是万事万物的一部分，就像矿场和拉格比本身一样。

但是现在成了半身残废，克里福德真的很羞怯和敏感。他除了自己的贴身仆人外，不愿见任何人。因为他总得坐在轮椅或巴思轮椅中。虽然如此，他还是一如既往，让他的收费昂贵的裁缝师把自己穿着得很讲究，还是像往日一样，系着邦德街买来的讲究的领带。从上半截看，他和从前一样潇洒动人。他从来就不是那种娘娘腔的现代青年：他红润的脸色和宽厚的肩膀，甚至有点像农夫。但他那宁静而犹豫的嗓音，他那既勇敢又畏惧、既果断又疑惑的眼神，却揭示了他的天性。他的态度往往很傲慢，令人不快，可同时又很谦和、自卑，几乎很胆怯。

康妮和他以一种相互保持距离的现代方式互相依恋着。他因为终身残废的巨大打击给了自己太大的伤害，而不能做到自然和轻快。他是个负伤的人，因此康妮热情地怜爱他。

然而康妮总觉得他在现实中和人们接触太少了。矿工们在某种意义上是他自己的人；但他更多地把他们当成物，而非人；更多地把他们当作煤矿的一部分，而非生活的一部分；他们是天然的原始现象，而非同他在一起的人类。他有点害怕他们，他不能忍受让他们看自己残废的样子。而他们那种怪异的粗鄙生活就像刺猬的生活一样不近人情。

他远远地对他们发生着兴趣；但是犹如一个人朝显微镜或望远镜里看一样。他除了传统上同拉格比的接触以及为维护家族的亲属关系而同爱玛有接触外，实际上不接触任何人。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事情真正触动过他。康妮感觉自己没有真正地触动过他；也许最终也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是不愿意同人接触。

然而他是完全依赖她的，他每时每刻都需要她。他虽魁伟强壮，却不能没有人帮助。他可以坐在自己的轮椅里到处转悠。他有一台带马达装置的巴思轮椅，可以在园林里慢慢地兜兜圈子。但是他一个人的时候，就像一件迷失的东西。他需要康妮，跟她在一起，使他完全确信自己的存在。

然而他雄心勃勃。他开始写短篇小说，是一些有趣的私人故事，是写他曾认识的那些人的。写得很精湛，很有些恶意在里面，然而有点神秘的是，其中又毫无意义。观察是异乎寻常、别具一格的。但是没有实在的东西，没有真正伸手可及的东西。一切好像都发生在真空里。而由于今天我们的生活领域主要是一个人工照亮的舞台，所以这些小说对于现代生活，也就是说，对于现代心理而言，有种奇特的真实。

克里福德对于他的小说有种病态的敏感。他希望人人都觉得它们不错，它们是最好的，是登峰造极的作品。他的小说发表在最现代的杂志上，照例受到赞赏和非难。这些非难对于克里福德却是折磨，它们就像尖刀一样刺痛他。仿佛他的整个人生都在他的小说里。

康妮竭尽全力地帮助他。起初，她觉得很兴奋。他单调地、坚持不懈地和她谈论一切，她得极力地去回应。仿佛她整个灵魂、肉体和性欲都不得不亢奋起来，进入到他的这些小说里。这使她激动不已，完全沉溺于其中。

物质生活他们过得很少。她得料理家务。但是那个女管家服侍乔弗利男爵许多年，那个干瘪老朽、自以为是的女人……你几乎不能称她为侍女，甚至不能称她为……侍候餐事的女人，她在这所房子里已经四十年了。就连真正的女仆们也不再年轻了。真是糟糕！对于这样一个地方，你除了不去管它以外，还能做什么呢！所有这些无穷无尽的无人居住的空房，所有这些中部英国的惯例，这种机械一般的清洁整齐！克里福德坚持要雇一个新厨子，这个有经验的女厨子曾在他伦敦的房子里伺候过他。至于其他方面，这个地方似乎处于机械一般的无政府状态中。一切都在井井有条地进行着，绝对的整洁，绝对的精确；甚至是绝对的诚实。然而在康妮看来，这只是种井然的无政府状态。缺少了温情去有机地把它们统一起来，整处屋子就阴森得像一条废弃的街道。

除了顺其自然而外，她还能怎么样……于是她就听其自然。爱玛·查泰莱小姐时常会来这里看看，她有着贵族的清瘦面孔，当她发现一切还是老样子，便觉得颇为得意。她永远不能宽恕康妮把她从意识中和弟弟结成的同盟中驱逐出去。应该是她——爱玛，和他一起发表小说，发表这些书；查泰莱的小说，世界上的新事物，应由他们查泰莱兄妹来使其问世。没有其他的标准。这和从前的思想和表达方式毫无有机联系。仅仅是世界上的新事物：查泰莱的书，纯粹的个性化事物。

当康妮的父亲到拉格比作短暂逗留的时候，私下里对女儿说：就克里福德的作品而言，是出手不凡，但是里面空无一物。那是不会长久的！……康妮望着这魁伟的苏格兰爵士，他一生都游刃有余，于是她的双眼，她那大大的，充满好奇的蓝色双眼模糊了。里面空无一物是什么意思？批评家们赞赏他的作品，克里福德的名字几乎大家都知道了，而且还有钱财进账……她的父亲却说克里福德的作品空无一物，又是为什么？难道他的作品中还要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因为康妮采纳了年轻人的标准：眼前的东西便是一切。彼此相随的时刻，不必彼此相属。

她到拉格比后的第二个冬天，她的父亲对她说：“康妮，我希望不要让环境迫使你守活寡。”

“守活寡！”康妮漠然地答道，“为什么呢？为什么不呢？”

“当然，除非你愿意！”她的父亲忙说。当只剩下他和克里福德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把同样的话又对他说了一遍：“我恐怕守活寡的生活不太适合康妮。”

“守空房！”克里福德答道，把这话讲得更明确了。

他沉思了一会儿后，脸开始红起来。他很生气，他被激怒了。

“从什么意义上来说不适合她？”他强硬地问道。

“她消瘦了……瘦骨嶙峋。这并不是她一向的样子。她不是那种沙丁鱼似的丫头片子，她是健康的苏格兰鳟鱼。”

“没有斑点的那种，当然了！”克里福德说。

过后，他想把守活寡这桩事跟康妮谈谈……她守空房的事情。但他总开不了口。他和她既是太亲密了，同时又亲密得不够。他和她是非常融合的，在他们的精神上；但在肉体上，他们互相之间是不存在的；两人谁都无法忍受硬把话题扯到这样的事情上去。他们是如此亲密，又完全没有接触。

然而，康妮猜到父亲对克里福德说了些什么，也猜到克里福德心里有了想法。她知道，他并不在乎她是活守寡的女人，还是风流的女人，只要他不是很确切地知道，只要没有让他看到。眼睛没有看到、头脑中不知道的事情，便不存在。

康妮和克里福德在拉格比待了快两年了，他们茫然地过着生活，全神贯注在克里福德和他的著作上。他们对他那种工作的兴趣从不停息地汇流到一起。他们讨论着，苦苦思索着行文结构，感觉好像有什么事情在发生，真正在发生，真正在虚无中发生。

生活仅此而已——在空虚中。别无其他。拉格比是有的，还有仆人们……但都是些鬼影，而非真实的存在。康妮常到园林和与园林相连的一片树林中去散步，享受着那份孤独和神秘，脚踢着秋天棕黄的落叶，或采摘着春天的樱草花。但这一切都是梦；或者说就像是现实的幻影。在她看来，橡树的叶子就像是镜子中看到的波浪般滚动的橡树叶，她自己则是某人读到过的一个人物，采摘着不过是些影子、记忆或文字的樱草花。对她而言，没有实质，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接触，没有交往！只有这种与克里福德在一起的生活，这种对故事之网的没完没了的编织，对意识细节的没完没了的编造，这些麦尔肯爵士说空无一物、不能长久的小说。小说中为什么要有什么东西呢？为什么它们就应该长久呢？一天的难处一天当就够了。现实的幻影一刻当就够了。

克里福德有好些朋友，实际上是些熟人，他请他们到拉格比来。他请了各种各样的人，批评家和作家，一些会帮着赞颂他作品的人们。这些人都觉得被请到拉格比来是很荣幸的，于是他们大唱赞歌。康妮心里很明白这些。可是为什么不呢？这也是镜中转瞬即逝的影像之一。有什么不好的呢？

她款待这些客人……大部分是些男人。她也款待偶尔到来的克里福德的贵族亲戚们。她是个温柔、脸色红润、有着乡下模样的女子，很容易长雀斑，有着蓝色的大眼睛，卷曲的棕发，甜润的嗓音和稍嫌健壮的腰肢，这让她看起来有点老派，被看作“妇人”。她不是那种“小沙丁鱼”，像男孩一样，有着男孩的扁平胸部和小小的臀部。她太女性了，所以不能十分帅气。

因此男人们，尤其是那些年纪不轻的男人们，确实对她不错。但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对他们稍微表示一点轻佻，将使可怜的克里福德受到什么样的折磨，所以她从不给他们鼓励。她安静而淡漠，她和这些男人们没什么接触，也从来不打算跟他们有什么接触。克里福德很为自己感到自豪。

克里福德的亲戚们，也对她很和蔼。她知道这种和蔼是因为她不使人惧怕，如果你不能让这些人有点畏惧你，他们是不会尊敬你的。然而还是因为她没有什么接触。她随他们去和蔼和轻蔑，她让他们感觉用不着剑拔弩张。她和他们没有什么真正的关系。

时光流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因为她如此漂亮地处身局外。她和克里福德生活在他们的观念和书本里。她款待……家里总是有客人。时间的流逝就像钟表的运行一样，到了八点半便不再是七点半。

第三章

然而，康妮意识到了一种日益增强的不安。由于她与一切隔绝，所以这种不安便疯狂地吞噬了她。当她不想扯动四肢的时候，这种不安扯动着她的四肢；当她不想要直立着抽搐而想要舒服地休息的时候，这种不安抽搐着她的脊梁骨。它在她的身体里，子宫里，在某个地方，震颤着，直至她觉得非要跳到水里去游泳来摆脱它不可，这种疯狂的不安啊。它使她的心无缘无故地激烈跳动。她因此而逐渐消瘦了。

就是这种不安，使她想要冲过园林，抛开克里福德，俯卧在羊齿草丛中。摆脱那座房子……她必须摆脱那个家和所有的人。树林是她唯一的藏身处，她的避难所。

但是树林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藏身处、避难所，她其实和树林没有真正的接触。它只是可以摆脱其他一切的地方罢了。她从来没有真正感触过树林本身的精灵……假如树林真有这种怪诞的东西的话。

她朦朦胧胧地知道自己将要以某种方式变得粉身碎骨。她朦朦胧胧地知道自己脱离了联系：和实实在在的、生机勃勃的世界脱离了联系。只有克里福德和他的书，这些书并不存在……其中空无一物！空而又空。她朦朦胧胧地知道。但这就好像用她的头去撞石头一样。

她的父亲又一次提醒她：“康妮，你为什么不找个情人呢？也好享尽人间之福。”

那年冬天，迈克利斯来这儿住了几天。他是个年轻的爱尔兰人，他靠他的剧本在美国挣了一大笔钱。曾经有段时间，他因为所写的时髦社会剧本而在伦敦的时髦社会中受到热烈欢迎。尔后，时髦社会渐渐地明白了，自己在这邋遢的都柏林街头混混手中被搞得很可笑，于是引发了激烈反应。于是，迈克利斯就成为最不齿于人的名字了。他被发现是反英国的，而对于做出这种发现的阶级来说，这简直比最肮脏的罪行还要糟糕。他被碎尸万段，扔进了狗屎堆。

尽管如此，迈克利斯仍拥有他在梅费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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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公寓，并像个绅士那样仪表堂堂地走过邦德街，因为只要你有钱，即使你再卑微，最好的裁缝师也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克里福德邀请这个30岁的年轻人，是正当他的事业走背运的时候。然而克里福德毫不犹豫。迈克利斯大概拥有几百万听众；而且，作为一个无望的孤立者，当他被时髦社会鄙夷的关键时刻，能够被邀请到拉格比来，他无疑会心存感激。既然这样，那么他肯定会在美国那边给克里福德带来“好处”。名声！一个人真正被人谈论，尤其是在“那边”，是可以赫然成名的，不管成的是什么名。克里福德是个前程远大的人；而且显而易见，他有着怎样一种一心追求名声的本能。最后，迈克利斯在一出剧本里把克里福德描写得非常高贵，他简直成了一位大众英雄。直到他发觉自己被搞得很可笑的时候为止。

康妮对克里福德这种盲目的、迫切的沽名钓誉的天性感到有些惊讶：在那个他自己也无从把握的飘忽不定的大世界里，那个连他也感到不自在和惧怕的世界里成名，成为一个作家，一个一流的现代作家。她从成功、矍铄而又虚张声势的老父亲麦尔肯爵士身上意识到，其实艺术家们都是自我吹捧，竭力来兜售自己的货色的。但是她的父亲用的是现成的渠道，其他皇家艺术学会的会员们兜售他们的作品时都这么干。而克里福德却发现了各种各样的新的扬名方式。他把各类人物都请到拉格比来，也不至于降低身份。但是因为决心要快速为自己建立起一座声名显赫的丰碑，手头能抓到的任何烂石头他都用上了。

迈克利斯坐着一部漂亮的汽车，带着他的车夫和男仆准时到来。他简直就是活脱的邦德街！但是一见了他，克里福德的世家子弟灵魂便感到了退缩。迈克利斯并不完全是……不完全是……实际上，完全不是他看上去的那么回事。这一点克里福德确定无疑。可他对迈克利斯，对他的惊人成功，还是非常礼貌的。“成功”这位淫荡女神——人们就是这样称呼她的——在半谦卑半傲慢的迈克利斯的脚跟边徘徊着，咆哮着，保护着他，完全把克里福德镇住了：因为他自己也想卖身于这位叫做“成功”的淫荡女神，只要她想要他的话。

无论伦敦最阔绰的地区里的那些裁缝师、帽子商人、理发师和鞋匠怎样打扮迈克利斯，还是可以一眼看出他不是个英国人。不，不，他显然不是一个英国人：他平板苍白的面孔，他的风度举止和牢骚抱怨，都不那么对劲。他怀着嫉妒和怨愤：显然，任何真正的英国绅士都不会让这种情绪在他们的举止中公然流露，这种做法为他们所不齿。可怜的迈克利斯，因为受到了太多的冷眼，所以处处留神，有点像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犬。他全凭他的本能和厚颜无耻让他的剧本挤上了舞台，挤到了舞台的最前面。他抓住了观众。而他以为遭人反对的日子过去了。嗨呀，这种日子没有结束……它们永远不会结束。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咎由自取。他渴慕待在一个不属于他的地方……在英国上层阶级当中。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是多么欣赏自己给他的种种攻击！而他又是多么痛恨他们！

尽管如此，他仍然带着他的仆人，乘着他漂亮的汽车到处旅行，这都柏林的杂种。

他有的方面却让康妮喜欢。他不摆架子：对自己没什么幻想。所有克里福德想知道的事，他说得又有理，又简洁，又实际。他不夸张，也不得意忘形。他知道克里福德请他到拉格比来是为了利用他，因此他像一个狡猾老练的商人，或者说大商人那样，让人盘问种种问题，他自己则从容作答。

“金钱！”他说，“金钱是种本能，挣钱是男人的一种天赋。无论你做什么，玩什么花招，都是为了钱。这是你天性中的一种永恒机遇。一旦你开始，你就挣钱，你就不停地挣下去；我想，是在一定程度上不停挣下去。”

“但是你得开始啊。”克里福德说。

“当然！你得置身其中，如果你站在外头就什么也干不成。你得打出一条进路。一旦做好了这个，你就是不挣也不行了。”

“但是除了靠剧本以外，你还能用什么挣钱呢？”克里福德问道。

“噢，大概没了！我也许是个好作家，也许是个坏作家，但我总归是个作家，一个剧作家，一定是这样。这毫无疑义。”

“那你认为你必须要成为的，是一个受公众喜爱的剧作家么？”康妮问道。

“那是当然！”他突然转向她说，“那其实没什么！受公众喜爱算不了什么！就公众而言，那也算不了什么。在我的戏剧里，真是没有什么可以使它们受欢迎的。不是那么回事。它们就像天气一样……是那种不得不这样的东西……是当下的东西。”

他那呆滞的然而充满激情的眼睛沉溺在这样一种深深的幻灭中，他将它们转向康妮，康妮微微战栗了一下。他看起来是这样的老……无限的老，他似乎由一代代的幻灭层层累积而成，像地层一样；而同时他又像个孤零零的小孩。在某种意义上，像一个流浪汉；但是却有着他那老鼠般生存方式的胆大妄为。

“至少，你在你这样年纪就获得成就，是挺了不起的。”克里福德沉思着说。

“三十岁了……是的，我三十岁了！”迈克利斯尖锐而突兀地说道，他发出一种奇怪的笑声，空洞、得意而又辛酸。

“你还是独身吗？”康妮问道。

“你问的是什么意思？你是问我一个人住吗？我有个仆人。据他自己说，他是希腊人，这是个什么都不能胜任的家伙。可是我却把他留下了。而我呢，打算要结婚。啊，是的，我必须结婚。”

“听着好像要去割你的扁桃腺似的。”康妮笑道，“结婚就这么困难吗？”

他仰慕地看着她。“是啊，查泰莱夫人，那是有点困难！我觉得……请原谅……我觉得我不能娶英国女人，甚至也不能娶爱尔兰女人……”

“那就试试美国女人！”克里福德说。

“噢，美国女人！”他空洞地笑了起来，“不，我会叫我的仆人替我找个土耳其女人，或者一个更靠近东方的女人。”

康妮对这个怪异、忧郁、有着非凡成就的家伙感到不可思议；据说仅仅在美国他就有五万美元的进款。他有时是英俊的：当他侧过脸或脸朝下，光线照射着他时，他就像一个用象牙雕刻出的黑人面具似的，有着一种沉静而持久的美，他大大的眼睛，奇异地弯曲着的浓密眉毛，静止而紧闭的双唇；那种刹那间的静止，然而有如神的启示，这是一种佛陀致力于求得的静止、永恒，黑人有时不经意间也会将其表达出来；一种黑人种族中很古老、很古老的得到默认的东西！那是对种族命运的永世默认，而不是个人反抗。尔后，一阵从头到脚的眩晕，就像耗子在幽暗的河中游泳一般。康妮突然奇异地对他产生了同情，这种同情里夹杂着怜悯，却也有些排斥，差不多要近于爱情了。这个局外人！这个局外人呀！而他们说他是个没有教养的人！克里福德不是比他还要没有教养、还要自作聪明吗？而且还要愚蠢得多！

迈克利斯立刻知道他给康妮留下了深刻印象。他那充满激情、有点微突的褐色眼睛，完全不经意地朝她望去。他打量着她，思忖着她对于他的印象的深浅。和英国人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能使他摆脱永久的局外人状态。甚至爱情也无法使他摆脱这种状态。然而女人们有时恋慕他……英国女人也是如此。

他知道他和克里福德的关系如何。他俩好像两只陌生的狗，原本会彼此咆哮，然而却不得已地彼此微笑。但和那个女人的关系如何，迈克利斯却不怎么有把握了。

早餐是在各人卧室里开的；克里福德在午餐前从不出来，饭厅里总是有点沉闷。喝过咖啡后，迈克利斯心中不安，神不守舍，不知该干什么。这是十一月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对拉格比而言，算是晴朗的了。他朝那凄美的园林望去。上帝啊！那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他打发仆人去问一下，他能为查泰莱夫人做些什么：他想驾车去谢菲尔德。得到的回复是，如果不介意的话，他可以上楼到查泰莱夫人的起居室去。

康妮的起居室在三楼，这座房子主体部分的最高一层楼。克里福德的房间自然是在一楼。迈克利斯觉得能被邀请到查泰莱夫人自己的会客室是非常荣耀的。他盲目地跟着仆人……他从不留心各种事物，也不跟他周围环境接触。可是在她的小会客室里，他倒还是大致环顾了一眼雷诺阿和塞尚绘画的那些精美德国复制品。

“这儿真可爱。”他说道，露出牙齿，带着他那种怪异的微笑，好像这微笑让他感到疼痛似的，“住在这儿真是明智。”

“是啊，我想是这样的。”她说。

她的房间是这屋子里唯一生机盎然的现代居室，是拉格比唯一完全流露出她个性的地方。克里福德是从未来这儿看过，而她也很少请人上这儿来。

现在，她和迈克利斯坐在火炉两边说着话。她问他关于他自己、他父母、他兄弟的事情……他人对康妮而言总是很值得好奇的，而当她的同情心被唤起的时候，她就完全没有了阶级情感。迈克利斯坦诚地谈着他自己，相当坦诚，没有任何做作，只是揭示着他那苦涩而冷漠的、丧家狗似的心境，然后充满报复心理地闪现出一种对成功感到的自豪。

“但是你为什么是这么一个孤独的人呢？”康妮问道。他再次用他那充满激情的、探究的、褐色的眼睛看着她。

“有些人是这样的。”他回答道。然后他带着一种随随便便的讽刺问道：“可是，你瞧在这里，你自己又怎样呢？你自己不是也意在当一个孤独的人么？”

康妮有点吃惊，她沉思了一会，然后答道：“只是有一点儿。可不像你那样，是全然的孤独！”

“我是全然孤独的人吗？”他一边问，一边怪异地露出牙齿微笑，好像牙痛似的；这是多么苦涩的笑啊。他的双眼一直都毫无变化地充满忧郁，或者充满克己的、幻灭的、惧怕的神态。

“怎么啦？”她看着他，屏住呼吸，说道，“你就是孤独吗，难道不是吗？”

她从他那儿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吸引力，这几乎让她失去了平衡。

“噢，你说得十分正确！”他说着，把头转开去，朝侧面、下面望着。他脸上又呈现出古老种族的那种怪异的静止，这种表情在今天是很难得见的。正是这种表情真的使康妮在看到他对自己很冷淡时变得很软弱。

他抬起头，用他那种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目光使劲看了她一眼。这时，发自他肺腑的，是深夜哭喊的婴儿那样的一种哭泣，在向她哭诉，使她子宫深处都感到了震动。

“你这样关心我，真是太好了。”他简洁地说道。

“为什么我不能关心你呢？”她感叹道，几乎没有力气把这话说出来。

他迅速发出了一声嘶嘶作响的苦笑。

“啊，那么……我可以握一下你的手吗？”他突然问道，几乎以催眠般的力量凝视着她，发散出一种吸引力，直达她的子宫深处。

她凝视着他，头晕目眩，呆若木鸡，他走过来跪倒在她身边，双手紧紧地握着她的两脚，他的脸伏在她的膝上，一动也不动。她完全眩晕了，她惊异地俯望着他那样柔嫩的颈背，体味着他的脸紧贴着她的大腿的感觉。她整个儿火烧火燎地惊慌起来，不由自主地将她的手，温柔而又怜悯地放在他的毫无防备的颈背上，他全身战栗起来。

他抬起头，用那充满激情、光彩熠熠的双眼望着她，眼中是那种可怕的吸引力。她完全无法抗拒。她的胸中涌动着对他的无限渴求，作为回应；她要给他一切的一切。

他是个独特而非常温柔的情人，对女人非常温柔，他会不由自主地战栗，而同时，他却又是超然的，有意识的，意识到外界的一切动静。

而康妮除了将自己委身于他之外，其他所有都不在意。渐渐地，他不再战栗了，他平静下来，平静下来。这时候，她用迟钝的手指，怜悯地爱抚着他偎依在她胸前的脑袋。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吻了她的双手，吻了她穿着麂皮拖鞋的双脚，然后默默地走到房间的尽头，背朝她站着。沉默了几分钟后，他转身向她走来，她依旧坐在火炉旁边的老地方。

“现在，我想你要恨我了。”他平静地，无可奈何地说道。她马上抬起头来看着他。

“我为什么要恨你呢？”她问道。

“女人多半是这样的。”他说，而后又纠正自己的说法，“我的意思是说……女人被认为是这样的。”

“现在是我最不会恨你的时刻。”她气愤地说。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当然是这样！你对我真是太好了……”他悲凄地叫道。

她奇怪他为什么会这样悲凄。“你不再坐下吗？”她说。他朝门口瞥了一眼。

“克里福德爵士！”他说，“难道他……难道他不会……”她沉思了片刻，说道：“也许！”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我不想让克里福德知道……甚至不愿让他怀疑。那肯定会让他特别痛苦。但是我并不觉得那就错了，你说呢？”

“错！老天呀，不！你只是对我太好了……让我不能承受。”

他转过身去，她看见他几乎又要抽泣了。

“但是我们不必让克里福德知道，是不是？”她恳求着说，“那是会使他特别痛苦的。但如果他永远不知道，永远不怀疑，就不会伤害任何人。”

“啊！”他几乎狂暴地说，“他不会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的！你看他会不会。我居然去出卖自己！哈！哈！”想到这个，他空洞地冷笑起来。康妮惊异地看着他。他对康妮说：“我可以吻吻你的手再走吗？我想我会去谢菲尔德走一趟，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那儿用午餐，午后我将回来喝下午茶。需要我为你做点什么吗？我可以确信你不恨我吗？——你不会恨我吧？”他用着一种不顾一切的乖戾口气说完了这些话。

“不，我不恨你。”她说，“我觉得你挺不错的。”

“啊！”他兴奋地对她说，“我更愿意听你这样说，而不是说你爱我！这意味着更多东西……等到下午吧，我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想一想。”他谦恭地吻了吻她的两手，然后离开了。

“那个年轻人我真受不了。”在午餐的时候克里福德说。

“为什么？”康妮问道。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就想虚张声势吓唬我们。”

“我想大家都没怎么善待他。”康妮说。

“你觉得惊奇吗？你以为他是用他那阳光灿烂的时光做什么善事吗？”

“我认为他还是有某种慷慨大度的。”

“对谁慷慨大度？”

“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当然不清楚。我想你把无所顾忌当作慷慨大度了。”

康妮沉默了。是这样的吗？有可能。但迈克利斯的无所顾忌有某种使她迷恋的地方。在他已经跑完整个赛程的时候，克里福德才胆小地爬了几步。他用他的方式征服了世界，而这正是克里福德所想要做的。至于方式和手段……难道迈克利斯那些手段和方式比克里福德的更卑鄙吗？难道那可怜的局外人自我努力奋进、悄悄开道的方式比克里福德大肆宣传来突出自己要更糟糕一些吗？淫荡的“成功”女神后面，尾随着成千上万伸着舌头、喘着粗气的狗。如果成功的话，那么得到她的那条狗就是真正的狗中之狗！所以迈克利斯有资格翘起他的尾巴。

奇怪的是他并不这样做。到了茶点时间，迈克利斯怀抱着一大把紫罗兰和百合花回来了，依旧是卑微的表情。康妮有时不禁想知道，他这种表情，这种一成不变的表情，是不是他用来解除敌对立场的一种面具。他真是那么一条丧家犬吗？

他那种丧家犬一样的黯淡自我整个一晚上都是这样，但克里福德仍然从中感觉到他内在的厚颜无耻。康妮却感觉不到，也许是因为这种厚颜无耻并不直接指向女人，而是指向男人和他们的傲慢专横的。这个瘦家伙身上这种不可摧毁的、内在的厚颜无耻就是那种使男人们憎恶他的东西。只要有他在场，就是对一个上流社会男人的冒犯，无论他装得多么斯文得体。

康妮爱上了他，但她极力坐在那儿做着刺绣，让男人们去谈话，不让自己走了神。至于迈克利斯呢，他做得不露破绽；他还是昨天晚上那个忧郁、专心而又冷漠的年轻人，和主人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在说话上对他们礼到为止，决不大献殷勤。康妮觉得他一定忘掉早上的事了。但是他并没有忘掉。他知道他的处境……他仍旧是在外面的老地方，在天生就是局外人待的地方。他不是完全从个人角度来看待求爱的。因为他知道恋爱是不会把他从一条丧家犬变成一只安逸的上等狗的，尽管它戴着遭人妒忌的金项圈。

事实上，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确是个局外人，是离群索居的，他内心里接受这个事实，无论他外表上是多么入时。孤独成了他的必需；就像外表上寻求和时尚人士相一致、相混同也是一种必需一样。

但是偶然的恋爱，作为安抚和抚慰，也是件好事，而且他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相反，对自然、自发的好意，他有种强烈而热切的感激：这几乎使他要感动到流泪。在他苍白、静止、幻灭的面容后面，他孩子般的灵魂对这女人感激地抽泣着，他热切地想要再去接近她；同时，他被人摈弃的灵魂知道他不应当与她有任何纠葛。

当他们在客厅里点起蜡烛的时候，他找到了机会和她说话：“我可以去你那儿吗？”

“我去你那儿吧。”她说。

“啊，好吧！”

他等了她很长时间……她终于来了。

他是那种激动到战栗地步的情人，他的高潮很快就来了，然后就完事了。他那赤裸的身体有一种奇特的孩子气，缺乏防御能力。就像赤裸的孩子一样。他的防御能力完全在他的机敏和狡猾中，在他那狡猾的本能中，在这样的本能不发挥作用时，他就似乎成了双倍的赤裸，像个孩子，肉身尚未长成，十分娇嫩，不由得无望地挣扎着。

他唤起了这个女人的一种狂热的怜爱和渴望，唤起了她的一种狂野的、渴求的肉欲。他没有满足她的肉欲，他总是来得太快，结束得太快。然后他瘫软在她的胸前，在她眩晕地、失望地、不知所措地躺在那儿的同时，他又有点恢复了他的厚颜无耻。

但不久她就学会了如何去把持他，让他在高潮过去之后仍然留在她身体里。他很慷慨，奇妙地威猛；他在她的身体里坚挺着，配合她，任她激烈地动作着……任她疯狂地热烈地动作着，直至她自己的高潮到来。当他感到她达到性高潮的疯狂程度是来自他被动的坚挺时，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自豪感和满足。

“啊，真棒！”她战栗地低语，偎依着他慢慢平静下来。他躺在那儿，沉浸在他的孤独中，带着些许的骄傲。

迈克利斯那次只待了三天，对克里福德就同第一天晚上一样，对康妮也是，从外表上看来他控制得很好。

他像以前那样用悲愤而忧郁的语气给康妮写信，有时很机智，带着一种奇特的、无性的爱恋笔触。他似乎对她怀有一种无望的爱恋，本质上的遥远距离还像原来一样。他的内心深处是无望的，他不想有希望。应该说他讨厌希望。“Une immense espérance a traversé la terre（法文：一个巨大的希望越过了大地）。”他曾在哪里读到过这话。他对此的评论是：“——希望他妈的淹没了一切值得拥有的东西。”

康妮从来没有真正了解他；但她以自己的方式爱着他。她感觉到他的无望反射到她身上。她不可能在无望中真正地、实实在在地爱。而他呢，因为无望，所以完全不能真正地爱。

他们继续了一段时间，互相通信，偶尔也在伦敦约会。她依旧喜欢在他小小的快感到来之后，以她自己的主动从他那儿得到那种肉体的、性的战栗。他也依旧喜欢去满足她。只这一点，也足以维持他们的关系。

这也足以带给康妮一种微妙的自信，有一点盲目，也有一点傲慢。这几乎是对她自己本事的一种机械的自信，同时还有一种高度的愉悦。

她在拉格比过得十分愉快。她用她所有被唤醒的愉悦和满足去激励克里福德，所以这时他写得最好，他几乎以他奇怪的盲目方式感到快乐。他确实享用着她从迈克利斯那儿得到的性满足的成果，这是迈克利斯在她体内的男性被动坚挺使她获得的。当然，克里福德决不会知道这个，要是他知道了，他是决不会道谢的！

然而，当她心花怒放的快乐和刺激的日子远去，真正远去了之后，她变得沮丧而易怒了，克里福德是多么希望这种日子能重新到来啊！如果他了解到个中原因，也许他会希望让她和迈克利斯重新相聚的。

第四章

康妮总是有一种预感，感到她和米克——大家都这么叫他——的事情是没有希望的。然而，其他男人对她而言，似乎更是毫无意义了。她是属于克里福德的。他需要她生命中的很多东西，她都给予了他。而她也需要一个男人生命中的很多东西，但这些克里福德没有给她，也不可能给她。她不时和迈克利斯偷情作乐一番。但就像她所预感到的那样，这终究要结束。迈克利斯不可能长久保住任何东西。这是他天性的一部分，他生来就要和一切关系断绝，成为散漫的、与世隔绝的、绝对孤寂的人。这才是他的主要需求，尽管他总说：是她拒绝了我！

这个世界应该是充满种种可能性的，但是在多数的个人经验上，可能性却降到很小的程度。海里的好鱼很多……也许……但是大多数似乎只是鲭鱼和鲱鱼。如果你自己不是鲭鱼或鲱鱼，你可能会觉得海里的好鱼还是很少的。

克里福德正名声鹊起，收入也多了起来。人们都来看他。康妮几乎每天都要招待一些人。但是这些人不是鲭鱼就是鲱鱼，其中偶尔也会有些稀罕的鲇鱼或康吉鳗。

有些人是这里的常客，他们是克里福德在剑桥时的同学。其中有留在军队里的汤米·杜克斯，他现在是个陆军准将。他说：“军队生活给了我时间去思考，也使我从不得不面对的生活之战中解脱出来。”

还有查尔斯·梅，他是爱尔兰人，专门写些关于星辰的科学著作。还有一位哈蒙德，也是作家。他们都和克里福德年纪相仿，都是当时的青年知识分子。他们都信仰精神生活。精神生活之外的都是私事，无论你干什么都无关紧要。没有人会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上厕所。这种事除了自己外，谁也不会感兴趣的。

日常生活中大部分的事情也都是这样……你怎么挣钱，你爱不爱你妻子，你有没有外遇，所有这些事都是个人的事，就像上厕所一样，别人是不会有兴趣的。

哈蒙德是个又高又瘦的小伙子，他有妻子和两个孩子，但是和一个女打字员打得火热。“关于性这个问题，它的全部关键，”他说，“就在于它没有什么关键。严格地说，这不存在问题。我们不想跟着一个男人去上厕所，那为什么我们就要跟着他到床上去和女人睡觉呢？所以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我们不再注意一件事而忽视另一件事，那么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这完全是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是好奇心用错了地方。”

“很对，哈蒙德，你说得很对！但是如果有人开始向朱丽亚求爱，你就会按捺不住；如果他再追求下去，你很快就会要发作。”……朱丽亚是哈蒙德的妻子。

“嘿，那当然！要是他在我的客厅角落里撒起尿来，我是定要发作的。所有这些事情都有一个适当的场合。”

“你的意思是如果他暗地里向朱丽亚求爱，你就不介意啦？”

查尔斯·梅有些嘲弄的意思，因为他曾和朱丽亚小小地调过一番情，哈蒙德就大发过一场脾气。

“我当然会介意。性爱是我和朱丽亚两人的私事。如果有人想插进来，我当然要介意的。”

“事实上，”清瘦而有雀斑的汤米·杜克斯说，比起苍白而相当肥胖的查尔斯·梅来，他看上去更像是爱尔兰人，“事实上，哈蒙德，你有种强烈的占有欲和自负感，你想获得成功。因为我确已置身军界，所以已从尘世中走出来，现在我才明白人们是多么强烈地渴望出人头地和成功。这些东西在过度地膨胀。我们所有的人都在朝这条路上走。当然，像你这样的人，认为有了女人的支持便更容易成功。这就是你会那么嫉妒的原因所在。那就是你认为的性爱……你和朱丽亚之间的一台有力的小发电机，它会带给你成功。如果你不成功，你就会像查尔斯一样开始去调情，他没有跟人结婚，不像你和朱丽亚这种结过婚的人，有着像旅客皮箱上一样的标签。朱丽亚的标签上写的‘哈蒙德太太’，好像列车上标示着属于某人的箱子似的。你的标签上写的则是‘哈蒙德，由哈蒙德太太转交’。哦，你是很对的，你是很对的！精神生活需要舒适的房子和像样的饭菜。你的确没错。精神生活甚至还需要子孙兴旺。但这一切都取决于对成功的需求本能。成功是一切事情的支点。”

哈蒙德看起来有些生气。他一向以自己思想的正直、不随波逐流而自豪。虽然如此，他确实是希望成功的。

“那确实是的，你没钱就不能生活。”梅说，“你得有相当一笔钱，才能够活下去……甚至想要自由地思考，都得先有相当一笔钱，否则你的肚子就不会答应。但是在我看来，在性的问题上，你得把标签除去。我们既可以自由地和任何人谈话，那么为什么我们不能向任何我们所喜欢的女子求爱呢？”

“好色的凯尔特人说话了。”克里福德说。

“好色！哼！为什么不可以？我不觉得和一个女人睡觉，比和她跳舞，或者甚至说谈天说地，会对她产生什么更大的害处。那只不过是感觉的交换取代思想的交换罢了，为什么不可以呢？”

“像兔子一样随便吗？”哈蒙德说。

“为什么不可以？兔子怎么啦？它们就比那些神经过敏的、革命的、充满仇恨的人类更糟糕么？”

“就算是这样，可我们不是兔子呀。”哈蒙德说。

“正是！我有头脑：我有那些关于天文学的问题要去计算，这问题于我而言几乎比生死还重要。有时消化不良会干扰我。饥饿会可怕地干扰我。同样，性的饥渴也会干扰我。那会怎么样呢？”

“我想还是你纵欲过度，造成性的问题上消化不良，更让你受到严重干扰吧。”哈蒙德讥讽地说。

“不是！我自己吃得不过度，房事也不过度。你可以选择不要吃得太多。但是绝对没得吃，就只好饿死了。”

“一点也不！你可以结婚呀？”

“你怎么知道我可以结婚？结婚也许不适合我的心理程序。结婚也许会……会……使我的心理程序失效。我是不适合受那种束缚的……那我就必须像和尚似的把自己囚在狗窝里吗？这纯粹是种陈腐不堪的愚蠢念头，我的朋友。我必须生活，必须做我的计算。我有时候需要女人。我决不把这种事情看得有多么了不得，我决不理睬那些道德谴责和禁律。如果我看到一个女人，像个衣箱似的，贴着我的名签，以及住址和火车站的名称，在到处乱跑，我会觉得羞耻的。”

因为和朱丽亚调情的事，这两个男人还在互相记恨。

“查理，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杜克斯说，“房事只是交谈的另一种形式，你不过是用行为表达了这些字句，而不是把它们说出来。我觉得这是很正确的。我们既可以和女人们交换关于天气和其他事情的想法，也同样可以和她们交换性欲的感觉和情绪。房事也是男女间一种正常的、肉体的谈话。假如你和一个女人没有共同兴趣，你不会跟她谈话，谈起来也会是索然无味的。同样的道理，假如你和一个女子没有共同的情感或感应，你就不会跟她睡觉。但你若是……”

“你如果和一个女人有了相当的情感或感应，你就应该和她睡觉，”梅说，“和她上床，这唯一可干的正经事。就像你有兴趣和人谈话时，你唯一可做的事就是谈个痛快。你不会装模作样地咬着舌头不说。你只会把你想说的全说了。和女人睡觉也是一样。”

“不，”哈蒙德说，“这话不对。拿你自己来说，梅，你耗费了一半的精力在女人身上。你固然才思敏捷，但从来没有真正干你想干的事。你太多的心思用在了另一方面。”

“也许是这样……不过，亲爱的哈蒙德，不管你是否结婚，你这方面的事做得太少了。你可以保持你心灵的纯洁和正直，但是它正在他妈的干枯。在我看来，你那纯洁的心灵正在变得像琴弓一样干巴巴的。你简直就是用高谈阔论淹没了它。”

汤米·杜克斯不禁爆发出一阵大笑。

“加油啊，你们这两个思想家！”他说，“看我……我并不干什么高尚纯洁的脑力劳动，我只草草记下一些想法。而我既不结婚，也不追逐女人。我觉得查理是很对的；如果他想去追逐女人，他尽可以不要追得那么勤。但是我决不会禁止他去追。至于哈蒙德，他有对财产的直觉，所以直路窄门自然很适合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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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瞧着吧，他最终会成为一位英国文人。从头到脚都是A、B、C的字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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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我呢，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个信口胡说的人。你是什么看法，克里福德？你认为性爱是帮助一个男人在世上成功的发电机吗？”

在这种时候，克里福德是不太说话的。他向来不是滔滔不绝的人。他的思想实在不够活跃，不足以滔滔不绝，他太困惑而且太情绪化了。现在他脸红起来，看上去很不安。

“唔！”克里福德说，“我自己已hors de combat（法文：丧失战斗能力），我想在这个问题上我没什么好说的。”

“完全不是这样的，”杜克斯说道，“你的上半身绝对没有hors de combat。你有健全完好的精神生活。让我们听听你的看法吧。”

“唔，”克里福德支支吾吾，“我觉得我没有什么想法……我想，‘结婚就把事情了了’很代表我的想法。虽然，在相爱的男女之间，性爱是一件重要的事，这是当然。”

“是怎样重要的事呢？”杜克斯问道。

“啊……那可以使人更亲密。”克里福德说话的时候，就好像女人在这种谈话中一样不安。

“好，查理和我都相信性是一种交流，就像说话一样。要是一个女人和我开始性的谈话，自然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就会把这种谈话同她到床上去完成。不幸的是没有女人跟我开始过这种特别的谈话，所以我只好自己上床；而且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希望这样，因为我怎么会知道呢？无论如何，我没有什么天文计算会被干扰，也没有什么不朽的著作要写。我只是个躲进军队求清净的家伙罢了。”

房子里安静下来了。四个男子在抽着烟。康妮坐在那儿，一针一针地做活儿……是的，她坐在那儿，她得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她得像只老鼠那么安静地坐着，不去干扰这些高智商的绅士们无限重要的思辨。但是她一定得坐在那儿。没有她，他们的谈话便没有这么起劲。他们的想法便不会这样自由地涌现。康妮不在的时候，克里福德便会焦躁不安得多。他的怯懦会来得快得多，谈话也就进行不下去。汤米·杜克斯表现最为出色，因为康妮的在场，他更有灵感。康妮不太喜欢哈蒙德，她觉得他在心智上很自私。至于查尔斯·梅，她虽然喜欢他的某些方面，但他看起来有些不讨人喜欢，尽管他要计算星星，却没有什么章法。

多少个晚上，康妮坐在这里听着这四个男人的表白！他们，还有一两个别的人！他们看来从未探讨出个什么名堂来，这没有让她觉得深深困扰。她喜欢听他们说，特别是汤米在的时候。那是一种乐趣。这些男人们不会吻你，和你进行身体的接触，但他们却向你展示出他们的心思。这真是很有趣。然而他们的心思又是多么的冷酷！

有时她也会有点恼怒。她很敬重迈克利斯，然而他们在说到迈克利斯的时候，却把所有的鄙夷都倾泻到他身上，他是他们眼中的杂种暴发户，最没有教养、最糟糕的俗人。杂种也罢，俗人也罢，他很快得出了自己的结论。他不是仅仅用无尽的言辞，用精神生活的展示来兜圈子，而得不出什么结论。

康妮很喜欢精神生活，并从中得到极大的快乐。但是她确实认为精神生活被说得有些过度了。她喜欢待在那儿，喜欢和这些老朋友在烟草的烟雾之中度过的精彩夜晚——她私下里这么称呼这些夜晚。她觉得很有趣，而且很自豪，没有她默默的出席，他们甚至连谈话都不能进行。她十分尊重思想……而这些人，至少是试图诚实地思考。但无论如何，总有那么一个秘密，不能被道破。他们都好像在影射某件事情，但这是什么事情，她死活也说不清楚。这是米克也没有澄清的事情。

但是这时候米克并不设法做任何事情，他只想消磨人生，别人怎么竭力对待他，他就怎么对人。他确实是离群索居的，克里福德的他的老朋友们因此而反对他。克里福德和他的朋友们不是离群索居的；他们或多或少致力于拯救人类，或者至少说，想教育人类。

星期天晚上有个精彩的聚谈，话柄又一次转到爱情上。

“祝福这将我们的心联结成

这样那样亲属关系的纽带”

汤米·杜克斯说：“我很知道这纽带到底是什么……刚才把我们系在一起的是相互间的思想摩擦。除此以外，我们之间没有他妈的什么纽带。我们四分五裂，文人相轻，全世界该死的文人都是这样。每个人都该死，就其本身而言，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干的。要不然，我们四分五裂，却掩盖起我们心中互相感到的怨恨，说些虚伪的甜言蜜语。精神生活似乎能在怨恨，在那种难以描述的、深不可测的怨恨根基上繁盛，这真是奇怪。事情往往就是这样！看看柏拉图著作中的苏格拉底和他周围那帮人！那种对一切的绝对怨恨，那样津津乐道于将别人撕成碎片……不论是普罗泰哥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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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其他任何人！还有亚西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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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所有加入争论的狗弟子们！我必须说，这使人宁可做个佛陀，安宁地坐在菩提树下，或者做个耶稣，平静地给门徒们讲主日故事，而不是精神上噼噼啪啪地来一通。不，精神生活出了毛病，根本性的毛病。它植根于仇恨与嫉妒、嫉妒与仇恨之中。从树上的果实你就能了解这棵树。”

“我不觉得大家都是这么仇恨。”克里福德提出异议。

“亲爱的克里福德，想想我们彼此之间强词夺理的样子，我们所有的人。我自己比任何人都坏。因为我无限喜欢那自发的怨恨，而不是那编造的甜言蜜语；那是些毒药。当我开始说克里福德这个人多么不错及诸如此类的时候，那可怜的克里福德就要被人同情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所有的人，请务必说我的坏话，这一来我就知道我在你们心中占有分量。不要讲甜言蜜语，否则我便完了！”

“哦！但我确实认为我们都真诚地彼此喜欢。”哈蒙德说。

“我告诉你们，我们必须……我们背地里都在说彼此的坏话！我是最坏的。”

“我想你把精神生活和批评行为混淆了。我同意，苏格拉底确实是批评活动的始作俑者，但是他所做的并不止于此。”查理·梅煞有介事地说。这帮老朋友们，在他们谦虚的表面下，都有种奇怪的高傲。他们都那样自命不凡，却都装得那样谦卑。

杜克斯不愿再谈苏格拉底了。

“的确，批评和学问是两回事。”哈蒙德说。

“当然不是一回事。”贝里附和道。他是个害羞的年轻人，深色皮肤。他来这儿看杜克斯，那天晚上待着过夜。

大家都看着他，好像听见驴子开口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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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是在讨论学问……我是在讨论精神生活。”杜克斯笑了，“真正的学问来自于有意识的整个身体；来自于你的头脑和思想，也来自于你的肚子和小弟。头脑只能分析和推理。一旦让思想和推理占了其他一切的上风，这两者就只会批评而抹杀一切了。我是说它们所能做的就是这些。这非常重要。我的上帝，如今世界需要批评……极其需要。所以还是让我们过精神生活，为我们的怨恨而自豪，撕碎老朽的旧把戏。但是，你得留意，事情是这样的：尽管你过你的生活，可是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和总体生命是一个有机整体。而一旦你开始了精神生活，你就是把苹果从树上摘了下来。你切断了苹果和树之间的联系：一种有机的联系。如果你的生命中除了精神生活外一无所有，那么你自己就是一个被摘下的苹果……你已经从树上掉下来了。那么自然地你便会怨恨起来，就像摘下的苹果自然地会要变坏一样。”

克里福德睁大了双眼：这些话对他而言全是一派胡言。康妮暗自窃笑。

“那这样的话，我们都是摘下的苹果了。”哈蒙德悻悻然、很是刻薄地说。

“那我们把自己做成苹果酒好了。”查理说。

“可是你对布尔什维主义怎么看？”深色皮肤的贝里插了进来，好像大家谈论的一切都同这个问题有关联。

“妙！”查理高叫道，“你怎么看布尔什维主义？”

“算了吧！让布尔什维主义见鬼去吧！”杜克斯说。

“恐怕布尔什维主义是个大问题呢。”哈蒙德严肃地摇着头说。

“布尔什维主义在我看来，”查理说，“就是对他们所谓的资产阶级的深仇大恨；至于什么是资产阶级，却没有明确的界说。总而言之，它是资本主义。感情和情绪断然也是资产阶级的，所以你得发明出一个不带任何感情和情绪的人才行——然后是个人，尤其是个别的男人，也是资产阶级的：所以他必须受压制。你们得让自己沉浸到更伟大的事业中去，到苏维埃社会中去。甚至连有机体也是资产阶级的：所以理想必须是实现机械化。一个无机的单位，由许多不同的然而同样重要的部分构成，这只能是一部机械。每个人都是机械的一部分，而机械的驱动力则是仇恨……对资产阶级的仇恨。这就是我对布尔什维主义的看法。”

“的确！”汤米说，“但是这些话，我认为同样也是对整个工业理想的绝好描绘。简括地说，这是种工厂主的理想；只是工厂主会否认仇恨是驱动力。仇恨就是仇恨，就是这么回事；对于生活本身的仇恨。瞧瞧英国中部这些地方，那仇恨不是昭然在目吗……但那些都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是逻辑的发展。”

“我不觉得布尔什维主义是合乎逻辑的，它否认前提的主要部分。”哈蒙德说。

“亲爱的老兄，它承认物质前提；纯粹的精神也是这样的……只接受物质前提。”

“至少布尔什维主义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查理说。

“强弩之末！它绝对没有走到尽头！布尔什维主义者很快就会拥有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了，装备最精良的机械设备。”

“但这是不能持续太久的……这种仇恨。必定会有反作用力……”哈蒙德说。

“可是，我们已经等了很多年了……我们还会再等。仇恨就像其他事物一样，是会发展的。这是我们把观念强加于生活，强暴我们最深厚的天性而不可避免的后果；我们逼迫我们最内在的情感去适合某些观念。我们用程式驱动我们自己，如同一台机器。富有逻辑的思想自命主宰一切，而所有的一切却变成纯粹的仇恨。我们都是布尔什维克分子，不过我们更虚伪罢了。俄国人并不是伪善的布尔什维克分子。”

“但是除了苏维埃这条道路以外，还有很多其他的道路啊，”哈蒙德说，“布尔什维克分子们并不真正明智。”

“当然不明智，但是有时愚蠢也是一种明智。如果你想达到你的目的的话。从个人角度讲，我认为布尔什维克分子是弱智的；可是我把我们西方的社会生活也看作弱智的。我甚至认为我们这些声名远扬的精神生活也是弱智的。我们都像白痴那样冷漠，我们都如同傻子那样缺乏激情。我们这些人都是布尔什维克分子，只不过我们给了它另外一个名称。我们认为我们都是神……像神一样的人！这和布尔什维克分子没有什么两样。一个人若是打算避免成为神或布尔什维克分子，他就必须要有人性，有感情，有情欲……因为这两者是一回事：因为神和布尔什维克分子都太好了，好得都不真实了。”

大家以沉默表示不赞成这样的看法。这时，贝里焦虑不安的问题打破了沉默：

“那你肯定相信爱吧，汤米，是吗？”

“可爱的年轻人，”汤米说，“不，我的小天使，十有八九我是不相信的，不相信！爱情在今天也不过是众多弱智表演中的一种罢了。一些扭动着腰部的家伙操一些爵士小妞，她们那种小男孩一样的屁股小得就像两颗衣领纽扣。你是指那种爱情呢？还是指那种分享财产、发家致富、夫唱妻随式的爱情呢？不，我的好伙伴，我根本不相信这些！”

“但是你总得相信点什么吧？”

“我？啊，理智上我相信要拥有一颗好心肠，一个闲不住的小弟弟，一种充满活力的智慧，以及敢于在女人面前说‘狗屎！’的勇气。”

“那你已经都全了。”贝里说。

汤米·杜克斯爆发出大笑。“你这个小天使，要有就好了！要有就好了！不，我的心如同土豆一样麻木，我的小弟弟总是萎垂着，从没有抬起过头，我要敢在我的母亲和姑母面前说‘狗屎！’，我宁可把这小弟弟割得一干二净……说真的，她们是真正的贵妇人。我不是真正有灵性的人，我只是附庸风雅。要有灵性真是太好了：那你身体中的所有部分，已经说到和不便说出的各个部分，就都是活泛的。小弟弟抬起头来，对任何真正有灵性的人说：你好！雷诺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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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过他用小弟弟来做画……他的确这样做了，多可爱的画啊！但愿我也能用我的小弟弟干些什么，上帝啊！无奈一个人只能这么说说而已！这是地狱里的又一种酷刑啊！是苏格拉底开了头。”

“但世界上也有不错的女子呢。”康妮终于抬起头来说。

男人们对此很是不满……她应该装聋作哑的。他们不喜欢她承认她如此专心地听到这种谈话。

我的上帝——假如她们对我来说并不好，

我又何必在乎她们有多好？

“不，那是没有希望的！我就是不能和女人产生共鸣。没有一个女人能使我在面对她的时候觉得真正需要她，我也不打算强迫我自己这样……上帝，不！我将依然故我，过精神生活。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正经事。我可以很快活地和女人们谈天；但那完全是纯洁的！无望的纯洁！无望的纯洁！你怎么看的，希尔德布兰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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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小伙子？”

“如果一个人保持纯洁的话，事情就不那么复杂了。”贝里说。

“是的，生活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第五章

一个有着二月天淡淡阳光的寒冷清晨，克里福德和康妮穿过园林到树林里散步。也就是说，克里福德驾着他的自动轮椅，发出沙沙的响声，康妮走在他的身旁。

凛冽的空气里仍散发着硫黄味，但他们俩都已经习惯了。近处的天穹弥漫着乳白色的雾霭，这是霜和烟的混合物，上边覆盖着一片小小的蓝天；乃至有如置身于围栏里面，总是被围其中。人生如梦，如痴如醉，却总在围栏里面。

绵羊在园林中凋零的杂草中嗤嗤地喘气，草窝里的霜微微发蓝。一条小路穿过园林，通到树林的大门口，像一条粉红的漂亮丝带。克里福德最近刚让人用煤矿上筛过的砾石把它铺了一遍。当这些地狱里的石头和废渣氧化，散发出硫黄的时候，干燥天气里它就会呈现出鲜亮粉红的虾米颜色，在潮湿天气里，就会呈现出较深的蟹一般的颜色。现在这条小路呈现浅浅的虾米颜色，浮着一层微微发蓝的白霜。脚下这过过筛子的鲜亮粉颜色总是让康妮喜欢。不好的东西不一定都是不好的么！

克里福德小心地从宅子的小丘上驶下斜坡，康妮用手扶在轮椅上。在他们的面前是那片树林，最近的是榛树丛，稍远处是一片浓密的淡紫色橡树。树林边上，野兔窜来窜去，轻轻地咀嚼着什么。一群乌鸦突然腾空飞起，逐渐地消逝在那片小小的天空中。

康妮打开树林的大门，克里福德慢慢地穿过去，驶到一条通向斜坡的宽路上，这条路两旁是修剪齐整的榛树林。这树林是当年罗宾汉曾打过猎的大森林残留下来的一部分，而这条路就是从前横穿这个村子的十分古老的通衢大道。当然现在，它只是一条穿过私家树林的车道罢了。从曼斯菲尔德过来的路在此叉开去转向北方。

树林里的一切都一动不动。地上的枯叶覆盖在霜的上面。一只松鸭尖叫起来，许多小鸟拍打着翅膀。但是没有猎物；没有野雉。它们在大战中都被杀光了，树林也没人看管，直到现在克里福德才重新有了一个猎场看守人。

克里福德很喜欢这片树林；喜欢那些老橡树。他觉得它们世世代代都是属于他的。他要保护它们。他希望这里不受侵犯，远离尘世。

轮椅慢慢驶上斜坡，在冻土上颠簸着。忽然左侧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上只有一丛枯死的蕨类植物，七倒八歪地有几棵细瘦的幼树，几根锯断的树桩，树桩顶部和盘根错节的根部毫无生气地露在外面。空地上还有几处黑色的痕迹，那是伐木人焚烧灌木丛和废物后留下的。

这空地是乔弗利男爵在大战中伐木提供战壕撑木的地方之一。车道右边缓缓隆起的小丘上都光秃秃的，难以置信地荒芜。小丘的顶部原来有许多橡树，现在一无所有；在那儿，你可以顺着下方的树梢一路望去，望见矿上的铁道和斯达克斯门的新工厂。康妮站在那儿凝望着，这儿是远离尘世的树林的一个缺口。从这儿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但是她并没有把这告诉克里福德。

这块不毛之地常常会使克里福德觉得恼怒。他经历过战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是直到他看见了这光秃秃的小丘，他才真正愤恨起来。他正在重新种植这座山丘。不过这事让他一想起来就怨恨父亲乔弗利男爵。

克里福德板着脸，坐在轮椅中缓缓往上走。当他们到了坡的顶部时，他停了下来；他不愿冒险去走那又长又颠簸的下坡路。他坐着远望，往下的车道蜿蜒伸展，清晰地形成一条穿越在蕨草和橡树之间的淡绿色道路。道路在山脚忽然转了向，消失了；但它有着坐骑上的骑士和骑马的贵妇那种可爱自然的优美曲线。

“我认为这儿真正是英格兰的中心。”克里福德坐在二月天微弱的阳光下，对康妮说。

“你是这么认为的？”身穿蓝色针织裙的康妮一边说，一边坐到小径旁的树桩上。

“对，我是这么想的！这是古老的英格兰，是古老英格兰的中心；我要让它保持这种完好。”

“哦，对！”康妮说。但正当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听见了斯达克斯门煤矿场传来的十一点钟的汽笛声。克里福德对于这声音太熟悉了，一点也没有注意到。

“我想让这个树林保持完整……不被改变。我不想让任何人侵犯它。”克里福德说。

他的话中带着某种伤感。这树林仍保存着一种狂放而古老的英格兰的神秘；但是大战时乔弗利男爵的砍伐却给它以重创。那些树木是多么静谧，它们数不清的弯曲的枝杈伸向天空，灰色的树干倔强地挺立于棕色的蕨草丛中！鸟雀在其间安全地飞来飞去！这儿曾经有鹿，有射手，还有骑驴缓缓而行的僧侣。这地方记得这些，仍然记得。

克里福德坐在苍白无力的阳光中，阳光照着他柔滑的金发，照着他红润饱满、高深莫测的面容。

“当我来到这儿时，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感到无后的缺憾。”他说。

“但是这树林比你们家族还古老。”康妮温和地说。

“的确！”克里福德说，“但那是我们保存了它。要不是因为我们……这树林早就完了，就像其他的森林一样。人还是需要为古老的英格兰保留一些东西的。”

“一定要吗？”康妮说，“是否非得要保存，哪怕跟新兴英格兰对抗也要保存呢？我明白，这是可叹的。”

“如果古老的英格兰不保存一点下来，那么根本就不会有英格兰了。”克里福德说，“我们这些拥有这种财产并对这种财产怀有感情的人，必须保存它。”

他们悲伤地沉默了片刻。

“对，保存一小会儿。”康妮说。

“一小会儿！我们所能做的，仅此而已。我们只能尽我们的绵薄之力。我觉得自从我们拥有这块土地以来，我们家族中每个人都在这儿尽到了他的一点力。一个人可以反对习俗，但必须保持传统。”他们再一次沉默了。

“什么传统？”康妮问道。

“英格兰的传统！这样的传统！”

“是啊！”她慢吞吞地说道。

“所以有个儿子就好办。一个人只能是链条中的一环。”他说。

康妮并不怎么热心于谈论链条，但是她什么也没说。她在想，他这么想要个儿子，倒也怪了，这与他个人的情况不符。

“我很遗憾，我们没法要儿子。”他说。

他充满激情的浅蓝色双眼紧盯着她。

“如果你能怀上另一个男人生的孩子，差不多会是件好事。”他说，“如果我们在拉格比把这孩子抚养大，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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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属于我们，属于这块土地了。我并不很在乎是不是亲生的。如果我们把它养大，它就是我们的了，而后就传宗接代。你觉得这事值得考虑吗？”

康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孩子，她的孩子，对他来说只是个“它”。它……它……它！

“可是，那另一个男人怎么办呢？”她问道。

“那很重要吗？难道这些事情真能对我们产生很深的影响吗？……你在德国不是有情人吗？……现在怎么样了？几乎是烟消云散。在我看来，我们一生中这些小小的所作所为，这些小小的关系，都无足轻重。它们都消逝了，现在在哪儿？在哪儿……去年的雪在哪儿？……在人的一生中能持久的东西才是重要的；我自己生命的延续与发展对我而言是重要的。而与人偶然发生关系，有什么问题？尤其是那些偶然的性关系！如果人们不可笑地加以夸张，事情便会像鸟雀交尾般过去。事情就应该这样。这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终身的伴侣。重要的是日复一日的共同生活，而不是那一两次的苟合。你和我，无论在我们身上发生什么，我们终是夫妻。我们有彼此的习惯。在我看来，习惯比任何偶然的兴奋都更为重要。那种长久的、缓慢的、持续的东西……那就是我们借以生活的东西……不是任何一种偶然的快感。两个人生活在一块儿，逐渐地会达到一种和谐，他们将彼此产生复杂的情感共鸣。这才是婚姻的真谛，而不是性；至少不会是那种简单的性功能。你和我因为婚姻而交织在一起。我们只要坚持这一点，就一定能够把那种性的事情安排好，就像安排去看牙医那样；因为命运已经在肉体问题上将了我们一军。”

康妮坐在那儿听他说着，有些惊愕，有些畏惧。她不知道他说得是对是错。那个迈克利斯，她爱他，她这样对自己说。但她的爱不管怎样只不过是从她和克里福德婚姻中走出去的一次远足；那长期的、迟缓的亲密接触习惯，是在数年的苦楚和耐心中形成的。也许人的心灵是需要一些远足的，决不可将其拒之门外。但远足的关键问题在于你重返家园。

“我怀上什么人的孩子你都不会在乎吗？”她问道。

“哦，康妮，我应该信任你端庄的天性和选择。你决不会让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碰你的。”

她想起了迈克利斯！他绝对是克里福德观念中的不三不四的家伙。

“但是关于不三不四的家伙，男人和女人可能在感觉上各不相同。”她说。

“不会。”他答道，“你是在乎我的。我不相信你会喜欢一个跟我格格不入的男人，你的格调不会让你那样做。”

她沉默了。逻辑绝对地谬误时，会是无可辩驳的。

“假如有这样的事，你希望我告诉你吗？”她问道，几乎是偷偷地瞟了他一眼。

“一点用不着。我还是不知道为好……偶尔的性事和长久的共同生活相比是不算什么的，你这一点上是同意我的，对吗？你不觉得性事和长久生活的必要性相比，处在更次要的位置？我们既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好这样去用它了？毕竟，那瞬间的兴奋有什么关系呢？生命的整个问题，不是完整人格在多年中的慢慢建构吗？不是过一种整合协调的生活吗？不整合协调的生活是没有意义的。假如性的匮乏使你不完整不协调，那么就出去风流一把。假如没有儿子使你不完整不协调，那么只要可能，就要个孩子。但这些事只是为了让你能有完整的生活，为了得到长久的和谐。我们是能够共同去获得完整协调的生活的……你觉得呢？……只要我们能够使自己适应需要，同时把这种适应和我们稳定的生活融为一体。你同意我的看法吗？”

他的这些话对康妮来说，有点让她深受打击。她知道在理论上他是对的。但当她真正想到和他一起过的稳定生活时……她犹豫了。难道她真是注定要把她今后的一生都汇同到这个人的生活中去？就没有别的了吗？

就这样了吗？她该满足于和他一起编织一种稳定的生活，成为一整块料子，不过或许偶尔也锦上添花，碰上一次奇遇。但是她怎么知道明年她又会有什么感觉呢？一个人怎么能知道呢？谁会年复一年总说“是”？这个小小的“是”，出口即逝！一个人为什么就该被这蝴蝶般轻盈的一个词束缚住呢？当然，它就是要拍拍翅膀飞走的，然后还有其他的“是”和“不”！像蝴蝶那样飞来飞去。

“我认为你是对的，克里福德。若按我的浅薄理解，我是赞成你的看法的。只不过生活也许完全会换成新的面目。”

“但生活没有完全改变面目以前，你是同意的吧？”

“哦，是的！我想是这样的，真的。”

康妮看见一条棕色的猎犬从岔路上跑了出来，它正扬起鼻子望着他们，轻柔地吠叫着。一个挎着枪的人跟在猎犬后面，轻快地大踏步朝他们迎面走来，好像要袭击他们；然而他站住了，向他们行了一个礼，然后转向山下走去。这不过是个新来的猎场守护人，但却把康妮吓了一跳，他似乎威胁性地出现得那么迅速。这就是康妮见他时的情形，就像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的一种威胁。

他穿着深绿的棉绒裤子，打着绑腿……一副老式的样子，配着一张红润的面孔，红色的髭须和冷淡的眼神。他正在飞快地向山下走去。

“麦勒斯！”克里福德喊道。

那人敏捷地转过脸，用一种轻快的动作行了个礼，这是一个士兵！

“你可以把这个轮椅转过来，把它发动起来吗？这样就好办了。”克里福德说。

那人立刻把枪一甩，挎到肩上，走了过来，同样是那种迅捷而轻柔的动作，好像要使自己不被人察觉。他中等身材，少言寡语，一眼都不看康妮，只盯着轮椅。

“康妮，这是新来的猎场守护人，麦勒斯。你还没有跟夫人说过话吧，麦勒斯？”

“没有，先生。”这话来得干脆利落。

那人站着举了举帽子，露出近乎金色的浓密头发。他纯粹变成一道无所顾忌的目光，直盯盯地瞪着康妮，似乎要看看她是什么模样。他让她感到羞涩。她羞答答地朝他点点头，他把帽子换到左手上，像个绅士一样微微向她鞠了一躬；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就这样手里拿着帽子，静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儿有些时日了，是吧？”康妮问道。

“八个月了，太太……夫人！”他镇静地纠正了自己。

“你喜欢这儿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稍稍眯起了眼睛，带着讥讽，或许也带着鲁莽。

“啊，是的，谢谢您，夫人！我是在这儿长大的……”他又微微鞠了一躬，转过身去，把帽子戴上，大步走过去抓住轮椅。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词上，拖长着厚重的方言腔调……或许这是种嘲弄，因为他之前的话语中一点儿不带口音。他差不多是个绅士。总之，他是个奇异、敏捷、格格不入的人，虽然孤独，但他却非常自信。

克里福德发动了小引擎，那人小心翼翼地转过轮椅，使它面向着那蜿蜒的斜坡，这斜坡渐渐通向幽暗的榛子树林。

“这样都行了吗，克里福德老爷？”他问道。

“不，你最好跟我们一块儿走，免得她遇上麻烦处理不了。这引擎爬坡的时候实在不怎么得力。”

那人四周瞟了一眼他的猎犬……关切的一瞥。猎犬望着他，微微摇着尾巴。他的眼神中出现了片刻的笑意，是在嘲笑或戏弄她，然而很温和的样子，然后微笑便消失了，他脸上又变得毫无表情。他们很快下了坡，那人手握着轮椅的扶杆，使它平稳一些。他看起来更像个自由的士兵，而不是仆役。他有些地方让康妮想起了汤米·杜克斯。

当他们来到榛树林时，康妮突然跑到前面去把园林的门打开了。康妮站在那儿扶着门，两个男人经过时都望着她，克里福德带着非难的神气，而那人却带着一种怪冷酷的惊异，冷冷地想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模样。她从他那冷峻的蓝眼睛里看到一种苦楚，一种超脱的神情，然而又带着一种热情。但他为什么这样孤傲，这样格格不入呢？

穿过园林大门以后，克里福德停住了轮椅，那人连忙谦恭地跑过来把门关好。

“你为什么要跑过去开门呢？”克里福德冷静泰然的声音显示了他的不快，“麦勒斯会去做的。”

“我以为你会直接开过去。”康妮说。

“那就让你跟在我们后面跑吗？”克里福德问道。

“哦！我有时喜欢跑一跑！”

麦勒斯重新扶住了轮椅，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可康妮却觉得他全都注意到了。当他推着轮椅上园林中那个陡峭的小丘时，他张开嘴，急促地呼吸起来。他还是比较虚弱的。虽然他奇异地充满着活力，但有些脆弱和压抑。她那女性的本能可以感知得到。

康妮退在一边，让轮椅前行。天变得阴沉沉的：那块从低沉的阴霾环绕中探出来头的狭小蓝天又合拢起来，像打开的盖子又盖上了，一股凛冽的寒意。要下雪了。一切都成了灰色，全都是灰色！世界显得破旧不堪。

轮椅停在粉红色小径的尽头，克里福德转过头来看着康妮。

“不累吧？”他问道。

“哦，不累！”她说。

但是她累了。内心里生出一种奇异而倦怠的渴望，一种不满。克里福德没有注意到：这不是他所关心的事情。但那陌生人明白。对康妮而言，她的世界和生命中的一切看起来都是破旧不堪的，她的不满要比那些小山还古老。

他们到了宅邸前，绕到没有台阶的后门那儿。克里福德尽力把自己挪到那张低矮的家用轮椅上；他使用双臂时灵活而有力。康妮接着把他那双没有知觉、死沉死沉的腿抬了过去。

猎场守护人以立正的姿势，等候主人让他退下，一边无一遗漏地仔细端详着一切。但当他看见康妮用双臂抬起克里福德那双死沉的腿，挪到轮椅里去，克里福德也跟着她转过身去时，他因为有些担心，脸色变得苍白。他惊骇了。

“谢谢你的帮忙，麦勒斯。”克里福德随便地说了一声，开始滚动轮椅向仆人们区域通道走下去。

“没有别的事情了吗，先生？”那种不冷不热，就像处在梦中的声音问道。

“没有了，再见！”

“再见，先生。”

“再见！谢谢你把轮椅推上那座小丘……但愿你不觉得太重。”康妮回头望着门外的那个猎场守护人说道。

他的眼睛立刻和她的相遇了，就像被唤醒了一样。他意识到她了。

“哦，不，不重！”他马上说，然后他的声音又落回到浓重的口音中，“再见，夫人！”

“那猎场守护人是谁？”午餐的时候，康妮问道。

“麦勒斯！你见过他的。”克里福德说。

“是，但他是从哪儿来的？”

“不是从哪儿来的。他就是特沃希尔人……我想，他是煤矿工人的儿子。”

“他自己也曾是矿工吗？”

“我想，他做过矿场的铁匠：铁匠中的头头。他曾在这里做过两年猎场看护人，那是在大战前……在他没有参军之前。我父亲对他印象很好，所以当他回来想在矿场再当铁匠的时候，我让他回来做这儿的猎场守护人。找到他我挺高兴的……在这附近要找个好的男人做我的猎场守护人，几乎不可能……这人必须要熟知这些居民。”

“他结婚了吗？”

“他结过。不过他老婆跑了……跟了好几个男人……最后跟了一个斯达克斯门的矿工，我相信她现在还住在那儿。”

“那他现在独身了？”

“差不多吧！我想他在村子里还有个母亲……和一个孩子。”

克里福德用他那稍稍有些突出的浅蓝眼睛望着她，流露出茫然的神情。表面上他看起来很机警，但在底子里，他同英国中部的空气一样，阴沉、烟雾笼罩。而且那阴霾似乎还在往外蔓延。所以当他用那种奇特方式注视着康妮，把他那些独特而精确的信息告诉她时，她觉得克里福德心底里充满着迷雾和空虚。这使她害怕起来，这种神气让他看上去失去了个性人格，而几近白痴。

朦朦胧胧地，她意识到人类灵魂的一条重要法则：当人在情感上受到伤害和打击，而并没有在肉体上被结果掉时，灵魂似乎会随着肉体痊愈起来。但这仅仅是表面现象。实际上不过是一种重复性的习惯机制。慢慢地，慢慢地，灵魂的创伤开始显露，好像一块暗伤，只是慢慢地加重它可怕的痛楚，直到充斥于整个灵魂。正是在认为自己痊愈了，把它忘记了的时候，我们才应该去面对那可怕的后遗症的最糟糕的情况。

克里福德就是这样。一旦他“好了”，一旦他回到拉格比，开始写他的小说，不顾一切而对生活有了信心，他就似乎健忘起来，恢复了他所有的镇定。但现在，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地，慢慢地，康妮感觉到那忧虑和恐惧的暗伤又暴露出来，在他身上扩散开来。好些日子，那创伤潜伏得那样深，以至让人感到麻木了，好像它不存在似的。现在慢慢地，伴随着恐惧甚至麻痹的扩散，这创伤开始显现出来。精神上，他仍然机警。但是那种麻痹，那巨大的震荡所带来的暗伤，却逐渐在他情感的自我中扩散。

当创伤在他身上扩散时，康妮觉得它也扩散到自己身上来了。一种内在的恐惧，一种虚无感，一种对一切事物的漠然，逐渐在她的灵魂中扩散开来。当克里福德情绪高涨时，他仍能谈笑风生，就好像他能支配将来：比如，在树林里时，他还谈起她要有个孩子，有个拉格比的继承人。但是那天以后，这些漂亮话就像些枯死的落叶，皱缩着成为粉末，毫无意义，一阵风就把它们吹散了。这些话不是有着有效生命力的语言，充满青春活力，像大树上茂盛的枝叶那样。它们只是一堆堆毫无生气的落叶。

在她看来任何地方都是如此。特沃希尔的矿工又说要罢工了，而康妮看来那也不是精力的显现，而不过是大战的创伤潜伏了一些时日后，慢慢浮现出来而产生的一种不安的剧痛和一种到了麻木不仁地步的不满。那创伤太深了，太深，太深……这场不人道的错误战争造成的创伤。它需要几代人花上许多年的时间，用鲜血来消融深藏在他们的灵魂和肉体中的那块巨大的黑色淤血。而这需要有一种新的希望。

可怜的康妮！在岁月的流逝中，影响她的正是她一生中对于虚无的恐惧。克里福德和她自己的精神生活，也渐渐地开始变成了虚无。他们的婚姻，克里福德谈到的那种基于亲密习惯的完备生活，有些日子竟全都成了彻底的空白和纯粹的虚无。这只是些言辞，只不过是这么多的言辞。唯一的真实就是虚无，在其之上是伪善的言辞。

这就是克里福德的成功：荣华富贵！不错，他几乎闻名遐迩了，他的书带给他一千镑的收入。他的照片到处可见。在一家画廊里有他的半身像，另两处画廊里有他的肖像。他是现代声音中最现代的。凭着他残疾者离奇的宣传本能，四五年间，他就成为最出名的青年“才智者”之一了。哪儿来的才智，康妮不太明白。克里福德分析起人和动机来，的确很聪明，略带幽默，最终把一切都撕成碎片。但是这有点儿像小狗儿撕碎沙发垫子，不同的是这小狗儿不小了，也不顽皮，而是老得出奇，固执地自以为了不起。这是不可思议的，这就是虚无。这就是不断地回响在康妮灵魂深处的感受：全都是虚无，是对虚无的一种绝妙卖弄。同时是一种卖弄！一种卖弄！一种卖弄！一种卖弄！

迈克利斯拿克里福德做一个剧本的中心人物；他已经拟好了情节，并写好了第一幕。迈克利斯比克里福德更擅长对虚无的卖弄。这就是残留在他们这些人中的最后一点激情：对于卖弄的激情。而性欲上，他们是冷漠的，毫无感觉的。现在，钱已经不是迈克利斯所追求的目标。克里福德也从来没有把努力挣钱看得很重要，但是他能挣则挣，因为金钱是成功的象征。成功才是他们想要得到的。他们两个人都想真正的卖弄……一个男人的自我卖弄，以博得普通民众的一时欢心。

真是不可思议……卖身于荣华富贵。对康妮而言，由于她真正置身于荣华富贵之外，由于她对荣华富贵的刺激已变得麻木不仁，所以它也是虚无。甚至卖身于荣华富贵也是虚无，尽管这些男人已经卖身了无数次。就连这也是虚无。

迈克利斯写信告诉了克里福德关于剧本的事情。康妮当然早就知道了。克里福德又开始感受刺激了。这回他又要卖弄了，是人家来卖弄他，而且是大大卖弄一番。他请迈克利斯带着第一幕的本子到拉格比来。

迈克利斯来了：那是夏天，他穿着一套浅色的西装，戴着麂皮手套，还为康妮准备了些非常可爱的淡紫色兰花，而第一幕写得非常成功。连康妮都陶醉了……连尚存的一点点都被激动起来了。迈克利斯为他自己陶醉别人的能力而陶醉，他真的很出色……在康妮的眼中，则是相当美的。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个不可能再遭到幻灭的种族的那种古代的静止状态，一种极端的、纯粹的不纯。在他最大限度地卖身于荣华富贵的做法的另一端，他似乎很纯洁，就像非洲象牙面具一样纯洁，那面具带着象牙的曲线和平面，梦想着不纯就是纯洁。

迈克利斯干脆让康妮和克里福德都着了迷，他和查泰莱夫妇在一起全然陶醉之际，是他一生中最精彩的时刻之一。他已经成功了：他让他们着了迷，甚至连克里福德一时都爱上他了……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

于是，第二天早晨米克比平时更加不自在了，焦躁不安，两手六神无主地插在裤兜中。康妮晚上没有去他那儿……他也不知道要到哪儿去找她。卖弄风情！……就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

早晨他上她的起居室去了。她知道他会来。他的不安很明显。他询问她对他那个剧本的看法……她觉得还行吗？他得听到对剧本的赞扬：那比性高潮更多地带给他一丝最终的激情战栗。而她兴高采烈地把剧本赞扬了一番。然而，打心底里说，她一直都知道它不过是虚无。

“你看！”他最后突然说道，“你我为什么不把事情挑明？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

“可我是结了婚的。”她有些吃惊，但同时又感觉到虚无。

“哦，那个呀！……他可以和你离婚的……为什么我们不结婚呢？我是想结婚的……我知道这对我是最好不过了……结婚，过一种正常的生活。我现在过的生活糟透了，简直要把我撕裂。你看，你和我，我们真是天生一对……就像手和手套一样。我们为什么不结婚呢？你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结婚呢？”

康妮吃惊地望着他，然而她仍然感觉到虚无。男人们都一样：他们都不顾一切。他们各个都跟烟火似的，只是从头顶上喷火，却指望用他们自己的小细棍把你送上天去。

“但是我已经结婚了。”她说，“我不能离开克里福德，你知道的。”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他叫道，“半年以后，他也不会知道你已经走了。除了他自己以外，他不知道有任何人的存在。嗨，依我看，这个人对你毫无用处；他完全裹在他自己内心里。”

康妮觉得他这话确实不错。但她同样感到米克几乎也不是在做出一种无私的表示。

“难道所有的男人不都是裹在自己内心里吗？”她问道。

“哦，或多或少有一些，我承认。男人不得不如此来达到目的。不过问题并不在这儿。问题是一个男人能给予女人什么样的时光：他能否使她快乐？要是他不能，他对这女人就没有权利……”他停了下来，用他那几乎是迷蒙的褐色大眼睛盯着她，“我觉得，”他补充道，“我能够给一个女人她所要求的最他妈好的时光。我可以保证。”

“什么样的好时光呢？”康妮问着，仍然有些惊愕地看着他，这种惊愕看上去像是喜悦的震颤，但其实她根本没有什么感觉。

“各种各样的好时光，他妈的，各种各样的！服装，一定量的珠宝，任何你喜欢的夜总会，认识你想认识的任何人，尽情享受……旅行，到哪儿都受人尊重……他妈的，各种各样的好时光。”

他得意扬扬地说着，康妮望着他，好像是眼花缭乱，而实际上毫无感觉。他所给她的这些金碧辉煌的许诺，甚至丝毫感动不了她的心灵。连她最外在的自我都没有了回应，要在平时，米克这番话是会使她感到战栗不已的。她简直对此没有了任何反应，她不可能“喷发”。她仅仅坐着，凝视着，看上去眼花缭乱，却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嗅到了在什么地方有一种让人极其不快的铜臭味。

米克如坐针毡，在椅子里向前探着身，用一种几乎歇斯底里的神情盯着她：他究竟是出于虚荣心而急切地期望她答应呢，还是因为怕她真的会答应而惊惶呢？

“我得想一想。”她说，“现在我不能回答你，也许在你看来，克里福德无关紧要，但他的确是重要的。如果你想想他的伤残是多么需要……”

“唉，老天爷啊！如果一个人要利用他的无能，我也可以说我是多么孤独无依，一向就是孤独无依，其他的事情也可以拿出来这么说。老天啊！如果一个人除了无能之外，一无可取之处……”

他转过身去，双手在裤兜里剧烈地抖动。

那天晚上他对她说：

“今天夜里你来我的房间，好吗？我他妈的都不知道你房间在哪里。”

“行！”她说。

那天晚上，他是一个更兴奋的情人。他裸露的时候像小男孩般地脆弱，样子怪怪的。康妮发现，在他真正完事以前，她简直不可能达到她的关键时刻。他那小男孩般的赤裸和柔软，激起了她某种渴求的激情；在他完事之后，她不得不继续下去，狂野地喧嚣着，上下扭动着她的腰肢，而他则以他全部的意志和自我奉献，英勇地保持坚挺，停留在她体内，直到她不可思议地呼喊着，实现了她自己的高潮。

当他最后从她体内抽退时，他用一种苦涩的，几乎带点儿嘲讽的声音轻轻说道：“你难道不能和男人同时达到性高潮吗？你非得要自己达到性亢奋！你得控制好呀！”

当时这短短几句话，造成了她一生最大的震惊之一。因为他那种被动的做爱再明显不过是他唯一真正的做爱方式。

“你什么意思？”她说。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都完事了，你还没完没了，弄上好几个小时……我还得咬牙挺住，直到你自己使劲让自己达到高潮才罢休。”

正当她处在一种言语无法表达的极度愉悦之中，对这个男人产生出某种爱恋的时候，这突如其来的残忍把她惊呆了。因为，毕竟像许多现代的男人们一样，他几乎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这不得不让女人自己变得主动一些。

“可是你要我做下去，来得到我自己的满足吧？”她说。

“我要！”他冷笑着说，“那很好！我是要咬牙挺住，让你好好折腾我！”

“难道你不愿意吗？”她坚持说。

他回避了这个问题。“所有他妈的女人都一样，”他说，“要不就一点儿也达不到高潮，像个死人似的躺在那里……要不就是等男的实际上完事了，然后才开始把自己弄得亢奋起来，男的就得挺住。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女人能和我一起达到高潮呢。”

康妮几乎没有听清楚这番来自男性的奇特信息。她只是被他对她的反感……那种莫名其妙的残忍打懵了。她觉得很是无辜。

“但是你是想让我也得到满足的，不是吗？”她又重复了一遍。

“哦，行啦！我非常愿意。但是要说硬挺着等一个女人去达到她的高潮是一个男人很想要做的事情，那才叫活见鬼呢……”

这番话是康妮有生以来受到的最残酷的打击。她内心里有某种东西被杀死了。她原本对迈克利斯并不是那么渴望；在他把事情挑起来之前，她并不想要他。似乎她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他。但是他一旦开了头，她觉得和他在一起达到她自己的高潮也是很自然的了。她几乎因为这个而爱上他……那天晚上她几乎爱上了他，希望和他结婚了。

也许他本能地感知到了，因此他就得粉碎性地摧毁整个表演；摧毁这海市蜃楼。她在性的方面对他或者说所有男人的全部好感，一夜之间化为乌有。她和他的生活彻底分道扬镳，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继续毫无生气地度日。现在除了克里福德所谓的完备生活的单调空壳之外，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习惯于彼此呆在一个屋檐下的两个人漫长的共同生活。

虚无啊！接受这生命的虚无似乎成了生活的唯一目的。所有那许多繁忙而重要的小事，共同组成了这巨大的虚无！

第六章

“为什么现在男人和女人不能真正相互喜欢呢？”康妮问汤米·杜克斯，他多少算是她的先知。

“呵，可他们真正喜欢的呀！我看自人类被创造出来之后，还没有一个时期的男女能像今天这样互相喜欢。真正的喜欢！拿我自己来说……比起男人，我真的更喜欢女人；她们更勇敢，和她们在一起我们可以更坦然。”

康妮沉思了。

“呵，是的，但是你和女人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关系啊！”她说。

“我没有？那我这会儿在做什么，不正是和一位女人诚恳地进行谈话吗？”

“是啊，谈话……”

“如果你是一个男人，除了和你完全诚恳地谈话以外，我还能做什么？”

“也许不能怎样。但是一个女人……”

“女人需要人喜欢，需要人跟她谈话，同时，又需要人爱她，想要她。在我看来，这两件事是相互排斥的。”

“但是，它们不应该是相互排斥的！”

“无疑，水不应该那样湿淋淋的；它湿度过大。但它就是这么湿淋淋！我喜欢女人，并跟她们谈话，所以我不爱她们，不想要她们。在我身上，这两件事不是同时发生的。”

“我想它们还是应该能同时发生的。”

“好吧。事情应该是别的样子，而不是它们现在这个样子，这个事实我不想知道。”

康妮想了想。“不是这样的，”她说，“男人可以爱女人，并且和她们谈话。我弄不明白男人怎么能够不跟她们谈话、友好、亲密，就爱她们。他们怎么能够这样呢？”

“那，”他说，“我不知道。要我来一概而论有什么用？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情况。我喜欢女人，但我不想要她们。我喜欢和她们谈话；但是谈话尽管使我在一个方向上有亲密关系，但是在亲吻的事情上绝对使我同她们相隔十万八千里。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不过别拿我当普遍的例子，或许我只是个特殊情况：我属于那种喜欢女人但不爱她们的男人，如果她们迫使我装模作样地恋爱，或者装出如胶似漆的样子，我会憎恨她们的。”

“但那不会使你觉得悲哀吗？”

“为什么要悲哀？我一点也不悲哀！我看着查理·梅以及偷情的其他男人……不，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如果命运给我一个我需要的女人，那么好极了。但是我从来就不知道哪个是我想要的女人，也没有见到过这样一个……唉，我想我太冷淡；但我确实很喜欢有些女人。”

“那你喜欢我吗？”

“很喜欢！你看，在我们之间就不存在接吻的问题，不是吗？”

“确实不存在，”康妮说，“但是不应该存在吗？”

“看在上帝分上，为什么呀？我喜欢克里福德，但是如果我过去吻他，你要作何感想？”

“但是，这不是有区别的吗？”

“就我们看来，区别在哪里？我们都是有理智和判断力的人，暂且不管是男是女，这个暂且不论。你现在愿意我像欧洲大陆的男人们那样，开始那种炫耀性欲的举动吗？”

“我会讨厌那种做法的。”

“那么，告诉你吧，如果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子汉，我是绝碰不上我这一类的女子的。但我不会因为没有她而感到寂寞，我只是喜欢女人而已。谁会强迫我爱或假装爱她们，做起性爱游戏来呢？”

“不，我是不会这样的。不过，这是不是有点问题？”

“你也许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我却不觉得。”

“是的，我是感觉男女之间有些不对劲。女人不再对男人产生魅力了。”

“那男人对女人有没有呢？”

她想了想。

“也没有多少。”她诚实地说。

“那我们还是别管这些了吧，我们只要像人们一样彼此体面地简单相处就够了。那些做作的性冲动，去他的，我讨厌这些东西！”

康妮知道他确实是对的。然而他的这些话，使她觉得如此无望，无望而又迷茫。她觉得自己就像凄凉的池塘里的一根小稻草，她的意义在哪里？任何事物的意义在哪里？

是她的青春在反叛。这些男人们又老又冷酷。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显得那么老，那么冷酷。迈克利斯又是这样让人失望；他没什么用。这些男人不想要女人；哼，他们只是不真正想要一个女人，连迈克利斯也不想要。

而那些假装想要女人的狗东西，那些玩起性爱游戏的家伙，他们坏透了。

真是可悲，而你还得应付。这是真的，男人对于女人已经没有什么真正的魅力了：要是你能蒙蔽自己，认为他们还有魅力，就像康妮蒙蔽自己而对迈克利斯存有幻想一样，那已经是尽你最大的能耐了。然而同时，你只是活着，生活一无所有。她现在完全明白了人们为什么要举行鸡尾酒会、跳爵士舞和查尔斯顿舞，直到他们精疲力竭。因为你得通过这样那样的方式让青春得到发泄。否则它就要把你吞噬。这青春是多么可怕啊！你觉得自己如同玛士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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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古老，而这青春却躁动着，使你不得安宁。多么残酷的生活！没有前途！她几乎希望真的跟上米克出走，这样，她的生活就可以成为一个不散的鸡尾酒会，成为爵士乐的夜晚。无论如何这都比虚度时日，等着走向坟墓要强得多。

在一个心情糟糕的日子里，她独自到树林里去散步，费力地走着，什么也不去留意，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此时不远处的一声枪响惊醒了她，同时激起了她的无名之火。

然后，在她向前走的时候，她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就往后退去。有人！她可不想遇见什么人。但她灵敏的耳朵又捕捉到了另一个声音，她警觉起来；那是一个孩子在抽泣。她立即注意听；有人在虐待一个孩子。她摇摇晃晃地大步走在那条湿漉漉的车道上，火冒三丈。她准备狠狠发作一场。

转过拐角，她看见她前面有两个人：那个猎场守护人，和一个穿着紫色外套，戴着斜纹绒帽的小女孩，女孩正在哭泣。

“喂，不准哭了，乃（你）这小兔崽子！”听到男人生气的声音，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康妮大步走近前去，眼中带着怒火。那人回转身来看着她，冷冷地行了一个礼。他的脸气得发白。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哭？”康妮断然问道，但有点气喘吁吁。

男人的脸上掠过一丝像是嘲讽的冷笑。“那，乃得问她自己。”他冷淡地答道，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康妮感觉似乎让他打了一记耳光，气得脸色都变了。她充满敌意地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眼睛十分漠然地冒出火焰。

“我问的是你。”她喘着气说。

他举起帽子，古怪地向她微微一鞠躬。“是的，夫人，”他说。然后他又重新用方言说：“可俺不嫩（能）告诉乃。”他俨然一个士兵的样子，让人感到费解，只是脸气得煞白。

康妮转向孩子。这是一个九岁或十岁的女孩，红润的脸庞，乌黑的头发。“怎么回事，亲爱的？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康妮用通常管用的甜蜜口气问道。孩子扭捏地抽泣得更厉害了。康妮则更加温柔。

“好了，好了，不要再哭了！告诉我，他们怎么欺负你了！”……语气极为亲切。这时她在她的针织夹克口袋里摸索，幸运地摸到了六便士。

“不要再哭了！”她说着，在孩子面前弯下腰来，“看，我有东西给你！”

小女孩抽泣着，吸着鼻涕，把拳头从哭肿了的脸上移开了，一道机灵的黑色目光向六便士瞥了一瞥。她继续抽泣着，但是缓和了许多。“好了，好了，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告诉我！”康妮说着把钱放在孩子胖嘟嘟的小手中，孩子的小手把钱攥住了。

“那是……那是……为了猫咪！”

低低的呜咽带来一阵阵抽搐。

“哪里的猫咪，亲爱的？”

一会儿的沉默之后，那攥着六便士的小拳头害羞地指向一丛荆棘。

“那儿！”

康妮朝那边望去，不错，确实有一只大黑猫，身上有一小摊血，可怕地躺在那儿。

“哦！”她厌恶地叫道。

“一个偷猎者，夫人。”那人嘲讽地说。

她生气地瞟了他一眼。“难怪孩子会哭了，”她说，“原来你当着她的面开枪把它打死。难怪她会哭！”

他盯着康妮的眼睛，明明白白流露出轻蔑，毫不掩饰他的情绪。康妮的脸又涨红了；她感觉自己一直在大发雷霆，这个人不尊重她。

“你叫什么名字？”她嬉戏着问小女孩，“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孩子吸着鼻子，然后造作地尖声道：“康妮·麦勒斯！”

“康妮·麦勒斯！呵，多好的名字！你是和爸爸一起出来的吗？他射杀了那只猫咪，是吗？不过，那只猫咪是一只坏猫咪！”

孩子看着她，用大胆的深色眼睛仔细揣摩她，并琢磨她对那猫咪到底有多少哀悼之意。

“我本来要留在奶奶那儿的。”女孩说。

“是吗？你奶奶在哪儿啊？”

孩子举起胳膊，指向路的下方：“在那个农舍里。”

“在农舍里啊！你想要回到她那儿去吗？”

流连不去的抽泣又发出突然的抽搐，“去！”

“跟我来，我带你去，好吗？我带你回到奶奶那儿去，好吗？这样爸爸就可以做他要做的事了。”她转向那人说道：“这是你的孩子，是不是？”

他行了个礼。微微动了一下脑袋，表示肯定的意思。

“我想，我可以带她去那个小屋吧？”康妮问道。

“如果夫人您愿意的话。”

他又一次用那种冷静、探究、超然的目光直视了一眼她的眼睛。一个非常独来独往的男人，很有主见。

“你跟我一起去农舍，到你奶奶那儿去，好吗，亲爱的？”

小女孩又尖声说道：“好！”

康妮并不喜欢她；这是个被惯坏的小女孩，很做作。尽管这样，她还是替她擦了脸，并拉起她的手。猎场守护人默默地行了个礼。

“再见！”康妮说。

去农舍差不多有一英里的路，等猎场守护人那如画的农舍映入眼帘的时候，大康妮已经被小康妮烦得不行了。那孩子像只小猴子一样满脑子的鬼把戏，而且还那样泰然。

农舍的门开着，听得见里面的声响。康妮徘徊着的时候，孩子已抽脱开她的手，向屋里跑去。

“奶奶！奶奶！”

“怎么，你已经回来了！”

祖母在把黑铅涂在炉子上，那是星期六的早晨。她系着粗布围裙，手里拿着黑铅刷走到门边来，鼻子上还黏着黑点子。她是个瘦小的老妇人，有点干瘪。

“啊，咋的啦？”当她看到站在门外的康妮时，她便一边说着，一边急忙地用手臂擦脸。

“早上好！”康妮说，“这小女孩在哭，所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祖母迅速转过身看着孩子：“嘿，你爹哪去了？”

女孩抓住祖母的裙子，痴笑着。

“他在那边，”康妮说，“他打死了一只野猫，把孩子吓着了。”

“呵，不应该这样麻烦您的，查泰莱夫人，真的！您真是太好了，但是真不应该这样麻烦您。瞧瞧，你瞅见了吗？”老妇人又转向孩子，“多好的查泰莱夫人啊，不嫌麻烦把你带过来！哎呀，真不该这样麻烦她！”

“没有什么麻烦，只不过走一走。”康妮微笑着说。

“嘿，俺就说您是大好人嘛，俺一定要说！那么，她是在哭呀？俺就知道他俩走不了多远就得有事。这孩子怕他，怕得可厉害了。在她眼里，他差不多就是个陌生人，陌生得厉害，我想他俩不是那么容易合得来的。她爹很古怪的。”

康妮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瞧，奶奶！”孩子又痴笑起来。

老妇人看着女孩手中的六便士。

“哦，还给了六便士！夫人啊，你真别这样，真别这样。你瞧，查泰莱夫人对你有多好！哎呀，你今天早上可真是运气！”

她像其他人一样把“查泰莱”三个字读得像“查莱”——“查莱夫人对你多好！”——康妮不由得望了望那老妇人的鼻子，老妇人又用手腕背面随便抹了抹脸，但那黑点子还是留在了鼻子上。

康妮挪动脚步要走了……

“啊，太谢谢您了，查莱夫人，真的。快说谢谢查莱夫人？”——最后这句话是向小孩说的。

“谢谢你。”孩子尖声说道。

“真是个乖孩子！”康妮笑了，道过“再见”之后她走开了，远去以后，她心里轻松了不少。真奇怪，她想，那清瘦而高傲的人竟然会有这样一个瘦小精明的母亲。

康妮走了之后，那老妇人连忙冲到厨房里，朝一块小镜子里照着自己的脸。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她不耐烦地跺起脚来。“哎呀，俺系着这粗布围裙，脏兮兮的脸，恰好被她撞上！俺可是在她面前丢人了！”

康妮慢慢地走回拉格比的家。“家！”……这是一个亲切的词，用于描绘那堆令人厌倦的房子。但现在它已是明日黄花。它不知怎的已经废弃了。在康妮看来，所有伟大的词汇对于她的一代人来说，都被废弃了：爱情、快乐、幸福、家、母亲、父亲、丈夫，所有这些伟大的、充满活力的词汇，现在都奄奄一息，一天天地走向死亡。家是一个你居住其中的地方，爱情是不虚度光阴，快乐是形容好好跳一场查尔斯顿舞的词汇，幸福是人们用来吓唬别人的虚伪字眼，父亲是光会享受自己生活的个人，丈夫是一个你和他一起过日子，并且继续兴高采烈地过下去的男人。至于性，这伟大字眼中的最后一个，不过是用来描述一种兴奋的非正式用语，这种兴奋让你片刻销魂，而后却让你变得空前破烂不堪。破烂啊！似乎你的真正构成就是些廉价玩意儿，在不断地磨损，直至一无所有。

真正剩下的不过是顽固的禁欲：而在这种禁欲中，有着某种乐趣。就在对空虚生活的真正体验中，一个阶段接着一个阶段，一个行程接着一个行程，会有某种可怕的满足。不过如此！这始终是最终的表达方式。家、爱情、婚姻，迈克利斯：不过如此！而当一个人死去的时候，生命的最后一句话就会是：不过如此！

那金钱呢？也许我们不能用同样的说法。金钱总是每个人都想要的。金钱，成功，汤米·杜克斯老说的荣华富贵，拿亨利·詹姆士的话来说，那是永恒的需要。你不能花光了所有的铜板，最后说：不过如此！——不行，哪怕你只能再活十分钟，你都需要再有一些铜板来做这事做那事。哪怕只是维持机械运转，你也需要钱。你得有钱。钱你是一定得有的。你实际上不需要拥有别的任何东西。不过如此！

当然，因为你活着并非你自己的过错。一旦你活着，钱就是必需品，唯一绝对的必需品。所有别的东西，在紧要关头，你都可以不要。唯独没有钱不行。很明显，不过如此！

她想起了迈克利斯，想起要是跟他在一起，她能有多少钱；即使那样，她也不想要。她宁愿帮助克里福德用写作去挣来那点钱。那钱确实是她帮助他挣来的——“克里福德和我在一起，我俩靠写作一年挣一千二百英镑。”她对自己这样说。挣钱！挣钱！无中生有！从虚无缥缈中挤出钱来！这是人类值得夸耀的最后一点本事！其余的都是胡说八道！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回到克里福德那儿去，和他会合力量，去无中生有地制造出另一篇小说来：而一篇小说就意味着钱。克里福德似乎很在意他的小说到底是不是一流的文学。严格地说，她是不在乎的。空洞无物！她父亲说。可反驳是：去年赚了一千二百英镑！简单又干脆。

如果你还年轻，你就要咬紧牙关，死也不松口，一直等到金钱从看不见的地方滚滚而来；这是本事。这是意志的问题；从你自己身体中迸射出来那种微妙而又微妙的强有力意志，把金钱的神秘虚无带回给你；一片纸上的一个词。它是一种魔术，当然它就是成功。荣华富贵！要是一个人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话，就让他把自己出卖给荣华富贵去吧！他即使在委身于它的时候，还可以轻蔑它，这真是不错。

克里福德，当然，还有许多孩子气的禁忌和崇拜对象。他想要人认为他“真棒”，这真是自以为是的荒唐。真棒的东西是实际上流行的东西。真棒而被人不屑一顾是没有用的，看来大部分“真棒”的人都没赶上车。毕竟你只能活一回，如果没赶上车，你就只好留在街头，和其他的失败者待在一起。

康妮期待着明年和克里福德去伦敦过冬。她和他都是完全赶上了车的，因此他们满可以得意地坐上一会儿，让人瞧瞧。

最糟糕的是，克里福德开始变得暧昧，神不守舍，不时流露出茫然的沮丧。这是他心灵创伤的显露。这使康妮想要大声尖叫。哦，上帝呀！如果意识机制本身出了毛病，那人还能做什么呢？真该死，尽人事吧！人总不应该完全绝望吧？

有时她会悲痛地哭泣，但尽管这样，她一边哭，一边还在对自己说：多傻呀，手绢都湿了！好像哭就能让你解脱似的！

自从迈克利斯的事以后，她下定决心不再要任何东西了。在问题无法解决时，这似乎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除了她已经得到的东西，她再也不想要什么了；她唯一想做的，是维护好她已经得到的一切：克里福德，小说，拉格比，查泰莱男爵夫人的地位，金钱和名誉，等等。她想好好维持住这儿的一切！爱情、性欲之类的玩意儿，只是些冰糕而已！吃完就不管它了。如果你心里不老想着它，它就什么也不是。尤其是性欲……什么也不是！只要在这上面下定了决心，你的问题就解决了。性欲和鸡尾酒：两者持续的时间都差不多长，效果也一样，实际上差不多是一回事。

但是一个孩子，一个宝宝！那仍是让人激动的事情之一。在这件事上她务必要非常谨慎从事。首先得考虑这个男人，说来也怪，这世上竟没有一个男人是你希望能跟他生孩子的。跟米克生孩子！想都不要去想！那就跟想和兔子生孩子一样！汤米·杜克斯呢？……他是挺不错的，但无论如何你不可能把他和一个宝宝，把他和下一代联系起来。他的结果是无后而终。此外，克里福德广泛交往的熟人，只要她一想到要跟其中某个人生孩子，就无不使她感到轻蔑。有几个也许做情人还有些可能，包括米克！但是让他们和你生个孩子！哦！那是多么羞耻、多么可憎的事情啊！

不过如此！

然而，康妮的心灵深处是想要个孩子的。等一下！等一下吧！她会把这些男人好好地在她的筛子上过一遍，然后看看谁能合她心意——“到耶路撒冷的街头巷尾走走，看你能不能找到一个男人。”在先知之城耶路撒冷，是找不着一个男人的，虽然那儿有成千上万的男人。但是一个男人！C’est une autre chose（法文：那可是另一码事）！

她设想他得是个外国人：不是英国人，更不是爱尔兰人，得是一个真正的外国人。

但是等着吧！等着吧！冬天她会跟克里福德去伦敦；再下一个冬天，她会跟他去法国南部、意大利。等着吧！她对孩子的事不着急。这是她的私事，在这件事上她有她自己特殊的女性行事方式。她心底里对这件事是非常严肃的。她可不会贸然去和随便哪个男人在一起的，她决不会！一个人差不多随时都可以找到情人，但是和哪个男人生孩子那就得……等一等！等一等！那是绝非寻常的事情——“到耶路撒冷的街头巷尾走走……”这不是爱情的问题，而是找一个“男人”的问题。那么，你也许私下里会非常恨他。但如果他确实是个男人，那么一点私人的恩怨又怎么啦！这种事关系到的是一个人的另一个自我。

天像往常一样下着雨，路面浸透了水，克里福德的轮椅不便行驶，但是康妮还是想出去。她现在每天都一个人出去走，多半是在树林里。那儿，她是真正的独自一人。她在那儿看不到一个人。

这天，克里福德想给猎场守护人捎个信，但仆人却因为流感不能起来——拉格比好像总有人在感冒——康妮说她可以顺便去那个小屋。

空气柔和，又死气沉沉，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慢慢死去。灰蒙蒙，潮乎乎，静悄悄，连矿上都没有了动静，因为矿井是短时间开工，今天全被停了。万物的末日啊！

树林里的一切都倦怠而毫无生气，唯有大滴水珠从光秃秃的树枝上滴落下来，发出空洞而轻微的滴答声。其他的一切，在那些古老的树丛中，是灰暗中的灰暗，是无望的惰性、寂静、虚无。

康妮恍恍惚惚地往前走。老树林中透出一种古代的忧郁，不知为什么却使她感觉安慰，至少比外界那种令人厌恶的麻痹状态要好。她喜欢这残余森林的内向，喜欢那些老树无言的寂静。它们好像是一种沉默的力量，然而却是一种充满活力的存在。它们，同样等待着：固执地、克己地等待着，释放出一种沉默的潜力。也许它们是只等着末日的到来；被砍伐、搬走，森林的末日，对它们而言，就是一切的末日。但也许它们那强有力的、贵族般的沉默，那强壮大树的沉默，含有某种别的意味。

当她从北边走出树林时，猎场守护人的小屋出现了，这是一个深棕色的石头小屋，有山墙和一个美观的烟囱，看上去像是没有人居住似的，它如此沉静、如此孤寂。但是一缕青烟从烟囱里升起，小屋前用栏杆围住的小花园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子的门关着。

现在她就在门前，她感到她有些怕那个男人，怕他那怪深邃的眼神。她不想把吩咐传达给他，打算一走了之。但她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没人答应。她又敲了敲，但是声音不大，还是没有人答应。她从窗口往里偷偷看了看，瞧见了那黑洞洞的小房间，里面有着几乎预示不祥的隐私，不想被人侵犯。

她站在那里听着，好像听见了小屋背面的动静。由于没能让人听见她敲门，她便使起性子来，不甘心就此罢休。

于是她从小屋边上绕过去。在屋子后边，地势陡然抬高，因此后院是凹下去的，被围在一堵低矮的石墙里面。她转过屋角停了下来。在离她两步远的小院里，那个男人正在洗澡，完全没有察觉到她。他的上身全裸着，棉绒裤子滑到了他瘦窄的胯上。他弯着白皙修长的后背，俯在一大盆肥皂水上，把头一下浸到水中，怪模怪样地微微晃着脑袋，动作很迅速，还举起他瘦长白皙的手臂，把耳朵里的肥皂水挤出来，就像戏水的鼬鼠一样敏捷、老练，完全是独自一人。康妮退回去，绕过屋角，匆匆回到树林中。她不由自主地震颤。其实不过是个男人在洗澡，太平常不过了。天晓得！

然而，在某种奇怪的程度上，这是一种幻想体验：对她是正中下怀。她看见那绒裤笨拙地滑到了纯净、精美、白皙的胯部，显露出骨骼的轮廓，那种独自一人的感觉，那种完全独自一人的感觉淹没了她。一个独自一人生活，而且内向地独自一人生活的人的完美、白皙、孤独的裸露。除此之外，还有某种纯粹的人之美。这不是美的材料，甚至不是美的躯体，而是一种闪烁的火光，一种单身生活的温暖的白色火焰，以你可以触摸到的轮廓显现：一个肉体！

康妮在子宫里接收到了这种视觉震撼，她知道的，它就在她的体内。但是思想上，她很想嘲弄一番。一个在后院里洗澡的男人！无疑，用的还是臭烘烘的洗衣肥皂。她十分恼火，为什么偏巧会是她碰上这些粗俗的隐私呢？

于是她神不守舍地走开了，但一会儿之后，她坐在了树桩上。她心绪不宁，无法思考。但在这千头万绪之中，她还是决定把要送的口信带给那人。她不会就此作罢。她必须给他时间把衣服穿好，但又不能给他太长时间，以免出门走掉了。他大概正要到什么地方去。

于是她慢慢逛了回去，一边走，一边听。走近小屋时，那屋子还和刚才一样。一只狗吠了起来，她敲了敲门，心禁不住狂跳起来。

她听见那人轻轻下楼的声音。他很快打开了门，把她吓了一跳。他看起来有点不安，但很快又露出了笑容。

“查泰莱夫人！”他说，“请进！”

他的举止非常随意得体，她于是迈进门槛，到了有些沉闷的小屋里。

“我只是帮克里福德老爷带个口信过来。”她用一种温柔而有点喘不过气来的口气说。

那人用他深邃的蓝眼睛看着她，这使她稍稍把脸转了开去。他觉得她这种羞怯很标致，几乎是很美的。但是，他很快控制住了尴尬局面。

“如果不介意，您坐下好吗？”他问道，猜想她是不会坐的。门就这么敞着。

“不坐了，谢谢，克里福德老爷想知道你是否愿意……”她传达起口信来，无意中又遇上了他的目光。现在他的眼神显得热情、亲切，尤其对女人来说，令人惊异地显得热情、亲切、自在。

“好的，夫人，我马上会去办理。”

接受了她的吩咐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又涂上了一层坚毅和冷淡的外表。康妮犹豫不决，她得走了。但她有点像是沮丧地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所干净、整洁，有点凄凉的小起居室。

“你是一个人住这儿？”她问道。

“一个人，夫人。”

“那你母亲呢？”

“她住在村里她自己的房子里。”

“和孩子一块儿吗？”康妮问道。

“和孩子一块儿！”

他那朴素而有点憔悴的面孔，显出一丝难以解释的嘲弄。这是一张不断变化的脸，让人困惑。

“不，”看到康妮困惑不解的样子，他说道，“我母亲星期六会来我这儿，帮我整理整理房子；其他时间我都自己整理。”

康妮又看着他。他的眼睛又微笑了，虽然带着点嘲讽，但仍很热情，湛蓝色的，带着些亲切。她认为他不可思议。他穿着长裤和法兰绒衬衣，系一条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又软又潮湿，脸色苍白，一副憔悴的神情。他的眼睛不再微笑时，看上去就好像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但仍然不失热情。不过一种流露出隔阂感的苍白出现在他脸上，她不是真正为了他来这里的。

她有许多事情想说，可是什么也没说出来。她只是再一次看着他，说道：“我希望我不至于打扰你吧？”

他眯起眼睛，淡淡的微笑中带着嘲讽。

“只是我要梳梳头发，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非常抱歉我没有穿上外套，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是谁在敲门。没有什么人来这儿敲门。在这里，意外的敲门声让人听起来害怕。”

他走在她前面，从那条花园小径走过去扶住大门。他穿着衬衣，没穿笨重的棉绒外套，这下，她又看到他多么修长、清瘦，稍稍有点驼背。然而，当她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他浅色的头发和敏锐的眼睛里，透出了年轻和智慧。他大概是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

她缓缓走到了树林里，知道他在目送着她；他仍让她如此心烦意乱，这是她无法抗拒的。

而他呢，他一边进到屋里，一边在想：“她很好，很真切！她比她自己知道的还要好。”

她对他十分惊异；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个猎场守护人，一点都不像个工人，虽然他跟本地人有些相似之处。但也有跟他们很不相同的地方。

“那个猎场守护人麦勒斯是一种怪人。”她对克里福德说，“他也许可以当个绅士。”

“他是这样吗？”克里福德说，“我倒没怎么注意。”

“但他不是有些特别的地方吗？”康妮坚持说。

“我想他是个不错的人，但我不太了解他。他去年才从军队退役，还不到一年。我想他是从印度回来的。他也许在那边学会了一些鬼把戏，或许他是一个军官的勤务员，然后地位有所提高。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不过这对他们没什么好处，当他们回到了老家时，地位还不是和以前一样。”

康妮沉思着凝视克里福德。她从他身上看到了他对下层阶级中任何真正有可能往上攀升的人特别具有一种狭隘的反感，她知道那是他们这种人的特性。

“但是你不觉得他身上有些特别的地方吗？”她问道。

“老实说，不觉得！我根本没注意到什么。”

他好奇地、不自在地、半猜疑地看着她。她感到他没有告诉她真话，他都没有对自己说出真话，就是这样。他讨厌有人暗示真有非同寻常的人。人们必须差不多和他在同一层次，或者低于这个层次。

康妮再次感到她这一代男人的狭隘和吝啬。他们如此狭隘，如此恐惧生活！

第七章

当康妮回到自己的卧室之后，做了一件很久都没做的事：她脱光了衣服，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看着自己赤裸的身体。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观察什么，但她还是把灯拿了过来，直到灯照到了她的整个身体。

她一如往常地思索着……人的身体裸露时，是多么脆弱，多么容易受到伤害，多么可怜的一样东西；多少有点欠缺，有点不完整！

她曾经被认为有一副不错的身材，但现在她过时了：她有些过于女性，而不再像个充满青春气的孩子。她不高，带着点苏格兰人的气息，很娇小；但有着某种悬河泻水的风韵，那种风韵可以称得上美丽。她的皮肤呈淡淡的茶色，四肢具有一种沉静的气质，她的身体本应该具有一种丰满的、悬河泻水般的充裕；但它欠缺了些什么。

她的身体本应该让稳健的、奔流的曲线更趋成熟，但现在却平板了，变得有点粗糙起来。它似乎缺少足够的阳光和温暖；有些黯淡和枯萎。

它失望于自己不够十足的女人味，却也没有成功地变得有男孩子气，变得晶莹剔透；相反，它变得暗浊。

她的乳房有点小，像梨一样下垂。但那是未成熟的梨，有点苦涩，毫无意义地悬在那儿。她的小腹也失掉了当年新鲜圆润的光泽，当她年轻时跟她的德国男孩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里，人家真正爱的就是她的肉体。那时候，她的小腹充满青春和期待，真正有自己的模样。现在它松弛了，平板起来，更单薄了，但那是一种松弛的单薄。她的大腿也一样，从前在那种女性的圆润中看起来那样伶俐，那样熠熠生辉，现在多少也在变得平板，松弛，缺少意味。

她的身体日渐失去意义，变得迟钝而黯淡，实质上完全不足挂齿。这让她觉得无限的压抑和失望。还有什么希望啊？她老了，已经二十七岁了，肉体都失去了光泽和活力。由于疏忽和克制而变衰老，是啊，克制。时尚女人把自己的身体保养得如同一件精致的瓷器，闪耀着光亮，至少从外面看来是这样的。瓷器的里面自然什么也没有；但是康妮呢，她甚至连这种外面的光彩都没有。精神生活！突然，在一阵狂怒中，她痛恨起这种生活来，这种骗局。

她朝背后的另一面镜子里瞧着，看她的腰、她的臀。她越来越瘦了，但这对她是不适合的。她转过身去，看到背部腰间的褶皱有点让人厌腻，但那曾经是那样洋溢着青春的啊！臀上缓缓的曲线和臀部业已失掉其光辉和丰满。全都消失了！只有那年轻的德国情人才爱慕过这一切，而他死去已经差不多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死去十年了，她才二十七。那健壮男孩的肉体，那种房事新手的笨拙，还曾经被她蔑视过！现在她到哪里去找？现在的男人里都找不着了。他们只有像迈克利斯那样可怜的，两秒钟的高潮；而不再具有旺盛的性欲，那种让人的血液和肉体都感到温暖的性欲。

她仍旧觉得她身体中最美的一部分，是从她背脊的凹陷处开始缓缓向臀部伸展的修长曲线，和臀部那宁静的，圆润沉静的丰满。就像阿拉伯人说的沙丘，柔和地、缓缓地往下滑延。在这儿，生命才保留着一线希望。但这儿也一样比以前更消瘦，更生涩和收敛了。

然而她身体的正面使她感到凄惨了。这里已经开始松弛，这种松弛的单薄几近枯萎，在没有真正活起来之前就开始老去。她想到她也许将来会怀上的孩子，她还适合怀孩子吗？

她匆忙穿上睡衣，上了床，辛酸地啜泣起来。从她的苦痛中生出一种对克里福德，对他的写作和谈话的无情愤恨：一种对所有欺骗女人及其身体的那种男人的无情愤恨！

不公平！太不公平！这种深入肉体的不公平感，使她的灵魂感到灼痛。

但是，到了早上，又一切如常，她七点钟起来，到楼下克里福德那儿。她得帮他做梳洗更衣等一切亲密接触的事情，因为他不用男人，又拒绝女仆。女管家的丈夫，倒是在他小时候就认识他，帮他做些事，搬搬弄弄的重活就由他来做；但康妮做的是涉及隐私的事情，她很乐意做这些事情。这是对她的一种要求，不过她想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因此她极少离开拉格比，即使离开，也不过一两天；这时候，就由女管家贝蒂斯太太照顾克里福德。时间长了，他必定就会把所有的服务都看成理所当然的了。他自然会这样的。

虽然，在康妮的内心深处，一种不公和受骗的感觉开始燃烧起来。一旦肉体的不公平感被唤醒，它就成为一种危险的情绪。它必须要发泄出来，否则它在谁的身上被唤醒，谁就会被它吞噬。可怜的克里福德，他没有过错。他是更大的不幸。这不幸是普遍灾难中的一部分啊。

然而，难道他没有一点儿可指责的地方吗？这样缺乏温情，这样缺乏简单、温情的肉体接触，难道他不应该为此受到指责吗？他从来没有真正的温情，甚至连亲切都谈不上，他有的只是那种以良好教养的冷漠方式体现出来的关切和周全！但是从来没有一个男子对一个女人所能有的那种温情，就像康妮的父亲能对她做到的那样，以一个成功男人、一个一心获得成功然而仍然能以自己的一点男性炽热来使一个女人得到抚慰的那种温情。

但克里福德不是这样。他那种气质的人不是这样的。他们都是铁石心肠，独来独往，温情不合他们的口味。你得冷若冰霜，守身如玉；如果你和他们属于同样的阶级，同一类人，这就蛮好。你可以保持冷漠，非常受人敬重，只要你守身如玉，就会感到守身如玉的满足。但如果你属于另外一个阶级，另一类人，这就行不通了；如果你只是守身如玉，就感觉自己是统治阶层的人，这不是好玩的。即使是最高贵的贵族，事实上已没有什么正面的东西好守，他们的统治实际上是场闹剧，根本谈不上什么统治，这时候守身如玉还有什么意义呢？有什么意义？只是些索然无味的胡扯罢了。

康妮心中郁积着一种反叛感。这一切有什么好处？她的自我牺牲，她对于克里福德的奉献，有什么好处？她到底在为谁？一颗冷酷的虚荣心啊，没有人与人的温情接触，就像任何出身卑微的犹太人一样道德败坏，渴望着卖身于“成功”，即荣华富贵。甚至克里福德那冷淡自闭的信念，认为自己属于统治阶级，也不能阻止他张着嘴，吐着舌头，垂涎荣华富贵。在这种事情上，迈克利斯毕竟更加真正有尊严，也远远成功得多。真的，细看起来，克里福德只是个小丑，而小丑比行为不端的人更丢脸。

在这两个男人当中，迈克利斯远比克里福德对康妮更有用。他更需要她。跛子嘛，随便哪个好护士都可以去照顾的！至于奋斗的勇气方面，迈克利斯是只英勇的耗子，而克里福德则完全是只好看而不中用的狮子狗。

家里又来了些客人，其中有克里福德的姑妈夏娃·班纳利爵士夫人。她是一位六十来岁的单薄女人，红红的鼻子，虽是个寡妇，但仍有那么点贵妇人气质。她属于最出色的家族之一，而且有不辱门庭的性格。康妮喜欢她，她十分单纯，随心所欲地坦率，而且表面上很和蔼。内心里，她是一个守身如玉的行家里手，俨然是人上人。她绝不是势利小人：她太过于自信。她十分擅长于冷冷地守身如玉的社交本领，让其他人都顺从她。

她对康妮很和善，竭力用她那种出身高贵者的敏锐观察，深入到康妮的女人灵魂中去。

“依我看，你真不错。”她对康妮说，“你为克里福德创造了奇迹。我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前途无量的天才，他就是一个，风头健得很呢！”——夏娃姑妈得意扬扬地为克里福德的成功感到骄傲。又一件光耀门庭的事情！她关心的根本不是他的书，可她为什么就该关心呢？

“哦，我想这不是我的功劳。”康妮说。

“肯定是你！不可能是别人啊。我觉得你并没有得到足够的报酬。”

“这话怎么说？”

“看看你，现在成天被封闭在这儿。我跟克里福德说：‘要是这孩子哪天反叛起来，你也是活该’。”

“但克里福德从来没有拒绝过我任何事情。”康妮说。

“听我说，我的孩子，”班纳利夫人把她干瘦的手放在康妮的胳膊上，“一个女人应该有她自己的生活，否则，她以后会后悔不曾有过自己的生活。相信我！”她又呷了一口白兰地，也许这就是她后悔的表现形式吧。

“但我不是在过我的生活吗？”

“依我看，不是这样的！克里福德应该把你带到伦敦去，让你四处走走。他的那帮朋友对他倒是合适，但是对于你呢？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觉得很满足。你会让你的青春悄悄溜走，并在后悔中度过你的中年和老年。”

因了白兰地的作用，这贵妇渐渐陷入了静默的冥思。

但康妮并不渴望着去伦敦，不怎么愿意让班纳利夫人引领到那时尚世界中去。她感觉她不是那种赶时髦的人，那没什么意思。而且她也感到在那个世界背后，有一种特别的、毁灭性的冷酷；就像拉布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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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土地一样，表面上虽然长着艳丽的小花，可一英尺以下的土层都是冻土。

汤米·杜克斯也在拉格比，此外还有哈利·温特斯罗，以及杰克·斯特兰治威斯和他的妻子奥里芙。这种谈话比起平日里只有挚友们在一起时的谈话要不着边际得多，每个人都有点无聊，因为天气很糟糕，只好打打台球，在自动钢琴伴奏下跳跳舞。

奥里芙正在读一本关于未来的书，说以后婴儿将在试管中培育出来，女人们将会“无用武之地”。

“那是一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啊！”她说，“这样，女人就可以过她们自己的生活了。”因为她丈夫斯特兰治威斯想要孩子，而她却不想要。

“你怎么想要无用武之地呢？”温特斯罗问她，带着一种丑陋的微笑。

“我希望能无用武之地；当然啦，”她说，“不管怎样，未来将会比现在更合理，而女人也不必为她们的功能所拖累。”

“那也许她们都得飘飘然了。”杜克斯说。

“我确实认为，足够的文明应该消除很多身体缺陷，”克里福德说，“例如男女间的事情，还是没有的好。我想，如果我们可以在试管里生儿育女，那么男女间的事没有也罢。”

“不！”奥里芙叫道，“那也许会留下格外多的空间供你取乐。”

“我觉得，”班纳利夫人带着沉思的样子说：“如果男女间的事情没有了，其他东西就会取而代之。也许是吗啡。空气中的一点点吗啡，会让所有人都感到极度的清爽。”

“政府在每个星期六往空气中释放乙醚，周末乐融融！”杰克说，“听起来好像不错；但到了星期三，我们又怎样呢？”

“只要你能忘却你的身体，你就会快活的。”班纳利夫人说，“当你意识到你身体的那一刻，你就完了。所以，如果说文明起到了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它帮我们忘记身体，然后时间就在不知不觉中优哉游哉地过去了。”

“帮我们把肉体完全摆脱掉。”温特斯罗说，“现在正是时候，人们得开始改善一下自我的本性，尤其是肉体的方面。”

“想象一下我们像烟草的烟雾一样飘飘然的样子吧！”康妮说道。

“那不会的。”杜克斯说，“我们的老把戏就要轰然倒地；我们的文明将要衰落！它正走向无底深渊，下到地缝里去。相信我，架在这地缝上的唯一桥梁将是男性生殖器。”

“哎呀！你就危言耸听吧，将军！”奥里芙叫道。

“我相信我们的文明将要崩溃。”夏娃姑妈说。

“那接下来会怎样呢？”克里福德问道。

“我可一点儿也不清楚，但总会有些什么的，我想。”老妇人道。

“康妮说人就像缕缕轻烟，奥里芙说让女人无用武之地，以及试管婴儿，杜克斯说男性生殖器是通向下一步的桥梁。我很想知道实际上会是怎样呢？”克里福德说。

“哦，别瞎操心了！今日有酒今日醉吧。”奥里芙说，“只是试管婴儿的事该抓紧了，好把我们这些可怜的女人解放出来。”

“在下一阶段，甚至会有真正的男人。”汤米说，“真正的、智慧的、健全的男人和健全的、美丽的女人！这不是一个转变，一个不同于我们现在的巨大转变吗？我们不是男人，女人也不是女人。我们只是快乐的代用品，一些机械的、智力的实验。也许甚至会有一种真正的男人、真正的女人的文明，而不是我们这一小伙几乎只有七岁儿童智力的聪明家伙的文明。那肯定要比飘然如烟的人和试管婴儿更令人惊叹。”

“哦，你们又开始谈论起什么真正的女人来了，我可不参与。”奥里芙说。

“当然，唯有精神是值得我们拥有的。”温特斯罗说。

“是酒精吧！”杰克一边说，一边抿着他的威士忌加苏打。

“你这样想吗？给我以肉体的复活吧！”杜克斯说，“到我们把大脑结石即金钱之类稍稍推到一边去的时候，这种复活终究会到来。那时候我们将得到的是接触的民主，而不是口袋的民主。”

有某种东西在康妮体内回响。“给我以接触的民主，给我以肉体的复活！”她完全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那使她得到安慰，就像无意义的事情会让人感到安慰那样。

总之，一切都十分愚蠢，她被这一切烦得火冒三丈，包括克里福德、夏娃姑妈、奥里芙、杰克、温特斯罗，甚至杜克斯。聊，聊，聊！喋喋不休，真是见鬼了。

然后是人去楼空，可情形也差不多。她继续忍辱负重，但恼怒和愤懑，攫住了她的下部身子，她无法逃脱。日子看起来还得慢慢熬，伴随着一种奇异的痛苦，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她渐渐消瘦了；连管家都注意到了，向她询问她的情况。汤米·杜克斯也一直在说她的身体不怎么好，虽然她总是说她还行。只是她开始对矗立在特沃希尔教堂下方小山坡上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白色墓碑恐惧起来，它们有卡拉拉大理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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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独特的、让人讨厌的白色，如同假牙一样可憎，她在园林中极其痛苦地望见这一切。她觉得她离被埋葬在那儿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英国中部这块肮脏的地方，其墓碑和纪念碑底下的群鬼又会增加新的成员。

她需要帮助，她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她给她的姐姐希尔达写了几句cri du cœur（法文：内心的呼唤）。“我近来不怎么舒服，我不知道自己出了什么毛病。”

希尔达从居住地苏格兰赶来。她在三月里自己一人驾着一辆两座的轻便马车过来。她沿着车道往上，上坡时嘟嘟地响着喇叭，然后迅速绕过挺立着两棵巨大野山毛榉的一块椭圆形草坪，来到大房子前面的平地上。

康妮跑到台阶上。希尔达停下车，走下来吻了她的妹妹。

“哎呀，康妮！”她说，“究竟怎么回事？”

“没什么！”康妮说，有几分羞涩；但她知道，和希尔达相比，她受的是怎样的痛苦啊。姐妹俩有着一样的皮肤，相当金光灿灿，一样的棕色柔发和天然健壮而迷人的体格。但是现在康妮却很消瘦，灰头土脸，发黄的小细脖子从套衫里伸出来。

“你病了，小妹！”希尔达用一种温柔而又有些激动的声音说道，这一点上两姐妹很相似。希尔达就比康妮大不了两岁。

“没，没什么病。也许是我的生活太单调了。”康妮有点可怜巴巴的说。

希尔达的脸上马上显出一种要和人争斗的气焰。虽然她看起来温柔宁静，但是她属于古代女武士那类女人，不是生来迎合男人的。

“这个可怕的地方！”她轻轻地说，看着这可怜而破旧的拉格比，她生出一股恨意。她看上去温柔而热情，像一个熟透了的梨子，但实际上，她却是一个真正古老血统的女武士。

她静悄悄地进屋去见克里福德。克里福德心想，她看上去可真漂亮，但他同时也很畏惧她。他妻子那家人没有他那种风度和礼仪。他觉得她们是外人，但是一旦她们成了自家人，她们就让他很不好受。

他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金发锃亮，满面红光。他的蓝眼睛是浅色的，微微有些凸出。他的表情莫测高深，但很有教养。希尔达认为这是一种愠怒、然而很愚蠢的表情，而他在等着她开口。他有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但希尔达才不管他有什么神情呢。她已摆出了架势，哪怕他是教皇或者皇帝陛下，她也一样对待。

“康妮看上去健康状态不怎么好。”她柔声说道，漂亮的灰眼睛对他怒目而视。她看上去这么有女人味，康妮也一样。但他很清楚其中隐含着苏格兰人的倔强。

“她是有点瘦。”他说。

“那你为她做了什么吗？”

“你觉得有必要吗？”他用那种最温文尔雅的英国式的生硬反问道，因为这两种态度常常搅和在一起。

希尔达只是死死地盯着他，并未作答。巧辩不是她的擅长，康妮也一样。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比她说什么都更让他觉得难受。

“我得带她去看医生。”最后希尔达说，“在这附近，你能建议一个好点的医生吗？”

“我想我不能。”

“那我就把她带到伦敦去，那儿有一位我们信任的医生。”

克里福德虽然已怒火中烧，但他没说什么。

“我想我也许还得在这儿过夜。”希尔达说着，脱下她的手套，“明天我就把她带到伦敦去。”

克里福德气得脸色蜡黄。那天晚上，连他的眼白也有点黄了。他的脸气成了猪肝色。但希尔达仍旧保持着谦和温柔。

“你得找个看护或者什么人来照料你个人的事情。你真的应该用一个男仆。”吃过晚饭，大家似乎都在安静地喝着咖啡时，希尔达说。她的口气柔软，似乎很温和，但克里福德却觉得她在拿大棒子狠击他的脑袋。

“你是这样觉得的吗？”他冷冷地说。

“那绝对！当然是必要的。要不照这个办法做，要不父亲和我就得带康妮离开这里几个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东西不能再这样下去？”

“你没有看到这可怜的孩子吗？”希尔达两眼直直地盯着他问道。这个时候，克里福德看起来就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满脸通红，至少她是这样觉得。

“康妮和我会考虑一下这件事的。”他说。

“我已经和她商量好了。”希尔达说。

克里福德在看护们的手下待过足够长的时间。他讨厌她们，因为她们让他没有一点隐私。至于一个男仆……他受不了一个男人在他旁边转来转去。还不如一个女人呢。康妮不就很好吗，为什么不能是她呢？

姐妹俩第二天清早就出发了。希尔达驾着车，康妮在旁边坐着，就像只复活节的羔羊，又瘦又小。麦尔肯爵士不在，但肯辛顿的房子可以进得去。

医生仔细地给康妮做了检查，并询问了她的生活情况。

“我有时在有图片的报纸上看见过你和克里福德男爵的照片。你们几乎都是名人了，不是吗？那个文静的小女孩就这样长大了，即使画报上刊登着你的照片，我还是认定你是那个文静的小女孩。没有关系，不要紧的！你没有任何器质性的毛病，但你不能老这样下去！不能再这样啦！告诉克里福德男爵，让他带你到城里，或者到国外去，让你开心。你得开心，一定的！你的精力太差，没有底气，没有什么底气。你的心力已经有点异样；哦，是的！不过是心力的问题。我让你到戛纳或比亚利茨去待一个月，准保就好了。但是绝对不能，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我告诉你。否则后果怎样，我可不负责任。你消耗着你的生命，但没有让它再生。所以你得开心，健康的真正的开心。你不断消耗精力，却不养精蓄锐。你知道，这是不行的。抑郁啊！要避免抑郁！”

希尔达咬紧牙关，其中含有某种意思。

迈克利斯听说她们都在伦敦，赶快带着玫瑰花跑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叫道，“你消瘦得不成样子了。咳，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大的变化！你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呢？和我一块儿到尼斯去吧！到西西里去，怎样！走吧，跟我到西西里去，这个时候那儿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呢。你需要去见见阳光！你需要去享受生活！啊呀，你是日见消瘦了！跟我走吧！到非洲去！咳，该死的克里福德！不要管他了，跟我走好了。你一跟他离婚，我就马上娶你过来。跟着我，尝试一下新生活！天哪！拉格比那鬼地方，无论谁都要闷死的！该死的地方！肮脏的地方！无论谁都得闷死！跟我到充满阳光的地方去！你需要的是阳光，肯定的，阳光和正常的生活。”

但是，想到这样抛弃克里福德，康妮却于心不忍。她不能那样做。不能……不能！她真的不能那样。她得回拉格比去。

迈克利斯让人厌恶。希尔达并不喜欢他，但是和克里福德比起来，她觉得迈克利斯还好一点。姐妹俩又回到英国中部去了。

希尔达同克里福德谈话。当她们回到家的时候，克里福德的眼珠子还是黄的。他也操心过度，但是以他自己的方式；不过他得听一听希尔达说的，听一听医生说的一切。当然，不听迈克利斯说的话。在希尔达这整个最后通牒过程中，他一声不吭。

“这是个出色男仆的地址。他一直伺候着那位医生的一个病人，直到病人上个月去世。他确实是个好人，肯定会来的。”

“但我不是病人，我也不想要男仆。”可怜虫克里福德说。

“这儿还有两个女人的地址；我见过其中的一个，她一定能好好干；她是个五十上下的女人，安静、壮健、和善，也有相当的教养……”

克里福德只是悻悻然，就是不回答。

“那好，克里福德，要是明天我们还不能做出决定，我就打电报给父亲，我们会把康妮接走的。”

“康妮愿意走吗？”克里福德问道。

“她是不愿意走的，但她知道这是不得已的事。我们母亲死于癌症，就是因为焦虑导致的。我们可不愿意再冒这样的危险。”

第二天，克里福德建议用波尔顿太太，她是特沃希尔教区内的看护。显然女管家贝蒂斯太太知道这个人。波尔顿太太刚从教区职务上退下来，开始做私人看护工作。克里福德对于把自己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去让人照料很有一种怪异的畏惧感，但是这位波尔顿太太曾经在他患猩红热的时候照顾过他，所以他是认识她的。

姐妹俩立刻去拜访波尔顿太太，她住在对于特沃希尔来说还是蛮不错的一条街上一所颇新的房子里。她们看到了这位四十岁上下、长得挺像样的女人，她穿着看护服，系着白色的衣领和围裙，正在一个狭小拥挤的小起居室里给自己沏茶。

波尔顿太太十分殷勤，彬彬有礼，看起来好像还挺不错，她说话时明显有点含糊不清，但在很大程度上用的算是正确的英语，由于多年来那些矿工病人都听她的摆布，她自视很高，而且相当有自信。总之，她大小也是村中管理阶层的一员，并非常受人尊敬。

“是啊，查泰莱夫人的脸色不怎么好！唉，她从前那么健美，怎么现在不成了？她一个冬天都在不断衰弱！哦，不好受啊，真的。可怜的克里福德老爷！唉，都是那场战争，这些痛苦都是大战的罪恶！”

波尔顿太太说，如果沙德罗医生让她走，她马上就可以到拉格比去。按理说，她在教区还有半个月的护理工作要做，但是，他们无疑可以找到一个替工的。

希尔达匆匆跑去见了沙德罗医生，第二个周日，波尔顿太太便带了两只箱子，乘着莱沃尔出租马车到拉格比来了。希尔达跟她谈过几次话；波尔顿太太任何时候都乐于谈话。她显得这么年轻！那种激情洋溢的样子会让她苍白的两颊泛起红晕。她现年四十七岁。

她的丈夫特德·波尔顿二十二年前死在矿里，到去年圣诞节整整二十二年，就在圣诞期间，他抛下了她和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是抱在怀里的婴儿。呵，这婴儿爱蒂斯现在已和谢菲尔德城里布茨·凯什药店的一个年轻人结了婚。另一个孩子在切斯特菲尔德当教师，如果她没有被邀请外出的话，她每周末都会回来。如今年轻人都过得挺快活，不再像她爱薇·波尔顿年轻的时候了。

特德·波尔顿在煤矿发生爆炸时丧命，才二十八岁。那时，前面的伙计朝他们四个人喊立刻趴下。大家都及时趴下了，只有特德，就这样丧了命。事后调查中，矿主那一方说特德惊慌失措，想跑开，没有听从命令，所以他自己酿成了这个过失。因此赔偿费也只有区区三百镑，他们还把这个当作恩惠，因为那全都是死者自己的过错。而且他们不肯把这笔钱一次全给她；因为她想拿这笔钱来开个小店铺。他们说，要是那样，她肯定会把这些钱浪费掉的，说不定是花在喝酒上！所以她只好每星期去拿三十先令。是的，她不得不每周一清晨去办事处，在那儿站好几个钟头等着轮到她；是的，差不多有四年的时间，她每周一都去那儿。两个小孩都这么小，她能怎样呢？但是，特德的母亲却对她很好。当那个小的蹒跚学步的时候，她就把两个孩子都带在身边照管着，而她，爱薇·波尔顿呢，就到谢菲尔德去学习战地流动医院的课程。第四年，她甚至上了一个护理课程，并取得了资格。她决心自立，靠自己来养育孩子。于是，她到了尤瑟维特，一个小地方，在医院当了一段时间的助手。当那个公司，特沃希尔煤矿公司，实际上是乔弗利男爵，看到她能自立的时候，他们便对她很好，给了她教区护理的工作，并帮助她，她要在这个问题上念他们的好。她从那以后就一直做这项工作，直至现在，她感到这工作对于她来说有点力不从心了，她想找个清闲点的工作，做一个乡间巡回服务的看护，就可以有很多的清闲。

“是的，公司对我很好，我总这么说。但我永远不会忘了他们关于特德说过的话，因为自从进入矿井，他就是一个坚毅无畏的人，而他们的话，等于把他钉在了懦夫的耻辱柱上。而他已死了，他无法对他们的人说任何事情。”

她的话里奇异地混杂着各种各样的感情。她喜欢那些矿工们，她这么多年来一直看护着他们；但是她觉得自己地位比他们要高。她觉得她差不多是个上层阶级的人；而同时，她心里潜伏着一种对于统治阶级的怨恨。这些老板啊！在工人与老板之间有纠纷的时候，她总是站在工人这边。但是无所争的时候，她就渴望着自己能处于更高的地位上，成为上层阶级的一员。上流阶级使她着迷，激起她英国人所独有的那种向往优越感的热情。能来到拉格比她真是激动极了；她还能跟查泰莱男爵夫人讲话，这多让人激动啊，老实说，男爵夫人可不像那些矿工的妻子们！她常常绘声绘色地这样说。但是，可以觉察出来的是，她心中还是怀恨查泰莱家族的；她有着一种对老板们的仇恨。

“啊，是的，当然啦，那一定会让查泰莱夫人累坏的！幸好她还有个姐姐来看她，帮助她。男人们是想不到这些的，无论尊卑，男人们都一样，他们觉得女人为他们做的全都是理所当然的。哦，我把这话跟矿工们说过好多次了。但是克里福德老爷也有他的难处，他两腿都残废成那样了。查泰莱家一向都是些自傲而又冷淡的人，当然他们有权利这么做。但是现在，他们落到这个样子！这对查泰莱夫人是很不容易的，她也许比人家更不容易呢。她哪有什么过错啊！我和特德只生活了三年，但老实说，我有了他，就有了一个我永不能忘记的丈夫。他绝对是千里挑一的人，就像这春天一样快活。谁能想到他会死于非命呢？直到现在我还不相信他死了，虽然我亲手洗净了他的尸体，但我从来都不愿相信他死了。他从来就没有在我心中死去，他没有死。我从来就不接受这个事实。”

这是拉格比的一种新的声音，康妮听着觉得非常新鲜。这在她身上唤醒了一种新的听觉。

然而，最初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里，波尔顿太太在拉格比是很安静的。她那种自信而霸道的举止收敛了很多，她很是惴惴不安。同克里福德在一起，她很羞怯，几乎是一种恐惧，她沉默寡言。而克里福德很喜欢这样，他很快就恢复了他的冷静，让她为他忙得团团转，却根本不怎么注意她。

“她不存在，然而很有用！”他说。康妮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但并没有去反驳他。不同的两个人所产生的印象是多么不同啊！

很快，他对看护的态度变得更加威严和专横了。这也就是她所期待着的，他却不知不觉中成全了她。人是多么容易被自己的期待所影响啊！当她从前看护那些矿工们，帮他们包扎、照顾他们时，他们多像一群孩子，对她倾诉，告诉她他们怎样受到苦痛。他们常常使她感到自己的威严卓越，在她的职权内，她几乎是个超人。现在克里福德却使她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她像仆人一样，忍气吞声地接受这种境况，以适应上层阶级。

她来照顾他的时候，都不声不响，长长的标致面容上，双眼朝下望着。她每次都非常谦卑地问：“这个要我现在做吗，克里福德老爷？那个要我做吗？”

“不用，就那样好了，我以后再叫你做。”

“是的，克里福德老爷。”

“半个钟头之后你再来吧。”

“是的，克里福德老爷。”

“把这些旧报纸给我带出去，好吗？”

“好的，克里福德老爷。”

她悄悄走开了，半个小时之后她又悄悄地回来。她被人差遣着，但她并不介意。她正领教着上层阶级。她并不怨恨，也不讨厌克里福德；他只是那些特殊人物中的一部分，那些上层阶级特殊人物的一部分，这个阶级是她以前所不了解的，但现在，这些都在被慢慢了解。她跟查泰莱夫人在一起时放松得多了，毕竟，一个家庭中女主人挺关键的！

波尔顿太太晚上帮克里福德上床就寝，自己就睡在对面隔着一条走廊的房间里，夜里如果他按铃叫她，她就得去。她早晨还帮他起床，很快，她就能服侍他的一切了，她甚至还为他刮脸，用试探性的温柔女性方式为他刮脸。她很不错，很能胜任这份工作，不久，她就知道该怎么去管束他了。当你在他下巴上涂肥皂沫，轻轻刮着他粗硬的胡须时，他实际上和那些矿工没什么太大差别。虽然他高傲专横，缺乏直率，但这并不影响她，她正在经历的是一种新的体验。

不管怎么样，克里福德内心里却总不能十分宽恕康妮，因为她把对他的个别照料丢给了一个雇佣来的陌生女人。他对自己说，她把他们两人之间那种亲密关系的花儿给断送了。但康妮对这个却并不在乎。他们之间所谓的亲密关系之花，在她看来就像一支破败的兰花，他的根部寄生在她的生命之树上，这种东西长出来的花，在她看来，就是破败的。

现在她自己有了更多的时间，她可以在她楼上的房间里，幽雅地弹琴、唱歌：“不要去触动那刺人的野草……因为爱的束缚不易挣脱。”她直到最近才意识到挣脱那些爱的纠葛是多么不易。但是，谢天谢地，她现在总算挣脱了！她又独自一人了，真是快活，她不用常常和克里福德说话了。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噼噼啪啪地敲打打字机，没完没了。但是当他不“工作”，而她又在他身边时，他就会说啊，不停地说；对人和动机、结果、人物性格进行无限细小的分析，她已经受够了。好几年来，她曾经喜爱过这种生活，但是现在她受够了，突然地，她觉得再也不能忍受了。好在她现在终于清静了，她真是感恩不尽。

在她和克里福德的意识之间，似乎有着成千上万的根须和藕丝在纠缠着，它们互相纠缠着成为一个理不清的线团，直到它们之间再也没有一丝缝隙，这棵植物就渐渐死去。现在她正在安静地、精细地解开他的意识和她的意识之间的纠缠，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耐心而又急于求成地揪断藕丝。但这种爱情的束缚，甚至比其他大多数束缚都更加难以解脱；尽管波尔顿太太的到来帮了大忙。

可是，克里福德还是希望像从前那些亲密的夜晚那样，跟康妮待在一起：跟她说话或者高声地朗读。但是，现在康妮可以设法叫波尔顿太太在十点钟的时候进来，打断他们的活动。于是十点一过，康妮就可以回到楼上，一个人待着。克里福德就被波尔顿太太好好服侍着。

波尔顿太太同贝蒂斯太太在女管家的房间里吃饭，因为她们都很投缘。真奇怪，仆人们的住处现在好像是离得越来越近了；好像都要挨到克里福德的书房门口了，而原来他们的住处离得挺远的。女管家贝蒂斯太太有时会坐到波尔顿太太的房间里，当康妮和克里福德单独在的时候，她听得见她们低声说话的声音，她感到好像有一种劳动人民侵入到起居室的感觉，是不同于克里福德感受的另一种强烈震颤。这是自从波尔顿太太来到拉格比后的变化。

康妮觉得自己得到了解脱，她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她的呼吸都不一样了。但是她还是害怕，她究竟还有多少根茎，也许是致命的根茎，还和克里福德的纠缠着。但即使这样，她还是感到了呼吸的自由，毕竟，她生命中的新阶段已经开始了。

第八章

波尔顿太太也时刻关切地留意着康妮，将自己作为女性能提供的保护和作为看护职业人员能提供的保护延伸到她身上。她常常劝男爵夫人多出去走走，驱车去尤瑟维特看看，多呼吸新鲜空气。因为康妮已经养成了习惯，安静地坐在火炉旁边，假装着看书，或无精打采地做着针线活，几乎就不出门。

希尔达走后不久，有一个刮风的日子，波尔顿太太说：“这时候您干吗不去树林里散散步，到猎场守护人的小屋后边看看那些仙花呢？那是你在一天的路程里所能看到的最美景色。您还可以采一些仙花回来放在您的房里，野仙花总是让人看起来那样喜庆，不是吗？”

康妮对此欣然接受，甚至也接受了她把水仙花叫做仙花！野水仙！人毕竟不能自作自受。春天到来了……

一年四季不停轮转，但白昼总

轮不到我，无论清晨的或黄昏的

赏心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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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个猎场守护人，他的瘦削白皙的身体，就像一朵无形鲜花的孤寂花蕊！在极度的抑郁中她竟把他忘记了。但是现在有某种东西被唤醒了……“苍白地在门廊与大门的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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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那些门廊和大门。

她比原来强壮了，走起路来也更矫捷，树林里的风，不再像穿过花园的风那样紧吹着她，使她没精打采。她想忘却，忘却这个世界，忘却那些可怕的行尸走肉的人们。“你们必须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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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肉体的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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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然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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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番红花绽放之时，我亦显现而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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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月的春风中，无数经典话语从她的心头一股脑儿掠过。

缕缕阳光透进来，十分耀眼，树林边榛树枝下的白屈菜，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着明亮的黄色光芒。树林里静悄悄的，越来越静，只有一缕缕的阳光在其间穿行。最初的一批银莲花已经绽放，无尽的小银莲花将白色洒满整个树林的地面，白茫茫一片。“世界因你的气息而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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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却是珀耳塞福涅的气息；她在一个清冷的早晨，走出地府。寒风气息逼来，头顶上，被树枝缠住的风在怒吼。风也像押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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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被缠住后竭力想挣脱。那些银莲花看起来好冷啊，它们在绿色衣裙上抽动着赤裸的白皙肩膀。可是它们顶住了。小径旁边，最初的一些小报春花也一样，绽放着黄色的花蕾。

头顶上风的吼叫和摇撼还在继续，只有寒流逼到下边。康妮在树林里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她的两颊泛起了红晕，双眼冒着蓝色的火焰。她慢慢地走着，一边采些报春花和最初的紫罗兰，这些花发出甜美清冷的气息，甜美而又清冷。她就这么溜达着，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最后她走到了树林尽头的一片空地上，看见了那所涂成绿色的石头小屋，这小屋看上去差不多是玫瑰红色的了，就像蘑菇背面的肉色，小屋的石块在一阵子阳光中被晒热了。在门边，闪烁着黄色的茉莉花；门是关着的。但是无声无息；烟囱不冒烟；连狗也不吠。

她轻轻地绕到小屋后面，那儿地势隆起；她有个借口，来看水仙花。

那儿都是些短柄的野水仙，在沙沙作响。它们摇曳着，颤动着，那么鲜活，但是风把它们刮得背过脸去，无处躲藏。

它们在一阵阵痛苦中摇晃着鲜活的残缺小花瓣。不过，也许它们真的很喜欢这样；也许它们真的很喜欢这样摇晃。

康妮背靠着一棵小松树坐了下来，这小松树在她的身后摇曳着，有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富有弹性，力量充沛，昂扬向上。它挺立着，充满着生命，顶部的树梢沐浴在阳光里！她看着野水仙在阳光下变成了金黄色，一阵子温暖的阳光照在她手上和膝上。她甚至闻到了这些花淡淡的柏油似的味道。如此宁静孤单的她似乎进入到她自己命运的潮流之中。她曾经一直被绳索系着，像一条泊在岸边的小船，颠簸着，飘摇着；现在她脱开绳索飘移了。

阳光让位给寒冷；野水仙在阴影下静静地低垂着脑袋。它们将这样低垂着度过白天和漫长的寒夜。在它们虚弱的外表下，有着多么强悍的意志呵！

康妮站起身，感到有点僵直了，她采了几支野水仙，走开去。她很讨厌去摧残这些花朵，但是她想采那么一两朵回去。她还得回到拉格比去，回到那围墙中，她现在有多么讨厌那个地方，尤其是那些厚厚的围墙！围墙啊！然而，在这种大风天，人们却需要它。

她回到家，克里福德就问她：“你上哪儿了？”

“就在树林的那一边！你瞧，这些小水仙花可不可爱？想想吧，它们出自泥土呵！”

“同样出自阳光和空气。”他说。

“却是在泥土中形成的。”她很迅速地驳斥了他，连她自己都有点吃惊。

第二天午后，她又去了树林。她沿着那条宽阔的马道走。这条路蜿蜒向上，穿过落叶松林，通到一口叫做约翰井的泉水边。这边的山坡上寒气袭人，落叶松笼罩在阴暗中，一朵花也没有。但是那冰冷的泉水，却在它白里带红的纯洁的鹅卵石泉眼处轻缓地向上喷涌。多么冰凉，多么清澈啊！多鲜艳！那新来的猎场守护人一定捡了些鲜艳的鹅卵石。漫溢的泉水往山脚下流淌，她可以听到轻微的流水声。那落叶松林在山坡上的幽暗中挺立的，光秃秃的，一副狰狞的样子，在松林发出的涛声之上，她还能听到泉水的丁冬声，如水铃的声音一般。

这地方有些阴森，又冷又湿。然而这口井想必几百年来一直都是饮水之处。现在却不是了。这块小小的空地杂草丛生，又冷清又阴沉。

她起身慢慢往家里走去，走着走着，听见了右边一阵轻轻的敲击声，她站住倾听。到底是敲打声还是只啄木鸟的声音？一定是敲打声。

她继续走，一路听。之后便发现了藏在小杉树之间的一条狭窄的小径，小径不知通往何方。但她觉得这条小径是有人走过的。她壮着胆子走到小径上，两旁浓密的杉树林很快就淹没在老橡树林中。她沿着小径走下去，在这风声鹤唳的树林所特有的静默中，敲打声越来越近了，这些树木即使是在风声中，也能产生一种静默。

她看见了一块隐秘的小空地，和一所粗木筑成的隐秘小木屋。她以前从未来过此地！她明白了这是饲养野山鸡的安静所在；那猎场守护人穿着衬衣，正跪在地上敲打着。猎犬朝她小步跑来，短促地尖声吠叫，猎场守护人忽然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的眼中闪现出一丝惊愕。

他站起身向她行了一个礼，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颤颤巍巍地走过来。他不喜欢被人侵扰，十分珍视他的这份孤寂，他把这看成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自由。

“我正奇怪哪儿来的敲打声呢，”她说着，觉得自己虚弱得有气无力。当他那样直视着她的时候，她还有点怕他。

“俺正给小鸡准备个窝。”他用浓重的土话说。

她不知该说什么，浑身软弱无力。

“我想坐一会儿。”她说。

“到屋里来坐吧。”他说着，在她之前进到小屋里去，把一些木料和杂物推到一边，拖出了一把榛树做的粗陋椅子。

“俺给你生火吧？”他用一种怪怪的方言天真地问道。

“哦，不用麻烦了。”她答道。

但是他看了看她的双手：它们都冻得有些发青了。于是他马上拿了些松枝放在屋角的小壁炉里，一会儿，黄色的火苗就窜到了烟囱里。他在那砖炉边给她留开了地方。

“在这儿坐着暖暖身子吧。”他说。

她顺从了他。他有那种保护者的权威，怪怪地使她立即服从了他。她坐下来，在火苗上暖着双手，不时地往火里面添些木料，而他又在外面开始敲敲打打起来。其实她并不想坐在那儿，在屋角里拨弄这堆柴火；她宁愿站在门边看他工作，但是她正在受着照料，所以就得服从。

小屋里很舒适，嵌着没有上过漆的松木，在她坐的椅子旁，有一张原木做的桌子和一把小凳，一条木匠用的长板凳，还有一只大箱子，一些工具和新木板、钉子；墙壁的木钉上还挂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斧头、短柄斧、几个捕兽的夹子，几袋东西和他的外衣。房间里没有窗户，光线是从开着的门那儿射进来的，这里杂乱无章，却也是一种小小的圣地。

她听着那人轻轻的敲打声，听起来并不怎么愉快。他感到很懊恼。他的隐私被人侵犯了，这是多么危险的侵犯啊！还是一个女人！他终于明白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是孤独。然而他却没有能力去护卫他的孤独；他不过是人家雇的一个佣人，而这些人是他的主子。

尤其是，他不想再和一个女人接触了。他害怕，他曾经因为过去的接触而受到了很大的伤害。他觉得要是他不能独自一人，要是人不让他孤独，他宁愿去死。他完全从外面的世界中退缩了，他的最后藏身处就是这个树林，他得藏在那儿！

康妮暖和起来了，她把火生得大了些，一会儿就感到热了。她走到门边，坐在一张小凳上，看着那人干活。他看起来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她，但是他知道她在那儿。不过他仍然干他的活儿，似乎很专注。他褐色的猎犬坐在他的旁边，警惕地注视着这靠不住的世界。

那人修长、沉静、敏捷，把一直在做的鸡窝做好了。他把鸡窝翻了个个，试了试滑门，然后把它放在一边。接着他站起身，取来一只旧笼子，把它放在刚才干活的那块垫木板上。他蹲下来，试了试横木，有一些横木在他手上折断了。他开始把钉子拨出来，然后把鸡笼翻转过来，打量该怎么弄，完全没有流露出任何痕迹，表明他意识到有一个女人在这儿。

康妮出神地望着他。那天当他赤裸着身体的时候，她在他身上看到的那种孤独，他现在虽然穿了衣服，但她仍然能感觉出来：孤独又专心，就像一只独自活动的动物，但他同时又那么沉静地思索，像一个退避的灵魂，从一切人类关系中退避出来的灵魂。即使是现在，他也在静默地、忍耐地回避着她。这种静默和无限的忍耐，在这么一个充满激情和渴望的男人身上体现出来，触动了康妮的子宫。她看着他低下的头，他敏捷而又沉静的双手，看着他那敏感的细腰蹲伏的姿势；那儿潜藏着某种忍耐和退让。她觉得这个人的体验比她的更博大精深；博大精深得多，或许更要命。想到这儿，她让自己轻松起来；就此不用负什么责任了。

于是，她就坐在那小屋的门边，一直沉浸在梦想中，完全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和身处的环境。她的思路渐渐远去，那人突然地朝她看了一眼，发现她脸上有一种十分静穆和期待的神情。在他看来，这就是一种期待的神情。突然，他觉得他的腰间，就在他背部的底端，有一条火舌在轻抚，他在心里呻吟起来。他被一种近乎死亡的恐惧震慑着，他害怕任何人类的亲密关系。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她能离开，让他一个人待在孤寂中。他畏惧她的期待，她的女性的期待，和她的现代女性的执着。而他最畏惧的是她冷酷的、上层阶级女性的轻率的自行其是。因为毕竟他只是一个用人。他厌恶她出现在这里。

康妮忽然不安地猛醒过来。她站起身。天色已近黄昏，但她无法走开。她朝那人走过去，他取立正的姿势站立，疲倦的面孔紧绷着，毫无表情。他注视着她。

“这儿真不错，很宁静。”她说，“我还从来没有到过这里呢。”

“从来没来过吗？”

“我想以后有时间我会常来这儿坐坐的。”

“那好！”

“你不在这儿的时候，锁不锁这屋子？”

“锁的，夫人。”

“那你觉得我也可以拿一把钥匙吗？这样我可以经常来这儿坐坐。你有两把钥匙吗？”

“就俺所知是没有。”

他不知不觉中又说起土话来。康妮犹豫了：他在反对。小屋究竟是不是他的呢？

“我们不能再配一把钥匙吗？”她轻声问道，言语中包含着一个女人决意要按自己方式行事的声调。

“再配一把！”他说着，带着一种愤怒和嘲弄的眼光瞟了她一眼。

“对啊，一把备用的。”她说着，脸有些红了。

“没准克里福德老爷晓得有没有备用的。”他在搪塞她。

“对啊！”她说，“他也许有一把备用的。另一种方法是我们可以用你那把去让人配一把。我想，那用不了一天的工夫。这段时间里可不可以不用你的钥匙呢？”

“俺说不好，夫人，俺不知道周围谁能配钥匙。”

康妮突然脸气得通红。

“好吧！”她说，“我去搞定。”

“好吧，夫人。”

他们的视线相遇了。他的眼神冷冰冰的，很是不快，充满了厌恶和轻蔑，对会发生什么情况全然无所谓。她的眼神则因为遭到回绝而愤怒。

但是，她的心却沉了下来，看得出来，当她与他发生抵触时，他有多厌恶她。她看到他处在一种绝望中。

“再会！”

“再会，夫人！”他行了礼，猛地转过身去。她唤醒了他心中沉睡着的猛犬，这些猛犬充满古老而饥渴的怒火，对固执女性的怒火。但他绵薄无力，绵薄无力。他明白！

而她呢，则对男性的固执感到愤怒。还是一个用人！她不快地走回家去。

她发现波尔顿太太在小丘上那棵大山毛榉树下等着她。

“我正在想您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夫人。”她神采奕奕地说。

“我回来晚了吗？”康妮问道。

“啊……不过是克里福德老爷等着喝他的茶罢了。”

“那么你为什么不替他沏呢？”

“啊，我觉得我的身份不适合那样做。并且我想克里福德老爷也不会喜欢的，夫人。”

“我就看不出有什么不喜欢的。”康妮说。

她径直走到克里福德的书房里，那把旧铜壶正在托盘上冒着热气。

“我回来晚了吗，克里福德？”她说着，放下采回来的那些花，把茶叶罐取了过来，站在托盘前，帽子和围巾都还没取下，“真是抱歉！但是你怎么不叫波尔顿太太帮着沏茶呢？”

“我没有想到这个。”他讽刺地说，“我看不太出她适合在茶桌上充当主妇。”

“呵，摆弄银茶具又不见得有多么神圣。”康妮说。

克里福德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下午都做了些什么？”

“走了走，在一个背风的地方坐了坐。你知道吗，大冬青树上还结着小果子呢。”

她取下身上的披肩，仍戴着帽子坐下来沏茶。烤面包已经不脆了。她把茶壶保暖罩罩在茶壶上，站起身找玻璃瓶来装她的紫罗兰。这些可怜的花朵都蔫了，软软地低垂着脑袋。

“它们会活过来的！”她一边说，一边把瓶子里的花儿凑到他面前让他闻。

“比朱诺的眼睑更为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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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用道。

“我可一点都没看出来这和眼前的紫罗兰有什么关系。”她说，“伊丽莎白时代的那些诗人都那么矫揉造作。”

她为他斟上茶。

“离约翰井不远的那个养野山鸡的小屋，你认为会不会有第二把钥匙？”

“也许有吧，怎么了？”

“我今天碰巧发现了这个地方——我以前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地方的。我觉得那儿真是个可爱的地方。我可以不时去那儿坐坐，是不是？”

“麦勒斯在那儿吗？”

“在那儿！就是他铁锤的敲打声让我发现那小屋的。他似乎不太乐意我去侵犯了那个地方。当我问他有没有第二把钥匙时，他几乎都很粗鲁了。”

“他说什么了？”

“哦，说倒没说什么：就是他那种态度；他说钥匙的事他全不知道。”

“可能我父亲的书房里有一把。贝蒂斯知道的，所有的钥匙都放在那儿。一会儿我让她去看看。”

“哦，太好了！”她说。

“你刚才是说麦勒斯几乎粗鲁起来了吗？”

“哦，其实也没有！但是我想他不希望我随意出入那个城堡。”

“我也觉得他不会乐意。”

“但是我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介意。总之，那又不是他的家！又不是他的私人住宅。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不能随便去那儿坐坐？”

“的确！”克里福德说，“这个人啊，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

“哦，当然！他觉得他自己与众不同。你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妻子，但是他们合不来，因此他一九一五年入了伍，而且，我记得是被派到印度去了。不管怎样，他曾在埃及的骑兵队里当过一段时间的铁匠；常跟马匹打交道，在这一点上，他绝对能干。然后，一个驻印度军队的上校觉得他不错，让他当了一个中尉。是的，他们还给了他委任令。他跟他的上校回到了印度，回到了西北前线。他病了；他有一份津贴。我想，他大概是去年才离开军队的，当然，像他这种人要回到从前的地位去是件不容易的事。他内心肯定要挣扎一番的。但是在我看来，这里的事他倒是能尽到他的职责。不过，我可不喜欢看见他摆出一副麦勒斯中尉的神气。”

“他说着那一口浓重的德比郡土腔，他们怎么能把他升为一个军官呢？”

“他只是……偶尔说一阵。就他而言，他能说得十分地道。我想，他可能觉得自己既然又当了老百姓，还是像老百姓那样说话更好。”

“你怎么以前没有跟我说起过他的事呢？”

“呵，我很烦这些传奇故事。它们是所有秩序毁灭的原因。发生这样的事情是天大的不幸。”

康妮倾向于同意这种说法。到处格格不入的不满之人有什么用处？

在一段持续的好天气里，克里福德也决意去树林里走走了。风虽然有些冷，但并不令人讨厌，阳光就像生命一样，温暖又充实。

“真让人惊讶，”康妮说，“到了一个真正晴朗清爽的日子里，人的感觉真是不一样。要在平时，人们差不多感觉空气都是半死不活的。人们正在扼杀真正的空气呢。”

“你觉得人们是这样做的吗？”他问道。

“是啊，我是这样想的。所有人的厌倦、不满和愤懑的情绪，能把空气里的活力都耗尽。我确信这一点。”

“也许大气的某种状况降低了人们的活力吧？”他说。

“不，是人毒杀了宇宙。”她断言道。

“污染了自己的巢穴。”克里福德说。

轮椅吱吱地往前走。榛树林上挂着淡金色的柔荑花，在有阳光照射的地方，银莲花盛开着，仿佛在欢呼着生命的欢快，正如往日里人们和这些银莲花一起欢呼时一样美好。这些花儿有种淡淡的苹果花香。康妮采了一些给克里福德。

他接过花儿，好奇地看着它们。

“你这尚未受玷污的寂静之新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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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了一句诗，“这句诗用在这些花上好像比用在希腊花瓶上更恰当。”

“玷污是个多么可怕的字眼啊！”她说，“只有人类才玷污万物。”

“哦，我不知道……蜗牛之类。”他说。

“即使是蜗牛，也不过是吃这些花而已，而蜜蜂是不会玷污它们的。”

她对他生起气来。他振振有词地表达一切。紫罗兰是什么朱诺的眼睑，银莲花是什么未受玷污的新妇。她多么憎恶辞藻啊，它们总是夹在她和生命之间：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玷污的，那就是它们在玷污：现成的辞藻和词句，将生命之精髓吮吸出活生生的事物。

这次和克里福德一起散步，很是扫兴。在康妮和他之间已经存在着一种紧张不安的情绪，虽然他们两人都佯装不知，但是它确实存在着。忽然，有一种女性的本能在迫使她离开他。她想跟他一刀两断，尤其是他的那些意识，辞藻，他的自我迷醉，那种没完没了、一门心思的自我迷醉和对他自己辞藻的迷醉。

天又开始下雨了，但是一两天后，她冒雨去了树林。一进树林，她便直奔那间小屋。虽然在下雨，但天气不太冷，在雨色苍茫中，树林是这样寂静和悠远，这样不可接近。

她来到了那块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小屋锁上了。她在那粗陋的门檐下坐了下来，坐在原木台阶上，蜷缩着给自己取暖。她就这样坐着，看着雨滴，听着它们胜似无声的声响，听着风掠过高耸树枝时的飒飒声，然而那时看起来似乎又并没有风。老橡树立在四周，深灰的、有力的树干让雨水淋成了黑色，它们匀称而又充满活力，向四周张牙舞爪。地面上基本上没有什么灌木杂草，只有银莲花闪烁着，有一两堆矮树丛，或许是接骨木或雪球树，和一堆淡紫色的荆棘；那古老的黄褐色羊齿蕨，被银莲花的绿叶覆盖着，几乎都看不见了。也许这是唯一未受玷污的地方之一了！未受玷污！整个世界都受玷污了。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受玷污的。你不会去玷污一罐沙丁鱼。很多女人就像那样，以及男人们。但是这块大地……

雨渐渐变小。它几乎不再在橡树林中制造黑暗了。康妮想走；然而她仍坐在那儿。可是她越来越冷；而她内心中愤愤然的那种压倒一切的惯性却使她留在那里，像瘫痪了一样。

受玷污！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接触就受到玷污呢！受到变得猥亵的死亡辞藻的玷污，受到变成困扰纠缠的死亡观念的玷污。

一条湿漉漉的褐色犬跑了过来，它并不吠叫，只是翘着落汤鸡似的尾巴。猎场守护人跟在后面，像个车夫似的，穿着一件水淋淋的黑色油布雨衣，有点涨红了脸。她感觉，当他看见她之后，走得飞快的脚步退缩了。她在粗陋的门檐下那巴掌大的干地上站起身。他朝她无声地行了一个礼，慢慢走近来。她开始后退。

“我正想走呢。”她说。

“您不是等着要进去吗？”他问道，眼睛望着小屋，并不看康妮。

“不，我只是在这儿坐会儿，躲躲雨。”她带着娴静的高贵说。

他看着她，她好像很冷的样子。

“那么，克里福德老爷没有另外的钥匙吗？”他问道。

“没有，不过没有关系。我可以坐在门檐下，这儿挺干爽的。再会！”她讨厌他话语中那十足的土腔。

当她要离去的时候，他紧紧盯着她。然后他拉起外衣，从裤兜里掏出了小屋的钥匙。

“你还是把这把钥匙拿去吧，俺给小鸡仔另找地方吧。”

她看着他。

“什么意思？”她问道。

“我是说，俺可以另找个合适地方来饲养这些野山鸡。要是您要到这儿来，您准保不愿意俺同时也在周围瞎忙乎。”

她看着他，从他那模模糊糊的土话中，她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道你就不能说普通英语吗？”她冷淡地说道。

“嚯！俺琢磨着，这可是够普通的了。”

她怒火中烧地沉默了片刻。

“您要这把钥匙，您最好就拿上。要不，俺明天给您也行，俺把所有东西先清理一下。您看行吗？”

她更生气了。

“我不要你的钥匙，”她说，“你也没必要清理什么东西。我根本没想要把你从这木屋里赶出去，谢谢你！我只想有时能来这儿坐坐，就像今天这样。我只要在这门檐下坐一会儿就很好了，请你最好别再多说了。”

他看着她，蓝色的双眼中带着一种不怀善意的眼神。

“哎呀，”他又开始用那种低缓的土腔说话了，“夫人您大驾光临，就像圣诞节来到一样受欢迎，小屋、钥匙、一切，都欢迎您。只是一年中的这个时候，要让鸡孵蛋，俺得瞎忙乎一阵，照料它们和别的一切。冬天里，俺差不多不用来这一带。可是到了春天时节，加上克里福德老爷要养野山鸡……夫人您不会在您到这儿来的时候，要我老在周围瞎忙乎吧。”

她在一种朦胧的惊愕中听他说话。

“为什么我会在意你在这儿呢？”她问道。

他好奇地望着她。

“俺感到别扭！”他说得很简短，但是意味深长。她脸红了。“很好！”她最后说。“我不会打扰你。但是我想我本来会毫不介意坐着看你照料这些野鸡的。我本应该喜欢这样。但是你既然认为这样妨碍了你，那我就不打扰你好了，你不必再为这个担心。你是克里福德老爷的猎场守护人，不是我的。”

这句话听起来很奇怪，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说。但她也懒得管了。

“不，夫人。这小屋是夫人的。夫人您喜欢咋样都中，啥时候都中。您可以提前一个礼拜通知俺，让俺卷铺盖走人，只是……”

“只是什么？”她不知所措地问道。

他怪可笑地把帽子往后推了一推。

“只是也许您真的来了，会愿意这地方就您自己，没有俺在一旁添乱。”

“可是为什么？”她恼怒地说，“难道你是个不开化的人？你认为我应该害怕你吗？我为什么要注意你，注意你在不在这儿？这有什么重要呢？”

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重要，夫人。一点儿也不重要。”他说。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她问道。

“那我就给夫人您另搞一把钥匙吧？”

“不，谢了！我不要。”

“无论如何我会搞来的。我们最好有两把这儿的钥匙。”

“你想着你很无礼。”康妮脸通红地说，有点气喘。

“哦，不！”他忙说道，“别这么说！哦，不！俺并没有什么恶意，俺只是觉得要是您到这儿来，俺就得搬出去，到别的地方安顿下来，那要费很大的工夫。但是如果夫人您不介意我在这儿，那么……小屋属于克里福德老爷，这里的一切随夫人支使，您想咋样就咋样，只要俺不得不在这儿做点事情的时候，夫人不要介意就成了。”

康妮完全不知所措地走开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受到侮辱，是否受到极大的冒犯。也许那人真的说的是实在话；也许他认为她指望他离得远远的。好像她对这样求之不得！好像他还真有多么重要似的，看他那个蠢样！

她心烦意乱地回到了家，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有什么感觉。

第九章

康妮对于克里福德的那种厌恶，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而且，她感到自己原来就不怎么喜欢他。但那不是憎恨：远远没有那么强烈。那只是一种复杂的肉体上的厌恶。她似乎觉得，正是因为她厌恶克里福德，她才跟他结婚，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肉体上的厌恶。当然，她当初之所以跟他结婚，主要是因为他在精神上吸引了她，使她兴奋。他似乎成了她的支配者，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比她要高明。

然而现在，精神上的兴奋渐渐衰竭了，崩溃了，她能感到的就只有肉体上的厌恶。这种厌恶从她内心深处滋生蔓延：她意识到了她的生命如何被这种厌恶所蚕食。

她感到软弱无力、孤立无援。她希望有人能帮帮她，但根本没有。社会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太疯狂。文明社会是疯狂的。金钱和所谓的爱情，是这个社会的两大疯狂追求；而金钱遥遥领先。个人都在杂乱无章的疯狂中以两种方式表现自己：金钱与爱情。看看迈克利斯！他的生活，他的作为，都是一种疯狂。他的爱情也是一种疯狂。

克里福德也一样。所有的谈话！所有的作品！看看他让自己飞黄腾达的狂热的劲头！这一切都是疯癫。世界真是越来越糟糕了，真是疯了。

康妮感到这种恐惧使自己精疲力竭。所幸的是，克里福德已经把对她的操纵转到了波尔顿太太身上，但他自己全然不知。正如许多疯癫的人一样，从他没有意识到的事物上就可以看出来；那是嵌在他意识中的广阔荒漠。

波尔顿太太在许多地方是值得钦佩的。但她有一种奇怪的颐指气使的专横气质，还固执己见，这也是现代女性的癫狂迹象之一。她认为自己完全服从他人，为他人而活着。克里福德之所以吸引她，是因为他总是，或者常常以更精细的本能挫败她的意志。的确，他的独断专行比她的更精细、更微妙。这就是他对波尔顿太太的魅力之所在。

或许，这也曾是他吸引康妮的魅力之所在。

“今天天气多好啊！”波尔顿太太会用她那种爱抚的、劝说的声音说道，“我想您今天真该坐着轮椅出去转转，阳光多好啊！”

“是吗？你能不能把那本书递给我——就那儿，黄皮的。我想，这些百合可以拿开了！”

“怎么了，它们多漂亮啊！”她发音时把“漂亮”拖长成了“皮奥亮”，“味道好极了。”

“我就是讨厌那种味道，”他说，“有点儿像葬礼上的味道。”

“是吗？”她惊呼道，简直有点儿受了冒犯，但是牢记在心。她把百合都拿出了房间，铭记着他的挑剔。

“今天是我替您刮脸呢，还是您自己刮？”还是那种温和、爱抚、顺从然而好管闲事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等会儿吧。我准备好了再叫你。”

“好的，克里福德老爷！”她温柔地、顺从地答道，然后静静地退了出去。但对方的每次回绝都使她身上积累起意志的新能量。

过了一会儿，他按了铃，波尔顿太太于是马上出现在他面前。他说：

“我想今天还是你替我刮脸吧。”

她心中暗喜，异常温柔地答道：

“好的，克里福德老爷！”

她动作灵巧，触摸起来温柔缠绵，不紧不慢。起初，他很讨厌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没完没了地轻抚，但渐渐地他开始喜欢上了这种感觉，这给他带来了快感。他几乎天天都让她来刮脸：她的脸离他的脸很近，她全神贯注，以确保自己不会出错。渐渐地，她的手指对他的面颊和嘴唇，他的下颌和脖子的每一处都非常熟悉了。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他的面容和颈项真是好看，他真是一位绅士。

她也很端庄，皮肤白皙，脸部相当长，很沉稳，双眼明亮，但不流露任何东西。逐渐地，她开始用无尽的柔情，几乎是爱，掌控他了，而他也开始服从她。

她现在几乎是什么都替他做了，他也觉得跟她在一起比和康妮在一起更自在，他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她奴仆似的服务。她也喜欢去摆弄他。让他的身体处在她的掌控之中，包括最卑贱的事情。有一天，她对康妮说：“当你彻底地了解了他们的本质之后，所有的男人其实都是孩子。呵，我过去在下面看护特沃希尔矿工的时候，处理过最难对付的病人，但是他们一旦被病痛折磨，需要你去照顾他们的时候，他们就都成孩子了，都是些大孩子。哦，男人没什么两样。”

刚开始的时候，波尔顿太太还觉得一位绅士，一位像克里福德男爵这种真正的绅士，肯定会与众不同，所以克里福德开始时占了上风。但是渐渐地，用她的话说，当她了解到了他的本质之后，她发现他跟其他人也差不多，是个有着成人身体的孩子：只不过这个孩子有些怪脾气，举止斯文，富有权威，还有着她一无所知的奇奇怪怪的各种知识，凭着这一点，他就可以压她一头。

有时康妮曾想跟克里福德说：

“天啊！你千万别这么可怕地陷到这个女人手里去啊！”但是，她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在意他，所以终究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他俩一如既往，一块儿度过夜晚的时光，直到十点钟。他们仍旧会一起聊天，或者一起读书，或者校阅他的手稿。但是这其中的乐趣早已丧失殆尽。她很厌倦他的那些手稿，但是她仍然尽义务帮他打出来。不过，这项工作早晚会由波尔顿太太来做的。

因为康妮已经建议波尔顿太太学习用打字机了。波尔顿太太跃跃欲试，她马上就开始了，而且练习也很勤奋。现在克里福德可以口述一封信，让她打出来，她打得虽然有点慢，但是不会出错。克里福德也很有耐性地为她拼一些难写的词和偶尔出现的法文。她特别高兴，所以教她几乎是一种乐趣了。

现在，晚饭过后，康妮时常会以头痛作为借口回到自己房里。

“也许波尔顿太太能跟你一块儿玩玩皮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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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妮说。

“哦，我完全不会有问题。你回房去休息吧，亲爱的。”

她走了没多久，他就会把波尔顿太太叫过来，跟他一起玩皮克或者伯齐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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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下象棋。他教她玩这些游戏。康妮发现自己对波尔顿太太那种样子很反感，她总是红着脸，像个小女孩似的那么羞怯，犹犹豫豫地举起她的王后或者马，然后又缩回去。而克里福德这时就会用一种优胜者的姿态，半开玩笑地微笑着对她说：

“你必须说：j'adoube（法语：我举棋未定）！”

她就会抬起头来，用明亮的、惊异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羞怯地、驯服地嘟哝着说：

“我举棋未定！”

是的，他在教她，他也自得其乐，这给了他一种权威感。而她则兴奋不已。她逐渐拥有了乡绅所知道的一切，拥有了使他们成为上流社会的一切：金钱除外。这些都让她兴奋。而同时，她也让他觉得自己需要她在身边。她那种真正的兴奋，对他是一种由衷的绝妙恭维。

康妮看来，克里福德开始显露出他真实的面目了：有些粗俗，有些平庸，单调乏味而又体态臃肿。爱薇·波尔顿的那些小花招和她那谦卑的专横，也做得太明显了。不过康妮特别惊奇于这个女人从克里福德那里得到的真正兴奋。说她爱上了克里福德似乎并不贴切。她之所以兴奋，是因为她接触到了一位上层阶级的人，这位有头衔的绅士，这位照片登在画报上、能写书赋诗的作者。她的兴奋发展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激情。而他对她的“教化”，在她心中所唤起的兴奋和回应的激情，简直比任何情爱所能做的还要深远。实际上，她已不可能再生恋情，这一点使她得以完全沉醉于另一种深入骨髓的激情，这种奇异的激情来自于对知识的渴求，对他所具有的知识的渴求。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女人爱上了他，一点儿也没错：无论我们给“爱”这个词什么样确切的意思。她看起来是这么端庄、这么年轻，她的灰眼睛有时也是不可思议的。同时，她身上还有一种潜藏着的甜蜜满足，甚至是扬扬得意的满足，私下的满足。呵，这私下的满足！康妮多么厌恶这一点啊！

但是毫无疑问，克里福德已经完全被这个女人掌握了！她那么持久地以她的方式崇拜他，全心全意地伺候他，让他可以爱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她。难怪他那么得意。

康妮听到他俩之间的长谈。大部分是波尔顿太太在说，她一谈起特沃希尔村就滔滔不绝，那不止是闲谈。简直是盖斯凯尔夫人、乔治·艾略特、米特福德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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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为了一体，再加上这些女人遗漏掉的多得多的东西。只要话匣子一打开，波尔顿太太谈起人们的生平来，简直比任何书本都讲得好。她对他们所有人的私生活都了解得一清二楚，对他们所有的事情都有一种火一般的独特热情，听她说话尽管有点儿不够体面，却很棒呢。起初，她不敢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跟克里福德“谈特沃希尔”。但是一旦谈开了头，就谈下去了。克里福德为寻找“素材”而听，他收获颇丰。康妮明白了，他所谓的天赋不过如此：闲聊私生活的聪明才智，智慧而又显然超然事外。当然啦，当波尔顿太太“谈特沃希尔”时，是非常热烈的。事实上是忘乎所以。真是不可思议，竟然会有那么多事情发生，而她竟然都知道。她简直都能写出几十卷书来。

康妮听她的话听得很着迷。但是事后总有点惭愧。她不应该带着这种怪异而强烈的好奇心来听她说话。每个人终究可能会听到关于人家的私事，但我们只能以一种尊敬的本意去听，尊敬挣扎着的苦难事物，本着一种细致入微的、有识别力的同情。甚至嘲讽也可以看作一种同情。真正决定我们生活的，在于我们能否将同情心收放自如。分寸也是一篇小说的最重要之处。它能激起我们的同情心并将它引向新的境地，也能让我们的同情心从已经腐朽的事物之中引退。因此，处理得当的小说能揭示出生命中的最隐秘之处：因为正是生命中的这些富于激情的隐秘之处，最需要我们敏感的意识之涛在其上潮涨潮落，扬清激浊。

但是小说，正如闲话，也能激起虚伪的同情和反感，使心灵变得呆板、迟钝。小说能够将最龌龊的感情美化，只要这种情感按常理是“纯洁”的。于是，小说就像闲话一样，最终变得十分邪恶，而且像闲话一样，因为总是表面上站在天使一边，所以就格外邪恶。波尔顿太太的闲话就总站在天使一边。“他是如此这般的坏人，而她则是如此这般的好人。”然而，即使从她的这些闲谈中，康妮也能看出来，那个女人只不过是个能甜言蜜语的角色，而那个男人则性子火暴而诚实。可按照波尔顿太太那种邪恶而庸俗的同情心取向，性子火暴的诚实使他成了一个“坏人”，而甜言蜜语则使她成为一个“好人”。

因为这个理由，闲话是不体面的。因为同样的理由，大多数小说，尤其流行小说，也是不体面的。大众现在只响应诉诸其邪恶的东西。

然而，从波尔顿太太的谈话中，你获得了特沃希尔村的新景观。看起来，这是一种恶浪滚滚的丑陋生活：全然不像从外部看到的那样平淡单调。克里福德当然对被提及的大部分人都面熟，康妮只认识其中一两个。这些事听起来更像是在中非的莽林，而不是英国的村庄。

“你们听说阿尔苏小姐上星期结婚的事了吧？谁想得到啊！阿尔苏小姐，那老鞋匠詹姆士·阿尔苏的女儿。他们在派克罗夫特盖了一所房子。那老头儿去年摔了一跤，然后死了；都八十三岁了，他还敏捷得像个小伙子。他在贝斯特伍德山上滑了一跤，就在那条孩子们搞的滑道上，把大腿摔断了，就这样死去，可怜的老头儿啊，多么遗憾啊。这下好了，他所有的钱都留给了黛蒂：没给男孩子们留下一枚铜板！黛蒂呢，我是知道的，她长我五岁……对了，她去年秋天刚五十三岁。你知道，他们都是这样一些非国教的信徒，我保证！她在主日学校教了三十年书，直到她父亲去世。然后她就开始跟一个金布鲁克来的男人有了那种关系，我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他，就是那个红鼻子的老家伙，还挺花哨的，叫威尔库克，在哈里逊贮木场做活。他呀，至少也有六十五岁了，但是你要是看到他俩手挽着手，在大门前接吻的情形，你准会觉得他们是对小年轻呢！哎哟，她就在对着派克罗夫特大路的窗口上，坐在他怀里，过往的人都看得见。他都有几个四十多岁的儿子了，太太去世也就是两年前的事！要是老詹姆士·阿尔苏没有从坟墓里爬出来，那是因为他爬不出来：谁让他生前对女儿那么严厉！好了，现在他们结了婚，住到金布鲁克去了。人们说她从早到晚都只穿一件睡袍，还到处溜达，千真万确！天哪，我觉得这真是太糟糕了，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还干这种事！他们这些做法真是比年轻人还糟糕，还令人反感。我看这都是电影的错。但是你又没法让人家不去看。我常说：去看看那些有点教育意义的电影吧，千万千万别再去看那些情节剧和言情片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孩子们去看！但是你瞧，这些成年人比孩子闹得更起劲，那些年纪大的就更出格！还说什么道德！谁理你那套。人们都爱怎样来就怎样来，我看，他们倒是因此自在多了。但是现如今，他们也得收敛一下了，如今矿上这么不景气，他们挣不来钱，就开始发牢骚，这真是糟糕，尤其是那些娘儿们。男人们都还挺不错，还耐得住性子！他们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可怜虫！但是这些娘儿们呢，哦，她们竟然老样子！还去显摆，凑份子给玛丽公主送结婚礼物，当她们看到公主得到的那些堂皇礼物时，简直气疯了：她是谁，她得到的东西怎么可以比大家的都好？为什么斯万和埃迪加公司给她六件皮外套，都不给俺一件？俺还不如留着那十先令呢！俺想知道，她会给俺什么东西？俺老爹工作这么辛苦，俺连一件春天的外套都买不起，而她的东西都多得用车装。现在该是穷人有点钱花的时候了，富人有钱花的时间够长的了。俺需要一件春天穿的新外套，真的很需要，可俺到哪里弄去？——我对她们说：‘感谢上帝吧，尽管没有你想要的豪华新衣，可你们吃得饱穿得暖啊！’而她们却反驳我说：‘为什么玛丽公主不感谢上帝能让她穿些破旧衣裳呢？要是什么都没有那不是更好！像她这样的人，得到的东西都多得用车装，俺却买不起一件春天的外套，该死的，真是让人生气。’可人家是公主！公主就得被这样众星捧月！都是钱在作怪，因为她有钱，所以人家越是要多给她！为什么没有人给俺钱呢，俺跟她一样有权利得到啊！别跟俺说什么受教育，钱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俺想要一件春天的新外套，俺真的需要，但俺不会有的，因为俺没有那么多钱——她们关心的就只有衣裳。她们会毫不犹豫地花七八个几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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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买一件冬装——可你要知道，她们只是些矿工的女儿呐——她们会花两个几尼去给孩子买一顶夏天的帽子。然后她们戴着值两几尼的帽子去始初循道会教堂，要是在我年轻的时候，只要有一顶值三先令的帽子就已经很知足了！听说今年始初循道会的年会上，他们要为主日学校的孩子们建一个讲台，那个大讲台高得都要冲到天花板上去，汤普森小姐，主日学校女生一班的教员告诉我，单讲台上的人穿的那些新衣服，就花了一千多英镑！这年头就是这样！但是你还不能去阻止她们。她们成天就为了这些衣服，男孩子也一样：他们把钱全部花在自己身上：买衣服，抽烟，到矿工福利社去喝酒，每星期都要到谢菲尔德去两三回。咳，世道真是变了呀。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尊重，这些年轻人啊！年纪大一点的男人，真是又宽容，又善良，真的，他们任凭女人拿走一切。于是事情就到了今天这步田地。这些女人是真正的魔鬼。可年轻人不像他们的老爹。他们从来不付出，真的：他们只为自己。要是你告诉他们得攒点钱成个家，他们就会说：那事可以放一放，还有机会，我现在要尽情享乐，任何其他事都可以放一放。哦，可以说，他们是既粗野又自私！一切都成了年长男人的事情，到处都前景不妙啊。”

克里福德开始对这个村子有新的认识了。这个地方始终让他畏惧，但他曾经还以为它是稳定的呢。现在——

“村里这些人当中有信奉社会主义和布尔什维主义的吗？”他问道。

“哦，”波尔顿太太说，“你确实可以听到有一些人在嚷嚷这些东西。不过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些欠债的女人。男人们不管这些事。我不相信谁能把特沃希尔的男人都变成红色分子。他们在这种事情上都极有分寸。不过年轻人有时会胡说一通。但他们并不是真的关心这事。他们只是想让口袋里多几个钱，好到福利社去花，或者到谢菲尔德去胡闹。他们就这点追求。要是他们没钱了，他们就会去听那些红色分子的高谈阔论。但是没有人真正相信。”

“那你觉得这样就没有危险了吗？”

“哦，是的！要是行业景气，就不会有危险，但是情况如果长期很糟糕，年轻人就会出格。我告诉你，他们是一帮自私的、被惯坏的家伙。但是，我看他们也干不出什么事情来。他们除了在摩托车上出出风头，到谢菲尔德的‘舞之宫’去跳舞，对什么事都不会认真。你都没有办法让他们认真起来。认真的人穿上晚礼服到宝丽宫去，在一群女孩子面前出风头，跳着新出的查尔斯顿舞等等！我知道，有时公共汽车上，挤得满满的都是些穿着晚礼服的小伙子，这些矿工的儿子，他们都要去宝丽宫，更不要说那些自己驾着汽车或者骑着摩托车，带着女朋友的小伙子了。他们从不会在一件事上认真考虑——除了东卡斯特和德比的马赛：因为他们都是场场必赌。还有足球！但就算是足球，也不是那么回事了，那真是差得远了。他们说，踢足球太累了。不，他们宁愿在星期六下午骑着摩托车到谢菲尔德或诺丁汉去。”

“那他们去那儿干吗呢？”

“呵，四处逛呗……去天皇茶室一类讲究的地方喝喝茶……跟某个女孩到宝丽宫去，要不去看电影，或者上帝国剧场。那些女孩跟这些小伙子们一样随便。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他们要是没钱去干这些事情怎么办呢？”

“似乎也能凑合。这时候他们就开始胡说八道。但是，我看不出谁会想要布尔什维主义，因为这些年轻人要的只是金钱，以供他们享乐，那些女孩也是一样，光知道打扮：其他事情他们一概不管。他们的头脑不足以成为社会主义者。他们没有足够的认真态度来真正认真对待任何事情，他们是从来都不会当真的。”

康妮心想，其他所有的阶层和这里所讲的下层社会是多么相似啊。所有的都一样，不管是小村庄特沃希尔，还是伦敦贵族区梅菲尔，还是肯辛顿。现如今的社会只有一个阶层：那就是拜金阶层。不论是男拜金主义者还是女拜金主义者，唯一的不同就是你能挣到多少和你想挣多少。

在波尔顿太太的影响下，克里福德开始对煤矿产生了新的兴趣。他逐渐找到了归属感。一种新的自我肯定又回到了他身上。毕竟，他是特沃希尔真正的主人，他实际上就是这些矿场。他又感到了一种新的动力，而在此之前，他对此是一向感到畏缩的。

特沃希尔矿的煤越来越少了，如今只有两处煤场：一处就叫特沃希尔，另外一处叫新伦敦。特沃希尔曾经是个出名的煤矿，利润也很出名。但是它的黄金时代已经结束。而新伦敦从来就不是那种富矿，要在平时，还能勉强维持。但现在时世不佳，遭废弃就是这种矿场。

“许多特沃希尔的人都跑到斯达克斯门和怀特欧芬去了，”波尔顿太太说，“您可能还没去过斯达克斯门，看过他们战后开的那些新工厂吧，克里福德老爷？咳，您哪天真得去看看，那边可全是新玩意：巨大的化学工厂建在煤坑上，那根本就不像一个煤矿。人们说，他们从那种化学副产品上赚得的钱，比出煤赚的钱还要多——我都忘了那东西叫什么来着。还有那些工人的新宿舍，多漂亮的公寓啊！难怪这帮乌合之众要趋之若鹜了。但是很多特沃希尔人到那边去了之后，过得挺不错的，比我们自己的人过得好多了。他们说特沃希尔要完了，要结束了，这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它是迟早要倒闭的。新伦敦肯定会先关门。哎哟，要是特沃希尔都停工了，那可不是好玩的！罢工的时候就已经够糟的了，但要真的彻底关门，我看那跟世界末日也差不多了。我小的时候，这里是全国最好的煤矿，人们那时要是能在这儿工作真是幸事。哦，在特沃希尔挣的钱不少呢！但是现在人们却说，这是一条即将沉没的轮船，该是大家逃走的时候了。这听起来能不令人寒心吗？但是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还是有许多人不会离开的。他们不喜欢那些新玩意儿，挖得那么深，全用机器作业。有些人很是害怕那些铁人，他们就这么叫的，那些开矿机器取代了以前人的工作。而且他们说，那也很不经济。但是，浪费在机器上的，可以在工钱上找回来，还能省好多。这样看起来，地球上的人很快就会毫无用处了，一切都用机器来做。但是他们说，这些话早在人们放弃织袜机的时候就有人说过了，我还能记得起一两架这样的织袜机。但是说实话，机器越多，人也越多了，看上去就是这么回事！他们说。你从特沃希尔的煤炭中提取不出和斯达克斯门那儿一样的化学材料，多可笑啊，这两个煤矿相距不过三里地。可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但是大家都说，如果不开发点什么来改善一点男人的生活，并雇用女孩，那也太不像话了！所有的女孩每天都在往谢菲尔德跑。我看，现在每个人都在讲特沃希尔煤矿要完了，它是一只快要沉没的破船，所有的人都得赶紧抱头鼠窜，各找活路。要是特沃希尔煤矿又有了起色，那可真还有戏可看呐。可是人们说得太多了。当然，在大战的时候，有过一段欣欣向荣的时间。那时候乔弗利老爷给自己搞了个信托基金，让钱某种意义上变得永远安全了！他们这么说的！可是他们现在又说甚至连老爷和老板们都得不着什么钱了。真是难以置信啊，你说能信他们的话么！我可是一贯觉得这煤矿能永远继续下去的。但我年轻的时候，哪能想得到今日这种情形呢！新英格兰公司已经关门了，考尔维奇·伍德公司也一样：是啊，那些场景会时时萦绕在我的头脑里，穿过小树林去看看废弃的考尔维奇·伍德煤矿矗立在树林间，灌木在矿井口四处丛生，那些轨道都红锈斑斑。一座死亡的煤矿就像死亡本身一样。天啊，要是特沃希尔也倒闭的话，我们将会怎样——！真是一想起来就难以忍受。除了罢工的那个时候，矿上总有熙熙攘攘的人群，但即使在罢工的时候，风扇轮也是不会停下的，除非整个儿停工。这世界多可笑，你今年不可能知道明年会发生什么事，世事难料啊。”

波尔顿太太的一番话，引起了克里福德内心新的斗争。他的收入是稳定可靠的，就像刚才波尔顿太太所说的，因为他父亲的信托基金，虽然这笔收入不多。他对矿上的事真的不怎么关心。他想获得的是另外一个世界，文学和名望的世界；也就是功名的世界，而不是那个劳动的世界。

现在，他认识到了扬名的成功和工作的成功之间的差异：因为有享乐的民众和工作的民众。他作为个人，一直在用他的小说迎合享乐的民众。而他投合了人心。但是，在享乐的民众之下，是工作的民众，做着讨厌的、肮脏的、相当可怕的工作。他们也得有人为他们提供工作。为他们提供工作，是比为享乐的民众提供娱乐讨厌得多的事情。当他写着小说，“出人头地”的时候，特沃希尔却在走向衰败。

他现在明白了，成功的荣华富贵要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作家和艺术家给予的吹捧、奉承、抚慰、挑逗；另一样更为凶残，就是敲骨吸髓。而荣华富贵所要求的敲骨吸髓则是由在工业上赚钱的人来完成的。

是的，两大群恶狗都在争夺着荣华富贵：一群是谄媚者，他们提供各种娱乐、小说、电影、戏剧；而另一群则不那么张扬，然而他们却更残忍，他们敲骨吸髓，攫取实实在在的金钱。那群文质彬彬、爱炫耀的娱乐狗相互争斗、相互吠叫，争夺荣华富贵。然而同必不可少的敲骨吸髓狗之间默默进行的你死我活争斗相比，简直算不了什么。

但是在波尔顿太太的影响下，克里福德也开始对参与另一群狗的斗争产生了兴趣，他想用工业生产的残忍方式，去争夺荣华富贵。不知怎的，他也跃跃欲试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波尔顿太太使他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而康妮却从未做到过。康妮的冷眼旁观，总是让他很敏感，让他时刻意识到自己的状态。波尔顿太太则让他只意识到外面的世界。他的内心开始变得绵绵然。但是外表上他却开始变得很有实效。

他甚至振作精神重新去了一趟矿上：他去了那儿之后，坐矿车下去，在矿车里被牵引着到各个工作区去。战前学的似乎全被遗忘了的东西，现在又重新回到他这里。他现在是残废人，坐在矿车里，由井下的经理用强光电筒照着给他看煤层。他没说什么话。但心里已经开始活动起来了。

他又开始重新读起采矿业的技术著作，研究政府报告，他还把用德文写成的关于采矿业、煤炭化学工业和页岩勘探的最新趋势仔细地读了读。当然，最有价值的发现肯定是尽量保密的。但是一旦你开始在煤炭开采技术上进行研究，开始对方法和技术、对煤炭的副产品和煤炭化学工业的可能性进行研究之后，你就会惊叹于现代技术思维的创新及其不可思议的智慧，似乎魔鬼把他自己的才智给了这些工业技术家。这种工业的技术科学可比艺术、文学、那些感情用事的弱智玩意儿有意思得多。在这个领域中，人就像神或魔鬼，有创造发明的灵感，致力于将其付诸实现。在这种活动中，人们超越了任何可以计算的心理年龄。但是克里福德明白，在涉及感情生活和人生的时候，这些靠自己奋斗成功的人只有大约十三岁的心理年龄，是弱不禁风的孩子。这种天壤之别真是令人惊讶。

但是管那个干吗，让人在情感心理和“人的”心理上滑落到普遍的愚钝中去吧，克里福德才管不了那么多呢。让这一切都见鬼去吧。他现在只对现代采煤工业的技术感兴趣，他要把特沃希尔拯救出来。

他日复一日地到矿场里去，琢磨着，那些总经理、井上经理、井下经理和工程师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对他们这么严厉。力量！他感到一种新的力量掠过他的身体：这是一种超越这些人之上的权威，是对成百上千矿工们的权威。他明白了：渐渐地他能控制住这里的局面了。

他就像获得了新生。他现在生机勃勃！以前和康妮在一起，过着那种艺术家和思想者的与世隔绝的生活时，他在慢慢地消沉。现在，让这些东西都见鬼去吧，让它们沉睡去吧。他简直觉得生命力从煤矿里，从矿井里，向他奔涌而来。矿场上那污浊的气味对他而言，比氧气还让人感到舒心。那给了他一种权威感，权威。他在干一番事业，他正要干一番事业。他会胜出的，一定会胜出：这不是那种靠小说赢得的胜利，那不过是宣传，整个是在消耗精力，是充满恶意。他要的是一个男人的胜利。

刚开始他认为解决方法在于电力：他想把煤炭变成电力。然后，他又想出了一个新主意。德国人发明了一种新式的自燃机车，这种机车用不着司炉工，而是用一种新燃料，这种燃料在一定条件下，只用一点就能产生巨大的热能。

这个主意激起了克里福德的兴趣，这种浓缩燃料烧得慢，而且热力又猛。那么这种燃料要燃烧，光靠空气是肯定不够的，它一定还需要外界的其他刺激。于是他开始做实验，并找了一个聪明的小伙子来帮他，这年轻人据说在化学研究中很有天赋。

他感到胜利，终于从自我中走出来。他毕生的夙愿就是能从自我中跳出来，现在终于实现了。艺术未能帮他实现这个目标，反倒把他牵制住了。而现在呢，现在他成功实现了目标。

他并没怎么意识到波尔顿太太在背后的支持，也没怎么感觉到自己对她的依赖。但有一点是明显的，就是当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声调就变得轻松亲密起来，几乎有些庸俗。

而跟康妮在一起的时候，他却总显得有些生硬。他觉得自己欠了她太多的东西，所以给她以最大的尊重和体谅，而她却只给了他外表上的敬意。显然，他暗地里是畏惧她的。他心中新的阿喀琉斯的脚后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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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在这里，他的妻子，康妮，能给他致命的一击。他对她怀着几分屈从的敬畏，对她非常谦和有礼。但是当他跟康妮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却总有些紧张，而每当她出现的时候，他便渐渐沉默起来。

只有当他和波尔顿太太在一起的时候，他才真正感到自己是一位老爷，一个主子，他的话才会跟她的一样，流畅自如而又滔滔不绝。他还让她给自己刮脸，擦澡，就好像他是个小孩一样，真的好像他还是个小孩子。

第十章

康妮特别孤独，现在很少有人光顾拉格比了。克里福德也不再需要这些人，他甚至和那些知己都有点反目为仇。他变得很古怪。他更喜欢收音机，他花了些钱安装一台，最终装得非常成功。有时候甚至可以收听到马德里和法兰克福的电台，这在英格兰中部是很不容易的。

他可以独自坐在那儿，连续好几个钟头听着那收音机向外吼叫。康妮对此非常吃惊。但他就能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神情恍惚，好像丢了魂似的听着，或者好像是在听着那无法形容的东西。

他真的在听吗？抑或那只是他在内心里想别的事情时使用的一种催眠剂呢？康妮想不明白。她只好逃到自己房间，或者到外面树林里去。有时候会有一种恐惧攫住她，那是一种对整个人类文明中所表现出来的那种原初疯狂所产生的恐惧。

但是现在克里福德已经逐渐迈向工业领域。他差不多成了那种外表强悍，而内心柔弱的生物，就像现代工业和金融界的那些令人惊异的龙虾闸蟹一样，成了一种无脊椎的甲壳动物，他们跟机器没什么两样，都披着钢铁一般的甲壳，但是体内却柔弱得像一堆纸浆。康妮自己都感到完全困惑了。

她仍然不自由，因为克里福德还是需要她。他似乎有种不安的恐惧，怕她会离他而去。他内心柔弱的那部分，他的情感和本性的那一面，仍对她有一种畏惧似的依赖，就像一个孩子、一个傻瓜那样对她有着深深的依赖。她是查泰莱夫人，他的妻子，她必须留在那儿，留在拉格比。否则，他就会像白痴一样在荒野中迷失自己。

当康妮意识到他这种令人惊异的依赖性时，她感到了一种恐惧。她听过克里福德跟他矿上的经理们、董事会的成员们以及那些年轻的科学家们之间的谈话，他看问题时的敏锐目光，他的权威，他对于这些所谓实干家们的不可质疑的物质权威，都让她惊讶不已。他自己也成了一个实干家，成了一个异乎寻常、极端精明的主子。康妮把这些生命关头的转变都归功于波尔顿太太。

但当这个精明的实干家一个人静下心来回到情感生活中时，他又成了白痴。他崇拜着康妮。她是他的妻子，是一个更高尚的存在，他对她崇拜得五体投地，他就像一个原始人，因为极度的畏惧而崇敬，其中甚至还包含了一种对于偶像权威的嫉恨，一个让人敬畏的偶像。他常常要求康妮发誓，发誓不会离开他，不会弃他而去。

“克里福德，”她对他说——但这是在她得到了那座小屋的钥匙之后——“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我哪天生个孩子？”

他用那双微突的灰眼睛看着她，其中含着几分忧虑。

“如果不在我们之间造成变化，我是不会介意的。”他说。

“对什么不造成变化？”她问道。

“对你和我；对你我之间的爱情不造成变化。如果会影响到那一点，那我就全力反对。呵，也许哪一天我会有个自己的孩子的！”

她惊愕地望着他。

“我是说，也许这些日子里，哪天那个又回到我身上。”

她仍旧惊愕地瞪着他，让他觉得不安起来。

“那你还是不愿意让我有孩子啦？”她说。

“我告诉过你，”他像只被人逼急了的狗，赶紧回答道，“我是很愿意的，但前提是不触动到你我之间的爱情。如果会影响，我是坚决反对的。”

康妮只好在冷酷的畏惧和轻蔑中沉默下来。克里福德的这些话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呵，不会影响你我感情的。”她带点嘲讽的意味说道。

“很好！”他说，“这是关键！如果那样，我是丝毫不会介意的。我想，要是能有个孩子在这屋子里玩耍，而且感到自己能为他建立起一个锦绣前程，这绝对是再好不过的事。那我就有了奋斗目标，但是我必须知道那是你的小孩，是不是呢，亲爱的？我会把它看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因为这一切都是有了你才显得重要。你是明白这一点的，是不是，亲爱的？我没法参与，所以我不重要。但是就生命而言，你不就是我吗！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对不对？当然，这是就我而言。我是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绝对什么都不是。我是为了你和你的将来而活着的。我自己是无关紧要的。”

康妮听着他的这些话，心里感到深深的沮丧和厌恶。这就是毒害人类生存的貌似真理的可怕东西之一。一个有理性的男人怎么会对女人说这种话？不过现在的男人都失去了理智。稍微有点高尚情操的男人，怎么可以把这生命责任的可怕重担加到一个女人身上，却让她一无所有呢？

而且，半小时之后，康妮就听到克里福德以热烈冲动的声音跟波尔顿太太谈话，用一种毫无激情的激情向这个女人做自我表白，好像她是他的半个情妇，半个养母。波尔顿太太小心翼翼地为他穿上晚礼服，因为家里来了些企业界的重要客人。

康妮有时真的觉得她在这种时候会死去。她觉得自己要被这些不可思议的谎言，这些让人困惑的愚蠢的残酷压得粉碎。克里福德在事业上那种奇特的效率让她十分敬畏，而他对她私下里崇敬的表白却使她感到惊恐。他们之间什么都不存在了。她现在再也没有接触过他，而他也再不抚摸她了，他甚至从来没有好好地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里。没有，他们已完全没有接触了，而他还用那种崇拜宣言来折磨她，这是一种完全无能的残忍。她觉得她快疯了，要不就是她快要死了。

她总是尽可能地逃到树林里去。一天下午，当她默默地坐在约翰井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泉水冷清地翻涌的时候，猎场守护人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我替您做了一把钥匙，夫人！”他说着，行了一个礼，把钥匙递给了她。

“非常感谢！”她惊了一下，说道。

“小屋不是太整洁，希望你不会介意。”他说，“我已经尽可能地把它收拾了一下。”

“我没想要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她说。

“哦，不是很麻烦。在一个星期内我就会把这些野鸡安置起来。但是它们不会怕你的，我早晚都得来看它们，但是我会尽量少来打搅你。”

“你不会打搅我的。”她辩解道，“如果是我碍事的话，我宁可不去那个小屋。”

他热切的蓝色双眼看着她。看上去很亲切，但又很超然。虽然他的样子看起来单薄，不怎么健康，但至少他的身体和心智是健全的。忽然他咳嗽起来。

“你感冒了。”她说。

“没什么——只是着了点凉！前段时间的肺炎搞得我如今还在咳嗽，不过这没什么。”

他跟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不再向她靠近。

她于是常常往小屋那儿跑，早晨或者下午，但他从来没有在那儿出现过。无疑，他在有意回避她。他想为自己的隐私留一片空间。

他把小屋收拾得很干净，桌子和椅子都放在壁炉旁边，剩下的还有一些引火的木柴和小原木，他的工具和一些行李都放得远远的，似乎为了要消除他存在的印记。屋外边的空地上，他用树枝和稻草盖了个矮小的屋棚，那是给野鸡避雨的，在屋棚下有五只鸡笼。有一天康妮来的时候，发现笼子里有两只棕色的母鸡警惕而凶悍地卧在正孵着的鸡蛋上，它们抖松羽毛，如此骄傲地沉浸在女性的热血沸腾当中。这几乎使康妮的心儿破碎。她觉得现在自己是这样的孤独，被闲置着，完全不是一个女性，而只是一个担惊受怕的可怜虫。

不久，那五个笼子都装了母鸡，其中有三只棕色的，一只灰色的，一只黑色的。它们都那么相似，挤成一堆，带着女性的迫切，那种女性禀性，抖松羽毛，笨重而轻柔地蹲伏在蛋上。当康妮蹲到它们面前时，它们用闪光的眼睛注视着她，愤恨而惊恐地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咯咯声，那是那种被人迫近时女性的愤怒。

康妮在小屋的玉米筐中找到了些谷物。她用手拿着去喂它们。它们不要吃，只有一只母鸡在她手上狠狠啄了一下，把康妮吓了一跳。但是她渴望帮它们做点什么，这些不吃不喝的孵蛋母鸡。她用小罐子给它们装了一些水，有只母鸡喝了一口，她高兴极了。

她现在每天都来看这些母鸡，它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使她的心感到温暖的东西。克里福德的表白让她从头凉到脚。波尔顿太太的声音使她发冷，那些来访的企业界人士也一样。迈克利斯偶尔写给她的信，也同样使她产生寒气袭人的感觉。她觉得要是还这么继续下去的话，她真的要死了。

然而春天到来了，林中的风信子正在开花，榛树也发芽了，像一阵绿色雨点撒满树上。多么可怕呀！春天到了，而一切却这样无情，这样冷酷。只有那些母鸡，那些抖松羽毛蹲伏在鸡蛋上的母鸡，它们热烈地孵小鸡的女性身体才是温暖的！康妮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晕过去。

这一天，阳光明媚，一丛丛樱草花在榛树下灿烂地盛开着，小径上缀满了紫罗兰，康妮午后来到鸡笼边，在一只笼子前面，一只很可爱的小鸡在扬扬自得地迈着蹒跚的步伐，而母鸡妈妈则在后面担惊受怕地发出咯咯的声音。这小东西是棕灰色的，身上还带着一些黑色的斑点，它在这个时候，简直就是整个大地上最有活力的生命。康妮蹲下去，欣喜地注视着它。生命！这是生命！那么纯洁，那么有活力，那么无所恐惧的新生命！一个新的生命！它是这样的纤小，这样的毫无畏惧！它甚至还颠颠地跑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回到鸡笼那儿，在母鸡的惊恐的警告声中藏到妈妈翅膀下面去了，它其实并不是那么畏惧，它就觉得好玩，把这当成一种好玩的游戏。不一会儿，那个尖尖的小脑袋又从母鸡金棕色翅膀下钻了出来，探视着这个世界。

康妮沉醉其中。而与此同时，她女性的孤独凄凉感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剧烈和痛苦，她几乎不堪忍受。

她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到林中的那块空地去。其他一切不过是苦痛的梦境。但是有时她为了尽到主妇的职责，不得不整天留在拉格比。那时，她感到自己日渐空虚，以至发狂。

一天傍晚，用过茶以后，她也不管家里有没有客人，就自己跑了出来。已经不早了，她好像怕被人发现了又要被叫回去似的，飞奔着穿过了花园。当她走进树林的时候，深红色的太阳刚刚西沉，但她在花丛中赶紧走着。其实离天黑还有挺长时间。

她来到空地上的时候还脸色通红，神情迷茫。猎场守护人也在那儿，只穿着衬衣，刚好在关鸡笼的门，这样这些小鸡才能安全地过夜。但是还有三只褐色的小东西，在稻草棚下唧唧叫着，伸着小脚丫到处乱跑，一点也不听母鸡妈妈焦急的召唤。

“我想来看看这些小鸡！”康妮害羞地瞟了一眼猎场守护人，喘着气说，好像旁若无人似的，“又有新的小鸡了吗？”

“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三十六只了。”他说，“真不赖。”

看着这些小生命一个个出世，他也同样有着一种奇异的快乐。

康妮在最后一只鸡笼前蹲下来。那三只小鸡已经进笼里去了。但是它们放肆的脑袋还是起劲地从黄色羽毛里钻出来，一会儿缩回去，一会儿只有珠子一样的小脑袋从鸡妈妈硕大的身子下往外张望。

“我特别喜欢去摸它们，”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进了笼子里。但那只母鸡马上狠狠地叨了她一下，康妮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了回来。

“它怎么啄我！它这么恨我！”她惊异地说道，“我又不会伤害它们！”

那人站在她旁边，笑了起来，他在她身旁蹲了下去，两膝微分，自信地把手慢慢地伸到笼子里。母鸡虽然啄了他一下，但并不是很重。慢慢地，轻轻地，他用稳重而柔和的手指，在母鸡的翅膀下摸索着，然后把一只小鸡握在手中拿了出来，小东西还在轻轻地唧唧叫着。

“喏！”他说着，朝她伸过手来。她把小东西双手捧过来，它用那两条极细的小腿站了起来，这个颤颤巍巍、摇摆不定的小生命，它那轻轻的颤动从轻巧的腿上传到了康妮的手心里。但它还是勇敢大方地抬起了它清秀的小脑袋，急切地向四处瞧着，不时发出“唧唧”的叫声。“多可爱的小家伙！这么横行霸道！”她温柔地轻轻说道。

猎场守护人蹲在她的身边，也开心地看着她手里那个勇敢的小家伙。忽然他看见一滴眼泪落在她手腕上。

他起身站远一些，来到另一只鸡笼前。他突然意识到往昔的火焰又熊熊燃起，火苗在他的腰间跳跃着，舔舐着，他原来一直以为这火焰已经永久地熄灭了。他背对着康妮，跟这欲火斗争着。但是这火焰跳动着，向下蔓延，萦绕在双膝间。

他转过身去看着她。她正跪在地上，慢慢地向前伸出双手，摸索着，让小鸡回到母鸡那儿去。她身上有某种如此静默孤独的东西，对她的同情之火在他五脏六腑燃烧。

他毫无意识地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去，从她手里接过小鸡，因为他知道她怕那只母鸡，他把小鸡放回笼子里。这时，腰间的火焰突然更猛烈地蹿起来。

他惶惶地瞥了她一眼。她转过脸去，无声地哭了起来。她在为她这段时间孤独凄凉的无限苦楚而哭泣。他的心顿时熔化了，成为一团烈焰。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膝上。

“不要哭了。”他温柔地说。

然而，她用双手捂着脸，觉得她的心真是碎了，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温柔地，轻轻地，沿着她的后背的曲线滑了下去，不由自主地，他的手摸索到了她的蜷曲着的腰间。他的手在那儿，轻轻地，温柔地，凭着一种盲目的本能，爱抚着她曲线柔和的腰际。

她找到了手绢，摸索着想把眼泪揩干。

“要不要去小屋里？”他平静而镇定地说。

他双手温柔地扶着她的肩膀，帮她站立起来，扶着她慢慢朝小屋走去，进到屋里，他才松开她。他把桌椅推到一旁，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条棕色的军用毯，慢慢地把它铺在地上。她毫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朝他脸上扫了一眼。

他脸色苍白，没有任何表情，好像要任凭命运摆布。

“在这儿躺下吧。”他温柔地说着，关上了门，这一来，小屋里变暗了，完全黑暗了。

她奇异地顺从了他，在毯子上躺了下来。然后，她感到一只温柔的、不安地摸索着的手，被欲望无望地驱使着，触摸着她的身体，触摸着她的脸。那只手温柔地，轻轻地爱抚着她的脸，给她以无限的宽慰和镇静，然后，她的面颊被印上轻轻的吻。

在一种昏睡的梦幻状态中，她静静地躺在那儿。她感到他手在轻轻地，然而又怪笨拙地在她的衣服上摸索着，她不禁颤抖起来。但是这只手，却又知道如何从它想要的地方，解开她的衣服。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拉下了她薄薄的丝绸紧身衣，一直拉到她的脚踝。然后在一种极度兴奋的战栗中，他吻着她温暖柔软的身体，吻着她的肚脐，在那儿逗留了好一会儿。接着他马上进入了她的身体，他全然进到了她柔软安宁的肉体中那最平静的港湾。对于他而言，深入女人身体的那一刻是他内心最安宁的时刻。

她静静地躺在那儿，好像在沉睡，她总是在这种沉睡状态中。所有的兴奋和高潮，都是他的；她无需努力得到什么。即使他紧紧地抱着她，身体剧烈地运动，射精，她都是睡着的，直到他精力耗尽，靠在她胸前轻轻喘息的时候，她才开始醒过来。

然后她感到惊诧，只是朦胧地感到惊诧，为什么？为什么这是必要的呢？为什么它竟能驱除掉她头上浓重的阴云，而给她以安宁？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她那饱受折磨的现代女性头脑一刻不停地在转动。这是真的吗？她知道，如果她委身于这个男人，那么这就是真的。但是她如果还要自我固守，那它就什么也不是。她感到很苍老，感到自己有几百万年那么苍老。最终，她再也不能承担起自我的重担。她整个身心随时都可以奉献出去，随时。

那人躺在那儿，沉浸在神秘的静思中。他有什么感觉？他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他对她而言是一个陌生人，她不了解他。她只有等待，因为她不敢去打破他神秘的静思。他趴在那儿，抱着她，他湿湿的身体紧贴在她的身上。这是多么陌生的身体啊。然而它却并不让人感到不安。他的沉静本身是那么安宁。

这一点，当他醒过来离开她的身体时，她就明白了。那就像把她遗弃了似的。他在黑暗中把她的衣物收拾起来，盖在她的膝盖上，然后自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显然在整理他自己的衣服。然后他静静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看见橡树枝头升起一弯新月，照耀着落日的残辉。她赶快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朝小屋的门走去。

低矮的树丛都沉到了阴暗中，差不多全黑了。然而，头顶上的天空像水晶般透明，不过天空中几乎没有洒下任何亮光。他穿过低矮的阴影朝她走来，扬着他那像一块白点的脸。

“我们走吧！”他说。

“到哪儿去？”

“我送你到园门口。”

他有他的处事方式。他锁上小屋的门，跟在她后面。

“你不会后悔吧，你会吗？”当他走到她身旁的时候，他问道。

“不，不后悔！你呢？”她说。

“光为这事，我是不会后悔的！”过了一会儿，他又加了一句：“但是还有其他事情。”

“其他什么事？”她说。

“克里福德爵士。其他的人。还有接下来的一些复杂问题。”

“为什么会有复杂的事情呢？”她沮丧地问道。

“事情总是这样发展的。对你对我都一样，总会复杂的。”在黑暗中，他稳步前行。

“那你觉得后悔吗？”她说。

“在某些方面是有点儿后悔吧！”他一边回答，一边仰望着星空。“我以为我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但是现在我又开始了。”

“开始什么了？”

“生活。”

“生活！”这话在她心中回荡着，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

“这就是生活。”他说，“没办法躲避的。如果你躲避它，你也许就会死去。所以，如果不得不重新开始，我愿意接受它。”

她不完全这么看，但是仍然……

“那是爱情！”她欢快地说道。

“不论它是什么，都一样。”他回答道。

他们都默不作声地穿过渐渐黑下去的树林，最后来到了园门口。

“你不会恨我吧，会吗？”她渴望地说。

“不，不会的。”他答道。突然地，他紧紧地把她搂在胸前，那是一种原始的激情。“不，对我来说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是的，我也这样觉得。”她答道，有点不是实话，因为她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他轻轻地，温柔地吻着她，他的吻是那么热烈。

“要是世界上没有其他人就好了。”他悲叹道。

她呵呵笑了。他们到了园门口，他为她打开了门。

“我不送了。”他说。

“不用送了！”她把手伸了出去，似乎想和他握别。但他却用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还能再过来吗？”她的问话充满了期待。

“能啊！当然能！”

她离开他，穿过了园林。

他站在后边，看她消失在黑暗中，那黑暗和远处地平线的苍白形成鲜明对照。他几乎痛苦地看着她离去。当他想要一人独处时，她又把他拴了起来。她让一个最终想要一人独处的男人付出了痛苦的代价，失去了隐居的清净。

他向黑暗的林中走去。一切都那么寂静，月亮也沉下去了。但他仍能感受到夜的声响，那是斯达克斯门的机器声，那是大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声。他慢慢地登上那座光秃秃的小丘。从那儿的顶端，他能看见整个乡村，看见斯达克斯门那儿一排排的灯光，特沃希尔煤矿上较小的亮光，特沃希尔村里的黄色灯光，在昏暗的乡间，随处都是灯光，远处，是熔炉的红色火光，朦朦胧胧，呈玫瑰色，因为夜空晴朗，所以才有白热金属倾倒时的那种玫瑰色。斯达克斯门的电灯光，多么刺眼多么让人憎恶啊！这其中有着一种无法言明的罪恶本质！这让人不安的，永远躁动着恐惧的英格兰中部工业之夜啊！他听到斯达克斯门的卷扬机运转着，将七点那一班工人送到矿井里，他们分成三班轮流作业。

他再次走向那幽暗而僻静的树林。然而他知道，僻静的树林只不过是个幻觉。工业的嘈杂打破了这里的寂静，那刺眼的灯光，虽不能见，但却在无形中嘲弄着树林的孤寂。没有人能离群索居，超然物外。这个世界是容不下隐者的。现在，他已经得到了这个妇人，他决定重新回到那个痛苦与命运的轮回中。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意味着什么。

这并不是女人的过错，更不是爱情的过错，甚至也不是性欲的过错。错就错在那邪恶的电灯和恶魔般的机器喧嚣。那里，在那个有着贪婪而又贪婪的机械、有着机械的贪婪的机械世界里，灯火闪烁、金属喷涌、汽笛喧嚣，藏污纳垢，时刻准备着毁灭一切不能跟它们同流合污的事物。很快，这片树林就会被摧毁，风信子也不再生长。所有脆弱的事物，都将消失在那咆哮着、翻涌着的铁水中。

他对那妇人充满了无限的柔情。可怜的孤独女人啊，她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可爱，哦！她所接触的那些粗俗的事物简直配不上她的美好！可怜的人儿，她也有着野水仙那样的柔弱，容易受到伤害，她根本不是坚韧的橡胶制品和白金，像那些摩登女子那样。它们会把她毁了！无疑，它们会毁了她，就像它们毁灭一切本性柔弱的生命一样。多么柔弱啊！她是那么的柔弱，柔弱得像一株生长着的野水仙那么柔和恬静，而这种气质正是当今那些造作的女人身上所缺乏的。他要用心呵护她一小会儿。只是一小会儿，随后那无情的钢铁世界和那机械拜金主义的贪婪就会把他们俩都毁灭掉，她和他。

他带着枪，牵着猎犬，回到了自己的昏暗小屋，点上灯，生起火，他开始吃晚餐：几片面包和一些奶酪，就着几个洋葱头和啤酒。他独身一人，但他就喜欢这种静静的孤独。他的房间干净整洁，但是有些空荡荡的。房间里炉火明亮，炉台是洁白的，一盏油灯悬在铺着白漆布的桌子上，亮堂堂的。他本想读一本关于印度的书，可是今晚，却怎么也读不下去。他穿着衬衣坐在火炉边，没有吸烟，只有一杯啤酒在手边。他想起了康妮。

说实话，他对今天那事很后悔，也许大部分是为她。他有一种预感。并不是错误感或者罪恶感；在那方面他不受良心的谴责。他知道，良心主要是对社会的恐惧，或者对自我的恐惧。他并不惧怕自己。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是惧怕社会的，他本能地感到这个社会是只恶毒的、几近疯狂的野兽。

那个女人！要是她能够跟他一起，生活在一个没有外人的世界该多好啊！他的情欲又翻涌起来，阴茎像一只精力充沛的鸟儿那么兴奋激动。而同时，又有一种压迫感沉重地压在他的双肩，他害怕自己和她的事情会暴露在外界的“物”面前，那邪恶地在电灯光中闪烁的“物”。她，这可怜的人儿，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年轻尤物；但却又是一个他进入过，而且仍然对其怀有欲念的年轻尤物。

他伸了伸赖腰，打了个呵欠，怀着奇异的欲念，因为他已经离群索居了四年。他站起来，重新穿上外套，背上枪，把灯火拨小，牵着猎犬走进了繁星满天的夜色中，他的欲望和那种对外界恶毒之“物”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这种情感驱使着他在树林中慢悠悠地逡巡着。他喜欢这种黑暗，喜欢让自己笼罩在这黑暗里。这黑夜正适合他那膨胀的欲望，这欲望不管怎么说，像是一笔财富；他阴茎躁动的不安，腰际蠢动的烈火！啊，要是可以和其他人联合起来，跟外界那些闪烁着的电动之“物”去抗衡就好了，那些柔弱的生命、柔弱的女人，还有那财富般的自然情欲就可以得到保护。要是这些人能肩并肩地联合起来战斗就好了！但是所有的人都站在那边，迷醉在那些“物”中，在机械的贪婪或者贪婪的机械之奔腾中，欣喜若狂或者一败涂地。

而康妮呢，她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匆匆穿过了园林回到家里。到那时为止，她还没有什么想法。她应该还来得及赶上晚饭的。

可是，她很懊恼地发现门是插上的，她不得不去按铃。波尔顿太太开了门。

“哎呀，您可回来了，夫人！我还正担心您是不是迷了路呢！”她说，带点无赖的味道，“不过好在克里福德爵士还没有问起您；他正跟林雷先生在一起说着什么事。我看他可能得留下来吃晚饭了，您说是不是，夫人？”

“大概是吧。”康妮说。

“我是不是推迟一刻钟开饭？这样您可以有些时间从容地换件衣裳。”

“这样也好。”

林雷先生是矿场的总经理，一个上了年纪的北方人，没有足够的活力来使克里福德十分满意；既不适应战后的新环境，也不符合战后煤矿工人“慢慢来”的信条。可是康妮喜欢林雷先生，尽管她很反感他太太一副拍马屁的样子。好在那女人没来，免去了康妮的不快。

林雷留下来吃晚饭，康妮是那种男人们喜爱的主妇，她很谦逊，然而又非常殷勤体贴，她大大的蓝眼睛和安详的神态，让谁都没法儿看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康妮把这种角色演得十分娴熟，这都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天性；然而，那绝对只能是第二天性。奇怪的是，当她演着这种角色时，她竟能把一切都从意识里抛开。

她耐心地等着，终于，她可以上楼去想想自己的事情了。她就这么等着，好像等待是她的拿手好戏。

然而，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她依旧觉得茫然而困惑。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想起。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他真的喜欢她吗？她觉得他并不那么喜欢她。然而他很亲切。有某种东西，一种温暖天真的亲切，奇特而又突然地，几乎让她把子宫为他而敞开。但是她觉得，也许他对任何女人都是这样亲切。不过即使这样，这种亲切仍然不可思议地给人以安慰。他是一个充满着激情的人，那么健全而又充满激情。但他也许并不那么专一，他可能对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像对她这样。那其实不是针对个人的。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不过也许这样更好。毕竟，他是对她的女性身份亲切，这是任何男人从来没有做过的。男人对她这个人很亲切，可是对她的女性身份却相当残酷，蔑视她或全然无视她。男人们对康斯坦斯·瑞德或者查泰莱夫人十分亲切；但是对她的子宫却不然。而他却会温柔地爱抚着她的腰际，她的乳房，不管她是康斯坦斯还是查泰莱夫人。

她第二天又去了小树林。那是一个灰色的、寂静的午后，深绿色的山靛散布在榛树林脚下，所有的树木都在默默地努力绽放新芽。今天她几乎可以感觉到那大片树木巨大的生命力涌动，向上涌动，向上，向上，直到每一个新芽的芽尖上，新芽长成火红的小橡树叶，古铜般的色彩如同血一样鲜艳。那是澎湃的浪潮，向着天空奔涌。

她来到林中的空地上，但是他不在那儿。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能看到他。小野鸡们轻快地跑来跑去，灵巧得像一群小昆虫，而那只黄母鸡则在鸡笼那边咯咯地急切叫唤。康妮坐下来看着它们，等待着。她只会等待。她甚至都没注意小野鸡。她就那么等着。

时间梦一般悠悠过去，他还没来。她也没怎么希望等到他。他下午是从来不到这儿来的，她得回家去用茶了。但是她费了很大的劲才逼着自己勉强离开了。

她回家的时候，下起了蒙蒙的细雨。

“又下雨了吗？”克里福德看她抖着帽子上的雨珠，说道。

“毛毛雨。”

她默默地斟着茶，出神地想着她的心事。她今天还是想去看看那猎场守护人，看看那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过会儿我跟你念几段书吧？”克里福德问道。

她望着他，心想，难道他感觉到什么不对劲了吗？

“春天总会让我觉得有些不舒服……我想我也许该去休息一会儿。”她说。

“随你吧，你不会觉得特别不舒服吧？”

“还好，就是有点儿累……春天到了的缘故。要不叫波尔顿太太过来和你玩玩脾？”

“不用！我听听广播好了。”

她听出了他声音中那奇怪的满足。她回到楼上自己的卧室，在那儿她听见收音机开始咆哮，用的是一种棉绒般假斯文的白痴声音，有点像一连串街头叫卖声，是模仿老叫卖者的尖叫，是假斯文的装腔作势。她穿上她的紫色旧雨衣，从旁门溜了出去。

蒙蒙细雨就好像给世界戴上了一层面纱，神秘，寂静，天气不冷。当她匆匆穿过花园后，她都感到热了。她不得不解开她的雨衣。

在傍晚的蒙蒙细雨中，树林里沉寂、宁静、隐秘，充满卵子与半抽新芽、半绽花蕾的神秘。昏暗中，所有的树木好像都已经宽衣解带，赤条条地闪着幽暗的亮光，地上一切青翠的东西，仿佛都在发出绿色的低吟。

空地上杳无人迹。小鸡们差不多都藏到母鸡的翅膀下去了，只有一两只最冒失的小鸡，还在草棚下的那块干地上来回轻轻啄着。但它们的脚步也都是犹犹豫豫的。

那么，他还没有来！他是故意不来的。要不就是有什么事不对头。也许她应该去他住的农舍那边看看。

但她生来就是为了等待的。她用她的那把钥匙，打开了小屋的门。一切都十分整洁，谷粒都盛在柜子里，毯子叠好放在架子上，稻草整齐地堆在屋角；这是新添的一捆稻草。钉子上挂着防风灯。桌子和椅子也都放回到昨天她躺过的地方了。

她在门边的一张小凳子上坐下来。多么宁静！细雨蒙蒙，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风却寂然无声。万籁俱寂。树木挺拔直立，影影绰绰，那么朦胧、沉默而又生机盎然。一切都这么地朝气蓬勃！

夜色逐渐降临，她不得不离开。看来他在躲着她。

但是突然，他大步地朝空地上走来，穿着那件看起来像车夫似的黑色雨衣，湿得发亮。他朝小屋迅速瞥了一眼，微微地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朝鸡笼走去。他无声地蹲下去，小心地注视着一切，然后小心地为母鸡和小鸡关好门，让它们安全过夜。

最后，他终于慢慢地向她走了过来。她还坐在小凳上。他在门廊下和她面对面站着。

“乃来啦。”他土腔土调地说。

“是的，”她抬头看着他说，“你来晚了。”

“是啊，”他一边回答，一边向林中望着。

她慢慢地站起身，把小凳子推到一旁。

“你要进来吗？”她问道。

他精明地看着她。

“要是你天天晚上到这儿来，别人不会有想法吗？”他说。

“怎么会呢？”她茫然地抬起头望着他，“我说过我要来的。再说没人知道。”

“但是，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的，”他答道，“那个时候该怎么办呢？”

她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他们怎么会知道呢？”她说。

“人们总会知道的。”他悲凉地说道。

她的嘴唇有点颤抖起来。

“但是我实在忍不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他说，“如果你不来就忍住了——只要你愿意。”他低声添了一句。

“但是我不想那么做。”她嘟囔着。

他转过脸，看着那边的树林，沉默无言。

“那要是人们知道了又怎么办呢？”他终于问道，“想想吧！你会觉得多么屈辱啊，不过是你丈夫的一个仆人！”

她仰视他避开的面孔。

“是不是，”她结结巴巴地说，“是不是你不想要我了？”

“你想想看！”他说，“你想想，要是人们都知道了——克里福德爵士和——唾沫淹死人啊——”

“那，我可以走啊。”

“走到那儿去呢？”

“哪儿都行！我自己有收入。我母亲留给了我两万英镑的信托基金，我知道这笔钱克里福德是不能动的。我可以离开的。”

“但是也许你不想走呢？”

“我会，我会走的！我才不管会发生什么事呢。”

“呵，你是那样想的吗？但你会在乎的！你不得不在乎，人人都会要考虑考虑。因为你得记着，你是查泰莱夫人，你在跟一个猎场守护人发生暧昧关系。如果我是一位绅士，事情就另当别论。是的，你会在意的，你不能不顾虑。”

“我不会在意那些东西的，我是夫人又怎么样！我真的讨厌这个名称，人们每次这样称呼我的时候，我总感觉他们在嘲弄我。是的，他们是在嘲弄我！甚至你在称呼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我！”这是他第一次正视她，他直视着她的双眼。“我并没有嘲弄你的意思。”他说。

当他这样看着她时，她发现他的眼睛阴暗起来，十分阴暗，他的瞳孔也张大了。

“你一点都不担心后果么？”他声音沙哑地问道，“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别等到无可挽回的时候，那就太迟了。”

他的声音很奇怪，像是警告又像请求。

“可是我没有东西可以失去。”她急躁地说道，“如果你觉得我会失去一些东西的话，你要明白，那正是我愿意失去的。你是在为自己担忧吧？”

“唉！”他简单地答道，“是的，我是在担忧！我害怕！我害怕所有这一切。”

“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她问道。

他很快地将头向后甩了一下，意思是说外面的世界。

“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人！他们所有的这一切。”

说完，他弯下腰来，突然在她不愉快的脸上亲了一下。

“不，我无所谓，”他说，“让我们来吧，别的都不管了！不过要是有一天你后悔做了这种事——”

“不要敷衍我。”她恳求道。

他的手指轻抚着她的脸颊，再次突然地吻了她。

“我们进屋吧。”他温柔地说道，“这样你可以把雨衣脱了。”

他把枪挂起来，脱去那件已经打湿的外衣，然后去把毯子取了出来。

“我多带了一条毯子过来。”他说，“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把这一条盖在身上。”

“我不能呆太长时间，”她说，“七点半我得回去吃晚餐。”

他迅速望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他的表。

“好吧。”他说。

他关上门，在悬挂着的防风灯里点起了小小的火光。

“哪一天我们要玩个时间长的。”他说。

他小心地把毯子放下，一条叠好的用来枕她的脑袋。然后他在那张小凳上坐了一会儿，他把她拉到身边，用一条手臂紧紧搂住她，另一只手在她身体上游走。当他发现她的秘密时，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她薄薄的衬裙下，什么也没穿。

“哦！触摸侬是什么劲头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爱抚着她的臀部和腰部那细嫩、温暖而私密的肌肤。他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用他的脸颊轻轻地蹭着她的小腹和大腿。他是那么迷醉，让她惊讶不已。触摸她生动而隐秘的肉体时，他所感到的那种美，那种心醉神迷的欢欣，是她所不了解的。因为只有激情可以意识到它。激情消逝的时候，再美的东西也会显得莫名其妙，甚至有点可鄙；温暖的、生动的，因肉体接触而产生的美，比视觉上的美要更深厚得多。她可以感到他的脸在她的大腿上、小腹上，在她臀部，温柔地滑动，感到他的髭须，他的柔软而浓密的头发，紧紧地擦过她的肌肤，她的双膝开始战栗起来。在体内幽远的深处，她感到了一种新的躁动，一种新的裸露在浮现。她有些害怕起来。她觉得他不能再这么爱抚她了。他紧紧地搂抱着她，而她还在等着，等着。

当他进入她的身体，在强烈的安慰与满足中寻求到纯粹的平和时，她还在等待着。她觉得自己似乎被忽视了。但是她知道，那多半是由她自己造成的。她决意要自己进入这种单独状态。现在也许她是注定要这样了。她静静地躺着，感受他在她体内的动作，他深深陷入的专注，他在射精时的突然战栗，然后他的拱动慢慢舒缓下来。这种臀部的拱动，无疑有些可笑。假如你是一个女人，而且在做这种事情，无疑会感到男人屁股的这种拱动极为可笑。无疑会感到男人的这种姿势和动作十分可笑！

但是，她安静地躺着，没有畏缩。甚至他做完之后，她也没有像原来和迈克利斯在一起时那样，奋起争取她自己的满足；她静静地躺着，泪水慢慢盈满眼眶，然后流淌下来。

他也静静地躺着，但是紧紧搂住了她，他想用自己的腿放在她那双可怜的裸腿上面，这样可以让她温暖些。他以一种亲密而自信的温暖躺在她的身上。

“乃冷吗？”他温柔地小声问道，好像她离他很近很近。而她却远远地遭到冷遇。

“不冷！但是我得走了。”她温和地说道。

他叹息着，把她搂得更紧了，然后他又放松下来歇歇。

他没有猜到她会流泪，他以为她此时此刻的感受和他的一样。

“我得走了。”她又说了一遍。

他起身在她身旁跪了一会，吻她大腿的内侧，然后把她撩起的裙子拽下来，同时在防风灯十分微弱的光亮中不假思索地系上自己的衣服，甚至都没有转过身去回避一下。

“哪一天乃一准来农舍。”他说着，温情，坚定，安闲地望着她。

但是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儿，向上凝视着他，心想：陌生人！陌生人！她甚至觉得有点怨恨他。

他穿上外衣，寻找着掉在地上的帽子，然后挎上了枪。

“来吧！”他低头看着她，眼神热情而平和。

她慢慢站了起来，她不想走；却也不想留在那儿。他帮她穿上那件薄薄的雨衣，看看她是不是把衣裳都整理好了。

他打开门，外面黑了。那条忠实的猎犬看见他就欢快地站了起来。细雨灰蒙蒙地在黑暗中飘洒着。天真的很黑了。

“俺得打上灯。”他说，“不会有人的。”

狭窄的小径上，他前面带路，防风灯低低地摇晃着，照亮了地上湿漉漉的草，闪着黑色光亮的树根就像蛇一样，花儿也无精打采。除此之外，雨中的一切，都灰蒙蒙的，一片漆黑。

“哪一天乃一准来农舍。”他说，“乃会来的吧？俺们一不做二不休。”

她对于他这种奇特而持续想要她的欲望感到很迷惑，他们之间没有交流，他甚至从来没跟她真正说过话，而她也不由自主地厌恶他的土话，他说“乃一准来”的时候似乎不是在跟她说话，而是跟一个普通的女人在说话。看到骑马道上毛地黄的叶子，她知道大概已经走到什么地方了。

“现在七点一刻，”他说，“你还赶得上。”他的声调变了，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疏远。当他们转过了路上的最后一个弯，走向淡褐色的篱墙和园林门的时候，他把灯火吹灭了。“这儿我们可以看得见路了。”他说着，轻轻扶住她胳膊。

但是，走起路来还真是不容易，对付脚下的泥土还需要诀窍，不过他还是可以凭感觉踏出路来，他已经习惯了。到了园林的门口，他把电筒交给她。“园林里还是有点亮的，”他说，“不过，你还是拿着它吧，免得走错了路。”

的确，在空旷的园林中，似乎有着一种幽灵似的灰色的微光。突然，他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手又在她衣服下面摸索起来，冰冷而潮湿的双手触摸着她温暖的肉体。

“抚摸着一个乃这样的女人，我就是死也心甘！”他沙哑的嗓音说道，“哪怕只能多呆一分钟也好。”

她觉着他对她的欲望又在重新燃起。

“不！我得赶紧走了！”她有点慌乱地说。

“呃，好吧。”他应道，马上改变了态度，让她走开了。

她转过身，却又马上掉转头来对他说：“吻吻我。”

他在黑暗中朝她弯下身，吻了吻她的左眼。她扬起她的双唇，他轻轻地吻了一吻，但很快就退缩了。他不太喜欢那种唇吻。

“我明天再来。”她一边说，一边往回走，“如果可以的话。”她加了一句。

“那好，不要来得太晚。”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她已经完全看不见他了。

“晚安。”她说。

“晚安，夫人。”他答着。

她停下来，回过头朝着那潮湿的黑暗中望去。夜色中她只能看到他黑糊糊的一片。“干吗这样说？”她说道。

“那好吧。”他回答道，“那么，晚安，快回去吧！”

她隐没在了灰黑的夜色之中。到家时她发现旁门还开着，于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里。当她关上房门的时候，晚餐的铃声响了，但她还是决意要洗个澡——她必须给自己洗个澡。“以后再也不能这么晚了。”她心想，“这未免太恼人了。”

第二天她没去树林，倒是跟着克里福德到尤瑟维特去了。他现在可以偶尔坐车外出了，他雇了一个强壮的年轻人做司机，必要时，年轻人可以帮他从车上下来。他是特地来看他的教父，莱斯利·温特的。莱斯利住在尤瑟维特附近的希普利宅邸，是一位富有的老绅士，在爱德华七世时代，他是那些有过黄金时期的、富有的矿主之一。爱德华七世因为打猎，还在希普利庄园住过几次。这是一所十分堂皇的老式的灰墙宅邸，里面陈设考究，温特是独身，他对于自己家里的这种布置风格很是骄傲；但是，这所宅邸却被煤矿包围在中间。温特依赖于克里福德，但是由于那些画报上的照片和文学，他个人对他并无太多的尊敬。这老绅士是爱德华七世那一派的纨绔子弟，在他看来，生活就是生活，那些舞文弄墨的人又是另一回事。而对于康妮，这老绅士却总是殷勤备至；他觉得她是一个魅力十足、端庄文雅的少妇，跟克里福德一起生活未免有些可惜，而且她也不可能带给拉格比一个继承人，这是最为遗憾的事情。不过他自己也没有子嗣。

康妮在想，要是他知道了克里福德的猎场守护人和她发生了关系，还跟她说“哪一天乃一准来农舍”，他会说什么呢？他肯定会憎恶她，轻蔑她，因为他几乎仇恨劳动阶级的人挤到跟前来。假如她的情人是和她同一阶级的人，他是不会介意的，因为康妮天生就被赋予了那种端庄、顺从、柔和的气质，也许这就是她的天性。温特常称她“亲爱的孩子”，还送了她一幅十八世纪可爱的女子小画像，她违心地接受了。

康妮全神贯注地想着她和猎场守护人的事。毕竟，温特先生是个真正的绅士，是老于世故的人，他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有品位的个人来看待；他不会用“乃”、“侬”这样的字眼而把她跟其他的女人混为一谈。

她那天没去树林里，第二天也没有去，第三天也没去。只要她觉得，或者设想自己感到那人在等她，想她，她就不去那儿。但是到了第四天，她就坐立不安了。不过她仍然不愿意到树林中去，再一次把她的双腿朝那个男人张开。她想尽了一切她可以做的事情——到谢菲尔德去，或者去拜访一些朋友，可是一想到这些事情，她就觉得很反感。最后她决定出去散散步，但不是去树林那边，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穿过园林樊篱那边的小铁门，她可以到马瑞海去。那是一个阴沉的春日，天气还比较暖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沉浸在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事中。她对外界的事物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到了马瑞海的农庄，她才突然在狗的狂吠声中惊醒。马瑞海农庄！这个农庄的牧场都延展到拉格比园林的围墙边了！所以都成邻居了，但是康妮却好久没有到这儿来了。

“贝尔！”她对那只白色的大巴儿狗说，“贝尔！你忘记了我了吗？不认识我了？”她有些怕狗，贝尔一边向后退，一边狂吠。她想穿过那个农家院子，到畜牧场那条路上去。

弗林特太太走了出来。她和康妮一般年纪，原来是教师，但是康妮疑心她是个虚伪小人。

“呀，是查泰莱夫人！哎呀！”弗林特太太的眼睛里闪着光芒，脸红得像个小女孩，“贝尔，贝尔，怎么了？竟对查泰莱夫人吠叫啊！贝尔，好了，别叫了！”她几步冲了过去，挥舞一块白布驱赶着狗，然后走向康妮。

“它原来还认识我的。”康妮说着，跟她握了握手。弗林特一家是查泰莱家的佃户。

“它怎么会不认识夫人您呢？它就喜欢炫耀。”弗林特太太十分热情地说着，她红着脸抬起头来，有些慌乱地看着康妮，“不过它好久没有看见您了。您的身体好些了吧？”

“是啊，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

“我们怎么整个冬天几乎都没看见夫人您呢。您进来坐坐，看看我的宝宝吗？”

“好吧！”康妮犹豫了，“就待一会儿。”

弗林特太太赶忙跑回去收拾屋子，康妮慢慢地跟在她后边，幽暗的厨房里，水壶正在火上沸腾，康妮在那儿迟疑不决，这时弗林特太太走了回来。

“真是对不起。”她说，“您往这边来吧。”

她们走进了起居室，一个婴儿正坐在炉边的破旧地毯上，桌上简单地摆了一些茶点。一个年轻的女仆害羞地而笨拙地退到走廊上。

这个宝宝大概一岁，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一头红发，随父亲，还有两只懵懂的淡蓝色的小眼睛。这个女孩一点都不认生，坐在一堆衬垫中间，四周都是布娃娃和其他的玩具，现在这很时髦。

“哇，真是个可爱的小宝贝！”康妮说，“瞧她长得多好！真是一个大胖娃娃！大胖娃娃！”

孩子出世的时候，她送过她一条围巾，后来又给了她一些赛璐珞鸭子做圣诞节礼物。

“嘿，约瑟芬！你知道谁来看你了吗？看看这是谁，约瑟芬？查泰莱夫人——你认识查泰莱夫人的，不是吗？”

这怪懵懂的小家伙，不知天高地厚地瞪着康妮，“夫人”对她来说和其他东西没什么两样。

“来！到我这儿来好不好？”康妮对孩子说。

这孩子怎样都行，康妮把她接过来放在腿上。把孩子抱在腿上是多么温暖、多么可爱的一件事啊！这么柔软的小手臂，无意识的放肆的小腿！

“我正准备自己随便喝点茶的。卢克到集市上去了，我自己想什么时候用茶就什么时候用。您在这儿喝杯茶吧，查泰莱夫人？我想这种茶点夫人自然是用不惯的，但是您如果不介意的话……”

康妮很愿意喝杯茶，但是她不喜欢人家提到她习惯了的事情。桌上重新换上了最漂亮的茶杯，最好的茶壶。

“但愿不会给你添麻烦。”康妮说。

然而，要是弗林特太太不麻烦，哪来的乐趣！康妮逗着宝宝玩，小女孩的无畏把康妮逗乐了。她从这小宝宝柔软、温暖的身上感到一种深深的快感。这年轻的小生命！这样的无畏！正是因为无助，她才无畏。所有其他人，都因畏惧而如此狭窄！

她喝了一杯相当浓的茶，吃了些精美的黄油面包和罐头李子。弗林特太太因为兴奋而满面红光，同时也很拘束，仿佛康妮是某个英勇的武士。她们谈着女人的私房话，两人都兴致盎然。

“但是这茶点太糟糕了。”弗林特太太说。

“比我家里用的还好呢。”康妮说得很真诚。

“哦——呵！”弗林特太太自然是不相信的。

最后康妮还是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她说，“我先生不知道我上哪儿了。他肯定又会东想西想了。”

“但他绝对想不到您会在这儿的。”弗林特太太高兴地笑道，“他一定会派人四处喊您的。”

“再见了，约瑟芬。”康妮亲吻了孩子，用手揉了揉她红色的软发。

弗林特太太坚持要去替康妮开门，大门上了锁，而且用门闩插上了。康妮走到了农庄门前的小花园里，小花园被绿篱环绕着，小径旁种着两行报春花，绒乎乎的，很富贵的样子。

“这报春花开得多漂亮啊！”康妮说。

“卢克管它们叫‘没心没肺’，”弗林特太太笑着说。“摘些走吧。”

于是她热心地帮康妮采了好些天鹅绒般的报春花。

“够了！够了！”康妮说道。

她们来到小花园的门边。

“您想从哪条路走？”弗林特太太问道。

“还是走畜牧场那条路吧。”

“我想想！哦，对了，母牛在挤奶场里，不过还没有挤完。但是门锁上了，你得爬过去呢。”

“那我就爬过去好了。”康妮说。

“还是我陪您到栅栏那边去吧。”

她们走下那片让兔子糟蹋得不像样的草场。鸟在林中拼命啭鸣着傍晚的欢欣。一个男人正在召回最后一批母牛，这些母牛慢条斯理地走在草场上踏出的一条小径上。

“它们晚了，今晚挤吧。”弗林特太太愤愤地说，“它们知道卢克天黑以前不会回来。”

她们来到栅栏边，栅栏另一边是浓密的小杉树林。那儿有个小门，但是锁上了。门里面的草地上立着一个空瓶。

“这是那个猎场守护人盛牛奶的空瓶子。”弗林特太太解释道，“我们装了牛奶就给他拿到这里来，然后他自己把它取回去。”

“什么时候取呢？”康妮问道。

“呵，他什么时候到这边来就什么时候取。一般都是早上。那好，再会了，查泰莱夫人！您一定要常来啊，跟您在一起真是很开心。”

康妮跨过栅栏，走到了一条窄窄的小径上，小径两旁挺立着密密麻麻的小杉树。弗林特太太穿过草场往回跑去，戴着一顶太阳帽，因为她真正是位教师。康妮不喜欢这些新植的树林；这么浓密，让人觉得恐怖又压抑。她低着头匆匆赶路，想着弗林特太太的孩子，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不过她两条腿会像她父亲，有点罗圈。现在已经能看得出来了，但是也许长大了就会好的。要一个孩子是多么让人兴奋、多有成就感的事啊，看弗林特太太有多得意！她有的，康妮没有，而且显然不可能有。是的，弗林特太太为人母了，是值得炫耀炫耀。但这使得康妮有点儿，稍微有点儿，嫉妒起来。她实在是有些嫉妒。

突然她从沉思中惊醒，轻轻惊叫了一声。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是猎场守护人。他在路中间站着，就像巴兰的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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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讶地说道。

“你是怎么来的？”她喘着气问道。

“你是怎么来的？你去小屋了吗？”

“没有！哦，不！我刚去了马瑞海。”

他好奇地看着她，像在探寻着什么，她有些内疚地低下头。

“你现在是要到小屋去吗？”他有些严厉地问道。

“不，我去不了。我待在马瑞海。没有人知道我去哪儿了。我已经晚了，我得赶紧走。”

“好像是在想甩掉我吧？”他微笑着说，话里有一丝嘲讽。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怎么，有别的原因吗？”他说着，几步走上前去抱住了她。她觉得他的身体是这样可怕地紧贴着她，这样兴奋。

“哦，不要，现在不要。”她叫出声来，想把他推开。

“为什么不行？现在才六点钟，你还有半个小时。不，不！我现在就要你。”

他紧紧地抱着她，她感到了他的急切。她那古老的本能开始在为自由而挣扎了，但是她体内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又迟钝又沉重。他的身体更急切地紧贴着她，她已无心去挣扎了。

他朝四处看了看。

“来——到这儿来！从这里过来。”他一边说，一边紧紧地盯住浓密的杉树林，这都是些小杉树，还没怎么长大。

他回头看着她。她看着他的眼睛，那么强烈、那么明亮、凶悍，充满了旺盛的精力，可不是爱意。不过她的意志已经松懈下来。她的肢体感到一阵奇异的沉重。她妥协了，放弃了。

他领着她穿过多刺的树林，那树林像墙一样很难通过，他们一直走到一块稍微空旷的地方，这里只有一堆枯死的大树干。他把一两根干枯的大树干扔到地上，再把他的外套和背心盖在上面，她得像动物似的，躺到树的树干底下，而他就站在旁边等着，只穿着衬衣和裤子，用着了魔似的双眼望着她。不过他还是考虑很周到的——他让她舒舒服服地躺着。不过，他却把她内衣的带子弄断了，因为她只是被动地躺在那儿，一点也不配合。

他只把前身裸露着，当他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觉得他赤裸的肉体紧贴着她。好一会儿，他在她体内静静地待着，沸腾着，颤抖着。当他开始动作起来的时候，在一种突然而不可抑制的兴奋中，唤起一波又一波的新奇快感。一阵一阵，慢慢地波动起伏，好像轻柔的火焰在轻轻拍打，轻柔得就像羽毛，向着光辉的顶点奔涌，那么激烈，那么美妙，要熔化了她的整个身体似的。有如钟声，一波接一波地登峰造极。她躺在那儿，不由自主地发出狂野而细微的呻吟，直到最后叫出声来。但是这一切结束得太快了，太快了，她无法再用自己的活动来强行让自己结束。这一次是不同的，真的不同。她什么也不用做。她无法再让他坚硬而紧紧咬住，以达到她自己的满足。她只有等待，等待，心中呻吟着，感受着他在抽出，抽出，缩小，直到他从她体内滑脱、离去的那一关键时刻。她的子宫张开着，温柔地、温柔地喧闹着，好像潮水下面的海葵，喧闹着要他再次进入，成就她的满足。她沉浸在激情中，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他，他从来没有完全从她体内滑脱出来，她能够感到他柔软的小芽在她体内动弹，一种奇异而有节奏的慢慢加快的动作，使得这种奇异的节奏也在她体内伸展开去，慢慢地膨胀、膨胀，直到最后充满她整个分崩离析的意识，这时候，那种难以言表的运动重新开始，其实那并不是一种运动，而是感觉在纯粹的深海旋涡中翻腾着越来越深入地穿透到她的所有组织和意识中去，直到她最终成为一种和旋涡同中心的感觉流体，而她躺在那儿无意识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声。声音从无边的黑夜里传出来，那意味着生命！那男人怀着敬畏听着从他身下发出的这种声音，同时将他的生命喷射在她的体内。当那声音逐渐平息时，他也停下来，静静躺在那儿，什么也不知道；而她也慢慢松开他，懒洋洋地躺在一边。他们就这样躺着，什么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二人都迷失了自己。最后，他开始醒过来，发觉自己无遮挡地裸露着，而她则觉察到他的身体正从对她的紧紧环抱中松开。他正在坍塌；但是她心里感觉无法忍受他从她身体上下来。他现在必须永远覆盖在她的上面。

但是他最终还是抽身了。他吻她，给她遮盖起来，然后开始遮盖自己。她躺在那儿，仰望着头上的树干，还无法动弹。他站着扣好他的裤子，朝四周看了看。密林中鸦雀无声，只有那条诚惶诚恐的狗躺在那里，爪子放在鼻子上。猎场守护人又在干枯树干堆上坐了下来，默默拿起康妮的手。

她转过身看着他。

“这一次我们同时达到了高潮。”他说。

她没有回答。

“如果能这样真的挺不错。多数人一辈子都没体验过这个呢。”他像是在梦中说话。

她看着他的沉思的脸。

“是吗？”她说，“那你觉得快乐吗？”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快乐，”他说，“是的，可还是不要谈吧。”他不想她再谈这个。于是他俯下身来，吻了她，她觉得他一定会永远这样吻她。

最后她坐了起来。

“人们不是能经常同时达到高潮的吗？”她用一种天真而好奇的语气问道。

“有很多人从来都没有过。你只要看他们一付夹生面孔就可以知道。”他不知不觉说出口，但是心里又觉得后悔开了这个头。

“你和别的女人也这样同时达到过高潮吗？”

他看着她，觉得好笑。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她知道，他不想告诉她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说的。她看着他的脸，对他的激情还在她五脏六腑运行。她在尽力克制着自己，因为她已经感到迷失了自我。

他穿上背心和外套，再次艰难地穿过杉树林到小径那里去。

落日最后的几缕余晖撒在树林里。“我不跟你一块儿走了。”他说，“这样会好一些。”

她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不忍转过身去，而那猎犬却焦急地站在一旁等着他出发了，他似乎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了。确实没有话了。

康妮慢慢走回家，认识到身上另一种东西的深度。另一个自我活在她体内，正在燃烧、熔化，在她的子宫和五脏六腑中软软的感觉，她和这自我一起酷爱他。酷爱到走路时两膝酥软的地步。在她的子宫和五脏六腑中，她在流动，在奔腾，而一个最天真的女人，她在那种对他的酷爱中又是脆弱无助的。感觉就像是个孩子，她心想；就像有个孩子在我身体里。就是这样，就好像她一向都紧闭的子宫张开了，充满了几乎是负担然而很可爱的新生命。

“我要有个孩子就好了！”她心想，“要是他是孩子，我怀上他就好了！”——想到这个，她的肢体都融化了，她明白了，有个自己的孩子，和跟一个自己五脏六腑所渴望的男人有个孩子，这两者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前者似乎是平常意义上的有孩子，但是跟一个在自己五脏六腑和自己子宫中酷爱的男人有个孩子，就让她感觉和原来的自我大不相同了，感觉好像自己正在深深地，深深地沉入到整个女性的中心，沉入到孕育创造的睡眠中。

让她感到焕然一新的并不是这种激情，而是如饥似渴的酷爱。她原来对此一向很惧怕，因为那让她感到无助；她现在仍然恐惧，她害怕自己爱他爱得太深，迷失了自我，抹杀了自我，她不希望自己被抹杀，像个奴隶，像个未开化的女人。她不能成为一个奴隶。她惧怕这种酷爱，然而她不想立刻去对抗它。她知道自己可以对抗。她心中像魔鬼一般固执，足以对抗从子宫充分膨胀起来的温柔酷爱，加以摧毁。她甚至现在就可以这么做，或者她认为可以这样做，然后她可以按自己的意愿专注于激情。

哦，是啊，像一个酒神女祭司，像一个酒神信徒那样狂热激昂，在树林中飞奔，去拜谒活的阳物伊阿科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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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背后没有独立的个性，他只是纯粹为女人服务之神！个体的男人，让他不敢侵入吧。他只是一个寺庙仆役，他只是举着属于她的阳物，只是阳物的保管者而已。

于是，在不断新的觉醒中，原来那种冷酷的激情在她心中一度升腾起来，男人在她心中又蜷缩为可鄙的对象，仅仅是举着阳物的人，当他的服务完成之后，便被撕得粉碎。她感到酒神女祭司们的那种力量充斥于她的四肢和全身，女人闪现出来，迅雷不及掩耳，将男性击倒；但当她感觉这些的时候，她的心很沉重。她不想这样，这一切大家都明白，是不妊的，不生育的；酷爱才是她的珍宝。这种情感这么不可思议、这么温柔、这么深邃而神秘！不，不，她宁愿放弃那冷酷而显赫的妇人权威；她已经厌倦了这种感觉，它让她变得那么生硬；她愿意沉入新的生命之池中，沉入无声地歌唱着酷爱之歌的子宫和五脏六腑深处。开始害怕男人为时尚早。

“我去马瑞海那边走了走，还跟弗林特太太喝了杯茶。”她对克里福德说，“我是想去看看小宝宝的。那孩子真是可爱，她的头发就像柔软的红蛛丝。多可爱的宝贝啊！弗林特先生到集市上去了，所以她和我，还有那孩子一起吃了些茶点。你有没有纳闷我去了哪儿？”

“是啊，我正觉得奇怪呢，但是我猜你肯定是去哪家喝茶了，”克里福德嫉妒地说。凭他的洞察力，他感到她身上有了一种新的东西，这种感觉是他所无法领悟的，但是他把这归结到了那孩子身上。他认为，困扰着康妮的是她不能生孩子，也就是说，不能自动生孩子。

“我看见您穿过园林到了铁门那里，夫人，”波尔顿太太说；“所以我还以为您可能是去了神父家。”

“我差点要往那儿去，可是后来又拐到马瑞海去了。”

两个妇人的目光相遇了：波尔顿太太灰色的眼睛十分明亮，似乎在探究什么；而康妮的蓝眼睛则是那么朦胧，奇异地透出美丽。波尔顿太太几乎很肯定康妮有了情人，但是这怎么可能呢，那个情人又会是谁呢？他到底是哪里的人？

“哦，常出去走走，看看女伴儿，对您的身体是很有好处的。”波尔顿太太说，“我刚跟克里福德爵士说，如果夫人肯多出去看看，多跟人家打打交道，对夫人是绝对有好处的。”

“是啊，我觉得出去走一趟挺高兴的，克里福德，那个孩子真是奇妙可爱而又放肆，”康妮说，“她的头发就像蜘蛛网似的，是那种鲜光的橙红色，那双瓷器般的浅蓝眼睛，十分奇特、放肆。当然啦，她是个小女孩，不然不会这么大胆，简直赛过任何小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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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说得一点不错——是个地道的小弗林特。他们始终是冒失的棕色脑袋的一家人。”波尔顿太太说。

“你不想看看她吗，克里福德？我已经约了她们来喝茶，这样你可以看看她。”

“谁啊？”克里福德问道，不安地看着康妮。

“弗林特太太和她的宝宝，下星期一过来。”

“她们可以去你楼上的房间喝茶。”他说。

“怎么啦，你不想看看那孩子吗？”她喊道。

“呵，看看倒无所谓，不过我不想把喝茶的时间都搭进去陪着她们。”

“哦！”康妮喊道，一双蒙眬的大眼睛望着他。

她没有真正看见他，他是另外一个人了。

“你们可以舒舒服服地在楼上的房间里用茶嘛，夫人。克里福德爵士要是不在那儿，弗林特太太会觉得更自在的。”波尔顿太太说。

她已确信康妮有了情人，她的灵魂充满了欢欣。但是那人是谁呢？他是谁？也许弗林特太太那儿可以找到一些线索。

当天晚上，康妮不想洗澡。他肉体同她肉体接触的感觉，他对于她的那种黏着状态，使她十分留恋，在某种意义上讲，是神圣的。

克里福德觉得很不安。他不愿让她晚饭后离开，而她却渴望着能有更多的时间一个人待着。她看着他，但眼神却是顺从的。

“我们是玩牌呢，还是我给你读书，或者，干些别的什么？”他不安地问。

“还是你读书给我听吧。”康妮说。

“读什么呢——诗还是散文？要不读一段戏剧？”

“就读拉辛的吧。”她说。

用庄重的法式风格读拉辛的书，是他原来的拿手好戏，但现在他似乎生疏了，而且还有点儿局促；其实他倒是更喜欢听收音机。但是康妮却在做手工活儿，她用自己的衣服为弗林特太太的孩子裁剪了一件小衣裳，那是她从一件浅黄色的丝绸外衣上裁剪下来的。回家之后到晚饭前她一直在忙着裁剪，克里福德的读书声不绝于耳，她温婉地、静静地坐在那儿，全神贯注地为这件小衣服缝缀着。

她的内心仍可以感觉到激情的轰鸣，像深沉钟声的余音。

克里福德跟她说了些关于拉辛的问题，话已经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是的！是的！”她抬起头望着他，说道，“是很精彩。”

她温柔娴静地坐在那儿，双眼闪耀着深邃的蓝色光芒，这使克里福德再次惊恐起来。她从来没有这样完全地温柔娴静过。他不由自主地对她着了迷，好像她的芳香使他如醉如痴。这样，他无力地继续读着诗，他那浑厚的法文发音，对她而言，就像是烟囱里的微风。拉辛的那点东西，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沉醉在温柔的狂喜中，就像森林飒飒作响地发出朦胧欢乐的春之吟，抽芽长蕾。她可以在同一个世界上感受到那个男人和她在一起，那个无名的男人，他在漂亮地走动，因为有生殖器的神秘而漂亮。而在她自己身上，在她所有的血管里，她感觉到他和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在她的整个血脉中，像一道曙光。

“因为她没有手，没有眼，没有脚，也没有丰富的金发……”

她仿佛一片森林，一座灰暗的山路纵横的橡树林，成千上万盛开的花朵在这里无声地低语。同时，欲望之鸟在她广阔而错综复杂的身体中沉睡。

克里福德的话语还在继续，那是一种唧唧哝哝的离奇声音。这声音多么离奇！他看起来是多么怪异啊，他俯在书本上，样子古怪，贪婪，却又显得有教养，他的肩膀宽厚有力，但却没有真的腿！多么怪异的生物啊，他有某种鸟类的尖锐、冷酷而固执的意志，他没有温情，一点都没有！这就是未来的生物，没有灵魂，只有极其警觉而冷酷的意志。想到这里，她微微地战栗起来，她很怕他。不过，那轻柔温暖的生命之火比他更旺盛，他还不知道真相呢。

诗读完了。她猛地惊醒。当她抬头看见克里福德的那双眼睛时，更是吓了一跳。那眼睛灰白而怪异，仿佛满腔仇恨。

“谢谢啦，拉辛的诗真是读得漂亮！”她温柔地说道。

“差不多跟你听得一样好。”他冷酷地说道，“你在做什么？”他问。

“给弗林特太太的孩子做件衣裳。”

他转过头去。孩子！又是孩子！她整天只想着这些。

“毕竟，”他用一种演说的口吻说，“我们能从拉辛那儿得到我们想要的任何东西。有条有理的情感比混乱的情感更重要。”

她朦胧而茫然地注视着他。“是的，是这样的。”她说。

“现代社会里人们肆意放纵情感，那只会使它平庸化。我们所需要的，是古典的约束。”

“是的，”她慢慢说道，想起了他听收音机情绪化的痴语时那茫然而无情的面孔。“人们假装有感情，其实他们什么都感受不到。我想这便是所谓的浪漫了。”

“一点不错！”他说。

实际上，他已经很疲惫了。这种夜晚让他疲惫不堪。与其这样度过夜晚，他倒宁愿去读点技术书，或者跟矿场的经理说说话，要不听听收音机。

波尔顿太太端了两杯麦乳精进来：一杯给克里福德，帮他入睡；一杯给康妮，让她重新长胖。这是她推荐的一种常规的睡前饮料。

喝完了麦乳精，康妮高兴地走开了。感谢上帝，她不必帮着克里福德就寝。她拿起他的杯子放在托盘上，然后拿起托盘，准备把它放在外面。

“晚安，克里福德！睡个好觉！拉辛的诗就像梦一样能深入人心。晚安！”

她飘然走到门口。她竟没有吻他就这么走了，他的双眼尖锐而冷酷地看着她，好啊！他整晚的时间都用来为她读诗了，而她说了晚安之后竟然没吻他。她竟这样冷酷无情！即使这种吻别只是一种礼节，但生活不就是构筑在这些礼节之上吗。她可真是个布尔什维克！她的天性就是布尔什维克的！他冷冷地、恼怒地盯着那扇她走出去的门，真是让人生气！

对黑夜的恐惧又降临了。他是一个神经质的网络，而当他没有振作精神工作并如此精力充沛时，或者当他不在收听收音机并如此彻底保持中性时，他就被焦虑和一种危险地迫近的虚无之感纠缠着。他感到很害怕。但如果康妮愿意，她是能够让他摆脱恐惧的。可是显然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她那么冷酷无情，对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熟视无睹。他把他的生命都寄托在她身上，她还是那么无情无义。她只想我行我素。“女士好任性。”

现在她又醉心于孩子。只是因为那会是她自己的，完全是她自己的，而不是他的！

克里福德的身体总的来说还是很强健的。他看起来很健康，气色也很好，他的双臂宽厚有力，胸膛厚实，他长胖了。然而同时，他又非常惧怕死亡。一个可怕的洞穴似乎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威胁着他，一种虚无，他的精力将崩溃成这种虚无。他不时精疲力竭地感觉自己死了，真的死了。

因此，他那双微突的灰眼睛就会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神情，诡秘却有点痛苦，冷酷而又肆无忌惮。这是种特别奇异的神情，这种肆无忌惮的表情：好像他已经战胜了生命，并不惧怕生命本身。“谁了解意志的奥妙——因为它竟然能战胜天使——”

但是他所惧怕的，是那些不能入睡的夜晚。那真是可怕，灵与肉的毁灭从四面八方向他逼来。这时候，毫无生气地存在，多么可怕！在夜晚，毫无生气地存在着。

但现在他可以按铃叫波尔顿太太过来。这是他最大的安慰。她会穿着睡衣走进来，辫子垂在背后，虽然那棕色的发辫中会掺杂些许白发，但却奇异地拥有一种少女般的柔和气质。她会为他沏上一杯咖啡或甘菊茶，她会跟他玩象棋或皮克牌。甚至在她昏昏欲睡时，她也能很神奇地下一手好象棋，使他觉得胜之无愧。这样，在寂静的深夜，在那种亲密的氛围中，台灯将孤寂的灯光洒到他们身上，他们就这样坐着，或是她坐着，他躺在床上。她几乎睡着了，而他则几乎陷入某种恐惧。他们就这样玩着，一起玩着——然后一起喝杯咖啡，吃点饼干，在这种万籁俱寂的深夜，两人都不怎么说话，但是彼此都觉得很安详。

这天晚上，波尔顿太太琢磨着究竟谁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她想起了她的特德，虽然他死了那么长的时间，但她从来没有觉得他已经完全死去。当她想起他时，她原来对于这个世界的嫉恨，尤其是对那些雇主的由来已久的怨恨，便清醒过来，是他们害了他。虽然那些主子们并没有亲手残害他的生命。但是，在她的情感上，她觉得他们害了他。因为这个，在她内心深处，她是个虚无主义者，有真正的无政府主义倾向。

半睡半醒中，她的特德和查泰莱夫人那不知名的情人似乎混在一起了，这一来，她觉得自己和另一个女人都在憎恶克里福德爵士，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而同时，她却在和克里福德玩皮克牌，还用六便士赌输赢。跟一位准男爵玩皮克牌，即使输了六便士，也是引以为荣的事呢。

他们玩牌时，总要赌一把。这样他可以忘掉自己。他常常会赢。今天晚上他又一直在赢。这一来，不到第一道曙光出现，他是睡不着了。幸运的是，四点半左右，曙光就出现了。

此时，康妮正在床上酣睡呢。但那个猎场守护人，却久久不能安息。他关上鸡笼，在树林里转了一圈，回家吃了晚餐。但之后他并没有上床，而是坐在炉火边沉思。

他回想起他在特沃希尔的童年，回想起五六年的婚姻生活。他想起了他的妻子，那照例是让人心酸的。她是那样粗暴！但是自从他一九一五年春天入伍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然而她却还在这儿生活着，不过三英里之遥，而且比以前更粗暴。他希望有生之年不要再见到她。

他回想起他作为一个士兵的海外生涯。由印度到埃及，再回到印度：盲目而没有思想的生活，成天和马匹待在一起；爱他也为他所爱戴的上校；他当军官的那几年，一个中尉，本来还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升为上尉的。然后上校死于肺炎，他自己死里逃生；健康受到损害；他深重的不安；他离开军队回到英国，重新成了工人。

他只是苟且偷生。他本来以为在这树林中，至少短期内，会很安全。那儿没人来打猎，他只需养好野山鸡就行。他不用伺候人打猎。离群索居便是他想要的一切。他得有某种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而这便是他的故乡。这里甚至还有他的母亲，虽然她对他而言并不十分重要。他可以继续生活，一天天存在着，不跟人接触，不抱希望。因为他不知道该对自己做些什么。

他真的不知该对自己做什么。因为他当了几年军官，混在其他军官和公务员及其妻小中间，他丧失了所有“进取”的雄心。在中产阶级和上层阶级中，有的是冷酷——好奇的隔岸观火式的冷酷和毫无生气，他了解他们，这使他感到寒气逼人，感到和他们有天壤之别。

所以，他回归了自己的阶级。在那里，去发现他几年外出期间已经忘却了的东西，一种小家气，一种极其讨厌的庸俗举止。他现在终于承认举止多么重要。他还承认，假装不在乎一两个铜板和生活琐事，同样也很重要。可在这些平民之中，是没有伪装的。熏肉的价钱是多一枚铜板还是少一枚铜板，比改动福音书还重要。他无法容忍这个！

况且，还有工资纠纷。因为在有产阶级中生活过，他明白，期待解决工资纠纷是毫无用处的。除了死，没有什么解决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去在乎，不去在意工资问题。

但是，如果一个人没有钱，又不幸，就不得不去在意。无论如何，这是他们所能担心的唯一的事。对金钱的在意，就像毒瘤一样，吞噬着一切阶级的个人。他拒绝在乎金钱。

那么，然后又怎样呢？不关心金钱，生命提供给你什么呢？什么都没有。

而他可以独自生活，淡淡地满足于孤身一人，养养野鸡，让脑满肠肥的家伙最终在早餐之后将它们射杀。这是徒劳！极其徒劳！

但是，干吗在意，干吗操心呢？直到现在，在这个女人闯进他的生活之前，他既没有在意，也没有操心过。他几乎大她十岁。而从根本上讲，他在经验上要比她年长一千岁。他俩的关系日渐密切。他可以看得见他们俩被牢牢拴在一起，不得不共同生活的那一天。“因为爱之束缚难松绑！”

那又怎样呢？那又怎样呢？他得白手起家，重新开始吗？他必须跟这个女人纠缠在一起吗？他必须和她的残废丈夫大闹起可怕的纠纷吗？还有自己那粗鲁而记恨他的妻子，是不是也必须和她闹起可怕的纠纷呢？不幸啊！许多的不幸！而他不再年轻，仅仅是有浮力而已。他也不是无忧无虑的人。每一份苦楚、每一种丑陋都让他受伤，也会让这个女人受伤！

但即使他们摆脱了克里福德爵士和他的妻子，他们得到了解脱，他们又将做什么呢？他将怎样处置自己的一生？因为他总得做点什么吧。他不能让自己只做寄生虫，靠她的钱和自己的微薄退休金度日啊。

这个问题很难解决。他只能想到去美国，去那儿试试一种新的空气。他一点儿都不相信金钱万能。但是也许，也许有一些别的什么。

他无法停止思考，甚至无法入睡。他坐在那儿，呆呆地沉浸在痛苦的思索中，直到半夜，然后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取过他的外套和枪。

“走吧，小姑娘。”他对那条狗说，“我们最好去外边走走。”

这是一个繁星满天的夜晚，但是没有月亮。他缓缓走着，小心翼翼地迈着轻轻的步伐，谨慎地逡巡着。他唯一要对付的，是安置捕兔机的矿工们，尤其是马瑞海那边的斯达克斯门的矿工们。但现在是繁殖季节，连矿工们也不干预。然而，对偷猎者的谨慎搜索却缓和了他的神经，把他的思绪带到了别处。

当他谨慎地巡视了一圈后——那是一段将近五英里的路程——他觉得有些疲惫了。他走到小丘的顶端四下张望。除了斯达克斯门矿场那边隐约有声之外，一切都悄无声息，斯达克斯门的工厂从来都没停过工：除了工厂那边一排排耀眼的电灯之外，四下里几乎没有什么光亮。周遭一片灰暗，沉睡在烟雾之中。已经两点半了，甚至在熟睡中，这个世界还是那样躁动、残酷，火车的声音，还有大路上经过的货车的声音此消彼长，高炉中火光闪耀。这是一个铁与煤的世界，铁的残忍，煤的烟雾，无穷无尽的贪欲，驱动着整个世界的运转。只有贪婪，在睡眠中躁动的贪婪。

天有点冷，他咳嗽起来。一阵冷风吹过小丘，他想起了那女人。现在他宁愿放弃他所有一切或他将可能拥有的一切去换取这个女人，他想把她搂在怀里，暖暖地裹在一张毯子下酣睡。所有来世的希望和逝去的荣耀，他都愿为了她而放弃，只要有她在那，有她和他暖暖地在一条毯子下酣睡，只要能那样酣睡就足够了。似乎对他而言，能把她搂在怀里一起酣睡，是他唯一的需要。

他来到小屋，把自己裹在毯子里，躺在地上睡觉。但是他睡不着，觉得冷。此外，他深感残酷地感受到他自己粗犷的本性。他深感残酷地感受自己粗犷的孑然状态。他要她，想触摸她，想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共享完满时刻，沉沉睡去。

他重新起身，走出门去，这一次是朝园林门那里去，他慢慢沿着通向大宅的小径走。将近四点了，天气仍然清冷，天色尚未破晓。他已经习惯于黑夜，能看得很清楚。

渐渐地，渐渐地，那大宅像磁石般吸引着他。他想接近她。这不是情欲，不是的。而是粗犷的孑然状态，是对这种状态的残酷感觉，它需要有一个默默的女人被他抱在怀里。也许他能找到她；也许他甚至可以叫她出来：或者想个方法进去，到她那里去。因为这种需要是不可抗拒的。

他慢慢地、默默地攀上了通向门厅的斜坡。然后他绕过小丘顶端的那些大树，踏上了那条车道，这车道在大宅门前的菱形草地边上绕了一个大弯。他已经能看见矗立在宅子前菱形大草坪上的那两棵大山毛榉了，它们在夜色中暗暗伸出它们的树枝。

这就是那所大宅子了，矮矮的，长长的，影影绰绰，楼下克里福德的房间还亮着灯。但是她的房间在哪儿呢？那牵着柔情的另一端，把他无情地引到这里来的女人究竟在哪里？他无从知晓。

他又走近了些，手里握着枪，在路上默默站着，凝视着这座房子。也许现在他还可以找到她，用个什么方法看到她。这房子并不是无法攻破的，再说他又像盗贼一般精明。为什么不到她那里去呢？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等待，这时，曙光在他身后眬胧、不知不觉地降临了。他看到房间里的灯熄灭了。但是他没有发现波尔顿太太来到窗前，拉开古老的深蓝色的丝绸窗帘，独自站在漆黑的房间里，望着外面白天即将来临的灰暗天空，寻求被渴望的黎明，她等待着，等待着克里福德确信已经拂晓。因为只要他确信天已破晓，他几乎能马上入睡。

她睡眼惺忪地站在窗边等待。突然，她吃了一惊，几乎叫出声来。车道上竟然站着一个男人，那是黎明中的一个黑色身影。她脸色灰白地醒过来，不露声色地注视着，免得惊动了克里福德爵士。

日光开始迅速闯入世界，黑影好像变小了，但是更清晰。她认出了枪、绑腿和肥大的外衣——一定是猎场守护人奥利弗·麦勒斯。没错，因为那条狗像影子一样在那里东闻西嗅，等着他呢！

这人想干什么？他想把这房子里的人都叫醒吗？他站在那儿干吗呢？一动不动，仰望着这房子，像只发情的公狗一样，站在母狗的房子前。

老天哪！波尔顿太太灵光一闪，陡然明白了。他就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他！他！

想想看！嘿，她，爱薇·波尔顿，也曾经有点爱上了他。那时候，他是个十六岁的小伙子，而她是二十六岁的女人。她那时候正在学习，他在解剖学和她要学的其他事情上给了她很大帮助。他是个聪慧的男孩，拿过谢菲尔德文法学校的奖学金，学过法语之类的东西，但最终还是在井上当了个钉马掌的铁匠，他说那是因为他喜欢马，其实是因为他不敢走出去面对世界，只不过他不愿意承认罢了。

但他是个好小伙子，好小伙子，帮过她很多忙，那么聪明地把事情给她讲得一清二楚。他的机灵绝不下于克里福德爵士，而且总是跟女人们很合得来。人都说，他和女人比跟男人更合得来。

但是他后来竟然娶了贝莎·古茨，仿佛跟自己过不去。有些人结婚就是为了糟蹋自己，因为他们对某些事情已经失望了。也难怪这场婚姻会失败——在整个大战期间，他离开了几年；成了一个中尉之类的；一个十足的绅士，真是十足的绅士！——然后他又回到特沃希尔来当猎场守护人！真的，有些人得到了机会还不知道去把握！他又说起下层阶级的德比郡土话，但是她，爱薇·波尔顿，却知道他是可以像任何绅士那样，说标准英语的，真的。

哎呀！天哪！原来夫人爱上了他！嘿——夫人不是第一个：他确实有魅力。但这也太离奇了！一个是土生土长的特沃希尔男人，而夫人却是拉格比大宅的主妇！哎呀，要我说，这可真是给了大富大贵的查泰莱家族一记大耳光啊！

而他，这猎场守护人，看到白天渐渐到来，也明白了：那都是徒劳！想把你自己从孑然状态中解脱出来，这种尝试是徒劳的。你一生都得处于这种状态。只是偶尔，偶尔，可以填补空隙。偶尔！但是你得等待这偶尔。你得接受自己的孑然一身，坚守一生。然后接受填补空隙的偶尔。但是得有这样的偶尔来才行。你无法强求。

猛然间，牵引他来追寻她的该死欲念破碎了。是他自己打破它的，因为他必须这么做。这是一个需要双方都付出，才能达到的过程，如果她不自己走上前来，他便不应该再去追寻她。他不能这样做。他必须走开，直到哪一天她自己主动来到他身边。

他缓缓地在沉思中转过身，再次接受了孤独。他知道这样更好。她一定会到他身边来的：追寻她是没用的。一点用都没有！

波尔顿太太看着他渐渐消失，那条狗跟在他的身后。

“哦，原来这样！”她说道。“我从来就没有想到会是他，而他却是我本该想到的人！他是小伙子的时候，对我挺好的，那时特德死后不久。呵，呵！要是他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她得意地瞟了一眼已经熟睡了的克里福德，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第十一章

康妮正在清理拉格比的一间储藏室。拉格比有好几间这样的储藏室：这大屋本来就挤，但这家人从来不卖掉那些旧东西。乔弗利爵士的父亲喜欢收藏绘画，乔弗利爵士的母亲喜欢收藏16世纪意大利家具。乔弗利爵士自己喜欢古老的橡木雕刻箱子，教堂圣器储藏室的箱子。于是代代相传。克里福德收藏非常现代的画作，花的价钱十分公道。

于是，在储藏室里有爱德温·兰西尔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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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拙劣作品和威廉·亨利·亨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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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的乏味鸟窝，以及其他足以让一个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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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一跳的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作品。康妮决定哪天彻底清查一遍，整个儿来个大清理。而那些古怪的家具引起了她的兴趣。

她在这里边发现了一个小心地包起来以防损坏和干腐的家传红木摇篮。她得把它打开看一看。它还是有点把她迷住了，她看了它好长时间。

“这摇篮不用真是太可惜了。”在一旁帮忙的波尔顿太太叹了口气，“虽然这样的摇篮如今已经是老古董了。”

“也许会用得着的。我说不定会有个孩子。”康妮随口一说，就像说她也许会有一顶新帽子那样。

“您是说在克里福德爵士有什么变化的情况下？”波尔顿太太结结巴巴地说。

“不！我是说现在的实际情况。克里福德爵士只是肌肉麻痹——这不会影响他的。”康妮说道，这谎言说起来自然得就像她的呼吸。

是克里福德为她灌输的这种观念。他说过，“我当然能要个孩子。我并不是真的残废了，即使臀部和腿部的肌肉麻痹了，性功能还是很容易恢复的，那时候我的精子就能传播了。”

在他一阵阵精力充沛，努力思考采矿问题的时候，他真的感觉好像他的性功能在恢复。康妮惊恐地看着他。但是她十分机灵，足以利用他的暗示来做自己保护。因为如果可能的话，她可以有个孩子：但不是他的。

波尔顿太太哑然失色，好一会儿都没喘过气来。过后，她就觉得这话不足信，她看得出其中有明堂。不过，大夫们如今可以做这样的事情。他们可以移植精子之类的。

“太好了，夫人，我只期望您能有个孩子，我为您祈祷。对您这是可喜的事情，对大家也一样！哎呀，拉格比要是有了个孩子，那真是会大不相同了！”

“可不是吗？”康妮说。

她选了三张六十年前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作品，准备送到肖特兰茨公爵夫人那儿，给她用于下一次义卖会。肖特兰茨夫人被人称作“卖场公爵夫人”，她总是向全郡征集物品来拍卖。得了这三幅镶框的皇家艺术学会会员的作品，她一定会十分得意。她兴许还会因为这些画来造访。她要是来访，克里福德会多生气呵！

但是，哦，天哪！波尔顿太太心想道，你给我们带来的这个孩子会不会是奥利弗·麦勒斯的啊？哦，天哪，那将是拉格比摇篮里的特沃希尔婴孩，天哪！不过倒也不亏待这摇篮！

这储藏室里堆积的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中，有一只很大的漆皮箱，做得非常精巧，这是六七十年前的东西，里面装满了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物品。最上层是一整套梳妆用品：刷子、瓶子、镜子、梳子、小盒子，甚至还有三把装在保护套里的精致小剃刀，以及剃须皂盒等。下面一层是文具：吸墨纸、钢笔、墨水瓶、纸、信封、记事簿；然后再下来是全套的女红用具：三把不同大小的剪刀、顶针、针、丝线、棉线、织补球，所有这一切都质量上乘，做工精良。此外还有个药品箱，瓶子上标明各种药名：“鸦片酊”、“没药酊”、“丁香精”等等，但都是空的。一切都是没用过的东西，整个箱子关上的时候，只有一个小型的然而肥实的周末旅行包那样大小。但里面却像迷魂阵一样应有尽有。里边装的瓶子都不会倾倒：因为实在是没有地方让它倒。

所有这些东西的做工和设计都十分精致，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上乘手艺，但实在有点太怪异了。购置这个箱子的查泰莱家的人肯定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这些东西从来没人用过。它有一种独特的冷漠感。

虽然这样，波尔顿太太却喜欢极了。

“瞧这些漂亮的刷子，肯定很值钱，还有那三把修面刷，真是技艺精湛！哦！看这些小剪刀！有钱都难买到这么精致的东西。呵，它们真是可爱！”

“是吗？”康妮说，“那你就拿去吧。”

“哦，真的吗！夫人。”

“当然啦！要不然这些东西搁在这儿要搁到世界末日呢。如果你不想要，我就把它们跟那些画一起送给公爵夫人，她可不配有这么多东西呢。真的，拿去吧！”

“哦，夫人！唉，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那就别谢好了。”康妮笑着说。

于是波尔顿太太怀里抱着那只又大又黑的箱子，兴奋得满面春风地走下楼来。

贝茨先生驾着马车，把波尔顿太太和她的箱子送到了她在村子里的家。而她要展示一下，就得请几位朋友过来：学校女教师、药剂师的老婆、准出纳员的老婆威登太太。她们认为这东西很了不起。然后便开始窃窃私语，谈论起查泰莱夫人的孩子来。

“世间总会有奇迹的。”威登太太说。

但是波尔顿太太确信，如果真有孩子的话，那孩子一定是克里福德爵士的。那是肯定的！

过了没多久，教区的牧师慈祥地对克里福德说：

“拉格比真的有希望产生一个继承人吗？啊，要真是这样，那真是老天开眼了！”

“哦！可以这样希望吧。”克里福德说着，话语中带着些许的讥讽，同时又有着某种确信。他开始相信真有可能他会有自己的孩子。

一天下午，莱斯利·温特来了，大家都叫他“温特老爷”：他是位七十岁的老先生，清瘦，干干净净的：是个十足的绅士，波尔顿太太这样跟贝茨太太说。的的确确！他那种老派的、老是“嗯呀啊”的说话方式，似乎比戴假发的男人还要过时。时间在飞行中，掉下了这些精致的旧羽毛。

他们议论着煤矿的问题。克里福德觉得他的煤炭，即使那些品质不佳的种类，都可以做成一种浓缩燃料，这种燃料如果在某种湿度和压强中，加以酸性气体，燃烧时就能产生很大的热力。长期的观测中他发现，在特殊强度和湿度的风中，矿井口产生的燃烧十分完全，几乎没有什么烟，燃烧后也只留下一些细碎的灰尘，而不是那些粗大的粉红色沙砾。

“但是上哪儿去找用你燃料的机器呢？”温特问道。

“我可以自己去制造这种机器，用自己的燃料。然后生产的电力，我可以卖掉。我确信我能够做得到。”

“要是你真能这么做的话，那好极了，真是太好了，我的孩子。哈！好极了！要是我能帮上什么忙，我会很乐意的。我就怕我已经过时了，我的煤矿场就跟我一样老派。但是谁知道呢，我走了之后，还有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真是好极了！这一来，我又可以把所有的工人都雇回来了，你也用不着卖煤了，也不用再管煤是不是销得好。真是个绝妙的主意啊，但愿你能成功。要是我自己有儿子的话，他们肯定也会为希普利矿场出些新主意：这是无疑的！顺便说一句，我的孩子，大家都说拉格比有希望添个继承人，这传闻到底有没有根据？”

“有这种传闻吗？”克里福德问道。

“哦，亲爱的孩子，菲林伍德的马歇尔跟我问起这事来着，我所听到的传闻就是这些。当然，要是这纯粹是无中生有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在外面到处宣扬的。”

“这么说吧，温特先生，”克里福德不安地说着，但是两眼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希望还是有的，可能会有些希望吧。”

温特走到房间另一端，紧紧握住了克里福德的双手。

“我亲爱的孩子，我亲爱的朋友，你知道听了这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我亲耳听到你说可能会有个儿子：而且说不定可以重新雇佣上特沃希尔的工人！哦，我的孩子！保持住望族的门面，让工作等待任何想要工作的人上门来！——”

老绅士真的感动了。

第二天，康妮正把一些黄色的高大郁金香放在花瓶里。

“康妮，”克里福德说，“你知道外边传闻说你就要给拉格比生一个继承人的事吗？”

康妮因为一阵恐惧而感到茫然，但是她仍沉静地站在那儿，继续摆弄着她的花。

“我没听说啊。”她说，“是人家在开玩笑吗？还是有意中伤？”

他停顿了一会儿，说道：

“我希望两者都不是。但愿那会是一个预言。”

康妮继续整理着她的花。

“我今天早上收到了父亲一封信。”她说，“他告诉我，他已经替我答应了亚历山大·库珀爵士的邀请，在七、八月份到他在威尼斯的‘埃斯梅拉达’别墅去度假，让我别忘了。”

“七月和八月？”克里福德说。

“噢，当然我不会待那么长时间的，你真的不一块儿去吗？”

“我不愿去国外。”克里福德迅速答道。

她把花儿搬到窗前。

“那我去，你介意吗？”她说，“你知道，这件事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你要去多长时间？”

“也许三个星期。”

接着是一阵沉默。

“那好，”克里福德慢条斯理地，带着几分沮丧说道。“我想三个星期我还是可以坚持的：要是我绝对有把握你会回来的话。”

“我当然会回来的。”她平静而单纯地说，非常肯定。她正在想着另一个男人。

克里福德觉出了她的肯定语气，于是相信了她，他相信这是出于对他的考虑。他觉得心头总算松了一口气，马上又喜笑颜开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说，“我想就没什么问题了，你说呢？”

“我也这么想。”她说。

“你是不是很喜欢生活中有些变化？”

康妮抬起头，用奇异的蓝眼睛看着他。

“我想再见到威尼斯，”她说，“想在泻湖上一个砂石岛的沙滩上沐浴。但是你知道我很讨厌利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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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我不会喜欢亚历山大·库珀爵士和库珀夫人的。但是，要是希尔达也在那儿，而且我们有一艘自己的小船：噢，那肯定会很有意思。我真希望你也能去。”

她说得很真诚。她十分喜欢用这些方法让他开心。

“哦，但是想想我吧，想想我在巴黎北站、在加来码头上的情形！”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看到其他在大战中受过伤的人，被人用担架椅抬着呢。何况我们都以车代步。”

“那我们就得带两个仆人去了。”

“呵，用不着！我们有菲尔德就足够了，那边总会有个仆人的。”

但克里福德还是摇了摇头。

“今年就算了，亲爱的！今年不去了！也许明年我可以试试。”

她沮丧地走开了。明年！谁知道明年会怎样？她自己并不是很想去威尼斯：不是现在，现在她还有那个男人。但她去是作为一种克制，而且，也因为要是她真有了孩子，克里福德会以为她的情人是在威尼斯。

现在已经五月了，六月份他们就应该出发了。总是这些安排！总是人的生活为人做安排。车轮驱动着人，驾驭着人，而人却不能真正控制车轮。

这是五月份，可是天气又阴冷潮湿起来。阴冷多雨的五月对于谷物和干草的收成是好事！现在谷物和干草多重要啊！康妮得上尤瑟维特去一趟，那是他们的小镇。在那儿，查泰莱家族依然是以前的查泰莱家族。她是独自去的，菲尔德帮她开车。

尽管是五月份，大地披上新绿，但乡间却很凄凉。天气相当冷，雨中还夹杂着烟雾，空气中有某种废气的感觉。人们得抗争才能生存。难怪这里的人又丑又粗鲁。

汽车费力地爬坡，穿过特沃希尔长而分散的村落，这里脏兮兮的，砖房都是黑色的，黑石板屋顶轮廓清晰的边缘闪闪发光，泥地上都是黑色的煤屑，铺石路又湿又黑。仿佛凄凉彻底浸泡到一切之中。这里完全没有大自然的美丽，没有丝毫生活的欢欣，没有丝毫自然界飞禽走兽都具有的追求外形美的本能，人类的直觉能力已经完全死亡，真令人震惊啊。看看杂货店里层层垒起的肥皂，看看蔬菜贩摊子上的大黄和柠檬！还有女帽店中的丑陋帽子！所有一晃而过的东西都丑陋而又丑陋，接下来的是由灰泥和镀金材料盖起来的、俗不可耐的电影院以及被淋湿的电影海报：“一个女人之爱！”，还有始初循道会又新又大的小型教堂，它光秃秃的砖墙和窗上浅绿色和深紫红色的大块格窗玻璃真是够始初的。再往高处去，是卫斯理宗小教堂，墙砖已经发黑，伫立在铁栏杆和一丛发黑的灌木后边。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公理会教堂是用乡下风格的砂岩建筑成的，有个尖塔，但不是很高。再过去是新建的校舍，昂贵的粉红砖墙，还有个铁栅栏环绕的沙砾运动场，整个校舍看起来很是堂皇，外表上让人想起是教堂和监狱的混合物。五年级的女孩们正上着唱歌课，刚刚做完“拉——咪——哆——拉”的发声练习，开始唱一支“甜蜜的儿歌”。简直难以想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不像歌曲，更不像自然而优美的歌曲了：那是循着一个曲调的轮廓发出的一种怪叫。还不如野蛮人：野蛮人还稍微有些节奏。也不像动物：动物号叫时还意味着什么。简直什么都不像，竟然能叫唱歌！菲尔德去加油的时候，康妮坐在车里专心地听着。这样一个民族能有什么样的将来呢？他们活的直觉能力已经麻木不仁，剩下的只有机械的怪叫和怪诞的意志力。

雨中，一辆煤车叮当作响地驶下山坡。菲尔德加满油又动身了。经过一个个大而外表丑陋的布店、服装店，还有邮政局，来到空荡荡的小集市上，萨姆·布莱克正从自称为客栈而不是酒肆的“太阳”店里往外张望，朝查泰莱夫人的汽车连连鞠躬，这里是旅行的商人歇脚的地方。

教堂远在左边的黑树林中。汽车在下坡路上往下溜，经过“矿工之怀”。车子已经走过了“威林顿”“纳尔逊”“三大桶”和“太阳”这些铺面，现在过了“矿工之怀”，接下来的是“技工殿”，然后是有点俗丽的新“矿工福利”等，经过几栋新“别墅”，汽车驶上了往斯达克斯门去的黝黑路面，公路两旁是灰暗的篱笆和墨绿的田野。

特沃希尔！那就是特沃希尔了！这才是快活的英格兰！莎士比亚的英格兰！不！是今天的英格兰，自从康妮住到那儿之后，她就明白了这一点。现在这里繁衍的是一种新的人类，他们过于意识到金钱和社会政治生活方面，而在自然的直觉方面，他们已经死亡，完全死亡了。这些人都是些行尸走肉，但是他们却又靠着一种极端坚忍的意识活着。这一切都有点不可思议，有点像阴曹地府。这就是个阴曹地府。十分莫名其妙。我们怎么会明白这些行尸走肉的反应呢？康妮看见许多大卡车，满满地装载着谢菲尔德来的钢铁工人，这是一群古怪的、被扭曲的、像人模样的卑微生物，他们正往马特洛克去远足，这时候她不禁柔肠寸断，她想：噢，上帝啊，人都对人做了什么？人类的领袖们一直在对他们的同胞做些什么啊？他们把他们变成了非人；现在不可能再有同胞情谊了！这只是一场噩梦！

她重新感到了恐惧的波涛在心中涌动，一切都是那么阴沉，令人寒心，对一切感到绝望。这些工业大众，以及她所了解的上层阶级，都没有希望了，再也不会有什么希望了。然而，她却还想要一个孩子，一个继承人！拉格比的继承人！她不禁因为恐惧而战栗起来。

而麦勒斯却冲破这一切走了出来！——是的，他远离着这一切，就像她一样。但甚至在他身上，同胞情谊也所剩无几。它死了，同胞情谊死了。就这一切而言，只有分离和无望。这就是英格兰，大部分的英格兰：如康妮所知道的那样，因为她是从它的中心开车出来的。

汽车正在往上开，朝着斯达克斯门前行。雨渐渐停了，空气中浮现出一丝澄明的五月之光。村庄在狭长的起伏中绵延着，往南是匹克，往东是曼斯菲尔德和诺丁汉。康妮正往南行。

当她来到高处时，她可以看到在她左边，在起伏大地之上的一块高地上，高耸着阴森的华索普城堡，暗灰的颜色，下面是矿工的一些浅红色灰泥墙房子，看起来还比较新，再往下就是那座煤矿，矿上不时升起缕缕青烟和浓重的蒸汽，这里每年成千上万的英镑都流到公爵和其他股东的腰包里。这雄壮的老城堡虽然成了废墟，但在那低低的地平线上，它还是高耸着，俯视着下面潮湿的空气中漂浮着的青烟白雾。

转了个弯，他们行驶在通向斯达克斯门的高地上。从公路上看斯达克斯门，它只是个庞大而华丽的新饭店，也就是柯宁斯贝纹章饭店，红白金三色极其分明地矗立在路边。但是如果你留神的话，你就会看见左边有着一排排精致的“现代”住宅，排列得就像多米诺骨牌，中间还有空地和花园相互间隔，这真是些不可思议的“大师们”在意想不到的大地上玩一盘奇异的多米诺骨牌游戏。这块住宅区再过去，在后面，耸立着一些令人惊愕和畏惧的高大建筑，这些建筑是真正的现代矿山、化学厂房和长长的陈列馆，这种形式是前人不可能想得到的。在如此庞大的新装备前，矿场的井架和井口的出车台是那么不起眼。在这些建筑物的前面，那多米诺骨牌似的住房永远都带着那样的惊讶矗立着，等着游戏开始。

这就是战争以来，地球表面上崭新的斯达克斯门。但事实上，康妮不知道，在下坡路上离“饭店”半英里的地方是老斯达克斯门，那儿是一个旧的小矿场，黑色的老砖房，有一两个教堂，一两个店铺和一两间小酒店。

但如今，这都算不上什么了。浓浓的烟雾从新工厂的上方升起，那才是现在的斯达克斯门煤矿：那儿没有教堂，没有小酒店，甚至没有商店。这里只有那些巨大的工厂，这是供奉诸神的现代奥林匹亚神殿；此外便是些标准的住宅和饭店。而这些所谓的饭店，虽然看起来怪讲究的，其实只是工人们的酒店罢了。

甚至在康妮来到拉格比之后，这些建筑才拔地而起。那些标准住宅里，住满了从四方八面聚拢的乌合之众，他们除了做其他职业以外，就是偷猎克里福德的兔子。

汽车继续行驶在高地上，可以看见这个起伏不平的郡绵延不绝。这个郡！它曾经是个骄傲而有气派的郡！前方，又时隐时现地出现并悬挂在天际的，是高大雄伟的查德威克大厦，它有窗户的地方比有墙壁的地方还多，这是最著名的伊丽莎白时代房屋之一。它孤独而高贵地屹立在一个大公园之上，但是已经过时，不再受到关注了。它仍然被保留在那儿，只是作为一个展示用的场所。“瞧瞧我们的祖先是多么威风！”

那是过去。如今的世界在山下。未来呢，只有老天才知道在哪里。汽车已经在路两旁陈旧乌黑的矿工小平房之间转向下坡去尤瑟维特的路上了。在这潮湿的季节，整个尤瑟维特都升腾着烟雾和蒸汽，要升腾到那里有的随便什么神仙那儿去。尤瑟维特在山谷脚下，所有到谢菲尔德的铁路都从这儿经过，煤矿场和钢铁厂不时从长烟囱中发出浓烟和耀眼的白光，教堂上面可怜的巴洛克尖顶，虽然摇摇欲坠，但依旧在烟雾中挺立着，总是让康妮莫名其妙地感动。这是一个古老的集市城镇，是丘陵地带的中心。主要的旅店之一是“查泰莱纹章”。在尤瑟维特那里，人们都觉得拉格比似乎是一整块地方，而不只是一个宅子，就如对外人来说：拉格比大宅，在特沃希尔附近；拉格比，一个“所在”。

矿工们乌黑的小平房平整地立在人行道上，有着上百年矿工住宅的那种狭小和不分你我。这些小平房就这么一路排下去。公路变成了一条街道，当你往下走的时候，你马上便会忘记那些开阔而起伏的乡间，以及仍然在那里耸立着，然而却像幽灵一样的城堡和大宅。现在你正好在乱七八糟裸露的铁路线上方，铸造厂和其他的“工厂”都矗立在自己四周，它们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你只注意到高高的围墙。铁的叮当声产生着巨大的回响，大卡车震撼大地，汽笛尖叫。

然而，当你沿着这条街道再往下走，进入拐弯抹角的市镇中心，走到教堂后面，你就置身于两个世纪以前的世界里，在曲曲弯弯的街道上，“查泰莱纹章”以及那家老药房矗立着，这些街道通常通往那些城堡和虎踞龙盘的大宅的郊野开阔世界。

街角，一个警察正举着手，让三辆运铁的卡车滚滚而过，那可怜的老教堂被震得发颤。直到这些货车过去了，那警察才向夫人敬礼。

就是这样。在古老而弯曲的城镇小街上，挤满了成堆又旧又黑的矿工住所，大概还能见出道路的样子。紧接着这些住所的，是一排排较新、较大的粉红色房屋，像是给山谷敷上了石膏：这是更现代的工人住房。再远一些，在开阔起伏的城堡地区，烟雾夹杂着蒸汽，星罗棋布的砖房略带天然的红色，是更新的矿工住宅区，有的在凹陷处，有的狰狞地顺着以天空为背景的斜坡轮廓线。而其间，夹杂其间的，是马车和茅舍时代古老英格兰，甚至罗宾汉时代英格兰的破烂遗迹。矿工们不上工的时候，就带着受压抑的好动本能造成的苦闷，在那儿到处寻觅猎物。

英格兰啊，我的英格兰！可哪个才是我的英格兰？那些富丽堂皇的英格兰大宅可以照成好照片，产生同伊丽莎白时代英国人有一种联系的幻觉。气度非凡的府邸自从好好女王安妮和汤姆·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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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代起就在那儿。但是煤尘落下来，染黑了黄褐色的灰泥，很久以来它们便不再金碧辉煌了。渐渐地，它们也像那些富丽堂皇的大宅一般，一个个被遗弃了。现在它们正在被拆除。至于那些英格兰的小平房——它们在那儿——那些砖头房子，不过是贴在无望的乡村大地上的膏药罢了。

现在人们正在拆除富丽堂皇的大宅，乔治时代的大宅正在消失。康妮在车里经过弗利奇利——一座乔治时代的完美古宅时，现在也正在被摧毁。这宅子一直保养完好，直到大战以前，魏泽莱一家还住在里面过着豪华生活。但是现在，它太大，开销太高，而且乡下已变得不太适合居住了。贵族们都搬到更让人心旷神怡的地方去住了，在那儿，他们花他们的钱而不必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这就是历史：一个英格兰抹去了另一个。煤矿业曾使豪宅里的人腰缠万贯。现在它正把这些宅子抹去，就像他们抹去那些茅舍一样。工业的英格兰抹去了农业的英格兰。一种意义抹去了另一种意义。新英格兰抹去了旧英格兰。历史的延续不是有机的，而是机械式的。

属于有闲阶级的康妮抱着旧英格兰的残余不放。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过来，旧英格兰实际上已经被这骇人的、让人胆战心惊的新英格兰抹去了，而且这种涂抹还会继续着，直到这个过程最终完结。弗利奇利消逝了，伊斯特伍德消逝了，希普利正在消逝：温特先生所钟爱的希普利。

康妮在希普利做了短暂访问。屋后的园林大门就开在矿场铁路的道口附近；希普利矿场本身就在树林后边。园门大开着，因为矿工们有穿行权，可以从园林经过。于是他们就在园林里到处闲荡。

汽车经过矿工把报纸扔在里面的几个观赏池塘，然后经由一条私家车道来到宅子前。它高高地耸立在一栋十八世纪中期的非常舒适的灰泥建筑旁边。这里有一条漂亮的紫杉林小径，通往一座更老的房子，大宅宁静地伸展开去，乔治风格的玻璃窗像是快乐地眨着眼睛。在大宅后面，有几个美丽至极的花园。

康妮觉得宅子里面比拉格比好得多。光亮得多，更有生气、更有模样、更典雅得多。房子的墙壁嵌着漆成乳白色的木板，天花板点缀了金色，一切都井井有条，所有设备都尽善尽美，价钱不菲。甚至连走廊都布置得宽敞秀美，曲曲弯弯，充满了生气。

不过温特却孤独地生活着。他深爱着他的宅子。但是他的园林却跟自己的三个煤矿场紧邻。他在观念上是个很慷慨的人。他几乎很欢迎矿工们到他的园林里来。要不是这些矿工，他哪能挣到这么多钱！所以，当他看见三五成群、衣衫褴褛的工人在他的观赏池塘边闲逛时——自然不能进到园林中他的私家部分，不，他在那儿规定了界限——他便会说：“矿工们也许不像小鹿那样可以作为装饰，但他们可是远能产生更大的利润呀。”

但那是在维多利亚时代后半期的黄金时代——从金钱角度看。矿工们那时候都是些“好工人”。

这番话，温特是半带歉意地说给他的客人、当时的威尔士亲王听的。亲王用他喉音很重的英语回答道：

“你说得不错，要是在桑德灵厄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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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有煤炭的话，我一定会在草坪上开个矿场，并认为那才是第一流的花园景观。哦，我很愿意用狍来和矿工做等价交换。我听说你的工人都是些不错的工人呢。”

然而当时亲王也许把金钱之美和工业的好处想得太夸张了。

但是，亲王成了国王，国王死了，如今是另一位国王了，新国王的主要功用似乎只是开办施粥所。

而好工人们则在某种程度上将希普利围在了里面。园林旁边，挤满了许多新的矿工村，乡绅有点儿感到居民的格格不入。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自己领地和自己矿工的主人，心态温和然而相当自大。现在，由于新精神潜移默化的渗透，他有点儿被排挤出去了。正是他自己不再有所归属。这是不会错的。煤矿业有了自己的意志，这种意志就是跟绅士老板作对！所有的矿工都加入这种意志，要想对抗它十分艰难。它不是让你滚蛋，就是干脆让你死。

温特绅士，因为曾经进过军队，还经受住了这种冲击。但是他在晚饭后，也不想到园林里散步了。他差不多总是躲在家里。有一次，他光着脑袋，脚穿黑色漆皮鞋和紫色丝袜，陪着康妮朝园林大门那边走，用他那种老是“嗯呀啊”的很有教养的方式跟她说话。但是，在一小伙矿工面前经过时，这些人就站在那儿，盯着看，既不行礼，也没有别的什么表示，这时康妮就感觉这富有教养的瘦削老人是如何在畏缩，就像笼子里优雅的羚羊在庸俗的目光面前畏缩一样。矿工们对他并没有个人敌意：一点也没有。但是他们的精神却是冷酷的，正在将他排挤出去。他们的心灵深处有一种深深的嫉妒。他们“为他而劳作”。他们在丑陋中怨恨他的斯文、考究、有涵养的生活。“他是什么人！”他们怨恨的是差距。

但是，在他的英格兰人心底，并且在很大程度上作为一个军人，他相信他们有理由怨恨差距。他觉得自己享受各种优惠确实有点儿不对。但是他代表一种制度，他不能被排挤出局。

除非死亡。康妮造访后不久，死神突然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在遗嘱中，他给克里福德留下了很可观的一笔遗赠。

继承人们马上发话把希普利拆了。要保留这座豪宅花钱太多，没有人会愿意住在那儿的，于是这大宅就这么毁了。紫杉的林荫道被砍伐殆尽。园林的树木也被砍光拿去做木材了，整个产业分成了几小块。这儿离尤瑟维特很近。在这古怪的不毛之地——又一个“真空地带”，新的半独立式住宅的街道如雨后春笋般出现，非常诱人！希普利大宅小区！

离康妮上一次造访不到一年，这一切就发生了。希普利大宅小区拔地而起，新街上排列着红砖的半独立式“别墅”。谁也不会想到，十二个月前，这里曾矗立着一座灰泥大宅。

爱德华七世的那种花园景观，即拿煤矿场来点缀花园的草地，到后来阶段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一个英格兰抹去另一个英格兰。温特爵士和拉格比大宅的英格兰消失了，死了。涂抹尚未完成。

接下来会怎样呢？康妮难以想象。她能看见的只是新砖房构成的街道在不断往田野伸展，新建筑在矿场上崛起，新女郎穿着丝袜，新矿工青年闲逛到“宝利”或者“福利”里面去。年轻的一代完全没有老英格兰的意识。在意识的连续性中有一条鸿沟，几乎是美国式的：但实际上是工业造成的鸿沟。接下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康妮总觉得没有“接下来”了。她想把头埋在沙里；或者，至少埋在一个活生生男人的怀里。

世界真复杂，它是这样的古怪和令人厌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大众，他们太可怕了，真的！她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这事，她看着矿工们缓慢地离开矿坑，浑身灰黑，衣冠不整，他们耸着一边的胳膊，拖着沉重的铁靴。从矿井中出来的乌黑面孔上，只有白色的眼珠在醒目地转动，他们的脖子因为矿井低矮的隧道而蜷缩着，肩膀也走了形。男人啊！男人！唉，某种意义上有耐性的好男人；但是从其他意义上讲，是不存在之物。男人应该具有的某种东西在他们身上被变种、被灭绝了。然而他们是男人。他们做孩子的父亲。你可以跟他们生孩子。可怕啊，可怕的想法！他们善良和蔼。但是他们只是半人，只是一个人灰色的那一半。到此为止，他们是“好的”。但这也不过是他们那一半中的好。设想一下他们身上死去的那一半活过来怎么办！哦，不！想一想都太可怕！康妮绝对害怕工业大众。她觉得他们是那么怪异。一种完全没有美在其中、没有直觉、始终“在地狱里”的生命。

想想这些人的孩子！哦，天哪！上帝啊！

而麦勒斯就是出自这样的一个父亲。不完全是这样。四十年时间造成了差异，男人身上的一种惊人差异。钢铁和煤炭已经深深嵌入到男人的肉体与灵魂中。

化了身的丑陋，然而却是活着的！他们全都会怎么样呢？也许随着煤炭的消失，他们也会从地球表面世界上消失。当时煤炭召唤他们，他们成千上万地不知从什么地方蹦出来。或许他们只是煤层中的怪异动物。他们是另一现实中的生物，是精灵，侍奉煤的各种元素，就跟金工工人是精灵，侍奉铁元素一样。非人之人。由煤、铁、黏土组成的生物。碳、铁、硅等元素组成的动物：精灵。他们也许会有奇异的、非人的矿石之美，煤的光泽，铁的分量、蓝色泽和抗耐性，玻璃一样的清透。矿物世界的元素生物，怪异而遭受了扭曲！他们属于煤、铁与黏土，正像鱼儿属于大海，蛀虫属于朽木。他们是矿物分解出来的生物！

康妮很高兴能回到家里，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就此不闻窗外事。她甚至觉得能跟克里福德唠唠叨叨地聊天也是乐事。因为她对那个煤矿和铁的英格兰中部的恐惧使她浑身上下都觉得很不爽，如同得了流感。

“当然，我不得不到班特利小姐的店里喝茶。”她说。

“真的吗！温特本来会请你喝茶的。”

“哦，是啊，不过我不敢让班特利小姐失望。”

班特利小姐是个单薄的老处女，她鼻子大大的，有种浪漫气质，沏茶时那种细心凝重的感觉，就像在做圣礼。

“她有没有问起我？”克里福德说。

“当然有啦！——‘请问夫人，克里福德爵士身体还好吧？’——我看你在她心目中位置比卡维尔护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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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高呢。”

“你肯定跟她说，我现在很不错。”

“可不是！她看上去特别欣喜，好像我说了天堂的门为你敞开了一样。我说，要是她来特沃希尔，一定要到这儿来看看你。”

“我！干吗呢？来看我！”

“怎么了，克里福德。人家这么崇敬你，你总不能不稍稍回报一下人家吧。在她眼里，跟你比起来，连卡帕多西亚的圣乔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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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不算什么。”

“你觉得她会来吗？”

“哦，她脸红了！当时那样子看起来非常迷人，可怜的人啊！为什么男人不跟真正崇拜他们的女人结婚呢？”

“女人的崇拜总是开始得太迟。她到底有没有说她会来？”

“哦！”康妮模仿着班特利小姐的喘息声说，“夫人，我哪敢造次呀！”

“造次！多可笑啊！但是我可真不希望她到这儿来。她的茶怎么样？”

“噢，立顿红茶，浓得很！但是，克里福德，你难道不觉得你就是班特利小姐和那帮老处女的《玫瑰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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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即使这样，我也并不觉得是个荣耀。”

“她们把你在画报上的照片当宝贝似的收藏起来，说不定每天晚上还要替你祈祷呢，这不是挺好的嘛。”

她上楼换衣裳去了。

那天晚上克里福德对康妮说：

“你觉得在婚姻中，有永恒的东西吗？”

她看着他。

“克里福德，你总把永恒说得跟一个盖子或一根长长的链条似的，无论你走多远，它总拖在你背后。”

他看着她，生气了。

“我的意思是，”他说，“要是你去威尼斯，不会真希望有某种你当真的恋爱而去吧，你说呢？”

“当真的威尼斯之恋？不，你放心吧！我决不会在威尼斯有恋爱，除非是逢场作戏。”

她带着一种怪轻蔑的意味说。他的眉头拧成一团，望着她。

第二天早晨，她正从楼上下来，看见猎场守护人的猎犬弗洛西正坐在克里福德卧室门外的走廊上，轻轻地呜咽着。

“怎么了，弗洛西！”她温柔地说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说完，她静静地打开了克里福德的卧室门。克里福德正坐在床上，他的床桌和打字机被推在一边。猎场守护人规规矩矩地站在床脚，弗洛西也跑了进来，麦勒斯微微用头和眼睛朝它示意了一下，要它去门外等着，于是它又溜了出来。

“早安，克里福德！”康妮说，“我不知道你正忙着呢。”然后她看着猎场守护人，向他道了一声早安。他低声跟她回了礼，双眼暧昧地看着她。她已经觉得有一股激情荡漾在她的身上，哪怕仅仅是因为他出现在这里。

“我打扰了你们吗，克里福德？真对不起。”

“哦，不，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轻轻走出房间，回到一层楼那间蓝色的化妆室里。她坐在窗前，望着他走上车道，他沉静的动作很独特，慢慢地消失在远方。他有着一种天生沉静的气质，一种清高孤傲，也有某种脆弱的神情。一个佣人！克里福德的一个佣人！“要是我们受制于人，亲爱的勃鲁托斯，那错处并不在我们的命运，而在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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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受制于人吗？是吗？他是怎么看她的呢？

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康妮在花园里忙碌着，波尔顿太太在一边帮她的忙。不知什么缘故，这两个女人走到了一起，处于人与人之间同情心的一种说不清楚的上下起伏之中。她们用木桩把康乃馨固定住，还种了一些夏季植物，这项工作她俩都非常喜欢。康妮把幼苗柔软的根部放到松软的黑色土坑里，再把土培好，这时她尤其感到高兴。在这春日的清晨，她也觉得自己的子宫在震颤，仿佛阳光的爱抚使它如此快活。

“你丈夫过世多年了吧？”康妮拿起一棵小苗放在土坑里，一边向波尔顿太太问道。

“二十三年了！”波尔顿太太小心地把耧斗菜一株株分开，一边说道。“从他们把他送回家那一刻起，到现在已经二十三年了。”

康妮听到“送回家”这个可怕的结局，心里不禁怦然一跳。

“你认为，他为什么遭难？”她问道，“他跟你在一起时快乐吗？”

这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发问。波尔顿太太用手背把一绺头发从脸前拂开。

“我不知道，夫人！他是那种顽强不屈的人：他不怎么跟其他人合得来。他宁死也不愿低头。一种致命的固执。你明白，他并不真的在乎。我是归罪于矿井。他根本就不应该下到矿井里去做工。但是他年轻的时候，他的父亲便让他去了那儿。然后，一旦你过了二十岁，就不太容易改行了。”

“那他说过他讨厌去那儿做工吗？”

“哦，没有！他决不会这么说！他从来不说他讨厌什么，他只是做出一副滑稽的模样。他是那种粗心大意的人：就像第一批欣然奔赴战场的年轻人，很快他们就阵亡在前线。但他并不是榆木脑瓜，他就是对什么都不在乎。我常对他说：‘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事能让你在乎！’但他并不是这样！当我生第一个孩子时，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孩子出生以后，他用那种郑重的眼神看着我！我那时也很难熬，但是我还得去安慰他。我对他说：‘不要紧的，亲爱的，一切都过去了！’他看了我一眼，脸上浮出一种奇异的微笑。他从来不说什么，但从此以后，我觉得他在夜里跟我就再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乐趣了；他在做爱时不再那么恣意尽兴了。我常对他说：‘哦，亲爱的，让自己尽兴点吧！’——有时候我会对他说粗话。他也不说什么，他不会再让自己任着性子做爱了，或许是他不能这样了。他不想再有孩子，我常埋怨他母亲，她不该让他进产房来。他可没有权利到那个地方去。男人一旦想起问题来，就会想得很多很复杂，远远超出他们自己能承担的范围。”

“他真的这么在意吗？”康妮惊愕地说。

“是的，他有点不能把整个那种痛苦看成自然的事情。这损害了他对夫妻之爱的乐趣。我对他说：要是我自己都不介意，你为什么要介意呢？那是我的事！——可他只是说：这是不对的！”

“也许他太敏感了。”康妮说。

“说得没错！当你开始了解男人之后，你便知道他们就是那个样子了：在不该敏感的地方太敏感。而我相信，他自己都不明白，他痛恨煤矿，就是恨它。他死时的面容是那么安详，仿佛获得了自由。他是很帅气的青年！当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都要碎了，他那么安然，那么纯净，好像他自己愿意死去似的。哦，我的心都要碎了，真的。可那是煤矿造的孽。”

说着，她流下了辛酸的泪水，康妮却比她哭得还伤心。那是个温暖的春日，空气中浮动着泥土与黄花的馨香，许多植物都开始抽芽，花园沐浴在阳光中。

“那对你一定是个极大的打击！”康妮说。

“哦，是的，夫人！起初我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我只会说：哦，我的老公，为什么要离开我！——我只会哭。但我总觉得他会回来的。”

“但他并没有想要离开你，”康妮说。

“哦，是的，夫人！那只是我哭泣时说的傻话，我一直在盼着他回来。尤其是在夜里，我醒来的时候总会想：为什么他不在床上？——似乎我在意识中不相信他已经逝去。我觉得他一定会回来，紧挨着躺在我身边，让我可以感觉到他的存在。这就是我所期待的，感觉他温暖地和我偎依在一起。而我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次的打击，才明白他不会再回来了，我花了好些年才明白过来。”

“他的触摸感。”康妮说。

“是的，夫人！他的触摸感！至今我都无法忘怀，而且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如果真有天堂，他一定会在那儿。他会紧挨着躺在我身边，让我入睡。”

康妮惊恐地朝她沉浸在沉思中的潇洒面孔瞥了一眼。又一个来自特沃希尔的激情洋溢者！对他的触摸。因为爱之束缚难松绑！

“一旦你深深爱上一个男人，那就太可怕了！”她说。

“哦，夫人啊！这就是让人觉得痛苦的原因之所在。你感觉人们想要他被弄死。你感觉矿井就是想要弄死他。哦，我觉得，要不是因为煤矿，以及经营煤矿的人，他就不会离开我。但是如果一男一女在一起，他们全都想要拆散这对男女。”

“如果他们肉体上在一起。”康妮说。

“是啊，夫人！这世上铁石心肠的人太多了，每天早晨，当他起来去矿上时，我都觉得不对头，不对头。但是他还能做什么呢？一个男人能做什么呢？”

一种异常的仇恨在这妇人心中燃起。

“但是一种触摸感能延续这么长时间吗？”康妮突然问，“它就能使你这么长久地感觉着他吗？”

“呵，夫人，有什么别的东西能够持久？孩子们长大了便要离开你。但是男人，哦，但是，就连这个，就连对他的触摸感的记忆，他们都要把它夺走。甚至你自己的孩子！啊，行了！也许我们本来就是要分离的，谁知道呢。但是感情是不一样的东西。也许最好是决不要在乎。但是，当我看见那些从来不曾真正被男人温暖过的女人，我就觉得她们是些内心的情欲不能得到满足，却要装得一本正经的可怜虫，哪怕她们穿得再漂亮，再悠闲自在。不，我行我素。我不在乎别人。”

第十二章

吃过午饭，康妮径直去了树林。那真是让人愉快的一天。早开的蒲公英像一个个小太阳，新开的雏菊白得耀眼。榛树丛中，由半张开的叶子和最后一些灰色的垂直柔荑花序，形成了花边的样子。黄色的金凤花现在大片密集地盛开，紧紧簇拥着，闪耀着耀眼的金黄色。这就是那种初夏的黄色，那种强有力的黄色。而报春花长得很宽大，白白的颜色，无拘无束，抱成团的报春花不再害羞。风信子繁盛而葱郁的叶子组成了一片海洋，向上举着白玉米般的一串串蓓蕾。马径上，勿忘我草蓬松地繁生着，耧斗菜绽开了它们紫色的花苞，一堆矮树丛下，还有些蓝色的鸟蛋壳。处处都是蓓蕾，处处都是生命的跳跃！

猎场守护人并不在小屋里。一切都很平静，棕色的野山鸡在那儿活蹦乱跳。康妮继续向着他的农舍走去，她想找到他。

农舍立在树林的边缘，沐浴在阳光中。小园子里，靠近大开着的屋门，野水仙正一簇簇地生长着，红雏菊都快长到路边来了。弗洛西轻吠着，跑上前来。

门是大开着的！说明他在家。阳光倾泻在红砖台阶上，真美！当她经过那条小径时，就从窗子里看见了他，他穿着衬衣，正坐在桌边吃东西。狗儿轻轻地哼着，慢慢地摇着尾巴。

他站了起来，走到门边，用红手帕揩着嘴，同时还在一边咀嚼着食物。

“我可以进来吗？”她说。

“请进！”

阳光照进家徒四壁的屋子，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羊排的味道，羊排是用火跟前的金属挡板做成的，因为挡板还架在炉围子上，旁边是白色的炉台，黑色的土豆炖锅搁在一张纸上。炉火红红的，但是并不旺，通风的炉门关上了。开水壶在咝咝作响。

桌子上摆着他的盘子，里面是些土豆和吃剩的羊排；还有小篮子里的面包、盐和一只盛着啤酒的蓝杯子。桌上铺着一块白色漆布，他站在阴影中。

“你吃饭吃得挺晚的呢。”她说，“继续吃吧！”

她在靠近门边的一把木椅上坐下来，浸润在阳光中。

“我得到尤瑟维特去。”他说，一边在桌旁坐了下来，但并不吃东西。

“你先吃。”她说。

但他仍然没有动。

“你要吃点什么吗？”他问她，“要喝杯茶吗？壶里的水是开的。”说着他从椅子上欠身要站起来。

“我自己来弄好了。”她说着站了起来。他看上去很忧郁，她觉得她打扰他了。

“那好，茶壶就在那边。”他指着一个褐色的小角柜，“茶杯和茶叶在你头顶的壁炉架上。”

她取出黑色的茶壶，并从壁炉架上取下一听茶叶。然后用热水把茶壶冲了冲，但是她呆在那儿，不知把水倒在哪里好。

“倒出去吧。”他看见了她迟疑的样子，说，“那水挺干净的。”

她走到门边，把水倾倒在小径上。这儿多可爱啊，这么清静，这才是一片真正的林地！橡树上正长出土黄色的小叶；花园里的红雏菊仿佛红绒纽扣。她看了一眼门槛上那块空心的大石板，现在从这门槛上迈过的脚着实不多。

“这儿真可爱。”她说，“这么美丽而沉静，一切都这么生机勃勃而静谧！”

他又吃起来，相当慢，不大情愿的样子，她觉得他很沮丧。她默默地沏了茶，把壶放在炉架上，她知道人们通常是这么做的。他推开盘子，然后走到屋后边去了，接着她听见插销的声响，一会儿他回来了，拿着一盘子奶酪和黄油。

她把两杯茶放在桌上，这是仅有的两个茶杯。

“喝杯茶吧？”她说。

“如果你喜欢加糖的话，糖在橱柜里，还有一小罐奶油。牛奶在餐具间的一个罐子里。”

“我帮你把盘子收了吧？”她向他问道。他看着她，微微带着讥刺地笑起来。

“那好……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一边说，一边慢慢地嚼着面包和奶酪。她去了后面的洗碗间，那儿有个水泵。左边有个门，无疑这就是餐具间了。她打开门，看到这个所谓的餐具间，她几乎笑出声来：这只是一长条刷白了的壁橱，但里边装了一小桶啤酒、一些器皿和一点儿食品。她从一个黄色的罐子里取了点牛奶。

“你这牛奶是哪儿来的？”当她回到桌边时，她问他。

“弗林特夫妇给我的。他们装好了牛奶就把瓶子放在畜牧场边。你知道的，就是那天我遇见你的那个地方。”

但是他沮丧。

她斟好茶，然后举起牛奶罐。

“我不要牛奶。”他说着，接着似乎听见了什么声响，十分敏锐地向门口望着。

“也许我们最好还是把门关上。”他说。

“那未免有点可惜。”她答道，“没有人来吧，你觉得会有人来吗？”

“不会，除非是千分之一的可能性，不过谁知道呢。”

“就算那样也不要紧的。”她说，“我只是过来喝杯茶而已。你有勺子吗？”

他把手伸过去，打开了桌子下的抽屉。康妮在靠门边的桌子旁坐着，阳光照在她的身上。

“弗洛西！”他叫起那狗儿，它正睡在楼梯边一块小垫上，“去，去外边看看！”

他举着自己的手指，命令下达得十分清晰，于是狗儿跑出去守望了。

“你今天不高兴？”她问他。

他迅速转过他蓝色的双眼，凝视着她。

“不高兴？不，是烦恼！我得去取传票，因为我捉了两个偷猎者。哦，我不喜欢见人。”

他这时说的英语很标准，很准确，但声音里含着怒气。

“你是不是很讨厌当猎场守护人？”她问道。

“讨厌当猎场守护人？不！只要我能够安安静静地生活，我不会讨厌当猎场守护人的。但是想到要去警署和各种其他地方浪费时间，等着一帮子傻瓜来听我陈述……咳，天哪，我真是要疯了……”他带着点幽默微笑着。

“你能不能真正独立起来呢？”她问道。

“我？如果你是说我能自己养活自己，我想我肯定能做到，我可以靠抚恤金过日子。我可以做到的！但是我得工作，否则我会闷死。也就是说，我得干点事情使我不至于闲着。我脾气不好，所以没法自己干事。所以得是为别人做事，不然，我的坏脾气一发作，不出一月，我就不干了。所以总的说起来，我在这儿还是干得很舒心的，尤其是最近……”

他微笑地看着她，又幽默起来。

“但是你为什么脾气这么坏呢？”她问道，“你是说你总是脾气很坏吗？”

“就是的，”他笑着说，“我消化不了我的胆汁。”

“可是什么胆汁？”她说。

“胆汁啊！”他说，“难道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她默不作声，感到有些失望。但他并没有注意她。

“下个月我会暂时离开一小会儿。”她说。

“是吗？去哪儿？”

“威尼斯。”

“威尼斯！和克里福德老爷一块儿吗？你要去多久？”

“一个月左右吧。”她答道，“克里福德不去。”

“他留在这儿？”他问道。

“是的，他讨厌他现在这种样子去旅行。”

“噢，可怜的家伙！”他同情地说道。

对话稍微停顿了一会儿。

“我走了你不会忘记我吧，会吗？”她问道。他又抬起头，凝视着她。

“忘记？”他说，“你知道没有人会忘记的。那不是记性的问题。”

她想问：“那么是什么问题？”但她终究没有问出来。她只是用一种低哑的声音说道：“我告诉了克里福德，我也许会怀上孩子。”

现在他真正在望着她，带着刨根问底的热切眼神。

“真的吗？”他终于说道，“他怎么说？”

“呵，他是不会介意的，只要孩子看起来像是他的，他倒是会真的喜欢呢。”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再次凝望着她的面容。

“你没有提到我吧，这应该肯定吧？”他说。

“没有啊。没有提到你。”她说。

“不，他肯定难以容忍我在这事上越俎代庖——那你应该从哪里弄来这孩子呢？”

“我可以在威尼斯来段风流韵事啊。”她说。

“不错。”他慢慢地答道，“所以你才要去威尼斯。”

“但并不是真为了找一个情人。”她看着他，为自己辩护。

“只是做个样子而已。”他说。

又是一阵沉默。他坐在那儿，望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半是讥讽，半是酸楚。她讨厌他这种苦笑。

“你没有做任何避孕的措施吧？”他突然问道，“因为我这儿什么都没有。”

“没有。”她轻轻地说道，“我不喜欢那样。”

他看着她，然后又带着那特殊的微微的苦笑，望着窗外。他们就这样紧张地沉默着。

最后，他转过头来，讥讽地说道：

“那，你是不是为了怀上孩子才想要我？”

她低下头。“不，其实并不是这样。”她说。

“那其实是什么呢？”他非常尖刻地问道。

她抬起头来，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不知道。”

他大笑起来。

“难道我知道吗，真是该死！”他说。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这是一种冷冰冰的沉默。

“好吧。”他最后说，“夫人您喜欢就好。如果您有了孩子，克里福德老爷会非常喜欢的。我又没吃什么亏。相反，我倒是有了很精彩的体验，真的，这体验精彩极了！”说完，他伸着腰，忍住的呵欠打了一半，“要是你利用我，那也没什么，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利用。再说，我还觉得这一次是我最乐意的一次，当然这事非常没有尊严。”他又伸了一个怪怪的懒腰，肌肉颤抖，古怪地咬紧牙关。

“但是我并没有利用你。”她为自己辩护道。

“我随时供夫人利用。”他答道。

“不，”她说，“我喜欢你的身体。”

“真的吗？”他答道，笑起来，“那好，我们扯平了，我也喜欢你的身体。”

他用那双奇异的，黯淡的眼睛看着她。

“现在我们去楼上好吗？”他用一种压抑的声音问她。

“不，不要在这儿，现在不要！”她重重地说道。但是，如果他稍微对她施一些压力，她肯定会屈服，因为她没有力量去跟他对抗。

他把脸转过去，似乎忘了她的存在。

“我想触摸你，像你触摸我那样，”她说，“我还从来没有真正触摸过你的身体。”

他看着她，又笑了起来。“现在吗？”他说。

“不！不！不要在这儿！去小屋吧，你会介意吗？”

“我是怎么触摸你的？”他问道。

“当你爱抚我的时候。”

他看着她，他的眼神和她的痛苦而渴望的眼神相遇了。

“你喜欢我的爱抚吗？”他问道，还是那样对她笑着。

“喜欢，那你呢？”她说。

“呵，我嘛！”他换了一种声调，“我也很喜欢，”他说，“不用问你都应该知道。”这是真的。

她站起身，拿起她的帽子。“我得走了。”她说。

“你要走了吗？”他温和地问道。

她十分想要他来触摸她，跟她说些什么，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那儿客气地等着。

“谢谢你的茶。”她说。

“我还没有谢谢夫人赏光沏茶呢。”他说。

她朝着小径走去，他站在门口，微微地苦笑着。弗洛西举着尾巴跑过来。康妮无言地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过树林，她知道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不可理喻的苦笑。

她十分沮丧而懊恼地回到家里，她非常不喜欢他说被人利用的那种话，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这样。但是他不能那么说。这样一来，她又被两重情感占据了：她对他又是怨恨，又想弥合同他的不快。

她十分不安而恼怒地用完了茶点，然后立即回到楼上房间去了。但即使是在她的房间里，也没有一点作用，她依然手足无措。她得做点什么。她得回到小屋去；要是他不在那儿，那就罢了。

她从旁门溜了出去，愠怒地径直朝小屋走去。当她来到林中那块空地上时，她感到一种惊恐不安。但是他却在那儿，穿着衬衣，正蹲在鸡笼前，打开门让母鸡出来，周围的那些小鸡，现在长得有点难看了，但还是比那母鸡好看得多。

她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你瞧！我来了。”她说。

“呵，我知道！”他一边说，一边直起身看她，脸上洋溢着一丝欢欣。

“你现在是要把母鸡放出来吗？”她问道。

“是啊，它们孵小鸡孵到只剩下皮包骨了，现在，它们全都想出来找点东西吃。孵蛋的母鸡是忘我的，它们一心都扑在蛋和小鸡仔身上。”

多可怜的母鸡，多盲目的奉献！甚至对那些并非自己所生的蛋也如此的奉献！康妮怜悯地看着它们。他们两人之间，被一种不由自主的沉默笼罩着。

“我们进小屋去吧？”他问道。

“你想要我进去吗？”她猜疑地问道。

“是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沉默了。

“进去吧。”他说。

她和他进到了小屋里。当他把门关上时，屋里全黑了，于是他在灯里点起一个小火，和上次一样。

“你没穿内衣吗？”他问道。

“是的！”

“好，我也把我的脱了。”

他铺开毯子，把一条毯子放在旁边做被子用。她则把帽子脱了，松开了头发。他坐下来，把鞋和绑腿取下，接下来解开了他的绒裤。

“来，躺下来！”他穿着衬衣，站在那儿说。她默默地听从，他在她身旁躺了下去，把毯子盖在两人身上。

“好了！”他说。

他拉起她的衣裳，直到他看见她的乳房。他温柔地吻着它们，把她的乳头含在唇间，轻轻爱抚着。

“啊，真可爱，真是太好了！”他说着，突然把脸偎在她温暖的小腹上轻轻蹭着。

她把手臂伸进他的衬衣，环抱着他，但是她却有些害怕，怕他那纤瘦、光滑、裸露的身体，它似乎刚强有力，她也怕他那威猛的肌肉。她畏缩了，很害怕。

他轻声叹息，说道：“啊，真可爱！”这时，她身体里有东西在颤抖，精神上有东西在强硬地反抗：顽抗那种可怕的肉体亲近，顽抗他那种独特的匆匆占有。这一次，她并没有被自己销魂的激情所征服，她躺在那儿，两手无力地放在他充满激情的身体上，无论她怎么做，她的精神似乎总进入不了状态，他臀部的冲撞在她看来有些可笑，他的小弟弟猴急着达到迸发高潮的渴望看起来挺滑稽。是的，这就是爱，这种可笑的屁股颠动，以及这可怜的、无足轻重的、湿乎乎的小弟弟的萎缩。这就是神圣的爱！毕竟，现代人对这种把戏感到藐视是对的，因为它就是一种把戏。有些诗人说得很对，创造人类的上帝肯定有种乖戾的幽默感，他造出了有理智的人，而同时却强迫他摆出这种可笑的姿势，并使他盲目地渴求这种可笑的把戏。甚至莫泊桑都觉得它是让人蒙羞的画蛇添足。世人轻蔑床笫之事，却又照做不误。

她那非同寻常的女性心理嘲弄地在一旁冷眼观望，虽然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但是她一时冲动，要挺起腰来，要把这男人扔出去，她要从他丑陋的钳制中、从他屁股荒唐的冲撞蹂躏中逃开去。他的身体是又鲁莽、又轻慢、又不完美的玩意儿，粗陋的笨拙中有点让人讨厌。因为一种完美的进化肯定要消除这种把戏，消除这种“功能”。

他很快完事，一动不动地躺着，退缩到沉默之中，退缩到陌生的、毫无动静的远方，远远的，比她意识的地平线还远，这时，她的心开始落泪。她觉得他像退潮一样退去，把她留在那儿，如同岸上的一块石头。他在抽退，他知道，他的精神在离开她。他知道。

她真的很伤心，她的双重意识和反应折磨着她，她哭了起来。他没有加以注意，或许甚至根本不知道。她的哭泣来势汹汹，震撼了她自己，也震撼了他。

“噢！”他说，“这一次不行，你心不在焉。”——那么，他知道啊！她哭得凶猛起来。

“但是那有什么关系？”他说，“偶尔总会出现这种情况的。”

“我……我不能爱你。”她呜咽道，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心碎了。

“不能吗？唉，不用烦恼！没有法律说你一定得这么做。顺其自然好了。”

他还是静静地躺在那儿，手放在她的胸前。然而她的双手却缩了回来。

他的话并没有起到太大的安慰作用。她放声哭起来。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嘛！”他说，“甜的苦的都得尝尝，不过这次有点苦罢了。”

她辛酸地哭泣着，呜咽道：“我想爱你，但是却做不到。这才是可怕的！”

他笑了笑，半是苦涩、半是顽皮。

“那不可怕。”他说，“即便乃这样寻思。不过乃没法让它变得可怕。甭为爱不爱俺闹心。乃千万甭勉强。一篮子核桃中总有一两个孬的。好的孬的俺们都得尝尝。”

他把手从她胸前拿开，不再触摸她了。现在，她没有被他触摸，反而觉得有了一种满足。她讨厌他说的土话：什么“乃”、“侬”、“俺们”的。要是他喜欢，他可以爬起来，直接站在她面前系上那可笑的绒裤。毕竟，迈克利斯还知道避人，背过身去系扣子。这人却如此自信，他都不觉得人们看他就像看一个小丑，一个没有教养的家伙。

然而，当他默默地站起身，准备离她而去的时候，她忽然在惊惶中紧紧抱住了他。

“不！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跟我生气了！抱着我！紧紧抱住我！”她盲目而疯狂地低语着，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用不可思议的力气紧紧抱住了他。她想解脱自己，解脱自己内在的愠怒和抵抗。然而，占据着她的这种内在的抗拒，是多么强有力啊！

他重新把她抱在怀里，拉到自己的身边。突然间，她在他的怀中变得娇小了，这样娇小。消失了，她的抗拒消失了，她开始融化在一种奇异的平和中。她在他的怀抱中融化了，她变得那么娇小，那么奇妙，使得他的情欲又无限地激昂起来。他所有的血管都沸腾着热烈而又温柔的情欲，在他的血液中奔涌，那都是因为他怀中的她，因为她的温柔，因为她摄人心魂的美丽。在那纯粹而温和的情欲中，他的双手轻轻地爱抚着她，那种奇异的爱抚让她神魂颠倒地沉醉其中，他温柔地爱抚着她腰间柔滑的曲线，深入，再深入，他滑到了她柔软而温暖的臀部，他离她身上最敏感的核心越来越近了。她觉得他仿佛一团欲火，然而却那么温柔，她觉得自己简直要融化在这火焰之中了。她情不自禁。她觉得他的小弟弟以一种默默无声的惊人力量与果断，朝她挺了起来，她听任自己去就他。她在一种销魂的战栗中屈服了，她的一切都为他而洞开。哦！假如他此时此刻不为她温存，那简直太残酷了，她整个人都在向他开放，她是那样的情不自禁！

那种坚挺有力、毫不妥协的挺进深入到她体内，是那么奇异、那么可怕，她不禁战栗起来。它就像一把利剑，插入她温柔地展开的身体里，也许死亡就在眼前。她在一种痛苦的骤然恐惧之中，紧紧抱住他。但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陌生、缓慢的平和推进，那种幽暗的平和推进和一种沉重的、原始的、如太初创造世界时所用的那种精细。她的恐惧在内心隐退，她的内心敢于平和地消失，她不再有所保留。她敢于放纵一切，放纵整个身心，敢于在洪流中消失。

她好像就是大海，除了幽暗中的波涛汹涌，一无所有，以至于她的全部幽暗慢慢动了起来，她就是幽暗与沉默中巨浪滚滚的汪洋大海。哦，在她体内很深很深的地方，大海分流，朝四处滚动，形成滔天巨浪，汹涌而去，在她那最敏感的部位，正中心分裂开来，朝四处滚动，从温柔地插入的中心，随着插入的家伙越来越深，越来越深，触感也越来越深，她被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地揭示出来，她的巨浪越沉重地涌向岸边，将她揭示出来，可触知的无名氏的潜行就越来越近，她自己荡起的波涛也越来越远离她滚滚而去，突然，在一种温柔、颤抖的痉挛中，她的整个原生质中最敏感的地方被触动了，她知道自己被触动了，高潮来临，她消失了。她消失了，她不存在了，她出生了：一个女人。

唉！太美了，太可爱了！在那潮汐的回落中，她体会到了性爱的全部魅力。现在她整个身体，因为温情爱意，紧紧依偎在那无名氏男人身上，盲目地依恋着那变蔫的小弟弟，它经过全力的猛烈冲击，现在是那么的柔嫩、那么的脆弱，它不知不觉地退缩了。当这神秘而敏感的小东西从她的体内抽退出来时，她下意识地叫出声来，那是一种纯粹的迷离，她试着把它放回去。它太美妙了！她多喜欢它啊！

现在，她才了解到了那小巧的、蓓蕾似的小东西，它是那样缄默、温柔，她禁不住又发出惊讶而深切的小声叫唤，她的女人心在为强有力的小弟弟的这种温柔、脆弱而呼唤。

“太棒了！”她呻吟道，“真是棒极了！”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安静地躺在她身上，温柔地吻着她的身体。她带着一种极乐呻吟，作为一种献祭品和一个新生事物。

现在，她内心中对他的不可思议的赞叹开始被唤醒了。一个男人！在她身上产生的这种奇异的男性力量！她的双手在他身上游走，仍然有点害怕。害怕他身上曾让她感到陌生、敌意，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东西，一个男人。而现在，她触摸着他，这是神的儿子和人类的女儿在一起。他摸上去多美，质地多么纯粹啊！多么可爱，多么可爱、强健，然而又多么纯粹、多么精巧！敏感的身体却有这样一种宁静！威猛和精巧肉体的这样一种纯粹的宁静！多美！多美啊！她的双手怯生生地在他的后背往下爱抚着，一直到那柔软的、小小的、浑圆的臀部。美！真美！一股骤然燃起的新意识火焰在她浑身激荡。这怎么可能呢，对这种美，她以前竟只知道反感？触摸这温暖生动的臀部，有着一种难以言表的美！这生命中的生命，这真正温暖、威猛的美妙。他两腿之间沉甸甸的奇怪球体！多么神秘啊！多么奇异而神秘的重量，捏在手里是那么柔软，沉重！这是根，一切美妙事物之根，一切完美的元初之根。

她紧紧抱着他，用一种近乎敬畏和畏惧的声音好奇地惊叹起来。他也把她搂得紧紧的，但什么也没说，他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她挨过去，离他更近一些，更近一些，只想靠近他那感官奇迹。在他全然不可思议的宁静中，她再次感到他的小弟弟在慢慢地、有力地挺起：又一股力量。她的心在一种敬畏中融化了。

这一次，他进入她身体时，十分温柔，极具魅力，那是全然的温柔和美艳，没有哪种意识能够抓住这种感受。她整个自我都在无意识地、活生生地、原生质一般地颤抖。她无法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无法记得那曾是什么。只知道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迷人。只知道这个。然后，她完全宁静了，全然不知道她有多长时间没有了意识。他宁静地和她在一起，沉浸在深不可测的沉默中。关于这，他们绝不会说起。

当她重新恢复了意识之后，她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喃喃地说：“我的爱人！我的爱人啊！”而他则默默地搂着她，她蜷缩在他胸膛上，是那么完美。

但他仍沉浸在那深不可测的沉默中，像捧着花儿一样把她搂在怀里，那么宁静而奇异。“你在哪儿？”她向他耳语道，“你在哪儿？跟我说句话！跟我说说话嘛！”

他温柔地吻着她，喃喃地说：“啊，我的小人儿！”

但她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在沉默中让她感到似乎他不在那里。

“你爱我吗？”她低声说道。

“是啊，侬晓得的！”他说。

“但是，你要告诉我！”她恳求道。

“啊！是的！侬没感觉到吗？”他说得很含糊，但是温柔而肯定。她把他搂得更紧了。他比她爱得更加平静得多，而她则要求他对她做出保证。

“你是爱我的！”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执拗。他的双手轻柔地抚摸着她，就像抚摸一朵花儿，没有那种情欲的震颤，只是带着微妙的亲近。而她则仍被一种不安的迫切需求所纠缠，想要紧抓住爱不放手。

“告诉我你会永远爱我。”她恳求道。

“是的！”他心不在焉地说道。而她感到她的这个问题把他从她身边赶走了。

“我们是不是该起来了？”他终于说话了。

“不！”她说。

但是她觉得他已经分心了，他正听着外边的动静。

“快天黑了。”他说。她在他声音里听出了环境的压力。她吻了吻他，带着一个女人对放弃自己欢乐时光感到的悲伤。

他站起来把灯光调亮了些，然后开始穿衣服，很快他就穿着好了。他站在她的上方，一边扣着裤子，一边用乌黑的大眼睛俯望着她，他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头发乱蓬蓬的，在那微弱的光线中，显得怪温暖的，他是那么沉静而美妙，太完美了，她永远无法告诉他，他在她眼中是多么完美。她想紧紧地偎依着他，抱着他，他的完美有着一种温暖的、近乎沉睡的距离，这使她想大声呼喊，紧紧搂住他，占有他。但她无法永远占有他。她赤裸的腰身温柔而优美地蜷曲在毯子上。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他觉得她是那么美，那么温柔，尤其是他进入她的身体后，才感到她是那么奇妙，她的美妙超过了一切。

“我爱侬，我能进到乃里面去。”他说。

“你喜欢我吗？”她问道，心都为之悸动。

“我能进到乃里面去，弥合我心中的一切伤痕。我爱侬，乃向我敞开。我爱侬，我像这样进到乃里面。”

他俯下身子，吻着她柔软的腰窝，把面颊贴在上面轻轻蹭着，然后他为她盖上毯子。

“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吧？”她说。

“甭问这样的事情。”他说。

“可是你确实相信我爱你吧？”她说。

“乃刚才爱我，比乃想象的还要爱。不过一旦乃细想起来，谁知道会发生啥事情！”

“不，不要说这种话！——你不是真的认为我在利用你吧，你真的这样想吗？”

“怎么？”

“为了生孩子——”

“如今世上，任何人都可以生孩子。”他一边说，一边坐了下来束紧着他的绑腿。

“噢，不！”她叫道，“你不是真的这样想吧？”

“呃，行了，”他皱起眉头望着她说，“刚才才是最妙的。”

她静静地躺在那儿。他轻轻打开了门。外面的天空像水晶一样闪耀着深蓝的色彩，天边是一片宝石绿。他出去把鸡都关好了，轻轻对狗儿说了几句话。她躺在那儿，对生命的奇迹、生存的奇迹惊奇不已。

当他回来时，她还躺在那儿，像个吉卜赛女人那样神采奕奕。他在她身旁一张小凳上坐下来。

“乃走之前，哪天晚上一定来农舍，好不？”他扬起眉毛看着她说，双手在两膝间晃荡。

“好不？”她学着他的土话说了一遍，逗他玩。

他笑了。

“是啊，好不？”他又说一遍。

“好啊。”她模仿着他的土腔说道。

“中！”他说。

“中！”她重复道。

“跟俺睡觉。”他说，“一定的呵，乃啥时候过来？”

“我啥时候？”她说。

“不，”他说，“乃学得不像。那你什么时候来？”

“兴许礼拜天。”她说。

“兴许礼拜天！好啊！”

他朝她很快笑了笑。

“不，乃学得不像。”他抗议道。

“为啥不像？”她说。

他笑起来。她试着说方言真有点令人捧腹。

“来，起来吧，乃逮走了！”他说。

“我得吗？”她说。

“是俺逮！”他纠正她道。

“为什么我说‘得’，你老说‘逮’？”她抗议道，“这不公平。”

“俺没有！”他往前倾着身子，温柔地抚摩她的面孔。

“不过那小妹妹真是妙，不是吗？世上最好的小妹妹。在你高兴、愿意的时候。”

“什么是小妹妹？”她问道。

“您不知道吗？小妹妹！是乃下面的那个；就是我进到乃里面去的那个地方；也是乃让我在侬里面的那个地方；就是那地方，实在的。”

“实在的，”她逗着玩，“小妹妹！那么就像是操差不多。”

“不，不！操只是你做的事情。动物操来操去。但是，小妹妹比那强多了。那是乃自己，明白吗？乃可比动物强得多，不是吗？乃就是在操的时候也比那些动物强得多！小妹妹！哦，我的小人儿，那是乃的美！”

他的双眼如此深沉、如此温柔地看着她，有种不可言喻的温暖和让人无法承受的美丽，她站了起来，在他两眼间吻着。

“是这样的吗？”她说，“你真的爱我吗？”

他吻着她，没有回答。

“乃得走了，让我来给侬掸掸灰。”他说。

他的手掠过她身体的优美曲线，那么坚定，没有任何欲望，只有一种温柔、亲切的知性。

当她在黄昏中跑回家时，世界似乎成了一个梦，园林里的树木，如同在潮汐中抛了锚的帆船颠簸荡漾着，连通往大宅的斜坡也高扬着生命力。

第十三章

星期天，克里福德想到树林里去走走。那是个明媚的清晨，梨花和李花突然开放了，满世界都是奇异的白色。

当世界正万紫千红、花团锦簇的时候，克里福德还得让人扶着从椅子转到机器轮椅中，这对他来说是很残酷的。但是他忘怀了，甚至还有点为自己的残废感到自负。康妮仍然很苦恼，得把他动不了的双腿举到适当位置。现在是波尔顿太太在帮他，要不就是菲尔德。

她在车道顶部的山毛榉屏障边等他。他的轮椅突突作响地前进，带着体弱病人那种慢悠悠的架势。当他来到康妮那儿时，他说：

“克里福德爵士骑着他汗流浃背的战马来了！”

“起码也是匹呼哧呼哧打着响鼻的马儿！”她笑着说。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那狭长而低矮褐色老宅的正面。

“拉格比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说，“可它干吗要眨呢？我驾驭的是人类的精神功业，胜过驾驭骏马。”

“我想是的。柏拉图所说的灵魂都驾着两匹马的战车上天堂，现在要坐福特轿车去了，”她说。

“要不就是劳斯莱斯：柏拉图可是个贵族呢！”

“是啊！再也没有黑马好鞭笞和虐待了。柏拉图绝对想不到我们今天能够比他的黑白两匹骏马更胜一筹，根本用不着骏马了，只要一个引擎！”

“只要一个引擎和汽油！”克里福德说。

“我希望明年能把这老宅整修一下。我想我得省下一千英镑左右的钱来整修：可是这工程这么贵！”他又加上一句。

“噢，很好啊！”康妮说，“只要不再有罢工就好了！”

“他们再罢工又有什么用！那只会毁了这行业，毁了它仅剩的一点东西：这帮笨蛋无疑正开始看到这一点！”

“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乎毁灭这行业。”康妮说。

“哦，不要说这种女人气的话！即使这行业不能使他们钱包鼓鼓的，至少也让他们填饱肚子。”他说着，语调里奇怪地带上了些波尔顿太太的鼻音。

“但你那天不是说，你是个保守的无政府主义者吗？”她天真地问道。

“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吗？”他反驳道，“我是说，从严格的私生活角度上说，人们喜欢怎么做就怎么做，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只要他们能使生命的形式和结构得以保持完整。”

康妮默默地走了几步，然后又固执地问道：

“这就等于说，一只蛋想怎么腐败下去都行，只要它的外壳还是完整的。但是腐败了的蛋还是会碎的。”

“我想，人不是蛋，”他说，“甚至也不是天使的蛋，我亲爱的小福音传道士。”

在这个明媚的清晨，他兴高采烈。云雀在园林上空鸣啭，远处低洼的矿场正静静地冒着蒸汽。一切都还是老样子，跟大战前没什么两样。康妮实在不想跟他争论，她也真不愿意跟克里福德到树林中去。就这样，她在他的轮椅旁走着，心里还在跟他赌着气。

“不会再这样了，”他说，“如果事情处理得当，以后就不会再有罢工的事情出现。”

“为什么不会有了？”

“因为可以让罢工实际上成为不可能。”

“但是工人们会让你这么干吗？”她问道。

“我们不会去问他们。我们就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干：这是为了他们自己好，也拯救了这行业。”

“这对你自己也有好处。”她说。

“那是自然！大家都有好处。但是对他们的好处会更多。没有煤矿我也能生存，但他们却不能没有煤矿，否则他们就要挨饿。而我还有其他生路。”

他们遥望着煤矿场那窄窄的山谷，矿场后面特沃希尔那些黑色屋顶的房子，仿佛一条蟒蛇似的盘踞在山坡上。褐色的老教堂里传来阵阵钟声：礼拜日，礼拜日，礼拜日！

“但是那些工人们会让你来定条件吗？”她说。

“亲爱的，假如你做得温和一些，他们就得让你来定。”

“但是，难道你们双方之间，不能达成共识吗？”

“绝对可以达成共识：只要他们能认清了行业先于个人。”

“那你必须拥有这行业啦？”她说。

“我不拥有。但是在某种程度上，我确实拥有它，是的，很肯定地拥有。现在产业所有权已经成了宗教问题：自从耶稣和圣方济各以来就是这样。关键不是拿你所有的分给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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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用你所有的鼓励这行业，让穷人有工作。这是让众生吃饱穿暖的唯一方法。如果让我们倾囊分给穷人，那就等于让我们跟穷人们一起挨饿。让普天下挨饿不是什么高招。甚至普遍贫穷也不是件好事，贫穷是丑陋的！”

“但是贫富不均呢？”

“那是命。为什么木星比海王星要大？你无法改变起万物的构造来！”

“但要是到了羡慕、嫉妒和愤懑的感情开始爆发的时候呢？”

“尽量阻止它。总有人得操纵全局。”

“那谁来操纵全局呢？”康妮问道。

“是那些拥有和经营各行各业的人。”

一段长长的沉默。

“在我看来，他们都是些糟糕的老板。”她说。

“那你觉得他们应该怎样做呢？”

“他们压根没把老板的工作太当回事。”她说。

“可他们当老板，比你当男爵夫人要认真多了。”他说。

“但那是别人强加给我的地位。我还真不想当呢。”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克里福德把车停了下来，看着她。

“现在是谁在推卸责任？”他说，“现在是谁想逃脱他自己当老板的责任，这可都是你说的。”

“我可没说我想当老板。”她反驳道。

“咳！这不就是在逃避吗。你已经处在这种地位上：这是命定的。你就得以身作则。是谁给了矿工们应得的一切——他们的政治自由，他们的教育，还有这些：他们的卫生设备，他们的健康状况，他们的书籍，他们的音乐，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谁给他们的？是矿工们自己给的吗？不！英国还有很多像拉格比和希普利这样的地方，它们都为之做出了自己的贡献，而且它们还在继续给予。这就是你的责任。”

康妮听了，脸涨得通红。

“我是想给予。”她说，“但是我不能被允许这样做。如今一切东西都是现买现卖；你刚才提到的种种东西，都是那些拉格比和希普利卖给矿工的，赚了好多钱。所有东西都是卖给他们的。你们从没有给予过他们一分一毫真正的同情，此外，是谁剥夺了人们自然的生活和人性，而给他们带来工业的恐惧？这些都是谁做的？”

“那我能做什么？”他反问道，脸都气得发青了，“难道请他们来抢劫我不成？”

“为什么特沃希尔变得这么丑陋，这么可憎？为什么他们的生活这么无望？”

“特沃希尔是他们自己建立起来的，这是他们自由的表现。他们为自己建成了一座漂亮的特沃希尔村，他们在这里过着他们自己的美好生活。这种生活我又不能为他们去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但是你让他们为你而工作，他们靠着你的煤矿而生活。”

“绝对不是如此。每只甲虫都会自己找食吃，没有一个工人是被迫为我工作的。”

“他们的生活被工业化了，他们对生活没有了希望，我们也一样。”她叫道。

“我相信他们并不这样想。那只是些罗曼蒂克的辞藻，只是些酣睡消沉的浪漫主义残余。我亲爱的康妮，你站在这儿，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是失望的样子啊！”

这是真的。她深蓝的眼睛在闪耀，两颊绯红，她看上去远不是沮丧和绝望，而是充满了反叛的激情。她发现在草丛中，新长出的野樱草站立在自己的茸毛中，看起来朦朦胧胧地。她自己在愤怒之余，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明明觉得克里福德不对，但却又没法说服他，她都说不出他到底错在哪里。

“难怪那些矿工们会憎恨你。”她说。

“他们并不恨我！”他答道，“你可不要搞错了：从你对男人一词的理解来看，他们就不是男人。他们是你所不理解，也永远不可能理解的动物。不要把你的幻想强加于他人。大众以前始终是一样的，也将永远是一样的。尼禄的奴隶跟我们的矿工，或福德汽车厂的工人，差别微乎其微。当然，我说的是尼禄在煤矿和田野劳作的奴隶。这就是大众：他们是一成不变的。也许在这些大众中，会有一两个崭露头角的人，但这并不会改变他们。大众是不可改变的。这是社会科学中重要的现象之一。Penem et circenses（拉丁文：面包和杂耍）！
45

只是如今，教育成了竞技场的一种糟糕替代物。我们如今的错误就在于，把程序中的竞技场部分搞得乱七八糟，用一点点教育去毒害大众。”

当克里福德开始真正吐露出他对于平民的感情时，康妮害怕起来了。他的话里有着一种真得叫人害怕的真理。但这是杀人的真理。

看她脸色苍白，一声不吭，克里福德又重新启动了轮椅，他们一路无言，直到他们来到园林门边，他把轮椅停住，康妮开了门。

“我们现在要拿起的是鞭，而不是剑，”他说道，“自从有了大众，他们就开始被人统治着，直到时间终止，他们必须被人统治。说他们能自己统治自己，那纯粹是些虚伪的话，是场闹剧。”

“但是你能统治他们吗？”她问道。

“我？当然！我的精神和意志都还没有残废，我又不是用腿去统治他们的，我会做好我的那一份统治：绝对的，我的那一份；给我生个儿子，他就将在我之后统治他的那一份。”

“但他不会是你自己的儿子，不属于你自己的统治阶级；或者也许不是。”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我不管他的父亲是谁，只要他是个健康的人，智商不比普通人低。给我任何一个健康的，正常智商的男人所生的儿子，我都能使他成为一个极具能力的查泰莱后代。谁生了我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命运把你放在哪里。任何一个孩子，只要放在统治阶级里，他便会成长为一个统治者。把国王和公爵的孩子放在庶民大众中，他们将会变成卑微的庶民。这都是不可抗拒的环境所迫的缘故。”

“那么庶民并非世世代代都得做庶民，而贵族的血脉也非代代相承的了？”她说。

“不，亲爱的！这一切都是罗曼蒂克的幻想。贵族是一种职能，是命运的一部分，而大众履行着命运的另一部分职能。个人几乎是无关紧要的。问题是，你被教养出来适合哪一种职能。不是个人构成了贵族：这是贵族整体的职能。庶民之所以为庶民，也是由他们的职能所决定的。”

“照你这样说，人与人之间就不存在共同的人性了！”

“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谁都得先填饱肚子，但一旦涉及表达的职能和行使权力的职能，我相信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之间是有巨大鸿沟的，绝对存在这样的鸿沟。这两种职能是相反的。职能决定了个人。”

康妮惊愕地望着他。

“你不想接着散步吗？”她说。

他开动了他的轮椅。他要说的都说了。现在他重新陷入了那种独有的、空洞的冷漠中，让康妮觉得十分难受。无论如何，她决计不能在这树林中跟他争论了。

他们面前展开的马径将树林分开，一边是榛树林形成的屏障，一边是灰白色的树木。轮椅缓缓地前行，颠簸着来到勿忘我的草丛中，这里的勿忘我像牛奶泡沫似的在车道上冒出来，超出了榛树树阴遮蔽的范围。克里福德走来往行人在花丛中踩出的中间路线。康妮走在后面，看着车轮在车叶草和喇叭花上碾过，把那些珍珠菜的黄色小花钟压得粉碎。现在，他们又在勿忘我丛中开出一条道来。

所有的花都在这儿开放，蓝色水洼中初生的野风信子，茂密得如同一潭静水。

“你说得不错，这儿真是可爱极了。”他说，“太美了，有什么能比得上英国的春天这样可爱啊！”

康妮看来，在他的这些描绘中，似乎春天的花儿之所以这样万紫千红，都是议会制定的法案使然，英国的春天！为什么不说是爱尔兰的春天？犹太的春天？轮椅还在慢慢前进，穿过一丛丛强健的野风信子和灰色的牛蒡草，这些风信子立在那儿，就像一株株小麦。当他们来到那片被伐光了的空旷地上时，炫目的阳光照得他们眼花缭乱。这里到处都是野风信子，使这一片蓝得耀眼，时而又变成淡紫色和紫色。在这中间，还有一些蕨草扬着他们褐色的卷曲的头顶，仿佛许多小蛇在跟夏娃耳语，透漏着什么新的秘密。

克里福德继续驾着轮椅前行，一直来到山脊上；康妮在后面慢慢跟着。橡树的褐色嫩芽温柔地展开。经过冬天的寒冷，一切都变得温润了。甚至是那些有很多断枝、满是皱纹的橡树，也开始吐出它们柔嫩的新叶，伸展开褐色的细瘦枝条，仿佛阳光中小蝙蝠的翅翼。为什么人身上从来就不会发生新的蜕变，能使人返老还童？人类的生活是多么无趣啊！

克里福德把轮椅停在山顶，俯视着山脚。野风信子仿佛潮水，将宽阔的马径冲刷成蓝色，这暖暖的蓝色海洋把山麓点缀得一片明媚。

“这种颜色真是漂亮。”克里福德说，“但是拿来作画就不行了。”“的确！”康妮说着，心里根本对此不感兴趣。

“让我试试能不能自己驶到泉边，好吧？”克里福德说。

“那这轮椅还能上得来吗？”她说。

“我们试试看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轮椅开始慢慢往下走着，颠簸着来到那条被蓝色风信子侵入的绮丽的宽阔马径上。哦，最后的一艘船，越过风信子的浅滩！哦，最后的风口浪尖上的舰艇啊，航行在我们文明的最后航程中！你去向何方，哦，神秘的轮船啊，你缓缓行驶在航道上！克里福德从容自得地坐在轮椅上继续着他的冒险：他戴着黑色帽子，穿着斜纹软呢上衣，静静地坐在那儿，十分小心谨慎。哦，船长啊，我的船长，我们辉煌的航行结束啦！可是还没完呢！穿灰色衣裙的康妮跟着往下走，她望着那颠簸中下坡的轮椅。

他们经过了那条通往小屋的小径。谢天谢地，这小径太窄了，克里福德的轮椅没法过去：其实这条路窄得连一个人经过都不容易。轮椅到了山脚，转了个弯，便消失了。康妮听见身后一声低低的口哨。她敏锐地往四周看了一眼：猎场守护人正迈着大步，从坡上向她走来，他的狗紧跟在他身后。

“克里福德老爷是不是要去那个小屋？”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不，他只是想去约翰井那边看看。”

“噢，那好！我可以不露面了。但是我今晚见你。大概十点钟左右，我在园林门口等你。”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

“好吧。”她犹豫地说道。

正说着，他们听到克里福德在“叭叭”直摁喇叭，他在召唤着康妮。她呼喊了一声作为回答。猎场守护人稍稍牵动嘴角，做了个鬼脸，他的手在康妮胸前，轻柔地由下而上地抚摸起来。她惊恐地看了看他，忙朝山脚跑去，一边朝克里福德呼喊应答着。那人在上面看着她，转过身去，轻轻笑了笑，然后隐没在小径中。

她看见克里福德正慢慢地往坡上走，那泉眼在半山腰的落叶松林中，她赶上他时，他已经到了。

“她干得真不错。”他说道，指的当然是轮椅。

康妮看着那些灰色的大叶牛蒡草，它们幽灵似的从落叶松林的边缘生长出来，也有人称它们罗宾汉大黄。泉水四周，一切都那么清静，那么阴郁！然而那泉水却奔涌得那么欢快愉悦！那儿还有几株小米草和强健的蓝色喇叭花。那边的堤岸下，黄色的泥土正在拱动：是一只鼹鼠！它露着头，两只嫩红的爪子正在扒着土，盲目地拱着它钻子般的头，嫩红的小鼻尖高高举着。

“它好像在用鼻尖看东西。”康妮说。

“那比它的眼睛还好使！”他说，“你要喝点水吗？”

“你呢？”

她从小树枝上取下一只搪瓷杯子，弯下身给他取了一杯水。他浅啜了几口。然后她又弯下身去舀了点水，自己喝了些。

“好凉的水！”她喘着气说。

“挺好喝的，不是吗！你许愿了吗？”

“你呢？”

“我许了，但是我不想说。”

她听到啄木鸟轻轻啄木头的声音，然后一阵轻柔而神秘的风声穿过松林。她抬起头，一朵朵白云正从蓝天上飘过。

“看那些云！”她说。

“像些白色的羔羊。”他答道。

一片云的阴影遮住了这小块空地。鼹鼠钻出来，到了松软的黄土地面上。

“讨厌的小东西。”克里福德说，“我们该打死它。”

“看！它多像讲坛上的牧师啊。”她说。

她采了几朵小铃兰花放到他面前。

“新割的草！”他说，“闻起来多像上个世纪那些浪漫的贵妇啊，毕竟那时的贵妇们还比较明智呢！”

她望着天上的白云。

“我想可能要下雨了。”她说。

“下雨！为什么呢！你觉得天要下雨了吗？”

他们开始沿路返回，克里福德小心地驾着颠簸的轮椅下坡。他们下到幽暗的山谷底部，向右走了大概一百码，拐到长斜坡的脚下，这里，风信子在阳光中挺立着。

“好，就看你的了！”克里福德一边说，一边把轮椅准备好。

这个坡又陡峭又颠簸。轮椅慢慢爬着坡，似乎不太情愿地挣扎着。但她仍磕磕绊绊地前进着，好容易到了一处长满风信子的地方，轮椅就不动了，似乎让花丛绊住了，她挣扎着，剧烈颠簸着，然后停住了。

“我们最好摁响喇叭，看猎场守护人会不会来。”康妮说，“他可以帮着推一推。我再推一推。这样就行了。”

“我们让她歇歇吧。”克里福德说，“你能不能帮我在轮子下面垫一块东西？”

康妮找来一块石头，他们等着。过了一会儿，克里福德又开动了引擎，想让轮椅动起来。但这机器挣扎着，摇摆着，像是出了问题，发出奇怪的声音。

“我来推吧。”康妮说着，跑到轮椅后边去准备推。

“不，别推！”他懊恼地说道：“如果还要推，要这该死的机器有什么用！把石头放在车轮下！”

发动机停住又打开；但这次比上次还糟。

“你得让我推一推。”她说，“要不，摁喇叭叫猎场守护人过来。”

“等等！”

她等着；他又试了一次，但是越弄越坏。

“你如果不想要我推，那就摁喇叭。”她说。

“真该死！你安静一会儿吧！”

她安静地待在一边，他狠狠地敲打着那可怜的发动机。

“克里福德，你这样会把机器弄坏的。”她责备道，“而且，还白费你一番气力。”

“要是我能下来看看这该死的玩意儿就好了！”他气急败坏地说道，说完尖锐地摁响了喇叭，“也许麦勒斯能看看什么地方出了毛病。”

他们在被碾碎的花丛中等待，天上的云慢慢凝重起来。沉静中，一只野鸽叫了起来！咕噜咕咕！咕噜咕咕！克里福德猛地一摁喇叭，把野鸽吓得不出声了。

猎场守护人一下子出现了，他打探着大步走出拐角。他行了个礼。

“发动机你懂不懂？”克里福德尖刻地问道。

“我想我可能不懂。发动机出毛病了吗？”

“显然！”克里福德喝断了他的话。

那人小心地俯下身子，蹲在车轮边，瞧着那台小小的发动机。

“这种机械的玩意儿，我想我可能一窍不通，克里福德老爷。”他镇定地说，“如果汽油和机油都够了的话——”

“好好看看是不是什么东西破损了？”克里福德又打断了他的话。

猎场守护人把枪斜靠在树上，脱了外衣，丢在枪旁边。棕色的猎犬蹲在一旁守卫着。他蹲伏下去，朝椅子下瞧着，他伸出手去弄油乎乎的发动机，那些油污把他礼拜日的白衬衣弄脏了，让他心里有点恼怒。

“看起来没有什么东西坏了。”他说着，站了起来，把前额上的帽子往后一推，他擦着额头，显然在想办法。

“你看了下面的支杆没有？”克里福德问道，“看看那儿是不是好的！”

那人又趴在地上，头向后倾，在引擎下蠕动着，用手摸索着。康妮想，当一个男人俯卧在大地上的时候，他是个多么可怜、弱小的生物。

“就我看来，它们似乎都挺正常。”他模糊的声音从车下传来。

“不能指望你帮上什么忙。”克里福德说。

“好像我确实没有办法！”他爬起来蹲坐在脚跟上，跟矿工们一样的姿势，“那儿真的没有什么很明显的损坏。”

克里福德又启动了引擎，然后上了挡，可轮椅还是不动。

“看来得再加大一点儿引擎的马力。”猎场守护人向他建议道。

克里福德讨厌他在这儿指手画脚，但他还是把发动机开得嗡嗡作响，就像一只绿头大苍蝇。车子咆哮着喧嚣起来，似乎好了些。

“听声音，这故障好像排除了。”麦勒斯说。

但是克里福德已经给她挂上了挡位，轮椅突然一倾，又退了回来，然后缓缓地前进。

“如果帮着推一推，她可能就好了。”猎场守护人一边说，一边走到轮椅的后面。

“站开点，”克里福德喝道，“她自己会走！”

“但是克里福德，”康妮从旁插嘴道，“你知道她已经难以承载了，为什么还这么固执呢！”

克里福德气得脸色苍白，他把操纵杆使劲推来推去。轮椅动了一下，摇摆着又走了几码，然后停在一块长势特别好的风信子花丛中。

“完了，”猎场守护人说，“马力不够。”

“她以前上来过。”克里福德冷冷地说。

“但这次好像不行了。”猎场守护人说。

克里福德没有回答。他开始鼓捣发动机，他把引擎开得时快时慢，仿佛要让她弄出个抑扬顿挫的调子来。奇异的声音在林中回响。然后，他突然给轮椅挂上挡，一下子把刹车松了。

“您这样会把她完全弄坏的。”猎场守护人喃喃地说道。

轮椅咆哮着，突然向路旁的壕沟颠过去。

“克里福德！”康妮大叫一声，连忙朝他跑了过去。

但猎场守护人早已把住了轮椅的扶杆。克里福德也用尽了力量，想把轮椅转到大路上去，在一阵古怪的喧嚣声中，轮椅拼命往山上爬着。麦勒斯稳稳地在后面推着她，轮椅于是慢慢往上前进，好像自己又恢复了过来。

“你瞧，她又好了！”克里福德得意地说着，朝后面看了看，是一张猎场守护人的脸。

“你在推吗？”

“不推她走不动的。”

“不要管她！我叫你不要动她！”

“她不行的。”

“让她试试看！”克里福德怒声喝道。

猎场守护人退了回去，取过他的枪和外衣。轮椅仿佛立即又不行了，懒洋洋地停在那儿。克里福德像个囚犯似的困在那儿，脸都气白了。他用手猛力推动着操纵杆，腿脚一点儿忙也帮不上。轮椅被他鼓捣得发出怪响。他极度狂躁，转动着轮椅上的小柄，结果怪声更大了，但轮椅还是一动不动。不，轮椅简直是丝毫不动。他停住引擎，在恼怒中僵硬地坐着。

康妮坐在路旁荒芜的土堤上，看着那些可怜的、被碾碎的风信子。“有什么能比得上英国的春天这样可爱啊！”“我会做好我的那一份统治。”“现在我们需要的是鞭，而不是剑。”“统治阶级啊！”

猎场守护人拿着枪和外衣大步走上前来，弗洛西小心地跟在他的脚边。克里福德叫这人在发动机上干这干那。康妮对于这些机械和技术的东西一无所知，但对于半路抛锚的事件却很有经验，她耐心地坐在土堤上，等着，好像她根本不存在。猎场守护人又趴到地上去了。这些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的人啊！

他站起来耐心地说道：“再试试看。”

他的声音是从容安宁的，似乎在对一个孩子说话。

克里福德把引擎开动了，麦勒斯赶紧走到轮椅后边，开始推起来。轮椅终于走动了，但几乎一半是动力，一半是人力。

克里福德转过头来，气极了。

“你让开一点儿好不好！”

猎场守护人立刻放了手，克里福德继续说道：“你这样我怎么知道她到底走得怎么样！”

那人把枪放下，开始穿上外套。他要做的都做了。

轮椅开始慢慢往后退。

“克里福德，你的刹车！”康妮喊道。

三个人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康妮和猎场守护人轻轻撞在了一起。轮椅停住了，一时间，树林中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显然，我是非听人摆布不可了！”克里福德说着，气得脸都发黄了。

没有人回答他。麦勒斯把枪挎在肩上，脸上除了一副心不在焉的忍耐神情外，再也没有任何表情。狗儿弗洛西几乎站在主人的两脚之间守望着，它不安地移动着，狐疑而厌恶地望着那轮椅，这三个人的举动让它不知所措。在那些被碾碎的风信子丛中，这真是一幅生动的情景，大家都缄口不语。

“我想她是该让人推一推了。”最后，克里福德故作镇静地说道。

还是没有人回答。麦勒斯心不在焉的神气，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康妮焦急地朝他看了一眼，克里福德也回过头来探望。

“麦勒斯！你不介意帮我把轮椅推回去吧！”他用一种高傲而冷酷的语气说道，“但愿我刚才说过的话没有让你见怪。”他不悦地加了这么一句。

“没什么，克里福德老爷！你要我把轮椅推回去吗？”

“请。”

那人走上前去，但是这一次毫无结果。刹车被卡住了。他们又推又拉，猎场守护人重新脱下外衣，放下枪。现在克里福德一言不发了。最后，猎场守护人把轮椅的后部抬离地面，同时，把脚伸进去，想拨动车轮，使它摆脱羁绊。但是没有用，轮椅掉下来。克里福德紧紧抓住轮椅两侧，那人因为用力过猛，直喘气。

“别弄了！”康妮向他喊道。

“要是你能把轮子这么拉过来，就行了。”他一边说，一边告诉她该怎么做。

“别！你不要去抬轮椅。会把自己扭伤的。”她说着，因为恼怒而一脸通红。

但是他看着她的眼睛，朝她点了点头。她不得不上前去握着轮子，准备着。他又把轮椅抬了起来，她把轮子一拖，轮椅摇晃起来。

“老天啊！”克里福德吓得叫了起来。

但是轮椅已经好了，刹车不再被卡住了。猎场守护人在轮子下面垫了一块石头，走到土堤边坐了下来。刚才的这一番力气让他心跳加速，面色苍白，几乎要晕倒。康妮看着他，气得差点喊起来。又是一片死寂的沉默。她看见他的双手在大腿上颤抖。

“你怎么样，伤着没有？”她走过去问他。

“没有。没有！”他几乎有些生气地转过脸去。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克里福德金黄色脑袋的后部一动不动。甚至连那狗儿也站着一动不动。天上已经阴云密布了。

最后，守林人叹了口气，用红手帕揩了揩鼻子。

“那肺炎真让我丧失了不少体力。”他说。

没有人说话。康妮心里估量着，要把那轮椅和笨重的克里福德抬起来，一定得花不少气力：这对他来说太费力了，那得要多大一番体力啊！就算没要他的命，也够他受的了！

他站起来，重新拿起外衣，把它挂在轮椅的扶手上。

“您准备好了吗，克里福德老爷？”

“好了！”

他弯下腰，把垫着的石头拽开，用全身的力气推着轮椅。康妮从没看过他这么苍白，这么乏力。克里福德这么重，山坡又这么陡。康妮走到了猎场守护人身边。

“我也来帮着推！”康妮说道。

她说着也推起来，她因为生气而使出了一股妇人的蛮力。轮椅走得越来越快了，克里福德转头来。

“你有必要这样吗？”他说。

“当然有必要！你想要了人家的命吗！要是刚才机器还没有坏的时候，你就让它走——”

她并没有说完，因为她已经喘起来了，她稍微放慢了一点儿速度；这真是一项十分艰巨的工作。

“噢！慢点儿！”猎场守护人在她身旁说道，眼神中有一丝淡淡的笑容。

“你真的没有受伤吗？”她严肃地说道。

他摇了摇头。她看着他那只短小而充满活力的手，由于风吹日晒而变成了棕色。这就是那只爱抚过她的手。她以前竟从来没有看它一眼，它的样子是这么安静，就像他一样，有着一种怪内向的宁静，康妮想握紧它，就好像她无法够得着它一样！她整个灵魂突然倾向了他那一方：他是这么沉默，这么不可接近！而他呢，也觉得他的四肢重新有了活力。他左手推着轮椅，右手放在康妮白皙的手腕上，温柔握住，爱抚着。一股力量的火焰沿着他的背往下走，来到腰间，他又恢复了生气。她突然弯下腰，吻了吻他的手。而这时，克里福德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动不动的后脑勺就在他们面前。

到山顶时，他们歇了歇，康妮很高兴能够休息一会儿。她曾想过让这两个男人结成友谊，但这只是一个短暂的梦想：这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丈夫，一个是她孩子的父亲。她现在才知道，这种梦想是多么荒唐。这两个男人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她第一次体会到，恨是一种多么奇怪而微妙的感觉。而这也是第一次她有意识地、全然地痛恨起克里福德来，这是一种鲜明的愤恨：她恨不得他从这块大地上消失。说也奇怪，她这样恨他，并且自己也承认恨他，然而她却感到了自由，感到了生命的充盈——“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是这么痛恨他，我再也不能继续跟他生活在一起了。”她心想。

平地上，猎场守护人一个人就能推动轮椅。克里福德于是跟康妮交谈了一会儿，以显示他的处乱不惊：他说起迪耶普的伊娃姑母，说起麦尔肯爵士，这个麦尔肯爵士曾写信来问起康妮是希望和他一起坐他的小汽车去威尼斯呢，还是想跟希尔达乘火车去。

“我更希望坐火车去。”康妮说，“我不太喜欢坐汽车走远路，尤其是有尘土的时候，但我还是得听听希尔达的意见。”

“她肯定想自己开车去，然后把你也带上。”他说。

“也许吧！——这儿我可得帮着把轮椅推上去，你真不知道这椅子有多重。”

她走到轮椅后面，跟猎场守护人肩并肩地推着椅子往那条粉红色的小径上走去。她一点都不在乎被人瞧见。

“为什么不让我在这儿等着，然后去把菲尔德叫过来？他来干这种活儿肯定不会吃力。”克里福德说。

“没有几步就到家了。”她喘着气说。

当他们来到山顶时，康妮和麦勒斯都在揩着额上的汗珠。奇妙的是，这种共同的工作，让他们比以前走得更近了。

“多谢你了，麦勒斯，”当他们走到门前时，克里福德说道，“看来我得换一台发动机才行。你用不用去厨房吃顿饭？好像也差不多到吃饭的点了。”

“谢谢您，克里福德老爷。今天是礼拜天。我还得去我母亲那儿跟她一起吃晚饭。”

“那随便你吧。”

麦勒斯穿上了外套，看一眼康妮，行了个礼便走了。康妮狂怒地上楼去。

吃午饭的时候，她已把持不住自己的感情了。

“克里福德，你怎么能这么不体谅人呢？”她对他说。

“体谅谁？”

“猎场守护人啊！如果那就是你所说的统治阶级的做法，我可真要替你感到害臊。”

“为什么？”

“他得过病，而且那么虚弱！老实说，要我是仆役阶级的人，你不是要人来伺候吗，那就让你等着。我会让你尖叫的！”

“我完全相信。”

“如果他双腿瘫痪，坐在轮椅中，表现得跟你一样，你会对他怎么做？”

“我亲爱的福音传道士，你这样混淆不同个人和人格是很无聊的。”

“你这样卑鄙、缺德、缺乏起码的同情心，才是最无聊的。Noblesse oblige（法文：是贵族就得行为高尚）！噢，这就是你和你的统治阶级的本色！”

“那要我怎么样呢？难道要我去为我的猎场守护人毫无必要地感情冲动吗？我拒绝这样做。这些让我的福音传道士去做好了。”

“哎呀，好像他不是跟你一样的人类似的！”

“不过是我的猎场守护人，我每星期付给他两英镑，还给他提供了住所。”

“你付他工钱！你以为你一周付他两英镑加住房是干什么的？”

“是要他为我服务的。”

“呵！你还是把你那一周两英镑的工钱和住所留着自己用吧！”

“也许他愿意：但他没能耐挣来这样的奢侈！”

“你，还有你的统治！”她说，“你统治不了，不要自以为是。你只不过比你应有那一份钱多拿了一些，就要让人为一周两英镑的工钱替你工作，要不就以饥饿相威胁。统治！你的统治带来了什么好处？嘿，你没血没肉！你只知道用钱去欺压人家，跟犹太人或投机商人没什么两样！”

“你在讲演时高雅极了，查泰莱夫人！”

“我告诉你！你刚才在树林中的时候，那才真是高雅极了！我真替你害臊。噢，我父亲可比你人道十倍：你这位绅士！”

他伸手按了铃，叫波尔顿太太进来。但他已经气得脸都黄了。

康妮怒不可遏地回到她的房间，心想：“他和那些买卖人！幸好，他买不了我，所以，我也没有必要跟他待在一起了。一个死鱼般的绅士，他的灵魂是赛璐珞做的。他们就会用他们的风度、他们的假热情、假儒雅来骗人。他们就跟赛璐珞那样无情。”

她决计不再去想克里福德的事情了，她得好好计划一下晚上的事。她都懒得去恨他，她不愿在任何一种情感上跟他产生密切的联系。她不愿让他了解到她的任何事情：尤其不愿让他知道她对于那个猎场守护人的感情。这种关于她对佣人态度的争吵，对他们是老生常谈。他觉得她对佣人太亲近。而她觉得，一涉及其他人，他总是麻木不仁，态度生硬，就像印度橡胶似的，很是愚蠢。

晚饭的时候，康妮泰然走下楼梯，像平时那样带着端庄的神气。而他仍然脸色发黄：当他很不舒服的时候，他势必肝病又发作了——他正念着一本法语书。

“你读过普鲁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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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他问道。

“我试着读过，但我觉得他的作品太枯燥。”

“他真的是非同寻常。”

“也许吧！但他使我很沉闷：整个是矫揉造作！他根本没有感情，只有关于感情滔滔不绝的词语流。我厌烦妄自尊大的精神特性。”

“那你宁愿喜欢妄自尊大的动物特性吗？”

“也许！但是人可以有一些不那么妄自尊大的东西呀。”

“嗬，我就是喜欢普鲁斯特的细腻和有修养的无序状态。”

“那会让你变得非常死气沉沉，真的！”

“我的福音派小夫人又说话了。”

他们又干起来了，又干起来了！她忍不住要跟他斗一斗。他像一具骷髅似的坐在那儿，发送出骷髅的冰冷灰色意志来对抗她。她几乎可以感觉得到那骷髅正攫住她，把她按到胸腔的肋骨上。他真的光火起来：她有点害怕他了。

她等到一有机会就马上上楼去，早早上床睡了。但是到了九点半，她又爬起来，到屋外边听一听。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穿上睡衣下了楼。克里福德和波尔顿太太正在玩牌赌钱。他们大概会玩到半夜。

康妮回到房间，把她的睡衣扔在凌乱的床上，穿上一件薄薄的网球服，外面套了一件白天穿的羊毛衣裙，穿上网球胶鞋，披了一件轻便外套。一切就绪。如果遇到什么人，她就说是出去走一会儿，早上回来的时候，她可以说是清晨散步回来，这是她早餐前常干的事。唯一的危险就是夜里有人到她卧室来。但这几乎不可能：百分之一的可能都没有。

贝茨还没有锁门。他在晚上十点关门，早上七点开门。她悄悄地溜出去，没有人看到她。天上一弯半月，月光足以让这个世界有一点光亮，但却不足以把穿着暗灰外衣的她显露出来。她迅速穿过园林，与其说是幽会使她兴奋，不如说她内心燃烧着某种反叛和愤恨。这不是一种赴幽会的合适心境。但是，à la guerre comme à la guerre（法文：打仗就得像个打仗的样子嘛）！

第十四章

当她走近园林门边时，听见了拉插销的声音。他在那儿，在那片漆黑的树林中，而且他肯定看见她了。

“你来得真早。”他在黑暗中说道，“一切都还好吗？”

“一切都很顺利。”

他在她身后轻轻关上了园门。他用手电在幽暗的地上照出一个光点，那些苍白的小花在夜里仍然开放着。他们默默地，一前一后地前进着。

“你今天早上真的没有被轮椅弄伤吗？”她问道。

“没有，没有！”

“你什么时候得的那肺炎，这病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噢，没什么！只是心脏没有原来那么强壮了，肺部也没那么有张力了。肺炎过后通常都会这样。”

“你是不是不能干剧烈的体力活？”

“不经常干就行。”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在默默地生气。

“你恨克里福德吗？”她最后说道。

“恨他？不！我碰到太多像他这样的人，要是去恨他们，就是我自寻烦恼了。我早就知道我不喜欢他这种人，但是我不去管他。”

“他是哪种人？”

“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是那种有点娘娘腔的绅士，还嫩，没种的。”

“没什么？”

“没种！男人的种。”

她沉思了一会儿。

“难道就是那个问题吗？”她有些懊恼地说。

“一个人很笨，你可以说他没有头脑；他很卑鄙，你可以说他没有心肝；他是一个怯懦的人，你可以说他没有胆。而当一个男人身上没有一点阳刚的野性时，你就能说他没种。也就是说是个窝囊废”。

她琢磨着这一点。

“克里福德窝囊吗？”她问道。

“窝囊，并且因此而很难缠：就像大多数这类人一样，尤其当你跟他有什么顶撞的时候。”

“那你认为你不窝囊吗？”

“也许不太窝囊吧。”

最后她看见了远处黄色的灯光。

她站住了。

“那边有灯光吗？”她说。

“我常会在那屋子里留下一点亮光。”他说。

她重新和他并肩往前走，但没有碰他，她心里在奇怪，究竟为什么和他走在一起。

他打开门，两人走了进去，接着他把身后的门锁好。她思忖，怎么像个监狱一样！水壶在红红的炉火旁咻咻作响，桌上摆着几个茶杯。

她坐在火炉边的一把木头扶手椅上。从外面的寒风中走进来之后，觉得这儿还挺温暖的。

“我得把鞋脱了，都弄湿了。”康妮说。

她把只穿着袜子的双脚放在光亮的金属围栏上。他到餐具间拿了些食品过来：黄油面包和腌牛舌。她感到热起来了，于是脱了外套。他帮她把衣服挂在门上。

“你想喝可可饮料，还是茶，还是咖啡？”他问道。

“我什么都不想喝，”她看着桌子上的东西，说道，“还是你自己吃吧。”

“不，我也不想吃，只想喂狗吃点东西。”

他默默地踩一踩砖地，把狗食放到一只棕色碗中。那猎犬焦急地抬起头来看着他。

“来，这是你的晚餐；不要做出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他说。

他把碗放在楼梯角的垫席上，自己在靠墙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准备解绑腿脱靴子。可那只狗儿并没有吃东西，却跑到他身旁坐下来，不安地抬头望着他。

他慢慢地解开他的绑腿。狗儿朝他靠得更近了。

“你怎么啦？这里来了别人就这么不安啊？人家是女的啊，你也是嘛！去，把你晚餐吃了吧。”

他把手放到它头上，狗儿把头斜靠在他身上。他慢慢地，轻柔地抚摸着狗儿丝滑的长耳朵。

“去吧，到那边去！”他说道：“去把你晚餐吃了！去吧！”

他把椅子朝垫席上的罐子摇晃了一下，狗儿顺从地走过去，吃了起来。

“你喜欢狗吗？”康妮问他。

“不，不是很喜欢。它们太温顺，太黏糊。”

他取下绑腿，正在解开笨重靴子的鞋带。康妮从火炉方向上转过身来。真是家徒四壁的小屋子啊！然而在他头上方的墙上，却挂着一张令人讨厌的放大婚照，显然是他和他的妻子，一个厚脸皮的年轻女人。

“那是你吗？”康妮问他。

他扭过身子，看着他头上方的那张放大照片。

“是啊！这是结婚前照的，我那时候二十一岁。”他无动于衷地看着那张照片。

“你喜欢这张照片吗？”康妮问道。

“喜欢？不！我从来都不喜欢这玩意儿。可是似乎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要照这个相。”

他重新开始脱靴子。

“如果你不喜欢它，为什么还要把它挂在那儿呢？也许你太太会希望拿到它吧。”她说。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突然苦笑起来。

“她把家里所有值得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他说，“但却留下了那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留着它呢？因为你对她还有感情？”

“不，我从来没有看过它，几乎忘了它的存在。自从我们来到这儿，这照片就挂在那儿。”

“你怎么不把它烧了。”她说。

他又转过身，看着那张放大的照片。这照片的边框是挺难看的那种褐色镀金。照片上是一个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十分有活力、看上去非常年轻的男人，他的领子有点儿高。还有一个身材丰满的、厚脸皮的年轻女人，这女人头发蓬松卷曲，穿一件深色的丝绸衬衫。

“这主意不错，你说呢？”他说。

他脱了靴子，换上一双拖鞋。然后站在椅子上，取下了墙上的那张照片。绿色的墙纸上，立即显出一大块空白。

“现在也用不着打扫了。”他说着，把镜框靠墙放了下来。

他到杂物间取了一把铁锤和钳子回来。坐在刚才那个位置上，开始撕掉大镜框后面糊的纸，然后开始拔那些固定住衬板的钉子。他做得那么聚精会神，这种神情是他独有的。

他很快就把钉子拔了出来，然后卸下衬板，再把那张裱在白色硬纸板上的放大照片取出来。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张照片。

“这照片就是我原来的样子：一个年轻的副牧师。她也是当时的样子，泼妇。”他说道，“道学先生和泼妇！”

“让我看看。”康妮说。

他看起来确实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样子很整洁，是那种二十多年前仪容整洁的青年打扮。但即使是在照片中，他的眼睛也是充满活力，无所畏惧的。那个女人也不完全是个泼妇，虽然她的下颌很沉重。在她身上，竟还有一丝吸引力。

“人绝对不能留这种东西。”康妮说。

“这东西真的不能留！甚至根本就不该照！”

他把照片的像纸和纸板都放在膝上撕碎；当撕到足够小的时候，就把碎片丢到火里。

“只是糟蹋了这些火。”他说。

他小心地把玻璃和衬板拿到楼上去。

镜框被他用铁锤几下砸成了碎片，框上的灰泥飞溅起来。之后，他把碎片拿到了杂物间。

“这个我们明天再烧。”他说：“上面的石膏太多了。”

一切收拾停当，他又坐了下来。

“你爱你妻子吗？”她问他。

“爱？”他说，“你爱克里福德老爷吗？”

她可不愿意就这么被搪塞过去。

“至少你喜欢她吧。”她坚持不懈地问道。

“喜欢她。”他苦笑了一下。

“也许现在你还想着她。”她说。

“我！”他睁大双眼，“噢，不，我可不愿想到她。”他沉静地说道。

“为什么呢？”

他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她总有一天会要回到你这儿来的。”康妮说。

他突然抬头看着她。

“她不会到我周围来。她恨我，超过了我恨她的程度。”

“你看着吧，她肯定会回到你这里来的。”

“她决不会回来。那已经结束了！一见到她就让我生厌。”

“你还会见她的。你们并不是根据法律分居的，是吧？”

“是。”

“这就是了，所以她还会回来。那时你还是得收容她。”

他呆呆地看着康妮。然后奇怪的摇了摇头。

“你也许是对的。我真蠢，为什么还要回到这个地方来。但是我那时正进退两难，我得找个地方安顿自己。人飘零落魄是种可怜的境遇。不过你是对的。我得把婚离了，才能得到清静。我讨厌死亡、官员、法庭、法官那些东西。但是我还得完成这件事。我得离婚。”

她见他咬紧了牙关，心里暗自欣喜。

“我现在想喝茶了。”她说道。

他起身去沏茶。但脸上的那种神态还是没有改变。

当他们在桌旁坐下之后，她问他：

“为什么你要娶她呢？她比你平庸得多。波尔顿太太跟我讲过她的事情，她不明白你怎么就娶了她。”

他凝视着她。

“我来告诉你吧，”他说，“我的第一个女友，是十六岁那年认识的。她是奥勒顿那边一个校长的女儿，很可爱，真的可以说很漂亮。我被认为是谢菲尔德文法学校的高才生，懂得一些法语和德语，高高在上。她是那种讨厌平庸的浪漫类型的人。她激励我读书吟诗：在某种意义上，她让我成为一个男人。我极其投入地阅读，思索，都是为了她。那时我是巴特莱事务所里的一名职员，一个清瘦的小白脸，浑身散发着我读过的那些东西。我同她谈论一切：真是古往今来，天南海北，无所不谈。十个郡的地方也找不到像我们这样有文学修养的一对青年了。我讲起来如痴如醉，简直飘飘欲仙了。她崇拜我。潜伏的危险是性。她不知怎的，没有性欲；至少在应该有的地方，她没有。我日渐消瘦，日渐疯狂。然后我对她说，我们非成为情人不可了。我像平时一样，说动了她。于是她委身于我了。我很兴奋，而她硬是不想要。她压根儿就不想要。她崇拜我，她喜欢我同她说话、吻她：以这种方式，她对我怀有激情。但另一种方式，她压根儿就不想。很多女人都跟她一样。而我真正想要的，恰恰是另外一种方式。于是我们分手了。我残忍地离开了她。然后，我同另一个女孩交往。她是个教师，那时跟一个已婚男人调情，传出了绯闻；她几乎让那男人精神失常。她是那种温柔型的女人，皮肤白皙，比我年纪大，会拉小提琴。她真是个妖精。谈情说爱的事她都喜欢，唯独不喜欢性爱。她又是缠绵，又是爱抚，用各种方式来黏着你：但要是你逼她回到性爱问题上，她便会咬牙切齿地恨起你来。我逼她做过，她干脆因此而记恨于我，让我毫无感觉。于是我又失望了。我讨厌这一切。我想要一个要我也要这种事的女人。”

“然后就是贝莎·古茨。我年轻的时候，他们一家就住在我们隔壁，所以我很了解他们。他们都很普通。瞧，贝莎去了伯明翰的什么地方；她说是给一位女士做伴；其他人则说她在一家饭店当女招待之类的。总之，正当我二十一岁，受够了那些女人的时候，贝莎花枝招展地回家来了，她穿着入时，带着几分光彩：一种肉感的光彩，有时你可以在一个女人身上或一个妓女身上看到。而我呢，正处在一种难以忍受的状态中。我放弃了在巴特莱的工作，因为我觉得自己在那儿是个多余的人员：所以我又回到特沃希尔，做一名井上的铁匠：主要钉马蹄铁。那曾经是我父亲的职业，我常跟他一起干活。这是我所喜欢的职业，我喜欢钉马蹄铁，这工作很合我的天性。于是我不再说所谓‘斯文’话了，不再说正确的英语，我又说起了土话。我在家仍然读书：但是我当铁匠，并有一辆自己的轻便马车，叫什么‘我的鸭脚老爷’。父亲去世时留给我三百英镑。于是，我和贝莎交往，我很高兴她普普通通：我要她普普通通，我自己也想要普普通通。好，我娶了她。她也不坏。其他那些‘纯洁’女人们差不多把我阉割了，但她在这一点上却还好。她要我，就不扭捏作态。我也因此而扬扬得意。那正是我想要的：一个要我操她的女人。于是我着实好好操了她。我想她有些看不起我，因为我总是心满意足，有时还把早餐给她送到她床跟前！她什么事都不管，我下工回来，连一顿像样的晚餐都没有，要是我说了什么，她便冲我破口大骂。我也狠狠回敬她。她用茶杯砸我，我就揪住她的后颈，把她掐得灵魂出窍。我们就过着那样的生活！可是她拿着架子对待我。后来闹到这样一个地步：每次我想要时她总不让，死活不肯。她总是推三阻四，可以说很残酷。然后，当她把我拖够了，不再想要她的时候，她倒又热乎起来，要我了。我总迁就她。但当我们做爱时，她却从不跟我一块儿达到高潮。从不！她就那么等着。要是我克制住半个钟头，她就能克制得更久。而等我射了精，真正完事的时候，她就独自干起来，我就得留在她体内，直到她蠕动着身子大喊大叫，把自己送上巅峰，她那儿会紧紧地夹住，然后达到高潮，心旷神怡。然后她会说：‘棒极了！’渐渐地，我对这种方式厌恶起来：她也变得更糟糕。她有点越来越难达到高潮了。她可以说是在底下撕扯我，就像是用狼牙在撕扯我。天哪！你以为女人底下柔软得像无花果。但是我告诉你，老荡妇的两腿间长的是狼牙，她们用狼牙撕扯你，把你折磨得忍无可忍。自己！自己！自己！只有自己！又撕又叫！人们都说男人自私，但是我想，一旦一个女人那样子干法，那种盲目的狼牙疯发作起来，男人那点自私简直算不了什么。她简直就像一个老娼妓！我跟她说起过，告诉她我很讨厌这样子。她甚至想试一下。她想试着静静躺在那里，让我干事。她想试一下。但是那没有用。我干了半天，她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她就得自己做，研磨她自己的咖啡。于是她必然回到老套路上面去，她非得放纵自己，撕扯、撕扯、撕扯，好像除了在狼牙尖上，在又撕又磨的狼牙最表面的牙尖上，她的身心没有丝毫感觉。人们常说，老娼妇才这样子。这就是她身上一种低级的任性，一种狂野的任性：就像一个嗜酒的女人一样。嘿，我终于受不了了。我们就分开睡了。她自己起的头，这时候她要我滚蛋，说我随意驱使她。她开始自己占一间屋子。但到了后来，我就不让她到我的房间里来了。我不愿意。”

“我恨这种事情。她则恨我。天哪，孩子出世以前她是多么恨我！我常想，她是出于恨怀上这孩子的。总之，孩子生下以后，我就不理她了。然后大战爆发了，我入了伍。后来知道她和斯达克斯门的一个家伙同居了，我才回来。”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脸色苍白。

“斯达克斯门那个男人是什么样的人？”康妮问道。

“那种大孩子样的家伙，满口污言秽语。她倒是可以镇住他。他们两人都嗜酒。”

“哎呀，要是她回来怎么办！”

“噢，天哪！要是她回来，我马上就走，重新消失！”

两人一阵沉默。火中的纸板已经烧成了灰烬。

“所以，”康妮说，“当你真的有了一个要你的女人时，你对一件好事又感到有点受不了了。”

“是啊！也许是这样！但即使这样，我也宁愿要贝莎，而不愿要那些总是说‘不要、不要’的女人：我年轻时那高雅情人，还有那散发着毒汁味的百合花，等等。”

“那等等是怎么回事？”

“等等？就是没有了。只是我的经验告诉我，大部分女人都这样：她们大多想要一个男人，而不是性爱。但是她们又都容忍它，把它当成交易的一部分。更老派类型的女人就只是躺在那儿，好像不存在一样，由着你干。事后她们也不介意：那时候她们喜欢你。但那实活儿本身对她们毫无意义，有些倒胃口。而多数男人倒喜欢这样。我却讨厌这样。但是有种狡猾的女人，她们就是这样的，但却装作不是。她们假装充满激情，兴奋不已。可全是鸡巴玩意儿。她们装出来的——再就是那些什么都爱的女人，爱任何一种触摸、搂抱、亢奋，就是天然的性爱除外。她们总是让你在没有达到性欲高潮应该有的唯一境界时就放了炮——还有是那种难日型的女人。你要让她们达到高潮真是见鬼了，她们自己去达到高潮，就像我妻子那样。她们要做主动的一方——还有就是那种身体里面僵死的类型，就是死了：她们自己都知道。然后是那种你还没有真正‘来’以前就把你拿出来的女人，然后她们继续扭动腰肢，贴在你的大腿上，直到让自己达到高潮。但她们多半是女同性恋者。女人都有意或无意地有同性恋倾向，真是令人惊讶。在我看来，她们几乎都是女同性恋。”

“那你很介意吗？”康妮问道。

“我会杀了她们！我和一个实际上是同性恋的女人在一起时，我简直在心中咆哮起来，想杀死她。”

“那你碰到这种人怎么办呢？”

“赶紧离开她们，越快越好。”

“你觉得女人之间的同性恋，比男人之间的同性恋更糟糕？”

“是的。她们让我受到更大的折磨。抽象地来说，我倒没什么想法。但当我碰上同性恋女人时，不论她自己是否知道是不是，我都要火冒三丈。不，不要了！我再也不想和任何女人有什么关系了。我就想离群索居，守着我自己的孤独和体面。”

他看起来面色苍白，眉头紧锁。

“那我的出现会让你觉得很遗憾吗？”她问道。

“我又遗憾又高兴。”

“那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从外界的情况看来，我感到遗憾，因为各种复杂情况、各种丑陋、各种相互指责，迟早都是要来的。当我气馁的时候，我总是情绪低落。但当我气盛的时候，我又觉得快乐了，甚至会觉得十分得意。我没有遇到你以前，我真的是日益苦恼，我觉得世上再也没有真正的性爱了：决不会有一个女人真正自然地和一个男人一起‘来了’——除了黑女人。不管怎么说，嗨，我们是白男人：她们有点像泥巴。”

“现在呢，你觉得我使你快乐吗？”她问道。

“是啊！在我能忘记其他一切的时候。当我不能忘记其他一切时，我就想钻到桌子下面死去。”

“为什么要在桌子下面呢？”

“为什么？”他笑了起来，“可能是藏起来呢，宝贝儿！”

“你同女人的经验，似乎真的很糟糕。”她说。

“你要知道，那是我不愿意愚弄自己。那正是多数男人设法做到的事情。他们摆出一副架势来接受谎言。我却绝对做不到自欺欺人。我知道自己和一个女人在一起想要的是什么，要是我没有得到它，我决不会说我得到了。”

“那你现在得到了吗？”

“好像得到了。”

“可是你为什么这样苍白、抑郁呢？”

“我有着满腹的辛酸啊：或许也是因为我害怕自己。”

她默默坐着。天色渐晚。

“你觉得男女之事很重要吗？”她问他。

“对我而言是重要的。对我来说，这是我生命的核心：和女人有一种恰当的关系。”

“要是你得不到呢？”

“那我宁愿没有。”

她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问道：

“那你觉得你对女人的感觉从来就不会错吗？”

“天呐，不！我让妻子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我也有很大的过错。我毁了她。我疑心很重，你得预见到的。要我打心眼里信任别人，是件很难的事情。所以，也许我也是一个骗子。我不信任人。而温柔是不容误解的。”

她看着他。

“但是当你血液沸腾时，你不会不信任你的身体，”她说。“那时你不会不信任，对吧？”

“唉，哎！我的一切烦恼就是那样得来的。这也是我的心理会这么猜疑的缘故。”

“让你的心理去猜疑吧，这有什么要紧的！”

狗儿在垫席上叹息起来，似乎有些不适。炉火让炉灰覆盖着，火光渐渐暗了下去。

“我们真是一对受了重创的武士。”康妮说。

“你也受了重创？”他笑着说：“而在这里，我们正在回到疮疤上去！”

“是啊！我真的感到害怕。”

“是吗！”

他站起来，把她的鞋子拿去烤干，也把自己的鞋子擦了擦，放到火边。明早儿他再给它们上点油。他拨着炉火，把纸板烧成的灰烬竭力拨到一边：“即使烧尽了，还是那么污秽，”他说道。接着，他拿了一些柴火放在火架上，准备早上烧。然后他牵着狗出去了一会儿。

他回来后，康妮说：

“我也想出去走一走。”

她独自在黑暗中走着。头上是点点繁星。她能闻到夜空中的花香。走在外面，她觉得鞋子更湿了，但是她还是想走一走，离开他，离开所有的人。

外面很凉。她战栗着回到屋里去，他正坐在不旺的火跟前。

“哦，好冷呀！”她战栗着。

他往火里添了些柴火，再去取了些过来。熊熊的火焰噼噼啪啪地烧起来，跳跃着、飞腾着的黄色火焰，让他俩都感到很幸福，火焰温暖着他们的面容和他们的灵魂。

看他默默地坐在远处，她过去拉住了他的手：“不用担心，我们尽力做好就是。”

“唉！”他叹了一口气，苦笑着。

他坐在炉火前的时候，她便慢慢靠近他，偎依在他怀里。

“忘掉它吧！”她轻声说道，“忘掉这一切！”

在炉火升腾的暖气中，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火焰本身就仿佛一种遗忘。还有她那柔和的、温暖的、成熟的身体！慢慢地，他的血液开始翻涌了。他又重新聚集起力量和无尽的生机活力。

“也许那些女人真的想亲近你，好好爱你，只是她们办不到罢了。也许那不全是她们的错。”她说。

“我知道。我自己是一条被踩断了脊骨的蛇，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突然紧紧地抱住他。她本来不想再重新开始这场谈话了。然而任性在驱使着她。

“但你现在不是了，”她说。“你现在再也不是那条被踩断了脊骨的蛇了。”

“我不知道我会怎样，以后还有的是黑暗日子。”

“不！”她反驳着，然后紧紧抱住他。“为什么？为什么？”

“黑暗日子会到来的，我们所有的一切，我们每个人都会要面临的。”他用一种预言家的忧郁口气又说了一遍。

“不！不要再说了！”

他缄默不语了。但是她仍可以感到他内心中失望的忧郁和怅惘。那是一切欲望和爱情的湮灭：这种失望就像人们内心中的黑洞，人们的灵魂常会迷失在这里。

“你谈到性爱的时候总是这么冷淡。”她说，“好像只求个人的快乐和满足。”

她开始小心谨慎地反驳他了。

“不！”他说，“我想从女人那儿得到快乐和满足，但却从来没有得到过；要是女人不能同时从我这里得到她的满足，我是永远不会感到快乐和满足的。可是同时达到高潮的事却从来都没有发生过。这取决于双方。”

“但是你从来就没有信任过你的女人，其实你连我也不那么信任。”她说。

“我不明白，什么叫信任女人。”

“你瞧！这下就说到点子上了。”

她仍旧蜷在她的膝上。但他的情绪仍然阴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的心根本就没有放在她这儿。她说的任何事情都只能让他的思绪走得更远。

“那你究竟相信什么呢？”她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

“你们什么也不信，我认识的大多数男人都这样。”她说。

他们又沉默了。然后，他振作起精神，说：

“不，我还是相信一些东西的。我相信热情，尤其是和一颗温暖的心交会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充满爱意的激情。我相信，如果男人们能用一颗温暖的心去跟女人交合，而女人们能热情地接受这一切，那一切都会好起来。都是那种冷淡的交合毁了一切，那是种愚蠢的行为。”

“但是你跟我做爱的时候并不是那么冷淡啊！”她反驳道。

“我根本不想跟你做爱。刚才我的心凉得就像冰冷的土豆。”

“哦！”她吻着他，取笑地说道，“那就让我们把这些土豆煎一煎吧。”他笑了起来，挺直了身子。

“这是事实！”他说，“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些热忱。但女人们却不喜欢这样。甚至连你也不会真正喜欢这样。你们喜欢那种上乘的、刺激的、有穿透性然而冷酷的性爱，然后还装得很甜蜜。你对我的柔情在哪里？你对我的疑心如同猫对狗的猜疑。我说过：即便是温顺和柔情，也得取决于两个人才行。你很喜欢做爱，这很好，但你却要它被称为宏大神秘的东西，就为了满足你自己的自尊心。你自己的自尊心对你来说，要比任何男人，比同一个男人在一起，更重要，更重要百倍。”

“但这正是我想说你的地方。你的自尊就是你的全部。”

“那，好吧！”他说着，稍微移动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我们还是分开好了。我宁愿死去，也不愿这么冷淡地做爱了。”

她从他身上溜开，他站起身来。

“你以为我要这个吗？”她说。

“我希望你不要。”他答道。“总之，你还是去床上睡吧，我睡在这儿好了。”

她看着他。他脸色苍白，双眉紧锁，他退缩了，如同北极一般的冷漠。男人都是这样。

“不到早上我不能回去的。”她说。

“是啊！你去睡吧，现在是十二点四十五。”

“我绝对不会去睡的。”她说。

他走过去拾起他的靴子。

“那我出去好了！”他说。

他开始穿靴子。她却凝视着他。

“等等！”她声音颤抖着。“等一等！我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他弯下腰，系他的鞋带，没有作答。过了片刻，康妮眼前一黑，像是要晕厥过去。意识全都消逝了，她睁大眼睛从不知什么地方望着他，不再知道任何事情。

这种沉默使他抬起头来，他看到了她吃惊的眼神和迷失的神态。她的这种神情仿佛一阵狂风抽打着他，他站起身来，只有一只脚穿着鞋，蹒跚着走到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紧紧地拥住，不知为什么，他感到了一种遍布全身的伤痛。他就那么站在那儿，抱着她，而她，就那么让他抱着。

他伸出手，在她身上盲目地摸索着，她的衣服下边是光滑而温暖的身体。

“俺的小心肝！”他喃喃地说道。“俺的可人儿！俺们甭斗气了！俺们甭再斗气了！俺爱侬，爱触摸侬。甭跟俺争！甭！甭！甭！让俺们在一起。”

她扬起脸，看着他。

“别不高兴，”她坚定地说道。“不高兴是不管用的。你真的想跟我在一块儿吗？”

她睁大眼睛，紧盯着他的脸。他停下来，突然安静下来，把脸转开。他的整个身体完全静止，但并没有退缩。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脸上带着那种古怪的，微带嘲讽的苦笑：“是的！让我们在一起吧，誓不分离！”

“可是真的吗？”她说着，双眼满含着泪水。

“是的，我整个身心都和你在一起。”

他淡淡地微笑着，低头看着她，眼中却闪动着一种出人意料的辛酸。

她默默地垂泪，他们走到炉前的地毯上，他在她身旁躺了下来，进入了她的身体，这样他们才得到了几分安宁。接着，他们很快上床睡了，因为夜气渐寒，而且他们彼此都弄得很疲倦了。她小鸟依人般地偎依在他的怀中，他们立刻一觉睡去，沉入梦乡。他们这样躺在那儿安睡，一动不动，直到晨曦染红了树林，白天来到了。

这时候，他醒了，看着亮光。窗帘是拉上的。他听山鸟和画眉在林中的大声喧闹。这定是个明媚的清晨，约莫五点半了，这是他平时起床的时候。他竟睡得这么沉！又是新的一天啦！女人还卷曲着身子，熟睡着，那么温柔。他的手在她身上抚摩，她睁开那充满惊异的蓝色双眼，朦胧地朝他微笑。

“你醒了？”她问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微笑着吻她。突然她清醒过来，坐起了身。

“想不到我竟在这儿！”她说。

她打量着这间粉刷成白色的卧室，卧室的天花板是倾斜的，三角形的窗户被白色的窗帘掩着。房间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口黄色的衣柜、一把椅子和那张他们正睡着的小白床。

“多么奇妙啊，我们竟在这儿！”她说完，低头看着他。他躺在那儿，正注视着她，在她的薄睡衣下，他的手正爱抚着她的乳房。当他激情洋溢地躺在那儿的时候，他看上去是那么年轻英俊。他的眼睛竟这么温暖！而她就像花儿一样艳丽娇嫩。

“我想把你这个脱了！”他说着，拉起她那件薄薄的亚麻睡衣，从她头上脱了下来。她坐在那儿，裸露着双肩和略微长一点的双乳，乳房微微泛着金色。他喜欢把她的乳房像摇铃儿一样轻轻摇晃。

“你也得把你的睡衣脱了。”她说。

“哦！不！”

“要！就要！”她带着一种命令的语气。

他脱去了旧的棉布睡衣，褪去了长裤。除了他的手和腕，脸和颈，他身上如同牛奶一般白皙，肌肤纤细而又精致。骤然间，康妮又感到了他那种摄人心魄的优美，正如她那天午后看到他洗身子的时候一样。

金色的阳光照射在白色的窗帘上，康妮觉得阳光都快跑进来了。

“呵！我们把窗帘拉开吧！鸟儿们唱得真好听！把这些阳光都放进来吧！”她说。

他走下床，背向着康妮，赤裸的身体是那么白皙纤瘦，他来到窗前，身子微微前倾，一把拉开窗帘，朝外面看了好一会，他的背脊白净优美，那紧小的臀部有着一种精致微妙的刚毅。他的颈部微红，精致中透着一种强健。

在这纤细微妙的身体里，有着一种内在的，而不是外在的力量。

“你真美！”她说，“真是纯洁，真是美妙！来，过来！”她说完，伸出双臂。

他有些害羞地转向她，因为他赤裸的身体已经被唤醒了。

他拣起扔在地上的衬衣，掩住自己的身体，向她走了过去。

“不！”她说着，仍旧伸着优美而纤细的双臂，挺着下坠的乳房。“我要看看你！”

他拿开衬衣，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她。阳光从低低的窗口射了进来，一绺阳光照在他大腿和苗条的腹部，勃起的小弟弟逐渐变得红黑火热，在那一小块鲜亮的金赤色毛发中，昂扬起来。她惊愕了，有些害怕。

“多么奇妙啊！”她缓缓地说道，“它立在那儿的样子多奇怪啊！那么大！那么深黑，还神气十足！可不是吗？”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而白皙的前身，也笑了。他修长的胸部毛发很深，几乎成了黑色。可在小腹根部，在小弟弟粗壮地挺起的那个地方，毛发却是金赤色的，那一小片毛发是那么的生动。

“它是这么骄傲！”她喃喃说道，有些不安。“还这么专横！现在我总算明白男人为什么都那么傲慢了！但它毕竟还是很可爱的，仿佛它具有另一种生命！真让人惊诧不已！可它的确可爱！哦，它向着我来了——！”她咬紧下唇，充满了敬畏和兴奋。

男人安静地朝下看着那紧绷的小弟弟，它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是啊。”他最后轻声说道。“哦，伙计！你还真不错啊。昂首挺胸的！还在那儿悠然自得，呵！把谁都不放在眼里！你使我相形见绌啊，约翰·托马斯？你是我的主人吗？好了，约翰·托马斯，你可比我还趾高气扬啊，可是说得比我少！你想要她吗？想要我的珍妮夫人吗？乃又把我泡在里面，乃啊！哦，乃笑眯眯地起来了。——那去问她吧！去问珍妮夫人去！说：昂起头，打开你的门，让尊贵的君主进来！呵，你真是不害臊！小妹妹，不就是你想要的嘛。来，告诉珍妮夫人说你想要小妹妹。约翰·托马斯，珍妮夫人的小妹妹——！”

“哦，别这么逗弄它！”康妮说着，慢慢从床上向他爬过来，她的两臂环抱在他的白皙纤瘦的腰间。她把他拉到自己跟前，这样，她那有些下坠而摇荡着的乳房，便触到了那敏感勃起的小弟弟，还碰到了几滴黏液，她紧紧地搂住这个男人。

“躺下来！”他说，“躺下！让我来！”

他现在有些急促了。

完事之后，他们都平静下来，女人得重新去发现这个男人，得看一看小弟弟的神秘。

“现在它变小了，就像生命的蓓蕾那样柔软！”她说着，把那柔软的小弟弟捏在手中，“它真是可爱！那么独立，那么奇异！还那么天真！竟然如此深入我的身体！你要知道，你决不能对它无礼。它不只是你的！也是我的！它是我的！它多么可爱，多么天真啊！”她温柔地把小弟弟握在手里。

他笑了。

“祝福这将我们的心联结成亲属至爱的纽带。”他说。

“当然！”她说，“甚至当它是那么弱小的时候，我都觉得我的心和它紧紧系在一起，你这儿的毛发多么可爱啊！它是这么的与众不同！”

“那是约翰·托马斯的毛发，又不是我的！”他说。

“约翰·托马斯！约翰·托马斯！”她迅速吻了吻那柔软的小弟弟，它又开始蠢蠢欲动。

“哦！”男人说着，几乎是痛苦地伸展开他的身子，“那位先生，他扎根在我的灵魂之中！有时我都不知该怎么对付它。是啊，它有着自己的意志，要跟它合拍真是不容易啊。可是我不会让人把他宰了。”

“难怪男人总是会惧怕它！”她说，“它是够可怕的。”

男人的全身激起一股战栗，意识的涌动重新改变方向，朝下而去。不由自主地，他的小弟弟在一种缓慢、温柔的波动起伏中澎湃、挺举、坚硬起来，挺拔而高傲地立在那儿。女人注视着，自己也战栗了起来。

“好了！拿去吧！他是你的。”男人说。

她战栗着，心都融化了。当他进入她体内时，一波波不可名状的快乐之涛，强劲温柔地激荡着她，引起奇异的、融成一片的惊心动魄，在她体内伸展着，伸展着，直到最后，她心荡神移到了极点。

他听到远处斯达克斯门发出的七点钟的汽笛声。已经是星期一的早晨了，他微微颤抖起来，他把脸埋在她的胸部，让她一双柔软的乳房掩着他的耳朵，好使他听不到这一切。

她则没有听见汽笛声，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灵魂像被洗过的那样透明。

“你得起来了，是吗？”他喃喃地说道。

“几点钟了？”她无精打采地问道。

“七点钟的汽笛响过了。”

“我想我是得起来了。”

她和往常一样，对于这种来自外界的强迫，不禁怨愤起来。

他坐起来，毫无表情地望着窗外。

“你是爱我的，是吗？”她平静地问道。

他低下头来，望着她。

“乃晓得乃晓得的事。还问啥？”他有点烦躁地说。

“我希望你留下我，而不是要赶我走。”她说。

他的眼里似乎充满一种温暖柔和的幽暗，不可能进行思考。

“什么时候？现在吗？”

“现在把我留在你心中。然后我很快就会过来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

他赤裸着身体，坐在床上，低着头，无法思考。

“你不愿意那样吗？”她问道。

“愿意！”他说。

他的双眼，因为另一种意识的火焰而变得幽暗了，有点睡眼惺忪，他用这双眼望着她。

“现在甭问我。”他说，“甭管我。我喜欢你。乃躺那儿时，我爱侬。一个女人可以操得深，小妹妹不错，那她便是可人儿。俺爱侬，侬的大腿，侬的体形，侬的女人味。俺爱侬身上的女人味。俺全身心地爱侬。可现在甭问我。现在甭让我说。让我在自己能停下时停下来。以后乃啥都可以问。现在甭管我，甭管我！”

他把手温柔地放在她的耻骨隆起处，放在柔软的褐色阴毛上，他自己则赤身裸体地静静坐在床上出神，脸上毫无表情，仿佛菩萨入定。他就这样静静坐着，沉浸在另一种意识的无形火焰中，手放在她的身上，等待着转机。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衬衣穿在身上，很快就默默地把自己穿着好了，他又看了她一眼，她仍然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周身透出一种朦胧的金黄，就像床上的一朵玫瑰，然后，他走了出去。她听见他下楼的声音，接着门开了。

她躺在那儿凝神冥思。真是太难割舍了：她不愿脱离他的怀抱！他在楼梯脚下叫道：“七点半了！”她叹了一口气，下了床。这空荡荡的小房间啊！除了那小巧的衣柜和床，房间里空无一物。可是木地板却被擦得光亮。靠窗口的角落里，是个放书的架子，上面有些书是从流动图书馆借来的。她看了看，其中有些是关于苏俄布尔什维主义者的，有的是游记，还有一卷研究原子和电子的书，一本研究地核构成及地震原因的书，此外就是一些小说，还有三本关于印度的书。这样看来，他终究还是个喜好读书的人！

阳光从窗口射进来，照在她赤裸的四肢上。外面，她看见狗儿弗洛西正在徘徊游荡。榛树林和下面绿色、深绿色的山靛笼罩在雾气中。那是个清朗的早晨，鸟儿翩然起舞，欢快自得地唱着歌。要是她可以留在这儿就好了！要是没有另外那个烟与铁的恐怖世界多好啊！要是他为她创造一个世界多好！

她从又陡又窄的木楼梯走下来。但是她很满足于这小屋，但愿它处在一个它自己的世界里。

他已经梳洗一新，炉火正熊熊燃烧。

“想吃点什么吗？”他说。

“不用！借给我一把梳子吧。”

她跟着他来到贮藏间，在门后边一块巴掌大的小镜子前梳好了头发。现在她准备走了。

她站在屋前的小花园里，望着那些沾着露水的花朵，灰色的花坛上，石竹花含苞待放。

“要是世界上其他的一切全都消失就好了，”她说，“就我和你住在这儿。”

“那是不会消失的。”他说。

他们穿过那片露水中的树林，几乎没说话。但他们共同沉浸在一个他们自己的世界里。

回到拉格比去，对于她而言，是件痛苦的事。

“希望很快我就能过来和你完全生活在一起。”要离开他的时候，她说道。

他微笑着，没有回答。

她悄悄回到家中，上楼来到自己的卧室，没有人发现她。

第十五章

早餐的托盘里，有一封希尔达的信。“父亲准备这星期前往伦敦，我六月十七日，星期四那天会去你那儿。你一定把东西准备好，这样我们就可以立即出发。我可不想在拉格比浪费时间，那是个可怕的地方。我可能会跟科尔曼一家在瑞特福德过夜；然后星期四到你那儿吃午饭。我们可以在下午茶那会儿启程，然后晚上在格兰瑟姆休息一晚。晚上我们用不着跟克里福德待在一块儿。如果他不愿意你出来，那就是他自找没趣。”

就这样！她又一次在棋盘上被人推来推去了。

克里福德是不大喜欢她出去的，因为她不在，他就感到不安全。她在的时候，或多或少，他会觉得安全些，他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他喜欢做的事。他对煤场的事颇费心机，总在脑子里琢磨着，该怎么去解决那些几乎是没有希望的问题，怎么用最经济的方式采煤，然后拿去卖掉。他知道应该想个办法利用自己的煤，或者把煤转化，这样，他就不必卖掉它们，也不会因为没有销路而发愁。但是，如果他要发电，那他是把电卖掉还是自己用呢？要是把煤转化成油，未免成本太高，而且很费事。要使工业生生不息，就需要更多的工业，真是一种疯狂。

这种疯狂，需要狂人来成就。唔，他就有点儿狂。康妮这样认为。他对于煤矿上的事务，是那么热情和敏锐，在康妮看来也是种疯狂的表现。他的灵感也就是疯狂的灵感。

他向她诉说他全部认真的计划，她带着几分惊讶聆听，由他去说。然后，滔滔不绝的谈论停下来，他打开扩音器，成了一片空白，而很显然，他的计划又像梦幻一般盘绕在他内心。

现在每天晚上，他都要和波尔顿太太玩二十一点——那种英国大兵玩的牌戏——还要赌上六个便士。在这种赌博游戏中，他又会迷失在无意识的状态中，或者说是一种茫然的沉醉中，或者是沉醉的茫然中，反正都一样。康妮实在不堪忍受看到他这种样子。但当康妮回到楼上就寝以后，他和波尔顿太太绝对会饶有兴趣地继续玩到凌晨两三点。波尔顿太太的牌瘾跟克里福德不相上下：因为她几乎老是输，就格外有瘾。

有一天她对康妮说：“我昨晚输给克里福德老爷二十三个先令。”

“他收了你的钱吗？”康妮惊愕地问道。

“当然啦，夫人！赌债也是债！”

康妮严厉进行劝说，她为他俩的做法感到气愤。结果，克里福德为波尔顿太太加了一百镑的年薪，她可以用那钱来赌。而同时，在康妮看来，克里福德实在是日见消沉了。

她最后告诉他，她要在十七号动身。

“十七号！”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七月二十号。”

“哦，是的。七月二十号。”

他怪异而茫然地看着她，像个孩子似的暧昧，但又有一个老人的那种怪异茫然的狡猾。

“你不会失约吧，啊，不会吧？”他说。

“这话怎么说的？”

“我的意思是，你走了之后，肯定回来吧？”

“我完全肯定会回来。”

“好吧！那好！七月二十号！”

他很奇怪地望着她。

可是，他又确实愿意她走。真是奇怪。他的确希望她走，甚至希望她能有段短暂的风流事，也许回来的时候就怀上孩子了。而同时，他却又害怕她离开。

她战栗着，她在等待一个真正的时机，能完全摆脱他。她自己，还有他，都在等待着一个成熟的机会，等待那个时机的到来。

她坐着跟猎场守护人谈起她出国的事。

“我一回来，就告诉克里福德我得离开他。这样你我就可以走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人就是你。然后，我们就可以到国外去，你说呢？我们是去非洲还是去澳洲？”

她为自己的计划深深陶醉。

“你从来没有去过殖民地吧，是吗？”他问她。

“没有啊！你去过吗？”

“我去过印度，南非，还有埃及。”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南非看看呢？”

“是啊，也许可以去看看？”他慢慢地说。

“是不是你不想去那儿？”她问道。

“我无所谓，怎样我都无所谓。”

“那你觉得开心吗？为什么不试试呢？我们不会生活困窘的。我一年有六百镑的收入，我已经写信去问过了，虽然并不是很多，但是也足够了，是不是？”

“对我而言，这已经够富裕的了。”

“啊，那不是很让人愉快的事吗！”

“但是我得先离婚，你也得离了婚才行，否则我们就会有麻烦。”

要考虑的问题有很多。

一天，她问了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事情。那时候他们正在小屋里，外面雷雨交加。

“那时候，你还是一名中尉军官，是一个绅士的时候，你觉得快乐吗？”

“快乐？还行。我挺喜欢我的上校。”

“你爱戴他吗？”

“是的！我很爱戴他。”

“他呢，他爱你吗？”

“是的！从某个方面来讲，他是爱我的。”

“跟我说说他的事吧。”

“有什么可说的？他是行伍出身，十分热爱军队生活。他从没结过婚，比我大二十岁。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在军队里独来独往。他就是这样一种人：充满激情，是个很聪明的军官。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人格魅力迷住了我。我几乎让他支配了我的生活，但对此，我永远都不后悔。”

“他死了以后，你有没有觉得很痛苦？”

“我感到自己几近死亡。但当我恢复过来之后，我明白，自己有一部分东西已经完结了，但我向来就知道，那是会在死亡中了结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终是一死了结！”

她坐在那儿沉思。外面雷声轰鸣。他们好像坐在小小的方舟里，漂泊在洪水中。

“看来你背后的故事还不少。”她说。

“是吗？在我看来，我已经死过一两次了，可是现在，我却还在这儿苟且偷生，而且还陷入了更多的麻烦。”

她认真地思考着什么，一边听着暴风雨的声音。

“上校死了以后，你觉得作为军官和绅士的生活还是愉快的吗？”

“不！他们多半是些卑鄙的家伙。”他突然笑了起来。“上校常说：小伙子，英国的那帮中产阶级，吃在嘴里的每口东西都得咀嚼三十回，他们的肠子太窄，一颗豌豆大的一点东西都让肠子堵塞。他们都是一帮娘娘腔的下流胚，卑鄙透顶：自以为了不起，连鞋带系得不对头都会让他们大惊小怪，一些臭肉般的败类，还总是有理。这些玩意儿算是把我给交代了。点头哈腰，奴颜婢膝，舔沟子把舌头都舔老了：却还总是有理。对什么都吹毛求疵！吹毛求疵！娘娘腔的一代吹毛求疵者，蛋儿只剩了半拉儿。”

康妮笑了起来。外面大雨倾盆。

“他这么恨他们！”

“不！”他说，“他不操这份闲心。他只是讨厌他们。这是有差别的。因为，他说，连大兵都同样吹毛求疵起来，成了半拉蛋儿的小鸡肠子。朝那方向走，这就是人类的命运。”

“普通的民众也是这样的吗？劳动人民呢？”

“都一样。他们的精气都已经死亡。汽车、影院和飞机吸走了他们仅存的一点精气。告诉你：现在是黄鼠狼下仔儿，一代不如一代，肠子是橡皮管做的，加上铁皮脸、铁皮腿。铁皮人！这是一种断然的布尔什维克在扼杀人性，推崇机械化的东西。钱，钱，钱！所有现代人都只会从古老人性的泯灭中得到极大乐趣，他们把从前亚当夏娃的自然质朴情感碾得粉碎，还以此为乐。他们就是这样！世界也都是这样：它只会扼杀真实的人性，包皮一英镑，蛋儿两英镑！小妹妹不就是一种打炮机器！——都一样。付给他们钱，他们就能把世界的鸡鸡割了。钱，钱，付钱给他们，他们拿走人类的精气，留下一些运转不动的机器。”

他坐在那小屋里，脸上带着讥讽的神情。但即使如此，他还是竖着耳朵，留神倾听外面林中的风雨声。这风雨声让他觉得更加孤寂了。

“但是，这一切终究会有个了结吧？”她说。

“是的，会有的。世界会要自己拯救自己。当最后一个真正的人被杀之后，当他们——白色、黑色、黄色，各种肤色的顺民们——全都很驯服时：这时候他们全都精神错乱了。因为健全心智的根在精气之中。他们都将精神错乱，举行隆重的auto da fé。你知道auto da fé意思是宗教裁判吗？嘿，他们将举行自己隆重的宗教裁判。他们将互相把对方当成牺牲品。”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会互相残杀？”

“对，亲爱的！我们要是照现在这样的速度走下去，不出百年，这岛上将不到一万人：也许连十个都没有。他们将煞费苦心地消灭对方。”隆隆的雷声渐渐远去。

“多不好啊！”她说。

“很不好！想一下人类的灭绝，想一下人种的灭绝和随后一段其他物种产生之前的长期间隔，那足以比任何其他东西更能让你平静下来。要是我们照着这条路走下去，每一个人，包括知识分子、艺术家、政府、工业家、工人，全都疯狂灭绝最后一丝人类情感，最后一丝直觉，最后一丝健全本能；如果像现在这样以代数级数进行下去：那就对人类说拜拜了！再见！亲爱的！大蛇吞掉了自己，只剩下一种虚无感，相当乱七八糟，但不是绝望。真不赖！当凶悍的野狗在拉格比狂吠，凶猛的井下野马践踏特沃希尔的煤井时！te deum laudamus（拉丁文：赞美你，主啊）！”

康妮笑了，但并不很开心。

“那么你应该很高兴他们都是布尔什维克，”她说，“你应该很高兴他们匆匆赶往末路。”

“是的。我不阻止他们。因为就算我想，我也做不到。”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痛苦？”

“我不痛苦！我不在乎我的小弟弟是否最后一次欢唱。”

“可是你要是有孩子呢？”她说。

他低下了头。

“唉，”他终于说道。“对我来说，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是一件错误和痛苦的事情。”

“不！别这么说！别这么说！”她恳求道，“我想我很快就会有个孩子了。告诉我你会喜欢的。”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手上。

“你要是快活，我也会很快活的。”他说，“但是我觉得，这对那个没有出生的小生命来说，似乎是一种可怕的背叛。”

“哦，不！”她震惊地说道。“那么你不可能真正要我！如果你是这样觉得的话，你就不可能要我。”

他又一次缄默了，脸上闷闷不乐。屋外只有噼啪的雨声。

“这不是真的！”她低语道。“这不是真的！还有另一个真相。”她觉得他此刻的苦痛，部分是因为她要离开他，故意走开，去威尼斯。这使她又有些高兴起来。

她把他的衣服扯开，露出了他的小腹。她吻着他的肚脐，然后把脸颊依偎在他的小腹上，两臂环绕在他温暖而沉静的腰间。他们独处在灭世洪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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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告诉我你希望要个孩子！”她喃喃地说着，把脸压在他的肚皮上。“告诉我你想要！”

“啊！”他终于说话了：她感觉到他变化中的意识与放松造成他浑身上下的一种奇异颤抖。“喔，我有时候在想，这矿工中咋就没人想想办法！他们现在工作很糟糕，也挣不了多少。如果有人能对他们说：不要只想着钱。要说需求，我们要得很少。让我们不要为了钱而活着——”

她温柔地把脸颊放在他的小腹上轻轻蹭来蹭去，用手把他两个弹子捏在一起。小弟弟蠢蠢欲动，像是奇异地活了起来，但没有挺起。外面大雨如注。

“让我们为别的啥么活着吧。让俺们不为挣钱活着，不为俺们自己，也不为别人。现在，俺们没得办法。俺们不得不为俺们自己挣一点点，为老板挣许多许多。让俺们阻止这种状况！让我们一点点阻止它。我们不必大喊大叫。让俺们一点点丢开整个工业生活，往回走。钱只要最少的一点点就行。每个人都这样，你我，老板和老爷，甚至国王。最少一点点钱真的行。只要你下定决心，你就可以脱离苦海。”他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道：

“俺会跟他们说：瞧呀！瞧乔！他动作优雅！瞧他的动作，灵活、警觉。漂亮！再看看乔纳！笨拙、丑陋，因为他从不愿意振奋起来。俺要告诉他们：瞧呀！瞧你们自己！肩膀一高一低，双腿扭曲，脚都走了样。你们对自己做了些什么？这该死的劳作！你们毁了自己。别再那么辛苦劳作了。脱下衣服瞧瞧你们自己。你们本应该充满活力而优美，可你们现在却这么丑陋，半死不活。所以，我要告诉他们。我要让我的人穿不同的衣服：或许是合身的红裤子，鲜红的，还有白色短上衣。啊，要是男人们有两条穿着精美红裤子的腿，单这一点就足以使他们在一个月内得到改变。他们将会重新成为男人，成为男人！女人们也可以随心所欲地穿着。因为男人一旦穿着鲜红的裤子走起路来，那鲜红的臀部便会漂亮地显露在短小的白上衣下面，那时女人才会开始成为女人。这是因为现在男人不是男人，所以女人也必然不是女人——早晚要把特沃希尔推倒，建几座漂亮建筑，让我们大家来住。再把乡村整干净。也不要许多孩子，因为世界太拥挤了。”

“但是我不会去跟人们说教：只是把他们的衣服剥了，说：瞧你们自己！为钱卖命就是这样！——听听你们自己！这就是为钱卖命！你们一向在为钱卖命。瞧特沃希尔！多可怕啊！那是因为这块地方是在你为钱卖命的时候建的。瞧你们的女人！她们不在乎你们，你们不在乎她们。这是因为你们把你们的时间花在挣钱上，花在为钱操心上了。你们无法说话、动弹、生活，你们无法真正和女人在一起。你们白活了。瞧瞧你们自己吧！”

接着是一阵死寂。康妮一半在听，同时把她来小屋路上所采的几朵勿忘我插在他腹部下面的毛丛中。外面的世界一片静寂，开始有点冷了。

“你身上有四种颜色的毛。”她对他说，“你的胸毛差不多是黑色的，但头发却并不怎么黑；你的胡子是硬硬的深红色，而你这儿的毛，你的阴毛，却像一丛耀眼的金红色槲寄生。这是最可爱的了！”

他低下头，看着他腹股沟的毛中那些乳白色的勿忘我。

“是啊！正是插勿忘我的好地方，在男女的阴毛上。但是，你真的不担心将来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

“啊，我担心着呢，我担心得很！”她说。

“因为当我感觉人类世界注定灭亡，注定以其卑鄙的兽性毁灭自己的时候，我觉得殖民地也还不够远。月球也不够远，因为即使在那里，你也可以回头看见地球，在所有的星球中，唯独它又脏又乱又差，一股恶浊气；被人类弄得污秽不堪。我感到自己是把怒气往肚子里咽，它正在彻底将我吞噬，没有一个地方是够远的，远得足以让你去逃避。可我一转身就又忘了这一切。然而，近百年来对人做的事情是可耻的：男人被完全变成做苦力的虫子，他们的全部阳刚之气和真正生活被剥夺。我想把机器像一个黑色污点一样从地球表面抹去，彻底终结工业时代。但是由于我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我最好还是保持我的宁静，试着去过自己的生活：我很怀疑我是否有这样一种生活可以去过。”

外面的雷声停止了，但是小下来的雨又突然倾盆而下。天上闪着最后的苍白电光，正在远去的暴风雨发出低沉的声音。康妮感到不自在。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长时间，实际上是在对他自己说，而不是对她说的。绝望似乎完全降临到他头上，而她却感觉很快乐，她讨厌绝望。她知道，她要离开他，他才刚刚从内心里明白过来，这把他重新投入到这种心境中。她有一点得意。

她打开门，看着外面的滂沱大雨，那直直落下的密集雨点就像钢珠做成的帘子一般，她蓦然生出一个愿望，她想冲到雨中，飞奔而去。她起身很快脱掉袜子、衣裙和内衣；他屏住了呼吸。她那乳头尖尖、敏锐而肉感的乳房，随着她一举一动，颠簸晃荡。在微微发绿的光线中，她浑身呈象牙颜色。她又穿上胶鞋，发出一阵轻轻的狂笑，跑了出去，她朝大雨挺起双乳，伸开双臂，朦朦胧胧地在雨中奔跑，做出她多年前在德累斯顿学的韵律体操的舞蹈动作。一个在奇怪地上下起伏的白色人影，一会弯下腰，让雨点光闪闪地砸在她丰满的屁股上，一会重新直起身，在雨中挺起肚子，然后又弯下身去，丰满的腰部和臀部向他做出一种致敬的姿势，重复一种野性的朝拜。

他苦笑了一下，把自己的衣服一扔。太妙了！他跳起来，裸着白皙的身体，微微战栗，冲入斜打下来的大雨中。弗洛西狂吠着冲在他前头。康妮的头发全湿透了，粘在她的额头上，她转过那张热情洋溢的脸，看到了他。他蓝色的眼睛兴奋地闪烁着，她奇异地迈开步向前狂奔，出了那片空地，跑到了小径上，湿树枝抽打着她。她飞跑着，他只看见圆圆的湿脑袋、飞奔中前倾的湿脊梁、闪亮的圆屁股：一个裸奔中缩着身子的奇妙女人。

他赶上她时，她几乎跑到宽一点的马径上去了。他伸出赤裸的手臂搂住她那柔软潮湿的裸腰。她尖叫一声，挺直身子，把一个柔软、冰凉的肉身贴到他身上。他疯狂地把这柔软、冰凉的肉身使劲按到自己身上。这肉身一接触以后，很快像烈焰一般温暖起来。大雨倾注到他们身上，直到他们身上冒出蒸汽。他一手一个，把她圆滚滚的可爱屁股蛋握在手中，疯狂地按到自己身上，在雨中一动不动地战栗。然后突然，他抱起她，和她双双倒在小径上，在大雨咆哮的沉默中，他迅速刺激地占有了她，像动物一样，迅速刺激地做完了事。

他很快站起身来，揩去了眼睛上的雨珠。

“进屋吧。”他说，两人开始跑回小屋去。他径直猛跑：他不喜欢淋雨。可是她来得较慢，一边采着勿忘我、剪秋萝和风信子，一边跑几步，看着他离她远去。

当她气喘吁吁地拿着花儿回到小屋时，他已经生了火，柴火在噼啪作响。她的漂亮乳房一起一落，头发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脑袋上，脸上通红，身体闪闪发光，往下滴水。她眼睛大睁着，气喘吁吁，小脑袋湿淋淋的，丰满而稚气的屁股滴着水，看上去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拿来一张旧床单，给她擦身子，她像个孩子似的站着不动。然后，他把门关上，再给自己也擦了擦。炉火熊熊燃起。她把脑袋埋在床单的另一端里面，擦着她的湿发。

“这样共用一条毛巾揩身体：我们会吵架的！”他说。

她抬起头来朝他看了看，她的头发乱蓬蓬的。

“不！”她睁大了眼睛，说。“这可不是毛巾，这是床单啊。”

她继续忙着擦干头发，而他也忙着为自己擦身子。

刚才那番运动，还在让他们喘息不休。他们各自裹在一条军毯里，但是身体正面朝炉火裸露着，他们并排坐在炉火前的一块木头上，让自己喘过气来。康妮讨厌毯子接触皮肤的感觉。但是现在床单已经全湿了。

她放下毯子，跪在炉前的黏土炉台上，把脑袋冲着炉火，抖动头发，试着把头发烘干。他看着她臀部的优美曲线，今天真是让他神魂颠倒。这曲线是怎样富丽堂皇地滑向她丰满圆润的屁股蛋子！而在这两个屁股蛋子中间，藏着一处多么神秘而温热的入口啊！

他用手爱抚她的屁股，精细地长时间感受曲线和圆润之美。

“乃的腚美的了太，”他用土话说道，沙哑的嗓音中带着爱怜：“乃有最美的腚沟子！是最美最美的女人的腚沟子！它的每一丁点儿地方都透着女人味，纯粹的女人味！乃不是一个腚小的女人，就像男孩的腚那样，不！乃有真正曲线优美的软腚子，让男人爱得发疯。这腚沟子可以托起整个世界呢，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轻柔地爱抚着那圆润的臀部，渐渐地，从那儿仿佛有一团滑腻腻的火传到他的手中。他的指尖一次又一次地触摸通向她体内的两个秘密门户，像火一般轻拂着。

“要是乃拉点巴巴或撒泡尿，我会很高兴的。我不想要一个不能拉屎撒尿的女人。”

康妮骤然之间禁不住扑哧一声，惊愕地狂笑起来，而他却还是无动于衷地继续说着。

“乃是真实的，真的！乃是真实的，即使有点儿淫荡。这是乃拉屎的地方，这是乃撒尿的地方：我把手放在这两个地方，我喜欢侬的这个，喜欢侬的这个。乃有一个真正的女人腚沟子，它很自豪。它不为自己感到害羞，不。”

他用手紧紧地、牢牢地按住了她那块隐秘之处，作为一种亲密致意。

“我喜欢它！”他说。“我喜欢它！假如我只活十分钟，就摸了你的腚沟子，并开始了解它，我就算活过一次了，你明白吗？管它有没有工业制度！这就是我的一次生命。”

她转过身，伏在他的膝上，紧紧依偎着他。“吻我！”她轻声说道。

她知道，他俩的心中都默默地想着他们的离别，她终于悲伤起来。

她坐在他的大腿上，头紧贴着他的胸膛。她闪耀着象牙光芒的双腿，懒散地分开，炉火灼热，热量不等地发散到他们身上。他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火光中她身上的褶痕，看着羊毛般柔软的褐色阴毛，阴毛一直伸展到她张开的两腿之间的一点。他伸手到身后的桌上，拿起她那束鲜花，花儿还很湿，上面的几滴雨水滴落在她身上。

“花儿刮风下雨都停留在门外头，”他说；“它们没有家。”

“甚至连一间小屋都没有！”她喃喃地说。

他从容地把一些勿忘我撒在她那耻骨隆起处精美的褐色绒毛中。

“那儿！”他说，“才是勿忘我最合适的地方！”

她朝下看着身体下端褐色阴毛丛中零星的乳白色小花儿。

“真好看啊！”她说。

“就像生命一样美丽。”他答道。

他又在阴毛中插入一朵粉红色的剪秋箩花蕾。

“瞧！那就是我，在你不会忘记我的地方！那是蒲草中的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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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在乎我要走了吗？”她愁容满面地问道，抬头看着他的脸。

在他凝重的眉毛下，他脸上有如谜一样，没有任何表情。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他说。

他说起了纯正的英语。

“但是如果你不想我去的话，我就不走了。”她紧紧偎依着他，说道。

一阵沉默。他俯身往火中添了一根木柴。火光照耀着他沉静而深思的面孔。她等着他说些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和克里福德开始了断比较好。我是想要个孩子。这样我就有机会去，去——”她正要继续往下说。

“去让他们琢磨一些谎言。”他说。

“是啊，不过也不仅如此。难道你想让他们琢磨真相吗？”

“我不关心他们怎么想。”

“我却不然！我可不想要他们用讨厌的冷酷心思来对付我，只要我还在拉格比，我就不想。我最终离开之后，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去。”

他沉默了。

“但克里福德老爷不是希望你回到他那里吗？”

“哦，我是得回来。”她说，两人又沉默了。

“那你会在拉格比生下这个孩子吗？”他问道。

她的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要是你不带我走，我就得在那儿生了，”她说。

“我带你到哪儿去呢？”

“哪儿都行！走得远远的！只要能立刻离开拉格比。”

“什么时候？”

“那，等我回来的时候吧。”

“但你既然已经走了，又何必回来呢？还要把一件事分成两次做吗？”他说。

“哦，我一定回来。我答应过！答应得那么诚恳。再说，我是回到你这里来，真的。”

“到你丈夫的猎场守护人这里来吗？”

“那又怎么了？”她说。

“不？”他沉思了一会。“那你最后准备什么时候再走呢？具体是什么时候？”

“噢，我也不知道，我得先从威尼斯回来，然后，我们再作打算。”

“怎样打算？”

“啊，我得告诉克里福德。我得把这一切告诉他。”

“你会吗！”

他依旧沉默着。她双臂环抱着他的脖子。

“别让我为难！”她恳求道。

“怎么让你为难了？”

“让我去威尼斯把事情安排好。”

他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微笑，带着一种苦涩。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他说，“我只是想搞清楚你究竟要干什么。可是你自己实际上也不清楚。你想把这事延迟一段时间：先离开这里，把事情好好想想。我并没有责怪你，我觉得你是对的。你可能还是更愿意在拉格比作主妇，这没有什么可责备的。我没有拉格比来呈献给你。事实上，你知道自己会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相信你是对的！我真的觉得你是对的！我并不指望能和你生活在一起，被你供养着。这是值得考虑的。”

她不知怎的，总觉得他的话有点针锋相对。

“但你是需要我的，是吗？”她问道。

“你需要我吗？”

“你知道我需要你的。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对啦！你什么时候需要我？”

“你要知道，我回来之后，我们肯定可以安排好一切的。现在我什么也说不上。我得冷静一下，想想清楚。”

“那是！你好好冷静一下，想清楚吧！”

她感到有些恼怒了。

“你信任我吗？”她说。

“哦，绝对信任！”

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

“那你告诉我，”她断然说道，“如果我不去威尼斯，你是不是认为更好些？”

“我觉得你还是去威尼斯比较好，”他答道，声音冷冷的，带着点嘲讽。

“你知道我是下星期四走吗？”她说。

“知道！”

她现在也沉默了。最后她说：

“我回来之后，我们才更清楚我们的处境，你觉得是这样的吗？”

“啊，那当然！”

他们之间的沉默是一条不可思议的鸿沟！

“我已经为我离婚的事情去见过律师了。”他有点勉强地说道。

她微微战栗了一下。

“是吗！”她说，“他怎么说？”

“他说我应该早点办的；现在可能有点困难了。但是因为我中间去参军了，所以他想应该还是可以顺利通过。只是不要又把她招惹到我头上来就好！”

“她必须得知道吗？”

“是的！她将接到一张传票：和她同居的男人也会接到一张，他是共同被告。”

“这些手续多讨厌啊！我想，我和克里福德也得经过这么一段。”

又是一阵沉默。

“当然，”他说，“我还得在接下来的半年或八个月中过一种示范性的生活。这样，要是你去了威尼斯，至少在一两个星期以内，没有诱惑。”

“我是种诱惑吗！”她爱抚着他的脸，说道。“我太高兴了，我对你竟是一种诱惑！我们不要想它了吧！你一开始想问题，就让我感到恐惧：你的侃侃而谈都把我压扁了。我们不要再去想它了！我们分开之后，有的是时间去考虑它。这是最关键的！我曾想过：在我动身之前，我一定还得来和你共度一次良宵。我一定再到农舍来一次。星期四晚上来好吗？”

“那会儿你姐姐不是要来吗？”

“是啊！但是她说我们在下午茶的时候动身。这样我们可以在那个时候动身。然后晚上她可以在别的地方过夜，我就到你这儿来。”

“这样一来，她也得知道了。”

“哦！我会把这一切都告诉她的。我已经多多少少向她透露了一些。我会把整个事情都告诉她的。她会给我们很大帮助，她一向都挺通情达理的。”

他考虑着她的计划。

“那么，你们会在下午茶的时候离开拉格比，假装你们要去伦敦，是吗？那你们走哪条道呢？”

“走诺丁汉和格兰瑟姆。”

“然后你姐姐把你在哪儿放下，你自己再走回来或坐车回来？我觉得这未免太冒险。”

“是吗？那好吧，希尔达可以送我回来。她可以在曼斯菲尔德过夜，晚上把我送过来，早上再来接我。这很容易。”

“但是给人瞧见了呢？”

“我会戴上有色眼镜和面纱。”

他沉思了一会。

“好吧，”他说，“跟平时一样，遂你的意吧。”

“可是不遂你的意吗？”

“哦，是的！挺遂我的意，”他有点冷酷地说道，“我还是趁热打铁的好。”

“你知道我刚才想些什么吗？”她忽然说。“我突然想起来，你是‘火辣杵骑士’！”

“是啊！那你呢？你是‘红热臼夫人’？”

“是啊。”她说，“是啊！你是杵爵士，我是臼夫人。”

“那好，我被授予爵位了！约翰·托马斯是约翰爵士了，向简夫人阁下行礼了。”

“是的！约翰·托马斯是爵士了！我是‘阴毛夫人’，你也得挂上几朵花才是。是的！”

她把两支粉红色的剪秋箩点缀在他小弟弟上方金红色的毛丛中。

“瞧！”她说，“迷人！迷人！约翰爵士！”

她把一小朵勿忘我按在他的深色胸毛中。

“你那儿不会忘了我吧？”她吻着他的胸膛，把两朵勿忘我，分别放在他的每只乳头上，又吻了吻他。

“我会天天想你！”他说。他笑起来，花朵从他胸前震落下来。

“等等！”他说。

他站起来，把小屋的门打开。睡在门廊上的弗洛西站起身来，看着他。

“嘿，是我！”他说。

雨停了。屋外沉浸在湿润、深沉而芬芳的静寂中。天色已近黄昏。

他出了屋，朝着跟大路相反的林中小径走下去。康妮望着他清瘦而白皙的身影，在她看来，他仿佛一个幻影，一个幽灵，正慢慢地离她而去。

当她再也看不到他的时候，她的心沉重起来。她站在小屋的门边，用毛毯裹着身子，默默面对那湿润的静谧。

可是他又回来了，怪兮兮地小跑着，拿着花儿。她有点害怕他，仿佛他不完全是人类。他跑近时，双眼直视她的眼睛，但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拿来了耧斗菜、剪秋箩、新刈的干草、橡树枝叶和小花蕾的忍冬。他把橡树蓬松的幼嫩枝条环绕在她胸前，插上一些风信子和剪秋箩：在她肚脐上，他放了一朵粉红色的剪秋箩，在阴毛丛中，是一些勿忘我和车叶草。

“这就是光辉灿烂的你！”他说，“简夫人正和约翰·托马斯举行婚礼。”

他在自己身上的毛中也插入一些花朵，再在小弟弟周围绕上一株珍珠菜，在肚脐上插了一支单花冠的风信子。她看着他，他那怪专注的神态，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她拿起一些剪秋箩点缀在他的胡须上，花朵就那么粘在那儿，在他的鼻子下面晃荡着。

“这是为约翰·托马斯和简夫人举行的婚礼，”他说。“我们得跟康斯坦因与奥利弗告别了。也许——”

他正准备伸出手去做什么，却打了个喷嚏。把那些放在鼻子下和肚脐上的花瓣都喷到了一边，接着又是一个喷嚏。

“也许什么？”她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什么？”他说。

“也许什么？继续说下去呀，”她坚持要他说下去。

“哦，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他忘了。这种总是说到一半就没有下文的话，是她觉得最让人懊丧的事情之一。

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树林，照了进来。

“太阳出来了！”他说，“你该走了。时光！夫人啊！时光！什么事物无翼而飞，夫人？时光！时光！”

他伸手去拿他的衬衣。

“跟约翰·托马斯道声晚安吧，”他说，低头看他的小弟弟。“他在珍珠菜的怀抱里很安全！不再像刚才那样是根火辣杵子。”

他从头上把法兰绒衬衫套上身。

“男人最危险的那一刻，就是当他的头钻进衬衣中的时候，”当他的头从衣服中钻出来之后，他说。“那会儿他的头是在一个口袋中。所以我更喜欢那些美国衬衣，就和穿普通外套一样方便。”她仍然呆呆地站在那儿看着他。他穿上短衬裤，在腰部系好扣子。

“瞧瞧简！”他说，“这些盛开的花卉啊！明年谁将把花放在你身上呢，简？是我，还是别人？‘再见，我的风信子，别了！’我讨厌这首歌，那是大战初期的那些日子。”这时候他坐下来，穿上袜子。她依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他把手放到她臀部的曲线上。“可爱的小简夫人！”他说，“也许在威尼斯你会找到一个男人，他会把茉莉花放在你阴毛里，会在你肚脐上缀上石榴花的！可怜的小夫人简啊！”

“别说这种话！”她说，“你这么说只会伤我的心。”

他低下头。然后用土话说道：

“是啊，也许，也许俺伤你的心了！好吧，俺啥也不说了，就此打住。不过乃得穿上衣服，回到乃富丽堂皇的英格兰大宅去了，这些大宅多气派啊。时间到了！约翰爵士和小简夫人的时间到了！穿上乃的衬衣吧，查泰莱夫人！就这样站着，连衬衣也不穿，只有些许花瓣遮掩着，你就没有身份了。那好，那好，俺为侬宽衣，乃这只短尾巴的小画眉哟！”他从她头发上取下叶子，吻她的湿发，从她乳房上取下花朵，吻她的乳房，吻她的肚脐，吻她的阴毛，那里的花儿他仍让它们串在一起。“它们要愿意就得留下。”他说，“好了！现在乃又一丝不挂了，真是个光着腚的小可人儿，还有一点简夫人的劲头！好了，穿上乃的衬衣吧，乃得走了，不然查泰莱夫人要赶不上晚餐了！‘你上哪儿了，我可爱的女孩！’”

他满口土话的时候，她从来都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于是她穿好衣裳，准备厚着脸皮回到拉格比的家里去。或者她这样感觉：有点厚着脸皮回家去。

他要送她到宽一点的马径上去。他的小野山鸡都已关好了。

当他们来到马径上的时候，恰好碰到波尔顿太大，她脸色苍白，慌慌张张地朝他们走来。

“哦！夫人啊！我们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没有啊！没什么事啊。”

波尔顿太太看着猎场守护人的脸，他被爱情滋润得容光焕发。她碰上了他半是戏谑半是嘲讽的眼神。他总是这么来嘲笑不幸。但他和善地望着她。

“晚上好啊，波尔顿太太！现在您的夫人现在没事啦，那我就告辞了。晚安，夫人！晚安，波尔顿太太！”

他行了个礼，转身走开去。

第十六章

康妮回到家，历经了一番严厉的盘问。克里福德是下午茶的时候出去的，暴风雨之前正好赶回家，可是夫人哪儿去了？没有人知道。只有波尔顿太太说她可能是到林中散步去了。在这样一个暴风雨天到林中去散步！这一次，克里福德自己真的要紧张得发狂了。每一道闪电，都会让他心惊肉跳，而每一阵雷声，都会让他脸色苍白。他看着冰冷的雷雨，仿佛世界末日到了。他越来越暴躁。

波尔顿太太想去安慰他一下。

“她会在林中的小屋里避避雨的，雨一停，夫人就会回来。放心吧，夫人不会有事的。”

“我不喜欢她在这样的雷雨天里待在林中！我压根就不喜欢她到林中去！现在她已经出去两个多小时了，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您回家前没多久出去的。”

“我在园林里没有看到她。谁知道她在哪儿啊，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啊，她不会有事的。您看着吧。雨一停，她马上就会回来的。只是这阵雨让她一时回不来。”

可是雨停了，夫人并没有马上回家，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夕阳钻出云层，撒下它最后的一线光辉，但是，依旧没有夫人的影子。夕阳下沉，夜色渐浓，第一次的晚餐钟声也敲响了。

“等也没用了！”克里福德狂躁地说道，“我得派菲尔德和贝茨找她去。”

“哦，别这样！”波尔顿太太叫道，“这样他们可能会以为发生了自杀或什么大事。噢，不要让人家说闲话——让我去小屋那边看她在不在。我想肯定能在那儿找到她。”

经她这么一说，克里福德就让她去了。

这样，康妮就在路上碰见她一个人苍白地在那里闲荡。

“您不会介意我来这儿找您吧，夫人！克里福德老爷已经狂躁得不行了！他以为您让雷电给击中了，或者是被倒下的树压死了。他本来决定派菲尔德和贝茨来林中找尸体呢。我说还是我先过来看看，这总比惊动所有的仆人要好。”

她不安地说着。她看得出，康妮脸上散发着光润和带着几分梦幻的激情，而且她感觉到康妮对她的出现有些恼怒。

“很对！”康妮回答，她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两个女人在湿润的林中沉重缓慢前行，都不作声，大滴的水珠噼啪、噼啪地滴下来，在林中像爆炸一样。当她们来到园林时，康妮走到了前边。波尔顿太太有点喘不过气来，她日渐肥胖了。

“克里福德这样大惊小怪，多蠢！”康妮最后恼怒地说道，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

“唉，您知道男人都是怎么想的！他们动不动就发火。但是他要是见了夫人您，就会马上好起来的。”

波尔顿太太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康妮感到很生气：因为她无疑是知道了。

突然，康妮在小径上站住了。

“真是岂有此理，我竟然被人跟踪！”她说着，眼睛冒着火。

“哦！我的夫人，别这么说！我不来，他肯定会派那两个人来的，他们会径直去那小屋。我可真是不知道小屋在哪儿。”

听了这话，康妮气得脸都黑了。但是，当激情还留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是没法说谎的。她甚至没法掩饰她和猎场守护人之间的关系。她望见那个女人诡谲地站在那儿，低着头：毕竟她也是女人，是她的同盟。

“好吧！”她说，“既然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那也就这样好了！”

“您放心吧，夫人！你只是在小屋避避雨，那绝对没事。”

她们继续往家里走去。康妮直接到了克里福德的房间，面对他苍白而过度紧张的脸孔，面对他那微突的双眼，她狂怒起来。

“我得告诉你，你没必要派仆人来跟踪我！”她劈头便说。

“我的上帝啊！”他也怒了，“你这女人，你上哪儿去了？你已经离开了好几个钟头，整整几个钟头，而且还是在这样的风雨天！你到底去那该死的树林里干什么？你在搞什么鬼？雨都停了好几个钟头！好几个钟头了！你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吗？你真是足以叫人发疯！你上哪儿了？你说，你到底干吗去了？”

“我要是不想告诉你又怎么样？”她脱去了帽子，甩动着她的头发。他鼓起眼睛看着她，眼白都泛起了黄色，这种愤怒对他十分有害：这样，波尔顿太太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就没有好日子过了。康妮突然感到了内疚。

“确实！”她说道，温和了很多，“谁都会奇怪我究竟到哪儿去了！下暴风雨那会儿，我坐在小屋里，而且还给自己生了一小堆火，挺快活的。”

她现在能轻松自如地说话了。毕竟，不要再让他动怒了！

他狐疑地看着她。

“瞧瞧你的头发！”他说，“瞧瞧你自己！”

“是啊。”她平静地回答道，“我脱光了衣服跑到雨中去了。”

他哑口无言地望着她。

“你一定是疯了！”他说。

“怎么？喜欢雨水浴又怎么了？”

“那你拿什么东西擦干身体呢？”

“用一条旧毛巾和火烘干的。”

他仍旧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要是有人来了怎么办？”

“谁会来？”

“谁？谁都可能来啊！麦勒斯呢？难道他没有来吗？晚上他一定会去那儿的。”

“是的，但他来得很晚，他雨停了之后才来的，过来喂那些野山鸡。”

她说得那么不动声色。在隔壁房间的波尔顿太太，听到她说的话，佩服得五体投地。想想吧，一个女人竟能这样应付自如！

“要是你正一丝不挂，疯狂地在雨中奔跑，他正好来了，又怎么办？”

“我想他肯定要吓得魂不附体，唯恐逃之不及呢。”

克里福德仍旧愕然地望着她。他无法明白，自己的潜意识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太吃惊了，以至于他的意识中无法呈现出一个清晰的想法。他只能处在一片空白之中，听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真是佩服她，他没法不佩服她。她看上去是那么红润，那么美丽，那么安详：那是一种爱的安详。

“总之，”他平静下来，说道，“如果你没有感染大的风寒，就是你的幸运了。”

“哦，我没有感冒！”她回答道。她心里正在想着另外那个男人的话：乃有最美的腚沟子！她希望，她深深地希望她能告诉克里福德，在那雷雨交加的时候，那人曾跟她说过的这句话。然而！她却做得好像她才是那个被冒犯了的女王，回到楼上换衣服去了。

那天晚上，克里福德想对她好一些，他正读着一本关于科学与宗教问题的新书：他身上有那么一股子造作的宗教情怀，自我中心主义地关心着他的自我的未来。这就像他跟康妮谈论对一些书籍的看法时的习惯一样，因为他们之间的谈话必须进行，几乎是以化学方式。他们几乎是以化学方式在头脑里编造他们的谈话。

“顺便问一下，你觉得这个怎样？”他说，伸手去取他的书。“如果我们的宇宙多进化几千万年，你就用不着到雨中去冷却你热烈的肉体了。哦，就是这块儿！——‘宇宙为我们展示了它的两种情景：一方面，在物质上，它是在耗损；另一方面，在精神上，它却在提升。’”

康妮听着，还在等着下文。但克里福德却并没有读下去。她惊异地看着他。

“如果它在精神上得到提升，”她说，“那么它在下面，在原先尾部的地方留下了什么呢？”

“哦！”他说，“那得根据作者的意思来看嘛。我想他所谓的‘提升’就是相对于‘耗损’而言的。”

“也就是说，精神出问题了！”

“不，我是说正经的，不是跟你开说笑，你觉得其中蕴涵着什么？”

她又看着他。

“物质上的耗损？”她说，“我看你是越来越胖了，我自己也没有耗损自己。你觉得太阳比原来小了吗？我没有感觉到。我相信当初亚当献给夏娃的苹果，要大也不会比我们现在的橘红苹果大多少，你觉得呢？”

“好吧，听听他怎么说的：‘它缓慢地，以一种我们的时间尺度难以想象的缓慢速度，走向新的创造状态，在这种状态中，我们今日所了解的物理世界，将由一种几乎难以同非存相区别的波纹所代表。’”

她听听也蛮有趣的。其中漏洞百出。但她只是说道：

“多么愚蠢的骗人鬼话！仿佛他那点自以为是的意识能知道在那悠久缓慢的时光里，会发生些什么似的！那只能说明，他自己在世界的物质生活中是个失败者，所以他把整个宇宙也描绘成一种物质上的失败！全是些自命不凡的胡说八道！”

“哦，先听他说！别打断这位大人物的庄重言辞：‘现在这种世界秩序出自一个不可想象的过去，并且将在不可想象的未来找到自己的坟墓。剩下的是不详尽的抽象形式王国，以及创造力及其由自己的创造物和上帝重新决定的变幻性，所有的秩序都取决于上帝的智慧。’——瞧，这就是他那书的结尾！”

康妮坐在那儿，很轻蔑地听着。

“他精神出问题了，”她说，“全是一派胡言！什么‘不可想象’，什么‘各种坟墓中的秩序’、什么‘抽象形式王国’，什么‘有变幻性的创造力’，以及和秩序形式混为一谈的上帝！哦，真是痴人妄语！”

“我必须说，是一种有点看不清摸不着的东拼西凑，也就是说，一种虚无缥缈的大杂烩，”克里福德说，“但我还是认为，关于宇宙在物质上耗损，在精神上提升的想法，是有些道理的。”

“是吗！那就让它去提升好了，只要让我安稳地留在下面这个物质世界里就行。”

“你喜欢你的体格吗？”他问道。

“当然喜欢！”同时，那句话在她的心头闪过：是最美最美的女人的腚沟子！

“那你的想法确实有点与众不同，因为不容否认，身体是个累赘。那么，我猜想，一个女人在精神生活中是没有最高乐趣的。”

“最高乐趣？”她抬起头看着他，说道。“难道那种痴人妄语是精神生活的最高乐趣吗？不，谢谢了！还是给我身体好了。我相信，当肉体生命被唤起之后，肉体生活是比精神生活更更了不起的现实。但是这么多人，就像你那著名的空穴来风机一样，仅仅把精神钉在他们的肉尸上！”

他惊愕地望着她。

“肉体生活，”他说，“就是动物的生活。”

“而那比专业死尸的生活强。可这不是真的！人类的身体才刚刚在真正活起来。在古希腊人那儿，它闪出一点可爱的火花，但然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扼杀了它，耶稣把它毁掉。但如今，肉体正在真正地活起来，真正从坟墓里爬出来。人类的肉体生活，它将是可爱的宇宙中可爱而又可爱的生活！”

“亲爱的，你这么说，好像是你正引领着它的到来！不错，你马上就要去度假了，但是，也不要兴高采烈得这样没有分寸吧。相信我，只要上帝存在，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上帝，他都是在慢慢消灭掉人类的内脏和饮食男女机制，演化出一种更高、更精神的存在。”

“当我感觉无论有什么样的上帝存在，他最终都会在我身上，在你所说的内脏中觉醒，像黎明一般幸福地在那儿荡漾时，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克里福德？当我有着截然相反的感觉时，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呢？”

“哦，是啊！是什么让你发生了这样非同寻常的变化？赤身裸体在雨中狂奔，扮演酒神女祭司？肉欲，还是去威尼斯的期待？”

“两者都是！你是不是觉得我对外出如此兴奋不已很可怕？”她说。

“你表现得这么露骨，是相当可怕。”

“那我掩饰起来好了。”

“啊，用不着！你几乎把兴奋传达给我啦。我差不多感觉是我要出门。”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块儿去呢？”

“理由我全都跟你说过了。实际上，我想你最大的兴奋来自于能暂时告别这一切。此时此刻，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比告别这一切更让你开心了！但每次的分离都意味着在别处的相遇。而每次的相遇都是一种新的束缚。”

“我不打算进入到任何新的束缚中去。”

“别夸海口，神明有耳。”他说。

她突然直起身子。

“不！我可不会夸口。”她说。

但她对于这次出行仍然很兴奋：感觉枷锁崩裂。她情不自禁地感到兴奋。

克里福德睡不着觉，整夜都在和波尔顿太太打牌赌钱，打到最后她都瞌睡得不行了。

希尔达很快就要来了。康妮和麦勒斯已经商量好，如果一切都有利于他们那天夜里的相聚，她就会在窗外挂上一条绿头巾。要是受挫，就挂红头巾。

波尔顿太太帮着康妮打点行李。

“能换换环境，对夫人来说挺好的。”

“我想会的。你不介意把克里福德老爷放在你手上，让你一个人操持一些时日吧？”

“啊，不会的！我能好好地管住他。我的意思是，他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您不觉得他比原来好些了吗？”

“哦，好多了！你真是在他身上创造了奇迹！”

“唉，哪里啊！只不过，男人都一样：他们只是些孩子，你得奉承他们，哄着他们，让他们觉得自己能随心所欲。夫人您是不是也这样认为呢？”

“我想我恐怕还没有这么多经验呢。”

康妮停了一下自己手中忙着的事情。

“连你丈夫，你也得管着他，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她问，望着那另一个女人。

波尔顿太太也停了下来。

“唔！”她说，“是的，我也得好好哄着他。不过我必须说，他总是知道我的用意。他一般总会让着我。”

“他从来不摆老爷架子吗？”

“不！但至少，有时我看到他神色不对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该让步了。但多半是他让步。不，他从来不摆老爷架子，我也不。我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那时候我就会让着他，当然，有时候这种退让是很吃亏的。”

“要是你坚持跟他作对，又会怎么样呢？”

“哦，我不知道，我从来都没这么干过。就算有时他错了，要是他很固执，那我也会让着他的。要知道，我从来不愿破坏我俩之间的感情。假如你执意要跟一个男人作对，这感情就完了。如果你真的关爱一个男人，一旦他念头已定，你就得让着他；管你有理没理，你都得让。否则就伤感情。但是，我必须说，特德有时候看到我认定了什么事，哪怕我错了，他也会让步的。所以我想，这是双方的事情。”

“那你对你所有的病人也这样吗？”康妮问道。

“啊，那又有不同。我一点也不以同样的方式关爱他们。我知道，或者我设法了解，什么适合于他们，然后我只是为他们自己好而设法管住他们。这不像你真正爱的任何人，这个差别大了。一旦你真正爱一个男人，你会对几乎任何一个真正需要你的男人都充满爱意。但这是两码事。你不是真的爱。我怀疑，一旦你真的爱了，你是否还能有其他的真爱。”

这些话使康妮感到惊骇。

“你觉得一个人只能爱一次吗？”她问道。

“要不就永远不爱。大多数女人从来不爱，从来不开始去爱。她们不知道爱意味着什么。男人们也不知道。但是，只要我看见女人在爱，我的心都为她停止跳动。”

“那你觉得男人很容易动怒吗？”

“是的，假如你伤害了他们的自尊心，他们就会动怒。不过女人还不是一样？只不过这两种自尊心稍有不同罢了。”

康妮思量着。对于出门的事，她又开始有点疑虑了。毕竟，她不是在冷落她的男人吗？尽管只有很短一段时间。而他知道是这样。所以他才怪怪的，话中带刺。

然而！人类的生存大量受外部环境机器的制约。康妮便处在这种机器的掌控之中。她无法让自己在五分钟内得到全部解脱。她甚至不想摆脱。

星期四早晨，希尔达早早到了，她驾着轻便两座汽车，她的行李箱用皮带牢牢地缚在车后。她看起来一如既往地端庄柔顺，但她同样也还是我行我素。她丈夫认为她我行我素得厉害。但是现在，这位丈夫正在和她离婚。是的，她甚至让他很容易地去办离婚，尽管没有情人。目前，她“不沾”男人。她很满意完全当自己的情人，当她两个孩子的情人，她打算把这两个孩子“好好”抚养成人，不管这意味着什么。

康妮也只可以带一只行李箱。但是她已经把一只大箱子寄给父亲了，他会坐火车过去。何必坐汽车去威尼斯呢？七月份在意大利用汽车旅行太热，所以他还是舒舒服服地乘火车去。他刚从苏格兰过来。

这样，希尔达俨然像一个解甲归田的陆军元帅，庄重地安排好旅行的具体事务。她和康妮坐在楼上的房间里闲聊。

“希尔达，”康妮有点怯生生地说道，“今晚我想在这附近过夜。不是这儿，是这附近。”

希尔达用莫测高深的灰眼睛盯着她妹妹。她看上去非常平静：她是经常会跳起来的。

“哪儿，这附近？”她柔声问道。

“希尔达，你知道，我爱上了一个人。”

“我就知道有事儿。”

“他就住在附近。我想和他共度最后这一夜。一定要去！我答应过他了。”

康妮变得固执起来。

希尔达默默地低下了她密涅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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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脑袋，然后又抬起头来望着她。

“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他是谁？”她说。

“他是我们的猎场守护人，”康妮支支吾吾说道，她的脸涨得通红，像个害臊的孩子。

“康妮！”希尔达说着，厌恶地微微皱了皱鼻子，这动作是她母亲传给她的。

“我明白，但是他真的很让人爱慕，真的懂得体贴。”康妮想要为她的爱人辩护。

希尔达像一个满脸绯红、色彩艳丽的雅典娜，低下头来沉思。她真的非常生气，但是不敢流露出来，因为康妮像她父亲，会马上变得难以驾驭，无法控制。

的确，希尔达是不喜欢克里福德：他那种冷冰冰地自以为了不起的厚脸皮！她认为他厚颜无耻地、卑劣地利用康妮。她也希望她的妹妹会离开他。但是，她们到底是属于纯粹的苏格兰中产阶级，她讨厌自己或家人的“屈就”。最后，她抬起了头。

“你会后悔的！”她说。

“我不会的！”康妮红着脸喊道，“他完全是例外。我真的爱他。他是个很可爱的情人！”

希尔达依旧沉思着。

“你很快就会厌倦他的，”她说，“因为他，你一生都会要为自己感到羞愧。”

“不会的！我希望将来能跟他生个孩子呢。”

“康妮！”希尔达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十分严厉，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要个孩子的。要有了他的孩子，我会感到无比骄傲。”

这样跟她争论下去是没有用的，希尔达沉思了。

“难道克里福德没有怀疑吗？”她说。

“哦，没有啊！他怎么会怀疑呢？”

“你绝对给他很多理由来产生怀疑。”希尔达说道。

“绝对没有。”

“但是今晚的事似乎很没必要，荒唐。那人住在哪儿？”

“在树林那边的小屋里。”

“他单身吗？”

“不！但是他妻子已经离弃了他。”

“他多大？”

“我不知道。比我要大。”

康妮每次的回答，都让希尔达益发恼怒起来，她就像她母亲生前那样，愤怒到要爆发的境地，但她仍然忍了下来。

“要我是你，我会放弃今晚这种轻举妄动的。”她冷静地建议道。

“我不！今晚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要不然我就根本无法去威尼斯。就是无法去。”

从康妮的话中，希尔达又听出父亲的那种劲头，她只得让步，但这不过是种策略罢了，她同意和康妮一起到曼斯菲尔德吃晚餐，天黑之后再把她送到小路尽头，第二天早上再到那儿去接她。她自己将在曼斯菲尔德过夜，汽车开得顺的话，到那儿不过是半个钟头的路程。但她极为恼怒。她对妹妹郁积起满腹牢骚，这是她计划中的失算之处。

康妮于是在她的窗台上挂起了一条翠绿色的头巾。

因为愤怒，希尔达不觉对克里福德同情起来。毕竟，他是个有思想的人。他没有性欲的机能，这反而更好：这样争吵就会少一些！希尔达不再想要性爱了，这种时候，男人都变得肮脏而自私，甚至有些恐怖。康妮的生活实在比大多数女人的生活都要安逸，只不过她生在福中不知福。

而克里福德也断定希尔达毕竟还是个果断精明的女人，如果一个男人想从事政治生涯，这种女人是再好不过的贤内助。是的，她没有康妮的那种糊涂，康妮更像个孩子：你还得为她辩解，因为她做事还不是那么可靠。

大厅里，大家早早用完了下午茶，门大开着，阳光照了进来。大家似乎都有点呼吸急促。

“再见，我的康妮！要平安地回来啊！”

“再见，克里福德！我不会待得太久的！”康妮说得非常地温柔缠绵。

“再见，希尔达！记得要照顾好她！”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希尔达说，“她绝对不会走丢的。”

“这可是你答应我的啊！”

“再见啦，波尔顿太太！我知道你会好好照顾克里福德老爷的。”

“我会尽力而为的，夫人。”

“有什么消息就写信给我，记得告诉我克里福德老爷怎么样了。”

“好的，夫人，我会的。您就快快活活地去玩吧，早点回来我们就高兴了！”

大家都在挥手告别。车子渐渐远去，康妮回过头来，看着克里福德，他在最高的台阶上，坐在轮椅中。毕竟，他是她的丈夫，拉格比是她的家，事实就是这样。

钱伯斯太太打开大门，并祝愿夫人度假愉快。汽车窜出了满是幽暗的灌木丛的园林，驶上了公路，矿工们正在公路上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希尔达拐到克洛斯希尔路上，那不是一条主道，但也可以到曼斯菲尔德。康妮戴上了有色眼镜。她们一直沿着铁路开，铁路在她们下面的一条路堑中。她们在一座桥上越过路堑。

“这就是那条到农舍去的小路！”康妮说。

希尔达不耐烦地朝那条路瞟了一眼。

“我们不能立即启程真是太可惜！”她说，“要不然我们九点钟就可以到蓓尔美尔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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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为此真是很抱歉。”康妮说，脸藏在眼镜后面。

她们很快就到了曼斯菲尔德，这儿曾经是一个浪漫的城市，现在却变成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煤矿镇。希尔达在一本汽车旅行指南中提到的一家旅馆前停了下来，定好了房间。整个事情都毫无意思，她气得都不想说话。然而，康妮得告诉她一些那个男人的事。

“他！他！他有名字吗？只知道说他！”希尔达说道。

“我从来都不叫他的名字：他也没叫过我的名字。真要想起来，也是挺奇怪的。除非我们说简夫人和约翰·托马斯。不过，他名字叫奥利弗·麦勒斯。”

“你怎么会喜欢当奥利弗·麦勒斯太太，而不是查泰莱夫人呢？”

“我就是喜欢这样！”

对康妮真是没办法！不管怎么说，要是这男人曾在印度的军队里当过四五年的中尉，那么他多少还是能拿得出手的。看来，他还有点身份。希尔达开始缓和一点儿了。

“但是你很快就会厌倦他的。”她说，“那时你就会因为跟他发生过关系而感到羞耻。我们不能跟那些工人阶级混在一块儿啊。”

“你还是个社会主义者呢！你不是常常站在工人阶级这边嘛！”

“在政治的紧要关头，我是可以站在他们这边的；但正是因为我站在他们这边，我才了解，要把我们的生活跟他们结合在一起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这不是势利不势利的问题，实在是因为这两者的节奏不能达到和谐。”

希尔达曾在真正的政治精英们当中生活过，她的话的确是无可辩驳。

这无聊的傍晚就这么慢慢熬过去了，最后，她们进了一顿单调的晚餐。之后，康妮捡了些东西放在一个小丝绸包里，又梳了一次头发。

“希尔达，”她说，“毕竟，爱情是美妙的：这时，你感到自己是活着的，是在创造之中。”她的话听起来有点像自夸。

“我相信每只蚊子都会有同样的感觉。”希尔达说。

“你真是这样想吗？那样就太好了！”

傍晚奇妙地晴朗，甚至在小镇里，傍晚也久久地留恋不去。整夜都会有亮光。带着一副怨愤得成了假面具似的嘴脸，希尔达重新发动汽车，姐妹俩又迅速在小路上原路折回，走上经过博尔索弗的另一条大道。

康妮戴着眼镜和用来掩饰的帽子，静静地坐在那儿。因为希尔达的反对，她更坚定地站在了那个男人一边，她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跟他站在一起。

经过克洛斯希尔时，她们打开车前灯，路堑中被照亮的火车的小小身影咔嚓咔嚓地驶过，让一切显得更是真正的黑夜了。希尔达盘算着在桥头转到小路上。她突然放慢了速度，汽车离开大路，车灯明晃晃地照亮蔓草丛生的小路。康妮往车外看着。她看见了一个暗影，就把车门打开了。

“我们到了！”她低声地说。

但是希尔达已经把车灯熄了，专心致志地倒车掉头。

“桥上没有东西吧？”她简略地问道。

“没问题。”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她把车倒到桥上，掉过头，让车在大路上前行了几码，然后再退回到小路上，汽车碾过草丛和羊齿，停在了一棵榆树下。然后车灯全灭了，康妮走下车来。那男人在树下站着。

“你等了很长时间吗？”康妮问道。

“不太长。”他答道。

他们等着希尔达下来，但是希尔达却把车门关上了，坐着不动。

“这是我姐姐希尔达，你不想过来跟她说两句吗？希尔达！这是麦勒斯先生。”

猎场守护人举了举帽，但并没有走近前去。

“希尔达，跟我们一起到农舍去吧，”康妮恳求道，“它离这儿不远。”

“那车怎么办？”

“人们都把车停放在小路上。反正你拿着钥匙呢。”

希尔达沉默了，她沉思着，然后回头朝小路看了看。

“我能倒到这矮树丛后面去吗？”她说。

“哦，可以！”猎场守护人说道。

她慢慢地倒车，绕到树丛后面，直到从大路上已看不到汽车了，才锁好车，走过来。天色已晚，但夜空还很明亮。无人使用的小路两旁，树篱又高又乱，显得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新的甜蜜花香。猎场守护人走在最前，接着是康妮，最后是希尔达，大家都默不作声。在难走的地方，他点亮电筒，然后接着前进。猫头鹰在头顶的橡树上轻轻地叫着，弗洛西也没有声响地在一旁走着。没有人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

终于，康妮看见了屋里黄色的灯光，她的心狂跳起来。她感到有些害怕。他们三人继续鱼贯前行。

他打开门，领她们进到那温暖而空荡荡的农舍里。壁炉里，红红的炉火低低地燃烧着。桌子上摆着两只盘子、两只玻璃杯，这一次破例，桌布是洁白的。希尔达甩了甩头发，环视着那空荡荡、凄凉凉的房间，然后鼓起勇气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中等身材，稍有点瘦，在她看来，长得还挺不错。他默默保持着一种冷淡的距离，仿佛决不愿开口似的。

“坐啊，希尔达。”康妮说。

“是啊，坐吧！”他说，“你们想喝茶还是喝其他的什么，或者，要不要来一杯啤酒？啤酒有点凉。”

“那就啤酒好了！”康妮说道。

“请给我啤酒！”希尔达带着一种扭捏作态说道。他看着她，假装没看见。

他拿起一个蓝色的罐子，走向了贮藏间。拿啤酒回来时，他脸上又换了一副神情。

康妮靠着门边坐下来，希尔达则坐在他那背靠墙，面向窗户拐角的位子上。

“那是他的椅子。”康妮轻轻说道。希尔达站起身来，仿佛这椅子烫了她一下。

“乃坐，乃坐！想坐只管坐，俺也不是粗人。”他十分平静地说道。

他给希尔达拿来一只玻璃杯，先从蓝罐里为她斟满啤酒。

“至于香烟嘛，”他说，“俺没有，不过兴许乃有自己的烟。俺自己抽烟。乃吃点啥么？”他直接转向康妮。“乃想吃点什么？要不要俺拿来给侬？乃通常是能吃一口的。”他满嘴土话，不可思议地镇静自若，仿佛是个客栈老板。

“有些什么呢？”康妮问，满脸通红。

“煮火腿、奶酪、腌核桃仁，如果乃想要的话——东西不多。”

“那我们就吃点儿吧！”康妮说，“希尔达，你觉得呢？”

希尔达抬起头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说约克郡话呢？”她轻声问道。

“那！那不是约克郡话，那是德比郡话。”

他用眼神回敬她，带着一丝淡淡的漠然笑容。

“那就是德比郡话吧！为什么你要说德比郡话呢？你起先不是说的标准英语吗？”

“是吗？可俺高兴的话，俺就不兴换换吗？不，不，还是让我说德比郡话好了，这不是更适合我嘛。但愿乃不反对！”

“那听起来有点装腔作势，”希尔达说道。

“哦，兴许这样吧！不过在特沃希尔，乃听起来就装腔作势啦。”他再次看着她，怪怪地保持着审慎的距离，眼光顺着颧骨朝下打量她，仿佛在说：“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踏着沉重的步子走到食品间里去取食物。

姐妹俩沉默不语地坐在那儿。他又拿来一副餐盘和刀叉，然后说道：

“假如乃们不介意的话，俺就像平常那样把外衣脱了。”

他于是脱去外套，把它挂在衣钩上，然后就穿着一件薄薄的乳白色法兰绒衬衣，在桌边坐了下来。

“随意吧！”他说。“乃们随意！不要等着俺来请了吧！”

他切开面包，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正如康妮曾经感受到的那样，希尔达觉出了他沉默与冷漠的威慑力量。她看见他不经意地放在桌上的那只小而敏感的手。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工人，他不是！他是在演戏！在演戏！

“但是，”希尔达拿起一小块奶酪，说道，“假如你能跟我们说标准英语，会比你说土话来得更自然些。”

他看着她，感到了她恶魔般的意志。

“是吗？”他用标准英语说道，“是这样的吗？不过，你我两人之间说的任何话，会很自然吗？除非你说你希望我到地狱见鬼去，好让您妹妹不再见到我；而我也说些同样难听的话来回敬您。此外还会有什么自然的话呢？”

“哦，当然有！”希尔达说，“礼貌的举止便很自然。”

“也就是说，第二天性！”他说，这时候他笑了起来。“不，”他说道，“我讨厌风度，就让我任其自然吧！”

希尔达分明已无话可说，她怒不可遏。毕竟，他可以表明，他很明白他这是蓬荜增辉。可他不仅不领情，还装腔作势，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气。看起来，他还以为是他给了人家脸面，多么厚颜无耻啊！可怜的康妮，竟会迷失在这么一个男人的手中！

三个人默默吃着东西。希尔达留心观察他在餐桌上的仪态，她不得不承认，他本能中就有种颇有教养的优雅气质，甚至比她更强，她还带有那种苏格兰人的笨拙。此外，他还有英国人整个那种宁静拘谨的自信，无懈可击。要占他的上风，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她也同样没那么容易为他所击败。

“你真的觉得这事值得你去冒险吗？”她问道，语气温和了下来。

“什么事值得冒什么险？”

“跟我妹妹的这件事。”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被激怒的冷笑。

“乃得问她！”

他看着康妮。

“乃是自愿来找俺的，是吧，宝贝？俺没强迫侬吧？”

康妮看着希尔达。

“但愿你不要过于吹毛求疵，希尔达。”她说。

“自然，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总得有人去考虑问题。你的生活得有一种连续性。你不能把它搞成一团糟。”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啊，连续性！”他说，“那是什么意思？你的生活又有什么连续性呢？我想你正在办离婚。那是什么连续性？你自己顽固作风的连续性。我可以看得很明白。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很快就会厌烦这种连续性。一个顽固女人和她自己的任性：是啊，它们形成一种固定的延续性，真的！谢天谢地，跟你打交道的不是我！”

“你有什么权利这样跟我说话？”希尔达说。

“权利？你有什么权利把自己的连续性强加到他人的头上？别管人家的连续性了吧。”

“我亲爱的先生，你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吗？”希尔达轻声说道。

“哦！”他说，“是的。因为这事你都得管。你好赖也是我的大姨子。”

“远不是这么回事，我向你保证。”

“我也向你保证：不那么远。我也有我自己的连续性，绝对的！不管怎么说，总不会比你的差。如果你妹妹到我这儿来寻求那种事情和温情，那她自己知道找的是什么。她已经上过我的床：而你没有，谢天谢地，多亏了你的连续性！”这时一片死寂。他继续说：“——哦，我不是连裤子都穿反的傻蛋。假如天鹅肉掉到我嘴边，那是我吉星高照。有这么一个小人儿，男人不知能够享受到多少乐趣，比任何人从你那一类女人那儿所能得到的，要强得多。真是可惜，你本来也许可以成为一只好苹果，而不是现在这种中看不中吃的酸苹果。像您这种女人需要好好嫁接一下。”

他古怪地以一种隐隐约约的微笑望着她，含着一丝性感和赏识。

“像你这种男人，”她说，“就该隔离起来：还以为自己的粗俗和自私欲望有道理呢。”

“哦，夫人！世上还留下一些像我这样的男人是多么幸运。可你是咎由自取：什么也沾不上。”

希尔达站起身来，走到门边。他也站起来，从挂钩上取下了他的外套。

“我一个人也可以找到路。”她说。

“我看你不成。”他轻松自如地答道。

缄默中，他们又可笑地鱼贯走在那条小路上。一只猫头鹰还在叫着。他知道该朝它开一枪。

汽车还停在那儿，完好无损，就是有点被露水打湿了。希尔达上了车，发动了引擎，他们两人在一边等着。

“我的意思是，”她在车里说道，“我怀疑，你们两个以后是否会认为这事值得一做！”

“一个人的佳肴却是另一个人的毒药，”他在黑暗中说道，“但是在我，这就是佳肴和美酒。”

车灯亮了。

“康妮，明天早上别让我等久了。”

“好，我不会的。晚安！”

汽车慢慢地驶向公路，然后便迅速消失了，深夜又被寂静所笼罩。

康妮怯生生地挽起他的胳膊，沿着小路走去。他也不说话。最终，她拉住他，停下来。

“吻我！”她喃喃地说道。

“不，等一下吧。我得先冷静下来。”他说。

这话让她觉得很好笑。她仍旧挽着他的胳膊，他们静静地沿着小路快步走去。她很高兴刚才能跟他站在一起。知道希尔达也许会一下把她拽走，她都战栗了。他不可思议地沉默着。

当他们重新回到农舍里时，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总算摆脱她姐姐了。

“可是你也太让希尔达难堪了。”她对他说道。

“她就是欠抽。”

“为什么呢？她不是挺好的嘛。”

他没有回答，只是从容地照例忙着晚间的工作。他外表上显得很愤怒，但那不是在针对她，康妮可以感觉得出来。愤怒的情绪给了他一种独特的俊美，这种本质和光辉使她心醉，她的四肢都酥软了下来。

然而，他仍然没有去注意她。

直到他坐下来解鞋带的时候。他才抬起了头，透过那因为愤怒而紧皱的眉头仰望着她。

“你不上去吗？”他说，“那儿有蜡烛！”

他很快扬了扬头，示意着桌上点着的蜡烛。她顺从地把蜡烛拿在手里，从她迈上第一级台阶，他就一直注视着她臀部优美的曲线。

这是一个肉欲激荡之夜。这天夜里，她有几分惊愕，几乎是不情愿的：然而再一次被具有穿透性的不同感官刺激所穿透，这种刺激比柔情蜜意的兴奋更加火辣、更加可怕，同时也更加诱人。康妮虽然有点害怕，但却由他恣意蛮干，这种没有羞耻的淫荡彻底震撼着她，将她剥得精光，让她脱胎换骨。这实际上不是爱，不是肉欲。这是烈火般火辣辣灼人的淫荡，让灵魂干柴般燃烧。

烧毁羞耻，最隐秘处的最深入、最古老的羞耻。康妮竭力让他恣意任性地占有她。她得成为被动、迁就的东西，像一个奴隶，一个肉欲的奴隶。而激情舔食她全身，当肉欲的激情火焰穿透她的五脏六腑和胸膛时，她真的以为她要死了：然而却是欲仙欲死！

她常常想知道，阿伯拉尔说他与赫洛伊斯相爱的那些年里，他们经历过了激情的所有阶段和极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来一千年前是同一回事：一万年前也一样！希腊花瓶上是一样的，哪儿都是一样的！激情的极致，淫荡放浪！必然的，永远是必然的，要焚毁矫揉造作的廉耻，将人体中比重最大的矿石熔炼成纯金。以纯粹的淫荡之火！

在这个短短的夏夜，她懂了很多！她曾经以为女人会因为羞耻而死，但是现在，死去的却是羞耻。羞耻是恐惧：深深的器官羞耻，潜伏在我们肉体根基中的古老而又古老的肉体恐惧，只能被感官之火驱逐出去，最后被小弟弟的寻觅所唤起，所击溃，而她则来到她自己的丛林中心。现在，她已经感到她来到了她天性的真正根基，根本上毫无羞耻。她就是她感官的自我，赤裸裸，毫无羞耻。她感到得意，几乎是一种自负！哦！原来如此！这就是生活！这才是一个人的本来面目！没有什么是需要掩饰的，没有什么让你感到羞耻！她和一个男人，另一个存在，分享她最终的裸露。

这个男人是一个多么鲁莽的魔鬼啊！真的像个恶魔！你得很强壮才能承受得了他。但是需要抵达肉体丛林的核心，器官羞耻的最终、最深之处。只有小弟弟才能探究到它。哦！他把她捅得多深啊！

而她在恐惧中有多么憎恨它。可是她实际上又多么需要它！现在她知道了。在她灵魂深处，从根本上讲，她需要这种小弟弟的寻觅。她私下里想要得到它，却又认为永远得不到它。现在，它忽然到来，一个男人正在分享她最终的裸露，她没有羞耻了。

诗人和每一个人都是怎样的骗子啊！他们使你相信人需要的是感情，然而人最需要的就是这种穿透性的、消耗性的、相当可怕的淫荡。找一个没有羞耻感、没有罪恶感、没有最终疑虑的敢做敢为的男人来做这种事吧！要是他事后觉得羞耻，而且还要让人也觉得羞耻，有多可怕！大多数男人都像克里福德那么形同虚设，有点羞答答，真是悲哀！甚至连迈克利斯都是这样！在感官上，两人都有点形同虚设，让人蒙受羞辱。精神的无上快乐！而这对女人来说算什么！真的，对男人来说，这又能算什么！他即使在精神上也变得仅仅是一团糟，形同虚设。甚至要使精神纯洁、灵敏也需要纯粹的淫荡。纯粹的火一般的淫荡，而不是一团糟。

哦！上帝啊，一个男人是多么稀有的一样东西！他们只是些东奔西跑、东闻西嗅、苟合交尾的狗儿。找到一个无畏无耻的男人多好啊！她看着他，他现在酣睡得这么像一只沉睡中的野兽，进入遥远的梦乡。她安适地躺着，不愿离开他。

直到他叫醒她，她才完全醒过来。他坐直在床上，低头看着她，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赤裸的肉体，看到了他对她的直接认识。这种男性对于她的认识，流体般地从他的眼中涌到了她身上，把她包裹在肉感之中。啊，拥有这半醒半睡、沉重而充满激情的肢体，是多么撩人、多么可爱啊！

“是不是该起床了？”她说。

“六点半。”

她八点钟还得到小路尽头去等希尔达。总是，总是，总是这样不愿为而为之！

“我去做早餐，然后端上来，好吗？”他说道。

“好吧！”

弗洛西在楼下轻轻吠叫着。他起身脱去了睡衣，用毛巾擦拭身体。人类充满勇气与生机的时候，是多么美好啊！她默默望着他，心里暗想。

“把窗帘拉开好吗？”

太阳早已经在清晨嫩绿的树叶间闪耀着光芒了，树林蓝盈盈地清爽可爱，近在咫尺。她从床上坐起来，朦胧地朝天窗外望去，她赤裸的双臂将她赤裸的乳房挤成一堆。他正穿衣服。她近乎梦幻般地设想着生活，与他共同的生活：只是生活！

他要走了，逃离她那危险的、蜷缩着的裸露。

“难道我彻底丢失了我的睡衣？”她说。

他把手伸到被子底下的床上，拽出了薄薄的丝绸睡衣的一角。

“我就觉得夜里脚踝那儿有丝绸的东西。”他说。

但那睡衣已经差不多撕成两片了。

“不要紧！”她说，“它是属于这间房子的；我把它留在这儿吧。”

“哦，就把它留在这儿好了，夜里我可以把它放在两腿之间，陪伴着我。上面没有什么名字或者标记吧？”

她轻巧地披上那件撕破的睡衣，坐在那儿梦幻般地望着窗外。窗子是开着的，清晨的空气飘进来，鸟声也悠扬地传进来。这些鸟儿不断从窗前飞过，接着她看见弗洛西也出来闲逛了，又是一个早晨了。

她听见他在楼下生火，汲水，从后门出去。渐渐地，熏肉的味道飘了上来。最后他上来了，端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托盘，这门的宽度刚刚能容托盘通过。他把托盘放在床上，斟上茶水，康妮披着那件撕破的睡衣，蹲着狼吞虎咽起来。他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把盘子放在自己的膝上。

“太好了！”她说，“能在一起吃早餐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他静静地吃着早餐，心里想着那飞逝的时光。这使她想起了什么。

“哦，我真希望能跟你待在这儿，真希望拉格比远在百万英里之外！但是我要真正离开拉格比。你知道的，是不是？”

“是啊！”

“你曾经答应过我，我们会住在一起，会有共同的生活，就你和我！你承诺过，是不是？”

“是的，当我们条件成熟的时候。”

“是啊，我们肯定会的，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是不是？”她靠过来抓住他的手腕，茶杯里的茶都泼了出来。

“是的！”他一边说，一边擦干溢出的茶水。

“我们现在不可能不生活在一起了，是吗？”她哀求似的说道。

他朝上看着她，脸上隐约露出一丝笑容。

“是的！”他说。“只是你再过二十五分钟就得出发了。”

“是吗？”她叫了起来。突然他举着食指，叫她不要出声，接着，他站了起来。

弗洛西在外面猛吠了一声，跟着又大声吠了三声，仿佛是一种警告。

他轻轻地把盘子放在托盘上，走下楼去。康妮听见他沿着花园的小径走去，脚踏车铃声在那儿叮叮响着。

“早安，麦勒斯先生！有一封挂号信！”

“哦！你有铅笔吗？”

“这儿！”

接着是一阵沉寂。

“从加拿大来的！”陌生人的声音说道。

“是啊！我的一个伙伴，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挂号。”

“也许给你寄来了一大笔钱呢。”

“更可能是来要东西的。”

又是一阵沉静。

“好！过得愉快！”

“好！”

“再见！”

“再见！”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楼上，看上去有点生气。

“是邮差。”他说。

“他来得真早！”她答道。

“他要在乡间各处走一圈呢。如果他来，通常是在七点钟到这里。”

“你伙伴给你寄来一大笔钱？”

“不！只是不列颠哥伦比亚那儿一个地方的一些有关图片和文件。”

“你要去那儿吗？”

“我想我们也许可以过去。”

“哦，是啊！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邮差的到来却让他有些扫兴。

“这该死的脚踏车，你还没回过神来它们就到你面前来了。但愿他没听见什么。”

“毕竟离得这么远，他能听见什么呢！”

“你得赶紧起来，做好准备。我到外面看看就来。”

她看见他领着猎犬，挎着枪，到那条小路上去勘察，她下楼去梳洗，等他回来时，她已经准备好了，那仅有的几件零碎东西也都收到她的丝绸小袋里了。

他锁上门。于是他们出发了。但这回没走那条小路，而是从林中穿行。他做得很谨慎。

“你觉得人的一生中能有几次像我们昨夜那样呢？”她对他说。

“是，能有几次呢！不过还有其他时间也得考虑呢！”他回答得很简短。

他们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一脚高一脚低地走着，他默默走在前头。

“我们将住在一起，共同度过一生，是不是？”她恳求道。

“是的！”他回答道，目不斜视地大步往前走。“等时机成熟！此刻你是在离开，去威尼斯或某个地方。”

她无言地跟着他，心灰意冷。哦，现在凄切切地要走了！

最后他站住了。

“我得从这边穿过去，”他说，指向右边。

但是她一下子用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紧紧抱住了他。

“你对我的温情不会改变的，是不是？”她喃喃耳语道，“我爱昨夜那样！但你将保持对我的温情体贴，是不是？”

他吻她，把她紧紧抱了一会。然后他叹息着，重新吻了吻她。

“我得过去看看车是不是来了。”

他大步越过低矮的荆棘和羊齿草丛，穿过蕨类植物，一路走去，一会儿就不见了。过了不久，他又大步走了回来。

“车还没来。”他说道：“但是大路上停着一辆送面包的货车。”

他显得焦虑不安。

“听！”

他们听见一部汽车轻轻地响着喇叭，慢慢驶近了，车在桥上放慢了速度。

她无限悲伤地跟在他身后，越过羊齿草丛，来到巨大的冬青树篱前。他就站在她身后。

“这儿！你从那边过去！”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一个缺口。“我就不过去了。”

她绝望地看着他。但他吻了吻她，让她走了。她满腔凄切地爬过了冬青树丛和木栅栏，跌跌撞撞地走下小沟，然后走上来到了小路上，希尔达这时正焦急地走出车来。

“噢，你来了！”希尔达说，“他呢？”

“他不过来了。”

当康妮拿着她的小手袋上车的时候，她已泪流满面。希尔达抓起一个有丑陋护目镜的驾车头盔。

“把这个戴上，”她说。于是康妮戴上了伪装，然后再穿上一件驾车用的长外套。她坐下来，整个是一个戴眼镜的怪物，不会有人认出来了。希尔达有条不紊地启动了车子。她们出了小路，沿着大路远去。康妮回过头去看，但是没有看到他的踪影。走了！走了！她辛酸地泪人儿似的坐在那儿。这离别来得这样突然，这样意外！好像一场生离死别。

“谢天谢地，你终于可以离开他一些时日了！”希尔达一边说，一边绕开了克洛斯希尔村。

第十七章

“你知道，希尔达，”午饭之后她们快到伦敦的时候，康妮说道，“你从来也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温情，什么是真正的感官享受，如果你从同一个人身上体验到这两者，那会有一种很大的不同。”

“得了吧，你就别再吹嘘你的经验了！”希尔达说。“我还从来没有碰过一个能和女人那么亲密无间，能把自己全都交给女人的男人，我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男人。我不指望他们那自鸣得意的温情，他们的感官享受。我不愿成为任何一个男人的尤物，也不愿做他们的玩偶，我想要的就是那种亲密无间，但我并没有得到。我受够了。”

康妮思量着她的话，亲密无间！她想，那亲密肯定意味着把自己所有的感受都告诉对方，而对方也把自己所有的感受都告诉你。但是那多么让人厌烦啊。男女之间这种令人厌烦的扭捏作态啊，真是种疾病！

“我觉得你在跟任何人在一起的时候，一直都太注意自我了。”她对她的姐姐说道。

“我相信至少我还没有奴隶的天性。”希尔达说。

“也许你恰恰有！也许你就是你自我观念的奴隶。”

有好半天时间，希尔达默默开着车，康妮这丫头！竟用这种闻所未闻的傲慢对我说话！

“至少，我不是别人关于我看法的奴隶：而这‘别人’还是我丈夫的一个仆人。”她最后狂怒地回敬道。

“你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康妮平静地说道。

她以前总是让她的姐姐支配自己。而现在呢，尽管她的心底有着悲泣，但她却已摆脱了其他女人对她的支配。啊！这本身就是一种解脱，就像被赋予了新生：从其他女人的奇异的支配和魔力中解脱出来！这些女人们是多么可怕啊！

康妮很高兴能跟父亲在一起了，她一向就是他的宠女。她和希尔达寄宿在蓓尔美尔街的一家小旅馆里，麦尔肯爵士则在他的俱乐部里。但到了晚上，他会带女儿们出去，这两个女儿也很愿意跟她在一起。

麦尔肯爵士尽管有点畏惧周围破土而出的这个新世界，但仍然英姿勃发而且精力充沛。他在苏格兰续了弦，新妻子比他年轻而富有。但是他尽可能离开她去度假：就跟他前妻在的时候一样。

歌剧院里，康妮坐在他的身旁。他胖瘦适中，两条粗腿，但仍然有力而结实，这种腿只有一个享受生活乐趣的健康男人才会有。他那快活的自私，他那顽固的独立，他那决不悔改的感官享受，在康妮看来，似乎都可以从他结实而笔直的大腿上看出来。这才是个男人！不过，可悲的是，他现在已经成老人了！因为在他强健而结实的男性大腿上，敏锐的感觉和温情的力量已经消逝，而这恰恰是青春的根基所在，只要它在那里，青春就永远不会消逝。

康妮对腿的存在变得敏感起来。对她而言，腿比脸更为重要，因为脸已经不再真实了。能拥有两条充满生机和机敏的腿的人，已经很少了！她望着一楼正座里的那些男人。要不就是肥大的黑布裹着的布丁似的大腿，要不就是套着黑丧服的瘦削的木棍，再就是年轻有形却毫无意义的腿，没有肉感，没有温情，也不敏感，仅仅是趾高气扬的平庸长腿。甚至连她父亲的那种肉感都没有。它们都很猥琐，猥琐到了不存在的地步。

但是女人倒是不猥琐！大多数女人柱子般的粗腿！实在令人震惊，实在足以让你有理由去杀人！还有可怜的细钉子似的腿！再就是穿着丝袜、匀称整洁的腿，看上去毫无生机！可怕，上百万条毫无意义的腿，竟还在毫无意义地到处趾高气扬！

但是她在伦敦不快活。人们都像幽灵似的，很茫然。无论他们如何活泼漂亮，他们都没有充满生机的幸福。一切都是贫瘠的。而康妮却有着一个女人对幸福的盲目渴望，渴望切实得到幸福。

在巴黎，她总算还能感到一些肉欲。但那是种厌倦、疲乏、衰弱的肉欲。因为缺乏温情而衰弱。哦！巴黎是悲哀的。最悲哀的城市之一：因为它现在的机械式肉欲，因为金钱的张力，金钱，金钱，甚至因为怨愤与虚荣，而乏味，乏味得要死！然而，仍然不够美国化或伦敦化，足以让厌倦淹没在机械咔嚓咔嚓的喧嚣声中！唉！这些雄赳赳的男子汉，这些flâneurs（法文：浪荡子），也就是挑逗者，这些吃佳肴的家伙！他们是多么乏味啊！他们没有温情，既不会给予，也不曾得到，他们因此而乏味，而倦怠。那些能干的、楚楚动人的女人们，有时对于肉欲的现实也会略知一二：在这一点上，她们比她们那些咔嚓咔嚓的英国姐妹要胜过一筹。但即使如此，她们对温情还是了解得很少。她们是那么单调乏味，她们有着一种对于意志的无止境的单调追逐，她们也正在精疲力竭。整个人类世界都在衰弱。也许它哪天将具有凶暴的破坏性。一种无政府状态。克里福德和他那保守的无政府状态啊！也许用不了多久就再也不是保守的了。或许还会发展成为非常激进的无政府状态呢。

康妮感到自己开始畏惧和害怕起这个世界来了。有时，她在巴黎的林荫大道，或者波罗涅森林，或者卢森堡公园里，能感到一时的快乐。但是巴黎如今已是美国人和英国人的天下了，穿着奇怪制服的古怪美国人，以及本来就乏味，在国外竟如此无望的英国人。

她很高兴能离开巴黎，继续她们的旅程。天气突然热起来，希尔达决意穿过瑞士，经由勃伦纳山口，然后经由多洛米蒂山到威尼斯。希尔达喜欢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然后自己驾着汽车，事事由她做主。康妮正好乐得清闲安静。

这沿途的旅行确实不错。只是康妮常常心想：“为什么我实在提不起兴趣呢？为什么我从来没有感到过兴奋？太糟糕了，我现在都不再对风景产生兴趣了！但是我又没办法。真是恐怖！我简直成了圣伯纳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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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过了卢塞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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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却根本注意不到那儿还有青山绿水。风景既然不能提起我的兴趣，为什么我还要强迫自己去欣赏呢？人干吗要这样？我绝不这样！”

是的，不论是在法国还是瑞士，是在提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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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意大利，她都发现不了任何活生生的东西。她无非是被拉着在这些地方都走过了一遍。这一切没有拉格比真实，没有那可怕的拉格比真实！就算她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法国，或者瑞士，或者意大利，她觉得自己也不会在乎。它们还会是这个样子。拉格比要更加真实。

至于人们呢！他们都相差无几，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都想让你掏腰包：或者，要是他们是游客，他们定然想要享乐一番，似乎要从石头里榨出血来。可怜的山峦！可怜的风景！它们都得让人不停地榨取、榨取、榨取，提供刺激，提供享乐。人们一味寻欢作乐是什么意思？

不！康妮心想，我还不如留在拉格比，那儿我可以到处走走，很安静，用不着做任何一种表演。这种旅游者的享乐表演太让人感到绝望的羞辱，真是失败！

她想回拉格比了，她甚至想回到克里福德那儿去，哪怕是那个可怜的、残疾的克里福德身边。无论如何，他不会像这群熙熙攘攘地来度假的人这么愚蠢。

但在她的内心意识中，她却牵挂着另外那个男人。她不能让她和他的联系中断：哦！这联系决不能中断，否则她就会迷失，完全迷失在这毫无价值的贵人与寻欢作乐的猪猡的世界中。啊！这些寻欢作乐的猪猡啊！哦，“寻欢作乐”！又一种摩登的病态形式。

她们把车留在梅斯特雷，停放在一个车库里，然后搭乘定期客轮去了威尼斯。那是一个美好的夏日午后。浅浅的泻湖波光粼粼。彼岸的威尼斯由于背阴面朝着她们，在耀眼的阳光下，反而显得有些暗淡了。

到了轮船码头，她们换了一只平底游船，把地址告诉了船夫。这是个普通的船夫，穿着蓝白相间的宽松上衣：长相平平，给人留不下什么印象。

“是的！埃斯梅拉达别墅！哦，是的！我知道那儿！那里有位先生坐过我的船，但是离这儿还很远呢。”

这小伙子看起来有些孩子气，而且热情冲动。他鲁莽得有些夸张地划着船，穿过那些深色的运河支流，那些支流两边有些很恶心的、黏糊糊的绿墙，这些支流穿过穷人区，那儿，洗过的衣物都晾在高高的绳子上，而且到处都有一股或浓或淡的臭水沟味。

最后，她们终于来到开阔的运河，这里，两旁都有人行道，上面还有拱桥，河道笔直，和大运河恰成直角。两姐妹坐在小船的遮阳篷下，船夫高居在她们的身后。

“小姐们要在埃斯梅拉达别墅久住吗？”他一边问，一边从容地划着船，并用一条白蓝相间的手帕揩着脸上的汗珠。

“大概二十天左右吧，我们不是小姐，都是已婚的太太了。”希尔达回答说，她怪沉静压抑的声音，使她的意大利语听起来那么洋腔洋调。

“哦！二十天啊！”船夫说道。停了停，他又问道：“那两位太太在埃斯梅拉达别墅的二十来天里，想不想要一名船夫？按日计算，或者按周计算都行？”

康妮和希尔达思忖着。在威尼斯，如果能有自己的一条平底船，就像在陆地上自己有车一样，会更方便一些。

“那别墅里都有什么船？是哪种船？”

“有一条汽艇，一条平底游船，但是——”这“但是”就意味着：它们并不归你所有。

“你要价是多少？”

“大概三十先令一天，十英镑一周。”

“这是通常的价钱吗？”希尔达问道。

“这比通常的价钱要便宜，太太，更便宜些，通常的价格是——”姐妹俩考虑着。

“那好吧！”希尔达说，“你明天早上过来，我们再作安排。你叫什么？”

他名叫乔万尼，他问他该在几点钟来，来了之后他该找哪一位。希尔达没有名片，于是康妮给了他一张她自己的。他那南方人热情的蓝眼睛迅速地在上面瞟了一眼，然后又匆匆扫了一遍。

“哦！”他说着，眼睛都亮了，“夫人！夫人，是吗？”

“康斯坦斯男爵夫人！”康妮说。

那人点了点头，重复道：“康斯坦斯夫人。”接着把名片小心地揣在上衣口袋里。

埃斯梅拉达别墅确实很远，坐落在泻湖边上，面对着乔纪亚。房子并不老，看起来还很舒适，房子的阳台冲着海，下面是个树木葱郁的大花园，围墙一直伸展到泻湖边。

主人是个有点粗俗的大块头苏格兰人，战前他在意大利发了一笔财，而且在大战中因为他十足的爱国心，还被授予了爵士。他的太太清瘦苍白，是那种精明的人，她自己没什么财产，不幸的是，她还要管束她丈夫那些招蜂引蝶的脏事。他对仆人十分吹毛求疵。但是冬天他得了轻微的中风，现在比原来要好对付得多了。

别墅差不多都住满了。除了麦尔肯爵士和他的两个女儿外，还有另外的七位客人：一对苏格兰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女儿；一位年轻的意大利伯爵夫人，一个寡妇；一位年轻的格鲁吉亚王子；还有一位年纪轻轻的英国牧师，他曾患过肺炎，现在因为健康原因在为亚历山大·库珀爵士做牧师。那位王子一贫如洗，倒是长得有模有样的，可以让他去做车夫，他有必要的鲁莽！伯爵夫人是只嗅到了什么地方有猎物的沉静小猫咪。那牧师是来自白金汉郡教区职位的稚嫩单纯的家伙：幸好他把女人和两个孩子都留在了家里。那嘉斯利一家四口，是爱丁堡殷实的中产阶级之家，他们殷实地享受着一切，只要不用冒险，他们什么都敢去做。

康妮和希尔达很快就把王子排除在外了。嘉斯利一家，多少和她们是同一类人，殷实，但单调无趣：而两个女儿就想着物色丈夫。牧师人并不坏，但太毕恭毕敬。亚历山大爵士自从轻微中风以后，欢快中总是带着一种极度的沉重，但是看到家里来了这么多漂亮的年轻女士，他仍然感到兴奋不已。库珀夫人，是个沉静的、猫儿一般的妇人，可她总是不怎么快乐，可怜的人啊，她对于其他女人总是那么警觉地冷眼相看，这都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她爱说些冷酷的恶毒闲话，以表明她对一切人类的天性是多么瞧不起。康妮觉得她对仆人也是十分恶毒专横，不过表现得很沉静而已。她处事老练，让挺着自鸣得意的大肚子、开着无聊玩笑的亚历山大爵士以为什么都是他当家，希尔达管他的玩笑叫“逗闷子”。

麦尔肯爵士做他的画。是的，他还想着有时间画一幅威尼斯水景。这跟他苏格兰的风景画比起来还是不一样的。于是每天早晨，他带上大画布，乘船去“蹲点”。稍迟一点，库珀夫人也会拿着画板和颜料，乘船到市中心去，她是个很上瘾的水彩画家，满屋里全是一幅幅的玫瑰色宫殿，暗淡的运河拱桥，还有一些中世纪的建筑等。再迟一点，便是嘉斯利一家人，王子，伯爵夫人，亚历山大爵士，有时候是牧师林德先生，乘船到利多浴场去洗浴。大家回得都晚，午餐大多在一点半左右。

别墅的招待会，作为一种招待会，尤其令人厌烦。但这倒没烦扰到这姐妹俩。她们成天都在外边。她们的父亲带她们去看展览，好几里路都是令人厌倦的画作。他还带她们上卢切斯别墅去看他所有的老朋友们。天热的晚上，他就和她们要了弗洛连安咖啡馆的一张桌子，坐在广场上。他还带她们上剧院，去看哥尔多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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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戏剧。还有许多张灯结彩的水上游艺会和舞会。这里是度假胜地之最。利多岛上，一大片被阳光晒红或穿着轻便睡衣的身体，就像沙滩上无数从海水中出来交配的海豹。广场上太多的人，利多岛上太多的肢体，太多的平底游船，太多的汽艇，太多的轮船，太多的鸽子，太多的冰激凌，太多的鸡尾酒，太多的仆人在等着小费，太多的语言在聒噪，太多、太多的阳光，太多的威尼斯气息，太多的草莓船，太多的丝巾，太多的生牛肉片似的大块西瓜切好了摆在摊上：太多的享乐，全然太多的享乐！

康妮和希尔达穿着太阳装到处转悠。她们认识很多人，很多人也都认识她们。迈克利斯却偏偏在这里出现了：“嗨！你们住哪儿？来来来，想要点冰激凌还是什么别的！跟我一块儿坐游艇去转转吧。”连迈克利斯都差不多给太阳晒黑了：尽管太阳的烘烤更适合于大块人肉。

在某种意义上看来，这是很快活的。这几乎也是一种享受。然而不管怎么说，尽管有这么多鸡尾酒，尽管可以泡在温水里，在热烘烘的沙滩上沐浴在热烘烘的阳光里，在温暖的夜晚跟人贴着肚子跳爵士舞，享受冰激凌的凉爽，这却完全是麻醉剂。这就是他们都需要的一种毒品：平静流水是毒品；阳光是毒品；爵士乐是毒品；香烟、鸡尾酒、冰激凌、苦艾酒，都是毒品！纸醉金迷的生活啊！享乐！享乐！

希尔达有些喜欢这种麻醉的生活。她喜欢看着所有的女人，猜想她们的身份。女人对于女人的兴趣是尤其浓厚的。她长得怎么样？被她俘虏的男人怎么样？她从中得到了些什么乐趣？男人们就像是一群裹在白色法兰绒裤中的大狗，等着被人爱抚，等着打滚取乐，等着在爵士乐声中，把他们的肚皮贴在女人的肚皮上。

希尔达喜欢跳爵士舞，因为这样她就可以把她的肚皮贴在那些所谓的男人的肚皮上，然后让他从那中心地带控制她的动作，在舞池中四处穿行，之后她便脱开身，不再理睬那“家伙”。这种人只不过被她利用一下而已。可怜的康妮却有些闷闷不乐。她不愿跳爵士舞，因为她简直就不愿把她的肚皮贴到人家的肚皮上。她很讨厌利多岛上汇聚成群的那些几乎是赤裸裸的肉体：这岛上的水几乎都不够把他们各个都浸湿。她不喜欢亚历山大爵士和库珀夫人，也不想让迈克利斯或其他任何人跟她一块儿。

最快乐的时光就是这样的时候：她说服希尔达陪她穿过泻湖，远远地到一处清净的卵石沙滩，在那儿，她们可以把平底船停在礁石的内侧，独自洗浴。

那时乔万尼叫了另一个船夫来帮他，因为路太远了，他在太阳下面划船汗流如柱。乔万尼人挺好的：有情有义，像意大利人的样子，而且完全没有激情。意大利人都不那么激情洋溢：激情带有很深的保留。他们很容易被感动，经常有情有义，但是他们却少有任何一种持续不变的激情。

乔万尼已经效忠于他的两位女士，正如他过去效忠于无数的女士一样。如果她们要他，他完全准备卖身于她们：他暗暗希望她们要他。她们会给他可观的礼物，那会来得很有用，因为他正准备结婚呢。他告诉了她们他要结婚的事，她们也表现出了相当的兴趣。

他想，这次横渡泻湖到那清净孤寂的岸边去，也许就意味着生意：生意便是l'amore，是爱。所以他找了个伙伴来帮他，因为这是一段长路；毕竟她们是两位女士。两位女士，便是两条青鱼！高明的算计！还是两位漂亮女士！他为她们而得意起来。虽然付钱和给他指令的是那位太太，但他却更希望年轻的男爵夫人会选中他去做l'amore。她还会给更多的钱。

他找来的同伴叫丹尼尔。他不是真正的平底船夫，所以他身上没有那种叫花子和男妓的做派。他是“桑多拉”的工人，“桑多拉”是一种运送来自各岛屿的水果和农作物的大船。

丹尼尔英俊，高大，身材不错，小圆脑袋上长着一头短短的、浅浅的金色卷发。一张俊男的脸，有点像狮子，两只蓝眼睛分得很开，他不像乔万尼那么热闹聒噪，嗜酒如命。他很沉静，从容有力地划着桨，旁若无人。女士是女士，离他很远。他甚至不瞧她们一眼，只看着前方。

他才是真正的男人，当乔万尼喝多了，拼命摇动大桨，笨拙地划船的时候，他便有些恼怒起来。他是个像麦勒斯一样不卖身的男人，康妮不禁为乔万尼的妻子感到遗憾，他真是个容易情感过剩的人。而丹尼尔的妻子肯定是一个甜美的威尼斯女人，在这城市迷宫的背面，你仍然会看到这样的女人，淑静，就像花儿一样。

多可悲啊！男人先嫖女人，然后女人嫖男人，乔万尼渴望出卖自己，像狗似的流着口水，想要委身于一个女人。就为了钱！

康妮看着远处的威尼斯：在水上只露出一点点，一片玫瑰的色彩。它是用金钱堆起来的，繁荣于金钱，死于金钱。有钱则死！钱、钱、钱，卖淫和死亡！

然而，丹尼尔依旧是一个男人，能自由选择一个男人的效忠对象。他没有穿平底船夫穿的那种宽松褂子，只穿了一件针织的蓝色毛衣。他有点粗野、笨拙、高傲。他受雇于狗一样的乔万尼，而乔万尼又是这两个女人所雇的人。就是这样的！当耶稣拒绝魔鬼的金钱时，他却让这恶魔成了个犹太银行家般的人物，把整个局势控制在手。

康妮在恍惚之中想要离开泻湖水闪耀的光芒回家去看家里的来信。克里福德定期写信。他的信写得很不错：都可以收入一本书里出版。可正因为此，康妮觉得他的信没有多大意思。

她恍惚地生活在泻湖之光中、层层叠叠湖水的咸味中、空间中、空旷中、虚无缥缈中：可是健康、健康，完全恍惚的健康中。这很令人满足，她沉浸于其中，根本没去管其他的事。此外，她怀孕了。她现在已经知道。因此，恍惚中的阳光、泻湖的盐味、海水浴、在鹅卵石沙滩上的静卧、拾贝、在平底游船中的漂游，由她体内的妊娠所完成，另一种健康的丰腴，令人满足，令人陶醉。

她在威尼斯已经待了两个星期，她准备再待上十天半个月。阳光明媚得让她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身体健康的丰腴，更让她完全忘乎所以。她处于一种幸福的陶醉之中。

直到克里福德的一封信唤醒了她。

我们也有一段当地的趣闻逸事。听说猎场守护人麦勒斯在外游荡的婆娘到农舍去了，结果不受欢迎。猎场守护人把她赶走，锁上了门。但是，据说他从林中回来时，发现那不再有姿色的妇人一丝不挂地，或者也可以说，完全二皮脸地牢牢占据在他床上，她是打碎了一块玻璃后进去的。他有点动了蛮劲也无法将这位维纳斯从床上赶走，只好收手，据说，是退避到特沃希尔他母亲家去了。而纳斯达克斯门的女人就在小屋安顿下来，她声称那是她的家，而阿波罗呢，显然定居到特沃希尔去了。

我讲的这些只是道听途说，麦勒斯并没有亲自来见我。这些当地的垃圾传闻细节是从我们的垃圾鸟、我们的朱鹮、我们的专捡垃圾新闻的红头鹫波尔顿太太那里听来的。要不是她大呼：“要是那个女人在这附近走动，夫人就不会再到树林去了”，我是不会跟你复述这些事情的。

我很喜欢你那幅麦尔肯爵士白发飘舞、容光焕发地大步跨入海中的画。我真嫉妒你们那儿的太阳。这儿老下雨。但是我并不羡慕麦尔肯爵士积习成癖的凡人肉欲。不过，他到底是这个年纪了。显然，人越是年纪大，就越沉迷肉欲，越贪恋凡俗。只有青春才有不朽的情趣。

这消息使得处在半麻痹的幸福状态中的康妮焦躁到了暴跳如雷的地步。她的生活现在被那个泼妇扰乱了！她现在必须开始焦虑。她没有接到麦勒斯的信，他们约好完全不写信的，但是她现在想从他本人那儿得到消息。毕竟，他是这未来孩子的父亲。让他写信！

多可恨！现在一切都弄得一团糟！那些下等人多讨厌！在这儿多好啊！阳光明媚，懒洋洋的，英格兰中部那阴沉沉的混乱简直不可与之同日而语！毕竟，晴朗的天空几乎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她没有提起她怀孕的事，甚至对希尔达也没说。她写了封信给波尔顿太太探问详细情形。

她们的一位艺术家朋友邓肯·福布斯从罗马北上来到埃斯梅拉达别墅。现在他加入到她们的平底游船上，和她们一起到泻湖另一头去洗浴，他是她们的护花使者：一个沉静，近乎缄默的青年，但在艺术上有很深的造诣。

她收到了波尔顿太太的回信：

夫人，我相信您见了克里福德老爷，准会很高兴的。他现在容光焕发，刻苦工作，非常有希望。不用说，他盼着您能够回到我们当中来，没有夫人您在，家里沉闷了很多，我们都盼着夫人您回来，欢迎您再次回到我们大家中间。关于麦勒斯先生的事，我不知道克里福德老爷对您说了多少。似乎他的妻子是突然在一天午后跑回来的。当他从林里回家时，发现她坐在门槛上。她说她要回来，想重新跟他生活在一起，因为她是他的合法妻子，他别指望她会跟他离婚，但是麦勒斯先生不想跟她扯上一点关系，也不让她进屋，他自己都没有进去，他连门都没开，转身就往树林里走。

但是当天黑之后他再回去时，发现房子已被人闯入，于是他跑上楼，发现她一丝不挂地躺在他床上。他提出给她钱，但她说她是他的妻子，他得收留她。他们之间到底怎样闹了一场，我也不得而知。是他母亲跟我说起这些事的，她觉得非常烦恼。总之，他对她说，他宁死也不愿再和她生活在一起，于是他收拾了他的东西，径直到特沃希尔他母亲家去了，他在那儿过了一夜，第二天他穿过园林回到树林，也没走近过农舍一步，似乎那天他根本没有见他的女人。但是那天之后，她却在贝格利她兄弟丹的家里出现了，还赌咒发誓，大吵大闹，说她是他的合法妻子，还说他在小屋里藏了个女人，因为她在他的抽屉里找到了一瓶香水，在炉灰里找到了一些有金色滤嘴的烟头，还有其他一些东西，而且似乎送信人佛瑞德·科克也说，一天大清早，他听见麦勒斯先生的卧室里有人说话，并且小路上还有汽车的痕迹。

麦勒斯先生继续在他母亲那儿住着，去树林里的时候都是从园林穿过，而那女人似乎也继续待在农舍里。嗨，现在闲话没完没了，于是麦勒斯先生和汤姆·菲利普最后去农舍，把大部分的家具和床上用品都搬走了，把汲水泵的把也卸了，因此她也只好滚蛋。但是她并没有回斯达克斯门去，而是去和贝格利的斯维英太太住在一起，因为她兄弟的老婆不想收留她。她不停地到麦勒斯老太太家去，想逮住猎场守护人，并且对人发誓说，他已经跟她在农舍里睡了，她还找了一个律师，要求他付她赡养费。她比以前更肥胖，更庸俗了，强壮得像一头牡牛。她到处跟人说他的坏话，说他如何在小屋里藏女人，说他们结婚后他如何待她，和他对她所做的一切下贱粗暴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些什么。我觉得事情挺糟的！一旦女人开始胡言乱语，什么事她做不出来！不管她有多么下贱，总有人会相信她；而且这些闲话将传播开去。她已经把麦勒斯先生说成了一个对女人又下作又残暴的人，简直让人觉得骇人听闻。可是人们却那么容易相信对别人的诽谤，尤其是关于这一类话题。她宣称只要他活一天，她就不会让他清静，可我总觉得，假如他对她那么粗暴的话，为什么她还这么急着要回到他身边？当然，她也快到更年期了，她比他大了好几岁，这些粗俗的泼妇，当更年期要来到的时候，总会变得有些疯狂。

这封信给了康妮当头一棒。毫无疑义，她也将被卷入这流言蜚语中去。她恼怒他连一个贝莎·古茨都奈何不了；不，她甚至恼怒他怎么会娶她。也许他真有点下作的倾向。康妮回想起了跟他在一起的最后一夜，不禁战栗起来。他早已是淫荡高手了，甚至是跟贝莎·古茨在一起！真恶心。最好是摆脱掉他，跟他完全脱掉干系。他也许真的很鄙俗，真的很下作。

对整个事情，她生出一种排斥的情感，她甚至有些嫉妒嘉斯利姐妹俩的不谙世事和痴憨的少女天真了。她现在一想到别人会知道她和猎场守护人的事，便感到忧心忡忡。多么难以启齿的羞辱！她感到腻味、害怕，她渴望一种体面的生活，哪怕是嘉斯利姐妹那种庸俗而枯燥的体面生活。要是克里福德知道了这事，那该有多么羞辱啊！她很害怕，为社会及其恶语伤人所震慑。她几乎想要跟那孩子也脱开干系，让自己彻底摆脱干净。总之，她已经陷入了畏怯状态之中。

至于那香水瓶，那都是她干的傻事。她就是忍不住把他抽屉里一两块手帕和他的衬衣喷上了香水，全是出于她的孩子气，她还把那剩下的小半瓶高迪木紫罗兰香水留在了那儿。她想让他闻到香水就想起她。至于那些烟头，那是希尔达留下的。

她不禁把这事向邓肯·福布斯透露了一点。但并没有说她是猎场守护人的情人，她只是说她喜欢他，并且把他的过去告诉了福布斯。

“哦！”福布斯说，“你等着瞧吧，他们不把这人摆平、做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要是他拒绝一有机会就往上爬到中产阶级中去，要是他是一个维护自己性爱的人，那么他们就会做掉他。他们唯一不会让你做的一件事，是你在性爱上的直截了当和公开。你可以随心所欲地污秽。事实上，你在性事上越下流，他们就越喜欢。但要是你相信你自己的性爱，不让它蒙受污秽：他们就打倒你。这是唯一留下的疯狂禁忌：作为一种自然而有生气事物的性爱。他们不要有这样的性爱，他们要扼杀你，也不让你有。你瞧着吧，他们不会放过那人的。但是他究竟做了什么呢？说是他和他妻子做爱太疯狂，难道他没有这个权利吗？她真应引以为荣呢！但是，你瞧，就连那样的下流婊子都与他为敌，用乌合之众鬣狗般的本能反对性爱，置他于死地。在没有被允许接触性爱之前，你就得哭丧着脸，为你的性爱感到罪恶和难过。哦，他们不会放过那可怜的家伙。”

现在康妮又转向相反方向。他究竟做了什么？他对她康妮，不就给她带来异常快感，带来一种自由感、生命感吗？他释放了她温暖自然的性爱之流。为此他们不放过他。

不，不，不能这样！她看到了他的形象，赤条条的，白皙的肌肤，晒黑的面孔和双手，他低着头，正在跟他勃起的小弟弟说话，似乎它是另一种存在。一种奇异的苦笑从他脸上闪现。她还听到了他的声音：乃有最美的腚沟子！她又感到了他的手在热烈地、轻柔地逼近她的屁股，逼近她的私处，就像在祝福。一股暖流激荡在她的子宫，可爱的火焰在她的两膝间摇曳。她说：哦，不！我决不背弃它！我决不能背弃他！我必须不遗余力地忠实于他，忠实于我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是他给了我烈火般的生命。我决不背弃它。

她做了件冒失的事。她写了封信给爱薇·波尔顿，还附了一张便条给猎场守护人，她请波尔顿太太把便条交给他。她在便条里这样写道：

听到你妻子给你制造种种烦恼，我很不好受；但是不用担心，那只是一种歇斯底里罢了。来得快，去得也快。我为此而感到十分遗憾，但愿你不会很在乎。那毕竟不值得。她只不过是个想伤害你的歇斯底里女人，我十天之内就会回去，但愿一切都没事了。

几天之后，克里福德来了一封信。他显然很是不快。

真高兴得知你们准备十六号离开威尼斯。但是，如果你们在那边玩得很尽兴的话，就不必急于回家。我们都很想念你。拉格比也很想念你。但是你绝对要多享受一下阳光，“阳光与闲适”，就像利多的广告上说的那样。如果你感到愉快，能调节好心情来熬过我们这儿的严冬，你还是多在那儿待几天吧。就是今天这里还下着雨呢。

波尔顿太太很勤奋，把我照料得很出色。她真是个怪种。我越活便越觉得，人类是种多么奇怪的生物。有些人像蜈蚣一样有上百条腿，有些人像龙虾，有六条腿。你会指望别人有人的言行一致和尊严，但这些东西似乎实际上不存在。你会怀疑这些东西是否甚至在你自己身上存在到了令人吃惊的地步。

关于猎场守护人的传闻还在继续，而且像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波尔顿太太告诉了我种种传言。她使我想起了一种鱼，那鱼虽然不会说话，但只要它活着，它就通过腮来吞吐沉默的闲言。所有的一切都从她的腮滤过，没有任何事情会让她感到惊讶。仿佛他人生活中的故事，就是她维持生计的氧气。

她时刻心系着麦勒斯的丑闻，一旦我让她说开了头，她就没完没了。她对于麦勒斯的妻子愤慨极了，尽管这种反应像是演戏的女演员的愤慨，她一直都直呼其名贝莎·古茨。我到过世上那些贝莎·古茨的污浊生活的深海中，当我从奔涌的闲言中解脱出来时，我才慢慢地重新浮出水面，我看着光明都惊讶一切何以会这样。

我似乎感到一种绝对的真实，我们的世界似乎只是万物的表面，实际上却是深海底部：所有的树木都是海底植物，我们是裹着鳞的怪异动物，我们就像小虾一样以沉渣为生。只是偶尔灵魂才从我们这深不可测的深海住地喘息着升上来，远远地浮到以太的表面，那儿才有真正的空气。我确信我们平时所呼吸的空气是一种水，而男人女人不过是一种鱼类而已。

但在海底捕食后的灵魂，有时也会像三趾鸥那样，带着狂喜冲向光明。我想，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只能在人类的海底丛林中捕食自己那可怕的水下同类。我们永恒的定数就是一旦咽下那滑腻的食物，就冲破古老海洋的表面，闯入真正的光明，逃回到明亮的以太中。那时我们便会意识到我们永恒的天性。

当我听波尔顿太太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在下沉，下沉，一直沉到深深的海底，那儿，有人类秘密的鱼在蠕动，在游泳。肉欲使你攫住一口食物，然后跃升，不断跃升，从液态中来到气体中，从水中来到干的地方。对你，我可以讲出整个过程。但是和波尔顿太太在一起，我只感到一猛子扎下去，在水草与海底苍白的猛兽中间可怕地往下去。

恐怕我们会失去那猎场守护人了，那个游荡的妻子散布的丑闻，不但没有缓和下去，反而愈传愈凶。他指控做了所有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说来也怪，那女人竟有法子让大部分的矿工妻子都支持她，可怕的鱼类啊，村子里充满闲言碎语的腐臭味。

我听说这位贝莎·古茨把小屋和农舍搜索了一番之后，还去麦勒斯母亲家，把他堵在那儿。一天，模样很像她的女儿放学回家，她就抓住了她；但是这小家伙，不但没有亲吻她慈母的手，反而狠狠地咬了她一口，这一来，慈母的另一只手便照着她脸上给了一个耳光，把她打到了沟里，多亏气愤又心疼的祖母把她救了出来。

这女人惊人地大量散布毒气。她甚至抖出他们婚姻生活中所有事情的细节，这些东西通常在已婚夫妇之间保持沉默，犹如深深埋在坟墓之中。可她事隔十年，又把这些东西挖出来讲，真是一种变态的宣泄！这些详情我都是从林雷和医生那里听来的：医生还觉得挺有趣。当然，其中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人一向就对那些不寻常的性爱姿势有着奇特的贪恋，如果一个男人喜欢跟他女人用本韦奴托·切利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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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说的“意大利式”，那是一个品味问题。但是我几乎从没想到我们的猎场守护人也能玩出这么多花样。无疑，那是贝莎·古茨首先给他以启蒙。无论如何，那是他们自己的家丑，跟他人没有任何的关系。

但即使这样，大家还是很爱听：我自己也一样。十几年前，共同的道德感就能把这种事平息。但现在，共同的道德感不再存在了，矿工的妻子们都把自己武装了起来，还公开显示出她们对于谈论此等事情很是泰然自若。最近五十年来，你会认为特沃希尔孩子们都无原罪受胎，我们每一个不信国教的女子也如同圣女贞德一样光彩照人。我们可敬的猎场守护人身上有某些拉伯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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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气质，这就似乎让他看起来比克瑞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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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凶手更加可怕、可恶。而特沃希尔这些人听信所有传言，也是一帮放荡之徒。

然而，麻烦在于，这可恶的贝莎·古茨并不仅仅把话题局限于谈论自己的经验和遭罪，她还直着嗓门说她发现她丈夫在那小屋里“藏着”女人，而且乱点一些女人的名字。这样，把一些正经人的名字也扯到污秽之中；这事闹得太大了。现在已向这个女人发出了禁令。

我不得不为这事而召见麦勒斯，因为那女人待在林中，还没法子把她赶走。他对这事还是跟往常一样，一副迪河磨工的神气：我不关心任何人，不，如果没有人关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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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一眼就看出，他感觉就像是尾巴上拴了个铁罐头的一条狗：虽然他很好地作秀，假装罐头不在那里。可我听说，当他路过的时候，村里的女人们都要把自己的孩子叫回去，好像他就是萨德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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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他还是总有那么点鲁莽，但我恐怕那铁罐头已经紧紧拴在了他的尾巴上，他就像西班牙民谣中的堂·罗德里格一样在内心里重复说：“哦！刺痛在我犯有大罪孽的地方！”

我问他觉得自己是否还能在树林里履行职责，他说他并没有疏忽职责。我跟他说这女人在树林中这样打扰是件很讨厌的事。他对此的回答是，他没有权力阻止她。然后我又暗示了那些传闻及其令人不快的发展。“是的，”他说，“人们只管该做自己的鸟事，不要只爱听别人的鸟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些苦涩，无疑，这话有那么一点道理。然而，这么说话的方式既不文雅，又不恭敬。我同样把这个暗示了他，之后，我便听见那铁罐头又响了：“克里福德老爷，你这样状况的人就不要嘲笑我两腿间吊着个玩意儿了。”

这种事情不分青红皂白，逢人便说，当然对他毫无益处。牧师、林雷、勃洛福斯都觉得他最好是离开这儿。

我问他在小屋里留宿女人的事是不是真的。他的回答只是：“哦，那跟您有什么关系呢，克里福德老爷？”我告诉他，我有意要让我的庄园里保持正派。可他却答道：“那您得去把那女人的嘴封起来。”当我逼问他在小屋里的生活方式时，他说：“当然，如果可能的话，您还可以编出一段我和我的猎犬弗洛西的传闻来。可别把这个重要的角色落下了！”真的，就拿鲁莽无礼这一点来说，无人能出其右。

我问他如果出去另找一份工作是否容易。他说：“假如您的意思是想暗示让我滚蛋，那再简单不过了。”这样，没怎么费事，他就同意在下星期末离开此地，而且，他显然很愿意把种种手艺秘诀尽可能多地传授给乔·钱伯斯，那个年轻的小伙子。我告诉他，在他离开时我会多给一个月的薪水。他说我还是留着这钱为好，因为我没有必要安慰自己的良心。我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说：“克里福德老爷，你并不额外欠我什么，所以不要额外给我什么。假如您还有什么不满的话要说，那就只管告诉我。”

好了，此刻事情是了结了！那女人也走了，我们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不过要是她还在特沃希尔露面的话，她就会要被拘留了。我听说她最害怕坐牢，因为她实在太够格了。麦勒斯将于周六离开，这儿不久就又可以恢复原状了。

好了，我亲爱的康妮，如果你觉得在威尼斯或瑞士过得很快乐的话，你就一直待到八月初好了，你能远离所有这些污秽的传闻，我感到很欣慰，这些传闻到了月底就可以平息了。

这下你懂了吧，人都是些深海的怪物，当龙虾在泥上走过时，它扬起的泥沙会把大家都搅得一团浑浊，对此我们只好泰然处之！

克里福德信中流露出恼怒，又缺乏任何同情心，对康妮造成不良影响。但是当她收到麦勒斯下面那封信时，她才对事情有了更多的了解：

事已败露，还有其他各种事情。想来你已经听到了，我的女人贝莎，又回到我没有爱的怀中来了，在农舍里住下来：说句不恭敬的话，她在那个小小的高迪香水瓶里嗅出可疑之处。当她关于那张被焚毁的照片嚎叫起来时，至少过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其他证据。她在四方的卧室里注意到玻璃和衬板。不幸的是，那衬板上，有人涂抹了些小草图和几个缩写字母：C.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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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也提供不了什么线索，直到她闯入小屋，发现了你的一本书，女演员朱迪思的自传，扉页上还写着你的名字康斯坦因·斯图尔特·里德。从这以后的好几天里，她就到处嚷嚷，说我的情妇不是别人，正是查泰莱夫人自己，这消息最后传到牧师、勃洛福斯先生和克里福德老爷那儿，于是他们开始采取法律手段，告我这个贱民女人，她对警察怕得要死，自己便逃之夭夭了。

克里福德老爷让我去见他，于是我就去了。他绕着弯子说起这些事，似乎很恼火我。然后他问我知道不知道连查泰莱夫人的名字也被人提到了。我说我从来不听信谣言，而且这话竟是克里福德老爷自己讲出来的，让我觉得很惊讶。他说，自然，这是绝大的侮辱。我告诉他说，在我贮藏间里的日历上，还有玛丽王后的画像呢，那么无疑她就成了我后宫的妃子了。但是他并不赏识这个笑话。他好像说我是个裤子纽扣不好好扣住到处溜达的二流子，而我似乎说，不管怎么说，他用不着扣纽扣都行，就这样，他解雇了我，我下周六就要离开，我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我会去伦敦我从前的房东英格尔太太那儿，她住在高博格广场十七号，她将给我留出一间房子，或者为我另找一间。

要知道你们的罪必追上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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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如果你是结了婚的，而她的名字叫贝莎——

信里没有一个字专门问起她自己，或者是专门对她说的。康妮对此愤愤然。他至少可以说几句宽慰人心的话。但是她明白他的用意是要让她自由，自由地回到拉格比去，回到克里福德身边去。对此，她同样愤恨。他没必要摆出这种虚情假意的骑士风度。她甚至希望他对克里福德说：“是的，她就是我的情人，我的情妇，我为此而骄傲！”但是他不会有这种勇气。

那么，在特沃希尔，她的名字跟他的联系在一起了！真是一团糟。但是不久会平息下来。

她很生气，这种复杂而困惑的怒火让她变得无精打采。她不知该干什么，该说什么，于是她就不说也不做。她照样留在威尼斯，和邓肯·福布斯乘船出游，洗海水浴，让时光这么一天天溜走。十年前曾郁闷地爱过她的邓肯，现在又一次坠入了她的爱河。但她告诉他说：“我只期待男人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们不要来打扰我！”

于是邓肯就不去打扰她了：真的很乐意能这样。不过，他还是温情脉脉地如潺潺流水般向她表白了奇异而推心置腹的爱。他就想跟她在一起。

“你有没有想过，”他有一天对她说，“人们相互间的联系是多么少啊！看看丹尼尔！他就像太阳之子那样英俊。但是再看看，英俊的外表下，他看上去是多么的孤独！而我敢打赌，他一定有妻儿，而她们是他所不能遗弃的。”

“问问他看。”康妮说。

邓肯这么做了。丹尼尔说他已经结了婚，有两个男孩，一个九岁，一个七岁。但是他说到这些事实的时候并不流露任何情感。

“也许只有那些真正有归属感的人，才会有这种独自在宇宙中的外表吧，”康妮说道，“此外的人都有某种依附性，他们只会随大流，就跟乔万尼那种人一样。”而她心里想着的却是：“就跟你邓肯这种人一样。”

第十八章

她得决定到底该怎么做了。她将于星期六（他离开拉格比的那天也是星期六）离开威尼斯：只有六天时间了。然后她将在下周一到伦敦，这样她就可以见到他了，她给他写了一封信，寄到他在伦敦的地址去，要他回信到哈特兰饭店，并且在周一晚上七点到那儿去会她。

而在内心里，她却感到一种奇异而复杂的愤怒，她所有的感觉都麻木了。她甚至不愿透露给希尔达这些事，希尔达呢，对她这种持续的沉默感到很不高兴，于是跟一个荷兰女人更亲近了。康妮很厌恶女人间这种很是让人窒息的亲密；而希尔达却总是笨拙地跨入这种关系。

麦尔肯爵士决意和康妮同路，邓肯可以继续和希尔达在一块儿。这老艺术家一向是个养尊处优的人：他买了两张东方快车的卧铺票，虽然康妮并不喜欢豪华列车和车里那种粗俗奢侈的氛围。然而坐这种车到巴黎要快一些。

麦尔肯爵士回到太太那里去时，总是不舒服。这是他从第一位太太在世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但是要举行松鸡招待会，他想早点回去。康妮被阳光晒得黑黑的，端庄健美，默默坐着，完全忘记了欣赏风景。

“是不是觉得回拉格比去，你就感到有些烦闷？”她父亲看到她的郁郁不快的情形，问她道。

“我还不知道会不会回拉格比呢。”她说出这话，显得相当唐突，她那双蓝色大眼睛望着她父亲。她父亲的蓝色双眼中显出一个良心有愧的男人的惊愕神色。

“你是说想在巴黎待一段时间吗？”

“不！我是说再也不回拉格比了。”

他自己本来就有一些烦心的小事，实在不想再把她的烦恼也扛到自己肩上。

“怎么回事，这么突然？”他问道。

“我有孩子了。”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话说给别人听，而她的生命好像随之分裂成两片。

“你怎么知道的呢？”她父亲问道。

她笑了。

“我怎么不知道！”

“但那肯定不是克里福德的孩子，是吧？”

“对！是另一个男人的。”

她觉得这么让他苦恼也挺有意思的。

“我认识这人吗？”麦尔肯爵士问道。

“不！你从没见过他。”

接着，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也不知道，问题就在这儿。”

“没法跟克里福德商量解决这事吗？”

“我想克里福德会接受这孩子的，”康妮说，“自从上次你跟他谈过之后，他就对我说，如果我有孩子，他是决不会介意的，只要我审慎行事。”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他可以讲的唯一有理智的话。那我想就没问题了。”

“怎么见得？”康妮说道，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跟她自己的很像，又蓝又大，但是他眼中却笼罩着某种不安，有时会有小男孩般不安的神情，有时还带着那种愠怒自私的样子，但通常，他的眼神是愉快而谨慎的。

“因为你可以为克里福德带来一个查泰莱家族的接班人，为拉格比带来一个新男爵。”

麦尔肯爵士的脸上露出有些俗气的笑容。

“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她说。

“为什么不呢？难道你真的对那人投入了感情吗？哦！我的孩子，如果你想从我这里听到真话，我就告诉你：世界还会运转的。拉格比既然存在着，它就将继续存在。世界总是永恒的，表面上，我们要去适应这个世界。私下里，我个人的意见是：我们喜欢怎样就怎样。情感是变动的，你可以今年喜欢这个人，明年喜欢另一个。但拉格比还在，只要拉格比忠于你，你就要忠于拉格比。除此之外，你可以尽情让自己享受。但是如果你要把关系撕破，你是得不到多大好处的。当然，你要是想撕破关系，你完全可以做到。你有独立的收入，就凭这一点，你永远都不会困顿下去。但是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没有多大好处的。给拉格比生个小男爵吧：这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麦尔肯爵士往后一靠，又微笑了起来。康妮却没有吭声。

“我还是希望你最终有一个真正的男人。”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话里充满了肉感的活跃。

“我是有了。不过麻烦也就在这儿。这样的男人并不多了。”她说。

“啊，天！”他沉思着说道，“的确罕有！唔，亲爱的，瞧你现在这样子，他可真是个幸运的男人。他应该没有给你制造什么烦恼吧？”

“哦！没有！他完全让我做主。”

“自然！那是自然啦！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这样。”

麦尔肯爵士心里感到很高兴。康妮是他的宠女，他一向就喜欢她身上的女人味，她像母亲的地方并不多，希尔达倒是更像她母亲。他一向也不怎么喜欢克里福德。所以他觉得很高兴，对他这个女儿关爱备至，仿佛那未出世的孩子是他的孩子一样。

他和她坐车去了哈特兰饭店，看着她安顿好了，然后才到他的俱乐部去。她说晚上用不着他过来陪她。

她发现了麦勒斯的来信。

我不去你的饭店了，但我七点钟在亚当街上的“金鸡咖啡店”门前等你。

他站在那儿等着她，又高又瘦，穿着一套薄薄的黑礼服，看起来如此不一样。他有一种天生与众不同的气质，但却没有她那个阶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样子。然而，她马上看出来，他是那种放得开的人。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仪态，比那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要强多了。

“呀！你来了！你看起来气色真不错！”

“是啊！可是你看来不怎么好。”

她忧虑地看着他的面容。他清瘦得连颧骨都显露出来了，但是他的眼睛在向她微笑，她觉得跟他在一起很自在。突然，她维系着体面外表的力量松懈了，他身体上的某种川流在朝她奔流，使她在内心里感到安逸、快乐、自在。她有一个女人追求幸福的机警本能，她立刻铭记住：“只要他在，我就会快乐！”就连威尼斯的阳光都没有给过她这种内在的焕发和温暖。

“那事是不是让你觉得很讨厌？”他们在桌子前面对面地坐下之后，她向他问道。他真的很瘦，她现在真正看清楚了。他的手放在那儿，像一头困兽一般怪不经意地放在那儿，这个她很熟悉。她真想握起它，吻吻它，但是她还不太敢这么做。

“人们总是很可憎。”他说。

“那你很在意吗？”她说。

“是的，我很难过，而以后难过的日子还常有。我知道我这么难过挺愚蠢的。”

“你觉不觉得自己像只尾巴上绑了铁罐的狗儿？克里福德说你肯定有过这种感受。”

他望着她。在这种时候，对他说这话，太残忍了：因为他的自尊心曾受过很大的痛楚。

“我想是的。”他说。

他痛恨这种侮辱，而她却决不能了解这给他带来的巨大伤痛。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我吗？”她问道。

“我真高兴你远离了那一切。”

他们又沉默了。

“那人家相信你我之间的事吗？”她问道。

“不！我觉得他们绝不会相信的。”

“那克里福德呢？”

“我想他也不会。他会把事情推到一边不用再去想它。但是自然，那也让他不愿再见到我。”

“我将要生孩子了。”

他的脸上、他的全身，表情消失殆尽。他用暗淡的眼神注视她，这种眼神让她完全莫明其妙，就像某个浑身深色火焰中的幽灵注视着她。

“说你很高兴啊！”她摸索着他的手恳求道。她看见某种狂喜正从他的心中流溢出来，但是这种欣喜却又被一种她所不明白的东西网结着。

“那是将来。”他说。

“那你不高兴吗？”她继续问道。

“我不怎么信任将来。”

“但你不必因为要担责任而感到烦恼。克里福德会把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他会很高兴的。”

听了这话，她发现他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他在退缩。他没有答话。

“我是不是该回到克里福德那儿，给拉格比生个小男爵？”她问道。

他看着她，苍白而又疏远。那难看的淡淡苦笑又浮现在他脸上。

“你不必告诉他谁是孩子的父亲吧！”

“啊！”她说，“即使告诉，他也会接受这个孩子的。如果我想让他接受的话。”

他沉思了一会儿。

“是的！”他最后自言自语地说道，“我想他会这么做的。”

又是一阵沉默。他们之间出现了一道深渊。

“但是你想不想我回到克里福德那儿去？”她问他说。

“你自己是什么想法？”他答道。

“我想跟你生活在一起。”她简单地说道。

听到她这么说，禁不住就有亲切的火焰在他的腹部燃烧，他低下了头。然后又抬起头，用他那双焦虑不安的眼睛看着她。

“如果你觉得值得付出的话，”他说，“我一无所有。”

“你比大多数男人都拥有更多。哦，你是知道的。”她说。

“是的，在某种意义上讲，我知道。”他沉思了一会，然后继续说道，“人家过去常说我身上女性的东西太多。其实不是这样。我不是女人，不是因为我不想要打鸟，也不是因为我不想要挣钱或者发迹。在军队里我本可以很轻易地往上爬，但是我不喜欢军队。虽然我可以很好地驾驭男人们：让他们喜欢我，让他们在我发脾气的时候敬畏我。不，这是愚蠢的，旧势力占上风造成了军队的死板：绝对愚蠢。我喜欢男子汉，像我一样的男子汉。但我忍受不了那些统治这个世界的人胡说八道、专横无礼的厚颜无耻。这就是我没能发迹的缘故。我讨厌金钱的厚颜无耻，讨厌阶级的厚颜无耻。所以在现实世界里，我拿什么去给一个女人？”

“但是为什么要给什么东西呢？又不是交易，我们不过彼此相爱而已。”她说。

“不！不！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生活会不断前进，我的生活不要落入常规，就是不要。所以我自己就是一张旧船票，没有资格登上一个女人的船，除非我的生活有了起色，或者有所成就，至少内在地，能使我们俩常觉得生机勃发。男人在他的一生中，如果要使这一生成为自成一体的生活，如果一个女人是个真正的女人，那他必须给这个女人提供某种意义！所以，我不能只做你的面首。”

“为什么不呢？”她说。

“为什么，因为我不能。你很快就会厌倦这种生活的。”

“似乎你不能信任我。”她说。

他的脸上闪现出那种苦笑。

“钱是你的，社会地位是你的，决定权在于你。但毕竟，我不能只是夫人您的操手。”

“此外你还是什么呢？”

“你完全可以这样问。我还是什么，这无疑是无形的。但是，至少，对于自己，我还不能妄自菲薄。我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虽然我也明白其他人很难了解这一点。”

“难道跟我一起生活，你存在的意义就会减少吗？”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才答道：

“也许吧。”

她也迟疑地思索着。

“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告诉你了，那是无形的。我不相信这个世界，不相信金钱，不相信进步，也不相信我们人类文明的未来。如果人类有未来的话，那跟现在的情形应该是大不相同的。”

“那真正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上帝知道！我觉得我的内心里有某种东西，完全和大量激愤混合在一起。但那确切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以让我来告诉你吗？”她看着他的脸说道，“让我来告诉你，其他男人没有，而你却具有的，会构造起未来的那些东西是什么，你要我告诉你么？”

“你说吧。”他答道。

“是你自己温情的勇气，就像这样，当你把手放在我的屁股上，说我有个美妙的屁股的时候。”

苦笑又一次在他的脸上闪现。

“是吗！”他说。

然后他又坐着沉思。

“是啊！”他说，“你说得对。就是那个。就是它在贯穿始终！和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得跟他们进行身体的接触，不得反其道而行之。我得在身体上意识到他们，对他们有点温情，哪怕就是在我严厉收拾他们的时候。这是一种悟性的问题，佛陀就这么说的。但是，甚至他也回避身体的悟性和自然而然的肉体温情，这悟性和温情甚至在男人之间也是最好的，以一种真正男人的方式。这使得他们真正具有男人气，而不仅仅是像猴子一样。真的！就是温情，的确如此；那是性爱意识。性爱实际上就是一种接触，是所有接触中最亲密的接触。而我们却害怕这种接触。我们只有一半意识，所以也只有部分的生机，我们得活起来，具有悟性。尤其是英国人，得彼此之间相互接触，多一些体贴，多一些温情。这是我们迫切的需要。”

她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害怕我呢？”她说。

他凝视了她很长时间，然后答道：

“因为你的金钱和你的地位，确实是这样，因为你所在的世界。”

“但是，难道我没有温情吗？”康妮热切地说道。

他朝下看着她，双眼变得黯淡和茫然。

“有啊，但是转瞬即逝，就像我自己的感情一样。”

“但是你就不相信我们之间温情的存在吗？”她忧虑地凝视着他问道。

她看到他的脸色柔和了下来，坚冰般的神气渐渐融化。

“也许有吧。”他说。

两个人都不作声了。

“我想要你把我抱在怀里。”她说，“我想听你对我说，我们将有个孩子，你很高兴。”

她看上去是那样可爱，温情脉脉，那样神往，他对她的欲望又开始骚动起来。

“我想我们可以去我房间，”他说，“虽然这又会引起人们的诽谤。”

她又看到他那种把一切置之度外的神情，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柔和而纯粹的温柔激情。

他们沿着偏僻的街道走到了高博格广场，他的房间在一所房子的顶层，这是一间阁楼，在这儿，他可以自己用小煤气炉做饭。房间很小，但是整洁典雅。

她把衣服脱了，然后让他也把他的脱了，在这妊娠期最初的温情激荡中，她楚楚动人。

“我不应该碰你的。”他说。

“别这么说！”她说，“爱我吧！好好爱我，说你会把我留在身边！你会留下我！说你永远都不会让我离开你，让我回到世人中间，回到任何人那里！”

她慢慢贴近他，紧紧抱住他消瘦而强健的身体，她知道这是唯一的家园。

“俺会留下侬，”他说，“要是乃愿意，俺就留下侬！”

他把她紧紧抱住。

“告诉我，你很高兴能有这个孩子！”她再三说道，“吻吻孩子，吻我的子宫，说你很高兴孩子在那儿。”

但是这对于他而言，更为困难。

“我很害怕把孩子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他说，“我很替他们的未来担心。”

“但是你已经把他放在我的体内了，好好待他吧，这就是他的未来。来，吻吻他！”

他战栗了，因为这的确是对的。“好好待他吧，这就是他的未来。”这一刻，他感到了他对这个女人的一种纯粹的爱。他吻她的肚子，吻她耻骨鼓起的地方，吻贴近她子宫和子宫里胎儿的地方。

“啊，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她轻声地欢呼起来，就像那种情不自禁、断断续续的呻吟。他温柔地进入到了她的体内，把那温情的川流，汹涌地从他自己的体内释放到她的身体里，两个身体相依相伴，激情燃烧着。

当他进入她身体里时，他意识到这才是他应该做的事：跟她温情地接触，却又不失他作为男人的骄傲、尊严和正直。虽然她有钱财资产，而他则一贫如洗，但他不应该因此而太骄傲、太清高，克制住他对她的温情。“我主张人与人之间有身体悟性的接触，”他对自己说，“有温情的接触。她是我的伴侣。这是一场反对金钱、机器以及无情的理想化猴子世界的战斗。而她会是我坚强的后盾。感谢上帝，我终于得到了一个女人！感谢上帝，我得到了一个女人，她和我在一起，又温柔又善解人意。感谢上帝，她既不凶悍，也不愚蠢。感谢上帝，她是这样一个温柔而善解人意的女人。”他的精液在她体内播撒，他的灵魂也在朝她奔涌。这是一种远远超出了生殖功能的创造性行为。

现在，她决心已定：他和她再也不能分离了。不过方法手段的问题，还得好好商量。

“你恨不恨贝莎·古茨？”她问道。

“不要再跟我提起她了吧。”

“不，你让我说。因为你曾经喜欢过她；因为你曾经跟她亲密过，就像你现在跟我一样，所以你得告诉我。你曾经跟她这样亲密，然而现在却恨她到这步田地，这不是很可怕吗？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好像总是决意反抗我，总是反对。哦，她那可怕的女性意志：她的自由！一个女人的可怕自由，最终就是最残忍的暴虐！啊，她总是以她的自由来反对我，好像把硫酸往我脸上泼。”

“但是她直到现在还没法摆脱你。她是不是还爱着你？”

“不，不！如果说她还没有放弃我，是因为她有那种疯狂的仇恨，她一定要设法威胁我。”

“但她一定爱过你。”

“不！唔，或许有那么一点点。她是被我吸引过来的。我想，就是这一点，她也非常痛恨。她有时爱我，但是转瞬她就会把感情压制下来，开始专横霸道。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专横地支使我，这是没法改变的。从一开始，她的意志就错了位。”

“也许她觉得你不够爱她，而这就是她想让你真正爱她的方式。”

“哦，天啊！这种想法可真该死！”

“那你并不是真正爱她，是吗？你就这样来对她。”

“我有什么办法呢？我尝试过，我尝试去爱她，但是她总让我碰钉子。不，还是不要谈这事了。命中注定，就这么回事。她命中注定就是这么一个女人。这一次，要是真的可以，我恨不得像打死一只白鼬那样把她打死：这个披着女人外衣的疯狂东西，死有余辜！但愿我把她杀了，一了百了！应该准许做这样的事情。当一个女人的心思完全被她自己的意志占据之后，她自己的意志对抗一切，这时候是非常可怕的，她应该最终被杀掉。”

“那么，要是男人也为他们自己的意志着魔时，是不是最后也应该把他们杀掉？”

“是的！都一样！我得摆脱她，否则她会重新来对付我。我早就想告诉你，只要可能，我就得离婚。所以我们得更小心。我们，你和我，不能让人看见在一起。要是她找到你我头上来，我是绝对、绝对忍受不了的。”

康妮沉思着。

“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她说。

“这半年左右还不行吧。但我想离婚的事在九月份就应该可以办好了，要不就得等明年三月了。”

“但这孩子很可能二月底就要出世了。”她说。

他沉默了。

“要是克里福德和贝莎这些人都死了就好了！”他说。

“你对他们也太没有温情了。”她说。

“对他们有温情？是，你能对他们做到的最有温情的事情，也许就是让他们去死！他们不应该活着！他们只会破坏生命。他们内心的灵魂糟透了。死亡是他们最甜美的结局。允许我去了结他们吧！”

“你不会这么做的。”她说。

“我会的，我杀他们比杀鼬鼠还泰然。不管怎样，鼬鼠还有它的可爱和孤寂之美，但他们为数众多。啊，我会把他们杀尽的。”

“或许你还是不敢那样。”

“唔。”

康妮现在有很多的事情要想。无疑，他想完全摆脱贝莎·古茨。而她觉得他这么做是对的。但这最后的进击太残酷。这意味着她得独自生活，一直到开春。也许她可以跟克里福德离婚。但是如何提起？如果麦勒斯的名字被提起，那么他那边离婚的事就办不成了。多讨厌啊！难道人就不能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的尽头，摆脱掉这一切吗？

没有人能做到。如今，世界的尽头已不像是从查陵十字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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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还要走五分钟的问题了。由于无线电的兴起，地球不再有尽头。达荷美的国王和西藏的喇嘛，都能收听到伦敦和纽约的消息。

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世界是台庞大而极为错综复杂的机构，人要小心谨慎，才不会身陷囹圄。

康妮把心事告诉了她的父亲。

“你要知道，爸爸，虽然他是克里福德的猎场守护人，但从前却是驻印度的军官。只是他就像C.E.佛罗伦斯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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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愿意当一个士兵。”

但是，麦尔肯爵士对著名的C.E.佛罗伦斯上校这让人不快的谬见没什么好感。他看到过太多隐藏在谦逊后面的广告宣传。这是这老爵士最讨厌的一种自负行为，那种自谦的狂妄。

“这猎场守护人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麦尔肯爵士愤愤然问道。

“他是特沃希尔一个矿工的儿子，但拿出去绝对不会贻笑大方。”

这位地位高贵的艺术家更愤怒了。

“在我看来，他就像个淘金者。”他说，“而你，显然是个很容易开采的金矿。”

“不，爸爸，不是那样的。你见了他就知道了。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克里福德常常厌恶他，就因为他不是那种卑微的人。”

“那显然，克里福德的直觉就这一次还算不错。”

麦尔肯爵士所不堪忍受的，就是他女儿跟一个猎场守护人私通的丑闻。他其实并不在意私通本身，他害怕的是外界的非议。

“这人怎样我不管。他显然知道怎样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但是，天啊！想想那些闲话吧！想想你的继母，她会怎么想啊！”

“我知道。”康妮说，“闲话是可怕的，尤其是对于生活在上流社会里的人。他也很想把离婚的事办妥。我们或许可以说孩子是另一个人的，完全不提麦勒斯的名字。”

“另找一个人？谁会来当这冤大头？”

“也许邓肯·福布斯可以。他一直就是我们的朋友，又是个相当知名的艺术家，而且他还很喜欢我。”

“啊，真是该死啊！可怜的邓肯！那他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就算没有好处，他也会答应的吧。”

“他会吗，真的吗？哦，如果他接受的话，他可真是个怪人！那么，你从来没有跟他发生过关系吗？”

“没有！他其实也不怎么想那样。他只爱让我亲近他，而不是接触他。”

“我的上帝，多古怪的一代人啊！”

“他最想让我当他绘画的模特儿。不过我从来就没想这么做过。”

“上帝啊，可怜的家伙！但他看上去没骨气透了，像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但是，你不会介意把他的名字和我的凑在一起吧？”

“上帝啊！康妮，这不都是该死的诡计嘛！”

“我知道！这确实让人作呕。但是我也没办法。”

“诡计，装糊涂；装糊涂，诡计！让人觉得活腻味了。”

“得了，爸，你如果年轻的时候没做过这种事，你还能说说别人。”

“但是我可以保证，这是有区别的。”

“总是有区别的。”

希尔达也来了，听到这种新事态，她也发怒了。她一想到人们谈论她妹妹和一个猎场守护人的丑闻，她简直就没法忍受。那真是奇耻大辱！

“那我们就干脆消失，离开这儿，到不列颠哥伦比亚去，那不就没有流言蜚语了？”康妮说。

那有什么用。流言还是一样要爆发。要是康妮要跟定这个人，她最好就嫁给他。这是希尔达的意见。麦尔肯爵士不敢肯定。也许事情会平息下来。

“可是你要见他吗，爸？”

可怜的麦尔肯爵士啊！他压根就不指望见他。可怜的麦勒斯啊，他更不愿意。然而会见还是进行了：在俱乐部的包房里吃了一顿午餐，只有他们两人，他们相互间上下打量着。

麦尔肯爵士喝了不少威士忌，麦勒斯也喝了。他们自始至终谈论着印度，这是那年轻人所熟悉的话题。

这话题占了整个午餐时间，直到最后咖啡来了，侍者走了，麦尔肯爵士才点上一支雪茄，诚恳地说道：

“年轻人，我女儿怎么样？”

麦勒斯的脸上闪现出那种苦笑。

“唔，先生，她怎么样？”

“不错啊，给她弄出了个孩子。”

“这是我的荣耀！”麦勒斯苦笑着说。

“荣耀，老天啊！”麦尔肯爵士扑哧笑了出来，这种笑是苏格兰式的，有些放荡，“荣耀！搞得怎么样，呃？棒啊，小伙子，是吧？”

“棒！”

“我打赌就是棒！哈哈！我女儿的确是麦某人的女儿啊，可不是么！我自己也从来不反对玩点棒的。尽管她母亲，哦，圣徒们在上，”他朝苍天转动着眼珠子，“可是你激热了她，啊，我看得出来，是你把她激热起来。哈哈！她体内奔涌着我身上的血液，你点燃了她这堆干柴啊！哈哈哈！我跟你说真心话，我真是高兴啊。她需要那个。啊，她是个不错的孩子，是个好女人，我早就知道，只要哪个男人能点燃她的欲望，她就会好起来。哈哈！一个猎场守护人！哦，我的孩子！要我说，你他妈真是个拿手的偷猎人！我告诉你！哈哈！但是现在，你给我听着，言归正传，我们怎样来解决这事？说正经的，你很清楚！”

说正经的，他们也没能得出什么结论来。麦勒斯虽然有点醉，但是两人中他还算比较清醒的。他尽量让谈话保持明智，那就没多少可说的东西。

“你是个猎场守护人！是啊，你做得不错！这种游戏是值得男人去费心琢磨一番的！可不是么？对女人的试金石，就是捏一把她的屁股。只要摸摸她的屁股，你就知道她是不是跟你合适。哈哈！我真嫉妒你啊，我的孩子，你多大了？”

“三十九。”

老爵士扬了扬眉头。

“这么大了？唔，看你这气色，你还能好好享受二十年呢。啊，管你是不是猎场守护人，你只要有个出色小弟弟就行。这我闭着一只眼都能看出来，不像那萎蔫的克里福德：一个从来没点儿兴头的怯懦的可怜虫。我喜欢你，我的孩子，我敢打赌你的家伙不错；哦，你是只小雄鸡，一只斗鸡，我看得出来！猎场守护人！哈哈，哎呀，我是决不会放心让你看守我的猎场的！但是，听我说，说正经的，我们怎样处理这事？世界满是这些该死的老娘们！”

正经起来，他们除了结成两人间的男性肉欲共济会，没有提出关于那事的任何解决方法。

“听我说，孩子，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能帮你的话，你尽管信赖我。猎场守护人！基督耶稣啊！真有趣！我喜欢！哦，我真的喜欢！说明这女孩有胆识。可不是么？毕竟，你知道，她有自己的收入，虽然不多，只那么一些，但足以果腹。我会把我的所有都给她的。我对天发誓，我会的。在一个老娘们的世界上，她能这么有胆识，她理应得到这些。七十年来，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摆脱那些老娘们的石榴裙，至今还没成功。但你是个男人，我看得出来。”

“真高兴你能这么看我。人们常旁敲侧击地告诉我说，我就是那种猴子。”

“啊，他们肯定会这么说！我亲爱的，在那些老娘们眼里，你不是猴子还能是什么？”

他们非常快活地道别，过后麦勒斯在心里整整笑了一天。

第二天，在一个僻静场所，他跟康妮和希尔达共进了午餐。

“真遗憾，从各方面看来，情形都不怎么好。”希尔达说。

“我却从中得到了不少乐趣。”他说。

“我想，在你们没有结婚生子的自由以前，还是应该尽量避免让这孩子来到世上。”

“上帝把这果子结得有点早了。”他说。

“我想这不干上帝的事。当然，康妮的钱是足够你们两人生活下去；可是环境是难以忍受的。”

“但是，要忍受的不过是其中的一点点，不是吗？”他说。

“要是你跟她处在同一个阶级就好了！”

“或者，要是我关在动物园的笼子里，就更好了！”

大家都沉默了。

“我想，”希尔达说，“最好是她说出另一个人的名字，做共同被告，而你完全置身局外。”

“但是我想，在这事上，我已经涉足了。”

“我的意思是说在进行离婚诉讼的时候。”

他惊异地凝视着她。康妮不敢跟他提起关于邓肯的密谋。

“我还没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我们有位朋友，他也许会答应在这离婚案中做共同被告，这样一来，你的名字就不必被提起了。”希尔达说。

“你是说另一个男人吗？”

“当然！”

“但是，她又有了别人吗？”

他又惊愕地望着康妮。

“不，不！”她忙说道，“只是个老交情的朋友，我们关系很简单，没有什么爱情。”

“那这人为什么愿意背这黑锅？如果他不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的话？”

“有些男人有侠义风度，不会斤斤计较他们能从女人这儿得到什么好处。”希尔达说。

“找个人来代替我！这人是谁？”

“我们从小在苏格兰就认识的朋友，一位艺术家。”

“邓肯·福布斯！”他立即说道，因为康妮曾跟他说起过，“那你们准备怎样让他来背这黑锅？”

“他们可以在某个酒店待在一起，或者她甚至可以待在他家里。”

“在我看来，那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他说。

“那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建议？”希尔达说，“要是把你的名字提出来，那你跟你妻子的离婚就办不成了，显然，你的女人是怪难对付的，不能牵扯进来。”

“都到这种地步了！”他冷冷地说道。

大家又沉默了许久。

“我们干脆一走了之。”他说。

“康妮可不能这么一走了之。”希尔达说，“克里福德太出名了。”

沉默又为颓丧的气氛所笼罩。

“世界就是这样。要是你们想安然同居，你们就得结婚。而要结婚，你俩首先都得离婚。那么，你们俩都想怎样办呢？”

他很久没有作声。

“你是怎么为我们安排的呢？”他说。

“我们得看看邓肯是不是愿意出面做共同被告；然后我们就让克里福德跟康妮提出离婚；那你就继续办你那边离婚的事。你们这段时间得分开，直到你们都自由了的时候。”

“这世界听起来真像个疯人院。”

“也许吧！但是在世人眼中，你们才是疯子呢，或许比疯子更糟。”

“更糟的还有什么？”

“罪犯，要我说的话。”

“但愿我还能多用几回我的匕首。”他冷笑着说道，接下来就沉默了，他很愤怒。

“好吧！”他最后说，“就这么办吧，这世界就是个疯狂的白痴，但谁也没法灭了它，但是，我会尽我全力的。你是对的，我们得尽力营救我们自己。”

他望着康妮，眼中充满了屈辱、愤怒、倦怠和苦恼。

“我的宝贝儿！”他说，“人家要往你的屁股上撒盐了。”

“如果我们不让的话，他们不敢的。”她说。

她对于用这种密谋来反抗世界的方式，并没有他那么在意。

向邓肯提出这事的时候，他也坚持要见见这监守自盗的守林人，于是就又有了一次晚餐，不过这次是在他家，就他们四个人。邓肯是那种矮矮胖胖，肤色黝黑，一个哈姆雷特式沉默寡言的人物；他头发又黑又直，有着一种凯尔特人不可思议的自负感。他的艺术全由管子、阀门、螺旋形和奇异的色彩构成，超现代，可也有着某种气魄，甚至某种纯粹的形态与格调，只是麦勒斯觉得这种艺术太残酷，很是反感。他没有冒失地说出这种感受，因为邓肯对于他的艺术主张有种病态的疯狂：对他来说，这是种个人崇拜，是种个人宗教。

他们在画室里看着那些画，邓肯那双褐色的小眼睛，一直都集中在麦勒斯身上。他想听听这猎场守护人会说出些什么。至于康妮和希尔达的意见，他早就知道了。

“这有点像纯粹的谋杀。”麦勒斯最后说道。这种话邓肯压根儿没有预想到会从一个猎场守护人口中说出来。

“被谋杀的人是谁呢？”希尔达冷冷地、嘲讽地问道。

“我！它毁掉了一个男人身上最深处的恻隐之心。”

艺术家身上涌起了一阵纯粹的憎恶。他从另一个男人的话中听出了一种厌恶的口气。而他本人就反感别人提什么恻隐之心。那令人恶心的伤感！

麦勒斯站在那儿，又高又瘦，一副倦怠的神情，心不在焉，摇曳不定地盯着那些画看，仿佛飞蛾翅翼的飞舞。

“也许是愚蠢，那种感伤的愚蠢被谋杀了。”艺术家讥讽地说道。

“你这样觉得吗？我觉得这些管子和起伏的颤动才比什么都愚蠢，而且也够感伤了。在我看来，它们太过于自怜自叹，充满神经质的自负。”

又一阵憎恶涌上心头，那艺术家的脸都气黄了。他克制自己，默默地、态度高傲地把画作都朝着墙壁翻了过去。

“我想应该可以去餐厅了。”他说。

大家都不快地跟着走出来。

喝过咖啡，邓肯说道：

“我毫不介意充当康妮孩子的父亲。但是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康妮得过来做我的模特。这是我多年来的心愿，但她总是拒绝我。”他说这话时，抱着一种阴沉的决断，仿佛宗教裁判官在做火刑宣判。

“哦！”麦勒斯说，“只有答应了这条件你才肯做是吗？”

“不错！只有答应了这条件我才做。”邓肯的话里，刻意带上了对麦勒斯的极度藐视。他的意思有点太明显了。

“最好同时把我也当作你的模特，”麦勒斯说，“最好把我们画在一起：把维纳斯和伍尔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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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在艺术之网下。我做猎场守护人以前，就是一个铁匠。”

“谢了！”艺术家说，“伍尔坎的尊容我不感兴趣。”

“把他也画得跟管子似的，修饰修饰也不行吗？”

艺术家没有回答他的话。他不屑于回答这种话。

真是一次沉闷的聚会，邓肯自此故意没理会麦勒斯的存在。他只跟两位太太谈话，而且也说得很简短，仿佛那些字句是从他忧郁的自命不凡的最深处扯出来给两位女士的一样。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他并不是那么糟糕，真的。他其实还是很和蔼的。”他们离开时，康妮解释道。

“他是个爱耍性子而自负的傻小子。”麦勒斯说。

“不，他只是今天不怎么和蔼。”

“你会去做他的模特儿吗？”

“哦，我觉得其实并没有什么！他不会触摸我的。只要能为你我以后的共同生活铺路，我什么也不会介意的。”

“但他只会在画布上糟蹋你。”

“我不在乎！他画的只是他对我的感觉，如果这样的话，我不会在意。我不会让他碰我的，无论如何也不会。但是如果他要用那艺术气质的猫头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我瞧的话，那就让他瞧好了。他要是愿意，尽管把我画成许多空管子和褶皱。那是他的事。他痛恨你，是因为你说的话，因为你说他的管子艺术是感伤自负的。当然这是事实。”

第十九章

亲爱的克里福德，恐怕你预料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的确又爱上了另一个人，希望你能提出离婚。现在我跟邓肯在一起，住在他家。我跟你说过，他也在威尼斯，跟我们在一块。我知道从你这方面看，现在提出很不恰当，但是请你平心静气地接受这事吧。你其实可以不再需要我了，我也没脸再回到拉格比去。我真的感到十分抱歉，但是请你原谅我，跟我解除婚约，再另找个比我好的人吧。我真的不适合你，我想我太没有耐性，太自私了。我真的不能回去再跟你生活在一起了。我为此真的感到非常对不住你。但是如果你平心静气地看这事，你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可以不那么在意它。就个人而言，你并不真正在乎我。所以，请你原谅我，抛弃我吧。

收到这封来信，克里福德内心并不怎么惊讶。他心里老早就知道她要离开他。但是他决不愿意在表面上承认这个事实。因此，在表面上看来，这封信给了他最可怖的打击，让他震惊不已。他一直在表面上显得对她十分信任。

其实我们都是这样。我们用意志力不让内在的直觉知识成为被承认的意识。这造成一种恐惧或忧虑状态，使打击到来之时变得十倍地凶猛。

克里福德像个歇斯底里的孩子。他可怕而茫然地坐在床上，把波尔顿太太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克里福德老爷，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理她！她唯恐他受打击太大，连忙过去摸他的脸，号他的脉搏。

“哪儿不舒服？告诉我你是哪儿疼，告诉我啊！”

还是没有回答。

“哦，天啊，天啊！我得打电话到谢菲尔德把嘉灵顿大夫叫过来，雷基大夫也得马上过来。”

她正往门边走时，听见了他沉闷的声音：

“不用！”

她停了下来，凝视着他，他的脸色蜡黄、失神，像张白痴的脸。

“您的意思是不要我去请大夫？”

“是的，我不需要大夫。”他以阴沉的声音答道。

“可是，克里福德老爷，您病了，我可负不起这个责任。我得派人去找大夫过来，否则我就该死。”

停了一会儿，他那阴沉的声音又说道：

“我没有病，我的妻子不会回来了。”他的声音就像幽灵在说话。

“不回来了？您是说夫人她不回来了吗？”波尔顿太太往床边走近了些，“哦，别信这话。您要相信夫人，她一定会回来的。”

床上的幽灵没有动，只是把一封信从床罩上推了过来。

“读吧！”阴沉的声音说道。

“哦，如果这是夫人的来信，我相信她是不愿让我看她写给您的信的，克里福德老爷。如果您愿意的话，您可以告诉我她都写了些什么。”

“读吧！”那声音又重复说了一遍。

“好吧，克里福德老爷，如果一定要这么做的话，我愿意听从您的吩咐。”她说。

然后她读了那封信。

“唔，我对夫人的做法感到很惊讶，”她说，“她答应得那么真诚，说她会回来的！”

床上的那张脸上，那种平静的狂乱表情似乎更加深重了。波尔顿太太看到这种状况，感到很担忧。她知道她面临的是什么：男性的歇斯底里。这种令人不快的毛病，她从前在看护士兵的时候就有所了解了。

她有点不耐烦克里福德老爷了。任何神智正常的人都必然知道他的女人爱上了别人，要离开他了。她也确信，克里福德内心绝对意识到了这一点，只是他不愿承认罢了。如果他承认了这一点，他就会自己做些准备，或者，他承认了这一点，积极地争取让他的女人避免这种事发生，那才像个大丈夫的风度。但他不这么做！他明明知道会是这种结局，却又始终试图说服自己，好像事情并非如此。他明明感到魔鬼在揪他的尾巴，却还要假装那是天使在朝他微笑。这种虚假状态，最终导致了现在这种虚假、错位、歇斯底里的综合性发作，这是一种精神错乱的表现。“事情的发生，”她心想，对他还有点怨恨，“都是因为他太为自己着想了，他全副身心都沉浸在他不朽的自我中。当打击来临时，他就只能是被自己的绷带紧裹着的木乃伊了，看看他那样子吧！”

但歇斯底里是很危险的：她是看护，解救他是她的职责。现在试图去重振他的男人气概和自尊，只能让他的情况变得更糟：他的男子汉气概已经死了，就算不是致命性的，至少也是暂时消逝了。他只能像只虫子似的，更加不安，更加软弱，把事情弄得越来越糟。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释放他的自怜。就像丁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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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的贵妇一般，他要么痛哭一场，要么就一命呜呼。

于是，波尔顿太太开始先哭起来。她用手掩着脸，爆发出短促而猛烈的啜泣。“我永远都不会想到夫人会做出这种事，我永远都想不到！”她呜咽着，骤然间，往日的辛酸和悲苦都涌上心头，她的泪是为自己的不幸和苦楚而流的。一旦开始，她的哭泣就真切了起来，因为她有的是为自己而哭泣的理由。

克里福德想着自己怎样被康妮这女人所背叛，被波尔顿太太的悲痛所感染，他的泪水也不禁盈满眼眶，开始在脸颊上滚落。他是在为自己而哭。波尔顿太太一看到泪水在他失神的脸上滑下，就赶紧用手绢擦干了自己湿湿的两颊，靠到了他那边。

“不要烦恼，克里福德老爷！”她感情冲动地说道，“好了，不要烦恼了，快别，那只会对你自己有害。”

他在无声的抽泣中吸进一口气时，身体忽然颤抖起来，脸上的泪珠滑落得更快了。波尔顿太太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自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又一阵颤抖，痉挛似的穿过他的身体，她用一条手臂抱住他的肩膀。“好了，好了！好了，好了！你不要烦恼，瞧！你不要烦恼！”她一边流泪，一边哀痛地说道。她把他拉到身边，用双臂抱住他宽大的肩膀；他把脸埋在她胸前呜咽起来，震颤着、耸动着他宽大的肩膀，而她则温柔地爱抚着他淡金色的头发，说道：“好了！好了！好了！不要在意！别再去想它了！千万别想！”

然而，他却仍用双臂搂着她，像个孩子似的偎依着她。他的眼泪把她浆洗过的白围裙和浅蓝色的衣裳都弄湿了。最后，他终于完全地听任自己发作了。

于是，她最终吻了他，把他搂在她怀里轻轻摇着。她心想：“啊，克里福德老爷，趾高气扬的查泰莱啊！你终于到了这步田地！”最后，他甚至像个孩子似的睡着了。她也觉得很疲惫，于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又是笑又是哭，自己也有点歇斯底里了。多可笑！多可怕！就是这样的结局！多不体面啊！而且还这么让人苦恼！

自此以后，克里福德跟波尔顿太太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个小孩。他会握着她的手，把头依在她怀里休息。当她一旦轻轻地吻过他之后，他会说：“是的！吻我！吻我吧！”当她用海绵洗着他白皙的身体时，他也一样要说：“吻我吧！”她便会半是打趣地轻轻在他身上随处一吻。

他躺在床上，脸上的表情怪异而失神，像个孩子似的显出一丝惊愕。他会用他孩子般的大眼睛凝视着她，处于一种圣母崇拜的松弛中。他完全松弛了，忘却了他所有的男子气概，退缩到一种不正常的孩提状态中。他会把手放在她的怀里，抚摩她的乳房，并在那儿狂乱欣喜地亲吻，他已经成人，却还自以为是个孩子，这是一种反常的欣喜。

波尔顿太太又兴奋又羞愧，对这种做法又爱又恨。可是她从没有回绝和斥责过他。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肉体上的亲密关系，一种反常的亲密。这时他为明显的坦诚和明显的惊叹所折磨，就像是一种宗教的狂喜：对“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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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语的一种偏颇而又严格按字面意义的解释。她就是伟大的母亲，充满了权威和力量，把这金发大孩子男人完全慑服在她的意志与怜爱之下。

克里福德现在成了个大男孩，这些年来其实他一直都在往这个方向转变。但奇怪的是，当这个大男孩克里福德融入外面的世界中时，他竟比以前更精明更敏锐了。这反常的大男孩现在成了真正的事业家。当他处理事务的时候，他是个绝对的男性，常常一针见血，滴水不漏。当他在外面跟别的男人们打拼的时候，他对于追求个人目标和发展他的煤矿业具有一种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精明、严厉和敏锐的劲头。似乎恰恰是他的被动和委身于伟大的母亲，给了他一种对物质交易的洞见，赋予了他一种非凡的、超乎人性的力量。对于私情的沉迷和他男子气概的彻底消减，似乎给予他一种第二天性，那是一种冷酷的、近乎预言性的生意场上的精明。在生意上，他确实是超乎常人。

这一点上，波尔顿太太颇为得意。“瞧他干得多棒！”她常会骄傲地想，“这都是我一手促成的！唉，他和查泰莱夫人在一起的时候从没这么成功。她不是那种可以让男人奋发进取的人，她太为自己着想了。”

然而与此同时，在她奇异的女性灵魂中，她又在某个角落里多么轻蔑和痛恨他！在她看来，他是头被击倒了的野兽，只能爬行的怪物。她在竭尽所能地帮助他，鼓舞他，而另一方面，她却在她古老健全女性的最偏远角落里，用那种无限残酷的轻蔑鄙视他，她觉得连最卑下的流浪汉都比他强。

克里福德对于康妮的态度也很奇怪。他坚持要见她一面，尤其是坚持要她回到拉格比来。对于这一点，他决心已定，绝无商量的余地。因为康妮曾真诚地答应过要回拉格比来的。

“可是那有什么用呢？”波尔顿太太说，“你就不能让她走，摆脱她吗？”

“不！她说过她要回来的，那她就得回来。”

波尔顿太太不再反对他了。她知道自己在对付什么东西。

我已没必要告诉你那封信对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他给在伦敦的康妮的信中写道）如果你愿意去想象一下，你也许可以想出来这种状况；当然，也用不着劳驾你的脑筋去想象我的处境。

我只有一句话回答：在我做任何事情之前，我得亲自见你一面，就在拉格比。你曾真诚地答应过我，你会回拉格比的，我要求你履行诺言。我只有在这儿，在这正常的环境中亲自见了你之后，才能相信一切，明白一切。不用说，这边没有人察觉到什么，所以你回来也会跟往常一样。如果我们把事情谈过之后，你还是坚持你的想法，那我们就协议离婚好了。

康妮把这封信给麦勒斯看。

“他要开始报复了。”他说，把信交还给她。

康妮沉默了。她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害怕起克里福德来了。她害怕到他那儿去，她怕他，仿佛他是邪恶的化身，充满了危险。

“我该怎么办呢？”她说。

“什么也别管，如果你不愿做什么的话。”

她回了封信给克里福德，想搪塞他。他复信说：

如果你现在不回拉格比来，我就认定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我就会照这种判断行事。我会一切照旧，继续在这儿等你，哪怕五十年，我也会等下去。

她被吓住了。这是一种阴险的恐吓，她无疑很清楚他会说到做到。他不会跟她离婚，这孩子就是他的，除非她能证明这孩子是私生子。

经过一番苦苦思索，她决定回一趟拉格比，希尔达会跟她一块儿。她把这个决定告知了克里福德。他回信说：

我不欢迎你姐姐，但我不会把她拒之门外。毫无疑义，你的背信弃义和逃避责任，她也有份，所以你别指望我会对她笑脸相迎。

她们回到了拉格比。到家的时候克里福德正好出去了，波尔顿太太迎接她们。

“哦，夫人，这可不是我们盼望的愉快归来啊！”她说。

“可不是！”康妮说。

原来这妇人已经知道了！其余的仆人知道了多少，又猜到了多少呢？

她进到房子里，对这地方她现在恨之入骨，这种宽敞的庞然大物，在她看来十分险恶，是一种威胁笼罩在她头上。她现在不再是这房子的主妇了，她是它的牺牲品。

“我不能在此久留。”她对希尔达低语道，心中充满了恐惧。

她很痛苦地进到了她的卧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重新拥有！她痛恨待在拉格比高墙后面的每分每秒。

她们直到下楼吃晚餐时才见到了克里福德，他穿了礼服，还打了一条黑领带，看起来有些拘谨，但显得非常绅士。席间，他的举止相当文雅，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谈话氛围，可是似乎全都带有疯狂色彩。

“仆人里有多少人知道这事？”当女仆走出房间之后，康妮问道。

“你的事吗？一点也不知道。”

“可是波尔顿太太知道。”

他脸色变了。

“波尔顿太太不能算是个仆人吧。”他说。

“是你的意思吗？没关系。”

咖啡过后，当希尔达说她要回房去时，情势就紧张起来了。

她离开之后，克里福德和康妮就这么静静坐着，谁都不愿开口说话。康妮见他没有显出痛心的样子，心中倒觉得舒坦不少。她竭力让他保持这种高傲的神气，她只是安静地坐着，低头看着双手。

“我想你根本不会在意背叛自己的诺言吧？”他终于开口了。

“我也没办法。”她喃喃说道。

“你都没办法信守，那谁能守信？”

“我想没有人能。”

他看着她，不可思议地冷酷、愤怒。他对她已经习惯了。她好像是嵌入到了他的意志里。她现在怎么敢背弃他，破坏他日常生活的结构呢？她怎么敢试图造成他这种人格的失调呢？

“到底是什么让你这么不顾一切？”他坚持问下去。

“爱情！”她说，还是说这句老话为妙。

“对邓肯·福布斯的爱情？但是当你遇见我的时候，你并没有觉得那种爱情值得吧？你不会想说你爱他比你生活中的一切都重要吧！”

“人会变的。”她说。

“有可能！有可能你是一时兴起。但是你还是得让我确信这种变化的必要。我简直不能相信你对邓肯·福布斯的爱情。”

“但是为什么要你相信呢？你只要跟我离婚，用不着相信我的感情。”

“那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呢？”

“因为我不愿再在这儿生活了，而你确实也不需要我了。”

“你错了！我没有变。在我这方面看来，你既然是我的妻子，我就希望你能高贵、安宁地生活在这个屋檐下。抛开个人的感情，我向你保证，我抛开的东西多了，拉格比这儿的生活秩序被打破，对我而言，比死还痛苦，这体面的日常生活被摧毁了，仅仅是因为你的反反复复，一时兴起。”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道：

“我没有办法。我一定得走，我想我要有孩子了。”

他也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因为孩子的缘故你才要走的吗？”他最后说道。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难道邓肯·福布斯这样看重他的小生命？”

“无疑他比你要看重。”她说。

“是这样的吗？我想要我妻子留下来，我找不出什么理由让她走。要是她愿意在家里生孩子，我还是很欢迎她，而孩子也同样受欢迎；只要体面和生活秩序可以延续。你是不是想说邓肯·福布斯对你有更大的魅力？我不信。”

又是一阵沉默。

“你不明白，”康妮说，“我必须离开你，跟我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

“是，我不明白！我根本不相信你的爱情，不相信你爱的男人。我不会相信你这种狡辩的鬼话。”

“但是你看，我相信就够了。”

“是吗？我亲爱的太太，我可以保证，你不会愚蠢到去相信自己对邓肯的爱情。相信我吧，即使现在，你还是更在乎我的，我为什么要去相信这种荒唐的故事呢！”

他的话是对的，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对他保持沉默了。

“因为真正爱的并不是邓肯，”她说着，抬起头来看着他，“我们只说那是因为邓肯，为的是不伤害你的感情。”

“不伤害我的感情？”

“是的，因为我真正钟爱的人，说出来你会恨死我的，他就是麦勒斯先生，我们这里的猎场守护人。”

如果他可以从椅子上跳出来的话，他一定会跳的。他脸色蜡黄，逼视着她，眼睛就好像大难临头似的突了出来。

他颓然跌回椅子中，喘着粗气，两眼看着天花板。

最后，他坐了起来。

“你现在所说的才是事实，对吗？”他面目可憎地问道。

“是的，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开始的？”

“春天。”

他沉默着，像陷阱里的困兽。

“那么，在小屋卧室里的那个女人就是你了？”

看来他确实心里早就知道了。

“是的！”

他仍旧斜着身子，从椅子里探身出来凝视着她，像一只陷于绝境的困兽。

“天哪，你这种人就应该从世界上被消灭掉！”

“为什么？”她嘴里轻轻蹦出了这么一句。

但他似乎没有听见。

“那些人渣，粗鲁的混蛋！卑鄙的无赖！尽管你在这儿，尽管他是我的一个仆人，你却跟他发生了关系！哦，天哪！天哪！女人要这么下贱起来，还有没有止境！”

他愤怒到了极点，她就料到他会这样。

“你还想跟这种混蛋要孩子？”

“是的，我就要有孩子了。”

“你就要有了？还这么确信！你确信有孩子有多长时间了？”

“从六月开始。”

他无言以对，一个小孩子的那种怪异的茫然神情又开始出现在他的脸上。

“真是奇怪，”他最后说道，“这样的生命也容许到世上来。”

“什么生命？”她问道。

他古怪地望着她，没有回答。显然，他不能接受麦勒斯这种人的存在，更不能接受他跟自己生活发生的关联。那是纯粹的、无以言表的、无力的憎恶。

“你是不是要嫁给他？用他的污秽姓氏？”他终于问道。

“是的，我正想这么做。”

他又一次目瞪口呆了。

“是的！”他最后说道，“这证明我对你一向的判断没有错：你跟人不一样，你不合常规，你是那种半疯不傻，不正经的女人，成天追逐着堕落，对污秽之物念念不忘。”

突然，他变得极其推崇仁义道德。他把自己看成善的化身，而麦勒斯、康妮这种人则是邪恶与下贱的化身，他似乎淹没在那灵性的光环中。

“你不觉得离婚是了结这事的更好方式吗？”她说。

“不！你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去，但我决不会跟你离婚。”他痴呆地说。

“为什么不？”

他沉默着，像个呆子似的一味沉默着。

“难道你还要让这孩子成为你合法的孩子，当你的继承人吗？”她说。

“这孩子怎么样我不管。”

“但如果是个男孩，他将在法律上成为你的儿子，他将继承你的爵位，拥有拉格比。”

“那些我也不管。”他说。

“你不能不管！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会让这孩子成为你合法的孩子，如果他不能成为麦勒斯的孩子，我宁愿承认他是我的私生子。”

“你想怎样做都随你的便。”

他的态度没有改变。

“你为什么不跟我离婚呢？”她说，“你可以拿邓肯做个借口！我们没有必要把真实的名字提出来。而邓肯也并不介意。”

“我决不会跟你离婚。”他执意说道，好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但是为什么？就因为这是我想得到的吗？”

“因为我要按照我的意愿行事，我就是不愿离婚。”

再说也没有用了。她回到楼上，把结果告诉了希尔达。

“我们最好明天就离开，”希尔达说，“这样，可以给他一些时间恢复理智。”

于是，康妮花了大半夜时间把她的私人财产和物品收拾打包。第二天早上，就把她的箱子送到了车站。她没有告诉克里福德，她决定只在午餐前去见他，跟他道别。

但是她告诉了波尔顿太太。

“我得跟你道别了，波尔顿太太，你知道个中原因。我相信你不会跟人说的。”

“啊，相信我吧，夫人！虽然这的确对我们大家都是悲哀的打击。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和那位先生将来幸福。”

“那位先生！哦，他就是麦勒斯先生，我爱他。克里福德老爷也知道。但是别跟别人说。要是哪天你觉得克里福德老爷愿意跟我离婚了，就告诉我，好不好？我希望能跟我爱的人正正当当地结婚。”

“我相信您会的，夫人！啊，包在我身上了。我对克里福德老爷忠心耿耿，对您也一样。我知道你们双方各自都有自己的道理。”

“谢谢你！来，波尔顿太太！我有些东西想给你——愿意接受吗？”

于是康妮又一次离开了拉格比，和希尔达到苏格兰去了。麦勒斯回到乡间，在农场找了份工作。他的想法是尽可能把离婚的事办了，无论康妮是否能离婚。他要在农场做六个月的工，这样，以后他和康妮就可以有一个他们自己的小农场，那么他的精力就可以大派用场了。因为他得工作，哪怕是劳苦的工作。他得自己谋生，即使康妮有资本帮他开始。

这样，他们就得等到春天，等到孩子出世，等到初夏再来的季节。

经过一番周折，我在这儿找到了工作，因为我在军队里认识理查兹，他现在是一家公司的工程师。这农场归属于巴特勒和史密桑煤矿公司，他们在这儿种红花草和燕麦，做矿上小马的食料，这不是私人农场。但是他们养了牛、猪和其他一些牲畜，我在这儿做工每星期三十先令，农场主罗利尽量给我做各种不同的工作，这样，我从现在到来年复活节期间，可以尽可能多学一些东西。贝莎杳无音讯。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在离婚案中不出面，也不知道她在哪儿，更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不过，要是我能再默默地忍受到三月，我想我就可以自由了。你也不用为克里福德的事而烦恼，总有一天他会要摆脱你的。他要是不再管你了，那就是大好事。

我寄居在恩琴洛一间很不错的老村舍里，屋子的主人是海帕克的机车司机，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是个很虔诚的教徒。他女人是有点高高在上的那种人，喜欢一切上流的事物和规范的英语，“请允许我！”总是不离口。可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在大战中牺牲了，这是他们心中的伤痛。他们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傻女儿，她准备将来做小学教员，我有时帮助她的功课，所以我们相处十分融洽。他们都是十分正派的人，而且对我很友善。我想我在这儿受到的宠爱，你在那儿的处境可能就没法与之相比了。

我很喜欢农场的工作。这种工作不会让你时常欢欣鼓舞，但我并不要求那种欣喜。我原来就很喜欢马，喜欢乳牛，虽然它们都有些女性化，但于我能有一种抚慰的作用。当我把头靠在它们身上挤奶的时候，我就能感到一种慰藉。这里有六头纯种的海福特牛。燕麦的收割刚刚完毕，虽然天下雨，而且两手受了不少伤，我却仍感到十分快活。我并不十分注意人们，但跟他们倒还合得来。许多事情人们只能求大同存小异。

矿业萧条了。这儿原来是个像特沃希尔一样的矿区，只是更漂亮些。我有时坐在小酒店跟工人们聊天，他们都怨声载道，但他们都不准备去改变什么。大家常说，诺特斯-德比的矿工们的心脏长在正确位置上。但他们人体的其余部分一定都错了位，长在了一个不需要他们的世界里。我很喜欢他们，但是他们却不能让我振奋：他们缺乏一种好斗老公鸡的斗志。他们大谈国有化，采掘权国有化和整个行业的国有化。但是你不能只把煤矿国有，而不管其他的行业，他们说要为煤炭开发新的用途，克里福德男爵不是正在尝试这种方法吗。也许局部可以实行，但是我觉得，总体上实行起来就会有问题。不管你把煤做成什么，总得有销路才行。工人们对此都没什么兴趣。他们感到这该死的事无可救药，这一点我是相信的。可是他们自己也就那么跟着亦步亦趋。有些年轻人，侃侃而谈要搞一个苏维埃，可他们自己也没什么坚定的信念。他们除了确信世界一团混乱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信念了。但即使在苏维埃政权之下，人还是要为煤炭找销路：这才是困难所在。

我们有这么庞大的工业人口，他们都得吃饭，所以这该死的秀怎么着也得做下去。女人们如今比男人们更愿意说这些事，她们比男人自信得多。男人们都那么软弱，他们总觉得灾祸将临，于是他们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尽管人们都在谈论，但却没有人知道该干什么，年轻人开始变得狂乱，因为他们没钱花了。他们整个生活就是花钱，现在他们没钱花了。这就是我们的文明和教化：就会培养出一批批的人，整天想着怎么花钱，很快，钱就花光了。煤坑现在一星期只做两天、两天半的工了，即使在冬天也没有改善的征兆。一个工人二十五到三十先令的收入，得养活一家人。一切之中，女人是疯狂至极。而如今花钱花得最疯狂的，也是她们。

但愿你能告诉他们生活和花钱是不是一码事！这根本就是徒劳。只有他们学会怎样生活，而不是怎样挣钱然后花钱，他们才能恰当地支配那二十五个先令。如果男人们像我说的那样都穿上红裤子，他们就不会那么惦记钱的事了：如果他们能够翩翩起舞，蹦蹦跳跳，引吭高歌，昂首阔步，潇洒起来，他们就不会那么需要钱了。他们就会自己去取悦女人，同时也让女人来取悦他们！他们得学会裸露，学会潇洒；他们得学着集体唱歌，跳古老的集体舞；学着怎样雕刻他们坐的凳子，刺绣他们自己的纹章。这样，他们就用不着钱了。这是解决工业问题的唯一方法：教会人们生活，适当地生活，而不需要花钱。但是我们做不到。如今人们的脑筋都不会转弯。而广大的民众甚至都不会尝试去想一想，因为他们不能想。他们应该活泼起来，欢腾起来，感谢大神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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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远是唯一的大众之神。那些少数人喜欢的话可以从事更高的膜拜。但是，让大众成为永远的异端吧。

然而矿工们不是异端，远远不是。他们是一帮悲哀的男人，一帮失去活力的男人：他们对女人没了感觉，对生命没了感觉。年轻人一有机会就带着女孩坐摩托车兜风、跳爵士舞，但是他们的活力死得更彻底。那都是些花钱的事，钱这东西，有了的时候，它就来毒害你；没有的时候，它就让你忍受饥饿。

我知道你肯定很烦这些，可是我不愿把自己的事唠唠叨叨说个没完，而我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我在心里不愿多想你，那只会让我们都觉得茫无头绪。但是，当然啦，我现在生活的目的，就是你我能够生活在一起。我很害怕，真的。我感到空气中到处充斥着恶魔，他们在设法抓住我们。也许这不是恶魔，而是贪欲之神。但我想它终究还是众生的意志，那就是追逐金钱，憎恶生命。总之，我觉得那些巨大无比的、贪婪的白色爪子在空气中挥舞，它们要扼住那些尝试生活、尝试超越金钱的人的咽喉，把生命挤走。糟糕的时代将要来临。糟糕的时代将要来临，伙计们，糟糕的时代将要来临！如果形势还照现在这样发展下去，这些工业大众的将来，除了死亡与毁灭便是一无所有。我有时候感觉我里面全都变成了水，而你瞧，又快要有我的孩子了！但是不要紧。曾经有过的所有糟糕时代都未能摧毁番红花：连女人之爱都未摧毁。所以它们也没法熄灭我对你的欲念，没法熄灭你我之间那小小的灼热。我们明年就可以在一起了。虽然我很恐惧，但是我相信我们会走到一起的。男人得经过抗争和修整之后，才能相信超越他自己的事物。人没法保证未来，除非他信仰自己最美好的部分，信仰那种超越它的力量。是的，我信仰的就是我们之间那小小的情欲之火。现在，在我看来，这是世上唯一的东西了。我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我只有你。现在，这小小欲火是我生命中唯一在意的事情。还有孩子，但那是次要问题。你我之间伸着火舌的火焰，便是我的“圣灵降临”。古老的“圣灵降临”是不大对的。“我”与“上帝”总有点高高在上。但是你我之间那伸着火舌的小小火焰：你瞧！那是我牢牢把住的，尽管有克里福德和贝莎，煤矿公司和政府，还有追逐金钱的人民大众，我还是要牢牢把住。

这就是此刻我不愿多想你的缘故。那只能让我痛苦，而且对你也没有好处。我不愿让你远离我，但是我要是烦闷起来，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耐心一点，再耐心一点！这是我的第四十个冬天了。我以往的所有冬天都在无可奈何中度过。但是这个冬天，我会牢牢把住我的“圣灵降临”的小小火焰，守着这份和睦安宁。我不会让世人的呼吸把它吹灭的。我信仰更高的神秘，它甚至不会让番红花被摧毁。虽然你在苏格兰而我在英格兰中部，虽然我不能用我的双臂拥抱你，用我的双腿缠住你，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你。我的灵魂将温柔地在“圣灵降临”的小小火焰中，和你一起颠簸，就像我们做爱时那样宁静。我们的交合促成了火焰的诞生。即使是那些花儿，也是在太阳和大地的交合中产生的。但是一种微妙的过程，需要耐性与长久的等待。

所以，我现在更爱贞洁了，因为那是一种交合中的宁静。现在，我觉得守贞洁很好。我珍爱贞洁就如同雪花爱雪一样。我爱这种贞洁，它是我们交合的宁静间歇，在我们之间，就好像既是雪花又是伸着火舌的白色火焰。当真正的春天到来的时候，当我们相聚的日子到来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把那交合中诞生的小小火焰灿烂地燃烧起来，让它明亮而光辉起来。但是现在不行，还不到时候！现在是守贞洁的时候，能守住贞洁是多么美妙啊，就像清凉的河水流进我的灵魂。我爱贞洁，因为它在我俩之间川流。它就像淡水，就像雨。男人怎么能够这么不知疲倦地追逐声色啊。要是成为唐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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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人，可真是悲哀，他没法在交合中让自己达到平和宁静，小小的火焰燃烧着，却无力也无能在清凉的间歇，就像在河边一样，变得贞洁。

好了，已经写了很多了，这都是因为我不能触摸到你！如果我能把你拥在怀里，共枕而眠，我就不会费这么多笔墨了！我们可以在一起交合，也能在一起持守贞洁。但是我们还是得分开一段时日，我想这才是真正明智的选择。只要我们能把握就好了。

但是没关系，不要紧，我们不要烦扰自己。让我们去信任那小小的火焰，信任庇护这火焰不灭的无名神祇。我心里不知有多想你，真的，可惜你不能在我身边。

别为克里福德的事烦心了。即使是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也不要紧，他没法伤害你。等着吧，他最终会想要摆脱你的，他会要把你抛弃的。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我们总有方法远离他。但是他会摆脱你的。最终他会把你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扔出来的。

现在我越写越不能停笔了。

我们还是有很多地方是相连的。我们所要做的就是牢牢把住，驾驶我们的航船，很快朝相聚的方向驶去。约翰·托马斯向简夫人道晚安了，他的脑袋虽然有点低垂，但心中是充满希望的。

九月二十九日，于老希诺，格兰治农场

[1]
伦敦名贵商品街。

[2]
康斯坦斯的昵称。

[3]
霍拉旭·鲍特姆利：当时的英国国会议员，因诈骗入狱七年。

[4]
伦敦高级住宅区，上流社会的别名。

[5]
这句话的出处应该是《新约·马太福音》第七章中的这样一段话：“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在英语版《圣经》中，此处用strait（窄）修饰“门”，用narrow描述“路”，在本文中，strait变成了straight（直），用来修饰road（路），而《圣经》中的strait gate则被变成了narrow gate。在引用典故中出现这样一些小的偏差，很耐人寻味。

[6]
“文人”在英语中是Man of Letters，而letter一词的本意是“字母”，所以才有“从头到脚都是A、B、C”之说，用来表示风趣。

[7]
普罗泰哥拉（公元前490？-420？）：古希腊哲学家。

[8]
亚西比德（公元前450？-404）：古希腊雅典政客和将领。

[9]
驴子开口说话，典出《旧约·民数记》，常用来比喻平时不说话的人突然开口说话。

[10]
雷诺阿（1841-1919）：法国印象派画家。

[11]
希尔德布兰德，即意大利籍教皇圣格列高利七世（1020-1086）。在这里表示圣人的意思，是杜克斯对贝里的戏称。

[12]
在英语中，孩子是中性的，所以用没有性别的代词“it（它）”来指代，而“it”同时又用来指代物，在这里一语双关，借题发挥，表明克里福德只是把孩子当作一种物，或传宗接代的工具。

[13]
《圣经·旧约全书》中人物，活到九百六十九岁。

[14]
加拿大东北部的地名，气候寒冷。

[15]
一种优质大理石，因盛产该大理石的意大利城市卡拉拉而得名。

[16]
这是英国诗人弥尔顿（1608～1674）《失乐园》第三卷中的一段话。

[17]
这是英国诗人史文朋（1837～1909）《普罗塞耳皮娜的花园》一诗中的一行诗句。

[18]
此话出自《圣经·约翰福音》第三章。

[19]
此话出自基督教古老信经之一的《使徒信经》。

[20]
此话出自《圣经·约翰福音》第十二章。

[21]
这应该也是一句经常被引用的话，但出处不详。

[22]
史文朋《普罗塞耳皮娜的花园》一诗中的一行诗句。

[23]
《圣经》中犹太王大卫之子，反叛其父，失败后在森林中长发被树枝缠住，为追击者所杀。

[24]
这是莎士比亚《冬天的故事》一剧中的一句不完整的台词，原文应该是：“比朱诺的眼睑，或是西塞利娅的气息更为甜美的暗色的紫罗兰”，朱诺是罗马神话中的天后，西塞利娅是爱与美的女神，即维纳斯。

[25]
引自英国诗人济慈（1795～1821）《希腊古瓮颂》的第一句诗句。

[26]
一种通常由两人用32张牌对玩的纸牌游戏。

[27]
玩时用64张、96张或128张牌，以墩数多寡计胜败。

[28]
这三位都是英国19世纪女作家，以描写社会底层的工人生活和农村生活为主。

[29]
1几尼值21先令。

[30]
阿喀琉斯的脚后跟典出古希腊神话，意为致命弱点。

[31]
骑驴子的巴兰是《圣经》中的先知，被派去诅咒以色列人，遭到自己的驴子责备以后，转而祝福以色列人。

[32]
伊阿科斯，希腊神话和奥菲士教教义中的人物，宙斯和农神得墨忒耳的儿子，冥后珀耳塞福涅的兄弟，有时也被认为是其儿子，还被看成是扎格列欧斯（据说是宙斯和女儿珀耳塞福涅所生的儿子）再生。是他引导伊洛西斯秘密仪式的队伍。

[33]
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1540-1596），英国海军将领，做过环球航行，为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发挥过重要作用。

[34]
爱德温·兰西尔爵士（1802-1873）：英国画家。

[35]
威廉·亨利·亨特（1790-1864）：英国画家，以画鸟窝闻名。

[36]
指康妮。

[37]
威尼斯在泻湖中央，利多是威尼斯著名浴场。

[38]
英国18世纪小说家亨利·菲尔丁（1701-1754）的代表作《汤姆·琼斯》中的主人公。

[39]
英国英格兰诺福克郡一教区和皇家宅邸。

[40]
卡维尔护士（1865-1915），英国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帮助协约国军人逃出德国占领下的比利时，被德国占领当局逮捕处死，因而在英国受到高度尊重。

[41]
卡帕多西亚的圣乔治（约公元3世纪），基督教殉教者，英国基督徒尊奉为守护圣人。据说生于小亚细亚的卡帕多西亚。

[42]
《玫瑰传奇》是中世纪法国城市文学中的一部重要作品。

[43]
这是莎士比亚名剧《裘力斯·恺撒》第一幕第二场中的一句台词。参见《莎士比亚全集》第8卷第218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

[44]
这句话原本出自《圣经·马太福音》。在第19章中，耶稣说：“你若愿意做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

[45]
这句话典出古罗马讽刺诗人朱文那（60？-140？）的诗句，讽刺罗马民众只知道呼求两样东西，就是面包和竞技场里的游戏或杂耍。

[46]
普鲁斯特（1871-1922），法国小说家，以创作意识流小说《追忆逝水年华》而闻名，但内容很枯燥，不好理解。

[47]
《圣经》典故，上帝创造亚当、夏娃以后，人类繁衍后代，但是作恶太多，上帝决定用洪水灭掉义人挪亚以外的所有人类。挪亚成为灭世洪水以后的人类始祖。此处作者这么说，是因为上文提到了人类的灭绝。

[48]
《圣经》中犹太先知摩西出生后，因为埃及王下令杀死所有新生的犹太婴儿，他父母将他藏在一个蒲草箱内，置于尼罗河畔，后为埃及法老之女发现，将其带入宫中收养。

[49]
罗马神话中司智慧、艺术、发明和武艺的女神，相当于希腊神话中的雅典娜。

[50]
伦敦以俱乐部多而闻名的街道。

[51]
圣伯尔纳（1090-1153）：法国基督教神学家。

[52]
瑞士中部城市。

[53]
在阿尔卑斯山中的一地区，在奥地利西部和意大利北部。

[54]
哥尔多尼（1707-1793），意大利剧作家。

[55]
本韦奴托·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金匠和雕刻家。

[56]
拉伯雷（1494-1553），法国作家。

[57]
英国20世纪初以残暴谋杀女性闻名的罪犯。

[58]
《迪河磨工》是19世纪英国的一首民歌，其中最后两句是：“我不关心任何人，不，如果没有人关心我！”

[59]
萨德侯爵（1740-1814），法国作家，性变态者，英语中“施虐狂（sadism）”一词即源于他的姓氏。

[60]
即查泰莱夫人的娘家姓名（Constance Steward Reid）的缩写。

[61]
这句话出自《圣经·民数记》第32章。

[62]
查陵十字架路在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附近。

[63]
这个所谓的上校名不见经传，康妮只是信口一说而已。

[64]
伍尔坎是罗马神话中的火与煅冶之神，是维纳斯的丈夫，曾用一张网把维纳斯及其情人战神玛尔斯罩在一起。

[65]
丁尼生（1809-1892），英国诗人。

[66]
引自《圣经·马太福音》第18章。

[67]
希腊神话中人身羊足、头上有角的畜牧神，爱好音乐。

[68]
西班牙传奇中的一个浪荡子。

儿子与情人（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灵与肉的冲撞

方华文

在二十世纪英国文坛上，戴·赫·劳伦斯（1885-1930）是最有名气、最富创新和最具争议的小说家之一。有如评论者所言：“劳伦斯的出现，对于二十世纪英国文坛无疑是一场强烈的地震，只是在余震过后人们才充分认识到它的震动之猛和影响之深。”
1

出版于一九一三年的《儿子与情人》以作者童年和青少年时代的生活为背景，是一部自传体小说，被公认为劳伦斯的成名作。这部小说虽然没有离奇复杂的情节、起伏跌宕的故事，也几乎没有爱侣之间如泣如诉的哀怨和风花雪月的浪漫，然而它惊世骇俗，轰动了英国社会和文坛，带来了“地震”，成了研究和争议的一个焦点。人们不禁要问，小说的魅力究竟何在？

答案应该是多方面的，其中最主要的一点是小说通过社会批判和心理探索，充分、深刻地暴露了资本主义工业化社会对人的自然本性和人的价值的摧残，大胆、细腻地描述了人们之间被扭曲的、畸形的爱，生动、具体地展现了一幅幅灵与肉之间相互冲撞的画面。

主人公保罗的父母莫瑞尔夫妇是在一次舞会上结识的，一见钟情，婚后也过了一段甜蜜、幸福的日子。但是，俩人由于出身不同、性格不合、精神追求迥异，在短暂的激情过后，之间便产生了无休止的唇枪舌剑，丈夫甚至动起手来，还把怀有身孕的妻子关在门外。小说中的夫妇之间只有肉体的结合，而没有精神的沟通、灵魂的共鸣。父亲是一位浑浑噩噩的煤矿工人，贪杯，粗俗，常常把家里的事和孩子们的前程置之度外。母亲中产阶级出身，受过教育，对嫁给一个平凡的矿工耿耿于怀，直到对丈夫完全绝望。于是，她把时间、精力和全部精神希冀转移，倾注到由于肉体结合而降生于人世间的大儿子威廉和二儿子保罗身上。她竭力阻止儿子步父亲的后尘，下井挖煤；她千方百计敦促他们跳出下层人的圈子，出人头地，实现她在丈夫身上未能实现的精神追求。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不但拉大了她和丈夫之间的距离，并最终使之成为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且影响了子女，使他们与母亲结成牢固的统一战线，去共同对付那虽然肉体依旧光滑、健壮，而精神日渐衰败、枯竭的父亲。

母亲和孩子们的统一战线给孤立无援的父亲带来了痛苦和灾难，也没有给莫瑞尔家里其他任何人带来好处。发生在父母身上那无休止的冲突，特别是无法和解的灵与肉的撞击重演在母亲和儿子的身上。相比之下，夫妻之间的不和对莫瑞尔太太来说并没有带来太大的精神上的折磨，因为她对丈夫失去了信心，而且本来就没有抱多大的希望。而与儿子，尤其是与二儿子保罗之间的情结，那种撕心裂肺的灵魂上的争斗则给可怜的母亲带来了无法愈合的创伤，直到她郁郁寡欢，无可奈何，离开人世。

对丈夫的失望、不满和怨恨使莫瑞尔太太把自己的感情、爱怜和精神寄托转向了儿子，或者说，莫瑞尔太太把自己经历过的精神磨难和一心要解决的问题“折射”到了儿子的身上，于是一场灵与肉的冲撞又在母子之间展开。没有让母亲扬眉吐气的大儿子死后，二儿子保罗就逐渐成了母亲唯一的精神港湾，也成了母亲发泄无名之火和内心痛苦的一个渠道。她爱儿子，恨铁不成钢，一个劲儿地鼓励、督促保罗成名成家，跻身于上流社会，为母亲争光争气；她也想方设法从精神上控制儿子，使他不移情他人，特别是别的女人，以便满足自己婚姻的缺憾。这种强烈的带占有性质的爱使儿子感到窒息，迫使他一有机会就设法逃脱。而在短暂的逃离中，他又常常被母亲那无形的精神枷锁牵引着，痛苦得不能自已。母亲的这种性变态使儿子心酸，惆怅，无所适从。有了母亲，保罗就无法去爱别的女人。在母亲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哀叹“我从来没有过一个丈夫”、一个“真正”的丈夫时，保罗禁不住深情地抚摸起母亲的头发，热吻起母亲的喉颈。这种“恋母情结”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一种“固恋”，使他失去了感情和理智的和谐，失去了“本我”和“超我”之间的平衡。因此，保罗的情感无法发展、升华，他的性心理性格无法完善、成熟，从而导致了他一生的痛苦和悲剧。

和女友米莉安的交往过程也是年轻的保罗经历精神痛苦的过程。他们由于兴趣相投，接触日渐频繁，产生了感情，成了一对应该说是十分相配的恋人。然而可悲的是，米莉安也过分追求精神满足，非但缺乏激情，而且像保罗的母亲一样，企图从精神上占有保罗，从灵魂上吞噬保罗。这使她与保罗的母亲成了针锋相对的“情敌”，命里注定要败在那占有欲更强，又可依赖血缘关系轻易占上风的老太太手下。幼年时期的“恋母”情结，使保罗成了感情上和精神上的“痴呆儿”。他虽然爱恋着米莉安，却不能像一位正常的血肉之躯，理直气壮地去爱她。这不但使自己陷入了困境，也给米莉安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

保罗见不到米莉安的时候会感到闷得慌，可是一旦跟她在一起却要争争吵吵，因为米莉安总是显得“超凡脱俗”或非常的“精神化”，使保罗觉得像跟母亲在一起那样不自在。当然，保罗只要跟别的女人在一起，灵魂就会被母亲那无形的精神枷锁控制着，感到左右为难，无法获得自由。在他和米莉安俨然像一对夫妇在亲戚家生活的日子里，保罗得到了米莉安的肉体，而在精神上，保罗仍然属于自己的母亲。米莉安只是带着浓厚的宗教成分，为了心爱的人做出了“牺牲”。所以，在那段日子里，他们也并没能享受青年男女之间本该享受到的愉悦。实际上，肉体间的苟合，只是加速了他们之间爱情悲剧的进程。

保罗身边的另一个名叫克拉拉的女人同样是一个灵与肉相分离的畸形人。她生活在社会下层，与丈夫分居，一段时间内与保罗打得火热。保罗从这位“荡妇”身上得到肉体上的满足。然而这种“狂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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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融合，是一种没有生命力、转瞬即逝的结合。由于从米莉安身上找不到安慰，保罗需要从心理上寻求自我平衡，需要从性上证明自己的男性能力。由于从丈夫身上得不到满足，克拉拉也需要展示自己的魅力，从肉体上寻求自我平衡。

在这一次次灵与肉的冲撞后，小说中的主要人物一个个伤痕累累，肉体和精神均遭受了巨大的摧残。保罗的父亲在家里、在亲人面前永远成为格格不入的“边缘人”。保罗的母亲在精神上从来没有过一个“真正的丈夫”，只能从儿子身上寻找情感的慰藉，而这种努力又常常被其他女人挫败，后来心理、生理衰竭，得了不治之症，早早撒手人寰。米莉安虽然苦苦挣扎，忍辱负重，但并没有得到保罗的心，保罗直到摆脱母亲的精神羁绊，可以与她重归于好、永结良缘时，最终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了她的婚求，孑然一身，继续做精神上的挣扎。只沉迷于肉体欲望的克拉拉也很快结束了与保罗的风流，回到性格粗俗、暴烈、无所作为的丈夫身边。可以说，在这些灵与肉的冲撞中，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沮丧、可悲的失败者，找不到一个最终的赢家。其实，在人们赖以繁衍生息的大自然被破坏，在人性被扭曲，在人类的和谐关系不断被威胁的社会中，灵与肉的争斗本来就是残酷无情的，到头来谁也成不了赢家，成不了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

小说的主人公保罗很自然也不是赢家，也没有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保罗在处理自己与父母亲和两个情人的关系的过程中，在经历灵与肉的考验和磨难的精神苦旅中，没有汲取营养，没有自我发展。对年轻的保罗来讲，这些关系和经历都是既有收获，又有付出；既有快乐，又有烦恼；既有正面、积极的促进，又有反面、消极的影响。从当了一辈子矿工的父亲身上，保罗继承了生机和活力；从永不满足、竭力改变命运的母亲身上，保罗变得坚毅，踌躇满志，在事业上有所追求；从女友米莉安身上，保罗得到了灵感，丰富了想象力，在事业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功；从已婚女人克拉拉身上，保罗至少得到了肉体的快感，找到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平衡。

然而，也正是在这些感情和关系的瓜葛中，在与父母亲和情人的悲欢离合中，保罗陷入了灵与肉的泥潭，无法自拔，无法实现自我，无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父亲的粗野，母亲的性变态，米莉安的心理-生理失衡，克拉拉的放纵，无不充分地在保罗身上得到反映。可以说，保罗就是这一个个不完整的畸形人的化身，在灵与肉的冲撞中被摧残得遍体鳞伤。也许只有在对他影响最大、使他魂牵梦绕的母亲去世后，保罗才能走上独立自主之路。

第一部

第一章　莫瑞尔夫妇的初婚岁月

“地狱小区”被“谷底街”取而代之。原来的地狱小区其实就是一片看起来鼓鼓囊囊的茅草屋，散布在青山小路的那条小河旁。小区里住的矿工，都在两个矿区开外的小煤窑里上班。潺潺的河水在桤木下流淌，几乎还未受到小煤窑的污染。在矿区里，毛驴绕着一个支架步履沉重地转圈圈，把煤炭从井下拉上来。乡下像这样的煤窑满世界都是，有些早在查理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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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就投入了使用。几个矿工和几条毛驴凑成一帮，似蚂蚁般挖穴打洞，在麦田间和草地上堆起一座座怪模怪样的土丘，留下小片小片的黑色地面。矿工们住的茅屋，或三三两两，或连接成片，再加上零星散布在教区各处的织袜工人的田园和住房，便构成了贝斯伍德村。

约莫六十年前，该地突然发生了变化。小煤窑被金融家们经营的大煤矿排挤到了一边。在诺丁汉郡和德比郡相继发现了煤矿及铁矿。于是便冒出来了个卡森-韦特公司。在热烈激昂的气氛中，帕默尔斯顿勋爵为该公司的第一座矿正式剪彩，位置就选在舍伍德森林边缘的灌木园。

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臭名远扬的地狱小区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大量的污物也随之化为乌有。

卡森-韦特公司自认为交上了好运，于是便沿着赛尔比以及纳塔尔的河谷地带接二连三地开办新矿，没多久便有了六个煤窑。铁路线从纳塔尔出发，攀上密林中高耸的砂岩，途经卡尔特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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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侣废弃了的修道院以及罗宾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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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泉，抵达灌木园，再延伸向敏顿——夹在麦田里的一个大矿；从敏顿穿过谷坡上的农田，一直抵达本克尔小山，在那儿分岔之后，向北通到贝加利和俯瞰着克里希及德比郡群山的赛尔比。六座煤矿像黑色的螺钉镶嵌在乡下，而铁路线宛如一条环状的细链把它们串在一起。

为了安置数量众多的矿工，卡森-韦特公司在贝斯伍德山的坡地上建立了居民区，盖起了一座座四方大院，后来又在河谷里地狱小区的遗址上建起了谷底街。

谷底街共有六排矿工住宅，每三排为一行，排列得就像六分骨牌上的图案一样，每排有十二幢房屋。这两行住宅位于贝斯伍德山陡峭的山脚下，凭窗远眺，至少从阁楼的窗口，可以望见通往赛尔比的谷地缓坡。

住宅本身坚固结实，外观非常像回事。您不妨四处走走，看看下面一排住宅前边的小花园，在那儿房屋遮出的阴凉处种着耳状报春花和虎耳草，而上面一排住宅的花园里阳光灿烂，种着石竹花；再看看干净明亮的前窗，小小的门廊，小小的水蜡树树篱以及阁楼天窗。但那只是外表，是各家各户的客厅所呈现出的景象，对所有的矿工妻子而言，那儿是不住人的。而住人的房间及厨房却在背后，面向两排住宅之间的内夹道，看得到的只是丑陋不堪的后院，再就是垃圾坑。在两行住宅之间，在长长的两列垃圾坑之间，形成了一条狭巷，这儿是孩子们嬉戏、女人们说闲话以及男人们抽烟的地方。所以，尽管房子盖得气派，看起来非常漂亮，但谷底街的实际生活条件却十分糟糕，因为人们必须在厨房里过日子，那儿刚好冲着那条垃圾遍地、臭气熏天的陋巷。

莫瑞尔太太从贝斯伍德山搬来时，并不急于住进谷底街的房子，因为这条街虽然只有十二年的历史，却已是一片日落西山的景象。但她也只能如此了。所幸她住在上面一排住宅的末端，这样便只跟一户人家做邻居；在房屋的另一侧还比别人多了一个狭长形的花园。住在末端房里，与住在“中间”房里的女人们相比较，她仿佛成了贵族，因为她每星期付五先令六便士的房租，而别人只付五个先令。不过，这种高高在上的地位并不能给莫瑞尔太太提供多大的安慰。

她三十一岁，结婚已有八个年头，长得娇小玲珑，虽体质有些柔弱，举止却很果断。不过，刚与谷底街的女人们接触，她倒有几分畏怯。她是七月份搬来的，九月份就要产下第三胎孩子了。

她丈夫是个矿工。夫妻俩乔迁新居刚三个星期，就赶上了韦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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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称集市日。她知道莫瑞尔肯定会趁机玩个痛快。集市日是个星期一，他一大早就跑了出去。两个孩子也非常激动。威廉是个七岁的男孩，早饭一吃过就不见了踪影，到集市摊上闲逛游，把年仅五岁的小安妮撇在家中，她哭哭啼啼闹了一上午，也要跟着去。莫瑞尔太太只顾干着手头的活。她跟邻居家还较生疏，没有个熟人好托付这小女孩，于是便答应吃过午饭带她去赶集。

威廉十二点半才回到家中。他非常活跃，披着金色的头发，雀斑脸，模样有点像丹麦人或挪威人。

“能吃饭了吗，妈妈？”他冲进房门，帽子没摘掉就嚷嚷了起来，“听人说，仪式在下午一点半开始。”

“饭只要一做好，你马上就能吃到嘴里。”做母亲的应了一声。

“怎么，还没做好？”他大喊大叫，一双蓝眼睛气愤地瞪着他母亲，“我可要赶不上啦。”

“误不了你的事。饭五分钟就做好。现在才十二点半嘛。”

“人家就要开始啦！”小男孩又哭又嚷。

“就是开始，也不会要你的命。”母亲说，“再说才十二点半，还有整整一个小时呢。”

小男孩急手急脚地开始摆桌子，接着一家三口坐下来用餐。就在大家吃糊状布丁及果酱时，小男孩突然一跃而起，木雕石塑般站在那儿。可以听见从远处传来旋转木马刚启动时发出的声音以及号角的吹奏声。他望着自己的母亲，脸上的肉抽动着。

“我早就跟你说过！”他边说边疾步奔到食具柜那儿取帽子。

“把布丁拿到手里，带上吃。才一点零五分，你搞错了……把你那两便士的零钱带上。”他母亲连珠炮一样说道。

小男孩满脸不高兴和失望的表情，跑回来取走两便士的零钱，什么也没说就消失了。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安妮又开始哭闹起来。

“行啦，会带你去的，哭哭啼啼的小傻瓜！”母亲安慰道。到了下午的时候，她一步步艰难地爬上山坡，领着安妮从高高的树篱下走过。地里的干草已收回来，牛被赶进了麦茬地。四周一片温暖、祥和的气氛。

莫瑞尔太太并不喜欢赶集。集市上有两套木马，一套靠蒸汽驱动，一套由一匹小马拉着兜圈圈；三架手风琴不停演奏着，还可以听到零零星星的手枪射击声、卖椰子小贩那挺吓人的刺耳的吆喝声、娱乐场业主的吼叫以及西洋景游戏女老板尖厉的揽客叫声。莫瑞尔太太发现儿子正待在雄狮华雷士表演场外，出了神地盯着这只闻名遐迩的雄狮的宣传画。雄狮华雷士曾经咬死过一个黑人，导致两个白人终身残废。莫瑞尔太太没有惊动儿子，走开去给安妮买乳脂糖。没多大的工夫，小男孩站到了她面前，激动得手舞足蹈。

“你根本没提过你要来……看的玩意儿不少吧？……那只雄狮咬死过三个人……我的两便士花掉了……你瞧这。”

他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两个盛鸡蛋用的杯子，上面放着粉红色的沼泽地蔷薇。

“这是我从那边游戏摊上赢来的。把弹球弹进洞里，我进了两个球，就得了两个杯子……一便士弹一次……你瞧，杯子上有沼泽地蔷薇花。我早就想要这种东西。”

母亲知道他想要这东西是为了拿给她。

“噢，”她兴高采烈地说，“真漂亮啊！”

“你拿上好吗？我怕把杯子摔碎了。”

见到母亲来到集市上，他高兴得不得了，领着她到处跑，让她看这看那。来到西洋景游戏摊时，母亲像讲故事一样向他讲解画片上的内容，听得他不由得入了迷。他寸步不愿离她身旁，始终紧偎着她，童稚的心里充溢着对她的自豪感。她头戴小黑帽，身披斗篷，一副贵妇人的派头，别的女人谁都比不上她。遇见自己认识的女人，她便露出微笑。逛累了的时候，她对儿子说道：

“喂，现在回家去，还是再等一会儿？”

“你这就回呀？”他嚷嚷道，满脸的怨气。

“还说呢！都已经四点多啦。”

“为什么回去这么早？”他一百个不情愿地问。

“如果你不愿回，就别回了。”她说。

她领着小安妮慢吞吞地走了，儿子用目光送走了她，心里很难过，他不愿让她走开，可自己又舍不得离开集市场。她穿过星月酒馆门前的空地时，听见里边有男人们的叫喊声，啤酒味扑鼻而来，于是把步子加快了些，心中想着自己的丈夫可能正在里面饮酒。

六点半左右，儿子回到了家里，一副疲惫的样子，脸色很是苍白，情绪有些低落。他虽然并未意识到，但他心里难过得打上了结，因为他竟让她独自回了家。自打母子在集市上一别，他就再也没有心情玩了。

“爸爸回来了吗？”他问道。

“没有。”母亲说。

“他在星月酒馆帮忙伺候客人哩。透过黑铁皮窗户上的窟窿眼，我瞧见他挽着袖子忙活哩。”

“哼！”母亲气哼哼地说，“他身上没了钱。不管多少，人家只要给他一点好处，他就心满意足了。”

光线越来越弱了。莫瑞尔太太的眼睛看不见针线活了，便起身走到了门口。四周荡漾着欢声笑语以及叫人坐立不宁的节日气氛，最后她也被感染了。她出了门走进侧花园。赶集的女人们纷纷在朝家走，孩子们有的抱着绿腿羊，有的抱着木马。偶尔也能见上一个男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过去，几乎满载而返，手里的东西都多得拿不了了。有的时候可以见到个把好丈夫跟家里人一道走，一副安详的样子。但通常看到的只有女人和孩子。暮色垂降时，不爱出门的主妇们便勒着白围裙站到小巷的拐角处扯闲话，把两条膀子抱在一起。

莫瑞尔太太孤零零地无人做伴，幸好她对此习以为常了。她的儿子及女儿就睡在楼上，显得她身后有个家在那儿，稳固而牢靠。可是即将降生的婴儿却让她觉得沮丧。世间似乎只有忧愁。她已经没了希望，至少在威廉长大之前是这样的。对她而言，只有枯燥乏味地熬日子，等着孩子们成人。孩子们真让人牵肠挂肚！她没有能力再迎接这第三个孩子了。她心里并不乐意要这一胎。丈夫在酒馆里给人端啤酒，自己也喝得酩酊大醉。她鄙视他，但命运却把她和他拴在了一起。对于将要出生的小孩，她已无法忍受。要不是为了威廉和安妮，这种在贫穷、丑陋、鄙俗的环境里挣扎的日子，早就叫她受不了啦。

她感到身子沉甸甸地出不了门，可又不能待在屋里，便走进了前花园。天气闷热，让她窒息。展望一下生活前景，她有一种被人活埋的感觉，透不过气来。

前花园是水蜡树树篱圈出来的一小方块地。她站在园子里嗅着花的芬芳，观赏着渐渐消沉的绚丽晚霞，聊以安慰自己的心灵。她家小巧的园门对面有一段上坡的踏阶，头顶上遮着高大的树篱，旁边是割过了草的牧场，沐浴在红彤彤的霞光里。苍穹在光幻的作用下颤抖和跳动。晚霞在迅速下沉，从田野上消失，大地和树篱蒙上了一层如烟似雾的暮色。随着夜色变浓，天空中闪出一片红光，罩在山头上，从中可以看见热闹的集市正在趋于平静。

树篱下的小径漆黑一团，不时有男人从那儿经过，跌跌撞撞地往家奔。一位年轻人顺着山脚下的陡坡朝下冲，咕咚一声摔倒在踏阶上。莫瑞尔太太不禁一阵战栗。年轻人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喷发出冲天的怒气，仿佛那踏阶处心积虑要伤害他似的。

她回到房里，心事重重的，不知道这种状况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改变了。现在她开始意识到，这种情况将会持续下去。当姑娘时候的那段日子离现在似乎太遥远了。她怀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上谷底街后花园的这个妇女和十年前沿着舍尼斯防波堤脚步轻快飞奔的小姑娘是不是真的是同一个人。

“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就连我肚子里的孩子也和我无关！似乎没有人考虑过我的意愿。”

生活有时会主宰人的命运，造就人的血肉之躯，指导人走完一生，但同时又显得虚无缥缈，会突然离你而去，任你自生自灭。

“等待呀等待，”莫瑞尔太太对自己说道，“可我等待的梦想永远也不可能实现。”

接下来，她打扫了一下厨房，点上灯，添了火，找出次日要洗的衣物，拿来泡在水里，继而坐下来做针线活。她飞针走线，一干就是几个小时。偶尔她也会叹口气，停下活，动动身子放松一下。为了孩子们，她心里总是在打着算盘，看怎样才能把家里的一点钱花在刀刃上。

十一点半钟，丈夫回到了家中。他的脸色非常红，黑胡须以上的部位都在闪闪放光。只见他摇头晃脑的，很是扬扬自得。

“哇，哇！在等我吧，小姑娘？今天帮安东尼端酒，你猜他给了我多少钱？半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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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钱，一个子儿也不多……”

“他觉得其余的工钱都叫你抵作啤酒喝啦。”她没好气地说。

“不是的，不是的，你得相信我，今天我只喝了一丁点儿，就那么一丁点儿。”他的声音里掺进了柔情蜜意，“瞧，这是我给你的白兰地酒味姜饼。这只椰子是给孩子们的。”他把姜饼和一个毛茸茸的椰子放在桌子上，“啧，你这一辈子从未跟我说过谢谢。”

她拿起椰子摇了摇，听听里边有没有汁液，算是一种和解的表示。

“是地道货，你放一百个心。这是我从比尔·霍基森手里要来的。我对他说：‘比尔，三个椰子你不都全要吧？给我一个，让我家的臭小子和丫头片子尝个嘴吧？’他答应道：‘行呀，沃尔特，看中哪个就拿吧。’所以我拿了他一个，谢了他一番。我不愿当着他的面把椰子摇来摇去地检查，然而却听他说道：‘沃尔特，你最好看准了拿个好的。’所以你瞧，我知道这是地道货。比尔·霍基森是个很不错的人，对人是很好的！”

“男人要是喝醉了酒，把什么送给别人都在所不惜。你和他一道都醉了酒。”莫瑞尔太太说。

“哦，你这个讨人嫌的小饶舌妇。我倒要问问，谁喝醉啦？”莫瑞尔说道。由于今天在星月酒馆帮忙当了回侍者，他一下子自鸣得意起来，絮絮叨叨扯个没完。

莫瑞尔太太已精疲力竭，对他的唠叨不胜厌烦，于是趁着他拢火的当儿，急抽身跑去睡觉了。

莫瑞尔太太出生于一个名声很好的古老的自由民家庭，她家老一辈的人是威名赫赫的独立派，曾经和哈金森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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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浴血奋战，一直都是坚定不移的公理会教徒。她的祖父做花边的生意，当诺丁汉的许多家花边厂纷纷倒闭时，他也破了产。她父亲乔治·考珀德是个工程师，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身孤傲的气质，颇为自己白皙的肤色及蓝色的眼睛而自豪，但更令他引以为荣的是他正直的天性。格特鲁德娇小玲珑，像她的母亲，而她孤傲、顽强的个性却随了考珀德家族。

乔治·考珀德穷困潦倒，使他终日愁眉不展。后来他总算在舍尼斯造船厂当上了技师头目。莫瑞尔太太（格特鲁德）是他的二女儿。她长得像母亲，天底下最爱的人也是母亲，但有着考珀德家的那种清澈、勇敢的蓝眼睛以及宽宽的额头。她记得自己当时讨厌父亲用盛气凌人的态度对待柔情似水、诙谐幽默、心地善良的母亲。她记得自己曾经在舍尼斯的防波堤上飞跑，去找一只船。她记得自己到造船厂时，那里所有的人都对她百般宠爱，体贴入微，因为她是个娇弱、孤傲的孩子。她仍记得私立学校的那位风趣的老教师，她喜欢帮那位教师做事，后来成了她的助手。至今她仍保存着约翰·菲尔德送给她的《圣经》。十九岁那年，她做完祈祷从教堂回家时，常由约翰·菲尔德相伴。他是一个比较阔绰的商人的儿子，曾到伦敦上过大学，准备下海经商。

她一直都清楚地记得九月的一个星期日的下午所发生的事情。那时他们俩坐在她家屋后的葡萄架下。阳光穿过葡萄叶间的缝隙，绘制出美丽的图案，像花边披巾一样罩在他们俩身上。有些叶子呈纯纯的黄色，像一朵朵展开的黄颜色的鲜花。

“你坐好别动！”约翰·菲尔德高声叫道，“瞧你的头发。真不知该怎样形容！亮光闪闪的像黄铜和金子，红艳艳的又似烧化了的铜水，阳光洒在上边，显现出一根根的金丝线。想不透他们怎么说你的头发是棕色，而你妈妈竟说是灰褐色。”

她望了望他那熠熠闪亮的眼睛，可她明澈的脸上并未透露出心里涌动着的喜悦。

“但是，你说你不喜欢经商呀！”她穷追不舍地说。

“对，我讨厌经商！”他情绪激昂地说。

“你一定乐意当牧师吧？”她以半央求的语气问。

“是的。要是我认为自己能当上一流的传教士，我就乐意从事这一职业。”

“那你为什么不行动起来？为什么不行动起来？”她说话的声音咄咄逼人，“我要是个男子汉，谁都别想拦住我。”

她把脑袋扬得高高的。在她的面前，他显得相当胆怯。

“可我爸爸是老顽固。他的意思是让我经商。我知道他一定会那样做的。”

“但你是个男子汉呀！”她嚷嚷了起来。

“当个男子汉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他回话时，由于束手无策和无可奈何，不禁皱起了眉头。如今她在谷底街的家中忙忙碌碌操持着生计，对于什么是男子汉总算有了一些切身体会，知道那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

二十岁的时候，由于身体欠佳，她离开了舍尼斯。她父亲退休后回了诺丁汉老家。约翰·菲尔德的父亲破产后，做儿子的便跑到诺伍德教书，从此便如泥牛入海没了消息。又过去了两年，她毅然决然地打听起他的下落。原来他跟他的房东太太结了婚，那是一个小有家财的四十岁的寡妇。

莫瑞尔太太依然保存着约翰·菲尔德的《圣经》。现在她已不相信他会……唉，对于他可能会怎么怎么或者可能不会怎么怎么，她现在了解得太透彻了。她是为了自己才把他的《圣经》保存了下来，并把对他的怀念藏在心里。直至离开人世的那天，在三十五年的时间里，她再也没提起过他。

二十三岁时，她在圣诞节舞会上遇见了一位来自于爱沃士山谷的年轻人。莫瑞尔当年二十七岁，身板结实，体态挺拔，长得十分潇洒，一头波浪似的黑发闪着亮光，脸上茂密的黑胡须从未刮过。

他的脸颊红彤彤的，红润的嘴唇也招人喜欢，这是因为他笑口常开，而且笑得很开心。他的笑声爽朗悦耳，很少能听得到有人这样笑。格特鲁德·考珀德观察着他，有点痴迷。他说话绘声绘色，充满着活力，动不动就插科打诨，对所有的人都一见如故，态度和蔼可亲。她父亲虽说也富于幽默感，但讲话夹枪带棒的。这个人则不同，他待人温和，虽然少了些书卷气，可热情豪放，有点嘻嘻哈哈的。

她本人却与之相反。她孜孜好求，善于接受新事物，听别人谈话津津有味，从中寻觅到无穷的乐趣。她很乖巧，能够引导别人跟她交谈。她喜欢听真知灼见，被公认为是个非常聪慧的姑娘。她最为热衷的是跟饱学之士争论宗教、哲学或政治方面的问题。可惜这样的机会不常有。于是她便叫别人讲述自己的事情，听着倒也乐意融融。

她身材娇小，体态纤巧，宽宽的额头上垂着几束富有光泽的棕褐色鬈发。她的一对蓝色的眸子非常坦率诚恳，有着洞察秋毫的目光。她的手很漂亮，那是考珀德家的手。她的装束总是显得端庄素雅——一件深蓝色的绸衣，挂一条别致的扇贝形银链，再配上一枚沉甸甸的螺旋形金胸针，这就是她仅有的饰物。当年的她还是个白璧无瑕的少女，异常虔诚，坦率得让人心动。

沃尔特·莫瑞尔一站到她面前，就像是要酥掉半个身子。在这位矿工的眼里，她简直是一个叫人心醉神摇的谜，一个扑朔迷离的高贵小姐。她跟他讲话，操着南方口音，一口纯正的英语，激动得他怦然心跳。她在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的舞姿非常棒，仿佛跳舞的本领是与生俱来的，令他快乐无穷。他的祖父是法国难民，跟一个英国吧女结了婚——如果那算作婚姻的话。格特鲁德·考珀德望着这位年轻的矿工翩翩起舞，他的舞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散发出魅力，一头乌发乱蓬蓬的，脸上凝聚着全身的能量，红光满面。他不管请哪个舞伴入池，都笑容可掬。她从未遇见过他这样的人，觉得他与众不同。她一直将父亲视为男性的楷模。乔治·考珀德气质孤傲，外表英俊潇洒，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一心攻读神学书籍，只跟圣徒保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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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思想产生共鸣，待人严厉，做事喜欢指手画脚，说话没遮没拦，里边总含着刺，对世俗的享乐他都嗤之以鼻。总之，跟这位矿工相比两人迥异。格特鲁德本人对跳舞不屑一顾，对这种技艺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甚至连起码的乡村舞也没学过。和父亲一样，她是个清教徒，志向远大，在生活中清心寡欲。而眼前的这个男人身上燃烧着充满情欲的生命之火，散发着幽幽的柔情蜜意，宛若蜡烛的亮光，不似她的生活被思想和精神禁锢及压抑，发不出光来。所以，那火光在她看来如此美妙，可望而不可即。

他步上前来，冲她鞠了一躬。她顿时像喝了酒一样，觉得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这支舞曲我一定要请您跳。”他爱意浓浓地说，“别担心，这很容易。我真希望能看到您跳舞。”她先前跟他讲过，说自己不会跳舞。望着他低首下心的样子，她不禁嫣然一笑。她的笑非常美，令这个男人陶然若醉，忘乎所以了。

“不，我不会跳舞。”她的话说得很柔和，声音清晰悦耳。

他不由自主地坐到了她身旁，毕恭毕敬地朝她欠过身子——他凭着本能所做的事情，往往是正确的。

“你可别耽搁了跳舞！”她嗔怪地说。

“我不想跳这个曲子，因为我不喜欢它。”

“可你刚才还邀请我跳呢。”

他一听，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我可没想到。反正我没假思索就对您躬腰曲背的。”

这回轮到她开怀大笑了。

“看你的样子，你就没打算昂首挺胸嘛。”她说。

“我就像猪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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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自主就弯曲起身子来啦。”他说完，笑得前仰后合。

“怎么，你是矿工？”她喊道，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是的。我十岁时就下矿井了。”

她直盯着他，惊愕中含着不解。

“十岁就下井！那太残酷了吧？”她问道。

“很快就习以为常了。就像耗子一样，到了夜里才爬出井面看看外边的情况。”

“让我觉得跟瞎子一样。”她说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像个地老鼠！”他哈哈笑着说，“有些人就像个地老鼠，在井下东冲西撞。”他把脑袋朝前一探，闭起眼睛，皱着鼻头四处乱嗅，像只地老鼠在黑暗中摸索方向，“他们就是这副模样！”他天真地强调道，“你是没见他们下井时的样子。哪天我领您下去一趟，你可以亲眼看看。”

她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生活的一个崭新的侧面猛然出现在她眼前。她想到了矿工的生活，想到千百名矿工在地底下劳作，晚上才出矿井。在她的眼里，他是那样崇高。他每天都在冒着生命的危险，可他还是乐呵呵的。她望着他，谦恭的神色中透射出一种感人的力量。

“大概不喜欢吧？”他温情地问，“也难怪，矿井会把您弄脏的。”以前从未有人这样您啊您地称呼她。

第二年圣诞节他们喜结连理，婚后的三个月她幸福无比，在半年当中她都是很高兴的。

他发誓戒酒，并戴上了禁酒会的标志——蓝丝带；其实他并非该会会员，这样做都是在招摇过市。她以为他们所住的是属于他的房子。那房子虽小倒也舒适，布置得很雅致，里边的家具结实、考究，对不爱浮夸的她来说很称心。她跟街上的女人以及左邻右舍都无来往，莫瑞尔的母亲和姐姐妹妹动辄便讥笑她的小姐派头。不过，只要有丈夫守在身边，关起门来过日子也是非常美满的。

有时，她对谈情说爱感到厌倦，便想敞开心扉跟他好好谈一谈。她见他洗耳恭听，对她的话却茫然不解。她原打算以沟通使他们亲密无间，但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于是她感到一阵阵的心寒。有时一到傍晚时分，他就坐立不宁，她意识到仅仅守着她过日子对他而言是不够的。他每当动手干些琐碎的小活，就让她感到高兴。

他是个心灵手巧的人，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修。她会对他说：

“我喜欢你妈妈的那个炭耙子，又精致又漂亮。”

“是吗，小姑娘？那是我做的，我也可以给你做一个。”

“真的？那可是用钢做的！”

“那又怎么？就是做不了一模一样，我也要给你做个差不多一样的。”

她不在乎家里乱成一团，也不在乎钉锤叮叮当当敲得山响，只要他忙忙碌碌、高高兴兴就行。

然后，到了第七个月，有一次她刷他那件最体面的外套时，摸到胸前衣袋里有纸片，好奇之心油然而生，便把纸片掏出来看。这是他结婚时穿的衣服，现在很少穿，所以她以前从未想到过会对衣袋里的纸片产生兴趣。原来，这是购买家具的账单，还没有付清呢。

晚上他洗过澡、吃完饭之后，她开口讲了话：“瞧，这是在你结婚礼服的口袋里找到的。账还没有付清吧？”

“是的。我还没时间办呢。”

“可你曾告诉过我，说钱都付完了。星期六我到诺丁汉跑一趟把账还上。我可不愿坐在别人的椅子上，守着未经付款的桌子吃饭。”

他没有吱声。

“能把银行存折给我吗？”

“能倒是能，可给你也没有用。”

“我原以为……”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他曾经说他存下了一大笔钱，现在她意识到再追问他已于事无补了。她僵坐着，既痛苦又愤怒。

翌日，她去看望他的母亲。

“家具是你为沃尔特买的吧？”她问道。

“不错，是我买的。”老太太尖刻地应道。

“他给了你多少钱？”

老太太气得怒气往心头直撞。

“八十英镑。你要是想追根问底，我就告诉你。”老太太回答说。

“八十英镑！可是还欠人家四十二英镑呀！”

“我有什么办法！”

“但钱都跑到哪儿去了呢？”

“我想你会找到账单的。他除了欠我十英镑，我还花了六英镑用在操办婚礼上。”

“六英镑！”格特鲁德·考珀德不由得嚷出了声。她觉得简直不可理喻，她父亲出大钱为她办婚礼，可沃尔特父母家又挥霍掉六英镑吃吃喝喝，把账都算到了他头上。

“他在房子上投入了多少钱？”她问道。

“房子？哪幢房子？”

格特鲁德·考珀德气得嘴唇都白了。他曾告诉过她，说他住的房子以及隔壁的那一幢都是属于他的。

“我原以为我们住的房子……”她开口说道。

“那两幢都是我的！”她的婆婆说，“那也是负了债的。我勉为其难，刚能付得起抵押款的利息。”

格特鲁德脸色苍白，一语不发地坐在那儿。这工夫，她非常像她的父亲。

“所以，我们该付给你房租喽？”她冷冰冰地说。

“沃尔特付给我房租。”老太太说。

“多少钱？”格特鲁德问。

“每星期六先令六便士。”老太太不依不饶地说。

那幢房子根本就不值这个价。格特鲁德挺着脖颈，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你真好福气呀，”老太太话中带刺地说，“让丈夫去操心过往的账目，你倒落个清闲自在。”

年轻的媳妇哑口不语。她对丈夫只字未提此事，态度却有了变化。她那颗孤傲高贵的心凝固了，变得像石头一样硬。

十月份翩翩而至，她心里只想着怎样过圣诞节了。两年前的圣诞节，她跟他萍水相逢。去年圣诞节，她屈尊嫁给了他。今年圣诞节，她将会给他生个孩子。

“你不爱跳舞吧，太太？”十月份，到处都在议论说贝斯伍德的砖瓦旅馆要举办个舞蹈学习班，于是隔壁的邻居就这样问她道。

“不爱跳。对跳舞，我从来就没有一点点兴趣。”莫瑞尔太太回答道。

“想不到！太有趣了，你怎么嫁给你家的先生做妻子！他的舞跳得可是出了名的好。”

“我还真不知道他是个名人哟。”莫瑞尔太太捧腹大笑。

“对，他是个名人。他在矿友俱乐部经管舞蹈班，已有五年多了。”

“是吗？”

“没错，是这样的。”那女人丝毫不让地说，“每逢星期二、星期四和星期六，俱乐部里就人山人海，据说那儿有些风月事呢。”

这种事让莫瑞尔太太又恼又气，使她备尝辛辣。起初，那些女人对她毫不留情，因为她情不自禁地总会露出高人一等的神气。

他开始很晚才回家。

“他们现在下班很晚，是不是？”她问洗衣女工道。

“不见得比平常晚。他们半路跑到艾伦酒馆灌黄汤，海阔天空地胡吹牛，这就是原因！把饭都等凉了，活该他们受的。”

“可莫瑞尔先生滴酒不沾呀。”

洗衣女工把衣服放下，望了莫瑞尔太太一眼，什么也没说，又埋头干活了。

格特鲁德生下一个儿子，身体糟糕透了。莫瑞尔待她很好，简直好到了极点。然而她远离自己的亲人，倍感孤独。如今有他在跟前她也孤独，他相伴左右反而使孤独感加剧。

儿子刚出生时又小又弱，但长得很快。他是个漂亮的孩子，有一头暗金色的鬈发，眼睛是深蓝色的，后来渐渐变成了浅灰色。他母亲在他身上倾注了强烈的爱。他降临人世时，正是她幻想破灭，感到痛苦万分，度日如年的时候，也是她对人生的信念发生动摇，一颗灵魂感到凄苦和孤独的时候。她把这孩子捧为掌上明珠，让做父亲的很是嫉妒。

最后，莫瑞尔太太开始鄙视丈夫。她把感情从丈夫的身上转移开，将一门心思都投放到了孩子身上。他对她也爱弛情移，原来刚建立家庭时的新鲜感已荡然无存。她苦涩地暗忖，认为他没有长性。他干事心血来潮，全凭一时的兴致，无论做什么都缺乏持久性。他虚有其表，腹中无一点见识。

这一对夫妇间展开了一场战斗，一场可怕的你死我活的血腥之战。她拼力让他承担起责任，要他履行自己的义务。可他跟她有着天壤之别。他的天性是纯粹世俗性的，她却不遗余力地要让他有道德之心，虔诚地笃信宗教。她还力图迫使他面对琐碎的事务。他对此忍无可忍，差点没被逼疯。

儿子尚小，父亲则变成了火爆脾气，让人无法把握。孩子只要一惹点麻烦，他就骂骂咧咧的，再稍微不听话，他那矿工的大巴掌就打在了孩子身上。莫瑞尔太太于是更憎恨丈夫，一连数日都难消心头之恨，而他却跑出去喝酒。对于他做什么，她一点也不管。他回到家后，她又冷言冷语地贬损他。

随着关系日见疏远，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耍粗惹她生气，而以前他决不肯这样做。

此时小威廉年仅一岁，长得像朵花似的，颇令母亲引以为骄傲。她手头拮据，幸亏她的姐姐妹妹送来衣服给孩子穿。威廉头戴小白帽，上插一根鸵鸟毛，身穿白色外套，满头鬈发，给她心头平添无限喜悦。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莫瑞尔太太躺在床上听他们父子俩在楼下说话，后来迷迷瞪瞪睡着了。醒来她下了楼，只见壁炉里大火熊熊，屋里热烘烘的，早饭乱七八糟摆在桌上，而莫瑞尔背靠壁炉架坐在扶手椅上，一副胆怯怯的神色。孩子站在他的两腿之间，像只绵羊般被剪了头毛，露出怪怪的圆脑壳，茫然不解地望着她。炉前地毯上摊着张报纸，在炉火的红光中可见那儿有一缕缕月牙形的鬈发，似金盏花的花瓣撒在报纸上。

莫瑞尔太太惊呆了。这可是她生的第一个孩子。她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看他怎么样？”莫瑞尔不安地哈哈笑了笑说。

她握紧双拳，晃着拳头冲上前来。莫瑞尔忙把身子朝后缩去。

“我真想杀了你！要你的命！”她举着拳头，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总不想让他像个丫头一样吧？”莫瑞尔惊恐地说，同时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一点笑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母亲俯首瞧了瞧孩子头上那参差不齐、剪得很短的毛发，不由得伸手心疼地摸了摸他的头。

“孩子，我的孩子！”她声音发颤，嘴唇抖个不停，脸庞变了颜色。她把脸埋在孩子的肩上，伤心地哭起来。她这种女人不会哭，伤心起来跟男人一样，只要呜呜咽咽一起哭声，便宛如割她的肉。

莫瑞尔把胳膊肘架在膝盖上坐在那儿，双手紧抱在一起，指关节都发白了。他呆呆地望着炉火，仿佛吓得灵魂出了窍，连呼吸也不能够了。

过了一会儿，她止住哭声，哄哄孩子，把早饭桌收拾干净。她没去动地毯上摊放的报纸，听凭孩子的鬈发杂乱地撒在那儿。最后，她丈夫将报纸收拾起来，放在炉子背后。她忙起家务活，嘴巴紧闭在一起，一句话也不说。莫瑞尔变得低三下四，可怜巴巴的，在屋里走动也蹑手蹑脚，那天吃起饭来都没有滋味。她跟他说话客客气气的，只字未提他所做的事，可他感觉到自己捅了大娄子。

事后她说她一时糊涂，因为孩子的头发早晚都是要剪的。最后，她甚至违心地告诉丈夫，说他剪头发剪得跟理发师一样好。可她心里清楚，莫瑞尔也清楚，这个事件在她的灵魂深处引起了重大变化。她对该情该景终生未忘，因为她当时的苦痛已达极致。

他以男性的笨拙所闯下的这场祸，似利刃般刺痛了她对他的爱心。以前她跟他痛苦地斗争，为他感到烦恼，把他当作迷途的丈夫。现在，她已不在乎他的爱，不再为他忧心忡忡，视他作外人。这样一来，日子反而好过多了。

尽管如此，她仍然跟他坚持斗争。她继承了世代相传的清教徒家风，具有一种崇高的道德理念，而今这种理念在她身上演变成了虔诚的宗教本能。她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态度对待丈夫，因为她爱他，或曾经爱过他。如果他有过失，她就从精神上折磨他。他要是酗酒和撒谎，她常常骂他是懦夫，有时还骂他是无赖，毫不留情地惩罚他。

遗憾的是，她跟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她无法满足于他身上的一点优点，而是要按照自己的意念塑造他。她力图把他变成一个他所无法企及的高尚的人，结果反而毁掉了他。她刺痛和伤害了对方，同时也使自己的心伤痕累累，可她的价值观一点也没有丧失。这时，孩子们相继出生。

他喝酒喝得很凶，不过跟许多矿友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了，而且总喝啤酒，故而健康虽有损，却从不伤身。到了周末，他就开怀痛饮。每逢星期五、星期六以及星期天的晚上，他就钻进矿友俱乐部，一直喝到俱乐部关门。而在星期一和星期二，喝到十点钟他就得立起身，不情愿地走出俱乐部。星期三和星期四的晚上他有时待在家里，或者出门转悠上一小时。其实他从未因为饮酒而耽误上班。

尽管他干活卖力，工资却掉了下来。他说话嘴上不把门，喜爱摇唇鼓舌。由于对矿方恨之入骨，他就只好把怨气泄在矿井管事身上，对他百般嘲骂。他曾在帕默森酒馆对人这样说：

“那个监工头今天上午到我们坑道来了，对我说道：‘沃尔特，这样是不行的。那些支架是怎么回事？’我跟他说：‘喂，你胡扯些什么呀？支架怎么啦？’他说：‘这样子绝对不行，早晚有一天会冒顶的。’我就说：‘那你最好站在土堆上，用脑袋撑住坑道顶呀。’他听了勃然大怒，秽言秽语骂个不停，把周围的人乐得哄堂大笑。”莫瑞尔模仿起别人来惟妙惟肖。他描述时学着用矿井管事那刺耳的大嗓门，力图使用地道的英语。

“‘我决不能容忍你这样肆无忌惮，沃尔特。这方面到底是谁懂得多，你还是我？’我对他说：‘我从没调查过你的知识有多渊博，阿尔弗雷德。有那时间，还不如搂着你上床睡觉。’”

莫瑞尔就是这样口不饶人，为他的狐朋狗友提供笑料。有些话倒也说得真实。矿井管事的确没有喝过多少墨水。他从小就跟莫瑞尔在一起干活，所以尽管两人相互憎嫌，大体上倒也相安无事。但阿尔弗雷德·查尔斯沃思决不能宽恕这个煤黑子在酒馆里所说的诋毁他的话。因而，莫瑞尔固然是个好矿工，刚结婚的时候每星期所挣的钱有时多达五英镑，可渐渐地分给他的挖掘位越来越差，煤层薄，难于开采，取得的效益微乎其微。

而且，夏季是煤窑的淡季。在阳光灿烂的上午，常常一到十点、十一点或十二点钟，就见矿工们成群结队朝家走。看不见空卡车在井口等着拉煤。山坡上的女人们一边在围栏上摔打炉前地毯，一边眺望在山谷里爬行的火车，数着火车头后面的车厢。午饭时分，孩子们放学回家，把目光投向煤田，看见绞车的轮子停下来，便会这样说：

“敏顿矿下班了。我爸爸该回家啦。”

不管是妇女、儿童还是男人们，大家的心头都罩上了一层阴霾，因为周末家里又要缺钱花了。

按说，莫瑞尔每星期要交给妻子三十个先令，作为养家糊口的钱——付房租，购买食品及衣物，交付俱乐部会员费、保险费和医疗费。偶尔遇到手头宽余，他就交给她三十五个先令。但这种时候毕竟不多，更多的是只给她二十五个先令。他的日子过得很潇洒。到了星期五晚上、星期六以及星期天，他便挥霍浪费，消受掉一个来金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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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私房钱。这么多钱他难得省出来一个便士给孩子们花，也难得给他们买上一磅苹果。他把每一个铜板都花在了酒上。遇到不景气的时候，情况能够愁死人，幸好他不再总是喝得酩酊大醉，所以莫瑞尔太太常对人说：

“真不好说，我倒情愿过拮据的日子。因为只要他的钱囊鼓起来，就没有片刻的安宁。”

他要是挣四十先令，就给自己留下十个先令；挣三十五先令，就留下五个先令；挣三十二先令，他留下四个先令；挣二十八先令，则留三先令；挣二十四先令，他留两先令；挣二十先令，就留一先令六便士；挣十八先令，就给自己留一先令；挣十六先令，则留六个便士。他从不攒一个子儿，也不给妻子攒钱的机会。相反，莫瑞尔太太还常为他还账，此处指的不是酒账，因为酒账从不交到妻子们的手中，而是指他买只金丝雀或买根花哨的手杖所欠下的债务。

韦克节期间，莫瑞尔便不好好上班了，而莫瑞尔太太为了坐月子千方百计想攒下些钱。一想到自己被禁锢在家里为生计发愁，他却出去寻乐子花钱，她就气不打一处来。矿上放两天节假，星期二清晨，莫瑞尔起了个大早。他的情绪非常高涨。还没到六点钟，她早早就听见他忘情地吹着口哨下楼去。他的口哨吹得很悦耳，既轻快活泼又具有乐感。他几乎老是吹赞美诗的曲子。他曾经在唱诗班里当过歌童，有一副飞泉鸣玉的好嗓子，在南井教堂曾独唱过。从这天早晨的口哨声中，便可以听出他当年的辉煌。

他的妻子躺在床上听着他在花园里忙着修修补补的活，一边又是锯又是锤，一边还吹着余音袅袅的口哨。晴日的清晨，当孩子们尚未醒来时躺在床上听他忙活，听他表现出男子汉式的欢乐，她心里总会油然产生出一种温暖和安宁的感觉。

九点钟，孩子们光着腿、赤着脚坐在沙发上玩耍，母亲正在洗餐具，他丢下木匠活计走进屋来，袖子高高挽起，背心敞着怀。他的英姿仍不减当年，一头波浪似的乌发，还留着一脸大黑胡子。他的脸色也许太红了，使他看起来有点像个脾气暴躁的人。但此刻的他却欢天喜地的，他径直走到他妻子正在洗餐具的水槽跟前。

“怎么，你在这里！”他咋咋呼呼地说，“闪开，让我先洗洗。”

“你等我干完了再洗。”他妻子说。

“哦，让我等？我要是不愿等怎么办？”

这种打情骂俏式的威胁一下子逗乐了莫瑞尔太太。

“你可以到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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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那儿洗嘛。”

“哇！我舍不得离开，你这个讨人嫌的小姑娘。”

说完，他站着不动观察她干活，过了一会儿就跑到一边等她去了。

只要兴致一来，他仍然可以把自己打扮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帅哥。通常他出门时，把围巾往脖子上一裹就完事。而今天他却精心收拾了一番。洗脸时他表现出极大的热情，弄出很大的响动，三步并作两步迈着轻捷的步子奔到厨房的镜子跟前，因为镜子太低还特意弯下腰，一丝不苟地把湿漉漉的黑头发劈开，莫瑞尔太太见了心里很生气。他戴上一个朝下翻的领子和一个黑领结，再把他的那件节日才穿的燕尾服披在身上。这样，他看起来就够潇洒了，而且即便他的装束撑不起面子，他还有一套逢场作戏的本领呢，会让他漂亮的脸蛋灿然生辉。

九点半的时候，杰里·珀迪跑来叫他的伙计。他跟莫瑞尔是心腹之交，莫瑞尔太太很讨厌他。他身材瘦高，面孔长得像只狐狸，上面似乎没生眼睫毛。他步态僵硬，走路喜欢故作矜持，仿佛脑袋安在缺乏弹性的弹簧上。他生性冷酷精明，但只要他愿意也能慷慨待人。他好像非常喜欢莫瑞尔，对他恩宠有加。

莫瑞尔太太恨他。她认识他的妻子。他妻子死于肺结核，临终前对自己的丈夫已讨厌得要命，一见他进屋就吐血。杰里对这些似乎全不放在心上。如今，他十五岁的大女儿为他经管着贫穷的家，照料着家中两个年幼的孩子。

“一个狼心狗肺的吝啬鬼！”莫瑞尔太太如此评价他。

“我从来不觉得杰里吝啬。”莫瑞尔反驳道，“他出手大方，据我所知到哪个地方也找不到如此慷慨的人。”

“那是对你大方。”莫瑞尔太太还了他一句，“对他自己可怜的孩子，他的手紧得厉害。”

“可怜！我倒想问问，为什么说他们可怜？”

一提起杰里，莫瑞尔太太就怒气难平。

此刻，他们争论的人物露面了，掀开洗碗间的门帘把细脖子探了进来，正好遇上了莫瑞尔太太的目光。

“早晨好，太太！先生在家吗？”

“嗯，在家。”

杰里未经邀请就钻进屋来，站在厨房门口。没人请他坐下，他只好站立着，但表情泰然自若，像是要为男子汉大丈夫争个脸面。

“天气不错呀。”他跟莫瑞尔太太搭讪说。

“是的。”

“今天早晨最适合于出门，出去走走还是挺不错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们要去散步？”她问道。

“是的。我们打算到诺丁汉走走。”他回答说。

“哼！”

两个男人见面彼此寒暄一场，都喜气洋洋的。杰里神态不惊不乱，莫瑞尔却比较收敛，害怕在妻子面前显得太高兴。不过，他三下五除二系好鞋带，情绪很高涨。他们要穿过田野，走十英里的路到诺丁汉去。离开谷底街爬上山坡，他们快活地步入早晨的景色里。他们先在星月酒馆开怀饮了些酒，继而前往古迹酒馆。接着口干舌燥地走了五英里的长路，才赶到布维尔酒馆痛痛快快喝了一品脱的苦啤酒。在田间他们跟几个晒干草的人待了一会儿，那些人捧着一加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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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量的瓶子，里边盛满了酒。所以，当诺丁汉城映入眼帘时，莫瑞尔已经昏昏沉沉了。面前的城市沿山坡向上铺展开，在中午耀眼的阳光下朦朦胧胧如烟似雾，南边的山顶错落有致地耸立着尖塔、工厂的厂房及烟囱。在穿过最后一块麦田时，莫瑞尔倒身在一株橡树下酣睡了一个多小时。爬起来又朝前赶路时，他感到有点不舒服。

他们俩在草甸，跟杰里的妹妹共进午餐，然后就到了投球场，那儿在举行躲飞靶比赛，他们也激动得不得了。莫瑞尔一辈子都没玩过纸牌，认为其中有一种神秘莫测的邪恶力量在作祟。他把纸牌称为“魔鬼的画片”！但他是玩九柱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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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骨牌的高手。他跟一个纽沃德人较劲，玩了一回九柱戏。破旧不堪的狭长的酒吧间里，所有的人都下赌注各支持一方。莫瑞尔把衣服都脱了下来。杰里拿着个帽子，里边放着人们押赌的钱。大家有的坐在桌旁观看，有的手中捧着酒杯站着看。莫瑞尔用手小心地摸了摸那只大木球，然后投了出去。木球在九根柱子间猛撞一番，赢了半克朗，帮他翻了本。

七点钟的时候，他和杰里兴致都很高，然后搭乘七点半的火车回家。

下午，谷底街的气氛让人无法忍受。街上的每一个居民都跑到了户外来。女人们光着头，勒着白围裙，三三两两地聚在两排住宅间的小巷里说闲话。男人们暂时放下酒杯出来休息，蹲在街上侃大山。四周弥漫着臭气，石板瓦屋顶在酷热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莫瑞尔带着小女儿来到草地间的那条离她们家不足二百码远的小河旁。湍急的河水冲刷着河里的石头及破碎的瓦罐。母女俩站在羊群走的旧桥上，倚着栏杆闲看。莫瑞尔太太眺望草地另一端的深水潭，可以看见赤身裸体的男孩们在又黄又深的水里扑腾，偶尔可以看见一个白条条的身躯带着亮闪闪的水珠，在脏污、发黑的草地上飞奔。她知道威廉也在深水潭，心里怕得要命，唯恐他淹死。安妮跑到高高的老树篱下玩耍，她把桤木果核从地上捡起，称之为葡萄干。这孩子让人非常操心，苍蝇围着她飞来飞去。

七点钟，莫瑞尔太太打发孩子们上床睡觉，自己干了会儿活。

沃尔特·莫瑞尔及杰里抵达贝斯伍德时，心里有如释重负之感。火车旅行已画上了句号，所以他们可以庆贺庆贺，结束这个光辉的日子。他们带着归家游子的满足感走进了奈尔森酒馆。

第二天就上班了，让矿工们想起来就扫兴。大多数人都把口袋里的钱挥霍一空。有些人已经阴沉着脸，东倒西歪地朝家走去，准备睡一觉明天上班。莫瑞尔太太听他们凄哀地唱着歌，过一会儿就回到了屋里。九点钟过去了，十点钟过去了，而那对“宝贝”还没有回来。一个男人踏到哪家的门阶上，拖长声音吼着嗓门唱道：“为我引路吧，请赐给我光明。”醉汉们酒后伤感。他们一唱起赞美诗，莫瑞尔太太就怒从心头起。

“就好像《吉尼薇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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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高雅，配不上他们似的！”她会这样说。

厨房里充溢着熬草药和蛇麻子的香味。炉架上放着只大黑锅，慢慢冒着热气。莫瑞尔太太端来一只罐子——一个厚厚的红陶土大钵，先往里面撒了一些白糖，然后使足劲把药汁倒进去。

正在这时，莫瑞尔走进了屋来。在奈尔森酒馆时他乐悠悠的，可回家来脾气就变得暴躁起来。早先他浑身发热的时候躺在地上睡了一觉，醒来后觉得烦躁和疼痛，这当儿仍未好彻底。离家门不远时，一种愧疚的心情开始折磨他，稀里糊涂地他竟然有了无名之火。他推搡花园的大门，没有推开，就用脚踹，把门闩都踹断了。他进屋时，正逢莫瑞尔太太把锅里的药汁朝钵里倒。他身子有点摇摇晃晃，迈着蹒跚的步履撞到了桌子上。煮沸的药汁溅出来，把莫瑞尔太太吓了一跳。

“天呀！”她失声喊道，“喝得醉醺醺地跑回家来！”

“敢再说一遍吗？”他帽子遮住了眼，恶狠狠地咆哮道。

突然，她的热血冲到了头顶。

“难道你没喝醉吗？”她愤怒地说。

她已放下了药锅，正往酿造的饮料里掺糖。他把手重重擂在桌子上，将脸凑到她跟前。

“难道你没喝醉吗？”他重复了一遍妻子的话，“哼，除了你这个肮脏的小娼妇，没有人会这样看我。”

他把脸又朝前凑了凑。

“钱没处花啦，都拿去糟蹋嘛。”

“今天我花的钱还不到两先令呢。”他说。

“总不会让你白白畅怀痛饮吧？”她回敬了一句，“另外，”她蓦地愤然作色，高声嚷嚷了起来，“你别再缠着你那亲爱的杰里了，让他管管他的孩子们，因为他们需要关心。”

“一派胡言，简直在胡说八道。快住嘴，臭婆娘。”

他们之间出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双方都忘掉了一切，只记得彼此间的仇恨和各不相让的争斗。夫妻俩都怒火中烧，暴跳如雷。两人喋喋不休地争吵，直到最后他骂她是骗子。

“放屁！”她一跃跳起身来喊道，气得几乎连气都喘不出来了，“不许你那样说我！你才是披着人皮的最卑鄙的大骗子。”她憋得透不出气，最后的一句话是硬挤出来的。

“你才是骗子！”他吼叫个不停，拳头在桌子上乱擂，“你才是骗子，你才是骗子！”

她挺直腰杆子，握紧双拳。

“有了你，家里都被玷污了！”她喊道。

“那你就滚出去，这是我的房子。快滚出去！”他吼叫着，“家里的钱是我挣的，不是你。这房子属于我，不是你的。你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我会走的！”她大声说道，由于无可奈何，骤然泪流满面，“唉，要不是为了孩子们，我早就走了。真后悔死啦，几年前还只有一个孩子的时候我就应该走。”她突然揩干眼泪，换上了满脸的怒容，“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留恋这个家吗？要是为了你，我一分钟也不愿再待下去！”

“那你就滚呀！”他狂暴地大叫大嚷，“快滚吧！”

“没门！”她望了望四周说，“没门！”她大着嗓门喊道，“你休想胡作非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得留下来照顾这些孩子。天呀，难道我能放心把他们交给你糟践？”她说着冷笑了几声。

“滚蛋！”他举起拳头，沙哑着嗓子喊道，心里却有点怕她，“滚蛋！”

“要是能摆脱你，我还巴不得呢，那会让我高兴得笑起来，我的老爷。”她还嘴说道。

他冲上前去，眼里布满了血丝，把涨红的面孔凑到她跟前，一下子抓住她的胳膊。她惊恐地叫出了声，挣扎着要摆脱他。他喘着粗气，酒稍微醒了些，蛮横地把她搡到大门口，一把推了出去，然后“咣当”一声随手闩上了门。接着，他回到厨房，一屁股坐到扶手椅上，把热血直冲的脑袋低垂到膝盖上。由于疲惫不堪，又喝醉了酒，他终于不省人事地昏睡起来。

八月的夜晚，一轮皓月高悬在天空。莫瑞尔太太满腔怒火烧得心里灼痛，当置身于一片惨白的月光中时周身起了一阵颤抖。清冷的光洒在她身上，给她燃烧的心带来了震动。她孤独无助地呆望着大门跟前那泛着月光的大黄树的叶子，看了有一会儿的工夫。然后她深深吸口气，走上了花园小径，胳膊和腿都在瑟瑟发抖，腹中的胎儿随之不停地翻腾。一时间，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思，于是就一遍又一遍回顾刚才所出现的那一幕情景，有些话语、有些片断每忆及便似烧红的烙铁一样烙在她的心上。那一小时所发生的事情一浮现在她眼前，红烙铁便会在同一个地方加一个印，直至那印痕深深刻在肉里，疼痛感反而随之烟消云散，她也醒过了神来。她这样失魂落魄地八成有半个小时之久。此刻她才又意识到周围夜色正浓。她胆战心惊，举目四望，信步走进侧花园，来到那道长长的围墙墙根，沿着茶子灌木丛旁的小径来回徘徊。花园呈狭长状，与那条横贯两排住宅之间的道路为邻，二者当中隔着一行密密的荆棘树篱。

她疾步从侧花园走到前花园，在那儿她仿佛置身于白光的汪洋大海里。高悬的月亮把光洒在她的脸上。月光从前边的群山钻出来，几乎有些刺眼，把谷底街所处的这条山谷照得通亮。经过这一番折磨，她娇喘吁吁，泪水也滴了下来，口中一遍遍喃喃地说：“可恨！可恨！”

旁边有样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打起精神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刺激了她那混沌的知觉。原来是高挑挑的白色的百合在月光下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花的芬芳，仿佛有个精灵在兴风作浪。莫瑞尔太太吓得呼吸有些急促。她用手摸摸那大朵的白色花瓣，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花儿在一轮明月下显出一副挺胸凸肚的样子。她把手指捅进白色的花蕊，但月光一照，手指上沾的金粉几乎也失去了原来的色彩。她猫腰从近处观看花蕊上金黄色的花粉，但看到的仅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她深深吸了口那飘荡的香气，醉得连头都昏了。

莫瑞尔太太倚着花园柴扉向外眺望，一时竟走了神。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有点恶心，胎儿在腹中蠕动，她就像花的香气一样融入了清朗、苍白的夜空里。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腹中的胎儿也随着她熔化在月光的熔炉里。她与群山、百合花以及屋舍栖息在一处，所有的一切都宛若在朦的梦境里。

她回过神来时，已经疲困得想睡觉。她委顿不振地瞧瞧身旁的景物，觉得那一簇簇白色的夹竹桃像盖着白布，一只蛾子从夹竹桃上方飞过，接着掠过整个花园。她用目光追随着蛾子，一激灵清醒了许多。夹竹桃的清香阵阵扑鼻，那浓郁的芬芳令她精神大振。她走上园中小径，在白玫瑰花丛前留住了脚步，这儿的花香甜美、醇厚。轻抚洁白的玫瑰花瓣，那馥馥清香以及那凉丝丝、柔软的叶片使她想起了清晨和阳光。她对这种花情有独钟，但她倦意转浓，直想睡觉。室外的气氛神秘莫测，使她倍感孤独凄凉。

四周万籁俱寂。显然，孩子们没被吵醒，或者醒了又进入了梦乡。远在三英里之外，一列火车呼天啸地穿过山谷。夜空寥廓，一派千奇百怪的景象，茫茫无际地伸展向远方。在银灰色的夜幕里响起隐约模糊的声音：一只秧鸡在不远处啼叫，火车的鸣叫像一声叹息，远处有男人们在喊叫。

她已趋平静的心又狂跳不已，便快步穿过侧花园走到屋后。她轻轻往上拉门闩，而门仍闩着，残酷地把她关在外边。她轻轻叩门，等了等，接着又叩击。她生怕惊醒孩子们或左邻右舍。莫瑞尔一定睡着了，不会轻易醒来。她心急如火，恨不得一步迈进屋里。她紧紧抓住门柄。此时冷气袭人，这样下去会着凉的，更何况她已身怀六甲！

她用围裙盖住头，遮在臂膀上，飞步走到侧花园那儿，来到厨房窗户跟前。扒在窗台上，从百叶窗的下端刚能看见她丈夫将两条胳膊摊在桌上，黑黑的脑袋架在桌面上，趴在那儿埋头酣睡。他的睡姿让她感到讨厌。油灯冒着黑烟，从那古铜色的灯光能看出油已快耗尽。她叩叩窗户，越叩弄出的响动越大，而他仍未醒来。

白费了半天劲，她的身子开始发起了抖，一半是因为她扒在冰冷的石头窗台上的缘故，一半则是由于累过了头。她总是为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牵肠挂肚，此时开始盘算怎样才能暖和起来。她到了放煤的屋子，那儿有一条用旧了的炉前毯子，前天收拾出来准备卖给收破烂的。她把毯子捡起披到身上，脏倒是脏，可也暖和。然后，她在花园小径上来回踱步，时不时地从百叶窗下方瞧瞧，叩叩窗户，一心盼着睡姿僵硬的他会从梦中醒来。

末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她“笃笃笃”轻轻地把窗户叩了老半晌。渐渐地那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正当她彻底绝望，不再叩窗时，却见他动弹了一下，继而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他是因为心脏跳动困难才恢复了意识。她又紧叩了几下窗户，吓得他没了睡意。刹那间，她见他握紧拳头，目光炯炯有神。他没有丝毫的怯意，即便来上二十个强盗，他也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拼命。他扫视了一眼四周，一脸的困惑，但摆出了搏斗的架势。

“开开门，沃尔特！”她冷冰冰地说。

他松开了拳头，霍然意识到了自己所闯的祸，只见他耷拉下脑袋，但铁青着脸，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她看到他迅步走到门跟前，听见锁簧咯吱一声，他拉了拉门闩，把门打开了。他习惯了昏黄的灯光，一见到银灰色的夜空，有点畏怯，连忙缩了回去。

莫瑞尔太太进门时，见他夺门而过，向楼梯冲去。他企图抢在她进门之前跑掉，结果慌乱之中不小心将硬领从脖子上扯了下来，纽扣眼都撕坏了，就扔在地上。这让她很是生气。

她暖暖身子，稳定一下情绪。她疲惫不堪，把一切都淡忘了，开始四处忙碌着干尚未完结的琐碎家务。她为他准备好早点，冲洗干净他下矿井用的水壶，把井下穿的衣服摆到壁炉前烤着，再将他的靴子放在衣服旁，然后给他拿出一条干净的围巾、背包和两个苹果，拢了拢火就去睡觉了。他已经睡得像死人一样沉，两道黑黑的剑眉紧锁，朝着前额高高耸起，既倔强又痛苦。他那拉长的脸以及噘着的嘴似乎在说：“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多厉害，我愿怎么着就怎么着。”

莫瑞尔太太太过于熟悉他了，看也没看他。她对着镜子解下胸针时，见脸上沾满了百合花黄色的花粉，不由得咧嘴笑了笑。她把花粉从脸上抹掉，最后躺到了床上。她又胡思乱想了一阵，脑子里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场景。不过，待她那喝醉了酒的丈夫一觉醒来时，她已进入了梦境。

第二章　保罗出生，纷争又起

自打上次吵架后，沃尔特·莫瑞尔有几天的工夫显得羞愧难当，但很快又故态复萌，仍是那样不可一世，满不在乎。尽管如此，他的狂妄自大还是稍有收敛，灭掉了几分威风，甚至身体也有点萎缩，挺拔的英姿已风光不再。他从来就不是个胖大的人，而今缩头缩脑，没有了往日昂首挺胸、龙骧虎步的神气，整个身子似乎也随着他的自豪感和精神的力量缩小了。

不过，他现在意识到妻子拖着有孕身子干活很不容易，后悔及同情交织在一起，连忙上前助一臂之力。煤窑一下班，他就径直回家，每天晚上都足不出户，只有在星期五才坐不住了。不过，他在十点钟之前就回来，而且几乎毫无醉意。

他亲自动手为自己准备早点。他起床早，时间宽裕，不似有些矿工那样六点钟就把妻子从热床上拖起来。他五点钟醒来，有时醒得更早，立刻起床下楼去。他的妻子睡不着觉时，就躺在床上熬过这段时间，等着家里安宁下来。他一出家门，她似乎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

他穿着衬衣走下楼，笨手笨脚穿上下窑的裤子。那裤子放在壁炉前已烘烤了一夜。因为有莫瑞尔太太拢炉子，家里总生着火。屋里人最先听到的是拨火棍咣当咣当捅炉子的声音。壶里早已提前灌满了水，放在炉架上，莫瑞尔砸碎余煤，把水烧开。除了食物，他的杯子和刀叉，所需的一应俱全，都摆在了桌上的一张报纸上。他端来早点，沏好茶，用毯子堵住门下端的缝隙防风，把火加得旺旺的，入座享受上一个小时。他叉着咸肉烤得直淌油，把滴下的油用面包接住，然后将薄片的咸肉夹在厚厚的面包片上，用折刀一块块切下来吃，沏好的茶倒入小碟子里喝，心里乐滋滋的。跟家里人一道用餐，哪有这么自在。他讨厌用叉子吃饭，这种现代玩意儿尚未进入千家万户。他比较喜欢用折刀。他独自一人又吃又喝，遇到冷天气，常常背对暖和的壁炉坐在小凳上，食物搁在围栏上，而茶杯放在壁炉前。然后拿起隔夜的报纸读读，费尽吃奶的力气，能看懂什么就看什么。即便在大白天，他也喜欢放下百叶窗，点亮蜡烛，因为这是挖煤时养成的习惯。

差一刻六点钟，他立起身，切下厚厚两片涂黄油的面包放进白布口袋里，再给铁皮水壶灌满茶。在煤窑里，他喜欢喝凉茶，不加奶或糖。然后，他脱掉衬衫，换上井下作业衫，那是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厚绒衫，袖子短短的，看起来像件女衫。

然后，他上楼给妻子送去一杯茶，一是因为她在生病，二是由于他突然产生了这种念头。

“我给你端了杯茶，小姑娘。”他说。

“哦，没这个必要，因为你知道我不爱喝茶。”她回答说。

“把它喝了，养养神再睡一觉。”

她接过茶，细呷慢饮起来，他看在眼里，乐不可支。

“我敢以性命打赌，茶里没放糖。”她说道。

“咦……明明放了一大块。”他满腹冤屈地说。

“这就怪喽。”她说着又呷了一口。

她云发不整时，样子格外迷人。他喜欢听她以这种娇嗔的语气跟他讲话。他又瞧了她一眼就走掉了，连句告别的话都没说。他带到煤窑里吃的涂黄油的面包从来不超过两片，所以带上个苹果或橘子作他的美味佐餐。每次她为他把水果准备好，都会赢得他的欢心。他把围巾裹在脖子上，穿上笨重的大靴子和外套，拎起大口袋，里边放着干粮袋及茶水瓶，随手虚掩上门，步入早晨清新的空气里。他喜欢清晨的气息，也喜欢漫步走过田野。因而，他常常从树篱上摘根花梗衔在牙齿间，闲步来到矿井口。到了井下，他会把花梗咀嚼一整天，保持口腔湿润，觉得就似置身于旷野般兴致盎然。

后来，妻子的产期日益逼近时，他就忙得不亦乐乎，但总是马马虎虎的。上班前，他又是捅炉灰、擦壁炉，又是打扫房子。干完后，他会十分扬扬自得地跑到楼上说：

“我都为你打扫干净了。这一天你都可以坐着不动，尽管看你的书好啦。”

这一番言语让她听了又好气又好笑。

“那么饭能自动烧好吗？”她问。

“哦，我对烧饭可是一窍不通。”

“要是没饭吃，你就会通了。”

“噢，也许是吧。”他边说边走掉了。

待走下楼来，她会发现屋里尽管已收拾整齐，但仍然很脏。她端着畚箕去倒垃圾，因为她非等清理得纤尘不染才能够安心休息。柯克太太瞧见她，会装出一副碰巧到煤屋去的样子，在走过木围栏时冲她喊道：

“怎么，还是忙个不停呀？”

“哎，”莫瑞尔太太满不在乎地说，“闲着也就闲着啦。”

“你看见霍斯了吗？”马路对面有个十分矮小的女人叫喊道。她是安东尼太太，黑色的头发，身躯小得出奇，总是穿着件棕色丝绒衣服，紧紧裹在身上。

“没看见。”莫瑞尔太太回答说。

“嗨，真盼着他快来，我还有一锅衣服要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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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明明听见他的铃声了嘛。”

“瞧，他已在巷口了！”

两个女人朝小巷里张望起来。谷底街的街尾处有个男子弯腰站在一辆老式双轮轻便马车上，面前堆着一捆捆奶油色的货物。一群女人冲着他把胳膊扬得高高的，其中有些手里拿着一捆捆的东西。安东尼太太的胳膊上也搭着许多未经漂染的奶油色长筒袜。

“这星期我织了十打。”她自豪地对莫瑞尔太太说。

“有你的！”对方说道，“真不明白你怎么能有时间。”

“哎，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嘛。”安东尼太太说。

“我不明白你怎么挤。”莫瑞尔太太说，“织这许多袜子能得多少钱？”

“每打两个半便士。”另一方说道。

“算啦，”莫瑞尔太太说，“我宁愿饿死，也不愿坐下来为这么多的袜子织棱线去挣那两个半便士。”

“哦，这很难讲。”安东尼太太说，“到时候你会织的。”

霍斯一路摇着铃姗姗走来。女人们在各家的院门口等着他，胳膊上都搭着织好棱线的长筒袜。霍斯是个粗俗的人，跟她们胡乱开玩笑，想方设法哄骗她们，欺负她们。莫瑞尔太太轻蔑地走开，回到自家的院落。

女人们中间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如果谁需要隔壁的帮助，就把拨火棍伸进火里敲敲壁炉的背墙。由于两家的壁炉背靠背，隔壁那一家会响起很大的声音。一天早晨，柯克太太正在和面做布丁，听见自家壁炉里响起敲击声，差点没把魂吓掉。她手上沾着面粉，鬼吹火似的冲到围栏跟前。

“是你敲的吗，莫瑞尔太太？”

“请别介意，有劳于你了，柯克太太。”

柯克太太踩着自家的铜锅翻过墙头，把脚落在莫瑞尔太太煮衣的铜锅上，然后跑进屋找她的邻友了。

“天呀，亲爱的，你感觉怎么样？”她关切地嚷嚷道。

“你最好把鲍尔太太叫来。”莫瑞尔太太说。

柯克太太走到院子里，扯起她那又尖又亮的嗓门喊起来：

“艾——吉，艾——吉！”

这叫喊声整条谷底街从这头到那头的人都能听得到。艾吉最终跑了来，被指派去找鲍尔太太。柯克太太则丢下她的布丁不做了，留在邻家帮忙。

莫瑞尔太太上床休息。柯克太太带安妮及威廉去吃午饭。鲍尔太太摇摆着肥胖的躯体在屋里发号施令。

“给我丈夫准备点冷肉吃，再给他做个苹果奶油布丁。”莫瑞尔太太说。

“他今天不吃布丁也能过得去。”鲍尔太太说。

莫瑞尔通常不抢先到煤井的底端，也不抢着到井面上去。有些矿工不等收工的哨子吹响，四点钟之前就候在那里了。近来莫瑞尔分的掘位很不顺心，离井底大约有一英里半远，他老是要干到副手停工才住手。而今天他对手里的工作感到很厌倦。两点钟的时候，他借着绿绿的烛光（他正在安全区作业）看了看表，两点半钟又看了看。他抡镐猛凿一块碍事的岩石，这块岩石是明日挖掘工作的拦路虎。他时而蹲着，时而跪着，咔嚓咔嚓使劲凿着。

“还没干完吗，可怜人？”他的工友巴克叫喊道。

“干完？看来永远也干不完了！”莫瑞尔含着怒气说。

他继续挖着，浑身已很累了。

“这活真叫人伤心呀。”巴克说。

莫瑞尔怒气攻心，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所以顾不上搭理他，而是鼓起全身的力量一个劲地挖啊凿的。

“不如罢手别干了，沃尔特。”巴克说，“明天可以接着干嘛，别把你累出了毛病。”

“明天我决不……决不愿再跟这玩意儿打交道了，伊斯雷尔！”莫瑞尔高声叫嚷道。

“那没什么，你不愿打交道，可以让别人干嘛。”伊斯雷尔说。

莫瑞尔没听，继续挖掘着。

“喂，上面的，下班啦！”隔壁采煤区的人在离开时吆喝道。

莫瑞尔仍在抡镐作业。

“咱们到上边见。”巴克说着也走掉了。

他离开后，只剩下了莫瑞尔一个人，气得他几乎要发疯。活没有干完，而他已累过了头，狂乱得怒火万丈。他汗流满面地直起腰，扔下工具，穿上外套，吹灭蜡烛，拎起矿灯拔腿走了。主巷道里，矿工们的灯影在胡飞乱舞，飘荡着众人说话的空洞声音。井下的这段路走起来又漫长又艰难。

到了竖井的底端，他坐了下来，那儿有大滴大滴的水珠吧嗒吧嗒朝下掉。许多矿工都在排队等着出井，一边唧唧喳喳说着话。莫瑞尔对别人的问话爱搭不理，说出的话难以入耳。

“天下雨啦，可怜人。”老吉尔斯说，他这消息是从井面上传来的。

唯一令莫瑞尔感到欣慰的是，他那把心爱的旧雨伞就存放在矿灯室里。最后他终于站到了升降机里，转眼就来到了井面上。他把矿灯递进去，拿到了自己的雨伞，这是在一次拍卖会上只花了一先令六便士买的。他在矿井斜坡的边沿伫立了一会儿，放眼眺望茫茫田野。灰沉沉的天空落着淅淅沥沥的雨，卡车上满载着湿漉漉、亮晶晶的煤。雨水顺着卡车的车帮朝下淌，冲刷着上面印着的“卡森-韦特公司”几个白字。矿工们冒雨行进，一个个灰头灰脑，愁眉不展，川流不息地沿着铁道走到田野里。莫瑞尔撑着雨伞，听到雨点嘀嗒打在伞上，从中享受到一点乐趣。

矿工们一路向贝斯伍德吧唧吧唧地走着，一个个淋得似落汤鸡，身上的衣服灰不溜秋、脏不拉唧，但嘴巴却鲜红鲜红的，热热闹闹地谈天说地。莫瑞尔也夹裹在人流里，但他一声不吱，边走边怨天尤人地皱着眉头。许多矿工半路拐进了威尔士王子酒馆，或钻进艾伦酒馆。莫瑞尔抵挡住了诱惑，但心里似打翻了个五味瓶似的很不是滋味。他从罩在公园墙头上的那排滴着雨水的树木下步履沉重地走过，踏上了泥泞的青山路。

莫瑞尔夫人躺在床上听着落雨声，听着矿工们从敏顿矿回家的脚步声及说话声，听着他们从田野走上踏阶时砰砰的闭门声。

“食品室的门背后放着点草药酒，”她说道，“我丈夫如果半路不在酒馆停留，回来后一定想喝上一杯。”

然而迟迟不见他露面。于是她断定，一定是因为下雨，他被人叫去喝酒了。他哪里管她和孩子的死活呢！

每次生孩子，她都要大病一场。

“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问道，觉得自己虚弱得都快要死了。

“是男孩。”

她为此而感到欣慰。一想到自己给男孩子当母亲，她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她瞧瞧那孩子，只见他有一双蓝眼睛和一头浓密的金发，生得健康强壮。她忘掉了一切烦恼，强烈的母爱油然而生。她搂着婴儿躺在床上。

莫瑞尔大脑空空地拖着脚步走上了自家的花园小径，身子累散了架，憋了一肚子的气。他收起雨伞，把它放在水槽里，甩手将沉重的靴子扔进了厨房。此时鲍尔太太出现在了内室的门口。

“哎，”她说道，“她的身体糟得不能再糟了。生下的是个男孩。”莫瑞尔哼了一声，随手将空布袋及铁皮水壶放到食具柜上，进洗碗间把外套挂在那里，然后走回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有酒喝吗？”他问道。

鲍尔太太进了食品室，只听酒瓶的软塞“噗”地响了一声。她满脸厌恶的神情，“砰”的一声把酒杯放到了莫瑞尔面前的桌子上。他喝口酒，喘了口气，用围巾的一角揩揩胡子，再喝口酒，再喘口气，然后瘫软在椅子上。鲍尔太太懒得再跟他讲话，于是把晚饭摆到他面前，管自上楼去了。

“是我丈夫吗？”莫瑞尔太太问。

“是的。我给他把晚饭摆上了。”鲍尔太太回答。

莫瑞尔将胳膊搁在饭桌上吃起饭来。他心里怒火中烧，怨鲍尔太太没有为他铺上桌布，怨她没有端来大餐盘，而是给了他个小小的餐盘。此时此刻，他全然不管自己的妻子身体有病，也不关心家里添了个男丁。他简直太累了，只想吃晚饭，只想把胳膊架在桌子上休息，不愿意看到鲍尔太太在跟前走来走去的。炉火奄奄一息，也让他不高兴。

饭毕之后，他又闲坐了二十分钟，再把火拢得旺旺的，接着两脚只穿着长筒袜，勉勉强强上楼去了。在这种时候去见妻子让他很不舒心，更何况他已累得不行了。他满脸乌黑，上面汗迹斑斑。他那汗水浸湿的衣衫已经变干了，沾满了脏脏的污垢，脖子上围的羊毛围巾也脏兮兮的。他就是这副模样站在妻子的床脚处。

“哦，你感觉怎么样？”他问道。

“会没事的。”她回答。

“！”

他手足无措，茫然不知下文该说什么。他累了，觉得这种麻烦事太叫人讨厌了。他不清楚该怎样才好。

“听说是个男孩。”他喃喃不清地说。

她掀起床单，让他看自己的孩子。

“愿上帝保佑他！”他嘟哝了一句。她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因为他祝福时语调生硬，强装成激动万分的慈父，实际上心中并无这份感情。

“你走吧。”她说。

“我这就走，小姑娘。”他一边应着，一边转身就走。

他被支走时，想吻吻她，可又不敢。她也有点想让他吻，然而却怎么也无法表示。他扬长而去，在房间里留下了淡淡的一股井下的炭灰味，她这时才深深吸了口气。

公理会的牧师希顿先生天天都来看望莫瑞尔太太。他是个年轻人，家境非常可怜。妻子在生头一个孩子时不幸身亡，他现在孑然一身，孤零零地在牧师住宅里过活。他曾经取得剑桥大学的学士学位，为人腼腆，不是个当传教士的料。莫瑞尔太太非常喜欢他，而他也信赖莫瑞尔太太。当她身体好的时候，他很健谈，跟她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他做了婴儿的教父。

有的时候，牧师会和莫瑞尔太太一道用茶。她早早就铺好桌布，摆出家里最好的镶着细绿边的茶杯，心里希望莫瑞尔回家不要太早。说真的，这一天他就是到酒馆过酒瘾，她也不在意。每天她都烧两顿饭，因为她觉得孩子们应该在中午吃主要的一顿，而莫瑞尔的一顿在五点钟吃。她做糊状布丁或削土豆皮时，希顿先生常为她抱着孩子，一边看她干活，一边讨论下一讲的布道内容。他满脑子奇思异想，观点荒诞不经，而她会明智地把他拉回到现实中。这次讨论的话题是迦拿的婚礼
17

。

“耶稣在迦拿把清水变成了美酒，”他说道，“这是一种象征，表明一对男女在结婚之前，他们的日常生活，甚至包括血肉之躯都是未经圣灵感召的，淡如清水，而结婚后则灵光四射，醇香如美酒；由于注入了爱情，人的整个精神面貌都焕然一新，充满了神圣的灵性，躯体也旧貌换新颜。”

莫瑞尔太太心中暗忖：“真是个可怜的人，年轻的妻子香魂已散，他就把满腔的爱倾注到了圣灵身上。”

他们的第一杯茶刚喝了一半，就听见了“扑通”扔矿井靴子的声音。

“老天爷！”莫瑞尔太太不由自主地慌乱得叫出了声。

牧师吓得变了面色。莫瑞尔走进屋来，显得怒气冲冲。他对着牧师点点头算作问候，对方立起身来要同他握手。

“算了吧，”莫瑞尔说着让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你瞧瞧吧！上边沾满了十字镐及铁锨的污垢，你总不想握这样的手吧？”

牧师神情慌乱，满脸涨红，又坐下了身子。莫瑞尔太太站起来，去把热气腾腾的平底锅端了出来。莫瑞尔脱掉外套，把扶手椅拖到桌前，沉重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你累了吧？”牧师问道。

“累？我是累了。”莫瑞尔回答，“你不清楚一个人累到我这种地步是什么滋味。”

“是的。”牧师应声答道。

“瞧，你看看这个地方，”矿工指着汗衫的肩部说，“现在干了些。即便这个样子，也像汗水浸透了的破布。你用手摸摸。”

“真有你的！”莫瑞尔太太高声叫了起来，“希顿先生可不愿摸你那肮脏的汗衫。”

牧师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是啊，也许他是不情愿，”莫瑞尔说，“可无论怎么样，每滴汗水都是从我的身上流出来的。我的衣服天天都拧得出水来。我说太太，有没有酒喝，给从煤窑归家的丈夫倒上一杯呀？”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酒都被你喝光了。”莫瑞尔太太边说边为他斟茶。

“难道滴酒未剩吗？”莫瑞尔冲着牧师冷言冷语道，“煤窑里到处是煤灰，在井下脏得都成了个灰人儿，回家就需要喝上一杯。”

“是啊，我认为很有这个必要。”牧师说。

“但十回有九回都喝不上呀。”

“有水喝，也有茶嘛。”莫瑞尔太太说。

“喝水！一杯清水哪能清喉咙！”

他倒了一茶碟茶水，饮了几口，隔着大黑胡子灌下了肚，然后叹了口气。接着他又倒了一茶碟，将杯子放到桌上。

“我的桌布！”莫瑞尔太太说着，拿起杯子放到了一个盘上。

“一个矿工回到家中，像我这样累得半死不活，哪还管什么桌布不桌布。”莫瑞尔说。

“真可怜！”他的妻子揶揄地说。

屋里到处都飘荡着肉味、菜味，以及他煤窑工作服的臭味。

他朝牧师探过身去，大胡子朝前翘着，黑黑的脸上嘴巴显得特别红。

“希顿先生，”他说道，“矿工在那黑窟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咔嚓咔嚓一个劲挖煤，煤层比这墙壁还要硬……”

“没必要这般叫苦连天的。”莫瑞尔太太打断他的话头说。

她痛恨自己的丈夫，因为他一旦有个听众就装模作样地诉苦，以博得别人的同情。坐在一旁照料婴儿的威廉也痛恨他，一颗童稚的心恨他漫天发牢骚，恨他以这种混账的方式对待母亲。安妮素来对他无好感，见了就敬而远之。

牧师离开后，莫瑞尔太太心疼地看了看桌布。

“乱七八糟的！”她说。

“总不能因为你请了个牧师陪你喝茶，我就应该吊着膀子坐在一旁吧？”他大吼大叫地说。

夫妻俩都在气头上，可她什么也没说。此时婴儿开始哭了起来，莫瑞尔太太去端壁炉前的平底锅；无意中碰疼了安妮的头，惹得小姑娘呜呜咽咽哭个不停，气得莫瑞尔对她大叫大嚷。屋里闹得乌烟瘴气，威廉抬头望着壁炉上方的几个亮光闪闪的大字，声音清晰地念道：

“愿上帝保佑我们家！”

莫瑞尔太太正打算哄婴儿，一听这话便跳起身子，一个箭步冲到他跟前，掴了他一耳光说：

“你到底在添什么乱子？”

紧接着她坐下来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顺着脸颊朝下淌。威廉用脚狠踢他一直坐着的凳子，而莫瑞尔咆哮道：

“我看不出有什么好笑的。”

一天傍晚，牧师前脚走，她便领着安妮，抱着婴儿出了门，因为她再也无法忍受丈夫的惺惺作态。莫瑞尔踢了威廉，做母亲的为此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她走过牧羊桥，经由草地的一角来到板球场。草地沐浴在灿烂的晚霞中，远处驱动水车的潺潺流水声隐约可闻。她在板球场的桤木下寻了个座，面朝着一片晚景。偌大的板球绿茵场平坦而整齐，像是以光筑就的花床。孩子们在泛着微蓝色的凉亭阴影里玩耍。在高高的云端里，许多白嘴鸦掠过如锦似绣的天空，呱呱叫着向着鸟巢飞翔。它们列成长长的弧形队向下俯冲，飞进太阳金黄色的余晖里，接着又聚集起来，像慢速移动的旋风卷起的黑色纸片，盘旋在黑乎乎矗立在绿草中的一片树丛的上空，发出呱呱的叫声。

板球场上有几位绅士在练球，莫瑞尔太太可以听见击球的声音以及男士们的大呼小叫。也可以看见他们白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活跃在绿茵场上，那儿已罩上了一层如烟似雾的暮霭。眺望远处的农场，可见干草垛的一侧被夕阳照得通亮，另一侧已呈蓝灰色。一辆装满干草的马车晃晃悠悠行进在逐渐消失的金黄色落日余晖中。

红日在西沉。每逢晴朗的黄昏时刻，德比郡的群山都会被落日染得通红一片。莫瑞尔太太眼睁睁望着太阳从绚丽的天空往下掉，当空留下了一抹风铃花那柔和的蓝色。西部天际却成了红彤彤的世界，仿佛所有的流火都飘到了彼处，任凭风铃花把纯净的蓝色布满天空。田野那端的木楸果从昏黑一团的叶子后探出脑袋闪现了一下，迸发出耀眼的火红色。麦田的一角竖着几捆麦子，就像活人一样；莫瑞尔太太想象着它们在鞠躬，同时也联想到了儿子，想着他日后也许会成为一个正派人。夕阳照射下的东方有一抹粉红色在浮游，与西方的绯红色遥遥相对。山坡上的大草垛刚才还沐浴着绚丽的阳光，现在披上了一层冷色。

对莫瑞尔太太来说，这是个安宁静谧的时刻，所有的琐碎烦心事都冰消雪融，万物的美霍然映入眼界，此时她才有宁静的心情和力量审视自己的生活。不时有燕子从身旁掠过；安妮不时会抓着一把桤木果来找她。婴儿在母亲的膝头一刻也不安生，频频用小手捕光捉影。

莫瑞尔太太俯首瞧了瞧他。由于对丈夫没了感情，她曾经对这孩子心存畏惧，把他视为一枚苦果。至今她心中还有着异样的感觉。一想到这孩子，她就心情沉重，仿佛他病魔缠身、肢体畸形似的。不过，孩子看起来全无一点毛病。可她留意到婴儿总是古怪地紧锁眉头，眼神也阴郁得出奇，就好像在观察一种痛苦的现象，力求搞清其中的原因。看着孩子那沉思忧伤的眼神，她觉得心头像压了块石头。

“他的表情就像是在想什么伤心事。”柯克太太曾这样说。

瞅着他，母亲沉重的心情突然化为柔情和衷肠。她冲着他弯下身子，心里一阵悲哀，泪水夺眶而出。婴儿举起了小手指。

“我的乖宝宝！”她柔声细语地叫道。

刹那间，她在灵魂深处感觉到她和丈夫都是罪魁祸首。

婴儿仰脸望着她，一双蓝眼睛长得像她，但眼神却阴郁、镇定，仿佛他对世事已有所领悟，灵魂受到了震荡一样。

娇弱的婴儿躺在她怀里，深邃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总盯着她，似乎在窥探她的内心世界。她不再爱她的丈夫，本来并不想要这个孩子，而现在孩子躺在她的怀抱中，揪扯着她的心。她觉得把这个柔弱的小躯体跟她的肉体连在一起的脐带好像还没有断开。对这个幼婴，爱的热浪在她的心头涌动。她用脸紧贴住他，把他搂在心口。孩子是在缺乏温情的环境中降临人世的，而今她要付出全部的力量，倾注全部的感情弥补。既然他已出生，她就要格外爱他，给他全部的母爱。他那洞悉秋毫的清澈的眸子令她痛苦和恐惧。难道他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难道他在母腹时，就一直在倾听外边发生的事情？他的目光里是否含着怨恨？恐惧和痛苦交织在一处，她觉得心都要碎了。

她又一次回到现实，发现红日已沉到了对面的山头上。蓦地，她用双手把孩子举了起来。

“瞧！”她说道，“快瞧，我的漂亮儿子！”

朝着那颤动的血红的太阳，她托起婴儿向上一举，心里几乎产生了一种轻松感。她看到他挥动着小手。她又一次把他搂到胸口，为自己曾一时冲动要把他送回他所来的地方而感到羞愧。

“如果他活下来，”她心里想道，“会遭遇什么样的命运呢？他将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怀着一肚子的忧虑。

“我要把他叫作保罗。”她突然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又待了一会儿，她走上了返家之路。茫茫暮色罩住了深绿色的草地，四周昏天黑地。

她的判断没错，家里果真空无一人。不过，莫瑞尔十点钟就打道回府，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起码还算风平浪静。

沃尔特·莫瑞尔这段时间动不动就火冒三丈。他所干的活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回家后，他对任何人说话都恶声恶气的。如果炉火不旺，他就大呼小叫发脾气，还对晚饭挑三拣四；倘若孩子们叽喳叽喳地说话，他就冲他们吆喝，气得孩子们的母亲要炸了肺，惹得大家都恨他。

有一天是星期五，十一点钟还没有见他的影子。婴儿不舒服，躁动不安的，一放下就哇哇地哭。莫瑞尔太太累得没了半点力气，再加上身子骨仍然孱弱不堪，几乎都支撑不下去了。

“但愿那死鬼快点回家。”她有气无力地对自己说。

婴儿最后终于在她的怀里酣然睡去。她累得连把他抱到摇篮那儿去的气力都没有了。

“不过，不管他何时回来，我都闭口不语。”她自言自语道，“跟他说话只会惹我生气，所以我什么都不说。但看见他做荒唐事，我还是压不住怒火的。”她又这样对自己讲。

听见他归家的脚步声，她不由得唉声叹气，仿佛他的回家让人无法容忍。他喝得酒气熏天，这就是对她的报复。他进门时，她低头望着婴儿，不愿意看见他。然而他在路过的时候，跌跌撞撞地碰上了食具柜，弄得里边的铁罐叮当一阵好响，慌得他抓住白色的锅柄支撑身体。这幕情景叫莫瑞尔太太气昏了头。他挂好衣帽，转过身来，隔着老远的地方把气呼呼的目光投向正在低头照料孩子的她。

“家里没有吃的东西吗？”他的口气很蛮横，像是对仆人讲话。有的时候喝得迷迷糊糊的，他会装模作样，像城里人那样拿腔拿调地说话，而莫瑞尔太太最讨厌这种情况下的他。

“家里有什么东西你该心中有数。”她冷冰冰地说，让人听起来淡漠无情。

他纹丝不动地站在那儿，瞪着她。

“我问的是个客气的问题，希望听到客气的回答。”他装腔作势地说。

“你已经如愿以偿了。”她口里说着话，却仍对他视而不见。

他又瞪了瞪眼睛，然后就脚步踉跄地朝前走。他用一只手按住桌子，另一只手去拉桌子抽屉要找刀子切面包。由于抽屉拉歪了，所以就卡在了那儿。他一使性子猛拽一下，结果抽屉飞了出来，什么汤匙啦，刀叉啦，足有一百件金属物什噼里啪啦全掉在了砖地上，吓得婴儿打了个哆嗦。

“干什么呀，你这个笨手笨脚的醉鬼！”做母亲的高声叫喊道。

“你应该为我找东西。你应该站起来，像别人家的婆娘一样伺候汉子。”

“什么，伺候你？伺候你？”她嚷嚷了起来，“好哇，我明白就是了。”

“对，我要让你学会该干什么。你要伺候我，有责任伺候我……”

“决不，我的老爷。我宁愿去伺候门口的一条狗。”

“什么？什么？”

他原来正在试图把抽屉归位，听到她最后的那句话便转过身来。他的脸涨得发紫，眼里布满了血丝。他一声不吭，以恫吓的目光瞪了她几眼。

“呸！”她立刻轻蔑地哼了一声。

他狂烈地用劲把抽屉一拉，结果抽屉掉下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腿上，疼得他捡起抽屉就向她扔过去。

那只浅浅的抽屉，一只角在她的眉心划了一下，然后“哐当”一声冲进了壁炉里。她身子一摇晃，头一晕，差点没从椅子上跌倒。她内心深处难过得要命，紧紧地把孩子搂在胸口。过了一会儿的工夫，她努了努劲使自己振作起来。婴儿哇哇的哭声令人心碎。她的左眉心血流如注。她感到天旋地转，低头看婴儿时，滴下的血渗进了孩子的围巾，所幸孩子皮毛未损。她仰起脸保持平衡，结果鲜血流进了眼里。

沃尔特·莫瑞尔木呆呆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撑在桌上，神情茫然。等到完全稳住了身子，他才来到她跟前，结果一摇晃，便抓住她的椅背寻求支撑点，差点没把她翻倒在地。他欠过身来，一边左右摇晃着一边用纳闷和关切的语气问：

“砸中你了吗？”

他身子一歪，真像要把整个躯体砸到婴儿身上。大祸已酿成，他吓得站不稳了。

“走开。”她说道，一边拼命要保持理智。

他打了个嗝。“我……让我看看孩子。”他说着又打个嗝。

“走开！”她高声叫嚷起来。

“让我……让我看看孩子嘛，小姑娘。”

一股酒味扑鼻而来，她觉得东摇西晃的丈夫抓住她的摇椅椅背，使椅子也晃动了起来。

“走开！”她说着，有力无力地将他一把搡开。

他仍然无法保持住平衡，傻傻地俯视着她。她用一条胳膊搂着婴儿，拼尽全力站了起来。她宛若置身于睡梦之中，凭着惊人的毅力走到洗碗间，用冷水洗了洗眼睛，但仍感到头晕目眩。她生怕自己会昏死过去，便连忙回到摇椅上，身上的每一根神经都在打着哆嗦。出于母性的本能，她一直牢牢抱着婴儿。

莫瑞尔担心了。他把抽屉终于放回到了抽屉槽中，跪在地上用麻木的手摸索着寻找撒了一地的汤匙。

她的眉心仍血流不止。莫瑞尔立刻站了起来，朝她伸过脖子问：

“伤得怎么样，小姑娘？”他的声音可怜巴巴，低三下四的。

“伤得怎么样，你自己可以看！”她回了一句。

他用手抓住膝盖的上方，撑住身子，果真弯腰细看她的伤口。她躲开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尽可能地把头歪向一边。他见她冷若冰霜，淡漠无情得像块石头，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便感到心灰意懒，情绪一落千丈。正当他哭丧着脸转身要走时，看见一滴鲜血从她那别过去的脸上的伤口落在了婴儿闪着亮光的细发上。他失魂落魄地望着那滴凝滞发黑的血挂在孩子亮亮的发丝上，随即顺发丝朝下渗。又一滴血落了下来，这一下恐怕会一直渗向孩子的头皮。他目瞪口呆地在一旁观望，觉得那血在不断往下渗。最后，他的大男子气概彻底土崩瓦解了。

“这孩子怎么啦？”妻子仅仅说了这么一句，但她低沉、认真的语气却令他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她见状，便缓和了语气说：

“你去从中间的抽屉给我取些纱布来。”

他跌跌撞撞走了，一副俯首帖耳的样子，不一会儿就拿回来了一块纱布。她坐着让婴儿躺在她腿上，先将纱布在火上烤烤，然后敷在前额上。

“再把那条干净的下井戴的围巾拿来。”

他摸摸索索在抽屉里乱翻一气，片刻之后拿来了一条窄窄的红围巾。她接过来，用发抖的手把围巾缠在头上。

“让我给你缠吧。”他低声下气地说。

“我自己能缠。”她回答道。待做完这一切，她上楼去了，临走叮咛他拢拢火，再把门锁好。

翌日早晨，莫瑞尔太太说道：

“昨晚蜡烛灭了，黑灯瞎火的，我在煤屋里摸煤耙子，不小心碰到了门闩上。”她那一双幼小的儿女仰脸望着她，惊愕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们只语未言，但张着嘴巴，似乎已感觉到了家里发生了一场不为人知的悲剧。

沃尔特·莫瑞尔第二天在床上一直躺到近午饭时分。他没去想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他几乎什么都不想，更不愿去想那件烦心事。他高卧不起，像只受了伤的猛兽。他受的伤害最大，由于不愿向她道歉，也不愿让痛苦溢于言表，于是伤害又加深了一层。他试图为自己开脱，心中自我安慰道：“要怨都怨她自己。”然而，任怎么样都无法制止他良心上的自责，那感觉似铁锈般腐蚀着他的心灵，唯有借酒浇愁。

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起床的愿望，也不愿说话或走动，只想似木头般僵卧床上。再说，他的脑袋疼得钻心。这天是星期六，他中午时分起了床，从食品柜里弄了些吃的，垂头丧气地吃完，然后穿上靴子出门，下午三点回家时微带醉意，心头有所舒展，接着又径直爬到床上睡觉。傍晚六点他起来喝杯茶，就又跑出门去。

星期天的情形也雷同，一觉睡到中午，去帕默森酒馆喝到下午两点半，回家吃口饭又上床，几乎连话都不说。莫瑞尔太太将近四点钟上楼换星期天的服装时，他已睡得像死猪一样了。他只要说上一声：“老婆，对不起。”她的心就会软下来的。可他态度死硬，总觉得过错在她。就这样，他糟践着自己，而她不闻不问，任由他走向崩溃。二人的感情出现了对峙的僵局，她在僵局中是强者。

一家人开始用茶点，只有在星期天他们才合家坐在一起吃饭。

“爸爸怎么不起来吃饭？”威廉问。

“让他躺着吧。”母亲回答。

家里一片愁云惨雾，孩子们呼吸着毒化了的空气，也受到了感染，一个个愁眉锁眼。大家的心情都不好，茫然不知该干什么，该玩什么样的游戏。

莫瑞尔睡眼一睁就跳下床来，这一特点贯穿他的一生。他生性好动，僵木死尸般睡了两个上午让他感到手脚都不灵便了。

近六点钟时他下了楼，犹豫不决的神情早已不见了，畏畏缩缩的态度也不见了踪影，换上了强硬的样子。至于家里人心中怎么想或感觉怎么样，他已全然不顾。

茶具摆在桌子上。威廉在大声朗读《儿童百科》，安妮一边听，一边在问那永恒不变的问题：“为什么？”听见父亲穿着长筒袜越走越近的嗵嗵脚步声，两个孩子顿时哑了口，见他走进屋来，便吓得缩头缩脑。不过，父亲平时对他们倒是挺溺爱的。

莫瑞尔粗手粗脚给自己做了些吃的，吃喝时故意弄出很大的响动。没有人搭理他。他一进门，大家便一反常态，人人缄口不语，对他敬而远之。可是，对家里人的疏远，他也不再往心里去。

他一吃完茶点就站起身，急急火火地要出门。正是他的这种慌慌张张的行为以及急于离家的神情，让莫瑞尔太太觉得很难过。听见他在用冷水起劲地洗脸，用蘸了水的梳子梳理头发，钢梳子把盆边摩擦得刺啦刺啦响，她禁不住厌恶得闭上了眼睛。就连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都让人觉得粗俗，与正默默在一旁观看的家中的其他人格格不入。一遇到思想上起冲突，他总是退避三舍。甚至在内心深处，他也在自我开脱，说什么：“她若非出言不逊，就不会出现这种局面。她这是咎由自取。”在他准备出门的当儿，孩子们提心吊胆地候在一侧。待他离去后，家里才犹如拨云见日。

他随手关上门，如飞出笼的鸟一样快活。此时已近傍晚，天空落着雨，这样帕默森酒馆的气氛就显得更加舒适了。他满心高兴地加快了步子。谷底街上家家户户的石板房顶都被雨水淋得闪着黑黑的亮光。原本到处是黑煤灰的道路此时泥泞一片。他大步流星地只管行路。帕默森酒馆的窗户雾漾漾结着水汽，一双双湿淋淋的脚把过道里踩得乱七八糟。屋里的空气尽管难闻，倒也暖意洋洋。四处人声鼎沸，弥漫着烟酒味。

“想喝点什么酒，沃尔特？”莫瑞尔刚一出现在门口，就有一个人招呼道。

“哈，我的吉姆伙计，你怎么突然冒了出来？”

酒友们给他让了个座，热情地对他表示欢迎。一眨眼的工夫，他便把什么责任啦、耻辱感啦，还有满腹的心事，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浑身轻松，高高兴兴地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

到了星期三，莫瑞尔已囊空如洗了。他害怕跟妻子张口。由于伤害了她，他心里反而滋生了敌意。他身上甚至连去帕默森酒馆快活的两便士钱都没有，而且还债台高筑，这一下他便没了主意，不知怎样才好。趁着妻子带孩子们进花园玩的当儿，他翻了翻食具柜的顶层抽屉，那儿是妻子放钱包的地方。他搜出钱包，翻开看看，见里边装着四枚硬币，一枚是半克朗，两枚是半便士，还有一枚是六便士。他把那六便士掏出来，再将钱包小心翼翼放回原处，然后拔腿就溜。

次日，莫瑞尔太太打算付钱给蔬菜水果店，翻翻钱包想找出那枚六便士的硬币，结果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她坐下来，翻江倒海地想个不停：“钱包里是否有枚六便士的硬币？该不是我花了吧？或者放到了别的地方？”

她心乱如麻，翻箱倒柜四处寻找。找着找着，她心里豁然开朗，认定是丈夫拿了去。钱包里的那点钱是她的全部所有，竟然被他偷了去，简直让人忍无可忍。这样的勾当他以前干过两次。第一次案发时，她并未横加指责，而他在周末竟将偷走的一先令又放回了她的钱包。也正是由于这一放，她才知道钱是他拿走的。第二次作案，他没有归还偷走的钱。

这次的盗窃叫她忍无可忍。当天他早早就回了家，待他酒足饭饱之后，她才开了腔，用冷冰冰的语气问他：

“昨天晚上你从我的钱包里拿了六便士吧？”

“我？”他像是受了侮辱一样抬头瞧了瞧说，“错了，我可没拿你的钱！对你的钱包我从来看都不看！”

可她看得出他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哼，这可是明摆着是你拿的。”她不动声色地说。

“我说过我没拿。”他叫喊了起来，“你这不是在刁难我吗？我已经受够了。”

“你趁我收衣服之际，从我的钱包里偷走了六便士。”

“你说这话可要付出代价的。”他一边说，一边气急败坏地把椅子推开，三把两把洗了个脸，然后头也未回地上楼去了。没多大会儿，他衣帽整齐地下了楼，挎着个用蓝格围巾裹着的大包袱。

“你听着，”他说道，“你要想见我，恐怕得些时日。”

“不等我想见你，你自己会回来的。”她回答道。他不听则已，一听便拿着包袱大步走出了房子。她坐在那里身子有些发抖，心里充满了对丈夫的轻蔑。他要是到别的煤窑找工作，再寻个女人做露水夫妻，那可怎么办呢？不过，她对他了如指掌，知道他不会那样做的。她对他有着十二分的把握。尽管如此，她的心里还是刀剜似的难过。

“爸爸哪去啦？”威廉放学回来一进门就问。

“据他说，他离家出走了。”母亲回答。

“他会到哪儿去呢？”

“哦，谁知道。他拿着个蓝围巾裹的包袱走了，说他再也不回来了。”

“这下咋办呢？”威廉嚷嚷道。

“别担心，他不会跑远的。”

“可他要是真的不回来了呢？”安妮不由得呜咽作声。

她和威廉坐到沙发上，哭成了个泪人儿，莫瑞尔太太见状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们这两个小傻瓜！”她大声地说，“等不到天黑，你们就会见到他的。”

但孩子们听了她的话，还是平静不下来。暮色转浓，莫瑞尔太太筋疲力尽，心头愁云笼罩。她的内心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以后再也不见他反而省心，一个却忧心忡忡，害怕养活不起孩子们。说实在的，她还是不愿意让他走的。她心底里也非常清楚，他不可能离家出走。

当她到花园尽头的煤屋取煤时，隐约觉得门后有样东西。定睛一瞧，原来是那只大蓝包袱放在黑影里。她一屁股坐到一块煤上，忍不住大笑了起来。鼓鼓囊囊的包袱显出一副卑微相，悄悄躺在黑黑的角落里，打结的两头好似垂头丧气、耷拉下来的耳朵，她每看一眼就笑上几声。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坐着等他归来。她知道他身无分文，要是在外边过夜就得跟别人借钱。她对他简直厌倦到了极点，生气得要死。他甚至连把包袱拿出院子的勇气都没有。

正当她胡思乱想时，他在九点钟左右推门走了进来，行动鬼鬼祟祟，铁青着一张脸。她没有吭气。他脱掉外套，溜到他的那把扶手椅上，然后动手往下扒靴子。

“你最好在脱靴子之前，去把包袱拿进来。”她声音平静地说。

“我今晚又回到了家中，就冲这一点你得感谢上帝。”他说着，把低垂的头抬起来看了看，面带愠色，尽量做出屈尊俯就的样子。

“哼，你能跑到哪儿去？你甚至连把自己的包袱拿出院子都不敢。”她说道。

看他那副熊样子，她甚至连跟他闹气都闹不起来。他继续扒脚上的靴子，准备上床睡觉。

“谁知道你的蓝围巾里包的都是些啥。”她说，“你如果不愿去取，明早就让孩子们去取吧。”

他一听就立起了身来，出了门去取包袱，不一会儿就走了回来，路过厨房时把脸扭过去，匆匆忙忙上了楼。莫瑞尔太太见他做贼似的悄悄从内室的门道溜过去，不由得觉得好笑，但同时内心又是苦涩的，因为她竟然曾经爱过他。

第三章　疏远莫瑞尔，移情威廉

在后边的一星期里，莫瑞尔使起性子，简直让人无法容忍。跟天下所有的矿工一样，他对药品情有独钟，说来也真够怪的，竟肯掏私囊买药吃。

“你给我弄点通便的药吧。”他对妻子说，“真是咄咄怪事，在家里连口药也喝不上。”

莫瑞尔太太听了，给他买了一剂功效很灵的硫酸盐药品，那是他顶喜欢的。他还给自己熬了罐苦艾茶。他在阁楼里挂着大捆大捆的干药草，其中有苦艾、芸香、夏至草、接骨木花瓣、芫荽、蜀葵草、牛膝草、蒲公英和矢车菊。炉架上通常放着一罐煎好的药，他总是大口大口地喝罐里的汤汁。

“太棒啦！”他喝了苦艾茶，咂吧着嘴赞不绝口，“太棒啦！”他还劝孩子们也尝尝。

“比你们喝的所有的茶或可可水味道都美。”他信誓旦旦地说。然而孩子们硬是不肯入彀。

可是，这一次无论是丸药也好，硫酸盐药品也好，还是那五花八门的草药，都治不了他“可恶的头痛病”。他因患脑炎，被折磨得死去活来。上次跟杰里一道去诺丁汉，在地上睡了一觉，落下了病根，再就没有好过。自那时起，他又是酗酒，又是冲人发脾气。如今身染重症，由莫瑞尔太太护理他。他可算是天底下最难对付的病号了。尽管如此，也暂且不考虑他是家里的顶梁柱莫瑞尔太太还是不情愿让他死去的，因为她心里对他仍残留着依依难舍之情。

左邻右舍都对她非常好，时常有人把她的孩子叫去吃饭，也有人帮她干家务，有的则帮她把婴儿照料个把天。但丈夫卧病不起，毕竟对家里是个很大的拖累。并不是天天都有邻人为她排忧解难。婴儿及丈夫还得她伺候，打扫卫生、烧汤煮饭还需她完成，事情千头万绪都由她经手。她已累得心力交瘁，但分内的活照样干。

家里的经济相当拮据。俱乐部每星期给她十七先令的补贴，巴克和掘位上的另一位矿友每逢星期五就给“莫瑞尔的婆娘”一份分红的钱。邻居们也东家送肉汤，西家给鸡蛋，以及诸如此类病人需要的东西。要不是大家在这种时刻慷慨相助，莫瑞尔太太恐怕休想渡过难关。她一定会负债累累，被一身的债务拖垮。

几星期的时间过去了。几乎已希望渺茫的莫瑞尔却绝境逢生，竟然有所好转了。他体质很好，一旦出现转机，就一步步走向康复。没多久，他就在楼下东游西逛了。生病期间，他有点被妻子娇宠坏了。现在他还指望着继续受娇宠。他常常用手捂住头，龇牙咧嘴地装出一副疼痛难忍的样子。但这哪里哄骗得了妻子！起初她仅仅一笑而置之，再往后就言辞激烈地斥骂他：

“得了吧，别再哼哼唧唧的了！”

他听后虽然觉得面子上有点过不去，但依然继续装病。

“我可不是三岁的孩子，上你的当！”妻子口不饶人地说。

这一下他老羞成怒，嘴里边骂骂咧咧的，像个任性的孩子。迫不得已，他说话时只好又换上了正常的腔调，也不再哼哼唧唧的了。

话又说回来，这段时间可以算是家里的太平日子。莫瑞尔太太对他比较宽容，而他像小孩一样依赖她，日子过得倒也快活。他全然不知，妻子对他多了一分宽容，是因为少了一分爱情。在此之前，他就是千错万错，还毕竟是她的丈夫，她的男人。她觉得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之所为亦为她。她的生存与他息息相关。她的爱情有太多太多的潮起潮落，但一直都在走下坡路。

随着第三个孩子降临人世，她对他没了感情，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觉得那份情宛如永不回头的逝去之水，离他远远而去。自此，她对他的渴望感几乎全部化为乌有。她视他如路人，觉得他不再是她的一部分，而仅仅是周围环境的一个景物。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漠不关心，可以任凭他去逍遥自在。

第二年的气氛更是沉闷，一片凄风苦雨，他们的生活似乎已到了穷途末路，像人生步入桑榆晚景。妻子把丈夫抛置一旁，虽略带遗憾，但毫不留情。她置丈夫于不顾，把一腔的爱和感情倾注到子女的身上。从此，他就成了一个没有价值的空壳。他跟千千万万的男人一样，只好听天由命，把爱情的宝座拱手让给孩子。

在他身体的恢复阶段，实际上他们的感情已彻底完结，但两人都做出了努力，企图和好如初，像刚结婚的头几个月那样。他坐在家里，等孩子们都去睡了，她做针线活的时候，他就读报给她听，发音慢吞吞的，念单词的节奏跟投掷铁圈一样。她平时飞针走线，家里所有的衬衫以及童装都是她亲手缝制的。她听他念报老催他加快速度，还对下文做做提示。他听她的训导，态度谦恭至极。

两人默不作声时，周围静得出奇。只听见她的针穿梭一般嗖嗖作响，还听见他喷烟时嘴唇噗噗地发出很响的声音，以及他朝火里吐唾沫，唾沫落在炉栅上激起缕缕热气和咝咝的响声。这时她的思绪会转到威廉身上。威廉已长成了一个大孩子，在班上名列前茅，老师说他是全校最聪明的学生。她见他已成了一个充满活力的小伙子，不由得觉得世界又有了光明。

莫瑞尔孤零零地坐在那儿，心里空荡荡的，感到有点不那么自在。他的灵魂在黑暗中摸索着去找她，可是屡屡扑空。他觉得内心有些渺茫，那儿几乎成了真空世界。忐忑不安、烦躁不宁的情绪油然而生。很快他就感到无法在这样的气氛中生活下去了，这样的心情也影响了她。两人都觉得，只要单独在一起待着，就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于是，他就去睡觉，丢下她一人在那儿。她干干家务，想想心事，反倒轻松快活。

与此同时，她又怀上了孩子，那是这对同床异梦的夫妻过了几天安宁、柔情的日子而有的结晶。待孩子呱呱坠地，保罗已十七个月了。小家伙胖乎乎的，白白的皮肤，性格安静，一双眼睛湛蓝湛蓝的，奇怪的是也微微皱着眉头。这最小的孩子也是个男孩，又漂亮又健康。怀孕的时候，莫瑞尔太太心里并不高兴，一是因为家里生计窘迫，二是由于她对丈夫已没了爱情，倒不是不喜欢这孩子。

新生儿取名叫阿瑟。他一头金色的鬈发，长得好看极啦。自打一开始，他对父亲就一往情深，莫瑞尔太太对此感到很高兴。一听见矿工父亲的脚步声，孩子就张开臂膀咿呀乱叫。莫瑞尔在心绪好的时候，会立刻用他那浑厚的声音满心高兴地答应：

“怎么啦，我的小漂亮？我马上就来。”

他一脱下下煤窑穿的工作服，莫瑞尔太太就给孩子戴上围嘴儿，将他递给他的父亲。

父亲又是吻又是逗他玩，使他的脸沾满煤灰，脏得成了个大黑脸，莫瑞尔太太会一把抱过孩子，惊叫出声：“看把他弄成啥样子啦！”莫瑞尔会乐得哈哈大笑。

“看看咱们家的小矿工。愿上帝保佑这只小羔羊！”他大声叫嚷着说。

这在她的生活中算是幸福的时刻了，因为孩子把他的父亲和她的心联系在了一起。

威廉长得个头更大了，身体更结实了，性情也更活泼好动了，而原本就孱弱、文静的保罗变得更加消瘦，整天像影子一样跟在母亲屁股后边。他通常还比较活跃，对什么都兴趣盎然，有时却会突然变得情绪低落，郁郁寡欢。此时，母亲会发现这个三四岁的幼童坐在沙发上哭泣。

“怎么啦？”她问道，却听不到回答。

“怎么啦？”她又追问一句，心里不由得来了气。

“我也不知道。”孩子嘤嘤作声。

她又是劝他又是逗他，可一点作用都不起，简直气得她要发疯。历来缺乏耐性的父亲会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破口大叫：

“他要是再不住声，我就抡起巴掌揍他，非让他住声不可。”

“不许你打孩子！”母亲会声色俱厉地说。她把孩子领到院子里，将他按在他的小椅子上，然后对他讲：“在这儿哭吧，小可怜。”

这时，也许大黄叶上有只蝴蝶吸引住他的目光，或者他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这样的情景不常有，然而在莫瑞尔太太的心上罩了一层阴影。于是，她对待保罗的方式，也跟对待别的孩子有区别。

一天上午她正往谷底街上眺望，用目光寻找卖酵母的人，却突然听见有人叫她。原来是瘦小的安东尼太太，身穿一件棕褐色的丝绒衣。

“喂，莫瑞尔太太，我想跟你唠唠你家威廉的情况。”

“哦，是吗？”莫瑞尔太太回答道，“威廉怎么啦？”

“他抓住我孩子的衣服，把衣领从他身上撕下来，纯粹是想让他出丑。”安东尼太太说。

“你家阿尔弗雷德跟我家威廉年龄一般大呀。”莫瑞尔太太说。

“也许年龄一般大，但就这他也无权揪人家的领子，把领子拽下来。”

莫瑞尔太太说：“我可不愿揍我的孩子，即便要揍他，也得听听他的理由。”

“别有用心地拽别人的衣领，只要结结实实揍他一顿，他兴许会老实些。”安东尼太太反驳道。

“我敢肯定，他并不是别有用心。”莫瑞尔太太说。

“怎么，难道我在说瞎话！”安东尼太太暴跳如雷。

莫瑞尔太太抽身走掉，关上了自家的大门。她拿着一茶缸酵母，手颤抖个不停。

“我会告诉你丈夫。”安东尼太太在她背后大喊大叫。

中午，十一岁的威廉吃完饭，嘴一抹就想走，而母亲拦住他问：

“你为什么拽阿尔弗雷德·安东尼的衣领？”

“我什么时候拽他的衣领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反正他妈妈是这么说的。”

“噢，想起来了，那是昨天的事了……他的领子已经烂了。”

“可你把它撕得更烂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当时有个七叶果，又赢了十七枚果子，阿尔弗雷德·安东尼说道：

‘亚当和夏娃，还有掐人鬼，

一道下河打水仗。

亚当和夏娃做了落水鬼，

你猜谁是大命不死的人？’

我就说：‘当然是掐人鬼喽。’我一边说一边掐了他一把，惹恼了他。他抢了我的七叶果拔腿就跑。我跟在后边紧追不舍，最后抓住了他，谁知他一闪，把他的领子给拽掉了。不过，我还是夺回了我的七叶果……”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系在绳子上的又脏又旧的黑色七叶果。这枚七叶果战绩辉煌，曾经击碎了同样系在这根绳子上的另外十七枚七叶果。所以，威廉为这枚身经百战的果子感到骄傲。

“得了，”莫瑞尔太太说，“要知道你没有权利扯掉他的衣领。”

“唉，好妈妈呀！”威廉回答道，“我根本就不是存心要扯他的领子。再说，不过是个旧橡皮领子嘛，而且早就破了。”

“下次你最好小心点。”他的母亲说，“要是你的领子被人撕了下来，你回家我也不会高兴的。”

“我不管你高兴不高兴，我的好妈妈，可我的确不是存心的。”

小男孩被劈头盖脸地训了一场，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来。

“算啦，算啦，以后当心点就是了。”

威廉见自己已被赦免，高兴地一溜烟跑了。莫瑞尔太太不愿跟邻居闹别扭，打算对安东尼太太做些解释，让这场风波快点过去。

谁知莫瑞尔从煤窑回来时，脸上阴云密布。他站在厨房里，气势汹汹地张望了一圈，半天都没有吭气。

“威廉跑到哪里去啦？”他最后问道。

“你找他干什么？”莫瑞尔太太对原因已心知肚明，嘴上却故意问道。

“我找到他时，会告诉他的。”莫瑞尔把上班用的水壶咚地放到食具柜上说。

“大概是安东尼太太拦住了你，把有关阿尔弗雷德衣领的事情对你唠叨了一通吧？”莫瑞尔太太冷嘲热讽地说。

“你先别管谁告的状。”莫瑞尔说，“等我抓住他，会打得他屁滚尿流。”

“简直是一派胡言。”莫瑞尔太太说，“那长嘴泼妇编瞎话告你的孩子，而你竟然跟她一个鼻孔出气。”

“我得好好教训教训他！”莫瑞尔说，“不管是谁家的孩子，都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撕扯别人的领子。”

“什么撕别人的领子呀！”莫瑞尔太太说，“阿尔弗雷德拿了他的七叶果，他跟在后边追，无意中抓住了对方的衣领，而安东尼家的那小子一躲闪，结果把领子拽了下来。”

“我知道！”莫瑞尔咬牙切齿地吼道。

“我要是不说，你怎么知道？”他妻子话中有话地说。

“那你别管！”莫瑞尔像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吼道，“反正我心中有数。”

“这倒是让人怀疑。”莫瑞尔太太说，“该不是哪个长舌妇调唆你揍自己的孩子吧？”

“我心中有数！”莫瑞尔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没再说什么，坐在那儿生闷气。正在这时，威廉猛不丁一头闯了进来，口里嚷嚷着：

“妈妈，可以吃茶点了吧？”

“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莫瑞尔大吼大叫道。

“小点儿声，大老爷们。”莫瑞尔太太说，“别像个傻瓜一样。”

“等我跟他算完账，我要让他像个傻瓜一样！”莫瑞尔一边叫嚷着，一边从椅子上站起身，怒目望着自己的儿子。

威廉按年龄讲身材高大，但生性过于敏感，早已吓得面如死灰，惊恐万状地望着父亲。

“快出去！”莫瑞尔太太吩咐自己的儿子。

威廉呆若木鸡，连动都没有动。莫瑞尔突然攥紧拳头，准备冲上前去。

“我叫他出去他才能出去！”他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一样吼叫道。

“什么？”莫瑞尔太太气得喘不过气来，也提高嗓门喊道，“不许你偏听别人的一面之词，跑来教训自己的儿子！”

“不许我？”莫瑞尔暴跳如雷，“不许我？”

他气呼呼盯住威廉，冲了过来。莫瑞尔太太举起拳头，纵身一跳挡在了父子二人中间。

“我看你敢！”她大声叫喊道。

“什么！”他也叫喊道，一时却愣住了神，“什么！”

她猛地转过身，愤怒地厉声命令儿子：“你快给我从这个门出去！”

小男孩仿佛中了她的催眠术，猛地转身跑掉了。莫瑞尔冲到门口，但为时已晚。他怒火万丈地走了回来，虽然脸上蒙着一层煤灰，仍看得出他已气得面色惨白。这时，他的妻子也被彻底激怒了。

“我看你敢！”她用亮亮的如银铃般的嗓音说，“你只要胆敢动那孩子一指头，老爷，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对她心存畏惧，因此只好窝着满肚子的火坐了下来。

等到孩子们大了些，不需要跟在屁股后边转了，莫瑞尔太太就参加了妇女协会。这是个小型的妇女俱乐部，隶属批发合作社，每逢星期一的晚上在贝斯伍德合作社的杂货店楼上那间狭长的屋子里开会。大家在一起讨论妇女大联合的益处以及其他的社会问题。有的时候，莫瑞尔太太也看看报。孩子们见总是忙于家务的母亲挥笔疾书，思考思考，看看书里的内容，然后又伏案笔耕，都不由得觉得奇怪。此时此刻，他们都会油然对母亲产生深深的敬意。

他们对那个协会倒是蛮喜欢的。母亲唯有加入这个组织，他们才不持反对意见，一半是因为她从中能得到乐趣，另一半则是由于他们也可以受益。有些做丈夫的见妻子过于独立了，心里便滋生出敌意，把妇女协会叫作“臭屁铺子”，意思是说那是个传闲话的地方。根据协会的宗旨看，这话也真实。女人们可以审视自己的家庭及生活状况，从中挑些毛病。矿工们发现自家的女人有了新的标准，便风声鹤唳，慌作一团。另外，每到星期一的晚上，莫瑞尔太太都能听到满肚子的新闻。孩子们都希望母亲回家时威廉能在场，因为母亲一见威廉话匣子就打开了。

威廉十三岁的时候，莫瑞尔太太给他在合作社办事处找了个差事。小伙子特别聪明，为人坦诚，长相粗犷豪放，有一双地道的北欧人的眼睛。

“你为什么想让他当个坐板凳的职员呢？”莫瑞尔说，“他只会把裤子磨破，什么钱也挣不上。请问，他一开始能挣多少？”

“挣多少钱都无关紧要。”莫瑞尔太太说。

“无关紧要！让他跟我下煤窑，一起步每星期轻轻松松就能拿十先令。坐板凳把裤子都磨破才挣六先令，总不会比跟我下煤窑挣十先令强吧？”

“不让他下煤窑，”莫瑞尔太太说，“此话休再提起。”

“我能下煤窑，他就不能下吗？”

“你母亲让你十二岁当矿工，我不能因为这个就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的孩子。”

“什么十二岁！比十二岁还要早得多呢！”

“不管几岁都一样。”莫瑞尔太太说。

她深以自己的儿子为骄傲。威廉上夜校学会了速记，十六岁就成了当地数一数二的速记员和簿记员。后来，他到夜校里当教师。可他性子暴如烈火，只是由于心眼好和个头大才没有遭到非难。

所有男子汉的事情——那些体面的事情，威廉都有所染指。他奔跑起来快如疾风，十二岁在一次比赛中获得了个一等奖，赢了一个铁砧状的玻璃墨水瓶架，神气活现地放在食具柜上，使莫瑞尔太太感到无限的喜悦。威廉只是为了她才参加赛跑的。他赢得那个墨水瓶架时，一阵风似的跑回家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喊着：“你瞧，妈妈！”这像是敬献给女王的第一件真正的贡品。她庄重地把墨水瓶架接在手中。

“太漂亮啦！”她赞叹道。

这段时期，威廉的野心开始膨胀。他挣的钱都悉数交给母亲。当他每星期挣到十四先令时，她就退给他两先令让他花。由于他滴酒不沾唇，于是就觉得自己手头相当富裕。他跟贝斯伍德的中产阶级打起了交道。在这个小镇上，地位最高的是牧师，再往下依次是银行经理、医生、商人以及为数众多的矿工。威廉开始跟药剂师的儿子、校长以及做生意的人交朋友，他没事就到技师活动大厅打弹子球。另外，他还背着母亲出没于舞场。贝斯伍德所有的娱乐活动都有他的份，从教堂街那六便士一场的舞会，一直到运动会及弹子球，他都乐此不疲。

他经常眉飞色舞地给保罗形容各种各样如花似玉的小姐，让保罗大饱耳福，不过大多数女孩在他的心里就像摘下的花，短短两星期就会凋谢。

偶尔会有个把痴情女找上门来寻觅她那行踪飘忽的情郎。莫瑞尔太太见门口来了个陌生女孩，便立即嗅出情形不对头。

“莫瑞尔先生在家吗？”少女可怜巴巴地问。

“我丈夫在家。”莫瑞尔太太回答。

“我……我指的是小莫瑞尔先生。”少女神情慌乱地说。

“哪一个？我们家有好几个呢。”

俊小姐一着急，脸上泛起红晕，说话也结结巴巴的了。

“我……我是在里普利……遇到莫瑞尔先生的。”少女解释道。

“噢，原来是在舞场上认识的！”

“是的。”

“我不赞成我儿子在舞场上结识女孩子。再说，他也不在家。”

威廉回家后对母亲大为光火，怨她心太硬，把女孩就那么撵跑了。他大大咧咧的，却有一副只争朝夕的表情，走路大步流星，有时眉头紧锁，常常很俏皮地把帽子推到后脑勺上。这工夫，他就是紧锁着眉头走进屋来的。他把帽子往沙发上一扔，用手托住结实的下巴，狠狠瞪着自己的母亲。莫瑞尔太太小巧玲珑，头发从额头处朝后梳，不怒自威，却又柔情如水。她知道儿子在生气，心里不由得暗暗发抖。

“妈妈，昨天是不是有个小姐来找我？”儿子问道。

“不知道是不是小姐，反正有个女孩来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忘了，就这么简单。”

他的心里有些发躁。

“是个长得挺漂亮的女孩，看起来像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

“我没有看她。”

“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吧？”

“我没有留意。请转告你的那些女孩子，我的儿子，她们追你可不要追到家里，问你的母亲要人。请把我的话转告那些你在舞池上认识的恬不知耻的小婊子。”

“我敢肯定她是个规矩的女孩。”

“我肯定她不是。”

母子俩之间的口舌之争就这样结束了。为了跳舞的问题，这对母子间曾产生过激烈的矛盾。一次，威廉说他要去赫克诺尔·托卡德参加化装舞会，那个地方被人们视为一个下流的城镇，这就激化了矛盾，使其达到高潮。他准备装扮成一位苏格兰高地人。他的一位朋友有套服装可以借来穿，非常合他的身。当那套苏格兰高地服送到家里来的时候，莫瑞尔太太冷冷地收下，连包裹也不愿拆。

“我的衣服送来了吗？”威廉大声地问道。

“来了个包裹，放在前屋里。”

他冲到那儿去，剪断包裹上的绳子。

“你想想看，你儿子穿上这衣服该多么潇洒！”他欣喜若狂地说着，还向她展示着那套衣服。

“你明明知道我不愿让你穿这种衣服。”

舞会的那天傍晚，他回家换衣服，见莫瑞尔太太穿上了外套，戴上了帽子。

“你就不能留留步，看看我吗，妈妈？”他问道。

“不，我不愿看你。”她回答说。

她脸色苍白，表情冷若冰霜，一点笑意都没有。她生怕儿子又在走他父亲的老路。他沉吟不决，一颗心都忧愁得停止了跳动。后来他瞥见那顶配有彩带的苏格兰高地帽，便兴高采烈地将它捡在手中，把她忘到了脑后。于是，她便出了门。

十九岁的那年，他突然离开合作社办事处，到诺丁汉谋了个差。有了新工作，薪水从原来的每星期十八先令增加到了三十先令。这的确是个飞跃。父母亲都为他感到十分自豪。人人都对他竖起大拇指，仿佛他就要飞黄腾达了。莫瑞尔太太希望他能帮助她的小儿子们。安妮目前正在学校里读书，准备将来当名教师。保罗也很聪明，正跟自己的牧师教父学法语和德语，成绩很不错。那位牧师始终都是莫瑞尔太太的好朋友。阿瑟是个宠儿，长得唇红齿白，美如冠玉，正在一所公立小学就读，可有人说他打算争取到一份诺丁汉中学的奖学金。

威廉在诺丁汉的新职位上干了有一年的时间。这时，他开始花大力气学习，而且态度越来越认真。他似乎被某种念头刺激得情绪不宁。他我行我素，照样出入于舞场，还到河边参加聚会，但他仍滴酒不沾。孩子们都是狂热的禁酒主义者。他夜里很晚才回家，之后又挑灯夜战，一个劲地学习。母亲劝他多注意身体，不要一心二用。

“想跳舞你就跳舞吧，我的儿子。但不能既在办事处上班又纵情玩乐，而且还要学习。你又不是铁打的，身子骨会受不了的。只能专心于一件事情，要么纵情玩乐，要么学习拉丁语，可不要一心二用。”

后来他在伦敦找了份工作，年薪一百二十英镑。这简直是个天文数字。母亲心里却一片茫然，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们想让我下星期一到莱姆大街去。”他读着信，不由得叫喊了起来，两眼异彩闪烁。莫瑞尔太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接着，他又继续念信：“‘受职与否，敬请星期四之前答复。此致……’他们录用我了，妈妈，年薪一百二十英镑，甚至连面试都不用。我告诉过你，我会顺心随愿的！你想想，我就要到伦敦去了！妈妈，我每年可以给你二十英镑。咱们家就要招财进宝，财源滚滚了。”

“是呀，我的儿子。”她回答时，心里却禁不住一阵难过。

他万万想不到，她对他即将远离家门的悲伤竟然会大于对他的成功而感到的喜悦。动身的日子渐渐逼近时，她的心开始收缩，感到又绝望又悲伤。她简直太爱他了。而且不仅如此，她还对他寄予极大的希望，几乎把他视为命根子。她喜欢伺候他，喜欢为他斟茶、熨衣领，而他也以此感到自豪。见儿子喜欢她熨的衣领，她心里由衷地高兴。街上没有洗衣房，所以她就用她那只凸肚的小熨斗熨来熨去，全靠着胳膊上的劲把衣领收拾得整整齐齐，令人赏心悦目。现在，她再也不能为他效力了，因为他就要走了。她觉得他仿佛就要从她的心里消失，而不是留下自己的印迹。这就是让她感到凄哀和悲痛的地方。他几乎要完全彻底走出她的生活了。

登程上路的前几天，刚满二十岁的他把情书都投入火中付之一炬。情书原本装在一个纸袋子里，放在厨房的食具柜上。有的信他摘了些片断念给母亲听。而有些她则不厌其烦地自己拿起来看了。大多数信都写得太无聊。

到了星期六的上午，只听威廉说道：

“你过来，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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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一起看看我的信，凡是画着花鸟的纸片都归你。”

莫瑞尔太太提前一天在星期五就把星期六的活干完了，因为这是威廉最后一天的假日了。她在做他最爱吃的米糕，让他带到路上吃。他几乎觉察不到，她难过得心如刀割。

他把第一封信从纸袋里掏了出来。信笺是淡紫色的，上面绘着紫色和绿色的蓟花。他用鼻子嗅了嗅说：

“香气袭人呀！你闻闻。”

他把信放到了保罗的鼻子跟前。

“！”保罗吸了口气说，“妈妈，你闻闻，这是什么香味？”

母亲把小巧玲珑的鼻子凑过去闻了闻信纸。

“我真不愿闻信中的污言秽语，”她皱了皱鼻头说。

“这女孩的父亲富比克里萨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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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着泼天似的家业。她把我叫作拉斐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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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说道，“你会看到，因为我懂法语。这信上写着：我已经原谅你了……我真高兴她原谅了我。‘今天早晨我把你的情况告诉了家母，她很乐意请你星期天来喝茶，不过她还得征得家父的同意。我衷心希望他会同意。我会把端倪告诉你。但如果你……’”

“把什么告诉你来着？”莫瑞尔太太插嘴问。

“‘端倪’——对，是这个词！”

“什么‘端倪’的！”莫瑞尔太太揶揄道，“我原以为她是个精通文墨的才女哩！”

威廉觉得有点不自在，干脆把这女孩放弃了，将信角的蓟花赠给了保罗。他继续摘些段落念给母亲听，有些让她喜上眉梢，有些令她心灰意懒，还有一些则令她忧心忡忡。

“我的孩子，”她说道，“她们颇具心计，只消奉承你几句，满足你的虚荣心，你就像条受宠爱的小狗一样围着她们转。”

“她们的宠爱之情总不会永不衰竭吧？”他回答道，“等她们爱弛情怠，我就跟她们分道扬镳。”

“但总有一天你会发现脖子上套了根绳子，使你无法分道扬镳。”她又说道。

“绝不可能！她们一个个我都对付得了，妈妈。她们没什么可夸耀的。”

“你倒是在自己夸自己。”她静静地说。

纸袋里香馥馥的情书被揉得又皱又脏，很快就积成了一堆。保罗从信角上取下来三四十个漂亮的笺花——有燕子，有勿忘我草，还有常春藤嫩枝。最后，威廉启程奔赴伦敦，去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第四章　保罗的童年时代

保罗的体格像母亲，长得瘦瘦小小的。他头上金色的头发先泛红，后转为深褐色，眼睛呈现出灰色。他是个白白净净的孩子，显得温文尔雅，一双眼睛似乎会说话，丰润的下嘴唇向下耷拉着。

他总表现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他很能理解别人心中的感受，尤其能理解母亲的感受。母亲难过的时候，会触及他，使他无法平静下来。他的灵魂似乎每时每刻都在关注着她。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身体也变得强壮了。威廉跟他天各一方，无法陪他玩耍。于是，这个小男孩在一开始的时候几乎只跟安妮玩耍。安妮是个假小子，母亲把她叫作“满天飞”。不过，她特别喜欢她的这个弟弟。所以保罗寸步不离地跟着安妮，随她一道玩游戏。她跟谷底街的野孩子们在一起疯跑玩捉贼的游戏，保罗总是随着她一道飞跑，和她在游戏中扮演同一角色，因为他没有自己的角色。他沉默寡语，是个不引人注目的小孩，可他的姐姐很疼爱他。他不管喜欢什么东西，似乎总是随了姐姐的好恶。

她有个大洋娃娃，并深深引以为骄傲，可就是心眼里不大喜欢。她把洋娃娃放到沙发上，蒙了块罩布让它在那儿睡觉，随后就把它给忘了。保罗站在沙发扶手上练习往下跳的本领，“扑哧”踩到了藏在那儿的洋娃娃的脸上。安妮大叫一声冲了过来，坐下来大放悲声。保罗傻了眼，呆呆守在那里。

“谁知道洋娃娃放在那儿，妈妈，谁知道洋娃娃放在那儿。”他一遍又一遍念叨着。安妮呼天抢地哭洋娃娃的时候，他始终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悲伤盈怀。挨到痛惜感消失之后，她便原谅了弟弟，因为他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但过了一两天后，一件事情却让她大为震惊。

“咱们把阿拉贝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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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祭品，为它举行火葬吧。”保罗说。

她一听心里觉得毛骨悚然，但同时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想看看弟弟会弄出些什么花样来。他用砖头垒了个祭坛，把阿拉贝拉肚子里填的刨花取了一些出来，放一些碎蜡在洋娃娃凹陷的脸上，浇了点煤油，使洋娃娃熊熊燃烧起来。他幸灾乐祸地望着碎蜡一点点熔化，似汗珠般从阿拉贝拉那被踩得稀里巴拉的前额上滴入火苗中。傻里傻气的大洋娃娃在化为灰烬，他默默观看着，心里美滋滋的。末了，他用棍子拨了拨灰烬，把烧黑了的四肢挑出来，用石头砸碎。

“这就是为阿拉贝拉小姐举行的祭礼。”他说，“我很高兴她已化为乌有。”

这件事在安妮的心里引起了震动，然而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由于踩坏了洋娃娃，就似乎对它产生了刻骨的仇恨。

家中所有的孩子，尤其是保罗，都和母亲站在同一立场，跟父亲唱对台戏。莫瑞尔仍然滥施淫威，仍然酗酒。他隔上几个月就闹一场，把全家人折磨得苦不堪言。保罗永远也忘不了在一个星期一的傍晚他从希望乐队回家后所看到的情景。他发现母亲的眼睛又青又肿，父亲叉开两腿站在炉前地毯上，脑袋垂得低低的。威廉刚下班回家，怒目望着父亲。孩子们进屋的时候，那里鸦雀无声，大人谁也没有回头看看。

威廉气得连嘴唇都发白了，拳头攥得紧紧的。待孩子们一个个静下来，幼小的心灵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情绪，在一旁注视着事态的发展时，只听他说道：

“你这个懦夫，只要我在家，就不许你横行霸道。”

而此刻的莫瑞尔已经无法安静下来。他猛地转过身，脸冲着他的大儿子。威廉个头稍大些，可莫瑞尔肌肉发达，而且已经气得发了疯。

“不许我？”他大吼大叫道，“不许我？小兔崽子，你再敢没大没小，我就让你好好尝尝拳头的滋味。我说到做到，知道吗？”

莫瑞尔膝盖微屈，挥舞着拳头，张牙舞爪的像头野兽。威廉被气得脸色煞白。

“真的？”他声调不高地说，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看你能嚣张到何时。”

莫瑞尔朝跟前蹦了一步，弓腰收拳准备大打出手。威廉也握拳严阵以待。他的蓝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好像是笑意，虎视眈眈地注视着父亲。只要谁再说一句话，两个男人就会拼杀起来。保罗希望决一胜负。其他三个孩子面容苍白地坐在沙发上。

“你们俩都给我住手！”莫瑞尔太太声色俱厉地喝道，“今天晚上已经闹够了。”接下来她又冲着丈夫说，“你看看你的孩子们吧！”

莫瑞尔转脸朝沙发那儿望了望。

“看孩子怎么啦，你这个肮脏的小贱妇！”他哼着鼻子说，“我倒要问问，我到底把孩子怎么啦？他们一个个学得都像你，你把你的那套肮脏的把戏和阴险的小心眼都教给了他们。是你把他们教坏的，是你！”

她懒得再跟他斗嘴。这下谁都不讲话了。又过了一会儿，他把靴子朝桌子底下一扔，睡觉去了。

“为什么你不让我跟他干一仗？”待父亲上了楼后，威廉说道，“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败他。”

“看你说的，他可是你的生身父亲！”她回答道。

“父亲！”威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能把他称作父亲吗？”

“哦，他是你父亲，所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他算算账。我轻而易举就能解决问题。”

“想都别想！”她嚷嚷道，“还没到那种地步呢。”

“不对，”他说，“情况已经让人忍无可忍了。看看你被打成了什么样子。你为什么不让我教训他一顿？”

“因为我看了会受不了，所以你压根就别有这种念头。”她疾言厉色地说。

至此，孩子们一个个愁容满面地去睡觉了。

威廉正在长大成人。他们家从谷底街搬到了山顶的一幢房子，从那儿可以眺望整个山谷。山谷伸展开去，像只凸形鸟蛤壳，或者说像个夹子。房子前有株枝繁叶茂的老树。从德比郡刮来的西风以迅猛的态势横扫那一幢幢的住房，把树吹得呜呜作响。莫瑞尔喜欢听这种声音。

“简直像音乐一样，”他说，“能起到催眠的作用。”

可保罗、阿瑟以及安妮对这种声音都深恶痛绝。保罗觉得那简直是鬼哭狼嚎。全家移居新屋后的第一年冬天，他们的父亲状况非常糟糕。孩子们跑到街上，在那宽阔但昏暗一片的山谷边缘一直玩到晚上八点钟，然后就上床睡觉。母亲坐在楼下做针线活。房子前边那一大片空地增强了孩子们对黑夜的感受，给他们以空旷感及恐惧感。这种恐惧感也源自那株老树呜呜的哀鸣，以及危机四伏的家庭所造成的痛苦。保罗常常在一大觉醒来之后，听见楼下响起踢踏踢踏的脚步声。很快他就睡意全消了。接着他听见喝得醉醺醺跑回家的父亲哇啦哇啦的叫嚷声以及母亲的厉声回答，还听见父亲用拳头咚咚咚地把桌子擂得山响。男人的嗓门越提越高，恶声恶气地吼叫个不停。最后，风儿把门口的那株大树吹得呜呜响，一片尖厉刺耳的风鸣，把别的声音全都淹没了。孩子们心中惴惴不安地默默躺在床上，期待着风声稍息，好听听父亲又在折腾什么，生怕他又动手打他们的母亲。在黑暗中，人人都惊恐万状，连头发根都竖了起来，甚至可以闻到血腥味。他们胆战心惊，痛苦万状。风儿掠过门外的树，势头越来越猛。树宛如一个巨大的竖琴，所有的琴弦都被风儿抚动了，满耳只听见呜呜啦啦的尖鸣和呼啸。最后，四周突然静了下来，静得令人毛骨悚然，无论是门外还是楼下，处处都寂静一片。这是怎么回事？莫非发生了血腥事件，才这么安静？父亲又作了什么孽？

孩子们躺在黑暗里喘着粗气。最后，他们听见父亲扑通把靴子扔下，穿着长筒袜咯噔咯噔上楼去了。他们仍竖起耳朵细听，当风声变小时，听见自来水流进水壶里的声音，那是母亲在灌明天早晨用的水。这下他们总算可以安安宁宁睡觉了。

第二天早晨他们都很快活，兴高采烈地玩耍，到了漆黑一团的夜里他们就围着那根孤零零的路灯杆蹦蹦跳跳。然而，他们心里仍愁云不散，紧紧地打着个结，眼睛里罩着阴影，生活里的百般磨难尽显其中。

保罗对父亲怀着铭心刻骨的仇恨。虽然是个男童，他内心却有着狂热的宗教信仰。

“让他别酗酒啦！”他每天晚上都对天祈祷，“主啊，让我的爸爸死吧！”他常常这样对上帝说。但吃过茶点时，他的父亲仍未下班回家，他又会祈祷说：“千万别让他死在煤窑里。”

有一次，全家人又遭到了痛苦的折磨。孩子们放学回家，吃过了茶点。黑黑的大铁锅放在炉架上冒着热气，汤锅放在炉火上，里边有莫瑞尔的晚饭。按说他应该在五点钟回家。可几个月以来，他下班回家的路上每天晚上都要到酒馆里喝几杯。

冬季的晚上天气寒冷，夜幕降临得较早，莫瑞尔太太便在桌上摆一只铜烛台，点亮蜡烛以节省煤气。孩子们用面包夹黄油或油汁，吃完后准备出去玩耍。一想到丈夫干了一天的活，不回家洗脸吃饭，却灰头灰脑地空着肚子跑到酒馆灌马尿，莫瑞尔太太就觉得无法容忍。这种情绪直接感染了孩子们。她再也不是孤单一人承受痛苦了，现在有孩子们跟她一道同甘共苦。

保罗出门和别的小孩玩耍。在苍茫的暮色中，煤窑那儿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最后一批下班的几个矿工摇摇晃晃行走在昏暗的田间小径上。负责点亮煤气路灯的工人走了过来。之后，再也不见矿工的身影了。夜色垂降，把山谷罩了起来。一天的工作宣告结束，夜姗姗而至。

保罗牵肠挂肚地跑进厨房。桌子上的那根蜡烛仍在亮着，炉子里的火熊熊燃烧。莫瑞尔太太形单影只地守着那盏孤灯。炉架上的平底锅仍徐徐冒着热气，餐盘摆在桌上做好了开饭的准备。房间里到处都充溢着等人的气息，等一个浑身煤灰、空着肚子在酒馆醉生梦死的人。那酒馆需要穿过茫茫夜色，从家里走一英里的路程方能到达。保罗站在门道处问：

“爸爸回来了吗？”

“你明明可以看见他还没有回来。”莫瑞尔太太说，她对儿子的废话感到恼火。

保罗在母亲跟前走来走去，不愿离去。母子俩心心相通，都在担忧。过了一会儿，莫瑞尔太太出去把土豆从锅里舀出来。

“土豆算完蛋啦，都发黑了，”她说，“不过这又能怨谁呢？”

他们的谈话不多，也只是三言两语。父亲下班后不直接回家，母亲就为之心神不宁，这几乎让保罗有点恨她。

“你何必为他操心呢？”他说，“如果他愿意泡酒馆，就让他泡呗！”

“让他泡！”莫瑞尔太太火冒三丈，“你说得倒好，让他泡！”

她很清楚，男人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跑去泡酒馆很快会走向毁灭，一害自己，二害家里人。孩子们尚年幼，还要靠他养家糊口。所幸威廉为她提供了些慰藉，万一莫瑞尔承担不起责任，总算有个人可以依赖了。尽管如此，遇到这样的晚上，她依然会焦急不安地等待丈夫还家。

时间一分分过去。六点钟，桌上仍铺着桌布，晚饭仍摆在那儿，屋里仍充溢着焦虑和期待的气氛。这种气氛让保罗再也忍受不下去了，而他又不好跑出去玩，于是他就去找跟他们隔了一户人家的英格太太，想和她说话解闷。英格太太没儿没女，丈夫虽说对她很好，但照料着个商店，回家很晚。所以，她看见保罗来了，就赶紧招呼道：

“快进屋来，保罗。”

二人说了会儿话。保罗突然立起了身说：

“我得回家看看妈妈是否有零杂活让我干。”

他尽量作出一副轻松快活的样子，没有把心病讲给他的朋友听。

他跟英格太太告别之后，就跑回自己家去了。

莫瑞尔这时回到家中，一副狰狞可憎的面孔。

“回家可真会挑时间呀。”莫瑞尔太太在一旁说。

“我何时回家关你屁事！”他高声叫嚷道。

家里人人缄口，因为这时的他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他的吃相极不文雅，一吃完饭他就把碗碟摞在一起往旁边一推，胳膊朝桌子上一架倒头便睡。

保罗讨厌父亲的这副模样。那颗脑袋又小又可憎，黑发中夹着些银丝，搁在赤裸的胳膊上；脸上肮脏不堪，被酒烧得发红，鼻子肉嘟嘟的，眉毛稀疏得几乎让人看不出来。矿工把头偏向一旁，窝着一肚子的酒，带着一身的疲倦以及满腹的怨气，已酣然睡去。如果有人突然闯进来，或者屋里有什么响动，他会抬起头来叫骂道：

“告诉你们，都给我悄悄地，不然别怪我揍人！听见了吗？”

最后的那句话简直是呵斥，通常是冲着安妮喊的，惹得全家人都对他怨恨不已。

他成了孤家寡人，家里事事都背着他，谁都不告诉他。他不在跟前的时候，孩子们说长道短，把日间发生的事情一一讲给母亲听。凡事只有告诉了母亲，才有了意义。可父亲一进门，大家就噤若寒蝉，没了声响。如果把这个家庭比作平平稳稳、高高兴兴运转的机器，那么他就是阻挡机器的障碍。他一直都很清楚为什么他一进屋，家里人就会哑口不语，为什么他会被排出家人的生活圈子，为什么他那么不受欢迎。但现在要改变这种局面又为时过晚。

他真心希望孩子们能跟他谈谈心里话，可孩子们硬是做不到这一点。有时莫瑞尔会劝孩子们：“你们应该把事情告诉爸爸。”

一次，保罗在一家儿童报举办的竞赛中获了奖，全家人都心花怒放，为他感到高兴。

“这次等爸爸回家，你最好告诉他。”莫瑞尔太太说，“你知道他牢骚满腹，嫌家里有什么事都不告诉他。”

“好吧。”保罗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宁愿放弃所得的奖也不愿讲给父亲听。

“爸爸，我在大赛中获奖了。”他说道。

莫瑞尔朝着他把脸转了过来。

“是吗，我的孩子？那是什么样的竞赛？”

“哦，算不上什么……只是考考妇女名流的事情。”

“你获得的奖金有多少钱？”

“奖的是一本书。”

“哦，真的？”

“是一本关于鸟类的书。”

“呣……呣
！”

这就是父子二人全部的谈话内容。莫瑞尔跟家里的成员简直无法沟通。他是个局外人，一个背弃了心中上帝的人。

只有当他在家干杂活，并从中获得欢乐的时候，他才重新融入了亲人的生活中。有的时候，到了晚上，他会补补鞋或修修壶，再不就拾掇拾掇下煤窑用的水壶。这时他总需要几个帮手，孩子们都喜欢听命于他。他恢复了本来面目，在干家务的过程中，在干某件具体事情的过程中，孩子们和他打成了一片。

他干活是把好手，心灵手巧，遇到心情舒畅时，嘴里总是哼哼唧唧地唱歌。他和家里人闹别扭，气势汹汹地发脾气，一闹就是数月之久，甚至几年之久。这一周期过后，他有时又会变得高高兴兴的。看到他端着一块烧红的铁跑进洗碗间，口中大叫着：“闪开，闪开！”真叫人感到舒心。

到了洗碗间，他会把那个烧得又软又红的东西放在铁砧上打造成他想要的形状。要不他就聚精会神地做些焊接的活儿。孩子们津津有味地望着那金属突然熔化成水，被他用烙铁头塞入焊接处，房间里弥漫着烧煳了的树脂以及热铁皮的气味。一时间，莫瑞尔一声不吭，专心致志地只顾干活。补鞋的时候，他总是哼歌，因为钉锤那叮当叮当的敲击声令他心情愉悦。当他给下煤窑穿的鼹鼠皮裤子补大块大块的补丁时，他的兴致也是很高的。这活他常做，因为他觉得裤子又脏又硬，不忍心让妻子补。

最叫孩子们高兴的是他做导火线的时候。他从阁楼上取来一捆结实的长麦秆，用手捋干净，直至每一根都闪闪发光，变得像黄金秆一样。然后他就把麦秆切成一段一段的，每段大约六英寸长，同时尽量在每段的底部留个槽口。他身上总装着把又漂亮又锋利的小刀，切起麦秆来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的破损。接下来，他在桌子的中央倒一堆火药，于是那擦得发白的木头桌面上就有了一小堆黑色的火药粒。他切割和修整麦秆，而保罗及安妮往里填火药并堵住口子。保罗喜欢看那些黑色的火药粒顺着他的指缝滚进麦秆口，他就这般饶有兴趣地一直往下灌，把麦秆填满才住手。随后，他用拇指指甲盖把一只盘子上的一小块肥皂刮下一丁点塞住麦秆口，于是导火线就做好了。

“爸爸，你看！”他对父亲说。

“很好，我的宝贝。”莫瑞尔应声说。此刻他对自己的次子亲昵得出奇。保罗将导火线塞入火药盒，准备第二天早晨用。那时莫瑞尔会把它拿到煤窑里用以引爆炸药，好把煤炭炸下来。

对父亲始终爱心不减的阿瑟这时会倚在莫瑞尔的椅子扶手上说：

“把煤窑里的事情讲给我们听听，爸爸。”

这可是莫瑞尔最喜欢做的。

“哦，煤窑里有个小个子，我们都管他叫威尔士人。”他张口就讲了起来，“那可是个满肚子心眼的家伙！”

莫瑞尔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让人一听就觉得那个威尔士人是个滑头。

“他有着棕色的皮肤，”莫瑞尔继续讲道，“身材不太高。哦，他踢踏踢踏跑到我们的掘位，接着就听到他打喷嚏。”

“‘喂，威尔士人，’我们问他，‘你为什么打喷嚏呀？是不是吸鼻烟啦？’”

“他又打了个喷嚏，然后走上前来，把脸凑到我跟前。”

“‘你想干什么，威尔士人？’我问他。”

“是啊，他想干什么？”阿瑟总会忍不住地问。

“他想要点烟草抽，我的乖宝宝。”

威尔士人的故事会没完没了地讲下去，大家都喜欢听。

有的时候，也会插进来个新故事。

“你能想得到吗，亲爱的？到了吃干粮的时候，我去穿外套，有个东西顺着我的胳膊跑了过去，一看，原来是只老鼠。”

“‘喂，看你往哪儿跑！’我大喝一声。”

“结果我逮了个正着，一把抓住了它的尾巴。”

“你把它打死了吗？”

“我把它弄死了，因为那东西挺讨人厌的。煤窑里的老鼠多极啦。”

“它们都吃些什么呢？”

“吃矿工们掉在地上的食物。如果你不当心，它们会钻进你的口袋吃你的干粮。无论你把衣服挂在哪儿都不行，那些偷偷摸摸、乱咬乱啃的讨厌家伙都能找得到。”

除非莫瑞尔手头有点活干，否则晚上就不会有这样的快乐时光。这时的他总是早早就上床睡觉了，通常比孩子们还早，因为他做完了修修补补的活儿，又粗眼浏览一遍报纸上的标题，就再也没有旁的事儿可做了。

父亲一睡觉，孩子们可就无所顾忌了。他们躺下来说会儿悄悄话，看到天花板上突然有灯光晃动，他们会大吃一惊。原来那是上九点钟夜班的矿工打他们屋外路过，手上提的矿灯一摇一晃地投射过来的光。孩子们静听矿工们的说话声，想象着他们怎样没入漆黑一团的山谷。有时他们会扒窗户根，观望着夜幕里那三四盏矿灯在田野间摇曳，变得越来越小。最后他们争先跑回到床上，紧紧地挤在一起取暖，心里都很快活。

保罗的身体弱不禁风，患有支气管炎。别的孩子则身强力壮，于是做母亲的就对他有了一份特殊的感情。一日午饭时间，他病恹恹地回到了家中，可这种情况在莫瑞尔家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你怎么啦？”母亲厉声问道。

“没什么。”他回答。

然而吃午饭时他却水米未进。

“如果你空着肚子，就不让你去上学。”她说。

“为什么？”他问。

“不用多问了。”

于是，待大家吃完午饭，他就躺到了沙发上，卧于很受孩子们喜爱的暖呼呼的印花布垫子上。下午莫瑞尔太太熨衣服的时候，听见他喉咙里一个劲地呼噜呼噜地响。听着听着，对他老早就怀有的失望的感觉又回到了她心里。她压根就没指望他能活下来，可是他年幼的躯体里却蕴藏着巨大的活力。也许，他如果命赴黄泉，对她倒是一种解脱。她内心很复杂，对他的爱中总掺有苦涩的成分。

他于半睡半醒之中隐约听见熨斗和熨衣板相碰发生咔嗒咔嗒的声音，以及熨衣时那轻微的窸窣声。从蒙眬中醒来，他睁眼看见母亲站在炉前地毯上，把热熨斗放到耳旁，仿佛在听咝咝的热气声。她表情平静；由于备受磨难，也由于幻想的破灭和自我克制，嘴巴闭得紧紧的，小巧的鼻子偏至一旁，蓝蓝的眼睛里充溢着青春、活力和热情。他看着看着，心中涌起澎湃的爱情。她心情平静的时候，看上去那样勇敢，那样富于朝气，但仿佛被剥夺了自己的权利。母亲坎坷一生，没有过上美满的日子，他一想到此处心里便有切肤之痛，可又无力报答母恩，只好喟然兴叹。不过，他那颗童稚的心念念不忘报答之情，并立此为目标。

莫瑞尔太太往熨斗上吐口唾沫，落在那黑黑的光滑似镜的熨斗面上化为一个小圆球，朝上一弹就不见了。然后，她跪下身子，在炉前地毯的粗麻衬里上把熨斗使劲蹭了蹭。在红红的炉火前，她显得暖意洋洋。她蹲在那儿，把脑袋偏至一旁的样子，让保罗越看越爱看。她的动作轻快敏捷，看起来让人赏心悦目。在孩子们的眼里，她做的每件事以及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样完美无瑕。屋里暖烘烘的，弥漫着熨衣服的香味。后来牧师来了，悄声低语地跟她谈话。

保罗由于支气管炎发作，开始卧床不起了。他自己倒不怎么在乎。既然事已至此，也没有必要再硬撑着了。他喜欢晚上的那段时光。八点钟一过，屋里的灯都熄灭了，他可以观望火光在昏暗的墙壁及天花板上闪烁，可以观望巨大的幻影胡飞乱舞，直至屋里似乎布上了千军万马，在默默地厮杀。

父亲睡觉之前，会先来探望病人。家里不管谁有病，他总是显得温情脉脉。但他的出现让保罗心神不宁。

“睡着了吗，宝贝？”莫瑞尔轻声细语地问。

“没有。妈妈怎么不来？”

“她正在叠衣服，快叠完了。你想要什么东西吗？”莫瑞尔跟儿子说话，很少用粗俗的俚语。

“我什么都不想要。还要多长时间她才能来？”

“时间不会长，我的宝贝。”

做父亲的首鼠两端，在炉前地毯上站上一会儿半会儿的。他觉得儿子不需要他，于是便登上楼梯对妻子说：

“孩子急着想见你。你还得多长时间呀？”

“总得等我把活干完吧！真是的！让他睡觉呗。”

“她说让你睡觉哩。”做父亲的转回来温柔地对保罗说。

“不，我想让她来。”小男孩不妥协地说。

“他说你不来他睡不着。”莫瑞尔冲楼下喊道。

“唉，老天呀！不会让他长时间等的。不要再朝楼下喊了。还有别的孩子也……”

这么着，莫瑞尔又回到病房，蹲到壁炉前，因为他特别喜欢烤火。

“她说不会让你长时间等的。”他告诉儿子道。

他踌躇不定地又磨磨蹭蹭待了会儿。保罗开始烦躁不安，感到浑身燥热。父亲在跟前加重了病人浮躁的情绪。最后，莫瑞尔站着把儿子打量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

“晚安，宝贝。”

“晚安。”保罗说着转过了身去，产生了如释重负的感觉，因为父亲总算不再打搅他了。

保罗喜欢和母亲一道睡觉。不管卫生学家有什么样的看法，反正同心爱的人睡觉总算是一件极为令人惬意的事情。那种暖融融的感觉，心灵上的那种安全、平静感，以及接触对方的身体所获得的极为舒服的感觉，都易于把人带入梦乡，能够使病人的身心健康得到彻底的恢复。保罗依偎着母亲睡觉，病情得到好转，而平时睡眠质量差的母亲竟然也睡得很香，从而使她对睡眠有了信心。

在身体恢复期，保罗常坐在床上观看蓬松着鬃毛的马儿在田间的食料槽里寻吃的，把干草弄得在那踩得发黄的雪地上到处都是；还观看矿工们成群结队地下班回家，望着那些又黑又小的人影三五成帮地慢慢穿行在白皑皑的雪野上。雪地上空升腾起一片深蓝色的暮霭，随后就转变成了黑夜。

身体恢复时期，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妙。飞舞的雪花突然落在窗玻璃上，像小燕子一样在那儿趴一会儿，然后就融化了，化作一滴水顺着玻璃慢慢流下来。那一片片的雪花围着房角打转转，宛如鸽子展翅飞过。远处那银装素裹的白色世界里，有一列黑黑的小火车正在慢悠悠穿过山谷。

莫瑞尔家家境贫寒，孩子们要是能够为家里做点事情，就感到非常高兴。夏日的早晨，安妮、保罗和阿瑟一大早就走出家门挖蘑菇。他们在湿漉漉的草丛里东找西找的，惊起一只只云雀，而那些白生生、光溜溜的可爱的蘑菇就隐身于那一片绿色之中。他们挖到半磅重的蘑菇就喜悦盈怀，那是收获的喜悦，是直接接受到大自然恩赐的喜悦，也是为家里做出贡献的喜悦。

但说起来，除了捡麦穗熬牛奶麦粥，最重要的收获要算采摘黑莓了。莫瑞尔太太每逢星期六必买水果做布丁用，同时她对黑莓也情有独钟。所以一到周末，保罗和阿瑟就钻灌木丛和树林，跑到旧石矿去，只要能找到黑莓的地方都会有他们的足迹。在矿工村集中的地区，黑莓是比较罕见的。但保罗搜索的范围十分广阔。他喜欢到乡下去，喜欢在灌木丛间寻找黑莓。他不愿两手空空地回家见母亲，那会让他受不了的。他觉得母亲一定会大失所望，而他宁死也不想让她失望。

“老天爷呀！”当孩子们疲倦得要死，腹中饥肠辘辘，在天色很晚才回到家中时，母亲会这样失声喊道，“你们跑到哪里去了？”

“是这样的，”保罗回答说，“附近采不到黑莓，所以我们就翻过了米斯克山去寻找。你瞧这里，妈妈！”

她往篮子里望了望。

“哇，这么漂亮的黑莓！”她不由得赞不绝口。

“这恐怕有两磅多……难道没超过两磅吗？”

她掂了掂篮子的重量。

“超过啦。”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心里却很怀疑。

随后，保罗掏出一小枝花来。他每次都要给母亲摘回一枝花，每次都不遗余力去找最美的花。

“真漂亮呀！”她会这样赞叹道，声调就像一个女人接收爱情信物时那般激动。

保罗不惜走一天的路，跑到许多英里以外的地方去找黑莓，也不愿承认失败，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中。他年纪尚幼的时候，她是意识不到这一点的。她是个一心盼望孩子们长大的女人，把心思主要放在威廉身上。

但威廉去了诺丁汉，不常回家来，母亲便只好以保罗为伴了。保罗于不知不觉之中在妒忌威廉，威廉也妒忌他，但兄弟二人又是要好的朋友。

莫瑞尔太太跟次子的关系比较微妙和细腻，不像对长子那样感情热烈。每到星期五的下午保罗就去领钱，这已成了惯例。五个煤窑都是在星期五给矿工发工资，但不是单个单个地发。每个掘位的工钱都集中交给作为承包人的工头，然后由他往下分发，地点或选在酒馆里，或选在他自己的家中。星期五的下午，学校早早就放了学，好让孩子们去领工资。莫瑞尔家的孩子在未工作之前都在星期五的下午去领过工资，先是威廉，接着是安妮，最后轮到了保罗。保罗通常于三点半钟从家里出发，衣袋里揣着个小花布包。所有的道路上都可以看见妇女、少女、儿童及男子汉的身影，他们成群结队地往办事处走。

办事处是一幢红砖新房，外表漂亮得就像一座豪宅，坐落在青山巷巷尾的一座院落里。等发工资的地方是个狭长形的大厅，以青砖铺地，里边没有什么家具，只是靠着墙根摆了一圈凳子。矿工们上井比较早，满脸煤灰地坐在大厅里。妇女和儿童则在外边的红石路上走来走去地闲转。保罗总是不住眼地欣赏花坛中以及大草坡上生长的小巧的三色紫罗兰和勿忘我草。四周人声嘈杂。女人们头戴节假日的帽子。女孩子家则叽喳叽喳凑在一起大声说话。几条小狗窜来窜去。唯有周围那碧绿的灌木是悄然无声的。

此时，屋里传来一声呼喊：“灌木园煤矿，灌木园煤矿！”灌木园煤矿的人们闻声全都鱼贯走了进去。轮到布雷提煤窑领钱时，保罗裹在人群中走了进去。结账处非常小，里面横着个柜台，把屋子一分为二。柜台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布雷思韦特先生，另一个则是他手下的雇员温特博特姆先生。布雷思韦特先生是个大块头，外表有点像一位威严的家长，稀稀拉拉长着几根白胡子。他通常总是围着条非常大的丝围巾，即便在炎热的夏季，他的敞口炉子里也火光熊熊。每扇窗户都关闭着。冬天，有时人们从外边走进屋来，喉咙都会被烤焦的。温特博特姆先生又矮又胖，头秃得非常厉害。他的上司喜欢摆家长的架子训斥矿工，而他则常常说些缺乏情趣的怪话。

屋里满是人，有煤灰蒙面的矿工，也有回家换过了衣服的矿工，有妇女，还有一两个孩子，通常还会有一条狗。保罗个子太小，常常免不了被挤到大人的后边靠近炉火的地方，那地方简直能把他烤煳。他知道名字的排列顺序，知道发工资是按照掘位号进行的。

“霍利德！”那边传来了布雷思韦特先生洪亮的声音。霍利德太太悄然无声地走上前，接过工资，然后退至一旁。

“鲍尔——约翰·鲍尔！”

一个男孩走到了柜台跟前。布雷思韦特先生人高马大，脾气也大，透过眼镜的镜片怒目望了望他。

“约翰·鲍尔！”他又喊了一声。

“就是我。”男孩说。

“哦，记得你的鼻子不是这个样子嘛。”老于世故的温特博特姆先生隔着柜台盯了他一眼，打了个圆场说。大家想起老约翰·鲍尔的模样，禁不住掩口窃笑。

“你的父亲怎么没有来？”布雷思韦特先生以不可一世、专横傲慢的声调问。

“他不舒服。”男孩尖声答道。

“你应该让他戒酒。”这位威风凛凛的账房先生指出来。

“那他如果用脚踢你的屁股，你可别在意。”背后有个人说起了俏皮话。

大家听了哄堂大笑。那位身材魁梧、神气活现的账房先生忙低下头，把目光放在下一页工资单上。

“弗雷德·皮尔金顿！”他冷漠地叫了一声。

说起来，布雷思韦特先生还是公司里一位举足轻重的大股东哩。

保罗知道中间再隔一个就该轮到他了，于是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他被挤得靠在壁炉架上，腿肚子被火烤得生疼，可他根本别指望穿过横在前边的人墙。

“沃尔特·莫瑞尔！”那个洪亮的声音传了过来。

“在这儿！”保罗应了一声，声音又小又弱。

“莫瑞尔——沃尔特·莫瑞尔！”账房先生又喊了一遍，食指及拇指捏着工资单，准备翻过去。

保罗又羞又窘，叫不出声来，或者说不愿高声叫嚷。男人们的脊背把他挡了个严实。幸好温特博特姆先生为他解了围。

“他来了。在哪儿待着呢？莫瑞尔家的小子呢？”

那位又矮又胖，脸庞红彤彤，头上谢了顶的温特博特姆先生用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用手指了指壁炉的方向。矿工们朝身后瞧瞧，让到一边去，这才将保罗显露了出来。

“这不是他吗！”温特博特姆先生说。

保罗走到了柜台跟前。

“总共是十七英镑十一先令五便士。叫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大声答应？”布雷思韦特先生一边说着话，一边把装有五英镑银币的钱袋咣当一声放在清单上，然后以高雅漂亮的动作捏起一沓数量为十英镑的金币，把它们放在银币的旁边。金币宛如一条亮光闪闪的小溪倾泻在纸上。待账房先生将钱清点完毕，保罗把所有的工资都顺着柜台面推到了温特博特姆先生的跟前，向他交付应扣的房租及工具费。在这儿他又一次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十六先令六便士。”温特博特姆先生对他说。

小家伙心慌意乱，顾不得数钱，只管把几个零星的银币和半英镑的金币推了过去。

“你给了我多少钱，你心里清楚吗？”温特博特姆先生问。

男孩望了望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你嘴里边没长舌头吗？”

保罗咬紧嘴唇，又推过去几枚银币。

“学校里没教你数数吗？”温特博特姆先生问。

“现在的学校只教代数和法语。”一位矿工从旁边说。

“还教人学会厚颜无耻。”另一个矿工也开了炮。

原来，保罗耽搁了后边人的时间。他急忙用哆嗦的手将钱装进袋中，悄悄溜了出去。在这样的场合，他像一个被罚入地狱的人一样痛苦万分。

他走到布雷提煤窑的新客栈时，他的父亲还没有来呢。客栈老板娘沃姆比太太认识他，他的奶奶和沃姆比太太是朋友。

“你父亲还没有来呢。”老板娘说，语气半嗔半哄，一听就知道是个惯于跟男人们周旋的女性，“你先坐下吧。”

保罗在酒吧间的一条凳子边缘上坐了下来。几个矿工正在墙角算账分钱，又有几个走了进来。他们都扫了一眼保罗，谁也未吱声。最后，莫瑞尔终于来了，显得轻松愉快，即使满脸煤灰也看得出他一副摆谱的样子。

“嗬！先我一步赶来啦？想喝点什么吗？”他十分温情地对儿子说。

保罗和家里其他的孩子自小就对饮酒深恶痛绝，当着这许多人哪怕是喝杯柠檬水也比拔他一颗牙让他难过。

老板娘审视了他几眼，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之心，但同时又对他那种立场坚定、斩钉截铁地拒绝喝酒的态度感到恼火。保罗回家的时候，一路上都悻悻不已。走进家门，他没说话。星期五是烤面包的日子，家中总有热烘烘的小圆面包吃。母亲见他回来，把一块面包放到了他面前。

突然间，他愤怒地朝她发作起来，眼睛里喷射出怒火。

“我再也不到办事处领工资了。”他说。

“嗬，这是怎么啦？”母亲诧异地问。他猛不丁就火冒三丈，让她摸不着头脑。

“反正我再也不去了。”他宣称道。

“哦，很好呀。那你就讲给你父亲听听。”

他恶狠狠地大嚼起面包，仿佛对面包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我不去了……休想再让我去领钱。”

“那就叫卡林家的孩子去。给他们六便士的跑腿钱，还不把他们乐坏了。”莫瑞尔太太说。

这六便士是保罗唯一的进项，大半都花在了购买生日礼品上，可这毕竟是笔收入啊，他还是很看重的。不过……

“那就让他们去挣吧！”他说，“我才不稀罕呢。”

“哦，太好啦。”他的母亲说，“不管怎样，你也不能冲着大人耍威风呀。”

“他们太可恶了，全都是些庸俗、可恨的人。我再也不到那儿去了。布雷思韦特先生连音都发不准，而温特博特姆先生根本不懂语言的规则。”

“你不愿去，就为这个原因？”莫瑞尔太太不由得笑了。

保罗沉默了一会儿。他脸色苍白，眼里阴霾密布，怒火燃烧。母亲忙着干家务，没再留意他。

“他们老挡在我面前，让我出都出不去。”保罗抱怨道。

“嗨，我的傻孩子，你求他们让开不就得了。”母亲回答。

“另外，阿尔弗雷德·温特博特姆还说：‘你在学校里到底都学了些啥呀？’”

“他自己倒是没学多少知识，”莫瑞尔太太说，“这可是不争的事实。他既不懂礼貌又缺乏智慧……他那点耍小心眼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就这样，她采用自己的方式使他平静了下来。他那过度敏感的性格显得荒诞不经，令她的心作痛。有的时候，他眼里喷射出的怒火把她那颗沉睡的灵魂从梦中唤醒，使她感到惊讶。

“工资是多少钱？”她问道。

“十七英镑十一先令五便士，扣的钱是十六先令六便士。”男孩回答，“这星期还不错。爸爸的账上只扣了五先令。”

通过这种方式，她可以算出丈夫挣了多少钱，因为莫瑞尔总是把一星期里的账目藏在心里不告诉她。万一丈夫少给了钱，她可以跟他核账。

星期五的晚上是烤面包和逛市场的时间。按惯例，保罗应该待在家中烤面包。他喜欢留在屋里画点画或看看书，他对前者有些痴迷。安妮每逢星期五的晚上都去遛马路，阿瑟也跑到外边疯玩，所以家里只剩下了保罗一人。

莫瑞尔太太对逛市场乐而不疲。市场设在山顶上，是诺丁汉、德比、伊尔克斯顿以及曼斯菲尔德四条通衢大道的交汇点，虽然只是个弹丸之地，所摆的摊位却鳞次栉比。从四面八方各个村落来的马车云集于此。市场上人头攒动，处处是妇女，街面上人山人海，满眼是男人。条条大街都熙熙攘攘，好不让人奇怪。莫瑞尔太太常跟卖花边的女人争长论短，对水果商贩倒心存恻隐——那人性情痴呆，他太太却不好惹；她和鱼贩子一道说说笑笑，那人虽有些蛮横，可也挺幽默的；跟油毡贩子，她寸利必争，待杂货郎冷若冰霜；除非万不得已，或者迷上了一个小碟上绘的矢车菊图案，她才到陶器摊上去，摆出一副冷漠但又不失礼节的态度。

“请问那个小碟多少钱？”她问。

“对你就算七个便士吧。”

“谢谢。”

她放下碟子，转身走掉了。可是，不把碟子买到手，她又怎能离开市场呢？于是她又折回身从摆着坛坛罐罐的地摊旁经过，假装漫不经心，实际却偷眼细瞧那只碟子。

她是个小个子女人，头戴女帽，身着黑色服饰。这顶帽子她戴了已有三个年头，简直成了安妮很大的一块心病。

“妈妈，别戴这顶皱皱巴巴的帽子了！”姑娘央求道。

“那你让我戴什么？”母亲语言尖刻地反问，“我觉得这帽子挺不错的。”

帽子刚开始戴的时候有个尖顶，后来缀上了几朵花，现在却只剩下了黑色的花边和一小块黑玉。

“你的帽子看上去无精打采，”保罗说，“你能不能使它恢复往日的面貌？”

“说话没轻没重的，看我不打烂你的脑袋。”莫瑞尔太太说着，把黑帽的带子在颔下勇气十足地打了个结。

此刻在市场上，她又朝那只碟子扫了一眼。她和那个存心跟她作对的陶器贩子都感到有点不自在，仿佛二人之间有什么芥蒂似的。

后来，只听贩子大叫一声：“五便士你愿意要吗？”

她吓了一跳，硬了硬心肠想拒绝，可后来还是禁不住弯下腰把心爱的碟子捧在手中。

“我要了。”她说。

“哟，看起来倒是我沾光啦？”贩子说，“你还不如啐口唾沫哩，让人觉得别人白送你东西你还瞧不上眼似的。”

莫瑞尔太太板着脸把五便士付给了他。

“不知道有谁白送我东西。”她说，“如果不心甘情愿，你就不会五便士卖给我的。”

“这个鬼地方，你就是白送给人东西，如果有人要，就算是幸运的了。”他气哼哼地说。

“是啊，凡事都有个兴盛和衰落期。”莫瑞尔太太随声附和道。至此，她原谅了陶器贩子，二人成了朋友。现在，她敢于用手抚摸那些陶器了。她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保罗正在家中等她归来。他喜欢看她回家时的场面。这往往是她心境最佳的时候，只见她仰首伸眉，虽已疲倦，但大包小包地满载而归，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听见门口传来她那轻快的脚步声，他停止作画，抬起了头。

“唉！”她叹口气，站在门道那儿冲他嫣然一笑。

“哇，真是满载而归啊！”他欢呼道，一边放下了手中的画笔。

“一点不错！”她气喘吁吁地说，“那个厚脸皮的安妮还说去接我呢。你看这东西沉的！”

她“扑通”把网兜和那些包裹都放到了桌子上。

“面包烤完了吗？”她边问边向炉子跟前走。

“正在烤最后一个。”他回答说，“你没必要检查，我没有忘记。”

“嗬，还记得那个陶器小商贩吗？”她关上烤炉的门说，“还记得我以前说他是个恶棍吗？现在我觉得他人并不坏。”

“是吗？”

保罗正在竖起耳朵听她讲话。她随手摘掉了头上的小黑帽。

“我觉得这件生意他是赚不上钱的……唉，如今卖东西的都是这么嚷嚷，让人听了讨厌。”

“碰上谁都一样。”保罗说。

“说起来也难怪。他到底还是卖给了我……你猜他把这个多少钱卖给了我？”

她揭开裹着的报纸，取出了那个碟子，满怀喜悦地站在那儿欣赏。

“让我瞧瞧！”保罗说。

母子俩以赞叹的目光将碟子把玩个不够。

“我喜欢绘着矢车菊图案的物件。”保罗说。

“是啊。这让我想起了你给我买的那把茶壶……”

“一先令三便士吧。”保罗猜了猜说。

“是五便士！”

“太便宜了，妈妈。”

“是啊。简直就像白白从他手里拿走的。可我已经把钱花光了，再贵我就买不起了。再说，他要是不愿意，可以不卖嘛。”

“是呀，不愿意，完全可以不卖嘛。”保罗说。娘儿俩说着宽心话安慰着对方，生怕让对方觉得亏了那个陶器贩子。

“咱们可以在碟子上放煨水果。”保罗说。

“要不就盛牛奶蛋糊或者果子冻。”母亲说。

“再不然就放水萝卜和莴苣。”他说。

“别把面包给忘了。”她说道，由于高兴连声音都变得清脆悦耳了。

保罗朝烤炉里瞧了瞧，用手指弹了弹底层的那个面包。

“烤好了。”他说着，把面包递给了她。

她也用手指轻轻弹了弹。

“是啊。”她应了声，动手解起网兜来。“没办法，我是个花钱如流水的坏女人，总有一天会一贫如洗的。”

他急不可耐地跳到她身旁，想见识见识她到底买了什么奢侈品。

她又摊开一团报纸，露出几株紫罗兰和深红色的雏菊。

“花了四便士呢！”她哀叹了一声说。

“太便宜了！”他大声说。

“便宜是便宜，可这个星期我手头紧，力不从心啊。”

“可你看这花多可爱啊！”他赞叹道。

“可不是嘛！”她喜上眉梢，忘掉了一切。“保罗，瞧这朵黄颜色的，多像一个老头的脸呀！”

“真是像！”保罗大叫一声，猫下腰用鼻子去闻。“真是芬芳扑鼻！可惜上面溅了些泥。”

他跑进洗碗间，拿回来一块绒布，开始小心翼翼地清洗那朵紫罗兰。

“现在你瞧，水灵灵的多好看！”他说。

“是啊！”她赞叹不已，心中充溢着满足感。

斯卡吉尔街上的孩子们总感到自己形单影只。在莫瑞尔家所居住的那片区域，年龄较小的孩子为数不多，所以大家的团结性比较强。男孩和女孩在一起玩耍。女孩子也打架和玩粗野的游戏，男孩子则像女孩子一样跳舞、转圈圈并过家家。

安妮、保罗及阿瑟都喜欢冬季的傍晚，喜欢那无雨无雪的天气。他们在家里一直待到所有的矿工都回了家，天色已完全黑透，街上行人绝迹，这才把围巾系到脖子上走出门去。他们和所有矿工家的孩子一样，不屑于穿大衣。门口一片漆黑，四周夜色苍茫，山坳里有一小簇灯火，那儿是敏顿煤窑的所在地，对面很远的地方是赛尔比煤窑的灯火。田间小径的尽头竖着仅有的一根路灯柱，孩子们站在灯柱旁向大路上焦急地眺望着。灯光所及之处空无一人，两个男孩的心里别提有多孤独。他们两手抄兜站在路灯下，背对着茫茫黑夜，望着那一幢幢黑黝黝的房屋，情绪异常低落。蓦然，一件短外套闯入了他们的视界，短外套下是一条裙子，只见一个两腿修长的女孩飞奔而来。

“比利·皮林斯、你们家的安妮，以及埃迪·达金，他们都在哪儿呢？”

“不知道。”

不过这也没多大关系，反正现在他们已有三个人了。于是他们围着路灯柱玩起了游戏，后来又有几个孩子也大喊大叫地跑来加入到他们的行列里，大家在一起玩得热热闹闹。

这根路灯柱是唯一的一根。背后黑魆魆的一片，仿佛整个夜晚都凝聚在了那里。前方另有一条黑黝黝宽宽的路延伸在山巅之上。偶尔会有行人从这条路拐上田间小径，朝前走上十几英尺，没入夜色之中。孩子们继续玩自己的游戏。

由于与世隔绝，所以大家彼此之间都很亲密。如果出现吵嘴的情况，整个游戏就会被破坏掉。阿瑟动辄就使小性子，比利·皮林斯（实际上姓菲力甫斯）比他的脾气更火爆。此时，保罗会为阿瑟撑腰，爱丽丝则支持保罗，而埃米·利姆以及埃迪·达金会成为比利·皮林斯的后盾。六个孩子会发生一场混战，由着怒火任意喷发，打完后就失魂落魄地各自跑回家去。保罗永远也不会忘记，有一次在经过了一场残酷的火并之后，他看见从山顶上那条荒僻小路的后边徐徐升起一轮又大又红的月亮，像一只翱翔的巨鸟。他不由得想起了《圣经》里的话，说月亮将会化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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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赶紧化干戈为玉帛，跟比利·皮林斯握手言和。随即，大家在茫茫无际的夜色包裹中，围着路灯柱又大喊大叫、热热闹闹地玩起了游戏。莫瑞尔太太走进客厅，会听到远处孩子们唱歌的声音：

我的鞋用西班牙皮革制造，

我的袜子用丝织就，

我的每个手指都戴着戒指，

我浸泡在牛奶里洗澡。

他们玩游戏玩得全神贯注，夜色里传来的歌声早已跑了调，就像是野兽的号叫。母亲听了很是担心。可是他们八点钟回到家时，一个个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着亮光，说起话快言快语、情绪激昂，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都喜欢斯卡吉尔街的房子，因为这儿视野开阔，大千世界尽收眼底。夏季的黄昏时刻，女人们常常倚着田间的篱笆闲磕牙，观望着西沉的太阳把天际烧得红彤彤一片，德比郡的群山在红光中连绵不断地向远方延伸，好似蝾螈的脊梁一样。

夏天里，各个煤窑的矿工从来就上不成全班，尤其是那些开采烟煤的人。莫瑞尔太太隔壁住的达金太太去田间篱笆那儿摔打炉前地毯，会发现有人在慢慢爬上山来。她一眼就瞧出那是些矿工。于是她就站在山顶上等待着，这位细高身材、满脸精明相的女人在那些吃力地爬上山来的可怜的矿工眼里，简直就是个恶煞神。时间才十一点钟，夏日早晨披在远处树木葱郁的群山上那薄如蝉翼的黑纱一样的雾霭还没有散尽。打头的矿工已走到了踏阶跟前，把栅栏门推得吱溜吱溜响。

“怎么，都下班啦？”达金太太高声嚷嚷道。

“是啊，太太。”

“可惜呀，矿里这么早就让你们下班了。”她冷言冷语地说。

“是啊。”那位矿工应了一声。

“恐怕是你们自己急着要出矿井吧？”她又说道。

那位矿工没吱声，擦身走了过去。达金太太返身回到自家院里，一眼瞧见莫瑞尔太太出来倒垃圾。

“看来敏顿矿停工啦。”她大声叫喊道。

“真让人心寒！”莫瑞尔太太怒气冲冲地说。

“哎，刚才我看见约翰·赫奇比了。”

“这么折腾，还不如省点鞋底呢。”莫瑞尔太太说。之后，两个女人都愁眉苦脸地各自回到了屋里去。

矿工们脸还没有被煤灰染黑，就从矿上成群结队回来了。莫瑞尔一百个不愿意回家。他喜欢阳光明媚的早晨，可跑到煤窑去上班，却又被遣了回来，难免让他愤愤不平。

“天呀，这么早就回了家！”妻子见他走进家门，大声叫嚷了起来。

“我有什么办法呢，叨叨嘴？”他高声喊叫着。

“我做的饭可是不够吃的。”

“那我就吃我带的干粮吧。”他可怜巴巴地说。此刻，他心里感到又羞又恼。

孩子们放学回家，见父亲把他带到煤窑上又拿回来的那厚厚的两片干巴巴、脏兮兮的涂黄油面包充作午饭吃，不由得感到奇怪。

“爸爸为什么要吃干粮呢？”阿瑟问。

“我不吃，又该冲我唠叨了。”莫瑞尔哼了声鼻子说。

“看你胡扯什么！”妻子嚷嚷了一声。

“我不吃，难道让面包浪费掉吗？”莫瑞尔说，“我可不像你们这些铺张浪费、暴殄天物的人，在煤窑里我哪怕是把一丁点儿面包掉到地上，沾了脏东西和煤灰，我捡起来照样吃。”

“可以让老鼠吃嘛，不会浪费掉的。”保罗说。

“好好的涂黄油面包可不是喂老鼠的。”莫瑞尔说，“不管脏不脏，我都要吃下去，决不能糟蹋东西。”

“你还不如干脆把那点面包丢下给老鼠吃，下次少喝点酒不就把钱省下了？”莫瑞尔太太说。

“净出些歪点子！”他高声叫嚷说。

这年秋天，莫瑞尔家的日子非常不好过。威廉离家去了伦敦，他母亲盼望着他能寄些钱来。他倒是汇过一两次钱，每次十先令，但他诸事刚开了个头，用钱的地方太多了。每星期都有他的一封信从伦敦寄来。他对母亲有着一肚子的话要说，在信中讲述了他生活的全部情况，讲述了他是如何交朋友，又是怎样和一个法国人互教互学，还讲述了他是怎样迷恋伦敦。母亲读了儿子的信如见其人，觉得他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她每星期都给他写信，措辞坦率，妙语连珠。她打扫房间的时候，心里整日想着他。儿子去了伦敦，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他简直就像她的骑士，带着她的希冀走上了战场。

圣诞节他要回来待上五天。历年过圣诞节，家里都没有出现过这样大张旗鼓准备的场面。保罗和阿瑟把整个地区都搜遍了，寻找冬青树和常青枝。安妮按传统的方式做了一些漂亮的纸圈。家里储备的食物异常丰富，简直奢侈得前所未有。莫瑞尔太太做了一个非常气派的大蛋糕。她觉得自己像女王一样阔绰，指手画脚地教保罗如何用开水烫掉杏仁的皮。保罗一副恭敬的模样，一个个剥掉长长的果仁的皮，并且全部数一遍，生怕丢失一枚。听人讲搅鸡蛋最好选择在冷的地方，于是他就站在洗碗间里搅啊搅的，那儿的温度几乎低至冰点。待蛋白变稠，颜色更加白了的时候，他激动万分地跑去找母亲。

“你瞧，妈妈！你看漂亮不漂亮？”

他说完，淋了一点在鼻子上，再把它吹到空中。

“行啦，别糟蹋东西。”母亲说。

大家都兴致勃勃，高兴得要发疯。威廉定于圣诞节前夕回家。莫瑞尔太太把食品室又检查了一遍。里边放着一只葡萄干大蛋糕、一块米糕，还有果酱馅饼、柠檬馅饼和碎肉馅饼，满满摆了两大盘子。另外作为压轴戏，她还做了西班牙馅饼以及奶酪蛋糕。家里的各个角落都布置得焕然一新。一束浆果冬青枝挂在厨房里，装饰着一些色彩鲜艳、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儿，于正在收拾小馅饼的莫瑞尔太太的头顶上方慢慢悠悠地晃来荡去。屋子里炉火熊熊燃烧，弥漫着烘糕饼的香气。威廉按说该在七点钟到家，但看来要推迟了。三个孩子去接他了，所以屋里只剩下了她一人。差一刻七点钟的时候，莫瑞尔又踱进了屋里。夫妻俩谁都没有说话。他坐在他的扶手椅上，激动得手足无措，而她声色不动，继续烘烤糕饼。只有通过她干活时的一些细小的动作，方能看出她内心是多么激动。这时，钟表在嘀嗒嘀嗒地走着。

“他说几点钟回来？”莫瑞尔已经第五次问这个问题了。

“火车是六点半到达。”她用加重的语气回答说。

“那他回到家应该是七点十分。”

“唉，再别提了，内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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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火车还有误点几个小时的呢。”她作出淡漠的样子说。她虽然嘴上说不指望儿子能按时回家，心里却希望他早点回来。莫瑞尔跑到门口去迎候，可随后又折了回来。

“我的老天爷呀！”她说，“你怎么像热锅上的蚂蚁？”

“是不是应该给他把吃的东西准备好？”父亲问。

“时间多着呢。”她回答。

“我看时间并不宽裕。”他说着话，一边带着气坐在椅子上，把屁股扭来扭去的。她开始收拾桌子。炉子上的壶咕嘟咕嘟响了起来。他们就这样等呀等的。

与此同时，三个孩子早已赶到了离家两英里远的内陆铁路干线上的塞斯利桥车站。他们在月台上已经等了有一个小时了。有一列火车驶进站，可威廉不在车上。沿着铁路线，一盏盏红灯和绿灯在一闪一闪的。四周黑魆魆的，天气非常寒冷。

他们看见一个戴尖顶帽的人，于是保罗对安妮说：“问问他，看伦敦的火车是不是来过了。”

“我不问。”安妮说，“你也别问，要不他会把咱们赶出月台的。”

保罗心里发痒，光想让别人知道他们在迎候从伦敦来的旅客，好让别人对他们刮目相看。然而，他太胆小，不敢跟人搭话，就更别提去向一个戴尖顶帽的男人问事了。三个孩子不敢到候车室里去，生怕被人赶走，也怕万一他们一离开月台，火车来了他们接不到威廉。所以，他们只好顶着严寒在黑暗中等待。

“已经晚点一个半小时了。”阿瑟郁郁不乐地说。

“唉，就这样度过了圣诞之夜。”安妮说。

大家沉默了下来，都觉得威廉不会来了。他们眺望着黑黝黝的铁路线。伦敦似乎远在天涯海角，他们觉得半路上什么意外的情况都可能出现。由于心事太重，都讲不出话来了。他们一个个又冷又愁，沉默寡语地相互依偎着站在月台上。

最后，在等了有两个多小时之后，他们终于瞧见在远处的黑暗之中隐隐约约出现了火车的灯光。一个搬运工从屋里跑到了月台上。孩子们的心怦怦乱跳，向后退去。一长列开往曼彻斯特的火车驶进了站。两扇门打开，威廉从其中的一扇走出来了。大家飞奔上去迎接。威廉兴高采烈地把手中的包裹一一递给他们，接着立刻解释开来说，这一长列火车原本在塞斯利桥这种小站是不停的，全都是为了他现在才停了下来。

这时，他们的父母正在家中心急火燎地等待着。饭桌已摆好，排骨也烧熟了，可谓万事俱备。莫瑞尔太太穿着她最好的衣服，戴上了黑围裙，然后坐下来假装看书。每分每秒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唉！已经一个半小时了。”莫瑞尔说。

“那些孩子不也在等吗！”她说。

“火车不可能还没来吧？”他说。

“我告诉过你，圣诞节前夕火车误点，迟上几个小时是常有的。”

夫妻俩焦躁不安，由于心烦，都有点生对方的气。屋外的树在萧瑟的寒风中呜呜地发出悲鸣。这漫漫的夜路，从伦敦回家该有多远啊！莫瑞尔太太为儿子在担惊受怕。钟表里的发条嘀嗒嘀嗒轻声响着，惹得她心烦意乱。天都这么晚了，真让人有点受不了了。

最后，门外终于传来了叽喳叽喳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他来啦！”莫瑞尔大叫一声，跳起身来。

随后他又缩了回去。做母亲的却朝门口紧跑几步，在那儿等待着。

随着一阵吧嗒吧嗒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了。威廉出现在了眼前。

他扔下手中的旅行袋，一把将母亲搂在怀里。

“妈妈！”他叫了一声。

“我的儿子啊！”她高声叫嚷着。

她抱住儿子，吻他，可没多大一会儿就抽回了身，尽量平静下来用平时的语气说：

“怎么回来这么晚！”

“真是够晚的了！”威廉应了一句，就转过去对父亲说：“你好，爸爸！”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你好，我的孩子！”

莫瑞尔跟儿子寒暄时，眼圈湿湿的。

“我们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他说。

“噢，这不回来啦！”威廉感慨地说。

随后，他把身子又扭过去跟母亲讲话。

“你看上去气色真好。”她笑容满面，不无自豪地说。

“是吗？”他高兴地说，“我想这都是因为回家来的缘故！”

他是个帅小伙子，身材魁梧，腰板直挺挺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他回头望了望旁边的常青树以及摇曳的松枝，又望了望炉子的空格里烤的小馅饼，如释重负地感叹了一声：“啊，妈妈，家里还是这样亲切！”

这一刻间，谁都没有吱声。接着，他猛地冲到烤炉跟前，取出一只小馅饼，囫囵地塞进了嘴里。

“你瞧，见过这种带有小格格的烤炉吗？”父亲得意地问。

威廉买的圣诞节礼品铺天盖地，几乎倾其所有，把每一个铜板都花掉了。家里一下子充满了奢华的气息。他为母亲买了把雨伞，淡白色的柄上镶着金。她至死都珍存着这把伞，宁愿舍去性命也不肯丢掉它。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件漂亮的礼物，另外还有几磅见都没见过的形形色色的甜食，什么霜衣糖球啦，蜜饯菠萝啦，应有尽有。孩子们认为，只有在伦敦才能买到如此精美的东西。保罗见到自己的小伙伴时，津津有味地吹起了牛：

“那可是名副其实的菠萝，切成薄片，然后浸入蜜饯汁中……味道美极啦！”

莫瑞尔家的每一个人都幸福得要死。家毕竟还是家，不管经历了多大的磨难，他们依然怀着缱绻之情爱恋着它。在这里他们欢聚一堂，举杯共庆这美好的时光。邻居们纷纷赶来看望威廉，想看看伦敦把他变成了什么样。见面之后，他们赞不绝口：“好家伙，俨然一个绅士嘛，多帅的小伙子呀！”

当威廉再次离开家门时，孩子们都各自躲开，悄悄地流眼泪。莫瑞尔心情沉重地躺到了床上。莫瑞尔太太觉得自己像服了麻醉剂，完全没有了感觉，因为她太爱大儿子了。

威廉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而事务所跟一个非常大的航运公司有业务关系。仲夏时节，他的上司对他说，只需花一点点钱，就可以搭公司的顺路船到地中海旅游一圈。莫瑞尔太太闻讯给他写信说：“去吧，我的孩子，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想到你去地中海开眼界，真比你回家还让我感到高兴。”然而，威廉还是选择了回家，在这儿度过他那两个礼拜的假期。尽管地中海令小伙子心驰神往，尽管那迷人的南方世界令这个穷人家的儿子心潮澎湃，但什么都无法阻止他踏上归家之路。这大大补偿了母亲心里的缺憾。

第五章　保罗踏上人生之路

莫瑞尔是个粗心大意的人，对什么样的危险都满不在乎，所以他出的事故简直无穷无尽。莫瑞尔太太只要一听见有空煤车咕隆咕隆来到她家门口，就要跑进客厅看个究竟。她几乎总可以看见丈夫坐在车上被送了来，脏兮兮的脸惨白惨白的，身上不是带这样的伤就是挂那样的彩，显得有气无力、无精打采。如果真是丈夫，她会连忙跑出去帮忙。

威廉到伦敦去了有一年左右，保罗刚离开校门，还未找到工作的时候，有一天莫瑞尔太太正在楼上忙活，而保罗正在厨房里挥毫作画——他在运笔上颇具灵气，突然响起了叩门声。他恼火地放下画笔去开门。与此同时，母亲打开楼上的一扇窗户，朝下张望。

只见煤窑上的一个小伙子满身煤灰地站在门口。

“这是沃尔特·莫瑞尔的家吗？”他问。

“是的。”莫瑞尔太太说，“有何贵干？”

其实不用问，她已猜出了他的来因。

“你们家的先生受伤了。”小伙子说。

“唉，老天爷！”她不禁喊出了口，“他那样，不受伤才怪哩。这次他是怎么啦？”

“不太清楚。可能是腿上或哪儿的。人已经被送进医院了。”

“老天爷！”她又喊叫了一声。“唉，没办法，他真是盏耗油的灯，连五分钟的太平日子都不让人过，无时无刻不在惹是生非。他的大拇指还没好利落，现在又……你看见他了吗？”

“我在井下看见过他，见他昏死了过去，被用矿车送到了地面上。可是在矿灯室弗雷泽医生为他检查时，他却像杀猪一样叫了起来。说送他进医院，他就气得胡乱骂人，一定要回家来，怎么也不肯到医院去。”

小伙子磕磕巴巴地把经过叙述了一番。

“他还想回家来，把所有的罪都让我一个人受！谢谢你，小伙子。唉，老天爷，我已经受够了，再也无力招架了！”

她走下楼来。保罗已木然地拿起画笔，继续画他的画。

“他被送进了医院，看来伤得还不轻。”她对儿子说道，“他这个人干事太马虎大意了！别人谁都没有出过这么多的事故。他这是存心给我增加负担。唉，老天爷，刚说日子稍微轻松了些呢。把这些东西收拾收拾，现在没有时间画画了。几点钟有到凯斯敦的火车？看来我非得跑一趟，卧室就打扫不成了。”

“我可以把那儿的活干完。”

“没有这个必要。我想我可以搭乘七点钟的火车赶回来。唉，他把人的生活搅得翻江倒海，太让人伤心喽！丁德山上那段花岗岩的路面，还不如叫碎石路呢，一定会把他的骨头架都颠散的。路况已糟成了那样子，救护车送病人都打那儿路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就不修修。或者完全可以在此地开一家医院嘛。连买矿山的钱都有，而且事故层出不穷，不愁没病人。可是他们硬不肯，宁肯跑十英里的路，用慢腾腾的救护车把人送到诺丁汉去。真是苍天不长眼啊。唉，他老是折腾人，快把我都烦死啦。不知道现在谁在陪他。我想肯定是巴克。那个可怜蛋最不愿去的就是医院。不过，我知道他会伺候他的。天知道他必须在医院泡多久，他就是一百个不愿意也没办法呀。不过，你爸爸要是只伤了腿，情况就不会太糟。”

就在说话的当儿，她忙着做上路的准备。她匆匆忙忙摘下紧身围腰，蹲到锅炉前让水缓缓流入旅行壶里。

“真恨不得把这锅炉沉到海底去！”她不耐烦地晃了晃水龙头的把，高声叫嚷道。说来也奇怪，这么一个小个子女人，竟有两条又漂亮又有力的胳膊。

保罗把画具收拾走，炉子上放了壶，摆好了饭桌。

“四点二十才有一趟火车开来。”他说。“时间绰绰有余。”

“嗨，时间并不宽裕！”正在洗脸的她从毛巾的上端眨巴着眼睛望了望他，大声说道。

“没什么，你能赶得上。无论如何你得喝杯茶。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凯斯敦吗？”

“陪我去？为什么要你陪我去呢？让我想想，该给他带什么东西去呢？噢，对啦！带上干净的衬衣——幸亏那件衣服已洗干净了，不过最好再晾晾。另外还有短袜……算啦，他不需要袜子……带条毛巾吧，我想这他需要；再带个手帕。还有什么呢？”

“再带一把梳子，一把小刀，一个叉子和一个匙子。”保罗如数家珍地说，因为父亲以前也住过院。

“天知道他的脚伤到了什么程度。”莫瑞尔太太喋喋不休地说，一边梳着她那细软如丝但已有些花白的棕色长发。“他对上半身历来都很讲究，洗得干干净净，对下半身却漠不关心。不过，我想医院里的人这种情况也见得多了。”

保罗把吃食摆上桌，为母亲切了薄薄的一两片涂黄油面包。

“你把这喝下去。”他说着把一杯茶放到了她面前。

“不要打搅我！”她带着几分气高声说道。

“你必须喝，你看都已经端来了。”他语气坚定地说。

她只好坐到桌旁喝了几口茶，吃了点东西，一边默默地想着心事。

没过几分钟，她就踏上了行程，步行走两英里半的路到凯斯敦车站赶火车。她把带给丈夫的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塞进了网兜，装得鼓鼓囊囊的。保罗目送着她从两排树篱间走过，望着她那快速移动的娇小的身影，想到她又一次被拖入苦难之中，不由得感到心里隐隐作痛。离去的母亲步履匆匆，满腹的忧虑。她感到儿子在为她悬心吊胆，在竭尽全力为她分担忧愁，甚至成了她的坚强后盾。待她到了医院，了解了情况时，心里便这样想：“我要是把这糟糕的情况如实讲给儿子听，他一定会担忧的。所以我必须斟词酌句。”在返家的路上，她浮想联翩，想着儿子准会奋力跟她一道支撑这个家。

“伤势重不重？”她一进家门，保罗就问道。

“够重的了。”她回答。

“怎么个重法？”

她叹口气，坐下来解帽带。儿子望着她仰起脸，用她那双劳动磨出硬茧的小手解颏下的帽带结。

“是这样的，”她回答说，“其实危险性不大，只是护士说砸得不轻。一块大石头砸在他腿上……就在这个部位……造成了穿破性骨折，碎骨头片都戳了出来……”

“哎呀，太可怕了！”孩子们不由得失声惊叫起来。

“当然喽，”母亲继续说道，“他又咋咋呼呼地说自己活不了啦。他这种人就是这样没出息。‘我算完啦，老婆！’他望着我说。我则劝他说：‘别冒傻气啦。断条腿是不会致命的，无论砸得有多厉害都不会死。’他又哼哼唧唧地说：‘除非躺在木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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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则我永远也别想出院了。’我对他说：‘那好呀，等你身体好些，如果你想让他们用木箱子把你抬到花园里，我想他们一定会照办的。’护士长表示只要对病人有益处就行。那个护士长可是头号大好人，只是待人严厉了些。”

莫瑞尔太太说着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孩子们在默默地等着听下文。

“当然，他的状况不很好，”她继续讲述着，“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变化。伤势很重，他失血过多。砸那一下子是非常危险的，说不定恢复起来相当艰难。另外，他还有发烧的症状以及坏疽……如果病情恶化，他将不久于人世。所幸他的血液很干净，皮肉又属于易恢复型，所以依我看，病情不会恶化。当然，他的伤口……”

她情绪激动不安，脸色惨白如纸。三个孩子意识到父亲的伤势非常严重，于是人人缄口不语，个个愁眉锁眼。

“但每一次发生事故，他都转危为安。”过了一会儿，保罗这样说道。

“这话我也对他讲了。”母亲说。

大家都蹑手蹑脚，走动时怕弄出声响。

“他那副惨相，真像是要见上帝了。可护士长说那是疼痛的缘故。”

安妮把母亲脱下的外套以及摘下的帽子拿到了一边。

“我离开医院的时候，他痴痴地望着我。我对他说：‘沃尔特，我得走了，因为我要赶火车……还有孩子们。’他仍然呆望着我。那时的情景实在叫人心痛。”

保罗重操画笔，继续作起了画。阿瑟到外边去取煤。安妮神情凄然地傻坐着。莫瑞尔太太纹丝不动地坐在小摇椅上管自想着心事。这把摇椅是她怀第一胎孩子的时候，丈夫亲手为她做的。而现在她的男人伤势非常严重，她深感悲伤和同情。但是在她那应该燃起爱情火焰的心灵的深处，却是一片空白，此刻，她那女性的恻隐之情已抵达巅峰，她情愿端屎端尿地伺候他，挽救他的生命，哪怕把自己累死都在所不惜；只要有可能，她愿代他受伤痛的折磨；然而，在她内心的一个最为隐蔽的角落里却藏匿着对他以及他所遭受的痛苦的淡漠。甚至在他的遭遇激起她强烈怜悯感的时候，她却怎么也无法爱他，这难免让她怆然伤怀。就这样，她神游幻境，想了一会儿心事。

她想着想着，突然开口对屋里的人说道：“可笑的是，我到凯斯敦走到半路时，竟发现自己穿着干活的鞋出了门。你们瞧瞧！”原来是保罗的一双穿旧了的棕色皮鞋，脚趾处都磨穿了。“我当时羞得脸发烧，恨不得有条地缝钻进去。”她又补充了一句说。

第二天早晨，安妮和阿瑟去上学的时候，保罗帮母亲干家务，她又跟他讲起了自己的见闻。

“我发现巴克守在医院里。那个可怜的人儿脸色看上去不大好。我问他道：‘你陪他来医院，路上情况怎么样？’他说：‘再别提了，太太。’我说：‘唉，我知道他的处境很糟糕。’他说：‘他的伤势是很严重的，莫瑞尔太太。’我告诉他，说我知道当时的情况。他又说：‘车每颠一下，我的心都像是要从嘴里飞出来。有的时候，他还吱哇吱哇乱叫。太太，就是给我个聚宝盆，我都不愿意再遭那份罪了。’我说我很理解他的心情。他最后说道：‘这样的差事让人烦心，可是要把路修好恐怕还早着呢。’我表示同意他的看法。我喜欢巴克先生，他这人很招人喜欢，身上有一股男子汉的气质。”

保罗没吱声，又拿起了手中的活。

“当然喽，”莫瑞尔太太继续说道，“对你父亲这样的人，住院并非易事。他对那儿的规章制度似雾里看花，硬是不懂。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不准任何人动他。他大腿上的肉被砸得稀巴烂，每天要换四次药，而只准我和你奶奶换药，别人甭想近他的身。他说什么都不愿意嘛。所以，医院里的护士和他矛盾很大，使他的日子不好过。遇到这种情况，我不愿意把他丢在那里。我吻吻他，回家来的时候，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就这样她滔滔不绝地跟儿子说着话，仿佛她的满腹心事自己化作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保罗支着耳朵细心听，为她分担忧虑，减轻痛苦。最后，她不知不觉几乎把事情的细枝末节全都告诉了儿子。

莫瑞尔伤势严重，一个星期来一直处于危险的状态。过了一个星期，他的病情才开始好转。知道他已走上了康复之路，全家人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才有了欢声笑语。

莫瑞尔住院期间，家里的经济状况并不坏。矿上每星期给他们十四先令，病友俱乐部给十先令，伤残人基金会给五先令，矿上的工友们来时也不空手，每星期能给莫瑞尔太太贴补五六先令或六七先令。这样，莫瑞尔太太的手头就相当阔绰了。在医院里，莫瑞尔的病情一天好似一天，家中则充溢着欢乐、祥和的气氛。每逢星期六和星期三，莫瑞尔太太到诺丁汉看望丈夫，回家时总要捎回来点小玩意儿。她不是给保罗买一小管颜料或一些厚厚的纸张，就是送给安妮几张明信片。全家人会美滋滋地把明信片欣赏上几天，然后才允许安妮寄走。她带给阿瑟的礼物是一把细工锯，或者送给他一块漂亮的木头。她还眉飞色舞地给孩子们讲述进大商店购物的经历。没多久，文具店里的人都认识了她，还从她口中了解到了保罗的情况。书店里的女售货员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总之，莫瑞尔太太一从诺丁汉回来，肚子里就装满了信息。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听她讲述，一边还插话发表发表议论，一直乐到睡觉时分。睡觉前，常常由保罗把火封好。

“我现在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他有几次高兴起来，这样对母亲说。大家都认识到，此时的日子是多么的安宁。而他们的父亲旦夕便会回来，这几乎让他们感到遗憾，不过谁都不愿承认自己有这种无情无义的念头。

保罗今年十四岁，正在找工作。他是个瘦小、纤弱的孩子，有着深棕色的头发和淡蓝色的眼睛。他的脸已不再像幼年时那样圆乎乎的了，倒有几分像威廉，浓眉大眼的，多了些粗犷相，而且表情特别丰富。通常，他脸上总挂着若有所思的神色，充满了活力和热情。有时他会突然莞尔一笑，笑容很像他的母亲，看上去十分可爱。也有的时候，他那瞬间多变的心想到什么别扭事，脸色会变得狰狞可怕，难以理喻。像他这种孩子，一旦得不到理解或被别人瞧不起，就破罐子破摔，撒泼撒野，但稍稍给他一丝温情，他又变得可亲可爱了。

他无论接触什么事情，一开始心里都十分不通畅。七岁上学的时候，他天天都像在做噩梦，都像在经受磨难。后来才一点点喜欢上了校园生活。如今面临的是走出家门到社会上谋生，他又一次产生了痛苦和畏怯的心情。依他的年龄，他的画是相当具有灵气的，而且他还跟希顿先生学了些法语、德语和算术。不过，没有一样技艺具备实用价值。母亲说他身体不够强壮，不能从事重体力劳动。他不喜欢干体力活，却喜欢赛跑、到乡下旅游，也喜欢看书和画画。

“你打算干什么样的工作呢？”母亲曾问他。

“什么都行。”

“这不能算答复。”莫瑞尔太太说。

实际上，他也只能这样回答了。他的野心并不大，只要在这个世界上有个立足之处，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寻份差事，每星期挣三十或三十五先令就行，安安宁宁过日子，等父亲辞世之后，他就跟母亲一道生活，高高兴兴的，想画画就画画，想出去玩就出去玩。就目前而言，这就是他的打算。可他内心挺自豪的，老拿自己跟别人比，而且总把别人放在劣势上。他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许会成为画家，一个地地道道的画家。不过，这个念头暂时被搁置到了一旁。

“那么，”母亲在一旁说道，“你就必须查查报上有什么招聘广告。”

他望了望她，觉得这是一段痛苦和屈辱的历程。不过，他嘴上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的全部心思都凝结在了一起，都化为一个念头：

“我必须走出家门，去看看招聘的广告。”

一早晨的时间，这个念头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使他郁郁寡欢，甚至使他丧失了活力。他的心里像打了个死结。

到十点钟的时候，他动身了。谁都知道，他是个古里古怪、落落寡合的孩子。当他走在小镇那阳光灿烂的街道上的时候，他觉得路上遇到的人仿佛都在悄悄议论他：“瞧他到合作社的阅览室看报上登的招聘广告去了，他是找不上工作的。他还不是靠着自己的妈妈过生活。”抵达合作社时，他偷偷登上布店后面的石阶，从那儿朝阅览室里窥视。里边通常只有一两个人，不是老废物，就是“吃客饭”的矿工。他溜进去，当里边的人抬头看的时候，他变得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心里紧张得不行。他坐到桌子旁，装模作样地浏览起新闻来。他知道那伙人会暗自思忖：“一个十三岁的小孩跑到阅览室来看报纸有什么意图呢？”这种情景让他觉得别扭。

他陷入了冥思苦想，把目光投向窗外，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个工业社会的俘虏。对面花园里大朵的葵花把脑袋伸过红红的残墙断垣，一副高高兴兴的样子，俯视着那些拿着东西急急忙忙赶回家做饭的女人。山谷里满眼都是麦田，在阳光下泛着亮光。田间坐落着两个煤窑，缕缕白色的水蒸气从那儿冉冉升起。远处的小山上，是安耐斯利森林，黑压压的一片，勾人的心魄。可是他的心沉到了底部，因为他就要被迫出卖劳动力了。这条山谷是他可爱的故乡，他在这儿自由自在的生活就要结束了。

酿造厂的马车从凯斯敦辘辘驶了过来，车上装着硕大的酒桶，一边四只，就像绽开的豆荚上结的豆子一样。车夫坐在高高的地方，随着马车左摇右晃，他在保罗的眼里地位并不十分低贱。那人的脑袋小得似子弹头，头发由于太阳的暴晒几乎已变成了白色，两条又红又粗的胳膊懒洋洋地搁在亚麻布的围裙上，不时地晃动着，胳膊上那白白的汗毛泛着亮光。拉车的是几匹棕色的高头骏马，任意地驰骋着，倒有几分像是这幕场景中的主人。

保罗真希望自己也成为一个傻乎乎的人。他心中暗想：“但愿我像那酿造厂的马车夫一样吃得胖胖的，像一条狗一样在那儿晒太阳，或者变成一只懒猪。”

后来，等阅览室的人走完了，他急忙用一块纸片抄下一条广告，接着再抄一条，如释重负地悄悄溜出去，拿回家让母亲过目。

“很好，”母亲看过广告后说，“你可以试一试。”

威廉曾写过一封措辞讲究的求职信，用的是场面上的语言，保罗拿来照抄一遍，只在内容上做了些更动。可惜他的书法太糟糕，让诸事都要求一丝不苟的威廉一下子就失去了耐心。

那位做兄长的近来变得愈来愈讲究排场了。到了伦敦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结交上大人物，在地位上远远高于他在贝斯伍德的那些朋友。事务所的职员有些是学法律的，来了后多多少少要经历一段实习期。威廉不管到哪儿去都广交朋友，因为他生性就喜欢热闹。所以，他很快就开始出入大户人家，成为那儿的座上宾。那些人要是放在贝斯伍德，恐怕连高不可攀的银行经理都会不放在眼里，对教区长也只是做做礼节性的拜访。他由是就想入非非，俨然成了大人物。对自己这么轻而易举就当上了上等人，他的确感到十分惊奇。

母亲见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为他感到高兴。他在沃尔森斯托寄宿，日子原本过得枯燥乏味，可最近的来信里似乎注入了炽热的激情。他被眼花缭乱的变化搅得心神不宁，简直站不稳脚跟了，晕晕乎乎地随波荡漾，漂浮在新生活的湍流上。为此，他的母亲很是担心。她感觉得到他已难辨东南西北。他出入于舞池、戏院，到河上泛舟，跟朋友们一道出去取乐子，可她知道儿子在玩够之后会回到冷冰冰的卧室里熬夜苦读拉丁语，因为他想在办事处有所作为，渴望能在法律界出人头地。他再也不给母亲寄钱了，挣到的那点钱全花在了自己身上。再说母亲也不想要他的钱了，除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才要上十个先令以解燃眉之急。她老是梦见威廉，梦见他一心一意奔事业，而她跟在他身后打转转。可是她从不承认自己在为大儿子担惊受怕，提心吊胆。

另外，威廉在家信中屡屡提及他在舞场上认识的一位女孩。那姑娘国色天姿，肤色微黑，一副大家闺秀的风度，追她的男人成群结队。

“你要是没有看到别的男人在追她，”母亲给他写信说，“不知道你是不是还会追她。你随波逐流，追求的是虚荣。但请你细想一下，假如你情场得意，她身后只剩下了你一人，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

威廉把这话当成了耳旁风，对那女孩仍穷追不舍。他还带她到河上划船玩。他在家信中说：“如果你亲眼所见，就会了解我心里的感受了，妈妈。她风姿绰约，高高的个子，皮肤上连一丝半点的瑕疵都没有，呈透明的橄榄色，一头黑发似乌云一般，灰色的眼睛明亮、动人，宛若夜间浮在水面上的两盏明灯。你在谈到她时冷嘲热讽的，那是因为你没有见到她。她的穿着打扮可以跟伦敦任何一个女人相媲美。实不相瞒，当她陪着你儿子漫步于皮卡迪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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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时，你儿子把脑袋昂得高高的。”

莫瑞尔太太心里觉得，陪儿子在皮卡迪利逛大街的是一具仪态万方的皮囊和一套漂亮的衣服，而不是一个跟他亲密无间的女子。但她还是写信对他表示祝贺，字里行间都充满了疑虑。洗衣服的时候，做母亲的又浮想联翩，为儿子操起心来。她仿佛看到收入微薄的儿子背负一个模样漂亮但挥金如土的妻子苦熬岁月，龟缩在郊区的一幢狭小、简陋的房屋里苟延残喘。她觉得自己是庸人自扰，不该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然而，愁云惨雾始终笼罩在她心头，她生怕威廉独断专行，做出遗恨无穷的事来。

不久，保罗接到通知，邀他前往诺丁汉市斯帕尼尔街二十一号，去见医疗器械厂的老板托马斯·乔丹。莫瑞尔太太简直喜出望外。

“你瞧瞧，你瞧瞧！”她高声叫喊着，两眼闪烁着亮光，“你才写了四封求职信，第三封就有了回音。你真是个幸运儿，我的孩子。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乔丹先生寄来的信笺上有一个图案，绘的是一只穿着弹力袜的木头假腿和一些医疗器械，让保罗看着看着，心里便生出几分恐慌来。他以前不知道世间竟然还有这种弹力袜。他隐约觉得商场上有自己的价值规律和体系，是人所不能驾驭的，这难免让他感到害怕。同样可怕的是，竟然还有人制造木头假腿卖钱。

在一个星期二的早晨，母子二人一道踏上了行程。时值八月，烈日炎炎。保罗走在路上，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他宁肯忍受皮肉之苦，也不愿遭那些没名堂的罪，把自己交给陌生人摆布，听任人家录用或拒绝。不过，他一路上仍若无其事地跟母亲唠着家常。他绝不愿向她承认这些事情给他带来了多么大的烦恼，对于他的心事她只能猜出几分。她满面春风，欢天喜地的。来到贝斯伍德车站的售票处时，保罗望着她从钱包里取钱买票。他看到她用戴着黑色旧羊皮手套的手把银币从破旧的钱包里掏出来，心头不由得一紧，涌起一阵爱的热浪。

她激动不已，心情非常亢奋，当着别的乘客的面谈天说地，神聊一通，让他面子上有点挂不住。

“你瞧那头傻头傻脑的母牛！”她叫嚷着，“它兜着圈子奔跑如飞，还以为自己在马戏团表演哩！”

“很可能是被马蝇咬慌了。”保罗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

“被什么咬慌了？”她喜气洋洋地问，丝毫也不感到难为情。

随后，母子二人又默默地想了会儿心事。他一直在想着，母亲就坐在自己的对面。当他们的目光不期而遇时，她冲他粲然一笑——那是难得一见的亲切的笑容，高兴的心情以及母爱使那笑容显得格外美。然后，他们又将目光移向窗外。

乘着火车，他们就这么慢慢悠悠行了十六英里的路程。母子二人走上车站街的街头时，兴奋得就像一对出来冒险的情侣一般。到了卡林顿街，他们留住脚步，趴在栏杆上观看运河里的驳船。

“这里多像威尼斯啊！”他望着夹在工厂高墙之间的阳光普照的水面说。

“也可能吧。”她笑了笑回答说。

他们对逛商店更怀着极大的兴趣。

“你瞧那件休闲衫，”她对儿子说，“咱们家安妮穿着不正合适吗？而且才卖一英镑十一先令三便士。你说便宜不便宜？”

“那还是用手工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呢。”他说。

“可不是嘛。”

他们手头的时间很宽裕，所以两人就不紧不慢的。这座城市在他们看来十分新奇，并充满了欢乐。可保罗的心里因为忧愁而揪成了一团。他害怕去跟托马斯·乔丹见面。

圣彼得教堂的大钟快到十一点的时候，他们走上了一条通往城堡的窄街。这是一条阴暗、古老的街道，街面上的店铺又矮又暗，一扇扇墨绿色的房门上镶着黄铜门环，赭黄石门阶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古老的店铺嵌着小小的窗户，一个个就像狡黠的半睁半闭的眼睛。母子俩小心翼翼地走着，四处寻找“托马斯·乔丹父子公司”的招牌。这就像到了一块蛮荒之地狩猎，令人激动万分。

蓦然，他们瞧见了一条光线阴暗的大拱廊，里边挂着许多家公司的招牌，托马斯·乔丹公司也在其中。

“原来在这儿！”莫瑞尔太太说道，“可具体地址在哪儿呢？”

他们四周张望了一下。一侧是一家看起来古里古怪、阴沉沉的纸板厂，另一侧是一个客商旅店。

“肯定在拱廊里。”保罗说。

二人胆怯地步入拱廊的门户，就像钻进了一条巨龙的嘴里。随后，他们来到了一座宽敞的院落，这儿的形状宛若一个水井，周围高楼林立。院里狼藉一片，乱扔着稻草、箱子和纸板。阳光正好洒落在一只板条箱上，只见箱里的稻草乱撒在院里，黄澄澄的。可是别的地方阴暗得像进了煤窑。院里开着好几扇门和两座楼梯。正前方一座楼梯的顶端有一扇肮脏的玻璃门，上面写着几个让人觉得不吉祥的字样：“托马斯·乔丹父子医疗器械厂”。莫瑞尔太太打头阵，儿子断后，二人一道走了过去。保罗·莫瑞尔随在母亲后边攀上肮脏的楼梯走向那扇肮脏的门时，心情比查理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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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登上断头台时还要沉重。

莫瑞尔太太推开房门，又惊又喜地站在那儿不动了。她面前出现了一个大仓库，里边到处都堆放着奶油色的纸包，几名员工挽着袖子走来走去的，悠闲得像在家里一样。这儿光线柔和，那些光滑的奶油色纸包似乎还泛着亮光，有几节柜台摆在那里，是用深棕色木头做成的。气氛显得那么宁静和祥和。莫瑞尔太太趋前两步，然后等待着。保罗躲在她的身后。她头戴自己最好的帽子，蒙着一块黑面纱，儿子穿一件诺福克产的上衣，配一条宽宽的少年式白色硬领。

其中的一位员工抬起了头来。那人是位瘦高个，脸庞小小的，显露出警觉的神情。他回头朝仓库的另一端瞥了一眼，那儿有一间有玻璃门的办公室。随后，他走上前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带着询问的表情温和地朝莫瑞尔太太探了探身子。

“我能见乔丹先生吗？”她问。

“我去找他。”那位年轻人回答说。

他拔腿向那间有玻璃门的办公室走去。里边有个红脸膛、白胡子的老头朝这边望了望，他的模样使保罗想起一只尖嘴、竖耳、毛皮光滑的小狗。随后，那位小个子老头就走了过来。他长着一双短腿，敦敦实实的，穿一件羊驼毛上衣，一个耳朵支棱着，步子走得很稳健，一脸询问的表情。

“早安！”他打了个招呼，在莫瑞尔太太面前显得有点犹豫，不知她是不是顾客。

“早安。我是陪我的儿子保罗·莫瑞尔一起来的。你约他今天上午来。”

“请到这边来。”乔丹先生干脆利落地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他们随着那位工厂主走进一个污秽的小房间，里边摆着美洲黑皮椅，由于来的顾客多，都已经坐得油光发亮了。桌子上乱七八糟地堆放着一些托带和黄色的软革箍，看起来新新的，令人眼前一亮。保罗用鼻子嗅了嗅那新皮革的气味，心里有点纳闷，不知道那是些什么玩意儿。此时此刻，他已经眼花缭乱，光注意表面的东西了。

“请坐！”乔丹先生对莫瑞尔太太指了指一把马鬃椅说，语气有点神经质的急躁。她局促地坐在了椅子边上。接着，那小老头摸索了半天，找出一页纸来。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他有点严厉地问，把那页纸推到保罗面前。保罗认出那是自己的手迹。

“是的。”他回答道。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两种感觉，一是为说谎而感到内疚，因为信的内容是威廉草拟的，二是觉得那封信拿在老头那又红又胖的手中显得怪怪的，与摆在自家厨房桌子上时截然不同。那封信跟他本人一样，显然出了问题。就连老头那拿信的架势也让他感到愤恨。

“你是在哪儿学写东西的？”老头生气地问。

保罗仅是满脸愧色地望了望他，没有吱声。

“他的信写得不好。”莫瑞尔太太在一旁略带歉意地插话说。然后，她把面纱掀了上去。保罗心里怪她不该在这位普普通通的小老头面前显得那么谦虚，不过很高兴她把面纱取开了。

“你说你懂法语？”小老头问道，语气仍有点严厉。

“是的。”保罗说。

“你上过哪个学校？”

“公立学校。”

“法语就是在那儿学的吗？”

“不是……我……”男孩满脸涨红，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是他的教父给他上的课。”莫瑞尔太太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但态度十分冷漠。

乔丹先生略微迟疑一下，然后急躁地从衣袋里又掏出一页纸来——他的两只手似乎总是准备着干事。他把纸展开，弄得哗啦哗啦地响，随即递给保罗。

“你把这念一念。”他说。

那是一封法语写的短信，笔迹似龙飞凤舞，叫男孩无法看得懂。他目光茫然地望着纸片发呆。

“先生，”他最后开口说道，然后把目光惊慌失措地移向乔丹先生，“因为……因为……”

他本来想说“字迹太乱”，可是他的大脑再也不管用了，怎么也想不出来这个词组。他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大傻瓜，同时也恨乔丹先生。末了，他带着绝望的心情又开始念起信来。

“‘先生，请您寄来’……哦……哦……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词……‘两双——grisfilbas——灰线袜……哦……哦……Sans——没有’……哦……这个词我不懂……哦……‘doigts——手指’……哦……我不明白这……”

他想说“字迹”，可这个词还是说不出口。乔丹先生见他卡了壳，便将信一把拿了过去。

“请寄两双无趾灰线袜来。”

“哦，”保罗灵机一动，说道，“‘doigts’是‘手指’的意思……也可以指……根据语法规则……”

小老头望了望他。他不知道“doigts”是否有“手指”的意思，只知道在他这一行当里指的是“脚趾”。

“袜子怎么能套在手指上？”他厉声问道。

“哦，这个词指的就是手指嘛。”男孩固执地说。

他恨这个小老头，怪他让自己出乖露丑。乔丹先生瞧瞧这个脸色苍白、傻头傻脑、桀骜不驯的男孩，又瞧瞧无声无息坐在那儿的母亲。她脸上挂着穷人的那种特有的听天由命的表情，等着别人施恩。

“他什么时候能来上班？”老头问。

“你让他什么时候来都行。”莫瑞尔太太说，“他的学业已经结束了。”

“他住在贝斯伍德？”

“是的。不过他可以在八点差一刻赶到火车站。”

“嗯！”

结果，保罗被以每星期八先令的薪水录用，成为螺纱部的小员工。

男孩自从固执地说“doigts”指的是“手指”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讲过话。他跟在母亲后边下了楼梯。她看着儿子，明亮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怜爱和喜悦。

“我想你会喜欢的。”她说。

“‘doigts’明明就是‘手指’的意思嘛，妈妈，而且还有那笔迹，叫我难以辨认。”

“别往心里去，我的孩子。他肯定会对你好的。再说，你也不会常见他的。咱们遇到的头一个小伙子不是挺不错的嘛！这里的人你肯定会喜欢的。”

“乔丹先生不是很平常的一个人吗，妈妈？这些难道都是他的财产？”

“我想他起先是个工人，白手挣来了这份家业。”她说，“你不要太在乎人们说什么样的话。他们不是对你不好——那只是他们为人处世的方式罢了。你老觉得人家存心刁难你，其实不是那回事。”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在集市场那一大片荒凉的空地上空，蓝天晶莹如洗，路上铺的花岗岩圆石子闪闪发亮。长街两侧的商店掩隐于朦胧的阴影里，那儿充满了缤纷的色彩。就在有轨马车隆隆驶过的市场的一个角落，摆着一排水果摊，那儿的水果绚丽夺目——其中有苹果，有一堆红红的橘子，有小小的青梅以及香蕉。母子二人路过那儿的时候，一股暖丝丝、香馥馥的气味扑鼻而来。渐渐地，他心里那种又羞又恼的情绪便烟消云散了。

“找个地方吃顿饭吧？”母亲问道。

一提到下馆子就让人觉得是乱花钱。保罗活了这么大只到饭馆里享过一两次口福，而且还只是喝杯茶，吃个小圆面包。贝斯伍德的居民大都认为，到诺丁汉下馆子他们只能喝得起茶，吃得起黄油面包或者罐烧牛肉。要是吃像模像样的饭，就让人觉得是铺张浪费了。保罗一听说下馆子，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他们找了家外表看上去饭菜不会贵的馆子。可是莫瑞尔太太一看价目表，心情就沉重了下来。没想到这里的菜那么贵。最后她捡最便宜的，点了腰子肉馅饼和烧土豆。

“真不该到这儿来，妈妈。”保罗说。

“没关系，”母亲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她硬要给儿子点一份葡萄干甜饼，因为她知道儿子喜欢甜食。

“我不想吃，妈妈。”他以恳求的口吻说。

“你爱吃，”她坚决地说，“我要让你吃。”

她回过头找女招待，见女招待忙得不可开交，于是就不愿打搅她。这样母子俩便等着那女子闲下来，可对方跟男顾客们打情骂俏没个完。

“不要脸的女孩子！”莫瑞尔太太对保罗说道，“你瞧那位男人明明比咱们来得晚得多，可她把布丁给那人送了过去。”

“没关系，妈妈。”保罗说。

莫瑞尔太太心里生气，可她是个穷人，点的饭菜又太少，故而鼓不起勇气维护自己的权利。他们就只好等呀等的。

“咱们干脆走吧，妈妈？”保罗说。

莫瑞尔太太站起了身，而这时女招待正从跟前经过。

“你到底还打算不打算给我们端葡萄干甜馅饼？”莫瑞尔太太一字一顿地问。

那姑娘傲慢无礼地回头看了看。

“马上送来。”她说道。

“我们等的时间已经够长了。”莫瑞尔太太说。

片刻之后，那姑娘把馅饼端了来。莫瑞尔太太冷冰冰地让她清账。保罗羞得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他没想到母亲会以如此强硬的态度跟人讲话。他知道母亲经历了这许多年的风风雨雨，才学会了这样稍稍维护一下自己的权利。其实她跟他一样怯于面对人生。

“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来这儿吃饭了！”当母子俩出了饭馆，总算松了口气时，做母亲的如此宣布道。

“咱们走，”她对儿子说，“到基普帽店和蒲特鞋店瞧瞧，再转一两个地方，好吗？”

路上他们讨论着绘画。莫瑞尔太太想给他买一管小小的貂毛画笔，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可他拒绝了这份特殊的恩宠。他站立在女帽店以及布店前，觉得有点烦躁，但一看母亲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就心满意足了。母子俩在街头漫步转悠着。

“你瞧那些黑葡萄！”她说，“真让人垂涎欲滴啊！这些年我一直想买一些，不过目前还得再等一段时间。”

到了花店时，她感到喜不自胜，站在门道那儿用鼻子闻个不够。

“哇！哇！简直太让人陶醉啦！”

保罗看见花店里的阴影处正有一位身着黑衣的漂亮小姐站在柜台后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大家在看你哩。”他说着，想把母亲从那儿拉走。

“那是什么呀？”她高声叫嚷道，硬是不肯移步。

“那是紫罗兰！”他回答说，一边紧嗅了几下鼻子闻了闻，“看，那儿有整整一桶呢。”

“啊，真有一桶——有红颜色的，也有白颜色的。说实话，我以前不知道紫罗兰能散发出这么香的气味！”让保罗如释重负的是，她终于离开了门道那儿。不过，她走到橱窗前又站住了。

“保罗！”她大呼小叫地招呼着儿子，岂不知儿子恨不得赶快从那位穿黑衣服的漂亮年轻女店员的视野中消失。“保罗！你快看这里！”

保罗闻声不情愿地折了回来。

“快，你瞧那朵倒挂金钟！”她用手指着大声叫嚷着。

“嗯！”他发出的这一声让对方觉得他充满了好奇之心，对那朵花兴趣盎然。“那些花朵沉甸甸地倒挂在枝头，让人觉得随时都可能掉下来似的。”

“开得多茂盛啊！”她赞叹道。

“就连那些花梗及枝叶都是头朝下长着的！”

“是啊！”她大声称赞着，“多可爱啊！”

“不知道谁会买走！”他说。

“真是不知道啊！”她应答道，“反正不是咱们。”

“放在咱们家的客厅，那花就会香消魂殒。”

“是呀，那地方是个不见天日的冰窖，不管什么花草到了那里都会死去，而放在厨房里又会憋死。”

他们买了三两样东西，然后向车站走去。透过两排楼房之间光线阴暗的通道，他们的目光顺着运河望去，看见了耸立在绝壁上的城堡，四周掩映着褐色及绿色的灌木林，被柔和的阳光一照，宛如人间仙境一般。

“以后到吃午饭的时候我就出来走走，你说美不美？”保罗说，“我可以在这一带四处转悠，看看这儿的一景一物。我一定会喜欢的。”

“你会的。”母亲同意地说。保罗跟母亲在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好的下午。母子俩在苍茫的暮色中赶回家时已筋疲力尽，但满脸春色，喜气洋洋的。

第二天早晨，保罗填了一份办理季度乘车证的表格，把它送到了火车站。回到家来，他见母亲刚开始擦洗地板，就蜷着身子坐到了沙发上。

“那儿的人说星期六把乘车证送来。”他说。

“多少钱？”

“大约一英镑十一先令吧。”他说。

她没吱声，继续擦洗着地板。

“太贵了吧？”他问。

“反正比我想的要贵。”她回答。

“我一星期就挣八个先令哩。”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顾干着手里的活。最后她才说道：

“威廉去伦敦时曾答应过我，说每月给我一个英镑。他给过我十个先令，总共给过两次。我知道跟他开口，他连一个铜板也拿不出。倒不是我想要他的钱，只是觉得他也许能帮你买这乘车证。我压根没想到价钱这么贵。”

“威廉挣的钱很多。”保罗说。

“他的年薪是一百三十英镑。不过他们全都一样，许诺时很大方，出手时却紧巴得厉害。”

“他每星期要有五十多先令的花销。”保罗说。

“我管一家人的生活一星期还用不了三十先令，”她回答说，“而且还要省下些钱应付计划外的事情。他们一离开家，就不愿帮你了。他宁肯把钱花在那个光知道打扮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爱摆阔气，就应该有自己的钱。”保罗说。

“应该有，可她没有。我问过威廉的。而且我知道他并非平白无故就给她买金手镯。不知道有谁给我买过金手镯。”

威廉跟那位被他称为“吉卜赛女郎”的姑娘关系发展得很快。姑娘名叫路易莎·莉莉·丹尼斯·韦斯顿，他要了她一张照片给母亲寄了来。照片上的女孩是个“黑牡丹”，长得楚楚动人，照的是侧面相，微微含笑，也可能太“露”了点，因为照片上看不见衣服，只能见一个裸露的酥胸。

“不错，路易莎的照片十分漂亮，”莫瑞尔太太写信给大儿子说，“而且我可以看出她一定很迷人。不过，一个女孩子家把这样的照片交给男朋友，让他寄给自己的母亲——还是第一张照片呢，你觉得像话吗？她的肩膀没得说，是美丽的。可我简直没想到第一次看她的照片，就见她裸露出那么一大片。”

莫瑞尔发现这张照片摆在客厅里的五斗橱上，便用粗粗的拇指和食指捏着它走了出来。

“你看这是谁呀？”他问妻子道。

“这是咱们家威廉交的女朋友。”莫瑞尔太太回答说。

“噢！模样儿倒是长得挺俊，不过对他不会有多大好处。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路易莎·莉莉·丹尼斯·韦斯顿。”

“肯定是个抛头露面的人物！”莫瑞尔说道，“是个演员，对不对？”

“不是的，据说是位小姐。”

“太好了！”他大叫了一声，同时两眼仍盯着照片不放，“一位小姐，是不是？那她有多少钱，显得如此风光排场？”

“她一个子儿也没有，而是陪着一位她所痛恨的老姑妈住在一起，靠着人家的施舍过日子。”

“哼！”莫瑞尔放下照片说，“跟这种女孩子黏在一起，那他就是大傻瓜。”

“亲爱的妈妈，”威廉在回信中说，“我很遗憾，你不喜欢那张照片。我寄的时候没想到你会认为那照片不正派。我把情况告诉了吉卜赛女郎，说照片不符合你严肃、正统的观念，她答应再给你寄一张，但愿这次会让你高兴。她经常照相，实际上有些摄影师还抢着为她拍照呢，一个铜板也不收她的。”

没多久，新照片就寄来了，还附了一封那姑娘写的短信，措辞傻里傻气的。这一次，年轻小姐穿的是黑缎紧身晚礼服，方领口，灯笼袖子，美丽的胳膊上披着黑色的花边。

“不知道她除了晚礼服还穿不穿别的衣服。”莫瑞尔太太话中含刺地说，“看来，我必须为之倾倒喽。”

“你太难伺候了，妈妈。”保罗说，“我觉得第一张裸露肩膀的照片就挺可爱的。”

“是吗？”母亲回答说，“可我不觉得可爱。”

星期一的早晨，保罗六点钟就起床准备上班了。他把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季度乘车证放在背心口袋里。他喜欢乘车证上的那两条交叉的黄杠杠。母亲把他的午饭装进一只盖得严严实实的小篮里。差一刻七点钟的时候，他从家里出发去赶七点十五分的火车。莫瑞尔太太走到大门口为他送行。

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早晨。树上那些被孩子们称为“鸽子”的细长的绿果子，在微风的吹拂下，欢快地眨巴着眼睛，俯视着宅前的园子。山谷里弥漫着浓浓的雾霭，透过那层层的雾可以看见已经成熟了的庄稼在微微闪光，敏顿煤矿的蒸汽升起在空中，很快与雾融为一体。阵阵晨风拂面吹来。保罗的目光从阿尔德斯利的参天大树上方掠过，看见乡村的景物沉浸在朦胧色中。家乡以前所未有的魅力在吸引着他。

“再见，妈妈。”他道别时脸上笑吟吟的，心中却无比难过。

“再见。”母亲的回答充满了欢乐和柔情。

她戴着白围裙站在大路上目送儿子，看着他穿过田野离去。他身材矮小结实，洋溢着生命的活力。望着他前行的身影，她觉得他一旦下定决心，就一定能够达到目的。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威廉。换上大儿子，就一定会跳过栅栏，而不会从踏阶那儿绕道而行。他目前远在伦敦，事业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而现在，保罗就要到诺丁汉工作了。她已经有两个儿子走上社会了。这下子，她有两个地方可以想念了，那可是两个大工业中心。每一地她都觉得自己派去了一个爱子，他们会如她所愿，成就一番事业。他们是从她身上分离出去的，是她的化身，他们的事业也就是她的事业。整整这一上午的时间，她都在为保罗牵肠挂肚。

八点钟的时候，保罗来到乔丹医疗器械厂，攀上那段暗无天日的楼梯，可怜兮兮地站在头一排大货架前面，等着什么人来领他。厂房里死气沉沉的，还未从睡梦中醒来。柜台上蒙着大块的遮尘布。有两名男工刚刚抵达，脱下外套，挽起衬衫袖子，正在一个角落里交头接耳地说话。都已经八点十分了，显然员工们不用赶着钟点来上班。保罗听着那两个男工的说话声，后来听到有人咳嗽，抬头看见房屋尽头的办公室里有一位老态龙钟的员工正在拆阅信件。那人头戴黑丝绒圆形吸烟帽，帽子上绣着红绿相间的花纹。保罗等啊等的，仍在等着有人来认领他。那两个在角落里说话的男工，其中的一个来到那位老头跟前，用欢快的语调大着嗓门跟他打招呼。显而易见，那位年迈的“上级”原来耳朵非常背。随即，那位年轻的男工又大模大样地回到自己的柜台。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保罗。

“你好！”他说，“你是新来的吧？”

“是的。”保罗说。

“嗯！你叫什么名字？”

“保罗·莫瑞尔。”

“保罗·莫瑞尔？好吧，你到这里来。”

保罗跟在他后边绕过围成长方形的柜台。这间房间位于第二层，地板中间开了一个很大的洞，用柜台围起来充当墙壁，电梯就是从这个偌大的竖井上下的，光线也是从这儿洒进底层房间的。第二层的天花板上也相应地开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的洞。抬头往上一瞧，便可以看见顶层的栏杆旁堆放着一些机器，正上方能看见楼房的玻璃顶盖。三层楼的采光全取自那儿，随着楼层往下愈变愈暗。底层总是黑咕隆咚的，第二层朦朦胧胧。加工车间设在顶层，货栈在第二层，仓库设在底层。这是一幢古老的楼房，里边脏兮兮的。

保罗被引到了一个光线非常暗淡的角落里。

“这是‘螺纱部’的地盘。”那位领路的男工说，“你属于‘螺纱部’，跟帕普沃思在一起，他是你的老板。他还没有来，八点半才能到这里。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先到梅林先生那儿把信件取来。”

年轻的男工说着，用手指了指办公室里的那位老员工。

“好吧。”保罗说。

“这儿有颗钉子，可以挂你的帽子。这是你们的登记簿。帕普沃思先生很快就会来的。”

这位瘦削的年轻人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跨过踏上去咚咚响的木地板，匆匆离去了。

过了一两分钟，保罗走到那间玻璃办公室的门口，在那儿站了下来。戴吸烟帽的老员工目光掠过眼镜的边缘，打量了他一下。

“早晨好，”老头用慈祥和给人以深刻印象的声音说，“你是为螺纱部取信的吧，托马斯？”

保罗不喜欢被别人戏称为“托马斯”，但他没吱声，拿上信又回到了那个阴暗的角落。角落里的柜台摆成掎角之势，高大的货架在这儿也到了头，旁边开着三扇门。他坐在一只高脚凳上看信，信里的笔迹倒还不算太难辨认，其内容如下：

“请马上寄来一双螺纱高腰女丝袜，要不带脚的，跟去年寄来的一样；长度到膝盖即可……”还有一封信的内容是：“张伯伦少校希望跟上次一样，再订购一条无弹性的丝绸吊绷带。”

其中有好几封信，有些是用法语或挪威语写的，让保罗如坠五里云雾，硬是看不懂，他坐在凳子上，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老板”的到来。到了八点半的时候，女工们三五成群地从他身边走过上楼去，把他羞得不知怎样才好。

大约差二十分九点钟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埋头工作了，才见帕普沃思先生走了来，嘴里还嚼着哥罗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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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香糖。他瘦瘦的身材，一脸的菜色，鼻头红红的，说话干净利索，如快刀斩乱麻，穿着讲究，但有些古板，约莫有三十六岁的光景。他给人以“虚张声势”的感觉，但脑子很够用，显得相当精明强干，热情中含着一丁点儿俗气。

“你是新来的吗？”他问道。

保罗站起身说了声“是”。

“把信取来了？”

帕普沃思先生说着话，又嚼了嚼口香糖。

“是的。”

“抄录下来了吗？”

“没有。”

“哦？那就干吧，手脚放快点。换过衣服了吗？”

“没有。”

“你应该拿件旧衣服来放在这儿。”他在说最后的几个字时，上下臼齿之间还嚼着哥罗颠口香糖。他钻到大货架背后的暗影里，出来的时候已脱掉了外套，挽起漂亮的条子衬衫的袖口，露出毛茸茸的细胳膊。然后，他又把外衣套在上边。保罗发现他瘦骨嶙峋，裤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后边都打起了褶子。他抓住一条凳子，拖到保罗旁边坐下。

“你请坐。”他说。

保罗也坐了下来。

帕普沃思先生离他非常近，把信抓在手中，从面前的架子上取过一本长长的登记簿翻开，拿起一管笔说：

“你看好，要把信抄录在这个地方。”他说着抽了两下鼻子，把口香糖紧着嚼了几下，全神贯注地盯着其中的一封信，然后凝神屏气，笔走龙蛇，以酣畅淋漓的字体一挥而就。写完后，他飞眼把保罗瞧了瞧。

“看到了吗？”

“看到了。”

“怎么样？做得来吗？”

“可以。”

“那好吧，就看你的了。”

他一跃，屁股离开了凳子。保罗拿起一支笔来。帕普沃思先生转身就不见了踪影。保罗特别喜欢抄信，但写得又慢又吃力，书法糟得一塌糊涂。正当他抄第四封信，觉得自己忙忙碌碌怪高兴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折了回来。

“喂，进展情况如何？抄完了吗？”

他探身俯在保罗的肩膀上，嚼着口香糖，嘴里散发出一股哥罗颠的气味。

“好家伙，你的字写得可真够棒的！”他用挖苦的语气大呼小叫地说，“没关系。抄好几封啦？才三封呀！我一口就能把它们吃了。继续抄吧，小伙子，把编的号码写在上边。就这样，你瞧！继续抄吧！”

保罗又继续费力地抄起了信，而帕普沃思先生咋咋呼呼地忙别的活去了。突然耳旁响起了刺耳的哨音，把保罗吓了一跳。帕普沃思先生走了过来，从一条管子中拔出塞子，用一种非常恼怒和专横的语气冲着管子说道：

“听见了吗？”

保罗听见管子口传来一个微弱的像是女人的声音。他惊奇得连目光都发直了，因为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传声管。

“你听着，”帕普沃思先生对着管子里说着难听的话，“你们最好把缺的活补上。”

那女人小得像蚊子嗡嗡一般的声音又传了来，听起来很美，但怒气冲冲。

“我可没时间站在这儿听你胡扯。”帕普沃思先生说完，用塞子把管子口又堵上了。

“喂，我的小伙子呀，”他用苦苦哀求的语调冲着保罗说，“波莉吵着要订单呢。你就不能把速度放快点？算啦，你出来！”

他拿过登记簿，亲自动手抄了起来，让保罗难过得要死。他抄得又快又好，抄完之后，拿过几片长条黄纸，大约有三英尺宽，开始给女工们绘制当天的订单图。

“你最好看着点。”他一边挥手不停地又画又写，一边对保罗说道。保罗望着那些古里古怪的小草图，看见草图上绘有人的小腿、大腿和脚踝，打着交叉的符号，编着号码。另外，他的上司还在黄纸条上写了几句简短的要求。帕普沃思先生把一切都做完之后，跳起了身来。

“你跟我来。”他说完，疾步穿过一扇门，下了几级楼梯，钻进点着煤气灯的地下室，一路上手里拿的黄纸条迎风飞舞着。他们穿过阴冷潮湿的仓库，又穿过一间冷冷清清的狭长形房屋，里边摆着张支在台架上的长条桌。最后，两人走进了一个小巧舒适的房间，房间并不十分高，属于主楼的附加建筑。里边有个小矮子女人在等待着他们，她身着红色哔叽上衣，头上盘着黑发髻，活似一只神气的矮脚鸡。

“给，把东西拿来了！”帕普沃思说。

“我想你应该说‘对不起，给您’！”这位名叫波莉的女人高声嚷嚷道，“姑娘们在这儿已等了快半个小时了。你想想浪费了多少时间！”

“你要是多想想怎么工作，少费点唾沫星子说话，那你们的活早就干完了。”帕普沃思先生说。

“我们上星期六就把活一点不剩地全干完了，对此你心知肚明！”波莉勃然大怒，冲着他喊叫起来，一双黑眸子里喷射着怒火。

“得啦，得啦！”他不屑地说，“这位是你新来的帮工，可别像上次一样把他引入歧途。”

“像上次一样！”波莉嘴里重复着他的话，“是啊，我们经常误导人家的子弟。去你的吧，跟你待过的小伙子，还真需要人开导开导哩。”

“现在是动手干活的时候，而不是耍嘴皮子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板起面孔严肃地说。

“早就该动手干活了。”波莉说完，把头昂得高高的，大摇大摆地走了。她四十岁的年纪，小小的个子，身子挺得直直的。

房间靠窗口的工作台上放着两台螺纱机，穿过内屋的门可以看见另外一个较长的房间，里边摆着六台机器。一群女工都戴着白围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正聚在一起神聊。

“你们除了闲磨牙就再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吗？”帕普沃思先生问道。

“只不过在候你嘛。”一个模样俊俏的姑娘笑着说。

“好啦，好啦，快干活吧。”他说，“走吧，我的小伙子，下次你再来就认识路了。”

保罗跟在他的上司后边一路小跑上楼去了。他又接受了一些任务，让他审核并列账单。他站在桌旁，吃力地写着字，字体歪七扭八的。过了一会儿，乔丹先生从玻璃办公室那儿踱着方步走了来，立在他的身后，搞得他心神不宁，老大不自在。突然，一个又红又胖的手指头戳在了他正在填的表格上。

“怎么能用J.A.贝茨绅士先生！”乔丹先生那怒气冲冲的声音紧贴他的耳根响了起来。

保罗望望自己那用拙劣的笔迹写出的“J.A.贝茨绅士先生”，不知道这次毛病出在哪里。

“你在学校里没学过这方面的知识吗？如果你用了‘先生’，就不要再用‘绅士’，两种称呼不能同时用在一个人的身上。”

保罗后悔不该滥用对于人的称呼，稍加犹豫，然后哆哆嗦嗦地将“先生”二字画掉了。而乔丹先生却一把将账单夺了过去。

“再重写一张！难道你要把这乱七八糟的东西寄给一位有头有脸的人不成？”他说着便恼怒地把那蓝颜色的账单撕了个粉碎。

保罗羞得耳朵根都红了，又动手重写起来。乔丹先生仍守在旁边观望着。

“真弄不明白学校里都教些啥知识。你必须把字练得漂亮些。如今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就知道背背诗啦，拉拉小提琴啦。你看到他的书法了吧？”他扭头问帕普沃思先生道。

“看了。挺好的嘛。”帕普沃思先生漫不经心地回答。

乔丹先生哼了一声，但一点也不严厉。保罗觉得他的雇主可能是嘴硬心软的人。其实，这位小个子的工厂主虽然英语说得差了些，但胸襟非常宽广，并不喜欢干涉自己的员工，也不喜欢对小事斤斤计较。不过，他很清楚自己不像个老板，不像个工厂主，所以一开始他得摆出老板的架势，先立个规矩。

“让我提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帕普沃思先生问保罗道。

“保罗·莫瑞尔。”

世界上的事无奇不有，小孩在说自己名字的时候，总是别扭得要命。

“叫保罗·莫瑞尔？那好吧，保罗·莫瑞尔，你把手头的事情干完，然后……”

帕普沃思先生没把话说完，就坐到板凳上，自管自地写起了字。一位女工从背后的一扇门钻出来，把一些刚熨好的弹性纺织品放在柜台上，转身又走掉了。帕普沃思先生拿起那淡蓝色的护膝飞快地检查了一下，又迅速核对了一下黄颜色的订单，然后把东西放到了一边。接下来，他又检查了一只肉色的假腿。把手头的几件事处理完之后，他又写了两三份订单，随后招呼保罗陪他出去走走。这次他们走的是那扇女工刚才经过的门。保罗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段木头楼梯的顶端，低头可以看见一间两侧开着窗户的房间。往前看，在房间的另一端有六七位年轻的女工坐在工作台旁，借着窗口进来的光线正在做针线活。她们一边干活，一边还齐声唱《两位蓝衣少女》。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们全都转过了头来，见帕普沃思先生及保罗正从远处望着她们，于是那歌声便戛然而止。

“你们的声音就不能小点吗？”帕普沃思先生说道，“别人还以为这里养了一群猫呢。”

一个坐在高脚凳上的驼背女人扭过她那粗陋的马脸，以标准的女低音冲着帕普沃思先生说：

“那么，有这种想法的人就是公猫。”

帕普沃思先生发号施令，原想在保罗面前摆摆架子，却没有成功。他迈下台阶走进这个成品车间，径直来到驼背范妮的跟前。范妮坐在高脚凳上，上半身短得要命，所以，她那挽着几个浅棕色大发髻的脑袋，以及那张苍白、粗陋的面孔就显得大得出奇了。她穿一件绿黑两色相间的羊毛上衣，当她情绪激动地放下手中的活时，窄窄的袖口露出来的是枯瘦的手腕。帕普沃思先生把一只护膝上的毛病挑出来给她看。

“算了吧，”她说道，“你没必要跑到这儿施威，归罪于我。又不是我出的错。”她说着说着，脸都涨红了。

“我从没说过是你的过错。你能不能按我说的做？”帕普沃思先生不耐烦地说。

“你没明说是我的错，但你的所作所为让人觉得过错在我。”驼背女大声嚷嚷着，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转。后来她一把将护膝从“老板”手中抢过去，说道：“好吧，我照你的要求做。不过，你没必要疾言厉色的。”

“这位是新来的帮手。”帕普沃思先生说。

范妮转过身来，非常温情地冲着保罗莞尔一笑。

“噢！”她对帕普沃思先生的介绍回了一声。

“就这样了。你们可不要把他造就成一个多愁善感的人。”

“那样做的人恐怕不是我们。”范妮气愤地回敬了一句。

“咱们走，保罗。”帕普沃思先生说。

“再见喽，保罗。”其中的一个姑娘喊了一声。

接着就传来一阵咯咯咯的笑声。保罗满脸通红地走了出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一天非常漫长。上午不时有工人来找帕普沃思先生说话。保罗不是写字就是学着打包，准备赶中午的邮班。在一点钟的时候，或者确切说是差一刻一点钟，帕普沃思先生跑去赶火车了，因为他家远在郊区。到了一点钟，保罗心里一片茫然，拎着午饭篮下到地下室的仓库里，那儿有架子长条桌。他躲在阴暗的光线里，伴随着孤独，孤零零一个人匆匆吃了午饭。然后，他走出了厂门。街上亮堂堂的，散发着自由的气息，使他感到兴奋和高兴。但两点钟，他又回到了大货栈的角落里。不一会儿，女工们便成群结队地从旁边经过，一边嘴里还发着议论。这是些干粗活的女工，她们到楼上制作疝带以及完成假肢的最后一道工序，任务非常繁重。保罗等着帕普沃思先生，百无聊赖地坐在那儿信手涂鸦地在黄色订单上乱写着什么。帕普沃思先生两点四十分才来。他坐下来跟保罗谈天说地，以平等的身份对待保罗，甚至待他就像同龄人一样。

下午历来就没有许多活可做，除非快到周末的时候要结账，需要忙碌一阵子。五点钟，所有的男工都钻进摆着架子桌的地下室，趴在光秃秃的肮脏桌面上喝喝茶，吃点涂黄油面包，再聊一会儿天。他们无论是说话还是吃饭，都是一个样子，都显得匆匆忙忙、潦潦草草。然而一到了楼上他们之间便满是欢声笑语，气氛轻松愉快。显然是地下室和长条桌影响了他们的心绪。

用过茶之后，厂房里便点得灯火通明，大家紧锣密鼓地干起来，因为要赶傍晚的一趟邮班发货。刚刚熨好的长袜从车间送了来，还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气。保罗已把货单列好，现在要做的是打包和写地址，然后给货包过秤。四下里响起一片报重量的叫喊声、金属的碰撞声以及咔嚓咔嚓剪断绳子的声音，还有急声急气跟梅林先生要邮票的嚷嚷声。最后，邮差终于拿着邮袋来了，说说笑笑的，一副乐呵呵的样子。这时，气氛才放松了下来。保罗拎上午饭篮，鬼吹火似地往车站跑，去赶八点二十的火车。这一天，他在工厂整整待了十二个小时。

母亲在家里焦急地等着他归来。而他从凯斯敦必须步行，所以九点二十分左右才能到家。第二天一大早，他七点钟之前就离家去上班。莫瑞尔太太很是为他的健康感到担心。不过，她自己一生饱经风霜，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经受磨炼。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风浪，他们都必须挺得住。保罗在乔丹厂，虽然由于光线暗淡、空气不足，再加上工作时间长，身体状况受到了影响，但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他回到家来，脸色煞白，骨头都累散了架。母亲瞧了瞧他，见他兴高采烈的，一切忧虑也就消失了。

“喂，情况怎么样？”她问道。

“别提多有意思了，妈妈。”他回答道，“你不需要撅着屁股苦干，而且大家对你都非常好。”

“你们相处得好吗？”

“很好。他们只是说我的书法太糟糕。不过，我的上司帕普沃思先生对乔丹先生说我一定能练好。我在螺纱部，妈妈，你可一定要去参观参观。那儿真是太妙啦。”

他很快就喜欢上了乔丹工厂。帕普沃思先生身上有一种豪放不羁的气质，总是很随和，待他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有时这位“螺纱部的老板”发起脾气，就多嚼上几口药剂口香糖。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也不显得咄咄逼人。他这种人生起气来对别人伤害倒不大，对自己伤害却很大。

“还没有把活干完呀？”常常听他这样嚷嚷，“加油干，人生苦短呀。”

他口角风趣，在这种时候兴致还蛮高的，让保罗一点也捉摸不透。

“明天我把我的约克郡小猎狗牵来。”他眉飞色舞地对保罗说。

“什么叫约克郡猎狗？”

“你竟然不知道什么是约克郡猎狗？你不知道约克郡……”帕普沃思先生被保罗的无知惊得目瞪口呆。

“是不是皮毛光滑的那种小狗，颜色是铁灰中夹杂着银色？”

“一点不错，我的孩子。那可是我的掌上明珠。它已经下了几只狗崽子了，价值五个英镑。它本身价值超过了七英镑，而体重却不足二十盎司。”

第二天，那只母狗来到了工厂。可怜的小东西浑身哆嗦个不停。保罗不喜欢它，觉得它就像一块永远都不会干的湿抹布一样。后来有位男工来看它，开了些粗俗的玩笑。帕普沃思先生朝保罗那边点了点脑袋示意，谈话才压低了嗓门。

乔丹又来过一回，观察保罗的工作情况。这次他只挑了一个毛病，就是嫌保罗把笔放在了柜台上。

“要想成为真正的员工，就得把笔夹在耳朵上。记住，把笔夹在耳朵上！”有一天，他对保罗这样说：“为什么不把肩膀挺直？你到这儿来一下。”他把保罗引到玻璃办公室里，给他套上特别的背带，使他的肩膀保持端正的姿势。

保罗最喜欢的是女工。男工们看起来平平常常，一个个都很愚钝。他也喜欢他们，可跟他们在一起一点意思都没有。一次，楼下的那位活泼的小个子监工波莉看见保罗在地下室里吃饭，便表示愿意用自己的小炉子为他做饭吃。次日，母亲给保罗一份菜带到工厂里热着吃。他把菜拿到那间干净舒适的房屋里，交给了波莉。两人一道进餐，这很快就成了一种常规。八点钟上班时，他把饭篮子交给她，下午一点钟来到地下室，饭菜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个子不很高，脸色苍白，一头浓密的褐发，五官长得并不端正，嘴巴宽宽的，活似一只小鸟。他常把她叫作“小知更鸟”。他虽然生性少言寡语，但一和她在一起便喋喋不休把家里的情况讲给她听，一讲就是几个小时。姑娘们都喜欢他，常常围成一个小圈听他讲话。他一屁股坐在工作台上，口若悬河地说呀笑呀。有些女工觉得他是个很有趣味的小家伙，一本正经的，却那么聪明伶俐和欢欣愉快，待姑娘们总是柔情万种。她们都很宠爱他，而他对她们也情意缱绻。他认为自己是属于波莉的。而康妮披着浓密的红发，脸蛋似盛开的苹果花般漂亮，说话柔声细语，虽身穿褴褛的黑裙却气度雍容高贵，时时拨动着他浪漫的心弦。

“当你缠线的时候，”他对康妮说，“看起来就像在纺车上纺纱，样子动人极了。你使我想起了《国王田园诗》中的伊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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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想为你画上一幅画。”

她一下子羞红了脸，望了他一眼。后来他果真画了幅素描，并爱如至宝。画中的康妮坐在纺车前的凳子上，浓密的红发飘逸地披在她那破旧的黑裙上。只见她紧闭红红的芳唇，表情认认真真的，正在把一束大红颜色的线绕到纺车轴上。

露伊是个美人坯子，脸皮却非常厚，见了他总是扭腰摆臀的，所以他老爱跟她开玩笑。

爱玛其貌不扬，年纪也比较大，总喜欢摆出屈尊俯就的样子。在保罗面前摆架子，她觉得心里乐滋滋的，而保罗一点也不在乎。

“你是怎么把针放进去的？”有一次他问道。

“快走开，别烦人了。”

“但你得告诉我是怎么插针的。”

她一边说话，一边手脚不停地在机器旁忙活。

“天底下你想知道的事多着呢。”她回答。

“那就请你先告诉我，针是怎么插入机器里的。”

“哎呀，这个孩子！看你有多讨厌！看吧，看吧，就这么插的。”

他聚精会神地看她示范。突然响起一声哨子，波莉走来用清晰的声音说道：

“帕普沃思先生想知道你在这儿还要和姑娘们说笑多长时间，保罗。”

保罗说了声“再见”，飞跑着上楼去了。爱玛也直起了身子。

“他玩机器，可不是我想让他这样做的。”她说道。

每次一到两点钟，女工们回车间干活的时候，他就到楼上的成品车间找驼背范妮。帕普沃思先生要到两点四十分才来。他常看见保罗坐在范妮身旁聊天、绘画或者随姑娘们一道唱歌。

范妮通常要犹豫片刻才放开歌喉。她有一副悦耳的女低音，大伙儿都加入进来，形成了大合唱，余音绕梁，久久不散。没过多久，保罗跟六七位女工在车间里说笑，一点儿也不感到难为情了。

唱完歌后，范妮会这样说：“让大家见笑了。”

“不要故作谦虚，范妮！”一位姑娘大声喊道。

有一次，大伙在谈话中提到了康妮的红头发。

“依我看，范妮的头发才真叫绝呢。”爱玛说道。

“你可不要拿我取笑。”范妮说道，脸红得像块红布。

“这不是取笑。保罗，你看，她的头发美极了。”

“这颜色实在赏心悦目。”保罗说，“色彩冷冷的似芳香的泥土，而且还闪着光泽，就像泥塘里的水一样。”

“老天呀！”一个女工大叫一声，哈哈笑了起来。

“不管怎样，我都会被人说三道四的。”范妮说。

“可是，你应该看看她头发披散下来的样子，保罗。”爱玛恳切地大声说。“那真是美极啦。范妮，你把头发披散下来让他瞧瞧，看是否能入他的画。”

范妮嘴上不肯，但心里巴不得亮亮相呢。

“那么，就让我来解开你的头发吧。”保罗建议道。

“想解你就解呗。”范妮说。

他小心翼翼地拢下发卡，但见那深褐色的头发似瀑布一般飘落下来，披散在范妮的驼背上。

“多么可爱的头发啊！”他由衷地赞叹道。

姑娘们都在观看着，四下里静悄悄的。保罗把卷在一起的头发抖了抖，使其松散开。

“真是天下一绝！”他嗅着发香说，“我敢打赌，这头发值很多钱。”

“等我死了，就把头发留给你，保罗。”范妮半开玩笑地说。

“你坐着晾头发，看起来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一位女工对这位长腿驼背说。

可怜的范妮有点病态性的敏感，总觉得别人在含沙射影地骂她，而波莉快人快语，说话直截了当。所以，两个部门之间经常有口舌之争。保罗老是发现范妮泪眼汪汪的。范妮把一肚子的苦水都倒给他听，于是他就挺身而出，为了范妮去跟波莉理论。

时光就这样在快乐的气氛中流逝。工厂给人以家的感觉。没有人催你，也没有人逼你。保罗最喜欢的是邮班快来的那个时候，工作速度加快，大伙儿拧成一股绳，齐心协力地干活。他喜欢观看同事们忙碌。霎时间，男工们成了工作的化身，工作也注入男工们的体内，二者融为一体。女工的情况却不一样。真正的女人从不融身于工作之中，而是超然物外，成为局外人。

晚间乘火车归家的途中，他欣赏着镇上的万家灯火，看到山丘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灯光，峡谷里更是通明一片，把天都映亮了。他觉得他的生活既丰富又快活。再朝前行，可以看见布威尔那星罗棋布的灯火，似群星上撒落下来的无数花瓣；远处的高炉火光冲天，像是在冲着云朵喷吐着热气。

从凯斯敦回家，他得步行走两英里多的路程，爬上两座高山，翻下两座低矮的丘陵。他常常走得筋疲力尽，于是就数山上的路灯，看还需要经过多少根路灯杆。夜色如磐，他驻足于山巅之上，眺望五六英里开外那一座座灯烛辉煌的村落，觉得它们就像一群闪闪发光的活的生物，脚下那一片景色宛若天堂一样。马尔普尔以及希诺也同样亮晃晃的，划破了远处的黑暗。偶尔，会有一长列火车从那两处地方之间经过，驶入幽黑的山谷，有的向南开往伦敦，有的朝北奔往苏格兰。列车风驰电掣，像离弦的利箭，浓烟滚滚，炉火熊熊，把山谷震得轰隆轰隆响。火车消失之后，城镇及村庄里的灯光仍在默默地眨巴着眼睛。

最后，他总算回到了位于群山一角的家中，这儿看到的是另一派夜景。那株树如今似乎成了他的老朋友。他一进家门，母亲便高兴地立起了身。他自豪地把挣来的八个先令放在了桌子上。

“可以给家里帮点忙了吧，妈妈？”他怀着满腔的渴望问。

“扣除你的车票钱、饭费及其他开销，所剩的就少得可怜喽。”她回答道。

接下来，他便如数家珍地给她讲述日间发生的事情。他的生活故事，就像《一千零一夜》里的故事一样，夜复一夜地讲给母亲听。母亲百听不厌，犹如亲身经历一般。

第六章　威廉之死

阿瑟·莫瑞尔长大了。他性格急躁，对什么都无所顾忌，喜欢冲动，酷似他的父亲。他讨厌读书，一见干活就怨声载道，动不动就溜出去玩耍。

单从外表讲，他是全家人的骄傲，体态匀称，举止优雅，浑身充满了活力。他长着深褐色的头发，生得唇红齿白，一双传情的湛蓝色眼睛的上方遮着两道剑眉，再加上他为人豪爽大方，性格热情得像团火，所以就成了家里的宠儿。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变得让人捉摸不定了。他无缘无故地动辄火冒三丈，性子粗暴得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他爱母亲，但有时候就连母亲也对他感到厌烦。他心里只想着自己。他想出去寻开心的时候，谁挡他的道他就恨谁，连母亲也不例外。一遇到烦心的事，他就没完没了地向她诉苦。

有一次，他唠唠叨叨地抱怨起自己的老师来，怪老师讨厌他。母亲听了，就对他说：“老天呀，看你这孩子！如果你不满意这种状况，你就去改变它，改变不了就得去忍受。”

他原本很爱自己的父亲，父亲也把他看作心肝宝贝，而现在他对父亲却心生厌恶。他一点一点地长大，莫瑞尔则一点一点走向堕落。早年的莫瑞尔身体强健，一举一动都很漂亮，而近来却萎缩了。他没有随着岁月的流逝日趋成熟，而是换上了卑鄙可恶、粗俗不堪的嘴脸。这位模样令人憎恶的长者一旦呵斥或差遣阿瑟，阿瑟就气得不得了。而且，莫瑞尔的行为方式让人越来越看不过眼，养成了一身坏毛病。孩子们正在成长，处于青春期的关键阶段，而他们的父亲却像丑恶的反面人物折磨着他们的心灵。他在家里的举止，简直就跟下煤窑时混迹于矿工们之间时一个样。

遇到父亲的胡作非为叫阿瑟作呕的情况，阿瑟就会大叫一声：“卑鄙，讨厌！”然后跳起来拂袖而去。孩子们愈是讨厌，莫瑞尔就愈胡闹，似乎从中获得了某种乐趣。孩子们都是十四五岁的年龄，特别敏感和容易激动，差点没被父亲的行为气疯。一天天长大的阿瑟对日益堕落和衰老的父亲简直恨之入骨。

有时，做父亲的似乎也感觉到了孩子们的轻蔑和憎恨。

“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为自己的家人呕心沥血地工作！”他会这般冲着孩子们吼叫，“我拼死拼活地努力，下场却像一条狗一样。告诉你们，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若非他恶语威胁，如果他像他说的那样为家里尽心尽力过，那么孩子们会同情他的。事实上，这场斗争几乎完全成了父亲与子女之间的斗争。他顽固不化，继续保持鄙俗、可恶的嘴脸，纯粹是为了维护他的尊严，而孩子们仍是那么讨厌他。

阿瑟变得性格暴如烈火，最后在家中再也待不下去了。他获得了诺丁汉中等学校的奖学金，于是母亲决定让他住在城里，寄宿在她的一个妹妹家中，只有在周末才回来看看。

安妮仍在一所寄宿学校里当助理教师，每星期挣大约四个先令。不过她的薪水很快就能增至一星期十五先令，因为她通过了教师资格考试。那时，家里在经济上就可高枕无忧了。

莫瑞尔太太现在最依恋的是保罗。他不爱说话，才貌也不惊人，可他对绘画持之以恒，对母亲的感情也始终如一。他处处为母亲着想。母亲则盼望着他傍晚快点回到家中，她好把日间所想到的心事或者所遇到的问题和盘托出，一一讲给他听。他认真地听着母亲的讲述。母子二人共同承担着生活的重负。

威廉已和他的黑美人订了婚，花了八个金币给她买了一枚订婚戒指。孩子们一听戒指值那么多钱，都惊得目瞪口呆。

“花了八个金币！”莫瑞尔说，“他愚蠢到家啦！他要是拿出些钱给我，也能显他一点孝心。”

“拿出些钱给你？”莫瑞尔太太大声嚷嚷了起来，“凭什么给你！”

她记得丈夫连什么样的订婚戒指都没给她买过，所以她还是挺赞同威廉的，觉得他做事即便蠢了些，但起码并不吝啬。不过，威廉现在的来信只谈他跟未婚妻怎样去参加舞会，以及他的未婚妻每次都穿什么样漂亮的衣服，他还向母亲描绘了他们俩怎么样像大人物一样到戏院里看戏。

他想把那女孩带回家里来。莫瑞尔太太邀请他们回家过圣诞节。这次威廉回家带来了一位小姐，却一份礼品也没给家里人带。莫瑞尔太太做好了晚餐，听见脚步声就朝外迎去。威廉走了进来。

“你好，妈妈！”他匆匆吻了吻她，然后闪到一旁介绍一位个子高高的漂亮姑娘。那女子身穿黑白格子的衣服，披着一件裘皮大衣。

“这位就是吉卜赛女郎！”

韦斯顿小姐伸出玉手嫣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噢，你好呀，莫瑞尔太太！”她大声招呼道。

“恐怕你们饿了吧？”莫瑞尔太太说。

“哦，不饿。我们在火车上吃过饭了。你拿了我的手套吗，小胖子？”

身材高大、骨骼粗壮的威廉·莫瑞尔匆匆扫了她一眼。

“我怎么会拿呢？”他说。

“那就是丢了。请千万别生我的气。”

威廉的脸阴沉了下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她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厨房，觉得这块方寸之地怪有意思的。但见这儿挂着灯光闪闪的松柏枝，画框后边摆着常青树，屋里还放着些木椅和一张松木小桌。

正在这当儿，莫瑞尔走了进来。

“你好，爸爸！”

“你好，我的儿子！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的！”

父子俩握了握手。威廉介绍了他的未婚妻，后者又是嫣然一笑，再次露出了她的白牙。

“你好，莫瑞尔先生！”

莫瑞尔很殷勤地鞠了个躬。

“我非常好，希望你们也好。在这儿不必客气，随便点。”

“非常感谢。”她回答道，同时一下子来了精气神。

“你大概想上楼休息了吧？”莫瑞尔太太这时问道。

“是的，希望你们不介意。如果给你们添麻烦，也就算了。”

“不添什么麻烦。让安妮送你上去。沃尔特，把这只箱子提上去。”

“你梳妆打扮可不要用太长的时间。”威廉告诫自己的未婚妻说。

安妮拿起一个铜烛台，害羞得几乎连话也不会说了，引着这位尊贵的小姐向前边的卧室走去，那是莫瑞尔夫妇特意为她腾出来的。

在烛光中，卧室显得很小，而且寒气逼人。矿工的妻子只有在重病缠身时，才在卧室里生火。

“要我解开衣箱上的带子吗？”安妮问。

“噢，太感谢你啦！”

安妮充当起使女来，解开带子后又下楼去端热水。

“她肯定累坏了，妈妈。”威廉说，“一路上挺受罪的，急急火火地朝回赶。”

“需要给她点什么东西吃吗？”莫瑞尔太太问。

“不用了。她马上就会没事的。”

这时，家里的气氛有点别扭。半个小时之后，韦斯顿小姐走下楼来，身穿一件紫颜色的衣服，在这户矿工之家的厨房里显得过于扎眼。

“我告诉过你没必要换衣服嘛。”威廉冲她抱怨道。

“噢，别怨我，小胖子！”接着，她又把脸转向莫瑞尔太太，甜蜜地一笑说：“你不觉得他老是怨天尤人吗，莫瑞尔太太？”

“是吗？”莫瑞尔太太说，“这样他就不太好了。”

“这样的确不好！”

“这儿冷，你到火跟前来吧？”莫瑞尔太太说。

莫瑞尔从他的扶手椅上跳了起来。

“来坐这里！”他大声说道，“来坐这里！”

“不，爸爸，你就坐在你的椅子上。吉卜赛女郎，你到沙发上坐。”威廉说。

“不，不！”莫瑞尔喊了起来，“这把椅子最暖和。还是坐在这儿吧，韦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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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

“实在感谢不尽。”那姑娘一边客气着，一边就坐在了那把象征着荣誉的椅子上。她打了个哆嗦，感觉到厨房里的热气渗进了她的体内。

“我的宝贝小胖子，给我拿块手帕来！”她说道，并且把嘴朝着他努了努，语调肉麻得很，仿佛屋里只有他们俩似的，让其他人觉得自己不该在跟前。显然，这位年轻的小姐并没有把他们当人，就眼下而言，他们在她的眼里只是些低级生物。威廉见状感到浑身不自在。

屈身来到斯特里瑟姆的这么一户人家，韦斯顿小姐认为自己是贵人尊临贱地。这些人在她看来是下等人，或简单地说，他们都属于劳动阶级。她怎么能和这些人打成一片呢？

“让我去拿手帕吧。”安妮说。

韦斯顿小姐没加理会，就好像刚才说话的是一位仆人。不过，安妮把手帕拿到楼下来的时候，她还是和善地说了声：“噢，谢谢你！”

她坐在那儿侃侃而谈，说火车上的那顿饭如何倒胃口，还大谈伦敦以及舞会的情况。其实，她心里非常紧张，是因为害怕才喋喋不休说个没完。莫瑞尔一直一边吞云吐雾地抽他那粗粗的烟卷，一边望着她，听着她那一口流利的伦敦语。莫瑞尔太太身穿她最好的黑绸衣，回答问话时面色从容不迫，措辞言简意赅。三个孩子围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充满了崇拜的心情。韦斯顿小姐简直就是位公主。为了迎接她，家里所有最好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最好的茶杯，最好的汤匙，最好的桌布以及最好的咖啡壶。孩子们心里想，她一定会觉得这场面够气派的了。岂不知她只觉得生疏，理解不透莫瑞尔家的人，不知道怎样对待他们。威廉虽然说着风趣的话，心里却有点不自在。

到了十点钟左右，他问韦斯顿小姐道：

“你累了吧，吉卜赛女郎？”

“有点累了，小胖子。”她回话时立刻换上了肉麻的腔调，还把脑袋微微朝旁边一歪。

“我给她点蜡烛去，妈妈。”他说道。

“很好。”莫瑞尔太太回答。

韦斯顿小姐站起身，把手伸给了莫瑞尔太太。

“晚安，莫瑞尔太太。”她说。

保罗坐在锅炉前，把水龙头里的热水灌进一个石头啤酒瓶里。安妮用一件井下穿的旧绒布衫将瓶子裹起来，跟母亲告别时吻了吻她。由于各个房间里住得满满当当，安妮得去跟韦斯顿小姐睡在一起。

“你等一下再去。”莫瑞尔太太对安妮说。安妮抱着那个热水瓶留了下来。韦斯顿跟所有的人都握了手，让大家感到怪不自在的。然后，她才和威廉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没过五分钟，威廉又下来了。他的心里特别窝火，连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少言寡语的，等所有的人都去睡觉了，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母亲。这时他又像从前一样叉开腿站在炉前地毯上，吞吞吐吐地问道：

“怎么样，妈妈？”

“什么怎么样，我的孩子？”

莫瑞尔太太坐在摇椅上，有点儿为他感到伤心和丢人。

“你喜欢她吗？”

“喜欢。”母亲勉强地回答。

“她还有点难为情，妈妈，对这里还不习惯。咱家跟她姑妈家毕竟是有区别的。”

“区别当然是有的，我的孩子。她一定觉得很难适应。”

“是这样的。”话刚落音，他立刻便皱起了眉头说：“真希望她不要摆她那个臭架子！”

“初来乍到，她还掌握不住分寸，我的孩子，以后会好的。”

“是的，会好的，妈妈。”他感激地说。可他的眉心仍郁结着愁云。

“你知道，她跟你不一样，妈妈。她缺乏严肃的生活态度，不会动脑筋思考。”

“她还年轻嘛，我的孩子。”

“是的，她没有体尝过人间的温暖。她幼年丧母，自此便跟着一个让她无法忍受的姑妈过日子。她父亲是个浪荡子，所以她没有尝过被人疼爱的滋味。”

“多可怜！那你就得在这方面对她做些弥补。”

“这么一来，有许多事情都得原谅她。”

“她有哪些事情需要你原谅的，我的孩子？”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当她露出一副肤浅的模样时，你就得提醒自己，从来没有人教会她深沉。再说，她爱我爱得要命。”

“这一点有目共睹。”

“不过你要知道，妈妈，她……她跟咱们是两类人。她所结交的那些人似乎跟咱们有着不同的人生观。”

“你可千万不要仓促地下结论。”莫瑞尔太太说。

可是，他仍显得忧心忡忡的。

然而，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又高高兴兴的了，在屋里又唱又笑。

“喂，你好！”他坐在楼梯上喊道。“起床了吗？”

“起来了。”韦斯顿小姐喊叫的声音听起来隐隐约约的。

“圣诞快乐！”他冲着她那儿喊道。

卧室里响起了她那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但过了有半个小时，还没见她下楼来。

“她说她起来了，是真的吗？”他问安妮道。

“是真的，她已经起来了。”安妮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走到了楼梯跟前。

“新年快乐！”他喊道。

“谢谢，亲爱的小胖子！”从远处传来了回答声和笑声。

“你快点吧！”他央求道。

已经过了近一小时了，还没有等到她露面。莫瑞尔历来都是六点前就起床的，此时看了看钟表，不禁叫出了声：“哦，这就奇怪了！”

除了威廉，家里人都把早饭吃过了。他又走到了楼梯脚下。

“是不是要等我给你把复活节彩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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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到楼上去？”他怒气冲冲地喊道。而对方只是一个劲笑。全家人见韦斯顿小姐准备了这么长时间，觉得她肯定会玩出什么稀奇花样来。最后，她终于出现了，身穿宽松上衣和一条裙子，打扮得秀色可餐。

“这么长的时间，你真的一直都在梳妆打扮吗？”他问道。

“宝贝小胖子！这个问题可不能问。你说是不是，莫瑞尔太太？”

一开始，她就摆出了贵小姐的派头。她跟威廉上教堂时，威廉身穿大礼服，头戴黑呢帽，而她穿的是伦敦时装及裘皮大衣。保罗、阿瑟以及安妮巴不得所有的人都会刮目相看，把他们羡慕得五体投地哩。莫瑞尔穿着节日盛装站在路口，目送着那对体面的人物离去，觉得自己成了王子和公主的父亲。

其实韦斯顿小姐并没有什么可尊贵的。这一年来她在伦敦的一家办事处打工，当秘书什么来着。可是在莫瑞尔一家人的面前，她就俨然成了女王。她坐着不动，把安妮或保罗差来遣去，就好像他们是她的奴仆一样。她以从容的态度对待莫瑞尔太太，而在莫瑞尔跟前却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势。可是过了一两天之后，她的腔调开始改变了。

威廉和她散步时，总想让保罗或安妮陪着，那样比单独出去要有意思得多。实际上，保罗是真心实意在崇拜“吉卜赛女郎”，母亲简直无法原谅他趋前跑后的谄媚相。

第二天，莉莉这样问安妮：“喂，你知道我把皮手筒放在什么地方了吗？”

威廉在一旁插嘴说：“你明明知道手筒在你的卧室里。为什么要问安妮呢？”

莉莉生气得噘起嘴来，到楼上去了。威廉怒火中烧，觉得她不该把他的妹妹当仆人使唤。

第三天的晚上，客厅里黑灯瞎火的，威廉和莉莉守坐在炉旁。在差一刻钟到十一点的时候，传来了莫瑞尔太太捅火的声音。威廉先出了厨房，后边紧跟着他的心上人。

“天已经很晚了吗，妈妈？”他问一直孤单单一个人待在那儿的母亲道。

“还不算晚，我的孩子，不过平时我就坐到这个时候。”

“那你要睡觉了吧？”他问。

“让你们俩自己坐在这儿？不行，我的孩子，我觉得这样不妥当。”

“你信不过我们吗，妈妈？”

“不管信过信不过，反正我不愿那样做。如果你们高兴，就待到十一点好啦，这段时间我可以看看书。”

“去睡吧，吉卜赛女郎。”他对自己的未婚妻说，“可不能让妈妈等咱们。”

“安妮没把蜡烛熄灭，莉莉，”莫瑞尔太太说，“我想你会看得到的。”

“好的，谢谢你。晚安，莫瑞尔太太。”

威廉在楼梯脚下吻了自己的心肝宝贝，然后她就走了。他又回到了厨房。

“你信不过我们吧，妈妈？”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语调非常气愤。

“我的孩子，依我说，别的人都已经睡觉了，让你们两个青年男女单独在楼下我觉得不妥当。”

威廉听到这话只好作罢了。他跟母亲道晚安时吻了吻她。

在过复活节时，他一个人回了家，没完没了地跟母亲谈他的心上人。

“实不相瞒，妈妈，我一离开她，我就一点也不想她。就是永不相见，我也不在乎。可是晚上一跟她在一起，我就把她爱得死去活来。”

“如果她对你的吸引仅限于此，”莫瑞尔太太说，“那就属于离奇古怪的爱情喽，不足以充作基础缔结百年之好！”

“怪就怪在这里！”威廉倍感苦恼和迷茫，不由得叫出了声，“我们俩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我无法跟她分道扬镳。”

“按理儿，你心里是最清楚的。”莫瑞尔太太说，“不过，倘若情况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我觉得不能称其为爱情——不管怎样，你们之间的感情不大像爱情。”

“唉，连我也说不清，妈妈。她是个孤儿，而且……”

母子俩的争论从来就没得出过任何结论。他似乎迷了心性，并为此而苦恼，而她则比较含蓄。他耗尽精力并倾其钱财去供养自己的未婚妻。回到家来，他连带母亲去一趟诺丁汉的钱都拿不出了。

每个星期一的下午保罗都有半天的假。在五月份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母子俩单独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只听母亲说道：

“我觉得今天的天气一定很好。”

他惊讶地抬起了头，感到母亲的话里有弦外之音。

“你知道吗，雷佛斯先生搬到了一个新农场上住。他上个星期问我是否愿意去看望看望雷佛斯太太。我答应星期一如果天气好就带你一起去。愿意去吗？”

“没说的，简直太好啦，至亲至爱的妈妈！”他不由得喊出了声。

“今天下午咱们一道去吧？”

在去车站的途中，保罗一路上都欢天喜地的。德比大道的路边长着一株红艳艳的樱桃树，把群雕广场旁的那道旧砖墙都映得红彤彤的。

春天给大地披上了一层翠绿的衣装。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四周寂静无声，阳光和阴影交替作用，在公路陡峭的土坡上绘制出一幅幅五彩缤纷的图案。树木骄傲地低垂下它们那巨大的绿色臂膀。保罗身在库房里，心里却整整一个上午都在憧憬着户外融融的春意。

午饭时分他回到家时，母亲显得有些激动。

“咱们这就走吗？”他问。

“等我准备好了再走。”她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立起身说：

“让我来洗碗，你去换衣服吧。”

母亲走了。他把锅碗洗好，又整理了屋子，然后拎起了她的靴子。靴子非常干净，因为莫瑞尔太太禀性是很讲究的，即便在泥地里走也不会把鞋弄脏。尽管如此，他还是要为她擦擦靴子。这是一双价值八先令的羊皮靴，而他却认为它是天底下最精美的，擦的时候毕恭毕敬，仿佛那是花神一般。

突然间，母亲出现在了内屋的门道那儿，样子挺害羞的，因为她穿了件簇新的棉布衫。保罗跳起身来，趋前走了几步。

“啊，好家伙！”他赞叹道，“好耀眼啊！”

她有点高傲地抽了抽鼻子，昂起了脑袋。

“一点也不耀眼！”她回答说，“颜色很素气的。”

她朝前走几步，而他围着她打转转。

她很是难为情，可硬要装出满不在乎、神气活现的样子，问儿子说：

“你喜欢吗？”

“太喜欢啦！出门游玩，你可是一个理想的女伴！”

他走过来，从背后打量起她来。

“走在大街上，”他说道，“如果我跟在你后边，我心里就会想：‘这个小尤物肯定美得飘飘然了！’”

“有什么飘飘然的，”莫瑞尔太太回答道，“我还不知道这身衣服是否适合于我呢。”

“噢，就是不合适！你就愿意穿脏脏的黑衣服，像裹在烧焦了的纸灰里。告诉你吧，它很适合于你，让你看起来很漂亮。”

她又以她那特有的方式抽了抽鼻子，高兴得不得了，但表面上装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有什么的，”她说道，“这身衣服只花了三个先令。用这种价钱，你恐怕买不来一身成衣吧？”

“我想是买不来的。”他回答。

“而且，你要知道，这还是好料子的。”

“真是漂亮极啦。”

衣服是白颜色的，上面绘着淡紫色和黑色的小枝小杈的图案。

“只是我穿上恐怕太显得年轻了。”她说。

“简直是无稽之谈！”他一听这话就气得喊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不买套假白发，粘在你的头皮上？”

“很快就没这个必要了。用不了多久，我就白发苍苍了。”她回答道。

“得了吧，这话说得没名堂。”他说道，“我可不愿要一个白发苍苍的母亲。”

“恐怕到时候你只好容忍一些了，我的孩子。”她说这话时，语调怪怪的。

母子俩风风光光地上路了。由于有太阳，她撑着威廉送给她的伞。保罗虽然并不魁梧，但个头比她高得多，所以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男子汉。

在淡黄色的田里，麦苗闪着柔和的光泽。敏顿煤窑那儿升起缕缕白色水蒸气，传来“噗噗噗”以及“咔嚓咔嚓”粗嘎的声音。

“快瞧那边！”莫瑞尔太太说道。母子俩站在路当中放眼望去，但见那庞大的矿山山脊上有一支小队伍头顶着蓝天在蠕动着，那是一匹马、一辆小车和一个人。他们在天空的映衬下爬上斜坡。最后，只见那人把车斗一翻，车里的废矿石便噼里啪啦滚下了陡峭的巨大的斜坡。

“你稍坐一会儿，妈妈。”他说道。莫瑞尔太太依言寻了个土坡坐了下来，而他紧三笔慢三笔地画起素描来。他作画时，母亲默默地望着周围午后的景色，欣赏着绿树掩映的红颜色农舍。

“人间到处都是美丽的景色，”她说道，“简直出奇的美。”

“矿山也很美。”他说，“你瞧，矿山积聚天成，活像有生命似的——像一个叫不上名的庞然大物。”

“是啊，”她说，“是有点像！”

“等候装煤的那一辆辆卡车，就像一群嗷嗷待哺的怪兽。”他说。

“谢天谢地，有卡车在等着装煤，”她说，“这就意味着，这个星期的日子还能过得去。”

“当有什么东西处于动态时，我喜欢从中感觉到人的作用。从卡车上就能感觉到人的作用，因为它们全都是由人驾驶的。”

“是啊。”莫瑞尔太太附和道。

他们俩在树阴下沿着公路朝前走。一路上他天南地北地胡扯，而她也兴趣盎然。他们走过了尼瑟米尔村的村口，那儿的阳光似花瓣般轻轻洒在路面上。随后，母子二人又折上了一条属于私人的小路，心里有点怯生生地朝一家大农场走去。一条狗狂吠不已，一个女人闻声走出来查看。

“这条路通威利农庄吗？”莫瑞尔太太问道。

保罗落后几步，怕的是让他们走回头路。幸好那女人是个好心肠，为他们指了路。母子二人穿过小麦田和燕麦地，过了一座小桥，钻进了一块荒芜的草地。一只只红嘴鸥，白胸脯闪闪发亮，在他们四周盘旋和尖叫。湖面上静悄悄的，呈现出蓝蓝的颜色。在高空间，一只苍鹭在翱翔。对面的山丘郁郁葱葱的，被一片绿树覆盖。那儿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条路荒无人迹，”保罗说，“就跟加拿大没什么两样。”

“真美啊！”莫瑞尔太太环顾了一下四周赞叹道。

“你看那只苍鹭。你看，看见它的腿了吗？”

保罗为母亲当向导，告诉她什么值得一看，什么不值得一看。

她心里感到非常满足。

“那么现在呢？”她问道，“现在走哪条路？雷佛斯先生说过要穿过小树林呢。”

他们左侧的树林黑压压的一片，用栅栏圈着。

“我可以感觉得到，从这边走有一条小道。”保罗说，“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只习惯走城里的路。”

他们找到一扇小门，很快就隐没在树林里，踏上一条宽宽的绿色通道，一边是新栽的枞树丛以及松林，另一边是沼泽低地，那儿耸立着一株株古老的橡树。橡树间以及那一棵棵新栽的碧绿的榛树下撒满了淡黄褐色的橡树枯叶，也就在那儿长着铺天盖地的风铃草，宛若一池蓝蓝的水。保罗为母亲采来了几朵花。

“把这点刚割下来的草献给你。”他逗趣地说。随后，他又为母亲采集了些勿忘我花。看着那双捧着他送给她的一小束鲜花的手，一双被家务活磨出了茧子的手，他又爱又心疼。而她却无比的幸福。

谁料一条路走到头的时候，一道栅栏横在了面前。保罗一眨眼就翻了过去。

“来，”他说，“让我帮你一把。”

“不，你走开。我自己能想办法过去。”

他站在下边，伸出手随时准备扶她。她小心翼翼地总算爬了过去。

当她的脚又一次安全地踩在地面上的时候，他以嘲笑的口吻大声说：“瞧你多狼狈啊！”

“这栅栏太讨厌了！”她嚷嚷道。

“不中用的小笨蛋，”他取笑道，“连栅栏都翻不过去。”

在前方，挨着树林的边有一片矮矮的红颜色的农舍。二人不由得加快了步子。林边还有一个苹果园，园内落英缤纷，洒落在石头路上。深深的池塘边有树篱，还有几株枝条低垂的橡树。树荫里站着几头母牛。农庄和农舍构成了四四方方的图形，其中三面都沐浴在从树林上方洒下的阳光中。周围静寂无声。

母子二人走进围着栏杆的园子，那儿有一股红色紫罗兰的花香扑鼻而来。在敞开的园门旁边摆着几个面包，放在外边冷却。一只母鸡正奔过去想啄食面包。此时，一位戴着脏围裙的姑娘出现在了房屋的门口。她大约十四岁的年纪，脸色黑里透红，短短的黑色鬈发用绳子扎成了一束，长着一对深颜色的眸子，显得漂亮而自然。她羞怯怯的，投来疑问的目光，显得对这两位不速之客有点讨厌。她转身就不见了。没过一会儿，另外一个人出现了，那是一个身材瘦小、弱不禁风的女人，肤色微红，长着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

“啊！”她露出灿烂的微笑，高兴地喊出了声，“你们总算来啦。幸会，幸会。”她的声音很亲热，又有些忧伤。

两个女人握了握手。

“我们真的不给你们添麻烦吗？”莫瑞尔太太问道，“我知道农庄的生活是很忙的。”

“不，一点也不。看到一张新面孔，我们就感激不尽了，因为这儿简直与世隔绝。”

“我想也是。”莫瑞尔太太说。

母子俩被引进客厅——一个狭长、低矮的房间，壁炉架上摆着一大束绣球花。女人们留在那儿唠家常，保罗趁机跑出门观赏周围的景物。他在园子里闻闻紫罗兰，又瞧瞧那儿的树木，此刻却见刚才那位小姑娘快步走出来，径直奔向栏杆旁的煤堆。

“这些大概是蔷薇树吧？”他指了指栏杆旁的灌木突兀地问道。

她望了望他，棕色的大眼睛露出惊慌的神色。

“这种树结出来的花，大概就是蔷薇吧？”他又问道。

“我也说不清。”她迟疑地答道，“反正花是白颜色的，中心的颜色是粉红的。”

“那就是女儿红喽。”

这位叫米莉安的女孩飞红了脸，脸色美丽娇艳。

“我不知道。”她说。

“你们家的园子里花不太多呀。”他说。

“我们迁来还不足一年哩。”她回答道，语气疏远，孤傲，随即转身进屋去了。他没有在意，继续东游西逛地看风景。没多久，他的母亲走了出来，于是母子俩一道观看那些农家小屋。保罗玩得快活极啦。

“你们家还养着鸡鸭及猪牛吧？”莫瑞尔太太问雷佛斯太太道。

“没有。”那位小个子女人回答说，“我没时间放牛，再说我也不习惯。我只能凑合着料理一下家务。”

“哦，我想也是的。”莫瑞尔太太说。

不一会儿，那个姑娘又走了出来。

“茶点准备好了，妈妈。”她说道，声音又悦耳又平静。

“噢，谢谢你，米莉安。我们马上就过去。”她的母亲回答时，显得和颜悦色的，“你愿意现在用些茶点吗，莫瑞尔太太？”

“当然愿意。”莫瑞尔太太说，“茶点准备好了就喝点吧。”

保罗陪着母亲以及雷佛斯太太在一起用了茶点。随后，他们就到树林里游玩，只见那儿遍地都是风铃草，小径边处处都有如云似雾的白色勿忘我花。母子俩简直都陶醉了。

他们回到屋里时，雷佛斯先生以及雷佛斯家的长子埃德加正在厨房中。埃德加大约有十八岁的样子。随后，十二岁的杰弗里以及十三岁的莫利斯也放学回了家，个个都长得人高马大的。雷佛斯先生相貌堂堂，正处于人生的黄金阶段，留着淡褐色的胡子，由于畏光，一双蓝眼睛总是眯着。

男孩子们有点拿架子，幸好保罗没有留意他们的态度。他们满世界地瞎跑，四处寻找鸟蛋。待他们喂鸡时，米莉安走了出来。而他们对她不理不睬的。一只母鸡和几只黄澄澄的小鸡被关在鸡笼里，莫利斯抓了一把谷子，让母鸡在他的手上啄食。

“你敢这样做吗？”他问保罗道。

“让我试试看吧。”保罗说。

他的手又小又温暖，看上去很能干。米莉安在一旁观望着。母鸡用它那锋利、明亮的眼睛把他的手看来看去，猛不防啄了一口。他吓了一跳，随后便哈哈大笑起来。“笃，笃，笃”，母鸡不断啄食他手心里的谷子。他又开心地笑了，其他的男孩也跟着大笑起来。

“它把你的手啄呀，啄呀，但从不弄疼你。”保罗等最后一粒谷子被啄食掉时，对众人说道。

“喂，米莉安，”莫利斯说道，“你来试试吧。”

“我不试。”米莉安叫着，身子直朝后缩。

“哈，娇气包！胆小鬼！”她的三个兄弟嚷嚷道。

“一点也不疼。”保罗说，“它只是轻轻啄你的手，怪舒服的。”

“不。”她又叫了一声，把长着黑黑的鬈发的头摇来摇去，继续朝后缩着。

“瞧她也没这胆量。”杰弗里说，“她除了背背诗，什么都不敢做。”

“她不敢从大门上朝下跳，不敢听尖厉的声音，不敢爬滑梯，连别人打她也不敢还手。她什么事也做不来，就会白日做梦，把自己想象成‘湖上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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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莫利斯也起哄道。

米莉安又羞又恼，脸都变成了紫色。

“我敢做的事比你们多。”她叫喊道，“你们才是胆小鬼，就知道欺负人。”

“哇，胆小鬼，就知道欺负人！”他们三人拿着腔调，以嘲笑的口气学她说话。

这样的小丑休想惹我生气，

对粗人的最好回答是沉默。

其中的一个兄弟引用了两句诗挖苦她，又喊又笑。

她回到屋里去了。保罗跟着三个男孩进了果园，在那儿临时搭了一副双杠，做了些显示力量的表演。保罗力气倒不大，但手脚灵活，也出了些风头。他见摇曳的枝头上挂着苹果花，便上去用手摸了摸。

“要是我，就不摘那苹果花。”大哥埃德加说，“否则明年就不结果实了。”

“我并没有摘花的意思。”保罗回答了一句，就走开了。

男孩子们对他并不太友好，而是对自己的事情更感兴趣。保罗漫步走上回屋的路去寻找母亲。他绕到屋背后时，发现米莉安正跪在鸡笼前，只见她手里拿着点玉米，紧咬芳唇，神情紧张地俯下身子。那只母鸡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朝前伸，母鸡探过脑袋来啄食。而她却大叫一声把手很快又缩了回去，显得又畏怯又懊恼。

“不会啄痛你的。”保罗说道。

她羞得飞红了脸，一下子跳起了身。

“我只是想试一试。”她低声说。

“你瞧，不会弄疼你的。”他说着，把两粒玉米放在手心上，让母鸡在他光着的手上啄了几下。“不疼，痒得让你只想发笑。”他说。她把手朝前伸，接着缩了回去，又试了一回，还是大叫一声缩了回去。他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唉，我都可以把玉米粒放到脸上让它啄。”保罗说，“没什么，它只是轻轻触触而已。它不会胡乱啄的。要不然，那你就等着瞧吧，它每天都会把这儿啄得乱七八糟。”

他表情严厉地等待着，观望着。最后，米莉安终于让鸡啄食她手心里的玉米了。她轻轻叫了一声，可能是由于害怕，也可能是由于心存畏惧觉得自己被啄疼了，反正表情怪可怜的。不过，她还是成功了，接着又做了一次。

“怎么样，看到了吧？”保罗说，“不疼吧，是不是？”

她那深颜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保罗。

“是的。”她打着哆嗦笑了起来。

随即，她站起身进屋去了。看上去，保罗的哪一点惹恼了她。

“哼，他把我看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她心里这样想道，并决意要证实自己是个出类拔萃的人，就和湖上夫人一样。

保罗发现母亲已经准备打道回府了。她冲儿子微微笑了笑。保罗把那一大束鲜花拿在了手中。雷佛斯夫妇陪着他们走上了田间的路。山丘被落日染成了金黄色，树林深处的风铃草变成了暗紫色。周围静悄悄的，只能听到树叶和鸟儿发出的沙沙声。

“这个地方真美啊。”莫瑞尔太太说道。

“是啊。”雷佛斯先生回了一声，“要不是野兔肆虐，这儿挺好的。草场被野兔啃得光秃秃的。我真不知道，这样下去是不是还能交得起地租。”

他拍了拍巴掌，树林旁边的地里顿时沸腾起来，到处都有棕色的野兔在蹦跳。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莫瑞尔太太失声叫道。

最后，她和保罗跟对方辞别，继续朝前走去。

“你看这景色美不美，妈妈？”保罗悄声细语地说。

一弯细细的月牙钻了出来。他的心沉浸在幸福之中，甚至都有点作痛了。莫瑞尔太太一路上把话儿说个不停，因为她也高兴得直想哭。

“我恨不得能助雷佛斯先生一臂之力！”她说道，“我愿意喂喂鸡，照料照料小牛犊。在农庄里我可以学学挤牛奶，陪他聊聊天，跟他一道规划蓝图。我保证，我要是做他的妻子，准能把农庄管理得井井有条！而雷佛斯太太身子骨弱，手无缚鸡之力，不应该让她承受那千斤重担。我同情她，也为他感到遗憾。天呀，要是跟他做夫妻，我想他准是个挺不错的丈夫！当然，雷佛斯太太非常可爱，她对丈夫也是很满意的。”

威廉在降灵节后的一周，带着自己的心上人又回到了家来，因为他要歇一个星期的假。天气非常宜人。威廉、莉莉以及保罗三人，又跟从前一样，一大早就出外散步。威廉和他的心上人说话不多，仅仅给她讲了些自己童年时代的琐事。保罗却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三个人在敏顿教堂旁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在挨着城堡农场那边，有一片婆娑多姿的白杨林。山楂悬垂在枝条上，田野上小小的雏菊以及仙翁花触目可见，使大地绽开了笑容。二十三岁、身材魁梧的威廉，比以前消瘦了些，甚至显得有点憔悴，此刻躺在阳光下想着心事。而莉莉用手抚弄着她的秀发。保罗跑开去采摘大朵的雏菊。莉莉脱掉帽子，一头秀发黑得似黑色骏马的鬃毛。保罗走了回来，把雏菊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那是大朵大朵白色和黄色的雏菊，还点缀着粉红色的仙翁花。

“这一下，你看起来就像一个年轻的女巫了。”保罗对她说道，“威廉，你说她像不像？”

莉莉哈哈笑起来。威廉睁眼瞧了瞧她，眼里露出迷茫的神情，既夹杂着痛苦又含着强烈的爱。

“他把我打扮得漂亮不漂亮？”她低头冲自己的恋人大笑着问。

“很漂亮！”威廉笑吟吟地说。

他瞧着她，似乎对她的美感到有点恼火。当他将目光移向她那插满了鲜花的脑袋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看起来很美，恐怕这就是你想听到的话！”他说道。

她走路的时候，连帽子都不戴了。过了一会儿，威廉情绪好了，对她十分温柔。来到一座桥跟前，他把他们二人名字的头一个字排列成心的形状，镌刻在桥体上。

路·莉·韦

威·莫

当他镌刻的时候，她望着他那强有力不断挥动着的手，望着他手上那亮晶晶的汗毛及斑点，似乎都入迷了。

威廉和莉莉在家里的那段时间，屋里始终存在着忧伤和热烈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的气氛，也存在着一种温情。不过，威廉倒是常常发脾气。莉莉只在莫瑞尔家住八天，却带来了五套裙子和六件宽松休闲衣。

“喂，”她对安妮说，“你能不能给我洗洗这两件上衣以及这些玩意儿？”

第二天上午她跟威廉出去玩，安妮却留在家里为她洗衣服。莫瑞尔太太把肺都气炸了。有时候威廉瞥见心上人以这种态度对待他的妹妹，就对她怨恨不已。

星期天的早晨，她穿了一件亮晃晃的印花绸拖地长裙，颜色像鸟的羽毛一样蓝，头戴一顶奶油色的大帽子，帽子上鲜花覆盖，其中大多数为红艳艳的花。这一身打扮真是美丽极了，大家都羡慕得不得了。然而到了晚上，临出门的时候，她又问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小胖子，你拿我的手套了吗？”

“哪一双？”威廉问。

“就是那双新买的羊皮黑手套。”

“没拿。”

经过四处寻找，发现她把手套给丢了。

“你瞧瞧吧，妈妈，”威廉说，“自打过圣诞节，她已经丢了四双手套了，每一双都值五个先令呢！”

“其中只有两双是你买的。”她嗔怪道。

晚间吃过饭后，他站在炉前的地毯上，而她坐在沙发上。他似乎还在生她的气。这天的下午，他曾丢下她，去看了一位老朋友。她坐在家里曾装模作样读了会儿书。这工夫在用过晚餐后，威廉想写封信。“这是你读着的书，莉莉。”莫瑞尔太太说，“你想再看一会儿吗？”

“谢谢，不看了。”姑娘说道，“我这么坐着就行了。”

“那多没意思呀。”

威廉纵笔疾书，一下子就把信写完了。在封信封的时候，他说道：“说她看书？哼，她活这么大，连一本书也没看过。”

“得啦，别胡说！”莫瑞尔太太呵斥道。她对儿子的夸大其词感到有点生气。

“这是真的，妈妈，她就是这样。”他一跃而起，又站到了炉前的地毯上，口里嚷嚷道，“活这么大，她连一本书也没看过。”

“那就跟我一样。”莫瑞尔在一旁插话说，“她看不出书里有什么名堂，认为不值得埋头苦读，跟我的观点不谋而合。”

“你不该这样说人家。”莫瑞尔太太对儿子说。

“可这是真的，妈妈——她看不懂书嘛。你刚才给她什么书来着？”

“哦，那是安妮·斯万写的一本有趣的书。星期天的下午谁都不愿看枯燥乏味的东西。”

“好吧，我敢打赌她连十行字都没有看完。”

“净胡说八道。”莫瑞尔太太说道。

这时，莉莉一直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只见威廉猛地冲她转过身来问道：

“书中的内容你看了吗？”

“看了。”她回答。

“看了多少？”

“我也说不上有多少页。”

“那你把看的内容挑一点给我们讲讲。”

她什么也讲不出来。

原来她连两页书都未看完。威廉博览群书，思维敏捷，才智出众。而她只知道谈情说爱，其他方面狗屁不通。他跟母亲心有灵犀，习惯对她推心置腹地谈话，和她一道分析问题。如今他需要的是相濡以沫的感情，而他的未婚妻却只跟他卿卿我我地说些缠绵的情话；别的一窍不通，难免让他产生怨悔。

当天晚上屋里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人时，他启口说道：“你要知道，妈妈，她根本没有钱的概念，脑子简单得厉害。工资一拿到手，她就乱花一气，买些像冰糖栗子这样的东西，末了我得为她买季节乘车证以及一些零杂物品，甚至连她的贴身内衣也是我付钱买。她想早点结婚，我却觉得明年办事比较妥当。不过，照这种样子……”

“这样的婚姻将会非常狼狈。”母亲接着他的话头说道，“要是我，就三思而行，我的孩子。”

“唉，我已经陷得太深，无法再走回头路了。”他说道，“所以，我要尽快跟她完婚。”

“那好吧，我的孩子，就按自己的意图行事吧，没人会阻挠你的。不过我得告诉你，一想起这桩婚事，我就难以成寐。”

“没事，她会变好的，妈妈。我们能够渡过难关的。”

“她真的让你为她买贴身的内衣？”莫瑞尔太太问道。

“是这样的，”他略带悔意地说，“她其实并未开口求我。一天早晨，天气很冷，我在车站发现她浑身抖个不停，无法静下来，于是我就问她穿的衣服够不够。她回答说穿够了。我又问：‘你的内衣暖和不暖和？’她回答说：‘不暖和，这是棉布内衣。’我问她，这么冷的天为何不穿点厚衣服，她说她再没有别的衣服。而且，她还患有支气管炎呢！我只好带着她去买些暖和的衣服。哦，妈妈，如果我们真有钱，我也不会这么斤斤计较了。你要知道，她原应该留些钱买季节乘车证，可她一分也拿不出，就只好来找我。我得给人家凑钱。”

“你们的前景堪忧啊。”莫瑞尔太太悲苦地说。

他憔悴的脸上连一点血丝都没有，只印着痛苦和绝望，而从前的他是那样无忧无虑，笑容满面。

“我现在已不能跟她分道扬镳了，我们都陷得太深了。”他说，“再说，有些方面我还是离不了她的。”

“我的孩子，别忘了你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莫瑞尔太太说道，“婚姻陷入不可救拔的绝境，是天底下最为可悲的事情了。上帝知道，我的婚姻就够不幸了，你应该从中吸取教训。也许，你的婚姻比我的还要糟糕得多呢。”

他背靠在壁炉架的侧板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身材高大，骨头架粗壮，看上去好像天下就没有难得倒他的事。然而在他的脸上，她看到的却是绝望。

“我现在已不能和她分手了。”他说。

“别忘了，有些事比解除婚姻更糟糕。”

“反正我现在已不能和她分手了。”他说了一句。

时钟在嘀嗒嘀嗒地走着，母子二人都保持着沉默。他们之间意见发生了分歧，而他不愿再多谈自己的看法。最后，做母亲的说道：

“好啦，睡觉去吧，我的孩子。明天早晨你的感觉会好些的，也许你还会更明智些。”

他吻了吻她，转身离去了。她封好了炉火，心情感到无比的沉重。以前跟丈夫吵架，似乎天塌地陷一样，但并未摧毁她活下去的意志。而今她的心瘫痪了，因为她的愿望已毁于一旦。

对自己的未婚妻，威廉经常表露出怨恨的心情。在临别前的晚上，他又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了。

“妈妈，”他说道，“如果你不信我的话，分不清她是怎么样一种人，那你相信不相信她受过三次宗教洗礼？”

“胡说八道！”莫瑞尔太太笑了起来。

“不管胡说不胡说，情况的确如此！接受宗教洗礼对她而言就是登台演出，使她可以成为剧中的角色。”

“没有那回事，莫瑞尔太太！”姑娘喊叫了起来，“没有那回事！不是真的！”

“什么！”他大叫一声，猛地转过身对着她，“一次在布隆利，一次在贝肯罕，还有一次在别的什么地方。”

“就没有第三次！”她含着泪说道，“就没有第三次！”

“有第三次！即便没有第三次，那么你为什么要接受两次洗礼呢？”

“一次是我十四岁的时候，莫瑞尔太太。”她可怜巴巴地说道，泪水在眼眶里面打着转转。

“是的，”莫瑞尔太太说道，“我完全可以理解，孩子。你别理他。威廉，你说这种话，应该为自己感到羞愧。”

“可那是千真万确的。她是信仰宗教，还有一本蓝丝绒面的祈祷书呢，而她的虔诚程度或什么的，还不如那条桌子腿哩。她三次受洗只是招摇过市，出出风头而已。无论干任何一件事，她都是这样的！”

姑娘坐在沙发上嘤嘤作声，看来她的性格并不坚强。“还谈什么爱情！”他高声嚷嚷道，“你还不如跟一只苍蝇谈情说爱！苍蝇的爱情也许持久些……”

“听着，不许你再胡扯了。”莫瑞尔太太厉声呵斥道，“假如你非得说这种话，奉劝你另找个地方。我为你感到脸红，威廉！你为什么就不拿出点男子汉气概来！你吃饱撑的啦，尽找女孩子家的碴，还口口声声说跟她已订了婚了呢！”

莫瑞尔太太又气又恼，一屁股坐了下来。

威廉哑了口，后来心生悔意，又是亲吻，又是安慰那女孩。不过他所说的话全是实情，所以他还是有点恨她。

他们走的时候，莫瑞尔太太陪他们一直走到诺丁汉。到凯斯敦车站有很长的一段路。

“你知道，妈妈，”威廉对母亲说道，“吉卜赛女郎思想肤浅，缺乏深沉的感情。”

“威廉，希望你不要再说这种话。”莫瑞尔太太说，同时为走在她身旁的那位姑娘感到脸上挂不住。

“但这都是实话，妈妈。她现在把我爱得死去活来，但如果我离开人世，她不出三个月就会把我忘干净。”

莫瑞尔太太感到有点害怕。听了儿子用平静的语调说出的最后的那几句苦涩的话，她的心嗵嗵嗵地狂跳不已。

“你怎么知道？”她回答说，“你不知道，就没有权利妄下结论。”

“他老是说这种话！”姑娘嚷嚷道。

“我入土不到三个月，你就会另寻新欢，把我抛到脑后去。”他说道，“这就是你的爱情！”

到了诺丁汉，莫瑞尔太太把他们送上火车，然后便取道回家了。

“有一点令人感到欣慰，”她对保罗说，“他永远也积攒不够结婚的钱，这我敢肯定。这么一来，她反而救了他。”

她就这么自我安慰着，认为事情还未到山穷水尽的绝境。她坚信威廉永远也不会娶他的吉卜赛女郎为妻。她等待着事态的发展，同时把保罗留在自己的身边。

整整一个夏天，威廉的家信中都充斥着狂躁不安的词语，他似乎一反常态，情绪紧张得厉害。有的时候，他的信言过其实地表现出欢快的心绪，但平常总是措辞平淡、苦涩。

“唉，”莫瑞尔太太说道，“恐怕他会毁在那姑娘的手中。那女子不值得他一爱，只不过是个漂亮的布娃娃罢了。”

威廉想回家来，但仲夏假日转眼已过，离圣诞节还早着呢。他写来一封家信，表现出兴奋、激动的心情，说他在十月份的第一个星期过鹅市节的时候，要回来度周末。

“你的气色不好，我的孩子。”母亲见到他时这样说道。

儿子重返她的身旁，她高兴得都要哭了。

“是啊，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他说道，“上个月患感冒，似乎怎么也好不了。不过现在我觉得总算有望恢复了。”

十月份的天气阳光明媚。他似乎高兴得要发狂，活像个逃学的顽童，但随后他又沉默了下来，变得不苟言笑。他比以往任何时都消瘦，眼神显得无精打采。

“你太劳累了。”母亲对他说道。

他说他找了份额外的工作，拼命地干，想攒下结婚的钱。他跟母亲只在星期六的晚上进行过一次谈话，说到他的心上人时满腹的惆怅和温情。

“不管她如何爱我，妈妈，实不相瞒，等我一旦命赴黄泉，她只会伤心两个月，然后就把对我的思念抛到九霄云外。等着瞧吧，她绝不会来到这儿为我上坟，连一次都不会来的。”

“得啦，威廉，”母亲说道，“你不会死的。所以何必把死挂在口头？”

“可不管死不死……”

“她也没办法呀。她就是这种人嘛。既然你看中了她，就不应该牢骚满腹。”莫瑞尔太太说道。

星期天的上午，他在戴硬领的时候，扬起下巴对母亲说：

“你看，领子把我的下巴磨出了这么大一片皮疹！”

但见下巴与喉咙相接之处有一大片红肿。

“领子也不至于磨成这个模样呀。”母亲说，“这样吧，你敷些止痛药膏在上边，还应该换上其他的领子。”

他于星期天的深夜踏上了归途。在家中住了两天，精气神好了些，身体也比以前结实了。

星期二的上午，伦敦方面来了封电报，说他患上了病。正跪着擦洗地板的莫瑞尔太太站起身来，看了电报的内容，唤来一位邻居，到房东太太那儿借了一个金币，穿上出门的衣服就走了。她急如星火地奔赴诺丁汉的凯斯敦车站，赶上了一趟到伦敦的列车。在诺丁汉，她等了将近有一小时。瘦小的她戴着顶黑帽子，一脸焦急的表情，向搬运工们打听怎样走才能到艾尔默斯区。火车在路上走了三个小时。她精神恍惚地缩在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待她赶到国王十字岔道口时，还是没人能说得清艾尔默斯区怎么走。她拎着网兜，里边装着她的睡衣、梳子和刷子，逢人便打听。最后，有人告诉她要乘地铁到坎农大街。

来到威廉的寓所时，已经是六点钟了，而屋里的百叶窗还未放下来。

“他的病情怎么样？”她问道。

“还不见轻。”房东太太说。

她随着那女人走上楼，见威廉躺在床上，眼中布满了血丝，脸上苍白无色。衣服扔得满世界都是，屋里没有生火，他的床边小桌上放着一玻璃杯牛奶。旁边没有人伺候。

“你好，我的孩子！”莫瑞尔太太坚强地招呼道。

对方没有回答。他望着她，却视而不见。随后，他开始用一种低弱的声音说起话来，像是在重复一封口授的信：“由于该船货舱进水，糖已受潮，凝结成硬块，必须凿碎……”

他已经不省人事了。检查停泊在伦敦港口的运糖的船，属于他的业务范围。

“他这种样子有多长时间了？”莫瑞尔太太问房东太太道。

“他是星期一早晨六点钟回来的，好像睡了整整一天，夜里就听到他在说胡话。今天早晨他说要见你，所以我就发了电报，还找来了医生。”

“是不是能请你把火生上？”

莫瑞尔太太竭尽全力安慰着儿子，想使他平静下来。

医生来了，说他患的是肺炎，还染上了一种怪异的丹毒症，是因为硬领摩擦下巴而造成，正在蔓延到脸上。他说但愿不要扩展到脑子里。

莫瑞尔太太安顿下来伺候他。她为威廉祈祷着，希望他能认出她来。但年轻人的脸上血色愈来愈淡，夜里她陪着他一道跟死神搏斗。他语无伦次地胡喊乱叫，一直都没有能恢复知觉。两点钟的时候，他病情急剧恶化，终于咽了气。

莫瑞尔太太纹丝不动地坐在寓所的卧室里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然后叫醒了屋里的人。

六点钟，在女勤杂工的协助下，她为儿子做了殡葬的准备。接着她就在这座凄凉的伦敦市郊的村落里，四处跑着找户籍官和医生。

九点钟的时候，又有一封电报发到了斯卡吉尔街的莫瑞尔家。

电文如下：

“威廉昨夜已死，让爸爸带钱来。”

安妮、保罗以及阿瑟三人在家，莫瑞尔先生上班去了。三个孩子读了电报，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安妮害怕得呜咽呜咽哭起来，保罗跑去找父亲。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布林斯利煤矿的缕缕白色水蒸气在阳光照射下，慢慢融入色彩柔和的蓝天。装卸机的轮子在高处闪闪发亮，传送带把煤源源不断装入卡车，到处可闻忙碌的嘈杂声。

“我找我的爸爸，叫他必须到伦敦去一趟。”保罗在煤坡上一遇到人，就这么对人家说道。

“是找沃尔特·莫瑞尔吧？你到那里去告诉乔·华德一声。”

保罗寻到了坡顶的小办公室里。

“我找我的父亲，得让他到伦敦去一趟。”

“你父亲？他下井了吗？他叫什么名字？”

“莫瑞尔先生。”

“什么，叫莫瑞尔？出什么事啦？”

“得让他到伦敦去一趟。”

那人走到电话机跟前，拨通了井下办公室的电话。

“哈德，找一下四十二号位的沃尔特·莫瑞尔。出了点事，他家的孩子在这儿等着呢。”

然后，他转过身对保罗说：

“他用不了几分钟就会来的。”

保罗出了办公室，漫步走到井口处。他望着运煤车拉着一车厢煤爬了上来。等庞大的铁罐车停稳后，满满当当的一车煤被拉走了，又有一节空车厢挂在了运煤车上。从哪个地方传来一声铃响，运煤车猛地一顿，接着就像一块石头般朝下坠去。

保罗还没有意识到威廉已经死了。面对着眼前喧嚣的场景，简直无法想象到死亡。装卸工把小货车开到转运台上，随后由另一个人沿着坡上蜿蜒的铁轨把车开走了。

“威廉死了，妈妈只身在伦敦。她该怎么办才好呢？”男孩问自己道，仿佛遇到了一个难解之谜。

他望着运煤车上下往返，却仍不见父亲的影子。终于有一个人的身影闪进眼帘，就站在运煤车的车厢旁边！车停稳了，莫瑞尔跳了下来。他由于出了一次事故，腿稍微有点瘸。

“是你吗，保罗？他的情况严重不严重？”

“你得到伦敦去一趟。”

父子俩在人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煤坡。出了矿区后，他们沿着铁路线朝前走，一边是秋阳普照的田野，另一边是像一道墙似的排列在那儿的卡车。莫瑞尔声音慌乱地问：

“他没有死吧，孩子？”

“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我们接到了妈妈发来的一封电报。”

莫瑞尔又朝前来了几步，然后留住脚步，靠在一辆卡车的车厢上，用手蒙住眼睛，不过他没有哭。保罗望着四周，等待着。一辆卡车慢慢在地磅上移动着。保罗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就是没有去瞧仿佛已筋疲力尽，斜倚在卡车上的父亲。

莫瑞尔以前只去过一趟伦敦。这次他上路的时候已形销骨立，心里非常害怕，跑去帮他的妻子料理后事。这一天是星期二。莫瑞尔家只剩下了一帮孩子。保罗去上班，阿瑟去上学，安妮就请来一位朋友陪她。

星期六晚上，保罗从凯斯敦回家，刚拐过路口就看见了他的父母。老两口乘车来到了塞斯利桥车站，这工夫正拖着疲惫的步子摸着黑默默地走着，两人一前一后相隔着老远。保罗等着他们走过来。

“妈妈！”他在黑影里叫道。

瘦小的莫瑞尔太太似乎毫无知觉。他又叫了一声。

“噢，是保罗！”她这才漠然地应了一声。

她让他吻了她，然而对他视而不见。

回到家中，她仍然是那副模样——瘦瘦小小的，脸色苍白，默默无语。她什么都不关心，什么话都不说，只在嘴里念叨着：

“棺材今天晚上就到，沃尔特。你最好张罗着找几位帮手。”随后，她又对孩子们说：“我们把他带回家来了。”

这番话一说完，她又陷入了沉默，目光茫然地望着前方，两手交叠放在膝上。保罗望着她，觉得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屋里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我今天上班去了，妈妈。”他声调哀怨地说。

“是吗？”她淡漠地胡乱应了一声。

过了半个小时，莫瑞尔满腹忧虑、手足无措地走了进来。

“他来的时候，该把他停放在哪里呢？”他问妻子道。

“就放在前厅吧。”

“那么，最好把桌子先搬走吧？”

“是的。”

“把棺材搁在椅子上？”

“你知道那个地方……对，我想就这么吧。”

莫瑞尔和保罗举着蜡烛进客厅去了，因为那儿没有煤气灯照明。莫瑞尔先生把那张桃花心木的椭圆形大桌子的桌面拆了下来，清理干净屋子的中央，然后将六把椅子列成两排，面对面摆好，以便停放棺材用。

“从没见过他那么高个子的人！”矿工说道。他在安排停放棺木的地方时，很是费了一番心思。

保罗走到凸窗前，向外眺望着。在茫茫的夜色里，门外的那株树显得又大又黑。黑夜如磐，只有一点朦胧的光亮。保罗又返回身去找母亲了。

十点钟的时候，只听莫瑞尔大喊一声：

“他来啦！”

大家都吓了一跳。接着就传来了拔门闩和开门锁的声音。前门一开，就可以从黑夜里直接跨入屋内了。

“再拿根蜡烛来。”莫瑞尔高喊道。

安妮和阿瑟领命去行事了。保罗随在母亲后边，用胳膊搂住她的腰站在内屋的门道处。在已打扫好的那间房屋的中央放着六把椅子，正面对面立着等待着。阿瑟高擎蜡烛立于窗前，背靠在花边窗帘上。安妮顶着夜色站在敞开的门旁，身子前倾，手中的黄铜烛台闪闪发光。

车轮辘辘响。保罗看见在门外漆黑一团的街道上驶来一辆由几匹马拉着的黑色灵车，还看见一盏灯和几张苍白的面孔，随后又看见了一些只穿着衬衣的矿工。在朦胧的夜色里，大家似乎都在起劲地忙碌着。不一会儿，就有两个人走了过来，他们被沉重的棺材压弯了腰。一个是莫瑞尔，另一位是邻居。

“稳住！”莫瑞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他和他的搭档抬着微光闪闪的棺材头，登上庭院里那陡峭的台阶，霍然出现在烛光下。可以看见背后其他人的胳膊也在使着劲。走在前边的莫瑞尔及本斯脚步一踉跄，那个庞大的黑棺材就跟着摇晃了起来。

“稳住！稳住！”莫瑞尔大喊大叫，声音里仿佛蕴藏着痛苦。

六位抬棺人把那具棺材抬得高高的，都进到了狭小的庭院里。再朝前迈三个台阶就到门口了。黑茫茫的街面上只有灵车上的那盏孤灯在闪着昏黄的光。

“一起用劲！”莫瑞尔喊道。

棺材摇晃着。六位汉子负重开始登最后的三级台阶。安妮手中的蜡烛在摇曳着，她一看见头两个抬棺人就忍不住呜咽起来。那六个人胳膊用力，低垂着脑袋，抬着棺材，就像是用肩膀支撑着无限的痛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屋来。

“我的儿呀——我的儿呀！”莫瑞尔太太轻声哭号。每一次，由于抬棺人步子不一致而棺材摇晃的时候，她就如此哀声不绝。

“妈妈！”保罗用手搂着她的腰，声音哽咽地叫着。

她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儿呀——我的儿呀！”她仍在哭号着。

保罗瞧见汗珠顺着父亲的额头朝下滚。六位汉子都没有穿外套，吃力地移动着胳膊忙碌着，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身子不小心就碰上了家具。他们将棺材掉转方向，轻轻放在椅子上。莫瑞尔脸上的汗珠啪嗒啪嗒滴落在棺材板上。

“好家伙，他可真够重的！”一位抬棺人说道。接着，那五位矿工叹了口气，鞠了躬，累得哆嗦着身子，步下台阶走了，随手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莫瑞尔家的人跟那具擦得亮光闪闪的大棺材相伴了。威廉入殓时，身长六英尺四英寸。那具淡褐色的笨重的棺材停放在屋里，宛如巨大的灵牌。保罗觉得它将永远停放在那里，再也不会抬走了。莫瑞尔太太一个劲儿抚摸着那闪光的棺材板。

星期一，威廉被埋在了位于山腰的小墓地里。目光从那儿掠过田野，可以眺望教堂以及一幢幢的住宅。阳光洒满了大地，白菊花在阳光下暖洋洋地缩起了身子。

丧事过后，莫瑞尔太太一蹶不振，少言寡语的，怎么也恢复不了往日对生活的兴趣了。她对诸事都漠不关心。乘火车回家的路上，她自言自语地说：“真希望死的是我！”

保罗现在晚上下班回家，总见母亲在操持了一天家务之后，双手交叉放在膝部的粗布围裙上傻坐着。以前的每一天，她都会更换衣服，戴上黑颜色的围裙。如今，是安妮为他端饭，而母亲双唇紧闭，目光茫然地呆视着前方。他见状都会挖空心思地搜寻些新闻讲给她听。

“妈妈，乔丹小姐今天来厂里了，她夸我的一幅煤矿写生图画得美极啦。”

可莫瑞尔太太对他的讲述充耳不闻。虽然她不听，而他仍夜复一夜地强迫自己向她讲述。看见她这种情景，他都快被逼疯了。

“妈妈，你到底怎么啦？”他问道。

她不闻不答。

“你到底怎么啦？”他锲而不舍地问，“你到底怎么啦，妈妈？”

“你自己明明知道怎么了。”她恼怒地说着，把身子扭了过去。

十六岁的保罗讨了个没趣，郁郁不乐地睡觉去了。十月，十一月以及十二月，他都是怀着这种万般无奈和愁苦的心情度过的。他的母亲也尝试过，但终归无法振作起来。她总是念念不忘死去的长子，觉得他死得太惨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的那天，保罗口袋里装着五先令的圣诞节赏钱，昏头昏脑回到了家中。母亲瞧瞧他的面色，一颗心都收缩在了一起。

“你怎么啦？”她问。

“我感觉不好，妈妈！”他回答说，“乔丹先生给了我五个先令，作为圣诞节的赏钱！”

他哆嗦着手把钱递了过去，莫瑞尔太太接过去放在桌上。

“怎么，你不高兴！”他嗔怪地说，而身子抖得似筛糠一样。

“你怎么啦？”她边问，边为他解开外套的纽扣。

这又是刚才问过的话。

“我感觉不好，妈妈。”

她为他脱掉衣服，让他睡到床上。经医生诊断，说他患了严重的肺炎。

“如果当初我把他留在家里，不让他去诺丁汉上班，他就不会患这种病吧？”这就是她首先问到的话里的一个问题。

“他也许不会病得如此严重。”医生说道。

莫瑞尔太太一听，责怪起自己来。

“我应该照顾活着的人，而不是老记挂着死人。”她告诫自己道。

保罗已病得很重。母亲夜里陪他睡在病床上，因为他们家请不起护士。他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一天夜里，他辗转反侧，阴森可怕的死亡的感觉笼罩在心头，全身的细胞似乎都狂躁不安，处于紧张的状态，随时都可能崩溃。最后，他像疯了一样，拼命地挣扎着。

“妈妈，我快死啦！”他叫喊着，躺在枕头上直喘粗气。

她扶起他来，低声呼叫着他：

“我的儿呀——我的儿呀！”

这一声声呼叫令他醒过了神。他认出了母亲。一种求生的欲望油然而生，使他鼓起了勇气。他把头靠在母亲的怀里，从母爱中寻觅慰藉。

“从某些方面而言，”他的姨妈事后说道，“保罗圣诞节那一病，倒是件好事。我觉得这挽救了他的母亲。”

保罗卧于病榻达七星期之久，重新站起来时，变得面无血色，身体瘦弱不堪。父亲给他买来一盆深红和金黄色的郁金香。他坐在沙发上跟母亲聊天的时候，那盆花沐浴在三月的阳光下，在窗台上喷芳吐艳。母子俩难分难舍，相依为命，莫瑞尔太太如今把保罗视为自己的命根子。

威廉的预言得到了应验。莫瑞尔太太在圣诞节收到了莉莉寄来的一份小礼品和一封信。莫瑞尔太太的妹妹过新年时也收到了莉莉的一封信，信中有以下的词句：

“昨晚我参加了一个舞会，遇到了一些令人高兴的人，所以玩得非常痛快。我每曲舞必跳，没有坐一次冷板凳。”

从此，莫瑞尔太太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

儿子死后，莫瑞尔夫妇有一段时间相敬如宾。莫瑞尔先生经常会精神恍惚，睁着大眼睛，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随后，他蓦地站起身，匆匆跑到三点酒家借酒消愁，恢复了常态之后再返回家中。他今生今世都再也不愿到雪普斯通去了，不愿从儿子工作过的那家办事处门前走过，而且他每一次走到墓地那儿都要绕道而行。

第二部

第七章　少男少女之恋

秋天，保罗多次前往威利农庄。他和雷佛斯家的两个小儿子交上了朋友。雷佛斯家的长子埃德加一开始的时候，还放不下架子来与他交往。米莉安则拒绝让他接近自己，生怕他跟她的兄弟们一样会瞧不起她。她认为人间处处都有沃尔特·司各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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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的那种女主人公，被头戴铁盔或帽插羽毛的骑士所爱恋。她把自己想象成了一位落难公主，一朝沦为贫家女。在她的眼里，保罗有点像沃尔特·司各特书中的英雄人物，不仅会画画，懂法语，而且深谙代数的奥秘，还竟然每天乘火车到诺丁汉跑一趟。她唯恐保罗看不出她金枝玉叶的本质，草率地将她视为寒门女子，所以才对他敬而远之。

她亲密的伴侣是她自己的母亲。母女俩都长着棕色的眼睛，对神秘莫测的事物都心向神往。这种女性心中无比珍视宗教，连她们的呼吸都带着宗教的气息，所以总是透过一层迷雾看待整个人生。当瑰丽的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际时，米莉安认为那是她爱得诚惶诚恐、敬慕得五体投地的基督和上帝在显灵。阳光灿烂的早晨，遍地的落叶沙沙作响，是因为伊迪丝、露茜、罗恩娜、布里安·德·布伊斯·吉尔伯特、罗勃·罗依或盖·曼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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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儿走过。门外大雪纷飞时，那些人物会高坐于她的卧室里，与她做伴。这就是她生活的内容。此外，她就是干些琐碎的家务。其实她对干活并不在乎，但干干净净的红地板转眼之间就会被她兄弟们下田干农活穿的靴子踩得肮脏不堪。她特别渴望把四岁的幼弟搂在怀里，以炽热的爱去拥抱他。她做礼拜时态度虔诚，低垂着脑袋；唱诗班其他女孩的粗俗行为以及副牧师的高喉咙大嗓门都会让她痛苦得浑身发抖。她认为她的哥哥和弟弟是些野蛮人，总是跟他们针锋相对。她对父亲也不十分尊崇，因为父亲心里没有崇高的理想，只图过上个温饱日子，而且一想吃饭就非得吃到嘴里不可。

她讨厌自己贫寒的出身，渴望受到世人的敬重。她希望成为知识渊博的人，认为她如果能像保罗所自诩的那样，读得懂《高龙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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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环绕我房间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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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全世界的人都会对她刮目相看、尊敬有加。她无法成为高门鼎贵、万人之上的公主，所以就一门心思积累知识，想以此作为自豪的资本。她有着与众不同的素质，决不能让别人把她跟凡夫俗子混为一谈。她觉得只有苦学才能出人头地。

她羞怯中透出点野性，是个颤颤抖抖敏感的漂亮姑娘，但她的美在她的眼里一钱不值。甚至连她那颗执着地追求理想的心也不够做她的资本。她必须另有所获，以巩固她的自尊，因为她认为自己跟其他人不同。保罗叫她心荡神移。大体而言，她视男性为粪土，可眼前的小伙子是个全新的典型，聪明伶俐，温文尔雅，有时柔情似水，有时愁悒蒙面，是个满脑子智慧、见多识广的人儿，而且家里刚经历了一场丧事。对方那少得可怜的一丁点儿学识，谁料会令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她还是竭尽全力去蔑视他，因为他只会把她当成小门小户的女子，绝对看不出她那公主的本质。其实他几乎就没有太留意她。

后来他患病在身，她认为他一定会变得弱不禁风。她一定会比他强壮，那时她就可以给他以爱。如果在他身子骨虚弱的时候能成为他的情人，照料他的生活，使他依赖于她，她就可以把他搂在怀中，千般万般疼爱他。

天刚麻麻亮，李花刚刚绽开，保罗就搭乘送奶的那辆笨重的马车来到了威利农庄。这是一个空气清新的早晨，雷佛斯先生冲保罗高声亲热地打了个招呼，随后嘴里又啧啧有声地吆喝正在慢腾腾爬坡的马儿。春天的群山真是气象万千，一路上但见白云缭绕，都朝着山后拥去。尼瑟米尔河在山脚下潺潺流淌着，被干枯的草地以及荆棘树一衬托，显得格外蓝。

这段路有四英里半长。树篱上结的小小的花蕾艳丽多姿，似一颗颗常青果，正开出玫瑰似的花朵。画眉放声歌唱，小鸟尖声鸣叫，真是一个新奇、迷人的洞天府地。

米莉安从厨房的窗户里张望，瞧见马儿穿过白色的大门走进了他们仍寂静无人的农家小院。小院的背后有一片橡树林。一位身穿厚大衣的小伙子从车上爬了下来。他伸手接过那位仪表堂堂、红光满面的庄稼人递过去的皮鞭及毯子。

米莉安走到门口。她快十六岁了，有着沉鱼落雁的容貌，面色红润、仪表沉静，眼睛突然睁得大大的，像是遇到了惊喜的事。

“你好。”保罗说着话，难为情地把身子闪到了一旁，“你们家的水仙花都快开了。开花期可真早啊！不过，它们给人以冷冰冰的感觉！”

“是啊。”米莉安回答道，声音又悦耳又温柔。

“花蕾上绿的颜色……”他害羞得把话说了半截就哑了口。

“让我拿上毯子吧。”米莉安过分温存地说。

“我能拿得了。”他回答时像是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但还是把毯子交给了对方。

此时，雷佛斯太太走了过来。

“你一定又累又冷。”她说道，“让我拿上你的外套。这衣服又厚又重，走远路不该穿它。”

她帮他脱下大衣，殷勤得让他很不习惯。被沉沉的大衣一压，她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喂，妈妈，”那位庄稼人拎着两大桶牛奶，晃晃悠悠地经过厨房时，笑着说道，“瞧你拿那么沉的东西，都快承受不了啦。”

她把沙发垫子拍打了几下，让保罗坐下。

厨房地方十分狭小，形状也不规整。这幢农舍从前是一位卖苦力的人居住的地方，里边的家具都陈旧不堪，破破烂烂的。但保罗喜欢这儿——他喜欢那充作炉前地毯的麻袋片，喜欢楼梯下的那个有趣的小角落以及角落深处的那扇小窗。稍微弯弯腰，从窗户里可以看到后花园里的李树以及远处一座座可爱的馒头状小山丘。

“你不想躺下休息一下吗？”雷佛斯太太问。

“哦，不了，我不累。”他回答说，“出来走走真是不错，你说是不是？我看到一棵黑刺李上开满了鲜花，还看到了遍野的白屈菜。这阳光明媚的天气让人心情愉快。”

“想吃点什么或喝点什么吗？”

“不想。谢谢你。”

“你妈妈怎么样？”

“我觉得她现在活得挺累的，事情千头万绪都由她经办。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她要跟我一起去斯基格尼斯，那时她就可以休息了。我真想让她歇一歇。”

“是啊，”雷佛斯太太说，“她没有累病，真是个奇迹啊。”

米莉安此时正跑前跑后忙着做午饭。保罗观望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他脸庞苍白，消瘦，一双眼睛却目光敏锐，像从前一样光彩熠熠，充满了活力。他看着那姑娘把一口大炖锅端到炉子上，或者查看平底锅里煮的饭，忙忙碌碌的样子怪怪的，几乎是如痴如醉。这儿的气氛跟他自己家中的迥然有异，因为在他家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样普通。此刻只听到外边雷佛斯先生在大声呵斥马儿，原来那匹马在吃花园里的玫瑰花。米莉安吓了一跳，深颜色的眼睛向四周望了望，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闯进了她的内心世界。屋里和屋外，处处都静悄悄的。米莉安仿佛置身于一个梦幻世界，她成了一位遭受奴役的少女，一颗心飞到了一个神奇、遥远的国度。她穿的那件褪了色的蓝布旧衣以及那双破靴子，就像是柯皮图阿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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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爱的行乞的少女披的那身充满了浪漫色彩的褴褛衣衫。

她突然察觉到保罗的那双锋利的蓝眼睛在盯着她，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刹那间，她脚上的破靴子及身上磨破了边的旧衣裳就变成了使她伤心的东西。她讨厌他那犀利的目光，怀疑他甚至还看到了她没有把袜筒拉上去。她满脸通红地钻进洗碗间，在那里哆嗦着双手忙活着。她无论拿什么东西，几乎都拿不稳。当她内心的梦幻世界被打碎时，她由于恐慌浑身抖个不停。她认为保罗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所以感到很生气。

雷佛斯太太虽然有活要干，但她还是陪保罗说了会儿话。她太拘泥于礼节，不便撇下他。过了没多久，她起身告退了。又过了一会儿，她查看了一下平底铁锅，不由得大声叫了起来：

“天呀，米莉安，土豆都烧干啦！”

米莉安吃了一惊，仿佛被东西扎了一样。

“是吗，妈妈？”她失声叫道。

“我要是没把这活托付给你，就不会这么计较了，米莉安。”她妈妈说完，又朝锅里看了看。

姑娘像挨了一记闷棍，一下子呆得似木头人一样，瞪着一双深颜色的眼睛，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

她又羞又愧，回答说：“我五分钟前还看了看呢，这我敢肯定。”

母亲说：“是啊，这东西容易烧煳。”

“煳得不太厉害。”保罗在一旁说，“没关系吧？”

雷佛斯太太用伤心的褐色眼睛瞧了瞧小伙子，然后对他说道：

“要不是那哥儿几个，原本也没什么关系。可米莉安知道，一旦土豆烧煳，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保罗心里想：“你就不该纵容他们，让他们胡乱挑剔。”

没过多大一会儿，埃德加走了进来。他打着绑腿，靴子上沾满了泥土。他个头太小，过于讲究派头，不像个干农活的。他扫了保罗一眼，冲他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饭做好了吗？”

“快做好了，埃德加。”妈妈带着歉意回答说。

“我可想吃饭了。”年轻人说完，拿起报纸看了起来。很快，家里其他的人也鱼贯而入。午饭端了上来。大家吃得狼吞虎咽。这位母亲待人过于温和，说话总带着一丝抱歉的口气，把她的儿子惯得一个个专横跋扈。埃德加尝了尝土豆，把嘴巴像兔子一样很快地咂巴了几下，气愤地望着母亲说：

“这土豆都烧煳了，妈妈。”

“是的，埃德加。我烧菜时一时给忘了。如果吃不成，就吃点面包吧。”

埃德加怒气冲冲地把目光投向米莉安。

“米莉安是干什么吃的？她怎么就不能招呼一下？”他问道。

米莉安抬起了头，嘴巴张着，深颜色的眼睛露出的神情又怒又怯，但她什么也没说。她把愤怒和羞愧强咽到肚里，垂下了黑黑的脑袋。

“我敢肯定她是尽心竭力的。”做母亲的说道。

“她连烧个土豆都烧不了，”埃德加说，“养她在家里有什么用？”

“只会钻进食品室里，把剩下的东西吃得一干二净。”莫利斯说。

“他们对那个土豆馅饼还是耿耿于怀，拿来攻击我们的米莉安。”做父亲的哈哈大笑道。

米莉安觉得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母亲默默无语、如坐针毡，像是圣徒跟野蛮人共进午餐，与当时的气氛格格不入。

保罗大惑不解，有点不明白为什么仅仅因为几个土豆烧煳了，就出现了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雷佛斯妈妈把所有的事情都上升到宗教信仰的高度，甚至连琐碎的家务也不例外。她的儿子们感到生气，觉得自己被冷落了，所以就用粗野的态度以及夹枪带棒的风凉话报复。

保罗正在从少年时代步入青年阶段，这种凡事都具有宗教价值的气氛对他产生了微妙的吸引力。这儿的情况很有看头。他自己的母亲是个讲究逻辑的人，而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他喜欢这儿的情调，但有时也觉得厌烦。

米莉安和她的哥哥弟弟们狠狠吵了一架。下午待他们又离开家门的时候，她妈妈启口说道：

“米莉安，吃饭的时候你真让我失望。”

姑娘低下了头。

“他们都是野蛮人！”她突然叫出了声，抬起的眼睛里喷射着怒火。

“可你不是答应过不跟他们斗嘴吗？”妈妈说，“我当时信了你的话。你跟他们一争吵，我就受不了。”

“可是，他们太可恨了！”米莉安叫嚷道，“一个个都那样卑鄙。”

“是呀，亲爱的。可我不知多少次让你不要和埃德加发生口角。难道你就不能让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为什么就该让他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呢？”

“难道你的意志不够坚强，不能忍一忍吗？就不能为了我忍一忍吗？你的意志就那么薄弱，非得在口舌上和他们一争高低？”

雷佛斯太太一贯倡导的是“转过脸来让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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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教义。她根本无法把这一理论灌输给儿子们。对于女孩的教育，她却比较成功，米莉安非常合乎她的心意。哥们几个最讨厌别人把脸转过来让他们打。米莉安经常表现出高姿态把脸转过来，这就让他们鄙夷她，痛恨她。而她只生活在自己内心的小天地里，忍受着屈辱，显得很清高。

雷佛斯家总是存在着这种吵吵闹闹、不和谐的气氛。母亲历来要求孩子们深沉一些，学会逆来顺受、忍辱负重，表现得清高一些，哥们几个对这种要求深恶痛绝，但也受到了影响。他们不屑同外人建立一般的感情及普通的友谊，而是在不懈地追求一种更深一层的东西。他们觉得普通的人太肤浅、渺小和微不足道。所以他们连最简单的社交活动都应付不了。跟别人格格不入，别别扭扭的，却又摆出一副趾高气扬、优人一等的架势。其实在内心深处，他们渴望和其他人进行心灵上的沟通，那是由于拙口笨舌，他们所无法企及的。再者，他们露骨地表现出对别人的轻蔑，封死了每一条通往建立亲密关系的道路。他们憧憬着真正的友谊，然而和别人连正常的关系都无法建立，因为他们不屑于迈出第一步，把生活间的琐事不放在眼里，岂不知正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构成了人与人之间正常的交往。

保罗受到了雷佛斯太太的感染。跟她在一起时，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强烈的宗教色彩。他的那颗备受创伤的心灵已高度升华，渴望着从她身上汲取滋润的营养。他们共同从人生经历中悟出至关紧要的真理。

米莉安不愧是雷佛斯太太的女儿，她和母亲陪着保罗在午后的阳光下一道去野外漫步。他们四处寻找鸟巢，结果在果园旁的树篱里发现了一个鹪鹩窝。

“我真想让你看看这个。”雷佛斯太太对保罗说。

保罗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把手指伸进荆棘丛，塞入鸟巢那圆圆的门里。

“这感觉有点像在抚摸一只活生生的鸟儿身体内部，”他说道，“还挺暖和的。都说鸟儿是用胸脯把自己的窝压得跟杯子一样圆。我就不明白，为什么鸟窝的顶也成了圆的呢？”

在两个女人的眼里，鸟窝似乎一下子有了生命。此后，米莉安每天都来看一遍，觉得那鸟窝和她无比亲近。这时，保罗和她一道在树篱边走着，他注意到一株株的白屈菜沿着土沟的一侧铺展开，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抹了一层金黄色。

“我喜欢白屈菜，”他说，“一遇到阳光，它们的花瓣就变得平平展展的，像被太阳熨平了似的。”

经他这么一评点，白屈菜就对米莉安产生了魅力。她虽然也喜欢把事物拟人化，但她还是诱导他去欣赏事物，给事物以生命力。她似乎需要诱因激发她的想象或点燃心灵的火花，随后就觉得自己成了事物的主人。强烈的宗教信仰使她与凡俗生活脱钩。在她的眼里，这个世界是个既无罪恶又无性关系的修女院或天堂，否则就一定是个丑陋、残酷的地方。

正是这种微妙的亲密气氛，这种心有灵犀的对大自然的感受，使两人萌发了爱情。

从他本人的角度讲，他是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了解了她。他大病一场，足不出户地在家里窝了十个月。他陪着母亲到斯基格尼斯游玩了一趟，心情非常快活。即便在海边，他也没忘了给雷佛斯太太写来长信描绘海岸及大海。他在平展的林肯海滨画了几张素描，作为心爱之物带了回来，迫不及待地想拿给雷佛斯家的人看，认为他们一定比他的母亲更感兴趣。莫瑞尔太太关心的不是他的艺术，而是他本人以及他的成就。可雷佛斯太太及其儿女几乎成了他的信徒。他们鼓舞他，使他热衷于绘画，他的母亲则影响着他成为一个意志坚定、持之以恒、锲而不舍、永不退却的人。

他很快就跟雷佛斯家的男孩子们交上了朋友，发现他们的蛮横只是表面现象。他们一旦遇到可以依赖的人，就会变得出奇的温柔和可爱。

“你愿不愿跟我到休耕地那儿去一趟？”埃德加吞吞吐吐地问。保罗兴冲冲去了，下午的时间就帮着他的朋友锄地和捡萝卜。他常和那三兄弟钻进谷仓，躺在高高的草垛上，给他们讲诺丁汉以及乔丹工厂的情况。雷佛斯家兄弟则投桃报李，教他挤牛奶，还允许他干些零碎活，如切干草或把萝卜捣成泥，他想干多少就干多少。仲夏收割干草的时节，他一直跟他们一道干活，并喜欢上了他们。这一家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他们有点像已经消亡了的种族中遗留下的几个人。男孩子们身体强壮和健康，但生性过于敏感，不愿与人交往，所以一个个都孤单单的。然而，一旦跟他们在感情上接近，他们就会成为你亲切和贴心的朋友。保罗打心眼里喜欢他们，也赢得了他们的爱戴。

米莉安是后来才和他成了朋友的。而她还未对他的感情产生影响之前，他就已经步入了她的生活。在一个沉闷的下午，男人们下地干活去了，其余的人到学校读书，只有米莉安及妈妈在家。米莉安犹豫再三，才问保罗道：

“你看见那架秋千了吗？”

“没有。”他回答说，“在哪儿呢？”

“在牛棚里。”她说道。

在给他东西或向他展示某件物品之前，她总是踌躇不决。男人们的价值标准跟女人是不一样的。她所珍视的有价值的东西，常常遭到兄弟们的嘲笑和蔑视。

“那就瞧瞧去。”保罗说完，跳起了身来。

雷佛斯家共有两个牛棚，分处于谷仓的两侧。一个比较低矮、光线比较阴暗的牛棚里，养着四只母牛。头顶黑暗处的房梁上吊着根又大又粗的绳子，绳子向后绕在墙上的一枚钉子上。当这一男一女朝跟前走去时，棚里的鸡惊得咯咯乱叫着飞到了食料槽的沿上。

“像是绳索秋千！”保罗大声赞叹道。他坐到上边去，急火火地要一试身手，可立刻又站了起来。

“来吧，还是你先荡吧。”他对姑娘说。

“这样吧，”米莉安边说着话边走进谷仓，“咱们在秋千的座上铺几只口袋。”她为他把秋千铺得舒舒服服的，从中感受到了乐趣。而保罗用手扶着绳索。

“现在你荡吧。”他对她说道。

“不，我不愿先荡。”她回答说。

她淡默地闪身站到了一旁。

“为什么？”

“还是你先上吧。”她央求道。

这几乎是她平生第一次尝到对男性谦恭礼让的乐趣，那是一种宠爱别人的喜悦。保罗不由得朝她望了一眼。

“好吧，”他说着坐到了秋千上，“小心点！”他霍然荡了起来，一眨眼的工夫就飞到了空中，差点没荡出牛棚的门。那扇门上半截敞开着，但见外边细雨蒙蒙，院子里肮脏不堪，几只牛无精打采地立在黑乎乎的车棚前，远处是一道灰绿色的森林屏障。米莉安头戴红艳艳的宽顶无檐圆帽，站在下边看他表演。他俯首看她的时候，她瞧见他的蓝眼睛在熠熠闪光。

“荡秋千真叫人心旷神怡。”他说道。

“是啊。”

他在空中荡来荡去，整个身子都在飞翔，活似一只快乐的鸟儿猛地冲刺着。他低头看她，但见她深颜色的鬈发头上扣着红艳艳的帽子，美丽的脸庞红润红润的，朝上仰着观望他，静静的似乎在沉思。棚里又黑又冷。突然，一只燕子从高高的房梁飞下，箭一般冲出了门去。

“谁知道还有一只鸟儿在看我呀！”他喊叫道。

他荡秋千的动作舒缓了下来。她可以感觉到他在空中一起一伏，仿佛有一种力量在托着他。

“我快要死啦。”他说话的声音恍恍惚惚，像是在做梦，仿佛他跟即将停下来的秋千融成了一体。她望着他的一举一动，有点心醉神迷。突然，他让秋千停下，跳了下来。

“我荡的时间够长了。”他说，“荡秋千是一大乐事，是一种真正的享受！”

米莉安见他有一股认真的劲儿，而且热情高涨，不由得也来了精气神儿。

“你继续荡呀！”她说道。

“怎么，你不想荡一会儿？”他以惊讶的语气问。

“哦，不太想。那我就荡几下吧。”

他为她把口袋铺整齐，之后她就坐了下来。

“荡秋千真像腾云驾雾！”他说着，推她一把使她荡起来。“你把脚后跟抬起来，别碰上食料槽。”

她觉得他抓住她的动作准确无误，时机非常合适，推她的力量也很均匀。她感到害怕，心里翻起一股恐惧的热浪。她被掌握在了他的手里。那只坚定有力的手又恰到好处地推了她一把。她紧紧抓住绳索，几乎都快晕过去了。

“哈！”她害怕地笑着，“不能再高了！”

“你这荡得一点都不高嘛。”他反驳道。

“不能再高了。”

他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恐惧，于是只好作罢。当又该朝前推她的时候，她的心紧张得发痛，可他已经住了手。这时她才开始喘过气来。

“你真的不愿再往高荡啦？”他问道，“就保持这个高度吗？”

“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荡吧。”她回答说。

他退至一旁，看着她荡秋千。

“喂，你简直连动都没动嘛。”他说。

她难为情地莞尔一笑，不一会儿就从秋千上下来了。

“他们都说会荡秋千就不晕船。”他又坐上秋千说，“我相信我绝不会晕船。”

接着，他把秋千荡了起来。他身上有一种东西叫她神魂颠倒。一时间，他变成了一件凌空飞翔的物体，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在空中飘荡。她绝达不到这种忘我的程度，她的哥哥弟弟们也望尘莫及。她心里升腾起一股热流。他在半空中飞来荡去，仿佛是一团火焰，把她的一颗心烤得暖洋洋的。

一点一点地，保罗把和这家人的友谊集中在了三个人的身上——雷佛斯妈妈、埃德加以及米莉安。他跟雷佛斯妈妈相处，两人之间心心相通，对方的魅力使他袒露胸臆。埃德加跟他成了肝胆相照的挚友。而对于米莉安，他多多少少都有点高高在上的感觉，因为对方总显得那么谦卑。

可那姑娘渐渐地喜欢上他，老找他做伴。倘若他拿来自己的素描簿，她在看到最后一幅时会揣摩良久，随即抬头打量起他来。突然间，她那深色的眸子会大放异彩，宛若一道金光洒在夜里的水面上。她会这样问道：

“这幅画为什么让我如此喜欢？”

她那种友好、亲热的目光有点迷茫，总使他心里胆怯。

“那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呢？”他反问道。

“我也说不清，反正觉得它太真实了。”

“这是因为……因为画上几乎就没有阴影，多的是闪光的东西。我仿佛画出了树叶及一切事物那微光闪闪的原生质，而不拘泥于僵硬的外壳。我认为外壳是死的，只有闪光的原生质才真正具有生命力。僵死的外壳，裹着里边闪光的精髓。”

她把小拇指咬在嘴里，细细琢磨起他的话。她产生了一种死后重生的感觉，以前在她的眼里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变得栩栩如生。从他晦涩、抽象的话语中，她寻觅到了某种内涵，并以此为媒介清楚地了解了一些心爱的东西。

又有一天的黄昏时分，她坐着看他画松树，那些松树被西沉的太阳染得红彤彤的。他一直在默默作画。

“你瞧瞧吧！”他突然张口说道，“我想表达的就是这种感觉。你先仔细看看，然后告诉我，这些东西是松树干还是在黑暗中熊熊燃烧的发红的煤块，在直挺挺地竖立在那儿？这是一片燃烧的树林，尚未化为灰烬的树林。”

米莉安定睛一瞧，不由得吓了一跳。不过她觉得那些松树干的确得益于神来之笔，风格匠心独运。他收拾好画箱，立起身来。蓦然，他瞥了她一眼问道：

“你为什么老是一副忧愁的模样？”

“忧愁？”她诧异地叫了一声，漂亮的棕色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是的。”他回答道，“你老是愁眉不展的。”

“不是那回事，我一点也不忧愁！”她嚷嚷道。

“就连你的喜悦也像是忧愁树上结的一枚果子。”他坚持己见地说，“你从来就没高兴过，甚至连正常的心绪也没有过。”

“是啊。”她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快活。因为你的内心与众不同，像一棵松树一样会突然燃烧起来，却又不同于普通的树，没有摇曳的叶子以及欢快……”

他说着说着就语无伦次了，然而却使她深思了起来。他情绪激昂，仿佛产生了一种全新的感情。她觉得自己跟他那样贴近，像是有一种奇异的催化剂发生了作用。

有的时候，他却有些讨厌她。她的幼弟年仅五岁，是个身体孱弱的孩子，稚雅清秀的脸上长着一双棕色的大眼睛，像是雷诺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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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作品《天使唱诗班》的画中人，样子有几分淘气。米莉安常常跪在地上，把他拉到自己的跟前。

“噢，我的休伯特！”她嘴里边低声哼着，声音里饱含着爱，“噢，我的休伯特！”

她把他搂在怀里，爱意绵绵地左右轻轻摇晃着，脸儿半仰着，眼睛似闭非闭，声音里浸透了缱绻之情。

“别这样！”孩子感到不舒服，于是说道，“别这样，米莉安！”

“怎么啦？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她仿佛置身于梦境，声音低沉地喃喃问道，而且还摇晃着身子，就好像她已爱得如痴如醉了。

“别这样！”那孩子又叫了一声，清秀的眉毛皱成了团。

“你是爱我的，对不对？”她仍在喃喃细语着。

“你为什么要小题大做呢？”保罗见她沉迷于强烈的感情中，觉得很不自在，于是就大声嚷嚷了起来，“为什么你就不能以平常的态度对待他？”

她松开幼弟，站了起来，一声也没吭。她由于感情炽烈，无法保持正常的心态，激得保罗勃然大怒。他见她为一点小小的事情就会暴露出内心强烈的感情，不由得感到震惊，因为他习惯的是母亲的那种稳重作风。遇到这种场合，他为自己有一位如此明智和心理健康的母亲而全心全意地感谢上帝。

米莉安身上的活力都集中在了她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通常总是黑沉沉的，像一潭死水，但转眼之间就会闪闪发亮，宛若熊熊燃烧的烈火。她脸上总是显出沉思的表情，很少有改变的时候。她很像耶稣殉难时，随玛利亚一道前去哀悼的妇女中的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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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缺乏柔性及活力。她走路摇摇晃晃，步履有点沉重，头向前低下，满腹的心事。她并非一个笨手笨脚的人，但没有一个动作恰到好处。擦碟子的时候，她常常会不小心把茶杯或酒杯弄成两半，由此感到手足无措和伤心。她仿佛不相信自己，所以擦碟子时才用力过猛。她身上没有懒懒散散、松松垮垮的劲儿。她干任何事情都显得很古板，使出十二分的力量，由于过分紧张，反而适得其反。

她走路一摇三晃，步履匆匆，这种行路的姿态极少改变。有的时候她跟保罗一起在田野间瞎跑，眸子中会闪射出喜悦的光芒，那种癫狂的样子让保罗有点害怕。但从天性上讲，她是比较胆小的。她在走过栅栏门旁的踏阶时，会紧张得抓住他的手不放，吓得几乎要晕过去。即便站在不太高的地方，他就是磨破嘴皮子劝她，她也不肯往下跳。她会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吓得心突突乱跳，变得张皇失措。

“不！”她失声喊道，由于恐惧还不自然地笑着，“不！”

“你必须跳！”他又叫了一声，猛地搡她一把，将她从栅栏上推下去。但她惊得“啊呀！”大叫一声，仿佛魂都吓掉了似的，让他听了心痛。她平平安安地双脚落在了地上，从此在这方面就有了勇气。

她对自己的命运非常不满意。

“你难道不愿意待在家里吗？”保罗听了她的抱怨感到意外，于是问她。

“有谁愿意呢？”她低声回答道，情绪很激动，“在家有什么意思？我整日打扫房间，可是不消五分钟就被哥哥弟弟搞得乱成一团。所以我不想守在家里。”

“那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有所作为，想和千千万万的人一样争取到机会。难道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就应该守在家里，无所事事吗？那我还有什么机会呢？”

“你指的是什么机会？”

“是了解世界、增长才干及开创事业的机会。就因为我是个女人，就有了这不公正的遭遇。”

她似乎很痛心，这让保罗感到很奇怪。在他自己的家里，安妮为自己是个女孩而高兴。她不必承担那么多的责任，生活得轻轻松松的，没有一丝一毫想当男孩子的愿望。而米莉安则一心一意希望自己是个男子，不过同时她又讨厌男性。

“做男人做女人都是一样的呀。”他不解地皱着眉头说。

“哈！真的吗？天下的便宜都让男人们占全了。”

“依我看，男人应该为自己是男人感到高兴，女人也应该为自己是女人感到高兴。”他回答道。

“不！不！”她连连摇着头说，“所有的好处都归了男人。”

“可你究竟想干什么呢？”他问。

“我想学习。我为什么就不能学点知识呢？”

“什么？学数学及法语那样的知识吗？”

“不错！我为什么就不能学学数学呢？”她高声叫嚷道，眼睛瞪得铜铃似的，一脸的不服气。

“好吧，我有多少知识就让你学多少。”他说道，“如果你愿意，就让我做你的老师吧。”

她又睁大了眼睛，不相信他能当老师。

“你愿意不愿意？”他问道。

她垂下脑袋，吮着手指，思考着他的建议。

“愿意。”她最后犹豫地说道。这种事情，他回到家后都会一五一十讲给母亲听。

“我准备教米莉安学代数。”他说道。

“很好，”莫瑞尔太太应了一声，“但愿她受益匪浅。”

星期一傍晚他抵达农庄时，暮色已浓。米莉安在打扫厨房，当他进门的那一刻，正跪在炉前地毯上忙活。除了她，屋里别无他人。她扭头望着他，脸上泛起红潮，深色的眸子闪射着异彩，漂亮的头发披散在脸上。

“你好！”她的声音温柔、悦耳，“我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比任何人的都迅疾和坚定。”

他坐下来，嘘了口气：“准备好学代数了吗？”

他边问话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册子。

“可是……”他感觉得到她有退缩之意。

“你说过你想学嘛。”他毫不放松地说。

“今天晚上就学？”她还是犹犹豫豫的。

“我专门为这事来的。如果想学，就得迈出第一步。”

她端起盛着炉灰的畚箕，身子有点颤抖，笑吟吟地望着他。

“不错，可今晚不行！你瞧，我还没想好哩。”

“行啦，别废话啦！你去把炉灰倒掉就过来。”

他走到后院里，坐到了石条凳上，凳子上还放着只大奶桶，歪倒了晾在那里。雷佛斯家的男人们正在牛棚里干活，可以听见牛奶挤进桶里发出的轻微单调的声音。不多久，她走了过来，还拿着几只绿绿的大苹果。

“这是你喜欢吃的。”她说道。

他咬了一口苹果，嘴里塞得满满的，冲她说道：

“你请坐下来。”

她眼睛近视，于是凑在他肩上去看书。他有点生气，赶紧把书递给了她。

“你拿着看吧。”他说，“都是些字母，是代表数字的。在这里写的‘a’，代表的是‘2’或者‘6’。”

他们上课的时候，他讲解着，而她低头看着书。他说话快，讲解得很仓促，她连一声气都不吭。他偶尔会问她听懂了没有，她却瞪大眼睛只顾望着他，胆怯得无奈地笑笑。

“你到底听懂了没有？”他会大声嚷嚷道。

他上课的速度太快了，可是她什么话也不说。他向她提问题，心里生气得不得了。一看见她张着口、瞪大眼睛、俯首听命地坐在那里，眼里的一丝笑意既含着胆怯、抱歉，又含着羞愧，他就怒从心头起。这时埃德加提着两桶牛奶走了过来。

“喂！”他说道，“你们在干什么？”

“在学代数。”保罗回答。

“代数！”埃德加好奇地念叨了一遍，随后就哈哈一笑走过去了。保罗把已经被他忘掉的苹果啃了一口，瞧了瞧园子里那些被鸡啄成了花边状的可怜的卷心菜，真想走过去把它们连根拔掉算了。他又瞧瞧米莉安，见她专心致志地看书，像是着了迷，却哆哆嗦嗦的，唯恐理解不透他讲的课，这让他不由得就来了气。她脸色红润、模样俊秀，心里却千遍万遍向上帝祈祷着。她合上代数书，知道他已被激怒，显得心惊胆战的。这时，他见她由于听不懂而伤心，就软了下来。

她对代数理解得很慢。她一遇到难题，就低三下四，大气都不敢出，把他气得血朝上冲。他先是大发雷霆，接着就后悔，又朝下讲课，随即又火冒三丈，嘴里骂骂咧咧的。她只是默默地听着，很少为自己辩护。她一旦争辩的时候，水汪汪深色的秀目里会喷射出火焰。

“你就不给我时间去领会嘛。”她抱怨道。

“那好吧。”他说着把书“砰”的一声扔在桌上，燃起一根香烟。过一会儿，他又后悔地跑来找她。上课时的情况就是如此。他总是一会儿火冒三丈，一会儿又态度非常温和。

“为什么你一学代数就战战兢兢的像掉了魂？”他嚷嚷道，“靠着你那可怜的魂是学不成代数的。你就不能把一副清晰、明智的大脑投入学习吗？”

他到厨房里的时候，雷佛斯太太常常会向他投来责备的目光，这样对他说：

“保罗，不要对米莉安太严厉。她的反应也许不够快，但我相信她尽力了。”

“我也管不住自己。”他语调悲哀地说，“不知怎么就发起了火。”

他过后会问米莉安：“你不会对我耿耿于怀吧，米莉安？”

“不会的。”对方那悦耳、低沉的声音给了他些许安慰，“我不会往心里去的。”

“别生我的气，都怪我不好。”

可是，尽管他后悔不已，遇到事情还是会冲她发火。怪就怪在别人谁都没有惹他这么生气过。他老是对她发无名之火，有一次竟然把铅笔摔在了她的脸上。当时一片静默，她把脸微微扭向了一旁。

“我不是故……”他刚一张口就说不下去了，浑身上下感到软绵绵的。她从不责备他，也不生他的气，但他常常会羞愧得无地自容。不过，他的怒气就像气泡一样，一挤一压就会爆炸。看到她求知若渴、默默无语，但一脸茫然的样子，他就气得想把铅笔扔在她脸上，然而她那颤抖的手以及那由于痛苦张开的嘴又叫他为之心疼。因为她激起了他内心强烈的感情，所以他又离不了她。

他有时会避开她，跟埃德加打得火热。而她和埃德加是水火不相容的冤家。埃德加是个理性主义者，充满了好奇之心，对生活有一种讲究科学的兴趣。米莉安见保罗为了他而舍弃她，感到非常痛心，因为她觉得埃德加远远不如她。谁知保罗跟她的哥哥在一起竟然还非常快活。两个男人下午一起在田间耕作，阴雨天则躲进草料棚干木匠活。他们谈天说地，或者由保罗把他在钢琴边从安妮那儿学来的歌教给埃德加。所有的男子，连雷佛斯先生也包括在内，常常会对土地国有化以及类似的问题唇枪舌剑地展开争论。保罗事先听到过母亲有关的见解，此时便把她的见解作为自己的论断提出来。米莉安也加入到大辩论里，但心里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辩论赶快结束，她好和保罗私下里谈话。

“不管怎样，”她在内心对自己说，“即便土地国有化了，我和埃德加、保罗都还会过以前的日子。”所以，她等待着保罗重新回到她身边。

此时的保罗没有放松对绘画的学习。晚上，他喜欢单独和母亲在一起，不停地画呀画的。莫瑞尔太太不是做针线活，就是看书。保罗有时会抬起头来，目光停留在她的那张神采奕奕、生机勃勃的面孔上，把她打量一会儿，然后又满心喜悦地继续埋头作画。

“妈妈，你坐在摇椅上守在我身旁，我就可以创作出最美丽的画。”他说。

“真的吗？”她大声地说，表面上装着不相信他的话，内心却觉得那是真的。她高兴得心都发抖了。她会一连几个小时坐着一动不动地飞针走线或者看书，隐约觉得儿子在身边挥毫作画。保罗可以感到她的炽烈感情融入他的体内化为力量，于是以饱满的热情运笔如飞。母子二人沉浸在幸福之中，只不过他们注意不到罢了。这样的时刻意义重大，算得上是真正的生活，是一种被他们几乎忽略了的生活。

只有受到外界的影响，他才对艺术创作有所意识。一幅素描完成之后，他每次都想拿给米莉安去看。在米莉安那儿，他才对自己不经意创作的作品有了认识。在跟米莉安的接触中，他提升了观察力，使他看待问题能入木三分。从母亲那儿，他获得生活的激情以及创作的力量，而米莉安升华了这种激情，使之白热化。

他重返工厂时，那儿的工作条件已有所改善。每逢星期三的下午，他都到乔丹小姐资助的艺术学校上课，傍晚返回家中。工厂还把星期四和星期五的下班时间，由傍晚八点钟改为六点钟。

一个夏日的黄昏时分，他和米莉安从图书馆回家，路上要穿过赫罗德农场旁边的田野。那儿距离威利农庄只有三英里的路。正在刈草的田里金光普照，酢浆草的顶梢染上了一层深红色。他们沿着高地前行，西边天际的金黄色逐渐变成了红色，再由红色转为深红，最后冷冰冰的蓝色悄然出现，与那片红光形成反差。

他们踏上通往阿弗雷顿的公路，那条公路在黑茫茫的田野间泛着白光。保罗犹豫了起来。这儿离他家有两英里远，而到米莉安的家有一英里。二人都放眼眺望了一下这条在黑影中蜿蜒的道路，黑影的上方是西北天际的那片红光。在山丘的顶部，赛尔比煤窑的那一幢幢轮廓分明的建筑物以及高高竖立的矿井升降机架成了一片黑影，在天地之间显得如此渺小。

他看了看怀表说：

“都九点钟了！”

两人抱着书本站在那儿，恋恋不舍地分手。

“树林这阵子很漂亮，”米莉安说，“我想领你去看看。”

他随在她身后横着穿过公路，缓步向白色的栅栏门走去。

“我回去晚，他们会发牢骚的。”他说。

“你又不是在做坏事，怕什么。”她不耐烦地说。

在暮色之中，他跟着她走过被牲口啃得光秃秃的草场。树林里凉意袭人，树叶的香气以及忍冬的芬芳扑鼻而来，四下里影影绰绰的。两人默默无语地走着路。在黑乎乎的树干之间，夜色奇妙地降临了。他怀着期待的心情张目巡视一周。

她想带他去看她无意中发现的一丛野蔷薇。她情知那丛野蔷薇美得出奇，但在他未亲眼目睹之前，她感到她的心无法去欣赏。只有他才能把野蔷薇变成她的心中之物，使之永恒。在此之前，她是无法满足的。

小径上已有了露水。老橡树林里，一股雾气升腾。他分不清眼前那白茫茫的一片是雾气，还是隐隐约约泛着白色的石竹花。

来到松树林时，米莉安已变得心情非常迫切，情绪也很紧张。也许，她的那丛蔷薇已不见了踪影。她非常想再次一睹其芳容，但恐怕已无法办到了。她几乎是激情满怀，渴望着跟他一道欣赏那丛蔷薇。他们将产生心灵的沟通，那是一种陶然若醉、圣洁的感觉。他默默走在她身旁，两人靠得非常近。她打着哆嗦，而他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心里有一丝焦急。

来到林边时，他们看到前边露出了一片天，宛如一枚珍珠母。大地暮色苍茫。在树林最外层的松枝上，忍冬散发出一股股清香。

“在哪儿呢？”他问道。

“从中间那条小径朝前走。”她哆哆嗦嗦地咕哝了一句。

顺着小径转了个弯，她停下了脚步，有点惊恐地呆呆望着松林间的一条宽宽的道儿。有一会儿工夫，她什么都看不清了，昏暗的光线把周围的草木都变成了混沌一色。最后，她才看到了那丛蔷薇。

“啊！”她叫了一声，疾步奔向前去。

那株蔷薇树高高大大，一动不动站立着，长得枝繁叶茂。它那多刺的梗蔓披散着覆盖在一株山楂树上，长长的枝条又浓又密，一直垂到草地上，树上结着纯白色的花，在黑暗中就像点点绽开的硕大星辰。野蔷薇犹如一团团的象牙球以及满天的星斗，在黑乎乎的枝叶间以及草地上微光闪闪。保罗和米莉安并肩站立，静静观看着。蔷薇花一点一点钻出黑暗，展现在他们面前，似乎在他们的心里燃起了一团火。暮色四合，如烟似雾，但暂且还未掩没那些蔷薇花。

保罗望了望米莉安的眼睛。她脸色苍白，满怀着期待，露出赞叹的神情，芳唇微启，深色的眸子坦诚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似乎钻进了她的心里，使她的灵魂震颤。这就是她渴望的心灵沟通。他忙把目光移开去看蔷薇花，仿佛被刺痛了一样。

“这些花像是蝴蝶在飞舞，翻上舞下的。”他说。

她看了看心爱的蔷薇花。那些花纯白一色，有的是卷曲的，显得如此圣洁，有的则喷芳吐艳，欣喜若狂。蔷薇树黑魆魆的，像一道影子。她心里一阵冲动，不由得举起了手来，趋前几步，无限爱慕地去抚摸树上的鲜花。

“咱们走吧。”他说。

象牙团似的蔷薇花散发出一股凉丝丝的香气——一股纯正、洁净的香气。他心里升腾起一种感觉，那是一种焦虑和陷入困境的感觉。两人归家时一路无语。

“星期天见。”他在分手时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就走开了。她缓步走回家去，觉得这是一个圣洁之夜，感到心满意足。此时的保罗踉跄着脚步沿小径前行。一出树林，来到开阔的草地上，可以自如呼吸的时候，他便奔跑如飞。他恍惚如在梦中，感到浑身舒畅。

每次他跟米莉安一道走，只要回家迟了些，他知道母亲都会闷闷不乐，生他的气，其中的原因他也弄不明白。他走进家门，把帽子扔下，而他的母亲瞥了一眼钟表。她一直坐在那儿想心事，因为她视力有点模糊，看不成书。她可以感觉得到，那个她不喜欢的叫米莉安的姑娘，正在把保罗从她身边夺走。她心中暗忖：“那女子非得把男人的魂一点不剩地全部勾走才肯善罢甘休。保罗是个十足的大傻瓜，竟然听她随意摆布。她决不会让他成长为一个男子汉，这是她绝对不愿做的。”所以，他一跟米莉安出门，莫瑞尔太太的火气就一点一点朝上冒。

此刻，她扫了一眼钟表，以一种冷若冰霜、相当疲倦的声音说：

“你们今天晚上走得可真够远的。”

保罗和米莉安在一起的时候热情奔放，直抒胸臆，听了母亲的冷言冷语心都收缩在了一起。

“你一定是一直把她送到了家。”莫瑞尔太太又说了一句。

他不愿回答。莫瑞尔太太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由于匆匆赶路，汗水把前额上的头发都浸湿了，还看见他生气得把眉头皱成了一疙瘩。

“她一定是魅力十足，让你难分难舍的，天这么晚了还要走八英里的路陪她。”

跟米莉安在一起时他心醉神迷，而此时又见母亲伤心不已，这让他左右为难。他原本打算什么都不说，不回答任何问话。可是，他又硬不下心来，置母亲于不理。

“我就喜欢跟她交谈嘛。”他最后还是开了口，语气有点气呼呼的。

“你就不能跟别的什么人交谈吗？”

“我如果和埃德加出去，你什么话都不会说的。”

“你要知道，我会说的。不管你跟谁一道出门，我都会说的。你到诺丁汉已经打了个来回，天色这么晚了还要跑那么远的路，怎么能行？再说……”她的声音里突然掺进了愤怒和轻蔑的成分，“小伙子和姑娘这么小的年纪就谈情说爱，叫人感到不舒服。”

“这就不是谈情说爱。”他嚷嚷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还能冠以什么别的名称。”

“反正不是谈情说爱！你以为我们在一起动手动脚吗？我们只是交谈交谈而已。”

“鬼才知道你们谈了多长时间，跑了多远的道儿。”莫瑞尔太太话中带刺地说。

保罗一怒之下，把靴子上的带子狠劲扯了几下。

“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他问道，“还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她呗。”

“我没说我不喜欢她。不过，我倒是不喜欢孩子们在一起卿卿我我的，这是我历来的立场。”

“可你并不反对咱们家的安妮跟吉姆·英格出去玩。”

“他们比你们俩心里有数。”

“此话怎讲？”

“咱们家的安妮不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保罗如坠云雾之中，听不懂母亲的话外之音。不过，母亲显得很疲倦。自打威廉病逝之后，她的身体一直不大好，而且眼睛也有点痛。

“是吗？乡间的景色真是美不胜收。”他把话锋一转，说道，“斯利思先生问起你来着。他说他很想念你。现在的感觉好些了吧？”

“我早该上床睡觉去了。”她回答。

“得啦，妈妈。谁都知道你在十点半之前是不会去睡觉的。”

“谁说的？我早都该睡了！”

“得啦，亲爱的妈妈。这工夫你在找我的碴儿，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对不对？”

他吻了吻母亲的前额，那是他非常熟悉的，但见她眉宇之间刻上了深深的皱纹，翘起的秀发已染上了白霜，鬓角处梳理得排排场场。吻过之后，他还用手抚摸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他才迈着慢吞吞的步子去睡觉了。他把米莉安忘到了九霄云外，看到的只是母亲的头发，从她那温情脉脉、宽宽的额部朝后梳去。不知为什么，母亲显得有点伤心。

当他又跟米莉安见面时，他对米莉安说：

“今天晚上别让我回家迟了——不能晚于十点钟。我妈妈有点不高兴。”

“她有什么不高兴的？”米莉安问。

“她说我要起早，所以不能回去晚了。”

“那好呀！”米莉安不动声色地说，话里含着一丝讥笑。

他对这种局面的出现感到生气。结果，他还是照样晚晚地才回家。即便他和米莉安之间滋生了爱情，他们也绝不会承认。他自以为少年老成，不至于如此不稳重，而米莉安觉得自己冰清玉洁，不屑于涉足情场。他们俩都成熟得晚，心理方面的成熟期甚至比肉体方面更滞后。米莉安跟她的母亲一样，是个极度敏感的人，稍微听上几句污言秽语，便浑身不自在，吓得退避三舍。她的哥哥弟弟们一个个都是莽汉，在谈吐上却不粗俗。雷佛斯家的男人们只有到了外边才谈论农家琐事。但也可能是因为每一家农庄都不断地要涉及给牲口配种和繁衍生育的事情，使得米莉安对此类问题格外敏感，谁只要一提起配种的事情，她就如芒刺在背，甚至感到厌恶。保罗的态度跟她如出一辙，两人保持着一种纯洁高雅的关系，从不谈及像牝马怀驹这样的事情。

十九岁那年，他每星期虽然只挣二十个先令，日子却过得很快活。他的绘画大有长进，生活也很有起色。在过耶稣受难节的时候，他组织了一次到铁杉石的远游。加入的人有三个和他同龄的小伙子，另外还有安妮、阿瑟、米莉安以及杰弗里。阿瑟在诺丁汉当电工学徒，这次是回家度假的。莫瑞尔跟往常一样，早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吹着口哨锯木头。七点钟的时候，家里人听见他在买三便士一个的刚出炉的十字甜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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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兴致勃勃地跟卖面包的小姑娘搭讪，把她叫作“小宝贝”。他把好几个跑来兜售面包的男孩都支走了，告诉他们说已经有个小女孩“捷足先登”了。此时，莫瑞尔太太起了床，其他的人也懒懒散散下了楼。平时过周末也没有这么晚起床过，躺在床上对大家而言是一种莫大享受。保罗和阿瑟饭前看了几页书，然后脸也未洗，身上只穿着衬衫就进餐。这也是节日期间一件融融乐事。大家伙都感到无忧无虑的，屋里弥漫着富足的气氛。

趁儿子们看书的当儿，莫瑞尔太太跑到了花园里。他们现在住的是另外的一幢老房子，离原来在斯卡吉尔街的家很近。威廉刚一死，他们就搬到了这儿来。莫瑞尔太太进了花园没多久，从那儿就传来了兴奋的喊叫声：

“保罗，保罗！你快来看！”

保罗听见是母亲的声音，扔下书本就走出了房门。这是一个狭长的花园，直通田野。天气阴冷阴冷的，从德比郡那儿刮来一股凛冽的寒风。贝斯伍德距此有两箭之地，那儿红墙林立，房屋鳞次栉比，教堂的塔楼以及公理会礼拜堂的尖顶如鹤立鸡群，巍然耸立在那儿。远处的树林和山丘连绵不断，一直通向潘宁山脉那淡灰色的高峰。

保罗在花园里张望着寻找母亲，但见在那一株株茶子树苗中露出了她的脑袋。

“到这儿来！”她叫喊道。

“怎么啦？”他问道。

“你来看呀。”

原来她在观看在茶藨子树上的结出的花蕾。保罗见状趋步走上前去。

“真是不可思议。”她说道，“想不到还能开出这种花！”

她的儿子来到了她的身旁。栅栏下方有一块小小的花床，里边的叶子长得乱蓬蓬的，跟杂草一样，犹如发育不良的鳞茎衍生出来的，那儿有三朵奇形怪状的花儿在开放。莫瑞尔太太用手指着那些深蓝色的花儿大声说道：

“你好好看看吧！我刚才在观看茶子树时，见一样非常蓝的东西闪了一下，心里不由得想道：‘该不是番荔枝花吧？’果不其然，正是番荔枝花！雪地里的三朵圣花，简直美极啦！可是，它们是从何处冒出来的呢？”

“我不知道。”保罗说。

“啊，的确是个奇迹！我原以为我对花园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呢。这些花真是会长呀。你瞧，茶子树的枝叶恰好遮住它们，所以才安然无恙，没有被掐走。”

他蹲下身子，翻起那些小蓝花的钟状花瓣来。

“它们的色彩真是艳丽啊！”他说。

“可不是嘛！”她大声叫道，“大概是从瑞士那边过来的，据说那个国家有这种漂亮的花儿。可想而知，它们在雪中该是多么美丽！但是，它们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总不会是风吹过来的吧？”

这时保罗想起他曾把一些乱七八糟的鳞茎插在了这个地方，想让它们发育成长。

“你可从未告诉过我。”莫瑞尔太太说。

“不错。我原想着等开花了再说呢。”

“看看你做的事！差点让我把机会错过去。我这一辈子还未在自家的花园里看见过雪国圣花呢。”

她心潮澎湃，欣喜若狂。花园给了她无穷无尽的欢乐。保罗为她感到高兴，因为他们家终于住进了一幢有着狭长花园的房屋，这花园一直通向田野。每天早晨吃过饭后，她都要跑到花园里来，高高兴兴地在这儿闲转。的确，她熟悉这儿的一草一木。

参加远游的人都来了。他们把吃的东西装好，然后就欢天喜地地出发了。他们趴在水沟的堤岸上，把纸片丢进水里，看着它被水飞快地冲到对岸去。他们站在船坞车站的步行桥上，观望着脚下那闪着寒光的铁轨。

“苏格兰特快列车六点半从这儿路过，你们真应该看看！”伦纳德对大伙儿说道，他的父亲是铁路上的信号员。“它发出震天动地的隆隆声。”这一小队人马望了望铁路线，一头通向伦敦，另一头通向苏格兰，他们感觉到那两处地方有一种神奇的魅力。

在伊尔克斯顿，矿工们聚集在一起，等着酒馆开门，镇上到处都是懒懒散散、百无聊赖的情景。到了斯丹顿门，但见铸铁厂内炉火熊熊。大家海阔天空地谈论着路上的所见所闻。在特罗威尔，他们从德比郡又回到了诺丁汉郡的境内。他们于午饭时分抵达铁杉石，那儿满都是从诺丁汉城以及伊尔克斯顿来的游人。

他们原以为会看到一座历史悠久、像模像样的纪念碑，谁知只发现一小块疙疙瘩瘩、歪歪扭扭的岩石很寒碜地立在田野的一侧，像一只烂掉了的蘑菇。伦纳德和迪克赶紧把他们的大名刻在了那块古老的红砂石上。保罗没有仿效，因为他在报纸上看到一些挖苦的话，说留名刻字的人再也找不到旁的方法流芳百世了。接着，所有的小伙子都爬上岩石的顶部向四周眺望。

下边的田野间，到处都有工厂来的男女青年在用餐和嬉戏。远处是一个古老庄园的花园，那儿的草坪周围有紫杉树篱、浓密的树丛以及一些花坛，里边种着黄色的藏红花。

“你瞧，”保罗对米莉安说，“花园那儿多宁静！”

她看看那黑压压的紫杉树以及黄色的藏红花，露出了一种感激的神情。和众人在一起的时候，保罗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属于她。他不再是那个连她内心最细微的波动都感觉得到的保罗，不再是和她有着共同语言的保罗。她伤心极了，失去了观赏景物的兴趣。只有待他重新回到她身边，抛弃掉他的另一副面孔——一副她所认为的粗俗的面孔，她才能再次获得生命力。这工夫，他请她一道观赏前边的花园，意欲重新跟她接触。她早已看烦了野外的景物，于是便应命转过身去观赏那座宁静的花园，只见花园的周围是一丛丛闭合着的藏红花。她感到是那样静谧和喜悦，仿佛只有她跟保罗两人待在花园里。

随后他又离开了她，去找其他的人了。大家伙紧接着就踏上了返家的归途。米莉安孤零零一人跟在后边。她生性不合群，极少能跟别人正常交往，所以只有大自然才是她的朋友、伴侣和恋人。她看到太阳在有气无力地向下沉。在昏暗、阴冷的树篱丛中有几片红叶。她放慢脚步，以一颗温柔、倾慕之心去拾集那些叶子。她爱意绵绵地摩挲着红叶，内心的激情喷泻而出。

蓦然，她意识到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走在一条陌生的路上，于是朝前匆匆赶路。转过一道弯，她碰上了保罗，只见他猫着腰，正全神贯注地在做什么事情，显得坚毅和富于耐心，只是有几分凄凉。她有些犹豫，没有立刻走近，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观望。

他横在路当中，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远处，苍茫的暮色中投射下来一抹灿烂的金光，把他衬托成了一尊黑黑的浮雕。她看着他那瘦削但很结实的身段，觉得那西沉的太阳又把他还给了她。她心里一阵发紧，意识到自己必须爱他。是她发现了他，发现了他身上有一种世间罕见的潜力，也发现了他的孤独。她浑身颤抖，激动得像是听到了“天使报告的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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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地朝前挨了过去。

最后，他终于抬起了头。

“噢，”他怀着感激之情大声说道，“原来你在等我呀！”

她看到他的眼睛里罩着浓重的阴影。

“怎么啦？”她问道。

“弹簧坏了。”他把雨伞损坏的部位指给她看。

她很快就弄清了雨伞不是保罗自己弄坏的，得由她的弟弟杰弗里负责，于是感到有点难为情。

“这不过是把旧雨伞，对不对？”她问道。

她不明白平时对琐事从不斤斤计较的保罗，此时为什么要把这针尖大的一点事看得那么重。

“这是威廉留下的伞，我母亲肯定会发现的。”他低声回答道，手里仍不紧不慢修着雨伞。

这句话令她猛然醒悟了过来。这一下，她对他的想象得到了证实！可他的态度有点冷漠，使她不敢安慰他，甚至连说几句温柔的话也不敢。

“算啦，”他说道，“这伞是修不好了。”

他们两人默默无语地继续朝前赶路。

当天傍晚，他们在尼德绿地旁的树下漫步时，他跟她说话的语气有点急躁，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

“你知道，”他吃力地说道，“如果一个人坠入爱河，另外的一个也会产生爱情的。”

“不错！”她回答道，“正如我小的时候母亲对我说的那样：‘爱有爱的回报。’”

“是的，大致就是这样。我想道理就是这样的。”

“但愿如此，否则，爱情就会显得非常糟糕了。”她说。

“是啊，至少对大多数人而言是这样的。”他应了一句。

米莉安觉得他心里已有了着落，于是自己也感到踏实了。她总认为她和他在乡间小道的突然相遇，是一种上天的启示。这次谈话宛若法律条文一样，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中。

现在，她和他站在同一立场，全力支持他。这段时期，他一旦出言不逊，在威利农庄伤害了雷佛斯家人的感情，她就站出来为他说话，坚信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正确的。这段时期，她常梦见他，梦中的他是那般栩栩如生，令人终生难忘。这类梦后来一再重现，把她带入了一种更为微妙的心理境况。

复活节后的第二天，原来的那班人马又前往温菲尔德庄园游玩。夹杂在歇公休假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跑到塞斯利桥车站搭乘火车，对米莉安而言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大伙儿在阿弗雷顿下了车。保罗对这儿的街道以及牵着狗闲荡的矿工很感兴趣，觉得他们与他家乡的人迥然不同。直至来到教堂，米莉安才有了兴致。他们背着干粮袋，不敢朝里边走，生怕被驱逐出来。伦纳德是个说话风趣的瘦小伙子，他带头先走了进去。保罗宁愿死也不愿被人赶出来，所以压后阵。由于过复活节，教堂里装饰得金碧辉煌。圣水盆里似乎长出了数百朵白色的水仙花。窗口那儿洒进来的光朦朦胧胧，五彩缤纷，再加上百合花及水仙花那扑鼻的芳香，使人感到心神荡漾。在这种气氛中，米莉安心花怒放。保罗生怕有越轨的行为，对这种宗教场所他很敏感。米莉安把身子转向他，他也做出了反应，于是两人便守在一起。他不愿越过领圣餐的栏杆，这一点得到了她的赞赏。她在他身旁全心全意地祈祷着。置身于这种影影绰绰的宗教场所，他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魅力，潜伏在心底的神秘幻想一下子活跃了起来。他对她有一种吸引力，两人一起虔诚地祈祷。

米莉安很少跟其他的小伙子交谈。别人和她一搭腔，就会陷入窘迫的境地，所以她老是默默无语。

待他们攀上通往庄园去的那条陡峭的羊肠小道，天已过正午。阳光暖融融的，给万物带来了生机，周围的景物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的光。白屈菜以及紫罗兰花都绽开了。人人都喜悦盈怀，兴高采烈的。那绿油油的常春藤，那朦朦胧胧、淡灰色的城堡墙壁，还有古迹附近典雅的环境，无不令人心往神驰。

庄园的房屋是用淡灰色的坚硬的石头修砌的，围墙的色调显得单调些，给人以宁静感。年轻人喜气洋洋，他们在走进庄园时小心翼翼的，唯恐享受不到观赏这座古迹的欢乐。头一座院落的围墙已成了残垣断壁，里边停放着几辆农用马车，车辕头朝下闲弃在地上，轮箍上满都是金红色的锈斑。周围鸦雀无声。

大家争先恐后各付了六便士的门票钱，然后蹑足穿过一道漂亮美观的拱门，步入里边的庭院。他们都有点胆怯。从前的过厅已成了路径，旁边有一株多刺的老树正在发芽。周围的阴影里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空地和破屋。

他们吃了些东西，然后又接着游览古迹。这次，姑娘们和小伙子走在一起，由小伙子充当导游及解说员。在角落里有一座摇摇欲坠的高塔，据说苏格兰的玛丽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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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被囚禁在那里。

“想不到女王也到这里来过！”米莉安登上空荡荡的塔梯时，低声说道。

“她的关节炎很严重，不知她是怎么上来的。我想她一定遭受到了非人的待遇。”保罗说。

“你不认为她罪有应得吗？”米莉安问。

“不认为。她只是较活跃一些罢了。”

他们沿着螺旋塔梯继续拾级而上。从窗眼突然刮来一阵大风，顺着通道冲了过来，把米莉安的裙子冲得鼓鼓的似气球一般，使她感到很害羞。保罗拽住她的裙边，把裙子拉了下来，坦然自若得就像为她捡起了手套一样。这给她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残破的塔顶上长满了常春藤，给人以古雅的感觉。那儿还有一些麝香石竹，结着淡白色的花蕾，送出阵阵寒意。米莉安想探过身去摘些常春藤，但保罗不允许，而是让她等在他身后。保罗采过常春藤，一枝一枝递给她，由她接在手中，表现出十足的骑士风度。高塔在风的吹拂下似乎在左右摇晃。他们极目远眺，把连绵数英里的森林景观以及绿草如茵的田园风光尽收眼底。

庄园的地窖非常壮观，而且保存完好。保罗画了幅素描，米莉安一直陪着他。她遐思如潮，想象着苏格兰的玛丽女王是怎样睁着一双疲倦和无助的眼睛眺望群山，那双眼睛无法理解她所遭受的苦难，可她望眼欲穿也未盼来救兵。她想象着女王被关在这座地窖里，感受到上帝就跟囚禁她的地窖一样冷酷无情。

他们又高高兴兴上路了，回首再望一眼那可爱的庄园，见它冰清玉洁地屹立在山丘之上。

“假如那个农庄是你们家的就好了。”保罗对米莉安说。

“是呀！”

“要是跑到这个地方拜访你，该多么有意思啊！”

此刻，他们来到了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地，围着一圈石头墙，让保罗感到心旷神怡。这儿距他们的家虽然只有十英里，在米莉安的眼里却充满了异国情调。大家散乱地朝前行路，穿过一面背阴的大草坡，踏上一条小径，两旁有无数个亮光闪闪的小水池。保罗和米莉安并肩而行，把手指绕在她的背包带上，米莉安立刻就感到后边的安妮投来了警惕及妒忌的目光。草地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中，小径犹如镶嵌了一层宝石。他很少去看她，而她用手指紧紧抓住背包带，跟他的手指挨在一起。万物都染上了一层金色，仿佛在梦境里一样。

最后，他们来到了灰蒙蒙的克里奇村，这儿的农舍散落在一片高地上。村外就是闻名遐迩的点将台，保罗从自家的花园就能看得到。众人继续赶路，脚下和周围都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小伙子争先向山头爬去，那儿有个圆土墩，如今一半已被人挖掉。山顶上竖着一座古老的纪念碑，敦敦实实的，此处昔日曾是向诺丁汉郡以及莱斯特郡的平川地发信号的地方。

他们站在高处，无遮无拦，风特别大，只有紧贴塔楼的墙壁才不至于被风刮倒。他们的脚下是悬崖峭壁，是人们开采石灰石的地方。前边一个山丘连着一个山丘，坐落着许多芝麻大的村庄——马特洛克村，安伯门村，斯托尼·米得尔顿村。小伙子们迫不及待地想在左边遥远的群山起伏的地带找出贝斯伍德教堂来，却发现它位于一片平原上，不由得都有点扫兴。他们看到德比郡的群山与中部地区那单调一色的地貌融为一体，向南方伸展。

米莉安对风有点恐惧，小伙子们却很高兴。他们不知走了有多少英里的路程，才来到了沃特斯丹德威尔。所有的食品都吃光了，大家走得饥肠辘辘，盘缠已所剩无几。不过，他们设法搞来一个白面包和一个葡萄干面包，用折刀切成一块一块的，坐在桥边的墙上边吃边看亮光闪闪、湍急的德温特河水，还看到从马特洛克驰来的马车在酒馆门前停了下来。

保罗已累得脸色苍白。他为大家操劳了一天，精力都消耗完了。米莉安看在眼里，便靠近照料他，而他索性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她。

在安伯门车站，他们要等一个小时的车。火车开来了，游客挤得满满的，分别返回曼彻斯特、伯明翰以及伦敦。

“咱们原来可以到遥远的地方去，人们很可能觉得那儿是咱们这次游览的目的地。”保罗说。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相当晚了。米莉安同杰弗里一道走回家去。望见一轮又大又红的月亮在一片朦胧中冉冉升起，她觉得自己内心的某种愿望得到了满足。

她有一个在学校里当教师的姐姐，名叫阿加莎。两人之间一直都不和睦。米莉安认为阿加莎比较俗气。其实她本人也渴望当一名教师。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阿加莎和米莉安在楼上穿衣打扮。她们俩的卧室位于马厩之上，天花顶低低的，空间不太大，里面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家具。米莉安在墙上钉了一幅维洛内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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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的《圣·凯瑟琳》的复制品。她很喜欢画中那个坐在窗台上沉迷于幻想的女人。她自己房间里的窗台过于狭小，无法坐到上边去。这儿的前窗覆盖着忍冬花以及蛇葡萄，目光越过院子可以望见橡树林的树梢，而后窗还没有一块手帕那样大，是面向东方的透气孔，可以看见朝霞洒落在一座座美丽的馒头状山丘上。

两姐妹之间不大讲话。阿加莎面容俏丽，身材娇小玲珑，是个性格果敢的人。她与家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反对那套“转过脸来让人打”的理论。她已走上了社会，自由自在过上了独立的生活，坚持的是世俗的人生价值，看重人的外表、谈吐以及地位，而这些都是米莉安所轻视的。

保罗来访的时候，姐妹俩都喜欢躲到楼上，避开保罗的目光，过一会儿再跑下楼，推开楼梯脚下的小门，看到他那种望眼欲穿的焦急模样。米莉安把他送给她的一串念珠往脖子上套，因为珠子缠在她那细密的发网上，很是费了些力气，但最终还是如愿以偿了。红棕色的木头珠子配在她晒得黑黑的光脖子上，显得很漂亮。她体态丰腴，长得如花似玉。可惜对着白墙上钉着的那面小镜子，她一次只能照见自己倩影的一部分。阿加莎给自己买了面小镜子，架在桌子上自己用。米莉安此时守在窗前，突然听见传来那熟悉的“咯噔咯噔”的链条摩擦声，只见保罗一把搡开门，推着自行车进到了院子里。她见他朝这边瞧，于是急忙缩回身去。保罗走路大大咧咧，自行车如影随形，仿佛是个具有生命的东西。

“保罗来啦！”她失声叫道。

“你不高兴吗？”阿加莎咄咄逼人地说。

米莉安感到惊愕和迷茫，不由得呆住了。

“那你高兴吗？”她问。

“高兴。不过我不愿让他看出来，不愿让他觉得我想见他。”

米莉安感到有些迷乱。她听见保罗把自行车放进楼底下的马厩里，正在跟吉米讲话。吉米是一匹马的名字，以前曾为煤窑拉过煤，而今被选为种马。

“喂，吉米，我的伙计，你好吗？怎么像生了病似的，无精打采的？你应该振作一点，我的伙计。”

他抚摸马时，马扬起了脑袋，楼上的米莉安可以听见缰绳和索环摩擦发出的声音。她非常喜欢听他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跟马儿讲话。不过，她心中的那片伊甸园净土上像是潜伏着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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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诚地扪心自问，看自己是不是想保罗·莫瑞尔。她觉得这不正经，但她心情复杂，恐怕的确在想他。她觉得自己犯下了罪行，一种耻辱感在折磨着她。她痛苦难当，心都揪成了一团。难道她真的对他有了非分的念头？他了解她的这番心思吗？她怎么会如此丢人！她感到自己的整个灵魂仿佛都因为羞耻结成了疙瘩。

阿加莎先打扮停当，跑下楼去了。米莉安听到她亲亲热热地和保罗打招呼，那语调让米莉安确信她的灰色眼睛里一定闪射着异彩。要是让她这样迎接保罗，她会觉得太冒昧了。她一边想着保罗，一边对自己横加谴责，陷入自我折磨的状态。最后她又苦恼又迷惘，跪倒在尘埃里祈祷。

“主啊，别让我爱上保罗·莫瑞尔吧。如果我不该爱他，就别让我坠入爱河。”

这种祈祷词有点古怪，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起头来，陷入了沉思。爱上保罗怎么能是一种过错呢？爱是上帝赋予人的本能。但她仍感到羞耻，这全是因为他——保罗·莫瑞尔。不过，这不关他的事，而是她自己的事，是她跟上帝之间的事。她要成为一种牺牲品，但这既非保罗·莫瑞尔的也非她的牺牲品，而是贡献给上帝的。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又埋在枕头上说道：

“主啊，如果您希望我爱他，就让我坠入爱河吧——基督就是为了拯救人的灵魂而献身的。请保佑我把灿烂的爱献给他，因为他是您的儿子。”

她激情满怀，一动不动跪了一会儿，一头乌发衬在红方块和熏衣草方块图案拼缀起来的被面上。这番祈祷对她产生了作用。自我牺牲使她欣喜若狂。她把自己与上帝等同，因为上帝就做出了自我牺牲，给芸芸众生的灵魂带来了无边的喜悦。

她下楼的时候，保罗正靠在扶手椅上，情绪激昂地跟阿加莎讲话，阿加莎则在讥笑他特意拿来给她看的一小幅画。米莉安瞥了他们一眼，不愿看他们的轻佻相，于是去了客厅，一个人待在那里。

直到喝茶的时候，她才跟保罗搭上了话，可她态度异常冷漠，让他还以为自己得罪了她呢。

米莉安中止了每星期四傍晚到贝斯伍德图书馆的习惯。整整一春天，她常去莫瑞尔家找保罗，但由于中间发生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又听到莫瑞尔家人说了几句伤人的话，她如大梦方醒，明白了那家人对自己的态度，于是决定再不登莫瑞尔家的门。一天傍晚，她向保罗宣布，说以后的星期四晚上她再也不到他家叫他了。

“为什么？”保罗气咻咻地问。

“不为什么。我只是不愿这样做了。”

“那好吧。”

“不过，”米莉安吞吞吐吐地说，“你要是愿意约个地方见，咱们仍可以一道去。”

“约在哪儿？”

“哪儿都行，随你的意愿吧。”

“我哪儿都不约。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到我家叫我。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愿约你。”

就这样，他们两人都非常珍视的星期四晚上的活动中止了。他以绘画作为弥补。对于这种安排，莫瑞尔太太满意得直哼鼻子。

他不愿承认他们是恋人。他和米莉安的关系是纯精神性的，是灵魂与灵魂的交往，所有的内心活动以及感情上的剧烈起伏在他的眼里仅仅是柏拉图式的友谊。他坚决否认他们之间还存在着别的关系，米莉安一声不吭，要不就是表示默认。他觉得糊里糊涂，不明白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心照不宣，对熟人们的风言风语以及含沙射影都置若罔闻。

“咱们俩并非情侣，而是朋友。”他对她说，“这一点咱们心中有数。就由着他们说三道四吧。他们怎么议论，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时两人一起散步，她就胆怯地挽起他的胳膊，结果每次都让他不高兴，这她心里也清楚。他的心情矛盾得厉害。跟米莉安在一起，他总是情操高尚，满腔炽热的爱情转化为圣洁的感情。这正是她希望的模式。假如他忘乎所以，就像她说的迷了心性，她会耐心等着他回到她身旁，等着他洗心革面。他跟自己的灵魂拼死搏斗，板着面孔，激情满怀地渴望得到别人的理解，也正是这种激情使她的心跟他贴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已完全占有了他，不过必须首先把他塑造成一个精神化的人物。

她只要挽起他的胳膊，就会把他推进痛苦的漩涡，使他精神恍惚。她触摸到的那块地方会由于摩擦而变得火辣辣的。他的内心会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而他因此变得对她疾言厉色。

一个仲夏的傍晚，米莉安来到莫瑞尔家，由于一路爬坡，脸色红扑扑的。保罗一人在厨房里，从楼上传来莫瑞尔太太走动的脚步声。

“走，咱们看看麝香豌豆去。”他对米莉安说。

两人来到花园里。小镇和教堂背后的天空变成了一片橘红色，花园里沐浴着奇妙、温暖的光，把每一片叶片都照得绚丽秀媚。保罗顺着整齐的一排麝香豌豆朝前走，这儿摘朵花，那儿摘朵花，朵朵不是奶油色的，就是淡蓝色的。米莉安随在后边，呼吸着花香。她觉得那些鲜花对她产生了一种异常强烈的吸引力，非得把她跟花融为一体才行。她弯下腰凑在花上呼吸，仿佛她和花成了一对爱侣，叫保罗有点看不过眼。她的举动似乎有点露骨和过于亲昵。

最后，他采集了一大束花，两人回到了屋子里。他先是细听了一会儿母亲在楼上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然后才说道：

“你过来，让我把花为你别上。”

他把鲜花两三朵合为一簇戴在她胸前的衣襟上，还不时地退后一步观看效果。“你要知道，”他把噙在嘴里的别针取下说，“作为一个女人，佩戴鲜花时一定要照着镜子，细心点才对。”

米莉安哈哈笑了起来，觉得人们在衣服上别花，谁都是随随便便的。保罗花费心血为她佩戴鲜花，也只是他一时的心血来潮。

他见她捧腹大笑，有点老羞成怒。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的嘛，她们看上去很体面的。”他说。

米莉安又大笑起来，但这次全无喜悦可言，因为她听到他竟然将她与普通的女人混为一谈。别的男人说这话，她会当作耳旁风，可出自保罗之口就让她伤心喽。

他快把鲜花戴完的时候，听见楼梯上响起了母亲的脚步声，于是赶紧扣上最后一枚别针，接着就躲至一旁。

“别让妈妈瞧见。”他说。

米莉安拿起自己的书本，气恼地站在门道那儿眺望美丽的落日景象。她心想，再也不来找保罗了。

“你好，莫瑞尔太太。”她恭恭敬敬地说，语调怯怯的，让人觉得她没有权利寻到莫瑞尔家来。

“噢，是你呀，米莉安。”莫瑞尔太太冷若冰霜地说。

由于保罗硬要大家都接受他跟米莉安的友谊，莫瑞尔太太多长了个心眼，从不公开地让她下不了台。

保罗二十岁的时候，家境才好转，能够出门度假了。莫瑞尔太太自打结婚以来，除去看看妹妹，还没有外出度过假哩。如今保罗终于攒足了钱，全家人都可以潇洒一场了。他们组织了一小队人马，其中有安妮的几个朋友，还有保罗的一个朋友——一个曾跟威廉在同一办事处工作过的小伙子，再就是米莉安了。

在写信订房间的时候，出现了一番热闹的景象。保罗跟母亲争论不休。他们虽然都想订一幢配套设施完整的房屋，但她认为一个星期就足够了，而他非得预订两个星期。

最后，梅布尔索普方面有了回音，答应提供他们意愿中的那种度假屋，每星期的租金为三十先令。大家无不为之欢呼雀跃。保罗为母亲感到非常高兴，因为她总算能过一个真正的假期了。母子二人晚间坐在一处，想象着这趟旅行将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景。接着，安妮、伦纳德、爱丽丝及凯蒂陆续走进屋。大家叽叽喳喳兴做一团，心里充满了憧憬。保罗把情况转告给米莉安，对方只是怀着喜悦的心情遐思不已，而莫瑞尔家则是一片欢腾，到处都回荡着欢声笑语。

他们计划在星期六的早晨搭乘七点钟的火车。保罗建议米莉安睡在他家，因为威利农庄路太远，一时过不来。于是，米莉安来到莫瑞尔家吃晚饭。大家都心潮澎湃，甚至对米莉安也以热情的态度相待。不过，她一进门，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有些紧张和沉闷。保罗找来一首琼·英格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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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的诗，其中提到了梅布尔索普，所以他一定要念给米莉安听。对于自己家里的人，他绝对不会有如此高的兴致，竟然当众朗诵诗。这当儿，大家都倾耳静听。米莉安坐在沙发上，痴迷地望着他。他只要一在跟前，她就像是着迷了一样，守在他的身边。莫瑞尔太太带着几分醋意坐在椅子上，也准备听儿子朗诵诗，甚至连安妮和莫瑞尔先生也成了听众。莫瑞尔歪着脑袋，仿佛置身于教堂，听牧师传经布教一样。保罗俯首看着诗集。他所爱的人一下子都成了他的听众。莫瑞尔太太和安妮一起跟米莉安较上了劲，比着看谁听得认真，以博得他的青睐。他得意得都飘飘然了。

“打搅一下，”莫瑞尔太太插嘴说，“诗中说的大钟奏鸣的《恩特贝新娘》是一种什么样的曲子？”

“是一种老曲调，用大钟奏出作为防洪的警示。我想，恩特贝新娘是被洪水淹死的。”保罗回答说。他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但他决不肯放下架子向女人家承认这一点。大家听了，竟然信了他的话。他对自己也确信无疑。

“人们都知道这首曲子的含意吗？”莫瑞尔太太又问。

“是的。就跟苏格兰人听到《森林里的花朵》，或者听到敲倒钟报警一样，他们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此话怎讲？”安妮问，“大钟不管倒着敲还是正着敲，声音都是一样的呀。”

“可是，”保罗说道，“如果你先敲低音，渐次上升，最后敲高音，当——当——当——当——当——当——当——当，那效果就不一样了。”

他按音阶把钟声模仿了一遍。大家都觉得他模仿得很巧妙，他也有同感。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朗诵起了诗。

“很好。”等他朗诵完了，莫瑞尔太太仍余兴未消，“不过，诗句不要写得那么忧伤就更好了。”

“我简直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投水自尽。”莫瑞尔说。

屋子里的人静默了一会儿。然后安妮站起来收拾桌子。

米莉安也起身帮着端锅。

“让我帮你洗吧。”她说。

“当然不能让你洗。”安妮叫道。

“你坐下吧，没有多少碗碟要洗的。”

米莉安和人亲热不起来，不好意思坚持，于是又坐下跟保罗一道看诗集。

出游的时候，保罗成了领袖人物，因为他爸爸是个不中用的酒囊饭袋。保罗如坐针毡，感到忐忑不安，唯恐会把事情搞糟，将铁皮旅行箱发到弗斯比去，而非梅布尔索普。他甚至连雇马车的勇气都丧失了，后来还是由他勇敢的小个子母亲代劳了。

“到了！”她对雇来的马车夫叫道，“到啦！”

保罗和安妮躲在众人身后，笑得浑身发抖，为此感到怪难为情的。

“到溪水度假屋多少钱？”莫瑞尔太太问。

“两先令。”

“哦？有多远的路？”

“远着呢。”

“我不相信。”她说道。

但她终究还是爬上了车。这辆破旧的海滨游览马车上一下子挤了八个人。

“你们瞧，”莫瑞尔太太说，“算起来每人只合三便士，如果乘电车的话……”

马车辘辘前行。每到一幢农舍，莫瑞尔太太都要大声问：

“是不是这儿呀？好啦，我们到啦！”

大家伙都敛声屏气，马车驶过去，才都嘘出一口气。

“谢天谢地，不是那幢丑陋的房子，”莫瑞尔太太说，“我刚才还有点担心呢。”

马车往前走啊走啊。最后他们在公路旁的一幢房屋前下了车，那房子孤零零地坐落在堤岸之上。此时群情沸腾，因为进前花园要过一座小桥。他们都非常喜欢这座世外桃源，这儿一侧是海草，另一侧是一望无际的一块一块的田地，种的有白色的大麦，黄色的燕麦，红色的小麦以及绿颜色的根茎植物，平平展展地一直延伸至天边。

保罗负责算账，并且和母亲一道经管全队人马的事务。全部费用——包括食宿费及其他，是一个人每星期十六先令。他跟伦纳德一大早就跑去洗海水浴。莫瑞尔也起得很早，在外边瞎转悠。

“喂，保罗，”莫瑞尔太太从卧室叫喊道，“你来吃上一块涂黄油面包！”

“好吧。”保罗应了一声。

他回到屋里时，见母亲已率领大家坐在了餐桌旁，样子非常庄重。房东太太年纪轻轻的，丈夫是个盲人，所以她还为别人洗衣服养家。这样，莫瑞尔太太每次都自己动手洗碗碟和收拾床铺。

“妈妈，你说过要过一个真正的假期，”保罗抱怨道，“而你现在又干活了。”

“这叫干活？”莫瑞尔太太嚷嚷道，“你净胡说八道！”

他喜欢跟母亲一道走过田野到村庄里去，以及到海边去。她害怕过那座木板桥，于是他就骂她胆小得和小孩一样。总之，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就好像是她的男人一样。

只有大家都跑去听黑人民歌的时候，米莉安才能和保罗单独相处。这样的机会是不太多的。米莉安觉得黑人民歌简直是冒傻气，让人受不了，于是保罗也有了这种观点。他还对安妮大谈特谈听黑人民歌的荒唐之处。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也会唱黑人的歌，在路上还放开歌喉唱过哩。要是听到别人唱这种歌，那种傻傻的劲儿让他蛮高兴的呢。然而在安妮面前他却说这样的话：

“全是胡闹呢。歌词里连一点含意都没有。只要稍微有一点头脑的人，都不会跑去听这种民歌。”见了米莉安，在提到安妮及其他人时，他会以满口轻蔑的语气说：“哼，大概跑去听黑人民歌了。”

看见米莉安唱黑人的歌，那才让人感到怪兮兮的呢。她的下巴直直的，从下唇至转弯的地方形成了一条垂直的线。她每次唱歌的时候，总让保罗想起波堤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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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上的悲伤天使，即便唱以下的调子也是一样的：

随我走上情侣路，

一道漫步和畅谈。

只有当他写生的时候，或者其他人都去听黑人民歌的时候，她才能够拥有他。他会口若悬河地跟她谈自己是怎样喜欢地平线，说林肯郡那广阔无垠的天空及大地对他意味着永恒的意志，而弓形的诺曼式教堂拱门重重叠叠的，意味着不屈不挠的人类灵魂在顽强不屈地前进，永无止境地前进。垂直的线条以及哥特式拱门都完全不同，他说哥特式拱门直插云霄，抵达极乐世界，消失在一片圣土上。他把自己比作诺曼式建筑，把米莉安比作哥特式建筑。米莉安对这种比喻点头表示赞同。

一天傍晚，他们俩踏上一片开阔的沙滩地，朝着瑟德索浦方向走。但见碎浪滚滚，一排排的波涛拥至岸边，化为咝咝作响的白沫。这天的天气很暖和，一望无际的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耳边什么都听不到，只能听见哗哗的浪涛声。保罗喜欢听海水拍岸的声音，也喜欢置身于喧嚣的大海以及沉寂的海岸之间的那种感觉。米莉安和他在一起，气氛非常紧张。天色非常黑的时候，他们才折回了头。回家的路要穿过沙丘间的一片洼地，然后再经过两道堤岸之间一条隆起的草路。野外一片漆黑，四处静悄悄的，只可以听到从沙丘后传来的大海的低语。保罗和米莉安默默无语地走着。突然，他浑身一激灵，体内的血液似乎化成了燃烧的火焰，连呼吸都感到困难了。硕大的橘红色的月亮从沙丘边缘偷眼看着他们。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把目光投向月亮。

“啊！”米莉安也看到了那月亮，不由得脱口赞叹了一声。

他如木雕泥塑般纹丝不动，望着又红又大的月亮——茫茫无际的黑暗中唯一看得清的东西，心儿沉重地跳动着，胳膊上的肌肉缩得紧紧的。

“怎么啦？”在一旁等待的米莉安轻声问道。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他的旁边，总是和他形影不离。她的帽子投下的黑影遮住了她的脸，所以她在观察他的时候，他却看不清她的表情。这时的她又陷入了沉思，感到有几分怯意，心潮起伏，胸中充溢着宗教的圣洁感情。这是她的最佳状态，使他无力与之抗衡。他热血沸腾，胸中像烧着一团火，但又无法向她表达内心的感受。他感到一次次的冲动，她却置之不理。她在期待着他恢复圣洁的心态。她似乎觉察到了他的激情，忐忑不安地注视着他。

“怎么啦？”她又轻声问了一句。

“是受了点月亮的影响。”他皱着眉头回答。

“是啊，”她随声附和道，“月亮美极啦，是不是？”她不太理解他的表现，但危机毕竟已经过去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他年纪太轻，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那般超脱，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的是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以解除内心的痛苦。他害怕她，硬把像男人需要女人的那种渴望压下去，化为惭愧的感觉。她一想到这种男女间的事情就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产生畏惧的心理，他也就裹足不前，不敢超越半步。所谓的“圣洁”束缚了他们，使他们连初恋的热吻也未尝试过。她仿佛无法承受世俗的爱带来的冲击，甚至连热烈的吻也经受不了，而他过于怯懦和敏感，不敢去吻她。

沿着沼泽草地走着，他望着天空的月亮，默默地不作声。她啪哒啪哒地拖着脚步走在旁边。他恨她，因为在她面前，他似乎有些瞧不起自己。放眼望去，他在黑暗之中看见了一线灯光，那是从他们住的度假屋窗口闪射出来的。

一想到母亲以及那些快乐的伙伴，他心里有了些喜悦。

“瞧你，别人早就回来了！”他们俩一踏进门，莫瑞尔太太就冲保罗说道。

“那又怎么样！”保罗恼怒地嚷嚷道，“我愿意散步就散步！”

“我觉得你应该早些回来，跟大家一起吃晚饭。”莫瑞尔太太说。“那得看我高兴不高兴。”他顶牛地说，“时间并不晚。我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好吧。”莫瑞尔太太话中带刺地说，“那就悉听尊便吧。”

这天晚上，她没有再搭理他。他做出一副漫不经心、无所谓的样子，坐在那儿看书。米莉安也在看书，想使别人忘掉她。莫瑞尔太太恨她，怪她把儿子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见保罗忽而躁怒不堪，忽而趾高气扬，忽而又郁郁不乐，便把过错都归在了米莉安身上。安妮和朋友们抱成团，也都跟米莉安过不去。米莉安除了保罗没有别的朋友，但她的心里并不十分在意，因为她根本就瞧不起这些人浅薄的行为。

保罗恨她，因为她搅乱了他宁静和自然的心情。他内心翻江倒海，觉得自己蒙受了屈辱。

第八章　爱之争

学徒期满后，阿瑟在敏顿矿井的电厂找到一份工作，工钱虽然很低，但是以后会有出头的日子。不过阿瑟性野好动，虽然不喝不赌，可常常脑子一热，就忘乎所以，干出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来。他要么不顾政府法令，偷偷上森林打野兔；要么夜不归宿，在诺丁汉游荡；要么冒冒失失，跳入贝斯伍德的运河水中，撞在河床又硬又尖的石块和锡铁皮上，把胸口弄得青一块，紫一块。

上班还没有几个月，阿瑟又是彻夜没有回家。

“你知道阿瑟在哪儿吗？”吃早餐时保罗问。

“不知道。”母亲回答说。

“他是个傻瓜，”保罗说，“万一他真是干了蠢事，我倒不应该在乎，可事情并非如此。他要么玩纸牌，把上班、回家丢在脑后，要么耍个派头，非要把女孩子从溜冰场送回家不可。真是大傻瓜一个。”

“要是他干出让全家丢脸的事，可就更难收拾了。”莫瑞尔太太说。

“要是那样我倒会更瞧得起他。”保罗说。

“我可不信。”母亲冷冷地说。

他们继续吃早餐。

“你就那么爱他吗？”保罗问母亲。

“你问这干什么？”

“人家说女人总是最疼老小。”

“别的女人也许是——可我不。不，他让我有操不完的心。”

“可打心眼里盼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他要能懂事就好了。”

保罗也是毛毛糙糙，动不动就发脾气，常常让母亲放心不下。她看得出，保罗也已不是过去的保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快吃完早餐时，邮差送来一封从德比寄来的信。莫瑞尔太太眯起眼睛，看信封上的地址。

“给我，瞎子！”她的儿子从她手中夺过信，大声说。

她吃了一惊，恨不得打他一个耳光。

“是你的宝贝儿子阿瑟写的信。”他说。

“又该是什么让人操心的事——！”莫瑞尔太太叫了起来。

“‘我亲爱的妈妈，’”保罗念道，“‘真不知道我怎么糊涂成这个样子。你来这儿把我领回家吧。我昨天没有去上班，和杰克·博勒顿一起来到这里，报名参军了。他说他整天坐硬板凳，腻透了，我就糊里糊涂地跟他跑来了。你知道，我就是这样一个大傻瓜。’”

“‘虽然我已经领了军饷，可要是你来领我，他们也许会让我回家的。我是糊里糊涂报了名，其实并不想参军。亲爱的妈妈，我总是给你添乱。你要是这次把我领回去，我保证以后遇事冷静些，多动脑子……’”

莫瑞尔太太一屁股坐在摇椅上。

“唉，这下可好了，”她叫出声来，“不能叫他一而再，再而三呀！”

谁也没有搭腔。母亲坐在椅子上，把双手交叉起来放在围裙上，绷着脸，想着法子。

“简直把我烦透了！”她突然叫了起来，“烦透了！”

“我说，”保罗蹙起眉头说，“你不用为这事操碎心，不用。”

“难道要我把它当个好事。”她冲着儿子生气地说。

“你别把它当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犯不着。”他不同意母亲的看法。

“这个大傻瓜——年幼无知的大傻瓜！”她嚷嚷着。

“他穿上军服会帅气的。”保罗生气地说。

他的母亲冲着他，像个泼妇一样，怒叫道：

“哼，会吗？我看不会！”

“他应该当骑兵，潇洒一辈子，风流倜傥。”

“风流——倜傥——风光潇洒一辈子，可真是——只不过是大兵一个！”

“唉，”保罗说，“可我也只不过是个小职员。”

“你可绝对不一样，我的孩子。”母亲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大声反驳说。

“什么不一样？”

“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不是红袍里裹着的一个俯首听命的大兵。”

“要是我，倒不在乎什么红袍、深蓝袍，只要不让我太俯首听命就行。”

可他的母亲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

“他有了工作，有了出头的日子，或者说正在干出个名堂——这个年幼无知的浑小子，却不知好歹去参军，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前程。你说，当了兵，他还能有什么出息？”

“当兵他也许能混出个人样来。”保罗说。

“混出个人样来！——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料。一个大兵——一个无名小卒，只会跟着口令做动作的机械！什么人样不人样！”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保罗问道。

“不明白，你也许不明白，可我明白。”她说着把身子朝后靠了靠，一手托起下巴，一手撑着胳膊肘，心烦意乱，怒火满腔。

“那么你去不去德比？”保罗问道。

“去。”

“去没有用。”

“我要自己试试看。”

“可你为什么就不干脆让他参军呢？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呀。”

“当然，”母亲大声说，“只有你才知道他想干什么。”

她收拾了一下行装，乘第一班火车去了德比，见到了儿子和他部队的中校，可是木已成舟，儿子是回不来了。

晚上莫瑞尔回家后吃晚饭时，她突然说：

“我今天不得已去了一趟德比。”

矿工抬起头，睁大眼睛，露出黑脸上的一条条白色皱纹。

“是吗，老婆，干吗去啦？”

“还不是为了阿瑟！”

“哎——他又咋啦？”

“报名参了军。”

莫瑞尔放下刀叉，身子靠在椅背上。

“不，”他说，“那他不会！”

“他明天就要开拔，去奥尔德肖特了。”

“简直是，”莫瑞尔喊了起来，“简直是乱弹琴！”

他想了一会儿，又哼了一声，继续吃起他的晚饭来。没过几分钟，他上了气，连脸上的肌肉都抽搐起来了，吼着说：“他休想再进我的家门。”

“不进家门！”莫瑞尔太太冲着他嚷道，“亏你说得出口！”

“我就不让他进门。”莫瑞尔重复道，“浑小子跑去当兵，让他自个儿管自个儿吧，休想叫我再为他操心。”

“你为他操的心可算够多的了。”莫瑞尔太太说。

那天傍晚，莫瑞尔感到脸上没有光彩，连酒吧都不想去了。

保罗回家后，问母亲：

“怎么，你去过了没有？”

“去过了。”

“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他怎么说的？”

“我离开时，他哭得好伤心。”

“哼！”

“我也哭了，你用不着哼。”

莫瑞尔太太为儿子的事感到心烦意乱，她知道阿瑟不会喜欢兵营生活。阿瑟果真不喜欢，他受不了纪律的约束。

“可是医生说他长得匀称，无可挑剔，量哪儿哪儿合适，几乎一分一毫都不差。他确实长得很帅。”莫瑞尔太太不无骄傲地对保罗说。

“他是很标致，可并不像威廉那样讨女孩子喜欢，对不对？”

“对，俩人性格不同嘛。阿瑟很像他父亲，是个马大哈。”

为了让母亲宽心，保罗这段时间很少去威利农庄。他的两幅画入选，于秋季在城堡举办的学生画展上展出，一幅是水彩风景画，另一幅是静物油画，双双获得了一等奖。他兴奋极了。

“妈妈，你猜，我的两幅画得了什么奖？”一天傍晚回家后，他兴冲冲地问道。母亲从儿子的眼神判断他很高兴，不由得脸上泛起了红晕。

“唉，我怎么能知道呢，我的宝贝儿子！”

“画玻璃瓶的那幅得了一等奖……”

“嗬！”

“威利农庄那幅也得了一等奖。”

“两个都是一等？”

“对。”

“嗬！”

她虽然没有说什么，但喜形于色，满面红光。

“了不起，”他说，“对不对？”

“是了不起。”

“那你为什么不夸我，把我捧上天呢？”

她笑出声来。

“那我又得费劲把你拽回到地上。”母亲说。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里却高兴极了。威廉曾把他得到的体育奖品拿回家，她仍然保存着。对威廉的死，她仍然耿耿于怀。阿瑟长得漂亮——至少也是个标准的小伙子。他待人热情，慷慨大方，很可能会干出一番事业来。不过，保罗会出人头地的。她对此满怀信心。也许保罗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能力，可她对此毫不怀疑，坚信儿子的潜能大着呢，她的生活也因此有了盼头。她知道自己会如愿以偿，心血不会白费。

画展期间，莫瑞尔太太背着保罗，去过几次城堡。她顺着长长的展厅漫步参观一幅幅其他展品。是呀，都不错，可是每幅都缺少能叫她称心如意的东西。有些太好了，使她感到嫉妒，她久久地盯着画面，试图挑出点毛病来。突然，她吃了一惊，心跳了起来。保罗的画就挂在那儿！这幅画就像印在她的心坎上，她再熟悉不过了。

“姓名——保罗·莫瑞尔——一等奖。”

她一生在城堡画廊里看到的画数也数不清，而这幅画挂在那里，在大庭广众之中，显得竟如此陌生。她转身看了看四周，生怕别人注意到她又回到同一幅画前面。

不过，她感到自豪。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衣着考究的女人，她自言自语地说：

“不错，你们打扮入时——可我不信你们的儿子会在画展上得两个一等奖。”

于是，她继续向前走去，觉得不比诺丁汉的任何女人矮半分。同时，保罗也觉得为母亲撑了面子，哪怕是一丁点儿面子。他的一切成果都是属于母亲的。

一天，保罗在去城堡门的路上碰见了米莉安。他们星期天刚见过面，没有想到又在城里不期而遇。米莉安身边还有一个黄头发女人，颇有几分姿色，绷着脸，一副目空一切的架势。而奇怪的是，米莉安低着头，默默沉思，与身边那位长着一副诱人的双肩的女人相比矮了许多。米莉安用搜索的目光盯着保罗，而保罗却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位对他不理不睬的陌生女人。米莉安看出，保罗见了女人，那种男人劲又上来了。

“喂！”他说，“你没有告诉我你今天进城。”

“没有，”米莉安带着抱歉的口吻说，“我是和爸爸一起驾马车来牲畜交易市场的。”

保罗看着米莉安的同伴。

“我给你说过道斯太太。”米莉安沙声说。她不自在起来。“克拉拉，你认识保罗吗？”

“我过去好像见过。”道斯太太一边跟保罗握手，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她长着一双瞧不起人的灰眼睛，皮肤乳白，嘴唇丰满。她的上唇稍稍翘起，不知是蔑视所有男人，还是迫不及待，想让男人吻她，叫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在大家眼中，那是一种鄙视男人的表现。她昂着头，或许也表示对男人不屑一顾吧。她头戴一顶大大的黑色海狐皮帽，并不入时，身上穿的连衣裙也不起眼，看上去像个大布袋，给人一种忸怩的感觉。很明显，她家境贫寒，出身微贱，缺乏教养。相比之下，米莉安倒常常像个小家碧玉。

“你在哪儿见过我？”保罗问身边的女人。

她用不屑一顾的眼神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

“跟露伊·特拉佛斯一起走的时候。”

露伊是螺纱部的一名女工。

“怎么，你认识她？”

她没有回答。保罗转向米莉安，问：

“你们去哪儿？”

“去大堡。”

“回家时乘哪一班火车？”

“我坐爸爸的马车，你能一道回去就好了。你几点能离开？”

“一直要到夜里八点，真见鬼！”

说完话，两个女人就朝前走了。

保罗想起来了。克拉拉·道斯是雷佛斯太太一位老朋友的女儿，做过乔丹厂螺纱车间的监工。她的丈夫巴克斯特·道斯是该厂的铁匠，打制残疾人用的拐杖部件，也干其他活。认识了克拉拉，米莉安觉得她与乔丹厂取得了直接联系，也可更准确地打听保罗在厂里的情况。不过，道斯太太跟丈夫分居，已经参加了女权运动。别人以为她是个聪明人，这引起了保罗的兴趣。

保罗虽然认识巴克斯特·道斯，但是并不喜欢他。这位铁匠约莫三十一二岁，偶尔从保罗的办公室经过。他高高的个子，长得蛮结实、魁梧，看上去还有点派头。他和太太倒有点出奇的相似之处。他的皮肤同样白皙，透出亮亮的金黄色。他长着淡棕色头发，留着金黄色的胡须，说话、办事也带有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当然，他们俩也有不同的地方。他那深褐色的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显得放荡不羁。那双眼睛也稍稍向外鼓起，眼皮向下耷拉着，像是在跟别人怄什么气。他的嘴巴也是色迷迷的。总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似乎在跟别人过不去，仿佛谁不顺眼，他就非要把谁打翻在地不可——也许这是因为他连自己都看不顺眼的缘故。

打第一次见面，他就恨保罗。发现小伙子用艺术家那种冷漠、深思的目光凝视着他，道斯发起火来：

“你盯什么？”他带着威胁的口气，轻蔑地问道。

保罗转过脸去，可铁匠常常会站在柜台后面，跟帕普沃思先生讲话。他满嘴脏话，俗不可耐。当他又一次发现保罗那冷峻、挑剔的目光时，像被刺伤一样，转过身子，吼了起来：

“你瞧什么，浑小子？”

保罗轻轻地耸了耸肩。

“你，浑——！”道斯嚷着。

“别跟他过不去。”帕普沃思劝道，似乎在暗示他，“他只是一个小不点儿，忍不住瞧了瞧你而已。”

打那以后，铁匠每次一来，保罗都要用同样好奇、挑剔的眼光看着他，不等铁匠回过头来，就赶紧把目光移开，弄得道斯怒火满腔。他们默默地憎恨着对方。

克拉拉·道斯没有生育。她离开丈夫后，家就散了，她回到娘家去住。道斯搬到姐姐家，一个弟媳也住在那里，名叫露伊·特拉佛斯。保罗不知从谁那里得知，这个女人正在跟道斯鬼混。她长得有几分姿色，轻佻，傲慢，常常嘲弄保罗。不过在回家路上和保罗一起去火车站时，她倒要脸红的。

保罗后来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去找米莉安的。她在客厅里生了火，等着保罗。她家里除了父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其他人都出去了，客厅因此就成了他们两个人的天下。客厅长长的，低低的，暖暖和和，墙上挂着保罗的三幅写生素描，壁炉上面还摆着保罗的一张照片。桌子和老式梨花木钢琴上放着几盆五颜六色的叶子。保罗坐在扶手椅上，米莉安挨着他的双脚，俯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炉火映在她那美丽、若有所思的脸庞上。她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犹如一个信徒。

“你觉得道斯太太怎么样？”她轻声问道。

“看上去她并不令人感到可亲。”他回答说。

“是的，可你不认为她是个好人吗？”她声音低沉地问。

“对——身材好，可没有一点品位。她身上有些东西我倒喜欢。她不好相处吧？”

“是的，我认为她有点失意。”

“对什么失意？”

“让我想想——换了你，你说，你能跟那种男人厮守一辈子吗？”

“如果说她这么快就嫌弃他，那干吗又要嫁给他呢？”

“唉，为什么要嫁给他呢！”米莉安尖刻地重复了一遍。

“我原以为，她有能耐，对付得了他。”保罗说。

米莉安低下了头。

“哟，”她带着讽刺的口吻问道，“你凭什么这样想呢？”

“你看她那张嘴——天生一副厉害相，还有她那脖子仰起时的德性……”他模仿克拉拉，目空一切地把头一仰。

米莉安把头低得更低，说：

“你说得对。”

好一会儿，他们谁也没有开腔。保罗一直在想着克拉拉。

“你喜欢她的那些东西又是什么呢？”她问道。

“我说不上来——皮肤，还有肌肉，还有……我真的说不上来——她身上不知哪儿有一种厉害劲儿。我是用艺术家的眼光欣赏她的，仅此而已。”

“是啊。”

他不明白米莉安为什么俯坐在那里，这样打破沙锅问到底。这使他厌烦。

“你并不真的喜欢她，对吗？”他问米莉安。

她抬起头，用那双大大的黑眼睛茫然地看着他，说：

“我喜欢她。”

“你不喜欢她——你不会喜欢她，不会真的喜欢。”

“此话怎讲？”她慢慢地问道。

“唉，我不知道——也许因为她恨男人，你才喜欢她。”

或许可以更准确地说，这倒是保罗喜欢上道斯太太的原因之一，只是保罗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保罗皱起眉头，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动作，与米莉安在一起就更是这样。米莉安真想用手把保罗皱起的眉头抚平，可她不敢。这皱起的眉头似乎已成为一种标志，表示保罗并不属于她。

插在盆里的枝叶上长着几个红色的小果，保罗伸出手，捋起一把，说：

“你要是把红果插在头发上，会像个女巫、祭师什么的，绝不会像个风流女人，你说为什么呢？”

她笑了，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痛苦的笑声。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

保罗那双有力、温暖的手拿着红果，不停地拨弄着，显得很激动。

“你为什么不会笑呢？”他说，“你从来没有真正开心笑过。只有遇上奇怪的事、不合常理的事，你才笑，而且总好像是很痛苦。”米莉安低下头，似乎保罗在训斥她。

“我希望你能朝我笑笑，哪怕一分钟也好——只笑一分钟，那也许会使你有所解脱。”

“可是，”米莉安抬起头来，看着保罗，一副恐惧、乞求的神情——“我是朝你笑过呀——确实笑过。”

“从来没有！你总是有点紧张兮兮的。你一笑，我总是能哭得出来，仿佛你在用笑声表达内心的痛苦。唉，你一笑，我连灵魂都得皱起，细细想想。”

米莉安慢慢地摇着头，一副绝望的样子。

“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她说。

“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真可是该死的超凡脱俗！”他大声说。她回味着这句话，没有说什么。“你为什么就不能改变一下呢？”然而看着她蜷缩在自己身边，埋头沉思，保罗的心仿佛被撕成两半。

“不过，没有什么，现在是秋季，”他说，“大家都好像是散了魂似的。”

又一阵子沉默。他们之间这种特有的伤感得到她灵魂的共鸣。保罗的眼睛变黑时，深沉得宛如一口万丈深井，这时的保罗竟显得如此漂亮可爱。

“你让我竟然这样超凡脱俗！”他悲叹道，“可我不想超凡脱俗！”

她轻轻地噗了一声，从嘴巴里抽出手指，抬头看着保罗，几乎是在期待着。她那深邃的双眸里仍然透出那纯真无邪的灵魂，她依然是那么美丽动人。要是他能不怀邪念，超然地吻她的话，保罗是不会犹豫的。可是他不能这样吻她——她仿佛也不允许他有别的念头。她渴望着他吻她。

他笑了一声，说：

“好啦，你把那个法国作家魏伦的书拿过来，咱们读他的诗。”

“好吧。”她声音低沉，仿佛无可奈何地说。她站起身，拿来了书。她的双手红红的，显得不知所措，看上去真叫人怜悯。保罗多么想上去安慰她，亲吻她，可是他犹豫了一下，他不敢——或者说不能，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挡着他。这种亲吻是她不能接受的。他们坐在那里读诗，一直到了夜里十点才走进厨房。见到了米莉安的父母亲，保罗恢复了常态，又说又笑起来。他那深邃的眼睛闪闪发亮，倒是挺有魅力的。

他走进谷仓取自行车时，发现前胎跑了气，于是对米莉安说：“拿一盆水来，我无法按时回去，要挨骂的。”

他点燃了防风灯，脱下外衣，把自行车翻了个个儿，麻利地收拾了起来。米莉安端来一盆水，站在他身旁，看着他干活。米莉安喜欢看他动手干活。他精干有力，即便是忙得不亦乐乎，也还是从容不迫。他忙着修车，仿佛忘了米莉安，而她却全身心地爱着他，想伸出双手顺着他的两侧摸下去。只要他不提非分要求，她总是愿意拥抱他。

他猛地站起身，说：

“好啦！你能像我这样，马上把它修好吗？”

“不能！”她笑着回答。

他直起身子，背对着她。她伸出双手，从他的身子两侧，由上向下迅速地抚摸着。

“你真好！”她说。

保罗笑了，虽然他不爱听这句话，但是经她的双手一摸，他浑身发热，血都要沸腾了。不过米莉安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保罗是这样一个热血男儿。在她眼里，保罗只是个空壳，从来也不是血肉之躯。

他点上自行车灯，在地上弹了弹车子，试了试补过的车胎，然后系上外衣纽扣。

“补好啦！”他说。

她知道车闸也出了毛病，正在捏着。

“你把车闸让人修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不修呢？”

“后闸还可以凑合着用。”

“可那多危险呀。”

“我可以用脚指头刹车。”

“要是修过就保险了。”她喃喃地说。

“别担心……明天来吃下午茶，跟埃德加一起来。”

“是吗？”

“一定来——四点左右。我来接你们。”

“好吧。”

她满心欢喜。他们穿过黑漆漆的庭院，走到大门口。保罗回过头，从没有挂帘子的厨房窗户看去，暖融融的炉火映出雷佛斯夫妇的头影，温馨极了，而前面的松林路却是一片漆黑。

“明天见。”他说着跳上了自行车。

“你小心点，好吗？”她恳求道。

“我会的。”

话没有说完他就消失在黑暗中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转瞬即逝的灯光，然后缓缓地转身回到房子里。猎户座正在从森林上方冉冉升起，猎狗星紧跟着它，一闪一闪，时隐时现。四周漆黑一片，静谧无声，只能听见牛栏里牲口的呼吸声。那天夜里，她一本正经地为保罗祈祷，祝愿他一路平安。保罗离开后，她躺在床上，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惦念着保罗，不知他是不是平平安安回到了家。

他朝山下飞奔而去。路面光滑，他用不着蹬，车子就往下滑去。自行车冲下第二个更陡峭的山坡时，他感到开心极了。“来了！”他喊着。这可真够危险的，山底下有个大弯道，还有酿酒厂的板车横七竖八地摆在那里，车夫喝得醉醺醺的，一个个呼呼大睡。自行车仿佛在他身底下坠落，够刺激的。男人要惩罚自己心上的女人，常常会采取冒险行动的。他认为米莉安并不把他当一回事，想玩玩命，死了好让她落个一场空。

他继续朝前飞驰而去，湖面上映出苍穹中那一颗颗星星，犹如跳跃的蚱蜢，在湖面上闪着银光。过了湖，又骑了很长一段上坡路，保罗才回到家里。

“你瞧，妈妈！”他把红果和叶子给她扔在桌子上。

“哼！”她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

“多好看哪！”

“好看。”

他知道母亲在生他的气，过了一会儿，说：

“埃德加和米莉安明天来吃下午茶。”

她没有应声。

“你不介意吧？”

她仍然没有应声。

“不介意吗？”

“你知道我介意不介意。”

“我想你不应该介意，我可常在人家那里吃饭哪。”

“你认为我介意吗？”

“那你为什么不乐意他们来吃下午茶？”

“我不乐意谁来吃下午茶？”

“你为什么要这么怕呢？”

“哦，再别说啦！你邀了她来吃下午茶，她来就得了，还啰嗦什么。”

母亲的态度使他非常生气。他知道母亲不愿意见的只是米莉安。他匆匆脱下靴子，扔在一边，就去睡觉了。

第二天下午，保罗去接他的朋友。他们要来，他很高兴。四点左右，他们回到家里。那是个星期天，房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四周寂静无声。莫瑞尔太太身穿黑色连衣裙，系着黑围裙，坐在家里。她起身招呼客人，对埃德加客客气气，对米莉安却冷冰冰的，显得十分勉强。米莉安身穿棕色衫裙，保罗觉得她楚楚动人。

他帮母亲准备好茶点。米莉安本想上去帮忙的，可她没敢动手。保罗为自己的家感到自豪。他觉得自己的家已经够不错了，虽然椅子只是木制的，沙发也是旧的，但是壁炉前的地毯和椅垫都很舒适，墙上挂的版画精致高雅，一切显得朴素大方，家里的书也很多。他一丁点儿也没有觉得自己的家丢了他的面子，从来没有。米莉安对她的家也有完全一样的感觉，原因是两个家本该如此，而且暖暖和和。另外，保罗对餐桌上的摆设也感到骄傲：瓷器很精致，桌布很漂亮。汤羹不是银的、餐刀把上没有镶象牙都无所谓。莫瑞尔太太持家有方，把孩子们拉扯大了，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恰到好处。

吃茶点时，米莉安谈起她读过的书。读完书，发表几句议论，是她津津乐道、逢人必谈的话题。可是莫瑞尔太太待理不理的，不一会儿就转向埃德加，问长问短。

起初，埃德加和米莉安做礼拜时总是坐在莫瑞尔太太旁边。莫瑞尔从来不上教堂，他宁可去泡酒吧。莫瑞尔太太像个小小的领头羊，坐在长凳的最前头，保罗坐在最后头，刚开始米莉安紧挨着保罗。那个时候，教堂就像家里一样，装点得雅致漂亮，里面摆着一排排黑色的长凳，竖着精致、典雅的高柱，放着一束束鲜花。从孩提时代起，保罗就注意到，人们每次总要坐在同一个座位上。保罗在教堂待一个半钟头，身边坐着米莉安，不远的地方坐着自己的母亲，在神圣的殿堂里把母爱和情爱融为一体，感到无限的幸福和惬意。每逢此时，温暖、幸福之感和油然而生的虔诚之情就会一起涌上心头。做完礼拜后，他和米莉安一起回家，莫瑞尔太太和老朋友伯恩斯太太一起聊天，直到天黑。星期天夜里跟埃德加和米莉安一起散步时，保罗总是谈笑风生。每当夜里路过矿井、明亮的矿灯室、高高耸立的黑色轴承台、停放的一排排运煤卡车和像影子一样缓缓旋转的风扇时，保罗仿佛觉得米莉安又来到了自己的身边。他是那么热切地渴望她，简直是迫不及待了。

米莉安很快就不跟莫瑞尔一家坐在一起了。她的父亲重新给他们家占了一排小廊台下面的座位，面对着莫瑞尔一家。保罗和母亲进入教堂时，雷佛斯家的那一排座位总是空着。这时，保罗心里总会着急，生怕米莉安不来——米莉安家离教堂很远，星期天又总是下雨。最后，总是在很晚很晚的时刻，她才走进来，迈着大步，低着头，脸被深绿色的丝绒帽遮得严严实实。她坐在对面，虽然脸总是罩在阴影之中，但是保罗一看见她就激动不已，如同魂牵梦绕一般。

在母亲身边，他感到温暖、幸福、自豪，而见到米莉安却是另一种感觉——更美妙，更超然，而且由于令人痛苦显得更强烈，仿佛虚无缥缈，可望而不可即。

这时候，保罗开始对正统教义产生怀疑。他二十一岁，米莉安二十岁。米莉安惧怕起春天来。在这个季节保罗变得更粗野，不停地伤她的心。他一直在毫不留情地粉碎着她的一个个信仰。埃德加对保罗的一言一行却相当欣赏。从秉性讲，他爱吹毛求疵，也缺乏激情。米莉安却不同，她心爱的人用其尖刀般锋利的智慧，审视着她赖以生存和做人的宗教信仰，使她痛苦万分。保罗没有怜悯她，毫不留情。他们俩在一起时，他更是变本加厉，仿佛连她的灵魂都要掏出来，一刀切断。他摧残着米莉安的心，直到她几乎麻木不仁。

“瞧她把保罗从我身边抢走时那个得意劲儿——她可真得意。”保罗一离去，莫瑞尔太太就痛心疾首，“她可不是个平常的女人，能让我和她一起爱我的儿子。她要把他独吞，要拉出他的心，一口吞下，一丝一毫也不留，就连给他自己也不留。他永远成不了一个自强自立的男子汉——她会把他吸干的。”母亲就这样坐在那里，苦涩地寻思着。

保罗每当跟米莉安散完步回家时，也是痛苦万分。他咬着嘴唇，攥着拳头，疾步往回走。一道栅栏挡住路时，他打住脚步，一动不动地站了几分钟。他的面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大山谷，身后黑漆漆的山坡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小灯光，一束束强光映出山谷最低处的矿井。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的怪诞、可怕。他为什么这样左右为难，不知所措，甚至连动也不想动呢？他的母亲为什么要坐在家里受熬煎呢？他知道母亲内心非常痛苦，可她为什么要这样自作自受呢？一想到母亲，他为什么就又要恨米莉安，要狠心折磨她呢？如果米莉安酿成了母亲的痛苦，他要恨她的——自然而然会恨她的。可她为什么让保罗感到无所适从，岌岌可危，虚无缥缈，仿佛他面对黑夜，面对空旷的山谷，连一点招架之力都没有呢？他恨透她了！然而，恨归恨，他的心底里又涌起一缕缕柔情，一丝丝歉意。

猛地，他拔腿朝前奔去，跑回家里。母亲看到他痛苦的样子，也没有说话。可他必须让母亲跟他讲话，于是，她发起火来，说保罗不该出去，跟米莉安散步到大半夜。

“妈妈，你为什么就不喜欢她呢？”他绝望地大声问道。

“我不知道，我的孩子。”她悲伤地回答说，“我敢肯定，我努力过，想喜欢她。我试过，试过多次，可我不能——不能！”

听了母亲的表白，他感到夹在两个女人中间，凄凉，无望。

春季是最糟糕的时光。他突兀多变，神经紧张，冷酷无情，于是就决定不去见米莉安。然而，有的时候，他知道米莉安在等他。母亲看着他坐立不安，心烦意乱。他不能继续干活，其实什么事也干不成，仿佛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把他的灵魂拽向威利农庄。不得已，他戴上帽子，一声不吭，走了出去。母亲也明白他走了。一出门，他便轻松地叹了口气，可一跟米莉安在一起，他又冷酷起来了。

三月里的一天，保罗躺在尼德米尔河边，米莉安坐在他身旁。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白色的云朵，湛蓝的天空，大片大片的云彩在天际中飘过，把一个个云影撒到水面上。白云之间晴空万里，清澈明净。保罗仰卧在枯萎的草地上，遥望着蓝天白云。他不敢面对米莉安的目光，她仿佛期待、渴望着他，然而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也没有动。他一直在控制自己。他很想柔情脉脉地亲吻她，拥有她，可是他不能。他觉得米莉安所需要的不是他，而是从他肉体中分离出来的灵魂。他的全部力量，他的所有活力都被米莉安通过某种联结他们两人的渠道统统融入她自己体内。她并不是要像一男一女在一起那样，见到保罗，和他在一起。她是要把保罗的一切吸出来，置入她的体内，使保罗像发疯似的，浑身紧张，仿佛服用了毒品，感到神魂颠倒。

他正在谈论米开朗基罗。听着他的见解，米莉安仿佛觉得自己触摸到了那正在微微颤动的肌体，那生命的原生质，从中获取了最大的满足。可是到了最后，她又感到害怕。保罗躺在那里，引经据典，高谈阔论，那声音毫无抑扬顿挫，仿佛就像梦中呓语一样，几乎是鬼魂在喋喋不休，慢慢地使米莉安感到惧怕。

“别再讲了。”她把一只手放在保罗的前额上，轻轻地恳求道。

他静静地躺着，几乎不能再移动。他的躯体好像被抛在了别的地方。

“为什么不让我再讲呢？你累了？”

“是的，你这样讲也会累的。”

他明白了，顿时笑出声来，说：“可你总要我这样讲个没完。”

“我不是存心要这样。”她低声说。

“这是你觉得太过分，连你自己也听下去了。可是从心底里讲，你会无意识地让我讲，而我自己也愿意讲。”

他一字一句，毫无感情地继续说：“如果你要的是我，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我能滔滔不绝给你讲的东西，那该多好！”

“我！”她痛苦地说，“我！唉，你到底叫我什么时候要你呀？”

“这倒是我的不对了。”他说道，然后使了使劲，站起身来，讲起日常琐事。他觉得自己无足轻重，认为这似乎是米莉安造成的。当然，他心里清楚，他自己也是自作自受。可是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恨米莉安。

大约就在三月的一天傍晚，保罗陪米莉安在回家的路上走着。他们在通向树林的牧场前停了下来，舍不得分手。天上一颗颗闪闪发亮的星星驱散了阴云。他们在夜空的西边看到了自己喜欢的猎户座。它的闪光转瞬即逝，猎狗在下面奔跑，挣扎着钻出层层云雾。

在天际中，他们只对猎户座情有独钟。在那些不可名状、心潮澎湃的时刻，他们总要目不转睛地望着它，直到他们自己仿佛与星座里的每一颗小星融为一体。那天傍晚，保罗一直怏怏不乐，心烦意乱，猎户座对他也显得普普通通，没有意义了。他在努力抵制着它的光彩和魅力。米莉安细心地观察着她的情人的情绪。然而，保罗紧闭心扉，分手前一句话也没有说。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忧心忡忡地蹙起眉头，看着聚拢而来的一朵朵云彩，心里想着，被遮在云层后面的猎户座肯定在继续奔跑。

他第二天要在家里举行一个小小的聚会，她打算参加。

“我不来接你。”

“哦，好吧。出门不大方便吧。”她慢吞吞地说。

“倒不是那回事儿——只是他们不乐意我去接你。他们说你在我的心里比他们重要得多。你也理解这一点，对吗？你明白咱们只是朋友。”

米莉安震惊了，也为保罗感到难过。他能这样讲是不容易的。为了不再使他感到难堪，她走开了。一路上下起了小雨，细细的雨点扑面而来。她伤心至极。他被长辈的意志所左右，实在让她瞧不起。她在心底里不知不觉地意识到他在设法疏远她。他过去是绝对不会承认这个事实的。她怜悯起他来。

在此期间，保罗成了乔丹厂的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帕普沃思先生辞了职，去经营自己的生意，于是留在乔丹先生身边的保罗当上了螺纱部的监工，如果一切顺利，他的薪水年底可以涨到三十个先令。

每逢星期五晚上，米莉安一如既往，常常来保罗家学法文。保罗不像从前那样经常去威利农庄，米莉安一想到她跟保罗一起学习的日子不长了，心里就难过。不过，虽然有了隔阂，他们仍然喜欢在一起。所以，他们还在一起读巴尔扎克的小说，写文章，觉得受益匪浅。

星期五晚上，矿工们总要在一起结账。所谓结账，就是把在坑道里挣的钱分给大家。莫瑞尔根据承包伙伴的意见，要么在博利特的新酒店，要么在他自己家里和大家结账。巴克尔戒了酒，于是大家就来到莫瑞尔家。

安妮原先在外地教书，现在又回到家里。她仍然风风火火的，像个男孩，已经订了婚。保罗在学设计。

只要一周挣的钱不是太少，莫瑞尔在星期五傍晚总是喜气洋洋的。一用过晚餐，他就要忙活起来，准备去洗澡。按照惯例，男人们结账时，女人要回避的。矿工们在一起结账属男人的私事，女人是不该介入的，也不该打听他们这一个星期到底挣了多少钱。于是，父亲在厨房隔壁的小屋里哗哗地洗澡时，安妮到邻居家待了一个小时。莫瑞尔太太忙着烤面包。

“关上门——门！”莫瑞尔怒气冲冲地喊着。

安妮猛地一下带上门，出去了。

“我洗澡你再敢开门，小心我揍你。”他满身肥皂沫，威胁着说。

听到他的喊声，保罗和母亲蹙了蹙眉头。

过了不一会儿，他满身滴着肥皂水，跑出洗澡间，浑身冻得直打哆嗦。

“喂，娘的！”他说，“我的浴巾呢？”

浴巾就在壁炉旁的椅子上烘着，要不然他又会骂骂咧咧的。他蹲在烤面包的炉火旁边，烘干身上的水珠。

“噗——噗，噗——噗！”他假装冻得发抖，不停地叫着。

“天呀，你，你别像个小孩儿一样！”莫瑞尔太太说，“一点也不冷。”

“你脱掉衣服，光身子去小屋洗洗看。”矿工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说，“简直像个冰窖！”

“我可不会像你那样小题大做。”母亲回答说。

“不会才怪。你会冻得硬邦邦，倒下去，像个门把手，僵死着。”

“为什么说僵死得像个门把手，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呢？”保罗好奇地问道。

“哦，我也不知道。人家都那么说。”他的父亲回答道，“不过，洗澡间里风飕飕的，就像穿过五道大门，透过肋骨。”

“可透过你的肋骨不容易。”莫瑞尔太太说。

莫瑞尔沮丧地低头看了看他的身体两侧。

“我！”他叫道，“我像个剥了皮的兔子，骨头都要露出来了。”

“我倒想看看露在哪儿了。”妻子反驳说。

“浑身都是！我都皮包骨头了。”

莫瑞尔太太笑了。丈夫的身子仍然像年轻人一样，丰满，结实，充满活力，皮肤细嫩、光滑，如同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只是身上有不少青色疤痕，像文刺一样，这是由于煤渣侵入皮肤的缘故。另外，他的胸毛也太多。然而，莫瑞尔不无遗憾地把手放在身子的两侧。他总是固执地认为，因为他没有发胖，所以就像个饿得皮包骨头的小耗子。

保罗看着父亲那双粗壮的紫褐色大手，伤疤累累，指甲也断裂了。不可思议的是，这双大手抚摸的却是自己身上那光溜溜的皮肤，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它们同属一个躯体。

“我想，”他对父亲说，“你年轻时身材一定很好。”

“呃！”矿工大声说着，向四周看了看，吃了一惊，怪不好意思的，像个小孩子。

“过去是好。”莫瑞尔太太高声附和道，“要是他不东冲西撞，磕磕碰碰，好像要拼命钻进地缝就更好了。”

“我？”莫瑞尔说，嗓门依然高高的，“狗屁身材好！我可生来就是皮包骨头。”

“你呀！”他的太太叫道，“别再不识抬举！”

“不骗你！”他说，“你们过去根本不知道，只看我的外表，好像我马上就要完蛋了。”

她坐下来，笑着说：

“你过去结实得像铁打的一样。要讲身体，谁也不能跟你年轻时比。你可没有见他年轻时那个样子。”她突然大声对保罗说，同时挺起身子，模仿丈夫以前那种英俊的样子。

莫瑞尔不好意思地看着她，又一次感到她过去的那种激情。刹那间，太太昔日的激奋和柔情溢于言表。他感到害羞，又有点胆怯，觉得自愧不如，但又一次像过去那样喜悦、冲动。然而，他又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并没有给家里带来任何幸福、欢乐，巴不得找点活儿干，不再想这些不愉快的过去。

“给我擦擦背。”他对太太说。

妻子拿来一块打满肥皂的绒布，“啪”的一声搭在他的双肩上，他跳了起来。

“呃，你这个该死的小娘们！”他叫道，“冰死我啦！”

“你倒该是个不怕烫的怪人。”她一边笑着，一边给他擦背。她难得亲手为丈夫洗洗擦擦的，这些事通常由孩子们做。

“你下辈子连这一半热的水都不会有呢。”她又说了一句。

“是啊，”他说，“可你该明白，这穿堂风贼溜溜的，我受不了。”

她已经擦完了。她敷衍地擦了几下，上楼到了房间，很快把长裤给他拿了下来。身子干了后，他吃力地穿上衬衣。这时，他满面红光，头发乱蓬蓬的，绒布衬衫的下摆露在工裤外面，站在炉火前烘烤要穿在外面的衣服，烤了外面，又翻了个个儿，烤里面，烤来烤去，把衣服给烤焦了。

“天呀，我的祖宗！”莫瑞尔太太叫道，“把衣服穿上！”

“要是裤子冰凉得像一盆水，你会穿吗？”他说。

他终于脱下工裤，换上看得上眼的黑色衣服。他是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烘衣服、穿衣服的，即使安妮和她要好的朋友在场，他也会这样。

莫瑞尔太太翻了翻烤炉里的面包，再从厨房角落的红陶盆里，拿出另一把面团，揉成型，放进锡烤盘。她正忙着的当儿，巴克尔敲门进来了。他话语不多，长得小巧结实，仿佛能轻而易举地穿过一道石头墙。他的一头黑发剪得短短的，头部骨骼突出。和大多数矿工一样，他的脸色苍白，但是身体没有毛病，肌肉也发达。

“晚上好，夫人。”他朝莫瑞尔太太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自己坐了下来。

“晚上好。”她亲热地应答着。

“你的脚步声可真响。”莫瑞尔说。

“我倒没有留意。”巴克尔说。

他悄悄地坐在那儿，不多说话，莫瑞尔的朋友到了莫瑞尔太太的厨房总是这样。

“太太好吗？”她问巴克尔。

他前些日子给她说过：“我家老三快出世了。”

这次莫瑞尔太太又问起，他一边摸摸头，一边回答说：“哦，我看她身子还好。”

“让我想想——啥时候生呀？”莫瑞尔太太问道。

“哦，就在这几天吧。”

“啊！她身体还行吧？”

“还行，好着呢。”

“这就好，她可不那么硬朗。”

“是啊。我又干了件傻事。”

“什么傻事？”莫瑞尔太太知道巴克尔不会做出太大的蠢事。

“我出来时忘了带菜篮子。”

“你可以用我家的。”

“不，你自己也要用的。”

“我不用。我常用网兜。”

莫瑞尔太太看到这位果断麻利的矮个子矿工每个星期五晚上上街采购，买回一周吃的肉和菜，很佩服他。“巴克尔个子虽矮，可比你能干十倍。”她对丈夫说。

说话的当儿，韦森进来了。他很瘦，显得弱不禁风，虽然已经是七个孩子的父亲，但是说话办事仍然像个孩子，笑起来也傻乎乎的。不过，他的妻子是个厉害女人。

“你倒先来了。”他淡淡地笑着说。

“先来了。”巴克尔回答说。

刚来的人脱下帽子和大羊毛围巾。他的鼻子又尖又红。

“我看你冷吧，韦森先生。”莫瑞尔太太说。

“天有点冷。”他回答说。

“过来到火边烤烤。”

“不啦，我就坐在这儿好了。”

两个矿工都坐得远远的，说什么也不到炉火边去。炉火边是一家人视为神圣的地方。

“过来坐在扶手椅上。”莫瑞尔高兴地喊着。

“不了，谢谢。这儿就蛮好的。”

“来吧，过来，当然要坐在椅子上。”莫瑞尔太太也硬要他坐过来。

他站起身，忸忸怩怩地走了过去，笨手笨脚地坐到莫瑞尔的扶手椅上。这有点太随便了。不过，熊熊燃烧的炉火使他满心高兴。

“你的胸口好点了吗？”莫瑞尔太太问他。

他又笑了笑，蓝蓝的双眼炯炯有神。

“哦，很不错。”他回答说。

“里面像开了水的铁壶一样，呼噜呼噜响。”巴克尔紧接着说。

“啧——啧——啧！”莫瑞尔太太连声用舌尖啧了几下，问道，“那件绒布衬衫你叫人做好了没有？”

“还没有呢。”他微笑着回答说。

“那，那你为什么不快一点呢？”她大声说。

“迟早会做好的。”他仍然微笑着说。

“哈，得等到地球毁灭！”巴克尔叫了起来。

巴克尔和莫瑞尔对韦森都不耐烦了。当然啦，讲身体，他们两个都壮得像头牛似的。

莫瑞尔快准备停当时，把钱袋给保罗，谦卑地说：

“数数吧，孩子。”

保罗勉强地放下书和铅笔，拿起钱袋，把钱倒在桌子上。袋子里一共装了五镑，有银币、金镑和零钱。他飞快地数着，整理着，一边数一边看着记录出煤量的清单。然后，巴克尔也瞧了一眼清单。

莫瑞尔太太上楼去了，三个男人走到桌子跟前。莫瑞尔是主人，坐在他的扶手椅上，背对着暖融融的炉火。他的两个工友坐得离火炉远些。他们谁也没有数钱。

“辛普森该分多少？”莫瑞尔问道。两个工友算了算正在上白班的这位工友该拿的钱，把它分出来，放在一边。

“比尔·内乐呢？”

这笔钱也被分放在一边。

他们接着结账。韦森住在公司提供的房子里，房租已经被扣除了，莫瑞尔和巴克尔就各拿了四先令六便士。莫瑞尔家用了煤，修了屋顶，巴克尔和韦森接下来又各拿了四个先令。剩下的钱就平分了。莫瑞尔给了每人一个金镑。分完金镑，每人拿了一枚银币。银币分完，每人一个先令，直到分光分尽。要是最后还剩下钱，不能再分，莫瑞尔就拿上，回头给大家买酒喝。

结完账，三个男人站起身，各奔东西。莫瑞尔趁太太还没有下楼，赶紧溜出家门。她听见关门声，下了楼。她急急忙忙看了看炉子里的面包，然后朝桌子一瞥，看见她的钱放在那儿。保罗一直在画画，可这会儿意识到母亲在数父亲这个星期拿回家的钱，数着数着她火气就上来了。

“啧——啧——啧——啧！”她边数边埋怨。

他蹙起眉头。母亲生气时，他是无法再工作的。她又数了一遍桌子上的钱。

“就这么可怜的二十五个先令！”她喊着，“你看看清单上是多少？”

“十镑十一先令。”保罗生气地说。他担心母亲会跟父亲闹起来。

“就这么可怜的二十五先令，我还得付他这一星期的会员费！我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他想你在挣钱，他就用不着再养家糊口了，是呀，他就可以随心所欲，把钱挥霍掉。看我怎么收拾他！”

“哦，妈妈，你别……”保罗大声恳求着。

“别怎么？你说。”她嚷着。

“别再这样大声嚷嚷，我无法工作。”

她压低了嗓子，说：

“是啊，你倒无所谓。可你想想，我可怎样让全家过日子？”

“得了，那嚷嚷也无济于事呀。”

“要是换了你，你说说，你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会很快改变的。你可以用我的钱，让他见鬼去吧。”

他继续画画，而她气呼呼地系上帽带。母亲发脾气的时候，他是不能忍受的。不过现在不同了，他开始坚持自己的意见。

“上面一层的那两块面包再过二十分钟就烤好了，可别忘了。”她说。

“放心吧。”他答应了一声。她出门上市场去了。

他一个人留在家里继续画画，可是今天变得心神不定，无法像平时那样聚精会神。他留意着院子的门声。七点一刻，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接着米莉安进来了。

“就你一个人在家？”她问。

“是的。”

就像回到自己家里那样，米莉安脱下帽子和长外衣，挂了起来。她一来，保罗高兴极了。这个房子或许会成为他们自己的家，他的，也是她的。挂完衣帽，米莉安探头看保罗的作品。

“是什么？”她问道。

“静物图案，装饰和刺绣用的。”

她弯下腰，仔细地看着画稿，离得很近，好像她是个近视眼。

保罗的每一幅画稿米莉安都要这样仔仔细细地看，不停地问这问那，使他很不高兴。他走到客厅，拿回一卷淡褐色的布料，小心翼翼地打开，摊在地板上。那原来是一块窗帘或门帘，上面印着美丽的玫瑰花图案。

“啊，真漂亮！”她叫道。

布料摊放在她的身边，上面印的玫瑰花呈淡红色，枝干为深绿色，十分好看，非常简单，然而看上去给人某种邪恶感。她双腿跪在布料前面，黑色的鬈发披了下来。看着她俯着身子，贪婪地盯着自己的作品，保罗的心怦怦直跳。突然，她抬起头来，大声问道：

“图案为什么显得冷酷无情？”

“什么？”

“画面给人一种冷酷无情的感觉。”她回答说。

“冷酷也好，无情也好，我觉得它不错。”保罗说着就小心翼翼地卷起图案。

她缓缓地站起身，沉思着。

“你计划用它做什么？”她问道。

“送到‘自由’工艺品商店。这是我为母亲画的，不过我想她宁可卖掉它。”

“是啊。”米莉安说。谈到卖画，保罗的话音里透出一丝苦涩感，米莉安同情他。米莉安是绝对不会让他把画拿去卖掉的。

他把画好的图案布又放回客厅，出来时扔给米莉安一小块布料。那是个坐垫套子，上面画有同样的图案。

“这是我为你画的。”他说。

她抚摸这件作品，手颤抖着，没有说话。他发窘了。

“天哪，面包！”他叫了起来。

他把最上层的面包拿了出来，使劲地拍打着。这几块已经烤好了，保罗把它们放在炉台上去凉。然后，他走进洗碗间，蘸湿手，从面盆里抓起最后一块白面团，丢在烤盘上。米莉安仍然低头看着保罗为她设计的坐垫套。他站在那里，搓手上的面泥。

“你真的喜欢它？”他问道。

她抬头看着他，那双黑黑的眸子里闪烁着炽热的柔情爱意。他不自在地笑出声来，赶紧就讲起这个图案的设计构想。他最大的乐趣莫过于与米莉安讨论他的作品了。每当跟米莉安谈起他的作品和作品构思，保罗总是滔滔不绝，热血沸腾。她激发出了他那无限的想象力。对他的高谈阔论，她并不理解，犹如一个女人对自己在腹中孕育的婴儿一无所知一样。然而，保罗的艺术创作对她意味着生命，对保罗也同样意味着生命。

这时，进来了一位约莫二十二岁的年轻女人，个子矮小，脸色苍白，双眼凹陷，神色冷酷。她是莫瑞尔家的一位朋友。

“把外衣脱了吧。”保罗说。

“不啦，我马上就走。”

她坐在扶手椅上，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保罗和米莉安。米莉安从保罗身边挪开了一点。房子里暖融融的，散发着烤面包的香味。炉台上摆着一排排又焦又脆的面包。

“今晚想不到在这儿碰到你，米莉安·雷佛斯。”比尔特斯挖苦说。

“想不到？”米莉安沙哑地嗫嚅道。

“嗬，看看你的鞋就知道了。”

米莉安尴尬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不愿意让看就拉倒。”比尔特斯咯咯地笑了起来。

米莉安把两只脚从连衣裙下面伸了出来。看上去，她的靴子古里古怪，畏畏缩缩，甚至有点可怜巴巴，显示出主人那踌躇不前、优柔寡断的个性。更糟的是，靴子上还沾满泥巴。

“真光彩！你可简直成了土粪堆。”比尔特斯尖叫道，“谁经常给你擦靴子呀？”

“我自己擦。”

“那你可真是没事找事干。”比尔特斯继续说，“今晚上嘛，男人家就是成群结队，也休想把我弄到这里来。可爱心归爱心，泥路归泥路，你说对吗，痴心的小宝贝儿？”

“inter a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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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说。

“嗬，我的上帝！你要给我来外国话啦？米莉安，他讲的是啥意思？”

最后一句话明明是在挖苦人，可是米莉安并没有听出来。

“我想是‘此外还有别的’。”米莉安腼腆地说。

“‘此外还有别的’，小痴心妞。”她重复了一遍，“那你是说爱情谁都可以取笑，妈妈也好，爸爸也好，姐妹也好，兄弟也好，就连男朋友、女朋友，甚至自己心上的男人都可以取笑吗？”

她装出一副非常幼稚天真的样子。

“实际上，一笑而已。”他回答说。

“偷着笑吧，小痴心汉保罗——我说的没错。”她说完，又别有用心地哧哧低声笑个不停。

米莉安默默地坐着，一声不吭。保罗的每一位朋友都要拿她开心，而保罗听之任之，仿佛也在趁机报复她。

“你还在学校教书吗？”米莉安问比尔特斯。

“是的。”

“那么说你还没有收到通知书？”

“复活节左右能拿到。”

“仅仅因为考试不及格，就要解雇你，真有点说不过去吧？”

“管它呢。”比尔特斯冷冷地说。

“阿加莎说你跟任何学校的任何老师比绝对不差上下，真有点不近情理。你为什么没有通过呢？”

“脑子不够用呗，痴心妞。”比尔特斯没有多说。

“取笑别人绰绰有余。”保罗大笑了起来。

“讨厌！”她叫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跑过去拧保罗的耳朵。

她的手纤细好看，两人扭在一起时，保罗趁机抓住她的手腕，等终于挣脱时，她两手拽住他那浓密的深褐色头发，摇晃着。

“比特，”他一边用手指整理头发，一边说，“我恨你！”

她开心得大笑。

“你听着！”她说，“我要坐在你旁边。”

“我倒乐意跟雌狐狸坐。”他说着挪了挪，在他和米莉安之间腾了个地方。

“把他漂亮的头发给弄乱了吧！”她喊着，然后用她的梳子给他梳理好。“还有这漂亮的小胡子！”她继续喊着，把他的头往后一仰，梳起他那小胡子来。“这胡子有一股邪气，会惹祸的。痴心汉。”她说，“你还有那种香烟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盒，比尔特斯朝里面看了看。

“想不到我会抽康妮的最后一根香烟吧。”比尔特斯说着把烟放在上下齿之间。他划了根火柴给她点烟，她老练地吐了几口烟圈。

“谢谢你，亲爱的。”她讥讽道。

这给她一种邪恶的开心感。

“他可真是无微不至啊，你说呢，米莉安？”她问道。

“哦，绝对是！”米莉安说。

他自己也点了一支烟。

“要火吗，老伙计？”比尔特斯把口中的烟翘给他。

他朝前伸了伸身子去点烟，比尔特斯一边给他点烟，一边向他眨眼。米莉安看见保罗的双眼在恶作剧似地闪来闪去，他那丰满的几乎有点性感的双唇也在颤动。他已经不能自已，这叫她受不了。此时此地，她跟他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也许她从这个世界上马上消失会更好。她看见香烟在他那丰满的红嘴唇上跳动着。她憎恨保罗那浓密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前额上。

“乖小子！”她捧起保罗的下巴，在他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比特，我也要亲你。”他说。

“你亲不着！”她咯咯地笑着，跳起来，走开了，“他不知羞，对不对，米莉安？”

“是不知羞。”米莉安说，“我说，你没有忘炉子里的面包吧？”

“天哪！”保罗叫道，赶忙打开炉门。

一股青烟扑面而来，夹杂着烤焦了的面包味。

“哎呀，天哪！”比尔特斯叫着，来到他身边。他蜷蹲在烤炉前面，她从他的肩膀上朝炉子里面看。“你对爱情不理不睬，这就是报应，我的傻小子。”

保罗伤心地把面包从炉子里往外拿，其中一块的下面已经黑乎乎的，另一块硬得像块砖头。

“哎呀，我的妈！”保罗说。

“你得刮。”比尔特斯说，“把肉豆蔻锉给我拿来。”

她整理了一下烤炉里的面包。他拿来了锉子，她把面包上烤焦的地方刮到桌子上的一张报纸上。保罗把门开着，让焦煳味往外散。比尔特斯口里叼着香烟，不停地从面包上刮烤焦的部分。

“可真是，米莉安！这回该你倒霉了。”比尔特斯说。

“我？”米莉安非常吃惊，叫了起来。

“你最好趁他妈妈没有进门就赶快走。我可是知道阿尔佛雷德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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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煳蛋糕的故事。好啦，我有个办法！小痴心汉撒个谎，说他忙着，忘了面包。要是他觉得这样能说得过去就行。万一那老太太早一点进门，忘了烤面包的这位厚脸皮要挨耳光的，那可怜的阿尔佛雷德倒不会有事。”

她一边刮面包上的黑糊部分一边咯咯笑着。米莉安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保罗懊丧地给炉子添煤。

院子里的大门砰地响了一下。

“快！”比尔特斯叫着，把刮过的面包递给保罗，“用湿毛巾包住。”

保罗躲进洗碗间，比尔特斯急急忙忙把刮下来的黑面包屑吹进火炉里，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安妮风风火火进了屋。她说话办事莽撞冒失，可十分精明。屋子里很明亮，她眨了眨眼睛。

“什么东西糊了！”她叫道。

“是香烟味。”比尔特斯一本正经地说。

“保罗在哪儿？”

伦纳德跟着安妮走了进来。他的脸长长的，显得滑稽；眼睛蓝蓝的，显得忧伤。

“他大概是躲开了，让你们二位自己解决问题吧。”他说完朝米莉安同情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挖苦了比尔特斯。

“不对，”比尔特斯说，“他跟九号女友出去了。”

“我刚碰见五号，还在打听他呢。”伦纳德说。

“对呀——我们几个要瓜分他，像所罗门的婴儿一样。”比尔特斯说。

安妮笑了。

“哦，我说，”伦纳德问道，“你想要分哪一块呢？”

“不知道，”比尔特斯说，“我让大家先挑。”

“那么剩下的都归你了，是吗？”伦纳德说着，做了个鬼脸。

安妮在朝烤炉看着。米莉安坐在那儿，没人理睬。这时，保罗走了进来。

“这面包可真好看哪，我们的保罗。”安妮说。

“那你就该待在家里，自己烤。”保罗说。

“你是说，只有你才能干自己想干的事。”安妮冲着他说。

“他能，难道不应该吗？”比尔特斯大声说。

“我认为他要干的事已经够多了。”伦纳德说。

“一路很不好走，是不是，米莉安？”安妮问道。

“是的——不过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出门……”

“那就是说，你想出来换换空气，好像……”伦纳德好心地暗示道。

“当然啦，你不能老闷在家里。”安妮接着伦纳德的话茬说，口气显得亲亲切切。比尔特斯穿上外衣，和伦纳德、安妮一起走了。她要去会自己的男朋友。

“别忘了面包，我们的保罗。”安妮大声说，“晚安，米莉安，我想天不会下雨。”

他们走后，保罗把包起来的那块面包拿过来打开，伤心地看了又看。

“糟透了！”他说。

“可是，”米莉安不耐烦地说，“那又怎么样——大不了两个半便士。”

“不错，不过——那是妈妈的宝贝面包，她会往心里去的。可是，再说也无济于事了。”

他把面包又拿回洗碗间。他与米莉安之间产生了一点小小的隔阂。他站在她对面，踌躇了一会儿，心想不该跟比尔特斯那么亲热。他感到内疚，也同时觉得高兴。从某种程度上讲，米莉安是咎由自取，他是不会后悔的。她弄不清楚他刚才愣在那儿，到底在想什么。他那浓密的头发散盖在前额上，她为什么不上去替他捋过去，抹掉比尔特斯梳过的痕迹呢？她为什么就不用双手去把他紧紧搂住呢？他显得结实有力，朝气蓬勃，愿意让其他姑娘搂搂抱抱，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呢？

突然间，他活跃起来了，赶紧把头发往后一捋，朝米莉安走过来。米莉安吓得几乎要发抖了。

“八点半了！”他说，“我们得快点。你写的法语在哪儿？”

米莉安颇不情愿，也相当不痛快地拿出练习本。她每个星期都要用所学的法语，写一篇类似日记的东西，抒发自己的感情。他发现，只有用这种办法才能叫她写作文。她的日记基本上是情书。他马上就要阅读了。米莉安觉得，依他眼下的心情，保罗仿佛会亵渎她心灵的轨迹。他坐在她旁边。她看着他那结实温暖的手严格地批改着她的作业。他阅读的只是法语，并没有理会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感情。慢慢地，他忘记了用手批改，而只是默默地、一动不动地阅读着。她颤抖了起来。

“小鸟在清晨把我唤醒。”他念道，“天刚蒙蒙亮，然而，我卧室的小窗户已经泛白。很快，晨光又把它染得金黄。没多久，林子里的百鸟欢唱起来了，歌声传向四方。晨曦在各处震颤着。我梦见了你，你是否也看到了晨曦？小鸟几乎每天清晨都要唤醒我，而画眉鸟急促的叫声总给人一种恐怖感。那种叫声分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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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莉安坐在那儿，浑身紧张，也有点不好意思。保罗一直静静坐着，试图理解日记的意思。他只知道米莉安爱他，他因此感到害怕。他感到接受不了，认为自己配不上她。讲爱情，过错在他身上，与米莉安没有关系。他感到惭愧，继续改作业，毕恭毕敬地在句子上面写了评语。

“你看，”他平静地说，“avo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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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过去分词用在前面时要跟直接宾语相一致。”

她身子朝前靠了靠，想看看这个词，把它弄懂。她那轻盈柔软的鬈发飘到他的脸上，仿佛炙热烫人，他仰起脸来，战栗了一下。保罗看着米莉安伸头看日记的样子，红红的双唇令人怜爱地启开着，一绺绺美丽的黑发飘逸在黝黑、红润的双颊上。她的脸色如同熟透了的石榴一样艳丽动人。保罗看着看着呼吸都急促起来了。突然，她抬起头来，望着他，黑黑的眸子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深情爱意，既羞羞怯怯，又热切渴望。保罗的眼睛也乌黑乌黑，使米莉安感到痛苦。这双眼睛仿佛主宰了米莉安，使她完全失去了自持能力，陷入恐惧之中。保罗明白，他要吻米莉安，必须排除内心的某种障碍。于是，他的心里又泛起了对米莉安的怨恨。他继续改起米莉安的作业来。

改着改着，他突然扔下铅笔，抬腿跳到烤炉边，翻起面包。这动作对米莉安来说，实在是太快了点，把她吓了一大跳，深深地刺伤了她，连保罗蹲在烤炉前的姿势也让她心里感到难受，这种姿势显得冷酷无情。猛地一下把面包倒出烤盘，又马上接到烤盘上的动作也同样显得冷酷无情。要是他能慢一点，轻一点，显得文雅的话，她会感到无限充实和温暖的。眼前的一切使她伤心。

他收拾过面包后，回来改完了作业。

“你这个星期写得不错。”他说。

她看得出来，日记让保罗高兴，然而保罗没有完全报答她。

“有时你可真是才华横溢。”他说，“你应该写写诗。”

她满心喜悦地抬起头，接着又信心不足地摇了摇说：“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你应该试试！”

她再一次摇了摇头。

“我们接着读诗吗，是不是时间太晚啦？”他问道。

“时间是不早了——但是我们还可以读几段。”她恳求着。

实际上，她是要为自己准备下一个星期的精神食粮。他叫她抄写波德莱尔的《阳台》，接着朗读给她听。一开始，他的声音柔和，亲切，慢慢地变得几乎粗野起来了。他受到感染，激动起来时，常常张开嘴，露出牙齿，显得高昂热情，而又十分痛苦。此时此刻他就是这样。这使米莉安觉得自己仿佛在被他践踏着。她不敢看他，低头坐在那儿。她无法理解他为什么变得如此激愤，使她感到无地自容。总的来说，她不喜欢波德莱尔的诗，也不喜欢魏尔纳的诗。

看那远处孤零零的山村姑娘，

在田野里放声高唱。

这样的诗句滋润了她的心灵。《美丽的伊内斯》也同样使她心旷神怡，还有……

那是个美妙的夜晚，万籁俱寂，悠然自得，

那神圣的时光犹如修女，宁静安详。

这些诗句是她本人的写照。然而，他在那里，用嗓音苦涩地朗读着：

你将想起那美妙的爱抚。

诗读完了。他从烤炉里拿出面包，放进面包盘，烤焦的在下面，好的在上面。烤糊了的那块仍然包着，放在洗碗间。

“明天早上再告诉妈妈不迟。”他说，“那时她不会太伤心。”

米莉安朝书橱里看着，想知道保罗收到哪些明信片和信件，看看有些什么书。她拿了一本保罗感兴趣的书。保罗把煤气拧小后，他们就出门了，他连门也懒得去关。

保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三刻，只见母亲坐在摇椅里。安妮一动不动地坐在壁炉前面的矮凳子上，辫子拖在身后，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闷闷不乐。桌子上摆着那从裹着的毛巾里打开的令人气恼的焦煳面包。保罗气喘吁吁地走进门来。谁也没有出声。他的母亲在阅读当地的小报。他脱下外衣，走过去坐在沙发上。母亲蛮不高兴地给他让开路。谁也没有出声。他感到无所适从，坐在那儿，假装在看从桌子上拿起的一张纸上面的字。过了一会儿，他说：

“妈妈，我把那块面包给忘了。”

两个女人谁也没有搭腔。

“得了，”他说，“不就是两个半便士嘛，我赔得起。”

他在气头上，往桌子上放了三个便士，朝母亲那儿一推。她扭过头去，紧闭着嘴。

“有你的，”安妮说，“你不知道我妈妈多难受！”

姑娘坐在那里，盯着炉火。

“她怎么难受呢？”保罗蛮横地问。

“怎么！”安妮回答说，“她差点回不来了。”

他注意看了一下母亲的脸色，果然是一副病容。

“可为什么她差一点回不了家？”他仍然厉声问道。她不想回答。

“我回来后，发现她坐在这里，脸色煞白。”安妮说，几乎要哭出来了。

“可，可这是为什么？”保罗紧接着问。他皱起了眉头，激动得瞪大了眼睛。

“实在够叫人受的。”莫瑞尔太太说，“抱着这么多的大包小件的——肉呀，菜呀，还有一对窗帘……”

“哦，你拿那么多包干什么？你用不着拿嘛。”

“那谁会拿呢？”

“让安妮去拿肉嘛。”

“是呀，我是愿意去拿肉，可我怎么会知道呢？你跟米莉安跑了，我的母亲回来时你不在家。”

“你回来时，什么地方不舒服？”保罗问母亲。

“我想是心脏的问题。”她回答说。她的嘴巴周围明显地发青。

“以前有感觉吗？”

“有——常有。”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又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呢？”

莫瑞尔太太在椅子里挪动了一下身子，不高兴保罗这样小题大做，追根问底。

“你什么也不会注意到。”安妮说，“你只顾去陪米莉安。”

“哦，是吗——难道超过你和伦纳德？”

“可我九点三刻就回来了。”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没有料到，”莫瑞尔太太尖酸地说，“她会把你的魂勾得死死的，连一炉面包都给烤焦了。”

“家里除了她，还有比尔特斯呢。”

“很可能。可是我们明白为什么面包给糟蹋了。”

“为什么？”他急急地问道。

“因为你把心都操到米莉安身上了。”莫瑞尔太太激动地说。

“哦，那不是——不是事实！”他生气地说。

他感到烦恼、沮丧，于是抓起一份报纸看了起来。安妮解开衬衫，把散在身后的长头发编在一起，漫不经心地道了声“晚安”，上楼睡觉去了。

保罗坐在那里，假装看报，他知道母亲想数落他几句。因为心里不安，他也很想弄清楚母亲生病的原因。所以，尽管希望尽早溜进房间睡觉，但他还是继续坐在那里等着。寂静无声的客厅笼罩着紧张的气氛。挂钟的嘀嗒声格外响。

“你还是在你爸爸回来以前上床去吧。”母亲没有好气地对他说，“要想吃东西，也自己快去拿。”

“我什么也不想吃。”

妈妈总是在星期五晚上买回一些小吃，供全家晚餐用——矿工们星期五晚上是可以奢侈一下的。可是，今天夜里保罗满肚子气，压根儿不想去储藏间找。这惹恼了母亲。

“我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

“是吗？那她来干什么？”

“不是我叫她来的。”

“你不想叫她来，她是不会来的……”

“我要是真是想让她来，又怎么样？”保罗回答。

“哦，不怎么样，只要是合情合理。可是，到那儿要走那么远的路，又泥又烂，深更半夜才能回到家，第二天一大早又得赶着去诺丁汉……”

“即便是我不去，你也还是一样生气。”

“是呀，会是一样生气，因为你没有理由那样来回折腾。难道她就那么迷人，那么有魅力，你非跟着她走到底不可？”莫瑞尔太太尖刻地说。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扭过脸去，手抽动着围裙上的黑缎带，动作急促而有节奏，让保罗看了心里难受。

“我确实喜欢她。”他说，“可是……”

“喜欢她！”莫瑞尔太太继续用尖刻的口气说，“我看除了她，你什么东西、什么人也不喜欢。你心里现在没有安妮，没有我，谁也没有。”

“你胡说些什么呀，妈妈……你知道我不爱她……我……我跟你说我的的确确不爱她……她甚至没有跟我手挽手走过路，因为我不愿意让她挽我的手。”

“那你为什么动不动就跑去找她呢？”

“我确实喜欢跟她讨论问题——这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可是我绝对不爱她。”

“难道没有其他人能跟你讨论问题吗？”

“就我们之间的话题，没有。有很多事情你是不感兴趣的，是……”

“哪些事情？”

莫瑞尔太太穷追不舍，保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比如说绘画——还有读书。你嘛，你就不会对赫伯特·斯宾塞有兴趣。”

“是啊，”她伤感地说，“就是你，到了我这把年纪，也是不会感兴趣的。”

“不过，我现在感兴趣——米莉安也感兴趣。”

“可你怎么就知道，”莫瑞尔太太突然反问道，“就知道我不会感兴趣？你跟我谈过吗？”

“可是，你不会感兴趣的，妈妈。你明白，对于一幅画是不是装饰性的，又是什么风格的，你是不会感兴趣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不感兴趣？你试没试过我到底感不感兴趣？你跟我讲过这些东西吗？试过吗？”

“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妈妈。你知道这不是。”

“那么，问题的关键是什么？对我来说，什么是关键？”她连珠炮似地问。保罗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你上了年纪了，妈妈，我们年轻。”

他只是想说，母亲那个年龄的人跟他这个年龄的人兴趣不同。可是，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是啊，我完全清楚——我老了，所以可以靠边站，跟你再不相干了。你只要我伺候你——其余的都给了米莉安。”

他无法忍受了。他本能地意识到，他是母亲的命根子。而母亲毕竟对他最重要，只有母亲对他才是至高无上的。

“你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妈妈，你知道的！”

他一哀求，母亲就心软了。

“我觉得很可能就是那回事。”她说着，不再像刚才那么绝望了。

“不，妈妈——我确确实实不爱她。我跟她讨论问题，可心里想回到家里，待在你身边。”

他取下硬领和领带，站起身来，光着脖子，向卧室走去。他俯身去亲母亲时，她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啜泣着。那嘤嘤的哭泣声与平时迥然不同，保罗听着，心都碎了。

“我忍受不了，我可以让另一个女人——可不是她。她不会给我任何机会，一丁点儿机会也不会……”

一听到母亲这样说，保罗立刻对米莉安恨之入骨。

“我从来没有——你知道，保罗——我从来没有过丈夫——没有真正……”

他抚摸着母亲的头发，亲吻着她的喉部。“瞧她把你从我身边弄走那个得意劲儿——她可不像一般的女孩子。”

“哦，妈妈，我不爱她。”他低下头，伤心地把眼睛贴在母亲的肩头上，喃喃地说。他的母亲吻了吻他，那是长长的、炽热的一吻。

“我的孩子！”她说，声音颤抖着，对儿子的爱溢于言表。

他下意识地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母亲的脸。

“好了，”他的母亲说，“去睡觉吧，不然明早会筋疲力尽的。”

正说着，她听见丈夫进门的响声。“你爸爸回来了——快走吧。”突然间，她抬头看着儿子，几乎露出恐惧的神色，“或许我太自私，你想要得到她，就爱她吧，我的孩子。”

他的母亲露出一副异常古怪的神情，保罗战栗着吻了吻她。

“哈——妈妈！”他轻轻地叫着。

莫瑞尔跌跌撞撞地进来了，帽子歪戴着，遮住了一个眼角。他在门口站稳了身子。

“娘儿俩又在捣鬼？”他恶狠狠地说。

醉汉突然这样出现在她的面前，莫瑞尔太太对儿子的深情厚谊一下子变为对丈夫的仇恨。

“再怎么说，也没有喝得醉醺醺。”她说。

“哼——哼！哼——哼！”他冷笑着，走进过道，挂了帽子和外衣，踏着重重的步子，走下三个台阶，到了食品储藏间，拿了一块猪肉馅饼回到客厅。馅饼是莫瑞尔太太为儿子保罗买的。

“那可不是给你买的。你要是只能给我二十五个先令，我可不会在你灌满一肚子啤酒后再买猪肉馅饼给你糟蹋。”

“什，么——什，么！”莫瑞尔怒吼着，身子摇摇晃晃，“什，么——不是给我的？”他看着手中那块肉和馅饼皮，突然火冒三丈，恶狠狠地扔进炉火里。

保罗立即站起身来。

“别扔人家的东西！”他喊道。

“什么——什么！”莫瑞尔突然叫着跳了起来，紧握拳头，“我给你点厉害看看，你这个浑小子！”

“好啊！”保罗气狠狠地把头偏向一边，说，“来吧！”

此时此刻，保罗巴不得上去就是一拳。莫瑞尔半蹲着身子，举着拳头，准备跳起来就打。年轻人站在那儿冷笑着。

“嘘，啊！”他的父亲叫着，拼命挥起拳头，差一点就打在儿子的脸上。尽管离儿子很近，他打心里不敢碰他，因此迅速地后退了一英尺。

“好啊！”保罗盯着父亲的嘴角，刹那间就会上去给上一拳，这是他巴不得的。可是，他听见了身后的一声微微呻吟。他的母亲脸色煞白，嘴角发黑。莫瑞尔往前跳着，伸出拳头再打。

“爸爸！”保罗扯开嗓子喊道。

莫瑞尔吃了一惊，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妈妈！”保罗伤心地低声叫着，“妈妈！”

她开始挣扎起来，虽然身子不能动弹，但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后来才慢慢地缓过气来。保罗把她放在沙发上，跑上楼去拿了点威士忌，她终于能抿了几口。他脸上泪水直流，跪在母亲面前时，他并没有哭出声来，可泪水悄悄地往下流。坐在对面的莫瑞尔胳膊撑在膝盖上，直愣愣地朝他们看着。

“她咋啦？”他问道。

“晕过去了！”保罗答道。

“哼！”

莫瑞尔动手脱靴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进了卧室。他在自个儿家里打的最后一架打完了。

保罗跪在那里，抚摸着母亲的手。

“你可别病倒，妈妈——别病倒！”他一遍又一遍地说。

“没有什么，我的孩子。”她低声说。

最后，他站起身来，取回一大块煤，捅了一下炉子，封好。之后他收拾起客厅，整理好所有的东西，摆好早餐用的餐具，给母亲拿来了蜡烛。

“你能自己去睡觉吗，妈妈？”

“能，我这就去。”

“跟安妮一起睡，妈妈，别跟他睡。”

“不，我在自己床上睡。”

“别跟他睡，妈妈。”

“我在自己床上睡。”

她站起身来。他关掉煤气灯，手举蜡烛，紧跟着妈妈往楼上走。在楼梯口，他亲昵地吻着她。

“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

他把脸紧贴在枕头上，感到痛心疾首。然而，他的心灵深处是平静的，因为归根结底，他最爱的还是自己的母亲。痛定思痛，他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第二天，父亲设法跟儿子和解，感到很丢面子。

大家都想忘掉那天夜里发生的事。

第九章　米莉安的失败

保罗对自己不满意，对一切都不满意。他心底里那最诚挚的爱是属于母亲的。每当他感到伤了母亲的心，或做了有损于母子感情的事，他就无法忍受。春天到了，他和米莉安闹起了纠纷。今年，他对米莉安满肚子气，她也隐隐约约觉察到了这一点。过去她做祈祷时总觉得她要成为这一恋情的牺牲品，这一预感与各种纷繁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从内心讲，她深信自己不会嫁给他，主要是她不相信自己，不能保证会成为他所期望的那种人。可以肯定的是，她从来不认为能与保罗幸福、美满地生活一辈子。与此相反，她预料到以后会出现的悲剧结局、要经受的痛苦和必须做出的牺牲。她认为自己不会平平常常过日子，所以为能做出牺牲感到骄傲，能下决心放弃一切。她有把握应付类似悲剧的大事件，经历大起大落的感情波动，而对日常琐事她倒觉得无能为力。

大家高高兴兴地过起了复活节。保罗又像平时一样，说说笑笑，但是米莉安觉得这不会长久。星期天下午，她站在卧室窗口，遥望着森林里的一棵棵橡树，在午后灿烂阳光的照射下，橡树那浓密的树枝间透出一束束昏暗的光线。一簇簇灰绿色的忍冬树叶悬吊在窗前，她心想有些已经发芽。春天到了，对春天，她既喜欢，又惧怕。

听见大门咯吱一响，她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好。那是晴朗而无生气的一天，保罗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车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平时，他总要按车铃，笑着进屋，今天他却无声无息，冷冰冰的，也很生硬，显得懒懒散散，好像在嘲笑别人。米莉安现在已摸透了保罗的脾气，从他丰富的表情和落落寡合的神态就可以判断出他的内心活动。保罗把自行车放好，那慢条斯理、一丝不苟的动作让米莉安心里一沉。

她走下楼来，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穿着一件自己觉得合身的新网眼外衣，高高的领子上绣着一串串小花边，使她联想起苏格兰的玛丽女王，也使她自己觉得更像个贵妇人，高雅端庄。她芳龄二十，胸部已发育成熟，体态丰腴，脸犹如一副柔和多彩的面具，永无变化，然而她一旦抬起眼来，两个眸子楚楚动人。此时此地，她怕见到他，他会注意到她的新外衣的。

不过，保罗此时怀着一种刻薄的心理和冷嘲热讽的欲望，正在给雷佛斯一家描述卫理公会的一位著名牧师主持教会活动的情景。他坐在桌子的上首，绘声绘色地模仿着他嘲弄的各种人物——他的面部表情丰富，本来非常诱人的双眼一眨一眨，时而柔情如水，时而眉飞色舞，笑逐颜开，把别人讥讽得活灵活现。保罗讥讽起别人来，米莉安总感到心里难过，他模仿得太像了，他也太聪明，太冷酷了。她觉得，保罗在眉飞色舞，毫不留情地嘲弄别人的时候是连谁也不会放过的，包括他自己。不过，雷佛斯太太开心大笑，连眼泪都流出来了，雷佛斯先生刚刚从每个星期天雷打不动的午休醒过来，也乐得直搔脑袋。米莉安的三个兄弟穿着衬衣，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坐在那里哈哈大笑。他们全家对这种“模仿表演”比什么都感兴趣。

他压根儿没有留意米莉安。后来，她看见他观察她的新外衣，看出他以艺术家的眼光表示赞赏，却没有一言半语赞许的话，这让她感到不自在，连伸手从柜子里取茶杯都有点紧张。

直到几个男人出去挤牛奶，她才鼓起勇气上去跟他搭话。

“你来晚啦。”她说。

“是吗？”他回答道。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一路上自行车不好骑吧？”她问道。

“我倒没有感觉到。”

她匆匆忙忙地继续摆桌子，然后问道：

“茶点要等一会儿才能准备好，你跟我去看看水仙花，好吗？”

他站起身来，没有说话。他们一起来到后花园，站在含苞待放的西洋李树下。远处的一个个山丘和天空清晰可见，也透出一股凉意。眼前的一切看上去像水洗过的一般，相当耀眼。米莉安朝保罗瞥了一眼，他脸色苍白，无动于衷。她所爱恋的那双浓眉大眼竟显得如此冷峻，如此咄咄逼人，对米莉安未免太残忍了。

“风把你刮累了吧？”她问道。她觉察到他确实是疲倦了。

“不，不是的。”他回答说。

“一路上车子肯定不好骑——树林子的风刮得呼呼响。”

“从云的形状上你可看出刮西南风，我骑车来是顺风。”

“你知道，我不骑车，所以不懂。”她低声说。

“难道只有骑车才能懂这个道理吗？”他反问了一句。

她认为保罗没有必要这样挖苦她。他们默默朝前走去。屋后野草丛生的园子四周有一堵荆棘树篱笆，长在篱笆下的水仙花正在从灰绿色的叶片中破绽而出，花瓣的正面呈浅绿色，透出一丝丝凉意。有些已经完全绽开，金黄色的花朵摇曳多姿，熠熠生辉。米莉安在一簇花前跪了下来，双手捧起一朵疯长的水仙花，把金黄色的花瓣翻到眼前，低下头，用嘴唇、双颊和额头亲吻着。保罗站在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米莉安。她把那绽开的金黄色花朵一瓣瓣翻开，用乞求的目光让他看，她自己一直在尽情、贪婪地抚摸那些花朵。

“它们简直美不胜收，对吗？”她喃喃道。

“美不胜收！说得有点过头吧——不过，它们确实很漂亮！”

听到他的不同看法，她又低头去看那一朵朵水仙花。他看着她俯下身子，热吻着那些花朵。

“你为什么老要抚弄东西？”他生气地问道。

“可我就喜欢摸花。”她不高兴地回答说。

“你喜欢难道非得抓住它们，仿佛要把它们的心掏出来不可吗？你干吗不能克制一下自己，含蓄一点，或者……”

她抬头看着他，心里痛苦万分，接着又慢慢地用嘴唇去吻一朵摇曳的水仙花。她闻着花，觉得那股香味比起保罗来要亲切得多，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你总要亲呀，吻呀，想方设法把东西的灵魂勾出来。”他说，“我绝对不会采用那种手段——无论怎么说，我会直截了当的。”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几句话都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她看着他，他全身犹如一把要摧毁她的不留情面的锋利尖刀。

“你总是乞求爱。”他说，“好像你是个爱情乞丐，就连花朵你也不放过，想要它们摇尾乞怜。”

米莉安有节奏地来回摆动着身子，亲吻着水仙花，吸吮着花朵散发出的清香。她后来每次闻到这种香味浑身就会战栗起来。

“你是不想去爱——而是渴望别人爱你，永远地，甚至反常地爱你。你不主动去爱，而是被动地等别人爱你。你要把别人的爱源源不断融入你的体内，仿佛必须用爱把你浑身上下填满，弥补你某处的空隙。”

她震惊了，保罗竟然如此刻薄无情，她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也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讲什么，仿佛他那抑郁的灵魂备受折磨，满腔激情，憋到炽热程度，如同电流释放火花，非要发泄出来不可。她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坐在那里，蜷缩着身子，默默忍受着他的恶言冷语和憎恨。她的反应一直很慢，对每件事都要想了又想，反复琢磨。

吃过茶点后，他跟埃德加和他的弟兄们聊天，对米莉安不理不睬。米莉安非常懊丧，等着保罗跟她搭话，她没有料到自己期盼已久的复活节会这样令人扫兴。保罗终于让了步，走到她身边。她决意追根问底，弄清保罗的心情为什么这样糟，她认为因为心情不好，保罗才说了这些不近情理的话。

“我们到林子里走走，好吗？”她问道。她知道直截了当提出要求，保罗是从来不拒绝的。

他们朝养兔场走去，在路中间看见一个窄窄的马蹄形陷阱，上面盖着小松树枝，里面放着兔子内脏做诱饵。保罗皱起眉头，看了一眼。米莉安看到了他的眼神。

“真怕人，是吗？”她问道。

“怕人吗？能比黄鼠狼咬住兔子的脖子更可怕？是一只黄鼠狼送命，还是一群兔子丧命？二者必居其一！”

他有点小题大做。她为他感到遗憾。

“咱们回屋子吧，”他说，“我不想穿过林子。”

他们路过一棵丁香树，树上的古铜色叶芽正在绽开。附近有一堆没有用完的干草，还有上次割草时留下的一个小草窝，原来方方正正，黄褐色，像个石柱子一样竖立着的干草垛，如今只剩下了这么一丁点儿。

“咱们在这儿坐一会儿吧。”米莉安建议说。

他蛮不情愿地坐了下来，背靠在坚硬的草垛上。他们的正面耸立着一座座圆圆的、披着晚霞的山丘，酷似一个圆形剧场。一户户白色的小农舍在落日余晖中清晰可见，大片牧场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树林虽然暗淡下来，但仍然熠熠发光，依稀可辨，放眼望去，远处的树冠浑然一体，犹如重峦叠嶂。傍晚天气晴朗，东方天际被染得红彤彤的，绚丽悦目，苍穹下的大地宁静、富饶。

“美极了，你说呢？”她恳求似地问道。

可是他绷着脸，从心里讲，他倒宁愿此刻的景色难看些。

说话的当儿，一条大杂种狗奔了过来，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两只爪子跳起来搭在保罗的肩头上，用舌头舔他的脸。保罗笑着缩回身子。比尔对他是个大安慰。他把狗推到一边，可是狗又扑上身来。

“走开，”小伙子说，“不走我就揍你。”

可是狗推也推不开，于是保罗就和它干起仗来，把可怜的比尔使劲儿从他身边扔开，可没有想到比尔又猛地窜了回来，活蹦乱跳，撒起欢来了。他们一个推，一个跳，人不时发出笑声，狗咧着大嘴，得意扬扬。米莉安看着他们打斗，觉得保罗有点可怜。他渴望去爱，对别人温柔，把狗弄翻在地那股蛮劲儿实际上就是显示爱。比尔跳了起来，兴奋得喘着气，两只褐色的眼睛在白白的脸上滴溜滴溜直转，又挣扎着回到保罗身边。它喜欢保罗。小伙子皱了皱眉头。

“比尔，咱们闹够了。”他说。

而狗只是站在那儿，把它那两只肥大的爪子，满怀深情，颤颤巍巍地扑放在保罗的大腿上，突然向保罗伸出血红的舌头，保罗身子向后缩去。

“别，”他说，“别这样，我玩够了。”

狗马上高高兴兴地跑开了，去找别的乐趣。

他依然郁郁不乐地凝视着远处的群山，妒忌那静谧的美景。他想和埃德加一起骑自行车去山里看看，可是没有勇气离开米莉安。

“你为什么不高兴？”米莉安小心、低声地问道。

“我没有不高兴呀，我干吗要不高兴呢？”他回答说，“我跟平常一模一样啊。”

她弄不明白，保罗为什么心里不痛快，对人不理不睬时总要声明自己跟平时一样。

“可你到底怎么啦？”她劝慰着他，恳求他回答。

“没有怎么！”

“不！”她喃喃地说。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土里戳来戳去。

“你最好再别问啦。”他说。

“可我想知道……”她说。

他愤然笑了起来。

“你总是这样。”他说。

“这对我不公平。”她低声说。

他用尖头的树枝一个劲儿地戳着地面，不断翻起一块块泥土，仿佛窝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她轻轻、有力地抓住他的手腕。

“别这样！”她说，“扔掉它。”

他把树枝扔进醋栗丛中，身子朝后躺下。这下他的气给堵回去了。

“怎么啦？”她温柔地恳求道。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只有两个眼珠在转动，显得痛苦万分。

“你明白，”他终于开了口，有点不耐烦地说，“你明白——我们还是分手为好。”

这正是她所担心的，突然间，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这为什么？”她小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有。只不过是我们都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这样下去没有什么结果……”

她默默地等着，痛苦地、耐心地等着他再往下说，在他跟前急没有用。好在他终于要倾诉心里的苦处了。

“我们同意只交朋友。”他慢吞吞、毫无感情地说，“我们不是一次次说过只保持友谊关系吗？可是——我们的关系已超出了友谊，也毫无结果。”

他又沉默了，她暗自琢磨着。他讲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真令人百思不解，可她必须耐着性子。

“我只能给友谊——我所能给的一切仅此而已，这是我内心的一个缺憾。这件事偏到一边去了——我不能容忍失衡。咱们还是分手吧。”

他讲最后几句话时感慨激愤。他想表明，他爱自己胜过爱米莉安，也许他不能爱她，也许她身上没有他所需要的东西。她从心底里怀疑自己，不相信自己，这种心理根深蒂固，连她本人也不敢正视，不敢承认。或许她自己有缺陷，如同永远抹不掉，也不容易觉察出的羞耻一样，让她一直抬不起头来。假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会放弃他的，她绝对不会让自己去爱他，她只想等等再看。

“可是，出了什么事？”她问道。

“什么事也没有出……全怪我自己……都是刚才随便冒出来的。快到复活节时我们老是这样。”

他无可奈何地为自己开脱，说得她的心软了。至少他从来没有这样可怜地前言不搭后语，为自己开脱过。说到底这回是他丢了面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她问道。

“我——我不能经常来，就这样。不……为什么要缠住你不放呢——你瞧，跟你在一起，我是缺点什么……”

他是在告诉她他不爱她，所以想给她一个跟另外一个男人接触的机会。可他真愚蠢，真不长眼，真笨嘴笨舌，叫人害臊。别的男人在她眼里算什么！所有男人对她又算得了什么！可是他，啊！她爱着他的灵魂！是他欠缺些什么吗？也许是。

“可是我不明白，”她声音沙哑地说，“昨天……”

天色逐渐变暗，夜晚在他看来也变得喧嚣，可恨。她心里难受，低下了头。

“我知道，”他大声说道，“你永远不会！你永远不会相信我不能——不能从肉体上，就像不会相信我能像云雀飞上蓝天那样。”

“不能什么？”她小声说。这时她真的害怕了。

“不能爱你。”

此时此刻他简直要恨死她了，使她遭受痛苦的折磨。爱她！她知道他爱她。他实际上是属于她的。胡诌什么不能从生理上、肉体上爱她只不过是他故意说说罢了，因为他心里明白，她是爱他的。他简直愚蠢得像个孩子。他属于她，他的灵魂需要她。她猜想有人在给他施加压力，他的言行由于受别人的影响，表现出一种生硬和冷漠的态度。

“他们在家里都说了些什么？”她问道。

“不是那么回事。”他回答说。

听他这样一说，她明白一定是家里人说过什么。她瞧不起他们，蔑视他一家人那股俗气，觉得他们不知好歹。

那天夜里，他们再也没有多谈。他还是撇下她，跟埃德加一起骑自行车出去了。

他回到了母亲身边，在他的生命里，母子情重于一切，想到这里，米莉安就在他的脑海里淡漠了。她给人留下的只是一种模糊、虚幻的感觉，没有人比母亲更重要了。人世间，只有母亲才是实实在在的，永远不会消失。其他任何人都会变得虚无缥缈，在他的心目中几乎不存在，只有母亲会永远活在他的心中，仿佛母亲成了他的命根子、主心骨，离不了，躲不开。

母亲也以同样的心情等着他。如今，母亲已把她的一生寄托在保罗身上。说到底，来世能给予莫瑞尔太太的非常有限，她看得出来，人们要有所作为必须靠此生。而对她来说，有所作为是至关重要的。保罗将证明她的想法是正确的；他会成为一个男子汉，一个大丈夫，脚踏实地，坚韧不拔；他将以自己的能力改变世界面貌，让人刮目相看。她感到，保罗走到哪里，她的灵魂就会跟到哪里；保罗不管做什么事，她都会从精神上支持他，如同时刻准备着给他传递工具一样。她不能忍受保罗和米莉安在一起。威廉死了，她要竭尽全力留住保罗。

保罗总算回到了她的身边。保罗对母亲一往情深，所以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自我牺牲的满足感。她最爱他；他也最爱她。然而这还不够，他风华正茂，强壮气盛，总得发泄，总得有事可干，这使他烦躁不安，坐立不宁。她看得出这一切，急切希望米莉安能占有他那青春活力，而把生命的根基留给她，米莉安能成为这样的女人该有多好啊。他对抗着米莉安，也几乎同样地对抗着自己的母亲。

一个星期后，他才又去了威利农庄。在此期间，米莉安的心情非常痛苦，也害怕再见到他。难道要忍受被他抛弃的耻辱吗？那只能是表面和暂时的，他会回到她身边的，她掌握着开启他灵魂的秘密呀。可与此同时，他又会跟她过不去，千方百计折磨她。一想到这里，她就畏缩了。

他在复活节后的那个星期天来用午茶。雷佛斯太太见到他很高兴。她猜想他碰上了使他烦恼和难堪的事，他仿佛是不由自主到她家来寻找安慰的，所以待他很好。对保罗，她几乎是毕恭毕敬，常常用这种态度招待他。

他在房前的院子里看到她，几个小孩子也在那里。

“欢迎你。”米莉安的妈妈用她那双动人的棕色大眼睛望着他，“今天天真好，我刚打算到外面走走，这可是今年头一次。”

他听得出她希望他一起去，感到欣慰。他们一起出去了，边走边聊着日常琐事。他彬彬有礼。她对他毕恭毕敬，简直使他感激涕零，他觉得羞耻。

他们在谷场尽头发现一个画眉鸟巢。

“要不要把鸟蛋掏出来给你们看看？”他说。

“掏出来看看！”雷佛斯太太说，“它们可真是春天的象征，给人希望。”

他拨开荆棘，拿出鸟蛋，捧在手心里。

“还热着呢——我们可能把孵鸟给吓跑了。”他说。

“啊，可怜的小东西！”雷佛斯太太说。

米莉安不由自主地去摸鸟蛋，也摸到了他那只把鸟蛋保护得紧紧的手。

“这么热，真怪！”她低声说着，朝他靠近了些。

“像血一般热。”他应答着。

她看着他放回鸟蛋，他的身子朝前靠在树篱笆上，胳膊缓缓地伸过荆棘，手指小心翼翼地弯过来保护着鸟蛋，忘掉了一切。看到他这样专心致志，她情不自禁地爱他，他显得纯朴、完美。不过她无法与他沟通。

用完午茶后，她站在书架前面，不知该干什么好。他取出《巨人传》，他们又坐到草垛尽头的干草堆上。他干巴巴、心不在焉地朗读了两页。那只狗又和上次一样蹦蹦跳跳跑过来跟他闹着玩，把鼻子拱到保罗的怀里。保罗摸了摸狗的耳朵，过了一会儿就把它推开了。

“走开，比尔。”他说，“我不要你。”

比尔灰溜溜地走开了，米莉安心神不安，不知道保罗会说什么。这个年轻人沉默不语时，米莉安会心惊胆战，连句话也不敢说。她惧怕的不是保罗发火，而是他不动声色，按自己的意志办事。

他稍微把脸偏向一边，不让米莉安看见，痛苦地慢慢开口了：

“要是——我不像现在这样经常来，你会不会喜欢上别人——另一个男人？”

原来他喋喋不休的还是老一套。

“可是，我不认识其他任何男人。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她回答说，声调很低，其实应该是在责怪他。

“为什么，”他不假思索地说，“因为他们说我们不打算结婚，我没有权利这样到你家来……”

不管谁对他们之间的事横加干涉，米莉安都感到气愤。她的父亲有一次笑着对保罗说他明白保罗频繁来他们家的原因，她一听就发了一通火。

“谁这么说的？”她怀疑自己家里人说三道四，问道。其实她家里人什么也没有说。

“我母亲说的——还有其他人。他们说这样下去会让人家都觉得我们已经订了婚，另外我也应当认为自己订了婚，因为这对你是不公平的。我也曾经设法搞清楚——现在发现我并不像男人爱妻子那样爱你，你到底对此有什么看法？”

米莉安抑郁地低下了头。别人这样说三道四她很生气，他们不该多管闲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喃喃道。

“你认为我们爱到了能结婚的程度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她战栗起来了。

“没有，”她实事求是地回答说，“我觉得还达不到这个程度——我们还太年轻。”

“我曾经想，或许，”他痛苦地接着说，“你，凭你干事的执著劲儿，已经给了我——永远无法回报的深情厚谊。即便是现在——要是你觉得合适的话，我们可以订婚。”

听到这里，米莉安简直要哭出来了，她也非常生气。他总像个小孩子，任人摆布。

“不，我认为不行。”她坚决地说。

他想了一会儿，说：

“比方说，我，我就不认为一个人应该永远占有我，成为我的一切。我认为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对这一点，她可没有考虑过。

“不会的。”她低声说，然后停了一会儿，抬头看着他，黑黑的眸子闪闪发亮。

“是你的母亲在从中作梗，”她说，“我知道她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我。”

“不，不，不是这样。”他急急忙忙辩解道。“这次是为了你好，她才说的。她只是说，我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应该以订婚男人的身份跟你交往。”他停了一会儿，接着说，“以后我随时叫你来，你不会拒绝吧？”

她没有回答。她已经极为生气了。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她过了一会儿问道。“我想我还是不再上法语课为好，可惜的是我刚开了个头，不过我想一个人继续学也行。”

“我看没有必要。”他说。“我可以给你上法语课，这毫无问题。”

“哦，还有星期天晚上，我不会放弃做礼拜的机会，因为我喜欢，也因为这是我唯一的社交活动。不过，你用不着送我回家，我一个人能回去。”

“好吧。”他十分吃惊地回答说。“不过我要是叫埃德加，每一次让他陪我，那样的话，他们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不管怎么说，她最终不会蒙受太大的损失。他们家里的人再说三道四，结果到头来还是一样。他们要是少管闲事该有多好。

“那么你不会把这事放在心上，自找烦恼，对吗？”他问道。

“当然不会。”米莉安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回答说。

他再没有吱声。她觉得他反复无常，不是那种坚定不移，为既定的目标义无反顾，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因为，”他接着说，“男人跨上自行车，去上班，去做各种各样的事，而女人只是想心事。”

“不，我才不会呢。”米莉安说。她讲的是真心话。

外面变得凉飕飕的，他们回到屋里。

“你看保罗脸色多苍白！”雷佛斯太太惊叫着，“米莉安，你不该让他一直在外面坐着。是不是感冒了，保罗？”

“哦，没有！”他笑着说。

然而，他感到浑身无力。那重重心事使他筋疲力尽。此时此刻，米莉安同情他。然而，不到九点，时间还早时，他就起身告辞。

“你该不是准备回家吧？”雷佛斯太太焦急地问道。

“是准备回家，”他回答说，“我说过要早早回去的。”他尴尬地说。

“可现在还早着呢。”雷佛斯太太说。

米莉安坐在摇椅上，没有吱声。他犹豫了一下，期待她像往常一样站起来，送他到谷仓取自行车，可是这天晚上她坐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吧，大家晚安！”他勉勉强强地说。她与家里的老老少少一起给保罗道了晚安。可是，他走过窗户时，朝屋子里看了看。她看见他脸色苍白，习惯性地皱起眉头，眼神里充满痛苦。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等他出大门时向他挥手告别。他在松树下缓缓地蹬着车子，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可怜虫。自行车在他身下摇晃着冲下山坡，他心想要是这样摔弯脖子或许是一种解脱。

两天以后，他送来了一本书和一张便条，催促她读书，做作业。

这期间，他一直跟埃德加在一起。对这个家，对这个农庄，他情有独钟，认为这儿是人世间最温馨的地方。他自己的家相形见绌，除了母亲，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不过只要和母亲在一起，他无论在哪里都会感到高兴的。他对威利农庄有深厚的感情。他喜欢那小巧玲珑的餐厅，里面响着男人的皮靴声，睡着睁大一只眼生怕被踩着的小狗；里面挂着灯，夜里在餐桌上方闪闪发亮。那里的一切都是那么静谧、诱人。他喜欢米莉安那长长的、低低的客厅，充满了浪漫的情调，里面摆着花、书和花梨木大钢琴。他喜欢那前后庭院和竖立在空旷的田野上的那一座座红屋顶农舍。农舍朝树林伸展而去，仿佛在寻求安逸。山谷里和荒山野岭的背后是大片的不毛之地。只有在这里，保罗才会感到心旷神怡。他喜欢雷佛斯太太，喜欢她的质朴和奇特的愤世嫉俗方式；他喜欢雷佛斯先生，喜欢他那热情洋溢、朝气活泼和可亲可爱的性格；他喜欢埃德加，他一来小伙子就喜形于色；他喜欢所有的男孩子，所有的孩子，也喜欢比尔——甚至还喜欢那头名叫瑟斯的大母猪和那只名叫蒂菩的印度斗鸡。除了米莉安，这里的一切他都喜欢，都不能放弃。

因此，保罗一如既往，常常去威利农庄，不过在那儿通常跟埃德加在一起，只是到了晚上，全家才围坐在一起，猜字谜，做游戏，父亲也跟大家一起玩。后来，米莉安把他们组织在一起，拿着廉价版本的《麦克白》，扮演不同的角色朗诵着。这是一个非常激动人心的活动，米莉安高兴，雷佛斯太太高兴，雷佛斯先生也很有兴趣。朗诵结束以后，全家又围坐在壁炉前，看着乐谱学唱歌。这个时期，保罗很少单独和米莉安在一起。她在等待着。她、埃德加和保罗三人在做完礼拜，或参加了在贝斯伍德举行的文学社联谊会以后一起回家的路上，保罗总要慷慨激昂，发表议论和全然不同的见解。米莉安心里明白，保罗的话都是讲给她听的。不过，她打心底里羡慕埃德加，他能和保罗一起骑车，一起度过星期五的晚上，一起在田里干活。她再也不能跟保罗星期五晚上待在一起，再也不能学法语了。她几乎总是孤零零的，在树林里散步，想心事；在家里看书，学习，幻想，等待。不过，保罗一直坚持经常给她写信。

一个星期天晚上，他们好不容易像过去那样，能谈到一起了。埃德加想体验一下领圣餐的感受，跟莫瑞尔太太一起留在教堂，保罗就一个人和米莉安一起回到他家。保罗又似乎恢复了对米莉安的爱恋。与往常一样，他们谈论起布道的内容。保罗那时一头钻进了不可知论，而米莉安对这一宗教性的不可知论倒不太反感。他们讨论的范围没有超出雷南的《耶稣传》。他滔滔不绝，仿佛把米莉安当作打谷场，抖搂出自己所有的观点。他不厌其烦地给米莉安陈述得越多，自己也清楚、明白得越多。只有她才能给他提供这样的机会，也只有她才能帮助他加深理解。任凭他如何辩解，她几乎是麻木地洗耳恭听。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才慢慢地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而且他意识到的，她也同时意识到了。她觉得保罗离不开她。

他们来到悄然无声的房子前面，他从洗碗间的窗口取出钥匙，两人走进屋子。他一路没有住口。他点燃煤气灯，捅了一下炉子，然后从食品间给她拿出几块蛋糕。她默默地坐在沙发上，双膝上放着蛋糕盘。她头戴一顶用粉红色小花装饰的大白帽。这种帽子尽管很便宜，他却喜欢。帽檐下的脸庞显得平静，若有所思，金棕色的皮肤透出健康的红润。她的耳朵总是被剪得短短的鬈发遮着。她在注视着他。

每逢星期天，她总是喜欢他。这一天，他会穿上能显出他那矫健身材的黑西服，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印象。他仍然滔滔不绝，给她讲着自己的看法。突然间他伸手去拿《圣经》。米莉安喜欢他那伸手拿东西的动作——非常敏捷，也准确无误。他迅速打开书，翻到《约翰福音》篇，朗读了起来。他坐在扶手椅上，专心致志地朗读着，他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就像在沉思。她觉得他是在不自觉地利用她，就像一个男人在埋头干活时使用他的工具一样。她喜欢这样。他声音里透出的那种渴望，仿佛要得到什么东西，而她似乎就是他赖以获取这种东西的工具。她把背靠在沙发上，离他远远的，而在心底里却感到自己就是他所抓到手的那件工具。这使她十分高兴。

然后，他变得吞吞吐吐，不自然起来，读到“分娩女人易悲伤，因为时辰已到”这一句时竟然跳过去了。米莉安已经觉察到保罗变得愈来愈不自然，大家都熟知的那句没有读出来时，她不由得战栗了一下。他继续读着，可是她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既感到痛苦，也觉得羞愧，低下了头。半年前，他是会自然而然地把这句话读出来的，可现在他们的关系出现了裂痕。她感到他们之间已经存在敌意，已经产生了使他们羞耻的东西。

她呆呆地吃着蛋糕。他试图继续发表议论，可是说来说去，总是回不到原来的思路上。不一会儿，埃德加走进屋子。莫瑞尔太太去了朋友家。于是，他们三人一起朝威利农庄走去。

米莉安琢磨着他们之间的裂痕。他需要的还有别的东西，由于得不到满足，不会让她安宁。眼下他们之间总有争争吵吵的缘由。她想从他身上得到验证，她相信他生活中的唯一需要是她。要是她能对自己，也对保罗证实这一点，其他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以后的事她就用不着再操心了。

于是，到了五月，她约他来威利农庄，与道斯太太见面。他似乎在渴求着什么。她看得出，每当他们谈起克拉拉·道斯太太，他都会激动起来，显得有点生气。他说他不喜欢她，却热衷打听她的情况。好吧，让他自己考验一下自己。她相信，他有高层次的欲望，也有低层次的欲望，而最终高层次的欲望会占上风。无论如何，他会力图战胜低层次的欲望。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高低之分是主观武断的。

他想到要在威利农庄与道斯太太见面就变得十分激动。道斯太太准备待一整天。她把自己那浓密的深褐色头发卷在头顶上，身穿白上衣，海军蓝裙子。不知为什么，她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失去光彩，相形见绌。她站在厨房，厨房就显得既狭小，又贫气，连米莉安那光线柔和的漂亮客厅也变得呆板、寒碜，连雷佛斯全家都像燃尽的蜡烛一样变得黯然失色。他们发现她很难相处，虽然她显得非常和蔼可亲，但是态度漠然得相当厉害。

保罗说要到下午才来，却早早就到了。米莉安看见他跨下自行车时，迫不及待地朝屋子里张望着。要是客人没有来，他准会失望的。米莉安走出客厅去接他，外面光线很强，她低下了头。被淡绿色叶子遮住的金莲花正在绽出鲜红的花朵。黑头发姑娘站在那里欢迎他。

“克拉拉到了吗？”他问道。

“到了。”米莉安声音悦耳地回答说，“她在看书。”

他把自行车推进谷仓。他打了条自己感到得意的领带，穿了双与领带相配的短袜。

“她是早上来的吗？”他问道。

“是的。”米莉安和他并肩走着，回答说，“你说要把自由工艺品店那个人的信给我带来。你带来了吗？”

“噢，糟糕，没有！”他说，“不过，在拿到以前就尽管提醒我。”

“我不想在你跟前唠唠叨叨的。”

“想不想都得唠叨。她比过去好打交道了吗？”他继续问。

“你知道，我一向认为她相当和气。”

他不吱声了。很明显，他今天早早赶到的目的是为了见新来的客人。米莉安已经感到寒心。他们一起朝房子走去。他取下裤脚夹。

他虽然戴着得意的领带，穿着漂亮的袜子，却懒得刷掉鞋上的灰尘。

克拉拉坐在凉爽的客厅里看书。他看见了她那乳白色的脖颈和往上盘起的柔发。她站起身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她握手时把胳膊伸得直直的，似乎既要保持距离，也要扔给他一点东西。他注意到了她上衣里面丰满的乳房，以及胳臂上端薄薄的细布下露出的优美的曲线。

“你可选了个好日子。”他说。

“碰巧天气好呗。”她说。

“是的。”他回答说，“我很高兴。”

她径自坐了下来，没有感谢他那出自礼貌所打的招呼。

“你一早上都在干什么？”保罗问米莉安。

“哦，是这样，”米莉安咳嗽着，用沙哑的声音说，“克拉拉刚刚跟爸爸一起来，所以，她才到了没有一会儿。”

克拉拉靠着桌子坐着，对别人不理不睬。他注意到她那双保养得很好的大手，手上的皮肤显得很粗，没有光泽，白白的，长着细细的金黄色绒毛。她倒不在乎他打量她的手，她是在故意做出蔑视他的样子。她把肥大的臂膀随意放在桌子上，嘴闭得紧紧的，仿佛别人惹她生了气，她把脸也微微偏向一边。

“那天晚上你参加了玛格丽特·邦福得家的聚会吧。”他对她说。米莉安还是头一次看见保罗如此彬彬有礼。克拉拉朝他瞥了一眼。

“是的。”她回答说。

“怎么，”米莉安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等火车的时候我进去坐了一会儿。”他回答说。

克拉拉又一次不屑一顾地转过脸去。

“我认为她是一位讨人喜欢的女人。”保罗说。

“玛格丽特·邦福得！”克拉拉叫道，“她比大多数男人精明得多。”

“哦，我并没有说她不精明，”他辩解说，“不管怎么说，她很讨人喜欢。”

“当然啦，这才是关键。”克拉拉咄咄逼人地说。

他揉了揉头，感到困惑、生气。

“我想这比聪明更重要。”他说，“无论如何，聪明绝不能保证她能上天国。”

“她想的不是天国——而是人世间她应该得到的东西。”克拉拉反驳说，那口气似乎要替邦福得小姐找回她所失去的东西。

“依我看，”他说，“她待人热情，非常有教养——只是太娇嫩了点，但愿她舒舒服服，安安宁宁坐在家里……”

“好给她丈夫补袜子哟。”克拉拉尖刻地说。

“我敢肯定她甚至会心甘情愿地替我补袜子。”他说，“我也相信她会补好的，就像我会在她需要时满心高兴地替她擦皮鞋一样。”

然而，克拉拉没有搭理他这句俏皮话。于是他转身跟米莉安聊了一会儿。此刻的克拉拉冷冰冰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好啦，”他说，“我得去看看埃德加。他在地里干活吧？”

“我想，”米莉安说，“他运煤去了，马上会回来的。”

“那我就去接他。”他说。

米莉安不敢建议他们三人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保罗起身出去了。

在金雀花盛开的大路另一头，他看见埃德加赶着母马懒洋洋地走着。母马拉着一车煤，一边咣啷咣啷朝前走，一边上下晃动着它那白斑点点的前额。这位年轻的农夫一看到他的朋友，露出满脸喜悦。埃德加是个标致的小伙子，黑黑的双眼透出奔放的热情。他虽然穿着旧衣服，甚至已经有点破烂，但是他走起路来倒是蛮自豪的。

“你好！”他一看见保罗没有戴帽子，就问道：“你上哪儿去？”

“来接你。不能忍受‘永不再’。”

埃德加被逗得直笑，连白白的牙齿都露出来了。

“谁是‘永不再’呀？”他问道。

“那个女士——道斯太太，其实应该叫她老说‘永不再’的大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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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太。”

埃德加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不喜欢她吗？”他问。

“一点也不喜欢。”保罗说，“怎么，你呢？”

“不喜欢！”他毫不含糊地回答说，“不喜欢！”埃德加噘起嘴唇，“她跟我没有多少共同语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为什么叫她‘永不再’呢？”

“原因嘛，”保罗说，“她要是看着一个男人总要傲慢地说一声‘永不再’，她要是在镜子里看自己总要轻蔑地说一声‘永不再’，她要是回忆往事总要厌恶地说一声‘永不再’，她要是计划将来的事也总要玩世不恭地这样说。”

埃德加把这番话琢磨了一下，悟不出多少道理来，于是笑着说：

“你认为她恨男人？”

“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保罗回答说。

“但是你不这样看？”

“对。”保罗回答说。

“这么说她原来对你不好喽？”

“你能想象得出她能对谁好吗？”小伙子反问道。

埃德加笑了。他们一起把煤卸在院子里。保罗感到不好意思，他知道克拉拉要是从窗子往外看的话，一定能看见他。可是她并没有看。

每逢星期六下午，他们都要把马匹刷洗一番。这活保罗和埃德加一起干，从吉米和福洛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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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刷下的灰尘呛得他们不停地打喷嚏。

“你有新歌教给我吗？”埃德加问。

他一直在刷洗着马匹，弯腰时露出被太阳晒得红红的颈背。他那握着刷子的手指又粗又壮。保罗有时停下来，看着他干活。

“《玛丽·莫里逊》怎么样？”保罗提议说。

埃德加表示同意。他有一副很好的高音嗓子。凡是他的朋友保罗教的歌，他都喜欢学，学会后在赶车时放声高唱。保罗那男中音嗓子相差甚远，不过耳朵很灵敏。为了不让克拉拉听见，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埃德加用他那洪亮的男高音重复着每一句歌词。他们唱着唱着就得停下来打喷嚏，一个打完另一个打，然后把马痛骂一顿。

米莉安对男人挺不耐烦。一丁点儿的事就会使他们穷开心——保罗也毫不例外。她认为，保罗对那些琐琐碎碎的小事干得专心致志，准有点不正常。

他们刷洗完马已经是喝午茶的时候了。

“唱的是什么歌？”米莉安问。

埃德加告诉了她歌名，于是谈话便转向唱歌。

“我们常常这样唱歌寻开心。”米莉安对克拉拉说。

道斯太太慢条斯理、文文雅雅地吃着点心。只要男人在场，她总要变得冷漠。

“你喜欢唱歌吗？”米莉安问她。

“要是歌好就喜欢。”她说。

不用说，保罗的脸红了。

“你是说歌应该是高层次的，嗓子也要训练过的吗？”他问。

“我认为，要真正算得上唱歌，嗓子必须经过训练。”她说。

“你倒不如硬要人们讲话前先把声音训练训练。”他回答说，“说开了，唱歌是为了自己开心，大家都是这样。”

“也可能会让别人感到难受。”

“要是那样，别人就该戴上护耳。”他又顶了一句。

小伙子们哈哈大笑。接着是一阵沉默。保罗的脸红彤彤的，默默吃着蛋糕。

吃过午茶，男人们都走了，只剩下了保罗。雷佛斯太太问克拉拉：

“你现在日子过得舒心一点了吧？”

“确实舒心多了。”

“你也满意了吧？”

“只要能自由自在，独来独往。”

“你生活中不觉得缺什么吗？”雷佛斯太太轻声问道。

“我把那一切都丢在脑后了。”

两个女人交谈期间保罗一直感到不自在。他站起身来说：“丢在脑后的事不小心就会绊倒你的，你等着瞧。”然后他转身去了牛棚。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很巧妙，于是充满了男子汉的自豪感。他沿着砖铺的小路朝前走去，一路吹着口哨。

过了一会儿，米莉安来找他，问他愿意不愿意跟克拉拉和她一起去散步。他们一起出发，朝斯特里·米尔农庄走去。他们在威利河畔，沿着小溪向前漫步。在树林边上的开阔处，粉红色的石竹花在从树梢透过的缕缕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透过树林，从稀稀疏疏的榛树丛望去，他们看见一个男子牵着一匹栗色大马过溪水。那匹深红色的牲畜仿佛在朦朦胧胧的光影下穿过深绿色的榛树丛，在虚无缥缈的大气间有节奏地舞着步子，宛如奔驰在远古时代，舞步于那些可能为狄德丽和艾索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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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开的正在凋谢的蓝铃花之中。

他们三人出神地站在那里。

“要能当个骑士该多惬意。”他说，“在这里再建一座楼阁。”

“把我们也严严实实地关在里面？”克拉拉回了一句。

“是的，”他说，“边绣花边跟使女唱歌。我手持你们那面白、绿、紫三色旗，在我盾牌上面的那头飞扬跋扈的母狮底下刻上‘妇女社会政治协会’的缩写字母。”

“我想，”克拉拉说，“你肯定不会让女人为自己的事去奔波，而会挺身而出，替她们抗争。”

“我会的。女人为自己争权利，就像趴在镜子前面的一只狗，对着自己的影子狂吠乱跳。”

“那么你就是镜子喽？”她噘了一下嘴唇说。

“或者说是影子。”他回答说。

“恐怕你太聪明了。”她说。

“噢，那我就把做好事、当好人的机会留给你吧。”他笑着反驳道，“你好心做好事，我亲爱的小姐，就让我做聪明人好了。”

不过，克拉拉对他这些轻率的话语很腻烦。突然间，他抬头时看到克拉拉仰起脸，满面痛苦凄凉，并没有鄙夷的神气。他的心为大家软下来了。他转过身，对一直被他冷落了的米莉安变得温柔起来。

他们在树林边碰见了林波，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汉子。他四十岁，租用斯特里·米尔农庄，把它变成了畜牧场。他漫不经心地牵着那头健壮的公马，仿佛累了。他们三人停住脚步，让他顺着第一条小溪的脚踏石走了过去。一匹高头大马竟能迈着如此轻快的步伐，精力如此充沛，保罗觉得非常了不起。林波在他们前面停住脚步。

“告诉你爸爸，雷佛斯小姐，”他用尖得出奇的声音说，“他那头小牲口一连三天拱坏底下那栅栏。”

“哪一排？”米莉安战战兢兢地问。

那匹大马呼呼地喘着粗气，摆动着栗色的身躯，低着头，披散着棕毛，抬起那双神采奕奕的大眼睛，疑惑地朝上望着。

“过来一点，”他说，“我指给你看。”

那汉子牵着马朝前走去。马走进小溪就显得惊恐起来，抖动着腿上白色的棕毛，朝左右跳着，迟迟不肯向前迈步。

“别耍花招。”那汉子亲切地对马说。

马跳着小步上了岸，然后轻轻松松地过第二条小溪。克拉拉有点不愉快地走着，对别人爱理不爱理的。她盯着马，显得既着迷，又轻蔑。林波停住脚步，指了指几棵柳树底下的栅栏。

“瞧，你看它们就是从那儿拱破的。”他说，“我的工人把它们赶走过三回。”

“我知道了。”米莉安红着脸说，仿佛这是她的错。

“你们不进来坐坐？”汉子问道。

“不啦，谢谢，不过我们想从水塘那边走。”

“好吧，那就请便。”他说。

马上要到家了，那匹马兴冲冲地嘶叫了几声。

“它高兴回家。”克拉拉说。她对马很感兴趣。

“是呀——它今天跑得可够累了。”

他们走进栅门，看见一个小个子、黑皮肤、约莫三十五岁、显得很激动的女人从高大的农舍朝他们迎来。她的头发已经出现银丝，一双黑黑的眼睛显得粗野。她把手背在身后朝他们走来。她的哥哥迎上前去。栗色的大公马一看见她又叫了一声。她激动地走了上去。

“你可回来了，我的孩子。”她柔情地对马，而不是对哥哥说。那头大牲畜走到她身旁，低下头。她把一直藏在身后的黄色皱皮苹果塞进马嘴，然后在眼睛边吻了吻它。大马高兴地舒了一口长气。她搂住马头，贴在胸口。

“它可真神气！”米莉安对她说。

林波小姐抬起头，那双黑眼睛直直地盯着保罗。

“哦，晚上好，雷佛斯小姐。”她急忙说，“你可是有段日子没有来过了。”

米莉安介绍了她的两位朋友。

“你的马可真棒！”克拉拉说。

“可不是！”她又吻了一下马，“跟男人家一样讨人喜欢。”

“依我看，它比大多数男人更可爱。”克拉拉说。

“它真是个乖孩子！”那女人叫着，又一次亲了亲马的前额。

被大马迷住的克拉拉走上前去，抚摩起它的脖子。

“它十分温顺。”林波小姐说，“大牲畜都是这样，对吗？”

“它漂亮极了！”克拉拉回答说。

她想盯着它的眼睛，也想让马看着她。

“可惜它不会讲话。”她说。

“哦，可是它能——除了讲话，什么都能。”林波小姐说。

随后，她的哥哥牵着马走了。

“你们进来吗？一定进来坐坐，这位叫什么先生来着，我刚才没有听清楚。”

“莫瑞尔。”米莉安说，“不啦，我们不进去了，不过我们想从磨房的水塘走。”

“当然——当然，没有问题。你钓鱼吗，莫瑞尔先生？”

“不。”保罗说。

“你要是钓鱼的话，随时都可以来钓。”林波小姐说，“我们这里一年到头几乎见不到个人影，你来我会很感激的。”

“池塘里有什么鱼呢？”他问道。

他们穿过前面的庭院，走过水闸，从陡峭的岸上来到池塘边。

池塘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里面有两个树木丛生的小岛。保罗和林波小姐一起走着。

“我倒很想来这儿游泳。”他说。

“一定来。”她说，“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好了。我哥哥会非常高兴跟你聊天。他少言寡语，都是因为没有人跟他聊天。你可一定得来这里游泳呀。”

克拉拉走上前来。

“水的深浅刚好，”她说，“也很清澈。”

“是呀。”林波小姐说。

“你游泳吗？”保罗问道，“林波小姐刚才说我们什么时候想来游泳都可以。”

“当然，农工也常来游泳。”林波小姐说。

他们交谈了一会儿，然后爬上荒凉的山丘，把那位孤独无伴、神色憔悴的女人撇在了池塘边。

山坡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中。这里野草丛生，成了野兔繁衍出没的好场所。他们三人默默地向前走着，突然保罗说：

“她让我感到不自在。”

“你是说林波小姐？”米莉安问，“是这样的。”

“她怎么啦？是因为太孤单变得神神叨叨的吗？”

“是的。”米莉安说，“这不是她该过的日子。我认为把她困在那种地方太残忍了。我的确该多来看她几次，可是——她使我感到不安。”

“她让我为她感到惋惜——是这样的，可是她让我烦心。”她说。

“我看嘛，”克拉拉突然冒了一句，“她需要个男人。”

另外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可那都是因为孤独，她才这样疯疯癫癫的。”保罗说。

克拉拉没有搭腔，径直朝山上走去。她低着头，两脚踢过落叶和草丛往前走时，两条腿轻快地摆动着，两只胳膊也在任意甩动。她哪像在走路，她那健美的身躯似乎在跌跌撞撞地往上冲。保罗感到浑身一热，对她好奇起来。也许生活对她太残忍了。此时此刻，他忘掉了走在他身边，一直跟他谈话的米莉安。米莉安发现他没有理会自己，朝他瞥了一眼。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走在前面的克拉拉。

“你仍然觉得她不好相处吗？”她问道。

他没有注意到米莉安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呢。

“她有点不对头。”他说。

“是啊。”米莉安回答说。

他们在山顶上发现一片隐蔽的荒地，两边长着林木，另外两边长满了高高的、稀稀拉拉的山楂树，竖着接骨木围栏。丛生的灌木林围栏之间有不少间隙，要是牛群到了那里，是会闯进去的。那里的草地整整齐齐，如同平绒布一般光滑，然而野兔的足迹和打下的洞穴到处可见。整片荒地本身凹凸不平，长满从来也没有割过的又高又大的野樱草。一丛丛茁壮的野花从高高低低的草丛上面破绽而出，宛如锚地上泊满了桅杆耸立、五彩缤纷的船只。

“啊！”米莉安赞叹了一声。她看着保罗，深黑的眸子睁得大大的。他莞尔一笑。他们一起观赏着满地的野花。克拉拉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闷闷不乐地看着野樱草。保罗和米莉安紧挨在一起，低声说着话。他一条腿跪下，急急忙忙采集着最绚丽的花朵，手忙脚乱地从一丛向另一丛移动，边采边跟米莉安轻声交谈着。米莉安柔情依依地摘着花，迟迟不愿下手。在她眼里，保罗总是手脚太快，几乎像严格训练过似的。然而，保罗采集的朵朵鲜花与她的相比更有自然美。他爱这些花束，可是在他眼里，这一朵朵鲜花属于他，只有他有权利拥有它们。她对这一朵朵鲜花更尊重：这些花中蕴藏着她所不具备的东西。

这一朵朵鲜花艳丽芬芳。他恨不得一下子吸到肚子里。他一边采，一边把那黄色的小喇叭放进嘴里。克拉拉依旧忧郁地走来走去。他迎上前去说：

“你为什么不采些花呢？”

“我不喜欢把花采下，它们还是长着好看。”

“可你要不要来几朵？”

“它们不愿意让人摘下。”

“我不信。”

“我不愿意自己身边丢满花朵的死尸。”她说。

“这样讲未免太牵强附会。”他说，“它们在水里并不见得比长在地里枯萎得快。再说，它们摆在花瓶里可好看呢——显得有生气。一个东西只有看上去像个死尸时才能称之为死尸。”

“管它是不是死尸？”她辩解说。

“我看它不是。一朵花凋谢了并不是花的死尸。”

克拉拉不理会他了。

“即便如此——你又有什么权利去摘它们呢？”她问。

“因为我喜欢它们，也想要它们。再说，野花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这就够了？”

“够了。这难道不够吗？我肯定它们在你在诺丁汉的家里一定会香味扑鼻。”

“那我就会有幸观察它们死亡的过程了。”

“不过——要是它们真的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话一说完就离开她，走过去俯下身子采花。漫山遍野的野花，一丛丛，一束束，密密麻麻，色彩斑斓，犹如淡淡发光、五彩缤纷的肥皂沫。米莉安走到他身边。克拉拉跪在那里，吮吸着野樱草的香味。

“我想，”米莉安说，“如果你看重这些花朵，就不会伤害它们。关键是你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采集它们。”

“你说得对，”他说，“不过也不对。人们想要花才去采摘，如此而已。”他举起自己采的那束花。

米莉安没有再说下去。他又采了几朵花。

“你瞧这几朵！”他不停地说着，“壮实好看，像小树一样，也像胖腿小男孩。”

克拉拉的帽子放在不远的草地上。她仍然跪在地上，向前探着身子去闻花香。看见她那裸露的脖子，保罗的心不由得一阵强烈的悸动。真美呀，可她自己此时此刻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魅力。她的乳房在衬衫里面微微晃动着。她弯下去的腰美丽、健壮。她没有穿胸衣。突然间，他情不自禁地将一把野樱花撒在克拉拉的头发和脖子上，边撒边说：

人本尘身，终归尘土，

上帝不留，魔鬼必收。

凉飕飕的花瓣落在她的脖颈上。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灰色的眼睛凄楚可怜，显得恐惧，似乎想知道他在干什么。花瓣掉落在她的脸上，她闭上了眼睛。

他高高地站在她的面前，突然觉得难堪。

“我还以为你想举行葬礼。”他不自在地说。

克拉拉古怪地笑了笑，站起身来，把散在头发里的野樱花摘了出来。她拿起帽子，用卡子别在头上。还有一朵花缠在她的头发上，他虽然看见了，可是并没有告诉她。他把他撒在她身上的花拣了起来。

林子边的蓝铃花一直蔓延到荒地里，连成一片，如同洪水一般。不过，它们已经在凋谢了。克拉拉朝那里信步走去，保罗跟在她后面。他看见蓝铃花很高兴。

“你瞧，这片蓝铃花从林子里开到了外面！”他说。

这时，她转过身来，脸上闪过一丝热情和感激的微笑。

“是啊。”她微笑着说。

他的血液沸腾起来了。

“这使我想起昔日那些林中的野人，他们走出林子，突然面对这片旷野，该是多么恐惧啊。”

“你认为他们会恐惧吗？”

“我不知道古老部落中哪一个更恐惧——是那些从黑黝黝的森林深处闯到一片明朗的开阔地的部落，还是从开阔地悄悄走进森林的部落。”

“我想是第二个部落。”她说。

“是啊，你的的确确觉得自己像空地部落那种人，拼命往黑暗中钻，是不是？”

“我怎么能知道呢？”她古怪地回答说。

他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暮色开始笼罩大地，山谷里已是黑影憧憧，只有对面克罗斯利·邦克农庄透出一丝亮光。山顶沐浴在夕阳之中。米莉安遍地踏着一棵棵跟脚面一般高的野樱草缓缓地走了过来，脸被手里的一大把零散的花束遮掩着。她身后的树木已开始变得影影绰绰。

“我们该回去了吧？”她问道。

于是他们三人转身往回走去，谁也没有说话。下山的路上，他们可以看见对面家里的灯光，远处的山脊在昏暗的光线中映出淡淡的轮廓，矿工居住区的灯火星星点点，仿佛与天际连成一片。

“大家玩得挺开心，是吗？”他问。

米莉安喃喃地表示赞同，克拉拉没有吱声。

“你不这样认为吗？”他追问道。

但是她依然仰头走着，没有搭腔。虽然她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但是保罗从她那走路的姿势判断，她的心里很痛苦。

在这段日子里，保罗带母亲去了一趟林肯市。她像往常一样兴致勃勃，又说又笑，可保罗在火车车厢发现，坐在对面的母亲显得很憔悴。他蓦然感到母亲似乎要悄悄离他而去。于是，他想抓住她，用绳子捆住她，甚至用链子拴住她。他觉得他必须用他的双手牢牢抓住她不放。

火车马上就要到林肯市了。他们两人都坐在窗口，望着教堂。

“在那儿，妈妈！”他叫道。

他们看到大教堂高高地耸立在平原上。

“啊！”她高兴地喊着，“就在那儿！”

他看着母亲。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大教堂，又一次让他捉摸不定。耸立在天际间的大教堂庄严肃穆，它那永恒的宁静，那种听天由命的感觉隐隐约约从她的身上折射了出来。现实终归是现实，他再年轻气盛也无法改变。他看着母亲的脸，虽然皮肤健美柔软，色泽红润，但是眼角已出现了皱纹，眼皮开始松陷，嘴巴也总是失望地紧闭着。她的脸上同样带着那永恒的神情，仿佛终于懂得了命运的含义。他下定决心，与命运抗争，永不低头。

“妈妈，你瞧，雄伟的教堂耸立于城市的上空！再想想，教堂的下面街道纵横交错！它看上去比整个城市还要大。”

“是比整个城市要大！”母亲大声说着，又显得兴致勃勃起来。不过，他看见她坐在那里，两眼直直地盯着窗户外面的教堂，吊着脸，眼睛凝滞不动，映衬出人生的冷酷无情。看着她眼角边的那些皱纹，那紧闭的嘴唇，保罗觉得自己简直要发疯了。

他们吃了一顿饭，她认为饭菜太奢侈了。

“别以为我喜欢吃这顿饭。”她边吃小肉排边说，“我不喜欢，确实不喜欢！想想这浪费了你多少钱！”

“你别在乎我花了多少钱。”他说，“你忘了我已长大成人，在带女朋友出来寻开心。”

然后，他给她买了几朵蓝色紫罗兰。

“马上给我住手，先生！”她命令道，“我可怎么能拿呢？”

“你什么也用不着管。站着别动！”

于是他在高街马路中间，把花插在她的外衣上。

“还给我这个老太婆戴花！”她哼了一声，说。

“你要知道，”他说，“我想让大家认为我们也很新潮，神气点儿。”

“瞧我不把你的头拧下来。”她笑了起来。

“抬头挺胸！”他命令道，“像扇尾鸽子那样向前走。”

他用了一个小时带她走到了街道的尽头。她在荣彩区上面和石弓区跟前停了下来。每到一处，她都要停下来，尽情地领略着街景，赞叹不已。

一个男人走上前来，脱下帽子，向她颔首致意。

“夫人，我能带您游览一下这个市镇吗？”

“不用了，谢谢你。”她回答道，“我有儿子陪着。”

保罗认为母亲回答得不够气派，有点生气。

“去你的吧！”她大声说，“啊！那就是犹太大厦。你想想，保罗，还记得起那次演讲吗？”

然而，她几乎连爬教堂山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开头还没有留意，后来他突然发现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于是赶忙把她带进一家小酒馆，让她在里面休息。

“没事，”她说，“只是我的心脏不太中用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心又好像被揪得紧紧的，几乎要碎了。他想哭出声来，一怒之下去粉碎一切。

他们又动身了，慢慢吞吞，一步一步朝前挪着。每一步都仿佛像一块重物压在他的心头，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要被炸碎了。他们终于爬到山顶。她站在那里，着了迷似的，时而瞧着古堡大门，时而眺着教堂的前部。她出神地望着。

“我说，这可比我原来想的要漂亮！”她大声说。

他却痛恨这一切。他跟着她，寸步不离，闷闷不乐。他们一起在教堂里坐了下来，跟着唱诗班一起参加了一个简短的礼拜。她心里忐忑不安。

“我想谁都可以参加吧？”她问保罗。

“是的。”他回答说。“你以为他们会无理地把我们赶走吗？”

“噢，我敢肯定，”她大声说，“要是他们听见你这样讲话，会赶我们走的。”

做礼拜的时候，他的脸上又似乎露出喜悦和宁静的笑容。可是，他自始至终想出闷气，砸碎一切，放声大哭。

后来，他们靠墙坐着，俯视山下的城区时，他突然问道：

“为什么人不能有年轻的母亲呢？干吗要变老呢？”

“哦，”他的母亲笑着说，“这她可是无能为力呀。”

“那我又为什么不是老大呢？你听我往下说——他们说小儿子占便宜，不过，他们那些当长子的有年轻的妈妈。你本该生我做长子。”

“这可不是我安排的。”她分辩说，“这事要说起来，怪我，也怪你。”

他转身面对着她，脸色苍白，眼里充满了怒火。

“你为什么要变老呢？”他问道，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非常懊恼。“你为什么走不动路？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参观游览？”

“曾几何时，”她回答说，“我爬那座山要比你快得多。”

“可这对我，对我现在又有什么用呢？”他大声说着，拳头往墙上狠砸了一下，然后伤心起来，“你身体不好，真令人难受。好妈妈，真……”

“身体不好！”她叫道，“我只不过是老一点罢了。这你可没有办法，只能忍着。”

母子俩都默不作声了。他们也只能到此为止。吃茶点的时候，他们又高兴起来了。他们坐在布雷福德河畔观看河面上星罗棋布的船只时，他给母亲讲了克拉拉的事。母亲问了他许多问题。

“那么她跟谁住在一起？”

“跟她妈妈，住在蓝铃山。”

“她们日子还过得去吗？”

“不行，她们可能做些花边。”

“那么，她的魅力在哪儿呢，我的孩子？”

“我并不认为她有魅力，妈妈。不过她人好，而且似乎为人诚恳直率，不是那种使心眼的人，绝对不是。”

“可是她比你大得多？”

“她今年三十，我快二十三了。”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喜欢她什么？”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种目中无人的架势，一种愤世嫉俗的态度。”

莫瑞尔太太思量着。本来嘛，她的儿子爱上了某一个女人，她该高兴的。这女人会——会干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可是他那么烦躁不安，又突然变得怒气冲冲，接着又是郁郁不乐。她希望儿子能结识一个好女人——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什么，也不想弄个清清楚楚。无论如何，她并不反对儿子和克拉拉要好。

安妮也要结婚了，伦纳德离家去了伯明翰，在那儿找了个工作。一个周末他在家时，她对他说：

“你气色不大好，我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回答说，“妈，我觉得左不是，右不是，不知怎么办好。”

他已经小孩子般地叫她“妈”了。

“你住的地方的确不错吧？”她问道。

“是不错——不错。只是——自己得泡茶喝，不大方便，还有，即便是你把茶倒在茶碟上，用嘴吸，也没有人在乎。这样不知为什么，喝茶也没有味道了。”

莫瑞尔太太笑了。

“你就为这个受不了啦，是不是？”她问道。

“我说不清。我想结婚。”他扭着手指头，看着自己的靴子，突然说道。屋里一阵沉默。

“可我记得你说过要再等一年。”

“是的，我是这样说来着。”他固执地回答说。

她又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是知道的，安妮有点大手大脚，手头存的钱不到十一镑。孩子，我心里清楚，你还没有挣到多少钱。”

他的脸涨了个通红。

“我有三十四镑。”他说。

“这点钱经不起花。”她回答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扭着手指头。

“你也知道，”她说，“我是什么也没有……”

“我没有向你要过，妈！”他大声说，脸色通红，心里很难受，为自己辩解着。

“是的，我的孩子，这我知道。我只是盼望自己有钱罢了。办婚事需要五镑——花掉剩二十九镑。这点钱派不了多大用场。”

他仍然扭着手指，感到无能为力，又不肯放弃自己的想法，垂着头。

“可你真的想结婚吗？”她问道，“你觉得自己应当结婚吗？”

他那双蓝蓝的眼睛直直地看了她一下，说：

“是的。”

“要是这样，孩子，我们大家都尽量想办法，把这件事办好。”

他再一次抬起头来时，已经是热泪盈眶了。

“我不愿让安妮感到手头紧张。”他难为情地说。

“我的孩子，”她说，“你有稳定收入——有一份好工作。要是一个男人真心想娶我，即便是靠他上一个星期的薪水我也会嫁给他。刚开始日子要紧巴点，她会不大习惯。年轻姑娘都这样，她们谁不渴望有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家呀。不过我当初倒有一套贵重的家具。这并不是一切。”

于是，婚礼没等几天就举行了。阿瑟回到家里，身穿军服，显得神气十足。安妮身着一件她星期天才穿的鸽灰色礼服，也显得迷人。莫瑞尔说她急着结婚是个傻瓜，对他的女婿爱理不理的。莫瑞尔太太的帽子上缀着白花边，衬衫上也绣着白花。两个儿子都取笑她，说她觉得自己打扮得了不起。伦纳德满面春风，逢人便打招呼，觉得自己活像个大傻瓜。保罗不大理解安妮为什么要急于结婚。他喜欢安妮，安妮也同样喜欢他。不管怎么说，他忧伤地希望他们将来会和和美美，过上好日子。阿瑟身穿红黄两色的军装风度翩翩。他对此心里很清楚，不过心底里对穿军装还是觉得羞愧。安妮离开母亲时在厨房里大哭了一场。莫瑞尔太太也流了几滴眼泪，然后拍了拍女儿的背说：

“别哭了，孩子，他会好好待你的。”

莫瑞尔跺着脚，说她太傻，嫁出去等于失去了自由。伦纳德脸色苍白，被折腾得筋疲力尽。莫瑞尔太太对他说：

“孩子，我把她托付给你了，你得好好待她。”

“你放心吧。”他说。婚礼把他搞得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谢天谢地，这一切总算结束了。莫瑞尔和阿瑟回屋休息后，保罗仍然像往常一样，坐在那里，跟母亲拉家常。

“她嫁出去，你不觉得遗憾吧，妈妈？”他问道。

“她结了婚，我不觉得遗憾——不过，她从我的身边离开，似乎有点叫人难以接受。更不能接受的是她竟然要跟伦纳德一起离开我。做母亲的就是这样——我知道这样想很可笑。”

“那么你会为她感到伤心吗？”

“回想起我自己结婚那一天，”母亲回答说，“我只希望她能过上跟我不一样的日子。”

“但是你能相信他会对她好？”

“当然，我相信。大家说他配不上她。可依我看，如果男人像他这样真心诚意，女的也喜欢他——那样的话，应当没有问题。他配得上她。”

“所以你不反对。”

“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我不觉得完全真心实意的人。不过，她这一走，家里好像缺了什么似的。”

他们都感到伤心，希望她回来。保罗觉得，身穿镶白边的新黑绸衬衫的母亲显得孤零零的。

“无论如何，妈妈，我是绝对不会结婚的。”他说。

“唉，都会这么说，我的孩子。你是还没有遇上意中人罢了。等一两年再说吧。”

“可我不结婚，妈妈。我要跟你住在一起，咱们再雇个用人。”

“唉，我的孩子，说起来容易，咱们到时候再说吧。”

“到什么时候？我都快二十三了。”

“是啊，你不是那种年纪轻轻就要结婚的人。可是三年以后……”

“我仍然会像现在这样跟你在一起。”

“咱们走着瞧，我的孩子，咱们走着瞧。”

“可是，你不想让我结婚吧？”

“我不想让你孤零零过一辈子，无人照顾——不。”

“那么你认为我应该结婚？”

“男人一个个迟早都要结婚。”

“可你想让我结得晚一点。”

“这是件难事——非常让人作难。俗话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女儿一辈子把娘放心上。’”

“那你以为媳妇会把我从你身边夺走？”

“噢，你不能要她既嫁给你，也嫁给我吧。”莫瑞尔太太笑着说。

“她可以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干涉我们之间的事。”

“她不会——至少在能控制你以前，以后的事你就等着瞧吧。”

“我绝对不会等着瞧。我只要有你就决不结婚——我不会。”

“可是，我的孩子，我不愿意撇下你，让你孤零零过日子呀。”她叫道。

“你还不会撇下我。你多大年纪？才五十三岁！我肯定你至少可以活到七十五。到了那时候，我发福了，已经四十四岁，再娶个庄重的女人。那该多好！”

他的母亲坐在那儿哈哈大笑。

“去睡觉吧，”她说，“去睡觉。”

“还有，我们会有座漂亮的房子，你和我，还有用人，舒舒服服，快快活活。我靠卖画或许能发财呢。”

“你还不去睡觉！”

“还有，到那时你会有小马车。瞧瞧你自己——一位小维多利亚女王乘车兜风。”

“我要你去睡觉。”她笑着说。

他吻了吻母亲，走了。他对未来的设想永远是一成不变的。

莫瑞尔太太坐在那里，想着孩子们的事——女儿，保罗，还有阿瑟。安妮一出嫁就要离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全家人亲亲密密，不能分开。此时此刻她觉得为了同子女一起生活下去，自己非得顽强地活下去不可。对她来说，生活非常充实，多姿多彩。保罗需要她，阿瑟也离不开她。阿瑟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对母亲爱得有多深。他办事只图眼前，从来没有让别人逼着去认真反思自己。兵营生活锻炼了他的身体，但并没有训练他的灵魂。他身体健壮，仪表堂堂。他那乌黑、茂密的头发紧贴他的小脑袋，鼻子有一种稚气，深蓝色的眼睛几乎像女孩子的一样。不过他那褐色胡须下丰满的红嘴巴男子气十足，小下巴颏也饱满结实。那是他父亲的嘴巴，而鼻子和眼睛却是他母亲娘家人的——这种人长得帅气，但是没有多少主见。莫瑞尔太太对他很担心。一旦他服完兵役，就可以不用操心了。可是，他还得在部队里待多长时间呢？

兵营生活的的确确没有给他带来什么好处。他十分反感那些小军官在他面前发号施令，痛恨自己得像动物一样唯命是从。不过他很聪明，从不违抗命令。于是，他就想方设法自找乐趣。他歌唱得好，也是个好酒友。他虽然常常惹是生非，但那些都是男子汉之间的小摩擦，很容易得到谅解。所以他自得其乐，只不过他的自尊心常常受到压抑。他凭着自己漂亮的长相、英俊的身材、文雅的举止和所受到的良好教育去尽量满足自己的愿望，而且总是如愿以偿。不过，他仍然坐卧不安，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他。他总是坐立不安，总要跟大家混在一起。在母亲面前，他相当老实听话。对保罗，他既赞赏、爱戴，又有点瞧不起。同样，保罗既赞赏、喜爱他，也有点不把他放在眼里。

莫瑞尔太太从她父亲手里继承了一小笔钱，于是她决心把儿子从部队里赎出来。他欣喜若狂，简直像个男孩子过节一样。

他原来一直喜欢一个叫比尔特斯·怀尔德的姑娘，休假期间又恢复了与她的交往。她长得比他壮实，身体也比他好。他们常常一起长时间地散步，阿瑟会以士兵的方式，十分拘谨地挽起她的胳膊。他唱歌时她也会来弹钢琴伴奏。这时阿瑟总要解开军装领子，满脸通红，两眼发亮，用悦耳的男高音引吭高歌。然后，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他似乎在炫耀自己的身体：健壮的胸部和两肋以及穿着紧身裤的两条大腿——这些她都看在眼里。

阿瑟跟她谈话时喜欢改用土语。她有时也要跟他一起抽烟。偶尔间，她会把他的烟拿过来抽几口。

“别，”一天傍晚她伸手去拿他的烟时，他对她说，“别，别拿。要抽，我得给你一个带烟的吻。”

“我只要抽一口烟，你可绝对不能吻我。”她回答说。

“好吧，抽一口，”他说，“也吻一下。”

“我只要抽一口你的烟。”她叫着，上去一把夺他嘴边的烟卷。

他的肩膀挨着她坐着。她身材矮小，行动敏捷。他的烟差一点被抢走了。

“我抽着烟亲亲你嘛。”他说。

“你真讨人嫌，阿蒂
54

·莫瑞尔。”她说着把身子往后一靠。

“还是来个烟吻吧？”

士兵把身子朝她靠了靠，微笑着，他的脸离她很近。

“不行！”她转过脸说。

他吸了一口烟，鼓起双唇向她凑过去。他那深褐色的胡须经过修剪像毛刷子似的，根根竖起。她看着他那噘起的红嘴唇，猛地从他的手指间夺过香烟，身子一闪躲开了。他跳起来，向她扑去，一把抓住她头发后面的梳子。她转过身来，把烟卷扔给了他。他把烟卷拣了起来，放在嘴里，坐了下来。

“讨厌鬼！”她叫道，“把梳子还给我！”

她担心那为他特别梳理的头发会披散下来。她站在那儿，两手拢着头发。他把梳子藏在他的双膝之间。

“我没有拿。”他说。

他笑着说话时烟卷在他的双唇间颤抖着。

“撒谎！”她说。

“没有，不信你瞧！”他笑着摊开双手。

“你这个没皮没脸的讨厌鬼！”她喊着，冲过去搜寻他藏在膝下的梳子。她跟他厮打着，把他那被紧身裤裹得又紧又滑的双膝拉来拉去。他笑着，最后躺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烟卷从他的嘴里掉了下来，差点烫着了他的喉咙。他那柔嫩的褐色皮肤下面涨出了血红点子。他不停地笑着，蓝眼睛都被涌出来的泪水模糊了，喉咙也胀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然后，他坐了起来。比尔特斯正在把梳子插回头上。

“你挠得我直发痒痒，比特。”他沙哑着嗓子说。

她“嗖”地伸出小白手，“啪”地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跳了起来，两眼直盯着她。他们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她的脸慢慢涨得通红，她垂下目光，然后低下了头。他绷着脸坐了下来。她走进洗碗间整理头发，一个人独自在里面掉了几滴眼泪，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回到客厅后，紧紧地噘起嘴巴，不过这只是裹着她的激情的一层薄膜。他头发乱蓬蓬的，坐在沙发上生闷气。她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沉默中挂钟的嘀嗒声像锤击声一样响。

“你跟个小猫一样。”他终于带着一半歉意说。

“哦，你不该那么厚脸皮。”她回答说。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他像个被惹恼又不服输的人一样，径自吹起口哨。突然间，她走上前去，吻了他一下。

“行了吧，可怜虫！”她嘲弄道。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好奇的笑容。

“要吻我吗？”他说。

“你以为我不敢？”她反问道。

“那就来吧！”他挑战似的说，抬头向她仰起嘴巴。

她从容不迫地吻起他来，脸上挂着一种奇特的、颤巍巍的笑容，这笑容仿佛延伸到她全身的各个部位。他毫不犹豫地伸出双臂，把她搂在怀里。在经过那长长的亲吻后，她马上把头从他身边移开，将自己纤细的手指从他那敞开的领口伸了进去，抚摩着他的脖颈。接着，她闭上眼睛，又一次全身心地亲吻起来。

这是她心甘情愿做的事。她做了自己要做的事，不责怪别人。

保罗感到身边的生活在起着变化。孩童时代一去不复返了，代之而来的是一家成年人。安妮已成了有夫之妇，阿瑟跟全家人不同，按个人的意愿寻求着自己的乐趣。过去，一家人长年累月住在一起，要出去玩也是凑在一块。而现在不同了，安妮和阿瑟的生活已远离母亲的卵翼，只是过节和需要休息时他们才回来。于是，家里让人觉得奇怪，好像空了一半，仿佛小鸟已经飞出雀巢。保罗越来越烦躁不安。安妮和阿瑟都走了。他坐立不宁，也想离开。虽然家对他来说就是乖乖待在母亲身边，但是他仍然需要别的、家庭以外的东西，其他东西。

他愈来愈焦躁不安。米莉安没有满足他的需求，过去那种如痴如醉想跟她经常在一起的欲望已经慢慢淡漠了。他有时候在诺丁汉碰见克拉拉，有时候和她一起参加聚会，有时候在威利农庄见到她。不过他们最后几次见面时，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在他、克拉拉和米莉安三人之间产生了某种敌意。跟克拉拉在一起时，他总要用非常不友好的嘲弄口气跟米莉安讲话，显得俏皮、世故，把过去两人之间的感情置之度外。她跟他坐在一起时，也许亲亲热热的，可是克拉拉一闪面，这一切会马上化为乌有，他会立刻对新来的女人调情。

一天，米莉安和他坐在草堆上，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傍晚。他一直赶着马拉耙，耙完草以后，走过来帮她堆干草垛。然后，他给她讲起自己的希冀和失望，仿佛把整个心灵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她的面前。她觉得她似乎目睹了保罗那活生生的颤动着的生命。月亮露出了头；他们一起往回走去；他似乎因为非见她不可而来到了她身边；她静心听着，把自己全部的爱，全部的信任都给了他。她仿佛觉得他把自己心灵中最美好的东西交付给了她，让她保存，她会今生今世保护它。不，她要胜过天际对繁星的爱护，坚韧不拔、永不变心，保护好保罗·莫瑞尔心灵中那份真情厚意。分手后，她独自回到家里，心旷神怡，为自己的信念感到高兴。

就在第二天，克拉拉来了。他们打算在草地里吃茶点。米莉安注视着苍穹边的晚霞，金色的光芒消失了，暮色笼罩了大地。保罗一直在跟克拉拉嬉戏。他把一个个的草堆越堆越高，让大家跳过去。米莉安不喜欢这种游戏，走开了。埃德加、杰弗里、莫里斯、克拉拉和保罗都在跳着。保罗身材轻巧，赢了这场比赛。克拉拉玩得兴高采烈，她能像个勇士那样奔跑。她满怀信心，向草堆冲着，一跃而过，落在另一边，两个乳房颤动着，一头浓密的秀发撒落下来，保罗满心喜欢地看着。

“你碰着草了！”他喊着，“你碰草了！”

“我没有！”她一口否认，转身问埃德加，“我没有碰，对吧？我跳过去了吧？”

“我说不准。”埃德加笑着回答说。

他们谁也说不准。

“可你碰着了。”保罗坚持说，“你输了。”

“我绝对没有碰着！”她叫道。

“明摆着的嘛。”保罗说。

“给我打他几个耳光！”她喊着对埃德加说。

“不，”埃德加笑着说，“我可不敢。要打你得自己动手。”

“你碰了，这是铁打的事实。”保罗笑道。

她气急败坏，觉得都是他在捣乱。她在这帮小伙子面前再也得意不起来了。跳草垛时她忘乎所以，现在他要让她下不了台。

“我看你真卑鄙！”她说。

他又哈哈大笑，笑得让米莉安揪心。

“我早就知道你跳不过草堆。”他逗着她说。

她转过身去。然而，大家谁都看得出，她只跟他一个人搭话，只意识到他一个人的存在；他也是只跟她斗嘴，心里只有她。他们两人唇枪舌剑，逗得在场的男人们直乐，只有米莉安痛苦至极。

她看得出来，保罗可能会降格以求。他会背叛自己，背叛那个真实、深沉的保罗·莫瑞尔。他会变得轻浮，会像阿瑟那种人，或他父亲，去追求个人欲望的满足。想到他竟然会置自己的灵魂于不顾，跟克拉拉无聊地打情骂俏，米莉安心里不由得一阵苦涩。她独自伤心、默默地走着，那两人却一直在你来我去，争个不休，不停地斗着嘴。

后来，他虽然不肯认错，但总觉得脸上不光彩，在米莉安面前低声下气。过后，他又判若两人。

“标榜虔诚不见得就虔诚。”他说，“依我看，乌鸦飞过天空时当然是虔诚的，这仅仅是因为它要到达目的地，并非它认为要永远飞下去。”

可是米莉安认为，人们不管做任何事情都要认真虔诚，要时时刻刻想着上帝。至于上帝到底是什么无关紧要。

“我不相信上帝会对自己了解得那么清楚。”他大声说，“上帝并不了解事物，它本身就是事物。我敢肯定，它是没有灵魂的。”

米莉安隐隐约约感到，因为保罗想按照自己的意图办事，寻求自己的乐趣，所以才竭力争论有关上帝的问题，要把它拉到自己一边。他们会长时间地争论下去的。即便是当着她的面，他也会出尔反尔。他时而觉得惭愧，表示后悔，时而痛恨她，一走了之。他们就这样周而复始，争论不休。

他让米莉安折磨得六神无主。她一如既往——哀伤，焦虑，虔诚。他也同样给她带来了痛苦，一半时间为她伤心，另一半时间对她十分憎恨。她成了他的良知，不知怎的，这一良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能离开她，因为在某种程度上她确实拥有他身上最美好的东西；他又不能和她待在一起，因为她不接受他其余的部分，也就是说那四分之三的他。所以他非常烦躁，把一肚子气都撒在了她的身上。

她过二十一岁生日时，他给她写了一封只能写给她的信。

让我最后一次再谈谈我们过去那段旧情吧。它在不断变化着，不是吗？可以说，这段情感的躯体已经死亡，留给你的仅仅是那永不磨灭的灵魂了吧？要知道，我能给你的只是精神上的爱。这我很早很早以前已经给了你，我没有给过你肉体上的满足。所以说，你是个修女。我把我能献给一位神圣修女的东西都给了你——犹如一位神秘的修道士把神圣的爱献给一位神秘的修女一样。毫无疑问，你最看重这样的爱。不过，你惋惜没有得到另一种爱——不，你曾经惋惜过。在我们一切往来中，没有肉体上的关系。我是用精神——而不是通过七情六欲跟你交流思想，所以说我们不能按照常理去相爱。我们之间有的不是那种普普通通的恋情。我们终会一死，而两个人厮守在一起会令人可怕的，因为不知为什么我跟你在一起，总不能长期这样庸庸碌碌下去。你知道，要永远超脱这种凡人状态就意味着会失掉它。要是结了婚，人们就得亲亲密密地过日子。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平平常常，但在一起不会觉得别扭难堪——不会像一对灵魂。这就是我的感觉。

该不该发出这封信——我拿不准。不过，记住——理解比什么都重要。再见。

米莉安把这封信读了两遍，然后又封了起来。一年后，她拆开封条，把信拿给母亲看。

“你是个修女——你是个修女。”这句话一次又一次刺痛了她的心。信中的其他语句都不像这句话深深地直戳她的心窝。

生日聚会后过了两天，她写了封回信。

“‘要不是由于那一小小的错误，我们会成为真正的知己。’”她引用了别人一句话。“可这是我的错吗？”

他一收到回信，立即从诺丁汉写了一封信给她，随信寄了欧玛尔·海亚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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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几行诗。

很高兴你回了信。你镇定自若，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的信中大话连篇！我们常常互相不能谅解对方。不过，我想在根本问题上，我们的意见可能会永远一致。

我必须感谢你对我的绘画和图案设计给予的鼓励。不少素描是赠给你的，衷心期待着你指正。对你的意见，批评也好，赞扬也好，我会永远铭记在心。说说笑话，切切。再见。

保罗爱情生活的第一阶段到此结束。他约莫二十三岁，虽然还是个童身，但是被米莉安长期以来净化得过了头的性本能如今变得格外强烈。他与克拉拉·道斯谈话时，常常感到全身的血液在积聚，在沸腾，胸口堵得特别厉害，仿佛里面有东西在蠕动，一个新的自我或一个新的意识中枢，提醒他找女人是迟早的事，不管那个女人是谁。然而，他属于米莉安。米莉安对此毫不怀疑，她坚信自己有权拥有保罗。

第十章　克拉拉

二十三岁那年，保罗把他创作的一幅风景画送到诺丁汉城堡冬季画展上展出。在此以前，乔丹女士对他的创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邀请他到她家做客。他在那里结识了其他画家。他开始变得雄心勃勃。

一天上午，他正在洗碗间干活时，邮递员来了。突然间，他听见母亲狂叫了一声，急忙跑进厨房，发现母亲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使劲儿挥动着一封信，一边挥一边喊，仿佛发疯似的。他又惊又怕。

“怎么啦，妈妈？”他喊着。

她向他奔去，一把搂住他，过了一会儿，又挥动起手中的信，叫道：

“好哇，我的孩子！我早就知道我们会成功的。”

他担心她有什么不测——这位身材瘦小、头发灰白、态度严峻的女人莫不是突然发疯，乱喊乱叫起来。邮递员担心出了什么不测，也转身跑了回来。他们从矮窗帘上面看见了他翘起的帽尖。莫瑞尔太太冲到门口。

“弗雷德，他的画得了一等奖。”她叫道，“卖了二十金币。”

“我的天，这可了不起！”年轻的邮递员说，他从小就认识他们一家人。

“莫尔顿少校把它买了！”她大声说。

“这可了不起，真的了不起呀，莫瑞尔太太。”邮递员说，他的两只蓝蓝的眼睛闪闪发光。他送来了这么大的喜讯，心里很高兴。莫瑞尔太太回到屋子，身子打着哆嗦坐了下来。保罗担心她会看错信，空欢喜一场，又仔细地把信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没错，看完才深信这一切是真的。然后他坐了下来，高兴得心怦怦直跳。

“妈妈！”他大声叫着。

“我不是说过我们会成功吗！”她说着，流着眼泪，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从火炉上拿起水壶，冲了茶。

“妈妈，你没有想到吧？”他试探着问道。

“没有，我的儿子，没有这么大的期望，不过我的期望值也不小。”

“可是没有想到能有这么多。”他说。

“对，对，可我知道我们会成功的。”

她慢慢恢复了常态，起码表面上冷静下来了。他把衬衣翻开坐下，露出像姑娘家一般的细嫩的脖子，手里拿着毛巾，头发湿淋淋地竖立着。

“二十个金币呀，妈妈！刚好够你把阿瑟从军队里赎出来。你用不着去借了，刚好够。”

“瞧你说的，我不会把你的钱花光的。”她说。

“可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会。”

“那么，你拿十二镑，我出九镑。”

母子俩为怎样出这二十个金币争来争去。她只想拿走她需要的五镑。他不同意，于是吵了一场才平息了这场情感的冲突。

莫瑞尔夜里下班后从矿井回到家里说：

“人家告诉我说保罗的画得了一等奖，五十英镑卖给了亨利·本特利公爵。”

“呵，大家可真会添油加醋！”她大声说。

“哈，”他回答说，“我说了，这肯定是胡说八道。可人家说是你告诉弗雷德·霍奇金森的。”

“我怎能会给他这样胡说！”

“哈！”矿工表示赞同。

可是他也同时感到失望。

“他倒真的得了一等奖。”莫瑞尔太太说。

矿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是吗，我的天哪！”他叫了起来。

他怔怔地盯着屋子的另一头。

“什么五十英镑，胡说八道！”她停了一会儿又说，“莫尔顿少校花了二十个金币买走了，这倒是真的。”

“二十个金币！拉倒吧！”莫瑞尔大声说。

“没错。值那么多。”

“哎！”他说，“我不是不信，可花二十个金币买他用一两个钟头捣鼓出来的那一点玩意儿！”

说完他暗暗为儿子感到得意。莫瑞尔太太哼了一下，仿佛这根本不值一提。

“他几时拿钱？”矿工问道。

“这我可说不准，大概要等画送到家里以后吧。”

大家沉默了。莫瑞尔坐在餐桌前，没有用晚餐，而是双眼直盯着糖罐。他把一只黑黑的胳膊，还有那双常年干活弄得满是疙瘩、粗糙不堪的手放在桌子上。他的妻子假装没有看见他在用另一只手背擦眼睛以及从黑黑的脸上抹下的一缕缕煤灰。

“我说，要不是他们作孽把他弄死，那个小伙子也会这样有出息。”他小声说。

一想起威廉，莫瑞尔太太的心就像被一把冷冰冰的刀割着一样。

这下她蓦地觉得累了，需要休息。

保罗应邀参加了在乔丹家举行的晚宴。他事后说：

“妈妈，我要一套晚礼服。”

“是呀，我早就想到你会要。”她回答说。她感到高兴。他们沉默了片刻。“威廉那一套还在。”她继续说，“我记得那是花了四英镑十先令买的，他只穿了三次。”

“你想让我穿这一套吗，妈妈？”他问道。

“是的，我想你穿上会合身的，至少上衣会合身。裤子得改短点。”

他上楼穿上了上衣和背心。下楼后，只见他的晚礼服上装和背心露出绒布领子以及绒布衬衫前襟，显得很不相称。上衣太大，不合身。“裁缝能改好的。”她用手在他的肩膀上抚摩着说。“料子非常漂亮。我从不舍得让你爸爸穿这条裤子。现在我很高兴。”

她用手抚摸着丝绸领子，想起她的大儿子。不过，此刻穿着这一身礼服的儿子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她的手从他的背部朝下摸去，他活着，是属于她的。另一个儿子已经死了。

他穿着威廉那套晚礼服出席了几次晚宴。每次出去他母亲总感到无比自豪，非常高兴。他要出人头地了。她和孩子们给威廉买的饰物都嵌在他的衬衣前襟上，他穿着威廉的一件西服衬衣。他身材标致，虽然脸显得粗犷，但是给人一种热情洋溢的感觉，讨人喜欢。尽管他没有绅士的风度，可在她看来已经是一表人才了。

他把发生的每件事，听到的每句话都告诉她。这使她感到仿佛身临其境。他巴不得把母亲介绍给每一位七点半参加晚餐的朋友。

“得了吧！”她说，“他们干吗要认识我？”

“他们真的想认识你！”他愤愤不平地喊着，“要是他们想认识我，他们都说想，当然他们都要认识你，因为你跟我一样聪明。”

“瞎说，孩子！”她笑着说。

不过，她已开始保养自己的手了。长年累月的家务活把她的双手弄得非常粗糙，长时间热水的浸泡使皮肤发亮，骨节变大。她现在尽量不把手浸泡在碱水里。她感到遗憾的是，那双曾经小巧细嫩的手，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于是，安妮坚持要给她买适合她年龄的入时上衣时，她就没有阻拦。她甚至同意在她的头发上插一个黑丝绒蝴蝶结，把自己打扮一番。然后她又不以为然地哼几声，心想自己肯定像个老来俏。不过保罗坚持说她像个贵夫人，跟莫尔顿少校夫人不相上下，甚至高贵得多。他们一家人开始活出个样子了，唯独莫瑞尔依然如故，或者说慢慢地在走下坡路。

保罗和母亲如今常常在一起讨论人生，两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宗教对他们来说渐渐地淡漠了。他已经把会影响他发展的信念统统抛在了一边，扫清了障碍，逐步认为人们应该凭自己心灵感知判断是非，应该有耐心，逐步去认识自己的上帝。他对生活也更感兴趣了。

“你知道，”他对母亲说，“我并不想跻身于富裕的中产阶级。我最喜欢做个像我这样的普通老百姓。我属于普通老百姓。”

“可是，要是别人这样说，我的孩子，你听了心里能不感到难过吗？你认为自己与任何一位绅士不差上下，这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就我个人来讲是如此。”他回答说，“可就我的出身，或者所受的教育，或者我的举止来说并非如此。可从我个人看，确实不差上下。”

“说得对。可你为什么又要扯到普通老百姓呢？”

“因为，人们之间的差别不在于出身贵贱，而在于他们本身。人们只能从中产阶级身上得到思想，增长见识；从普通老百姓身上却能得到真正的生活，得到温情。你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们的爱和恨。”

“你说得完全对，我的孩子。可你为什么不去找你爸爸的伙伴，跟他们一起聊天呢？”

“他们可不大一样。”

“完全一样。他们是普通老百姓。话说回来，你现在接触的又是什么人呢？还不是那些普通老百姓？那些像中产阶级一样，谈得来的人？其他的人，你是不感兴趣的。”

“可是，还有生活……”

“可我不相信从米莉安身上你能比从任何受过良好教育的姑娘身上得到更多的生活，比方说莫尔顿小姐。说起出身，有偏见的只是你。”

说穿了，她的的确确希望他跻身于中产阶级。她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她也希望他最终能娶个名门闺秀。

目前，保罗坐卧不宁，满心烦恼，她也为此担心起来。他仍然保持着与米莉安的来往，既不能解脱自己，也不能下决心跟她订婚，心里犹豫不决，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不过，他的母亲猜想他已不自觉地倾心于克拉拉，因为她是个有夫之妇。母亲满心希望儿子能爱上一个境遇更好的姑娘。谁知他很愚蠢，仅仅因为这样的女孩子社会地位比他高，就不愿意爱人家，甚至连说句赞赏的话都不肯。

“我的孩子，”他的母亲对他说，“你非常聪明，敢于同旧事物决裂，也有主见，可这一切都没有给你带来任何幸福啊。”

“幸福又是什么呢？”他大声说，“它对我毫无意义！我要怎么样才算幸福呢？”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使她感到不安。

“孩子，这得由你自己去判断。如果说你能遇到会使你幸福的好女人，你开始打算成家立业；如果你有了钱；如果你能安心工作，不再像现在这样烦恼。要是这样，日子就会好过多了。”

他皱起眉头。他的母亲触及了他与米莉安之间纠葛的要害。他把掉在额前的头发捋开，两眼冒火，充满痛苦。

“你指的是安乐舒适，妈妈。”他大声说，“那是女人家的全部生活信条——精神上追求安乐，生活上贪图享受。可我实在鄙视这种想法。”

“哦，你当真？”他的母亲回答说，“那你的生活信条该是一种超凡脱俗的不满喽？”

“是的。我倒不在乎它是否超凡脱俗。不过，让你说的那种幸福见鬼去吧！只要生活过得充实，管它幸福不幸福呢。恐怕你所说的幸福会使我厌烦。”

“你从来也不肯试试。”她说。突然间，她满肚子为儿子产生的忧虑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可这非常要紧！”她喊道，“你也确实该幸福，你应该想方设法使自己幸福，争取生活得幸福愉快。我可是绝对不能让你日子过得不幸福、不愉快呀！”

“你自己的日子已经是过得够糟的了，妈妈，可这并没有影响你，比起那些幸福的人，你的日子并不太差啊。我认为你尽了全力，我也会这样做的。难道我现在不是挺好吗？”

“不好，我的儿子。你去拼命，拼命，然后受折磨。照我看，你无论干什么事都是这样。”

“可亲爱的，这又有什么不好呢？我告诉你，这才是最好的……”

“这不是。人们的确需要生活得幸福。真的应该。”

这时候，莫瑞尔太太浑身战栗着。母子之间的这种争执是家常便饭。在这种情况下，她似乎在为保全他的生命竭尽全力，去打消他那一心要死的念头。他伸手把她搂在怀里。她满脸病态，可怜兮兮的。

“别担心，好妈妈。”他喃喃道，“只要你觉得人生在世还有点价值，并不是件悲惨的事就行。幸福也罢，不幸福也罢，其他的事都无关紧要。”

她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可我要你生活得幸福愉快。”她悲痛地说。

“唉，我亲爱的，倒不如说你希望我活着。”

莫瑞尔太太仿佛感到她的心为儿子操碎了。照这样下去，她知道他是活不下去的。他对自己，对自己所遭受的痛苦，对自己的生活，都漠然视之，满不在乎，这无疑是一种慢性自杀，使她的心几乎碎了。她生性刚强，对米莉安用这种诡秘的手段破坏儿子的欢乐幸福恨得咬牙切齿。至于米莉安本人并非有意这样做她并不在意。事实是，她这样做了，因此，她憎恨她。

她满心期盼着他会爱上一位能配得上做他伴侣的姑娘——知书达理，性格坚强。可是他对比自己身份高的姑娘却不屑一顾，而似乎喜欢道斯太太。不管怎么说，这种情感是有益的。他的母亲一再为他祈祷，希望他不会虚度年华。归根结底，她为之期盼的不是神灵保佑儿子的灵魂，保佑儿子做个正直的人，而是他不自暴自弃。甚至在他入睡后，她仍然长时间地为儿子苦思冥想，一个又一个小时地为儿子祈祷。

他不知不觉、慢慢地疏远了米莉安，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阿瑟只是为了结婚才离开了军队，婚后六个月就有了孩子。莫瑞尔太太又在他原来工作过的公司给他找了个职位，每一个星期的薪水为二十一个先令。她与比尔特斯的母亲一起，为他布置了一个两居室的小屋。这下他可不自由了。他千方百计想挣脱，可还是给拴得死死的。他曾经烦躁不安，常常冲深深爱他的年轻妻子发脾气。娇嫩的婴儿哭叫恼人时，他被折腾得心烦意乱。他没完没了地给母亲诉苦，而母亲总是说，“喏，我的儿子，这是你自找的，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好好过日子了。”因此，他终于鼓起勇气，振作精神去上班，在家里承担起了自己的义务，承认自己属于妻儿，倒确实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过去跟家里人从来也不亲热，现在干脆一点也不来往了。

岁月慢慢流逝着，几个月又过去了。保罗由于认识了克拉拉，跟诺丁汉的社会主义者、女权运动和政治统一团体有了一定的往来。一天，贝斯伍德的一位他和克拉拉的朋友让他给道斯太太捎个口信。于是他在傍晚穿过斯内敦市场到了蓝铃山。克拉拉家的房子位于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马路上铺着鹅卵石，旁边的人行道由瓦楞青砖砌成，人们走在上面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到房子大门得从这粗糙的人行道跨上一个台阶。大门上的棕色油漆日晒雨淋，油漆已经脱落，裂缝间露出光秃秃的木头。他站在台阶下的街道上，敲了敲门，从屋子里传出沉重的脚步声。一位约莫六十岁光景、身材高大的女人居高临下，来到他的面前。他从人行道上抬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十分严峻。

她把他带进面对大街的客厅。客厅很小，令人透不过气来，显得死气沉沉的。里面摆着红木家具，挂着用碳笔画的已故亲人的放大肖像，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雷德福太太离开了客厅。她样子庄重，几乎可以说是威武。克拉拉很快来到客厅，脸涨得通红。保罗也感到非常窘迫，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仿佛不情愿让别人在自己家里找到她。

“我以为那不会是你的声音。”她说道。

不过，既然他来了，她倒索性把家里里里外外让他看个够。于是，她请他从陵墓一样阴森森的客厅来到厨房。

厨房也很小，光线暗淡，所不同的是里面全是白色的花边。她母亲又走过去坐在了碗橱旁边，从一大堆花边圈里抽着线。她的右手边盘着毛茸茸的棉线，已经拆开；左手边放着一摞宽四分之三英寸的花边。他的面前是高高的花边网，堆在壁炉前的地毯上。从花边两头抽出来那些弯弯曲曲的棉线挂满了壁炉边及其四周的围栏上。保罗不敢抬脚向前走，生怕踩上那一堆堆的白色纱线。

桌子上放着一台梳理花边的纺纱机，旁边摆着一摞棕色方纸板、一摞绕花边纸卡以及一小盒别针，沙发上放着一厚沓缠好的花边。

屋子里到处都是花边，光线很暗，也很暖和，把这些雪白的原料衬托得格外醒目。

“你要是进来啦，就别在乎我们娘儿俩这样干活。”雷德福太太说，“我们差点把道儿都堵死了。你坐吧。”

克拉拉觉得怪不好意思地拿来一把椅子，放在白棉纱堆对面的墙边。她自己羞涩地坐在沙发上。

“喝瓶黑啤酒，好吗？”雷德福太太问道，“克拉拉，给他拿瓶黑啤酒。”

他推辞不喝，可雷德福太太坚持让拿。

“你看起来能喝。”她说，“你的脸上一直这样没有血色吗？”

“只是由于我的脸皮厚，血色显不出来。”他回答说。

又羞又恼的克拉拉拿来一瓶啤酒和一个玻璃杯子。他从瓶里倒出黑啤酒。

“喏，”他举起玻璃杯说，“祝你们健康！”

“谢谢你。”雷德福太太说。

他喝了一口黑啤酒。

“再点根烟抽吧，只要不烧掉我们这座房子就尽管抽。”雷德福太太接着说。

“谢谢。”他回答道。

“不，你用不着谢我。”她说，“又一次能在家里闻点烟味我会高兴的。照我说，家里没有男人就像家里不生火一样，冷冷清清的。我不是个蜘蛛，只喜欢自己守住个墙角。我喜欢家里有个男人，哪怕什么都不干，让我解解怨、出出气就行。”

克拉拉干起活来。她手里的纺织机不停地旋转着，发出低低的响声，白色的花边从她的指缝里跃到纸板卡上。纸板绕满了，她掐断线头，把它别在绕好的花边下。接着她又往纺纱机上安新纸卡。保罗看着她干活。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忙个不停。她的脖子和双臂裸露着，两耳依然羞得通红。她为自己的家境感到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在白色的花边陪衬下，她的双臂像奶油般洁白、光滑，充满活力；她那双保养得很好的大手有节奏地干着活，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他一直在情不自禁地盯着她，看着她那肩头后颈部的曲线，她那暗褐色的发髻。他望着她那一起一落、闪闪发光的双臂。

“克拉拉在我跟前说起过你。”她的母亲又搭起话来，“你在乔丹厂工作，对吧？”她边说边抽着花边。

“对。”

“哎，我这倒想起了，记得托马斯·乔丹还向我要过太妃糖吃呢。”

“真的吗？”保罗笑着问道，“那他要到了吗？”

“有的时候要到了，有的时候没有，那是后来的情况。他这人哪，光知道拿人家的，自己一点也不掏腰包。他就是这号人，起码原来是这样。”

“我倒以为他是个正派人。”保罗说。

“那倒是。哦，听你这样说我很高兴。”

雷德福太太一直望着坐在对面的他。她的身上透出一种坚毅果断的神气，使他喜欢。她脸上的皮已有些松弛，不过，她的眼神镇定自若，也显得身强力壮，所以看上去并不见老，眼边的皱纹和下陷的双颊只不过是个时间的错位。她像一位风华正茂的女人，身体健壮，遇事沉着。她继续抽着花边，动作不紧不慢，庄重有力，把大盘的卷纱顺势堆上她的围裙，花边落在她的身旁。她的胳膊虽然线条优美，但是已经发黄变色，像陈旧的象牙一样，不像克拉拉胳膊上那种特有的柔和光泽，使他神魂颠倒。

“你一直在跟米莉安·雷佛斯来往？”雷德福太太问他。

“哦……”他讷讷着。

“是呀，她是个好姑娘。”她继续说着，“顶好的姑娘，不过有点太清高，不对我的脾气。”

“她是有点这样。”保罗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她除非插上翅膀，从每个人头顶飞过，不然是决不会心满意足的，不会的。”她说。

克拉拉打断了她的话，他给她讲了捎来的话。她低声下气地跟他讲话。她在干低贱活时，他闯了进来，让她吃了一惊。而让她感到卑贱倒仿佛使他抬起头，产生了某种期望。

“你喜欢纺纱吗？”他问道。

“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干什么呢？”她心里酸楚地回答说。

“这活累吗？”

“多少算是个累活。女人干的活还不都是这样吗？打我们好不容易挤进劳务市场，这就成了男人们玩的另一个把戏。”

“你呀，还有完没完。闭上嘴，再别谈男人的事。”她的母亲说，“照我说，要是女人不傻，男人就不会变坏。我曾经见过的男人可从来没有对我那样坏过，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当然，男人们都是一帮没有出息的家伙，绝对没错。”

“可是他们其实还可以，是不是？”他问道。

“说起来，他们跟女人是有点不一样。”她回答说。

“你愿意回到乔丹厂干活吗？”他问克拉拉。

“不想。”她回答说。

“不对，她可想呢！”她的母亲大声说，“要能再回去，真该谢天谢地了。你可别听她的。她总自以为了不起，像骑在一匹大马上，可马瘦得皮包骨头，马背不知哪一天会把她弄成两半。”

母亲这样唠唠叨叨，使克拉拉感到非常尴尬。保罗此时此刻仿佛恍然大悟，明白了不少道理。说穿了，克拉拉所说的那些愤愤不平的话难道不值得他深思吗？她不停地摇着纺纱机。他认为她会要他帮忙，不由得兴奋起来。在他看来，生活对她太不公平了，该享受的没有享受，该得到的也被剥夺了。她的胳膊机械地晃动着，可她的胳膊是绝对不应该这样机械地干活的；她低头抽花边，可她的头是永远不该这样低的。她仿佛被搁置在人生抛弃的垃圾堆里，只能不停地纺纱。她感到辛酸的是，自己似乎在人世间派不上用场，被撇在一边。于是，她的不满和抗争都是可以理解的了。

她把他送到门口。他站在大门下面那寒酸的街道上，抬眼看着她。她的身材和姿态简直美极了，不由得使他想起被废黜的朱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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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门口，对面前的街道，对她自己的家境感到难堪。

“你要陪霍奇金森太太去哈科纳尔吗？”

他只是一个劲地盯着她，没话找话说。她那双灰色的眼睛终于跟他的目光相遇了。由于感到羞辱，她的目光呆滞，好像无法挣脱，痛苦地哀求着什么。他被震惊了，不知该怎么办好。以前他还总觉得她高傲呢。

离开她以后，他真想赶快逃掉。他恍恍惚惚走到车站，回到家里还以为自己仍然站在克拉拉家的那条街上呢。

他记得螺纱车间那个名叫苏珊的工头很快要结婚，于是第二天见面后就问：

“喂，苏珊，听说你要结婚，什么时候啊？”

苏珊的脸一下涨红了。

“谁在跟你嚼舌呢？”她回答说。

“谁也没有。我只是听说你想……”

“得，我是在想，可你用不着告诉别人。况且，但愿我不打算结婚！”

“不，苏珊，你这话我可不会相信。”

“真的吗？不过，你可以百分之百相信。我宁愿到这儿来一千次，一万次。”

保罗感到纳闷。

“苏珊，这为什么？”

姑娘满脸通红，眼睛闪了一下。

“就是这原因！”

“那你一定得这样吗？”

她抬头看了看他，算是回答。他给人一种坦诚和温柔的感觉，能让女人相信他。他听懂了她的话。

“哦，对不起。”他说。

泪水从她的眼里涌了出来。

“可你放心，你会如愿以偿的。你好自为之吧。”他若有所思地说。

“也只能如此了。”

“是呀，先做最坏的打算，然后再朝好处努力呗。”

他很快找了个机会又去见克拉拉。

“你愿意再回乔丹厂工作吗？”他问道。

她停下手中的活路，把两条诱人的胳膊放在桌子上，看了他好大一会儿，没有开腔。她的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你干吗问这个？”她说。

保罗觉得十分尴尬。

“是这样，因为苏珊打算辞工。”他说。

克拉拉继续摇起纺纱机。白色的花边在她的手里连续不断地蹦跳着，缠到了纸卡上。他等着她回答。她连头也没有抬，终于用奇特的腔调低声问道：

“你跟别人提过这件事吗？”

“除了你，跟别人一个字也没有提过。”

他们又沉默了好长时间。

“等广告贴出来后我就报名。”她说。

“广告没有贴出来你就得去报名。我会把具体的时间告诉你。”

她又摇起手中那小小的纺纱机，没有表示反对意见。

克拉拉又回到了乔丹厂上班。包括范妮在内的一些老工人记得起她原先当工头的那一套做法，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克拉拉总是“目中无人”，沉默寡言，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从来没有跟其他女工打成一片。要是找到挑毛病的机会，态度总是冷冷的，也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叫出错的工友感到比挨骂还丢脸。对可怜、敏感的驼背范妮，克拉拉一直体贴同情，说起话来也和和气气，岂不知这倒使范妮更痛苦，因此流的辛酸泪水比在其他工头的恶言恶语训斥下要多得多。

克拉拉有些地方保罗并不喜欢，也有许多地方让保罗生气。她要是在场，保罗总要盯着她那健壮的喉头或脖子，看她那披散下来的长长的、蓬乱的金黄色秀发。她的脸颊和胳膊上长着几乎用肉眼看不到的茸细的汗毛。他一旦发现了这些茸毛，每次总能看得到。

他在下午忙着画画的时候，她总会来，一动不动地悄悄站在他的身边。尽管她一句话也不说，一点也不惊动他，他也会觉察到她的存在。虽然她可能站在离他一码远的地方，但是他会感到仿佛两人紧挨在一起，所以就无心再画下去。于是，他扔下手中的画笔，干脆转身跟她讲话。

她有时候夸奖他的画，有时候挑挑毛病，态度冷冰冰地说：

“那幅画你画得不自然。”因为她的批评有一定的道理，所以他常常气得火冒三丈。

还比如说，他会兴致勃勃地问：“这幅画怎么样？”

“哼！”她低声用怀疑的口吻说。“我对它不大感兴趣。”

“这是因为你不懂。”他反驳道。

这时，她总要耸耸肩膀，表示对他的画不屑一顾，使他气得发疯，大发脾气，把她痛骂一顿，然后慷慨激昂地为自己的画辩解一番。这倒使她感到高兴，也激起了她的兴趣。不过，她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的看法不对。

她在参加妇女运动的十年期间增长了不少见识。她也像米莉安一样，有强烈的求知欲，所以自学了法语，已经能勉勉强强读法语书。她认为自己同别的女人不一样，特别是跟她自己阶层的女人不一样。螺纱车间的女工家境都比较好。这是一个规模小的特殊产业，有一定的声誉，所以两个车间里都有文明的气氛。即便如此，克拉拉还是跟其他工友格格不入。

不过，她从来也没有向保罗透露过这些事。她不是那种能向人交心的人。她的身上有一种神秘的色彩。她沉默寡言，保罗也觉得她许多事都没有讲出来。她的身世大家只知道个大概，谁也不了解其中的奥秘。这令人感到兴奋。有时候他发觉克拉拉用眼角瞅着他，神色诡秘，表情严峻，几乎似在审视着他，迫使他赶快走开。她常常碰上他的眼光，而她自己的眼光好像被遮得严严实实，不露任何神色。她朝他微微地、宽容地莞尔一笑。她对他来说显得异常富有刺激性。这是因为她似乎具有他不能得到的知识，经历过他还没有经历过的事情。

有一天，他从她的工作台上拣起一本《磨房书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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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能看懂法语，对吗？”他大声问道。

克拉拉漫不经心地朝四周环顾了一下。她在用淡紫色的丝线做弹力袜，一手缓慢、均匀地摇着螺纹机，偶尔低头检查一下质量或调整一下针头。这时，她那诱人的脖颈，还有上面的茸毛、纤细的发丝在光彩夺目的淡紫色丝线的映衬下熠熠发光。她摇着机器，又转了几圈，然后停了下来。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甜甜一笑，问道。

这种爱理不理的态度简直是一种侮辱，保罗气得两眼冒火。

“我不知道你懂法语。”他彬彬有礼地说。

“真的不知道？”她回答道，脸上露出淡淡的嘲笑。

“摆什么臭架子！”他声音低低地说，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他闭上嘴，气呼呼地盯着她。她仿佛鄙视自己一针一线机械制造出来的产品。不过，她做出来的丝袜质量很好，几乎无懈可击。

“你不喜欢织袜？”他问道。

“哦，没什么，总得干活呗。”她回答说，仿佛把一切都看透了。

她这种冷冰冰的态度使他感到诧异，因为他自己说话办事总是风风火火的。她肯定与众不同。

“你喜欢干什么工作？”他问。

她朝他宽容地笑了笑说：

“我可很少有选择的机会，所以就没有浪费时间去考虑。”

“哼！”这时他带着轻蔑的口吻说。“你这样说只是因为你太高傲，不愿承认自己想干什么，又不能得到什么罢了。”

“你对我倒非常了解。”她冷冷地回答说。

“我知道你自以为很了不起，觉得在工厂干活得一辈子低人一等。”

他非常生气，态度很粗鲁。她轻蔑地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他边吹口哨边向车间另一头走去，跟女工希尔达打情骂俏起来。

后来，他自言自语地说：

“我为什么要那样对克拉拉无礼呢？”他对自己十分恼火，同时心里也有几分高兴。“她这是活该，自以为有多么了不起，摆臭架子。”他满肚子气，自言自语地说。

下午，他又来到车间。他心里好像压着一块石头，非得去掉不可。他想给她送些巧克力糖，算作和解。

“来一块？”他问道，“我买了一大把，给身体补些甜东西。”

她拿了一块，他大大松了口气。他坐在那螺纹机旁边的工作台上，把一条丝线在手指间绕来绕去。他的动作敏捷，又常常出其不意，像个初生之犊，很讨她的喜欢。他一边琢磨着怎样与她和解，两只脚一边蹭来蹭去。巧克力散放在工作台上。她低头干着活，有节奏地摇动着机器，不时弯腰去看被重物拉着往下吊的长袜。他注视着她那下拱的背部，丰满诱人，还有她那散盘在地板上的围裙带。

“你总给人一种感觉，”他说，“一种似乎等待什么的感觉。我看你无论干什么活，实际上都不全神贯注，而是在等待什么——就好像佩内洛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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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布时在等待一样。”他情不自禁地说了句刻薄的话。“我以后叫你佩内洛普好了。”他补充说。

“那又有什么区别呢？”她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根针说。

“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我高兴，就这样叫呗。喂，你听我说，你好像忘了我是你的上司。这也是我刚刚想起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冷冷地问道。

“就是说我有权管你。”

“我有什么不对你想指出吗？”

“噢，听我说，你不必这样发脾气。”他气恼地说。

“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她边说边忙着手中的活路。

“我要你对我客气点，尊重点。”

“称你‘先生’，是不是？”她平静地说。

“是的，叫我‘先生’，我会喜欢听的。”

“那么，我要你上楼去，先生！”

他闭上嘴唇，皱起眉头，突然跳下工作台。

“你呀，你可太目空一切了。”他说。

说完他就离开克拉拉，去找其他女工。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必要此时此刻发那么大的火。其实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在卖弄。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也会心甘情愿的。克拉拉听见他在隔壁车间跟那里的女工嬉笑着，她最讨厌保罗这样跟人嬉笑。

傍晚，女工下班回家以后，他走过克拉拉的车间，看见巧克力原封不动地放在她的螺纹机前面，他也没有去收拾。第二天早晨，巧克力还在那里，克拉拉正在织袜。后来，一个外号叫小猫咪的黑皮肤、黑头发的姑娘米妮大声朝他喊：

“嘿，难道你没有给大伙儿都带巧克力？”

“对不起，小猫咪，”他回答说，“原来想来着，可后来走了就忘了。”

“我想你准是忘了。”她应答着。

“我今天下午给你带。一直扔在那里的你不会要吧？”

“噢，我倒不那么挑剔。”小猫咪微笑着说。

“哦，不行，”他说，“它们上面会有灰尘。”

他走到克拉拉的工作台前。

“对不起，我把这些东西乱扔在这儿了。”他说。

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他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

“现在都脏了。”他说，“你该拿走吃掉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吃。我本想告诉你我要你吃的。”

他把手中的巧克力从窗子扔到楼下的院子里，只朝她瞥了一眼，让她感到难堪。

下午，他又带来了一包巧克力糖。

“拿几个吧？”他说着，首先把巧克力递给克拉拉。“新鲜的。”

她拿了一块，顺手把它放在工作台上。

“哦，多拿几块，讨个吉利嘛。”他说。

她又拿了两块，也把它们放在了工作台上，然后转身慌乱地织起袜来。他向车间另一头走去。

“吃吧，小猫咪，”他说，“可别贪心！”

“都是给她的吗？”其他女工叫着，一拥而上。

“当然不是。”他说。

姑娘们叽叽喳喳围成一圈。小猫咪脱身走了出来。

“出来！”她大声叫道。“我可以先拿，对不对，保罗？”

“别朝她们嚷嚷。”他说了声就走开了。

“你可真是个好人。”姑娘们喊着。

“我花了十便士哩。”他回答说。

他从克拉拉身边走过，连句话都没有说。她觉得她要是一碰那三块巧克力上的奶油，手就会被烫伤。她必须鼓足勇气才能把它们装进围裙的口袋里。

姑娘们喜欢他，也怕他。他和气时可真和气，可要是谁惹了他，他会不理不睬，仿佛那个人几乎不存在一样，或连绕丝线的筒管都不如。而且，要是她们厚着脸皮耍赖时，他会不动声色地说：“你还是干你的活吧。”说完就站在一边看着。

他过二十三岁生日那天，家里乱糟糟的。阿瑟正在筹办婚事。母亲身体不舒服。父亲上了年纪，几次事故后腿瘸了，被派去干一份微不足道的苦活。米莉安让他永远受到良心的谴责。他觉得自己属于她，然而又不能把自己奉献给她。另外，一家人也要他养活。他被搅得左右为难，过生日也高兴不起来反倒使他难受。

他八点钟就上了班。当时大多数职员还没有来。女工们八点半才到。他在换外衣时，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

“保罗，保罗，我要找你。”

原来是驼背范妮，她站在楼梯最上面的台阶上，由于要告诉保罗一个秘密而神采飞扬。保罗吃惊地看着她。

“你过来。”她说。

他站在那儿，不知该干什么才好。

“过来嘛，”她哄着，求着，“趁你还没有处理信件，过来一下。”

他往下走了六级台阶，进了她那干燥、狭小的“成品”车间。范妮走在他的前面。她身上穿的黑色胸衣很短，只到她腋下。她大步领着年轻小伙子朝前走时，那绿黑两色的开司米裙子显得很长，而小伙子迈着优雅的步子。她走到车间那窄窄的尽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旁边的窗户正对着烟囱管。她激动地抽拉着她面前工作台上白色围裙，保罗看着她那瘦小的双手和又红又扁的手腕。

她迟疑了一下。

“你以为我们会忘记你吗？”她责怪地问道。

“怎么啦？”他不解地问。他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

“‘怎么啦’，他还说‘怎么啦’！喏，你往这儿看！”她指着日历说。他看见那个大黑数字“21”的四周用黑铅笔画了几百个小叉叉。

“啊，庆贺我生日的亲吻呀。”他笑着说。“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是啊，你想知道，是不是？”范妮戏弄着他，感到非常开心。“大伙儿每人送你一个叉叉，除了克拉拉夫人，还有人送了两个呢。不过我画了多少就不告诉你了。”

“噢，我知道，你是个痴情妞。”他说。

“你可是大错特错了！”她愤愤不平地叫道。“我决不会那样软心肠。”她是女低音，嗓子很洪亮。

“你总是装得像个铁石心肠的轻浮女人。”他笑着说。“当然你自己明白你是个多情女子，就像……”

“我宁愿人家叫我多情女，也不愿做冻肉块。”范妮不假思索地说。保罗知道她在影射克拉拉，于是笑了一笑。

“你们也在背后这样说我的坏话吗？”他笑着问道。

“没有，我的小宝贝儿。”驼背女人回答着，显得非常温柔。她已经三十九岁。“不，我的小宝贝儿，因为你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了不起的大理石雕像，也没有把我们看成一文不值的垃圾。我一点也不比你差，是不是，保罗？”她这样一问，连自己也乐了。

“唉，我们大家谁也不比谁强多少，对不对？”他回答说。

“可我并不比你差，是不是，保罗？”她毫不示弱地缠着问。

“当然不差。要论心眼，你要比我好呢。”

她对两个人这样谈话觉得有点担心，生怕自己会发狂。

“我想我还是赶在别人前面，她们可别说我有什么心计！好啦，闭上眼睛……”她说。

“也张开你的嘴巴，看上帝赐给了你什么。”他接着话茬说，随即张开了嘴，等着别人塞给他一块巧克力。这时，他听到了围裙的哗啦声和隐隐约约的金属撞击声。“我可要睁开眼睛啦。”他说。

他睁开了眼睛。范妮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长长的脸颊涨得通红，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原来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放着一小捆颜料管，他的脸色顿时发白了。

“这可不行，范妮。”他赶忙说。

“这是我们大伙儿送的。”她急切地解释着。

“不，可是……”

“没有买错吧？”她询问着，喜滋滋地晃动着身子。

“天哪！这可是颜料中的头等货。”

“是不是你需要的？”她大声问着。

“就是我时来运转，也不敢把它列在采购单上。”他咬了咬嘴唇说。

范妮激动极了。她只得把事情的原委说出来。

“他们为这事可绞尽了脑汁呢，除了希芭女王
59

，都凑了份子。”希芭女王指的是克拉拉。

“她不肯凑份子？”保罗问道。

“她没有捞到机会。我们根本没有告诉她。大伙儿这次可不会让她指手画脚。我们不愿让她跟大伙儿搅在一起。”

保罗朝着这位女人笑了笑。他非常感动。最后，他该走了。她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突然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热吻起来。

“今儿个我可以吻你一下。”她抱歉地说，“你脸色十分不好，真叫我心疼。”

保罗亲了亲她就离开了。她的两只胳膊瘦得可怜，也让他感到心疼。

那天吃晚饭时分，他跑下楼去洗手，碰见克拉拉。

“你怎么留下吃饭？”他吃惊地叫了一声。她平时一下班就回家。

“是啊。刚才我好像是吃了一肚子旧手术器械，得马上出去，要么浑身上下都会有臭橡胶味。”

说完她仍然站着不动。他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

“你打算出去走走？”他问道。

他们一起朝城堡走去。她出门时穿得非常朴素，甚至有点寒酸，而在室内总是穿得像个样子。她磨磨蹭蹭地在保罗身边走着，低着头，把脸也转了过去。她穿着邋遢，走路又低头驼背，一点也不能跟保罗相比。她往常那健壮的身躯里似乎无穷的精力几乎消失了。她两眼不敢正视对方，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个子显得矮了，人也几乎微不足道了。

城堡周围的地面绿莹莹的，生机盎然。顺着陡峭的斜坡往上爬时，他滔滔不绝，又说又笑，而她却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在想着什么心事。他们很难再有时间到悬崖顶上那座低矮的四方形建筑里面去参观。他们背靠着悬崖边的围墙，悬崖一直延伸到山下的公园。俯身下瞧，他们看见一群群鸽子在砂岩中的鸽巢里梳理着羽毛，发出咕咕的叫声。悬崖脚下的林荫道边，那一行行显得低矮的树木伫立在它们自己抛洒的阴影里，步履匆匆的来往行人几乎成了侏儒，有点滑稽可笑。

“似乎可以像舀蝌蚪一样，我们能把他们一把捞上来。”他说。

她笑着回答说：

“是啊，离得远才能看出大小比例。林荫道上的一棵棵树倒是高大多了。”

“只不过数量多。”他说。

她冷冷地笑了。

两条细长的铁轨顺着林荫道以外的铁道向前伸展而去，铁轨旁边堆着木材，密密麻麻，一个小垛连着一个小垛。像玩具似的火车头冒着烟从木材堆旁边飞驰而去。静静的运河宛如银灰色的飘带在星罗棋布的黑色土堆间蜿蜒流淌。远处，河堤两边的平原上，一望无际的房屋映入眼帘，一排挨着一排，一座接着一座，黑压压连成一片，像一束束毒草，向前延伸着，只是在沿途常常被高大的树木挡住视线，直通到那弯弯曲曲，犹如象形文字般的粼粼水边。相形之下，河对岸那一个个陡峭的崖岸就显得微不足道了。大片大片的旷野被郁郁葱葱的树林遮盖着，只有星星点点的庄稼地露出微弱的亮色。这无边无际的旷野、朝茫茫四周绵延而去，与冲破层层雾霭、耸入蓝色天际的山峦相接。

“叫人欣慰的是，”道斯太太说，“镇子没有再发展，还只是这片土地上的一块小疮疤。”

“一块结了痂的小疮疤。”保罗说。

她战栗了一下。她讨厌这个小镇。她闷闷不乐地朝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旷野望着，两眼漠然，脸色苍白，一副充满敌意的面孔，使保罗想起一个痛苦和懊悔的天使。

“可这个小镇蛮不错嘛。”他说。“疮疤只是暂时的。人们总要先搞出来个粗糙、笨拙的雏形，临时凑合，然后再拿出方案。小镇会规划、建设好的。”

栖息在星星点点的岩洞中和树丛鸽巢里的鸽子传出阵阵欢快的叫声。左边与城堡毗邻的是圣·玛丽大教堂，直插云端，高耸于那瓦砾堆似的小镇之上。道斯太太远眺着远方的田野，露出快活的笑容说：

“我感觉好多了。”

“谢谢你。”他回答说，“不胜荣幸！”

“噢，我可受不了！”她笑了。

“哼！简直是右手给了东西，又用左手抢回，一点也不假。”他说。

她饶有兴趣地朝他笑着。

“可刚才你是怎么啦？”他问道，“你肯定想着什么特别的事，我一看你的脸色就知道了。”

“我想还是不告诉你的好。”她说。

“好吧，那就别说。”他回答说。

她脸上泛起红晕，咬了咬嘴唇。

“不，我还得说，都是那群女工。”她说。

“她们怎么啦？”他问道。

“她们一直在谋划着什么，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今天又特别显得鬼鬼祟祟，一个个都是那样。她们跟我保密，侮辱我。”

“是吗？”他关切地问道。

她激昂、气愤地接着说：“要是她们不当着我的面，不当着我的面炫耀她们有什么秘密的话，我倒不会在乎。”

“女人嘛。”他说。

“真叫人憎恨，那些小心眼，一副扬扬得意、幸灾乐祸的劲头。”她激动地说。

保罗沉默了。他知道其他女工幸灾乐祸的原因，明白是自己造成了她们之间的隔阂，为此而感到内疚。

“她们想保守什么秘密就尽管去保守好了。”她痛苦地思忖着，继续说：“可她们不该那样大肆炫耀，让我越发感到是个外人。这，这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保罗思考了一会儿。他感到非常不安。

“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他脸色发白，心情紧张地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她们给我买了一大堆颜料，每个女工都凑了份子。她们妒忌你……”他感到一听到“妒忌”两个字，她就冷冷地挺直了身子，于是慢慢地补充说：“仅仅因为我有时候拿书给你看。可是，你明白，这只不过是小事一桩，用不着生气，是不是……因为……”他赶忙笑了笑，“你想想看，要是她们看到咱们两个在这儿，尽管她们一时得意，又会说什么呢？”

保罗笨嘴笨舌地提起他们两人眼下的亲密关系，她生起气来。他这样说话简直是蛮横无理。不过，他讲这件事时心平气和，她也就克制了一下自己，原谅了他。

他们把手放在城堡墙壁粗糙的石栏上。他继承了母亲那种纤细的体型，所以双手又小又嫩。与此相反，她的手跟四肢一样，又肥又大，不过皮肤白皙，看上去倒挺有力气。保罗瞧着那双手，明白了她的心思。他自言自语地说：“尽管她一点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她还是想让别人拉住她的手呢。”此时此刻，她直愣愣地盯着保罗的双手。那是一双多么温柔，多么充满活力的手啊，似乎是专门为她而存在的。他在沉思着，忧郁地皱起眉头，朝远处的旷野凝视着。呈现在面前的那些细微的，能令人感兴趣的千姿百态的万物已消失殆尽，残留下来的一切只是一大片滋生忧愁和苦难的大地，令人黯然神伤。那一座座房屋，一块块河滩，每一个人，每一只鸟，都毫无例外，所不同的仅仅是外形。既然千姿百态的物体已经模糊、消失了，剩下的只是构成各种地形地貌的那块土地，黑乎乎的，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眼前那一切的一切——工厂，女工，他的母亲，高高耸立的教堂，小镇里那一座座建筑统统被淹没在暗淡、忧虑、哀伤的氛围之中。

“那是两点的钟声吗？”道斯太太惊愕地问道。

保罗猛地一惊。眼前的一切顿时恢复了原状，恢复了特色，它复了自然和欢乐。

他们急急忙忙赶回去干活。

他匆匆地检查从范妮车间送来的那些仍然散发着熨烫味的成品，为下午寄出而准备时，晚班邮递员走了进来。

“保罗·莫瑞尔先生，”他递给保罗一个包裹，微笑着喊道，“一个小姐的笔迹！可别让女工们看见。”

邮递员自己也是女工们喜欢的人，很高兴拿姑娘们对保罗的感情寻开心。

那是一部诗集，还附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谨送薄礼，并借此了却大家对我的孤立。也请接受我的祝愿和祝福——克·道”。保罗的脸顿时感到热辣辣的。

“我的上帝！这是道斯太太送的。她怎么能买得起呢？上帝啊，谁会想得到呢？”

他一下子被深深地感动了，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几乎觉得她仿佛就在身边，一个活生生的她，她的双臂、双肩、胸膛，看得见，摸得着，甚至已经和他融为一体。

克拉拉这一招使他们两人比原来更亲近了。其他女工觉察到保罗看见道斯太太时总要抬起眼睛，投出那不同寻常、柔情依依的一瞥，其中的奥妙她们都能猜得出来。克拉拉知道保罗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一直未动声色，只是偶尔见他迎面走来时转过脸去。

午餐时间他们常常一起出去散步——很公开，也很坦然。他置身于感情漩涡却全然不知不觉。这是大家仿佛都觉察到的，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现在跟她讲话时，保罗有了过去跟米莉安在一起的某种激情，然而他对自己讲了些什么，又得出了什么结论倒不像过去那样在乎。

十月的一天，他们一起去兰伯里喝下午茶。他们突然在山顶上停住脚步。他爬到一扇栅栏门上坐下，她坐在台阶上。四周静谧无声，一束束黄色的光线从天空中那一层淡淡的雾霭里抛洒在大地上。他们默默地坐着。

“你结婚时多大年纪？”他轻声问道。

“二十二。”

她轻轻地，几乎是顺从地回答着。她现在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他。

“已经八年了？”

“是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跟他分手的？”

“三年前。”

“结婚五年了！你嫁给他的时候爱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说：

“当时是爱他的，或多或少总是爱他呗，我并没有多在意。他也想娶我。那时我太拘谨。”

“那就是说你糊里糊涂地嫁给了他？”

“是啊，我几乎一辈子就是这样糊里糊涂睡过来的。”

“你患了夜游症？可是，你是什么时候清醒的？”

“不知道，也许一直没有醒过，从小时候起就没有醒过。”

“从小到大，做了女人，你一直睡着？不可思议！那么，他也没有叫醒你？”

“没有，他可从来没有那样。”她毫无感情地回答说。

一群棕色的小鸟掠过灌木篱笆。篱笆上那一丛丛野玫瑰花脱了叶子，无遮无掩，红艳艳的一大片，映入眼帘。

“那样什么？”他问道。

“那样打动过我。我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地有过他。”

午后，天气温暖宜人，天色朦朦胧胧。红红的房顶在蓝蓝的雾霭中熠熠闪光。他喜欢这一天。克拉拉说的话他能凭直觉感受，却无法理解。

“可你为什么要跟他分手呢？他让你讨厌吗？”

她微微地战栗了一下。

“他，可以说他糟践了我。他因为没有真正得到我就想威吓欺负我。而我呢，总觉得想要逃出他的手心，仿佛被他捆得死死的，一动也不能动。另外嘛，他有点卑劣。”

“我明白了。”

其实他一点也不明白。

“他老是那么卑劣吗？”他问道。

“是有点。”她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后来他觉得似乎得不到我的心，确实得不到。这样一来他就变得粗野起来，他可真的粗野呀！”

“那么你最终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因为……因为他有了新欢。”

他们都沉默了一会儿。她为了站稳身子把手放在了栅栏门柱上。

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面，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可是你……从来没有想到……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怎么给呀？”

“让他亲近你的机会。”

“我嫁给了他呀，起先我是心甘情愿的。”

他们都尽量控制着自己的声音。

“我相信他是爱你的。”他说。

“好像是吧。”她回答说。

他想把手移开，但是无法移开。她挪开了她的手，算是解了他的围。沉默了一会儿后，他又问道：

“你就这样甩了他？”

“是他甩了我。”她说。

“看来，他没有办法使自己成为你的心上人，对吗？”

“他想用威胁的办法达到目的。”

可是，谈到这里，他们两人谁也无法再继续下去。保罗蓦地从栅栏门上跳了下来说：

“走吧，咱们去喝茶。”

他们走进一座小屋，在凉飕飕的客厅坐下。她给他斟了茶，默默地，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觉得她又像过去一样，对他爱理不理的。她用完茶后直愣愣地盯着手中的茶杯，不停地转动着手指上的结婚戒指。她茫然地从手指上摘下戒指，把它竖立在桌子上，转了起来。转着转着金戒指变成了晶莹剔透、闪闪发亮的圆球。戒指倒下来后在桌子上抖动着，她又拣起来，一遍接着一遍转动着。保罗在旁边看着，如痴如醉。

可是她毕竟是个有夫之妇，而且他相信纯朴的友谊。他认为，自己在跟克拉拉的关系上完全是光明正大的，没有一点非分之想，那只是男女之间的友谊，任何有教养的人之间都会产生和保持的友谊。

对保罗，对跟他同龄的许许多多青年男子来说，男女之间的性事已经很难用三言两语说得清楚。他肯定会否认自己曾经对克拉拉、米莉安，或任何一位他认识的女人有过非分之想。人们的性要求是一种超然的东西，并不属于女人。从心灵上讲，他爱着米莉安；而一想到克拉拉，他浑身发热，心里充满了矛盾。他熟悉她那乳房和肩膀上的一条条曲线，仿佛它们被刻在了他的心上，不过他并非一心想要拥有她。这他是会永远否认的。他确信自己离不开米莉安，如果说有朝一日一定要结婚的话，他有义务娶米莉安为妻。这一点他已经给克拉拉讲得清清楚楚，她虽然未置可否，但是只能听任他的选择了。他一有时间就来看望身为道斯太太的她，也常常给米莉安写信，还偶尔去找她。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他似乎并没有像原来那样焦躁不安。母亲很少再数落他，还以为他正在疏远米莉安呢。

这时米莉安心里清楚，克拉拉对保罗有很大的吸引力。不过她认为保罗会最终战胜自己，对这一点她坚信不疑。跟对她自己的爱情相比，保罗对道斯太太的感情是淡薄的、暂时的，再说她还是个有夫之妇呢。她相信，他会回到她的身边来的，那时他或许会失去几分年轻人的青春活力，但是不再会去追求其他女人能够提供的低级趣味。只要他在心灵深处忠于她，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她可以容忍一切。

他不认为他这样做有什么错。米莉安是他的老朋友、情人，从小在贝斯伍德和他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克拉拉是一位新朋友，生在诺丁汉，有生活经验，见过世面。这些对他来讲似乎是再清楚不过的。

道斯太太和他很少见面，他们之间常常出现裂痕，但是每一次都会和解。

“你在巴克斯特·道斯面前常常恶声恶气吗？”他问道。这似乎成了使他放心不下的一件事。

“怎么个恶声恶气法？”

“哦，我说不清楚，问题是你对他的态度不好吧？难道你没有做过使他绝望的事吗？”

“什么事，你说？”

“让他觉得似乎自己一文不值的事，这我心里清楚。”保罗满有把握地说。

“你可真聪明，我的朋友。”她冷冷地说。

谈话就这样中断了，过后她冷落了他好长一段时间。

这些日子她几乎没有见过米莉安。两个女人之间的友谊虽说没有中断，但是与以前大不一样了。

“你星期天下午来听音乐会吗？”刚过完圣诞节克拉拉就问他。

“我已答应过要去威利农庄。”他回答说。

“噢，好吧。”

“你不介意吧？”他问道。

“我干吗要介意呢？”她回答道。

这可差点把他惹火了。

“你要知道，”他说，“我打十六岁起就和米莉安要好——七年了。”

“可不算短了。”她回答道。

“是不短了。可好像她……事情并不是那么顺顺当当……”

“怎么个不顺当？”克拉拉问道。

“她好像总要把我拽住，死死地拽住，连我的一根头发都不放过，不让它自由落下，不让它飘走，她要攥在手心。”

“可你乐意让拽住。”

“不，”他说，“我不乐意。我希望正常交往，不分彼此，就像我和你之间一样。我想让一个女人拽住我，可不是装在口袋里。”

“不过要是你爱她，那关系就不可能正常，像你我之间一样。”

“是啊，那样我应该更爱她。她几乎要占有我，我简直无法去爱她。”

“要怎样占有你？”

“把灵魂从肉体里掏出来交给她。我巴不得从她身边逃掉。”

“可不管怎么说你爱她！”

“不，我不爱她。我连亲都没有亲过她。”

“为什么？”克拉拉问道。

“我说不清。”

“我看你是害怕。”她说。

“我不害怕。不知怎么地，我见到她就想马上避开……我犯浑的时候，她却又是那么无可挑剔。”

“你怎么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呢？”

“我知道。我知道她要的是某种心灵的结合。”

“你又怎么知道她需要什么呢？”

“我跟她相处了七年。”

“可你并没有发现她最最需要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

“她并不想要你所说的心灵的结合。那只是你的想象而已。她要的是你。”

他思考着这句话，觉得或许是自己错了。

“可是她好像……”他开口说。

“你从来没有试过呀。”她打断了他的话。

第十一章　考验米莉安

春天到了，往日那种狂热的情绪也随之而来了，他们之间的争论也重新开始了。他知道自己非去找米莉安不可，可是他为什么又犹豫不决呢？他心里明白，这无非是他们都把童贞看得太重，谁也无法解脱罢了。他本来是可以娶她的，但是家里的情况不允许。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结婚。婚姻是一生一世的大事，他们一直是莫逆之交，他和她亲密无间，他认为并非一定要成为夫妻。他没有觉得他想娶米莉安为妻。他倒巴不得自己有这个愿望。要是高高兴兴想娶她，占有她，他是会全力以赴的。那么，他为什么又不能断绝他们的关系呢？有阻力，而阻力又是什么呢？归根结底是生理上的束缚。可这又是为什么呢？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自己从里到外被捆得死死的。他没有办法挣脱去爱她。他在心里挣扎着，但是无法去爱她。为什么？她爱着他。克拉拉说她甚至想要他。可他为什么不能去亲近她，向她求爱，热吻她呢？他们一起散步，她怯生生地搂住他时，他为什么感到一阵激动，萌发邪念，然后又想退缩呢？他觉得自己欠她的情，想属于她。或许这种退缩，这种躲避本身就是一种情窦初开的小小突现。他并不厌恶她。不，正好相反。那是一种强烈的欲望与一种更强烈的羞怯感和童贞观念之间的抗争，仿佛童贞是一种积极力量，经过一番较量，在他们两人身上都占了上风。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很难逾越这种障碍。然而他又视她为最亲近的人，只有跟她一个人在一起他才能想方设法战胜它，逾越它。再说他认为自己是属于她的。那么，如果他们能把事情处理好的话，他们会结为夫妻的。不过，除非他能深切感到婚姻的乐趣，他是不会结婚的——绝对不会。这样他就无法面对他的母亲。在他看来，违心去结婚是一件降低人格的事情，会毁掉他的前程，使其成为乌有。他会尽力去做他力所能及的事。

另外，他对米莉安柔情依依。她总是忧郁伤感，沉湎在所追求的梦幻里。而他几乎成了她所追求的梦幻，他是不忍心让她失望的。要是他们做些努力，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

他了解了一下周围的人。许许多多他所认识的顶呱呱的男子汉跟他一样，被自己的童贞观念束缚着，无法挣脱。他们对自己所钟情的女人非常敏感，宁可一辈子不娶，也绝对不愿意伤害她们，委屈她们。他们母亲那神圣的感情被丈夫粗暴地蹂躏过，作为儿子，他们自己也非常缺乏自信，过于腼腆，宁愿克制自己，也不愿受女人的责备。在他们眼里，女人等于自己的母亲，而母亲就是他们的一切。他们宁可忍受独身的痛苦，也不想让对方冒险。

他回到她的身边。他看着她的时候，意识到她身上的某种东西几乎使他热泪盈眶。有一天，她唱歌时，他正好站在她的后面。安妮在钢琴上弹着曲子。米莉安唱歌时，嘴上似乎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就像修女对着天堂唱圣歌一样。这使他马上想起站在波堤切利那幅《圣母像》旁边唱歌的那位姑娘的嘴巴和眼睛，圣洁极了。他又一次感到火辣辣的疼痛。他为什么要向她提出另外的要求呢？为什么他非得跟她争来斗去不可呢？假如他能经常对她温柔些、体贴些，跟她一起分享那一个个美好的回忆和圣洁的理想，他是会在所不辞的。伤害她是不公正的。她浑身上下仿佛永远充满了一位处女的气息。他一想起她的母亲就会看见一位少女那大大的棕色眼睛，由于受到惊吓，少女在恐惧之中脱离了处女时代，也可能没有完全脱离少女时代，尽管她已经是七个孩子的母亲。生下了孩子，她却几乎被忘却了，他们仿佛不是她的骨肉，仅仅是从她身上脱胎出来的。所以，她永远也离不开他们，因为她从来没有拥有过他们。

莫瑞尔太太见他又常常去找米莉安，感到非常吃惊。他对母亲只字不提，既不事先打招呼，也不事后辩解。要是很晚才回家，她责备几句的话，他就皱起眉头，摆出一副蛮横的架势，愤愤地说：

“我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我已经长大成人了。”

“她非得留你这么晚不可吗？”

“是我要留下的。”他回答说。

“她就让你留下？那好吧。”她说。

母亲回到卧室，没有锁门。她只是躺在床上，等着他回来的动静，很长时间后才能入睡。他又回到米莉安身边，使她难受极了。不过，她心里明白，再去干涉已经无济于事。他现在已长大成人，不再是一个小孩子，完全可以去威利农庄。她没有权力阻止他。他们之间冷冷淡淡的，他几乎什么也不告诉她。虽然儿子对她不理不睬，她仍然伺候着他，继续给他做饭，心甘情愿为他忙这忙那。不过，她的脸又重新板了起来。像个假面具一样，毫无表情。除了做家务活，她没有任何机会跟他在一起，他把其他所有的时间都给了米莉安。她不能原谅他。米莉安扼杀了他的兴致和热情。他过去可是个非常快活的小伙子，待人极其热情、诚恳。而现在他变得愈来愈冷淡、暴躁、犹豫，使她想起了威廉。可是保罗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做事更执著，目的更明确。他的母亲知道他是为了得到一个女人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可又无奈地看着他去找米莉安。要是他已经下了决心，人世间任何东西都无法使他回头。莫瑞尔太太感到厌倦了，终于开始认输。她不中用了，成了绊脚石。

他继续我行我素。他已经或多或少地意识到母亲的感情，这反而使他的心肠更硬了。他故意对母亲的感情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跟不关心自己的健康一模一样，而身体很快被搞垮了。然而，他坚持一意孤行。

一天傍晚，他到了威利农庄，躺在安乐椅上。几个星期以来，他一直在跟米莉安交谈着，但始终没有触及问题的关键之处。这时，他突然说：

“我二十四岁了，快啦。”

她一直在想心事，一听这句话，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望着他说：

“是啊。你干吗想起说这个？”

这一下子变得紧张的气氛叫她感到害怕。

“托马斯·莫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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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说过，二十四宜婚娶。”

她有点古怪地笑着说：

“难道连结婚都得托马斯·莫尔爵士批准吗？”

“不。可是大约到了这个年龄就该结婚了。”

“唉。”她沉吟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我不能娶你。”他慢慢地说着。“现在不能，因为咱们没有钱，家里人也得靠我养活。”

她坐在那里，似乎已揣想到他下面要说什么话了。

“可是我现在就想结婚……”

“你现在想结婚？”她重复着他的话。

“娶个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沉默了。

“现在，我终于想结婚了。”他说。

“唉。”她回答着。

“你爱我吗？”

她苦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对结婚要感到羞耻呢？”他说，“当着上帝的面你不感到羞耻，干吗要在大家面前觉得不好意思呢？”

“不，”她声音低沉地说，“我不感到羞耻。”

“你是觉得羞耻的。”他语气尖刻地反驳说，“这也是我的过错。可是你知道，我是没有办法……才像现在这个样子的……你难道不明白吗？”

“我明白你没有办法。”她回答说。

“我非常爱你……可总觉得缺点什么东西。”

“哪儿缺？”她望着他问。

“噢，缺在我自己身上！该感到羞耻的是我，我像个精神残废，所以我感到羞耻。这是件痛苦的事。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不知道。”米莉安回答说。

“我也不知道。”他重复了一句，“难道你不认为我们太看重大家所谓的贞洁了吗？你也不觉得怕这怕那，嫌这嫌那，反倒不贞洁吗？”

她看着他，黑色的眸子里露出吃惊的神色。

“碰到这类事情，你总是躲避、逃脱，我也学你的样子躲来躲去，也许比你更厉害。”

客厅里沉默了一会儿。

“是呀，”她说道，“是这样。”

“咱们之间，”他说，“这么多年来亲密无间，我在你面前毫无掩饰。你明白吗？”

“我想我明白吧。”她回答说。

“那么你爱我吗？”

她笑出声来。

“你别挖苦我。”他恳求道。

她看着他，为他感到痛心。他的双眼被折磨得黯淡无神。她为他感到难受。相形之下，这种一波三折的爱使他更难以忍受，对她自己倒没有什么，因为她永远也成不了一位好配偶。他焦躁不安，总是在拼命朝前闯，想方设法找一条出路。他倒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她什么就拿什么。

“不，”她轻声说，“我没有挖苦你。”

她觉得她能够为他忍受一切，为他这样承受痛苦。他在椅子里把身子朝前倾时，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他拿起这只手，吻了一下。可是他当时心里很难受。他觉得他是在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坐在那里，成了她那贞洁的牺牲品，而这种贞洁更像一种虚无缥缈、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东西。他怎么能满怀激情，去吻她的手呢？那样只会把她从身边赶走，除了痛苦，什么也不会留下。他虽然这样想着，还是慢慢地把她搂过来，亲吻着她。

他们了解对方的一切，什么事情也假装不了。她亲着他时，注视着他的眼睛，只见他的双眸凝视着客厅外面，露出奇特的眼神，神秘，炽热，使她着迷。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她感到了他那急促、重重的心跳。

“你在想什么呢？”她问道。

他眼中那热切的闪光颤抖了一下，变得迟疑起来。

“我在想，一直在想，我爱你。我过去不敢承认。”

她把头紧紧地倚在他的怀里。

“是的。”她回答说。

“就是这样。”他说，语气似乎是肯定的，然后亲吻起她的脖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满怀柔情爱意，直盯着他的眼睛。那炽热的眼神挣扎着，仿佛要竭力躲开她的视线，接着就消失了。他急急忙忙转过脸。那是个痛苦的瞬间。

“吻我。”她轻声说。

他闭上眼睛，亲着她，双臂搂住她，愈来愈紧。她穿过田野送他回家时，他说：“我很高兴又回到了你的身边。跟你在一起我感到非常轻松自在，仿佛任何事情都用不着隐瞒。我们会幸福吗？”

“会的。”她喃喃地说，眼里流出了泪水。

“我们灵魂中有某种变态的东西，”他说，“使得我们不能去追求，而要去躲避我们渴望得到的那唯一的东西。我们必须克服这种心态。”

“是的。”她感到震惊。

在路边的黑暗处，她站在低垂的荆棘树下，他亲着她，手指抚摸着她的脸。夜幕底下，他看不见她，只能摸着她，感觉到她的存在，浑身上下充满了激情，紧紧地搂住了她。

“到时候你会要我吗？”他把脸贴在她的肩头，轻声说。这话可真难开口啊。

“现在不行。”她说。

他的希望破灭了，心也一下子沉了，感到泄气。

“不。”他说。

他的手松开了。

“我喜欢你把胳膊放在那儿！”她把他的胳膊紧紧拉到自己身后，让他搂住自己腰部，说：“这样我感到放松、舒适。”

他又一次用手臂紧紧勾住她的后腰，尽量让她感到放松、舒适。

“我属于你，你属于我。”他说。

“是的。”

“那么，我们干吗不完完全全属于对方呢？”

“可是……”她嗫嚅着。

“我知道这样要求太过分。”他说，“可是这实际上对你并没有多大风险，不会落个失身被弃的下场。你信得过我吗？”

“噢，我信得过你。”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问题不在这儿，根本不在这儿，不过……”

“不过什么？”

她把脸贴近他的脖子，痛苦地呻吟着。

“我不知道。”她大声说。

她似乎有点神经质，一种惊恐的歇斯底里。他的心一下子凉了。

“你不认为这是一件丑事吧？”他问道。

“不，现在不。你已经告诉过我这不是丑事。”

“那你是害怕吗？”

她急忙使自己镇静下来。

“是的，我只是害怕。”她说。

他含情脉脉地吻了她一下。

“不要紧，”他说，“你随意好了。”

她突然抓住搂着她腰部的保罗的双臂，把身子挺得直直的。

“你会得到我的。”她紧咬着牙说。

他的心又跳了起来，扑扑腾腾，像一团火似的。他把她紧紧搂进怀里，热吻着她的脖子。她受不了，抽开了身子。他放开了她。

“你回家不会太晚吧？”她轻声问道。

他叹了口气，几乎没有听见她说了些什么。她等着，希望他会走。他终于匆匆亲了亲她，越过篱笆。他回过头，只见她站在低垂的树枝下面，夜色中，她的脸像个淡淡的斑点。她的全身被笼罩在夜幕中，只剩下了这淡淡的斑点。

“再见！”她轻声喊着。他看不见她的身躯，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分辨出她那模模糊糊的脸庞。他转过身，紧攥着拳头，朝前奔去。到了湖边的大堤时，他把身子靠在上面，恍恍惚惚的，抬头望着黑黝黝的湖水。

米莉安越过草地，急急忙忙回到家里。她虽然不怕见到外人，不在乎别人会说什么，可是对跟他的关系感到恐惧。是啊，要是他一再坚持，她是会让他占有她的。不过，她事后一想，心又沉了。他会感到失望，得不到满足，然后离她而去。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对她来讲，这件事似乎并不至关重要，可不答应爱情会破裂。说到底，他也是血肉男子，在寻求肉体的满足。哦，可是在他身上除了欲望的满足，还有别的，更深的感情啊！这是她可以相信的，尽管他急不可待，寻求着肉体上的满足。他说过，占有是人生的一大快事，是凝聚所有激情的时刻。也许是吧。这件事带有神圣的色彩，她因此会诚心诚意地做出牺牲的。他应该占有她。一想到这里，她浑身上下就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直挺挺的，仿佛在抗拒着什么东西。可是，人生在迫使她从这苦难之门穿过。她会顺从的。无论如何，这会使他如愿以偿。这可是她最大的心愿啊。她左思右想，苦思冥想，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接受他的要求。

他现在把她当作情人对待。他冲动起来时，她常常把他的脸从身边推开，捧在手里，凝视着。他无法正视她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充满了柔情爱意，火辣辣的，他不得不移开视线。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离开她以后，他又得责怪自己，产生对他和对方的责任感。决不能随心所欲，决不能放纵自己，去沉湎于旺盛的欲望和野性的激情。他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三思而行。他犹如陷入了激情的泥潭，却又被她唤回渺小的世界和个人友谊之中。他无法忍受。“别管我，别管我！”他真想大声呼喊。然而她所渴望看到的是他柔情脉脉的目光。他那双眼睛饱含着野性的欲火，深不可测，并不属于她。

那年农庄的樱桃大丰收。房子后面的樱桃树又高又大，郁郁葱葱的树叶间挂满了红彤彤耀眼的果实。一天傍晚，保罗和埃德加在忙着采樱桃。那天一直很热，傍晚开始阴云密布，天色昏暗，一片闷热。保罗爬到树顶，高出了一座座建筑的红屋顶。夜风在呼呼地刮着，整个樱桃树摇曳不停，那种微妙、令人兴奋不已的晃动使人热血沸腾。年轻的男子汉保罗摇摇晃晃地跨在细细的树枝上，摆来摆去，觉得像酒后初醉一样，迷迷糊糊的。他朝下伸手，抓住果实累累的树枝，一把又一把地摘下光溜溜、凉飕飕的红樱桃。他伸出胳膊时，一串串的樱桃挨着他的耳朵和脖子，一股股凉意顿时沁入血液。在茂密的树叶下，那深浅不一的红色在闪闪发光，有金光灿烂的朱红，有鲜艳夺目的绯红，使他目不暇接。

正在落山的太阳突然间映红了残云。耀眼的金黄色云团一片连着一片，把东南方向照得通亮。万道霞光绚丽多彩，重重叠叠，直上云霄。原来是昏沉沉、灰蒙蒙的大地一下子披上了金色的霞光。四周的树木、青草和远处的湖水也浸沉在闪闪的晚霞之中，仿佛焕发出勃勃生机。

米莉安走出客厅，感到惊异。

“噢！”保罗听见她那悦耳的喊叫声，“简直美极了！”

他低头一看，只见她抬头望着他，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黄色的闪光，显得楚楚动人。

“你爬得可真高！”她说。

在她身旁的大黄树叶上躺着四只死鸟。它们是偷吃樱桃时给打死的。保罗看见树枝上挂着光秃秃的樱桃核，经过风吹雨淋，白生生的，像枯骨一样。他又一次低下头，对米莉安说：

“云朵像着了火一样。”

“美极了！”她大声说。

她站在树底下，身材显得矮小、纤细，异常温柔可爱。他朝她扔下一把樱桃，吓了她一跳。他低声咯咯笑了起来，继续朝她扔樱桃。她逃开了，边跑边拣樱桃。她把两串熟透了的大红樱桃挂在两只耳朵上，又抬起头来。

“你还没有摘够吗？”她问道。

“快够啦。在这上面就像乘船一样。”

“你要待多久？”

“直到太阳落山。”

她走到篱笆边，坐在那儿，望着金黄色的云朵。大块大块的玫瑰色残云一片接着一片消失在黑黝黝的天际。金黄色仿佛燃烧了起来，变成一片火红，犹如剧烈的疼痛白热化了一样。紧接着，鲜红色褪为玫瑰色，玫瑰色又变成深红色，苍穹中那炽热的云彩很快就消失了，大地被笼罩在一片黑灰色之中。保罗急忙提着篮子往树下溜，不小心挂破了衬衣袖子。

“它们长得真好。”米莉安摸着樱桃说。

“我把袖子挂破了。”他回答说。

她拿起被撕成三角形的破洞处说：

“我只好给你补补喽。”破洞在靠近肩膀的地方，她把手指塞了进去说：

“好暖和！”

他笑了，声音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调子，听起来叫她的心怦怦直跳。

“我们在外面待一会儿好吗？”他说。

“不会下雨吧？”她问道。

“不会的。咱们散一会儿步吧。”

他们沿着田野走进密密麻麻的冷杉和松树林。

“咱们往里面走吗？”他问道。

“你想去吗？”

“想去。”

林子深处的冷杉树丛中黑黝黝的，尖尖的杉针刺痛了她的脸。

她感到害怕。保罗沉默着，神情有些古怪。

“我喜欢黑暗。”他说，“我真希望这儿更黑些……漆黑一片。”

他仿佛没有意识到她的存在，作为一个人的存在。对他来说，她仅仅是个女人。她感到恐惧。

他背靠一棵松树站下，把她搂在怀里。她依从着他，然而这是一种令她感到恐怖的牺牲。在她看来，这位嗓子沙哑、精神恍惚的男子是个陌路人。

后来，天下起了雨。松树散发出浓烈的香味。保罗躺在地上，头枕在干枯的松针堆上，听着那沙沙的雨声——连绵不断，淅淅沥沥。他感到忧郁，心情非常沉重。此时此刻，他意识到她一直是心不在焉。由于恐惧，她的灵魂远离了躯体。从生理上讲，他是平静的，仅此而已。从心理讲，他感到凄楚，非常痛苦，也柔情依依，于是用手指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她又一次深深地堕入爱河之中。他温柔备至，年轻标致。

“下雨了！”他说。

“是啊，雨点落到你身上了。”

她伸出双手，摸着他的头发，他的肩膀，看雨点是否落到了他的身上。她深情地爱着他。他把脸扑在干枯的松叶上躺着，心里感到异常平静。雨点打在身上他也不在乎，他宁可一直躺着，全身让雨淋个透湿。他觉得一切都无所谓，生命似乎也被抹去，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相距不远且又十分可爱的世界。用这种奇特方式，不知不觉地去接近死亡对他是一种新的感受。

“我们该走了。”米莉安说。

“是的。”他应答着，但是身子一动也没有动。

眼下，他感到人生如同影子一般，白昼为白影子；然后是黑夜、死亡、静止、无为——这就是生命。而生机勃勃、孜孜以求、坚持不懈就等于死亡。人类最高的境界莫过于融入黑暗之中，飘荡其间，与大自然浑然一体。

“雨下到我们身上了。”米莉安说。

他站起身来，也扶着她站了起来。

“真遗憾。”他说。

“为什么？”

“不走不行啊。我真感到平静。”

“平静？”她重复着。

“比我一生任何时候都平静。”

他拉着她的手往回走。她挨着他的手指，心里隐隐约约感到害怕。

他似乎神秘莫测，她担心会失去他。

“冷杉树就像融入黑暗之中的影子：一棵树就是一个影子。”

她感到恐惧，没有说话。

“一种静谧：整个夜晚都在迷茫，在沉睡。我认为这就是我们死后做的事——在迷茫中沉睡。”

她曾经惧怕他身上的兽性，而如今他又神秘莫测，让她感到恐惧。她默默地在他身边走着。密集的雨点落在树叶上，沙沙作响。他们终于走进了马车棚。

“咱们在这里待一会儿吧。”他说。

噼里啪啦的雨声在四周响起，淹没了一切。

“跟世间万物一起，我感到真奇特，真平静。”他说。

“唉。”她耐着性子应答着。

虽然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却仿佛又一次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我认为，按我们的意愿，做出努力，去摈弃自我，去轻轻松松地活着，似乎是神志清醒地睡眠着，那才算美好至极，才是我们的来世，我们的永生。”

“是吗？”

“是的，到了这个境界就再好不过了。”

“你是通常不讲这些的。”

“对。”

他们过了一会儿就回到了家里。全家人好奇地望着他们。他仍然保持着平静、深沉的表情，声音也依旧那样不紧不慢。大家都本能地没有理会他。

这些日子，米莉安的外婆生病了。外婆住在伍德林顿的一幢小房子里，外孙女就被派去料理家务。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农庄。房子前面有座大花园，用红砖围着，墙边长着李子树。房子后面还有一个大庭院，围着高高的老树篱笆，外边是大片的田野。景色美极了。外婆那里要干的家务活并不多，米莉安就利用闲暇时间按平时的爱好读书，也写一些她感兴趣的杂文随想。

过节期间，她的外婆病情有所好转，被接到德比，在她女儿家小住。她是性格怪僻的老太婆，有可能住一两天就回来。于是米莉安就独自一个人在她外婆家里待着。这倒使她高兴。

保罗常常骑自行车去看她，总是宁静、快活地跟她待在一起。他没有多为难她，可是在星期一他准备陪她一整天。

那天风和日丽。他离开家，告诉了母亲他的行踪。母亲这一整天会孤零零的，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不过他拥有三天假期，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跨上自行车，顺着小径，在晨曦中飞奔向前是件令人惬意的事。

十一点钟光景他就到了。米莉安正在忙着准备午餐。她的脸红扑扑的，忙来忙去，跟小厨房显得非常协调。他吻了吻她，坐了下来，朝四周打量着。厨房小巧玲珑。沙发上套着麻布套子，上面全是红色和淡蓝色相间的方格图案，虽然是旧的，洗过多次，但看上去仍然很漂亮。角落的碗橱上摆着一个架子，里面放着猫头鹰标本。窗台上是一盆香气扑鼻的天竺葵，缕缕的阳光透过叶丛射入屋内。米莉安在特意为他烤鸡。那天，这乡间小舍是属于他们的。他们就是夫妻。他帮她打鸡蛋，削土豆皮。他觉得她就像家庭主妇一样，几乎跟他母亲差不了多少。她的鬈发散落下来，炉火映红了她的脸庞，看上去比谁都漂亮。

午餐吃得有滋有味。他像个年轻的丈夫，切开了烤鸡。他们兴致勃勃，边吃边聊。饭后，他帮着擦她洗过的盘子，然后两人出去散步。一条碧波粼粼的小溪流入一个非常陡峭的堤岸下的沼泽地。他们信步走去，时而摘起几把金盏草，时而采集几朵又大又蓝的勿忘我花。然后，她坐在堤岸上，双手捧满了鲜花，多半是金黄色的水莲。她俯下身子，把脸依偎在金盏草上时，金色的闪光扑面而来。

“你的脸真明亮，就像整过容一样。”他说。

她疑惑地望着他。他求情似的冲她笑着，抓住了她的手，吻起她的手指，她的脸庞。

大地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四周虽然异常寂静，但仍然焕发着生机，在颤动着，期盼着。

“我从来没有领略过这么美丽的景色。”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不放。

“小溪流淌着，哗哗的水声在吟唱，你喜欢吗？”她满怀深情地望着他。他的双眼异常深邃、明亮。

“今天真开心，你说呢？”他问道。

她喃喃着，表示赞同。她确实很开心。这他看得出来。

“这是咱们俩的一天——只属于你和我。”他说。

他们流连忘返。过了一会儿，他们从香气四溢的百里香花丛中站起身来。他痴情地看着她问：

“走吗？”

他们手拉着手，默默地走回房舍。一群小鸡沿着小路朝她跑了过来。他关上门，房子便成了他们两人的天下。

他解领扣时，她躺在床上。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当时的情景。起先，他只领略到她的美，感到眼花缭乱。他连做梦都没有想到米莉安浑身上下那么美丽动人。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动都不能动，连句话也说不出，愣愣地望着她，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瞧着瞧着，他想要她了，可是等向前走到她身边时，她伸起双手，恳求似的挥了挥。他看了看她的脸，停了下来。她那双棕色的大眼睛注视着他，显得安详，顺从，十分令人喜欢。她躺在那里，仿佛早就要奉献出自己，做出牺牲：她的身子已准备好了，等着他呢。然而她的眼睛深处露出异样的神情，犹如一个生灵等着宰割。于是，他站着没有动，全身的热血凝固了。

“你真的要我吗？”他似乎感到一个冷酷的阴影左右了他，不禁问道。

“是，真的。”

她纹丝未动，镇定地躺着。她只是觉得要为他效劳。他几乎无法忍受这一点。因为她深深地爱着他，所以才躺在那儿，要为他献身，而他也必须牺牲她。霎时间，他巴不得自己没有任何性欲望，或干脆死去。于是，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热血又沸腾起来了。

事后，他很爱她，全身心地，刻骨铭心地爱她。他爱她，可是不知为什么，他直想哭。为了她，总有什么东西他感到难以忍受。那天夜里，他一直到很晚才离开她。在骑车回家的路上，他觉得自己终于成了男人，不再是个小青年了。然而，他的灵魂为什么隐隐作痛呢？为什么一想到死，一想到来世似乎总感到那么亲切，那么令人宽慰呢？

他和米莉安待了一个星期，米莉安被他折腾得筋疲力尽，他的激情也消耗殆尽。他总是把米莉安的要求置之度外，几乎随心所欲，粗野地去做房事。这事他又不能常做，而且每次过后都有一种失败和死亡的感觉。要是真的跟她心连心，他就非得抛开自己，打消自己的欲念。要是他想占有她，又必须把她抛在脑后。

“我到你身边做爱时，你并不是打心里想要我，对不对？”他的眼神里充满痛苦和羞耻的感觉，问道。

“哎，我想要！”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

他看着她。

“不。”他说。

他战栗起来。

“你知道，”她用手遮住脸，让肩膀挡住，喃喃地说，“说心里话，像我们现在这样，我怎么能跟你心安理得呢？要是我们结了婚，就不会有什么了。”

他捧起她的脸，看着她。

“那你是说，你每次都感到非常紧张？”

“是的，而且……”

“你总是浑身紧缩，不敢靠近我。”

她激动得哆嗦起来。

“不瞒你说，一想这事我就感到别扭。”她说。

“你最近习惯了。”他说。

“可这是一辈子的事情。母亲告诉我，‘嫁了人总有一件可怕的事，可你得忍着。’我相信了她说的话。”

“现在还信。”他说。

“不！”她急忙喊道，“跟你一样，我认为，爱，即那种形式的爱，是人生的高潮。”

“可这改变不了你从来也不想要这种爱的事实。”

“是啊。”她用双臂抱住头，绝望地摇晃着，“你别这么说！你不明白。”她痛苦地扭着头说。“难道我不想为你生儿育女？”

“可你不想要我。”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我们得先结婚，再要孩子呀……”

“那我们结婚吧？我要你给我生儿育女。”他虔诚地吻了吻她的手。她凝视着他，忧郁地沉思着。

“咱们还太年轻。”她终于说。

“一个二十四，一个二十三……”

“还不到呢。”她苦恼地摇着头，恳求似的说。

“那就等到你情愿的时候吧。”他说。

她低下头，心情非常沉重。他说这些话时流露出的那种绝望的声调使她感到伤心至极。他们之间总是这样难以沟通。她默认了他的想法。

和米莉安亲热了一个星期后，他突然在一个星期天夜里临睡前对母亲说：

“我再也不常去米莉安家了。”

她感到意外，但是不想追根问底。

“随你的便吧。”她说。

说完他就去睡觉了。儿子又重新平静起来，叫她感到纳闷。她猜得着其中的缘故，但是不会把事情说穿。操之过急会坏事的。她留意着他那孤孤单单的样子，不知道他的事会怎样收场。他病了，而且出奇的平静。他又像以前一样，常常微微蹙起眉头。这还是婴儿时的习惯，是她熟悉的，但是许多年没有再见到了。眼下又是过去那个老样子。她爱莫能助，他得独立生活，走自己的路。

他仍然爱着米莉安。他毕竟全身心地爱过她一天。然而，这种热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那种失败的感觉愈来愈强烈。起初他只感到伤心，后来慢慢认为他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他想跑开，躲到国外，离得远远的。渐渐地，他不再求她做爱。这非但没有把他们贴近，反而使他们疏远了。他终于悟出这样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再努力也没有用。他们的感情是不会有结果的。

几个月以来，他几乎没有见到克拉拉。他们偶尔趁吃午饭时间出去半个钟头，一起散步。然而他总是心里想着米莉安。不过跟克拉拉在一起时，他不再蹙眉头，而又变得开朗了。她对他百般迁就，仿佛他是个孩子。他觉得他倒不在乎这些，但在内心深处，他被刺痛了。

有时候，米莉安说：

“克拉拉怎么样？我最近没有她任何消息。”

“我昨天跟她散了约二十分钟的步。”他回答说。

“那她都说了些什么？”

“不知道。我想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地说个不停，我平时就是这样。我想我是给她讲了罢工的事，也说了妇女对罢工的态度。”

“是吗？”

他就是这样为自己开脱的。

但是，对克拉拉的热情不知不觉地拉开了他和米莉安的距离。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对米莉安，他认为自己负有责任，也属于她。眼下，他还自以为仍然相当忠于她呢。在热恋中，在感情破裂以前，一个人不会完全清楚自己对别人的感情有多么炽热，有多大的力量。

他开始用更多的时间去接触他的男性朋友。这些人中间除了埃德加和米莉安的弟弟，一个是美术学校的杰索普，一个是大学化学实验室的辅导教师斯温；还有一位名叫牛顿的教师。他借口工作需要跟杰索普学写生和绘画。他给大学打电话约出斯温，两人一起上闹市区消遣。他与牛顿乘同一列火车，顺便约他去星月酒家玩台球。要是他以这些男朋友为借口向米莉安解释的话，他觉得自己有充足的理由。他的母亲开始放心了。他每次都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她。

夏季，克拉拉有时身着一件宽袖软棉布连衣裙。她抬起双手时，两只袖子会掉下去，她的两只漂亮丰满的胳膊就露了出来。

“停半分钟。胳膊抬着别动。”他大声说。

他把她的手和胳膊速写了下来。画面表现了它们对保罗所产生的魅力。米莉安常常仔细地翻看他的书和画，于是就看到了这些素描。

“我认为克拉拉的胳膊美极了。”他说。

“是啊！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星期二，是在车间画的。车间里有个小地方我可以画画，这你是知道的。午饭前我常常可以做完他们要我做的每一件事，所以我在下午就干我自己的活，把夜班的工作安排一下就行了。”

“是啊。”她翻着素描本说。

他常常厌烦米莉安，厌烦她俯身向前，一个劲翻阅他的东西；恨她那不厌其烦审查他的样子，仿佛他欠了一笔永远也还不完的心理账。他们在一起时，他恨她，因为她占有了他，却不理解他。于是，他就折磨她，抱怨说她占有了一切，却一点也没有付出，起码可以说她没有付出任何激情。她从来也没有生气，没有感染别人的活力。她好像一件并不存在的东西一样，让人无法寻找。她仅仅是他的良知，而不是他的伴侣。他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对她更不留情面了。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夏季。他跟克拉拉的来往愈来愈多了。

他终于开口了。一天傍晚，他坐在家里画画。他和母亲的关系别别扭扭的，故意互相挑剔。这算是人类的一大怪癖吧。莫瑞尔太太已经恢复了健康。他也不再迷恋米莉安。那好吧，他不开口，她就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觉得他会重新回到她的身边。这埋藏在心底的暴风骤雨已孕育了很长时间，终究要爆发的。那天傍晚他们母子俩都憋着一口气。他拼命地像机器一样画着画，以寻求自我解脱。天色晚了。白色百合花发出的阵阵清香从敞开的房门悄悄地飘了进来，仿佛在弥漫，徘徊。他突然站起身，走了出去。

夜景美不胜收，他不由得想大喊大叫。已经变暗的金色上弦月在从花园尽头那黑梧桐树后边下沉，把大地染成一片暗紫色。眼前，一片隐隐发光的白色百合花在庭院周围蔓延着，香气四溢，生机盎然。他穿过石竹花坛，站在那一排茂密的白色百合花前面。石竹花香气扑鼻，与弥漫开来的那浓烈的百合花芳香竞相沁人心脾。那一朵朵花低垂着，仿佛在粗粗地喘气。他被香味陶醉了。他走到田野里去观看正在下沉的月亮。

一只秧鸡在干草堆上欢叫着。月亮在飞快地下沉，变得更明亮。他身后那大朵大朵的百合花倾斜过来，仿佛在召唤他。后来，他闻到另一种香味，有点呛人，刺鼻，让他吃了一惊。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紫色的蝴蝶花，便上前摸了摸它们丰满的喉部和向外叉开的黑色手指。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找到了什么。蝴蝶花在黑暗中挺立着，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香味。月亮已经融入山脊，消失了。四周漆黑一片。那只秧鸡仍然在叫着。

他摘下一枝石竹花，突然进了屋。

“好啦，我的孩子，”他的母亲说，“你早该上床睡觉了。”

他把石竹花放在嘴边，仍然站在那里。

“妈妈，我要跟米莉安断绝关系。”他镇定地说。

她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着他。他也回头凝视着她，眼睛一动不动。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他脸色苍白。他成了男子汉，地地道道的男子汉。她不想戴着眼镜，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可我原以为……”她开口说。

“是这样，”他回答说，“我不爱她。我不愿跟她结婚……所以该分手了。”

“可是，我最近还以为你决定要娶她呢，”他的母亲惊愕地叫着，“所以就没有说什么。”

“我本来……我过去想过，可现在不想了。这没有好处。我星期天跟她断绝关系。我应该这样，是不是？”

“你自己最清楚。我早就说过了，这你是知道的。”

“我现在只能这样。我星期天给她讲清楚。”

“噢，”他母亲说，“我觉得这样最好。可前一阵子我还以为你已经决意要娶她，所以什么都没有说，也不应该再说什么。不过，我要重复过去的老话，我认为她不适合你。”

“星期天我就去跟她说清楚。”他闻着石竹花说。他把花放进嘴里，下意识地张开嘴，缓缓地咬住花朵，弄得满嘴都是花瓣。他把花瓣吐进炉火，吻了吻母亲，回到了卧室。

星期天下午，他早早就去了农庄。他事先写信告诉米莉安，说他们要穿过田野，步行去赫克诺尔。他的母亲对他非常温柔体贴。他只字不提。不过，她看得出来，他的思想斗争很激烈，脸上露出异乎寻常的坚定不移的表情。于是她没敢多说话。

“别担心，孩子，”她说，“等事情完全了结了，你就会好受多的。”

保罗惊讶地朝母亲瞥了一眼，心里很反感。他不愿让别人同情他。

米莉安在巷口等着他。她穿了一件新的短袖印花麻布连衣裙，短袖下面露出她那黝黑的胳膊——凄楚可怜，不知所措，揪着他的心，也使他横下心来。她是故意这样穿戴打扮，漂亮艳丽，似乎是专门给他看的。她现在已经出脱得楚楚动人，新衣服更增加了魅力。保罗每次抬头看她都感到特别难受，尽量压抑着自己，几乎肝胆欲裂。然而他决心已下，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他们在山丘上坐下，接着他躺了下来，头枕在她的腿上，任凭她抚弄着自己的头发。她心里清楚，他是“人在心不在。”这是她形容保罗那心不在焉的样子的话。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常常想方设法掏出他的真心话，可总是办不到。不过，对那天下午他要说的话，她是始料不及的。

那时已经快五点了。他们在一条小溪的堤岸上坐着。黄土岸边的塌陷处悬吊着草叶，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剔着草皮。这是他闷闷不乐，狠起心来时的习惯动作。

“我一直在考虑，”他说，“我们该分手了。”

“为什么？”她惊愕地叫了起来。

“因为这样下去没有结果。”

“为什么会没有结果？”

“就是会没有结果。我不想结婚，永远也不想结婚。要是我们不打算结婚的话，这样下去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你为什么现在要说这个话呢？”

“因为我下了决心。”

“那前几个月怎么解释？你那时给我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我没有办法，只是不想继续下去。”

“你不愿意再理我了？”

“我想要咱们分手，你不受我的约束，我也不受你的约束。”

“那上几个月的事怎么说？”

“我不知道。我当时跟你讲的都是真心话。”

“那你为什么变卦了呢？”

“我没有变，我还是我，我只知道这样下去没有结果。”

“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不会有结果。”

“因为我不愿意再继续下去，我不想结婚。”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求婚，我没有答应，是不是？”

“这我知道，可是我想咱们还是分手的好。”

他在狠劲地用树枝挖着草地上的土，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沉思着。他简直成了一个不讲理的小孩，像个不懂事的婴儿，水喝饱了，就把杯子一扔，摔个粉碎。她看着他，觉得她能够控制住他，迫使他不变心。可是，她无法做到这一点，于是生气得大声说：

“我说过你只有十四岁，可现在你才四岁！”

他仍然恶狠狠地挖着草地。他听见了她说的话。

“你是个不懂事的四岁孩子。”她愤怒地重复着。

他没有回答，心里想着：“好吧，我要是个四岁的小孩，你干吗要找我呢？我可不要再找个妈妈。”不过，他没说出口。俩人都沉默着。

“你跟家里人说了吗？”她问道。

“我告诉了母亲。”

又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那么，你现在到底要做什么？”她问。

“哦，我要咱们分手。这么多年来我们谁也离不开谁，现在该分开，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涉。你将过自己独立的生活。”

尽管她一肚子辛酸，她还是得承认他讲的话并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她心里清楚，她感到离不开他，恨自己这样软弱无能，无法摆脱他。她从意识到他们爱得太强烈，让她有点受不了时，就怨恨自己爱上了他。她也打心眼里恨他，因为她爱他，他左右了她。她抵制过，竭尽全力在结婚问题上摆脱他的控制。现在，与其说是他摆脱了她，倒不如说是她摆脱了他。

“还有，”他接着说，“我们彼此总要或多或少牵累对方。你为我奔忙，我也为你奔忙。现在咱们重新开始，各自独立吧。”

“你想做什么？”她问道。

“什么也不做，只想自由自在。”他回答说。

当然，她心里清楚，保罗是受了克拉拉的影响才要摆脱她的，但是她没有说出口。

“可我怎么跟我妈妈说呢？”她问道。

“我告诉了我母亲，”他回答道，“说我们要分手，彻底分手。”

“我不会告诉家里人的。”她说。

他蹙起眉头，说：“随你的便吧。”

他知道这使她陷入了非常难堪的境地，在她困难的时刻抛开了她。他为此感到恼火。

“告诉他们你不会，也不愿意嫁给我，是你断绝了关系。”他说道，“这完全是事实。”

她苦闷地咬着指头，把他们的关系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她早就知道事情会落到这一步；她一直是这么看的，一点也没有出她那痛苦的预料。

“一直是，一直都是这样！”她高声说，“我们一开始就争来斗去，你在竭力摆脱我。”

她的话犹如晴天霹雳，下意识地讲了出来。保罗怔住了，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难道她一直就是这样想的吗？

“可是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度过了一些美好的时光，一些美好的光阴啊！”他申辩着。

“从来没有！”她喊着，“一点也没有！是你在一直竭力甩掉我。”

“没有一直吧，起初总不是这样吧！”他继续辩解着。

“自始至终，从一开始，你一直是这样！”

她说完了，把心里的话都吐出来了。他愣愣地坐着。他原先还想说：“过去一直很好，可是现在结束了。”然而，她竟否认他们过去真心实意地爱着对方。“他一直在竭力摆脱她？”这可算是弥天大谎了。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爱情。他自始至终认为他们心心相印，可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她心里一直是清楚的。她什么都知道，可是几乎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切，而一直没有吐露！

他伤心地坐着，没有说话。到头来，他们之间的一切竟然对他成了一件哭笑不得的事。实际上，她玩弄了他的感情，并非他是个负心汉。她把所有的怨气和不满藏在了心底，口头上奉承他，骨子里却瞧不起他。眼下她就瞧不起他。于是，他变得理智了，也狠下心来了。

“你应该嫁给一个崇拜你的人。”他说，“那样的话，你就可以在他跟前为所欲为。要是你掌握了他们性格的秘密，不少人就会崇拜你。你应该跟这样的人结婚，他们是绝对不会甩掉你的。”

“谢谢你！”她说，“不过嫁给谁是我的事，用不着你再劝我。你原来已经劝过我。”

“好吧，”他说，“我再不说什么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不是自己伤害了别人，而是挨了揍。八年的友谊和爱情，他一生中的八年，统统化为乌有了。

“你是什么时候想到要提出分手的？”

“星期四夜里，我下了决心。”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说。

这句话倒让他高兴起来。他心想：“噢，那好啊！要是她早知道，我提出分手她也就不会感到意外了。”

“你跟克拉拉说过什么吗？”她问道。

“还没有，可现在我要告诉她。”

他们沉默了。

“你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在我外婆家说的话吗？不，甚至上个月说的话？”

“记得，”他回答说，“我当然记得！而且我说话算数！现在关系破裂了，我也没有办法。”

“关系破裂是因为你想要别的东西。”

“破裂是注定的，原因不在要不要其他东西。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她奇怪地笑了起来。

他默默地坐着，满脑子想的是米莉安欺骗了他。他以为她崇拜他，而实际上她蔑视他。她任凭他一个劲儿讲，不管是对还是错，从不纠正他。她让他一个人去争，去闯。他原来以为她对自己顶礼膜拜，而其实是在蔑视他，这真使他如骨鲠在喉，更加难以接受。她心里不满时该告诉他呀。她不光明磊落，所以他恨她。这些年来她表面上把他当成英雄，心底里却认为他是个婴儿，是个傻乎乎的孩子。她又为什么不闻不问，让这个傻孩子去出丑呢？他恨死她了。

他坐在那里，满腹辛酸。她早就知道——哦，她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在他疏远她期间，她就看清了他，觉得他渺小、卑劣，还有愚蠢，这些她全看得清清楚楚。她甚至已经开始从心灵上防备他。她没有被征服，被打倒，甚至没有觉得受到多大的伤害。她早就料到这一切。此时此刻，他坐在那里，为什么仍然非得要令人不解地去左右她呢？他的一举一动都让她着迷，仿佛他给她施了催眠术。而他却是个卑鄙虚伪、言而无信的小人。为什么她还离不开他？为什么人世间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能像他的胳膊一样，稍稍一动就能撩拨她的心弦呢？她为什么要死死缠住他呢？即便是现在，只要他看着她，让她做什么，她也非得服从不可呢？只要他发话，大大小小的事她都是会干的。可是，一旦服从了他，她就控制了他，让他言必听，计必从。这她是明白的，绝对有把握的。只是现在有了新的吸引力！唉，他不是个男子汉！他只是个小孩，见了最新的玩具就哭闹不休，非要不可。连心底的任何依恋之情都无法使他回心转意。好吧，他只得这样离开，不过等他厌倦了他的新玩意儿，他是会回来的。

他不停地戳着草皮，连自己都觉得乏味无聊。她站起身来。他仍然坐着，向小溪里一把一把地扔土块。

“咱们到附近喝点茶好吗？”他问道。

“好的。”她回答说。

喝茶时，他们扯起不相干的事。房舍客厅引起了装饰的话题，他于是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对装饰的爱好，又谈及装饰与审美的关系。

她似听非听，一直没有插话。在回家的路上，她问道：

“那我们以后就不见面了？”

“是的，或者偶尔见见。”他回答说。

“也不写信？”她带着嘲弄的口吻问。

“随你便吧。”他回答说，“我们又不是不认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永远不会成为路人。我会抽空给你写信的。你随便好了。”

“我明白了！”她尖刻地回答说。

然而，事到如今，她说什么，他都不在乎了。他做了一生中最大的决裂。她告诉他，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爱情，只是没完没了的冲突。他惊愕了，于是对任何事情都感到无所谓了。如果说过去不存在真正的感情，没有什么可留恋的话，这段关系结束了，他就没有必要再大惊小怪了。

他把她送到巷口。她独自一人，身着新装，回家后要面对家里人。想到这里，他停住脚步，感到羞耻、伤心，后悔给她造成了痛苦。

为了找回自己的自尊心，他走进柳林酒店喝酒。里面有四个出来消遣的姑娘，喝着小瓶葡萄酒，面前的桌子上还放着巧克力。保罗喝着威士忌，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他发现姑娘们不断地交头接耳，互相推搡着。不一会儿，一位身材健美、皮肤黝黑的轻佻姑娘探过头，对他说：

“来块巧克力？”

其他几位姑娘见她这么放肆，一个个大笑起来。

“好吧，”保罗说，“给我一块硬的，果仁的。我不喜欢奶油巧克力。”

“好，给你，”姑娘说，“给你一块杏仁的。”

她把巧克力夹在指头中间。他张开嘴。她把巧克力丢了进去，脸红了。

“你可真好！”他说。

“是啊，”她接过话头说，“我们刚才看你愁眉苦脸的，她们撮弄着我给你巧克力吃。”

“我再吃一块也无所谓，换个别的。”他说。

他们立即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他回到家时已经九点钟，天已黑了。他默默地进了屋子。母亲一直在等着他回来，焦急地站起身来。

“我跟她说了。”他说。

“我放心了。”母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

他疲惫地挂起他的帽子。

“我告诉她我们早该彻底分手的。”他说。

“对呀，我的孩子。”母亲说，“眼下她难以接受，可往后看，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心里清楚，你不适合她。”

他坐下来时，不自然地笑了几声。

“我去了一家酒吧，跟几个女孩子玩得挺开心。”他说。

他的母亲抬头看了看他。他已经把米莉安丢在了脑后。他给母亲讲了柳林酒店那几个姑娘挑逗他的事。莫瑞尔太太看了看他。他那份开心劲儿仿佛令人难以置信。而它的背后却隐藏着无穷的恐惧和苦痛。

“快吃点晚饭吧。”她非常温柔地说。

吃完晚饭，他若有所思地说：

“妈妈，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嫁给我，打一开始就是这样认为，所以她并不感到失望。”

“恐怕她对你还没有死心。”母亲说。

“也许没有。”他说。

“你会发现还是断绝了关系好。”她说。

“这很难说。”他绝望地说。

“不管怎么说，别再理她了。”母亲回答说。

于是，他就这样离开了她，使她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几乎没有人关心她，她也很少关心别人。她独自一人，等待着。

第十二章　激情

他在事业上一步步发展，可以靠绘画谋生了。“自由艺术公司”已接受了他给不同款式商品绘制的几幅图案，他也可以在一两个地方卖出自己设计的绣花和圣坛布图案一类的东西。虽然他的绘画收入眼下并不可观，可是以后会增加的。他还跟一家陶瓷公司的设计交上了朋友，学得了不少陶瓷绘画艺术知识。这些实用艺术形式使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同时，他在孜孜不倦地学习和提高绘画技巧。他酷爱画光线强烈的大幅人物画。但是与印象派不同的是，他并不只是用亮部和投影构成画面。他作品中的人物层次分明，富有强烈的光感，类似米开朗基罗笔下的人物。他还按自己心目中的比例，给这些人像画配上景物。他在很大程度上是凭记忆作画，以自己熟悉的人为原型。他对自己的绘画满怀信心，认为它们属上乘之作，有一定的价值。尽管他有时情绪消沉，畏缩不前，但对自己的作品还是蛮有信心。

他二十四岁时，第一次满有把握地对母亲说：

“妈妈，我要当个画家，成名成家。”

她饶有兴致地哼了一声，好像半是高兴地耸了耸肩。

“好极了，我的孩子。咱们等着瞧吧。”她说。

“你会等到那一天的，我亲爱的！总会有一天你会为我骄傲的！”

“我眼下就够知足了，我的孩子。”她微笑着说。

“可你不能总知足呀。瞧你跟米妮！”

米妮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在他们家当用人。

“米妮怎么啦？”莫瑞尔太太以自尊的口吻问道。

“你早晨冒雨出去端煤时，我听见她对你说：‘嗯，莫瑞尔太太！我正好要去拿。’”他说，“你可真会管教用人呀！”

“哦，那只说明人家小姑娘心眼好呗。”莫瑞尔太太说。

“你还向她赔不是，说：‘你不能同时干两件事啊，对不对？’”

“她当时的确在忙着擦洗碗碟呢。”莫瑞尔太太回答说。

“可她又是怎么说的呢？‘完全可以等等嘛。瞧你的脚，湿得水淋淋的！’”

“是啊——厚脸皮的小毛丫头！”莫瑞尔太太微笑着说。

他看着母亲，哈哈大笑起来。母亲疼爱他，心情好了，脸色也红润了，仿佛霎时间喜气洋洋。他满心欢喜地继续画画。她心里高兴时气色总非常好。这时，他就忘掉了她头上的缕缕白发。

那一年，她跟他一起去怀特岛度假。他们母子俩异常激动，风景也美极了。莫瑞尔太太满心高兴，不停地问这问那。他想让母亲陪他多走走路，可是她身体受不了，昏倒过一回。她的脸色发白，双唇发青！他有担不完的心，觉得似乎有人朝他的心窝捅刀子。后来，她好些了，他才放下心。然而他在心底里一直担忧，总觉得好像伤口还没有愈合。

跟米莉安分手以后，保罗几乎马上投入了克拉拉的怀抱。星期一，也就是决裂后的第二天，他来到克拉拉的车间。她抬头看着他，微微一笑。不知不觉中，他们变得非常亲近。她看得出，他又说又笑，判若两人。

“嘿，希芭女王！”他笑着喊道。

“干吗这样叫我？”她问道。

“我认为这样叫你才合适。你穿了件新衫裙哟。”

她红着脸问：

“那又怎么样？”

“合身——非常合身！我也可以给你设计一件。”

“什么样子的？”

他站在她面前，两眼闪闪发光，向她比划着。他直盯着她的眼睛，然后突然一把抓住了她。她吃惊地往后退了半步。他把她衫裙的布料拉紧了点，在她的胸前抚平。

“更贴身点！”他比划着说。

但是他们都羞得满脸通红。她嗖地抽开身跑了。他抚摸了她，激动得浑身颤抖起来。

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某种默契。第二天傍晚等火车的时候，他跟她一起走进一家电影院，待了一会儿。坐下时，他看见她的手就放在他身边。一时间他不敢去摸它。银幕上画面不停地晃动着。过了一会儿，他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又大又壮实，满满的一把才抓住。他紧握着她的手不放。她既没有动，也没有任何表示。他们走出电影院时，他要乘的那班火车已经到了。他不愿马上上车。

“再见。”她说。他穿过马路，朝车站奔去。

第二天他又来了，跟克拉拉讲话。在他面前，克拉拉有点居高临下。

“我们星期一去散散步，好吗？”他问。

她扭过脸去。

“你要告诉米莉安吗？”她嘲弄似的回答说。

“我已经跟她吹了。”他说。

“什么时候？”

“上星期天。”

“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打定主意了。我已经明确告诉她，我认为我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克拉拉没有吱声。于是，他就回去继续工作了。她可真沉得住气，真会摆架子！

那个星期六傍晚，他请她下班后等他，一起去一家餐馆喝咖啡。她去了，显得十分清高，十分冷淡。他要乘的火车四十五分钟后才到。

“我们散一会儿步吧。”他建议说。

她表示同意。于是，他们绕过城堡，进了公园。他有点怕她。

她闷闷不乐地走在他的身边，一副不满、犹豫和愤愤然的样子。他不敢上去拉她的手。

“我们朝哪边走？”他们走到暗处时，他问道。

“随你便。”

“那我们从台阶往上走吧。”

他猛地转过身来。此时他们已经走过了公园的台阶。他这样突然把她丢下，惹得她生气了，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他回过头去找她，而她却不理不睬。他蓦地把她搂在怀里，紧紧地拥抱了一会儿，吻个不停。然后，他松开了手。

“走吧。”他赔罪似的说。

她跟在后面。他拉住她的手，吻起她的指尖。他们默默地走着，到了亮处，他放下了她的手。他们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一直走到火车站。然后，他们抬头看着对方。

“再见。”她说。

他去赶火车。他机械地朝前走着。有人跟他打招呼，而他只听到隐隐约约的应答声。他精神恍惚，感到星期一要是不能立刻来到他就会发疯似的。星期一他才能见到她。他浑身上下激动不已，巴不得一下跨到星期一。可中间隔了个星期天，他实在无法忍受。他星期一前是不能见到她的。还有个星期天呢——他得一个又一个钟头地等呀等呀，急死人了。他真想一头撞在车厢的门上。然而，他静静地坐着。回家的路上，他喝了几杯威士忌，谁知心绪反而更糟。不管怎么说，他可千万不能让母亲伤心。他脱下鞋，赶忙上了床。他坐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有脱，下巴抵着膝盖，两眼透过窗外，凝视着远处那灯光摇曳的山丘。他脑子一片空白，也毫无睡意，只是纹丝不动地坐着，凝视着远方。后来天太冷，他才清醒过来，猛然发现他的表早在两点半就停了。这时已经三点多钟。他虽然累得要命，但是知道时间仍然是星期天凌晨，于是又感到烦躁不安了。他脱下衣服，睡着了。到了白天，他从早到晚骑着自行车跑，直到累得筋疲力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去过什么地方。不过，明天就是星期一呀。他睡到四点钟才醒来，然后躺在床上，思索着。他愈来愈清醒了，可以看到自己，一个真实的自己，在前面的某个地方。她将在下午跟他一起去散步。下午！度日如年啊。

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像爬行一般慢慢过去了。他的父亲起床了，只听见他磨磨蹭蹭，然后出门下矿井去了。他的那双大皮靴在院子里拖得嚓嚓响。公鸡仍然叫个不停。一辆马车从大路上驶过。他的母亲起床了，捅了捅炉火。没过一会儿，她就轻轻叫他起床。他应了一声，仿佛还没有睡醒。他装得倒蛮像。

他朝火车站走去——还有一英里！火车已经快到诺丁汉了。它会在几个隧道前面停吗？这倒不要紧，午餐前它总要到的。他到了乔丹厂，过半个小时她也会到的。无论如何，她会离他不远的。他处理完来往公函。她该到了，也许她还没有到。他跑下楼去。啊！他从玻璃门看见她了。她微微朝前倾着身子干活，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往前走。他也不能站在那儿不动呀。于是，他走了进去。他脸色苍白，精神紧张，表情尴尬，身子也在发冷。她会误解他吗？他那真实的自我是装不出来的。

“那么今天下午，”他支支吾吾地说，“你会来？”

“我想会的。”她咕哝着回答道。

他站在她的面前，说不出话来。她低着头不看他。他又一次突然觉得自己要失去知觉。他咬咬牙，上了楼。到目前为止，他的一举一动无懈可击，也会继续小心翼翼的。整个上午，仿佛一切都朦朦胧胧的，他好像被麻醉了一样。他自己似乎让一只手紧紧地牵制着。而另一个他，在远处忙着，记着分类账。他也在注视着那个远处的他，保证不出差错。

然而，他不能老这样痛苦，老这样紧张啊。他不停地干着活。可时针仍然指在十二点。仿佛他连衣服都钉在了桌子旁边，自己站在那儿干活，逼着自己一笔一画地去记账。总算十二点三刻了。他已可以结束手头的工作。他奔下楼去。

“你两点钟在喷泉跟我见面。”他说。

“我两点半才能到。”

“好吧！”他说。

她看到了他那深邃、狂热的眼睛。

“我争取两点一刻就到。”

他只好这样了。他去吃了点午饭。他仿佛一直处于朦胧状态，每一分钟都显得那么漫长，永远也走不到尽头。他在街上徘徊着，算路程的话会有数英里。他担心不能按时到达会面地点。实际上，他两点过五分就到了喷泉。还得等一刻钟呢，他要受的熬煎简直无法形容。他心里焦急万分，又得装作镇静，于是就更加难受。过了一会儿，他看见了她。她终于来了！他急切地在那里等着。

“你来晚了。”他说。

“只晚了五分钟。”她回答说。

“你等我时我可绝对不会迟到。”他笑着说。

她身穿一件藏青色套装。他看着她那诱人的身段。

“你缺几朵花。”他说完走进了离他们最近的一家花店。

她默默无声地跟着他。他买了一束艳红、深红相间的石竹花。

她把一朵朵花别在外衣上，脸涨红了。

“这颜色真好看！”他说。

“我倒想要淡一点儿的。”她说。

他笑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一团火在穿过街道？”他说。

她低下了头，生怕碰见熟人。他边走边侧过身子看她。她脸上靠近耳朵的地方被秀发遮挡着，他真想用手上去摸一摸。她给人一种沉沉的感觉，犹如一株饱满的麦穗，沉甸甸的，迎风微微飘荡，使他头晕目眩。他仿佛在大街上旋转着。周围的一切也似乎在旋转着。

在电车里，她把自己那沉重的肩膀靠在他身上，他乘机握住了她的手。他感到自己从麻醉状态中正在清醒过来，开始呼吸了。她那在金黄色的头发中半藏半露的耳朵紧挨在他的身边。他激动得不能自已，恨不得上去吻它几下。然而，车厢里还有其他乘客。耳朵他留在以后再亲吧。说穿了，他有点魂不附体，好像是她的饰物，是洒在她身上的阳光。

他很快转过脸去。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城堡高耸在市区平地上空，地基是一块大岩石，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电车穿过中部铁路车站那宽阔、黑沉沉的空间，驶过白晃晃的牛栏，然后沿着脏兮兮的威尔福德路开去。

她随着电车的颠簸轻轻地晃动着身子。她靠在他身上，跟他一起晃动着。他是个充满活力、身材修长的汉子，精力非常充沛。他的脸显得粗糙，像普通老百姓那样粗犷，线条分明。不过，他那浓眉大眼一闪一闪的，充满了生命活力，迷住了她。那两眼闪烁着，似乎又一动也不动，只是张口一笑就颤动起来。他的嘴巴也同样如此，正要得意地迸发出笑声，却欲笑又止。她心事重重，忧郁地咬着嘴唇。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他们在门收票处买了两张半便士的票，过了桥。特伦特河水涨满了，寂静无声地从桥底下蜿蜒而去，犹如一个柔软的身躯，流淌着。刚下过一场大雨，水位大涨，洪流发出粼粼波光，席卷而下。天空灰蒙蒙的，星星点点的银色闪光隐约可见。威尔福德教堂院子里的大丽花被浸泡在雨水中，成了湿漉漉的暗红色花球。绿油油的河边草地两旁是一条榆树成荫的小径，空荡荡的，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层薄薄的雾霭笼罩着暗银色的水面，以及碧绿的河堤和金光闪闪的一排排榆树。河水浑然一泻而下，静悄悄的，又十分湍急，不时泛起一个个漩涡，宛如一条奇形怪状的动物。克拉拉怏然走在他的身旁。

她终于开口了，用相当刺耳的口吻问道：“为什么你要跟米莉安分手？”

他皱了皱眉头。

“因为我确实想离开她。”他回答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愿继续跟她来往。我也不想结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沿着泥泞的小路朝前走去。水珠从榆树上嘀嗒嘀嗒直往下掉。

“你是不想跟米莉安结婚，还是压根儿就不想结婚？”她问道。

“都不想。”他回答说，“都不想！”

地上到处是水洼，他们好不容易才到了石阶上。

“那她是怎么说的呢？”克拉拉问道。

“米莉安怎么说的？她说我是个四岁的娃娃，还说我老是拼命想摆脱她。”

克拉拉听完后想了一下。

“可你确确实实跟她相好了一段时间，对不对？”她问道。

“不错。”

“那么眼下你不想再跟她来往了？”

“是的。我知道这样下去没有好处。”

她又思考了一会儿。

“难道你不觉得太亏待她了吗？”她问道。

“我承认。早些年我就该跟她断绝关系的。不过这样下去不会有好结果的。不能一错再错呀。”

“你究竟多大了？”克拉拉问。

“二十五。”

“可我三十了。”她说。

“这我知道。”

“我马上三十一——或许已经三十一了呢。”

“你的年龄我不知道，也不在乎。那有什么相干！”

他们到了园林的入口处。那湿漉漉的红色小径上沾满了落叶，沿着草丛，直通陡峭的堤岸。一棵棵榆树犹如一条雄伟的通道两侧的大柱子，耸立在小径的两旁，茂密的枝叶交错在一起，形成高高的拱顶，把一片片枯叶撒下地面。四周空荡荡、水汪汪的，寂静无声。她站在石阶的顶端，他拉着她的手。她朝下直盯着他，咯咯地笑着。他纵身跳了上去，两个人的胸部紧紧地挨在一起。他拥抱着她，在她的脸上狂吻起来。

他们继续朝着湿滑、陡峭的红色小径走去。她很快挣脱他的手，护住她的腰，说：“你把我的胳膊握得太紧，压着血管了。”

他们一路走着。他的手指尖感觉到了她那震颤着的乳房。万籁俱寂，四周空无一人。左边，湿漉漉的红色耕地从榆树躯干和枝杈之间延伸着。右边，俯首看去，榆树树冠密密匝匝，一望无际。潺潺的流水声历历入耳。偶尔他们还可以瞥见低处的特伦特河，滔滔的河水顺流而下，一头头小牛星星点点，在河边的浅滩上觅食。

“可爱的柯克·怀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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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到此一游，这里的景色还是那么美好。”他说。

不过他的眼睛注视着她那耳朵底下的脖颈，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和脖子上那乳白色在融为一体。他也盯着她那稍稍噘起，显得郁郁寡欢的嘴巴。她紧挨着他走着，他浑身绷得紧紧的，像一条拉紧的绳子。

长长的榆树林中段是园林的最高点。他们走到那里，慢慢地停住了脚步。他带着她穿过小径边那一排排榆树底下的草丛。红土质的悬崖在树林和灌木丛中急转而下，直插河底。河水粼粼闪光，在树荫的遮蔽处一片幽暗。放眼看去，低处是大块大块绿油油的水草地。他们依偎着，站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怯生生的，身子一直紧紧地相挨着。悬崖下传来汩汩的流水声。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问道，“你要恨巴克斯特·道斯呢？”

她以一个优美的姿势转向他，把嘴巴、脖子都给了他，双眼半睁半闭，乳房也向上挺起，仿佛在恭候着他。他轻轻一笑，闭上眼睛，迎上前去，给了她长长、紧紧的一吻。两个嘴巴合二为一，两个身躯融为一体，像凝固了一般，过了好几分钟才分开。他们站在小径旁边，那可是个大家都走的一条路啊。

“你愿意下到河边去吗？”他问道。

她看着他，一切都听他的了。他走到斜坡边，开始向下爬。

“小心路滑。”他说。

“不要紧。”她回答说。

红土坡几乎垂直而下。他抓着一丛丛野草往下滑去，有时吊在灌木丛上，有时在树底下找个落脚的小平台，在那里等她，边等边激动得哈哈大笑。她的鞋上沾满了红泥巴，走起路来很困难。他皱了皱眉头，最后抓住她的手一拉，她就到了他的身边。悬崖在他们头顶上巍然耸立，在他们的脚底下顺势延伸。她满脸通红，眼睛闪闪发光。他看着脚下那险峻的大山崖。

“好险啊。”他说，“起码也太泥泞。咱们往回走，好不好？”

“别为我着想。”她赶忙说。

“好吧。你瞧，我帮不了你的忙，只能碍事。把你手中的小包和手套给我。你的鞋可要遭殃了！”

他们站在树下的斜坡上。

“好啦，我继续走。”他说。

他向下走去，跌跌撞撞的，滑到下一棵树旁边，“啪”的摔了一跤，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她手抓树枝和草丛，小心翼翼地跟了上来。他们就这样一跌一撞地下到了河边。然而，洪水已经淹没了那里的小径，赤色的山坡也全部浸泡在泛滥的水流中，让他非常失望。他站稳脚跟，使劲抬腿直起身子。小包的绳子“砰”的一下断了，棕色的小包掉了下来，落进水里，缓缓地流走了。他紧紧抓住那棵树。

“唉，真见鬼！”他气恼地叫了一声，接着哈哈地笑了起来。这时，她正在冒险往下爬。

“当心！”他提醒着，以便背靠树站在那儿，等着她。“来吧。”他张开双臂，喊着。

她放开脚步跑了下来，被他接住。他们一起站在那里，看着暗淡的洪流哗哗地拍击新的堤岸。小包已漂得无影无踪。

“漂走就漂走呗。”她说。

他紧紧地抱着她，吻着。那块地方只能站下他们四只脚。

“我们可真的走错路了！”他说，“不过那边有车印，有人去过。所以要是咱们再往前走，我想会找到那条小路的。”

滚滚的河水旋流而下。对岸浅滩上的牛群在觅食。保罗和克拉拉的右边悬崖耸立。他们背靠树干，在水蒙蒙的寂静中站着。

“咱们试着往前走吧。”他建议说。他们踏着红色的黏土，沿着有人用带铁钉的靴子踩出的沟纹，吃力地向前走去。他们走得浑身发热，满脸通红。粘满泥巴的鞋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劲。他们终于找到了那条被冲断的小路，上面到处都是洪水过后留下来的碎石。然而不管怎么说，有了路总是好走多了。他们用树枝刮掉鞋上的泥土。他的心怦怦地跳着。

走到一块小平地上时，他们蓦地看见两个人影，原来是两个男人默默地站在河边。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原来他们在钓鱼。他转过身，举起手，向克拉拉打了个信号。她迟疑了片刻，随即把衣服纽子扣好，两人一起走了过去。

钓鱼人好奇地转过身，看着闯入他们那宁静的小天地的两个不速之客。他们生过一堆火，可现在快要灭了。四个人都一动不动地站着。接着，两个男人又埋头钓起鱼来，宛如两尊雕像，俯身站在粼粼闪光的铅灰色河面边。克拉拉低着头朝前走，脸都红了。保罗暗自笑了起来。他们很快就消失在柳树林子里。

“我说，他们真该淹死。”保罗小声说。

克拉拉没有应答。他们沿着河边的一条羊肠小道吃力地走着。小路突然消失了。面前的河岸只是坚硬的红泥土，斜着直直地插入水中。他停住脚步，咬着牙，低声诅咒着。

“过不去！”克拉拉说。

他直直地站在那里，朝四周看着。眼前的溪流中有两块面积很小的高地，上面长满了柳树。可是他们走不过去。悬崖从他们头顶高高地伸展而下，像一堵倾斜的墙壁。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那两位钓鱼人。河对岸，那隐约可见的牛群在冷冷清清的午后默默地吃着草。他又一次气愤地暗自咒骂了一句。他抬头凝视着那高大、陡峭的河岸。难道真的过不去，只能再爬回那条公用小路吗？

“等等。”他边说边把脚横着踏进陡峭的赤色河岸，开始敏捷地朝上爬去。他察看着四周每一棵树的底部，终于发现了他要找的地方。山丘上并排长着两棵山毛榉，树根之间的高处形成了一小块平地，上面沾满了湿漉漉的落叶。这就够了。也许钓鱼人离这里相当远，看不见。于是，他扔下雨衣，招手让她上来。

她费了好大的劲才爬到他的身边。上来后，她满怀心事、无声无息地看着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一边朝四周看着，一边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这是个安全地带，除了河对岸那零零星星的几只小牛，谁也看不见他们。他发狂似的亲吻着她的脖子，感觉到了她那怦怦跳动着的脉搏。四周一片静谧，整个下午就属于他们两个人了。

她站起身来。起先，他的两眼一直盯着地面，现在猛然瞧见满地红艳艳的石竹花花瓣，散落在黑乎乎、湿漉漉的山毛榉根周围，宛如溅出的斑斑血迹。一个个红色的小血斑也从她的胸部，顺着连衣裙流淌了下来，到了脚跟。

“你的花给揉碎了。”他说。

她捋着头发，心情沉重地看着他。蓦地，他伸出手，用指尖摸着她的面颊。

“你为何显得心事重重？”他责备说。

她忧郁地笑了一下，仿佛内心感到孤独。他用手指抚摸着她的脸庞，吻着她。

“别这样！”他说，“用不着把它当回事儿！”

她用力抓紧他的手指，发出了颤巍巍的笑声。然后她松开了手。他从她的前额把头发捋开，摸着她的太阳穴，轻轻地吻着她。

“你不用担心！”他轻声恳求着。

“不，我不担心！”她温情地笑着，不想再多说了。

“是的，你是担心！你用不着担心。”他抚摸着她，恳求着。

“不担心！”她吻着他，安慰道。

他们花了好大的劲，用了整整一刻钟才爬回崖顶。他一踏上平地的草丛，就扔掉帽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嘘了口气，说：

“我们可总算回到平地上来了。”

她喘着气，坐在草丛上。她的双颊绯红。他亲了亲她，她快活起来了。

“我现在给你擦靴子，好让你体面见人。”他说。

他跪在她的脚下，用一根树枝和一团团杂草给她不停地擦了起来。她把手伸进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拉近她，吻了一下。

“我现在该干什么好啊？”他抬起头，笑着说，“是擦靴子，还是谈情说爱？回答我！”

“只要让我开心，什么都行。”她回答说。

“此时此刻我只管给你擦鞋！”不过，他们仍然盯着对方，笑个不停，接着又轻轻地吻了起来。

“啧——啧——啧！”他像母亲那样发出咂舌声，“我告诉你，有女人在场，什么事也干不成。”

说着，他继续擦起克拉拉的靴子，边擦边轻轻地哼着小调。她抚摸着他那茂密的头发，他亲吻着她的手指。他使劲擦着，靴子终于像个样子了。

“好啦，你瞧！”他说，“我还是有两下子恢复你的尊容吧？站起来！瞧瞧，你像大英帝国一样完美无缺！”

他回过头又擦了擦自己的皮鞋，在一个水坑洗了洗手，唱起歌来。他们朝前走去，到了克利夫顿村。他爱她简直到了发狂的程度。她的一举一动，她衣服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显得可爱无比，都使他热血沸腾。

他们在一户人家里喝茶，房东老太太也被他们的兴致逗得快活起来。

“你们要是挑个好天气来就好了。”老太太不停地招呼着他们说。

“不对！”他笑着说，“我们还一个劲地说今个天多好呢！”

房东老太太好奇地打量着他。他的身上透出一种奇特的光彩和魅力，深邃的双眼露出开心的笑容。他快活地捋着胡须。

“你们真是这样说来着？”她叫道，一双老态龙钟的眼睛里露出异样的光彩。

“真的！”他笑着回答说。

“那今天可保准是个好日子。”老太太说道。

她磨蹭着，不想从他们身边走开。

“你们要不要也来点小萝卜？”她对克拉拉说，“我在菜园子里种的有——还有黄瓜呢。”

克拉拉脸红了，看上去非常漂亮。

“我要点小萝卜吧。”她回答说。

老太太高高兴兴地走开了。

“要是她知道就糟了！”克拉拉小声对他说。

“哦，她不会知道。不过，这至少证明我们讨人喜欢。你的模样能感动天使，我敢肯定我也不会让人家讨厌——所以嘛，要是这能使你光彩照人，让别人乐意招待我们，也能叫我们感到愉快——那么，咱们就没有怎么欺骗他们！”

他们继续用餐，吃完离开时，房东老太太怯生生地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三朵盛开的小大丽花，红白相间，整整齐齐。她站在克拉拉面前，颇为得意地说：

“不知道你是不是……”她那枯瘦的手拿着花朵，向前递了过去。

“啊，好漂亮！”克拉拉叫着，把花接了过去。

“她能全拿走吗？”保罗用责怪的口气问老太太。

“是的，她可以都拿去。”她喜出望外地回答道。“你已经得到你那份了。”

“是啊，可我要她给我一朵！”他开玩笑说。

“那她情愿就给呗。”老太太微笑着说，还满心高兴地行了个屈膝礼。

克拉拉倒一直没有说话，感到有点尴尬。他们继续往回走时，保罗说：

“你该没有犯罪感吧？”

她惊诧地用灰眼睛看着他，问：

“犯罪感？没有。”

“可是你似乎觉得做了一件错事。”

“没有。”她说，“我只是想：‘要是他们知道就糟了！’”

“要是他们知道了，他们就不会谅解了。可眼下他们的确理解，而且喜欢。管他们干什么？此地除了我就是树，你丝毫不会觉得做了什么错事，是不是？”

他伸出胳臂，把她搂到自己的面前，盯着她的眼睛。一种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

“咱们不该是罪人吧？”他不安地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

“不是。”她回答说。

他吻了吻她，笑了起来。

“我相信你喜欢自己那一丁点犯罪感。”他说，“我相信夏娃低头战战兢兢走出伊甸园时也同样喜欢这种感觉。”

然而，她那容光焕发和平静安详的样子使他高兴。他一个人上了火车车厢的时候，感到兴高采烈，觉得其他乘客异常和蔼可亲，夜晚也很美妙，一切都令人心旷神怡。

他回到家里时，莫瑞尔太太在坐着看书。她的身体最近不大好，脸色变得像象牙一样苍白。这他原来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他以后再也没有忘记过。她没有给儿子提起自己身体的事，总认为那不是一个大病。

“你回来晚了！”她抬头看着他说。

他眉飞色舞，朝他笑了笑。

“是晚了。我跟克拉拉去了克利夫顿园林。”

他的母亲又朝他看了一眼。

“难道不怕人家说闲话吗？”她问道。

“那为什么？大家知道她在搞女权运动等其他事。再说嘛，他们说闲话又能怎么样！”

“当然啦，你跟她来往也没有什么错。”他母亲说，“可你要知道，人言可畏呀。一旦别人议论起她来……”

“哦，那我没有办法。说到底，他们就是嚼舌头也不是件大不了的事。”

“我认为你得替她着想。”

“我这就是替她着想啊！别人有什么可说的？——大不了是我们一起散散步罢了。我看你这是妒忌。”

“如果她不是有夫之妇，你知道我倒是会高兴的。”

“好了，我亲爱的。她跟丈夫分居了，而且常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所以说，她已经够显眼的了。照我看，这件事对她无所谓，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已毫无意义。而毫无意义的一生又有什么值得担忧的呢？她跟我要好——这成了人们议论的话题。那么她得付出代价——我们两人都得付出代价！人们总是害怕付出代价而宁愿饿死。”

“那好吧，我的孩子。咱们等着瞧吧。”

“好吧，我的妈妈。我会坚持到底的。”

“咱们等着瞧！”

“她嘛……她可真好，妈妈。确实好！这你不了解！”

“可这跟娶她做老婆是两回事。”

“或许更好一点。”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征求母亲的意见，可是不敢开口。

“你想不想认识她？”他犹豫不决地问道。

“想。”莫瑞尔太太冷冷地说，“我想知道她是怎样一个女人。”

“她人好，妈妈。真的！一点也不俗气！”

“我从来也没有说过她俗气。”

“可是你好像以为她……不如……她可是百里挑一呀，我敢保证！她比谁都好，真的！她漂亮，诚实，正直！她待人接物不卑不亢。别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莫瑞尔太太的脸红了。

“我可绝对没有挑她的毛病。她也许像你说的那么好，不过……”

“你不赞成。”他接过话茬。

“那你是期望我赞成了？”她冷冰冰地问。

“对！——对！——要是你真的了解了她，你会高兴的！你的确想见她吗？”

“我说过我想。”

“那么我就把她带来——我把她带回家来好吗？”

“随你便吧。”

“那我就把她带回家来——抽个星期天——吃茶点。要是你瞧不起她，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他的母亲笑了起来。

“好像我的态度真的能起什么作用一样！”她说。他知道自己已经说服了母亲。

“噢，妈妈，有她在场，感觉可真好！她可确实有女王的风度。”

他做完礼拜后，仍然有时跟米莉安和埃德加在一起走走。他没有再去过威利农庄。不过，米莉安见到他，态度基本跟过去一样，所以他并不感到难堪。一天傍晚，保罗陪着她一个人走，首先谈起读书的事。他们一见面就要交流读书心得。莫瑞尔太太早就说过，他和米莉安的恋情如同靠书本点燃的一把火——书烧完了，火也就灭了。而米莉安夸口说她对保罗了如指掌，能像阅读一本书一样，随时随地指出某一章、某一行。他常常轻信别人的话，还以为米莉安比谁都更了解他。因此，在米莉安面前，他总是对自己津津乐道，像一位头脑最简单的自我主义者一样。他们那天傍晚的话题也就很快转移到他在此期间所做的事上了。别人对他如此感兴趣，他感到扬扬得意。

“那你最近一直在做什么？”

“我……噢，没做什么！我从院子里画了一幅贝斯伍德素描，我总算基本感到满意了。我已经画了一百次。”

他们就这样边谈边往前走着。过了一会儿，她问道：

“那你最近没有出过门？”

“出去过。星期一下午我还和克拉拉一起去过克利夫顿园林呢。”

“可那天天气不好，”米莉安说，“对吗？”

“但是我想到外面走走，天气还算凑合。特伦特河的水可是涨满了。”

“你到巴顿去了吗？”她问道。

“没有。我们在克利夫顿喝了茶。”

“真的吗？好极了。”

“确实不错！那老太太可真快活！她给了我们几朵大丽花，要多美有多美。”

米莉安低下头，沉思起来。在她面前，他无话不谈，什么都不隐瞒。

“她干吗要给你们送花呢？”她问。

他笑了起来。

“因为她喜欢我们……因为，依我看，她见我们当时也兴致勃勃。”

米莉安把手指伸进嘴里。

“你回家晚了？”她问道。

对她的口气，保罗终于反感了。

“我乘了七点半的火车。”

“哈！”

他们默默地朝前走去。他生气了。

“那么克拉拉现在好吗？”米莉安问。

“我想挺好吧。”

“那就好！”她带着讥讽的口气说，“顺便问问，她的丈夫怎么样？可从来没有他的消息。”

“他有了女人，也挺好的。”他回答说，“至少我是这么看的。”

“哦……这你其实并不完全了解。难道你不认为这种处境会使一个女人难堪吗？”

“实在难堪！”

“那不公平！”米莉安说，“男人为所欲为……”

“于是也让女人为所欲为。”他说。

“女人能那样吗？要是那样，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那又怎么样？”

“咳，那是不可能的事！你不懂女人要蒙受多大的损失……”

“是啊，我不懂。可是一个女人要是只靠好名声过日子，那就太可怜了，连一头驴都不如！”

她终于明白了。他的道德观原来如此，他至少也会这样做的。

她从来不直截了当地向他提问题，其实想知道的已经基本知道了。

另一天，他碰见米莉安时，他们谈起人生的婚事，以及克拉拉与道斯的婚姻。他说：

“你知道，她根本不明白人生一世，婚姻可至关重要。她以为那只是一朝一夕的事，迟早的事。而道斯呢，他可是许多女人巴不得攀上的男人。所以干吗不嫁给他呢？后来，她变成了个不被理解的妻子，待他很不好。这我敢打赌。”

“那么因为他不体谅她，她就离开了他？”

“我想是这么回事吧。我想她也只好这样做。其实这根本不是理解不理解的事，而是个怎样生活的问题。跟他在一起，她只有一半活着，另一半休眠着，没有知觉。一个休眠着的女人是不被别人理解的，非得让别人唤醒不可。”

“那么他呢？”

“我不知道。我想他倒是一心一意爱她的，可他是个傻瓜。”

“这倒有点像你的父亲和母亲。”米莉安说。

“是的。可是我认为我的母亲开始时还是从我父亲身上得到过真正的欢乐的，是心满意足的。我相信她热恋过他，所以她没有离开他。他们好歹还是相依为命的。”

“是啊。”米莉安说。

“我以为那就是人们必须得到的，”他继续说，“从另一个人身上感受到真正、纯真的感情的火焰，一次，哪怕只有一次，只要能维持三个月就行。喏，我母亲似乎拥有过她一生中所必不可少的东西。她一丁点儿也没有枯燥无味、无所作为的感觉。”

“是呀。”米莉安说。

“跟我父亲呢，我肯定开头她享受过真正的幸福。这她明白，她是过来人。这你可以在她身上感受到，在他身上感受到，也可以在你每时每刻碰到的成百上千个人身上感受到。你一旦有了这种经历，就能应付一切。你也就变得成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米莉安问。

“很难说得清楚。那是当你真正与别人融合在一起时所产生的某种力量，一种巨大、强烈的，能改变你的力量。这种力量仿佛能滋润你的灵魂，使你勇往直前，成熟起来。”

“那你认为你母亲与你父亲之间有过这种经历吗？”

“有过。尽管他们的关系非常淡漠，可她直到现在还从心底里为这个感激他呢。”

“那你认为克拉拉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吗？”

“我肯定她没有。”

米莉安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她看到了他正在追求的东西——一种对她来讲仿佛是火一般的激情的洗礼。她意识到没有这种洗礼，他是永远不会满足的。也许跟有些男人一样，他非得寻花问柳不可，待获得满足以后安定下来，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她，而不再心急火燎，坐立不安。好吧，要是他必须这样，那就由着他，让他心满意足——去经历他所说的那种巨大、强烈的体验吧。反正他得到了，就不会再要了——这是他亲口说的。那时他会索要她能给他的另一种东西。他会希望被别人拥有，这样才能安心工作。对她来说，他必须离开是件痛苦的事。不过，她既然能让他下酒馆喝威士忌解馋，也就能让他去找克拉拉，只要这能够满足他自身的需要，最终任凭她占有就行。

“克拉拉的事，你给你母亲说了吗？”她问。

她心里明白，这个问题会证明他对那另一个女人是否认真。要是他已经告诉了母亲，那么他去找克拉拉就非同小可，不是男人随随便便跟一个放荡的女人鬼混。

“说了，”他回答说，“她星期天还要来喝午茶呢。”

“去你家？”

“是的。我想让妈妈见见她。”

“啊！”

一阵沉默。他们关系发展得这么快是她始料未及的。他竟然能这么快，这么彻底地抛开她，使她骤然感到一阵心酸。他家里的人一直对她那么不友好，现在是不是能接受克拉拉呢？

“我去教堂的路上也许会上你家看她。”她说，“好一阵子没有见过克拉拉了。”

“好吧。”他说。他暗暗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感到气愤。

到了星期天下午，他去凯斯顿火车站接克拉拉。他站在月台上等候时，一直想验证他是否有某种预感。

“我确实感到她会来吗？”他自言自语地说着，竭力想弄个明白。他的心忐忑不安，跳得很快。这仿佛是一种预兆。他也预感到她不会来了！她不来，他就得孤零零一个人往回走，而不是像他事先想象的那样，带着她，穿过田野回家。火车晚点了，整个下午，还有傍晚都会白白浪费掉。他恨她不来。要是她说话不算数，干吗早早答应呢？也许她没有赶上火车——他自己就常常误车嘛——但这并不能成为她误这趟车的理由啊。他在生她的气，气得火冒三丈。

突然间，他看见火车通过弯道，缓缓地悄然而来。好了，火车总算来了，可她肯定不会在车上。绿色的车头沿着站台嘶嘶向前，后面的一节节棕色车厢驶过来了。几个车门打开了。不，她没有来！没有！来了，啊，她在那儿！她戴着一顶大黑帽！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的身边。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他说。

她把手伸向他，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他们对视着。他很快领着她穿过月台，嘴里滔滔不绝地絮叨着，以掩饰内心激动的情绪。克拉拉看上去楚楚动人，帽子上缀着几朵怒放的丝绸蔷薇花，朵朵都呈现出暗暗的金色。她穿着件合体的皂布衫，把胸部和肩膀都衬托得恰到好处。走在她身旁，他心里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车站上遇见几位熟人，他觉得人家都在用钦佩和羡慕的目光打量他。

“我当时灰了心，想着你不会来了呢。”他笑声朗朗，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

“在火车上我也在胡思乱想，真不知你要是不来我该怎么办才好！”克拉拉说。

他一阵冲动，拉紧她的手，二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朝前走着。他们走到纳塔尔，然后又穿过雷肯宁·霍斯农场。一路上晴空万里，和风煦煦，树上不断落着叶子，林子旁的树篱上挂着星星点点鲜红如火的蔷薇果。他采了几枚果子想别在她身上做点缀。

“说真的，”他一边把果子缀在她胸前的衣襟上，一边开口说道，“你八成不愿让我乱摘果子，想把果子留给鸟儿吃。岂不知这块地方的蔷薇果随处可见，鸟儿对它们就没有多大胃口。在春天，经常可以看到太多的果子，多得都烂掉了。”

他不停地唠叨着，一点也没留意自己在啰嗦些什么，只知道她耐心地站在面前，等候着他把蔷薇果插在她的胸前的衣服上。克拉拉望着他的手麻利地动着，充溢着活力，觉得自己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灵巧的双手。在此之前，她晕晕乎乎，感到一切都模糊朦胧。

走着走着，就来到了矿山附近。矿山黑乎乎一片，静悄悄地耸立在麦田里。矿渣堆成了小山，像是从燕麦丛里长出来似的。

“这么美的地方偏偏建了个矿井，真让人遗憾！”克拉拉说。“你是这么想的吗？”他应声说道，“说真的，我对矿山太熟悉了，要是这儿没了矿山，我还会怀念呢。我喜欢那遍及各处的煤井，喜欢那成群结队的运煤车，喜欢那一个个矿井架，也喜欢矿山白天的水蒸气以及夜间的灯火。小的时候，我总以为白天看到的云柱、晚上看到的火柱、再加上那些水蒸气、星星点点的灯光和燃烧的煤堆就是矿井，我还以为上帝永远会在矿井的上方。”

快走进莫瑞尔家的时候，克拉拉沉默了下来，似乎有点犹豫不决。他捏了捏她的手指，她只是脸红了，并没有说话。

“怎么，你不情愿到我家来吗？”他问。

“不，我愿意来。”克拉拉回答道。

他没想到，克拉拉到他家来会是件十分特殊以及很难应付的事情。他满以为这就跟向母亲介绍一位男性朋友一样简单，只不过克拉拉比别人更漂亮些罢了。

莫瑞尔一家住在一条破旧的街道上，路面沿陡峭的山坡而下。那是一条非常丑陋的街道。莫瑞尔家的房子虽然比其他家的都要好，但年久失修，脏兮兮的；虽然有落地窗，并没有与邻居紧挨在一起，但屋里也显得昏昏暗暗的。保罗推开通向花园的门，发现映在眼前的倒是另一番天地。午后的阳光灿烂，园径旁长着艾菊和一棵棵小树，窗前的草地上阳光普照，草地周围可以看到一丛丛紫丁香。花园在眼前延伸，里边有一簇簇杂乱的菊花，在阳光下熠熠发光，一直延伸到那棵梧桐树边，与茫茫原野相接。放眼望去，远处可以看见几栋红顶农舍，一座座山峰沐浴在耀眼的秋阳之下。

莫瑞尔太太身穿黑绸衫，坐在摇椅上。她那已经有些花白的棕褐色头发从前额以及高高的鬓角朝后梳着，梳得光溜溜的。她的面色有些苍白。克拉拉心里七上八下地跟在保罗身后走进厨房。莫瑞尔太太站了起来，克拉拉觉得她举止高贵，甚至显得有点严厉，于是心里十分紧张，显得若有所思，几乎有点后悔。

“妈妈，这是克拉拉。”保罗说。

莫瑞尔太太伸出手来，笑了笑。

“他跟我说到过你，常常说起。”她说。

克拉拉的脸涨得通红。

“我冒昧来，但愿你不介意。”她结结巴巴地说。

“他说要带你到家里来，我很高兴。”莫瑞尔太太说。

保罗在一旁观望着，心里一阵阵作痛。站在年轻美貌、衣着华丽的克拉拉跟前，他的母亲显得身材矮小，脸色灰黄，一副贫困、苍老的样子。

“今天的天气真好，妈妈！”他说道，“我们在路上还看到了一只鸟呢。”

母亲看着他，此刻他的身子正冲着她。她觉得儿子穿着那件裁剪得精美的深色衣服，显得十分帅气。保罗脸色有点苍白，一副超然的样子，任何女人都难于拢住他的心。莫瑞尔太太心里一热，同时又为克拉拉感到遗憾。

“要不要把你的东西放到客厅里。”莫瑞尔太太和蔼地对年轻的克拉拉说。

“好的，谢谢。”克拉拉应了一句。

“跟我来。”保罗说着，引着克拉拉来到小小的前屋。屋里摆着一架旧钢琴、一套红木家具和泛黄的大理石面壁炉台。壁炉里点着火，屋里到处扔着书和画板。“我的东西扔得满地都是，这样用起来方便些。”

克拉拉喜欢他绘画用的东西，喜欢屋里的书籍以及家人的照片。保罗过了一会儿就介绍了起来，告诉她照片上的人这个是威廉，那个穿晚礼服的年轻小姐是威廉的女友，还给她指了指安妮和她的丈夫，阿瑟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克拉拉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莫瑞尔家的一员。保罗把照片、书以及素描都拿给她看，二人聊了一会儿，后来就又返回厨房里。莫瑞尔太太搁下正在读的书，克拉拉身穿一件精致的薄绸衫，上面有细细的黑白图案，发式简单朴素，只是在头上挽了个髻，打扮得既端庄又矜持。

“你们搬到斯宁顿大街去住啦？”莫瑞尔太太问道，“我没有出嫁时……瞧我怎么这样说话！我是说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家就住在米诺沃大街。”

“哦，是吗？”克拉拉说，“我有个朋友住在那条大街的六号。”

两个女人就这样攀谈起来了。她们很有兴致地谈到了诺丁汉以及那儿的居民。克拉拉仍有些紧张，而莫瑞尔太太仍保持着几分威严，吐音清晰，用词准确。不过保罗看得出来，她们越谈越投机。

莫瑞尔太太暗中拿自己跟眼前的这位年轻女人做了比较，发现自己稳占上风。克拉拉对她毕恭毕敬。她知道保罗非常敬重自己的母亲，原先惧怕见到莫瑞尔太太，以为她是个冷酷、尖刻的人。谁知这位对其他事情很少感兴趣的女人竟然会这样愿意跟她拉家常。此刻她又有了一番感触，一番和保罗相同的感触，觉得自己决不能做让莫瑞尔太太扫兴的事情。保罗的母亲显得是那样坚毅和自信，仿佛一生中从未遇到过能让她担心的事情。

不一会儿，莫瑞尔走下楼来。他刚刚睡醒午觉，头发蓬乱，打着哈欠。他用手挠着花白的脑袋，背心在衬衣外面敞开着，脚上穿着长筒袜，咚咚地走了过来，跟家里的气氛显得很不协调。

“爸爸，这位是道斯太太。”保罗介绍道。

莫瑞尔听到介绍振作起精神来。克拉拉看到他和保罗点头，握手。

“噢，是吗？”莫瑞尔大声说。“见到你真是太让人高兴啦，真的。你可别拘束，自在点，随随便便地跟在自己家一样。”

克拉拉一点也没有料到这位老矿工居然如此彬彬有礼，殷勤好客。她觉得老人非常招人喜欢。

“你这是远道而来？”莫瑞尔问。

“不远，从诺丁汉来的。”她回答说。

“原来是从诺丁汉来的！今天你可是挑了个好天气出门。”

说完他转身走进盥洗间洗脸洗手，然后像平常一样回到壁炉前，用毛巾将水珠揩干。

用茶点的时候，克拉拉感到莫瑞尔一家人文雅、沉稳。莫瑞尔太太言谈举止无可挑剔，一边应付自如地招呼客人，斟茶添菜，一边不间断地跟大家聊天。椭圆形的桌面宽宽敞敞的，绘有柳条图案的深蓝色茶具摆在平展的桌布上，显得十分漂亮。桌子上还摆着一小盆黄色的小菊花。克拉拉觉得自己很荣幸，像一家人一样，坐在了桌旁。不过莫瑞尔一家人，父亲也好，其他人也好，所表现出的沉着冷静使她感到胆怯。她效仿他们的口气说话，这样大家更亲近些。整个谈话的气氛不冷不热，每个人都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虽然各有各的不同，但是相当和谐融洽。克拉拉对此十分欣赏，内心深处却有一种畏惧感。

保罗趁着母亲跟克拉拉谈话的工夫清理起餐桌来。克拉拉觉得他的身影在眼前晃来晃去的，像驾着风一样轻快，散发勃勃生机。他仿佛是一片凌空飘来的树叶，四处飞荡。克拉拉的心神都被摄走了。莫瑞尔太太见她向前倾着身子，似听非听的，就知道她已心不在焉，又一次为她感到遗憾。

保罗收拾完餐桌后，大步走进后院，留下两个女人单独交谈。下午阳光和煦，天空有一层薄雾，天气不冷不热。克拉拉从窗户看着保罗在菊花丛中走来走去。她仿佛觉得有条可以触及的东西把她系在了保罗身上，而他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表情漠然，把那些被花朵压弯了腰的枝条一根根拴在桩子上，她在绝望之中真想大喊一声。

这时，莫瑞尔太太站起身来。

“让我帮你洗碗碟吧。”克拉拉说。

“要洗的东西不多，我一会儿就能干完。”莫瑞尔太太说。

不过克拉拉还是帮着揩干洗过的茶具，心里为自己能跟莫瑞尔太太融洽相处感到高兴，同时又为不能和保罗一道在后院里散步感到异常难过。她终于走出屋子，大有如释重负之感，仿佛挣脱了捆在脚踝上一根绳子。

午后的德比郡的群山上阳光灿烂。保罗站在对面的一个园子里，身旁长着一簇淡白色的紫苑花，他盯着最后一批蜜蜂爬进蜂房。听到克拉拉的脚步声，他轻快地转过身来说：

“瞧这些小蜜蜂，它们就是这样结束自己的一生。”克拉拉站到了他的旁边。他们面前那低矮的红墙外边是原野，远方是一座座小山，一切都被笼罩在金色的阳光下。

这时米莉安从园门走了进来，瞧见克拉拉走近保罗，保罗转过身，和克拉拉静静地凑在一处。那旁若无人的亲密劲儿使米莉安确信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在她的眼里他们俨然已经是夫妻了。她沿着院子狭长的炉渣路缓慢地走了过去。

克拉拉从蜀葵上摘下一个小苞，低着头剥皮取籽。头的上方绽开着粉红色的花朵，似乎在保护着她。最后一批蜜蜂纷纷飞进蜂巢。

“你在数钱呀。”保罗见她把扁平的籽儿从看起来像一卷硬币似的东西上剥下来，不由得笑着打趣道。她闻声瞧了瞧他。

“我可有钱啦。”她笑着说。

“有多少？哇！”他打了个响指说，“你说我能不能把它们变成金子？”

“恐怕你没这本事。”她哈哈笑道。

他们边笑边盯着对方。就在此刻，他们瞥见了米莉安。短短的一瞬间，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你好，米莉安！”保罗高声打了个招呼，“对啦，你说过你要来的！”

“不错，难道你忘了吗？”

米莉安跟克拉拉握握手说：“在这儿见到你真是稀罕。”

“是呀，”对方回答道，“是稀罕。”

大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儿很美，是不是？”米莉安说。

“我非常喜欢这儿。”克拉拉答道。

此时米莉安意识到，克拉拉已经得到莫瑞尔家的认可，而她从来没有被认可过。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保罗问。

“是一个人来的。我在阿加莎家用了茶点，我们要去教堂，我只是顺路来看看克拉拉。”

“你应该到这儿来吃午茶。”保罗说。

米莉安笑了一声，克拉拉不耐烦地转过身子。

“你喜欢菊花吗？”保罗问。

“是的，菊花非常美。”米莉安回答说。

“最喜欢的是哪一种？”他又问。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古铜色的那种吧。”

“我想你没有见过所有种类的菊花。你跟我去瞧瞧。克拉拉，你也来看看，看哪种菊花你最喜欢。”

他把两个女人领进他家的花园。园内栽种着各种颜色的花，东一簇西一簇的，从小径两旁一直延伸到田野那儿。他明白园中的花草长得很杂乱，不过并不感到难堪。

“你瞧，米莉安，这些白颜色的花是从你们家园子里移栽过来的。不如以前漂亮了，对不对？”

“是的。”米莉安说。

“可它们比原来要壮实些。你们家的花遮阳避雨，虽个头长得大，但过于娇气，容易夭折。这些黄颜色的小花是我所喜欢的。给你摘几朵吧？”

他们正在园中谈话的时候，教堂的大钟响了，洪亮的钟声回荡在小镇和田野上空。教堂的塔楼俨然屹立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之间，米莉安望着它，不由得想起了保罗曾拿给她看的那些素描。时过境迁，然而他毕竟还没有离开她。她让保罗借给她一本书。保罗急忙跑进屋子里。

“怎么？是米莉安来了吗？”母亲冷冷地问。

“是的。她说过要来的，想见克拉拉。”

“那么，是你告诉她克拉拉要来这里喽？”母亲尖刻地问。

“对。我难道不能告诉她吗？”

“当然没理由说你不能。”莫瑞尔太太把话讲完，又埋头看自己的书了。母亲的冷嘲热讽使他吃惊。他生气地皱起眉头，心想：“我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做我想做的事呢？”

“你以前没见过莫瑞尔太太吧？”米莉安问克拉拉。

“是的，不过她可是个大好人！”

“不错，”米莉安低头说，“从某些方面讲，她的确是个大好人。”

“我想也是的。”

“保罗常对你讲她的情况吗？”

“他老是把他的母亲挂在口上。”

“他就是这种人！”

两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下来，直到保罗拿着书返回园中。

“什么时候把书还给你呢？”米莉安说。

“随便什么时候吧。”保罗回答。

克拉拉转身往屋里走，保罗把米莉安送到大门口。

“你什么时候来威利农场？”米莉安临别时问克拉拉。

“说不准。”克拉拉回答道。

“妈妈让我告诉你一声，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愿意来，她都会很高兴的。”

“谢谢，我很想去，只是说不准时间。”

“哦，那好吧。”米莉安苦涩地说，随即转身走了。

她沿着小路走着，把保罗送给她的花放在嘴边。

“你真的不进去坐坐吗？”保罗问。

“不了，谢谢。”

“我们也打算到教堂去。”

“哦，那我就可以在教堂见到你们啦！”米莉安满腹辛酸地说。

“是的。”

两人分了手。保罗有点内疚，觉得对不住她。她心里很难受，十分看不起他。她相信保罗仍然是属于她的。可他居然跟克拉拉相好了起来，还把她带回家，做礼拜时让她坐在母亲身边，并且像几年前对待她米莉安一样将那本赞美诗集递给克拉拉看。她听见保罗急急忙忙向屋里跑的脚步声。

不过，保罗并没有立即进屋。跑到草坪上，他先听见母亲的声音，然后是克拉拉的回答，便留住了脚步。

“我讨厌米莉安身上的那种得理不饶人的德行。”

“是呀，”莫瑞尔太太急忙附和道，“这一点的确让人讨厌，真的！”

保罗心里升起一股怒火，对她们在背地里议论米莉安感到气愤。她们有什么权利对别人品头论足？她们说的一些话刺痛了他，激起了他对米莉安的怨恨。同时他也非常反感克拉拉，她竟然如此肆无忌惮地对米莉安说三道四。说到底，要是论人品，两个女人中，米莉安还是比克拉拉好。他走进屋里，见母亲一副激动的样子，跟感到困倦的女人一样，用手有节奏地拍着沙发扶手。他向来不能容忍这种动作。屋里一阵沉默过后，保罗开口了。

在教堂里，米莉安瞧见保罗翻开赞美诗集为克拉拉找到该唱的篇章，想当年他对她也是这样献殷勤的。牧师布道时，保罗抬头看见米莉安坐在远处，把脸遮在帽子投下的阴影中。看见他和克拉拉在一起，她心里会是什么滋味呢？保罗没有再想下去，觉得自己对米莉安太冷酷了。

从教堂里出来，他陪着克拉拉一道攀上了彭特里克山丘。这是个黑漆漆的秋夜。他们跟米莉安告别，看见她被撇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保罗简直心都碎了，可转念一想，觉得她是自作自受。在她的眼皮底下与另一个漂亮女人离开，反倒使他觉得高兴。

黑暗中，潮湿的树叶散发出一股清香。走在路上，他拉着克拉拉那暖呼呼、一动不动的手。他内心里充满矛盾，翻来覆去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简直有点绝望了。

上了彭特里克山丘，克拉拉紧紧依偎在他身上走着。他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腰，边走边感觉到她的肉体在一起一伏地颤动，刚才由于米莉安的缘故收得紧紧的心此刻放松了下来。一股热血涌上他的心头，他把克拉拉越搂越紧。

“你跟米莉安还有来往，对吧？”克拉拉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道。

“只是在一起聊聊天。我们之间除了聊天，再没有其他交往。”他苦涩地说。

“你母亲不太喜欢她。”克拉拉说。

“是的，要不然我可能已经跟她结为夫妻了。不过，现在一切都已经了结了，了结了！”

他突然激动起来，言语中充满了憎恨。

“这工夫要是和她在一起，我们会喋喋不休地谈论‘基督教的奥秘’或诸如此类的话题。谢天谢地，我现在起码不是谈这些事！”

他们默默地朝前走了一段路。

“可你并不会真正放弃她。”克拉拉说。

“我不会放弃她，这是因为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保罗说。

“可她对你有情有义。”

“我真不懂我们两个今生今世为什么不能做个朋友。”他说，“我们将仅仅是朋友。”

克拉拉从他身边挣脱，站在一旁。

“你这是干什么？干吗要往旁边躲？”他问道。

她没有搭腔，只是站得离他更远。

“你为什么要独自走路呢？”他问。

克拉拉仍不作声，低垂着脑袋，气哼哼地朝前走。

“难道就因为我说我要和米莉安做朋友？”他大声嚷着。

她硬是不肯开口。

“告诉你吧，我们之间只是聊聊天而已。”他不停地说着，试着再用胳膊去搂她。

她不肯。突然间，他大步跨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活见鬼！”他说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最好去追你的米莉安吧。”克拉拉冷言冷语地说。

他浑身猛地一热，怒容满面地站着。她气呼呼地低着头。小道上黑漆漆的，不见人影。他猛然将她抱在怀中，身子前倾，在她的脸上狂怒地吻了起来。她拼命地左转右转，企图躲开他。他紧紧地搂住她不放，紧紧地、毫不留情地吻着她，宽大的胸膛把她的胸口挤得发痛。她毫无办法，只得放弃挣扎，任凭他肆意地去吻。

这时，他听见有人顺着小丘往下走。

“你站好！你站好！”他沙哑着声音说，用手把她的胳膊都抓痛了。假如他一松开，她一定会瘫软到地上的。

她叹了口气，昏头昏脑地跟在他身旁向前走，两人谁都没有吱声。“咱们从田野里走吧。”保罗说。这时她这才醒过神来。

不过她还是顺从地让他扶着她越过了台阶，然后她默默地跟着他走过第一块黑油油的庄稼地。她知道这是去诺丁汉、去火车站的路，而他仿佛在东张西望着。爬上光秃秃的山包，山包上有一架破损的风车，黑乎乎的。他停住脚步。在一片黑暗之中，他们站在高高的山丘上，俯视着夜幕里那些星星点点闪亮的村庄。苍穹下，村庄遍及高坡和低地，远处近处都有。

“真像漫步在群星之中。”他声音发颤，笑着说。

随后，他将她拥入怀里，紧紧地搂住她。她扭过脸，固执地低声问道：

“现在几点啦？”

“这没什么关系的。”他沙哑着嗓门央求道。

“怎么没关系？有关系的！我得走啦！”

“还早着呢。”他说。

“究竟几点钟啦？”她不妥协地问。

黑漆漆的夜色笼罩着四周，点点灯火点缀在夜幕上。

“我不知道。”

她伸手到他的胸前去找他的表。他感到浑身发烫，像燃烧的火焰。她在他的背心口袋里摸着，他站在那儿喘粗气。在黑暗中，她只能看得见那圆圆的浅色表盘，看不清上面的数字，于是便猫下腰仔细看。他直喘着气，终于又一次把她搂到了怀里。

“我看不清几点了。”她说。

“那就别操那份心了。”

“不行，我得走了！”她说着，掉头就走。

“等等！让我看看！”可他也看不清。“我划根火柴吧。”

他盘算着让她错过火车。她看见他划着火柴，双手掬住，罩在火苗上。火光照亮了他的面孔，他的眼睛紧紧盯住表盘。突然，又是一片黑暗。她的眼前黑漆漆的，发光的只是丢在她脚下的那根火柴。保罗在哪儿呢？

“怎么啦？”她惊慌地问。

“你没有办法了。”黑影里传来了他的声音。

一时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她感到被他控制了，已经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了，这使她害怕。

“几点钟啦？”她缓缓地，毫不含糊地问，显得无可奈何。

“九点差两分。”他非常不情愿地报出了时间。

“我十四分钟内能从这儿赶到车站吗？”

“赶不到，无论如何也……”

她这时可以看清他那黑乎乎的身影了，就在一码开外的地方。

她想马上离开。

“我真的赶不上了吗？”她带着央求的口气问。

“除非你赶快走。”他粗暴地说，“不过你完全可以从从容容地走嘛，克拉拉，这儿离有轨电车站只有七英里的路程。我陪你一道走。”

“不，我想赶火车。”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就是想乘火车嘛。”

他突然换上了另一种腔调，冷酷而严厉地说：“好吧，那就走吧。”

他大步向前奔去，她跟在后边跑着，真想哭出声来。此时他对她冷漠无情。她跟在后面，在高低不平、黑黝黝的田野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随时都有摔倒的可能。不过，车站的那两排路灯总算越来越近了。蓦然，他飞跑起来，大声喊道：

“火车来啦！”

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咣当声。向右侧望去，只见火车像一条通体发亮的巨龙在夜色里穿行。接着，那咣当咣当的声音停止了。

“火车上高架桥了。你刚好可以赶得上。”

克拉拉飞奔起来，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终于跌跌撞撞地登上了火车。汽笛一声长鸣。他走了，消失了！克拉拉坐在满载旅客的车厢里，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保罗转过身，向家中奔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家，走进厨房里。他的脸色苍白，双眼阴沉沉的，一副让人恐惧的样子，跟个醉汉一般。母亲看着他，说：

“瞧，我说你的靴子可真够干净的！”

他低头看了看双脚，然后使劲脱下外套。母亲怀疑他八成是喝醉了酒。

“她赶上火车啦？”她问道。

“赶上了。”

“但愿她没有把鞋搞得这么脏。真不知道你把她拽到什么鬼地方去了！”

他好大一会儿没有吭声，也一动未动。

“你喜欢她吗？”他终于勉强地问道。

“喜欢。我是喜欢她，可你会厌倦她的，我的儿子，这一点你自己心里有数。”

他没有回答。母亲注意到他在呼哧呼哧喘粗气。

“怎么，你刚才一直在跑？”她问道。

“赶火车我们就得跑呀。”

“你这样会把自己累坏的，最好去喝杯热牛奶。”

牛奶倒能使他兴奋起来，可是他没有喝就去睡觉了。他脸朝下扑在床罩上，流出痛苦和愤怒的泪水。他感到浑身疼，紧紧地咬着嘴唇，连血都咬出来了。他心乱如麻，脑子里昏沉沉的，身子几乎都没有感觉了。

“难道她就这样对待我？”他把脸贴在被子上，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他恨她。他又一次回忆起刚才的情景，又一次恨起她来。

第二天，保罗又显出一副冷漠的态度。克拉拉却很温柔，甚至让人觉得可爱。可是保罗对她相当冷淡，带着蔑视的成分。克拉拉叹了口气，仍旧是一副温柔的样子，最后又使他回心转意了。

那个星期的一天晚上，莎拉·伯恩哈特在诺丁汉皇家剧院演出《茶花女》。保罗很想看看这位著名老演员的风采，便邀请克拉拉陪他一块去。他让母亲把房门钥匙给他放在窗台上。

“我给咱把座位订上吧？”他问克拉拉道。

“好的。你到时候把晚礼服穿上，行不行？我还从未见过你穿晚礼服呢。”

“可是，我的天哪，克拉拉！我穿着晚礼服去剧院，亏你想得出来！”他分辩道。

“你不情愿穿吗？”她回答说。

“你真的想让我穿，我会穿的。不过我觉得那是冒傻气。”

她咯咯笑着说：

“为了我，那你就冒一回傻气吧，好不好？”

克拉拉的要求使他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看来，我得非穿不可了。”

“你拎着个箱子干什么？”莫瑞尔太太问儿子。

保罗一听脸涨得通红。

“是克拉拉让我拿的。”他回答说。

“你们是什么座位？”

“二楼厅座——每张三先令六便士！”

“哟，我说呢！”他的母亲大声挖苦道。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一次呀。”他解释说。

他在乔丹厂换好装，外边披了件大衣，戴了帽子，然后到一家咖啡店跟克拉拉会面。克拉拉和一位搞女权运动的朋友在一起，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长衫，衫上连着个小挡风帽裹在头上。保罗一点也不喜欢她这种打扮。三个人一起走进剧院。

克拉拉到楼梯上脱掉长衫，他这才发现她里边穿着类似晚礼服的晚装，袒露出双臂、脖子和一部分胸部，连头发也收拾得很时髦。她的衣服虽然是用绿色绉纱缝制的，但很合身。在他的眼里，她显得很高贵。他可以透过衣服看到她的形体，绉纱仿佛紧紧裹在她的身上。他看着她，几乎都能感觉得到她那挺直的肉体上结实、柔软的皮肤。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整整一个晚上，他将紧挨着她那裸露在外的美丽的双臂，注视她那结实的脖子不时从丰满的胸脯抬起，她那绿衣服里面一对丰乳上下起伏，以及她那紧身衣服所衬托出来的四肢曲线来回晃动。紧挨着她，看着这一切对他真是个折磨，他心里又恨起她来。看见她头伸得直直的，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噘着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命运不可抗拒，她在任凭摆弄。她无可奈何，成了强者掌中之物。她脸上挂着一种永恒的神情，仿佛一尊陷入沉思的斯芬克斯石像，他直想吻她。他把节目单丢在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捡，以便乘机吻她的双手和手腕。她的美使他不能自已。她纹丝不动地坐着，只有在灯光暗下去的时候才稍稍靠紧他一些，他才能用他的手指抚摸她的双手和胳臂。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香水味。整个晚上，他浑身的血液像一阵阵炽热的白色波浪上下翻滚，使他一时间忘乎所以。

剧在继续着。他觉得这出剧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一个他说不清楚的什么地方演着，这个地方就在他的心灵深处。他成了克拉拉丰腴的双臂、迷人的脖子以及一起一伏的胸部。那仿佛才是他自己。这时，剧在别的地方继续着，他跟台上正在上演的剧融为一体，而自己已经不复存在。唯一存在的只有克拉拉那双灰黑色的眸子，不断朝他贴过来的胸部，还有被他紧紧抓在手里的胳膊。此时，他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可怜，而克拉拉力量强大，凌驾在他的身上。

只有在幕间休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才感到异常痛苦。他想跑出去，只要哪儿黑就跑到哪儿。于是，他昏头涨脑走出剧场，买了点饮料喝。灯光暗下来之后，克拉拉和这出戏所产生的离奇、古怪的感觉又使他不能自已。

剧仍在演着，可保罗一心想着去吻克拉拉手臂弯曲处的一根细细的青筋。那根筋他可以摸得到。他的双唇没有吻到那根筋之前，他的整个生命似乎都停滞了。他非得吻它不可，管它旁边坐的其他观众呢！他终于飞快地弯下腰，身子往前一倾，双唇挨上了那根细细的青筋。他的胡须蹭到她那娇嫩的皮肤上，克拉拉浑身一颤，抽回了胳膊。

剧演完了，全场的灯光亮起，观众们鼓起掌来，保罗这才醒转过神来。他看了看表，发现他要乘坐的火车已经开走了。

“这一下我得一路走回家了！”他说。

克拉拉看了看他，问道：

“是不是太晚了？”

他点点头，随后帮她穿上外衣。

“我爱你！你穿上这件晚礼服，显得真漂亮。”夹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依在她肩头喃喃细语道。

她一直都没有作声。他们一道走出剧场。他看见等在外面的汽车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仿佛看见有一双棕褐色的眼睛盯着他，发出仇恨的光芒，但他没有看清那是谁。他和克拉拉转过身，机械地朝火车站那个方向走去。

火车已经开走了。他要回家，必须步行十英里的路程。

“没关系，”他说道，“走走也不错。”

“别走了，”她红着脸说，“到我家里过夜吧，我可以跟我母亲挤挤。”

他看了看她，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你母亲会怎么说呢？”他问道。

“她不会介意的。”

“你敢肯定吗？”

“肯定！”

“那我就到你家？”

“如果你愿意的话。”

“那好吧。”

他们转身上了路，一见前边有个电车站，便登上了车去。习习清风吹拂着他们的面孔。城里黑漆漆的，电车疾驶着，不断地在颠簸。他坐在车上，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到家后你母亲会不会已经睡觉了？”他问。

“也许吧，不过我希望她还没有睡。”

下了车，他们迈着快步走上那条小巷。巷子里静悄悄、黑黝黝的，除了他们，再没有别人。到了家，克拉拉一步跨进家门，而他却犹豫着。

“快进来呀！”她说道。

他跳上台阶，跨入屋内。她母亲出现在里面的过门道上，身材高大，一副不友好的样子。

“你这是把谁带回家来了？”她问道。

“是莫瑞尔先生。他没赶上火车。我想咱们家可以留他住一夜，免得他走十英里的路朝回赶。”

“哼！这是你找的事！既然你把他请回家来，就得好好招待喽，我无所谓。这儿是你当家嘛！”雷德福太太大声嚷嚷道。

“如果你不喜欢我，我可以走。”保罗说。

“不，不，你不用走！进来吧！我给她准备了晚饭，你也尝尝吧。”

所谓的晚餐只是一小碟土豆条和一片咸肉。桌上很随便地摆着一个人用的餐具。

“可以再添些咸肉，”雷德福太太又说道，“土豆条没有多的了。”

“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他说。

“得啦，别太客气了，这我可不喜欢听！你请她去看戏了，对不对？”最后的问话带着嘲讽的口吻。

“怎么啦？”保罗不自然地哈哈一笑说。

“我是说吃一点咸肉是不必客气的！把你的外套脱下来。”

身材高大的雷德福太太直挺挺站在旁边，千方百计想悟出点什么来。她在碗橱周围走来走去。克拉拉为保罗脱掉外套。屋子里很暖和，在灯光下显得很舒适。

“我的天啦！”雷德福太太高声说，“你们俩可真是一对俊男美女呀，真的！打扮成这个样子做什么？”

“我们绝非有意这样打扮。”保罗觉得被戏弄了。

“你们要耍阔气，摆排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话，我这个寒舍可容不了你们呀！”她又是挖苦又是嘲笑，句句都藏针带刺。

保罗身着晚礼服，克拉拉穿着绿色绉丝衣，把一对膀子裸露在外，两人都被说得狼狈不堪。他们感到，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他们必须站在一条战线上。

“你再瞧瞧那花！”雷德福太太指着克拉拉，继续数落着，“真不知道她干吗要打扮成这个样子？”

保罗看了一眼克拉拉，她满脸通红，连耳朵根都红了。大家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喜欢她这身打扮，不是吗？”他问道。

克拉拉的母亲占了上风，他的心一直都在怦怦地跳，神经绷得紧紧的。不过，他决意不认输。

“我，难道我喜欢看？”老太太嚷嚷着，“她把自己打扮得怪模怪样的，我又有什么可欣赏的！”

“恐怕有些人更过头。”他顶了一句，已经在替克拉拉说话了。

“哎哟，可真是！什么时候呀？”对方挖苦地反问道。

“他们自己吓唬自己的时候。”他说道。

身材高大的雷德福太太手中拿着叉子，一副叫人害怕的样子，站在炉前地毯上不动了。

“反正他们都冒傻气！”她终于迸出这么一句，转身走到荷兰煎锅跟前。

“不对！”保罗毫不妥协地反驳说，“人嘛总该尽量打扮得像个样子。”

“你把那叫像个样子！”母亲用手中的叉子轻蔑地指着克拉拉嚷道，“瞧，那个模样，简直就像没有穿衣服一般！”

“我说你这是妒忌，因为你打扮不出如此漂亮的模样来。”他哈哈一笑说。

“我？当年我要是愿意，我完全可以穿上晚礼服，想陪谁出去就陪谁出去！”她轻蔑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穿呢？”他不客气地问。“或者说，你到底穿过没有？”

好长时间谁也没有吱声。雷德福太太翻了翻荷兰煎锅里的咸肉。保罗心跳得厉害，生怕自己的话冒犯了她。

“我！”她终于高声说，“我可没穿过那玩意儿！我当年给人家当用人的时候，一看见有女佣裸露着膀子出来，就知道她是哪一路货色，去那种下贱的舞会！”

“你是不是有教养，洁身自好，不屑于参加那种舞会？”他又问道。

克拉拉低头坐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一闪一闪的。雷德福太太把煎锅从炉子上端开，站到他跟前，将咸肉片放到他的盘子上。

“这块不错！”她说。

“可别把最好吃的都给了我！”他说。

“她已经拿了自己喜欢吃的。”

老太太的口气既有讥讽，又有无奈，保罗看得出她已经认输了。

“你也吃点吧！”他对克拉拉说。

她抬起头，用灰色的眸子望着他，一副委屈颓然的神色。

“不，谢谢！”她说。

“干吗不吃点呢？”他爱怜地劝说了一句。

他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像燃烧的火焰一样。雷德福太太又坐了下来，显得壮实、威严、冷漠。保罗与她攀谈起来，完全把克拉拉抛在一边。

“他们都说莎拉·伯恩哈特有五十岁了。”他说。

“五十早过了！已经六十啦！”她回答说。

“可也是，”他淡淡地说，“真是难以置信！直到现在我还想为她喝彩呢。”

“要是换上我，决不会为那个老娘儿喝什么彩！”雷德福太太说，“她这把岁数，都该当奶奶啦，还像个吱吱作声的卡塔马伦一样。”

保罗一听哈哈大笑着。

“卡塔马伦可是马来人用的小船呀。”他说道。

“这个词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她反驳道。

“我母亲有时候也用这个词，我跟她说一点用都没有。”他说。

“她大概要打你耳光吧？”雷德福太太开起玩笑来。

“她倒是很想打，说要打，于是我就端来个小凳子给她垫脚。”

“我母亲可就太糟了。她打人可用不着垫脚的东西。”克拉拉说道。

“我就是用什么东西垫脚打也够不上这位夫人。”雷德福太太冲着保罗说。

“我看你是不想站在上面打她。”保罗哈哈大笑着，“我自己起码不想。”

“或许我该在你们两人头上各打一拳。”母亲说着，自己也猛地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要这样跟我过不去？”他说，“我也没有偷你家什么东西呀。”

“现在还没有，我会当心的。”老太太笑着说。

晚餐很快就吃完了。雷德福太太仍坐在椅子上不走。保罗点起一支烟抽着。克拉拉上楼拿来一件睡衣，摊在火炉围栏上烘烤。

“瞧，我把这些东西忘得一干二净！”雷德福太太说，“你是从哪儿把它们搜寻出来的？”

“从我的抽屉里。”

“哼！这是你给巴克斯特买的，他硬是不肯穿，对不对？”雷德福太太笑道，“他说他睡觉时不爱穿裤子。”她又转身神秘地对保罗说，“他忍受不了睡衣之类的东西。”

保罗坐在那儿，不停地吐着烟圈，笑着说：“人嘛，各有所好呗。”

说完，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一会儿穿睡衣的好处。

“我母亲就是爱看我穿睡衣时的样子。”他说道，“她说我穿上睡衣像个走江湖的小丑。”

“我想象得出睡衣对你准合身。”雷德福太太说。

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挂在壁炉上那嘀嗒嘀嗒的小钟。已经十二点半了。

“说来也怪，看完戏后几个小时才能安下神睡觉。”

“现在是该睡觉的时候了。”雷德福太太收拾着饭桌说。

“你累了吧？”保罗问克拉拉。

“一点也不。”她避开他的目光回答说。

“那我们玩一场纸牌好不好？”他问。

“怎么玩我忘了。”

“没关系，我可以再教你嘛。雷德福太太，我们玩一会儿牌，好不好？”他问。

“随你们的便吧，”雷德福太太说，“不过时间已经很晚了。”

“打一两圈我们就困了。”他回答道。

克拉拉取来纸牌，在保罗洗牌时坐在那里一个劲儿旋转着她的结婚戒指。雷德福太太在洗碗间里忙着。夜越来越深，保罗觉得家里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十五比二，十五比四，十五比六，再加两个八点……”

时钟敲响了一点。他们仍在玩牌。雷德福太太干完了睡觉前的所有的零碎活，关了门，给壶里灌满了水。保罗仍然一边发牌，一边数牌。他一直在盯着克拉拉的手臂和前颈，觉得自己能清楚地分辨出她那对乳房之间的分界。他的目光无法离开她。克拉拉也在注视保罗的双手，见他的手动作麻利，感到身上的骨节都酥了。他们坐得非常近，他仿佛能摸着她似的，但实际上还有一点距离。他的欲望被激了起来，心里直恨雷德福太太。只见她昏昏欲睡，却仍然坐在椅子上不动，好像是故意的，一点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保罗瞥了她一眼，再把目光移向克拉拉。他和克拉拉的目光相遇了，他的眼神里充满愤怒和轻蔑，也显得冷酷无情。克拉拉的目光里透出了羞愧的回应。无论如何，他了解她，知道他们是一个心思。两人继续打着牌。

雷德福太太终于费劲地站了起来，说：

“你们俩是不是该睡觉了？”

保罗没有吭声，继续打着牌。他真恨不得掐死她。

“马上就完。”他后来应了一声。

老太太站起身，迈开步子，执拗地走到洗碗间，拿来为保罗准备的蜡烛，放在壁炉架上，然后又坐了下来。保罗气得浑身青筋直暴，扔下手中的牌。

“那我们就不打啦。”他带着一副蛮不情愿的口气说。

克拉拉看到他把嘴绷得紧紧的。他看了克拉拉一眼，两人似乎心领神会。她低下头收拾桌上的牌，咳嗽着清嗓子。

“哦，很高兴你们打完了。”雷德福太太说，“给你，这是你的东西！”她把烤得热乎乎的睡衣塞到了他手里，“还有，这是给你的蜡烛。你的房间在上面，只有两个房间，你不会走错门的。好吧，晚安。希望你睡个好觉。”

“肯定会。我睡觉向来很好。”他说。

“当然，你这么年轻，理应睡得很香。”雷德福太太又回了一句。

他跟克拉拉道了声“晚安”就走了。登上螺旋状的楼梯，每走一步，脚下那擦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木板就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他径直往上走去，上楼后发现有两个面对面的房间。他进他的房间，随手带上门，没有上门闩。

这是个小房间，里面摆着张大床。梳妆台上放着克拉拉的几只发夹，还有她的梳子。她的衣服和几条裙子挂在墙角，上面盖了一块布。一把椅子背上竟然搭着一双长筒袜。他审视了一下房间，看见书架上摆着他的两本书。接着，他脱下衣服，叠好外衣，坐在床上，听了会儿动静。过了一会儿，他吹灭蜡烛，躺到床上，没过两分钟就快睡着了。就在这时，突然“咔嗒”一声响，他完全清醒了，痛苦地翻转着身子，仿佛在马上要进入梦境时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使他烦躁不安。他索性坐起身来，在黑暗中望着墙壁，将双脚盘在身子底下，纹丝不动，听着动静。他听见窗外有只猫，接着听见雷德福太太沉重而稳健的脚步声，又听见了克拉拉清晰的说话声：

“你能不能帮我解开衣服？”

房子里静了一会儿。后来雷德福太太说：

“好啦！你还不上来？”

“不，我等会儿。”女儿不紧不慢地说。

“噢，随你的便！如果你还嫌早，那就再待会儿吧。只是我睡着了，你可别来把我弄醒。”

“我马上就好。”克拉拉说。

紧接着保罗便听见雷德福太太缓慢上楼梯的脚步声。烛光透过门缝在他的屋里闪了一下，老太太的衣服擦了一下他的房门，他的心跳了起来。随后是一片黑暗，只听见她“咔嗒”一声闩上了门。她去睡觉前可真算是从容不迫。过了好长时间才没了动静。他坐在床上，神经绷得紧紧的，身子有点发抖。他的房门开了条缝，约有一英寸宽。克拉拉上楼时，他可以出去截住她。他等待着。房子里一点声响都没有。时钟敲响了两点。他听见楼下火炉的围栏被轻轻地擦响了一下，他无法控制自己，浑身不由自主地在发抖，觉得不去拦住她就无法活下去。

他溜下床，站在那儿打了一会儿哆嗦，随即径直朝门口摸去。他竭力轻手轻脚朝下走，可刚踏上第一级楼梯，脚下便“咔嚓”响了一声。他站下倾听着，只听见老妇人在床上翻了翻身子。楼梯上黑咕隆咚的，只有通向厨房的那扇位于楼梯底下的门透过一丝光亮。他停了片刻，接着又一步挨一步朝下摸着走去。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他吓得背上都起了鸡皮疙瘩，生怕楼上老太太的房间门会突然打开。到了楼角处，他摸索着去开那儿的小门，抽开门闩时，又是一声咔嗒响。他穿过小门走进厨房，咣当将门随手关上。这下老太太可不敢再来了。

他停下来，怔住了。只见克拉拉跪在壁炉前地毯那儿的一堆白内衣上，背对着他，正在暖着身子。她没有转过头来，继续蜷着身子跪在那里，丰满、诱人的脊背对着他，叫人看不见脸部。她在炉前烤火取暖，慰藉着自己，一侧是红彤彤的火光，另一侧是一片黑影，暖烘烘的。她的双臂下垂着，懒洋洋的。

他的身子猛烈地抖动着，于是便咬紧牙关，握紧双拳，想方设法控制住自己。接着，他走向前去，将一只手搭在克拉拉的肩上，另一只手的手指伸到她的下巴底下，托起她的脸。被他一触摸，克拉拉全身颤抖，一阵接一阵。可她仍然低着头。

“对不起！”他意识到自己的手冰冷冰冷，于是便喃喃地道了一声歉。

克拉拉抬头望了望他，一副惊恐的样子，犹如对死亡的恐惧一般。

“我的手太冷了。”他又喃喃地说了一声。

“我喜欢这样。”她闭上双眸，低声说。

她说话时呼出的热气散到了他的嘴上，她的胳膊紧紧抱着他的膝部。他的睡衣带晃来晃去，拍打在她身上，使她浑身颤抖起来。他的身子渐渐暖和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发抖。

最后，他无法再这么站下去，便将克拉拉扶起来。克拉拉把脸紧靠在他的肩上。他的双手缓缓地在她的全身抚摸着，无比体贴，无比温柔。她紧紧地依偎在他身上，想把自己藏在他的怀里。他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后来，她抬头默默地看着他，一副恳求的表情，不知该不该为自己觉得害羞。

他的目光忧郁、深沉，也十分平静，仿佛在为自己迷恋上了她的美貌而感到伤心。他望着她，心里有些痛苦，也觉得害怕。在她的面前，他感到如此的自卑。她狂热地吻着他的眼睛，一只一只地吻着。她倚在他怀中，将自己奉献给了他。他搂着她不放。那是一个感情炽热得让人痛苦的瞬间。

她站在那儿，任凭他抚摸着，兴奋得浑身颤动。这愈合了她那受损的自尊心，愈合了她的伤痛，给她带来了喜悦，让她觉得可以挺胸做人了，让她又一次感到自豪了。她的自尊心受到过伤害，她也遭到过别人的白眼，而现在她无比高兴，又可以昂首挺胸了。她焕发了青春，得到了认可。

他看着她，脸上高兴得发光。两人面对面笑了起来。他牢牢将她搂在胸前。时间在一秒一分地流逝，而他们一动不动站着，拥抱在一起，嘴贴着嘴，犹如一块石头上雕出的雕像。

可后来，他的手指又开始在她身上摸了起来，不安分、不知足地到处摸着，热血又沸腾不止。她伏在他的肩头上。

“到我房间来吧。”他低声说。

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忧郁地噘起嘴，双眸中充满了激情。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央求道：

“一定来！”

她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他问道。

她仍然目不转睛、不无遗憾地看着他，再一次摇了摇头。他垂下眼睑，只得作罢。

后来他回到自己的床上，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她为什么不愿意公开到自己的房间里来，让她的母亲知道。那样的话，他们之间的事就明确了，她完全可以跟他一起过夜，大可不必像现在这样挤到她母亲的床上。这是令他难以捉摸的事，无法理解。他随即就睡着了。

保罗第二天早晨一觉醒来，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雷德福太太那高大的身子，在低头看着他。她手里端着一杯茶。

“怎么，你是不是想一直睡下去？”她问。

他一听哈哈大笑起来。

“恐怕才五点钟左右吧。”他说。

“得了吧，”她又说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都已经七点半了。接住，我给你端了一杯茶。”

他揉了揉眼，把散乱在前额上的头发往后一捋，坐起身来。

“晚就晚了呗！”他嘟嘟囔囔地说。

他讨厌被别人唤醒，这倒叫雷德福太太来了兴致。她发现他露在绒布睡衣外的脖子又白又圆，跟女孩子的脖子一样。保罗满不高兴地拨弄着他的头发。

“你就是再挠你的脑袋也没用，不能让时间变得早一点。”她说道，“你究竟打算让我端着茶杯站着等多久？”

“噢，都是这杯茶！”他说。

“你应该早点睡觉。”老妇人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客气地大笑起来。

“我比你睡得早。”他说。

“哼，不害羞，还说你比我早呢！”她大声说。

“想不到你把茶送到了我的床跟前！”他搅动着杯中的茶说，“我母亲一定想这会把我娇惯坏的。”

“她从来没给你端过茶？”雷德福太太问。

“这在她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哦，我总是娇惯我们家里的人！所以他们一个个都变得那么坏。”老妇人说。

“你跟前只有克拉拉一个人。”他说，“雷德福先生已经过世。所以，我认为要说坏也只能是你了。”

“我可不坏。我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她说着便朝外面走去，“我只是个糊涂蛋罢了！”

克拉拉吃早餐很少说话，不过现出似乎已经拥有了他的神态，这叫他乐不可支。雷德福太太显然很喜欢他，于是他谈起自己的绘画作品来。

“你费心劳神地画画到底有什么好处？”雷德福太太高声问，“我想问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不如好好享受享受呢。”

“噢，你不知道，”保罗高声说，“去年我的画卖了三十多个金币呢。”

“真的吗？哦，这倒是值得。不过，你花了那么多的时间，得不偿失吧？”

“别人还欠我四英镑呢。有个人请我画他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家的狗和房子，说是付给我五英镑。我去了，没有画狗，倒是画了些家禽，惹得他生了气，于是我只好少收了一英镑。这事搞得我很恼火，可我不喜欢那条狗。画我反正是画完了。等他付给我四英镑，你说我该怎么花呢？”

“这我怎么知道！钱是你自己的，你应该知道怎么花。”雷德福太太说。

“我打算用这四英镑痛痛快快玩一玩。咱们一块儿到海边，玩上它一两天，怎么样？”

“咱们是谁？”

“你、克拉拉和我呀。”

“怎么，让我们花你的钱！”她有点生气地高声说。

“为什么不可以？”

“你呀，这样过不了几天就成穷光蛋了！”她说。

“只要我的钱花得舒心就行！你愿意去吗？”

“不，你们俩决定吧。”

“那么你愿意去啦？”他又惊又喜地问。

“你们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甭管我愿不愿意。”雷德福太太说。

第十三章　巴克斯特·道斯

保罗和克拉拉一起去看了一场戏，事隔不久的一天，他正跟几位朋友在大钵酒馆饮酒，道斯一头撞了进来。克拉拉的这位丈夫正在发胖，棕色眼睛的上眼皮直朝下掉，身上的肌肉已不如往日健康时那般结实了。显而易见，他正在走下坡路。他跟姐姐吵了一架，搬进了一座便宜的寓所去住。情妇离开了他，投进了一个愿意要她的男人的怀抱。道斯曾因酗酒斗殴在监狱里被关了一夜，还牵扯进了非法的赌钱事件。

保罗和他是积怨已深的情敌，但两人之间又有一种奇特的亲密感觉，仿佛他们的心贴得很近。有的时候，在两个从不讲话的人之间，的确会存在这种情况。保罗经常想到道斯，希望接近他，和他交个朋友。他知道对方也常常惦记着他，好像有一种吸引力在把他们往一起拉。只不过两人除了怒目相向，彼此还没有正眼瞧过。

保罗在乔丹工厂已当上了高级雇员，所以按理他应该请道斯喝杯酒。

“你想喝什么酒？”他问道斯说。

“谁愿意跟你这种混蛋喝酒！”对方回答道。

保罗十分恼怒，不屑地微微耸了耸肩膀，然后把身子扭开了。

“贵族阶层实际上是一种军事机构。”他继续发表着议论，“就拿德国为例吧。那儿有成千上万的贵族子弟，全靠军队维持生计。他们囊空如洗，生活得非常窘迫，所以他们向往战争，把战争视为飞黄腾达的机会。没有战争，他们就是一些什么都干不了的闲汉，战争一旦爆发，他们就成了领袖及指挥官。由此可见，他们对战争心向神往！”

他说话语速太快，还有点自高自大，所以在酒馆里发表议论时并不受欢迎。他那傲慢的态度以及自信的言辞让年纪大的人看不惯。他们只是默默地听着，等他讲完时，没有一个人为之感到遗憾。

道斯打断了这位年轻人滔滔不绝的演讲，冷笑着大声问道：

“这套理论是那天晚上从戏院里学来的吧？”

保罗望望他，与他的目光遭遇在一起。这下他明白了，当他和克拉拉一道走出戏院时被道斯瞧在了眼里。

“喂，戏院里怎么啦？”保罗的一位同事很想发现他一点把柄，此时觉得其中有文章可做，便追问道。

“噢，他当时身穿短尾晚礼服，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道斯讥笑地说，同时还轻蔑地把脑袋朝保罗那边点了点。

“这可有意思了。”他们俩的那位共同的朋友说道，“恐怕还带着个女人吧？”

“一点不错，的确带着个女人！”道斯说。

“说下去，让我听一听！”那位共同的朋友嚷嚷道。

“你已经明白了。”道斯说，“我想莫瑞尔心里最有数。”

“哦，太有意思啦！”那位共同的朋友说，“是个轻浮的女人吗？”

“老天在上，当然是轻浮的女人！”

“你怎么知道？”

“噢，”道斯说，“我想他和那女人过过夜……”

大家哄堂大笑，都拿保罗寻开心。

“那女人是谁？你认识吗？”那位共同的朋友问。

“我想我是认识的。”道斯说。

大家听了又是一次哄堂大笑。

“那你就赶快给大伙儿讲讲。”那位共同的朋友说。

道斯摇摇头，一仰脖子喝了一大口酒。

“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口风都不露。”他说道，“等会儿还是听他给大家吹吹牛吧。”

“快交代吧，保罗。”那位朋友说，“抵赖是没有用的，还不如承认了好。”

“承认什么？承认我碰巧跟朋友去看了场戏吗？”

“喂，小伙子，如果关系正当，那就告诉我们她是谁吧。”那位朋友说。

“她是个正派的人呀。”道斯在一旁说。

保罗怒从心头起。道斯哼哼冷笑着，用手捋着他那金黄色的胡须。

“老天爷呀！是风月场上的人吧？”那位共同的朋友说，“保罗，我的伙计呀，想不到你还真有一手。你认识她吧，巴克斯特？”

“好像有点眼熟！”道斯说着，还向周围的人挤眉弄眼的。

“到此结束，我要告辞了！”保罗说。

那位共同的朋友用手抓住他的肩头挽留他。

“你别想这么轻轻松松就溜走。”他对保罗说，“你得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讲清楚。”

“那你就听道斯讲吧！”保罗说。

“自己做过的事情不能回避，伙计。”那位朋友不依不饶地说。

此时道斯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保罗把半杯子啤酒泼在了他脸上。

“哎呀，莫瑞尔先生！”女招待大叫一声，接着就摇铃唤保安来。

道斯啐一口唾沫，向保罗冲了过去。正在这当儿，一个彪形大汉来干涉了，他衬衣袖子挽得高高的，裤子把屁股绷得紧紧的。

“算啦，都算啦！”他说着，把身子像山一样横在道斯面前。

“你过来呀！”道斯大喊大叫地说。

保罗脸色发白，抖得似筛糠一样，背靠在酒吧的铜栏杆上。他痛恨道斯，恨不得一个响雷把他炸死才好，但是看见他额头上的头发都湿了，又觉得他有点可怜。他站在那儿没有动。

“有种你就过来呀！”道斯说。

“够啦，够啦，道斯！”女招待叫喊道。

“算啦，”那位保安好言好语地劝说着，“你最好还是走吧。”

他把道斯从自己跟前推开，押着他朝门口走。

“那个兔崽子纯粹在寻衅闹事嘛！”道斯吓得有点蔫了，指着保罗·莫瑞尔大声嚷嚷道。

“喂，道斯先生，你这可是倒打一耙！”女招待说，“明明是你自己在找碴儿嘛。”

保安仍然把身子横在道斯面前，逼得他一点一点朝后退，退到门口，又退到门外的台阶上。这时，道斯扭过身子，冲着自己的死对头把脑袋点了点说：“好吧，走着瞧吧。”

保罗莫名其妙地对那人产生了恻隐之心，或者说是一种夹杂着强烈仇恨的爱怜。那扇彩色的门闭上了。酒吧里静悄悄的。

“活该，自作自受！”女招待说。

“不过，兜头叫人泼上一杯啤酒总不是件好事。”那位共同的朋友说。

“告诉你吧，这叫大快人心。”女招待说，“再来一杯酒吧，莫瑞尔先生？”

她端起保罗的杯子问。保罗点了点头。

“巴克斯特·道斯有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在座的一个人说道。

“去他的吧！”女招待说，“他是个嘴巴臭烘烘的人，从来不说人话。这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听我的，保罗，”那位朋友说，“最近一段时间你小心点他。”

“只要别让他找到你的碴儿就行。”女招待说。

“你会拳击吗？”一个朋友问。

“一点也不会。”保罗回答道，脸色仍白得像纸一样。

“我可以教你一两手。”那位朋友说。

“谢谢。我腾不出时间来。”

不一会儿，保罗就起身告辞了。

“你送送他，詹金森先生。”女招待冲詹金森先生使了个眼色，悄声说道。

那人点点头，拿起帽子十分亲热地跟大伙儿告了声别，然后跟上保罗喊道：

“等一等，老伙计。我想咱们俩是同路。”

“莫瑞尔先生有点不高兴。”女招待对酒馆里的人说道，“等着瞧吧，他不会常到这儿来了，真叫人遗憾。他这人挺不错的。巴克斯特·道斯纯粹是想进监狱了。”

保罗宁死也不愿让母亲知道这件事。他压抑住心里的痛苦，默默忍受着屈辱。如今生活中发生的许多事情他都不能讲给母亲听。譬如，他的性生活就难以向她启齿。至于其他的方面都还在她的掌握之中。他觉得自己必须对她隐瞒某些事情，而这种感觉又折磨得他无法安宁。母子俩之间出现了一种僵局，他认为他必须捍卫自己的利益，但又觉得良心上受到了谴责。有时候他恨她，想摆脱她的束缚，为自己的生活争得自由。生活就像走马灯，老是在原地打转转，迈不开前进的步子。她生他、爱他、养育了他，而他知恩图报，也把爱倾注在她身上，使得他无法自由自在地生活，无法真心地去爱别的女人。最近一段时期，他不知不觉地抵制起母亲的影响来。他有了事情不告诉她，于是两人之间便有了距离了。

克拉拉的心情很愉快，因为她几乎已把他握在了手心。她觉得自己终于拥有了他，可就在这时出现了不稳定的因素。一天，他开玩笑似的讲到了他跟她丈夫之间的摩擦。她飞红了脸，灰色的眸子里闪射出怒火。

“他本性难移，”她高声说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他根本就不配跟体面的人在一起喝酒。”

“可你当初嫁给了他。”保罗说。

一提她的婚事，克拉拉怒不可遏。

“我是嫁给了他。”她叫喊道，“我怎么知道他是这号人？”

“我想他当初大概还是个挺不错的人哩。”他说。

“你认为是我把他变成了今天这副模样！”她嚷嚷道。

“不，我不是这意思。全是他自己的过错。不过，他身上总有点……”

克拉拉用琢磨的目光打量着自己的恋人，对他的态度感到有点厌恶，觉得他过于挑剔，在跟她过不去，显得冷冰冰的。于是她心一硬，对他有些冷漠。

“你有什么打算呢？”她问道。

“什么意思？”

“巴克斯特的问题怎么解决？”

“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回答。

“如果迫不得已，你也许可以和他打一架以解决争端嘛。”她说道。

“不，我可丝毫没有动拳头的意思。那样打架太荒唐了。大多数男人一冲动就挥拳相向，而我不一样。我宁愿用刀子或手枪解决争端。”

“那你最好带上武器。”她说。

“不，”他哈哈笑着说，“我又不是个打手。”

“可他对你图谋不轨。你不了解他。”

“好吧。”他说，“等着瞧吧。”

“怎么？你等着挨揍吗？”

“假如躲不过去，就由着他吧。”

“他如果想要你的命呢？”

“那我会感到遗憾的，为他遗憾，也为我遗憾。”

克拉拉一时没有吭声。

“你真让我感到生气！”过了一会儿，她嚷嚷了起来。

“这也不是第一次啦。”他哈哈笑道。

“你怎么这么傻呢？你是不了解他呀。”

“我也不想了解他。”

“可你也不能由着他随心所欲地对付你呀。”

“那我该怎么办呢？”他笑着问。

“要是我，就带上一把手枪。”她说，“他很危险，这我可是了解的。”

“那样我会把手指头都崩掉的。”他说。

“不会的。你还是带上吧！”她央求道。

“不！”

“什么武器也不带吗？”

“不带。”

“你是个傻瓜！”

“一点不错！”

她气得把两排银牙紧咬。

“我真恨不得扇你一巴掌！”她恼怒得浑身打哆嗦，大声地叫嚷道。

“为什么？”

“你竟然听凭他那样的人胡作非为。”

“他要是胜利了，你可以回到他身边呀。”他说。

“你是存心惹我生气吗？”她问。

“哦，我只是说说而已。”他回答道。

“你还口口声声说爱我呢！”她情绪低落，愤怒地叫喊道。

“难道我必须杀了他，你才高兴不成？”他说，“我要是依了你，那才摆脱不了他的阴影呢。”

“你把我当成傻瓜了吧？”她高声喊道。

“一点没那意思。你是不了解我，亲爱的。”

说到此处，两人都打住了话头。

“可你也不能等着挨打呀。”她苦苦相劝道。

他耸耸肩，吟诵了一首诗：

君子正气冲云天，

肝胆无私照人寰，

出门哪需屠龙刀，

交手哪能放毒箭？

她紧紧盯住他，用犀利的目光打量起他来。

“但愿我能读得懂你。”她说。

“我身上没有什么东西让人看不懂。”他哈哈笑道。

她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有些日子没见道斯的影子了，但一天早晨他从螺纱车间跑上楼的时候，途中与这位身材粗壮的铁匠撞了个满怀。

“活见鬼！”铁匠脱口而出。

“对不起！”保罗说完，跟他擦肩而过。

“狗屁对不起！”道斯冷笑着说。

保罗打着轻松的口哨吹起《与姑娘们在一起》。

“混蛋，不许你吹口哨！”道斯叫道。

保罗没有理睬他。

“你得为那天晚上的事情付出代价。”

保罗径直走到角落里自己的办公桌跟前，翻了翻登记簿，然后对手下的事务员说：

“你去告诉范妮，就说我要零九七号订货。腿脚放麻利点。”

道斯堵住门口，高高的个子似恶煞神一样，把目光定在保罗的头顶上方。

“六加五得十一，一加六得七。”保罗大声算着账。

“你听到我的话了吗？”道斯厉声问。

“五先令九便士！”保罗嘴里念叨着，在登记簿上写了钱数，“什么话呀？”他问道。

“我会给你点颜色看的。”铁匠说。

保罗继续大声算起了账。

“小兔崽子，你就不敢正眼看我！”

保罗猛地操起了沉甸甸的尺子，把道斯吓了一跳。可是小伙子用尺子在登记簿上画了几条线。年纪稍微大些的那个人见了，怒气直撞心门。

“等着瞧吧，我总要找到个地方收拾你，让你服服帖帖的，小猪猡！”

“好吧。”保罗说。

就在铁匠气哼哼地抬腿准备从门道那儿走开时，传来了尖厉的哨子声。保罗趋步走到传话筒的跟前。

“好的！”他边听边答应着，“对，明白了！”他又听了会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马上就下去。我这儿来了个客人。”

道斯从他的口气听出他在跟克拉拉说话，于是走上前来。

“小混蛋！”他骂道，“两分钟内我就可以让你知道客人的厉害。你认为我会容你这般肆无忌惮吗？”

货栈里其他的职员都抬头朝这边看。保罗手下的办事员回来了，手里拿着白颜色的货品。

“范妮说，要是早知道，她昨天晚上就可以把货交了。”他说。

“好吧，”保罗看了一眼那些袜子说，“那就发货吧。”

道斯垂头丧气地站在那儿，气得一筹莫展。

保罗转过身来，对他说声失陪了，然后就要跑下楼去。

“去你妈的，有种的别跑！”铁匠大吼一声，抓住了他的胳膊，使他猛地扭过身来。

“嗨！嗨！”那位办事员见状大惊，高声叫喊起来。

托马斯·乔丹闻声从他那间小小的玻璃办公室冲出来，快步跑到他们俩跟前。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用苍老的声音严厉地问。

“我要教训一下这个小兔崽子，就这么回事。”道斯不顾一切地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托马斯·乔丹声色俱厉地问。

“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道斯嘴上装着硬汉，举止上却有些软了。

保罗靠在柜台上，面带羞愧之色，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到底是怎么回事？”托马斯·乔丹喝问道。

“我也解释不清。”保罗摇摇头，耸了耸肩膀说。

“连你也解释不清？呸！”道斯吼叫着，把他那张张张扬扬的愤怒的面孔凑了过来，同时握紧了拳头。

“你有完没有？”乔丹老头板起面孔呵斥道，“快走开干活去。别一大早就跑到这儿发酒疯。”

道斯慢慢地把他那庞大的身躯转过来对着他。

“发酒疯？”他说道，“谁发酒疯？我和你一样清醒！”

“这调子我们以前也听到过。”老头怒气冲冲地说，“你快走吧，别在这儿磨蹭。你竟然跑到这里大吵大闹。”

铁匠低头用鄙夷的目光望着他的雇主。他的一双大手脏兮兮的，虽然常年干活，样子仍然很好看，这工夫上下挥舞个不停。保罗想起这是克拉拉丈夫的手，心里油然涌起一种仇恨的感觉。

“快滚，别等着撵你走！”托马斯·乔丹怒斥道。

“哼，看看谁敢撵我？”道斯冷笑一声说。

乔丹先生气得跳了起来，冲到铁匠的跟前，一边搡他，一边把自己那矮壮的身体朝前逼，嘴里说道：

“滚出去！从我的工厂滚出去！”

他抓住道斯的胳膊就扭。

“别动我！”铁匠说着，胳膊肘一撞，把小个子工厂主撞得踉跄着脚步直朝后退。

谁都没来得及扶，托马斯·乔丹就撞在了那扇单薄的弹簧门上。弹簧门被撞倒，乔丹先生扑通扑通摔下六七级楼梯，滚进了范妮的工作间。大家一时都惊呆了，随后男男女女都蜂拥跑了过来。道斯呆了一会儿，苦涩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然后走掉了。

托马斯·乔丹受了惊吓，浑身跌得青一块紫一块，幸好没有受别的伤。他怒不可遏，立时炒了道斯的鱿鱼，并以故意伤人罪起诉了他。

开庭审判时，必须要保罗·莫瑞尔出来作证。在问起事件的起因时，他说道：

“一天傍晚，我陪道斯太太去看过一场戏，事后道斯就寻衅侮辱我们。我朝他身上泼了些啤酒，结果他伺机报复。”

“原来是争风吃醋啊！”法官笑笑说。

他对着道斯称他为卑鄙的小人，然后便宣布此案已了结。

“都是你把这场官司给弄黄了。”乔丹先生气哼哼地对保罗说。

“我并不认为是我弄黄的。”保罗说，“再说，你也不是真的想定他的罪，对不对？”

“那你认为我为什么要打这场官司？”

“哦……”保罗说，“我要是言语不对，请多原谅。”

克拉拉也气得不得了。

“你为什么要把我的名字也牵扯进去呢？”她问道。

“与其让人家背地里议论，还不如公开说出来好。”

“你这是多此一举。”她不服地说。

“咱们也没因此而遭殃。”他漫不经心地说。

“你也许不会遭殃。”她说。

“那你呢？”他问。

“反正没必要提我的名字。”

“很抱歉。”他说道，但语气让人听了并无歉疚之意。

他心里倒是轻轻松松，觉得她会消气的。最后这一念头果然应验了。

他把乔丹先生跌下楼梯以及道斯受到审判的事情告诉了母亲。

莫瑞尔太太紧紧盯着他问：

“这件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他是个笨蛋。”他说。

话说得倒轻松，但他心里并不畅快。

“事情最后会怎样收拾，你想过没有？”莫瑞尔太太问。

“没想过。”他回答，“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结局往往会不尽如人意啊。”莫瑞尔太太说。

“那就得善于容忍。”

“你也许会发现自己并非像想象的那样善于容忍。”她说。

他没作声，继续笔走龙蛇，画起了设计稿。

“你问过她的意见吗？”莫瑞尔太太后来又这样问儿子。

“什么意见？”

“关于你以及整个事情的意见呀。”

“我才不管她对我有什么意见呢。反正她非常爱我，只不过她的爱不那么深沉罢了。”

“恐怕要比你对她的爱深沉些。”

他不胜诧异地抬起头来打量着自己的母亲。

“是的，”他说，“实不相瞒，妈妈，我觉得我肯定有问题，硬是爱不起来嘛。一般来说，她在跟前，我就爱意绵绵。有时只是把她当作女人去爱，对于她的话以及意见置若罔闻。”

“按说，她的见识与米莉安相比并不逊色呀。”

“也许吧。我爱她胜似爱米莉安。可是，她们为什么都不能令我心向神往呢？”

最后一个问题几乎成了自哀自叹。莫瑞尔太太把脸掉开，目光投向房间的另一端，脸色阴沉了下来，显得很严肃，挂着一丝万念俱灰的神情。

“你难道不愿娶克拉拉为妻吗？”她问。

“不愿。起初我也许还有这个心。可不知为什么……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已不想娶她，也不想和别的女人结婚。有的时候我觉得对不起跟我相处的女人，妈妈。”

“怎么对不起她们，我的儿子？”

“我也说不清。”

他心如槁木死灰，又埋下头作起画来。刚才的一席话捅到了问题的敏感处。

“至于想不想结婚，”莫瑞尔太太又说道，“还有的是时间去考虑。”

“恐怕没这个必要，妈妈。即便现在我还爱着克拉拉，对米莉安也曾有过恋情，可是要让我跟她们结婚，把一生一世都交给她们，我就办不到了。我不能让自己归属于她们。她们似乎想得到我，但我无法让她们遂心如愿。”

“你是没遇到合适的女人罢了。”

“有你在，我就永远也不会遇到合适的女人。”

她一下子静默了下来，感到身心疲惫，仿佛整个人都瘫了一样。

“等着再瞧瞧吧，我的孩子。”她最后说道。

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只在原地打转转，总是不见有进展，这都快把他急疯了。

克拉拉的确热烈地爱上了他，而他就情欲而言也是爱她的。白天的时候，他脑子里几乎就想不起她。两人在同一幢楼房里上班，但他一点也不经意。他忙忙碌碌的，她的存在对他毫无关系。然而，克拉拉在螺纱车间里每时每刻都在关心着他，知道他就在楼上，知道他和她同处一座楼房里。她时时都在盼望着他走进门来，可他一旦出现在眼前，她则感到心慌意乱。他在她面前出言不恭，傲慢无礼，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发号施令，拒她于千里之外。她收起迷乱之心聆听他的训令，生怕听错或听漏了什么。这样的局面对她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她渴望能触摸他的胸膛。她非常清楚他那罩在背心里的胸膛是什么样子的，非常想用手触摸那个地方。听着他不动声色地吩咐工作上的事情，她简直都要疯了。她恨不得一把扯下他的假面具，扯下他那颐指气使、冷若冰霜的外衣，重新投入他的怀抱，可她没有这个胆量。她还未来得及触摸到他温暖的躯体，他就不见了踪影。于是她又重新陷入了苦苦的思念之中。

他知道一到晚上，她如果见不上他就闷闷不乐，于是就腾出大量的时间给她。白天里她常常在痛苦中度日，但傍晚及夜里他们俩往往沉浸在欢乐之中。他们会默默无语地坐在一起达数小时之久，或漫步于夜色里，言不及义地扯上几句闲话来。不过，他握着她的手，胸膛上有她跟他拥抱时留下的体温，觉得生活是那样的圆满。

一天傍晚，两人在运河边散步，他显得心事重重的。她知道自己并未赢得他的真爱。他一直在轻声吹口哨，自我陶醉着。她竖起耳朵倾听，觉得从他的口哨中比跟他谈话更能了解他。那是一首忧伤不满的曲子，听了让她觉得他终究会跟她分手。她边听边默默地朝前走。来到吊桥前，他在大桥墩上坐下，望着倒映在水面上的群星。他离她远远的，而她一直在想心事。

“你要一直在乔丹厂干下去吗？”她问。

“不，”他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我要离开诺丁汉到国外去，时间不会久的。”

“出国？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在这儿觉得寝食不安。”

“到了那里你干什么呢？”

“我得找份稳定的从事设计的工作，还得先卖掉一部分画作。”他说，“我在这方面已取得了成就。我是了解自己的。”

“你想什么时候走？”

“说不上来。我不会去很长时间的，因为母亲在世不远游嘛。”

“你离不开她吗？”

“反正不能离开时间太长。”

克拉拉望着倒映在黑沉沉水面上的群星，觉得它们异常皎洁，异常耀眼。他的离开会让她痛不欲生，但有他守在身旁，也几乎同样叫她伤心。

“倘若你发了财，你打算做些什么？”她问。

“在伦敦近郊找幢漂亮的房子，跟妈妈一起生活。”

“我明白了。”

随之而至的就是长时间的沉默。

“到时候我还可以来看你嘛。”他说，“情况难以预料啊。别问我今后的打算，因为我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两人顿住了话头。河面上起了涟漪，星星在瑟瑟发抖。一阵风刮了过来。他突然转过身来，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不要问将来的事。”他愁眉苦脸地说，“我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就眼下而言，不管天塌地陷咱们都在一起，好吗？”

她将他拥入怀中。她毕竟是个有夫之妇，甚至就连这一丁点儿他赐给她的爱，她也是无权享受的。他非常需要她，被她搂在怀里，不由得感到几分悲伤。她用温暖的身子贴紧他，安慰着他，给他以爱。她要让这销魂的时刻成为永恒。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似乎想说话。

“克拉拉。”他费力地说。

她心里激情澎湃，将他紧紧搂住，用手托住他的头，把它捂在她的酥胸上。她简直受不了听到他那痛苦的声音，心中感到害怕。他无论向她要什么，她都会给的，就是不愿听他说下去，因为她觉得自己会承受不了。她希望靠自己的肉体使他平静下来，于是紧紧搂抱他，抚摸他。眼前的他是那样陌生，几乎神秘得让人理解不透。她要安抚他，让他把心里的杂念忘干净。

他心中翻腾的浪涛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一切都被忘记了。然而，克拉拉已不复存在，眼前的黑暗中的那个人只是一个女人，一个感情炽热的女人，一个让他爱得几乎达到了崇拜地步的女人。这个女人心甘情愿委身于他。他的爱是赤裸裸的发泄，是无法遏止的激情，用热烈、盲目和粗鲁的原始方式表达出来，让她觉得这一时刻简直有点可怕。她知道他是多么孤独和寂寞，所以觉得他来找她是天大幸事。她接受了他，只是因为他的需要大于一切。这么想着，她的灵魂平静了下来。她这样做是为了满足他的需要，甚至遭到抛弃也在所不惜，因为她爱他。

红嘴鸥一直在田野里尖声鸣叫。他清醒过来时，觉得眼跟前有什么东西起伏不平的，在黑暗里显得生机勃勃，耳边还听到什么声音在叫。随后他意识到那生机勃勃的是草地，那发出叫声的是红嘴鸥。那暖呼呼的是克拉拉呼出的热气。他抬起头，望了望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显得很神秘，鲜活鲜活的，带着一种野性窥视着他的内心，让他感到陌生，却洞察秋毫。他感到害怕，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部。她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她是一个热烈、神秘、狂放的生命，在黑暗中与他共同呼吸。这个生命要比凡人大许多，令他肃然起敬。他们结合了，那是在扎乎乎的草窝里的一次结合，听到的是红嘴鸥的鸣叫，看到的是星辰的运转。

当他们站起身时，看见对面的树篱那儿有恋人在偷偷地走动。他们似乎与周围的景物十分和谐，容身于茫茫夜色之中。

他们俩激情奔涌，度过了一个销魂的夜晚。最后，两颗心趋于平静。他们倍感自身的渺小和幼稚，诧异中夹杂着一丝恐惧，活似亚当和夏娃痛失童贞一样，被一股神奇的力量逐出伊甸乐园，去经历人世间的日日夜夜及沧海桑田。这对他们俩都是一种启迪和满足。了解到自身的微不足道，了解到叫他们心醉情迷的那股神力的广阔无边，他们终于平静了下来。如此强大的神力可以随意地摆布他们，把他们淹没在其中，一起一伏都能拔山移海，而他们只是沧海一粟，又何必忧心忡忡呢？他们完全可以随波逐流嘛！如此一想，他们获得了心理上的宁静。他们在一起印证了一个真理，一个任何东西都抹杀不了、改变不了的真理，他们奉之为生活的信条。

然而，克拉拉并不满足。她知道有一种强大的力量在作用，在影响左右着她，但没有始终把她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下，第二天早晨就起了变化。他们俩快活一时，却无法挽留住那勾魂的时刻。她渴望重新体尝那种幸福，渴望使之得到永恒。对于那种幸福，她还没有充分领略。她渴望得到他，可他飘忽不定。他们之间的事情也许不会再有第二次，因为他很可能会离她而去。她没有真正赢得他的爱，所以她才感到不满足。她曾在爱河中沉浮，却没有抓住她本该拥有的东西，那是一件她难以名状的东西。

第二天早晨，保罗心里平静如古井之水，沉浸在幸福之中。他仿佛经历了一场炽热激情的洗礼，现在获得了安宁。对他产生影响的并非克拉拉本人，而是因为她才发生的事件。他们的关系没有因此更加亲密。他们的所作所为是盲目的，是受到了一股强大力量的驱使。

白天在工厂里见到他，她心里欲火熊熊，渴望触摸他的躯体，亲吻他的脸。这股欲火越烧越旺，她必须把他搂在怀里才行。而保罗这天早晨却平平静静，显得非常矜持，自管自地只顾发号施令了。她尾随他走进阴森可怕的地下室，张开臂膀向他迎去。他吻了她，体内又开始升腾起炽烈的欲望。正在这时，有人出现在了门口，于是保罗跑到楼上去了，而克拉拉重新回到车间里，恍恍惚惚的，仿佛置身于梦境。

事情过后，保罗心里的欲火慢慢平息了下来。他越来越觉得他的经历已经不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不是与克拉拉的结合。他爱她，自从两人冲动之下做出了事情之后，对她更是柔情似水。但是，克拉拉无法拢住他的心。他对她的要求是她力所不及的。

胸中的欲火几乎令克拉拉丧失了理智。她每次一见他的面就禁不住要去抚摸他。在工厂里他跟她谈螺纱长袜的事，她却偷偷伸过手去摸他的腰。她跟他到地下室里匆匆接个吻，一对秀目脉脉含情，充满了难以克制的欲望，目不转睛地盯住他。他害怕她，唯恐她在女工们的面前过于明目张胆，露出马脚来。她每次到了吃饭时间迟迟不离去，非得等他拥抱过才去进餐。他觉得她已无法救药，简直成了他的包袱，于是感到很气愤。

“你总是要吻呀抱呀的，究竟想干什么？”他说，“凡事都要讲究场合啊。”

她抬头望着他，眼里出现了怨恨的神情。

“你是说我不分场合总想吻你？”她问。

“是的，甚至当我找你询问工作情况时也是如此。工作时我不想把爱情也扯进去。干工作就应该像点样……”

“什么是爱情？”她问，“难道谈情说爱还得规定时间不成？”

“是的，那得放在工作以外的时间。”

“那你得根据乔丹先生规定的下班时间做出安排？”

“是的，先干正经事，闲暇时间再谈情说爱。”

“只在闲了没事干的时候才谈恋爱？”

“正是如此。而且，不能在谈恋爱时总是亲吻呀搂抱呀的。”

“你是这么想的吗？”

“这就是我的看法。”

“你这么看待爱情，我感到很高兴。”

后来，她冷落了他一段时间，因为她从心眼里怨恨他。她冷若冰霜，一脸的鄙夷神色，这让他坐卧不宁，盼望重新得到她的宽恕。然而，两人重修旧好后，关系不那么亲密了。他之所以仍然在吸引着她，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使她得到真正的满足。

春天，他们一起到海滨度假，在瑟德索浦附近的一幢度假小屋里租了房间，过起了夫妻生活。有的时候，雷德福太太也跟他们一道出去玩。

诺丁汉的人看见保罗·莫瑞尔和道斯太太一道走动，但由于并无露骨的行为，再加上克拉拉历来都独往独来，而保罗看上去质朴、单纯，也就没有掀起轩然大波。

他喜欢林肯郡的海岸线，而她喜欢大海。两人常常一大清早就双双跑去洗海水浴。黎明时的天空露出了鱼肚白，远处那备受严冬蹂躏的沼泽地满目凄凉，海草地上杂草丛生，周围寂静无人，让他感到非常高兴。从木板桥踏上大路，放眼观望四周那一马平川的地貌，但见大地呈现出比天空要深的颜色，耳边倾听沙丘后边传来的大海的细语，他那颗已经受过无情的生活考验的心觉得非常充实。她最爱的就是这种时候的他。他是那么孤独而坚强，两眼闪射出美丽的光彩。

他们冷得瑟瑟发抖。两人赛起跑来，顺着大路一直跑到青草覆盖的桥上。她跑得快如旋风，立时就跑得脸色红扑扑的，裸露着白脖子，两眼熠熠闪光。他见她体态丰腴，但疾奔似飞，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爱来。他本人的步履是非常轻快的，而她似离弦之箭，姿态优美。他们跑热了，就手拉手地缓步朝前走。

天空中出现了第一抹曙光，正在西沉的月亮一下子就变得惨淡无光了。在影影绰绰的大地上，万物开始焕发出勃勃生机，那些大叶子植物显出清晰的轮廓。他们从寒气逼人的大沙丘间择路来到海滩上。在晨曦里，漫漫无际的荒滩一片萧瑟之声，浩渺的大海黑沉沉的，镶着一条白边。迷雾茫茫的海水上空出现了红霞，很快那霞光就穿云破雾，由绯红色变成橘红色，再由橘红色转为暗金色。一轮红日冉冉升起，把万道金光洒落在碧波荡漾的海面上。就好像有一位仙女踏着碎浪走过，一路从手中的花篮里不断洒下金光。

浪涛一次又一次拍击着海岸，发出哗哗的声响。海鸥小得宛若溅起的浪花，在滔滔海水上空盘旋。它们那样渺小，但叫声异常大。远处的海岸伸展开去，消失在晨曦里。杂草丛生的沙丘随着海滩的地势转为平川。梅布尔索普位于他们的右侧，显得非常小。周围别无他人，只有他们两个在欣赏这平展的海岸、茫茫的大海以及初升的红日，在聆听浪花呢喃细语、海鸥尖声啼叫。

他们在沙丘间找了一块低洼处，海风刮不进来。他眺望着大海说：

“景色真是美不胜收啊。”

“快别抒发情怀了。”她说道。

她看见保罗伫立在那儿观望海景，活似一位隐居的诗人，心里有点气恼。保罗闻言哈哈大笑。她快手快脚脱光了衣服。

“今天早晨的海浪还挺壮观的。”她得意扬扬地说。

她的水性比他强，而他没有动静，只是在一旁观望着。

“你不下水吗？”她问。

“等一会儿吧。”他回答。

她冰肌玉肤，两个膀子肉乎乎的。海面上刮来一阵微风，吹拂在她身上，弄乱了她的秀发。

金色的朝霞是那样清澈美丽，一丝丝的云雾朝着南北两个方向飘散。在海风的吹拂下，克拉拉微微缩起身子，站在那儿抚弄她的秀发。这个皮肤白皙的女人赤身裸体，身后是一片海草。她望一眼大海，然后又把目光转向保罗。他也在注视着她，一双深颜色的眼睛让她爱得着迷，同时又让她理解不透。她用胳膊捂住酥胸，有点羞怯，哈哈笑着说：

“噢，没想到这么冷呀！”

他朝前猫下腰吻了吻她，突然把她紧搂在怀里，又吻了一下。她站着不动等他吻。他望望她的眼睛，随后把目光掉开去看那淡白色的沙滩。

“去游泳吧！”他平声静气地说。她张开臂膀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扯到跟前，充满激情地吻吻他，然后才朝海水走去，嘴里还问道：“你也来游吧？”

“马上就去。”

她踏着松软的沙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立在沙丘上，望着白茫茫的沙滩将她包裹起来。她变得愈来愈小，小得失去了人形，像一只白色的大鸟朝前移动。

“她那么小，就像沙滩上的一块白色鹅卵石，或者像一朵白色的浪花被刮到沙滩上，在那儿跳动着。”保罗自言自语地说。

克拉拉穿过那广阔的一片喧嚣的海岸，步子似乎迈得非常缓慢。他看着看着就看不见她了，阳光照花了他的眼。等她再闯入视线，已在浪涛哗哗响的白色海岸的衬托下成了一个移动的小白点。

“看看她有多么小！”他自言自语地说，“宛如一粒沙子融入沙滩，随着风儿飘动，又好像是岸边泛起的一个小小的白色浪泡，在晨曦里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她为什么对我有如此之大的吸引力呢？”

早晨依然是那样平静，克拉拉跳进水里不见了。海滩一望无际，沙丘上长满了滨草，海里波光粼粼，所有的这一切在眼前这茫茫无际的荒凉世界都是壮观的景色。

“她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他这样问自己，“一边是海滨的早晨，广阔无边，美丽多姿，是一种永恒的东西，一边则是牢骚满腹、永不满足的她，宛若一个泡沫，转瞬即逝。她究竟对我意味着什么呢？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恐怕就像大海里的一个泡沫。可她究竟是怎么样一个人呢？其实我并不真心爱她呀！”

他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着，好像把心里的话还清楚地说了出来，这大清早的谁都听得见。他吓了一跳，赶紧脱光衣服，在沙滩上飞奔起来。克拉拉正望眼欲穿地等他，冲他扬扬玉臂，随着海浪一沉一浮，两只膀子泡在银光闪闪的海水里。他跳进水里，劈开滚滚的碎浪前进。没多大一会儿，克拉拉就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游泳的技术差，在海水里待不长。她则得意扬扬地围着他嬉戏，耀武扬威地在海水里翻腾，让他不由得心生一分恼恨。绚丽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显得十分漂亮。两人在海水里嘻嘻哈哈玩了一会儿，然后比赛着游回沙丘那儿。

他们喘着粗气，一边擦着身上的水。他望着她那盈盈含笑、娇喘吁吁的脸儿以及雪白的膀子，但见她擦胸脯时，那对奶子荡来荡去的。他觉得心里扑扑乱跳，又胡思乱想起来：

“她真是个绝代佳人，甚至比朝霞和大海还要美丽迷人。她难道是……她是……”

克拉拉见他那双深颜色的眸子骨碌碌在她身上打转转，便停下擦身子的手，哈哈笑着问：

“你在看什么呀？”

“看你呀。”他笑了笑回答。

两人的目光锁在一处。转眼之间，他就亲吻起了她那“起了鸡皮疙瘩”的雪白的膀子，一边心里还在想着：

“她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她究竟是什么样一个人？”

他们俩在这个早晨纵情狂欢。他的亲吻有些超然、冷漠和凌驾一切，就仿佛他只顾及自己的欲望，丝毫不理睬她的想法，不管她需要不需要他。

这天晚一些的时候，他出外写生。

“你陪你妈妈到苏顿去走走吧，跟我在一起怪无聊的。”他对克拉拉说。

她站着没动，望着他。他知道她想随他一道去写生，但他情愿一个人去。她在跟前，让他觉得不自在，仿佛一样东西压在他身上，让他深深地透口气都办不到。她感到他一门心思想摆脱她。

黄昏时分，他又回到了她身边，两人在黑灯瞎火的海岸上散步，后来到沙丘间找了块避风的地方坐了会儿。

望着连一线灯光都看不到的黑沉沉的大海，克拉拉启唇说道：“我觉得你只有在黑夜里才爱我，一到了白天就不爱我了。”

保罗听了她的指责，感到有些愧疚，让冷冰冰的沙子从指头缝漏下去。

“夜里才有时间陪你嘛，”他回答，“白天我想一个人干点事。”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她问，“就连这几天休短假，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我也说不清。反正白天和你搂搂抱抱的，让我透不过气来。”

“也没必要老搂搂抱抱呀。”她说。

“反正咱们俩一在一起，这种事就不可避免。”他回答说。

她听后感到十分苦涩。

“你到底想不想嫁给我呢？”他好奇地问。

“你想娶我吗？”她反问了一句。

“想，想。我很想和你一起生儿育女。”他慢声慢气地说。

她垂首呆坐，用手指玩弄着沙子。

“但恐怕你不真心愿意跟巴克斯特离婚，对不对？”他说。

她沉吟良久，然后才郑重其事地回答说：

“对。我觉得我的确不愿那样做。”

“为什么呢？”

“一时恐怕解释不清。”

“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属于他的？”

“不，我并不这样认为。”

“那是为什么呢？”

“我认为他属于我。”她回答道。

他半天没吭气，静听着从黑茫茫的大海上刮来的风在呜呜作响。

“你真的从未想过要属于我吗？”他问。

“想过。我是属于你的。”她回答。

“不对，”他说，“因为你并不愿意跟巴克斯特离婚。”

这是一个无法解开的疙瘩，于是他们将它束之高阁，只谈能解决的问题，对力所不及的事情则视而不见。

“我认为你对巴克斯特的态度有失公正。”另外一次两人外出的时候，他这样说道。

他心想克拉拉可能会像他母亲那样说：“请你一心自扫门前雪，别管他人屋上霜。”然而她认了真，这有点让他感到意外。

“此话怎讲？”她问道。

“你恐怕把他看成了铃兰，所以就把他栽在相应的花盆里，按养铃兰的方式浇水施肥。你一心认准他就是铃兰，万一他是株防风草，你就无法忍受了。”

“我可从来没有把他视作铃兰。”

“反正你捂住眼睛，把他想象成了一种什么人。女人家都是这样，一旦认准什么东西对男人有好处，就一味要让他咽下肚。只要把他控制在手里，哪管他想吃什么，哪管他饿得死去活来，只给他提供她认为对他好的食物。”

“你这是干啥呀？”她问。

“我在想，我在饿得嗷嗷待哺的时候，应该怎样向你求食。”他哈哈笑道。

她原该掴他一耳光，可她并没那样做，反而认真咀嚼起他的话来。“你认为我要让你吃我认为对你有益的食物？”她问道。

“但愿如此，但爱情应给人以自由感，而非禁锢感。跟米莉安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像一头拴在桩子上的毛驴，只准在她指定的地方吃草，不准换个地方吃。这哪能让人受得了！”

“你愿意让一个女人随心所欲吗？”

“愿意。我要让她随心所欲地爱我。万一她不爱，那也没关系，我不挽留她。”

“你要是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好的话……”克拉拉欲言又止地说。

“应该说我还是挺不错的。”他打了个哈哈说。

他们俩半天没说话，虽然表面上都笑吟吟的，但彼此心里都有几分怨恨。

“所谓的爱情恐怕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他阴阳怪气地说。

“咱们俩究竟谁占着茅坑不拉屎？”她问道。

“当然是你喽。”

接着，两人之间展开了一场唇枪舌剑的争执。她知道自己从未完全拥有过他。他身上有一种举足轻重、意义重大的东西还不属于她，她也从来没有尝试过去得到它，甚至也弄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他的眼里，她依然以道斯太太自居。其实她不爱道斯，从来没有对他产生过爱情，但她知道道斯爱她，至少离不了她。她在道斯面前充满了自信，和保罗·莫瑞尔在一起却没有这种感觉。对于这位年轻人她心里充溢的是激情，激荡的情欲给她以满足感，打消了她心里的种种忧虑和怀疑。不管怎么样，她的一颗心是踏实的。就仿佛她征服了自己，终于可以昂首挺胸了。她听到过山盟海誓，然而她不相信他们会厮守终生。他们总有一天会各自东西的，那时她将在对他的苦苦思念中度过残生。然而不管怎样，她现在对自己的生活还是有信心的，他的情况也大致如此。他们在一起，曾通过对方经历过生活的洗礼，而现在却面临着分道扬镳的命运。她无法陪伴他到他憧憬的地方去了。他们迟早得分手。即便他们结了婚，彼此忠贞不渝，他也会抛下她一个人走的，等他重返家园时再由她服侍。不过，这只是一种不可能的假设。他们各自都需要有生活的伴侣，跟他们一起同舟共济。

克拉拉跟母亲一起到马伯里平原住了。一日黄昏时分，她和保罗在伍德波罗路上散步，途中遇见了道斯。保罗当时觉得有个人劈面走来，而且步态有点眼熟，可是他正耽于遐想，于是只是用艺术家的目光把那位路人瞧了瞧。随后他突然哈哈一笑把身子转过来朝向克拉拉，将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说：

“咱们俩肩并肩地走路，可是我的心飞到了伦敦，想象着自己跟奥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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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不休。你在想什么呀？”

这当儿，道斯走了过去，几乎擦着了保罗的肩膀。保罗侧过脸一瞧，看到的是一双怒气冲冲的深褐色眼睛，充满了仇恨，但是显得疲惫不堪。

“那个人是谁？”他问克拉拉。

“巴克斯特。”她回答说。

保罗把手从她的肩上移开，回头瞧了瞧，这次才看清了刚才跟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道斯走路依然昂首挺胸，腰板子直直的，但眼神鬼鬼祟祟，似乎从别人身边经过时不愿让人认出他来，总是东张西望的，要瞧瞧别人怎么看待他。他慌慌张张，不知把手放在哪儿才好，穿着破旧衣服，裤子的膝部都磨穿了，脖子上的围巾脏兮兮的，但帽子戴得还是那么潇洒，斜遮在一只眼睛上。看到他这副模样，克拉拉感到愧疚。而他脸上的倦容以及绝望的表情又让她心生怨恨，因为这种潦倒的情景刺痛了她的心。

“他看上去不愿见人。”保罗说。

但他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同情，好像是对克拉拉的谴责，这让她耐不住性子了。

“他那粗俗的本来面目已暴露了出来。”她在回话时说。

“你恨他吗？”保罗问。

“你把女人说成了铁石心肠。真希望你在男人们耍野蛮时，看看他们的心是多么的硬。他们简直不管女人的死活。”

“我是这样的吗？”

“是的。”她回答。

“对于你的死活我不闻不问吗？”

“对于我，你恐怕一无所知。”她苦涩地说，“你什么都不了解！”

“我还不如巴克斯特了解你吗？”他问。

“大概是这样的。”

他听后觉得迷茫不解，可又无可奈何，还有点生气。虽然他们已经有了这样的经历，而她走在身旁，还跟个素昧平生的人一样。

“然而，你对我了如指掌呀。”他说。

她没有吱声。

“对于巴克斯特，你也非常了解吗？”他问道。

“他不愿让我了解他。”她说。

“我让你了解我了吧？”

“男人家都一样，不愿让人了解，甚至不愿让人真正接近他们。”她说。

“我也是这样吗？”

“你倒是让我接近你，”她慢条斯理地说，“但你从不接近我。你根本无法走出自我的圈子。按说，巴克斯特在这一点上恐怕比你强。”

他边走边想心事，有点生她的气，因为她竟然把巴克斯特看得比他还强。

“你这一离开巴克斯特，就器重起他来了。”他说。

“这倒不是。我只是看得到他有些地方跟你不一样罢了。”

可他感到对方心里在怨恨他。

一天傍晚，他们穿过田野正往家走，她冷不丁问了一句让他吃惊的话：

“你觉得咱们的那种……那种性生活有没有价值？”

“是指做爱的那种行为本身？”

“是的。你觉得它有价值吗？”

“怎么能把它与别的行为分开呢？”他说，“性生活是一切活动的巅峰，是咱们亲密关系的升华。”

“对我却不是这样。”她说。

他哑了口，一种仇恨的感觉油然而生。原来，她对他并不满意，甚至在他以为双方都获得快感的方面，她也是不满意的。他简直瞎了眼，没有看出她的不满情绪。

“我觉得，”她又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好像没有获得你的真爱，你整个人仿佛不在跟前一样。你与之做爱的仿佛不是我……”

“那是谁呢？”

“是一种供你享乐的东西。那种感觉是美妙的，所以才让人不堪回首。老实讲，你渴望得到的是我，还是我的肉体？”

他又一次心里产生了愧疚的感觉。难道他当时真的想到的不是克拉拉，而只是玩弄玩弄她女性的躯体？然而，他又觉得这样分析问题太吹毛求疵。

“我跟巴克斯特在一起时，他真真实实是属于我的，让我觉得仿佛拥有了他的全部身心。”她说。

“那种感觉是不是很好？”他问。

“是的，是的，给人以实实在在的感觉。我并不是说你给予我的就比他给的少。”

“或者说我能给予的就比他给的少。”

“是的，也许是这样的。遗憾的是，你从不把自己交给别人。”

他一听，气愤得把眉头皱成了疙瘩。

“我一旦要跟你做爱，”他说，“就身不由己了，宛若随风飘荡的树叶一样。”

“那时你就把我置于不闻不顾的地位了。”她说。

“难道性生活对你就毫无意义吗？”他问道，由于委屈声音都有点变了。

“谁说没意义？有的时候，你使我飘飘欲仙，简直叫我魄散魂销。为此我崇拜你，可是……”

“别再跟我‘可是，可是’的了。”他边说边热吻起她来，一团欲火在胸中升腾。

她委身相就，没有再言语了。

正如他所言，每次他一做起爱，就感到激情澎湃，什么理智啦、灵魂啦以及肉体啦全都淹没在激情里，就好像特伦特河无声无息卷走了旋涡和一朵朵的浪花。什么怨言呀、情绪呀，也包括私心杂念，都逐渐销声匿迹了，所有的一切都被卷入了滚滚的洪流之中。他变成了一个没有大脑的人，只凭着本能行事。他的手胡乱触摸着，四肢和躯体也生机勃勃，按自己的意志各行其是，不服从他的调配。天上的群星寒光闪闪，似乎也充满了生命的活力。他和那些星星一样，身上都有脉搏在剧烈地跳动；他与眼跟前的那些羊齿草相同，都高兴得挺直了腰板。仿佛他跟群星、黑乎乎的杂草以及克拉拉全都置身于熊熊大火之中，火势冲天而起，向前方蔓延。周围的一切都随着他生龙活虎地奔跑，而心里又都跟他一样平静无澜。万物在欢乐的海洋里随波逐流，而内心却是那般宁静，这种奇妙的感觉似乎就是幸福的极致。

克拉拉情知正是这种感觉把他系在她的裙边，所以她也愿意在激情中忘掉一切。可惜事情往往不随人愿。他们往往达不到耳听红嘴鸥尖叫时那次做爱的高度了。一种机械性的努力逐渐破坏了他们的做爱，即便有过令人心旷神怡的高潮，也不是同时获得，而且难以叫人满足。他老是觉得自己在单枪匹马地拼杀，得不到配合。他们屡屡意识到他们的做爱是一种失败，并非自己向往的那种结合。他很清楚，那天晚上只是在他们之间制造了小小的隔阂。他们的性生活变得愈来愈呆板机械，不再有绚丽夺目的光彩。他们独出心裁地想出些怪点子，想挽回些许满足的感觉。他们会选择靠近河边的地方，几乎近得有点危险，让黑沉沉的河水从脸跟前流过，来一点小小的刺激；有时他们还喜欢跑到城边，躲进小径树篱下的洼地，那儿常有人路过，听见咚咚响的脚步声，几乎可以感受到大地的微微颤动，他们还常常听到行人说些不愿让人听到的难以入耳的脏话。事后两个人都很难为情，由此也产生了些隔阂。他开始有点鄙夷她，仿佛她理应受到鄙夷一样。

一天夜里，他离开克拉拉，穿过茫茫的田野朝着戴布罗克车站走去。天色非常黑，虽然早已入春，但还有即将降雪的征兆。他急着赶时间，所以大步流星赶路程。城区到了一片洼地陡峭的边缘便突然终结了，黑暗中耸立着一些房屋，窗口闪射出昏黄的灯光。他翻过台阶，快步走进洼地里。只见斯温西德农场的果园下首，有一扇窗户透出温暖的光线。他回头四下里望了望。身后有一片房屋坐落在洼地边，在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黑魆魆的，像野兽一样睁着黄眼睛好奇地眺望着漆黑一团的世界。被他甩在背后的小镇似乎是一片荒蛮之地，高高地耸立在云端。农场水塘边的柳树下有样东西在动，由于天色太黑，看不清是什么。

他快走近另一处台阶时，见有个黑影斜倚在那儿。原来是一个男子，把身子闪到了一边。

“你好！”那人打了个招呼。

“你好！”保罗未加留意，随口应了一句。

“是保罗·莫瑞尔吧？”那人问。

这时他才知道对方是道斯，拦住了他的去路。

“总算让我给逮着了。”道斯尴尬地说。

“我快要赶不上火车了。”保罗说。

他根本看不清道斯的面孔，只听他说话时把两排钢牙咬得咯嘣咯嘣响。

“现在我要给你点颜色瞧瞧。”道斯说。

保罗想朝前走，而对方横在去路上。

“你是准备把大衣脱下来呢，还是穿着它挨打？”道斯问。

保罗担心他已经疯了。

“慢点，”他说道，“我就不会打架。”

“那你就挨打吧。”道斯回答说。保罗还未醒过神来，脸上已挨了一拳，打得他踉踉跄跄朝后退了几步。

周围黑得伸手难见五指。他脱下大衣及外套，躲过一拳，把手里的衣服向道斯兜头甩去。对方气得骂了句粗话。保罗脱得只剩下了衬衣，行动灵便多了，他怒气填胸。他觉得整个身体像脱出鞘的利剑。他不会打架，所以他必须利用自己的智慧。他终于看清了对方，尤其看清了对方胸前的衬衣。道斯先是被保罗甩过来的衣服绊了一下，随后一个箭步猛冲过来。保罗嘴角淌着血，非常想让对方的嘴上也挨他一拳，这种欲望使他聚集起全身的力量。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台阶，当道斯也似流星赶月般追过来时，他出手快如闪电，一拳打在道斯的嘴上，随后高兴得浑身打哆嗦。道斯口中吐着带血的唾沫，一步一步逼了过来。保罗吓坏了，转身又回到了台阶上。突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拳，重重击在他的耳根上，打得他不由自主地朝后倒。只听见道斯像野兽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随即朝他的膝盖上踹了一脚，痛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昏花着两只眼睛，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了上去。拳头和脚雨点般落在他身上，可他就是感觉不到疼痛。他似一只野猫紧紧抱住大块头的道斯，最后对方扑通一声山响倒了下去，摔得眼冒金星。保罗也跟着倒在了地上。纯粹是出于本能，他把手掐在了道斯的脖子上。对方痛得狂乱地挣扎，但没等他挣脱，保罗的手指已掐入他的围巾，指关节深深陷进他的咽喉。保罗纯粹是凭着本能在搏斗，不讲理智，也不讲感情。他的身体又结实又敏捷，死死顶住对方左右挣扎的躯体，没有一块肌肉是放松的。他丧失了意识，胳膊腿自行其是，非得置对方于死地不可。他本人既无感情又无理智，只是死死压在敌手的身上。他的躯体只抱着一个目标——掐死对方，随机应变地调整着策略，该用力时就用力，化解对方的抵抗。他一声不响，全神贯注，锲而不舍，把指关节愈掐愈深，同时感到对方的肉体挣扎得愈来愈剧烈、狂乱。他的身子愈缩愈紧，像一颗螺钉一样逐渐用力，非得把敌手钻个窟窿不可。

突然，一种惊诧和悲凉的感觉袭上心头，使他松开了手。这时的道斯已经在一点点瘫软。保罗醒过神来，感到周身火辣辣地疼痛，浑浑噩噩难辨东西。道斯死灰复燃，倏然一惊，又挣扎起来。他把保罗紧紧攥住他围巾的手分开，接着把保罗像麻袋一样甩到了一旁。保罗听见对方从喉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但他大脑麻木地躺在地上，眼前仍是一片昏花，随后他感到身上狠狠挨了几脚，便失去了知觉。

道斯痛得直哼哼，活似一头受伤的猛兽。他用脚狠踢倒卧在地上的敌手。突然，两箭之外的那个地方传来了尖厉的火车汽笛声。他转过身，迷茫地呆呆望着，弄不明白向他奔驰而来的是什么东西。接着，他看见火车的灯光在眼前移动，像是有一群人径直奔来。他拔腿朝着诺丁汉的方向落荒而逃，一边跑一边还隐约觉得，自己刚才用靴子的某个部位踢到了保罗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响。现在，那种声音仍在他耳旁回响，所以他必须赶紧逃离这是非之地。

保罗逐渐苏醒了。他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是不想移动身子。他卧如僵尸，纹丝不动，几小片雪花落在脸上，痒丝丝的。躺在地上可真舒服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想受到打扰，但零零星星的雪花不让他安宁。最后，他的意志开始产生了影响。

“我不能老躺在这儿，”他心想，“这是愚蠢的举动。”

但是，他仍然没有采取行动。

“我说过我必须站起来。”他在告诫着自己，“为什么我老躺着不动呢？”

隔了老半天的时间，他才攒足精神开始行动，慢慢地站了起来。他疼得四肢无力，眼冒金星，所幸大脑还清楚。他摇摇晃晃，伸手摸到外套穿在身上，将大衣的纽扣一直系到耳根。随后，他又费了很长时间找到帽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脸是否在流血。他两眼昏花地朝前摸，每走一步都感到钻心的痛，终于回到那个水塘边，洗了手和脸。冰冷的水刺得他皮肤疼，却有助于使他保持清醒的头脑。他爬回山丘上去搭乘电车，想回到母亲身边去。必须回到母亲的身边——这是他不顾一切的想法。他尽可能捂住脸，步履艰难地蹒跚而行。他感到天旋地转，自己好像跌入了万丈深渊。一路上似做噩梦一般，总算回到了家。

家里人都睡觉了。他照照镜子，看见脸上苍白无色，血迹斑斑，像一张死人的面孔。他清洗干净，然后上了床。这一夜他嘴里不断说着胡话。次日早晨，他发现母亲在盯着他。母亲的那双蓝色的眼睛是他此刻最渴望看到的。她守在跟前，现在有她照料他了。

“没什么，妈妈，”他说，“这是跟巴克斯特·道斯打架落下的。”

“告诉我哪个地方疼。”母亲细声细语地说。

“说不清。可能是膀子疼吧。对别人讲，就说是骑自行车时摔的，妈妈。”

他的胳膊已经动弹不得了。过了一会儿，小女仆米妮把茶水送到了楼上来。

“你母亲晕倒了，差点没把我的魂吓掉。”她说。

他听后觉得自己简直承受不了了。就在母亲给他喂汤水的时候，他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现在，把一切不快的事情都忘掉吧。”她听后柔声慢语地说。

“我会的，妈妈。”

莫瑞尔太太为他盖好了被子。

“别再胡思乱想了。”她说，“争取好好睡一觉，医生要到十一点钟才来呢。”

他的一个肩膀脱了臼，第二天又犯了急性支气管炎。母亲被折腾得面容憔悴、形销骨立，守在旁边盯着他瞧瞧，再把目光移开去看别处。母子之间似乎有话要讲，但谁也没胆量提起。克拉拉来看过他。待克拉拉走后，他却对母亲说：

“她让我感到很累，妈妈。”

“是吗？但愿她不要再来了。”莫瑞尔太太回答说。

又有一天，米莉安也跑了来，但保罗觉得她像路人一样的陌生。

“说真的，我现在对她们已感不到兴趣了，妈妈。”他说。

“恐怕是这么回事，我的儿子。”莫瑞尔太太语调悲哀地回答道。

消息传出去，说保罗骑自行车时摔伤了。很快他就能够去上班，然而老是感到头昏眼花，心口疼痛难忍。他又回到了克拉拉身边，但他总是觉得空落落的，无法安心工作。母子二人似乎都在躲着对方，两人之间好像有一种让他们无法承受的秘密。他弄不清那是什么样的隐秘，只知道自己的生活失去了平衡，仿佛要破裂成碎片。

克拉拉不明白他中了什么邪，却发现他似乎对她视而不见。即便他来找她时，对她好像也视而不见，总显得心不在焉。她尽力想挽救他们的关系，但是他对她置若罔闻。这种态度让克拉拉感到心寒，于是她也实施起报复来。一次，她把他冷落了有一个月的时间。他心里感到怨恨，可是又不由自主地跑去找她。他花大部分时间跟男人们在一起，总是泡在乔治酒馆或白马酒家。母亲疾病缠身，态度冷冷淡淡的，见了他沉默少语，脸上罩着阴云。由于心里有样东西在作祟，所以他不敢拿眼睛去瞧她。母亲的眼神愈来愈暗淡无光，脸色蜡黄，但她依然硬撑着操持家务。

过降灵节时，他说他要跟自己的朋友牛顿到黑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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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玩上四天。牛顿是个大块头，整天嘻嘻哈哈，老是爱凑热闹。保罗建议母亲到谢菲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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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安妮，跟她住一个星期，也许换换环境对她有好处。莫瑞尔太太正在诺丁汉的一位妇科医生那儿瞧病，对方说她的心脏和消化道有问题。她其实并不想到谢菲尔德去，但她还是同意了，因为儿子就是让她摘天上的月亮，她也会在所不辞的。保罗说到第五天的时候去接她，而且自己也要在谢菲尔德待到假日结束。此事就这么敲定了。

两位年轻人高高兴兴上路，前往黑泽。保罗吻了吻母亲，跟她告别时，她的心情也十分快活。一到火车站，保罗就忘掉了一切烦恼。这四天将是无忧无虑的，没有叫人伤心的事，也没有胡思乱想。两个小伙子享受着眼前的快乐时光。保罗像变了一个人，这是一种改心换面的变化——克拉拉、米莉安以及母亲不再是他的心理包袱。他给她们都写了信，写给母亲的信特别长，而且趣味横生，弄得母亲看后捧腹大笑。他玩得很是开心，恐怕每一个小伙子到了黑泽这种地方都会乐不思返的。尽管欢天喜地的，他的心里却有一分对母亲的担忧。

一想到要跟母亲一道在谢菲尔德住几天，保罗就喜悦盈怀，心潮澎湃。牛顿也打算陪他们待一天。火车晚点了。两位年轻人说着开心的话，嘻嘻哈哈笑闹着，嘴上叼着烟斗，手里挥舞着提包挤上了电车。保罗为母亲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花边领子，想看着她套在脖子上，自己好说些逗趣的话。

安妮住在一幢漂亮的房子里，家里雇了个小女佣。保罗高兴地跑上台阶，指望着母亲会在大厅里笑脸相迎，谁知为他开门的却是安妮。她似乎缺乏亲热的劲儿，见他失望地站在那儿，让他吻了吻自己的脸颊。

“妈妈病了吗？”他问。

“是的，她身体不太好。别搅乱她的心绪。”

“她睡在床上吗？”

“是的。”

一种古怪的感觉袭上心头，仿佛阳光一下子全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他丢下旅行包，快步跑上楼去。稍一迟疑，然后推开了房门。莫瑞尔太太穿一件深玫瑰红色的睡衣，坐在床上。她望着他，似乎感到无地自容，脸上的表情凄楚、可怜。他见母亲面容枯槁，不由得叫了一声：

“妈妈！”

“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会来了呢。”莫瑞尔太太以欢快的语调说道。

保罗跪倒在床边，把脸埋在被单上，一边痛楚地哽咽作声，一边叫着：

“妈妈——妈妈——妈妈呀！”

她用枯瘦如柴的手慢慢捋着他的头发说：

“别哭，别哭，没什么可哭的。”

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化成了泪水，又害怕又痛苦，嘤嘤哭成一团。

“别哭，别哭！”母亲声音发颤地劝着。

她仍在用手慢慢捋着儿子的头发。保罗吓得没了主张，只顾抹眼泪，哭得身上每一根神经都疼了起来。突然，他收住了哭声，但脸仍埋在床单上，不敢抬起来。

“你这么晚才来，到哪儿去啦？”母亲问。

“火车误点了。”他的脸贴在床单上，声音含糊地回答。

“是啊，倒霉的中部列车老是误点！牛顿来了吗？”

“来了。”

“你们肯定饿了，他们等着你们吃饭呢。”

他猛然抬起头来瞧着她。

“得的是什么病，妈妈？”他单刀直入地问。

莫瑞尔太太移开目光，回答说：

“只是个小小的肿瘤，我的孩子，不必担心。其实，肿瘤……早就有了。”

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他的大脑清晰而坚强，肉体却在哭泣。

“在哪个位置？”他问。

莫瑞尔太太把手按在肋上说：

“在这儿。不过你知道，肿瘤是可以用烧炙法医除的。”

他昏头涨脑地傻站在那儿，可怜巴巴的像个孩子。他心想母亲也许说得有道理，并一再以这种话安慰自己，然而他的血液以及浑身上下都在跟他唱反调。他坐在床沿上，拉住母亲的手。莫瑞尔太太一生只戴过一枚戒指，那就是她的结婚戒指。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他问。

“是昨天开始的。”她顺从地回答道。

“疼吗？”

“疼倒是疼，但这种情况在家时也是常有的。我想安塞尔医生有点小题大做了。”

“不该让你一个人出远门。”他这话与其是说给母亲，倒不如是说给自己听。

“出远门怎能和得病扯在一起呢！”莫瑞尔太太赶紧回了一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吃饭吧，”母亲后来说道，“你们一定饿坏了。”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净是些美味佳肴。安妮待我可好啦。”

母子俩又聊了一会儿，随后他就下楼去了。他脸色煞白，神情紧张。牛顿非常同情他们家的遭遇，沮丧地坐在那里。

饭后，保罗走进洗碗间帮助安妮刷盘子，因为小女佣有事出去了。

“真的是肿瘤吗？”他启口问道。

安妮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她昨天疼了起来，我还从未见有谁受过那样的罪！”她哭着说，“伦纳德吓得像疯了一样跑去找安塞尔医生。她在躺到床上时对我说：‘安妮，你看看我肋部的这个肿块。不知是什么东西？’我定睛一看，差点没吓晕过去。保罗，一点都不夸张，那肿块足有我的两个拳头大。我当时就对她说：‘老天呀，妈妈，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回答说老早就有了。我真该死，保罗，我真该死。她在家里已经疼了几个月了，却得不到子女的照料。”

保罗一听又潸然泪下。后来他突然一抹眼泪说：

“她在诺丁汉一直在找医生看病呀。肿块的情况她从未跟我讲过。”他说。

“要是我在家，应该能自己瞧出些名堂来。”安妮说。

他神移魂散，像是在做噩梦。下午，他去找医生了解情况。后者是个办事精明、和蔼可亲的人。

“那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他问道。

医生望望这位年轻人，然后把两手叉在一起，慢声慢气地说：

“可能是个大肿瘤，长在肋膜里。也许想个什么办法是能够医除的。”

“能做手术吗？”

“那个部位是不行的。”医生回答。

“你能肯定吗？”

“十分肯定。”

保罗沉思了一会儿。

“能确定那是肿瘤吗？”他问，“为什么诺丁汉的詹姆逊医生一点迹象都没有发现呢？我母亲找他看病已有几个星期了，他的诊断可是心脏病和消化不良呀。”

“莫瑞尔太太从没跟詹姆逊医生讲起过她的肿块。”医生说。

“你认为那是肿瘤吗？”

“这个我还不敢肯定。”

“还能是什么病呢？你问过我姐姐，看我母亲家有没有癌症的病史。会不会是癌症呢？”

“说不清楚。”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想跟詹姆逊医生一道会诊一下。”

“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你必须把这件事安排一下。他从诺丁汉到这儿来，出诊费应该不少于十个金币。”

“你想让他什么时候来？”

“今晚我到你们那儿，咱们商量一下。”

保罗咬咬嘴唇，转身走了。

医生说他母亲可以下楼吃茶点，于是他就上楼去扶她。她还穿着深玫瑰红色的睡衣，那是伦纳德送给安妮的。她脸上有了点血色，人也显得年轻了。

“你这身打扮可真漂亮。”他夸赞道。

“是呀，还真的把我衬得漂亮了。我都快认不出自己啦。”她回答说。

但她站起身走路时，那点血色就不见了。保罗半扶半架地搀着她走。到了楼梯口，她一下子就瘫软了。他抱起她，很快地把她抱下楼，放在长沙发椅上。她虚弱不堪，身子骨非常轻，面色死一样惨白，发青的嘴唇紧闭在一起。待她睁开眼，那双深情的蓝眼睛向他投来哀求的目光，似乎渴望得到他的原谅。他端来白兰地，放到她的唇边，但她已经张不开嘴了。她一直在爱意绵绵地望着自己的儿子，心里只在为儿子感到难过。他脸上眼泪纵横，手上却没松劲，一心一意想喂母亲喝点白兰地。过了没多久，她终于咽下了一茶匙白兰地，然后精疲力竭地躺了下来。保罗仍然泪如泉涌。

“我的病会好的。别再哭啦！”莫瑞尔太太气喘吁吁地说。

“好吧，我不哭。”保罗说。

过了有一袋烟的工夫，她的精神又健旺了些。保罗跪于长沙发椅旁，母子二人彼此注视良久。

“我不想让你们兴师动众、破费钱财。”她说。

“不破费，妈妈。你只管安安静静躺着就是了，很快就能有些气力。”

保罗脸色惨白如纸，他们四目相遇，都了解了彼此的心意。母亲的眼睛是那样蓝，那美丽的颜色让人难以忘怀！他觉得那双眼睛如果换上别的色彩，他心里兴许会好受些。他感到肝胆俱裂，跪在那儿握着母亲的手，母子二人都默默无言。正在此刻，安妮走了进来。

“你感觉好吗？”她提心吊胆，温声细语地问母亲。

“当然很好。”莫瑞尔太太回答。

保罗坐下身，给母亲讲了他的黑泽之行。莫瑞尔太太兴趣盎然，问这问那的。

过了一两日，保罗奔赴诺丁汉，找詹姆逊医生商量会诊的事。他其实囊中羞涩，但可以告债他人嘛。

莫瑞尔太太过去老在星期六的上午看大众门诊，这样付的诊费就微乎其微了。她的儿子也选了这一天去找医生。候诊室里满都是穷家贫户的女眷，大家傍四壁坐在长条凳上耐心等待。保罗不由得想到了母亲，想到她身着黑衣，也像这般候诊。医生迟迟不露面。女人们提心吊胆，面显张皇。保罗央求值班护士，想等医生一来，先让他跟医生谈谈。对方答应了。靠墙围坐在四周的女人们都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年轻人。

医生终于来了。他四十岁的光景，相貌堂堂，皮肤呈棕色。妻子病逝后，他怀着对妻子的一腔爱恋，专攻妇科疾病。保罗通报了他自己以及母亲的姓名。医生却记不起来了。

“是M四十六号。”护士提醒道。医生查阅了一下登记簿上的病历。

“她身上有个大肿块，可能是肿瘤。”保罗说，“安塞尔医生准备给你写信来着。”

“啊，已经收到啦！”医生边回答边从衣兜里掏出信来。他待人亲切友好，态度和蔼，是个日理万机的人。他答应次日就到谢菲尔德去。

“你的父亲是干什么职业的？”他问道。

“他是个煤矿工人。”保罗回答。

“家境不太宽裕吧？”

“这个嘛……这个由我担着。”保罗说。

“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医生满脸含笑地问。

“我在乔丹医疗器械厂供职。”

医生冲他笑了笑。

“一言为定，我到谢菲尔德去！”他把两手的指尖合在一起，笑眯眯地说，“八个金币怎么样？”

“非常感谢！”保罗红着脸站起身说，“那你明日就来？”

“明日是星期天？可以！能告诉我下午何时有去那儿的火车吗？”

“有一列中部地区的车于四点十五分到站。”

“怎么样去你们家？要步行走到那里吗？”医生笑容可掬地问。

“有电车呢。”保罗说，“可以搭到西区公园的车。”

医生对他提供的情况做了笔录。接着说声谢谢，跟他握手作别。

出了门，保罗先折回家看望父亲，老人被丢在屋里由米妮照管。沃尔特·莫瑞尔如今已满头银丝，发如霜染。保罗发现他正在花园里挖地。在此之前，保罗曾给他写过一封信。父子俩见面时握了握手。

“你好，儿子。事情安排妥当了吗？”莫瑞尔问。

“是的。”儿子回答，“今天我要连夜赶回去。”

“是吗，我的上帝！”矿工叫出了声，“吃过饭了吗？”

“没有。”

“你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莫瑞尔说，“快进屋里吧。”

莫瑞尔害怕提起自己的妻子。两人回到屋里。保罗默默地进食，他的父亲则手上沾着泥土，袖子挽得高高的，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看着他。

“哦……她的情况怎么样？”矿工最后终于如此问道，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能够坐起来了，还可以扶着下楼吃茶点。”保罗说。

“谢天谢地！”莫瑞尔脱口叫道，“但愿她很快就能回到家里来。那位诺丁汉的医生是怎么说的？”

“他准备明天去会诊。”

“那敢情好！出诊费大概很贵吧？”

“八个金币。”

“天呀，八个金币！”矿工惊得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唉，得想办法搞到这笔钱。”

“我可以出这笔钱。”保罗说。

至此，两人老半天都没有吭声。

“她说希望你能和米妮好好相处。”保罗后来启口说道。

“我这里情况很好，但愿她能转危为安。”莫瑞尔回答说，“米妮是个乖女孩，怪难为她的！”他坐在那儿说话，脸如霜打一样难看。

“我必须在三点半钟动身。”保罗说。

“真够你呛的，孩子！八个金币啊！你认为她什么时候能回家里来？”

“那得看明天医生怎么讲了。”保罗说。

莫瑞尔深深叹了口气。家里人去屋空，给人异样的感觉。保罗觉得父亲已入桑榆晚景，神情迷茫，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下个星期你去看看她，爸爸。”他建议道。

“但愿那个时候她已经回到家中。”莫瑞尔说。

“万一她回不来，”保罗说，“那你就去看她。”

“我恐怕无处凑盘缠。”莫瑞尔说。

“那我把医生诊断的结果写信告诉你。”保罗说。

“你的信咬文嚼字，我是看不懂的。”莫瑞尔说。

“哦，我把信写明白些。”

保罗情知无法央父亲写回信，因为莫瑞尔除了自己的名字，几乎什么都写不了。

医生如期赴诊。伦纳德觉得自己有责任雇辆车去接他。对莫瑞尔太太的检查没有费多长时间。安妮、阿瑟、保罗以及伦纳德都焦心似焚，守在客厅里等结果。两位医生下了楼，保罗望了望他们。

保罗根本就没抱什么希望，除非他愿意欺骗自己。

“可能是个肿瘤。再等等看看吧。”詹姆逊医生说。

“如果是肿瘤，可以用烧炙法医除吗？”安妮问。

“也许吧。”医生说。

保罗把八个半金币放到了桌子上。詹姆逊医生略一清点，而后从钱包里取出一枚弗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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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钱，给他放下。

“谢谢！”他说道，“很遗憾，莫瑞尔太太的病情非常严重。不过，我们会采取措施医治的。”

“能做手术吗？”保罗问。

医生摇了摇头说：

“恐怕不行。即便能做手术，她的心脏也会受不了的。”

“她的心脏有危险吗？”保罗问。

“是的。你们对她必须注意点。”

“非常危险吗？”

“哦……那倒不至于。小心点就是喽。”

医生离去了。

保罗抱母亲下楼。她躺在他的怀里，乖得像个听话的孩子。可是到了楼梯上，她伸开两条胳膊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搂得紧紧的说：

“这些楼梯真可怕，能把人吓死。”

保罗一听也害了怕，心想下一次当让伦纳德承担此任。他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再也不能抱母亲下楼了。

“医生认为只不过是个普通的肿瘤而已！”安妮大声对母亲说，“可以用烧炙法医除。”

“我知道他办得到。”莫瑞尔太太用讥讽的语气说。

此时保罗走出了房间，她却佯做没有留意到。保罗坐在厨房里抽闷烟，就在他想掸掉衣服上的一些灰白烟灰时，定睛一瞧，却发现那是母亲的一根银丝，非常的长。他将那根银丝拿起来，谁知它却往烟囱里飘。他一松手，那根长长的白头发便飘然而去，消失在了黑洞洞的烟囱里。

次日回工厂上班前，他临别吻了吻母亲。一大清早的，屋子里只有他们母子两人。

“不用担心，我的儿子！”莫瑞尔太太说。

“是，妈妈。”

“犯不着这么傻。你得把自己招呼好。”

“好的。”他答应道。片刻之后，他又说道：“我下个星期六来，到时候把爸爸也一起带来，好吗？”

“他大概很想来看看。”她说道，“无论怎样，他要是想来，那你得让他来。”

保罗又吻了吻她，用手将她鬓角处的头发朝后捋捋，动作轻柔，脉脉含情，仿佛在跟恋人告别。

他又坐了几分钟，捋着她鬓角上的褐发及银丝。

“你的病情不会再继续恶化吧，妈妈？”

“不会了，我的儿子。”

“你得答应我挺住。”

“好的。我决不再让病情恶化。”

他吻吻她，又把她搂了一会儿，随即抽身走了。在清晨明媚的阳光下，他向车站跑去，一路上呜呜咽咽哭个不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大放悲声。而此时的莫瑞尔太太一心惦记着儿子，蓝眼睛瞪得大大的，显得目光空洞。

下午，他和克拉拉出来散步，到了开满蓝铃花的小树林里寻了块地方坐下。他不由得拉起克拉拉的手说：

“你等着瞧，她的情况没指望好转了。”

“看你说的。你怎么知道？”克拉拉说。

“反正我知道。”他说。

她情不自禁将他拥到胸前，劝慰他说：

“你可不要钻牛角尖，净胡思乱想。”

“我听你的。”他回答说。

她的酥胸摆在他面前，一双玉手理着他的头发，给他以安慰。他张开臂膀，将她搂紧，然而，他依旧念念不忘母亲的病。他跟克拉拉东拉西扯，说些别的事情，可始终在为母亲牵肠挂肚。克拉拉能感觉到他非常痛苦，于是忘情地对他说：

“别再想那事啦，保罗！别再想那事啦，亲爱的！”

她把他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像对待小孩一样把他又摇又哄。为了她，他将烦恼暂时搁置一旁，而他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时，立即又伤心起来。他东奔西跑的时候，心却不由自主地哭泣。他的大脑及双手在忙碌，心灵则在流泪，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的血液化成了悲伤的泪水。无论是跟克拉拉耳鬓厮磨，还是在白马酒家和朋友们一起畅饮，他都感到非常孤独。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他自己以及压在他心头的痛苦。有时他以书为伴，为的是让书籍占据他的大脑，克拉拉也能够分散他的一部分注意力。

星期六，沃尔特·莫瑞尔来到了谢菲尔德。他孤零零、灰溜溜的，看上去像个无家可归的倒霉蛋。保罗跑上楼通报，吻了吻母亲说：

“我爸爸来啦。”

“是吗？”莫瑞尔太太有气无力地说。

老矿工走进卧室来，表情惊慌失措。

“你的情况怎么样，亲爱的？”他趋前几步，非常胆怯地匆匆吻了吻妻子。

“哦，还算凑合吧。”她回答说。

“我看也是的。”他低头望着妻子说。然后，他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样子怪可怜的，像是条处处吃闭门羹的丧家犬。

“你的生活过得还可以吧？”莫瑞尔太太无精打采地问，仿佛跟他讲话相当费力气。

“还可以。”莫瑞尔回答说，“只是她做事有点慢手慢脚的，这你也能想象得到。”

“她能把你的饭菜及时准备好吗？”莫瑞尔太太问。

“唉，有时得冲她吼几声才行。”他说。

“她要是不按时做饭，你必须吆喝她。她养成了习惯，总把事情拖到最后才做。”

她冲着他千叮咛万嘱咐。他呆坐在那儿望着她，像打量一个陌路人，感到又困窘又自卑，如芒刺在背，浑身不自在，恨不得一跑了之。他渴望能脚底板抹油溜之大吉，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挠，想摆脱眼前这折磨人的环境，可又不得不留下，为的是面子上好看些。这种心理如雪上加霜，令他的处境更为困难。他难过得皱眉蹙额，把搭在膝头上的手攥成拳头，如大难临头一般，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莫瑞尔太太的病情没见多大的起色。她在谢菲尔德转眼已住了两个月，末了反而愈加病得严重。此时她涌起了重归故里的欲望。安妮得照料自己的孩子，而她的母亲却一心要回老家。小两口见她病势危殆，不能乘火车，便从诺丁汉雇了辆汽车，载着她在灿烂的阳光下踏上了归途。时值八月，暖风和煦，世间万物都呈现出勃勃生机，天空湛蓝如洗。然而大家看得到她已性命不保，徘徊于阴阳之间。不过，她乐呵呵的，这种情况几个星期来是没有的，一路上跟大家说说笑笑。

“安妮，”只听她惊叫道，“我看见那边岩石上有只蜥蜴跳动了一下！”

可见她的目光还是那么敏锐，似乎依然充满了生命力。

莫瑞尔知道她要回来，敞开前门等待着。人人都盼望看到她，半条街的邻居都出来迎接了。远处传来那辆大汽车轰隆的马达声。只见莫瑞尔太太坐在车上，满脸含笑地过来了。

“瞧瞧吧，左邻右舍都跑出来迎接我啦！”她说道，“不过要是换上我，也会这么做的。你好呀，马修斯太太！你好，哈里逊太太！”

只看见她又是微笑又是点头，却谁也听不到她的问候声。据说，大家在她脸上看到了死亡的阴影。她的还家成了街面上的一件重大的事情。

莫瑞尔想抱她进屋，但因过于年迈，已力不从心。阿瑟轻轻松松抱起了她，就好像她是个婴儿一样。大家把她安顿在壁炉前的一把深深的大椅子上，这儿以前放的是她的扶手椅。她脱掉外套，抿了几口白兰地，巡视了一周，然后说道：

“安妮，我并非不喜欢你们的家，但回到我自己的家更舒服些。”

莫瑞尔在一旁瓮声瓮气附和道：

“是呀，亲爱的，此话一点不假。”

乖巧的小女佣米妮也开了腔：

“你回来，我们都很高兴。”

花园里的向日葵一片金黄，长得枝缠葛绕，煞是喜人。莫瑞尔太太望一眼窗外，不由得赞叹出声：

“我的向日葵多美啊！”

第十四章　解脱

保罗仍在谢菲尔德的时候，一日傍晚安塞尔医生对他说道：“顺便提一下，我们这儿的传染病院收了一个诺丁汉来的病人，名叫道斯。他在这个世界上好像没几个亲人。”

“是巴克斯特·道斯！”保罗不由得叫出了声。

“是这么个人，体质应当说还是相当不错的，只是最近才出了些问题。你认识他吗？”

“他曾经在我们工厂干过活。”

“哦，是吗？对于他的情况你都知道些什么呢？他这个人郁郁寡欢的，要不然病情一定会大有起色。”

“他家里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他跟妻子分居，我想他是因为这才情绪低落的。你是不是能跟他提提我？你告诉他，就说我会去看他的。”

保罗又一次见到安塞尔医生的时候，他问道：“道斯的情况怎么样？”

安塞尔医生回答说：“我问他认识不认识诺丁汉的一个叫莫瑞尔的人，他却恨恨地瞪着我，仿佛要扑过来掐我的脖子。我见状便说道：‘看来你认识这个人，他的全名叫保罗·莫瑞尔。’随后我转达了你的话，说你要去看望他。他追问你的目的，就好像你是个警察要调查他似的。”

“他说过愿意见我吗？”保罗问。

“他不置可否，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安塞尔医生回答说。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感到纳闷哩。他日复一日地铁青着脸卧于病榻之上，从他嘴里什么情况都问不出来。”

“依你之见，我可以去看他吗？”保罗问。

“可以去的。”

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个敌手之间往往因为交过手而彼此关系更加亲密。保罗总有一点愧疚感，觉得自己对道斯或多或少要负些责任。有了这种心理，他认为他和正在受苦受难、处于绝望境地的道斯有着一种非常亲近的联系。再说，他们曾经心怀赤裸裸的刻骨仇恨拳脚相向，这也构成了一种联系。总而言之，正所谓不打不结交嘛，两人都还有着恋恋不舍之意呢。

保罗拿着安塞尔医生的名片，来到了隔离医院。一位身体强健的年轻的爱尔兰女护士为他引路，带他到病房去。

“有人来看你啦，黑乌鸦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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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通报说。

道斯非常意外地扭过身来，嘴里咕噜了一句什么。

“呱呱！”护士嘲弄地模仿着乌鸦的叫声。“他只会‘呱呱’地叫。我给你带来了一位先生，他是来看你的。快说声谢谢，讲点礼貌。”

道斯立即将目光投向了跟在护士后边的保罗，黑色的眼睛张皇失措，满脸的恐惧、怀疑、仇恨及痛苦。保罗看着那双骨碌碌乱转的黑眼睛，一时犹豫不前。他们俩都害怕再次看到对方曾经暴露过的赤裸裸的本性。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里。”保罗把手伸过去说。

道斯机械地跟他握了握手。

“我想我还是来看看吧。”保罗又接着说道。

道斯没吱声，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

“说声‘呱呱’呀！”护士讥笑道，“说声‘呱呱’呀，黑乌鸦吉姆。”

“他的情况还可以吧？”保罗问护士。

“噢，还可以！只是他老躺着胡思乱想，觉得自己已不久于人世，吓得连话都说不了啦。”护士回答道。

“再怎么样，也得跟人讲讲话呀。”保罗笑道。

“是呀。”护士也笑了，“这病房只有两个老头和一个整天哇哇乱哭的孩子。我可真想听听黑乌鸦吉姆的说话声，但他只会发出一种古怪的呱呱声！把人都快闷死啦。”

“真够你受的呀！”保罗说。

“可不是嘛！”护士应了一声。

“上帝总算派我来啦。”保罗嘻嘻哈哈地说。

“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护士哈哈大笑道。

没过多大一会儿，她就走了，让两个男人单独谈。道斯消瘦了一些，又恢复了往日的英姿，然而却蔫蔫巴巴，精神萎靡。正如医生所言，他情绪低落，神情沮丧，不愿做出努力来尽早恢复健康。他看上去恨不得让自己的心脏都停止跳动才好。

“这病让你受罪了吧？”保罗问道。

蓦然，道斯把目光移向他问：“你来谢菲尔德干什么？”

“我母亲到瑟斯顿大街我姐姐家，染病住了下来。你来此地有何贵干呢？”

对方没有回答。

“你在医院里待多久啦？”保罗问。

“说不准啊。”道斯勉强应了一句。

他躺在病床上呆望着对面的墙壁，权当作保罗不在跟前似的。保罗见状心一硬，怒气填满了胸腔。

“安塞尔医生告诉我你在这个地方。”他冷冰冰地说。

对方听了没吱声。

“我知道风寒是一种非常厉害的疾病。”保罗仍不放弃套近乎的努力。

这时，道斯猛冷不丁地问：“你究竟来干什么？”

“我来是因为安塞尔医生说你在这儿举目无亲。是不是这么回事？”

“我在哪儿也举目无亲。”道斯说。

“那是因为你情愿这样嘛。”保罗说。

接着，又是一会儿时间的沉默。

“我们打算尽快把家母送回故乡。”保罗话锋一转说。

“她患的是什么病？”道斯问，表现出一个病人对疾病的关心。

“癌症。”

随即而至的仍旧是一会儿的沉默。

“我们想将她送归故里，得设法搞一辆汽车才行。”保罗说。

道斯思索了片刻，然后说道：“为什么不问问托马斯·乔丹，借他的车用用？”

“他的车太小。”保罗回答。

道斯不住地眨巴着眼睛，躺在床上思索。

“那你向杰克·皮金顿开口，借他的车嘛。你是认识他的。”

“我想还是雇一辆吧。”保罗说。

“雇车那多划不来呀。”道斯说。

他病得瘦骨嶙峋，虽然显得很英俊，保罗却为他难过，因为他的眼神显得悲观厌世。

“你在此地找到工作了吗？”保罗问。

“我才来了一两天，就一病不起了。”道斯回答说。

“你应当进康复医院去。”保罗建议道。

对方的脸上又笼罩了一层阴云。

“我才不进康复医院呢。”他说。

“家父以前在西索浦康复医院住过，很合他的心意。安塞尔医生可以引荐你去。”

道斯躺着，心里在掂量保罗的话。显而易见，他已缺乏勇气再面对纷纭的世事。

“这会儿到海滨上去最为合适。”保罗说，“阳光洒在沙丘上，不远处就是大海碧波。”

道斯没有言语。

“你想想吧！”保罗心里有点烦，不愿再绕圈子说话，索性快刀斩乱麻地说，“当你能够走路，能够在大海里游泳时，那种感觉将是十分美妙的！”

道斯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那双黑色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敢于面对的只有保罗的一对眸子了。保罗那极度痛苦、万般无奈的语气，反而使他产生了一种轻松感。

“你母亲已病入膏肓了吗？”道斯问。

“她就像一盏灯，油快耗尽了。”保罗回答。“不过，她情绪乐观，倒是有说有笑的！”

他紧咬嘴唇，须臾便起身告辞了。

“我要走啦，”他说道，“把这半个克朗留给你花吧。”

“我不需要。”道斯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

保罗没理会他，只管把硬币留在了桌子上。

“我要是再来谢菲尔德，一定争取再来看你。”他说，“你愿意见一下我姐夫吗？他在皮克罗夫兹工作。”

“我不认识他。”道斯说。

“他人挺不错。是不是要我告诉他一声，让他到这里来？他可以给你带些报纸来看看。”

对方未置可否。保罗转身离去了。道斯在他心里激起的那种强烈的情绪终于平息了下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母亲，却对克拉拉讲了。当时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他们俩如今已不常出双入对的了，但这天他约克拉拉一块儿到城堡花园去。大红色的天竺葵以及金黄色的蒲包花争露芳容，在明媚的阳光下喷香吐艳。最近她对他总存着一种戒备之心，动辄就生气。

“巴克斯特染上了风寒症，住进了谢菲尔德的医院，你知道不知道？”他问道。

她望了望他，灰色的眸子里露出吃惊的神色，脸色苍白如纸。

“不知道呀。”她吓得有点心神不宁地说。

“他的病情已有所好转。我昨天去看他，这是医生告诉我的。”

这个坏消息在克拉拉听来不啻晴天霹雳。

“他的状况十分糟糕吗？”她不无愧疚地问。

“曾经一度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而今已走上康复之路。”

“他对你都说了些啥？”

“哦，什么都没说，好像十分悲观厌世。”

说话间，他们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保罗后来又说了些有关道斯的情况。

克拉拉芳唇紧闭，再没有言语。当他们又一次出来散步时，她挣脱保罗的怀抱，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保罗欲心如炽，渴望从她那儿获得慰藉，于是问道：“你能不能对我好一些？”

她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他边说边把胳膊搂在了她的肩上。

“别这样！”她叫了一声，把身子挣脱了。

保罗没有再碰她，陷入了沉思。

“是不是巴克斯特的遭遇破坏了你的心绪？”他最后这样问道。

“我以前对他太糟糕啦！”她说。

“不知有多少次我都说过你待他不好。”他回答道。

两人之间产生了敌意，各自都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待他不好，态度欠佳，”她说道，“现在你又待我不好，一饮一啄都是有报应的。”

“我怎么个待你不好法？”他问。

“我这是咎由自取。”她说，“我一直都认为他不值得一爱，现在你又觉得我不值得爱。不过，我这是自作自受。他爱我胜过你爱我一千倍。”

“那好吧。”保罗支吾了一句。

他眼下只想一个人待着，因为他自己也忧愁满腹，几乎让他无法承受。克拉拉在跟前只会增加他的痛苦，所以跟克拉拉分手时他心里一点都不感到遗憾。

克拉拉便立即寻了个机会到谢菲尔德看望丈夫。这次会面不尽如人意，但她还是给他留下了玫瑰花、水果和一些钱，因为她有意思和他破镜重圆。这倒不是说她爱他。看着他躺在病床上，她心里没有产生爱人的那种热乎乎的感觉。她只是想低三下四地对他好，跪倒在他面前，表现出自我牺牲的精神。说来说去，她终究未赢得保罗的真爱，心理上受到了冲击，想对丈夫做些弥补。所以她才向道斯下跪，这给对方带来了一种妙不可言的喜悦。但他们之间仍存在着很大的距离，那种距离感简直大极啦。做丈夫的对此惊恐不安，而妻子却感到其乐融融，因为她喜欢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为他效力的那种感觉。这一下她可以抬起头来了。

保罗去探望过道斯一两次。这两个咬牙切齿的情敌之间产生了一种友谊，但他们从不提及夹在两人中间的那个女人。

莫瑞尔太太病势渐危。起初，家里人老是把她抱到楼下，甚至有时还抱她到花园里。她身子后垫着东西坐在椅子上，脸上荡漾着笑容，楚楚动人，白皙的手上戴的结婚戒指金光闪闪，头发梳理得一丝都不乱。她观看着枝缠葛绕的向日葵一点点凋谢，观看着菊花和大丽花竞相开放。

保罗和母亲都害怕见到对方。他们都清楚她已是奄奄待毙之人，可还是要硬装出高高兴兴的样子。每天早晨一起床，他都穿着睡衣到母亲的房里问安。

“睡着觉了吗，亲爱的妈妈？”他会问道。

“睡着了。”她回答。

“睡得不太好吧？”

“哦，睡得很好！”

保罗心里很清楚她彻夜未眠。他看见她那盖在被单下的手压在肋部的痛处。

“痛得厉害吗？”他问。

“不。痛倒是有点痛，但微不足道。”

莫瑞尔太太又如昔日一般，蔑视地哼了声。她躺在床上，就像个小姑娘，一双蓝色的眼睛一直都在注视着儿子。然而，眼睛的下方留下了黑圈，让他看了心疼。

“今日是个阳光灿烂的天气。”保罗说。

“真是美极啦。”

“怎么样，扶你下楼坐坐？”

“再等等看吧。”

“随后，他走开去为她准备早点。这一整天他都会什么也不想，心里只惦记着她。这种痛苦无时不在折磨着他，弄得他心神不宁。傍晚他早早就下班回家，透过厨房的窗子向屋里张望。他见母亲不在那里，就知道她仍卧在病床上。”

他一溜烟跑上楼，吻吻母亲，几乎有点胆战心惊地问：

“没有起床呀，小鸽子？”

“是呀。”莫瑞尔太太说，“服了吗啡，弄得我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可能是给你的剂量太大啦。”他说。

“我想也是的。”她回答。

他于病榻旁坐下，感到心如刀绞。母亲蜷着身子侧躺着，像个小孩一样，夹着银丝的棕色头发披散下来，遮在耳朵上。

“头发遮在脸上不痒吗？”他一边含情脉脉地把她的头发撩开，一边问道。

“有点痒。”她回答。

母子二人的脸挨得很近。她的蓝眼睛笑吟吟地望着他的眸子，像少女的两汪秋水一般，里面充满柔情的爱，让人感到温暖如春。他看了心里涌起复杂的感情，有担忧、痛苦，也有爱。

“你的头发编成辫子好。”他说，“躺好别动。”

他绕到她身后，小心翼翼拆松她的头发，梳理通顺。她那银丝斑斑的棕发似一根根漂亮的长丝线，脑袋架在两个膀子中间。他轻梳慢理为她编发辫时，紧紧咬着嘴唇，觉得眼前一片昏花。仿佛身处虚无缥缈之境，他无法理解周围的一切。

夜间，他常常到母亲的病屋作画，时不时会抬起头望望母亲。他有许多次都发现母亲的那双蓝眼睛在盯着他。母子二人的目光相遇时，她会粲然一笑。他挥毫落笔，只管机械地作画，不知不觉之中就创作出了锦绣画品。

有时他走进病房，脸色白如死灰，表情呆愣，眼神恍恍惚惚、躲躲闪闪，有点像酩酊大醉的酒鬼。他们都害怕遮在他们中间的纱帐被撕破。

于是，她装出病情好转的样子，高高兴兴地跟他谈天说地，对一些鸡毛蒜皮的消息也大谈特谈。按他们的处境，必须对琐碎的事情大加渲染，免得触及大事，因为那样会令他们的心理支撑点溃于一旦。正是由于忧心忡忡，他们才故作乐无其事，换上喜气洋洋的脸面。

有时见她静卧于病榻，他知道她在追忆往事。她把嘴渐渐绷成一条直线，挺直身躯，认为这样在死的时候就不会大喊出声了。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在几个星期的时间里是怎样紧闭双唇，忘不了她那异常孤独和顽强的神情。有时病情见轻，她就谈起自己的丈夫来。她至今对他仍恨意难消，不原谅他的行为。他一进屋，就让她无法忍受。痛苦的往事历历在目，突然出现在眼前，使她欲禁不能，一一向儿子诉说。

他感到体内的生命正一点一点走向毁灭。眼泪常常会夺眶而出。他一路狂奔向火车站，滴滴泪水洒落在人行道上。他经常连工作都无法进行下去，收住挥动的笔，目光茫然、呆若木鸡地坐在那儿。醒过神来时，他感到头晕目眩，四肢发抖。对于个中的原因他从不追根寻源，不愿去分析，也不愿去领悟，只是听之任之，闭起双眼，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

莫瑞尔太太的情况也如出一辙。她想到了自己经受的痛苦，想到了吗啡，也想到了明天，但几乎从不去多想死亡。死亡已是旦夕之事，她心里很清楚，由不得她否认，但她决不苦苦哀求，向死神卑躬屈膝。她视死如归，镇定自若地向坟墓走去。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

有时在阳光普照的下午，她会显露出一丝幸福的表情。

“咱们一道去游览过梅布尔索普、罗宾汉海湾以及香克林，那是我最喜欢回忆的美好时光。”她说。“那么美丽的地方，不是人人都有幸一睹的。那种感觉叫人心旷神怡！我喜欢回忆这样的往事，忘掉人世间的忧愁。”

然而到了晚上，她又一言不语，保罗也不说话。母子二人表情呆滞，默默坐着，谁都不肯吭一声。最后，他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像瘫了似的靠在门框上，连步子都迈不动了。他的意识逐渐混乱，不知为什么心里翻江倒海涌起了冲天大浪。他靠门而立，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对眼前的命运无心探寻原因。

第二天早晨，他们又会恢复常态，只是她由于服了吗啡而脸色惨白，胳膊腿似面条般软弱无力。有的时候，尤其遇到安妮或阿瑟在家的场合，他则对她视而不见。他不太常跟克拉拉会面，老是跟男人们在一起。这时的他一副伶俐相，爱说爱笑，浑身上下充满了活力，可一旦遇到他脸色煞白、深色的眸子闪射出咄咄逼人的光彩时，朋友们就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荒唐事了。他有时去找克拉拉，对方的态度有点冷淡。

“拥抱我吧！”他会这样央求。

克拉拉会满足他的愿望，却心存疑惧。云雨之际，他会露出某种情绪，那是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情绪，令她避之而唯恐不及。她愈来愈害怕他，因为他是那般阴沉、古怪。他就宛若一道影子，扮成恋人的模样，做爱时却让她摸不着，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他又像鬼鬼祟祟的罪犯，叫她不寒而栗。她开始感到恐惧。他仿佛摇身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坏蛋，需要她的时候就发泄一通，使她觉得自己像躺在死神的怀抱里。她与恐惧做伴，得不到人的抚爱，丝丝幽怨油然而生。她的心里也会荡起阵阵温情的涟漪，却不敢对他表示同情。

道斯住进了诺丁汉附近的西利上校疗养院。保罗有时会去探望他，克拉拉却不常去。两个男人鬼使神差般竟交上了朋友。道斯病去如抽丝，恢复极慢，看上去弱不禁风。他好像很信任保罗，由着他吆东喝西。

十一月初的一天，克拉拉提醒保罗是自己的生日。

“我差点给忘了。”保罗说。

“我看你是全忘啦。”克拉拉顶了一句。

“那倒不至于。咱们到海边度周末，好吗？”

他们踏上了旅程。天气阴冷阴冷的。她盼望着他对她热情和温柔些，然而他似乎心里没她似的，坐在车厢里只管向外眺望。她寻他说话，还把他吓了一跳。他并不是在思考什么具体的问题，好像身处虚无缥缈的梦境中。她走到他跟前，关切地问：

“怎么啦，亲爱的？”

“没什么！”他说。“你看那些风车的叶片，是不是显得单调了一些？”

他握着她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问题也无法思考。然而，握着她的手倒给他些许慰藉。克拉拉愤愤不平，神情沮丧，觉得他心不在焉，视她如无物。

傍晚时分，他们坐在沙丘那儿眺望波涛汹涌、黑沉沉的大海。

“她决不会低头的。”保罗低声说道。

克拉拉听了心一沉，随口敷衍了一句。

“人的死法各不相同。我父亲家里的人在死神面前魂飞魄散，像任人宰割的羔羊一样被赶上不归之路，而母亲家里的人则不屈不挠，一步也不肯退让，决不向死神低头。”

“是呀。”克拉拉附和了一句。

“她不会死的，也不可能死。那天伦肖牧师到家里来，对我母亲说：‘你将与你的父母、姐姐以及大儿子相会于天国了。’母亲则回答：‘我跟他们多年未见，现在就是不和他们相会也能过得很好。我想见的是活人，而不是死人。’你瞧，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她仍然渴望活下去。”

“噢，一谈到死就让人胆寒！”克拉拉吓得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她注视着我，渴望继续跟我生活在一起。”保罗平声平调地说，“她意志坚强，看来决不会就这么离开人世——决不会的！”

“别净想这事啦！”克拉拉高声说道。

“无论过去或现在，她都是相信宗教的，可那些宗教理念又顶什么用呢？她硬是不肯到另一个世界去。知道吗，我星期四那天曾对她说：‘妈妈，如果我命该赴天国，那我就心甘情愿地去死。我会视死如归。’她毫不客气地回敬了我一句：‘难道我就不是视死如归吗？你以为想死就能死得了吗？’”

保罗声音哽咽，但他没有哭，而是以单调的语气滔滔不绝地朝下说。克拉拉恨不得一跑了之。她放眼望望周围，但见涛声哗哗响的海岸上漆黑一片，黑森森的天空低悬在头顶上。她站起身，感到心惊胆跳，真想跑到有灯光、有人群的地方去，远远地离开他。而保罗低垂着脑袋，纹丝不动地坐在那儿。

“我不想让她进食，”他说，“这她是清楚的。当我问她：‘想吃点东西吗？’她简直害怕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于是便说：‘我还是喝杯本杰酒吧。’我告诉她，喝酒只会增强她的体力。她一听，都快急出眼泪来了，说道：‘可我肚中无食，胃里剜得难过，简直让人受不了。’我只好为她去拿些吃的东西。其实，剜得她难过的是癌症。真是生不如死好啊！”

“够啦！”克拉拉粗声粗气地说，“我走啦。”

他随在克拉拉的身后，在黑影里踏着沙子朝前走，总是若即若离的，似乎无视她的存在。克拉拉对他又气又怕。

他们一路上精神恍惚，糊里糊涂回到了诺丁汉。保罗总是忙忙碌碌，每次都有事务缠身，而且应酬不断，老跟他那些狐朋狗友厮混在一起。

星期一，他又去看望巴克斯特·道斯。对方无精打采，脸色苍白，撑起身子迎接他，一手扶着椅子，另一只手伸了过来。

“你不应该站起来嘛。”保罗说。

道斯听了，扑通一屁股又坐了回去，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起他来。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别把你的时间都浪费在了这儿。”道斯说。

“我心甘情愿，想来这儿嘛。”保罗说，“瞧！我给你带了些糖果。”

病人收了糖果，将它们放到一边。

“这个周末过得没有意思。”保罗说。

“你母亲怎么样？”对方问道。

“她的情况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你星期天没来，我还心想她也许病情恶化了呢。”

“我到斯基格尼斯去了，”保罗说，“想换换环境。”

对方用一双黑眼睛望着他，想问又不敢问，只好等着他主动说出憋在心里的话。

“我是跟克拉拉一道去的。”保罗说。

“我知道是这样的。”道斯声色不动地说。

“那是老早就约好的。”保罗说。

“你们愿怎么就怎么吧。”道斯说。

这还是在他们俩之间第一次明确地提及克拉拉。

“可是，”保罗慢慢吞吞地说，“她已经对我感到厌倦了。”

道斯把目光又落在了他身上。

“八月份以来，她就开始厌倦我了。”保罗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保罗建议下盘跳棋。于是两人静悄悄地对弈起来。

“家母辞世之后，我打算到国外去。”保罗说道。

“怎么？到国外去？”道斯不解地问。

“是的。我对自己做什么，已经不在乎了。”

棋盘上仍在厮杀，道斯逐渐占了上风。

“我准备重打锣鼓另开张，”保罗说，“你大概也应该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说话间，他吃掉了道斯的一枚棋子。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呀。”对方说。

“世事沧桑，总有个变化。我也讲不清应该怎么做，但顺其自然就是了。把太妃糖给我吃点。”

两个男人口里嚼着太妃糖，又开始下另外一盘棋。

“你嘴上的疤是怎么落下的？”道斯问。

保罗赶紧用手捂住嘴角，目光投向花园里。

“这是骑自行车时摔的。”他说。

道斯在移动棋子时，手抖个不停。

“你那一次就不该嘲笑我。”他把声音压得非常低地说。

“哪一次呀？”

“就是在伍德波罗路，你和她从我身边走过的那天晚上。你当时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从未嘲笑过你。”保罗说。

道斯手按棋子，迟迟不动。

“我压根就不知道你在走近，直至你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我才醒悟过来。”保罗说。

“我也是那样的。”道斯声音非常低地说。

保罗又把一块糖塞进了口里。

“我从未有过讥笑你的意思。”他说，“要笑也笑得像平时一样坦坦荡荡。”

跳棋总算下完了。

当天夜里，保罗特地从诺丁汉步行回家，为的是寻点事情做。熊熊燃烧的高炉映红了布威尔的上空，滚滚的乌云宛若低垂的天花板。在这一段十英里长的旅程中，他夹在黑茫茫的天地之间，大有一种正在步出阴界的感觉。然而，旅途的末端并非阴界，只是那间病房。他即便走遍天涯海角，到头来也会回到那个地方去。

走近家门时，他没有感到疲倦，或者没有觉察到倦意。隔着田野，他可以看见母亲卧室的窗口有通红的火光在跳动。

“待她一死，”他自言自语道，“那儿的火就会熄灭。”

回到家，他悄悄脱下靴子，蹑足爬上楼。母亲的房门大敞着，因为她仍是一个人睡。红红的火光都照到了楼梯口。他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偷偷向屋里张望了一眼。

“保罗！”母亲喃喃唤了一声。

他又觉得心都要碎了，于是走进门，傍病床坐下。

“怎么回来这么晚！”她咕咕哝哝抱怨着。

“时间并不太晚呀。”他说。

“那你说几点啦？”母亲的喃喃声中流露出一丝哀怨和无奈。

“才刚刚过十一点嘛。”

其实他在撒谎，都已经快凌晨一点钟了。

“是吗？”莫瑞尔太太说。“我还以为非常晚了呢。”

保罗知道她忍受着难言的痛苦，漫漫长夜对她来说好像没个尽头。“你睡不着吧，小鸽子？”他问。

“是的，睡不着。”她带点哭腔地说。

“没关系，小宝贝！”他温柔地说，“没关系，亲爱的。我待在这儿陪你半小时，我的小鸽子。也许那时情况会好些。”

他坐在床边，用指尖触摸她的眉心，动作缓慢和有节奏感，摩挲得她双目紧闭、通体舒泰，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握着她的手指。他们可以听见其他屋子里的人睡觉时的鼻息声。

“你睡觉去吧。”她在他的按摩和爱抚下静卧不动，口中喃喃说道。

“现在能睡着了吗？”他问。

“我想是可以的。”

“感觉好点了吧，小宝贝？”

“是的。”她说道，语气就像一个烦躁不安的孩子此时被哄乖了。

时光在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流逝。他现在几乎不再去找克拉拉了。他东奔西跑，四处找人，想得到别人的帮助，却一无所获。米莉安给他写来了一封含情脉脉的信。于是他跑去见她。看到他面如死灰，脸色憔悴，眼神阴郁而迷茫，她感到一阵心酸，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肝胆俱裂，不忍目睹他的痛苦。

“你母亲的情况怎么样啦？”她问道。

“还是那样！还是那样！”保罗回答道，“医生说她的性命危在旦夕，可我知道她能挺得住，还要在家里过圣诞节哩。”

米莉安浑身一哆嗦，把他拉进怀里，让他紧紧依偎在她的胸口上，一遍又一遍地吻他。他听任摆布，但心里仍难以得到安宁，因为她的吻不能够消除他的痛苦。那种痛苦的感觉仍徘徊在他的心中。她吻他的脸，使他热血沸腾，而他的灵魂却痛不欲生，笼罩在死亡的阴影里。她不断地亲吻他，抚摸他的躯体，弄得他简直要失去理智了，于是他便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开去。在这种时候，他无心于这种男女私情。而米莉安却认为自己抚平了他的伤痛，使他恢复了平静。

十二月份姗姗而至，天空降了些雪。如今他一天到晚都守在家中，因为他们请不起护理人员。安妮也回到娘家来照料母亲。教区里的护士很招他们的喜爱，每天早晚都要来看看。保罗与安妮共同分担起伺候母亲的责任。晚上家里常常有朋友来，大伙儿在厨房里嘻嘻哈哈，笑得浑身发抖。这是一种反作用。保罗插科打诨，安妮言语古怪。人人都想把声音压下来，人人又都笑得直流眼泪。莫瑞尔太太孤零零躺在黑暗中听他们笑闹，一颗苦涩的心总算有了一些轻松感。

过后，保罗会感到内疚，轻手轻足摸到楼上看母亲是否听到了他们的谈笑。

“给你拿点牛奶来吧？”他问道。

“一丁点儿就行了。”莫瑞尔太太可怜巴巴地说。

他会往牛奶里掺些水，免得给她的营养成分太多。其实他爱母亲胜过爱他自己的生命。

莫瑞尔太太每天夜里都服吗啡，心脏病一阵阵发作。安妮陪她睡在一起。等到姐姐起了床，保罗一大早就会来看视。他的母亲由于服了吗啡，清早会显得形容枯槁、面如死灰，被折磨得眼睛暗淡无光，只能看得见眼珠子了。每一到早晨，疲倦感以及疼痛感都会达到极致，让她无法忍受。然而她有泪不轻弹，不愿意哭哭啼啼的，就连抱怨的话也不多说。

“今天早晨你觉睡多了些，小宝贝。”保罗会这样对她说。

“是吗？”她回话时显得心神不安，累得已浑身无力。

“是这样的。都快八点钟啦。”

他伫立在窗口向外眺望。外边白雪皑皑，一片银色的世界，显得有点凄凉。然后他为她号脉。她的脉搏一强一弱，这就像是一种声音以及它的回声。看来，她的大限正在迫近。她清楚儿子的心思，由着他去号脉。

有时母子二人彼此望着对方的眼睛，似乎相互之间达成了共识，就仿佛他也同意让母亲踏上黄泉之路了。然而，此时的莫瑞尔太太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她力尽油干，身子耗成了一把骨头，眼睛里全无一点光泽，有的只是痛苦。

“你能不能给她点什么药，帮她结束这一切？”保罗最后忍不住问医生道。

而医生却摇摇头说：“她已经没有多少日子啦，莫瑞尔先生。”

保罗听后，到屋里去了。

“我已经再也无法忍受了。咱们都会疯的。”安妮说。

姐弟俩坐下来吃早饭。

“我们吃点东西，米妮，你去陪陪她。”安妮说道。可是那小姑娘害怕，硬是不肯去。

保罗走到银装素裹的野外，来到树林里边。白雪上处处可见野兔和鸟儿留下的足迹。他一连走了许多英里的路程。晚霞如烟，红艳艳的，一点一点地西沉，久久不愿离去。他心想，母亲的阳寿这一天肯定就要终结了。到了林边，一头毛驴踩着积雪来到他跟前，用脑袋在他身上蹭着，和他并排同行。他伸开臂膀搂住毛驴的脖子，脸颊偎在它耳朵上摩擦。

他的母亲默默无语，仍残存一息，嘴巴紧咬成一条直线，眼神阴郁，痛苦不堪，已是奄奄待毙。

圣诞节一天天接近，空中又纷纷扬扬飘下了雪。他和安妮都觉得再也支撑不下去了，而他们的母亲那深色的眸子里仍闪射出生命的活力。莫瑞尔寡言少语，惶惶不可终日，总是躲着不见人。有时他到病房里把妻子看上一眼，随后就惊得六神无主地退出来。

莫瑞尔太太仍顽强地不愿离开阳世。矿工们举行了罢工，离圣诞节还有两星期左右的时候又复了工。就在复工两天后，米妮一次端着一杯吃的东西送到楼上。

“矿工们是不是说他们已忍无可忍啦，米妮？”莫瑞尔太太问道，声音微弱，显得愤愤不平，不屈不挠，把米妮一下子都惊呆了。

“据我所知，他们没这样说过，莫瑞尔太太。”米妮回答道。

“但是我敢打赌他们已忍无可忍啦。”这位行将就木的女人疲倦地叹口气，摆了摆脑袋说，“可不管怎么样，这个星期总算有钱买米下锅了。”

事无巨细，统统逃不过她的眼睛。

“你爸爸下井用的物件得好好晾晾，安妮。”矿工们复工的时候，她叮咛女儿说。

“你别净操心，亲爱的。”安妮说。

一天晚上，屋里没有旁人，只有安妮和保罗。护工在楼上。

“她会活过圣诞节的。”安妮说。姐弟二人为此事感到心里发毛。

“不会的。”保罗冷酷地说，“我要给她把吗啡用上。”

“哪种吗啡？”安妮问。

“把从谢菲尔德取来的全都用上。”保罗说。

“唉，那就用吧！”安妮说。

次日他在卧室里作画。母亲似乎睡着了觉。他在画跟前来来回回地轻轻踱步，突然听见她带着哭腔凄凄哀哀地说：

“别走过来走过去的，保罗。”

他回头一瞧，见她的两只眼睛宛若脸上凿出来的两个黑窟窿，正朝他这边张望哩。

“噢，好的，亲爱的。”他柔声细语地说，心里像有根弦叭地崩断了。

这天的黄昏时分，他把家中所有的吗啡丸都收集起来拿到楼下，然后仔细地研成粉末。

“你在干什么？”安妮问。

“我要把这些药都掺进她晚间喝的奶里。”

姐弟俩一道哈哈大笑，像是两个策划恶作剧的孩子。他们终日提心吊胆，这才算想出了点理智的办法。

这天晚上，护士没有来为莫瑞尔太太收拾东西。九点钟的时候，保罗端了杯热牛奶走上楼去。

莫瑞尔太太被扶着在床上坐好。保罗把牛奶杯送到她的唇边，此时心里千头万绪，宁死也不愿让她受到任何伤害。母亲呷了口奶，便将杯口推开，用阴郁和诧异的眼神望着他，而他也瞧着她。

“啧，味道是苦的，保罗！”她微微蹙了蹙额头说。

“里边掺了医生新开的安眠药。”他说，“他认为你服了这种药，早晨的状态就不会那么糟糕了。”

“但愿如此。”她顺从地说。

接着，她又喝了些牛奶。

“天呀，味道真难喝呀！”她说。

他看见她那细弱的手指捧着杯子，嘴唇微微咂巴了一下。

“我知道，因为我事先尝过了。”他说，“等你喝完，我再给你拿些没掺药的牛奶喝。”

“这倒很有必要。”她说着，又继续喝起了奶，乖得似小孩一般。

他怀疑她已经知道了个中的秘密。但见她费力地吞咽时，细瘦干瘪的脖子一蠕一动的。接着，保罗跑下楼取没掺药的牛奶，杯子里的奶已被她喝得干干净净。

“她喝了吗？”安妮悄声问。

“喝啦。她说味道苦得厉害。”

“哈哈！”安妮咬着下嘴唇笑出了声。

“我告诉她奶里掺了新药。别的牛奶放到哪里啦？”

姐弟二人一起来到了楼上。

“护士怎么不来给我拾掇拾掇？”母亲像小孩子耍脾气一样抱怨说。

“她说她要去听音乐会，亲爱的。”安妮说。

“是吗？”

大家都沉默了下来。莫瑞尔太太咕咚咕咚喝着没有掺药的牛奶。

“安妮，刚才的药味道实在难喝！”她哀怨地说。

“是吗，亲爱的？好啦，现在好啦。”

母亲疲倦得又叹了口气，脉搏的跳动很不规则。

“让我们给你拾掇拾掇吧。”安妮说，“等护士来也许就太晚了。”

“唉，”母亲说，“那你们就试试吧。”

姐弟俩翻开被单。保罗看见母亲瘦小得像个小姑娘，穿着绒布睡衣蜷缩在床上。他们很快就拾掇完了半边床，将她移过去，又接着铺另外那一半床，最后将她的睡衣拉展开遮住她的小脚，再用被单给她盖好。

“好啦，”保罗轻轻拍着她说，“好啦，现在睡觉吧！”

“没想到你铺床还铺得这么好。”母亲用一种喜悦的语调说。然后，她蜷起身子，脸颊枕在手上，脑袋缩到肩膀中间。保罗把她的那根又细又长的花白色的发辫放在她的肩上，吻了吻她说：

“睡觉吧，亲爱的。”

“好的。”母亲顺从地说，“晚安。”

姐弟俩熄了灯，四周静悄悄的。

莫瑞尔已上床睡了。护士仍未露面。安妮和保罗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又摸上楼看了看母亲。只见她像平时服过药之后那样熟睡着，嘴巴微微张着。

“咱们是不是需要守夜？”保罗问。

“我还跟平时一样陪她睡吧。”安妮说，“说不定她半夜会醒来的。”

“好吧。一发现异常的情况，你就叫我。”

他们守在卧室的壁炉前久久不愿离去，感到外边长夜漫漫，是一个漆黑一团、风雪弥漫的世界，而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他们孤零零的姐弟俩。最后，保罗还是到隔壁的房间睡觉去了。

他几乎立刻就进入了梦乡，但时不时会醒上一会儿，直到最后才睡踏实了。听见安妮在“保罗！保罗！”地轻声叫，他霍地从梦中惊醒，看到他的姐姐身穿白睡衣，长辫子搭在背上，站在黑影地里。

“怎么啦？”他坐起来悄声问。

“你来看看她。”

他溜下床，来到病室里。这儿的煤气灯光似黄豆一般大，莫瑞尔太太跟入睡时一样，脸枕在手上，身子蜷为一团。不过，她的嘴巴此时已张大，沉重地呼吸着，呼噜呼噜像打鼾，并且还有很长很长时间的间歇。

“她就要走啦！”保罗悄声说。

“是的。”安妮说。

“她这种样子有多长时间啦？”

“我是刚刚才醒来的。”

安妮穿着睡衣，抱着膀子发抖。保罗拿来一条棕色的毯子，披在自己的身上。此时已凌晨三点钟。他添好火，然后两个人就坐着等待。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大作——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又响了起来。中间间隔的时间相当长，长得让他们吃惊。接着，那沉重的呼吸声又回荡在他们的耳畔。保罗猫下腰，凑近去查看她。

“你看这糟糕不糟糕！”安妮悄声说。

保罗点了点头。两人又无奈地坐下来等待。当那呼噜呼噜的呼吸声又响起时，他们的心又悬在了半空中。那声音又粗又大，拖得长长的，缺乏规律性，间隔时间特别长，简直响彻了整幢房子。莫瑞尔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仍酣睡不醒。保罗和安妮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坐着。那呼噜呼噜的喘息声重新响起，接着病人又屏住呼吸，中间隔的时间长得叫人揪心，最后又传来那刺耳的呼吸声。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保罗又猫下腰，凑得近近地查看她的动静。

“看情形，她也许会撑下去的。”他说。

随后，姐弟俩就不作声了。保罗望望窗户，依稀可以看见花园里铺满了皑皑白雪。

“你到我的床上睡，”他对安妮说，“我来守夜吧。”

“不，”安妮说，“我陪你待着。”

“我倒希望你别在这儿。”他说。

最后，安妮蹑手蹑脚溜出房间，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用棕色的毯子把自己裹紧，伏在母亲床前守候。莫瑞尔太太下颚凹陷，看上去怪可怕的。他不住眼地盯着，有时心存侥幸，认为那沉重的鼻息声再也不会响起了。这种等待简直让他受不了。突然，他耳边又响起了那呼噜呼噜的喘气声，着实吓了他一跳。他又添了火，动作无声无息的，生怕惊动了母亲。时间在一分一分流逝，黑夜在病人的一呼一吸中度过。每次听到那鼻鼾声，他都感到心如刀绞。但是到了最后，他的感觉就不那么敏锐了。

他的父亲起床了。保罗听到那位矿工边穿袜子边打哈欠。随即，莫瑞尔身穿衬衫、脚蹬长筒袜走进了病房。

“嘘！”保罗说。

莫瑞尔站在那儿观察了一会儿。他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显得手忙脚乱、惊慌失措。

“是不是需要我留在家里？”他低声问。

“不需要。你去上班吧。她明天也会熬过去的。”

“我看是熬不过去了。”

“可以的。你只管上班去吧。”

矿工心惊胆战地又瞧了妻子一眼，然后就驯顺地出了房间。保罗看见他的吊袜带在腿肚子上晃来晃去的。

又过了半个小时，保罗下楼喝了杯茶，重新返回来。莫瑞尔一身下井的打扮，也上了楼来。

“要我去上班吗？”他问。

“是的。”

过了没几分钟，保罗就听见父亲迈着沉重的步子扑哧扑哧踩着软绵绵的积雪走了。街面上去上班的矿工们三五成群，相互大声打着招呼。然而在屋里，那可怕的鼻息声仍在继续，中间停顿老半晌，随后又呼噜呼噜开始了。远处的雪野里响起了炼钢厂的汽笛声，一声接着一声，高昂的如金鸡唱晓，低沉的似闷雷轰鸣。煤窑以及各类工厂里的鼓风机声此起彼伏，有的近，有的远。后来，一切又恢复了沉寂。保罗往火里添了些煤。但此时，那沉重的呼吸声划破了沉寂——莫瑞尔太太的情况一点都没变。保罗拉开百叶窗朝外瞧，但见外边依然黑茫茫的，也许天边出现了些亮光吧，反正地上的雪开始泛蓝了。他合上百叶窗，穿好了衣服。这时他打了个寒噤，于是取过盥洗台上的白兰地喝了几口。雪变得愈来愈蓝了。他听见街上响起了马车的辘辘声。是啊，都七点钟啦，天都麻麻亮了。他听见有人在喊叫。整个世界正在苏醒，一缕昏暗、阴惨的曙光悄悄爬到了雪地上。一幢幢的房屋映入了他的眼帘。他熄灭了煤气灯，屋里一下子变得黑咕隆咚。那鼻鼾声仍断断续续，所幸他已经习惯了。他可以看清母亲，见她还是老样子。他心里纳闷，不知用厚厚的被子捂在她脸上，是不是能让那鼻鼾声停止。他望望她，觉得她跟他的母亲判若两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她了。如果把毯子以及厚厚的大衣都捂在她脸上……

门突然被推开了，安妮走了进来，用询问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还是老样子。”他声色不动地说。

姐弟俩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差二十分八点的时候，保罗下楼去吃早餐。没多久安妮也下了楼。

“太可怕了！她的样子多吓人呀！”由于恐惧。安妮一副失魂落魄的神色，压低嗓门对保罗说。

保罗点了点头。

“她看上去已走了人形！”安妮说。

“你喝杯茶压压惊。”保罗说。

姐弟俩又回到了楼上。没过一会儿，左邻右舍就都跑来问候，大家都非常担心。

莫瑞尔太太情况没什么改变。她静卧病榻，脸庞枕在手上，嘴巴张开着，有一会儿没一会儿地呼呼噜噜打着鼻鼾。

十点钟的时候，护士来了，脸色与往日不同，罩上了一层愁云惨雾。

“护士，”保罗忍不住问道，“她这种状况是不是还会持续一些日子？”

“不会了，莫瑞尔先生。”护士说。“很快就会结束的。”

屋子里一片沉寂。

“你说吓人不吓人！”护士语气悲哀地说。“谁想得到她竟然还能撑下来！你下楼去吧，莫瑞尔先生。你下去吧。”

最后到了十一点钟左右，保罗下楼跑到邻家去坐。安妮也下了楼。

护士和阿瑟留在病室里。保罗用手捧住头坐在邻居家，突然看见安妮穿过院落飞奔而来，嘴里疯疯癫癫地喊着：

“保罗——保罗——她走啦！”

转瞬之间，保罗就回到了自己家，摸到了楼上。莫瑞尔太太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脸颊枕在手上，护士正在为她擦嘴。在场的人见他来了，便朝后退去。他跪倒在地，跟母亲脸贴着脸，用胳膊搂住她。

“我亲爱的，我亲爱的……噢，亲爱的妈妈啊！”他一遍又一遍轻声呼唤着，“我亲爱的妈妈。噢，亲爱的妈妈啊！”

只听见护士在他身后嘤嘤地哭，劝慰他说：

“她这样更好，莫瑞尔先生，她这样更好。”

保罗抬起头来，离开母亲那余温尚存的尸体，径直下了楼，开始擦他的靴子。

处理后事是很麻烦的，得给亲友们发讣闻什么的。医生来时看了看死者，叹了口气。

“唉，可怜的人！”他说完，就转过身叮咛莫瑞尔家的人，“你们六点钟到诊所去取死亡证。”

约莫四点钟的时候，莫瑞尔先生收工回到家，拖着沉重的步子进了门，一屁股坐了下来。安妮忙做一团，为他张罗晚饭。他已精疲力竭，把污黑的胳膊搁在饭桌上。晚饭有他喜欢吃的瑞典芜菁。

保罗不知他是否听到了丧讯。有好一会儿的工夫谁都没有讲话。末了只听儿子说道：

“你注意到百叶窗仍然关着了吗？”

莫瑞尔抬起了头。

“我没注意到。”他说，“怎么？她走啦？”

“是的。”

“什么时候离去的？”

“大概在十二点钟的时候。”

“嗯！”

矿工静静坐了片刻，然后又开始吃起了饭，像什么事也未发生似的。他默默吃了芜菁菜，然后洗洗手和脸，到楼上去更衣了。他妻子的那扇门是紧闭着的。

“你看到她了吗？”他下楼的时候，安妮问他。

“没有。”他回答说。

一转眼他就出门去了。安妮也走开了。保罗忙着去找殡仪馆、牧师、医生以及死亡登记处，忙得焦头烂额，近八点钟才回到家。殡仪馆的人马上要来测量，好为死者做棺材。屋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已离开人世的母亲。保罗端着蜡烛，摸到了楼上。

病室里很长时间以来一直生着炉火，而今成了冷冰冰的世界。鲜花、药瓶、盘子以及所有的杂物都被清理一空，气氛显得萧条和凄凉。莫瑞尔太太的尸体停放在灵床之上，白白的床单从翘起的脚一直罩过来，像蒙上了一层洁净的白雪，显得是那么的宁静。她躺在灵床上，宛若一个熟睡的少女。保罗手里举着蜡烛，猫下腰去看她。母亲像个长睡不醒的姑娘，正在梦中寻觅自己的爱情。她的嘴微微张着，仿佛对自己遭受的痛苦感到不解，而她的面容依然年轻，额头平平展展，白白净净，似乎岁月没有在上边留下任何痕迹。他看了看她的眉毛，看看她那略微偏向一边的迷人的小鼻子，觉得她还是那么年轻。只有那从鬓角处很漂亮地朝后梳的头发已染上了白霜，搭在肩上的两条普普通通的棕色辫子也夹杂着银丝。她像是随时都会醒来，随时都会睁开她的眼睛。她仍然没有离开他！他低下头，充满激情地吻自己的母亲，但吻到的是冰凉的尸体。他惊恐地咬紧嘴唇望着她，心想决不能让她离开自己。不，决不能！他用手捋了捋她鬓角上的头发，感到那儿也是冷冰冰的。他看到母亲的嘴一动不动，仿佛在对自身的痛苦纳闷。他伏在地上，小声呼唤着她：“妈妈！妈妈！”

殡仪师赶来的时候，他仍在陪伴着亡母。那些小伙子曾跟他是校友，为莫瑞尔太太整容时显得恭恭敬敬，谁都没有多说话，心思都用在了手头的工作上，对于亡者的面孔谁都没有去留意。保罗在一旁不放心地观看着。他和安妮看守得很严，不准许任何人来看他们的母亲，为此把邻居们都得罪了。

保罗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就出了门，到一个朋友家打牌，半夜时分才回到家里。他一进屋，父亲便从沙发椅上站起来，以哀怨的语气说：

“我还以为你永远也不回来了呢，孩子。”

“没想到你会坐着等我。”保罗说。

他的父亲失魂落魄，一副可怜相。想当年莫瑞尔可是个无所畏惧、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哩。保罗猛然省悟到，原来家里只丢下了他孤单单一个人跟亡者在一起，他是因为害怕才不敢去睡觉。想到此处，保罗感到一阵忧伤。

“我忘了家里只有你一个人，爸爸。”他说。

“想吃点东西吗？”莫瑞尔问。

“不想。”

“你坐下。我给你煮了杯热牛奶，你把它喝下去。天怪冷的。”

保罗把牛奶喝了。

坐了一会儿，莫瑞尔就去睡了。他脚底生风地走过房门紧闭的灵堂，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让门敞开着。很快保罗也上了楼，像往常一样去吻母亲，向她问安。屋子里又冷又黑，他真希望这儿还生着火。母亲仍在做着青春时代的梦，但她一样会感到冷呀！

“亲爱的！”他喁喁私语，“我亲爱的妈妈！”

他没有吻母亲，生怕已经冰凉的母亲会给他以生疏感。见母亲睡得那么安详，他心里舒坦了些。他轻手轻脚关上她的房屋，为的是不惊醒她，然后自己去睡觉了。

到了早晨，听见安妮下楼的脚步声以及保罗在楼梯口对面的房间里咳嗽的声音，莫瑞尔这才壮起了胆子。他推开灵堂的房门，跨进了黑乎乎的屋子。借着微弱的晨曦，他瞥见了蒙着白布的死者，但他不敢去细看。他六神无主，吓得乱了方寸，于是急忙溜出房间，离开了他的妻子，再也没有回头望她一眼。他几个月都没有仔细看她了，因为他缺乏这个胆量。此时的她又像回到了过去，成了他年轻的妻子。

“你看望过她了吗？”吃过早饭后，安妮声色俱厉地问。

“看望过了。”他回答。

“你觉得她怎么样？看上去漂亮吗？”

“漂亮。”

过后，他立刻就溜出了家门。这段时间他一直都鬼鬼祟祟，似乎能躲就躲。

保罗忙于办丧事，四处奔波。他在诺丁汉遇见克拉拉，两人一起到咖啡店喝茶，有说有笑的。克拉拉见他没有因为母亲辞世而悲痛欲绝，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后来，亲戚们陆续赶来参加葬礼，莫瑞尔太太逝世的消息也就变得人人皆知了。她的子女们整日穷于应酬，顾不得自身的悲哀了。在一个狂风暴雨交加的日子里，死者被埋葬了。湿漉漉的泥土在雨中闪着微光，白色的丧花都被水浇透了。安妮抓住保罗的胳膊，身子前倾去查看，但见墓穴里露出了威廉的棺材黑黑的一个角。莫瑞尔太太的橡木棺材稳稳地放了下去。她去了。瓢泼大雨倾注进墓穴。身穿黑衣的送葬的人群默默地离去，手中的雨伞闪着亮光。倾盆的大雨送来阵阵寒意，公墓里一下子就没了人声。

保罗回到家后，张罗着为客人们端茶送水。他的父亲陪莫瑞尔太太娘家的人坐在厨房里。在那些“上等人”面前，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追忆着妻子，说她是个难得的好人，还说他为了妻子也算尽心竭力了。他多年来不遗余力地为妻子效劳，对此他是问心无愧的。她离开了人世，可他已经尽到了心意。他用白手帕擦着一双泪眼，反复表白他是问心无愧的，声称他这一辈子可谓鞠躬尽瘁。

他就是以这种方式追忆亡者的，从不回顾妻子的功绩，尽量回避她在他内心深处留下的印象。保罗讨厌父亲声泪俱下地回忆她。他知道父亲在酒馆里也是这般出乖露丑。因为莫瑞尔心里正上演着一出想躲也躲不开的人间悲剧。后来，他有时睡醒午觉下楼，会脸色煞白，吓得魂不附体。

“我梦见你妈妈了。”他会小声地这样说。

“是吗，爸爸？我也常常梦见她，每次都看到她音容笑貌依旧，栩栩如生，还是那么和蔼可亲，自然得就仿佛未经过任何变故似的。”

但莫瑞尔在壁炉的火前蹲下，仍惶恐不安，六神无主。

几星期的时间里，保罗精神恍惚，心里没有多大的痛苦，对什么都是淡淡的，也许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感觉哩，一切都宛若在梦境里。他坐卧不宁，总是东跑西颠的。自从母亲的病情恶化以来，他都有好几个月没跟克拉拉谈情说爱啦。见了面，克拉拉就缄口不语，态度冷漠得很。道斯倒是常见她，但两人之间有着很大的距离，谁都无法前进一步。三个人都听天由命，任凭命运来摆布。

道斯的身体一点一点缓慢地恢复了过来。他在斯基格尼斯疗养院过圣诞节时，基本上已复原。保罗到海边去休养几天，他父亲到谢菲尔德住在安妮家。道斯寻到了保罗的寓所来，因为他在疗养院的期限已经满了。两个男人见了面少言寡语，但似乎还都蛮有情义的。如今道斯对保罗可谓言听计从。他知道保罗跟克拉拉实际上已分了手。

过了圣诞节的两天后，保罗打算回诺丁汉去。临行的前一天傍晚，他跟道斯坐在炉前抽烟。

“克拉拉明天要来，你知道吗？”保罗问。

听话的人瞥了他一眼，回答说：

“知道。你跟我讲过。”

保罗把杯中剩下的一些威士忌饮干净，又说道：

“我告诉房东太太，说你的妻子要来。”

“是吗？”道斯说着话，心里就有退缩之意，但他还是把自己交给了对方安排。他笨拙地立起身，伸手去拿保罗的酒杯。

“让我为你斟上酒吧。”他说。

保罗一跃跳起来说：“你坐着别动。”

然而道斯没理会，只管哆嗦着手为他调酒。

“你看调好了就吭声气。”他说。

“谢谢！”保罗说，“你没必要站起来嘛。”

“活动一下筋骨对我有好处，伙计。”道斯说，“这让我觉得我已经康复了。”

“你还没有好利落呢，这你清楚。”

“当然，当然。”道斯连连点着头说。

“伦说他可以在谢菲尔德为你找份工作。”

道斯用深色的眼睛又瞥了他一下，那眼神让人觉得，他对保罗奉命唯谨，简直有点盲目服从了。

“从头开始，还怪有意思的。”保罗说，“我心里的感觉比你要乱得多。”

“怎么个乱法，伙计？”

“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我就像是跌进了一个九曲十八转的黑洞里，那儿阴森可怕，怎么也找不到生路。”

“我知道你的感受，我理解。”道斯点点头说，“但你终究会找到出路的。”

他说的话带着劝慰的口吻。

“我想也许吧。”保罗说。

道斯脸上带着自暴自弃的表情，磕了磕烟斗说：

“你跟我不一样，没有到这种山穷水尽的地步。”

保罗望了望他的手腕，见他用苍白的手抓住烟斗杆磕烟灰，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

“你今年多大啦？”保罗问。

“三十九岁。”道斯瞥了他一眼，回答说。

那双棕色的眸子让保罗感到不安，似乎对他落泊的人生俯首认命，同时又露出凄凄哀哀的眼神，期望得到帮助，帮助他恢复自信心，给他以生活的热情，使他重新站起来。

“你一定会兴旺发达的。”保罗说，“你并没有步上穷途末路嘛。”

道斯一听，棕色的眼睛里突然大放异彩。

“是啊。”他说道，“看来我还有希望。”

保罗抬头瞧瞧他，开怀大笑起来。

“咱们俩都还精力充沛，能干出点名堂的。”他说。

两人的目光相撞在一起，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发现彼此之间有着强烈的感情，于是把杯中的威士忌酒一饮而尽。

“嗨，真痛快！”道斯喘着气说了一声。

接着便是片刻的沉默。

“依我看，”保罗说，“你应该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

“怎么讲呢？”道斯以探询的语气问。

“哦，就是破镜重圆呗。”

道斯用手捂住脸，摇了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他抬起头来，带着一丝苦笑说。

“为什么？难道你不愿那样子吗？”

“也许吧。”

两人默默地抽着闷烟。道斯咬咬烟嘴，露出了口中的白牙。

“你的意思是不愿意要她啦？”保罗问。

道斯抬眼望着墙上的一幅画，脸上浮现出一种苦涩的表情。

“很难讲得清啊。”他说。

屋里烟雾缭绕。

“我觉得她是想跟你重归于好的。”保罗说。

“是吗？”对方说话轻声款语，又含着讥笑的成分，态度模棱两可。

“是的。她跟我交往，从未有过如胶似漆的感觉，背后总存在着你的影响。所以，她不愿意和你离婚。”

道斯仍然带着苦涩的表情抬头凝视着壁炉上方的那幅画。

“女人们对我都是这种态度。”保罗说，“她们发了疯似的想得到我，可又不愿意属于我。她自始至终都是属于你的，这我心里清楚。”

那种扬扬自得的男子汉气概在道斯身上又复苏啦。他咧开嘴，把两排白牙更清楚地露了出来。

“也许我是个傻瓜吧。”他说。

“你是个大傻瓜哩。”保罗说。

“还说呢，闹不定你比我更傻呢。”道斯说，语气里含着几分傲气，又有一些恶意。

“你这样认为吗？”保罗说。

两人偃旗息鼓，静默了老半天。

“不管怎么样，反正我明天是要退出这个圈子了。”保罗说。

“我明白。”道斯应了一声。

至此，他们便收了场，没再说什么。那种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本能在他们心头又死灰复燃，这让他们几乎都不敢正视对方。

他们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入睡的时候，道斯像走火入魔一样，独自想着心事，穿着衬衣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腿。

“你这不冷吗？”保罗问。

“我在看这两条腿哩。”对方回答。

“腿怎么啦？看起来挺好呀。”保罗在自己的床上说。

“看起来挺好，但里边有积水。”

“那是怎么回事？”

“你过来看看呀。”

保罗老大不情愿地下了床，凑过去观察道斯的那两条长得很漂亮的腿，见他的腿上满都是亮光闪闪的暗金色的汗毛。

“你看这儿。”道斯指着胫部说，“瞧，这儿的皮下净是水。”

“哪儿？”保罗问。

道斯用指尖压了压，腿上出现了几个小坑坑，后来又慢慢平复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保罗说。

“你摸摸试试。”道斯说。

保罗用手指压了压，道斯的腿上又出现了小坑坑。

“！”他说。

“你看这糟糕不糟糕？”道斯说。

“怎么啦？没多大妨碍呀。”

“肿着一双腿，又怎么堂堂正正做人呢？”

“我看这没有一点关系。”保罗说，“我的胸膛也是有毛病的。”

说完，他便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我的身体别的部位大概没什么问题。”道斯说道，然后就熄灭了灯。

翌日早晨天空飘着雨。保罗着手整理行囊。大海浊浪滔天，灰蒙蒙一片，显得阴沉沉的。他好像有点厌恶人生，逃避生活，并从中获得一丝含着苦味的欢乐。

两个男人来到了火车站。克拉拉下了火车，顺着月台朝他们走来，身材笔挺，表情冷淡并镇静。她身穿长外套，头戴呢帽。见了她的泰然自若的神情，两个男人的心头都掠过一丝不快。保罗在检票的地方跟她握了手。道斯背靠书亭，打量着他们。他穿件黑色大衣，由于下雨，一直扣到下巴处。他脸色苍白，静静的神态里有一种凛然不可冒犯的气质。他走上前来，步子稍微有点瘸。

“我原以为你的状况比这要好呢。”克拉拉说。

“噢，我现在挺好的。”

三个人聚在一处，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有克拉拉在跟前，两个男人都十分困窘。

“咱们是直接回寓所，还是到别处坐坐？”保罗问。

“还是回寓所去吧。”道斯说。

保罗走在人行道的外侧，下来依次排列的是道斯和克拉拉。回到寓所，他们进行了一场客客气气的谈话。起居室面朝着大海，但见那儿波涛汹涌，翻腾着灰色的浪花，不远处哗哗的潮水声不绝于耳。

保罗把屋里的大扶手椅转过来说：

“请坐下，伙计。”

“我不想坐这把椅子。”道斯说。

“请坐下！”保罗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克拉拉摘帽脱衣，把东西放在沙发椅上。她脸上带着一丝怨恨的表情，用手指捋捋秀发，坐了下来，态度冷漠、镇定。保罗下了楼，去跟房东太太说话。

“我想你一定很冷，”道斯对他的妻子说，“坐得离火近一些吧。”

“谢谢。我感到很暖和。”克拉拉回答道。

她说话间望了望窗外的雨幕和茫茫的大海。

“你打算何时回去？”她问。

“哦，这房子的租期明日就满了，他想让我留下住一夜。他今晚就赶回去。”

“你是否在考虑重返谢菲尔德？”

“是的。”

“你身体能行吗？能工作啦？”

“我要重新开个头啦。”

“你真的找到工作啦？”

“是的。星期一上班。”

“你看起来还不适合上班。”

“怎么不适合？”

她未回答，而是将目光又投向了窗外。

“你在谢菲尔德有住的地方吗？”

“有。”

她又望了望窗外，此时窗玻璃上雨水如注，模糊了视线。

“你能安排好吗？”她问。

“我想没什么问题。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正当两人无话可说之际，保罗走了回来。

“我搭四点二十的车走。”他一进屋就说。

没人应声。

“希望你把靴子脱掉，”他对克拉拉说，“这儿有我的一双拖鞋呢。”

“谢谢，”克拉拉说，“我的脚不湿。”

保罗把拖鞋放在她的脚跟前，可是她没有动。

保罗寻位子坐了下来。两个男人似乎都显得手足无措，各自脸上都有一种狼狈的表情。不同的是道斯表现得情绪稳定，显得较为随和，而保罗却在充硬汉。克拉拉觉得她从未见他如此渺小可悲过。他似乎在尽己之能，极力想钻进一个针尖大的地方容身。他表面上指挥若定，做出种种安排，跟他们娓娓而谈，却让人觉得假情假意、言不由衷。她在暗中把他冷眼细看，顿觉他恰如水上浮萍，随波逐浪。他也有自己的迷人之处，心境好的时候会表现得热情奔放，使她品尝到人生的甘泉。此刻的他却是一副缩头缩脑的猥琐相，如墙头之草东摇西摆。她的丈夫更具男子汉的气概。不管怎样，反正他决不会随风倒。保罗则飘忽不定，她觉得他随风使舵，是个伪君子。对于女人，他决不会情真意笃、忠贞不渝。她蔑视他的那种临阵脱逃的没出息样。她丈夫至少还称得上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敢于承认自己的失败，而保罗即便一败涂地，还要充硬汉。他会左支右架，穷于应付，陷自己于愈加尴尬的境地，让她真是瞧不上眼。然而，她对他的关注甚于对道斯的留心，因为他仿佛掌握着他们三人的命运，连这也令她恨意悠悠。

她如今对男性似乎有了更深的了解，对他们的本性以及在什么情况下会产生什么样的心思都有了一定的认识。她对男人们少了几分畏怯，多了几分自信心。他们原来并非个个都是她想象中的只顾自我的小人，这一发现令她芳心大悦。她获益匪浅，基本上所有的问题都已澄清。她感到心满意足，这种舒畅的感觉久久不消，对她而言人生也就不过如此了。总之，保罗离她而去，不会给她留下遗憾。

大家一道进餐，然后就围火而坐，边吃果仁边饮美酒，谁都不说一句正经话。克拉拉意识到保罗正在一点点退出这种三角关系，欲使他们夫妻团聚。她感到生气，因为她觉得他是个两面三刀的人，满足了自己的私欲之后就要把她退还原处，岂不知她自己也获得了渴望得到的东西，巴不得被退回去呢。

保罗感到气馁和孤独。实际上，母亲曾经是他生活上的支柱。他爱她，母子二人手挽手地面对世界。如今，母亲离开了人世，给他的人生留下了一个不可填补的空白和裂缝，而他的生命则从裂缝中一点一滴地消失，仿佛死神在一步步靠近。他渴望有什么人能主动伸出手拉他一把。他生怕步慈母后尘踏上黄泉之路，这才是至关紧要的，故而对小事持听之任之的态度。克拉拉不能够成为他的精神支柱。她想得到他，却不愿理解他。他觉得克拉拉愿意看到的是表面的他，而非痛苦不堪的真实的他。他的痛苦说出来会让她承受不了，所以他不敢向她敞开心扉，她根本理解不透他的心思，为此他感到垂头丧气。实际上他已心灰意懒，因为他举步维艰，因为他的生命随风飘摇，因为没有人帮助他，这让他觉得自己非常渺小，像一道朦胧的影子在现实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于是，他愈来愈缩头缩脑。他不愿意死，所以他决不向命运低头。不过，他也不怕死。如果没人愿挽救他，他宁愿孤单单地去见上帝。

道斯被生活逼上了绝路，这让他感到害怕。他很可能会走到死亡谷的边沿，踏上不归之路。于此他顿然猛醒，吓得胆战心惊，恨不得连滚带爬逃开，不惜似乞丐般接受别人的施舍。这也是一种堂堂正正的行为。在克拉拉看来，他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不管怎么样还愿意重新振作起来。在这一点上，她可以效犬马之劳。

到三点钟的时候，保罗对克拉拉说：

“我乘四点二十的车。你是一起走呢还是晚一些时候走？”

“不知道。”她回答。

“我要在七点十五分在诺丁汉跟我父亲会面。”他又说。

“那我就晚一些时候走吧。”她说。

道斯身子猛地一痉挛，仿佛紧张到了极点。他眺望着大海，但对什么都视而不见。

“墙角那个地方有一两本书，是我看过了的。”保罗叮咛了一句。

四点钟的光景，他上路了。

“二位，以后见！”他跟他们一一握手告别。

“我想咱们还会重逢的。”道斯说，“也许……也许有一天我能够把你的钱还清……”

“我会回来收账的，等着瞧吧。”保罗哈哈笑道，“用不了多长时间，我有一天会手头拮据的。”

“噢，那就来吧。”道斯说。

“再见。”保罗对克拉拉说道。

“再见。”克拉拉说着把手递给了他，最后又望了他一眼，神情是那么痴迷和谦卑。

待他离去之后，道斯和妻子又重新坐下。

“这天气出门真够呛的。”丈夫说。

“是啊。”妻子回答道。

他们俩东一句西一句地瞎聊，一直聊到天黑。房东太太给他们送来了茶点。道斯主动地把椅子拽到桌子跟前，俨然一副丈夫的神气，平平和和地等着别人为他斟茶哩。克拉拉也似一位贤妻良母，未经询问就熟练地侍候起他来了。

茶毕，将近六点时分，道斯走到窗前，但见外边漆黑一团，大海在咆哮。

“天还在下雨呢。”他说。

“是吗？”她应了一声。

“你今晚就不走啦，是不是？”他吞吞吐吐地问。

对方没吱声。他等了一会儿，又说道：

“下这么大的雨，要是我就不走了。”

“你想留下我，巴克斯特？”她问道。

他瓮声瓮气地说：“你愿回到我身边吗？”

她娇滴滴地呻吟一声，伸开两条玉臂搂住他的脖颈，将他拥入怀中。他将脸埋在她的肩头，紧紧搂住她。

“让我回来吧！让我回来吧！”她情迷魂散，说话如莺声燕语，用手指梳理着他那细密的乌发，恍恍惚惚如梦中之人。

第十五章　遭遗弃的人

克拉拉陪丈夫同归谢菲尔德，此后几乎再也没有跟保罗见面。沃尔特·莫瑞尔为心事所烦，又听之任之，只是在痛苦中拼命挣扎。父子俩除了相互照应着不要缺衣少食，天伦之情几近丧失。别的人谁都不愿待在这个家里，因为谁都耐不住这儿的寂寞。后来，保罗去诺丁汉寄宿，莫瑞尔则到贝斯伍德在一位友人家生活。

对于年轻的保罗，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他无心作画。母亲的亡日完成的画品——那幅令他满意的画作，成为他的最后作品。上班的时候再也见不到克拉拉的身影，回到家中又拿不起画笔，世间万事都失去了意义。

所以他在城中东游西荡，跟熟人胡混，沉迷于醉乡。他萎靡不振，心灰意懒。他见了吧女就神聊，几乎遇上女人就搭讪，但眼里总有一种魂不守舍的阴郁表情，似乎若有所失。

周围的景物怪模怪样，成了虚无世界的海市蜃楼。街上走动的人群以及在日光下鳞次栉比的房屋都让他莫名其妙。眼前这林林总总的物与人似乎不该把空间占得满满当当，而应该把空间留出来。朋友们跟他说话，他只是闻声随便应答，全然不解对方的话中之意。

孤身独处或者在工厂里挥汗如雨机械地干活时，他才感到心情舒畅。劳动能使他忘掉一切，能使他的意识模糊。但好景不长，总有终结之时。万物都失去了真实性，这让他痛心。瑞雪初降，给灰蒙蒙的大地添了千万颗细小的珍珠粒。要是在过去，皑皑白雪会令他心潮澎湃，而现在却失去了意义，叫他无动于衷。用不了多长时间，雪花便会融化，露出原来的地面。在茫茫的黑夜里，高大宽敞明亮的电车在大街上行驶。它们为什么要不厌其烦地来回穿梭，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不明白那些庞然大物的电车为何要轰轰隆隆朝特伦特桥开。它们大可不必到那儿去嘛。

最为真实的是夜间那厚厚的黑幕。黑暗无边无痕，是他能够理解的，给他以宽慰。他可以隐没在黑暗之中。蓦然，一片纸从他的脚旁飞起，被风刮得在人行道上滴溜溜地跑。他收住脚步，呆然若石像，握紧一双拳头，心头升腾起痛苦的感觉。他的眼帘里又出现了那间病室，出现了母亲的容貌和她的眸子。朦朦胧胧之中，他又跟母亲在一起了，依偎在她身旁。那片纸扑哧一声随风飘去了，使他想起母亲已成故人。但他刚才毕竟陪伴过她。他恨不得让所有的一切都凝固，好让他重新回到慈母的身旁。

时光在一天天、一星期一星期地流逝。但芸芸万物似乎都融化成了一个大圆球。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分不清昨天与今天，没有了时间的概念。所有的一切都模模糊糊，无法辨认。他常常走神，老半天都晕晕乎乎的，记不起来自己都干了些啥。

一天夜里，他很晚才回到寓所。屋里的炉火微弱待灭，所有的人都入睡了。他添了些煤，朝桌子上瞥了一眼，决定不吃晚饭了。随后，他在扶手椅上坐下来。四周静悄悄的。他意识不清，然而看见淡淡的烟雾袅袅升入烟囱。片刻之后，两只老鼠鬼鬼祟祟钻出来，偷吃掉在地上的食物屑。他观望着它们，恍恍然宛如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教堂的大钟敲响了两点。远处可以听见货车在铁轨上行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哐当声。其实，那些车辆并非在遥远的地方，而是在它们应该处的地方，只不过他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罢了。

时间在慢慢流逝。那两只老鼠疯狂地横冲直撞，竟然肆无忌惮地爬到了他的拖鞋上跳腾。他纹丝不动，因为他不想动。他心里什么都不想，这样对他而言省心省力，不必为了思考问题而烦恼。有时他心里会出现个小人，不受意识的控制，在疾言厉色地问他：

“你在搞什么鬼名堂？”

身处晕晕乎乎痴迷状态的他会这样回答：

“我在葬送掉自己。”

一种模糊但活跃的感觉在心头瞬间一闪，告诉他这是错误行为。过了一会儿，他脑海中突然出现这样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错误的？”

他仍未回答，但他胸膛里有一种火热、执著的东西在跳动，不允许他寻短见。

一辆载重马车在街面上经过，哐当哐当地响了一阵。电灯突然熄灭了，投币自动电表咔嗒咔嗒响了两声。他没有动，只是茫然地呆呆望着前方。老鼠慌慌张张逃掉了，炉火在漆黑的屋子里散发出红光。

内心里的对白又开始了，完全是机械式的，但是清晰了许多。

“她最后还是死了。那么苦苦地挣扎，不知图个啥？”

他绝望至极，真想随亡母而去。

“你可是个大活人呀！”

“她已经离开了人世。”

“她仍然活在你的心里呀。”

这种心理包袱突然让他感到一阵疲倦。

“为了她，你都应该继续活下去。”他心里的一种求生愿望在告诫他。

又一种阴沉沉的感觉出现了，硬是不肯振作起来。

“你必须使她的生命得到延续，保留她在世间留下的印迹，所以你要活下去。”

可他不想活下去了，只想撒手尘世。

“你可以继续绘画嘛。”他心里的求生愿望在鼓励他，“或者生儿育女嘛。这两点都能了却她的心愿。”

“绘画不能代表活着。”

“反正你活下去就是了。”

“和谁结婚呢？”那个恼人的问题又浮现了出来。

“找一个称心如意的佳偶呀！”

“米莉安吗？”

可是他不相信这样的命运。

他蓦然站起身，径直去睡了。走进卧室，随手关上房门，他握紧拳头站住不动了。

“妈妈呀，我亲爱的妈妈呀！”他的灵魂在声嘶力竭地呼唤着。随即他又敛声缄口，不肯再呼唤了。他不愿承认自己想寻死，想了结生命。他不愿承认自己在生活中是个失败者，不愿承认自己败在了死神的手中。他三步两步走到床前，倒头便睡，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几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他总是一个人待着，心里总是游移不定，忽而想一死了之，忽而又愿意顽强地活下去。真正令人苦恼的是，他什么地方都无心去，什么事都无心做，什么话都无心说，成了行尸走肉一般的人。有时他中了邪似的在街上疯跑，视物昏花，嘴里呼哧呼哧气喘如牛。他常常钻进酒馆，站在吧台前要酒喝。所有的东西突然都远远地向后退去。他看见吧女以及高谈阔论的酒徒犹如在遥远的地方，他的杯子放在酒液狼藉的红木吧台上，也隔得有八丈远。他与那些人和物中间隔着一道屏障，无法接近。他不想接近那些人与物，甚至连酒也不想喝了，于是猛地转身朝外走。来到门槛处，但见街上灯火如潮，然而自己和那儿的景物毫无关系，中间像横着一条鸿沟。路灯下热闹非凡，却似与他相隔甚远。他无法接近，就是走到跟前去，恐怕也摸不着那些路灯杆。哪儿才是他的安身之处呢？在这偌大的一个世界，他竟无处可去，既不能返回酒馆，也无心再朝前走。他感到胸憋气闷，茫茫然不知到何处去。心里的压力不断增大，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就要破裂成碎片了。

“决不能消沉下去。”他告诫自己一声，然后不假思索便回到酒馆里畅饮。酒有时可以浇愁解闷，有时却愁上添愁。他在街上奔跑，心中得不到片刻的安宁，像只没头的苍蝇四处瞎撞。他拿定主意要绘画，可是没画上两笔就心生厌恶，把画笔掷在案上，起身就走。他会跑到俱乐部里玩牌或者打弹子球，还会钻进酒馆跟吧女调情，可同时又视吧女如无物，觉得她就跟她手中操控的酒桶铜柄相差无几。

他骨瘦如柴，下巴尖溜溜的。他不敢跟镜中的他对视，所以他从不照镜子。他渴望摒弃目前的嘴脸，却寻找不到救命的稻草。于绝望之中，他想起了米莉安。也许她还——也许——？

一个星期天的黄昏时分，他偶然来到了唯一神教派的教堂，当教徒们站起身唱第二首赞美诗时，他瞧见米莉安就在他的前边。她唱歌时，有一束光在她的下嘴唇上闪烁。不管怎样，她看上去是充实的，即便在尘世间寻找不到希望，到天堂上也会如愿以偿。她的慰藉以及生命似乎都寄托在来世。他心里一热，升腾起一种强烈的缱绻之情。米莉安唱歌的时候，似乎在憧憬着一个扑朔迷离的神秘世界，以寻求心灵的抚慰。他把希望寄托在了她身上，恨不得布道仪式赶快结束，他好跟她谈谈。

仪式一结束，人流竟当着他的面将米莉安裹出了教堂。她是那样近，他几乎都能用手摸得着，然而对方没有瞧见他。他看到了米莉安那黑色鬈发遮盖下的晒黑了的脖颈。他信赖她，因为她比他优秀，比他强大。他将把她作为他的支柱。

她身不由己地夹杂在一小群善男信女中，在教堂外时隐时现。她一旦进入人群，总显得怅然若失，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他趋步上前，把手搭在她的胳膊上。她吓了一大跳，惊恐得瞪圆了那双棕色的大眼睛，后来看见是他，便露出了疑问的神色。他略微朝后缩了缩身子。

“哪知道你会……”她欲言又止。

“我也不知道啊。”他说。

他将目光移开，心中突然升腾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你来城里有什么事？”他问。

“我来安妮表姐家住住。”

“噢！要长住下去吗？”

“不。明天就走。”

“你是必须要赶回家吗？”

她望望他，随后将面容隐没在帽檐下。

“不，”她说，“那倒不是，并不是必须回家。”

他转身离去，她也跟上了他。两人在那些善男信女的中间穿行着。圣马利亚教堂里的风琴仍在送出阵阵乐声，黑压压的人群经过灯火通明的大门，走下台阶。宽敞的彩色玻璃窗在夜色里亮光闪闪。教堂宛如一盏巨大的灯笼悬挂在那儿。他们两人走上空石街，保罗引着她搭乘电车前往特伦特桥。

“你跟我一起吃顿饭，然后我送你回去。”他建议道。

“好吧。”她回话的时候，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

他们在车上几乎没怎么说话。特伦特河黑茫茫的一片，汹涌澎湃地从桥下流过。向科尔威克那边望去，全是黑魆魆的夜色。他住在霍尔姆路，地处荒僻的城郊，隔着河可以望见斯宁顿修道院那儿的草坪以及科尔威克森林陡峭的斜坡。潮水已经退去，左侧的河水趋于平静，隐没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他们有点害怕，加快脚步从一幢幢房屋前经过。

回到寓所，晚饭已经摆好。他哧溜一声拉上了窗帘。桌子上放着一盆鸢尾花和血色的秋牡丹。她猫下腰赏花，用指尖摸摸花瓣，抬头看着他说：

“这些花真美啊！”

“是的。”他应了一声，“你喝什么？咖啡吗？”

“我喜欢喝咖啡。”她说。

“那就请你稍等片刻。”

他说完就到厨房里忙活去了。

米莉安脱下衣帽，环顾一眼四周。屋子里空空荡荡，布置得很朴素。她的照片，以及克拉拉和安妮的照片挂在墙上。她朝画板上望了望，想看他在画什么样的作品，结果看到的只是几根信手涂下的线条。她想了解他在读什么书，乍看一眼像是本普通的小说。再瞥一眼信架，见有的信是安妮来的，有的是阿瑟的手迹，还有一些是她所不认识的人写的。凡是跟他有关系的物件，哪怕有着一丝一毫的联系，她都饶有兴趣地一一查看。他们久别重逢，她很想重新了解他，了解他目前的处境以及在干什么工作，然而屋子里找到的东西对她帮助不大。这儿给她的感觉只有凄凉，格调是那么生硬，缺乏舒适。

她正兴趣盎然地翻看他的写生本时，他端着咖啡走了回来。

“没有画新的画，”他说，“也没有十分有意思的作品。”

他放下托盘，凑过去隔着她的肩头观看。米莉安慢条斯理地翻着纸页，聚精会神地欣赏，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在翻到一幅素描时，她端详良久。保罗在一旁说：“噢，我把这幅都给忘了。画得还不错吧？”

“是的。”她说，“就是我不太看得懂。”

他从她手中取过写生本，细细翻来，嘴里啧啧作声，显得很惊讶和高兴。

“这里边有些作品还是不错的。”他说。

“而且还相当不错哩。”她一本正经地夸赞说。

他又一次感觉到了她对他的作品所怀有的兴趣。难道是有其他什么意思？他以画寄情寓意，为什么总会令她兴趣盎然呢？

两人落座共进晚餐。

“顺便问一下，”他说，“我听人讲起，你已经独立生活、自食其力啦？”

“是的。”她一边低下黑黑的脑袋喝咖啡，一边答道。

“怎么个自食其力法？”

“我要到布罗敦农学院进修三个月，而后也许就要留校当教师喽。”

“对你可谓正中下怀！你不是老想在生活上独立吗？”

“是的。”

“你为何对我从不漏口风呢？”

“我也是上星期才接到通知的。”

“可我一个月前就有所耳闻了。”他说。

“不错，但那时任何事情都还没有敲定呢。”

“我想也是的，”他说，“你有了这方面的举措，会跟我言语一声的。”

她吃着东西，一副慎重、拘谨的表情，对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感到局促不安，保罗非常了解她此刻的心情。

“我想你应该感到高兴吧？”他说。

“非常高兴。”

“是啊，这多多少少也算个喜事吧。”

保罗说到这里，心里一阵惆怅。

“我认为这是天大的喜事。”米莉安说道，语气有点骄傲，也有点愤愤不平。

他不以为然地哈哈一笑。

“怎么，你觉得不是这样吗？”她问道。

“我并没有取笑你所说的话的意思，只是觉得自食其力不是人生的极致。”

“不错，”她费力地咽下胸中的闷气说，“可我也没说是极致呀。”

“虽然对我应另当别论，但工作对男人而言，恐怕是至关紧要的。”他说，“女人则不然，她只分出一部分精力搞工作，却把真正充沛的精力投入到别的地方。”

“难道男人可以全力以赴地潜心工作？”她问。

“是的，大致如此。”

“女人只用微薄的一部分力量从事工作？”

“是这样的。”

米莉安抬起头来，气愤得瞪圆了眼睛瞧着他。

“如果真的是这么回事，那就是人间一大悲哀。”

“是啊。不过我并不一定说得全对。”他回答。

饭毕，二人凑到炉前烤火。他为她拉过一把椅子，他们面对面坐了下来。她穿一件深紫红色的衣服，跟她那晒黑了的肤色及浓眉大眼很相称。她的一头鬈发仍然细密和飘逸，面容却苍老了许多，黑黑的脖颈也比以前细多了。她在他眼里显得老气横秋，看上去年纪比克拉拉还大呢。她那勃发的青春已是明日黄花，取而代之的是迟暮、呆滞的表情。只见她略微思索了几分钟，然后望着他问：

“你的情况怎么样？”

“凑凑合合吧。”他回答。

她瞧着他，等着听下文。

“不会吧？”她最后说道，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她的那双微黑的手紧张地抓住膝盖，仍然那般缺乏自信和镇静，甚至显得有点歇斯底里。他见状不由得心头一紧，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没有丝毫的喜悦。她把手指噙在嘴里。而他那身着黑装、痛苦扭曲的消瘦的躯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蓦然，她把手指从口中移开，看着他问：

“你跟克拉拉分手了吧？”

“是的。”

他的身子像一摊烂泥一样堆放在椅子上。

“依我看，”她款款地说，“咱们俩应该结婚。”

这许多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认真地睁大了双眼，对她肃然起敬。

“为什么呢？”他问。

“看看吧，”她说，“你简直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如此下去，很可能会一病不起，命归阴间。而我却一无所知，这不成了互不相识的陌路人吗？”

“如果咱们结了婚呢？”他问。

“那我无论如何都能够阻止你耗费生命，阻止你沦为克拉拉……那种女人的牺牲品。”

“牺牲品？”他念叨了一句，脸上盈盈含笑。

她垂首不语。他觉得原来的那种绝望感觉又从心底升腾起来。

“我不敢肯定，”他慢声慢语地说，“婚姻是否能给人带来十分大的好处。”

“我可是为你考虑的。”她说。

“我知道你关心我。不过，你爱得过于强烈，恨不得把我装入你的衣袋。那还不把我憋死！”

她低下头，将手指含到口中，一种酸楚的感觉油然而生。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呢？”她问。

“说不清，反正过一天少两晌呗。也许用不了多久，我要出国去走走。”

他语气伤心绝望，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味道，她听了不禁跪倒在炉火前的地毯上，那儿离他仅咫尺之遥。她蜷伏在地，犹如五雷轰顶，抬不起脑袋来。他的手软绵绵地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她看到了那双手，觉得他现在唾手可得。她只要站起来用胳膊搂住他，说一声“你是我的”，他就会俯首帖耳地听命于她。可是她敢吗？让她挺身而出牺牲自己倒容易，但她敢于表白自己的感情吗？她看到他那穿着暗色衣服的瘦削的躯体半躺在她近旁的椅子上，像是一幅写生画。她思索再三，不敢去拥抱那躯体，不敢对它说：“你是我的，交给我照料吧。”她渴望这样做，女性的本能也在呼唤着她扑上前去，可是她不敢造次，仍蜷伏在地上。她生怕他会拒绝，生怕这是一种越轨行为。保罗就瘫坐在那里，宛若一堆烂泥。她知道应该去拥抱他，去表明态度，完全彻底地占有他，但深感力不从心。保罗的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强大的魅力，使她软弱无力，陷于窘迫的境地。她摆摆手，微微抬起头，眼神既胆怯又带着几分哀怨，甚至还有些迷乱，祈求地看着他。他顿生恻隐之心，抓起她的手把她拉到跟前，安慰着她。

“你愿意嫁给我做妻子吗？”他悄声低语地问。

这样明显的事情还用问吗？她的心早就属于他了。他为什么不拿走属于自己的东西呢？她害单相思已有些年头，他却迟迟不挑破隔在中间的那层纸，让她受了许多煎熬。眼下，他又在折磨她了，这叫她怎么受得了。她仰起头，把他的脸捧在手中，痴痴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那样无情，似乎渴望得到的是别的东西。她怀着满腔的爱暗示他主动些，不要让她落个单相思的下场。那会让她无法承受，让她无法再跟他相处。她心里一片茫然，胸口憋得都快要爆炸啦。

“你想结婚吗？”她非常严肃地问。

“倒不是十分想。”他苦涩地回答。

她将脸掉开，庄重地撑起身子，把他的头搂在胸前轻轻地摇晃。如此看来，她跟他难于成双配对，所以她应当抚慰抚慰他。她用秀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在她看来，这是苦甜参半的自我牺牲。而保罗却觉得这是他的又一次失败，给他带来的是怨恨及痛苦。米莉安的胸脯温暖和舒适，却分担不了他的忧愁，这叫他承受不了。他非常想依偎在她的怀里以获得安宁，但表面的安宁只会增加他的痛苦。于是，他缩回了身子。

“倘若不结婚，咱们就不能在一起了吗？”他问道。

他痛苦得张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米莉安把小拇指噙在两片芳唇间。

“是的。”她说道，声音低沉得似丧钟一般。“是的，我认为是这样的。”

这就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结局。她不能够得到他，无法解除他强加给自己的心理负担。她可以为他做出牺牲，哪怕每天牺牲一次都在所不惜，可这并非他所渴望得到的。他只希望她能抱住他，充满喜悦和不容置辩地说：“不要再像没了魂似的寻死觅活了。你是我的终身伴侣。”然而，她缺乏这份勇气。再说，难道她真的需要找个终身伴侣？或者，她需要的是一个基督式的伴儿？

保罗感到离她而去会误了她一生。但他心里也明白，假如再跟她缠绵不断，自己那原本就绝望的心情会雪上加霜，非活活憋死不可，等于拱手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可不愿以放弃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挽救她的一生。

她坐着纹丝不动。保罗燃起一支香烟，袅袅的烟雾在屋子里缭绕。他不由得又想起了亡母，把米莉安忘到了九霄云外。蓦然，她望了望他，心里涌起一股酸酸的感觉。看来，她的自我牺牲真是毫无价值。只见他冷冷地瘫坐在那儿，对她显得漠不关心。她突然又一次发现了他那不信神明、浮躁不安的天性。他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到头来只会毁了他自己。那好吧，就叫他自食其果吧！

“我想我该走啦。”她轻声说道。

听她的语气，保罗就明白她鄙视他，于是便悄然站起身说：

“走，我送送你。”

米莉安站在镜前戴好帽子，心里感到非常痛苦，痛苦得难于用语言表达，因为他竟然拒绝了她的自我牺牲！前边的人生道路死气沉沉，仿佛希望之光骤然熄灭。她低头看看那些摆在桌子上的鲜花——鸢尾花风姿俏丽，带来了一片春色，血红的秋牡丹也毫不逊色，喷吐着缕缕芬芳。保罗是个有情趣的人，就喜欢养这种花。他在屋里走动时，神态中添了几分自信，但见他步子敏捷，表情冷酷且镇静。她情知自己对付不了这个人，他早晚都会像黄鼠狼一样从她手里溜掉。可是，没有他相伴，她的生活会索然无味，缺乏生机。于苦思冥想之中，她不由得用手触摸了一下桌上的鲜花。“你把花带走吧！”保罗说完，把花从花瓶中取出，水淋淋的，快步到厨房里去了。米莉安等他返回，接过鲜花，两人就一道出了门。一路上他喋喋不休说着话，而她心如死灰。

她就要跟他分道扬镳了。她为此痛不欲生，坐到电车上时紧紧依偎在他身上；他却毫无反应。真不知他将到何处去安身，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他走后，会给她的生活留下一片空白，这叫她怎么能承受得了？他简直愚蠢至极，白白地浪费青春，永远也过不上安宁的日子。这一别，他会到哪儿去呢？他耽误了她的大好年华，但他哪管这一套呢！他缺乏信念，干什么事都心血来潮，只凭着一时的兴致，胸无大志，不探寻事物的内涵。好嘛，她倒要等着看看他将怎样收场。待他折腾够了，他就一定会回心转意，跑来找她的。

到了她表姐家的门口，保罗跟她握了手，然后就走掉了。就在他转身离开时，他感到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被水卷走了。坐在电车上，他看见城市沿着铁路线铺展开去，呈现出一片灯海。出了城就是乡村，远处还有别的城镇，灯光若隐若现，另外还有茫茫的大海和无边的夜色。世界之大，竟无他的容身之地。他无论到何处，都孑然一身，与孤独相伴。他的心里以及眼前身后都是无边无际的孤独和空虚。街上步履匆匆的行人也没有打消他的这种孤独空虚感。行人只是些幻影，听得到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随后又是夜色和沉寂。他下了电车。野外万籁俱寂。点点繁星亮晶晶地高悬在空中，把它们的影子映在奔涌的河水里，汇集成一条星河，画出了一幅苍穹图。庞大的夜幕无处不及，到处都散播着恐怖，而白天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随后夜晚又会回来，成为永恒，把万物都包容在它那寂静无声、幽暗昏黑的怀抱里。这里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只存在着空间。谁都说不清他的母亲是否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也说不清她是否已亡故。她只不过在一个地方留下了印迹，现在又到了别的地方罢了。不管母亲身在何方，他的心都无法离开她。如今她灵魂出窍，融入了茫茫的夜色里，他追随着她也来到了这里，母子二人仍在一起。不过，他那靠在台阶围栏上的身体和胸脯，以及放在横木上的手，却是实实在在的呀。他在宇宙间究竟处于一种什么样的位置呢？只不过是一具直立着的非常渺小的血肉之躯，还不如田野里的一个麦穗起眼呢。这让他无法接受。寂静无声的黑暗浩瀚辽阔，从四面八方向他逼来，非得熄灭这一星点生命的火花。他虽然微不足道，但决不能就此销声匿迹。夜色掩没了万物，向远处弥漫，把群星及太阳的四周都染成了一片黑色。在压倒一切的黑暗中，星星和太阳成了为数不多的些许亮点，一个个畏首畏尾，吓破了胆，相互拥抱在一起，惊慌失措地兜圈圈。世间一切的一切，连他自己也包括在内，都宛如纤尘细埃，说到底都是微不足道的，但并不等于说不存在。

“妈妈啊！”他喁喁低语，“妈妈啊！”

茫茫宇宙，唯有她才能令他振作起来，而现在她却消失了，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真想让母亲再抚摸他一下，把他也带往天国。

可是不行，他决不能就此了结一生。只见他猛地转过身，向城里的那片金光奔去。他握紧拳头，坚毅地绷紧嘴。他决不去追觅亡母的足迹，到那一片黑暗中去。他甩开大步，朝着生机盎然、灯火辉煌的城市走去。

[1]
侯维瑞《现代英国小说史》，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1985年，第239页。

[2]
E.弗洛姆《爱的艺术》，台北：志文出版社，1985年，第28页。

[3]
查理二世（1630-1685）：英国国王，1660至1685年间执政。

[4]
法国的一个教派，提倡苦修冥想。

[5]
英国的传奇式人物，是中世纪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据说曾频繁在舍伍德森林中活动。

[6]
英国北部的一些工业城市每年一度的节假日。

[7]
英国的旧币，一克朗合五个先令。

[8]
英国大革命时期国会军的将领，曾签名同意处死英王查理一世。

[9]
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

[10]
英文“pig”（猪）一词，包含有“在肮脏环境中生活的人”的意思，此处隐指矿工。

[11]
英国旧币，相当于现在的一英镑。

[12]
不含矿物质，容易溶解肥皂的水。

[13]
液体计量单位，等于4.546升。

[14]
投掷游戏，以球击倒球道上的九个瓶状木柱为赢家。

[15]
英国流行小调。

[16]
英国人习惯于把换洗的衣服放入大铜锅煮沸，如今大多用铁锅。

[17]
迦拿是加利利湖畔的一个小村庄，是耶稣首次显示神力的地方。耶稣应邀参加一个婚礼，把清水变成了美酒。

[18]
此处是威廉对弟弟保罗的戏称。

[19]
公元前六世纪小亚细亚吕底亚国的君主，以富有闻名于世。

[20]
法国著名将领。

[21]
洋娃娃的名字。

[22]
耶和华曾声称要把月亮化为血水，以示对人类相互残杀的惩戒。

[23]
此处指英格兰中部诸郡。

[24]
此处指棺材。

[25]
伦敦市中心繁华地区。

[26]
查理一世（1600-1649）：英国国王（1625-1649在位），资产阶级革命爆发后被推翻，为克伦威尔处死。

[27]
一种麻醉止痛药。

[28]
《国王田园诗》是英国十九世纪诗人丁尼生的重要作品，写的是有关亚瑟王的故事。伊莱恩是这部诗作中一位窈窕淑女。

[29]
韦斯顿的讹音。

[30]
复活节在每年3月21日，或此后月圆后的第一个星期日，而圣诞节是12月25日。此处显示出威廉的不耐烦情绪，怪韦斯顿小姐打扮时间过长。

[31]
《亚瑟王传奇》中的人物，幽居在湖中一座宫殿里。

[32]
英国十九世纪初的著名小说家、诗人。

[33]
此处所提均为沃尔特·司各特笔下的人物。

[34]
法国作家梅里美（1803-1870）的长篇小说。

[35]
法国作家克萨维尔·德·迈斯特尔（1763-1852）的长篇小说。

[36]
一位传说中的非洲国王，爱上了一个讨饭的姑娘，并娶她为妻。

[37]
根据《圣经》中的《马太福音》第五章，耶稣对他的信徒说：“有谁打你的右脸，你就连左脸也转过来让他打。”

[38]
英国十八世纪著名画家。

[39]
传说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时候，玛利亚同许多妇女前去哀悼。

[40]
一种在耶稣受难节吃的面包，和圣饼类似。

[41]
据传，天使加百列在三月二十五日向圣母玛利亚报告耶稣即将出生的喜讯，以后把这一天定为天使报喜节。

[42]
苏格兰女王（1542-1567），后被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斩首。

[43]
维洛内塞（1528-1588）：真名波罗·凯哥列里，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威尼斯画派的重要画家之一。

[44]
根据《圣经》，上帝用泥捏成人，取名亚当，让他住在伊甸园里，又从他身上取下一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取名夏娃。伊甸园里有条蛇，引诱他们偷吃禁果，导致他们被上帝逐出乐园。

[45]
英国十九世纪著名女诗人。

[46]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著名画家。

[47]
拉丁语，意思是此外另有原因。

[48]
西撒克逊国王，曾是英国历史上一位备受爱戴的人物。在抗击入侵之敌的行军途中，有过一段烤煳蛋糕的经历，为后人津津乐道。

[49]
原文为法语。

[50]
法语，动词，意为“有”。

[51]
美国作家爱伦·坡诗作《大乌鸦》中描写了一只大乌鸦，嘴里老叫“永不再”。

[52]
威利农庄两匹马的名字。

[53]
狄德丽为爱尔兰传说中的一位公主，与其情人私奔到苏格兰。艾索尔德为爱尔兰公主，嫁给了马克国王。

[54]
阿瑟的昵称。

[55]
欧玛尔·海亚姆（1048-1122）：波斯诗人、哲学家、天文学家，其文学成就集中在他的四行诗上。

[56]
罗马女神。

[57]
法国作家都德（1840-1897）的一部散文和故事集，出版于1866年。

[58]
荷马史诗《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妻子，丈夫多年在外，她一直在家里等着。

[59]
《圣经》中的人物，以高傲著称。

[60]
托马斯·莫尔（1478-1535）：英国政治家、作家。

[61]
柯克·怀特（1785-1806）：英国诗人，出生于诺丁汉。

[62]
十九世纪爱尔兰画家。

[63]
苏格兰西北部一城市。

[64]
苏格兰北部一城市。

[65]
英国银币，合两个先令。

[66]
一种对下层人士的蔑视的称呼。

虹（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黑马

《虹》，恰似一部长诗或散文诗。整个翻译过程就是不断地吟诵和朗诵的过程。其诗的韵律似乎就是我们血脉跳动的节奏：

在这里，薄暮是生命的本质，这为色彩所掩映着的黑暗是一切光明与白昼的萌芽。在这里，天正破晓，最后一缕余晖正在西沉。永恒的黑暗中生命的白昼将会花开花落，重复着平静与永恒隽永的沉寂。

远离时间，永远超越时光！在东西之间、晨暮之间，教堂矗立着，如同一颗沉寂中的种子。发芽前的黑暗，死后的沉寂。这沉寂的教堂，融生死于一体，载着所有生命的喧嚣与变幻，像一颗硕大无朋的种子，它会绽放出难以想象的辉煌的生命之花。但它自始至终都在沉寂中轮回。在彩虹的衬托下，这装饰着宝物的黑暗教堂，沉寂中弹奏着乐曲，黑暗中闪烁着光芒，死亡中孕育着生命，就像一颗种子里，叶子紧叠着叶子，沉静笼罩着根须，花儿将所有的秘密都珍藏在自己的花蕊中。它挣脱了死亡，投向了生命。它不朽，但它仍会再次拥抱死亡。

在这座教堂里，“过去”和“未来”交织融汇……在此，破晓即是夕照，始末融为一体……

没有时间，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只有这超越时光的完美。地面上无数的冲动腾起来在空中相交，汇成狂喜的拱顶。这就是一切，一切的一切。（第七章《大教堂》）

多年后，我去了这段文字所倾情赞颂的林肯大教堂，由于四面仍然是田园地势与风光，大教堂依旧巍峨耸立在开阔的田野上，威严肃穆，仍能令我感受到年少的劳伦斯翻过一座丘陵，猛然间与这神圣之物相遇时油然而生的宗教激情。或许那一刻他被神的力量击倒在草场上，对此顶礼膜拜过。

一部四十万字的小说，成章成章，成段成段，尽是这样折磨人的、非人的残酷文字。没有什么形式，没有什么逻辑，没有什么叙述观点，没有什么性格塑造。只有生命的轮回，只有直觉的涌动，只有对创造性的生的欲望。血韵的记录，用诗一样的语言。欲望的诗魂冲腾，交织成一道彩虹。

《虹》是用欲望和血韵的诗样文字谱写的布朗温一家三代人的心灵浪漫传奇。

第一代人——一个英国男子和一个波兰寡妇，经过理智和激情、灵与肉的冲突，终于弥合了彼此间的感情鸿沟，找到了各自的爱和欲望的满足。

第二代人——沉迷于肉欲和本能，疯狂而美丽的蜜月之后出现的是心灵的陌生和心理变态，只有过眼烟云般的床笫之欢还能为这对夫妻的生活带来一点儿色彩。

第三代人——经历着更为痛苦的社会动荡与理想破灭的打击，他们试图追求灵与肉的平衡，放荡的美好与精神的独立并行不悖，其中表现出的两性间的依恋与搏斗处处显示了人为实现个体生命价值与自身解放所付出的代价。

无论文学评论还是影视改编，似乎人们都更看重第三代厄休拉。用“文化研究”大师霍加特的话说，这是自简·爱和安娜·卡列尼娜以来又一个崭新的现代女性，是妇女解放与自主自立的象征。厄休拉超越了前两者，是因为她开始带有女权主义者的特征了。她自始至终追求的是一种新的恋爱关系，既不服从，也不是主宰，在性关系上完全遵从自己生命冲动的引领，其性欲的爆发是非理性的。
1

《虹》是生命的心灵史诗。这样高品位的艺术作品曾因其大胆而一度成为英国的禁书，惨遭公开销毁，理由是“黄过左拉”。其实这是一场政治迫害，原因是劳伦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际“不识时务”地谴责了战争；而一经开禁，则全然裸露其艺术杰作之本色。它是一道艺术之虹。

《圣经》上说，虹是上帝与尘世立约的记号。云岚出虹，说明上苍有心保佑凡尘免遭洪水之灾。
2

虹不就是方舟吗？劳伦斯是过去的诗人与未来的诗人。虹就是他自己。如果说济慈的名字是写在水上，劳伦斯的名字就写在虹上。

《虹》这部巨构令传统词穷。这部貌似“家史传奇”和“发展小说”其实骨子里毫无因果发展逻辑的表现主义作品倒很有古希腊戏剧的宗教狂热和仪典的灵气。人物更是性格冲突的悲剧产物而非环境的牺牲品。这就导向本体，导向黑暗的自我，导向潜意识与直觉、经验。

《虹》是劳伦斯完成《儿子与情人》后新觉悟的起点，从此他义无反顾地走向现代主义。在二十七岁时收到《儿子与情人》的样书后，他就对自己的文学引路人加尼特挑战般地宣布：“我再也不用那种方式（写作《儿子与情人》的方式）写作品了。那是我青年时代的结束。”
3

那种方式在他看来就是“生硬、粗暴，过于情绪化，过多的展示”。
4

他转而走向对灵的穿透，几易其稿，筑出这部F.R.利维斯称之为“戏剧诗”
5

的巨制。他试图展示“宇宙间强大、自然、时而是爆破性的生命，破坏传统的形式，为的是还事物以本来面目。”
6

他“试图刺破人物意识的表面，触到下面血的关系，摒弃表面的‘人格’，为的是揭示原型的自我”。
7

他宣称：“你别指望在我的小说中寻到人物旧的稳固自我。还有另一个自我，照这个自我行事的人让你无法认得清。”
8

他要“创造一种新的普通的生命，一种根植于我们内心深处的完整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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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劳伦斯自己的术语说，这就是“血液意识”的原型。

“把散文变成诗。”表现主义作家艾德希密德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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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这样做了。他因此而“穷尽了英文的词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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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穷尽英文词库的人是要为此付出巨大的生命代价的，可能这是他在刚入不惑之年不久即辞世的根源吧。据给他看过病的医生说，劳伦斯的意志是惊人的，以他的病情他本该早死两年的。看来他在最后两年成了个活精灵了，那么他最后完成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启示录》该是非人之作了。

其实他在写完《儿子与情人》后就几乎变成了精灵。君不见《虹》不就是作者带着十二分的虔诚在谵妄状态下的幻象之作吗？F.R.利维斯说它是对现代文明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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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戏剧诗，是英国历史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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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表现主义文学的力作，同时仍然是一部难得的现实主义力作。1980年代，我仅仅从现实主义的角度看待它。那之后在层出不穷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理论观照下，我也开始用新的眼光研读这部英国小说史上的高峰之作，获益匪浅，但我们仍然应该关注劳伦斯对现实主义传统的继承和推陈出新，才能对这部里程碑式的作品有一个更完整的认识。

2014年5月17日

第一章　汤姆·布朗温娶了一个波兰女人

布朗温一家祖祖辈辈都住在玛斯农庄。草场上，埃利沃斯河在桤木林中舒缓流淌，它是达比郡和诺丁汉郡的分界线。两英里外的山上耸立着教堂的塔楼，小乡镇的房屋依山而上。布朗温家的人在田间劳作时，随时抬头都可看见伊开斯顿的教堂，塔楼直耸云天。因此，就在四望平展展的田野时，他们也会感到远处高高矗立着什么东西。

布朗温一家人的目光中透着对什么未知物的渴望。那神态表明他们对未来从容自信，且料事如神，有着一派继承人的姿态。

这精神饱满的一家人，金发碧眼，言谈慢条斯理、清晰明了，使人能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出他们从高兴到气愤的变化——蓝色的眼里大笑时闪烁着光芒，一生气那光芒就凝住了。从他们的目光中可以看出天空中天气变化的每一个摇晃不定的阶段。

居住在自家肥沃的土地上，又靠近一座兴旺的镇子，他们不记得艰苦度日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从来没富有过，因为家里总在添丁，每添一口，家产就少了。不过，在玛斯，日子总还是富足的。

所以，布朗温一家没有拮据之忧。他们辛勤劳作，是因为天性使然，并非是因为缺钱。但他们也不挥霍。他们注意不把钱花得精光。他们本能地连苹果皮也不浪费，而是用果皮来喂牛。在他们身边，天地生生不息，这样的涌动怎会休止呢？春天，他们会感到生命活力的冲动，其浪潮不可遏止，年年抛撒出生命的种子，落地生根，长出年轻的生命。他们知道天地的阴阳交汇——大地把阳光收进自己的五脏六腑中，吸饱雨露，又在秋风中变得赤裸无余，连鸟儿都无处藏身。他们的相互关系就是这样：感触着土地的脉搏，精细地把土地犁得又松又软，踩上去就会感到像有某种欲望在拖曳你。而收割庄稼时，土地已变得坚实硬朗了。田野里麦浪翻滚，像绸缎在庄户人腿边波光荡漾。他们捧起母牛的奶子挤奶，那奶子冲撞着人的手掌，奶头上的血脉冲撞着人手的血脉。他们跨上马背，双腿间夹起生命。他们给马套上马车，手握缰绳，随心所欲地勒住暴躁的马儿。

秋天，鹌鹑呼啦啦飞起，鸟群浪花般地飞掠过休闲的土地，白嘴鸦出现在水雾弥漫的灰蒙蒙的天空，“呱呱”叫着入冬。这时男人们坐在屋里的火炉边，女人们里里外外井井有条地张罗着。这些男人的身心都被过去的日子、牛群、土地、草木和天空占据，这会儿往火炉边上一坐，头脑都变迟钝了。过去生气勃勃的日子里所积累下的一切令血液都流得悠缓了。

女人们则不同，虽然这种血液交融也使她们沉迷——她们想的是哺乳的牛群和欢跑着的母鸡，还有小鹅，给它们嘴里喂食的时候它们在你手上颤动。可女人们的目光却离开这热乎乎的、盲目的农家乐去看远处的有声世界了。她们意识到了那个世界的嘴巴和头脑在说话，在表达着什么。她们听到远方的声音，于是她们便伸直了耳朵去谛听。

对男人们来说，土地呼吸着，让他们耕耘，风把潮湿的麦子吹干，田地里麦穗随风摇曳，这就够了；他们给母牛接生，从粮仓里搜出一只只老鼠，或者一拳头脆生生地砸断野兔子的脊梁骨，他们就心满意足了。这个家充满了温暖、繁衍、痛苦和死亡，他们对此有切肤之感；他们与土地、天空、牲畜和青青的树木之间有那么深的交情；他们的日子过得既充实又沉重，全部身心被这些占据着，总是面对着热血沸腾的一切。他们凝视着太阳，这传宗接代的源泉，凝视着，无法转移自己的目光。

但女人想的则是另外一种生活，跟这种血液交融没有关系。她的房子背负房屋和田地，面向大路，向着有一座教堂和府邸的村子，向着远处的一个世界。她伫立眺望那个有城市和政权的世界，是男人活动的地方。那儿对她来说是富有魔力的地方，在那儿，神秘的东西都揭开了谜底，人们的欲望得到满足。她遥望着那样一个地方。在那里有创造力的男人们统治着一切，他们不在乎这种血液交融，而是走出去发现远方的事物，以此来扩大视野和自由活动的范围。可是布朗温家的男人们就知道朝家里看，惦着天地万物丰富的生命创造，这样的生命盲目地流入了他们的血管中。

她必然要在屋前遥望大千世界里男人们的活动，而她的丈夫则回头注视着天空、收成、牲畜和土地。她则睁大眼睛盯着男人们奋斗着冲向外部世界去获得知识，伸直耳朵去谛听这些人获胜时发出的言语。她最大的欲望就寄托在这场斗争上——她听见在那遥远、未知的世界边缘，斗争在展开着。她也想得到知识，也想成为一名斗士。

甚至在离这儿不远的考塞西村，有一位牧师，他操着一口与众不同、魔力十足的语言，其风度也文雅，与众不同。这两样东西她都能领会，但永远也做不到。牧师在她的男亲属们的生活圈子以外活动着。她还不了解自己的那些男亲戚嘛！那是些精神饱满、行动缓慢、体格健壮、专横十足的人，但他们闲适，依赖土地，缺少向外拓展的能力，活动范围狭窄。与她丈夫相比，这位牧师显得黑干瘦小，可他精明，会做人。相比之下，布朗温虽然敦厚和蔼，却显得呆板、土气。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可这位牧师的本性却是她远不能看透的。正像布朗温能降服牛群一样，牧师能降服她丈夫布朗温。牧师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使他超出了芸芸众生，就像人能超出牲畜？她渴望了解这一点，她极力想要做一个牧师那样更为高尚的人，即使自己做不到，也要让自己的孩子们做到。一个比牛矮小、羸弱的人却比牛更强壮，是什么能使一个身体羸弱的男人强壮起来的？是什么？不是金钱，也不是权力和地位，牧师怎么会有降服汤姆·布朗温的那把力气？没有。可是一旦剥去他们的外衣，把他们都弃之荒岛，牧师竟会是主宰，他的灵魂主宰另一个人的灵魂。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呀？她认定这是有没有知识的问题。

那位副牧师够穷的，也没什么做人的诀窍，可他能跟那些上等人平起平坐。她是看着他的孩子们出世、眼瞅着这些小不点儿在他们母亲身边跑来跑去长大的，可这些孩子跟自家的孩子之间已有了明显的区别。为什么自己的孩子就明显地不如别人家的呢？为什么副牧师家的孩子就比自己的孩子强呢？从一落地就占了优势呢？不是金钱，甚至不是阶层所致，她认定了这是教育和经验所致。

这种教育和这种高尚，是这个母亲希望给予自己的孩子们的，从而使他们也能在世间过高尚的生活。她的孩子们，至少她的宠儿们具有与当地其他显要人物平分秋色的本质，绝不能让他们落在人后而默默无闻，在劳动者中混日子。他们凭什么就要默默无闻，让自己的生命窒息？他们为什么不能自由自在地活动呢？他们怎样才能学会进入更加优雅、多姿多彩的生活圈子呢？

一想起雪莱府上的地主婆，她的畅想就像一把火越烧越旺。那地主婆带着她的女儿们到考塞西的教堂来做礼拜，女孩子们披着整洁的貂皮斗篷，戴着精美的小帽子，而那女人自己则像一朵冬日里盛开的玫瑰，嫩生生、鲜亮亮的。看人家打扮得那么漂亮，那么珠光宝气！哈代太太的感受布朗温太太是不会有的。哈代太太的本性怎么就跟考塞西的普通女人不同呢？她哪一点令她们难以企及呢？所有考塞西的女人们都热烈地议论着哈代太太、她的丈夫、她的子女、她的客人、她的衣着、她的佣人和她的治家本领。哈代太太成了她们梦想的活样板，这女人的生活像一个奇迹那样激励着她们。女人们极力对她进行猜想，议论她那个酗酒的丈夫，谈论她那几位令人反感的兄弟，以及她的朋友威廉·班特利勋爵——这个选区在下院的议员。通过这种想象和闲言碎语，她们在编造着自己的《奥德赛》，里面有珀涅罗珀和尤利西斯，瑟茜女巫、母猪及那张织不完的网。

这么说，这个村的妇女们倒也够幸运的了：她们在庄园主哈代的太太身上看到了自己过上好日子的情景了。而玛斯的布朗温太太则更好高骛远，她想要过上哈代太太那种上等女人的好日子。像一位旅行家不动声色地把一个遥远的国度展示给人们看那样，哈代太太把自己的生活展示给了这里的女人们。为什么了解了一个遥远的国家就会使一个人的生命发生改变，比以前更好、更强大呢？为什么人能远远超过为自己效劳的猪和牛？这道理是一样的。

这部《奥德赛》中的男主角儿们是牧师和威廉勋爵这些瘦弱、充满渴望、行动古怪的人，他们占据了更宽广的地盘，他们的生活范围更广泛。哦！多么希望了解这些人，了解这些思维能力强健的、了不起的人啊！村里的女人们很可能更喜欢汤姆·布朗温，跟他更容易相处，可是如果她们的生活中没有了牧师和威廉勋爵，支柱就会折断，女人们就会感到心情沉重，无精打采，就会愤愤然。只要人们面前展示着一个遥远的奇迹，那么，不管她们命运如何，她们就能过下去。哈代太太、牧师和威廉勋爵这些人正是生活在那遥远的奇迹中，这些，考塞西的人们是有目共睹的。

二

大约在一八四〇年，玛斯牧场上修起了一条运河，这条河直通埃利沃斯谷地里新开的煤矿。高耸的运河大堤横卧在田野上，大堤在农舍边上穿过，像一座沉重的大桥横跨大路。

就这样玛斯农场和伊开斯顿城被隔开了。玛斯被圈在谷地里，谷地尽头是一座热闹的小山，山上矗立着考塞西村的教堂塔尖。

大堤占了耕地，布朗温家因此得到一笔数目不小的补偿款。不久，运河另一边又开了一座煤矿，随即中部铁路伸向谷地的伊开斯顿山脚下，外部世界终于打进来了。小镇发展得很快，布朗温一家人整天忙着生产供货，他们几乎成了商人，比以前富多了。

但运河这边安宁的土地上，在阳光灿烂的谷地中，玛斯农田仍然是原始、偏僻的，一溪流水缓缓地淌着，蜿蜒流过高耸的桤木林，道路在白蜡树的掩映下从布朗温家的花园门前经过。

但是从园子门前顺路朝右前方看，透过高架在空中的引水渠下黑魆魆的拱洞，可看到附近那座煤矿绵延开去。再远些，简陋的红砖房一片又一片，伏在山谷里。最远处则是那吐着黑烟的小山城。

布朗温家的农舍没有受到文明世界的影响，这座房屋离路边不远，只有一条园中小径与大路相通，春天里小径旁开满了嫩黄的洋水仙花，绿叶黄花，茂盛得很。门前屋后一丛一丛的丁香、绣球花和女贞，农舍完全掩映在花木丛中。

屋后二三码开外有一片棚子，一直伸展到墙根处。墙根下有一方养鸭的池塘。岸边土路上散落着洁白的羽毛。沾满泥土的零散羽毛飞落在运河堤下的草丛和荆豆丛中。运河堤高高矗立在近处，像堡垒的围墙，偶尔会有个把人的身影从堤上闪过，也有人牵着马走在堤上，就像是从天上穿过一样。

最初，布朗温一家被周围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惊呆了：新筑起的运河穿过他家的土地，令他们在自己家的地盘上成了外人。这座生硬的大堤把他们与世隔绝，令他们不安。他们在田野里劳动时，从远处那熟悉的大堤上传来马达有节奏的轰鸣，最初他们只是感到惊奇，后来这声音变得让人头皮发麻。他们心中回响着火车那令人心惊肉跳的鸣笛声，它欢快地宣布着：远方的世界来了。

从城里赶着车回来时，农民们见到刚从矿井下上来的满身乌黑的矿工成群结队走在路上。他们在地里收庄稼时，西风吹来矿上废料燃烧时发出的淡淡硫黄味儿。他们在十一月份拔萝卜时，空空的货车在铁路上吭当吭当地换轨道，这尖锐的响声在他们心头回荡，告诉他们进行中的这事那事与他们无关，是他们弄不明白的。

这时，阿尔弗莱德·布朗温娶了海诺的一个女人，她父亲绰号是“黑马”。她苗条、俏丽，皮肤黝黑，说起话来怪腔怪调，像是逗乐儿，所以什么尖刻的话只要让她一说也就不刺耳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怪人，表面上牢骚满腹，其实内心却很淡漠，满不在乎。所以，她无休止地抱怨，提高嗓门儿挑她丈夫的刺儿，对那些跟他来的人高声叫喊，只能使那些挨骂的人感到有趣，在感情上跟她更亲近了，就是他们被激怒、厌烦难耐时也是这样。她没完没了地冲她丈夫大声叫喊着，可当她丈夫克制着露出嗔容时，她又会用平缓、轻飘飘的语调和迷人的姿态哄他，让他感到男子汉的骄傲和得意。

这样一来，布朗温的眼角上就堆起了幽默的笑纹，那是默默、开心的笑。他受到宠爱，像上帝一样。他喜欢拿她的叫骂开心，又用她喜欢的腔调儿逗她。他完全由着性子来，一旦他被刺痛了，他就会大为光火，恼怒得什么似的，一连几天这样，把她吓得够呛，于是就想尽一切办法来安慰他。这两口子性格迥异，却又难舍难离，就像同根的连理，互不相知却又紧紧相连。

布朗温家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大儿子早年到海上去谋生，一直没有回来。打从这以后，母亲就成了这家的主宰。二儿子阿尔弗莱德是他妈妈的宠儿，却也是最拘谨的一个。他被送到伊开斯顿去上学，学出了点成绩。可是除了绘画课以外，无论他怎么坚持努力，他也只能学个皮毛。在绘画上他有特长，就抱着一线希望学着。他对什么都抱怨，都激烈地反抗，试试这个，换换那个，没完没了。最后他父亲被激怒，母亲也几乎绝望了。再后来，他终于在诺丁汉的一家花边厂里当了制图员。

他是个大块头，有点粗俗，说一口浓重的达比郡话。他一心扑在城里的工作上，设计的图案很美，因此小小地富起来了。画起画来，他能运笔自如，绘出的图案线条粗犷，不拘一格。可他却花去时间和精力干花边设计这样的琐事，在小小的一方纸上不停地计划、算计、琢磨，命运对他可真是残酷。他痛苦执着地做着这一切，呕心沥血，不管代价有多大他都矢志不移。他在生活上也是个刻板、倔强、沉默、近乎乖戾的人。

他娶了一位药剂师的女儿。这位药剂师自命清高，阿尔弗莱德也因此成了一个固执的势利眼，他对家庭表面上的体面抱有极大热情，一旦有什么让他看着笨拙粗俗，他就会大为恼火。以后，当他的三个孩子都长大了，他也成了一个沉稳的中年人时，他反倒追求起一些陌生女人来，默默地耽于私欢，心安理得地忽视他的中产阶级太太。

三儿子弗兰克，从一开始就拒绝跟一切知识打交道。反倒围着那座屠宰场打转。布朗温家在农场后边的第三座院子里开了个屠宰场，杀猪宰牛，除自家食用外，也卖给近邻。就这样，这座农场也经常有屠宰生意可做。

从小，弗兰克就被路上那从屠宰场里流到草料场的黑血迷住了，他着迷地看着屠夫把一大扇牛排从屠宰场抬到肉棚里去，厚厚的肥油层里露出了牛腰子。

他长得很漂亮，软软的褐色头发，相貌周正，真有点像罗马人的后裔。他易激动，比别人更容易丧失理智，意志薄弱。十八岁上，他娶了一位工厂的年轻女工，这女子面色苍白，不过长得很丰满，人也娴静，但目光里透着精明，声音很迷人。她慢慢地取得了他的宠爱，每年给他生一个孩子，把他哄得滴溜转。他接管了屠宰事业后，反倒对此很冷漠，很看不起这摊子买卖，因此也就不去苦心经营了。他酗酒，人们常看见他在小酒店里吹牛。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其实他是个喋喋不休的大傻瓜。

至于两个女儿，老大艾丽斯嫁给了一个矿工，在伊开斯顿过了段很不安定的生活，后来就带着一群孩子迁往约克郡去了。小女儿艾菲则一直待字闺中。

最小的儿子汤姆比他的兄长们小得太多，所以常和姐姐们做伴，他是母亲的爱子。十二岁上，母亲咬咬牙下决心强要送他到达比郡的文法学校去读书。他不想去，父亲本来想就此让步，可母亲就是不干。她这裹在长裙子中的娇小身躯成了这家的主心骨。不干则已，一旦她铁了心要干什么，全家都得顺着她来。

汤姆不得不去上学。他不愿意上，结果一开始就不争气。他承认母亲命他进学堂是对的，那是因为她不承认他不是念书的料儿。他凭着一个儿童的直觉清醒地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他在学堂里会混得很可怜，但他把这种痛苦看成是不可避免的。似乎他对自己的天性感到惭愧，似乎他长歪了，而他母亲怀上他并没错。如果他能长成自己所希望的那样，他就会使他母亲聊以自慰，他多么想像他母亲渴望的那样成为一个聪明能干的绅士啊，这是天下的母亲对儿子的希望。可他早就对母亲说，总不能让草窝里飞出金凤凰来呀，他不是那个料儿。这可真够让母亲伤心懊恼的。

入学后，他与自己的无能斗争过，拼命攻读过。他努力过，全力以赴啃书本，累得脸色苍白。可这都无济于事。他起初还能抑制住自己内心的反感，拼命对付书本，可就是没有起色，怎么也学不进去，他的脑瓜儿根本就不转。

在感觉上他倒是很灵，对周围的气氛很敏感。也许这感觉是粗粝的，但同时很细腻。他看不起自己。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缺陷。他清楚自己长了一副没用的木头脑袋，没救了，因此他倒很谦卑。

可在情感上他又比大多数男孩子们更有鉴别力，这很令他不可思议。在美感方面，他比他们发达，在直觉上比他们更灵敏。那些孩子在这方面显得迟钝，这让他感到厌恶，着实看他们不起。可一到动脑筋时，他又成了草包，又轮到别人可怜他了。他太笨，连最简单的问题都说不清，所以他不得不去接受那些他根本就不相信的东西。可就是接受了，还是不清楚自己对此到底信不信。他干脆就认为自己已经相信了算了。

但是，他喜欢别人通过情感的传递给他以启迪。他在文学课上听老师动情地朗读丁尼生的《尤利西斯》或雪莱的《西风颂》时，禁不住流露出激动的神情。他双唇开启，眼睛瞪得发酸，眼里闪着痛苦的光芒。老师继续读着，用自己的力量之火燎灼着这孩子。汤姆·布朗温被这种难以名状的体验所感动，多深刻呀，他几乎有点害怕了。可当他几乎是偷偷地、羞涩地自己打开书本读“啊/狂烈的西风/你是秋之气息”时，书上的铅字变成了一股刺人的反感贯通全身，他的脸涨得红红的。他恨自己无能，心中充满了愤怒。他把书本摔在地上，从书上迈过去，出来走到板球场上。他恨书本，好像那是他的敌人，他比恨任何人都更恨书本。

他不能自我控制注意力，他的头脑乱得没有章法，抓不住什么目标，也没有头绪可理。他什么也弄不清楚，也弄不懂自己是怎么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学习，不知道怎么开始。要让他有目的地去理解、去学习，他就会抓瞎。

数学方面他有点天分，可这门课他也学不好了，他简直变成一个不可救药的白痴了。所以他感到脚底无根，不知所措。他笨就笨在没人提示他就回答不上问题来。要让他写一篇正规的有关军队的作文，他顶多给你重复几件他知道的事实：“你十八岁可以参军，个子要超过五英尺八英寸才行。”他认定这是个花招儿，可他太平庸了，对付不了。想到此，他气得脸通红，羞臊难当。他划掉已经写好的字句，搜肠刮肚地设想某种正经八百的文体，想不出来又恼羞成怒，把笔一扔，宁可粉身碎骨，死也不再写一个字。

很快，他就对学校习惯了，同样学校对他也习惯了。在学业上，人们把他当作没指望的大笨蛋，但对他那慷慨诚实的天性大家都表示敬佩。只有一个盛气凌人、小心眼儿的家伙（就是那个拉丁语老师）敢欺负他，把蓝眼睛的汤姆气得要发疯。后来布朗温用石板开了这位老师的脑壳儿，那情景真吓人，不过以后再也没事了。那老师没有得到人们的一点同情，可布朗温老实了，他一想起那一招来就不寒而栗，到他长大成人后还心有余悸呢。

他是高高兴兴地离开那所学校的，没什么不愉快的，他和其他孩子们一直混得不错，至少他自己这样认为。一天天忙着干这干那，时间一晃就过去了。不过，他清楚，在这个学知识的地方他是处于他人所不齿的地位的，他一直明白自己无能，没出息。可他太健壮、太乐观了，以至于他从不觉得可怜，可他的灵魂却是那么可怜，几乎不可救药。

他曾喜欢过一个热情、聪明的男孩子，那孩子体质纤弱，是个肺病秧子。这两人亲密得不得了，几乎有点像《圣经》故事中的大卫和约拿单，布朗温扮演了侍候人的约拿单的角色。不过，对于这种不平等，他有所感觉，那孩子比他伶俐，一下就把他比下去了。所以在离开学校后，他们也就从此分手。但布朗温一直思念着他过去的朋友，把他当作心里的一盏灯，回忆着那段美好经历。

汤姆·布朗温高高兴兴地回到农场上，这才恢复他自己的本色。他对十分恼怒的母亲说：“我的脑袋是一只萝卜，就让我扎根在土里吧。”他太自卑，可一到干起地里的活儿时，他就变得兴致勃勃了。他喜欢干活，喜欢闻这泥土的芳香。他年轻，有活力，有幽默感，会逗乐儿，他有法子能忘记自己的缺点，有时他会一生气就发一通火，但好在平时为人处世还是很和气的。

他十七岁那年，父亲从烟囱上摔下来，折颈而死。那以后母亲带着儿女仍住在农场上。当了屠夫的弗兰克偶尔会来小住—下，他总是高声抱怨，嫉恨满腹，抱怨这个世界亏待了他。弗兰克特别恨小汤姆，说他娇生惯养的娘儿们气。汤姆则涨红了脸怒目而视。艾菲向着汤姆，可一当阿尔弗莱德从诺丁汉回来时，艾菲和母亲就会站到他一边说话而把汤姆给冷落了。阿尔弗莱德耷拉着脸，少言寡语的，他看不起家里的人。这使得汤姆很气不忿儿：他凭什么在女人们眼里成了个英雄？还不是因为他在外头做事当花边设计师，有那么点绅士派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阿尔弗莱德确实有些像被缚的普罗米修斯，所以女人们爱他。汤姆以后才理解他的哥哥。

汤姆是家里最小的儿子，管理农场的责任就落在他肩上了，他感到很了不起。他只有十八岁，但他能像父亲那样办事了，当然，他母亲仍然是这家的主宰。

这孩子长得茁壮、机敏，对生活充满热望。他能干活，能骑马，常赶车去集市，结伴出游，有时会喝得大醉。他还玩九柱戏，去看串乡剧团的演出。有一次他在酒馆里喝醉了，竟被一个妓女勾引到酒馆的楼上去了，那时他才十九岁。

这事可把他吓坏了。在人与人亲密相处的农家村舍里，女人是占有重要地位的。男人们在家敬重女人，在所有的家务事、品德和举止问题上都听女人的。女人是未来生活中宗教、爱情和道德生活的象征。男人们把自己的良心托给女人，对她们说：“我的良心握在你手中，做我门口的天使吧，看管我出出进进。”女人们没有辜负男人们的信任，男人们百分之百地信任家中的女人们。听到她们的赞赏或斥责，男人们或许会兴高采烈，会气恼，会反感，也会发脾气，但他们的心一刻也没有真正逃出女人的约束，因为他们要靠女人过安逸的生活，没有女人他们就会感到自己像风中的稻草，飘零散落，而女人则是他们的避风港和保险箱，是上帝约束男人的手，但有时也真可憎。

十九岁的汤姆像一棵小树一样生机勃勃，一直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母亲和姐姐，可现在他正和一个妓女在小酒馆里厮缠在一起，他惊呆了。在那之前，他只知道一种女人，那就是母亲和姐姐们那样的女人。

现在该怎么办呢，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滋味。他感到好奇、气恼，又有点失望，头一次感到如鲠在喉、噤若寒蝉。难道这必然要发生吗？难道他和女人的关系将会是这么不值钱？在这个妓女面前，他感到有点羞涩，他怕她蔑视他不太行；他讨厌她又怕她。想到说不定会惹一身病时，他简直快吓酥了。但常识告诉他，只要他自己没病，问题就不大——这足以平息他那纷乱的思绪，使他恢复了平衡。事实证明这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事给他震动不小，他怀疑自己了，对自己的内心感到害怕了。可几天后他又过起他那无忧无虑的生活了。他蓝蓝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眼神还是那么诚实，脸色依然是那么容光焕发，胃口还是那么大。

或许这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他已失去激情和自信，疑虑影响了他的外表和举止。

打这以后的一段时间里，他变得沉默多了。他注意不让自己喝醉，跟朋友们来往也少了。头一次与女人的肉体接触就让他失望了。还有他生来就要在女人身上发现那种不可名状的、强烈的宗教冲动，这种与生俱来的欲望加深了他的失望情绪，束缚了他。他恐怕自己会失去什么，失去什么呢？有没有他都不清楚，还谈什么失去？这第一次倒不算什么，但在他的内心深处，爱情成了最严肃也是最可怕的事了。

他受着情欲的煎熬，总想那些肉欲的场景。其实真正阻碍他回到轻佻女人怀抱的，最主要的倒不是他天性的拘谨，而是他觉得上次太没劲了。那算什么，就那么两下子就完了，他都不好意思再来一次。

他竭力不丧失自己那快乐的天性。他本来精力充沛、幽默、豪放而洒脱，现在他感到很紧张。于是目光暗淡，双眉紧蹙起来。他狂热不起来，幽默不起来，变深沉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在心绪不宁中过去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与原先有何不同，反正他常感到一种愤怒和怨恨。他知道，他总是在想女人或某一个女人，一天天老这样，这令他怒不可遏。他无法解脱，为此惭愧。他有一两个意中人，开始交际时也希望快些发展关系，可一旦有了一个漂亮小妞时，他又觉得不能急，只要有女孩子在他身边，就不能那样。他不能想象她一丝不挂的样子，那像什么，人家是黄花闺女。他爱她，一想到脱掉她的衣服他就胆寒。他知道，对她来说，赤裸裸的他是不存在的，对他来说也是一样。话又说回来了，要是他和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发生关系，她要是总冒犯他的话，他简直不知道是尽快离开她呢，还是欲火焚身时占有她以满足自己？于是，他又得到了一个教训：如果占有她，他又会感到不满足，他瞧不起这个。他既不是看不起自己，也不是蔑视这女子，他是蔑视这种经历所带来的整个后果，他讨厌这个，痛恨这个。

他二十三岁时，母亲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他和艾菲了。母亲的去世对他又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打击。他不明白，怎么也不明白。一个人就得在出其不意的打击面前认命。每每抚摸一下这打击留下的伤痕，他都会感到疼痛，他真怕这跟他作对的玩意儿。他是深爱自己的母亲的。

从这以后，他跟艾菲吵得很厉害。他俩相依为命，可关系又出奇的紧张，紧张得有点不自然。他尽量躲出去，躲到考塞西的红狮酒馆里去，那里有个角落专门属于他，他是那里炉边的常客。这小伙子年轻漂亮，四肢粗壮，总仰着头，沉静地坐着。不过他机敏，爱听人讲话，对熟人也挺热情地打招呼，可就是羞见生客。他挑逗所有的女人，女人们可喜欢他啦。他也倾心听男人们谈话，挺有礼貌。

喝了酒，酒劲儿就上脸，蓝蓝的眸子里显出羞涩不安和惊恐。他东摇西晃地回到家，姐姐恨他，就臭骂他一顿，一挨骂他就会像一头公牛那样丧失理智。

他又一次交上了一个妓女。那是降灵节期间，他和两个年轻伙伴骑马出游，先到了麦特洛克，然后准备去贝克威尔。那时的麦特洛克刚成为一处有名的风景区，人们从曼彻斯特或斯塔福特郡的各个城市来这里游览。这几个小伙子在客栈里用午餐时碰上两个姑娘，马上他们就热乎起来了。

挑逗布朗温的那位姑娘有二十四岁，身段很美，也很轻率，她已经被把她带出来的那个男人冷落一个下午了。她见到布朗温，就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喜欢上他了，这是因为他热情、慷慨，又有点内秀。不过她看得出来，他这人非得挑逗不可。既然她让人挑逗了、耍了，而又没有得到满足，那她就什么都干得出来。她觉得他这个人很容易摆弄，她可以借此机会找回面子。

她胸部很美，乌发碧眼，总是咯咯地笑，满面春风。她还习惯于一笑就袖手掩面，那姿态既自然又招人爱。

布朗温很好奇，既想跟她逗又止步不前。他动情了，可对自己又没有把握，不敢太造次，怕让她撅回来，虽然心里火烧火燎的，可他那种天生的对女人的敬重又约束着他，使他放不开胆子。他总感到这种态度荒唐透顶，慌乱得满脸通红。她呢，见到他这种举棋不定的样子，变得更胆大妄为了。她见他动情了，觉得很开心。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没准儿。”

话茬儿就这么断了。

布朗温的伙伴们准备上路了。

“汤姆，”他们叫道，“走不走啊？”

“哦，就来。”他答应了一声，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他感到失望、窝囊。

他看看姑娘，碰到了她眼中奚落的目光，心里不禁打起颤来。

“来瞧一瞧我的马好吗？”他真诚和蔼地对她说，心里却激动得什么似的。“哦，好啊。”她说着站起身来。

她跟在他身后出了屋子。她发现他是个溜肩膀的人，还打着裹腿呢。其他的年轻人把自己的马牵出了马厩。

“你会骑马吗？”布朗温问她。

“我愿意试一下，嗯，看看行不行，不过我从来没试过。”

“来吧，试试吧。”

他红着脸把她抱上马背，她咯咯笑着上了马鞍。

“我会滑下去的，这不是女人用的马鞍子。”

“抓紧吧，你！”他说着就把她带出了客栈大门口。

姑娘在马背上坐得很不稳当，手抓得很紧。他用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稳住她。他紧紧抱住了她，这跟拥抱没什么两样。大步走在她身边他激动得不行。

马儿沿着河边行走着。

他对她说：“你得叉开腿才行呢。”

“我知道，这就叉开。”

那时候时兴穿很宽大的裙子。她撩起裙子，分开双腿，动作挺得体，很注意掩盖露出来的秀腿。

“这样就好多了。”她俯视着他说。

“敢情是。”他附和着说。一碰到她的目光，他就觉得骨头发酥。“真不懂干吗要有马鞍子，让一个女人叉开双腿骑马。”

布朗温的伙伴们在路那边叫道：“要不我们就走了啊，你好像长在那儿了。”

他气得脸都红了。

“哎呀，别急呀！”他回头喊道。

“你还要待到什么时候？”

“反正不会过了圣诞节。”他答道。

这姑娘笑了，笑声很清脆。

“好吧，好吧，回头见！”朋友们说。

他们骑马走了，留下了他。他很不好意思，很想跟这姑娘正经起来。不一会儿他就回到了客栈，把马交给店里的看马人就和姑娘一起进了小树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这可是一桩了不起的冒险啊，他想那姑娘都想疯了。

那以后，他痛快极了，这次可不同寻常。他跟她厮混了一下午，还想跟她过夜，可她却告诉他这不行。她的男人晚上会回来的，她得跟她男人在一起。而他布朗温决不能泄露他俩在一起待过的事。

说着，她给了他一个狎昵的微笑，让他又惶惑又宽慰。

虽然他答应不再打扰这姑娘，可他就是舍不得走，他在客栈里住了一夜。晚餐时，他见到了那个家伙，一个铁灰色头发的小个子中年人，那张脸长得很奇特，像张猴儿脸，可又挺逗人的，甚至可以说挺好看。布朗温猜他大概是个外国人。跟他一起的是一位英国人，那人无聊极了。他们四人，两男两女，围桌而坐。布朗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

他看得出来，那个外国佬对这两个女人照顾得很周到，但他的神态中却透着蔑视，好像她们是好玩的动物。和布朗温待过的那个女子想摆出一副贵妇人的架势，可她的言谈又不像。她是想赢回自己的男人。甜点上来了，小个子外国人在座位上转过身来，平静地扫视了一下全屋，有点旁若无人的样子。布朗温好奇地瞧着这张冰冷、透着动物的机智的脸：棕色的眼睛圆溜溜的，连瞳孔都是棕色的，好像一双猴子的眼在悄悄地盯着别人，不用看你他就能感觉到你在想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布朗温身上。布朗温好奇地看着那张老气横秋的脸转向自己。那人看了看他，似乎觉得他根本不值得一看。那滴溜圆、敏锐而淡漠的眼睛上双眉高高挑起，额头上聚起一些浅皱纹，像猴子一样。那张脸很苍老，但又让你说不准他有多大年纪。

这男人一直表现出一副正人君子和贵族的样子。布朗温看着他，被他强烈地吸引住了。而那女子却不安地掸着桌布上的面包屑，又羞又恼。

布朗温坐在大厅里一动不动，怅惘，无聊。那矮个儿陌生人走上前来，面带微笑，举止优雅地请他吸烟。

“请吸烟。”

布朗温从来没吸过烟，可还是接过来了，粗大的手指笨拙地摆弄着烟卷儿，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上。他那双火热的蓝眼睛与外国人那双嘲讽般地垂着眼皮的双目相遇了。外国人在他身边坐下，与他攀谈起来，主要是谈论马。

布朗温喜欢这个人，人家风度翩翩，举止文雅，老练矜持，像猴子一样自信。他们聊着马匹和达比郡，谈着农事。外国人对他的确很热情，布朗温很是有点兴高采烈，结识了这位古怪干瘦的中年人，布朗温欣喜若狂。谈话本身很愉快自不必说，最重要的是这人风度文雅，谈得来。

他们交谈了许久。每当人家听不懂布朗温的土话时，他就会像个大姑娘那样羞得满脸通红。他们握手告别时互道晚安。然后外国人鞠了一躬，他又重复了一遍“晚安”，并且用法语说：

“Bon voyage。”（一路平安）

然后他转身上了楼。

布朗温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凝视着窗外的夏夜繁星，思绪万千。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一种他根本闻所未闻的生活，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呢？他接触到的这些都是什么呢？这种新鲜事会让他怎么样？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他了解的或不了解的，里里外外，哪里才有生活呢？

他睡着了。一大早趁别人还在酣梦中他就骑马走了，他不愿意再见到他们。

他兴奋得浮想联翩，想着那女子和那外国人，他们的名字他都不知道。可他们却点燃了他心中的一团火，要把他烧得体无完肤。与这两人的相识，相比之下，跟外国人的结识更有意义。至于那姑娘，他还惦记着呢。

但他说不准。他得让这感受先放一放，他还来不及去总结一下。

这些交往弄得他整天沉浸在回忆中，梦想那风骚的女子和那矮小、干瘦、有着古老民族血统的外国佬儿。只要他一有闲心，只要他不和伙伴们在一起，他就会畅想在麦特洛克与那位外国人的接触，那人脾气好，举止典雅。而在他的密切关系中，还有一位风骚女人，令他心满意足。

他沉醉在自己的梦幻中，似乎那梦变成了现实。他走起路来高视阔步，目光炯炯，一副达官贵人的雍容文雅；同时，他又怀念那女子，被这种怀念之情煎熬得痛不欲生。

渐渐地，他那明亮的目光变得暗淡了，千篇一律、冷冰冰的生活开始了，他讨厌这个。难道他是让幻想欺骗了？他被这恶劣的现实束缚得难受，像个倔强的公牛站在牛栏口，拒绝进入他熟悉的生活圈子。

为了保住自己的激情，他的酒越喝越多。可越是这样，激情就减退得越快，他咬住牙，决不屈服于平庸。这样反倒使他的激情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想结婚，安居乐业，摆脱这种窘境。可怎么办呢？他说什么也迈不开这一步。他曾见过一只小动物被粘鸟的胶粘住了，这一幕对他来说像噩梦一样可怕。他真恨自己这窝囊样儿。

他想抓住什么，以此来解脱自己。可他没有谁可依靠。他一个心眼儿地要在这些年轻女人中找一个来做老婆，可没有一个让他中意的。他懂了，要想生活在像那个外国人一样的人群中，这种想法是荒谬可笑的。

但他梦想这样，而且对此坚信不疑，绝不屈从考塞西和伊开斯顿的现状。他执拗地坐在红狮酒馆的角落里，吸着烟苦思冥想，不时地他会举起酒杯来，可是他一言也不发，因为他觉得全世界都酷似一个打着呵欠的农夫。

一阵狂怒之下，他真想离开——马上离开。他想去国外，可他又跟外国没有联系。再说，他的根是深深扎在玛斯的土地里的，这条根把他与他的房子和土地连在一起了。

后来，艾菲嫁人了，家里只剩下他和蒂丽，这个斗鸡眼儿女仆跟他们家生活十五年了。他感到没指望了，他以前一直固执地与平庸的幻觉相对抗，不让它吞没自己，现在他不得不采取行动了。

他本来是要戒酒的，他敏感冲动，因此不敢多喝，喝多了就会恶心。

可是，在他干生气没办法的时候，他下了最大的决心，摆出开怀畅饮的架势要把自己灌醉。他自言自语道：“妈的，你说什么也要有条出路——不能这么窝囊——如果你还长着腿就无论如何也要站起来。”

于是他起身来到伊开斯顿，相当笨拙地混在一群小伙子中间。他跟他们对饮，发现自己很能应付一气，他认为这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完全符合自己的心意，什么都是美妙的、无可挑剔的。当有人惊呼，说他的衣服口袋着火了，他那张涨红了的快乐的脸上露出来一丝笑意，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没什，什么，让，让它着，着吧。”他高兴地大笑起来，想到别人竟会认为口袋着火是不合理的事，他又会生气：这本来是最令人高兴最自然的事嘛，这有什么嘛！

他一路走回家，一路上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对着月亮说话。月挂高空，洒下一片银光，地上一摊摊小水洼儿都亮晶晶的。他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在水洼儿里下脚，他觉得这可真见鬼！他冲着月亮大笑，对月亮说这真叫棒！

早晨醒来细细回想，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烦躁难忍，脾气坏极了。他冲着蒂丽狂吼大叫了一通，过后又觉得耻辱，于是就一个人独自出来。望着灰蒙蒙的田野和黄土路，他寻思着怎么才能摆脱这种难忍的恶心和反感，这都是昨天欢醉良宵的报应。

他想起白兰地就反胃，他固执地牵着他的小猎狗在田野上走过，看什么什么都不顺眼。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到红狮酒馆的老地方，这回显得有节制、体面了。他坐在那里，执着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一切。

他到底相信还是不相信自己是考塞西和伊开斯顿的人呢？反正这儿没一样东西让他喜欢，可他能摆脱这一切吗？他自己具备摆脱这一切的条件吗？难道他是个低能的婴儿，不够大丈夫气，不能像那些年轻人一样开怀痛饮，不费吹灰之力就嫖一气以满足自己？

他固执地想了一阵，感到憋得难受。一股热浪在他心房上冲击着，他的手腕发胀，发抖，脑海中浮现出情欲的场景，似乎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他跟自己斗争着想让自己保持常态。他并没有追逐任何女人，只是装作正常。等着吧，会有那么一刻，他要么采取行动，要么死心算了。

然后他特意来到伊开斯顿，悄没声儿地，既心怀叵测又垂头丧气。他要把自己灌醉，大口大口地喝着白兰地，直到脸色苍白、眼睛冒火。可他还是不能得到解脱。他醉醺醺地上床，凌晨四点醒来再接着喝，他说什么也要得到解脱。渐渐地，他情绪上有所缓和，感到很舒服了。他的紧张感放松了，不再沉默，开始喋喋不休地胡扯。他再也不与这个世界作对了，因为他高兴，他与所有的人都血肉相连了。灌三天白兰地，他血液中全部的青春都烧光了，他终于跟这个世界成为血肉相连的一体了。这是青春和欲望的结束。他淹没自己的个性以此来获得满足，这一个性要靠他的成年时期来维持与发展。

打那以后他就开始酗酒，有三四天不停地喝白兰地，整日都醉醺醺的，他才不在乎呢，他心中燃烧着深刻的厌恶，他敌视女人，理都不理她们。

他二十八岁了，这个漂亮的小伙子四肢粗壮，体魄强健，满面红光，一对蓝眼睛直视前方。这天，他从诺丁汉运一车种子回来，过了考塞西，就准备大喝一通了。他一直盯着前方，却心不在焉，望着眼前的一切，却什么也没看见。这是年初的时候。

他慢慢地牵着马前行，越往下走路越陡，马车上的货物就发出咣当声。大路曲曲弯弯，在河岸和篱笆墙下前行，走几步就得拐一个弯。

慢慢地走到下坡最陡处时，马开始尥蹶子。他看到一个女人走了过来，不过这时他一心想的只是他的马。

然后他才扭脸看这女人。她穿着一身黑衣，长长的黑斗篷裹着娇小轻盈的身体，她还戴了顶黑色女帽。她疾步前行，头倾向前，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就是她这古怪的聚精会神、行色匆匆的样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她似乎觉得谁也看不到她。

她听到了马车的声音，抬起了头。她脸色苍白，轮廓分明。她的眉毛又浓又重，宽宽的嘴巴很奇特地抿着。似乎是借着空中闪过的一道光，他把她的脸看了个清楚，他看得太清楚了，一下子不再独自想心事，不知如何是好了。

“是她呀！”他有点情不自禁地嘟囔一声。马车溅着泥点子经过她身边，她往回退着靠向河堤。在他牵着尥蹶子的马走过她身边时，两对目光相遇了。他赶紧向别处看去，仰起头来，高兴得浑身发痛，忘乎所以了。

最后一刻他转过身，看到了那顶女帽、她着黑斗篷的身影和她走路的姿态。随之她的身影在拐弯处消失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了，他似乎感到他又漫步在一个遥远的世界里，不是考塞西，而是另一个遥远的世界，一个娇弱的地方。他默默地走着，心里很不安，心中充满了渴望。他不想什么，也不说什么，连吭都不吭一声，连个手势都不打，只是一个劲儿地往前走。他简直不敢去想她的面庞。他思念着她，他的思绪在那个渺茫的世界里畅游着。

想到他们相互行了注目礼，他就要发疯，感到被折磨得难受。他不清楚，他凭什么要这么想。这种疑虑真像个无边的空间，浩渺虚无。他一直坚信，他们互相认识了。

一连几天他就带着这样的念头晃来晃去，然后这念头就让这普通而贫瘠的世界打破了。他对人对兽都很和蔼，可他害怕失望带来的空虚又会降临。

几天后的一次，他吃过晚饭背对着火炉站着时，他发现那女人走了过去，他想看看她到底认识不认识自己，对他有感觉。他想让人说他们之间有某种关系。他焦躁地看着她顺着大路走远了。他招呼蒂丽道：

“那是谁？”

蒂丽长着一对斗鸡眼儿，四十来岁了，她爱慕布朗温，一听他叫就高高兴兴地跑到窗前来观望。无论叫她做什么她都高兴。她从窄窄的窗帘上探出头去，她头一晃，头上的小发髻就一撅一撅的，很好笑。

“嗨，你问她呀，”她抬起头，那双机灵的褐色斗鸡眼凝视着他说，“你还不知道她嘛，她不就住教区牧师家吗？你知道的。”

他叫道：“我怎么知道？！你这个娘儿们。”

蒂丽脸一红，缩一下脖子盯了他一眼，那眯缝的眼中目光尖锐，几乎满是嗔怪。

“你怎么不知道，她是新来的管家。”

“噢，怎么会是管家呢？”

“嗬，是又怎么啦？”蒂丽气恼地回敬道。

“她是个女人，对吗？不管她是不是管家。除了是管家，我更想知道点别的什么！她叫什么，她有名字吗？”

“有吧。反正我是不知道。”蒂丽又回敬一句。她让这个刚长成大人的孩子纠缠得不耐烦了。

“她姓甚名谁？”这回他口气温和多了。

“我真的说不上。”蒂丽很有尊严地回了一句。

“你难道就知道这，说她是教区牧师住宅的女管家？”

“我听人提过她的名字。可我怎么也记不住。”

“你这脑壳上打筛子眼儿了吧，就会胡说八道，长脑袋干什么用的？”

“别人的脑壳干什么用，我的也干什么用呗。”蒂丽又回了一句，她可爱听他骂她了。

一阵沉寂。

“我就不相信谁都能老记着这个。”女仆又试探着说了一句。

“什么？”

“她的名字呗。”

“为什么？”

“她是从外国哪个地方来的。”

“谁说的？”

“我就知道这些，她就是外国人。”

“你觉得她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人家都说是从波兰。我可不知道啊。”蒂丽说完了又赶紧补充一句，生怕他又骂她一顿。

“你凭什么说她是从波兰来的？你听谁这么胡说！”

“人家都这么说——不是我，我不知道。”

“谁这么说？”

“班特利太太说她从波兰来，要不就是个波兰人哩。”

蒂丽知道她被缠得越来越不能解脱了。

“谁说她是波兰人？”

“大伙儿都这么说。”

“那她究竟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呀？”

“我说不上，她还带着个女儿。”

“她有个女儿？”

“有三四岁了，脑袋像个毛毛球儿。”

“黑的？”

“金黄的，金黄金黄的，像个毛毛球儿。”

“她有父亲吗？”

“说不上，我不知道。”

“她怎么到这儿来的？”

“说不上。反正牧师雇用了她。”

“这孩子是她的吗？”

“我想是吧——人家都这么说。”

“谁跟你讲起她的？”

“是利兹，哦，礼拜一我们见到她打这儿过时，利兹告诉我的。”

“不管什么经过这儿，你们都会嚼舌根的。”

布朗温伫立着沉思起来，那天晚上他又去考塞西的红狮酒馆了，多半是想多打听点消息。

他猜她是位波兰医生的遗孀，她丈夫流亡伦敦，死在了那里。她说话带点外国腔，不过还容易听懂。她的小女孩叫安娜；这女子姓兰斯基，那就是兰斯基太太。

布朗温感到不真实的事情到底弄清楚了。他也莫名其妙地认定这女子命定是他的人了。她是个外国人，这让布朗温特别满意。

他觉得世界一下子发生了迅速的变化，似乎在新的创造中他获得了真正的生命。在这之前什么都是僵硬、虚假和空虚的，几乎等于零。而现在，一切都是真的了，他可以驾驭这一切。

他不敢去想这女人，他怕，但他总感到她离自己不远，跟他融为一体了。可他又不敢去结识她，甚至不敢有单相思。

一天，他在路上碰到了她和她的小女儿。这孩子的脸蛋儿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头发金黄发亮，就像鸡冠花一样毛茸茸的，火一样燃烧着。她的两眼很黑。当布朗温看着这女人时，小女孩立即醋劲大发，紧紧偎向母亲，黑眼睛里射出厌恶的目光。母亲则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这淡淡的一瞟，就让他心神不宁。她生着一双灰褐色的大眼睛，瞳孔乌黑，目光深邃。他感到浑身火烧火燎，好像每根血管都在燃烧。他就那么懵里懵懂地就走开了。

他知道，命运向他走来了，世界在变。他不动声色：该来的总会来。

他姐姐艾菲到玛斯来住了一个星期，他陪她到教堂去了一次。教堂很小，只有十二条板凳，他坐得离那外国女人不远。她很是娴雅，那坐姿，那仰着头的姿势，都令人心动。她来自远方，是个陌生人。可他觉得她又是那么亲近，离他的灵魂那么近，她并非真的坐在那儿，伴着她的小女儿坐在考塞西的教堂里，她也不是在过着这种表面上的日日夜夜，她属于另外一个什么地方。他对此感受极深，这是真的，很自然的。但他感到害怕。他具体的生活圈子仅仅限于考塞西，这让他伤心，也让他担忧。

她的鼻子生得不很对称，鼻梁上方两道浓眉几乎连在一起。她有一张宽阔的嘴巴，唇部很丰腴。她的面孔却朝着另一个世界的生活：那儿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她的心仍然居住的地方，尽管她人没在那里。

她身边的小女儿瞪着一双大大的黑眼睛捕捉着一切事物。红红的小嘴紧闭着，显示出一副奇怪的挑战样子。她好像总在心怀妒意保护着什么，总是警惕着。女孩子的眼睛遇到了近处布朗温那深邃亲切的目光，她那双乌黑、敏感的大眼睛里立即射出仇恨的火焰。

老牧师低沉的声音在教堂里继续回响着，可考塞西的人却无动于衷。这个外国女人置身于活生生的异国他乡，显出神圣不可侵犯的神态，她的小女儿可真叫怪，也是外国人，总带着妒意在保护着什么。

做完了礼拜。他神情恍惚地走出教堂。在教堂的小路上他和姐姐走在这女人和女孩的身后。突然这女孩挣脱了她妈妈的手，以极快的速度滑向后面去捡布朗温脚边的一个东西。她可爱的小手儿挺利索，可还是没捡到那只红扣子。

“你找到什么了吗？”布朗温问她。

他也弯下腰去找扣子。但女孩捡到了扣子，后退一步，把扣子紧紧贴在自己的小外衣上，黑黑的眼睛严厉地盯着他，好像是禁止他看她。她见自己把布朗温震住了，转身叫声“妈妈”，就飞身沿着小路跑远了。

母亲一直无动于衷地看着这边，不是看孩子，而是看着布朗温。布朗温感到这女人在看他。虽然茕茕孑立，可这个外国女人却令他臣服。

他感到无所适从，向姐姐转过身去。可那双目光深邃动人的灰色大眼睛却吸引着他不由自主地朝那边看去。

“妈妈，我可以要这个吗？”那边传来孩子银铃般得意的声音，“妈妈！”她似乎总是在招呼妈妈，让妈妈想着她。她妈妈回答说：“可以，我的孩子。”说完她就不言语了。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这孩子踉踉跄跄跑了几步又问：“这些人都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亲爱的。”布朗温就听到这么干巴巴的一句。

他走着，有些失魂落魄。

“那人是谁？”他的姐姐艾菲问。

“我说不上。”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她这人挺逗乐儿的，”艾菲用近乎指责的口吻说，“那女孩子真是妖气十足。”

“妖气，她怎么有妖气？”他问。

“你自己看嘛，她母亲也还算一般。可那小的丑得要命。那女人有三十五岁了吧。”

他没在意，姐姐还在说着。

“对了，她可以做你的女人，你最好娶了她。”艾菲说她的，可他还是满不在乎。事情该怎样就怎样。

另一天，吃茶点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桌旁，听到有人敲前门。像有什么不祥的预兆，他吃了一惊，因为从来没人敲过正门呀。他站起身拉开门闩，旋动了那把大钥匙。门开了，那位外国女人站在门口。

“能给我一磅黄油吗？”她用一种奇特的外国腔调问。

他试图弄懂她的问话，她则疑惑地看着他。可在问话话音儿里，在她一动不动的站姿中，又有什么东西使他动心呢？

他向旁边跨了一步，她立即就走进屋来。好像他打开门就是为让她进来的。这让他吃了一惊。习惯上，你应该待在门口等人家请你你才能进屋。他进了厨房，她也跟了进去。

擦干净的松木桌上摆满了茶具，炉子上火势很旺。一条狗从炉边上跃起向她走过来，她无动于衷地站在厨房里。

“蒂丽。”他大声叫道，“有黄油吗？”

那外国女人一动也不动。那身黑斗篷也一丝儿不动。

“啊？”远处传来蒂丽尖声尖气的回话。

他又大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话。

“我们的黄油全在桌上呢。”蒂丽在牛奶房里尖声回答着。

布朗温看了看桌子，盘子里有一大块黄油，几乎够一磅。圆圆的黄油块上印着橡子和橡树叶图案。

“我叫你来你能来吗？”他大吼着。

“叫我干什么呀？”蒂丽不满地说着，从另外一扇门的门缝里往里窥视着。

她看到这个外国女人，—双斗鸡眼儿都看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没黄油吗？”布朗温又不耐烦地问了一遍，似乎他发号施令一通就能有黄油一样。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在桌上。”蒂丽不耐烦了，总不能说你一命令她就能造出黄油来呀，“就这些了，多—丁点儿都没了。”

一阵沉寂。

那外国女人开口了，她的口音极清晰，神态超然，一听她的话就知道是先想好再开口的。

“哦，那谢谢了，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她不懂这儿的人为什么这样没礼貌，这让她有点为难。只要讲点客套就会让大家都过得去。可这时布朗温心里有点慌乱，人家几句客气话就让他脸红了，不过他没有就让她走。

他看看桌上的黄油对蒂丽说：“拿个什么东西把那块给她包上。”

他拿起一把干净的刀子，削掉摸过的那一边。

他那句“给她”慢慢地打动了外国女人，却把蒂丽惹恼了。

“按说牧师该从布朗家取黄油，”这女仆愤愤不平地说，“你拿了我们的，我们明天一大早头一件事就得炼黄油。”

“是的，”这波兰女人拖着长腔说，“我到布朗太太的牛奶房去了，她没黄油了。”

蒂丽强低着头，冲动地说按：“买黄油的规矩，当人家缺黄油时，你这么冒冒失失地来敲人家的正门要一磅应急真是太没礼貌了。既然你该找布朗家，就去布朗家好了。噢，他们家没了，来找我家的充数呀。”

布朗温完全明白蒂丽的话中话，而波兰女人却觉察不出来。她只想为牧师搞到黄油，反正明早蒂丽就要做黄油，她就干脆等着。

“快点儿，就这样吧。”布朗温打破沉寂大声说道。蒂丽转身进了里门。

“大概我不应该来。”外国女人审视地望着他说，似乎是要他说应该怎么办。

他感到困惑。

“看你说哪儿去了。”他试图显得和蔼一些，只想为她解围。

“那您——”她故意这样开了头，可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不说了。她只是一直看着他，因为她讲不好这种语言。

他们面面相觑。狗从她那边跑到他这边，他弯腰去摸它。

“你的小女儿怎么样？”

“哦，谢谢你，她很好。”就这么一句话算回答他了，这不过是一个人讲外语时的一句客套话。

“您请坐。”

她坐在一张椅子上，细长的胳膊从大衣里伸出来，放在膝头。

“你对这个地方还不熟。”他说。他没有穿外套，站在炉前地毯上，背对着壁炉，双眼好奇地直视这女人。她那么稳重，这让他高兴又让他动情，所以他很随便，他觉得要是自己拘拘束束并摆出主人的样子来，那就太不近人情了。

她审视地打量着他，琢磨着他话的意思。

“不熟。”她听懂了，又说，“不熟，这儿有点怪。”

“你发觉这儿有点粗野吧？”他问。

“呃——”她盯着他，意思是让他再说一遍。

“我们的做派让你觉得粗野呗。”他重复说。

“是的，是的，我听懂了，是不一样，有点怪。不过，我在约克郡住过。”

“哦，那好，这儿跟那儿差不多。”

她不太明白。他为自己辩护，自信又亲昵，这使她感到有些疑惑。他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他对她平等相待，为什么他一点客套都不讲？

“不——”她含糊其辞，眼睛盯着他。

她发现他年轻、天真又粗鲁，跟他没什么交道可打。可他又是那么英俊，头发生得金黄，碧蓝的眼睛里充满活力，身体很健壮。他似乎跟她是平等的。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很难让她理解。他热情、粗鲁又自信，好像不知道世上还有犹豫二字，是什么使得他这样难以理解地稳健呢？

她不知道。她揣度着，四下打量着他住的这间房子。这里的东西让她眼熟、着迷，同时又让她感到恐惧。老式的家具就像老态龙钟的人那样眼熟。整间屋子跟他本人差不多，好像他与这儿的一切融为一体了。这令她感到不安。

“你在这屋子里住了好长时间了，是吧？”她问。

“我一直住这儿。”他回答。

“噢——你们家里的人呢？”

他说：“我们家在这里住两百多年了。”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盯着他，要弄懂他在说什么。他只感到他是为了她才待在这个地方的。

“这地方都是你自己的吗？这房子，这农田——”

“是的。”他说着低头看看她，碰到了她的目光。她心里一颤，她并不认识他，他是个外国人，他们之间没什么交道好打。可他的样子却搅乱了她的心，迫使她去了解他。他自信直率得出奇啊。

“你是独自生活吧？”

“如果你管这叫独自，那就是独自。”

她没听懂问话。她还没听到过这样说话的。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她看他一会儿，他俩的目光就不可避免地相遇了。她感到一团火烧燎着她的脑子。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但心里却打开了小鼓儿。这位近在眼前的是个什么人呢？她这是怎么了？他那年轻、闪着热切光芒的眼睛似乎表明他有权利跟她交谈，有权利保护她。可他又是怎样表达这一切的呢？为什么他要同她讲话？！为什么他的目光那么自信、那么明亮？他根本不等待她的允许或暗示。

蒂丽拿着一大片金箔纸进来，发现这两个人都沉默了。他觉得这女仆进来后，他理所应当开口先说话。

“你的小女儿多大了？”

“四岁了。”

“她父亲去世还不久吧？”

“他去世时她才一岁。”

“三年了？”

“是的，他死了三年了，对的。”

她平静、几乎是简要地回答了这些问题。她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绽开了某种少女的情窦。他感到自己动弹不得，上前不是，后退也不是。她坐在跟前让他有些如坐针毡，后来他简直变得不知所措了。他看到她眼睛里透着女孩子才有的疑惑神情。

蒂丽把黄油交给了她，她忙站起身来。

“太谢谢您了，这多少钱？”

“就算我们送牧师的吧，”他说，“我反正是要去教堂的。”

“你最好去教堂时把黄油钱捎回来。”蒂丽坚持要求他这样做。

“装进包里去吧，嗯？”他说。

“多少钱呀，请告诉我。”波兰女人对蒂丽说。

布朗温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好吧，那就多谢了。”她说。

“什么时候带您的小女儿来看看我们的鸡群和马群，她喜欢就让她来吧。”他说。

外国女人说：“好，她会喜欢来的。”

她走了。她一走，布朗温脸色就阴沉起来了。他没心思去理会不安地看着他的蒂丽，她还想让布朗温替她消除疑虑呢。他什么也不能想，他觉得他跟这外乡女人有了某种无形的联系。

他感到迷惑，又想入非非了。在他的内心深处，五脏六腑中，又有什么在冲动。好像一道强光闪过，刺得他睁不开眼，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这耀眼的光在他和她之间燃烧着，像一股秘密的力量把他们连在一起了。

自从她来这儿以后，他就一直魂不守舍，连他手里的事情都干得无精打采，整天晃晃悠悠，不言不语，仿佛成了另一个人。他让正在发生的一切支配着自己，听之任之，失魂落魄，沉醉在狂喜的边缘，就像一个即将得到新生的动物。

她带着女儿到玛斯来过两次，可他俩之间隔着一层极冷静被动的东西，令他们就像都麻木了一样，所以没什么积极的变化。他几乎没怎么注意到那孩子。他只是把她抱在马背上骑马，给她几颗玉米喂家禽。凭他天生的快乐性情，他就赢得了孩子的信任，甚至好感。

有一次在伊开斯顿的街上遇到了她们娘儿俩，就让她们上车送她们回家。这孩子紧紧挨着他，像是要得到他的爱抚，而母亲却不动声色。他们的心上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雾，他们都沉默不语，似乎是失去了意志的人。他只是看到她的一双没戴手套的手合掌插在膝盖中间，他还注意到了她手指上的结婚戒指，那东西箍着她的生命，这婚礼戒指限制着她的生活，而这生活中没他的份。不管怎样，他们俩还是能相会的。

他扶她下了马车，几乎是把她举了起来，他感到自己有权利这样把她举在两手之间。当然她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属于那个在背后看不见的人。可他必须也照顾她，她太充满生气了，让他无法释怀。

有时她那模棱两可、让他不得其解的样子真让他生气，让他发怒，可他克制住了自己。她不动声色，也不亲近他，这让他又为难又气愤。可他还是忍了好久。以后，她总是对他不理不睬，积怨已久，他终于发作了，他想走，躲开她。

那天她偶尔带着孩子到玛斯来，正赶上他发脾气。他与她面对面站着，他真是一条阴沉沉的壮汉子，一脸的厌恶神情。虽然他不言语，可她还是觉察出他在生气，他不耐烦了。她似乎再一次从麻木中惊醒过来，心里激荡起一股疾流。她看着这个陌生人，一个够不上绅士可仍然坚持要进入她生活的人。于是，一阵新生时的剧痛使她的全身血管都绷紧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确实应该重新开始，以一个新人、新的躯壳去迎接对面那个盲目执着的身躯。

新生的痛苦传遍她全身，她颤抖了，这下点燃了他皮肤下的烈焰。她要这个，要他给她带来新的生命，要同他一起新生。可她必须保护自己，因为新生也意味着毁灭。

当他独自一人在田里干活，或是母羊产羔他守在一边时，日常生活里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清清楚楚地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他应该娶她，她应该是他的生命。

渐渐地，就是看不到她，他也能了解她了。他愿意把她看作他麾下的保护对象，就像保护一个没父母的孩子那样。可事实上这不可能，他不得不放弃这种美梦，她很可能会拒绝他，再说他也怕她。

在那漫长的一个个二月的夜晚，当他守护着生产中的母羊时，从羊棚里眺望闪烁的流星，他感到他是不属于他自己的。他必须承认他不过是碎片，是不完整的，他自己做不了自己的主。黑黝黝的天上游动着群星，群星是按照其亘古不变的轨道运行的。所以，他坐在那里是那么渺小，得对更大的指令俯首听命。

她如果不肯来找他，他就一无是处，这真让人难熬。可是，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他不理不睬，他发现自己不入她的眼。他发火，挣扎得精疲力竭想解脱。他声称自己一个人也挺好，他是个大丈夫，能独善其身。但他必须承认，也应该清楚，他应该在这群星灿烂的夜晚，自己委屈一点，承认并明白，如果没有她，他什么都不是。

他是不算什么，可跟她到了一起他就是个真实的人了。如果她现在从羊圈附近湿漉漉的草地上走过来，在母羊和羔羊烦躁的咩咩声中走来，她就会使他成为一个完整、完美的人。如果真会这样的话，那她就应该来找他！会的，命中注定会的。

很久以来，他就铁了心要向她求婚。他知道，如果他求婚，她一定会默许的，一定会这样，绝不是相反。

他对她有所了解了：她穷困、孤单，在她丈夫去世前后那段日子里，她在伦敦生活得很苦。可在波兰，她是个大家闺秀，父亲是个地主。

什么她出身高贵啦，她丈夫曾是位出色的大夫啦，什么她丈夫比她逊色多啦，这些不过是些传闻。可有一种内在真实的东西，一种灵魂上的逻辑把他和她连在一起了。

三月的一个晚上，室外狂风怒吼，求婚的时刻到来了。他坐在壁炉前伸着手烤火，看着火苗儿，他几乎不假思索就决定今天晚上出去。

他问蒂丽：“有没有一件干净的衬衫？”

她说：“你还不知道吗，你有干净衬衫的。”

“好，拿一件白的来。”

蒂丽拿来一件他父亲留下来的亚麻衬衫，当着他的面在炉火前烤干。她默默地、苦苦地爱着他，可他倒好，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向壁炉前倾而坐。想得出神，对她根本没有注意。最近，她无论在他面前做点什么事，她的心都在颤抖着要喊出声来。这时，她铺开衬衫时双手都哆嗦开了。他再也不喊叫，也不开玩笑了，屋里的沉寂气氛简直让她发抖。

他梳洗时，似乎觉得意识最深处断断续续地冒出一股股泉水来，这真有点奇怪。

“这事该办了。”他弯腰从壁炉挡板上拿起衬衫，自言自语道，“得办了，还犹豫什么呢？”他对着墙上的镜子梳理着头发，冲着镜子中的自己说，“这女人并不是哑巴，她并不是手忙脚乱，她有权自得其乐，她愿意冒犯谁就冒犯谁。”

这个明明白白的大道理让他想了很多。

“你要什么东西吗？”蒂丽突然出现了，她听到他在自言自语，就走进来。她站着，看着他梳理他那淡黄的胡子。他的目光平静，无动于衷。

“唉，”他问，“剪刀放哪儿了？”

她找来剪刀，仍然站着看他伸出下巴来修理胡子。

“看你，像是在参加剪羊毛比赛似的。”她担心地说。他很快就把嘴唇上沾着的毛碴儿吹掉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仔细地卷好硬领巾，然后穿上他最好的上衣。薄暮时分，他打扮停当了，到果园去采水仙花。苹果林里春风劲吹，朵朵黄花儿在风中摇曳着。当他弯腰去折吹倒了的脆嫩花枝时，他甚至听到了叶子在喃喃低语。

当他走出花园门口时，碰到一位朋友冲他喊：“干什么去呀？”

“追女人呗。”布朗温回答了一句。

蒂丽惊恐不安，激动万分，任春风把她从田边吹到大门口，眼巴巴地看着他走了。

他爬上山梁，向教区牧师住宅走去。风透过篱笆吹了过来，他用自己的身体为那束水仙花挡着风。他对别的全然无知，只知风在吼叫。

夜幕降临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呼呼作响，像吹哨又像在击鼓。他知道牧师这时一定在书房里，波兰女人和她的小女儿则一定在舒适的厨房里。昏暗中他穿过大门走上一条小径。小径边几朵水仙被风吹弯了腰，碎黄花撒了一地，苍白狼藉。

厨房的后窗子里透出一道亮光，照在灌木丛中。他开始犹豫起来，这事儿该怎么办啊？透过窗口，他看到她坐在摇椅里，膝盖上坐着已换好睡衣的孩子。这孩子有一头金黄茂密的头发，炉火辉映着她光洁的脸蛋儿和皮肤，她似乎像大人一样沉思着。母亲的脸色暗淡、表情平静，他看得出，她正沉浸在过去的生活中。这让他心疼。女孩子的头发像是束在一起的玻璃一样熠熠发光。她的小脸儿透着银光，活像一支燃烧着内芯的蜡烛。风在吼，母亲和孩子恬静地坐着，孩子的黑眼睛无神地看着火光，而母亲则望着空中。小女孩几乎要睡着了，她完全是强打精神睁着眼睛。

风摇撼着房屋，布朗温发现女孩儿突然烦恼地四下里张望一下，小嘴张了几张。母亲开始摇动，他先是听到了摇椅嘎嘎的响声，然后听到她用外国话吟着低沉、单调的歌。又是一阵大风，母亲似乎离开了椅子，孩子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布朗温抬头看去。聚集的云团在黑黝黝的天空上飞驰而过。

屋里传来孩子执拗、高声的抱怨，像命令。

“妈，别唱那支歌了，我不想听。”

歌声渐渐停了。

“你该上床了。”母亲说。

他看得出来，这孩子舍不得去，母亲却显得心不在焉。孩子仍在磨磨蹭蹭，抓着母亲不动。突然传来孩子清脆的声音：

“我想听你讲故事。”

风仍在吼。故事开始了。孩子依偎着妈妈。布朗温在门外犹豫不决地等待着，不时看看狂风中猛烈摇曳着的树木和越来越黑的天空。他要追随自己的命运，他正徘徊在命运的门槛上。

孩子缩在妈妈怀中一动也不动，漂亮的发丝下一对黑黑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真像一只睁眼睡觉的小动物蜷缩着。母亲几乎是坐在阴影中，故事几乎是在自动进行着。布朗温站在门外看着夜幕降临，时间不知不觉地逝去了。握着水仙花的那只手变得僵硬冰凉。

故事讲完了，母亲终于站起身来，孩子还勾着她的脖子吊在她胸前。这女人一定很壮实，否则就受不住这么大的一个孩子吊在脖子上。小安娜勾着母亲的脖子，白皙得出奇的脸偎在母亲的肩膀上，早睡着了，但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依然使劲睁着，在和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斗争着。

当她们离去后，布朗温猛地从原来站着的地方弹起，望了望四下黑漆漆的夜，他希望这个夜晚会真的像刚才那段轻松的时刻那样美、那样亲切。他奇怪地感到这孩子就压在自己身上，是一种痛苦，像命运一样压在身上。

母亲走下楼来，开始叠孩子的衣服。他叩响了门，她打开门，一脸的惊讶，像个生人那样发窘、不安。

“晚上好，”他说，“我就待一会儿。”

她的表情急剧变化着，她没有准备。她低头望去，窗户里射出的光照在他身上，他手里拿着一束水仙花，身后漆黑一片。他穿着黑衣服，这让她更难辨认他了。她为此感到害怕。

可他已经踏进了门槛，随手关上了门。她转身进了厨房，她被这位夜间来客吓着了。他摘下帽子，向她走过来。然后他站在灯光下，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持着黄色水仙花，他全身从衣服到硬领巾都是黑色的。她后退一步站着，让他吓得魂儿都没了。她不了解他，只知道他是为她而来。她只看到那黑衣人的影子向她压过来，手紧攥着花儿，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庞和闪动着的眼睛。

他盯着她，虽然看不清，但他下意识地感到了她的存在。

“我来跟你说句话。”他说着大步走到桌前，放下他的帽子和鲜花，鲜花在桌子上散了开来。她后退着，失魂落魄了。风灌进烟囱中呼呼作响，他等待着。他的手空了，只好双手握起来。

他感觉到她站在那儿，茫然、恐惧，但跟他有缘。

“我来这儿，”他用一种平淡得出奇的口吻照实说，“是来求你嫁给我。你现在是自由的，不是吗？”

一阵长时间的沉寂。他那双蓝眼睛特别镇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企图从中找到真实的答复。她仿佛进入了被催眠状态，非回答不可：“是的，我可以自由结婚。”

他的目光变了，和蔼多了。他好像要从她身上看出真正的她来。他们互相目不转睛地久久相望，似乎要一直这样望下去。她好像被这目光钉住，化为乌有了。她颤抖着，感到自己已被他创造着，不由自主地与他融为一体，融入共同的意愿中去。

“你需要我？”她问。他的脸一下子变苍白了。

“是的。”

静谧中仍然有不安的气氛。

“不，”她指的不是她自己，“不，我不知道。”

他感到心像裂了一样，紧握的拳头放松了，他一动也不能动。他站着，看着她，手足无措地站着。他已经莫名其妙地瘫软了。一时间她在他眼里变得不真实了。然后他看到她向自己走来，不知为什么，似乎没有动就过来了，又像是一下子被什么冲到他面前来的，她把手放在他的衣服上。

“是的，我想。”她不动声色地说着，一双凝视着他的大眼睛里目光坦率。那双刚睁开的眼睛，目光里有百分之百的真情。他纹丝不动地站立着，脸色苍白起来，他的眼睛被她盯得怪不好受的。她似乎用一双全新的、孩子般的大眼睛看着他。她以一种奇怪的、让他痛苦的动作将自己棕色的脸庞和自己的胸膛慢慢靠近他。一个深深的吻，让他的头都要炸裂了，眼前顿时一阵昏黑。

他把她抱在怀里，忘情地吻着她。不这样他就会发疯。在他的怀中，她娇小、轻盈的身躯完全像个孩子，接受他的吻。可她那样忘情，紧紧地拥抱着他，这真让他吃不消、受不了。

他转身寻到一张椅子坐下来，仍然把她抱在胸前。好一会儿，他完全睡着了，睡得沉，睡得香甜，如坠云雾之中。

他渐渐醒了过来，发觉还在紧紧拥抱着她。她跟他一样安宁，沉浸在缱绻之中，浑然忘情。

他清醒了，已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像在幽邃的母腹中度过了妊娠期的新生婴儿。一切都生气勃勃，光耀夺目，像早晨一样清新。一切都重新开始了，就像破晓时分，狂喜和朝气充满了人间。她跟他一起静静地坐着，似乎有同样的感受。

她仰望着他，一对朝气蓬勃的大眼睛闪烁着火花。他低下头在她的唇上吻着。在他们的心中霞光普照，新的生活开始了，它如此美妙，美妙至极，那简直像闯入了另一个世界。他猛地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的眼里的光芒很快就暗淡了，她把头埋进她的怀抱里，娴静地躺着，她有点倦意。她的头沉下去了，她累了。这表明她有点想拒绝他。

“还有孩子呢。”沉默好一会儿她才说。

他没听懂，因为好长时间他没听到说话声了，现在他还听到风在吼叫，好像刚开始刮起来。

“我知道。”他并不理解。他的心缩紧了，微微有些发痛，眉毛轻轻地皱了起来，他想捕获的东西他没得到。

她问：“你会爱她吗？”

他的心又迅速地一缩，痛苦又传遍了全身。

“现在我就爱她。”他说。

她还在贴着他躺着，默默地得到他身体的温暖。她在身旁，他就深深感到踏实。她从他那里获得热量，并把自己的力量和特别的信心都交给他。可她看上去又是那么心不在焉的，她在想什么呢？他满脑子都是疑问，他毕竟不了解她。

她说：“再说我比你大得太多。”

“你多大？”

“三十四岁。”

“我二十八岁。”

“差六岁呢。”

她对此特别关心，甚至感到有点得意。他边听边畅想，让她躺在自己的怀抱中，即使她不理会他，那也是太美了。这样他可以用自己起伏着的胸脯把她托起来，从而感到她生命的重量。于是，他变得完整了，凛然不可摧。他没有打扰她。他甚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多奇怪啊，她全身都尽情地压在他身上。这让他暗自非常得意。用起伏的胸膛支撑着她，这让他感到自己很强壮。这两人的完整是牢不可破的，这让他感到自己像上帝一样，信心百倍，不可动摇。他在猜想，如果牧师知道了会做何议论。

“你不必再在这儿当管家了。”他说。

“我喜欢这儿，”她说，“我到过许多地方，这儿挺好的。”

对这个回答他又沉默不语了。她和他挨得那么近，可她的回答竟是那么不着边际，不过他不在乎。

“你小时候家里是个什么样子？”

“我父亲是个地主，”她说，“家住在河边上。”

这等于什么都没说。一切都还像以前那么模糊不清。不过，既然她离自己这么近，这也算不了什么。

“我是个地主——一个小地主儿。”他说。

“嗯。”

他未敢移动一下。他搂着静静地躺在胸前的她，一动不动地坐了好长时间。尔后，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她丰满的胳膊上，放到那不可名状的地方。她似乎挨得更紧了，他只感到一股烈焰蹿上了胸膛。

可她马上就站起身来，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小块茶盘布垫，然后摆好一只茶盘。她干得安静娴熟。在华沙时，以及在以后的起义中，她一直在她丈夫身边当护士。她还在忙着摆盘子，似乎冷落了布朗温。他坐起来，不能容忍她这摇身一变。她还在忙来忙去，真令人难以理解。

就在他坐着无聊地思索、猜想时，她靠近了他，灰褐色的大眼睛垂视着他，那眼睛几乎是在微笑，可她那丑得令人疼爱的嘴唇却一动都不动，有点沮丧。他害怕了。

他的双眼因为紧张和不适应而有些发酸，在她面前有点发抖。他感到自己在退却，但他还是站起身来，似乎温顺地低下头去吻她那张沉重、沮丧、宽阔的嘴巴，那张嘴巴在他的亲吻下却纹丝不动，他实在怕极了。他还是没有得到她。

她转开身去。牧师的厨房很零乱，可在他眼里，有她和孩子在，再零乱也是漂亮的。她身上那种遥远的美，他接触到的某种东西，让他的心怦怦直跳。他站着，心神不定地等待着。

她又回到了他身边。身着黑衣的他的蓝眼睛为她放光，又为她迷惑，他的脸庞充满生机，头发已是乱蓬蓬的一团了。她靠近他，靠近这具黑衣裹着的高度紧张的身躯，把手搭到他的胳膊上。他还是纹丝不动。她那深藏着记忆的目光掩盖不住她的激情，目光深处透着本能的炽热，抗拒着他，也吸引着他。他还是他，艰难地呼吸着，脑门上的发际下浸出了汗水。

“你要娶我吗？”她语调缓慢、迟疑地问。

他真怕自己说不出话来。他深深吸了口气说：“是的。”

她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臂膀上，微微前倾，做出一个奇特的、本能的拥抱动作，一张嘴巴就堵了上来。这嘴巴丑得可爱，他真受不了。他自己的嘴巴印在她的唇上，渐渐产生了反应，力量与热情在这里汇合了，他似乎感到她在斥责他。他受不了，挪开自己的嘴巴时，他已是面色苍白、气喘吁吁了，只有那双蓝眼睛还透出专注的神态，而她黑色的眼睛里则透着微笑。

她慢慢移开了自己的身子。他要离开此地，他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他拿不准该不该走时，她却离开了他。

他一气之下做出了决定。

“我明天来对牧师讲。”他说着拿起了帽子。

她毫无表情地看了看他，深邃的目光中看不出答案。

“那样行不行？”

“好吧。”她答应了，但那只算回音，不是一句话，没什么意思。

“晚安。”

“晚安。”

他离开了她，她仍然毫无表情地木然站着，然后她为牧师摆好茶盘。由于要用桌子，她把水仙花放到旁边的饭橱上，看也没看一眼。不过，花儿的清凉气息触到她手上，余香香了好一阵子。

他们互相都是陌生的，永远会陌生，而激情对他是巨大的折磨。亲昵，拥抱，陌生的接触！受不了，接近她、去感受他们之间那陌生的情分令他受不了。他一头钻进狂风中去。天上云絮纷纷，月光流泻。有时，高高的月亮闪着银光掠过晴朗的云隙，有时又被闪着绛紫光圈的云朵吞没。忽而一片云，但没有阴影；忽而又一道银光，像一缕蒸汽。漫天云海翻腾，黑暗的云朵与残雾般的光影和紫色的巨大晕圈交替，一会儿月亮露出来，如水的强烈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随之又钻进云絮中去。

第二章　玛斯岁月

她是一个波兰地主的女儿。她父亲欠了犹太人一大笔债，但娶了一位有钱的德国女人。起义前夕他就去世了。她相当年轻的时候就嫁给了一个叫保尔·兰斯基的知识分子，这人在柏林留过学，回到了华沙，是一名爱国主义者。她母亲后来又嫁给了一位德国商人，离她而去了。

丽蒂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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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了这位年轻医生后，也像丈夫一样成了一位爱国主义者和新女性。他们尽管穷，可很清高。她学会了做护士工作，以此表明自己是新式女人。他们是刚刚发端于俄国的那个新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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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波兰的代表人物，不过他们可是极端的爱国主义者，同时又很有“欧洲味”。

他们有了两个孩子。然后，伟大的起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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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基激情满腔，四处奔波，在自己的国民中慷慨陈词做鼓动工作。少量波兰人怒火满腔地冲上华沙的大街，向每一个俄国人开火。他们冲到俄国南部，在那儿，常有六七个一群的波兰起义者挥刀呐喊着飞马冲进某个犹太人村落，扬言要杀所有活着的俄国佬。

兰斯基也是个烈性子。有德国血统的丽蒂雅虽然来自另外一种家庭，却全然听从丈夫的宣言，卷入了丈夫的爱国热情中去。他的确很勇敢，但他的言谈则更生动无比。他干得艰苦卓绝，战斗到最后，除了双目还炯炯有神外，他已是心力交瘁。丽蒂雅如同服了麻醉药，如影随形，服侍左右、响应他的召唤。有时她带上两个孩子，有时就得抛下他们。

一次，她回来后发现两个孩子都死了，是得白喉死的。她丈夫放声痛哭起来，哭得旁若无人。可是战争还在继续，他很快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丽蒂雅脑海里一片昏黑，走起路来总是悄然无声，如同一个影子。她内心深处充满奇怪的恐怖感。她只想在恐怖中寻求满足，去当修女，在冥冥的宗教礼拜中满足自己的恐怖本能。可她又办不到。

然后他们逃到了伦敦。瘦小的兰斯基一生都在反抗中度过，现在已无法松懈了。他有点失去理智，脾气暴躁，目空一切，这样的人在医院里当助理医师是不行的。他们几乎沦为乞丐，可他仍然自视伟大，似乎完全生活在幻觉之中，在幻想中他很是雄姿英发。他要防备妻子受潦倒境况的屈辱，围着妻子团团转，像一把挥舞着的剑戟保护着她，很有点酸劲儿。这在英国人看来真有点煞风景。他牢牢地掌握住她，好像把她催眠了一样，她则显得驯服、阴郁，总是神态晦暗。

他日渐虚弱。当孩子出生时，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了，不过对自己的信念仍然坚定不移。她看着他走向死亡，照顾着他和孩子，可实际上她是心不在焉的。她心上笼罩着一层阴影，似乎是在懊悔，要么就是在回忆着黑暗、野蛮和神秘的恐怖，回忆着死亡和复仇的影子。丈夫死后她松了一口气，他再也不会围着她团团转了。

英国这冷漠陌生的情调正好适应她的心情。她来之前就粗通英语，加上她模仿能力强，来英国后很快就重拾英语。不过她不了解英国人，更不了解英国的生活。是的，这里的东西不是为她存在的。她像行走在地狱中一样，鬼影们一个挨一个地挤在一起，但与她没什么关系。她感到英国人是个强壮却冷酷、有些敌意的民族，她就在这些人中间茕茕彳亍。

英国人对她算是够尊敬的了。教会照顾她，免得她缺吃少穿。她毫无激情地混日子，像个影子。偶尔孩子的爱恋会使她感到难受。她那奄奄一息的丈夫，他那双痛苦的眼睛和皮包骨的面容让她感到是个幻影，而非真人。她似乎又看到他被埋葬了，抛到一边去了，于是这个幻影消失了，她不再受到他的骚扰了。时光在流逝，黯然无光，她就像在冥冥之中旅行，对身边徐徐展开的风景画毫无感知。每天晚上她摇着孩子，她会哼起一首波兰催眠曲，有时她会用波兰话自言自语。在其他时候她不想波兰，也不想她度过的那种生活。那一大片墨迹隐约变成了空白。她生活中表面上全是英国这一套，她甚至用英文思考了，但她幻觉中长长的空白与黑暗仍然是波兰。

她这样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虽然还有点不习惯，但已经对伦敦的市井生活注意起来了。她意识到周围的某种东西非常陌生，她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后她被送到乡下，农村使她忆起了自己童年时代的家乡，忆起了家乡田野上的大房子及村民们。

她被派到约克郡，在海边上老教区长家里当护士。生活的万花筒第一次在她面前转了一下，让她见识到她必须见识的东西。开阔的农村和荒野刺激了她的头脑，一次又一次地刺激她，迫使她感受这活生生的东西，唤起了她的童心，她感到这儿与她多少有关系了。

在她周围，天空中变幻着绿色、银白和蓝色，与大海潋滟的波光交相辉映，引她凝望。报春花遍地开放，花影浮漾，她弯腰在绊脚的花簇中摘下一两朵来，在生活的新鲜色彩中淡淡地回忆起过去的一切。她一整天都坐在楼上的窗台上，大海波光粼粼，不停地泛着耀眼的光芒，似乎要把她载了去。大海的波涛声令她困倦，她觉得舒坦，昏昏欲睡。意念稍一放松，有时她会恍惚，她眼前会产生活蹦乱跳的孩子的强烈幻景，真让她感到难言的痛楚，神情又开始专注起来。

十分奇特的是辉映在天空的大海波光。小山上一块凹地里的墓场，温暖，芬芳，怀抱着阳光就像一个人在手心里攥着一只麻木了的蜜蜂。灰蒙蒙的草地，苔藓，小教堂，杂草丛中散落的雪花莲，满山坳里的阳光令人无限温暖。

她心里有点不安。听着山溪在树下流过，她吃了一惊，不知那是什么东西。走下来，她发现树丛中的一棵棵风铃草就像一个个精灵在闪光。

夏天来了，荒野上吊钟柳盘根错节，就像马车辙里的水。石南丛已是一片紫红，整个世界都充满了生机。她反倒不安起来。她穿过荆豆丛，左闪右躲地走进了石南丛，就像猛然掉进浴缸里，几乎受到了刺痛。她抚摸着孩子紧拉着她的小手，听到小家伙急躁的声音在催她说话，令她心烦意乱。

她又躲到自己暗淡的世界中去了，很长时间里安然但一点生气都没有。可是当秋天到来，淡红的知更鸟在歌唱，冬天的荒野暗淡无光，她几乎是狂热地复活了。她要找回自己的生活，要像姑娘时代在家乡的田野上和天空下那样生活。白雪皑皑，远处，在昏沉沉的天空下，白茫茫的大地上耸立着一根根电线杆。一股狂野的欲望油然而生。她多希望这是波兰，多希望自己仍还年轻，把波兰和青春都还给自己。

可是，没有雪橇，没有马铃儿，当大地一片银白时，这儿的农民没有身穿羊皮袄、满面红光地走出家门，像换了个人似的。白亮的雪天里，人只有那样看起来才新鲜生动呢。可她什么也没看到，她年轻时的生活没有再回来。她经历了一段痛苦的挣扎，又回到了黑暗的修道院。这儿，四下里撒旦和魔鬼们在怒吼，苍白的耶稣钉在胜利的十字架上。

从病室里向外望去，风卷雪花如同一群群疾行的影子，飞到铅灰色的永不会改变的大海上去完成某种最后的使命。远处是白皑皑、蜿蜒的海岸，岸边黑色的礁石一半隐没在雪中，石头上点缀着片片白雪。可近处树干上的积雪倒像是柔软的花朵儿。身后是行将就木的牧师，他一直毫无生气地抱怨着什么。

到雪花莲绽放时，他就没了，他死了，她竟然出奇的平静，回来的路上她看着风吹着脚下草丛边上的雪花莲，吹得白花花一片，可就是吹不走。她望着雪花莲摇曳、跳动，那骨朵紧闭的白花就像被一根丝线拴在灰绿色的草上，就是吹不走，不随风飘去。

一早起来，天色泛白，东方现出一道道白光，风吹着这道道光线，如同刮起一场小暴风雪。光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强，然后天上泛起一片玫瑰紫，化为金黄，随之山下的海面上一片辉煌。她脸上毫无表情，无动于衷。不过她毕竟是逃出了黑暗的包围。

她心头又被那熟悉的阴影所笼罩，她就是头顶着这片阴影悄然来考塞西的，那时她内心充满了对恐惧的敬畏。最初，她觉得空荡荡的，一切都不过是灰暗的。可有一天清晨，黄色的素馨花在她眼前一亮，迷住了她。那天以后，灌木丛中从早到晚不断传来画眉鸟的清脆叫声，她的心为之震动，遏制不住要放开嗓子回敬一番。这些小曲儿在她脑海里回荡着，令她生出满心的烦恼，甚至是痛苦，她不想听这些，可她又被打动了。原先是怕黑，现在又怕光明。如果她能把自己关起来的话，她一定要关上门把自己藏起来。总之，她渴望要恢复原先那副宁静、隐没的老样子，她受不了清醒的罪，她不愿意面对现实。她知道这新生的痛苦太剧烈了，她会受不了的。她宁肯远离生活也不愿意被撕裂、肢解后得到新生，她新生后也活不了。在英国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敌意的天空下，她没有力气重返生活。她知道，她会像冬季结束时过早开放的一朵无香无色的花儿那样死去，那倒不如将这丁点儿生命藏起来的好。

有那么一天，阳光明媚，空气中弥漫起月桂的芬芳，蜜蜂飘飘摇摇飞到黄色的藏红花中去吸吮。她忘却了一切，感到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不是她自己了，而是另外一个全新的人，她大为欣喜，但她知道这都靠不住，于是她害怕了。牧师在藏红花里放些豌豆粉以吸引蜜蜂，她为此笑了起来。夜幕降临，繁星闪烁，这幅夜景自从髫龄时代她就很熟悉。她知道这耀眼夺目的群星总是胜利者。

她似睡非睡，似乎被过去和未来夹得粉碎，就像一朵长出地面的花朵发现一块巨石压在它上面，她感到孤立无援。

惊恐和孤单远没有完结。她感到她将会被川流不息的人群辗得粉碎，想逃也逃不出来。她只能尽量保持原先那种湮没和黯然状态，牧师让她看后门画眉鸟窝里的鸟蛋，她看到鸟妈妈扑棱开翅膀急忙遮住自己的秘密。鸟妈妈这种紧张、急切的动作真让她受不了。早晨起床时她听到画眉鸟窝里的鸣啭，她有点想念它们了。她想：“我为什么不死在那儿？为什么偏偏来了这儿呢？”

她觉得周围走过的不是人，倒像是蜃景般的幽灵，她对这些无法适应。在波兰，农夫们都是她的家仆，她拥有他们，使唤他们如同她的牛羊，可这儿的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她醒来了，却感到迷惘。

她感到布朗温从她身边走过，好像就跟她擦身而过一样。在她走上大路的那一刻，她感到身上被刺痛了。玛斯厨房之夜后，她全身都在强烈地、执着地呼唤着。她需要他，他是最接近她并把她唤醒了的男人。

可有时她又会陷入浑浑噩噩和无动于衷的老样子中去。似乎有一种内在的意志不让她活下去。但某天早晨起来，她会感到自己热血沸腾，感到自己就像阳光下绽开的花蕾，坚定而充满强烈的欲求。

她渐渐地了解他了，于是她的本能就依附在他身上了——只有他。她对他很反感，因为他跟她不是一类人。可一种盲目的本能又使得她要得到他、占有他，最终把自己给他，这将会很稳妥。她感到他是非常可靠的人，感到了他内在的活力。他年轻、精力充沛，她喜爱他眼睛里那稳健又生气勃勃的蓝色光芒，就像爱清新的早晨。他可真年轻。

可她随后又一次目光呆滞、麻木不仁起来，不过这种状况是会过去的。她身上涌起一股热流，感到自己像一朵绽开的花蕾，亟待阳光雨露，就像小鸟儿的嘴巴张得圆圆的去接受，去接受。她敞开心怀，扑向他，直扑向他。他来了，缓慢，恐惧，难言的恐惧感让他踌躇不前，但那超越自我的欲望却驱使着他来了。

到了这个时候，过去的一切都从她身上消失了，她变得不同以往，像一朵盛开的鲜花，欣然待露。可他不懂这些，因为不懂，他强使自己循着体面的从求婚到获得许可和登记结婚这条路走下来，所以他去牧师家向她求婚后，尽管她一直在他面前神魂颠倒，时刻等待着得到他，可他却慌乱无措。他把结婚预告交给牧师后，就开始干等。

她在他面前显得殷勤，充满期待，敞开心扉，时刻准备接纳他，可他却没有行动，因为他既为自己担心又对她极为尊重，他就是如此心烦意乱。

几天以后，她渐渐地关上了心灵的闸门，掩饰着自己，对他冷漠、疏远起来。他这才真正地感到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失望。他知道他失去了什么。他感到失去的永远失去了。他懂得跟她通了款曲而又被抛弃是怎么一种滋味。他很痛苦，一颗心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走起路来都毫无生气了。

他渐渐绝望了，他不能理解她，因此深陷进无尽的逆反之中。他和她在玛斯无声地行走着，内心充满了强烈的沮丧和无言的冲动，他几乎开始恨她了。渐渐地她才意识到他的存在，意识到自己跟他的关系，她的血液又沸腾起来了。她开始对他敞开心扉，再次去接近他。他一直在等待，直到他俩之间又产生了魔力，直到他俩同在一团狂烈燃烧的火焰中相依。然后，他又困惑不前了，似乎被什么绳子拴住不得动弹，不能靠近她。于是她靠近他，解开他坎肩胸部的纽扣，又解开他的衬衫，把自己的手放在上面，借此来了解他。如果她在不了解他甚至摸不到他的情况下把自己献给他岂不是太苦了自己了吗？她在这一时刻沉醉得忘乎所以。可他却不同，笨手笨脚，没有得手。

所以，直到婚礼前，他一直恍恍惚惚，似乎半死不活。这一点她是不能理解的，但她又陷入了朦朦胧胧的状态中，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他不能跟她有确确实实的接触，她暂时也不去理会他。

一想起实际的婚姻来，他就会痛苦无比，那意味着亲密无间，他太不了解她了，他们相互之间是那么陌生，如一对路人，再说他们也谈不来。她谈起波兰或谈起过去，那些对他是陌生的，她等于什么都没对他说。当他望着她时，对她过分的敬畏和对陌生的恐惧将他的情欲变为崇拜，致使把她与情欲远远地分开来。这真是作茧自缚。

她不知道这些，不懂这些。她觉得他们互相对看了一眼，相互容得下，这样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定了。

在婚礼上，他的面孔呆板，毫无表情。他想以酒解忧，把前前后后的思绪都忘光，借以痛快一时。可这不行，只觉得更没主心骨了。来宾们的嬉笑、噱头和信口胡言只能让他更加心绪纷乱，他受不了。将要到来的一切令他痴迷，不能不想。

她静静地坐着，脸上露出恬静异常的笑意，她一点都不怕。既然接受了他的求爱，她就要得到他。现在她完全沉醉在这一刻韶光中了。没有未来，没有过去，只有现在这一刻，这一刻是属于她的。她和他并坐在桌边，她甚至没有注意他。他离她那么近，他们的结合之时就要到了，还等什么呢？！

客人们都要离去了，她阴郁的面庞开始微微发光，她自豪地向人们点头致意，低首回眸，灰色的眼睛清澈、大方，令男人们不敢多看，令女人们感到欢欣鼓舞，为她倾倒。最精彩的是告别时分，她丑陋的嘴巴上绽开了自豪的笑纹，操着浓重的外国腔向人们温柔地打着招呼，可她那双大眼睛实际上并没注意这些人。她举止典雅、迷人，可其实她并没有注意自己是在把手伸给哪一个人，她压根儿没去注意这些人是男还是女。

布朗温站在她身边，热诚地跟朋友们握手，感激地接受他们的祝贺，感谢他们的光临。可他的内心却经受着折磨，他没有强作欢颜。接受考验和被女人接受的时刻——他的喀西马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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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凯旋驱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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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到来了。

对他来说她身后有那么多的未知之物，当他接近她时，他是在接近一具不可名状、令人痛苦的可怕躯体。他怎么才能拥抱她并测出其深浅来呢？他怎么才能用自己的双臂围住这黑暗的躯体，把它揽进自己的怀里并把自己献给它呢？在他身上不可能发生的是什么呢？如果他只是张着双臂永远控制自己，他就永远也抓不住这一切，永远也不能将自己的裸体从自己的手中解脱出来去服从那无形的力量！一个男人怎么才能变得如此强壮，去接受她、拥抱她、占有她，确信自己能战胜这与自己心贴心的可怕的陌生人呢？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使得他要把自己献给她同时又要拥抱她、拥有她呢？

他将是她的丈夫，这已是既定的事实了，他比需要生命或别的任何东西都更需要这个。她身着绸衣站在自己身边，奇怪地望着自己，令他感到某种恐惧袭上了全身，因为这个奇怪的她就要是他的人了，而他不能另有选择。他不敢看她奇怪的浓眉下透出的目光。

“很晚了吧？”她问。

他看了看手表。

“不，十一点半。”他说完找了个借口进了厨房，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与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什和酒杯做伴。

蒂丽正两手支着下巴坐在厨房的火炉旁。他一进来，她马上站了起来。

“你咋还没去睡？”他问。

“我想最好插上门再休息。”

她一激动倒把他镇住了。他做一点吩咐就回来了。现在他情绪稳定下来了，在妻子面前几乎有点害羞。她盯了他一会儿。他别着脸走动着。她说：

“你会对我好的，会吗？”

她娇小，极像个女孩子，大眼睛里闪着奇特的光芒。他心跳到了喉咙，爱和欲望令他痛苦，恍恍惚惚中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

“我会的。”他说着把她越搂越紧。紧紧的拥抱使她得到了抚慰。她纹丝不动，软软地贴在他的胸前欲与他融为一体。他放任自己，忘记了过去和未来，沉浸在两人的这一刻韶光里。他得到了她，和她一起了，除了他们俩再也没别的什么。虽然表面上他们陌生，可他们在拥抱中超越了表面上的生分，返璞归真了。可到了早晨，他又不安起来，对他来说，她仍然是陌生、未知的。他既害怕又自豪，因为他相信他配得上她。她呢，在重返生活的这一时刻，一切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焕发出了精力和欢乐，弄得他一接触她就感到噤若寒蝉。

婚姻使他变化很大，一切都变得遥远、毫无意义了，因为他懂得了自己强大的生命源泉之所在，他的目光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他真不明白自己以前为什么那么浅薄。他眼前的一切事物，他使唤的牛群和风中摇曳的麦苗，都显出一种新鲜而宁静的关系。

每次回家，他走起路来都显得稳健，充满希望，就像一个将奔向不可名状的齐天洪福的男人那样。晚饭时分，他来到门道里，犹豫了一下才进屋，为的是先看看她在不在。他看到她正在往擦得发白的桌子上摆盘子。她手臂纤细，身段窈窕，穿着一袭长裙。乌黑的头发用发带紧紧地扎起来，发型很标致。反正说来说去这是她的头，标致、动人，向他表明她是他的女人。她在忙着，身着长裙，衣服很贴身，腰上围着丝绸的小围裙，乌黑的头发柔顺地分开，对他显示出所有细微和内在的美。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女人，他了解她的本性，他能驾驭她。他似乎跟她就是这种关系，就是这样过日子的。他是和一个陌生、难以理解、难以估量的人在一起过日子。

他们并没有故意注意对方。

“我是掐着钟点回来的。”他说。

“嗯。”她就以这么一句话作答。

他要么去找狗，要么去找孩子，只要孩子在他就找孩子玩。小安娜整天都在农田上玩耍，常常跑回来向妈妈喊叫一阵，张开双臂抱住妈妈的裙子让妈妈搭理她，也许让妈妈抚摸她一下，然后她又忘乎所以地跑出去玩了。

布朗温在和孩子或双膝间的狗说话时，总会注意到穿着紧身的黑衫、披着三角蕾丝披肩的妻子正伸手从墙角的橱子里取东西。他心里砰的一动——她是属于他的，他也属于她。他意识到他是靠她活着的。他拥有她吗？她会永远在这儿吗？也许她会离去？她并不真正属于他，他们的婚姻也不是真正的婚姻，她可能会离去。他并不感到自己是主人，是丈夫，他不是她孩子的爸爸。她属于别的地方，任何时候她都可能离开他。他总是被她牵着，心里总激荡着难以满足的欲望。他不管到哪儿做事，都必须赶回家来找她。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没那么贴近她，总不满足，总是不能平静，因为说不定她会离他而去。

到了晚上他就高兴起来了。在院子里干完活儿，回屋来洗净手脸，当孩子入睡后，他手持他那长长的白烟斗在火炉旁坐着，炉架上放一杯啤酒，他能感觉到她坐在对面绣着花儿，时不时跟他聊点什么。这让他感到平安无事，直到清晨。她出奇的缄默，很少言语。有时她抬起头来，灰色的眼睛里透出奇特的光芒，这目光跟他和这个地方毫无关系。她会跟他谈起自己，似乎又回到了过去，主要是回到了她的童年和跟爸爸在一起的姑娘时代。她极少谈到她的第一个丈夫。不过，有时她会眨着明亮的双眼回顾起她的家来，向他讲过去那混乱的年月，讲她和父亲去巴黎旅行，讲起当一阵自我伤害的宗教狂热横扫全国时农民们的疯狂行为。

她抬起头说：“当人们修起横穿全国的铁路后，又修了一些小铁路，窄轨的，有一百英里长，直通我们那座小城。我还是个小姑娘时，我的德语女教师基丝拉为此大吃一惊，她还不想告诉我呢。可我听到仆人们的议论了。我记得是马车夫皮利说的。我父亲和他的那些地主朋友搞到一个车，一辆铁路车——你可以坐进去旅行。”

“那叫火车车厢。”布朗温说。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我知道那是一大丑闻，真的——一大车女子，知道吗？都是些女孩儿，妓女，赤身裸体的，一大车，来到了我们村里，还路过犹太人的村落，那可真是一大丑闻。你能想象得出吗？整个乡村啊！我妈可讨厌那玩意儿。基丝拉对我说：‘可不能让夫人知道你听说了这些东西。’

“我妈妈大吵大叫，她真想揍我爸爸一顿，狠狠打他。她大吵大叫，埋怨我爸爸卖掉森林、木材，衣袋里金钱叮当响，花钱去华沙、巴黎和基辅，要求他收回自己的话，不再卖林子。这时爸爸会不为所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听到了，早听到了，你不能说些新东西吗？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嗨，你绝不懂，听他站在门下说：‘我知道，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是多么爱爸爸。母亲改变不了爸爸，就是她自杀了也改变不了爸爸。她能让任何人回心转意，可就是不能让爸爸这样——”

布朗温是不能理解这些的。他头脑里闪现出一车裸体女人的画面，不知道从何处来到何处去，想象着丽蒂雅笑着说父亲欠了债还说“我知道，我知道”，头脑里闪现出犹太人跑到街上去用意第绪语大叫“别这样，别这样”的景象，闪现出发狂的农民们将他们砍倒——她管农民们叫“牛”——她兴致勃勃甚至是兴高采烈地观望时的情景，闪现出家庭教师、女教师、巴黎和女修道院。这些对他来说真是往事纷纭。而她却坐在那里对着天空而不是对着他滔滔不绝地讲故事，显得比他高明多了。他俩之间有一段距离。她滔滔不绝讲话，海阔天空地东拉西扯，对他来说既陌生又离奇，那根本不是他生活中的事。只要他一感到惊讶，她就会笑起来，当然，她并不责怪他。这让他如坠云里雾中，一下子就乱了方寸，无所适从了。上床以后，他知道，他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她还在忆着她的童年，而他不过是个农夫，一个奴隶，一个仆人，一个恋人，一个情夫，一个影子，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是。他静静地躺着发愣，环视他熟悉的房屋，他怀疑一切是否存在，窗户、抽屉，这些也许是臆想中的东西。渐渐地，他对她大为恼火起来，可并没有对她进行报复，因为他惊诧，因为他们之间还有隔阂，她是个让他感到神奇的人，她身后展示着那么多奇现。他只是闷躺着，大睁着双眼干生气，一言不发。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心里充满了敌意。

他一直生她的气，对她爱理不理的，表面上还是老样子，可心里却憋了一肚子气。她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她意识到他跟自己较劲，这真让她恼火。她又开始变得郁郁寡欢，隐入了与神秘、冥冥的力量的交往中。她这种哀怨的样子把他和孩子都快气疯了。他一连几天跟她憋气儿，一心要改变她这种状况。不久，他们莫名其妙地突然和好了。那天他在地里干着活计，突然全身的紧张都放松了，激情荡漾、热血沸腾，他感到自己有了一股回天之力，他真想折断一路上的树木，创造出一个新世界来。

他回到家，两人招呼也没打一个。他一直等她过来。等着等着，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变得粗壮了起来，他的手臂成了他激情的仆人，于是他浑身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活力，血液不可遏制地沸腾起来。

她当然要走过去，抚摸他。他心头腾起了一团烈焰，要她，一下子就忘乎所以了。他们相互凝视着，目光深处是深情的微笑。他又一次毫无保留地占有了她，流连于她无尽的丰美。她为此欣喜若狂，把自己的一切秘密都袒露了出来，同时也扑向他的秘密，颤抖着，既因为害怕，也出于极度的欢欣。

管他们是谁，管他们互相了解不了解呢，这有什么关系？

这一时刻又过去了，他们的感受各不相同。对她来说是愤怒、痛苦和丧失，而对他来说则是沉重的劳作，如同和奴隶们一起推磨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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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无所谓，他们享受了他们的那一刻韶光，还要重演，他们有所准备，准备在这场戏停止的地方继续，在黑暗的边缘重演。女人的秘密是男人执着猎取的东西，是男人的冒险乐园，而双方都会为这种冒险而献身。

她有了身孕，他们之间又产生了沉寂和距离。她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他的秘密和猎取；他被弃之不顾了，被她驱逐了。他怒不可遏，不理这矮小、嘴巴丑陋的女人了。有时他对她发火，可她不哭泣，而是像一只母老虎那样看着他，于是非大吵一场不可。

他不得不再次学着控制自己，可他又不情愿，他恨她，因为她不是为他存在的，于是他干脆就走，去哪儿都行。

可是，他天生就懂得知恩报恩。一想到她会接受他回去并继续跟他好，他就不会走得太远了。他一直陪着，小心不走太远。他知道她很可能忽视他，远离他，愈来愈远，愈来愈远，愈来愈远，直到彻底离他而去。他以足够的理智预感到了这些，以便随机应变。但他归根结底是不愿意失去她的，不愿意她离开自己。

他怨她冷淡、自私，只顾她自己，是个本性极坏的外国人，什么都不关心，她内心深处既没什么感情也没什么教养。他发怒，历数她的过失，讲得很是有理有据的。不过他还算讲礼，没有走得太远。他气得浑身发抖：她竟是那么坏，令人憎恶。可他的心是宽厚的，善良的心告诉他，不管怎样他也不想失去她，他决不失去她。

所以他对她还算不错，还保持着关系。不过他出去的次数更多了一些，逃到红狮酒馆去散心。要知道，她不属于他，她那旁若无人、冷淡寡情的样子，跟她坐在一起就会让他发疯。他在家中待不下去了，所以他要去红狮酒馆。有时他会喝醉，不过他还是有分寸的，因为他还没有失去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眼里闪着痛苦的光芒，好像总有什么缠着他不放似的。他看东西的时候，目光是尖锐、迅速的。他实在不能干坐着无所事事，他要出去找个伴儿放纵一阵子。他没别的办法发泄了，他不能塌下心来忘我地工作，他不会。

怀孕的时间越长，她就越让他孤独。她越来越忽视他，他的存在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他感到窝火，窝火透了，他真想发作，大闹一通。瞧她那副样子：宁静、彬彬有礼，似乎他是不存在的，那种态度是对待仆人的态度。

可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就该忍着点。她坐在他对面做针线活儿，那张异国情调的脸显得处之泰然，真令人费解。他真想敲她的警钟，让她注意他，把他放在眼里，她对他置之不理，这真让人难以忍受，他气得真想揍她一顿，让她从此对自己尊敬起来，他生起气来时真想这么干一场。

可是他心中有某种更大的力量阻止了他。他没有动手，而是走出屋来透透气儿，或者从小姑娘那里取得同情和爱恋。他用了全部的力量来求得小安娜的同情和爱，很快，这父女俩竟像恋人那样好了起来。

他怕自己的妻子。她坐在那儿垂首静静地干活或读书，一见到她这副平心静气的样子，他就感到心上像压了一块磨盘，她就是一座磨盘，要把他压扁，就像黑云压城一般。

但他清楚，他不能把她从这种淡漠中强拉硬拽出来，他断然不能迫使她看重自己并与自己协调一致，其结果将是灾难性的，也是对她不敬。所以，不管他怎么动肝火，他也要节制自己，可他的手腕直发抖，好像要发疯、要爆炸一样。

十一月份，落叶萧萧，敲打着百叶窗，发出窸窣的响声。他一抬眼皮，眼睛险些冒出火来。狗抬头望了望他，他又低下头去烤火了。他妻子受到了惊动，他注意到她也在倾听着。

“它们咯咯地响呢。”他说。

“什么？”她问。

“树叶子呗！”

她又不说话了。迎风飞舞的树叶打着木头的声音听起来都比她说话亲切。屋里空气很紧张，他连活动活动自己的头都很困难。他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根血管和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他紧张地坐着，他觉得自己像散了架的弓，失去了绷力。她没反响，他的箭就无处可射。他保持着自己的自我，拯救自己，不让自己被这紧张和反抗所粉碎。

在她怀孕的最后几个月里，他显得很压抑，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这种状况一直延续着。她也很沮丧，有时还要哭。她失去的太多了，太需要重新开始生活了。有时她一哭，他会一动不动地站着，感到自己要火冒三丈，因为她不需要他，甚至不想知道他在身边。一看到她皱眉头，他就得往后站，任她独自怅惘去。他知道她又想起了旧时的悲伤，失去的一切、过去生活的痛苦、死去的丈夫、孩子，这些对她来说是神圣的，而他又不能安抚她，那样等于是害她。如果她需要他的抚慰，她会向他求援的。他怀着一颗拳拳的心，孤独地站着。

他强忍着看她落泪。泪水顺着她那张平时除了皱一下眉头外很少有表情的面孔落到她很少起伏的胸部上，她无声无息，只是有时用一种奇怪、麻木的动作掏出手帕来擦擦脸、擤擤鼻子，然后又接着潸然垂泪。他知道他的任何安慰都只能更坏事、更让她厌恶、让她心烦意乱。她非哭不可，这可要把他逼疯了。他的心让她哭得难受极了，头都给她哭痛了。于是他走出了家门。

他最大的安慰主要是来自孩子。最初她疏远他，很腼腆，不管头一天有多友好，第二天准又跟原先一样对他不理不睬，她冷淡、乖僻，老是对他敬而远之。

婚后第一个早晨他就发现跟这孩子不会那么容易处。天刚亮他就被门外一个细小的声音惊醒了，那声音怪可怜的：

“妈！”

他起来开了房门，发现她站在门槛上，还穿着睡衣，刚从床上下来。她黑黑的眼睛四下里张望着，充满了敌意，金黄的头发乱蓬蓬的。他与孩子面面相觑。

“我要我的妈妈。”她醋劲儿十足地说着，特别在“我的”上面加重了语气。

“那就进来吧？”他很温柔地说。

“我妈呢？”

“在这儿——来吧。”

孩子的眼睛盯着这位一头乱发、胡子拉碴的人，一动不动。母亲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她一双光光的小脚才战战兢兢地迈进来。

“妈妈！”

“来，我亲爱的。”

一双小脚飞快地跑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说话声挺可怜。

母亲伸出她的双臂，孩子站在高高的床边上。布朗温嘴里念叨着“起来吧”就轻轻抱起大床边上的小女孩，然后自己也上了床。

“妈呀！”孩子似乎生气地大叫起来。

“怎么了，宝贝？”

安娜扭动着爬进妈妈的怀抱，紧紧贴着妈妈，躲着这男人。布朗温静静地躺着，屋里好一阵子寂静。

突然安娜张望了一下，似乎她觉得他会走开。她看到这男人对着顶棚的一张脸。她精致的脸上那双黑眼睛敌视地盯着他，双臂抱住妈妈，吓坏了。他好半天没动窝儿，无从启口。他的脸和蔼可亲，眼睛里充满了柔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睛里透着微笑。

“你刚醒吗？”他问。

“走开。”她像毒蛇一样探了一下头回敬了一句。

“不，”他说，“我不走，你可以走。”

“走开！”这回是厉声的命令。

“这儿有你的地方。”他说。

“我的小鸟，你不能把你爸爸从他自己的床上赶走。”妈妈和善地对她说。

孩子对他怒目而视，可又对他无能为力。

“这儿也有你的地方，床够大的。”他说。

她怒视着他，一言不发，然后转过身去抱住妈妈，她受不了。

那天她问了妈妈好几次：

“妈，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我们这不是在家里嘛，小亲亲！我们就在这里住，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跟你爸爸住在一起。”

孩子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可她还是讨厌这个男人。晚上她又问：

“妈，你在哪儿睡觉？”

“现在我跟爸爸睡在一起。”

当布朗温进来时，她厉声问：

“你凭什么跟我妈妈一块儿睡？妈妈原先是跟我睡一起的。”她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

“你来吧，跟我俩一起睡。”他应付着说。

“妈！”她向妈妈求援反对他。

“我可是要有个丈夫啊，亲爱的，是女人就要有丈夫。”

“而你喜欢有个爸爸跟你妈妈在一起，对吗？”布朗温说。

安娜瞪了布朗温一眼，她好像在思考。

“不！”她最后厉声叫道，“不，我不想要。”

她的脸慢慢皱成了一团，伤心地啜泣起来。他站在那里看她，很难过，可这又不能改变。

当她懂了这一切后，她就平静了。他跟她相处得很好，同她交谈，带她去看动物，用帽子给她装来一些小雏鸡，带她去拣鸡蛋，教她把锅巴丢给马吃。她很情愿陪伴他，他给她什么她就要什么，可她仍然跟他若即若离的。

她对母亲总是奇怪地、令人难以理解地妒忌，总是焦虑地想着母亲。如果布朗温和妻子赶车去了诺丁汉，安娜会高高兴兴地玩，无忧无虑地玩上很长时间。可到了下午，她就只会喊：“我要我妈！我要我妈！”一边喊一边可怜地啜泣，这让心地善良的蒂丽也跟着抽泣起来。令孩子感到痛苦的是妈妈走了，不回来了。

可安娜似乎对妈妈又是冷淡的，她不服气，爱挑剔，她会说“我不喜欢你干那个，妈。”或者说“我不喜欢你那么说”。布朗温及所有的玛斯人都对她感到没办法，可她照样欢蹦乱跳地在场院里玩，不时回来看看妈妈是否在家。幸福嘛，她倒不像，可她敏捷、敏锐、专心、爱幻想、道道儿多。蒂丽说她是中了魔了，但是只要她不哭就没有事。安娜一哭就让人心碎，她那小孩子的痛苦似乎是那么不得了，那么没完没了，似乎是好几辈子的痛苦。

她跟场院上的小动物们交上了朋友，对她们说话，把妈妈讲的故事又讲给它们听。她还给它们出主意，纠正它们的错误呢。

布朗温发现她在通往围场和鸭塘的门口，从栅栏中朝里巴望着，冲着排成弯弯一队的雪白的鹅群大叫：

“人来的时候你们不许叫，不许叫！”

那些四平八稳的家禽抬起头看看栅栏里这张严厉的小脸和发亮的头发。它们抬起头，摇摇晃晃，发出一阵嘎嘎的抗议声，抖一抖美丽雪白的船型身子，排成一溜儿离开了大门口。

“真不听话，真不听话！”安娜跺着脚叫道，眼里充满了伤心气恼的泪花儿。

布朗温问她：“它们怎么啦？”

“它们不让我进去。”说着她羞红了小脸，向他求救。

“嗨，会的。你要进去就能进去的。”说着他为她推开了门。

她迟疑地站了一会儿，看这清冷的天气中聚成一堆的白鹅。

“进去呀！”

她大着胆子迈进去几步。听到鹅群里突然爆发出嘎嘎嘎的嘲笑声来，她浑身一阵抽搐，呆若木鸡。鹅群在铅灰低沉的天空下昂起头，缓缓地离开了。

“它们不认识你，”布朗温说，“你应该告诉它们你叫什么。”

“它们冲我大喊大叫，太坏了。”她冲口说。

“那是它们以为你不住在这里。”他说。

后来，他发现她在门口尖着嗓子急切地叫着：

“我叫安娜，安娜·兰斯基，我住在这儿，因为布朗温先生现在是我的爸爸了。他是，对的，他是，所以我才住在这儿。”

这可把个布朗温乐坏了。渐渐地，她不知不觉地依偎到他身上，在她这怅惘、孤独的孩提时代，能爬到一种又大又暖的东西上去该多好啊，于是她一头扎进了他那宽大无比的怀抱中，他本能地照顾她、重视她、顺着她。

可她的情感又让人感到别扭。对蒂丽，她抱有一种孩子气的蔑视，压根儿就不喜欢，甚至讨厌蒂丽，因为这可怜的女人是个佣人。这孩子不肯让女佣照顾她，不肯让她干些贴身的事，就是干也不让她干久，安娜对蒂丽就像对待一个低等种类的人，布朗温可不喜欢安娜这么干。

“你为什么不喜欢蒂丽？”他问。

“因为，因为她总耷拉着眼皮瞧我。”

渐渐地，她接受了蒂丽，把她看成是家里的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在头几个星期里，这孩子的大眼睛一直警戒着。布朗温虽然脾气好，可性子却很急，都是蒂丽把他惯得爱发脾气。如果他不耐烦地吵闹，几分钟内就把全家人闹得心慌意乱的话，这孩子就会瞪着眼愤愤地看着他，还会像条蛇那样猛一伸长脖子说：“走开。”

“我才不走呢，”他被激怒了，大叫道，“你自己走，快，起来，滚。”说着用手指指门。

这孩子后退几步，脸都吓白了。可一看他有耐心了，她就会鼓起勇气说：

“我们不跟你住一起，”她伸伸小脑袋冲他说道，“你，你是一个那东西。”

“什么？”他大叫一声。

她迟疑了片刻，又说：

“一个那东西。”

“那，你就是个那玩意儿。”

她想了一会儿对策，小脑袋又凑了过来。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那玩意儿。”

“那我也不是那东西。”

他真生气了。

有时她会说：

“我妈妈不住在这儿了。”

“怎么了？”

“我想让她走。”

“你是想要啥东西了。”他随口说。

于是他们好起来了。他坐车出门时一定要带上她。马在门口备好了，他大呼小叫地走进了宁静的房子，闹得鸡犬不宁。

“好啦，托普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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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上你的帽子。”

这孩子挺起胸脯，对这种称呼表示反抗。

“我自己系不上帽带。”她傲慢地说。

“你还是个毛孩子。”他说着就笨手笨脚地把帽带给她系在下巴底下。

她扬着脸冲着他，在他胡乱往下巴上系带子时，鲜红的小嘴动了动说：

“你在胡扯淡。”她这是学他讲话呢。

“你的脸脏得像只鞋子。”他说着掏出一块满是烟草味的大红手帕来在她脸上一通好擦。

“小猫在等我吗？”她问道。

“嗯，不过还是先把你的脸擦干净吧，瞧，就像猫舔你的脸一样。”

她高兴地服从了。他放开她后，她就单脚着地、另一只脚别在身后，咯噔咯噔地跳走了。

“哎，我的小兔子，赶紧着！”

她走过来套上大衣，这两人就启程了。她浑身包得严严的，在双轮小马车上紧挨着他坐着，感到他宽厚的身体晃来晃去撞着她，觉得可好玩了。她喜欢马车这么晃晃悠悠的，那样，他高大有力的身躯就会不时地碰她。她笑了，放声大笑了，眼里闪着光芒。那笑声真让人喜欢。

她脾气乖戾，可又富有同情心。母亲生病时，她当护士，在卧室里一直踮着脚走路，做起事来既周到又耐心。那天，妈妈有点不顺心，她就叉开腿站着，双脚撑着拖鞋帮儿，两眼怒视着。看到小鹅在蒂丽手心里蠕动，她哈哈笑起来。当她看到蒂丽用一块小肉扦往鹅嘴里喂食时，她又笑得浑身直颤。她对小动物们可狠了，一点儿也不爱怜它们，在它们中间跑来跑去的样子，活像个冷酷的女管家。

夏天来了，正是收干草的时候，安娜此时就像个棕色的小机灵鬼儿蹦来蹦去的。蒂丽总是好奇地看着她，但不是很喜欢她。

这孩子总惦记着她妈妈。布朗温太太平安无事时，这小女孩只管尽情玩儿，对她不怎么在意。可秋天来了，秋收过去了，随着产期临近，布朗温太太变得反常、乖僻了，布朗温则开始锁紧眉头，这孩子又恢复了原来焦躁不安、暗自猜疑的老毛病。如果她跟爸爸到田里去，她就不撒开了玩儿，而是央求说：

“我想回家。”

“回家？怎么才来就要回家？”

“我想回家。”

“为什么，哪儿不得劲儿？”

“我想我妈妈。”

“你妈？你妈根本不想你。”

“我想回家。”

眼看着她就要哭了。

“你不是认识路吗？”

他看着她默默地沿着篱笆一溜小跑，急切但脚步稳当，头也不回地穿过大门，一直跑到两块田地以外，身影变小了，可她仍然在急切地朝前跑。他脸色阴沉起来，又自顾犁起收割后的土地。

时光流逝，篱笆上浆果红透了，挂满了光秃的枝头。知更鸟鸣啭，鸟群像一排浪花儿滚过休耕的土地。乌鸦扑棱着翅膀呼啦啦地冲向田野来。他拔萝卜时感到土地已经冰凉了，道路已变得泥泞难行。待把萝卜都码好，盖上土储藏起来后，活儿就少了。

屋里黑洞洞的，鸦雀无声，孩子不安地在屋里绕了一圈，惊讶、可怜地叫着：

“妈！”

布朗温太太身子很重，懒洋洋的，不愿意回答她。布朗温继续在户外干他的活计。

晚上他进屋挤牛扔时，这孩子就跟在他身后。在舒适的牛棚里，门关着，一盏吊灯在支棱着的牛角上方亮着，屋里暖洋洋的。站在高处，她看着他的手有节奏地挤着牛乳头，牛很安静地让他挤着，奶子喷着奶水。他的手有时缓缓地揉着垂下的牛乳房，对此他了如指掌。就这样，他俩一直做伴，可心里总隔着一层，很少说话。

一年中最黑暗的日子到来了，这孩子挺愁苦，叹着气，好像很压抑，跑来跑去的仍然踏实不下来。而布朗温则埋头干着活，心情如同这泥泞的土地一样沉闷。

冬夜降临得早，不到喝茶时分就得掌灯了。百叶窗都关上了，大家被关在屋里，感到紧张和压抑。布朗温太太早早就上床了。安娜在床边的地板上玩耍。布朗温坐在楼下空荡荡的屋子里抽着闷烟，甚至很少意识到他自己的痛苦，不时地走出屋去散散心。

圣诞节过去了，阴冷潮湿的一月又到了。这天气使人厌倦，但时不时地也能看得到一丝湛蓝的晴空。清晨，布朗温走出门来，见到外面透明清澈，习惯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很多鸟儿突然飞到篱笆上来了。此情此景令他兴致大好，管他妻子有多么乖戾、忧郁，自己是不是渴望跟妻子在一起，这都无所谓。空气中响着清亮的声音，天空像一块水晶，像一只铃儿，土地是坚实的。有了这些，那些算得了什么？他愉快地干着活计，目光炯炯，红光满面，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周围的鸟儿忙着啄木，强壮的马匹待命上路，光秃秃的枝丫摇曳着，像人在伸懒腰，攒足了力气直冲云霄。他精力充沛，渴望生活，如果他妻子心情沉重，跟他合不来，自己躲起来，就由她去，自己照样我行我素。事情都是有一定之规的，该怎样就怎样。与此同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雄鸡的啼唱，一轮淡淡的月影在蓝天中渐渐隐没。

他痛痛快快地扯开嗓子冲着马群吼了起来。唉，要是能驾车去伊开斯顿，碰上一位如花似玉的女人买东西，他就要勒住马，招呼她，把她拉到车上来，跟她紧紧地靠在一起，他的眼睛闪着光，热烈地欢叫、嬉笑、逗他，她的头就会更漂亮，她就会热血沸腾起来，他俩都会激动万分，那个早晨该多美呀。

管他心灵深处是苦还是忧呢，那只是在心灵深处，让它就埋在心底吧。他的妻子，她在受罪，她即将临产，嗯，是的，这是免不了的。她是在受罪。可他呢，一个有七情六欲的大活人却在门外。他要是再耷拉个脸不高兴，白找罪受，岂不是太荒唐，太下作了吗？对，今早他高兴，驾车进城时，马蹄子踏着坚实的土地，咔咔作响，是的，他高兴，即便这个世界有一半人为另一半人哭丧，他也要高兴。想到这些，他感到似乎身边就坐着一位快活的女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谁死了，女人却是不朽的，让那不能抗拒的苦难降临吧。

黄昏时分，天空绚丽多彩，落日之上浮动着一圈玫瑰色，又渐渐隐退成淡紫色，南北两方则是满天青光。一轮橘黄色硕月已经高挂在东半天上，光华四射。走在落日和月亮之间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啊。路上的小冬青树那黛色的身躯直耸入玫瑰色与淡紫色的天空中。月光中，天上飞掠过一群群欧椋鸟。可路的终点在哪儿啊？

痛苦已经达到极点了。接下来，他的心和脚步都感到沉重，他的头脑僵了，生命会就此完结。

一天下午，阵痛开始了。布朗温太太被抬上床，接生婆也请来了。夜幕降临，百叶窗关上了。布朗温进屋来喝茶，吃面包。安娜在暗暗地发抖，静静地玩着玻璃珠。屋子里空荡荡的。好像在冬夜里敞开着大门一样，好像这房子没有墙壁似的。

不时传来女人分娩时的呻吟，这声音显得遥远，震动着屋里的一切。布朗温坐在楼下，心思却也不全在这里。他内心深处的自我是和这女人分不开的，同样在受着折磨。可他外在的自我又禁不住回想起小时候猫头鹰围着农舍打转转的情景，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他被猫头鹰吵得心惊肉跳，忙喊醒哥哥跟他聊天。一会儿，他的心思又转到那鸟儿庄重的面孔上。它们扑拉着宽宽的翅膀，飞快地翱翔着。一会儿，他又想起哥哥打死的鸟儿，一身软羽毛是土灰色的，软塌塌的一团，像睡着了一样，那玩意儿可真是个怪物，死猫头鹰。

他把茶杯举到嘴边，看着安娜玩玻璃珠。他头脑里想的全是猫头鹰，荡漾着儿时与兄弟姐妹在一起时的气息。不过，现在最要紧的是，他和正在分娩的妻子在一起，一个孩子正在从他们共同的肉体中诞生。他和她是一体，生命必须从此产生。那种撕裂并没发生在他身上，可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打击是落在她身上的，可其余波却传到了他的身上，直至每一根神经。为一个生命的到来，她非得给撕裂了不可。可他们仍然是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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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回去，这个生命是他给她的。他还是完整的他，可他的手臂上却托着一块破碎的石头。他们俩的肉体就是一块石头，生命就从这里迸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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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迸发自她受到击打和撕裂的肉体，迸发自他颤抖屈从的肉体。

他上楼去看她，一进屋她就对他说起波兰话来。

他忙问：“感到很不舒服吗？”

她看了看他，天啊，她疲惫得都听不懂这种语言了，懒得听他说话了，无法顾及他了。她极力去辨别，辨别这位在床前看着她的黄胡子男人是个什么人。她明白一些他眼里透出来的目光，可她不懂他的意思，于是她闭上了双眼。

他转过身去，脸色苍白。

“情况还不错。”接生婆说。

他知道，他这样会让妻子紧张的，忙走下楼梯。

安娜抬头看着他惊恐万分地说：“我要我妈妈。”她颤抖着。

布朗温心不在焉地轻声说：“她现在正不好受哩。”

她看了看他，露出失望、胆怯的神色。

“她头痛吗？”

“不，她要生一个孩子。”

安娜四下张望了一下，他没注意她，她孤零零的，怕极了。

“我要我妈妈。”她吓得哭起来了。

“让蒂丽给你脱衣服上床，你累了。”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分娩的叫喊声又打破了沉寂。

“我要我妈妈。”孩子退缩着发出了恐惧的叫声。她是感到孤单凄凉。

蒂丽又走过来，她的心都碎了。

“来，让我给你脱衣服，我的小羊儿。”她哄着孩子说，“明天早晨你就能见到妈妈了，别难过，我的小鸭子，别发愁，我的小天使。”

可安娜仍旧背朝墙壁站在沙发上不依不从。

“我要我妈妈。”她哭叫着。小脸儿抽动着，声泪俱下，这孩子痛苦极了。

“她正难受哩，我的小羊。今天晚上她正难受，不过明天一早就好了。哦，别哭，别哭，小宝贝，妈妈不愿意你哭，是不是，心肝儿？对，她不愿意你哭嘛。”

蒂丽轻轻地拉住孩子的裙子，安娜劈手夺回自己的衣服，歇斯底里地叫道：

“你别脱我的衣服，我要妈妈。”她脸上淌着痛苦的泪珠儿，浑身哆嗦。

“唉，让蒂丽帮你脱衣服，蒂丽喜欢你，今晚上别任性啊。妈妈不好受哩，她不喜欢你哭。”

这孩子发狂地哭着，她实在忍不住了。

“我要我妈妈。”她还是哭。

“你脱了衣服就可以去看妈妈——一定脱衣服，宝贝。让蒂丽帮你脱，你是一颗睡衣里裹着的小珍珠，心肝，别哭，别——”

布朗温直挺挺地坐着，感到脑子都发僵了。他走到屋子另一边去，只听到安娜没完没了地抽泣着。

“别出声。”他说。

这句话又把孩子吓了一跳。她不住地哭泣，透过泪眼，她警觉地看着一切，生怕发生什么事。

“我要——我——妈。”孩子自顾抽泣着说。

布朗温气得两腿直打战。这哭声没完没了，毫无道理，让人心烦意乱。

“你一定要脱衣上床。”他忍着火轻声说。

他伸手去抓她，感到她哭得浑身直哆嗦。不过，他也急了，不顾一切，带着气去解她的兜兜，她想躲又躲不成，全身让他抓得牢牢的。他胡乱解着扣子和带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他让她气坏了。她一直紧张地挣扎着，可他还是给她脱下了外衣和内衣，露出了白白的胳膊。她木呆呆的，让他给镇住了，他接着干他自己的，她一直在啜泣着喊：

“我要妈妈。”

他闷头不语，毫无表情。这孩子这会儿是不能理解他的，她已经成了一个小木头人了，任他摆布。她就会哭，浑身哆嗦，重复着一句话。

“哎呀，我的老天爷！”蒂丽自己也发疯般地吼叫起来。

布朗温吭哧了好半天，一个劲儿地忙，这才把她的小衣服都脱了下来。这孩子脱得光光的，在沙发上等着换衣服。

“她的睡衣呢？”他问蒂丽。

蒂丽拿来了睡衣，他把衣服披在孩子身上。不过，安娜可没照着他的想法做，胳膊腿都不动弹，他不得不硬给她套上。安娜死心眼儿地站着，不顺从他，浑身抖着抽泣，嘴里就那么一句话。他逐个搬起她的腿，脱掉了她的鞋袜。

“喝水吗？”他问。

她一动也不动，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站靠在沙发上，握着的拳头半举着。她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泪眼婆娑地抬着头，抽抽搭搭地说：

“我——要——我——妈妈。”

“我问你要不要喝水。”

没回答。他双手举起这直挺挺不屈的女孩子，她那犟劲儿真把他气得够呛，恨不得一下子把她折断。

他把安娜放在他的膝上，又坐回到炉边的椅子里，耳边还响着安娜抽抽搭搭、吸吸溜溜的哭声。这孩子直绷绷地坐着，不服他，睬都不睬他。

他越发气恼了。大人说波兰话、吼叫着分娩，孩子又不听话、哭哭啼啼。这又怎么样？干吗要把这些放在心上？让她喊她的，让那孩子哭闹去，她们愿意这样就由她们去吧，他干吗斗这份气，由它去吧。她们要怎么着就让她们怎么着算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着，不斗气了。孩子还在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他有点麻木了。

过了一会儿，他醒来了，忙去照顾孩子。他被那张哭得泪人儿似的脸吓了一跳。他胡乱把她的湿头发往后拢了拢。安娜像一尊悲哀女神的活雕塑，还哭个没完。

“唉，不至于那样，不至于，安娜，我的孩子，来，干吗哭起来没个完？好了，别哭了，你会哭伤身子的。我给你擦干脸，可别再哭湿了。别再哭了，别哭了，没那么可怕。哦，哦，就哭到这儿算了。”

他的声音漠然、平静得出奇。他看着这孩子，她正气得什么似的，他要让她停止哭泣，让一切都停下来，恢复正常。

“来呀，”他站起来转过身说，“我们去给牲口喂晚饭。”

他拿起一块披巾裹上她，抱着她到厨房里去找马灯。

“这大黑天的，你别带孩子出去。”蒂丽说。

“哦，出去一下她就安生了。”他说。

外面下着雨，黑咕隆咚的，安娜猛然被打在脸上的雨点子吓得一惊，不闹了。

“在老牛睡觉前，我们要给它们点吃的。”布朗温把她抱得紧紧的，跟她说着话。

雨水哗哗流进储水罐里，雨点子“劈劈啪啪”打在她的披巾上，马灯摇晃着，在一条潮湿的小路和墙基上洒下灯光，不然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开了上下门，他们进了牲口棚，这里又高，又干燥，就是不暖和也让人觉得暖融融的。他把马灯挂在钉子上，关上了门，他们就在另一个世界里了。灯光柔和地照着木头棚子，照着雪白的墙壁和一大堆干草，一件件工具投下一片片偌大的阴影，一架梯子直通黑乎乎的阁楼。外面雨声阵阵，棚里灯光柔和、气氛安谧。

他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开始给牛备料，填满了一锅铡好的草、酒糟和一点儿粮食。这孩子惊奇地看着他。在新的环境下，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哭了，偶尔抽泣一下，耸耸肩，那是刚才哭得太厉害，余波未止。她吃惊地睁大眼睛，恬静不语，那样子怪招人疼的。

梦一般的，他表面上尽管很平静，可心里却很沉重，他手提着满满一锅食料站起身来，另一只手还小心地抱着孩子。披巾的绸子边儿轻轻摆动着，食料溢出来流到了地上。他沿着食槽后的一条昏暗过道走着，母牛都从黑暗中伸出头来。孩子赶紧缩回身去。他用力保持着平衡，把锅放在食槽边上，给两头牛一边倒一半。母牛的脑袋上下使劲儿动着，拴牛的链子发出一阵阵哗哗声。牛静静地吃着草，吃得舒服而满足，就发出悠长的鼻响。

他得来回走这么几趟才行。棚子里响着有节奏的铲子铲饲料的声音。布朗温就在这两头大家伙之间来回走动着。孩子从披巾里探出头张望着。第二次他猫下腰时，安娜张开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轻柔、温暖的身体贴在他身上，这样他干起活来就容易多了。

牲口都喂完了。他放下锅，坐在一个箱子上照顾孩子。

“老牛现在就去睡吗？”她屏住呼吸问。

“对。”

“它们得先把东西都吃光了才睡吗？”

“对，你听。”

他俩静静地坐着谛听阴影里老牛吃草时发出的鼻响和呼哧声，它们像是在跟这小牲口棚说话。墙上的马灯洒下微弱的灯光。外面还在下雨。他低头看看这块佩兹利披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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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习惯披着它上教堂。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孩提时代，那时他无忧无虑。

他俩静静地坐着，他的头脑恍恍惚惚的，越来越朦胧。他把孩子抱紧了，感到她哭泣时的战栗一直传到四肢上，于是他把她抱得更紧了。慢慢地，她全身放松，黑亮、警觉的双眼开始合上了。她沉入梦乡了，布朗温的头脑变得空荡荡的了。

他好像刚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静静地坐了好长时间了。他刚才倾听什么来着？他似乎是在倾听远方的一个声音，那声音发自生命的彼岸。他想起了妻子，他必须回到她身边去。这孩子睡熟了，眼睛没全合上，缝隙里露出浅淡的黑瞳孔。她为什么不闭上眼睛呢？她的嘴巴也微微地张着。

他轻轻地站起身朝家走去。

蒂丽轻声问：“她睡了？”

他点点头，这女仆走过去探视睡在披巾里的孩子，她两颊热得发红，眼圈却是苍白的。

“上帝可怜可怜她吧。”蒂丽晃着头轻声说。

他脱掉靴子，抱着孩子上了楼。他感到自己的心都揪紧了，为妻子捏着一把汗。不过，他还算镇静。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屋外的风声和雨水滴在储水罐里的“哗啦”声。妻子的房门下透出一丝灯光来。

他把孩子安放在床上，没给她解开披巾，生怕她在冰凉的被褥上着凉。又怕她不便活动自己的胳膊，他又给她松了松披巾。她的眼睛睁开了，漠然地看了看他，又闭上了。他给她盖好被子，她又抽泣了一声就睡着了。

这儿是他的房间，结婚前他就住在这间房里，对这儿他太熟悉了。他还记得自己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时的那副样子。

他心绪不宁。熟睡的孩子从披巾里伸出小拳头来。他想告诉女人说她的孩子已经睡下了，那他必须到另一层楼去。他去了，那里响着猫头鹰的声音——女人的呻吟。这声音是多么不可思议呀！这不是人的声音——至少对一个男人来说不是。

他下到她的房间里，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疲惫不堪。他的心都快跳到喉咙里来了，真怕她死了。可他知道，她没有死，他看到她的头发散披在前额上，嘴痛苦地咧着。在他看来她是美的——但不是人的美。她躺着，他却怕她，她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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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他完全是两码事呀。

他莫名其妙地走过去摸她攥着床单的手指，她睁开灰褐色的眼睛看了看他，她不理解他的心思。但她知道他是她的男人。她看着他，女人分娩时都这样看她的男人，看着这个在她身上创造了一个孩子的人，那目光淡漠索然，只是这一时刻中女性对男性的一瞥。随之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他感到身上掠过一股寂静的火，烧着他的心，烧着他的肺腑，随后变得无影无踪。

又是一阵剧痛，她被疼痛撕裂了。他扭过头去不忍心看她了。但是他那颗苦煎苦熬着的心平静下来了，舒畅了。他走下楼，出了门。在屋外，他迎着雨水扬起脸来，感到黑暗正渐渐向他袭来。

黑暗中雨水的疾速抽打使他镇定下来，他踏实了。他转进屋，怪可怜的。有一个茫茫无垠的世界，永恒不变，生命的世界也是这样的。

第三章　安娜·兰斯基的童年

汤姆·布朗温从来没有像爱继女安娜那样爱自己的儿子。当他听说生的是个男孩子时，他大为激动。他可当上爸爸了，有了儿子真让他心满意足。可他不觉得特别喜欢这小娃娃，他是他爸爸，这就够了。

他的妻子是他儿子的母亲，这才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儿。她平静，有点阴郁，似乎是一棵刚移植的树。生了孩子后她看上去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她是个真正的英国人，真正的布朗温太太了，不过她好像不那么生气勃勃的了。

在布朗温眼里，她仍然风采依旧。她依然激情满腔，燃着一团生命之火，当然这团火并不炽烈，也没有燃烧在表面上。她目光炯炯，容光焕发，可却像一朵树阴里的花，受不了强光的照射。她爱孩子，可就是这样的母爱也笼罩着一片阴影，她仍然有点心不在焉。布朗温一看到她照料孩子时那幸福、沉醉的神情，就像让微火烧了一样痛心。他明白，他必须克制住自己不去接近她，他又想找回那热烈的、极度的爱与激情的交融，就像他们最早时那样。曾几何时，他俩都热烈得不能再热烈了。他有过这样的体验，他现在还需要这个，永远渴求这个，从来不为此后悔。

她回到了他身边，像原先一样，抬起下巴，嘴唇凑了上来，令压抑着激情的他晕头转向。这次她又回到了他身边，他高兴得心花怒放，他正巴不得呢。他拥有了她，这回跟以前差不多一样。

也许跟以前就没两样，反正这让他懂得什么叫完美了，这成了他长久、永恒的感知。

可在他不想结束的时候，它就结束了。她结束了，不能接受得更多了，可他还没有疲倦，还想继续，但这已经不可能了。

他不得不从此尝尝苦头，有所节制，不能随心所欲了。她对他来说就是所有的女人，其他女人都是她的影子。她已经满足了他，可他还要继续。可这已经不可能了。不管他怎么生气，不管他怎么窝火，怨恨她不需要他，不管他怎么发脾气、灌醉自己、骂大街，这都是白费力气。他得明白，她不是不想如他希望的那样对他充满欲望，而是她不能那样了。她需要他，但只能按自己的意愿去做、自己掌握分寸。要知道，在成为一个接受他并满足他的女人之前，她早就是过来人了。她接受他并满足了他，她现在仍要这样，只是她要自己选时候，按自己的方式来。在她面前他要控制自己，节制自己才行。

他意欲把自己全部的爱、全部的激情和一身力气都献给她，可这不可能，他必须找点别的事干，以转移自己的生活中心。她已经和孩子紧紧地连在一起了，于是他嫉妒起这孩子来。

可他是爱她的。是时间给他受阻的生活之流开辟了一条航道，所以这股激流没有在受阻时泛滥成灾。他转向了她的孩子安娜，安娜成了他另一个爱的中心，渐渐的，他的生活之水分流了，流向了这孩子，对他妻子来说这等于是分洪。他还与别的男人结伴相聚，时常酗酒作乐。

娃娃出生后，安娜不再像以前那样为妈妈担心了。看到妈妈跟小男娃在一起时那么愉快、安详，安娜先是感到纳闷儿，然后渐渐开始气恼，最后便我行我素，不再为妈妈而苦自己了。她变得更孩子气了，不像以前那样承担自己不懂的责任了，那时她表现得有点不正常。以前她要听妈妈的话，讨妈妈喜欢，现在用不着了。这孩子渐渐地自由了，变成了一个独立、无忧无虑的小丫头了，要爱谁全由她自己。

按她的意愿，她最爱布朗温，或者说对布朗温的爱最明显。这俩人到一起就痛快多了，他们两人总有共同的事可干。他到晚上就教她数数，教她识字，这令他快活。他还把忘得一干二净的儿歌都搜肠刮肚地抖搂出来，教给她。

起初，她觉得这些儿歌挺没趣儿的，可他一笑她就跟着笑，儿歌也随之成了笑料。她觉得老科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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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布朗温，哈巴德老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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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蒂丽，而她自己的妈妈就是那位住在鞋子里的老婆婆，这一套胡说八道让安娜喜欢得不行。可跟妈妈在一起的日子里她听到的那些动人心弦的民间故事却总是让她这小人儿心神不宁，疑神疑鬼的。

她跟她爸爸一样不管不顾、无忧无虑，会寻开心。他喜欢把她逗得高声叫喊、笑着跟他作对。小弟像妈一样长着黝黑的皮肤、黑头发和淡褐色的眼睛，为此布朗温管他叫黑鸫鸟儿。

“哈罗，”布朗温一听到小娃娃哭号着要出摇篮就会喊，“黑鸫鸟儿叫了。”

安娜也会开心地叫：“黑鸫鸟儿唱歌儿呢！黑鸫鸟儿唱歌儿呢！”

布朗温俯在摇篮上说：“馅饼一切开，鸟儿就要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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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沉的声音嗡嗡作响。

安娜叫道：“这小东西不正是国王的一盘好菜吗？”她说着俏皮话，眼睛兴奋地闪着光芒，看着布朗温，想要得到他的肯定。他坐在娃娃身边大声说：

“唱起来呀，我的宝贝儿，唱呀。”

娃娃又大声号起来，安娜则开心地叫着，疯狂地跳着：

唱支歌儿，六便士，

采鲜花儿，满袋子，

啊——嚏，啊——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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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唱着唱着她突然静下来，看看布朗温，眼睛扑闪扑闪的，快活地大喊：

“我唱错了，我唱错了！”

“哦，我的天哪！”蒂丽走过来说，“吵吵什么！”

布朗温要孩子静一静，可安娜偏偏要蹦起来接着跳舞，她就喜欢跟她爸爸闹。蒂丽讨厌她这个，不过布朗温太太倒不在乎。

安娜从来不把别的女孩子放在眼里，她对她们称王称霸，好像人家都是小不点儿，什么都不行，比不上她似的。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在农庄上跑来跑去，对帮工的、对蒂丽和女仆撒娇，没完没了地疯跑。

她喜欢和布朗温一起乘马车，在里面坐得高高的，车子疾驰着，让她大出风头，好不威风，这样虚荣心就满足了，她骄傲极了、疯极了，她觉得她爸爸挺了不起。他挥舞着鞭子赶着马车沿着高大茂盛的树篱笆飞驰，安娜高高地坐在车上看着周围的田园景致。当人们从车下冲他们打招呼，布朗温快活地回话时，她那细小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还一个劲地“咯咯”笑。她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看着爸爸，父女俩会对着脸笑上一阵子。路人按老规矩问候他们：

“你可好啊，汤姆？哟，小姐！”“早上好，汤姆！早上好，小丫头儿！”“你们一块儿去呀？”“你们爷儿俩在一起可是少见哟。”

安娜会跟爸爸一起回答：“约翰，你好啊！威廉！你早啊！对，我们去达比！”她一个劲儿扯着嗓门喊。别人对她说：“你们出双入对呀？”她会回答说：“哎，就是！”这回答逗得大伙儿都高兴。她不喜欢人们只冲爸爸打招呼而把她给冷落了。

只要爸爸去酒馆，她就跟着去，他喝啤酒或白兰地时，她就在一边坐着。女老板冲她献殷勤，显出一副老板娘们那特有的拍马溜须的样儿。

“哟，小姐，请问你的尊姓大名？”

“安娜·布朗温。”她马上就做了傲慢的一答。

“嘿，说得是哩！喜欢跟你爸爸一块儿坐马车吗？”

“嗯。”安娜羞答答地应付着。她讨厌这些蠢话。

大人们一这样无聊地东问西问，她就爱搭不理的。

“我觉得，这小姑娘是个小机灵鬼儿。”老板娘对布朗温说。

“噢。”他哼一声，他不希望别人评论这孩子。

一会儿老板娘又送给安娜饼干或蛋糕什么的，安娜一一收下了，把这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事。

后来她问：“她说我是个小机灵鬼儿，是什么意思？”

“她说你伶牙俐齿。”

安娜犹豫了一会儿。她虽然听不懂，可她觉得这话怪可笑的。

以后，每星期他都带安娜去赶集。

每逢星期六或星期四早晨，他衣冠楚楚地打扮成个乡间绅士样。她就会问：“我也去，行吧？”他立即就面带难色。

可最后，他还是豁出去，把她安置在自己身边坐下，驾起马车驶向了诺丁汉，然后就住在黑天鹅旅店里。情况还算不错。他想把她留在店里，可一看她的脸色就知道这可使不得，于是他鼓足勇气，拉起她的手一块儿去牛市。

她惊奇地看这看那，在他身边默默地打转，可一到牛市上她又被人群吓得直躲。到处都是男人，他们穿着笨重的脏靴子，缠着皮裹腿，路上满是牛粪。她更怕见关在牛栏里的老牛，那么多犄角，那么小的牛栏，而人们各个都像疯子。听听，牛贩子们在扯着嗓子叫喊。她还感到爸爸让她搞得很不自在。

他从小吃摊上给她买了一块糕，给她找了个座儿坐下。一个人打招呼说：

“早上好啊，汤姆！那是你的孩子吗？”这位胡子汉说着还向安娜点点头。

“。”布朗温很不自在地支吾着。

“都这么大了，还没见过呢。”

“不是我的，是我老婆的。”

“说的是呢！”这人看看安娜，好像她是一头奇怪的小牛，她的黑眼睛怒视着那人。

布朗温要出去看看牛犊的行情，就把她托给伙计照看着。她本能地躲避着这些肮脏、粗野的农夫、屠夫和牛贩子们，可他们都盯着坐在那儿的她，一边买喝的一边大声小气地议论她，那话粗野极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他们问伙计。

“是汤姆·布朗温的。”

这孩子干坐着没人理，两眼直盯着门口，盼爸爸回来。可一拨又一拨的人都来过了，就是他没回来，她只好孤孤单单地坐着。她知道一个人是不能在这种场合下哭鼻子的。别人疑惑地看着她，她干脆理都不理他们。她感到特别孤独，浑身发冷，可爸爸还不回来。她一动不动地继续坐着。

她坐了很久，脑子一片空白，这时布朗温回来了。她从座位上滑下来去迎他，就像一个刚起死回生的人一样。他用最快的速度卖了他的牛，但生意上的事还没完呢。他又带上她走进了熙熙攘攘的牛市里。

他终于办完了事出了牛市的大门。一路上他总是冲这个那个的人打招呼，时不时停下脚步跟人家聊聊地里的事，聊聊牛啊马啊什么的。这些她都听不懂，只能站在脏兮兮的地上听他们说话，周围全是男人们的腿和大靴子，臭烘烘的气味熏着她。不过她总是听人们问这样的问题：

“这丫头是谁呀？我怎么不知道你都有这么大的闺女了？”

“是我老婆的。”

安娜十分清楚自己是妈妈的孩子，因此感到孤独。

最终他们总算离开那儿了，布朗温和她一起进了“笼头匠”大门里一家黑洞洞、古色古香的小餐馆儿。他们点了牛尾汤和肉、卷心菜与土豆。别人一进这个黑暗的拱顶餐馆来吃饭，安娜就会睁大眼睛暗自好奇。

随后他们又去了大市场，到了谷物交易市场，然后去逛商店。他在一个小摊上给她买了本书。他就喜欢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认为有用的他就买。买完东西他们进了黑天鹅酒馆，她喝牛奶，他喝白兰地，喝完就套上马赶着车上了达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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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幻想着，想累了，都懒得再想了。可第二天再想起来，她会蹦蹦跳跳，悠着小腿跳起稀奇古怪的舞蹈来，还会没完没了地讲她的所见所闻，能说上一星期。到了下一个周六，她又会渴望再去。

牛市上的人们都熟悉了这个坐在小摊上看热闹的小女孩。不过她最喜欢去的是达比，他爸爸在那边的朋友更多。她喜欢那个小点的城市，对那里更熟悉，那个城市离河更近，虽然也让她感到奇怪，但不让她害怕，因为它比诺丁汉小多了。她喜欢那个有顶棚的市场，喜欢那个老太太。她喜欢乔治客栈，爸爸就在那里歇脚。客栈老板是布朗温的老友，很宠安娜。她经常在舒适的大厅里坐着和红头发胖老板维金敦聊天。中午十二点农夫们回来吃午饭时，她就成了个小英雄了。

起初，她只是看不起他们，觉得他们说话粗野。不过他们可是些好脾气的人呢。在他们眼里她可是个小稀罕物，一头浓密的金黄头发如同一根根玻璃丝围绕着红苹果花一样的脸和黑黑的眼睛，那黄发就像一圈灿烂的光环。那些人就喜欢这样的小稀罕物，她把他们都吸引住了。倒是一个从琥珀门来的叫麦利奥特的乡下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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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她惹怒了，那人管她叫臭鼬。

“哟，你是个臭鼬啊！”

“我才不是呢。”她气坏了。

“你就是。臭鼬就是你这样的。”

她思忖了一会儿说：

“那，你就是，是个——”

“什么？”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你是个罗圈儿腿。”

他真是个罗圈腿。人们立即大笑起来。他们就喜欢她这股子犟劲儿。

“嗨，”麦利奥特说，“只有臭鼬才这么说。”

“行，就算我是臭鼬吧。”她生气了。

人群又爆发出一阵哄笑。

他们就爱逗她。

“唉，我的小姑娘，”布莱斯威对她说，“你看这羊毛怎么样？”

说着他摸了摸她一缕微微发光的头发。

“这不是羊毛。”安娜说着生气地扯回自己那缕被侵犯的头发。

“那，这是什么呢？”

“这是头发。”

“头发！啥子地方长这样的头发？”

“啥子地方？”她学着他的口音，感到好奇极了。

他没回答，反倒快活地叫了起来。他让她讲了土话，这是个胜利。

安娜有个对头，人们叫他“果仁儿耐特”，或叫他“耐特果仁儿”也行。他是个白痴，长着内八字脚，走起路来肩膀一翘一翘的，浑身晃悠。这可怜的家伙在酒馆里卖果仁出了名。他说起话来着三不着两，他一张嘴人们就笑话他。

安娜在乔治酒馆第一次见到他，等他一走，她睁圆了眼睛问：

“他为什么走起路来那个样子？”

“他可没治了，小鸭子，天生就那个德性。”

她想了一下，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又想了想，红着脸叫道：

“他是个吓人鬼。”

“不，他倒不吓人，他一走路就得那样儿。”

当可怜的耐特摇摇晃晃地进来时，她就溜走。要是有人给她买耐特的果仁，她就不吃。要是农夫们用骨牌赌花生，她就生气地大叫：

“那是脏家伙的果仁儿。”

于是人们开始对耐特反感起来，不久他就被迫到贫民习艺所去了。

现在，布朗温暗下决心要让安娜成为一个淑女。他在诺丁汉的哥哥阿尔弗莱德成了一位医生的遗孀的情人，那女人受过教育，是个淑女。这桩事成了一宗大丑闻。他哥哥常把自己的老婆和家人丢下，以朋友的身份到达比郡她的住处去，几天后再回家。偏偏没人敢说他一句。他脾气倔性子直，声称自己是这寡妇的朋友。

有一天布朗温在车站碰到了哥哥。

“你这是去哪儿？”弟弟问。

“去沃克斯沃斯。”

“我听说你在那儿有朋友。”

“嗯。”

“我去那儿时我会去看你的。”

“请便。”

汤姆·布朗温对那女人极为好奇，第二次去沃克斯沃斯时，他就打听她的住处。

他找到了一座靠峭壁而建的漂亮住宅，房子俯瞰着坐落在对面采石场那边盆地里的古老城市。福比斯太太正在花园里忙着。她高高的个子，花白的头发，顺着小径一边走来一边脱下厚厚的手套，放下剪刀。正值秋天，她戴着宽边草帽。

布朗温脸都红到耳根子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说：“我觉得我应该来看看，既然知道你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得来沃克斯沃斯一趟。”

她马上认出他是布朗温家的人。

“您请进吧，”她说，“我父亲正卧病不起。”

她把他带进一间摆满了书籍的客厅，屋里还有一架钢琴和一个提琴架子。他们聊了起来，她的话言简意赅，娓娓道来，她的仪态更是庄重。这样的房间布朗温从来没见过。屋里的气氛显得坦率、舒畅，就像在山顶上那样畅快。

他问：“我哥哥爱读书吗？”

“读一些。他一直在读赫伯特·斯宾塞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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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我们读勃朗宁的诗。”

布朗温打心眼儿里感到佩服，简直是敬畏。当她说“我们读”时，他的眼睛亮了。最后，布朗温环顾一下房间脱口而出说：

“真不知道我家阿尔弗莱德喜欢这一套。”

“他可是个不寻常的人呢。”

他惊奇地看着她，很明显，她对哥哥有了新的看法，她明摆着是喜欢哥哥的。他又打量了这女人一下：她四十岁上下，身板挺直，稍有点刚愎，是个奇特、独立的人。不过，他并没因此而爱上她，因为她身上总散发着些寒气，可他毕竟对她崇拜极了。

用茶点时，她介绍他认识了她父亲。他病着，要人照顾，但气色不错，保养得好。头发都白了。可一双蓝眼睛却是明亮的，彬彬有礼中透出些天真。这些对和蔼、快活和淳朴的布朗温来说有些新奇。

他的哥哥是这女人的情人，真不可思议。布朗温回家了，为自己可怜的生活方式感到自卑。他是个乡巴佬，一个粗人，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想摆脱出来，爬到这个亦真亦幻的体面世界中来。

他富足，跟哥哥一样富足，阿尔弗莱德一年最多赚六百镑，而自己能赚四百镑，要想多赚还能赚；另外，自己的投资一天天收益好起来，为什么自己不干点什么呢？自己的妻子也是个淑女呢。

可他一回到玛斯，他就感到每件事都变不得，另外一种生活离他太远了，于是他第一次为自己留在农场上继承父业感到后悔，他感到自己是个在押犯，干坐着无忧无虑地混日子，一点儿险都不冒，而他本来是可以冒点险干出更多业绩来的。可他既读不懂勃朗宁，也读不懂赫伯特·斯宾塞，连福比斯太太那样的房间都没有进过，那种生活跟他没关系。

可他又说他不想这样，这次拜访所带来的激动开始减弱了。第二天他又恢复了老样子，如果他要是想那女人，他就想她身上或她的住处里他不喜欢的那些东西，有点冷酷又陌生，好像那不是个女人而是个非人的东西利用人的生活来达到她冷酷、葬送生命的目的。

夜幕降临了，他跟安娜玩了一会儿，然后就单独跟妻子坐在一起。她做针线活儿，他纹丝不动地坐着抽烟，显得很不安。他觉得出来妻子在静静地低头做针线。太寂静了，太平淡了。他真想拆掉这几堵墙让黑夜闯进屋里来。那样的话，他妻子就不会这么四平八稳地坐着了，他希望空气不要这样窒息。他的妻子跟他毫不相干，她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动声色、四平八稳、不被注意，也不去注意别人，他让她搞得动弹不得。

他起身向外走去，他再也不能这么闷坐着了，他必须离开这个让人感到压抑窒息的女怪物。

他的妻子抬起头来看他。

“你出去吗？”她问。

他朝下看去，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她的眼睛黑得不能再黑了，很深邃。当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他时，他感到自己在她面前退却了，自己是在自卫。

“我就是上考塞西一下。”他说。

她还在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去呢？”她问。

他心跳得很快，慢慢地坐下了。

“不为什么。”他说着又木然地往烟锅子里装着烟。

“你为什么常出去呢？”她问。

“那是因为你不需要我啊。”他回答说。

她沉默了。

“你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她说。

这把他吓了一跳。她怎么知道这事的？这本是他的秘密呀。

“唉。”他支吾着。

“你想干点什么别的事儿。”她说。

他没回答。“会吗？”他自己问自己。

“你不应该要求更多的关照了，”她说，“你又不是小孩子。”

“我也没抱怨呀。”他这样说，实际上是在抱怨。

“你觉得你得到的不够多。”她说。

“这话怎么讲？”

“你觉得你在我这儿得到的不够多，可你是怎么了解我的？你让我爱你，可你做了些什么？”

他大为惊奇。

“我从来没说过我在你这儿得到的不够多，”他回答说，“我不知道你要让我做什么你才会爱我。你需要什么？”

“你已经不能让我们之间好起来了，你对这个不感兴趣，你不能让我需要你。”

“你也不能让我需要你，现在你能吗？”

一阵寂静。俩人竟是如此陌生。

“你是想要别的女人了？”她问。

他睁大眼睛，如坠云里雾中。她，他的妻子，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可那明明是她呀，一个矮小、陌生、跟他有隔阂的女人。除了现在这种认可的关系，她甚至不承认她是他的妻子。她感觉她没有跟他结婚。这他才开始明白真相。说来道去，她是认为他可能想别的女人了，他们之间产生了一条鸿沟。

“没有的事。”他慢吞吞地说，“我会想什么别的女人呢？”

“跟你哥哥一样。”她说。

他沉默了，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她怎么了？”他说，“我没喜欢过那女人呀。”

“你喜欢，你喜欢她。”她坚持这样说。

他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她竟这样冷酷地揭他内心的想法，这让他感到愤懑，她凭什么坐在那儿对他讲这些？她是他的老婆，她凭什么像个路人那样对他讲话？

“我不爱她。”他说，“我没想过什么女人。”

“你想过。你想学阿尔弗莱德的样子。”

他沉闷，生气，窝火，还感到惊诧。他原来觉得自己不过是随随便便对她讲过去沃克斯沃斯的事，就那么几句寡淡无趣的话。

她坐着，那张陌生、阴沉的脸对着他，费解地凝视着他，盯得他坐立不安。他开始感到反感了，她又成了一个他面前活生生的陌生人了，他必须接受她吗？他不情愿，坚持不那样做。

“你为什么要去找一个女人，把她看得比我还重？”

他的心乱成了一团麻。

“我没有。”他说。

“你为什么？”她重复道，“你为什么不认我？”

他忽然看出来，她可能是感到孤独，与世隔绝，心里没底儿，可他以前总觉得她极有主心骨、极为满足，好像没他也行。她会需要什么吗？

“你不满意我？我还不满意你呢。保尔总是像个男子汉那样待我，可你要么离开我，要么就把我当你的牛，很快就把我忘了——你是想再把我忘了吧？”

“我能记住你什么呢？”布朗温说。

“我想让你知道，除了你以外还有一个人呢。”

“嗬，难道我不懂这个吗？”

“你来到我身边，好像是不为什么似的，好像我一文不值。可保尔总拿我当回事，当一个女人。我是一个女人。可在你眼里我什么都不是，是一头牛，或者什么都不是。”

“你让我觉得好像是你不拿我当回事。”他说。

他们都沉默了。她坐在那里看他，看得他一动也不能动。他心潮翻滚，思绪万千。她又回头去做针线活儿了。一看到她在自己面前埋头做活儿，他就不知所措。她是个怪人，敌视他，又想当家做主，当然并不是很敌视。他坐着，感到自己浑身四肢很强健、硬朗，很有力气。

她缝，静静地缝了好半天。他强烈地感到她那圆圆的头颅是那么亲切、动人。她抬起头来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话，像一团火烧得他立即热血沸腾起来。

“过来吧。”她试探着说。

他好半天没有动窝儿，然后才慢腾腾地站起身从壁炉前走过去。这个举动需要极大的意志或心照不宣才能做得到。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亮闪闪的双目里好像透着可怕的笑意，对他来说这笑是可怕的——她怎么变了？他不能看她，一看心里就火烧火燎的。

“我的爱人！”她叫道。

她张开双臂抱住了面前的他，把他的腿紧紧地拥向自己的胸口。他觉得她抱住自己的双手似乎让他看到了一个赤裸裸的自己，他看到自己是那么狂热地爱着，他不敢看她。

“亲爱的！”她叫道，他知道她这是在说外国话。此时他心中的恐惧就如同狂喜一样。低头看看她，她的脸泛着红光，目光炯炯，有些可怕。他被她强制住了，她是个可怕的陌生人，让他大受其苦。他弯下腰去，很是痛苦，既不能放任，又不能自己摆脱出来，反而被她拉着、驱使着。她现在变美了，变得可爱了，变得让他把握不住了。他想走开，他不能吻她，他是他自己，跟她分着。吻她的脚是最容易不过的了，可他觉得这么干挺难为情，那跟侮辱他差不多。她等着他来与她相会，而不是对她鞠躬作揖和巴结效劳。她需要他积极的投入，而不是服从。

她的手指放在了他身上，这简直是在折磨他，她这是要他积极地把自己交给她，融入她；他必须接受她，拥抱她，了解这个不同于自己的女人。即使在他欲望最强的时候，他仍在逃避着，不顺从她，抵抗着，不放松自己，拒绝跟她融合。他怕，他还想保全自己。

沉默了几分钟后，他紧张的全身渐渐放松了，他开始亲近她了。她近在咫尺，也远在天涯。但他放松了自己，交出了自己。他知道自己潜在的欲望力量驱使着他要和她融为一体，在寻找她的过程中失却自己并在她那儿找到自己。他开始亲近她了。

情欲的血液在他周身激荡着。他要接近她，迎合她，她正等待着他，只等他的到来。这位真实、令他难以企及的女人迷住了他，他垮了，懵懵懂懂地压向她，近了，近了，去得到自己最美好的时光，在冥冥中让她接受自己。这黑暗会吞没他自己，会使他服从自己的意志。要是他真能陷入那燃烧的冥冥的中心，自己被摧毁、被燃烧，直到与她燃成一团，那该多么美好、多么美好啊！

结婚两年后，这两口子又合拍了。这一次对他们来说比以往更美好。他们跨进了另一种生活的大门，对他们来说这是为进入另一种生活而进行的洗礼和坚信礼。他们的双足在认知的神奇领域里跋涉着，每一个发现都照亮了他们的足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么美好，整个世界伴着发现在他们周围发出回响。他们尽情忘我地遨游着。一切都失去了，一切又都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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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新的世界被发现了，只是还待开发。

他们穿过门道进入了更广阔的天地，这里变幻更大，有束缚、有抑制和劳苦，但仍然完全是自由的。她是他的门道，他也是她的门道，最后，他们都各自向对方敞开了自己的大门，面面相觑地站在门道里，此刻光明从背后流泻到他们脸上，他们的容貌变了，获得了主的赞美和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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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改变容貌的火焰在他们心上继续燃烧着，他和她都像以前那样按自己的方式各行其是，并没有什么变化，可对他们俩来说，这改变容颜的奇迹确是永恒的。

他大体上了解了她，但对她的了解并不很深、很透。波兰，她的丈夫和这场战争——他不了解她心中的这些。他不理解她的异国性情——一半德国、一半波兰血统，也不懂她讲的外国话。但他理解她，不用懂她的话也能懂她的意思。说些什么，讲些什么，那都是她盲目的姿态而已。她自己内心是强大、清楚的。他理解她，敬重她，他是和她在一起的。记忆到底是什么呢？不过是一串没有实现的可能性的记录。保尔·兰斯基对她来说算什么？不过是一个没有实现可能性的人罢了，可布朗温却是活生生的现实，填上了保尔的空白。安娜是保尔和丽蒂雅的孩子，这又有什么？上帝是她的父母，上帝从他们两口子中间走了过去，但没让他们两口子完全认出来罢了。

现在，上帝对站在一起的布朗温和丽蒂雅·布朗温宣布了自己的到来，在他们最终握手言欢之时，这所住宅完工了，主在此有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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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皆大欢喜了。

日子还像以前那样，布朗温到户外干活，他的妻子照看孩子，也适当地照看大田上的活计。他们并不相互想念——干吗要这样呢？只是到了她摸他的时候，他立刻知道她是跟他在一起的，挨着他呢，她是通向外界的门，她是不可及的。他就在她心里漫游，游向何方呢？管它呢——他总是这样回答。每当她召唤时他就召之即答；每当他请求时，她总是立即回应，或总会回应的。

处在他们二人之间，安娜的心情平静了。她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打量到另一个身上，她发现他们安居乐业，这让她感到平安无忧、自由自在。她在火柱和云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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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在逍遥。她的左右两侧都让她心安神定，她不再被唤去用尽一个孩子的力气去支撑这个拱门断裂的一头了，因为她的父母在空中接头了，而她，身为孩子，则在他们这拱门下的空间里自由自在地玩耍着。

第四章　安娜·布朗温的少女时代

安娜九岁那年，布朗温就送她进了考塞西的一家读写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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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蹦蹦跳跳地上学去了，不拿这当回事。她由着性子来，不尊重老姑娘柯茨小姐，讥笑她，把她搞得很狼狈。安娜喜欢她，却很幼稚地对她摆架子。

安娜这姑娘既腼腆又泼辣。她对普通的老百姓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藐视，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慈悲样子来。她很腼腆，可别人要是不喜欢她，她又会感到痛苦。除了妈妈，她很少在乎什么人。对她妈妈，她是敬而远之。对爸爸，她爱他，可又要对他摆架子。可归根结底她还是要依靠他的，她父母能牢牢地管住她，可别人却拿她没办法。对他们，她基本上表现出一种慈悲的态度。她最恨丑陋，最恨别人打扰或傲慢无礼。她小小年纪，就像一只老虎那样高傲、郁郁寡欢、孤独。她可以施舍，可除了她的父母外，她却得不到别人的任何好处。她嫉恨别人太接近她，像野兽，她需要跟人保持一段距离。她总是误解别人对她的亲近。

在考塞西和伊开斯顿，她一直是个陌生人。她有许多熟人，可没有一个朋友。她认识的人中没有一个让她看得上眼的，他们好像芸芸众生，分不清谁是谁。她从来不把别人当回事。

她有两个弟弟。汤姆，黑头发，小个子，感情易冲动。她跟他很亲，但从来没产生过手足情。弗莱德，皮肤白净，人也机敏，她非常喜欢他，可从来没把他看作一个真正、独立的人。她有点太唯我独尊、旁若无人了。

她遇到的第一个让她觉得真正有生气、实实在在的人是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她母亲的朋友。他也是位流亡的波兰人，从格莱斯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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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接受了一个小村庄的牧师职位，就住在约克郡。

安娜十来岁时，跟妈妈去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家住了些日子。他那时正闷闷不乐地居住在他的红砖牧师住宅里。他是一座乡间教堂的牧师，靠一年两百镑多一点的钱过日子，可他管着的却是个大教区，包括几个煤矿，煤矿上住着些新来的野蛮异教徒。他到英国北部去，期望赢得普通老百姓的敬重，因为他是个贵族。可他却遭受了粗暴、残酷的待遇。他一直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他还保留着暴躁的贵族气，只是他不得不学着躲避他教区里的人了。

安娜很喜欢他。他矮矮的个子，不修边幅，满是皱纹的脸上嵌着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他的妻子是个高挑儿，有着波兰贵族血统，傲气十足。他讲起英语来仍旧结结巴巴的，这是因为跟妻子形影不离的缘故。在这个陌生排外的国度里，这两口子真够可怜的，所以他们俩总是在一起讲波兰话。他听到布朗温太太很自然地讲一口柔声细气的英语，为此感到很是扫兴。而她的孩子竟然一句波兰话都不讲，这更令他大为失望。

安娜喜欢见到他。她喜欢山上的这座新建的牧师大宅子，它是那么杂乱无章、荒芜、凄惨，跟玛斯比，它可以说是毫无遮拦、荒凉、粗犷。这个男爵，用波兰话和布朗温太太没完没了地聊着，边聊边打手势，蓝眼睛里充满怒火。安娜觉得他那剧烈的手舞足蹈挺有意思。她的天性使得她能跟他豪爽、奔放的举止产生共鸣。她觉得这人很了不起，她在他面前挺腼腆的，不过她喜欢他跟自己说话，在他身边她感到自在。

她说不上来是怎么知道的，反正她知道他是个马耳他骑士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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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骑士。她记不清是否见他戴过什么星、十字架或勋章，可这些的的确确像符号一样在她头脑里闪现过，留下了印象。说来说去，他是在这孩子面前代表着一个真正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国王、贵族和王子们业绩辉煌，女王、贵夫人和公主们一个个居高显赫。

她认为这位斯克里宾斯基男爵是个真正的人，因为他对她挺尊敬。可当她再也见不到他时，他的形象就淡漠，化作一个记忆了。他永远活在她的记忆中。

安娜长高了，变成一个笨拙的姑娘。她的双眸依然很黑，目光仍然机敏，不过变得淡漠了，不那么警觉、透着敌意了。她一头蓬松的鬈发变成了褐色，越长越茂实，她索性把头发在脑后扎起来。家里送她上了诺丁汉的一所女子学校。

这时，她一心一意要做一个淑女。她十分聪明，可就是对学习不感兴趣。起初，她觉得学校里的女孩子们都像大家闺秀那么好，她也想跟大家一个样。可很快她就失望了：她们一个个都是小气包和自私鬼，这真要把她气疯了。她家是慷慨大方之家，习惯了不拘小节，可这里的人却在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真让她别扭。

她很快就变了。她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周围的世界。她不想这么下去，不想进入这个世界，一步也不想走进去。

“我才不搭理那帮女孩子呢。”她常常带着蔑视的口吻对她爸爸说，“她们算老几？”

可让人烦恼的是，这些姑娘不按照安娜的法子跟她相处，她们按照自己的意愿跟她相处，否则就不搭理她。所以，她有些不知所措，一段时间内她被她们勾引去了，跟她们合群了。可后来，她又反感了，对她们恨之入骨。

她爸爸问她：“你为什么不请些女孩子来咱家呢？”

她大声叫道：“是她们不来嘛！”

“为什么不来呢？”

“她们都是些无名鼠辈。”这次她用了她妈妈不怎么常说的一个词。

“鼠也好，猫也好，人家反正都是些好姑娘嘛。”

安娜是不会被说服的。她就是要脱离普通人，她特别跟她的女同学们不投脾气。她不合群，一跟别人到一起，她就感到不自在。她也说不清这是她的错还是别人的错。她对这些人有几分尊敬，可不断的失望又让她恼火。她还想尊重别人，因为她觉得她不认识的人都是好人，而她认识的那些人似乎总在约束她，搞点小动作欺诈她，这真让她忍无可忍。因此，她宁可待在家中，避开世界上的其他人，把他们都留在想象中。

在玛斯，生活的确是相当自在和舒畅的。没有拮据之忧，没那么多礼数，更没谁小心眼儿要占便宜，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布朗温太太和布朗温先生对外人的看法都满不在意，他们太与世隔绝了。

所以，安娜只有在家中才自在。在家里，人之常情和父母之间的良好关系让人活得自由自在，这些，在外面她是见不到的。在玛斯以外的地方，哪儿才能找到她成长的环境中那种互谅互让的气氛呢？她的父母一如既往，毫不在意谁说他们什么。而她认识的外面的人似乎嫉妒她，还贬低她。她非常不愿意跟这些人在一块儿。她依赖父母，可又想走出去。

在学校，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她常常出错，常认为自己没脸见人。她从来都说不准是自己错了还是别人错了。她完不成功课，唉，她不懂，要是她不愿意做功课的话她为什么非做不可？有什么至高无上的理由非要她去做呢？难道这些人，这些女教师代表着神秘力量和更高级的好人吗？她们自己似乎是这么看自己的。可她不明白。一个女人凭什么要辱骂她，仅仅因为她弄不懂三十行《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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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台词。话又说回来了，她懂不懂这些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也不能让她相信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打心眼儿里瞧不起这些女教师粗鄙的工作，所以，她总是抗上。她们一次又一次教训她，让她几乎要承认自己不行，承认自己天生不如别人。如果真是那样的活，自己就应该处处矮人三分。可她不服，她从来不认为自己差。她打心眼儿里瞧不起那些吹毛求疵、小题大做的人。她蔑视她们，她想报复。她恨她们。可她是在人家手心里呀。

她心目中有一个偶像：一个潇洒、高傲、雍容大度的贵妇人，完全不受卑微琐碎束缚的人。她尽可以从画像上看到这样的贵妇人，如威尔士公主亚历山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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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她的榜样之一。安娜暗自思忖：这位贵妇人曾如此高傲、庄严，把一切低级趣味的欲望都踩在脚下。于是这姑娘把自己的发型做得高高的，再戴上一顶小帽子。她的裙子也打上了流行的裙褶，她还穿上了高雅的紧身呢。

她爸爸见此大为高兴。安娜趾高气扬，对伊开斯顿的小市民气的清规戒律不屑一顾，这些清规戒律还真要把她搞得名声扫地呢。布朗温可不这样想，他认为她愿意高贵就让她高贵去呗。他像介于她和这个世界中间的一块石头。

像他们家族的人一样，他长得粗壮、漂亮。他的蓝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灵气，举止稳重但不失诚挚和热情。他行事低调的习性赢得了乡邻们的敬重，他们肯为他做任何事。他虽不为他人着想，可也慷慨大方，所以别人为他效力总能捞一把回去。只要人们不打扰他，他还是爱他们的。

布朗温太太一直我行我素。她有丈夫、两个儿子和安娜，这一切就给她划定了界限和视线，其余的人都成了外人。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如梦如幻，逝者如斯，她就在这流逝的生命中忙忙碌碌、紧紧张张，可总是快乐的。她很少注意外界的事物，外面的就是外面的，跟不存在一样。她才不管男孩子们是否在斗架呢，眼不见心不烦。可要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开仗，她就会大发雷霆，他们都怕她。就算是他们打碎了火车的玻璃或是把表卖了换钱去鹅市大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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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痛痛快快地玩一场她也不在乎。布朗温也许对这些看不下去。可作为母亲，她觉得这些算不了什么。

倒是一些小事会惹她生气。要是男孩子们在屠宰场周围打转，她就会大为光火，学校的成绩单如果不好她也会不高兴。只要她的儿子们不笨、不比别人差，不管他们干多少坏事她也不在乎。要是他们忍气吞声，她就会恨他们。还有惹她生气的就是安娜身上的一些笨拙的地方，有时她笨拙、粗野的样子会把她气得眼里直冒火。只要没这些，她就会气儿顺，对什么都感到无所谓。

安娜追求着做贵妇人的梦想，长成了一位二八少女。可家里的一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把她折磨得够呛。她对她爸爸很敏感。她爸爸一喝酒她就知道，只要沾一点儿酒，她就不能容忍。他喝了酒，酒劲儿就上了脸，脑门上就暴起青筋来，目光一闪一闪的，露出一股傲慢的暴躁气，目空一切，一副嘲弄人的样子。这可把她气坏了。她一听到他高声狂叫着挖苦人，心里就又气又反感。他一进来她就迅速地先发制人制止他。

她大叫：“你真是活现眼，看看吧，喝了个大红脸。”

他回答说：“哼，我的脸还没发青呢，青了更难看。”

“准是去伊开斯顿撒酒疯了吧？”

“伊，伊顿，怎么了？”

她一跺脚愤愤地走了。他看着她，眼睛一闪一闪的，很有些开心，可又情不自禁地为遭到她蔑视感到悲哀。

这家人真怪，他们自成一体，闭关自守，俨然是一个无形中的小国家。母亲压根儿就不把伊开斯顿和考塞西放在眼里，外人对她有所求，她睬都不睬。见到外人她就害羞，那客客气气的样子可迷人了。可等来访者一走，她就笑起来：总算把人家打发走了，就跟这人再也不存在了一样。她把所有这一切都当儿戏。她终究是个外国人，心里没个底。可跟自己的子女和丈夫住在玛斯，她就成了一个小国家的女主宰，这里什么都不缺。

她始终怀有一种难以言表的信仰。她本是罗马天主教教徒，加入英国国教是为了求得庇护。披件什么外衣倒无所谓，她有她根本的信仰。似乎她是把上帝当成神秘物来崇拜的，从未试图去弄清上帝是个什么样子。

在她心目中，她对寄托自己生命的上帝的感觉是异常强烈的。英国的教义从没有对她起什么作用，因为这种语言太陌生了。她凭感觉知道掌握生命的大神浑身闪着光，近在咫尺，可怕极了。大神就在身边，这种感觉难以言表。

她向神发出自己的光芒。她是通过自己全部的感官感觉到神的。她身上闪烁着奇妙的神秘之光，她的神秘感觉无法用英语来表达，从来没有通过英语变成思想。可她就是这样活着，活在一个强烈、美好的信念中，她的家人和她的命运都包含在这个信念中。

她让她的丈夫也服从这个信念。他跟她共同生活，对世俗观念全然不顾。她的举手投足和蹙眉都成了对他发出的信号和示意。就在这儿，在这块农田上，他经历了神秘的生、死和创新，经历了奇妙、开怀的狂喜和难以言表的惬意。这些，外人是无从知道的。他们还很富有。这些使得这两口子在这座英国的村落里显得卓尔不群、德高望重。

可安娜却对妈妈那毫无思想的感知将信将疑。她有一串珠母做成的念珠，那还是生父留下来的。这串珠子有什么意义她说不清。可每当她的手指捻着这串银白如皎月的珠子时，她就感到一股难言的激情充满胸臆。在学校她学过点拉丁文，会两句“Ave Maria（万福玛丽亚）”和“Pater Noster（我们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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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学会了念珠子，不过念得不好。“万福，玛丽亚，慈悲的玛丽亚，主与你同在。保佑女人中的你，保佑你孕育的果实，这果实就是耶稣。万福，玛丽亚，神圣的玛丽亚，祈求你立即消除我们的罪孽，保佑我们好死。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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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念得不大对，当把这些词翻译过来后，那意思和苍白的珠子上的意思不一样了，矛盾，而且是骗人的。每念到“主与你同在”或“主保佑女人中的你”时她就恼火。她喜欢“万福，玛丽亚，神圣的玛丽亚”这样神秘的字眼儿，她被“保佑你孕育的果实耶稣”和“祈求你立即消除我们的罪孽”这样的句子感动了。可这当中没有一个字是真的，怎么也不能令人满意。

她不去理这串念珠了，尽管它是用奇怪的情感来打动她的，但那不过是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罢了。她把念珠束之高阁了。她的本能让她抛开这些玩意儿，她的本能就是逃避思想，逃避，以此来挽救自己。

她十七了，变得精力充沛、爱生气、郁郁寡欢，说红脸就红脸，老是心绪不宁。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她跟爸爸亲近，跟妈妈作对。她妈妈那颜色发暗的嘴巴和鼻子，让人捉摸不定的阴险的样子，那稳坐钓鱼台、信心十足的架势，无缘无故的心满意足甚至胜利感，嘲笑什么时的笑声，过分让人为难的要求，更要紧的是她那当家做主的优越感，这些把姑娘气得直发疯。

她心血来潮、飘忽不定。她常站在窗前眺望，似乎要出去的样子。有时她出去和别人待在一起，可总是怒气冲冲地回家来。好像她让人瞧不起、被人侮辱了一样。

全家都笼罩在一种沉闷、紧张的气氛中，在这种气氛中激情会导致其不可避免的后果。这屋里那么强烈、深沉、于无声处进行的交流使得其他人家相形之下显得贫乏、不够味儿。布朗温坐在椅子里抽闷烟儿，为人母者则默默地里里外外干她的事，心里自有她的主意。这两个人不言不语，但他们的气场确是那么强烈。他们不用讲一个字，然而他们交流了思想，他们的思想离得那么近。

可安娜不自在了。她想离开这里，可不管到哪儿，她都会感到不如别人，似乎在那里她变得渺小了，低人三分了，于是她又赶紧往家里走。

一到家，她就闹气，搅乱了家中司空见惯的那种交流。有时她妈妈会一怒之下，对她大发一通火，丝毫没有留情、给她面子的意思，于是安娜就吓得退却了，去找她爸爸求援。

他还是听她唠叨的，可她妈妈睬都不睬她。有时安娜要跟爸爸谈，想跟他议论议论别人，还想知道点什么。可她爸爸会不安起来，他才不想硬往脑袋里塞东西呢。只是看在她的分上，他才听听这些。屋子里稀里哗啦地响着什么声音。猫爬起来，伸个懒腰，不安地向门边走去。布朗温太太一声不吭，她让人觉得怪不吉祥的。安娜说什么也不能继续吹毛求疵地发牢骚了，她觉得甚至爸爸也在跟她作对，他跟妈妈被无形地紧紧连在一起，他们两口子之间有秘而不宣、狂热的亲昵，有他们自己的路数，打搅他们、戳穿他们就会惹怒他们的。

可布朗温真为这姑娘不安。全家都让她搅乱了。她的请求是多么可怜呀，可却碰了一鼻子灰。她敌视她的父母，即使是和他们住在一起、感受着他们的魅力，她也是这样。

为了躲避他们，她试了好多种办法。她去教堂去得很勤，可那儿的语言对她来说毫无意义：那仿佛是虚伪的，她讨厌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宗教的情感在她内心里狂奔，可是一旦这些让牧师讲出来，就变得虚伪、做作了。她试着读，可是读出来的字词也是枯燥和虚伪的，让她受不了。她于是去和女伴们待在一起，起初还觉得挺不错，可过不了多久又打心眼儿里感到厌烦。什么都那么空虚，她总觉得低人三分，好像她永远也不能舒展四肢、昂首阔步地走路一样。

她头脑里闪现出某个法国主教的刑室，在那里面，受刑者既不能站也不能舒展四肢，永远也不能。倒不是她觉得自己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她只是感到好奇：这样的刑室是怎么建成的？她可以身临其境地感觉到，那种束缚的滋味是多么令人毛骨悚然。

她刚十八岁那年，在诺丁汉的阿尔弗莱德·布朗温太太来信说，她儿子威廉要来伊开斯顿的花边厂当小制图员，也就是比学徒稍高一点。他今年二十了。来信希望玛斯的布朗温一家照顾他。

汤姆·布朗温立即写信表示给这年轻人在玛斯安排住处。诺丁汉的布朗温两口子没接受这份好意，但表示了感谢之情。

诺丁汉和玛斯的这两家亲戚从来就没怎么相互爱护过。这也有情可原。阿尔弗莱德太太继承了三千英镑遗产，对她丈夫还心怀不满，当然对其他的布朗温家人就更淡漠了。可对“汤姆太太”她还装出些尊敬，她就这么称呼她，说这波兰女人不管怎么样也算得上一位上等妇人。

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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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要来伊开斯顿的消息并不怎么让安娜激动，她见年轻人见多了，可没一个让她动情的。她一会儿喜欢这个献殷勤的小伙子的鼻子，一会儿喜欢那个的漂亮胡子，一会儿喜欢这个会打扮，一会儿又喜欢那个头发好玩或者喜欢那个说话风趣。他们不过是她开心猎奇的对象，跟哪个她都没真的。这些小伙子们！

她唯一了解的男人是她的爸爸。他威严高大如同神，对她来说他就集全部男性特征于一身了。别的男人不过就那么回事儿罢了。

她还记得威尔堂哥呢，他一身城里人打扮，瘦瘦的，头生得奇特，头发乌黑油亮，但不够密实。他这奇特的脑袋让她想起了什么，对，是一种动物，一种神秘的动物，它在树叶遮盖下的黑暗处，虽然不出来，可它活得快活，动作迅速、紧张专注。一想到他，她总会想到他那乌黑的头发和敏感盲目的头颅。她觉得他有点怪。

一个星期天的清晨，他来到了玛斯。这小伙子身材颀长、消瘦，很精神。他待人挺羞涩，但有分寸。他天生不注意别人，只注意自己。

安娜穿好衣服准备去教堂做礼拜。她下楼时，他站起来照常礼跟她打招呼，还握了手。他的风度比她强多了，她脸红了。她发现这会儿他的上唇上已长出了一层黑黑的嫩胡须，在他宽宽的嘴巴上划出一道漂亮的线条。这真让她有点生厌。她又想起了他薄薄的、细毛绒样的头发。她感到他有些怪。

他的声音偏高，中音的共鸣也很响，这倒够奇怪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讲话。他坐在玛斯的客厅里自在着呢。他有着布朗温家族的那种粗放和稳重性情，来到这里倒是宾至如归了。

安娜看爸爸对这位年轻人亲热得出奇，心里很不是滋味。爸爸对他彬彬有礼，自个儿谦卑恭让，反倒让那小伙子神气起来。这让安娜气不忿儿。

“爸爸，”她突如其来地说，“给我些钱，我去捐款。”

布朗温问：“捐什么款呢？”

“你别装了！”她红着脸叫起来。

“你说吧，捐什么款？”

“你知道不知道今天是这个月的第一个礼拜天？”

安娜感到困惑不解：他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在这个生人面前让她出洋相啊？

她又重复说：“我要点钱去捐款！”

“不就这事儿吗？”他心不在焉地说着，看看她，又转向了他侄子。

她一步上前，把手插进爸爸的马裤兜儿里。他跟侄子谈着话，吸着烟纹丝不动。她的手在兜里摸索一阵掏出了他的皮钱包，白净的脸上泛起红光，眼睛变得明亮起来。布朗温一个劲儿眨着眼，把坐在那儿的威尔搞得不好意思起来。衣着漂亮的安娜坐下，把钱包里的钱一股脑儿都倒在腿上：有银币，还有金币。威尔禁不住向她这边看来。安娜弯着腰俯身在这一堆钱上，手指摸索着这些不同样式的硬币。

她抬起头，黑眼睛里闪闪发光，对爸爸说：“我就想要半镑。”她看到堂哥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她吃了一惊，赶紧笑着冲爸爸说：“爸呀，我就要半镑。”

“行，瞧你那小手多灵巧，拿走你那一份吧。”

“安娜，你去不去呀？”她弟弟在门口叫她。

她马上恢复常态，把爸爸和堂哥都忘在了一边。

“哎，来了。”她说着拿了六便士，把其余的钱都放回钱包中去，再把钱包放桌子上。

“放这儿。”她爸爸说。她急忙把钱包揣进他的口袋里就往外走。

“你最好跟他们一起走，孩子，好吗？”布朗温对侄子说。

威尔·布朗温踌躇地站起身，不过他那金褐色的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像鸟、像鹰一样迅速和稳重的目光说明他一点儿也不胆怯。

“威尔堂哥要跟你们一块儿去。”父亲说。

安娜又扫了这怪小伙子一眼。她觉得他总在等她去注意他。他总在她意识的门边跳动，随时都会钻进来。她才不想看他呢，跟他不对眼。

她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堂哥拿起帽子跟她一起走了。这正是夏天，弟弟弗莱德从房角的灌木丛中折下红醋栗花枝插在衣扣里，她没去理会，堂哥正跟在身后呢。

他们走在公路上。她觉得心里别别扭扭的，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她一眼看到弟弟扣子上别着的红醋栗花就大叫起来。

“哎呀，我的弗莱德，不能戴那东西上教堂！”

弗莱德有所戒备地看看自己胸上那粉红的装饰品说：

“为什么？人家喜欢嘛。”

“哼，我敢说，就你自己喜欢。”

说罢她问堂哥：“你喜欢这股味儿吗？”

他站在她身边，傻大个儿一个，却自作矜持，这真让她受不了。

“我说不清喜欢还是不喜欢。”他说。

“给我，弗莱德，别让这东西到教堂里去放味儿。”她冲着小童仆似的弟弟说。

长着一张小白脸的弟弟顺从地把花递过来。她闻了闻，一声不吭地又把它递给堂哥让他作评。他好奇地闻了闻这当啷着的花儿说：

“这味道好怪呀。”

她立即发出一阵大笑，几个人的脸色马上开朗起来，小弟走起路来也活蹦乱跳的了。

教堂的钟声响了，他们穿着礼服登上了夏天的山冈。安娜穿着褐色和白色的线条相间的绸连衣裙，紧裹着她的身体和双臂，裙子后面打着优雅的衣褶。安娜穿上这件衣服可真叫漂亮。而威尔·布朗温则有点骑士风度，他穿得也挺讲究。

威尔用手指夹着微颤的红醋栗走着，他们谁也没有讲话。灿烂的阳光照耀着堤下的朵朵金凤花，田野里芫荽花开如荼，翘首骄耸在如茵的绿草丛中时隐时现的万花之上。

他们到了教堂，弗莱德第一个走向长椅，随后是堂哥和安娜。安娜觉得自己非常引人注目，很是庄重，其实是威尔这小伙子给她长了威风。他站在一旁，让她过去找到自己的位子，然后坐在她身边。坐在他身边，她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彩色玻璃窗子的反光直向她射下来，这光芒洒在黑木椅上、石头上和破旧的通道上，洒在堂哥身后的柱子上，洒在他放于膝盖的手上。她坐在闪烁的光圈里，周身被光线和光影包围着，她的灵魂是欢快的。她坐着，忘却了这光芒，反倒总注意到堂哥的双手和静止不动的膝盖。某种奇特的东西进入了她的内心世界，这东西全然陌生，跟她过去知道的东西一点儿也不一样。

她莫名其妙地感到兴奋，她坐在一个令人兴奋的、灿烂的幻境里。她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光来，好像在欢笑。她知道，某种陌生的东西正闯进来影响自己，她是多么欣喜啊。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以前从来没有过。她没去想堂哥，可他的手一动她的心就跟着一颤。

她希望，在跟牧师轮流作答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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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哥的回答别太简单，否则就会转移她那淡淡的沉醉感。他为什么要强迫别人来注意他呢？这最倒胃口了。不过，她一直感觉不错。该唱颂诗了，他在她身边起立吟唱起来。这让她满意了。可突然，就在第一个字上他的音量变大了，唱起了男高音，全教堂都听得见。她为此心惊肉跳起来。他的声音响彻全教堂啦！这声音就像号角，一遍又一遍吹奏着。她抱着她的圣歌本咯咯地笑了起来。可他还在沉稳地唱着，声音忽高忽低，自顾唱着。她忍俊不禁，惊得大笑不止，笑得浑身颤抖。她停了一阵又笑起来，直笑得流出眼泪。她惊奇，又很欣赏这歌声。颂歌还在继续，她不停地笑着，笑弯了腰，局促得脸绯红，笑得直颤，忙假装嗓子眼儿里卡着东西，咳嗽起来。弗莱德抬起头，一双清澈的蓝眼睛凝视着她。她马上恢复了常态。可她身边这粗犷、五音不全的声音一响，又让她忍不住狂笑起来。

她弯腰去祈祷，暗自狠狠地责备起自己来，可她人跪下了，笑的余波却还没有结束。一看到他跪在祈祷垫子上的双膝，这笑的余波就又传遍了全身。

她努力使自己板起脸。这张淳朴的脸，白里透红，冷峻淡漠，就像一朵黑波儿花。她戴着缎子手套的手搭在膝上，她那双黑眼睛迷茫、无神，对什么都置若罔闻，似乎是在做梦一样。

牧师的布道还在隐隐约约进行着，充满了平和的气氛。堂哥从衣袋里掏出手帕来。他似乎对这布道着了迷，他把手帕贴向面颊时，什么东西掉在了腿上，原来是那枝开花的红醋栗！他低下头，惊呆地看着这玩意儿。安娜忍不住大笑起来，人人都听到了这笑声，那简直是折磨人的笑。他一把捏烂了这朵花，把花攥在手里，抬起头又聚精会神地听起布道来了。安娜又笑出声来，弗莱德忙捅捅她让她注意。堂哥虽然坐着一动也没动，可安娜注意到他的脸红了，她可以感觉到这一点。他的手紧攥着花儿，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安娜胸中又产生了一阵冲击，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身子前倾，笑得浑身直抖。这回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弗莱德不停地捅她，她气急败坏地把他搡了回去。然后她又憋不住要笑，她忙装作咳嗽忍住笑，这一忍不要紧，让她喘得要死。教堂里的人都听到，她恨不得去死。他紧握着的手慢慢向口袋里滑去。她忍着笑，一见他在袋里乱摸索着往外掏花朵，她又要笑。

最后，她感到虚弱、疲惫、沮丧、失意、怅惘。她恨有别人在场，于是她高傲地扬起脸来，连堂哥也不去理会了。

唱最后一首颂诗时，开始募捐了，堂哥又有板有眼儿地唱起来了。她还是感到好笑，尽管她寡廉鲜耻地自我出洋相，她还是开心，有一种愉快的魔力仍驱使着她去倾听。募捐的口袋拿到面前时，她的便士攥在手套里，往外拿的时候太急了，钱滚了出来，掉在前面一排的长椅上，硬币叮当作响。她站在那里咯咯地笑起来，她实在忍不住了，开怀笑起来，颇为丢人。

走出教堂的时候，弗莱德问：“安娜，你为什么一个劲儿地笑呀？”

“嗨，我没办法不笑。”她大大咧咧地自我解嘲说，“我说不清为什么威尔哥唱歌会让我发笑。”

“我唱歌怎么会让你发笑呢？”威尔问。

“你声音太大了。”

他们谁也没看谁。可他们都笑了，脸都红了。

大弟弟汤姆吃饭时问道：“我们的安娜，你为什么一个劲儿嘿嘿地笑呢？”他褐色的眼睛快活地扑闪着。他是唱诗班里的歌手。“惹得大伙都停下来看你。”他又说。

她感到威尔明亮的目光在盯着她，等她讲话。于是她回答说：

“都是威尔哥的歌声闹的。”

一听这话，堂哥立即扑哧一下笑出声来，露出一排整齐、尖尖的小牙，紧接着又闭上了嘴巴。

布朗温问道：“这么说他有一副好嗓子喽？”

“不，才不是呢。”安娜说，“只是那声音让我浑身发痒——我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饭桌上随之响起一阵欢声笑语。

威尔·布朗温一张黝黑的脸猛伸过来，眉飞色舞地说：“我是圣尼克莱斯唱诗班的人。”

布朗温说：“噢，你们做礼拜呀。”

“妈妈做，爸爸不做。”小伙子说。

就是这些诸如一举一动或新奇的声音的小事情让安娜觉得重要。那些正经事让他一说反倒显得荒谬。爸爸说的话似乎也没什么意义，白开水似的。

下午，他们坐在飘溢着天竺葵幽香的客厅里边吃樱桃边聊天。大家要听听威尔的见解，于是他就讲了一通。

他对教堂和教堂建筑感兴趣。罗斯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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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影响激励着他从中世纪的款式中吸取快感。他讲话有些不太利索，发出的声音含含糊糊的。他一座教堂接一座教堂地讲，什么早期教堂、中殿、圣坛、十字架锦屏、洗礼盘啦，什么雕刻、塑像和窗格啦，具体东西、具体地方细数个没完，可起劲儿了。听他这一讲，安娜的脑海里随之闪现出教堂、神话、发人深省的沉重的圆形石头，透过一道昏暗的彩色光线能看到模糊的什么东西，它隐入黑暗中。哦，那是一张高悬着的令人愉快的神秘帷幕，更为邈远处是一座祭坛。这是一次真正的经验，她被带去游历了一趟，游历的这块土地似乎被一座宏伟的教堂所覆盖。这是一块冥冥中的土地，它因着一个无名的神灵而颤抖着。

她扭头向窗外望去，和煦的阳光下枝繁叶茂的丁香让她心里很不是味儿，或者这就是镶了宝石的玻璃吗？

他谈起了哥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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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文艺复兴式的和垂直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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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建筑，还谈到早期的英国式和诺曼式。他的谈话让她震惊了。

“你去过南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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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他说，“我有一次中午十二点在那儿的教堂的院子里吃饭，教堂里的铃铛正奏着颂歌。”

“啧啧，南威尔的教堂真美。粗重的，哦，有一个粗重的大拱门，低低的，架在粗大的柱子上。那拱门伸出来的样子太雄伟了。还有，那个祭司席怪小巧的。不过，我还是喜欢教堂的主建筑。还有，嗯，还有那儿的北廊——”

那个下午他很激动，屋里只听见他一个人在说话。他周身烧着一团火，激情满腔，过去的经历都在他眼前实实在在地闪着光。

他叔叔眨巴着眼听他说话，有所触动。婶婶伸着脖子谛听，一张肤色暗淡的脸凑了过来，也有所触动，不过她还被别的东西分着心，只有安娜的脑子在随着他转。

晚上，他迈着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他眼睛闪闪发亮，脸上泛着红光，似乎刚结束了一场销魂荡魄、充满激情的幽会。

光仍然在心中闪烁，火依然在燃烧，心就像熊熊烈烈的太阳。他为自己那不为人知的生活和内心自我得意起来。他随时都准备着再去玛斯。

安娜不自主地盼望他来。是他使她得到了解脱。是他拆除了她经历中的墙界。他是墙上的一个窟窿，透过这个窟窿她看到了外部世界灼热的阳光。

他来了，有时，不是经常，重又提起那陌生遥远的真实生活。有时他也谈起他爸爸。他恨爸爸，恨到说不清是恨还是爱的程度；谈到他妈妈，他爱妈妈，爱到说不清是爱还是恨，还是跟她作对的程度。他说出来的话不成句，发音也含混不清，可他那美好的声音在姑娘的灵魂里回荡着，让她跟他的感情共鸣。他的声音时而火辣辣、硬朗朗的，时而带着奇怪的鼻音，像猫在叫，时而踌躇、局促，时而被笑声打断。安娜让他迷住了。她听他讲话时浑身像有火在烧燎，她爱这火。这个时候，父母对她来说成了生活中毫不相干的人了。

几个星期以来，这小伙子来得频繁，大家都欢迎他来。他坐在他们家人当中，黝黑的脸庞熠熠发光，宽阔的嘴巴透着渴望和嘲弄不时咧开嘴笑笑或嚅动一下。他的眼睛就像鸟儿的眼睛一样明亮，让你根本看不清眼睛的深度。布朗温愤愤地思忖着：要想管住这小子是不可能的，他就像一只龇牙咧嘴的公猫，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根本不管别人怎么想。

起初，这小伙子说话时脸对着汤姆·布朗温，然后冲着婶婶，因为她比叔叔更能欣赏他的话，最后转向了安娜，从她那里他得到了自己想得到但从老两口那里得不到的东西。

就这样，这两个年轻人原来听老人的，现在离开他们自成一个王国了。有时布朗温会生气，是侄子惹他生气的，这孩子似乎太特别、太有主意了。他的个性是够强的，可他太心不在焉，我行我素，就像猫一样。一只猫在主人于几步之外痛苦扭动时会默不作声地趴在地毯上，别人的事跟它毫无关系。那么，除了他自己本能要做的事以外，这孩子还会去关心什么呢？

尽管布朗温生气了，可是他还是喜欢这个侄子，让着他。布朗温太太可是让安娜气坏了，这个安娜，一受这小子的影响，马上就变了。母亲喜欢这小伙子，他毕竟不是外人，可她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对他那么着迷。

就这样，这两个年轻人渐渐从老两口那儿脱离出来，自己去搞点名堂。为了讨好叔父，他就去花园帮忙；为了讨好婶婶，他就跟她大谈教堂。他跟着安娜，就像姑娘身后的一个长长的、执着、坚定不移的影子，这尤其招布朗温生气。一见他侄儿这龇牙咧嘴的笑，他就气得不行，他管这种笑叫猫咧嘴。

安娜又变得淡漠，自作主张了。她开始跟父母分道扬镳，这真把她妈妈气得够受。

可是追求继续进行着。安娜可会找机会晚上去伊开斯顿买东西呢。她总是由堂哥陪着回来，他稍稍错后一点走着，伸着脖子把头都伸到她肩膀上来了，真像传说中的魔鬼盯着林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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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布朗温嘴上话不好听，可心里欢喜。

威尔·布朗温惊奇地发现自己竟如此激情满腔。有一天晚上，当他们从伊开斯顿回家时，他在门口拦住安娜，吻了她。那时他似乎感到黑暗中有什么击了他一下，进门以后，安娜的父母抬起头审视着他俩，这可刺痛了威尔。他们有什么权利那样看他们！让他们一边去或者看别的什么地方去吧。

小伙子一路走回家，天上的群星在他头上旋转，他的心狂暴、执着，因为似乎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阻碍着他，他真想把这东西捣个稀巴烂。

姑娘呢，正着了魔。她在屋里踱着步，对她的父母置之不理。魔力驱使着她踱来踱去，似乎她成了个隐身人，她确实对他们视而不见，这让她父母恼火，可他们不得不顺着她。她就在屋里痴迷、旁若无人地溜达着，一溜达就是好半天。

他的心头也同样笼罩着黑暗。他似乎隐身在某种紧张、狂暴的黑暗中。他的灵魂、他的生命剧烈地躁动着，对此他完全无能为力。他的头脑里一片昏暗。他飞快地、机械地干着工作，搞出来一些漂亮的产品。

他最喜欢木刻，他为她做的第一件东西是一枚往黄油上压花样的印模，上刻一只神话中的鸟——一只有点像鹰的凤凰。这只凤凰扑棱着一对匀称的翅膀从一圈微微燃烧着的美丽火焰中腾空而起。

他把这件礼物赠给她的那天晚上，安娜还没拿它当回事，可到了早晨，待黄油一做好，拿出他的印模换下那只旧的刻着橡树叶和橡子的木头印模时，她极好奇地等着看结果。真神了，杯口样大的地方，线条奇怪地从光滑的边沿开始往里七扭八拐地勾画出一个粗笨的鸟儿来。她按了一下，怪呀，提起印模来，她看到那只鹰钩鼻子鸟挺起了胸脯儿，她欢喜地一遍又一遍地印着，每印一次她都觉得又有一个新东西诞生，每一块黄油都印上了这个奇怪的生机勃勃的图案。

她把这东西拿给父母看。

“还挺漂亮的。”妈妈说着，脸色开朗了一些。

“漂亮啊！”爸爸高声叫着，继而迷惑不解地问，“唉，这叫什么鸟？”

以后的几星期中买黄油的顾客也都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黄油上是什么鸟呀？”

晚上他来了。安娜拉他到牛奶房里让他看。

“喜欢它吗？”他问道。他那洪亮奇特的大嗓门儿在她内心深处回荡着。

他们很少相互抚摸，他们只是愿意挨得近近的单独待在一起，他们之间还有距离。

冷清的牛奶房里，雪白的大奶油锅上方红光高照。他猛地转过头来，可他看到一切却是那么冷漠、那么遥远。他微微张开嘴巴，勉强笑了一下。她站着，低着头扭向一边。他想贴近她，他曾经吻过她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一块圆圆的黄油上。印上去的鸟儿在烛光下的阴影里挺起了胸脯。是什么在约束着他？她的胸挨近了他，他则像一只鹰一样扬着头。她一动也不动。突然，他以一个快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动作轻轻地搂住了她，把她拢近了，这一切都做得迅速、利索，就像一只扑食的鸟，俯冲下来，越来越近。

他吻着她的脖颈。她把头闪向一边看着他，黑黑的眸子里闪着火一样的光。而他的目光则是坚定、明亮的，透着某种狂热的目的和喜悦，就像一对鹰的眼睛，她感到他在飞进她的火焰中，像一把火炬，像一只闪光的鹰。

他们互相凝视了一阵，都觉得对方陌生但又很近，就像一只鹰在下扑、俯冲直至跌进深不可测的火焰中去。她拿起蜡烛，他们又走回了厨房。

他们就这样走了一会儿，老是走到一起可又很少接触，更少亲吻，常常是嘴唇一碰做个样子罢了。可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团不熄的火焰，她常在半路停下来，像要回味什么，又像要发现什么。

他的脸色变得忧郁，神情专注，他没有准备去听她对他讲些什么。

一个八月的雨夜，他来了，夹克领子翻立着，扣子扣得紧紧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刚从冷雨中走来，他看上去是那样修长、轮廓清晰，她一下子爱他爱得不知所措了。她热血沸腾，可他却坐着跟她父母闲扯。这不能不让她生气，她现在想抚摸他，一个心眼儿地想抚摸他。

她那容光焕发的奇特神情令她父亲发疯，她黑眸子凝视着那年轻人，那火样的眼神令他一时胆战起来。

她进了厨房的内间，拿出来一盏马灯。进屋时，她父亲一直盯着她。

她对堂哥说：“威尔，跟我来。我想看看老鼠洞有没有堵上砖头。”

她爸爸嗔怪地说：“你用不着去看嘛。”

她理都不理爸爸。这可叫小伙子夹在中间作难了。爸爸的脸涨红了，蓝眼睛凝视着她。姑娘站在门旁，头稍稍后仰着像是在暗示这小伙子必须跟她去。小伙子站起身来，像往常一样默默地、不动声色地跟姑娘走了。布朗温只感到血直往脑门子上涌。

雨正潇潇。马灯照亮了碎石子路和墙根。她来到一架小梯子前爬了上去，他把马灯递给她，然后也爬了上去。阁楼的鸡窝里，一大窝鸡抱团栖息在高处，红色的肉冠子就像一串串火苗儿，明亮的眼睛都大睁着。一只母鸡转了一下身子引得别的鸡都气愤地乱叫起来制止它。公鸡卧着观察动静，脖颈上黄灿灿的羽毛真像透明的玻璃。安娜从肮脏的地板上走过去。威尔蹲在鸡窝里望着她。在裸露着红瓦的房顶下，灯光显得很柔和，姑娘在另一个角落里蹲下身子。那边又传来一只母鸡跳离栖木时发出的哗哗的声音。

安娜走回来了，停在下面。他正在门边等她，蓦地，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整个身体靠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冲撞着他的身体，低声喃喃地说：

“威尔，我爱你。我爱你，威尔，我爱你呀。”她喊得心肝欲裂。

他甚至不大吃惊。他双臂搂住她，骨头都酥了，渐渐朝后靠在墙上。鸡室的门开着，外面，黑暗中狂风以强劲的力量和神秘的速度卷着雨点子斜潲过来。他搂住她，似乎两个人都在剧烈地震颤摇摆着，黑暗中他们搂得更紧了。敞开的鸡房外面一片黑暗，大雨滂沱，拉开了一道雨幕。

“我爱你，威尔，我爱你。”她呢喃着，“我爱你，威尔。”

他搂着她。静静地，他们似乎成了一体。

汤姆·布朗温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出来，来到院子里。他看到了从阁楼鸡窝的门里伸出的一根雾蒙蒙的棍子，他几乎弄不清那是雨中的光柱。他还往前走着，直到灯光依稀照在他身上他才抬头朝上看去，透过浑浊的光影，他看到小伙子和姑娘在一起，小伙子背靠在墙上，头埋在姑娘的头发里。这位长者看到了他们，虽然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身影，可毕竟灯在照着他们，他们以为在夜里还挺隐蔽呢。布朗温甚至看到灯光下他们身后干燥的鸡室，看到了屋里的阴影和憩栖着的鸡群，鸡棚上方的马灯在地板上投下了奇形怪状的影子。

在他心里，愤怒和自惭斗争着。安娜不懂自己在做什么，她这是要把自己毁了呀。她还是个孩子，只是个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浪费了自己多少青春。想到此，他感到忧虑、恼怒、痛苦。他难道老了，老到让她成家的年龄了吗？他老了吗？他还不老，他比那个搂着她的毛头小子要年轻。谁了解安娜，是他还是那个痴心的小子？如果她不属于他自己，那她属于谁呢？

他又想起妻子生小汤姆的时候，他深夜里抱到这座谷仓里的那个孩子。他记得这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他怀里抱着她那柔软温暖的身体。现在她会说他不中用了，她要走了，用不着他了，她会在他心上留下他不能忍受的空虚，他受不了这个。他简直要恨这姑娘了，她怎么敢说他老了呢？他在雨中继续走着，他痛苦，他怕老，他为被迫抛弃他视为生命的东西而愤懑，想着，他出了一身冷汗。

威尔·布朗温没跟他的叔父告别就回家了。他抬起头，让雨水淋着自己发烫的面颊，神情恍惚地走着。“我爱你，威尔，我爱你。”他耳边不停地回响着这几句话。纱帐撕开了，他赤身裸体来到这浩渺的尘世，他战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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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壁把他与室内隔开了，让他浪迹在这漫漫的空间里。穿过这漫漫的空间，他稀里糊涂地要走向何方呢？在这黑暗的尽头，全能的上帝在哪儿呀？他在什么地方正襟危坐，依然推动着他？“我爱你，威尔，我爱你。”每当这几个字敲击他的心房，他就会吓得发抖。他不敢去想她的面孔和她那双明亮的眼睛。他不敢去想她那张奇怪的变了形的脸庞。无形的上帝那火光闪闪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揪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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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顺从地、恐慌地走着，他的心被攥住了，在上帝的触摸下燃烧起来。

日子一天天静悄悄地在冥冥之中过去了。他去看安娜，但他们再一次变得拘束起来了。汤姆·布朗温阴沉着脸，蓝眼睛里透着忧郁。安娜在表白自己的感情后变得难以捉摸了，她那白皙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极为木然。她妈妈低着头在她自己那秘而不宣的世界里游动着，内心十分充实。

威尔·布朗温一拿起凿子干起木雕来就充满了激情，真的，是他胸中的激情激励着他用钢錾去雕刻。这时他正刻一幅“夏娃诞生”图，这是他的夙愿。这是他给一座教堂刻的浅浮雕镶板。亚当睡着，似乎很痛苦，而上帝——一个模糊的庞大身影正揭去纱帐伸出一只手向他扑过来。夏娃，一个娇小赤裸的女体正从亚当撕裂的半边身子上生长出来，像一团流火爬向上帝的手臂。

现在他正在刻夏娃。这是一个消瘦、有灵气、还未成熟的形象。一股激情驱使着他颤巍巍地操刀去轻轻刻她的腹部，刻出一个坚实但尚未成熟的小腹来。这个硬挺挺的小身体，线条清晰，正经受着诞生的痛苦、折磨和兴奋。他触到她时，手颤抖了。他还没有完成过一个形体的雕刻呢。上方，树枝上有一只鸟正展翅欲飞，一条蛇盘着树正向它伸过来，这幅图他还没做完。最后，他终于怀着一腔激情，颤抖着刻成了他的夏娃崭新、清晰的造型。

在夏娃的两侧和远处，两头都有两个用翅膀遮住面孔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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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使就像一棵棵树。当他在夕阳下走向玛斯时，他就感到这些遮住面孔的天使都向两边站开了，四周的黑暗就是他们把自己的面孔遮了起来投下的阴影。当他走过运河大桥时，夕阳正洒下最后浓烈的余晖，天空已呈深蓝色，天际上有星星在闪烁，星星从遥远的天际铺展到夜幕下纵横的阡陌上，铺展到天边模糊的水晶带上。

她像一盏闪亮的灯在等待他。好像他的脸被遮住了一样。他不敢抬起头去看她。

这是燕麦收割的时节。一天傍晚，他们穿过农家房舍走出村庄。灰色的天际上悬着一轮金黄的月亮。暮色中高大的树木婆娑婀娜，挺立在路边。安娜和小伙子沿着篱笆墙默默地走着，墙根下的草地上都是马车压出的黑糊糊的车辙。他们穿过一扇门来到一片开阔地带，这里似乎还有一线天光辉映着他们的面庞。阴影里堆放着收割后的一捆捆麦子。很多麦捆像人一样倒在地上，还有的堆成了垛，就像傍晚朦胧的月光下一艘艘船只，渐渐驶远了。

他们并不想回转，可他们要走向何方呢？冲着月亮走吗？他们分开走着。

安娜说：“咱们把麦捆堆起来吧。”这样，他们就能在这旷野里待下去了。

他们穿过收割后的茬子地来到长长的麦垛的尽头。这块地可真挤，一捆捆麦子竖立着，还有一些没打捆的麦子铺了一地。

天空是银灰色的，她向四周张望一下，发现树木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传令兵一样等待着前进的命令。在这朦胧的月色中，她的心像是一只响铃，她真怕别人听到这铃声。

“你捆这一行。”她说着跨过去，站在另一行躺着的麦捆里，双手掐往要子，一手提起一捆沉重的麦子。尽管沉重的麦捆直碰她的身体，她还是把它们都运到了空地上去。她猛地把两个捆往地上一摔，然后轻轻地把它们拢到一堆，这两捆就头顶头靠在一起了。暮色中他模糊的身影走了过来，他也提着两捆。她就等在附近。他轻轻地把他的两捆靠在她的麦捆旁边。他见有些不稳，就勒紧了要子。庄稼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哗哗的泉水声。他抬起头笑了。

她冲着月亮转过身，每当她面朝着月亮时，皎洁的月光就似乎穿透了她的胸。他顺从地走到对面去，那儿是一片朦胧中的空地。

他们弯下腰，抓住湿漉漉、柔软的麦穗儿，竖起沉重的麦捆儿，然后又走了回去。她总是先到，放下手里的麦捆，又把其余的都斜靠在一起，这时，他携着麦捆的模糊身影随后也到了。她转过身去，只听到他手中的麦子嚓嚓相碰的声音。她从月亮和他模糊的身影之间走了过去。

她又提来两捆径直向他走来时，他刚直起腰。他从不远处走过来。她放下麦捆，把它们码成跺，码得不稳当，她的手一直在抖。她猝然转过身去，面对着月亮。月光洒在她的胸脯上，她觉得似乎她的胸脯和月光一起起伏波动着。他不得不把她那掉下来的两捆重新码上去。他默默地干着，劳动的旋律又把他载远了。她正走过来。

他们一起干着，走过来又走过去。他们的脚步和身体是随着同一个节奏和旋律移动的。她弯下腰提起沉沉的麦捆，扭脸看看黑影里的他，径直穿过茬子地走了。她踌躇地放下她的麦捆，她听到麦子在哗哗作响。他走近了，她必须转开。于是，皎洁如水的月光又洒在她的胸脯上，教她看上去像是在随波起伏。

他稳稳当当、专心致志地干着，穿梭般地在割后的秃茬地上来回忙碌着，把麦垛码得越来越长，渐渐向那模糊的树木逼近了，他的这一溜跟她那一溜慢慢接上了。

她总是赶在他来到之前离开，他一来她就走，他一走，她就回来。他们难道就永远不碰头吗？会的，渐渐地，他心中低沉的声音会传向她，与她共鸣，将她吸引过来跟他碰头，直到他们走到一起，就像麦捆一样窸窸窣窣，相依相碰。

他们继续干着活，月光更加清晰、明亮了。月光下的麦子在熠熠闪光。他弯下腰去提麦捆，麦捆离开地面时发出刷刷的声音，就像一具具沉重的人体碰撞他，他眼前闪过一片耀眼的月光。然后，他开始码垛，她这时正走过来。

他在等她，双手在麦捆里胡乱摆弄着。她来了，可她却后退站着，直等到他离开。他看到了她模糊的身影。他向她说话。她随口答应着。她看到月光掠过他满是疑问的面孔。但他们之间隔着距离。他转身走了。他们又有节奏地干起活来。

为什么他们之间总隔着一段距离呢？为什么他们不在一起呢？为什么她从月光中走出来要踟蹰、要躲着他呢？为什么他也躲着她呢？他的心在不停地打着小鼓，冥冥地，他的意志淹没了一切。

他劳动的节奏中这时注入了一个休止符——一个坚定的目的。他弯下腰，提起一个捆儿向她那边挪过去，把麦捆放到月亮地里就像放到了她的怀中，然后又转过身去搬。他一个劲儿地憋足力气提起麦捆晃晃悠悠地把它们运到地中央，一个劲儿地赶着她跟自己打照面，一个劲儿地干着自己这一份，靠近她，终于超过了她。月光下，他们过来过去，默默地、专心地干着活计。一会儿麦捆刷拉拉响，一会儿又鸦雀无声，一会儿又是麦捆刷拉拉的响声。他的麦捆的声音响得快了起来，跟她的同步了。她的麦捆刷拉拉单调地响着，他的麦捆响得越来越近了。

最后，他们面对面站到了麦垛前，手里都提着麦捆。月光辉映着他，他全身银白。月光下，他那被阴影笼罩着的面孔把她吓了一跳。她在等他。

“放下你的麦捆吧。”她说。

“不，该你了。”他的声音有点苦涩，却是固执的。

她把麦捆靠在麦垛上。他看到了麦穗中她的手在闪光。于是他丢下手中的麦捆，颤抖着张开双臂去拥抱她。他够着她了，他要吻她，这是他的特权。她的气息带着夜气的氤氲与麦子的芬芳，是那样的甘美。他的脉搏跳动着，催他去亲吻她，他用吻来求爱，可她却不那么顺从他。他盯着她鼻翼上的月光流连忘返！她浑身沐浴着月光，可她的内心却是黑洞洞的一片！他拥抱着整个夜色，黑暗和光明都在他的怀中，他拥有这一切！整个黑夜都待他去揭示，待他去冒险，待他进入所有的神秘境地中去发现所有的新大陆。

胜利在望，他颤抖了。他的心像一颗星，闪烁着炽烈的光芒！他的吻越来越深了。

“我的爱！”她低低地呼唤着，这细细的声音对他来说像是来自月光下遥远的地方。他对此根本感觉不到。他屏住呼吸，颤抖着、倾听着。

“我的爱！”又是一声低低的呼唤，带着哀怨。像是夜幕中一只看不见的小鸟儿在叫。

他害怕了，他的心战栗着，都快碎了。他动不了了。

“安娜。”他试探着叫了一声，似乎是从远方回答她。

“我的爱。”

他逼近她，她也逼近了他。

“安娜。”他带着惊奇和爱的剧痛叫了一声。

“我的爱啊！”她的声音变得狂热起来。

他们的双唇接吻了，这是热烈、意外、长久、真正的吻。月光下他们一直吻着。他吻地，她回吻，然后又一起接吻起来。这时，他又想起了什么，他真怪。他需要她，太需要她了。她是个新奇的东西。他们拥抱着站在夜色里，一动也不动。他全身震惊得直颤，好像遭到了一击。他想要她，他想把这个想法告诉她。可这么大的震惊让他承受不了，他以前从来没意识到。他颤抖着试探，恨自己是个废物，他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轻轻地去拥抱她，轻柔再轻柔。内心的冲突过去了，他兴奋得喘不过气来，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只是想要她。他内心里坚定了一个信念——她是他的。他真是又喜又怕，在开阔的月亮地里有些手足无措。他透过她的发丝去看月亮，月亮好像一个透明的流体在游动。

她叹了口气，似乎清醒过来了，她又亲了他一下，然后从他怀里摆脱出来，拉着他的手。她离开了他的怀抱，这让他痛心、懊恼。她干吗离开他还要攥住他的手呢？

“我想回家。”她说。她看他的那眼神是他所不能理解的。

他紧紧拥住她，如醉如痴，寸步难行，他不知道该怎么动弹。她拉着他走开了。

他拉着她的手在她身边无助地走着，她只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突然，他的头脑里闪过一个简单明确的解决办法。他说：“咱们结婚吧，安娜。”

她沉默着。

“我们结婚吧，安娜，啊？”

她在田野里停下来吻了他，满怀激情靠地在他身上，这样子真让他摸不透，真摸不透。可他不管这些，结婚是迫在眉睫、势在必行。他需要她，他需要跟她结婚，他要彻底占有她，让她永远是自己的。他等待着，急切地等待着圆满的结局。可心里总有点恼火。

那天晚上，他对叔叔和婶婶说了这件事。

“叔叔，安娜和我想结婚。”

“啊？！”布朗温说。

布朗温太太说：“怎么结呢？现在你们没有钱呀！”

小伙子的脸唰地变白了，他恨这种话。他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鹅卵石那样透明、不可改变。他对此想都不去想，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但明镜样的心里却自有主张。

布朗温问他：“你跟你妈妈说过这事吗？”

“没有，不过我星期六会告诉她的。”

“你要回去见她？”

“是的。”

一阵长时间的沉寂。

“你拿什么结婚？靠你一星期挣来的一镑吗？”

小伙子的脸又变白了，似乎他的精神受到了伤害。

“我不知道。”他说着，眼里透出鹰一样恶狠狠的目光看着他叔父。

布朗温气得跳了起来，说：

“你应该知道。”

“我以后就会有钱的，”侄子说，“我先筹一笔款子，将来还。”

“嚯！为什么这么急呢？她才十八，你才二十。你们俩这个年龄还不能随心所欲，要怎样就怎样还不行。”

威尔·布朗温低下头，尖锐疑惑的目光迅速扫了叔父一下，真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鹰。

“她多大，我多大，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说，“我现在和我三十岁的时候会有什么不同呢？”

“会大不一样的，好好想想吧。”

婶婶问道：“你没经验，既没经验又没钱，这两样你都没有。那你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小伙子问：“婶婶，你说我缺少什么经验呢？”

要是布朗温没有被气坏，如果他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他就会答应让他们结婚的。

威尔·布朗温回到住处，特别无动于衷。他感到他不能从既定的目标那儿撤退，他铁心了。要改变主意毋宁被毁灭，他才不会被毁灭呢。是的，他没钱，但他可以从什么地方得到一些钱，这都不在话下。他睁着眼躺了好几个钟头，心里既坚定又敞亮，什么也不用去想，他的心越来越坚定，不可改变，然后，他呼呼地睡着了。

似乎他的灵魂变成了一块坚硬的水晶石，他可以战栗、大受其苦，可这颗心没有变。

第二天一早，汤姆·布朗温憋着一肚子气，恶狠狠地问安娜：

“你们干吗要闹着结婚啊？”

她站着，脸色有一点发白，黑黑的眼睛里露出一个野兽意欲保护自己时的敌意和警觉的目光，敏感地颤抖着。

“我就要结嘛。”她随口说道。

他的火气又上来了，他真想揍她。

“你要结、要结，你这是图的什么呀？”他嘲弄说。

于是，儿时的愤懑、六亲不认的毛病，一个粗野、孤单无援的小东西心中激荡着的敌意又回到了她身上。

“我要结，就是因为我要结。”她像小时候那样歇斯底里地吼起来，“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父亲早就死了，你不是我父亲。”

她仍然是个外姓人，她并不认他。残酷的刀子砍下来，刀砍进布朗温的心灵深处，把他与她的关系砍断了。

“不是又怎么样？”他说。

他受不了。做她的爸爸，做她的爹爹，这是他一直视为珍贵的感情啊。

一连几天，他无所事事，像得了恐吓病似的。他老婆茫然不知所措。她不理解这些，她只是以为，安娜的婚姻受阻是因为威尔没有地位、没有钱。

家里静得可怕。安娜尽量做到眼不见、心不烦，她可以一个人孤单地待上几个钟点。

在诺丁汉闹了几场笑话后，威尔·布朗温回来了。他也是脸色苍白、表情淡漠，可他的主意没有改变。他叔叔恨他，恨这个残酷、顽固的小伙子。可到头来，他还得把给安娜的那笔股份交给威尔，那可是值两千五百镑啊。威尔看看他的叔叔，他把玛斯的一大笔资金都给了他们。不过这只能让这小伙子更冷静、更坚定。他有他的一定之规，让人难以捉摸。他把这股份交给了安娜。

收到股份后，安娜整整哭了一天，眼睛都哭肿了。晚上，她听到妈妈上床了，就溜下楼来躲在门洞里。她看到父亲像一尊石碑那样沉默地坐着。他慢慢地转过头来。

“爹爹，”她在门洞里喊着奔过去，肝肠寸断地啜泣起来，“爹爹，爹爹，爹爹。”

她双臂抱住他，面向他蹲在炉前地毯上。他身材高大，搂着他可真舒服。但是，有什么刺痛了她的心，让她难以忍受，她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抽泣着。

他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沉默地坐着，心里一片凄楚。他不是她的父亲，她毁掉了这可爱的形象。那么他是谁呢？他离开了那些生活还没有进展的人，他离开了她。他们是两代人，他老了，从热烈的生活中销声匿迹了。他心中的火焰中有那么多的灰烬，冰凉的灰烬。他感到自己的心不可避免地变凉了。他痛苦地忘却了这团火，他就在冷清的一大把年纪和孤独中闲坐着。可他是个有老婆的人呀。他谴责自己，嘲笑自己这种依恋年轻人、总想让年轻人属于自己的情思。

这个偎依着他的孩子，想她那位孩子气的丈夫了，这是很自然的。为此，她要从他汤姆·布朗温这里得到帮助，从而她才能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可她不需要爱——不需要他这个臃肿的中年人对她的爱。他们之间为什么要有爱呢？他们之间除了单纯的人与人之间的自愿相助还能有别的什么呢？他是她的卫士，仅此而已。他的心冷如冰霜，面孔冷漠无情，他比一尊塑像都更难感动。

她爬上床去，哭了。但她要嫁给威尔·布朗温了。到那时就没这么多麻烦事了。布朗温怀着一颗冷酷的铁石心肠上床了，他咒骂着自己。他看看妻子，她还是他的妻子，黑亮的头发已依稀露出些银丝。岁月增长了，可她的面容还是那么漂亮。她整整五十岁了。看着她，他心里多么酸楚啊！他真想把自己那仍然放荡地追逐着青春生活速度的心割掉。他多么恨自己呀！

妻子很动人，正当年。她还年轻，还有些少女的鲜活和天真。可她不像他那样仍然管不住自己去要求更多的斗争和控制权。她是很遵从自然规律的，而他则是可恶的，他不顾自然规律硬逞能，不肯放手。这家伙真可恶，这个贪婪的半老头子，他非要像个恶魔一样在生活的路上当绊脚石不可。

他一生中失去了什么呢？难道他那贪婪的心没有得到满足？他不是在学校时有过一位朋友，他不是有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安娜吗？他尽做了些什么？朋友没交成，也不是个争气的儿子；不过，他经历了跟妻子在一起时得到的满足，这就够了；他不愿意对安娜那样，可他没得到满足，这真让他伤脑筋。

难道他的生活就一无是处？他难道没什么东西、没有什么成就可以示人吗？他不去计算自己的工作，谁都能干那个。他只知道跟妻子这漫长的婚姻是情谊深厚的，不知道别的。真怪，这就是他的生活，你就是说什么，这也该算点什么吧，这是不朽的。对谁他都可以说这话，他为此感到自豪。他怀里搂着妻子躺下，她仍使他感到满足，跟以前没两样，这就是一切的一切，没什么别的好说。是的，他为此而自豪。

可汤姆的内心是痛苦的，他仍然不满，他窝了一肚子气，因为一个姑娘竟对他毫不关心。他爱自己的儿子们，他们也是他的孩子。可跟这姑娘在一起，生活就成了一种更富有创造性的生活了，他同样需要这种生活。啊，他感到羞耻，他要先毁掉自己然后再消灭自己。

真累人啊！不管你长多大，总是没个平静的时候。一个人永远无法正确，永远无法体面，永远做不了自己的主人。似乎他的希望是在这姑娘身上。

安娜很快又陷入对那小伙子的柔情蜜意中去了。威尔·布朗温把婚期定在圣诞节前的那个星期六。他在等她，就这么兴高采烈、毫无疑虑地一直等到那个时候。他需要她，她是他的。在这天到来之前，他都生活在悬念之中。结婚的日子——十二月二十三日，对他来说已经绝对地到了，他就生活在这个日子里。

他没有扳着手指数日子，可他像一个乘船旅行的人一样，船不进港他是安不下心来的。

他搞雕刻，在工作间工作，去看望她，这些都不过是等待的形式，他什么问题也不去考虑。

她更加生气勃勃了，她要享受求爱的乐趣。他似乎来去如风，说不清为什么和到哪里去。可她就愿意他在跟前，对她来说他是生活的核心。仅仅抚摸他就够令人心里美滋滋的了。而对他来说，她是生活本身。当他在伊开斯顿自己的屋里雕刻时，头脑中她的形象就像在玛斯的厨房里她坐着凝视他时一样。他的心了解她，可他的外部感官却似乎失灵了，他看她不用眼睛，听她不用耳朵。

可是有时候，他拥抱着她时，会颤抖着神魂颠倒起来。他们有时会在粮仓里默默地站着拥抱起来。她的双手触到他年轻、富有张力的躯体，她欣喜若狂，简直受不了。一想到他是她的了，她就兴奋地想跳。他的身体是那么灵活、那么迷人，是她的世界中唯一的真实。在她的世界里，曾有过一个男人有如此这般有力动人的躯体，然后又有一些影子样的男人，但那都是不真实的。只有在他身上，她才触到了真实的核心。他们在一起，他和她，在秘密的心脏里。她把他拉过来，拉过他的身体——一切生命的中心，从这坚如磐石的躯壳里流淌出生命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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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对他来说，她是一团烧燎他的火焰，这团火顺着他的四肢烧上来，烧过他的全身，直到把他烧成灰烬，直到他失去意识，成为她的火焰的黑暗导体。

有时，黑暗中一头母牛会发出咳嗽声，传来慢吞吞的反刍声。他们觉得这些似乎是在他们周围流动，从他们身上淌过，就像热血在母腹中流过，产下幼崽。

有时，在寒冷的日子里，这对恋人就站在马厩里，空气中弥漫着热烘烘浓烈的马尿味。乘夜晚值夜的当儿，他渐渐地了解了她。他们相依在一起，挨得愈来愈近，一个个亲吻越来越温柔、中意。于是，在漆黑的夜里，当一匹马突然蹬腿站起来发出烦人的雷鸣声时，他俩会像一个人那样去倾听，像一个人一样有所感知，他们都提防着这里的马。

汤姆·布朗温在考塞西为他们租下一座房子，租期二十一年。看到它，威尔·布朗温立即眼睛一亮。这座房子建在教堂旁边，屋旁和房前绿草茵茵的花园边长着墨绿的老紫杉树；方方正正的红房子，房子上铺着石板顶，房檐很低，窗户也开得靠下。屋里有一间细长的牛奶房兼洗涤间和一间铺着大石板的厨房，从厨房踏上一个台阶就到了一个低矮的前厅。横在天花板上的桁条都粉刷过了。墙角里摆着柜橱。透过窗口向外望去，可看到绿草如茵的花园，花园一边是一行墨绿的紫杉，另一边是爬满青藤的红墙，墙那边是公路和教堂的院子。这座方形塔座上矗立着小塔尖的古老小教堂真像在回首俯视他们家的窗口呢。

“嘿，不用买钟了。”威尔乜视着隔壁塔上洁白的钟表说。

屋后的花园毗邻着一片马场，有一座可以养两头牛的牛棚，还有猪栏和鸡窝。威尔高兴坏了。一想到就要成为自己地盘上的女主人，安娜也乐不可支的。

汤姆·布朗温现在成了童话中的教父了。他现在不买东西就不高兴。威尔对任何木器家具都感兴趣，正在购置。留给他的任务是买桌子、圆椅子和梳妆台。虽说这些东西挺普通的，不过跟这屋子很相称。

汤姆·布朗温想得更细，给安娜挑了些方便的小用品。有一套新式的炊具，还买了一盏别致的吊灯（尽管房子不高），还买了好使的绞肉机、捣土豆泥的机器和打蛋机。

虽然安娜并不是对每件东西都喜欢，但只要是爸爸想买的东西，她就对此感兴趣。尽管她对布朗温认为很精致的东西表示怀疑，可她总是感到有盼头。集市开集的日子里，她心里总是激动地盼望着什么。天一黑他就来了。一见马车上的铜风灯在闪亮，她就赶紧到门口去迎接。黑暗中他那高大的身躯弯腰护着车上的东西。

“你是喜欢东西才这么机灵的！”他说。他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回响着，他挺激动。她手提风灯在他买来的一堆物品中边翻边看，把他给自己买的油和工具都扒拉到一边去。

她拽出一副结实的小风箱，过了过目就又去拉扯别的东西。这东西有一个长把儿，中间包着牛皮纸，像是穿着一只坎肩。

她捅捅这玩意儿问：“这是什么？”

他停下手中的活儿瞟了她一眼，看见她走到马身边的灯下弯腰去看那件新物件。灯光下，她的头发金黄金黄的，白围裙让人看着心里怪舒服的。她扯下牛皮纸，从里面露出一个装有干净的橡皮滚子的绞拧器来。她挑剔地看来看去，就是不知道怎么用。

她抬头看看影影绰绰的汤姆说：

“这东西怎么个用法？”

“这个嘛，碾萝卜用的。”他回答道。

这副腔调让她不痛快。

她说：“别骗人，这是个小轧布机，你说怎么用吧。”

“你用螺丝把它铆在洗涤盆边上就行了。”说着他把机器递了过来。

“嘿！”她叫着轻快地蹦跳过来，她一高兴就爱这样。

她二话不说就跑回屋里去了，剩下他一个人卸马套。等他到洗涤池边时，发现她早把轧布机安在带有搅衣棒的洗衣盆上了。她兴高采烈地摇着轧布机的把儿。蒂丽在一旁叫道；

“让我说呀，这小玩意儿真灵巧，省得你费劲了。这敢情是个顶时兴儿的玩意儿，说的是呢。”

安娜带着主人的热情摇着那把手。摇了好一阵才让蒂丽也试试。

蒂丽一个劲儿地摇着说：“瞧它，自个儿就会转，能拧一大溜衣服哩。”

第五章　玛斯的婚礼

举行婚礼的这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尽管道路泥泞，但天空是晴朗的。三辆小马车和两辆带篷子的马车来到了玛斯，人们都激动地聚在前厅迎候。可安娜却还待在楼上。她爸爸一直在一口一口地呷着白兰地。他今天穿着黑上衣和灰裤子，可潇洒了。他的话语里透着诚挚，可话音里又带着些儿不安。他妻子下楼来了，她身着带有花边的深灰色缎子服，帽子上隐约露出些孔雀绿来，那娇小的身躯动起来显得自信、有主心骨。还真多亏了她，布朗温才在这大庭广众面前壮起胆子。

四轮马车来了！诺丁汉的布朗温太太身着锦缎站在门洞里吩咐人们如何搭伴进厅。一阵忙乱，前门开了，参加婚礼的宾客们走上了花园小径，那些等待中的人们则扒着窗户朝里窥视，门口的一小群人稀稀拉拉站了一长串。这些乔装打扮起来的人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着实好笑！

又走了一批人！厅里宽敞多了。安娜身着白缎子衣服，蒙着面纱，红着脸羞羞答答地下楼来和大家见面。婆母用不偏不爱的眼光打量她一番，给她拉拉白色拖地长裙，给她的纱巾理理褶，借此来表现她自己的地位。

窗外响起一阵喧天的欢呼声，新郎的马车过去了。

“你的帽子呢，爸爸？你的手套在哪儿？”

新娘子跺着穿白便鞋的脚，带火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面纱。爸爸四下里找来找去，头发都忙乱了。大伙都走了，就剩下新娘子和她爸爸了。他总算准备好了，惊慌得脸都红了，蒂丽在小门廊里颤抖着等着去开门。一个侍女在安娜身边转来转去，安娜问她：

“我这样可以了吧？”

她整好了装，昂起头来，神气十足。然后威严地用力向她爸爸招招手道：

“过来！”

他走了过去。她一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一只手捧着缤纷的花束，走起来——天啊，真叫优雅。不过，她爸爸的脸那么红，这叫她心上有点别扭。她慢悠悠地从焦急不安的蒂丽身边飘过去，踏上了花园小径。在门口人们嘶哑的叫声中她那泛着雪浪般的身子慢慢地进了马车。

她上车时，爸爸注意到了她细细的脚腕和纤巧的小脚：那还是一双孩子的脚呢。他坚硬的心里顿时升起了一股柔情。可她却正为自己大出风头而欣喜若狂呢。一路上，她坐在马车里心花怒放，喜上眉梢。这一切太可爱了。她低下头，关切地注视着那束花：白玫瑰和铃兰花，晚香玉和孔雀草，富丽溢美，像一挂小瀑布。

她爸爸被这一切生疏的东西惊呆了，他那么心事重重，感到这颗心都变僵了，他什么也不去想了。

教堂为庆祝圣诞节装饰起来了，摆着深颜色的冬青树和清冷、雪样的白花儿。他懵懵懂懂地走到圣坛跟前。他结婚才有多少年？他说不准他现在来是来结婚的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感到困惑的是，他不得不做点什么。他看到了妻子的帽子，心里问自己：她为什么没跟自己在一起？

他们站在圣坛跟前了。他抬头凝视着东窗，窗子射出一束光亮浓重的琥珀绿：闪亮的墨绿中透出些紫红。小黄花儿紧紧地偎依在黑暗中，花影朦胧。在黑暗中它们竟然生机勃勃地绽放着。

“是谁让这女子嫁给这个男人的？”他感到有人捅了他一下，他心里一惊。这句话仍在他脑海中回荡着，只是话音渐渐远去了。

“是我。”他忙回答。

安娜低下头在面纱里笑了。唉，他是多么荒唐啊！

布朗温转而去凝视圣坛后闪闪发光的绿色窗户，不无痛苦地胡乱思忖道：他会不会老，会不会感到自己已达到目的、安居乐业了。他在这儿，在安娜的婚礼上，这不错，可他有什么权利认为自己负有一个父亲的责任呢？他还像自己刚结婚时那样，心里没底，动摇不定。他老婆，还有他！这两口子都这么茫然，他终于认识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心头感到一阵极度的痛苦。他四十五了，四十五了，都！再有五年就五十了，然后是六十、七十，再往后就完了。我的老天爷啊，我都这个年纪了，可还没有稳定下来！

人怎么才能长大并变得自信起来呢？他希望自己能变得更老些，既然他已经感到自己是个完全成熟的人了，那么现在的他和结婚时的他相比有什么两样呢？他可以再结一次婚——跟他的妻子。他感到自己像一个渺小的人，挺立在一块被浩渺无际喧腾嘶叫着的天空包围着的平原上，他和他的妻子，两个渺小的小人儿，在耀眼的天光和喧嚣声中横越过这块平原。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头呢？这条路到哪儿才算了啊？没有头，没有了。只有这喧嚣的广漠空间。一个人难道会不老不死吗？这是一种暗示。发现了这个暗示，他竟奇怪地惊喜起来，同时又感到难受。他要和自己的妻子走下去，就像两个孩子那样在平原上安营扎寨，那么，除了这一望无际的天空还有什么呢？可它太浩瀚无垠了。

那高雅的绿色燃烧般地耀眼夺目，在他眼前的阴影里大显威风，色彩浓艳，且绿得堂皇。他的生活曾是多么五彩缤纷、眼花缭乱啊，在他错综复杂、暗无天光的肌体里，生命是火一样的红，火一样地燃烧着。同时，他的妻子，她黑暗的肌体里，火焰又是怎样地燃烧、闪耀着光芒啊！这团生命之火在无穷无尽、没有一定之规地燃烧着！

风琴声大作，人们都进了祈祷室。这里放着一本墨迹斑斑的签字簿。那姑娘神气活现地把面纱往后一撩，扭捏作态地伸出戴着结婚戒指的手，傲气十足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安娜·特丽萨·兰斯基。”她骄傲，是因为她出了风头，满足了自己的虚荣心。

安娜·特丽萨·兰斯基——真是个扬扬自得、自作主张的浅薄丫头！新郎身穿黑色燕尾服和灰裤子，身材修长，像一只正经的猫，一丝不苟地签了名：“威廉·布朗温。”

这字体看上去正经得过分了。

“爸爸，来签名呀！”这骄横轻佻的女孩子叫了起来。

“托马斯·布朗温，这两笔字可真叫笨拙呀。”他边写边自言自语。

然后，他哥哥，高大、黄皮肤，长着一脸络腮胡子的家伙签字：“阿尔弗莱德·布朗温。”

“怎么这么多布朗温呀？”汤姆·布朗温说，他为这个家族的姓氏反复出现感到惭愧。

他们出来，再次来到阳光下。他看到墓碑下高高的青草上染了灰蒙蒙的霜，头上方的冬青浆果在铃声中闪着红光，紫衫树乱蓬蓬的黑树枝纹丝不动，一切看上去都如同一幅幻境。

参加婚礼的人们穿过墓地来到墙根下，踏着小台阶跨过这道墙下到另一边去。嗬，你看那小白孔雀般得意扬扬的新娘吧，她站在墙头上，把手递给墙那边的新郎，让他扶她下去。她那白细纤小、迈着碎步的脚和弯着的脖颈都显得自鸣得意。看她那副傲气无理的样子吧，跟她年轻的丈夫走在一起，似乎把所有的人，包括父母和婚礼嘉宾都不放在眼里。

家里炉火正旺，桌上摆满了酒杯，屋顶上悬挂着冬青和槲寄生枝叶。参加婚礼的客人们蜂拥而至，汤姆·布朗温开始欢快地给大家斟酒。人人都得喝。铃儿在窗棂上叮当作响。

“举起你们的酒杯来呀，”汤姆·布朗温在厅里大声喊着，“举起你们的酒杯，祝他们炉旺家暖，快快乐乐！”

“日日夜夜，幸福快乐！”弗兰克·布朗温补充了一句。

“响鼓重锤，祝他们快活！”郁郁寡欢的阿尔弗莱德·布朗温大喊着。

“满上啊，再干一轮儿！”汤姆·布朗温叫着。

“炉旺家暖，快快乐乐！”

人们先后附和着。

“保佑你们枕边床头，尽情享乐！”弗兰克·布朗温喊了一声。

人们听后都大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祝他们进进出出，痛痛快快的！”郁郁寡欢的阿尔弗莱德·布朗温大喊着，男人们随之大胆地开始起哄，女人们则说：“你听听！”

这屋里有些胡说八道的气氛了。

然后，人们坐上四轮马车全速驶回玛斯，去吃正式茶点大餐，一直吃了一个半钟头。新郎新娘坐在桌首，正襟危坐，光彩照人，席上人们狂饮时，他俩一言不发。

布朗温家的男人们在饭桌桌上喝开了白兰地，一发而不可收。阴沉的阿尔弗莱德直喝得眼冒金星，晕晕乎乎的，笑起来出奇的野蛮，满嘴的牙都龇了出来。他妻子直瞪他，像蛇一样冲着他摇头探脑，可对此他压根儿就没看见。屠夫弗兰克喝得满脸通红，显得更英武了。一个劲儿地和他的弟兄高声对嚷。汤姆·布朗温虽然自持稳重，到最后也失态了。

这兄弟三人在所有的来宾中占了鳌头。汤姆·布朗温想讲几句，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回想用语言来表白自己。

“婚姻，”他开始说了，他目光炯炯但又很深邃，非常严肃认真地思忖着说，“婚姻，”他的话像所有布朗温家的人一样慢条斯理、字正腔圆，“是天意——”

“让他说下去，”阿尔弗莱德·布朗温慢吞吞令人费解地说，“让他说下去。”阿尔弗莱德太太不满地瞪了丈夫几眼。

“一个男人，”汤姆·布朗温继续说，“就得享受做男人的权利，否则他为什么要做男人呢？”

“这话说得是。”弗兰克红着脸说。

“同样，”汤姆·布朗温接着说，“一个女人就得享受一个女人的权利，至少我们觉得是这样——”

“哦，这还用说嘛——”一个农夫的老婆喊道。

“你回头想想你的生活，就会觉得他说的是那么回事。”弗兰克的老婆说。

“要我说，”汤姆·布朗温接着说，“一个男人要想成为一个男人，就得找一个女人——”

“是这么回事。”一个女人阴沉地说。

“一个女人要做一个女人，就得找一个男人才行。”布朗温接着说。

“爷们儿都说说吧，啊！”一个女人叫道。

“为这我们才要结婚。”汤姆·布朗温接着说道。

“行了，行了，”阿尔弗莱德·布朗温说，“你别把我们都说跑了。”

寂静中酒杯斟满了。新娘和新郎这两个孩子表情专注、红光满面地坐在案首，可神情却是漠然的。

“在天上没有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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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布朗温又说道，“婚姻是地上的事。”

“这就是天跟地的区别。”阿尔弗莱德不无嘲讽地说。

“阿尔弗莱德，”汤姆·布朗温说，“你等会儿再说，我们会感激你的。除了婚姻之外，世上别的事儿可就不多了。你可以说怎样赚钱或怎样拯救灵魂。你尽可以拯救你的灵魂七次，可以有万贯家财，可你的灵魂里却尽是些个烦恼、烦恼、烦恼，它会说它一定要得到什么东西才行。在天上没有婚姻，婚姻是地上的事，否则天就掉下来了，天就没底盘儿了。”

“你就叨叨吧。”弗兰克的老婆说。

“说下去，托马斯。”阿尔弗莱德嘲讽地说。

“要是我们都得成为天使，”汤姆·布朗温对大伙儿长篇大论起来，“如果天使中没有男女之分的话，我似乎觉得一对结了婚的人就组成了一个天使。”

“都是白兰地闹的。”阿尔弗莱德厌倦地说。

“因为，”汤姆又说，人们都来听他这个谜语，“一个天使不会不如一个人。如果它只是一个脱离了人的灵魂，那它就不如一个人。”

“这话不假。”阿尔弗莱德说。

席上响起一阵笑声。汤姆·布朗温越说越来劲了：

“一个天使应该比一个人强，所以我说，一个天使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合在一起的灵魂。他们的灵魂在世界的末日携手升天，成了一个天使。”

“主圣明！”弗兰克说。

汤姆重复说：“主圣明！”

“那，剩下的女人们怎么样了呢？”阿尔弗莱德嘲讽地说。人们变得不安起来。

“那我说不准。我怎么知道在世界的末日会有谁不能升天？就算那么回事吧，我说的是，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灵魂结成一体时才能变成一位天使——”

“我不知道什么魂儿不魂儿的，我只知道有时一加一等于三。”

弗兰克说着自己笑起来。

“肉体和灵魂，都是这样的。”汤姆说。

“那你太太又怎么样呢？你认识她以前她已结过婚。”阿尔弗莱德对他的话感到气愤地问道。

“那我不敢说。如果我要变成天使的话，那是我婚后的灵魂，而且不是我一个人的灵魂。那就不是我孩提时代的灵魂了，那个灵魂不能让我成为天使。”

“我总也忘不了那个茬儿，”弗兰克的老婆说，“我们家哈罗德一淘气就说看到镜子后面有个天使。‘妈妈你看，’他说，‘看那个天使！’‘没有天使，我的小鸭子。’我怎么说他也不信，把镜子从梳妆台上拿下来也不行，他硬是吵吵着说有天使。这把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我失去了自己的儿子呢。”

“我还记得，”汤姆的姐夫说，“有一次我说我鼻子上有个天使，我妈就把我狠揍了一顿。她见我抠鼻子就问我：‘你干吗要抠鼻子，别抠啦。’我说：‘我鼻子上有个天使’。她结结实实扇了我一巴掌。可天使照样在鼻子上呀。我们都把带刺的蓟草什么的叫作飞舞的‘天使’，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喜欢往鼻子里放这么一根草。”

“说起孩子们往鼻子里放东西，那可太好笑了。”弗兰克的老婆说，“我记得我家海咪有一次掐了一截风信子，哦，孩子们管那叫什么‘蜡烛’，往鼻子里塞。哎呀，这下子我们可有事干了！我看她往鼻子眼儿上捅，真没想到她那么轻轻地一捅就把草给捅进去了。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天啊，我们找来一把钩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汤姆·布朗温要吹嘘一通的灵感全没了，他把那些忘了个精光，不一会儿就跟别人一起哄叫起来了。外面传来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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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的圣诞颂歌。守夜人被邀到闹哄哄的大屋子里来，他们有两把提琴和一支短笛在伴奏，他们在大厅里演奏着圣诞颂歌，大伙儿都扯开嗓门高唱起来。新娘和新郎干坐着不怎么唱，就是唱也不过是稍稍动动嘴唇。他们的眼睛熠熠闪光，神采飞扬。

守夜人走后，又来了一批怪面人。大家都在古老的圣乔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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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剧里扮演一个小男童，一边演一边鼓掌、欢呼、喝彩，挥着棍子敲烤箱的滴油盘子。

“啊。有一回我扮演魔鬼王子，让人家敲了一棍子。”汤姆·布朗温说着，笑得眼里都是泪花儿，“这下子把我的魂儿都给敲没了，就像敲碎一个鸡蛋那样。不过我告你说吧，等我一醒过来，我又演了一场‘老乔尼·罗格和圣乔治’，我真演了。”

他笑得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屋里静了下来。

“马车来了。”门外有人说。

“请进吧。”汤姆·布朗温说道。随后一个红脸膛、笑眯眯的人走了进来。

“你们俩，到毛毯市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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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姆·布朗温吩咐道，“好样儿的，你们要是不像闪电一样地走掉，你们就走不成了，也别想睡在一起了。”

安娜默默地起身去换衣服。威尔本想出去，可蒂丽把他的帽子和大衣都拿来了，还帮他穿戴上。

“啊，祝你幸运，我的孩子。”他爸爸高喝一声。

“火上炼油可要炼得吱吱响才行。”弗兰克叔叔提醒说。

“轻轻地，轻轻地，啊。”弗兰克婶婶大声向他喊，她的话意思跟弗兰克的正相反。

“别笨手笨脚地闹出闪失来，”他姑丈对他说，“别像门口的公牛那么粗野。”

“让人家走自己的路嘛，”汤姆·布朗温不高兴地说，“别胡建议乱建议了，这回是他们结婚，又不是你们结婚。”

“他不需要指路，”他爸爸说，“一个人，有些路要人领着走。对一个斗鸡眼儿来说，有的路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走。但现在这条路，无论是瞎子、斗鸡眼儿还是拐子都不会走丢的。他不瞎不瘸也不是斗鸡眼儿。感谢上帝。”

“你别太自信了，”弗兰克的妻子叫道，“有的人半道儿上就不行了，还救不了自己的命呢。但愿他别出毛病。”

“嗯，你怎么懂这一套？”阿尔弗莱德问。

“很清楚，有的人看样子就知道。”他的弟妹利兹反唇相讥。

小伙子似听非听、似笑非笑地站着。他浑身紧张，才没心思听呢。这话那话的对他几乎没有触动。

安娜身着白天的服装走下楼来，那样子令人难以捉摸。她吻了在场的每一个男女。威尔·布朗温同每一个人都握了手，吻了他那开始落泪的母亲。大伙儿都拥到马车前。

小两口在车里关上门，汤姆·布朗温对他们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走起。”

马车驶远了，看到车灯光在白蜡树下消失了，大伙儿才静下来进了屋。

“他们可以睡三炉煤的工夫。”汤姆·布朗温看看表说，“我吩咐爱玛到九点钟再叫醒他们，还让她闩上了门。现在才十二点半，他们可以睡三炉煤的工夫，灯亮着，爱玛会用暖床器暖床铺的，我觉得他们会过得挺好的。”

大家安静多了，开始谈论这小两口儿。

汤姆·布朗温说：“她说她屋里不要女仆，房子不够住的，只要女仆在附近住就可以。爱玛会按她的吩咐办事，让他们自己过去吧。”

“那好，”利兹说，“那你就轻松多了。”

人们慢悠悠地聊着，布朗温看看手表说：

“来，咱们给他们唱圣诞颂歌去，你们可以在‘雄鸡罗宾’酒店里找到提琴手来伴奏。”

“哎，走啊。”弗兰克说。

阿尔弗莱德默默地站起身来，他妹夫和威尔的一个弟弟也站了起来。

五个男人走出门来，夜空中繁星闪烁。天狼星像一盏信号灯在山这边熠熠闪亮，猎户星座平稳、辉煌地斜沉下去。

“这夜景儿可真好。”汤姆说。

“嗯。”阿尔弗莱德哼了一声。

“出来走走真痛快。”

“嗯。”

兄弟俩肩靠肩走着，强烈的血缘纽带连接着他们。汤姆总感到自己要比阿尔弗莱德年少。

“你离开家可有些年头儿了。”

“嗯，”阿尔弗莱德说，“我想我有点老了，可我并不老，老的是这事儿那事儿，不是人自己。”

“什么事儿？”

“大多数和我打交道、跟我有关系的人都不行了。你得一个人走你的路，即便是走向毁灭。就是到了那儿，也不会有同行者。”

汤姆·布朗温回味着这句话。

“也许你从来没不行过？”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过。”阿尔弗莱德得意地说。

汤姆觉得哥哥有些看不起他，就有点软了。

“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路，”他固执地说，“只有狗才没有。而人不能逆来顺受，也不能放弃。他们必须自己走自己的路，顶多牵上只狗做做伴。”

“没有狗也行。”哥哥说。

这句话又让布朗温觉得自己低下，哥哥比自己能多了。说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吧，要是单独干更好，就单枪匹马地干，可自己不管怎么说也不愿意那样。

他们穿过田野，星光下，山上刮着刺骨的小风。他们来到栅门前，来到安娜房间的墙根下。灯熄了，只有楼下的百叶窗缝和楼上的一间卧室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来。

“咱们最好让他们独自清闲会儿。”阿尔弗莱德·布朗温说。

“不，不，”汤姆说，“咱们要给他们唱最后一次圣诞歌儿。”

不出一刻钟工夫，十一名喝得醉醺醺的人就悄悄地爬墙进了紫衫树边的花园，来到窗外。微弱的火光辉映在百叶窗上。两把提琴和一支短笛奏响了，乐曲在雾蒙蒙的空中回响起来。

“跟羊群一起住在田野上啊。”男人们的歌声参差不齐地响了起来。

音乐一响，安娜害怕了。

“是守夜人。”威尔喃喃地说。

她还是紧张，心突突猛跳，全身被一种奇怪的、强烈的恐惧感所攫取。人群里爆发出高低不稳的歌声来，她支着耳朵使劲听着，低声说：

“这是爹爹的声音。”

“还有我爸爸。”他说。

她仍在听，不过她放心了。她又陷入被子里去，陷入了他的怀抱。他紧紧地拥抱着她，吻她。外面，歌声嘹亮震天，所有的人都使劲儿唱着，在琴声和乐曲旋律的魔力下，他们把什么都忘了。屋里，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安娜能听出爸爸兴致勃勃的歌声来。

“他们真傻。”她呢喃道。

于是他们凑得越来越近，两颗心撞击着，不管歌声怎么响，他们也听不见了。

第六章　安娜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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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婚后，威尔·布朗温休了几周假，他们小两口儿独自在新房里尽情欢度蜜月。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他觉得似乎天塌下来了，他和她就坐在一片废墟上。在这个新世界里，别人都被埋没了。只有他们两人是一对快乐的幸存者，想糟践什么就糟践什么。起初，他还为自己的放纵无度感到内疚：难道外面就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在召唤他吗？

到了晚上，门一关，黑暗包围了他们，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到此时他们就是这块看得见的土地上唯一的一对居民，其余的人都沉到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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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去了。既然如此，他们便无法无天了。他们可以享受，可以糟蹋，可以浪费，就像一对没有心肝的神那样。

可一到早晨，当马车咣咣当当地驶过，孩子们在街上吵吵嚷嚷，小贩开始叫卖，教堂的钟敲响了十一点，他们却没有起床，没吃早点。他为此感到内疚，似乎他做了一件违法的事，他为自己没有忙忙碌碌而感到惭愧。

“干吗？”她问他，“有什么可干的，你就闲溜达溜达吧。”

可后来，甚至闲溜达也是可敬的了。一个人闲逛时还和世界发生点联系，可现在，白天的光线透过拉下的百叶窗隐约射进来，还这样纹丝不动地躺着，与世隔绝。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故意不去理会这个世界，这真让他感到苦恼。

但是，这么躺着跟她闲扯是那么甜美，那么舒坦，比阳光还甘美，那甜劲儿老是不消。教堂的钟声甚至变得让人恼火，似乎时间没有间隔，只有静止金贵的瞬间。她用手指在他脸上摸呀摸，完全漫不经心地摸着，美滋滋地摩挲，他就喜欢她这么做。

可他又对此感到陌生，不习惯。以前的一切一下子就消失了。昨天他还是个单身汉，跟世界在一起，今天却跟她到了一起，就像两颗埋在黑暗中的种子那样远离世界。突然，像一颗剥掉了壳的板栗那样，他闪闪发光的裸体掉到了柔软、丰腴的沃土上，把尘世的知识和经验——这个坚实的外壳甩在了脑后。他从小贩儿的叫声、马车声和儿童们的呼唤声中听到了尘世的知识和经验，这就是那个被甩掉了的尘世的外壳。而在里面，在屋里柔美的宁静中，赤裸裸的栗核在无声地抖动着，沉醉了。

屋里极为安稳，活生生不朽的核心就在这里。只是外面遥远的边缘地方才有噪声和烦恼，而在这里，在这个中心，巨大的车轮的轴心却纹丝不动。这里平静的程度是不能用时间来衡量的，因为这平静总是一成不变的，不怕消耗的，无法改变，也消耗不尽。

他们贴身躺着，完全忘记了时间的变迁，好像他们是处在缓慢旋转着的空间飞轮和疾速躁动着的生命的中心，深深地，在它们的内部深处，有放射着的光芒，有永恒的生命和沉浸在赞美中的静谧：这里是所有运动稳定的轴心，是所有醒着的万物之沉睡的中心。他们就在这里，静静地躺在各自的怀抱里；在这一刻韶光里，他们是在永恒的中心，而时光咆哮着远去了，永远地去了，向着永恒的边缘去了。

渐渐地，他们从这美妙绝伦的中心来到了赞美、欢乐和兴奋的圈子里，越来越远，靠近噪音和爆裂声。他们的心儿燃烧过了，受到了内在现实的冶炼，他们的欢乐是不会改变的。

渐渐地，他们开始清醒了，外面的噪音变得更真实了。他们听懂了外面的呼唤，还答了话。他们数着钟声的次数，数到中午时，他们明白了，这是世界上的中午，对他们来说也照样是中午。

她开始感到饿了，她早就饿好半天了。就是这样，她仍没有清醒。她听到远方的声音在说：“我要饿死了。”可她却一动不动地静躺着，出神地静躺着，这句话她说不出来，还要再待一会儿才行。

不一会儿，她清醒了过来，平静地对他说：

“我要饿死了。”说出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有点吃惊。

“我也一样。”他无所谓地说。于是他们又陷入了那温暖美妙的静谧中去了。窗外，时间在他们的忽略中一分一秒地飞逝着。

“亲爱的，我要饿死了。”她突然对他说。

清醒对他来说是有一点痛苦的。

“我们就起床。”他一动也不动地说。

她又把头埋进他的怀中。他们静静地躺着，忘却了一切。似睡非睡中，他听到了钟表打点的声音，但她没听到。

“起来吧，”她终于低声说，“给我点吃的。”

“好的。”他说着伸开双臂搂住了她，她的脸贴着他。他们有点奇怪：他们怎么还没有动窝儿？时光在窗口一分一秒地过去了。

“让我去一下。”他说。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松开了他。他抽出身下床，取了自己的衣服，她把手伸向他说：

“你太好了。”她这一说，招得他又转回来一会儿。

他套上件衣服，扭头迅速扫了她一眼就出了房门。她躺着又进入了一种淡淡、清晰的宁静中。似乎她是个精灵，倾听着楼下他弄出来的声音，她似乎感到她不再属于物质的世界了。

一点半了，他环视了一眼静悄悄的厨房，这里从昨天晚上至今还没有人来过，百叶窗的叶子还都关着，光线暗淡。他赶紧去拉起百叶窗，这样人们就不会以为他们还在床上。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他自己的家，这有什么？他忙往炉架上塞些木头生火。他心里高兴死了，好像他在一座未被发现的岛上冒了一次险一样。火苗蹿上来了，他在炉上又坐上了水壶。他是多么幸福啊！这间房既宁静又隐蔽，这个世界只有他和她。

当他拉开门，光着膀子往外看的时候，他感到见不得人，感到内疚了。世界还存在着。可他曾感到只有这座房子是洪水中的方舟，其余的都被淹没了。门外才是世界，已经中午了。上午消失了，逝去了，这一天已进入暮年了，那清新明朗的早晨在哪儿呀？他自责着。早晨逝去了吗？他是拉下百叶窗后睡着的，就让它悄悄逝去了。

看看外面，下午是料峭的、灰蒙蒙的，可他自己却是温柔、热乎的。盖着牛奶罐的盘子上有两枝黄色的茉莉花，他猜不出是谁来放在那儿的。他提起罐子，赶忙关上了门，把白天和白天的光线关在外面。让它悄悄逝去吧，他才不管这一套呢，对他来说多一天少一天算什么？即使这一天没有被耗尽天光也会消失，那是它自己愿意消失的。

“有人来过，吃了闭门羹。”他端着盘子上楼后说。他把两支茉莉花递给她，她从床上坐起来笑呵呵地接过花儿，像小孩子那样把花儿在她穿着睡衣的胸前蹭着。她褐色的头发披散着，像神像头上的光轮罩着她那透着微光的柔和脸庞。她黑黑的眼睛急切地盯着盘子。

“多好呀！”她吸着冷空气叫道，“你干了不少事儿，我太高兴了。”她急切地把手伸向盘子，说：“上床吧，快点，太冷了。”她说着使劲搓搓手。

他脱掉身上那点衣服，上床坐在她身边。

他说：“看你，像头狮子，鬃毛乍着，鼻子直往吃的上凑。”

她咯咯笑着，高兴地吃起早点来。

上午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下午也正在一步步地离去，他就这样听之任之了。一个大白天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他这样做有点不够男子汉，这有点与老天作对的味道。他还不想就这样混，觉得自己应该起床，赶紧到外面的阳光中去，在下午的露天地里使劲地工作，抢夺这剩下的时间。

可他没有走。其实，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算了。他既然失去了生命中的一天就让它失去吧。他不要这一天了，他不去计较他的损失。她不在乎，她一点都不在乎，那他为什么要在乎呢？难道在满不在乎、自作主张上他还不如她？既然她什么都不在乎，他也要跟她一样。

她干起事来总是漫不经心。茶水滴在枕头上，她就用手帕胡乱擦一下，然后把枕头翻过来用。要是他，他会感到内疚的，可她就无所谓。这倒让他感到满意，她对这些事毫不在意的态度让他非常高兴。

吃完了，她用手帕擦擦嘴，心满意足、欢欢喜喜地又躺到了枕头上，手指插进他密实得像兽毛一样的头发里。

夜幕开始降临了，暮色茫茫。他把脸埋在她的怀里说：

“我不喜欢黄昏。”

“可我喜欢。”她说。

他把脸埋在她怀里，她就像阳光一样温暖，似乎她的体内有阳光一样，她跳动的心就像太阳照耀着他。在她怀里，一个比普通的日子更真实的日子，给予他的太多了，那么温暖，那么稳定，取之不尽。他把脸埋在她怀里，这时暮色降临了，她躺在床上，一双黑黑的眼睛漠然地凝视着窗外，似乎她是在朦胧境界内畅通无阻地漫游一样。这种朦胧扩大了她的视界，让她过得自由自在。

她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脸，非常宁静、非常温暖，那么近，就像正午的阳光一样，让他兴奋，让他成熟，他的责任感——他的良心都随它去了。

天黑很久后，他们才起床。她匆忙把头发挽成一个发髻，不一会儿就穿好了衣服。他们走下楼来，挨着火静静地坐着，时不时地搭讪几句。

她爸爸要来了。她把盘子收拾了，转来转去飞快地整理房子，好像变了一个人，然后才坐下。他在构思他的木雕“夏娃”。他喜欢让他的作品在头脑里先过一遍，每一刀、每一根线条都过过目。他现在多么喜欢它呀！等他上班再刻造物主题的镶板时，他要完成“夏娃”，把她刻得既温柔又浑身放射异彩。现在他对这个作品还不太满意。主在创造夏娃时应该是沉浸在默默的激情中的。亚当应该是紧张的，像是在做一场长生不死的梦。而夏娃成形时应该浑身微微闪光，身影朦胧，好像上帝都要为她绞尽脑汁一样，她要光彩照人。

“想什么呢，你？”她问。

他感到难以启口，一想要说出来就害羞。

“我想我刻的夏娃太生硬、太有活力了。”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应该更——”他说着打了一个表示无限温存的手势。

他只是有点暗自感到快乐，但表达不出来。他为什么不向她多说两句？这让她感到很扫兴。不过这也没什么。她向他偎依过去。

她父亲来了，他发现这小两口儿都像盛开的花朵那么精神。他喜欢跟他们在一起坐坐，在有爱情芬芳的地方，谁来了都要吸一口香气的。他俩都生气勃勃，超凡脱俗的生活让他们喜不自禁，这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了不起的体验，让他们能与任何人共处。

可威尔·布朗温还是感到有点别扭。他有一副有条不紊、循规蹈矩的头脑，可现在他感到那已经墨守成规的东西彻底消失了。按说，一个人应该早晨起来洗漱一番，打扮成一个体面的社会成员。可他俩却赖在被窝里到晚上才起来。她还没洗脸就坐在那儿跟她父亲说话，那红光满面、寡廉鲜耻的样子倒像一朵沾着露水的雏菊花。她十点起床，三点或四点半又兴高采烈地上床，光天化日之下把他脱得一丝不挂，高兴得什么似的，对他的不安不屑一顾。她愿意把他怎样他就让她怎样，他感到出奇的快活。她任意摆布他，而他也情愿当她的玩物，于是，他心头的不快消失了，他的准则、他的规矩，还有他那小小的信仰都云消雾散了。她像一个玩九柱戏的里手把他这一切都撞得七零八落，面对此情此景，既惊奇又高兴。

他呆呆地伫立着，甜美地微笑凝视着那刻着“十诫”的石碑跌跌撞撞、粉身碎骨，滚下山去了，永远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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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说得太对了：一个没有结过婚的男人，是一个没有出生的人。真的，婚后变化太大了。

他纵观这大千世界的表面：房屋、工厂、矿车，这是被遗弃的表面；人们在这上面来去匆匆忙忙碌碌地工作着。这块地表是一场地震后从地球内部进裂出来的。世界的表面似乎是支离破碎的，伊开斯顿、街道、教堂、人群、劳动、一天的法规都互不相干；可如果深入进去，把假的表皮剥去，袒露出内部的真实来，个人的存在、奇怪的情感、欲望、信仰和抱负一下子就展示在面前了。这永恒不变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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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他爱着的女人成为一体了，真令人费解，事情并不像它表面上那样！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判断一个女人是不是女人，仅仅是看她是否穿着裙子和衬裙。现在嘛，整个世界都可以被剥去外衣，它的外衣可以离它远远的，一个人可以赤身裸体地站在一个新的世界里，一个新的地球上，一个赤裸的宇宙里。太令人震惊，太不可思议了。

而这就是婚姻！以前的事情变得再也无关紧要了。午后四点钟起床，吃茶点时喝肉汤，大半夜做乳脂糖，有时不穿衣服，有时穿。他还是不知道这是不是犯罪，可他有了一个发现，那就是，一个人可以得到如此大方的宽恕。要说有什么要紧的，那就是他应该爱她，她也要爱他，他们应该在生活中互相点亮对方，好像有上帝存在于两堆燃烧不尽的丛林中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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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此时就是这样生活的。

她不像他有那么多的束缚，她比较快地成熟了，很快就要重返外部世界了。她准备开一个茶会。他的心沉下去了，他还想保持本来的样子，与外界隔绝，永远跟它断绝关系。他焦虑，渴望仍和她忘情地停留在那自由自在的、由四肢和不朽的胸乳组成的永恒宇宙里，从而断言外部世界的旧秩序完蛋了，他们要将自己的新秩序坚持到底。他们活生生的生命震颤着，它来自那闪光的核心，付诸行动时不需要外壳，不需要掩饰和对外撒谎。可是不行，现在他守不住她了，她又怀念那个逝去的旧世界了——她想再一次走出去，她就要开一个茶会了，这让他胆战心惊，愤怒、痛苦。他怕他刚刚得到的会全部失去，就像童话中的一个年轻人，一年之中只当了一天国王，其余时间里都是任人鞭打的牲口——就像盛会上的灰姑娘辛德瑞拉一样。他闷闷不乐，可是她却兴致勃勃地为茶会做准备。他太担心了，他为此担忧，他恨她这浅薄的盼头和欢乐。难道她为了那些浅薄无价值的东西就置现实——这唯一的现实于不顾了吗？她完全可以和他一起在亲昵无间的土地上过得极为和美、尽善尽美，可她却要去请别的矫揉造作的女人来吃茶，难道这不是轻浮地摘掉头上的桂冠也变成一个矫揉造作的女人吗？现在他毋庸置疑是被冷落了，他的欢乐破灭了，他必须像一个浅薄庸俗的人一样过表面上的日子，那等于死亡。

他不安，担心。她对家务事变得非常热心起来。她移开家具去拿笤帚时，一把把他推到一边去。他闲待在她身边时，痛苦极了。他想要她回来。恐惧、盼望她跟他在一起的心情、因为对她的依恋而产生的羞愧，这些都导致了他的愤怒，他都快气糊涂了。美妙的境界开始消失了，所有的爱、那辉煌的新秩序就要失去了。她为了外边的事情会置这一切于不顾的。她会重新接受外部世界，她会为外在的壳子而抛弃活生生的果实。他开始恨她这一点。他在屋里踱着步子，唯恐她会陷入孤立无援、几乎是愚蠢的境地。

她撩起裙子，在屋里打着转，专心致志地干她的事。

“你要是晃来晃去闲得慌，就去抖抖地毯吧。”她说。

他忍着心头的反感去抖地毯。她兴高采烈，一点儿都没在意他。他又转到了她身边。

“你不能做点什么吗？”她不耐烦地对他说，好像他是个孩子，“你不能干你的木雕吗？”

他生硬、痛苦地问：“让我在哪儿干呢？”

“哪儿都行。”

这真让他恼火。

“要不，就出去走走。”她说，“到玛斯去，别晃来晃去没个着落。”

他愤愤地让步了，去读书了。他感到他从来没有被这样训斥过，他从没像现在这样有一种未被上帝创造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他又下楼来找她。他围着她打转，想跟她在一起。他无所事事地垂着手，那样子气得她忍无可忍。她胡乱地指责他，这下他气坏了，满腔怒火，脸色发青，心头涌上一股风暴。他的黑眸子闪着凶光，瞪着她，受到挫折后变得如同恶魔一样。

这以后的两天中，他们都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她生他的气。而他则感到他是生活在一个黑暗、狂暴的阴间，他的手抖得厉害。她跟他较着劲儿。他好像是个阴沉、可恶的东西，追逐她、逼近她、压抑她。她说什么也得把他撵走。她说：

“你得干点事，你应该工作，你不能干点什么吗？”

他情绪更低落了。他现在就这样，精神上完了。一切都离去了。他的意志完全处于一种紧张和沮丧的状态中。他现在不去理会她了，她不存在了。他那莫测的、充满激情的灵魂收缩了，盘桓在仇恨之上，靠自己的力量挺着。他的脸苍白得出奇，苍白得发丑，一丝表情也没有。她战栗着躲开了他，她怕他，他的意志似乎控制了她。

她让步了，到玛斯去了，又回到了父母的疼爱中躲起来，而他则待在紫衫村舍中，闷闷不乐，头脑僵死了。他没办法干他的木雕，只好到花园里干点单调的活儿，像只鼹鼠那样盲目。

她回家来了。登上山顶，远眺朦胧中蓝色的城市，她的心情舒畅了，有盼头了。她不想再跟他斗气了，她需要爱，啊，爱。她加快脚步，她要回到他身边去，她满心眼儿地渴望见到他。

他一直在修整花园，修修草皮的边角，给小径铺上石块，他是个能干的好把式。

“你干得多好呀！”她说着试探着走上小径。

可他没注意到她来，也没听到她说话。他的头脑僵硬了，死了。

“你这不是干得很好吗？”她怨怼地重复了一句。

他抬头看看她，他那张僵化、没表情、漠然的眼神让她吃惊，让她惊呆了，她眼前一阵发黑。他转身走了。她看到他瘦长的身子弯着腰摸索着走了。她心里有些别扭，就进屋去了。

在卧室里，她摘下帽子，伤心地哭了，有些像小时候那样恼怒、凄凉。她坐着，默默地垂泪。她不想让他知道，她害怕看到他那粗鲁、恶狠狠的样子：倔犟地低着头、弯着腰。她怕他，他似乎是要伤害她那敏感的女性的心，似乎要让她心肝欲裂，而他好像是以折磨她为快。

他进屋来了，沉重的靴子发出的声音让她恐惧：沉重、残酷、恶毒的脚步。她担心他会上楼，可他没有上来。她惴惴地等着他，可他又出去了。

他专门伤害她致命的地方，天啊，她把温柔的女性的心献给了他，可他偏偏就伤她这颗心，辱没她。她气得直揉肚子，泪水顺着面颊淌下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样呢？

她猛地擦干泪水。她要准备好茶点。她走下楼摆好桌子，准备好了吃的，然后招呼他：

“茶点好了，来吧，威尔。”

她自己都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哭腔，她又哭了。他不回答，继续干他的活计。她痛苦地等了好一阵，她怕了，像小孩子那样吓坏了，她再也不能跑回家找爸爸去了，她让这个娶了她的男人管住了。

她进了屋，这样他就看不到她哭泣了。她在桌子旁坐下来，不一会儿，他进了洗涤间，他弄出来的响动让她听着刺耳。他汲水的声音越来越大，多么可怕呀！她是多么不愿意听到这声音呀！而他又是多么恨她呀！他恨她，这对她是多大的打击呀！想着想着，泪水又涌上来。

他进来了，脸上显得麻木、没有生气，还一副倔强的样子。他坐下来喝茶，那低着头的样子很难看。他的手都让冷水冻红了，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巴。他不停地喝着茶。

他对她消极以待，漠然处之，这让她难以忍受，感到肮脏。他的智慧全用在自我陶醉上了。跟这样一个自我陶醉的人坐在一起就像跟一个消极不露面的冤家坐在一起一样。什么都不能触动他，他就知道自我沉醉。

泪水淌下面颊。他似乎被什么惊醒了一样，抬起那双恶狠狠、强横的眼睛，像一只扑食的鸟那样死死地盯着她。

“你哭哪门子？”他暴怒地问。

她的心都缩紧了，她忍不住要哭泣。

“你哭哪门子？”他又像刚才那样问道。她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吸吸鼻子。

他的眼睛一闪一闪的，似乎不怀好意。她退缩了，像一只被击中的鸟，闭上双目不理他。她感到孤立无援。她跟他不是同一类人，她不能保护自己。在他面前，她只能是被伤害的，她不抱任何希望。她认输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子，心情坏极了。这种心情一直在折磨他、摧毁他，他内心深处一直在斗争着，只是在黄昏时分干着活时他才暂时得以解脱。他突然发现，他伤害了她。可以前她总是胜利者呀。于是，一种可怜她的心情油然而生。他可怜她，他的心都碎了，同情心让他变得有生气了，他不忍心看她哭泣，不忍心。他想走到她跟前，把满腔的热血都倒出来，他要把一切都献给她，他全部的热血和生命，一点不剩地都献给她。他渴望把自己的全身都献给她——全身。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她没有点灯。他的心被痛苦和忧伤焚烧着，他战栗着走向她。

他最终犹豫着走向她，要给她以巨大的馈赠。他已经不再是一具僵硬的躯体了，他现在微微颤抖着的全身都是敏感的，他的手更是敏感得出奇，在关门时竟然回缩了一下，几乎是轻柔地插上门闩。

厨房里只有火光，他没有看到她。他吓得浑身抖起来，生怕她走了，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他一路哆嗦着来到前厅，来到楼梯脚下叫道：

“安娜。”

没有回答。他走上楼去，他怕这空旷的房子，这种可怕的空虚让他的心都要狂叫起来。打开卧室的门时，他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她肯定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可是，他发现她在床上，背对着他静静地躺着，几乎难以发现她。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动作极为轻柔，犹豫着，心里害怕，可又想向她赔不是。她不动，他就等她动。抚摸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感到被刺痛了，似乎她正在推开他的手。他懵懂地站立着，很是痛苦。

“安娜。”他叫道。

她还是纹丝不动，就像一只蜷曲了身子避人耳目的动物一样。他的心一阵阵发痛。他的手感到她的身子在动，他知道那是她在哭泣，哭泣时她使劲忍着，为的是不让他看到泪水。他等待着。气氛依旧紧张，也许她不是在哭。可随着一声剧烈的哽咽，她又哭了起来。他爱她又心疼她，为了不让沾满泥的靴子蹭到床，他小心翼翼地跪在床上，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她。一声接一声，她痛苦地抽泣着，不过不是冲着他哭，她还跟他保持着距离。

他把她拥到胸前，她则抽泣着挣脱他，他全身都颤抖起来了。

“别哭，别哭。”他的话简单得出奇。这会儿，他的心可是平静如水，充满了纯真的爱。

她还哭着，不去理会他这一套，让他抱着去。他的嘴唇有些发干。

“别哭，我的爱。”他仍然这样干巴巴地说。他胸中一颗苦苦的心像火炬在燃烧，他受不了她凄楚的哭泣，他真恨不得用自己的血来抚慰她。他听到教堂的钟声，似乎这钟声触动了他，他六神无主地等着钟声的逝去。一切重又安静下来。

“我的爱！”他说着俯下身去吻她那张哭湿了的脸。他怕触到那张脸——真湿啊！他搂着她时，浑身都颤抖了。他是那么爱她，以至于他的心、他所有的血管都要迸裂，想用他那能够愈合创伤的热血去淹没她。他知道他的血能够愈合她的创伤并能使她康复。

她平静多了。感谢上帝的怜悯，她总算静下来了。他感到他的头脑在奇怪地燃烧着。他仍然用颤抖的双臂把她愈搂愈紧，他那旺盛的血似乎要把她淹没。

最终，她开始凑近他，依偎着他。他的四肢，他的全身都被这团火引着了，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她依偎着他，陷入了他的怀抱。这股烈火烧遍全身，他用那燃烧着的强健肌体拥抱着她，这时她要是吻他该多么好啊！他把嘴唇低下去，她那柔软、湿润的双唇接收了他的双唇。他感到他的血管在感恩中几乎要迸裂，他的心都要发狂了，他真想把自己永远喷洒在她身上。

当他们清醒过来时，夜已经深了，两个小时已经过去了。他们静静地躺着，浑身暖洋洋、软绵绵的，就像一对新生的婴儿。可他们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又像是还未出生一样。痛苦之后，他的心在幸福地流着泪。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竟顺应了她，服从了她——用不着明白，只有默契、服从和完美的战栗。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外面下雪了。他惊奇地看着那灰白的天空，呼吸着那雪天特有的气息。雪覆盖着草地，落满了窗棂，压弯了黑色杉树上参差不齐的枝丫。雪使得教区墓地里的坟墓看上去光滑了许多。

不一会儿，雪又下起来，他们出不了门了。他很高兴，因为他们处在不受任何干扰的静谧阴影之中，世界和时间都不存在了。

雪一下就是好几天。礼拜天，他们去教堂做礼拜，花园里的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脚印，在翻墙时他又在墙上留下一个宽大的巴掌印。然后，他们穿过教堂院子里的雪地。三天了，他们俩恩恩爱爱，没人打搅他们。

教堂里人不多，这让她高兴。她对教堂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她从来不过问什么信仰，她不过是按习俗常做早祷，但对祈祷并不抱什么希望。今天，享受完美的爱情之后又下了一场瑞雪，这让她感到有盼头儿，精神劲儿也就上来了。她还留恋那个永恒的世界呢。

进了中学以后，她总想成为一位淑女，以此实现一个神秘的理想。她听布道并总想从中获得启发。有一段时间，这样挺不错。牧师教她如何做一个好人，于是她感到她的最高目标就是去完成这些使命。

可这东西很快就对她失去了吸引力。不久，她就对当好人不感兴趣了，她的灵魂在寻求什么，这不仅是当好人或尽力行善的问题，不，她需要别的什么——一种不是现成的义务的东西。任何东西似乎都是一种社会义务，而不是她的自我。大家谈论她的灵魂，却不知道这为什么从来没有唤醒或从来没有牵动过她的灵魂，根本就得不到她的灵魂。

所以，尽管她喜欢牧师拉沃西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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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她还有一种捍卫考塞西教堂的感情，总想帮它做点事儿、保护好它，可它在她的生活中算不了什么。

她岂止是对教堂不满，在丈夫被教堂的思想唤起热情来时，她简直要敌视起教堂来了。她讨厌这虚伪的教堂，恨它不能满足自己的任何愿望。教会叮嘱她做好人，不错，她并不反对这样做。教会谈论她的灵魂，论及人类的幸福，她听到了，也确信说得不错。能否拯救她的灵魂取决于她是否对人类幸福有所贡献。没错，是这样。

可是，她坐在教堂里，脸上的表情却是哀苦和悲伤的。难道她就是来听这些的吗？干这或不干那她就能拯救自己的灵魂吗？她虽然对此没有表示异议，可她脸上的哀苦相却露了馅。她要听些别的什么，她要从教会这里得到的是别的什么。

话又说回来了，她算老几能够决定这些？她的欲望没有得到满足，可她都做了些什么呢？她感到羞愧。她把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求置之不顾，能不理会就不去理会。这些渴求让她感到恼怒，她想像其他人一样得到相应的满足。

他比以往更让她生气，教堂对他有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引力。他对她心目中的教会并不怎么关心，他倒是关心自己是不是一个坐在那儿的天使，是不是一头传说中的动物，他其实对布道和礼拜的含义根本就不重视。他显出深沉、阴沉、紧张、强势的样子，这股劲头把她气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其实教堂的教义本身对他来说等于零。“饶恕我们的罪过如同我们饶恕那些对我们犯了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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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根本就不能触动他，可能就是耳旁风吧。他不愿意什么都能让人懂。他对自己的罪过不在乎，对邻人的罪过也不在乎，操那份心是平时的事，到教堂里就不再注意自己的日常生活了。才不管天天如此的那一套呢，至于人类的幸福，他根本就没意识到还有那样的事，只有在平常日子他感到气儿顺的时候才会想到那东西。进了教堂，他想的是一种冥冥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和了不起的激情的神话。

他对她或她的思想从来就不感兴趣。天啊，这可把她气坏了！他不理会牧师的布道，他忽视人类的伟大，他不承认人类对他的直接重要性，不理会作为一个人的自己。他不把自己在设计室里的生活看得很重，也不把生活在别人中间看得多重，这些不过是一篇经文边上的空白，实在的东西是他和安娜及他跟教堂的联系。他真实的生命在于他对于造物主冥冥的情绪感知中。这篇经文彰显的神秘而重要内容就是他对教堂的感情。

他这样都快把她气疯了，她不能获得他从教堂里得到的满足。对她来说，对灵魂的思考和对自我的思考是紧密相关的。真的，她的灵魂和她的自我在她的内里是同一的。可他简直是忽视了他的自我，对自我置之不顾。他有一个灵魂，一个冥冥中的非人的灵魂，这个灵魂对人类根本不屑一顾。在她眼里他就是这种人。他的灵魂活在教堂的幽暗和神秘中，自由自在，就像一个奇特、抽象的地下的物件。

他在她看来非常陌生：他凭着这种教会精神认为自己是一个精灵，似乎不受她的约束。而她则有些妒忌他这种冥冥中的自由自在和灵魂上的欢乐，妒忌他身上这种奇怪的东西，这东西让她好奇，让她恨之入骨。她是看不起他，想消灭他身上这个毛病。

在这个雪花飞舞的早晨，他坐在她身边，阴沉的脸上透着些生气。他没有感觉到她的存在，可她似乎感到他正向奇怪的神秘处倾吐着内心激荡着的对她的爱。他聚精会神、略显欣喜地看着一扇有彩色玻璃的小窗子。她看到红宝石色的玻璃，玻璃外面的窗台上堆起的雪在窗上投下了阴影，玻璃上画着一幅熟悉的黄羊抱旗杆的图案，虽然现在图案有点暗淡，可在朦胧的窗内侧却是出奇的亮堂、丰满。

她一直喜欢这扇半红半黄的小窗子。窗子上那只羊画得挺呆头呆脑的，扭捏羞涩地抬起一只前蹄，蹄缝里歪歪扭扭地插着一杆带有红十字的旗子，而这只浅黄的羊儿的影子却是浅绿色的。从小至今，她一直喜欢这个小动物，对它可有感情了，喜欢它就像喜欢孩子们每年都从集市上带回家的那些毛茸茸绿腿儿的小羊一样。她一直喜欢那些玩具，对教堂窗子上的这只羊她同样怀着儿时那种喜爱。可她为这小羊感到不安，她从来就说不准这只擎着旗子的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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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比它的表面的含义更多一些。她不相信它，不怎么喜欢它。

他奇怪地眯起眼睛时，脸上显出一丝淡淡的喜悦，这让她感到不舒服——他在跟窗上这只羔羊交流思想呢。她浑身感到一阵寒冷——她的灵魂都变得困惑了。他坐在那儿，纹丝不动，一坐下去就忘记了时间，神采奕奕的脸上透着点紧张。他这是在干什么？他和窗上这头小羊有什么关系？

蓦地，这头擎着旗子的羔羊的光芒四射，她猛地感受到一股强有力的神秘体验，传统的力量钳住了她，把她送入另一个世界。她恨这股力量，抵抗着。

不一会儿，它又只不过是玻璃窗上一只傻呆呆的羔羊了。对丈夫的一股强烈的、难以名状的恨在她心头升起。他这是干什么，精神抖擞地坐在那儿，魂儿都被牵走了。

她剧烈地摇晃着身子，装作去拾自己的手套，在他脚下摸着，借此机会碰了碰他。

他醒过神儿来了，露出一脸的迷惑神情。他出丑了，除了她，谁都会同情他的。她想让他难堪。他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也不知道自己曾做了什么。

回家后在饭桌旁坐下，他被她那股阴森森的敌意惊得瞠目结舌。她也说不清她干吗动这么大的气，反正她是火了。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牧师布道？”她火冒三丈，气呼呼地质问他。

“我听了。”他说。

“你才没听呢——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沉默了，又自我陶醉去了。他有点深沉，似乎他心里藏有一个地下避难所。他一显出这副样子来时，安娜就不愿意跟她在一间屋子里待。

晚饭后，他躲到前厅去了，还是那副神不守舍的样子，这真让她心头感到压抑得受不了。然后，他走到书架前取下几本书来浏览，她是极少光顾这些书的。

他坐下来入迷地读着一本关于旧祷告书的装饰，然后又迷上一本有关教堂绘画的书，里面有意大利的、英国的、法国的和德国的教堂。十六岁那年他就发现一家罗马天主教的书店里藏有这类书。

他着迷地翻着书，只是看得入迷，并不去思考。他呀，就像一个眼睛长在肚子里的人一样，她后来这样说他。

她走过来跟他一起看起书来，这些东西她不那么感兴趣。她感到迷惑不解，对这些书时而兴致勃勃，时而又有些生厌。

当她看到那幅圣母玛丽亚抱着基督尸体的画像时，她脱口大叫：

“难看透了。”

“什么？”他惊奇不解地问。

“不就那一身的伤口吗，摆出那种姿势要我们去崇拜。”

“你知道，这意味着圣餐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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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吞吞地说。

“得了吧！”她大吼道，“那更要不得。我才不想看到你的胸脯上裂口子，也不愿意吃你的尸首。你白送我吃我都不吃。你不觉得这怪吓人的吗？”

“这又不是我，这是基督。”

“是你又怎么样？太可怕了，你吞下你自己的死尸，还觉得是在吃圣餐呢。”

“你应该理解这画到底是说什么的。”

“它就是，人的身体被割裂，杀死了让人们来祭拜。还能是别的什么吗？”

他们都沉默了，他的灵魂愤怒了，对她冷漠以待。

“我又想起教堂的那只羔羊来了，”她说，“那是教区里最大的一个笑料。”

说着她扑哧一声不无嘲讽地笑了。

“那很可能——对那些看不出门道的人来说是这样。”他说，“你知道，那象征着基督，象征着他的纯洁和牺牲精神。”

“不管是什么意思，那只是一只羊！”她说，“我只是一个心眼儿地喜欢羊，不希望它们还意味着什么。至于说圣诞树上的旗子，没——”

她又嘲讽地笑了。

“这是因为你狗屁不通，”他暴怒厉声地说，“你嘲笑就嘲笑你懂的东西，不懂就别嘲笑。”

“我什么不懂？！”

“你就不懂那些东西的意思。”

“什么意思？”

他懒得去回答她，也不容易回答。

她坚持要问：“意思是什么？”

“就是耶稣的胜利复活。”

她感到犹豫、迷惑不解。恐惧攫住了她。这都是些什么呀？某种黑暗的、强有力的东西似乎在她面前伸展开来，难道这真是了不起的事？

不，她拒绝承认这等事。

“不管它假装说明什么，它只是一只傻呆呆可笑的玩具羊，蹄子上还夹着一株圣诞树的旗子。要是它想说明别的什么，就应该是另一副扮相。”

他让她给气昏了头。他为自己喜欢这些东西而感到害臊，他只得把这股子喜欢劲儿全掩盖起来。他为自己竟对这些象征性的东西爆发出忘我的狂热感到羞耻，有一阵他竟然痛恨起那只羔羊和那副神话般的圣餐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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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强烈的恨。他心头的热情之火被熄灭了，这是她往上泼凉水的结果。一切都让他觉得恶心，他觉得嘴角上沾满了灰。他气坏了，冷漠地走了出去，把她一个人留在屋里。他恨她。他头顶铅云密布的天空，脚踩皑皑白雪，走着自己的路。

她又哭了，还像以前那么伤心、忧愁，不过她的心平静了，真的，平静多了。

他一回来她就主动要跟他和好。他满脸阴沉相，不过不那么可怕了，她打碎了他心中的一点什么。最后他心甘情愿地甩掉他灵魂里的那些象征符号，去接受她的爱抚。他喜欢在他没有要求或不想的时候，她把她的头放在他的膝盖上；喜欢她张开双臂抱住他对他大胆地如此这般一番，而他却没有爱抚她。他再一次感到自己的四肢里血运旺盛。

她爱他那双深邃的凝眸，这双眼睛望着她时，既聚精会神，又显得幽远，并没有跟她的目光碰在一起。她意欲使这双眼睛与自己的眼睛相遇，她想让这双眼睛了解自己。可是他并不这样，他双目仍然是幽远的凝眸，像鹰眼那么高傲，又像鹰眼那么纯真、无情。她爱他，她抚摸他，把他挑逗得像鹰一样急迫地渴求她。不过他一点也不温存，他对她狂暴、粗野，就像一只鹰那样袭击她、占有她。他不再神秘了，她是他的最终目标，他的猎物，她被他抓走了，他满足了，到最后甚至腻了。

于是她马上就开始报复他，报复起来她也是只鹰呢。如果说她曾学着可怜的鹆鸟的样子向他凄凄地爬过去的话，那只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他一得到满足，就变得懒洋洋、美滋滋的，身子没精打采地移动着，头颅有些轻蔑地垂着，尽兴之后理都不理她，忽视她的存在。于是他的灵魂发怒了，她的翅膀变得钢铁般坚硬，她开始袭击他了。当他坐在他的窝里，孤傲、目光尖锐地向四周打量的时候，她一下子猛撞过去，就让他挪窝了，打消了他那股子大男子的威严劲儿，打乱了他骄矜和泰然自若的神态，这下他气得要死，浅褐色的眼睛气得直冒火星儿，这双眼睛看见她了就像两团愤怒的火在烧燎她，他把她看作是一个敌人。

很好，那她就当敌人吧。他围着她打转，她就死死地瞪他。他打她一下，她就还一下手。

他发怒了，因为她漫不经心地把他的工具推到一边去，于是工具生锈了。

“别把这些东西摆一地挡我的路。”她说。

“我乐意放哪儿就放哪儿。”他叫道。

“那，我愿意扔哪儿就扔哪儿。”

他们俩怒目相视，他气得攥紧了拳头。她呢，打心眼儿里高兴，她胜利了。他俩势均力敌，非一决雌雄不可。

她去做针线活了。茶具一收拾走，她就把活计拿出来，他的火气就跟着上来了。他十分讨厌她撕布时的声音，她好像是在撕着玩儿似的。最后，缝纫机转动的声音让他气急败坏。

“你不能不弄出那声音来吗？”他叫道，“不能白天干吗？”

她抬起头敌视地瞪了他一眼。

“不行，白天不行，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再说。我喜欢做缝纫。你少管我。”

说完，她又回过头去比比划划地缝起来。随着缝纫机哒哒哒嗡嗡嗡地响，他的神经就一蹦一蹦地跳。

可她正做得快活。机针沿着一条边哒哒哒飞舞般地走了一趟。把布料不可抗拒地收拢在跳跃的针下。她在把这机器弄的嗡嗡响。然后她很威风地停住了机器。她的手指灵巧、机敏，很专业。

他要是在她身后一动不动地坐着干生气的话，她就会变得更有生气，更有干劲儿，接着干她的活计。最后他憋着一肚子气上床了，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躲开了她。她也调过身去不理他。到早上，除了冷冷地寒暄一下，他们再没说话。

晚上他回到家中。当他感到自己错了并且希望她也认错时，他的心变得宽宏大量，升起了一股爱的暖流。她却坐在缝纫机旁，屋里尽是剪下来的白洋布条，炉子上甚至连水壶也没坐。

她被惊动了，故作关切地问：

“很晚了吗？”

他生气地绷起脸，走到前厅又走了回来，然后又走出屋子。她的心沉了下来。赶忙去为他准备茶点。

他心情沉重地上路，去了伊开斯顿。每当他心情变成这样的时候，他就不想什么了，他的思想之门插上了门闩，把他像个囚犯一样关住了。他走回伊开斯顿喝了一杯啤酒。他要什么呢？他谁也不想见。

他要去他的老家诺丁汉城，于是来到火车站，乘上一趟去诺丁汉的火车。到了诺丁汉他照样无处可去，在熟悉的街上走走倒是更惬意些。他焦躁不安地在街上走着，好像是在疯跑一样。他走进一家书店，发现里面有一本关于本博格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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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书，这真是一个发现呢！这就是为他准备的嘛！他走进一家安静的饭馆去读这本宝贝书。他一页接一页地翻着图画，激动不已。最后，在那些木刻中他发现了什么，他的灵魂得到了满足。多亏他出来寻找才找到啊！他陷入了得到满足的激情中。这些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木刻和雕像。手中的书就像一个门道，周围的世界不过是一座围起来的房屋，他要从这里走出去。他对那些栩栩如生的妇女塑像流连忘返。他再看看这些皇冠、鬈发和这些女人的面孔，他感到他被一个做工精细、别致的精彩世界包围了。

他更喜欢那些难懂的德文文字。他喜欢那些头脑弄不懂的东西，喜爱那些未被发现的或不可能被发现的东西。他认真地研读着所有的图画，这些是木雕像！他认为“Holz”当“木头”讲。这些木雕竟打动了他的心啊！这太让他高兴了。这个没有被人发现的世界，对他的心灵展示出了自己的面目！他的生命操在自己的手中，这多么美好，多么激动人心的生命！难道本博格大教堂不就是他的世界吗？他庆幸自己有能力、有力量、有把握去获得这个世界，他拥抱着这一堆他要继承下来的财富。

该回家了，他最好去赶火车。他的灵魂深处一直隐隐有一丝伤痛，不过那伤痛很平静，他尽可以忘却它。他赶上了一趟开往伊开斯顿的火车。

晚上十点钟的时候，他手里拿着那本软软的写博格大教堂的书，走在考塞西的那座小山。他还没有想到安娜，一点儿也没有。在他心上烙下创伤的那只黑手令他毫无想法。

他离开家之后，安娜感到内疚了。她一直忙着准备茶点，盼望他回来。她烤了些面包，一切都准备好了，可他却没有回来。她气恼、失望地哭了。他为什么走了呀？他为什么现在还不回来？他们之间为什么有这么一场斗争？她爱他，确实爱他，可他为什么不对她和蔼一点、好一点儿呢？

她沮丧地等待着，然后心一横，不去想他了。她气恼地想，他凭什么要阻挠她做针线？她气愤地否定了他对她的干涉，他没有这个权力。她不许别人干涉，难道她不是她自己，他不是一个局外人吗？

她全身恐惧地颤抖了一下。如果他要离她而去呢？那她就毁了。她可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她就是不喜欢他这种没有定准的样子。但要是他真离开她呢？她坐在那儿，自寻恐惧与痛苦，不禁落下自怜的眼泪来。她不知道要是他离她而去或者跟她反目的话她该怎么办。一想这问题，她就直打寒战，心头感到孤寂、麻木。不过，在这个陌生人、局外人、这个想称霸的人面前她仍然坚强不屈。难道她不属于她自己吗？一个跟她不是一类的人怎么能对她称霸呢？她知道她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不会，她不为自己担心，她只是害怕那些异己的东西，这东西以一个大丈夫的形式从四周向她压过来，压向她，成为她的一部分，这个广漠的、强有力的、陌生的世界，这都不是她自己。对了，他有那么多的武器，他尽可以从那么多的方面向她进攻。

他走到门口时，看到她那么六神无主、惆怅惘然、渺小，他的心软了，一股怜悯之情油然而生。她恐惧地朝上翻一下眼皮，吃惊地发现了神采飞扬的他。他动作机敏、优雅，似乎他的头脑清醒了。她大吃一惊，又害怕又觉得内疚。

他们都等待着对方先说话。

“想吃点什么吗？”她问。

“我自己来。”他不想让她伺候。

可是她为他端出了食物，这是她为他做的，这下他高兴了，又变成一个快活的主子了。

“我到诺丁汉去了一趟。”他柔声细气地说。

“到你妈妈那儿去了？”她轻蔑地问。

“我——没回家。”

“那你去看谁了？”

“我不是为看谁才去的。”

“那你为什么要去诺丁汉？”

“我想去就去了。”

他又生气了，因为在他如此头脑清醒、精神焕发的时候她又跟她过不去。

“那你都见到谁了？”

“谁也没见。”

“谁也没见到？”

“没有——我会去见谁呢？”

“你没见到你认识的人吗？”

“没有，我没有。”他恼火地回答。

她信他的话，冷静下来了。

“我买了一本书。”他说着把那本书讨好地递过来。

她懒洋洋地瞟了这些图画一眼。那些纯洁的、穿着洁白的拖地长衣的女人们很美。她的心变凉了：这些对他都意味着什么？

他坐等着她。她低头看画。

“这些不好吗？”他提高嗓门兴冲冲地问。

她的血直往头上涌，不过她没有抬起头来。

“好。”她情不自禁地说，他在驱使着她，他很神奇、迷人，对她施加着某种魔力。

他走过来，轻柔地抚摸着她。她的心头充满了激情，奔腾不羁的激情。不过，她在抗拒着这激情。总是那样不可名状，总是这样。于是，她拼命依赖自己所了解的自我来进行抵抗。可是，升腾上来的热血又把她载远了。

他们又狂喜地彼此相爱了，充满激情，彻底冰释前嫌了。

“难道这不比以往更美好吗？”她问他。她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蕾那样光彩照人，眼里的泪水像两颗露珠儿。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他出奇的忘情、忘我。

“总是越来越美好。”她用她那兴冲冲、孩子气的声调断言。不过，她还没有忘记她的恐惧，这种感觉还没有消除。

他们之间一阵恩爱、一阵冲突，就这样一阵一阵的。今天似乎什么都破灭了，生活也毁灭、废弃、荒芜了；明天一切又变得美好起来，太美好了。今天她觉得看到他在身边就发疯，连他喝水的声音都是可憎的；明天她又喜欢他，看他走过地板的样子她都喜欢得不行。他在她心目中成了太阳、月亮和明星的集大成者。

最终，她为这种飘忽不定的日子感到烦恼。当那美妙绝伦的韶光回到他们身边时，她的心没有忘记：这还会逝去的。她感到不安。稳定，内心的稳定和对爱的持久性的信心，这些才是她所需要的，可是她没有得到，她知道，他也没有得到这些。

不管怎样，这是个美好的世界，她十有八九是沉醉在这美好之中了，就是极大的痛苦对她来说也是美好的。

她能高兴，她愿意高兴，每当他让她不痛快时她就怨恨，她甚至可以杀了他，把他扔出去。有些日子，她等待着他出去工作，到那时候，似乎被他阻拦着的生活之流的堤坝就开放了。她于是自由了。她自由了，充满欢乐，什么都让她高兴。她掀起地毯，抱到花园里去抖土。地上点缀着片片残雪，空气是清爽的。她听到鸭子在水塘里叫着，它们冲锋般地游过水面，好像是出征进攻这个世界一样。她看到一群剽悍的马匹，其中有一匹马的肚皮被剃光了，看上去像是穿了一件棕色的毛坎肩和长筒袜子。在冬日的早晨，这些马在教堂的墙根下相互用嘴巴蹭来蹭去。事事让她高兴。他，这个粗鲁的家伙不在家，障碍搬开了，世界是她的了，跟她都有了缘分。

她快活、勤快地把洗好的东西挂出去在强风中吹着。强烈地吹打着小山的风把衣物从她手中夺去。载着它们飘啊，一个劲儿地飘舞。再没有比这更让她高兴的了。她笑着。跟风打斗着，甚至生风的气，可是她喜欢过这种孤独的日子。

晚上，他回来了。她皱起了眉毛，因为他们之间总有没完没了的争斗。他在门口一站，她的心境就变了，变得冷酷了，白天里她的欢笑和激情都消失了，她变木然了。

他们无意中打着一场莫名的战斗。他们仍然互相爱着，仍怀着一腔激情，可这股激情却在战斗中消耗掉了。这场莫测、激烈、无可名状的战斗仍然没完没了。在他们周围，一切都闪耀着炽烈的光芒，世界剥下了自己的衣服，袒露出可怕、罕见、原始的裸体来。

礼拜天到了，他用奇怪的咒语迷住了她。她倒是挺喜欢这个，她变得越来越像他了。一周的六天中，天气晴朗，田野上洒满了阳光，整个上午小教堂似乎都向村舍传来絮语。可一到礼拜天他待在家里时，田野上却似乎聚集了一层凝结着的厚重颜色，教堂似乎充满了阴影，在她的心目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宇宙。她周围燃烧着绿色和红宝石色，响着祷告声。当大门开启，她走到尘世中来时，她发现这是个新创造的世界，她进入了复活了的世界，于是跳动着的心又回忆起那黑暗和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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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们像往常一样礼拜天去玛斯吃茶点，她就会再获得一个轻松的世界，这个世界从来不知道教堂的阴暗，不知道什么彩色的玻璃和唱圣诗的狂喜。这时，她早把她丈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又跟她爸爸在一起了。爸爸是那么精神焕发，潇洒自如，开朗快活。让她丈夫阴着脸去吧，她才不管他呢，她离开他，忘了他，她要爸爸。

但，当她跟这小伙子一起回家时，她试探着、有点羞涩地把自己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请求他不要跟她过不去，不要与她的反抗作对。可他让她看不见也摸不着。似乎他变成了一个瞎子，似乎他没有跟她在一起。

于是，她怕了。她需要他。当他对她不理不睬时，她几乎要吓坏了。她自己一点也不加掩饰，是那么容易被伤害。她与外界事物的关系是那么密切，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那么亲切，她觉得它们离她那么近，那么可爱，就像一些精灵在她头上盘旋。可要是它们都变得生硬、跟她分开、变得可怕起来怎么办呢？她了解它们，她应该乞求它们的怜悯吗？

这想法让她感到恐惧，她丈夫对她来说总是个摸不透的人，可她却把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了他。她是一朵被引逗才绽开的花朵，想缩回都不行。他手心里掌握着她赤裸裸的肌体。他是谁，他是干什么的？他是一个盲目的东西，一个不可知的黑暗力量。她要保护自己。

她又把他拢到自己身边来，暂时得到了满足。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愈来愈意识到，他没有改变，他是黑暗陌生的。可她以前却认为他是她光辉的反射。随着时间一周一月地过去，她意识到他是个阴沉的对头，他们两人是对立的，不能相互补充。

他并没有改变，他仍然是独立的自己，同时他似乎期望她成为他的一部分，成为他意志的引申。她觉得他在不了解她的情况下就要控制她。他想干什么？他要欺压她吗？

那么，她自己想做什么呢？她自己做出了回答：她想幸福，想活得自然些，就像阳光和忙忙碌碌的每一天。在她灵魂深处，她感到他想要她变得阴郁，变得做作。有时，当他似乎像黑暗的东西一样欺压她、窒息她时，她几乎恐怖地反抗他，回击他，直到把他打得头破血流，于是他又变得恶毒起来。因为她怕他，把他当成恐怖之物防着，所以他变得恶毒起来，他向往着毁灭，于是他们之间的斗争变得残酷起来。

她开始战栗，他要凌驾于她之上啊。而他则感到胆寒，她想抛弃他，让他成为光天化日之下的猎物，让属于黑暗的那些肮脏的狗把他吃掉。他一定要打败她，非让她跟他在一起不可，而她则要奋力摆脱他。

现在，他们流着血，阴郁地过着日子。他们感到世界太遥远了，不能帮他们。到后来她都感到厌倦了。超过一定限度后，她变冷漠了，彻底离他而去了。他动辄就冲她大发一通脾气，她的灵魂让她挺起胸，离他而去，走自己的路。可是，尽管她表面上兴高采烈，令他生气反目，实际上她却战栗着，似乎在流血。

可纯洁的爱仍像阳光照耀着他们，到这个时候，她就变成了一朵阳光下的鲜花儿，绚丽多彩，招人疼爱，真让他有点受不了。似乎他的灵魂长着天使的六个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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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赞美中陶醉了。他感到上帝发出的光芒像脉动一样传过他的身体，他站在腾腾上升的赞美的火焰中，传导着创世的脉搏。

他对她来说是一团强大可怕的火焰。有时，他站在门道里，神采奕奕，像是天使加百列向圣母报告耶稣要降生那样，她的心急速跳起来。她凝视着他，心里犹豫不定。他既是阴郁的又是燃烧着的。她怕他，她反抗着他。可她又像服从天使那样服从他，服侍他，听从他的指挥，战栗地服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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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不快过去后，他又爱她，爱她的孩子气，爱她那新奇、奇妙、与自己不同的灵魂，这个灵魂能在他要变得虚伪的时候使他变得真实。而她也爱他，爱他坐在椅子里时那无拘无束的样子，爱他进门时开朗、热切的面孔，爱他洪亮热烈的声音。还爱他那不可言状的朴实样儿。

可他们谁也不觉得很满足。他似乎觉得她不够尊重他。她尊重他，只是因为他跟她有关系，除了这以外他到底怎么样她才不管呢。她不在乎他的身份是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管他是什么吧，反正她看不起他。她对他这花边设计师的工作没尽过心，对他这个养家糊口的人也不尽心尽力。他天天要去设计室工作，这样就不能赢得她的尊重，这一点他是清楚的，其实倒不如说她是看不起他的，也正因此，他才爱她，尽管起初这像侮辱他一样让他发疯。

更要命的是，不久她就开始对他至深的情感挑战了。他对生活、社会和人类的看法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他的看法正确，但毫无意义。这让他恼火，她是要在判断上超过他。最后，他还是开始接受她的观点，好像那是自己的观点似的。棘手的事并不在于此。他恨她，根本原因是她嘲笑了他的灵魂。他的思想是无声的、蠢笨的，可对有些事他则怀有激情。他爱教堂，要是她想改变他的信仰，他马上就会跟她大闹一场。

他不是相信在迦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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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可以变成酒吗？她会让他相信这是一种历史性的传说：想想看，那么多的雨水能变成葡萄汁，再变成酒吗？他的头脑会明白一时，这时他会说不，以此来回答她。可不一会儿，他的整个灵魂都会疯狂地叫起来，恨她侵犯了他的自我。他认为这是真的。他又失去理智了，而热血则沸腾起来了。在他的内心深处，他需要的是那个场面，那场婚礼，从桶里倒出的水像红酒一样。耶稣对他的母亲说：“女人，我与你有什么相干？我的时候还没有到。”“他母亲对用人说：‘他告诉你们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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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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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这句话，从骨子里喜欢。他忘不了这句话。可她则非强迫他忘掉这些，她恨他这股盲目的依恋情绪。

水，自然中的水，它能够一下子就自己变成酒吗？它能偶然变样儿吗？哦，不，他明知道这种说法是不对的。

她又变成了一个激动、疾恶如仇、要毁掉一切的孩子了。他变得哑口无言，死气沉沉了。他自己的存在足以说明那是谎言：酒就是酒，水就是水，永远是这样，水并没有变成酒嘛，他知道的。这奇迹不是事实。她似乎是在毁灭他。他走出门去。一脸阴沉相，他算完了，他的灵魂在流血。他尝到了死亡的滋味，因为他的生命就是由这些从未被怀疑过的概念形成的。

她又像儿时那样孤独，躲在一边垂泪去了。她不管，不管水是否变成了酒。他愿意相信就让他相信去吧。不过她知道她赢了。但她感到忧伤，万念俱灰。

他们失望、痛苦了好久以后，又变得有些生气了。他这人就是死心眼儿。他又想起了有关《约翰福音》的那一章中的话，于是为之激动起来：“你一直把好酒留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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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酒！”这小伙子的心灵急切、得胜般地响应着，虽然他知道实际上这并不是真的，这就像一只鼬鼠在咬他的心一样。哪一种情感更深刻呢？是被否定后的痛苦还是要得到承认的欲望？他很顽固，坚持这一欲望，但他不愿意再承认这种奇迹是真的了。

好吧，这不是真的，水并没有变成酒。没有，尽管如此，他的灵魂似乎觉得水已经变成了酒。虽然事实并非如此，可他的灵魂仍这样认为。

“不管水是否变成了酒，我都不必为此发愁，它是什么我就认为它是什么好了。”

“是什么呢？”她满怀希望地追问了一句。

“是《圣经》。”他回答说。

这个回答可把她气坏了。她看不起他了。她并没有故意对《圣经》发生疑问，可他就是让她看不起。

不过，他倒是不在乎《圣经》上写的那些东西。尽管他不能使她满意，可她知道他还算真切，他不是个死教条，他实际上并不相信水变成了酒，他也不想把它当作事实。是的，他并没有批评的态度，那纯粹是他个人的私事。他把《圣经》上他认为有价值的东西照搬过来，附于自己的精神之上，反而让自己的智慧睡大觉。

她怨恨他，因为他竟然让自己的智慧睡大觉。那属于人类的、只有人才有的东西，他并未发挥运用。他只顾他自己，可算不得是个基督教徒，耶稣可是标榜人类博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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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几乎是在跟自己作对。她笃信人的知识。人的躯壳总是要死的，可人会在知识中永生。这就是她的信仰，尽管这信仰还模糊、不成形。她相信人的智慧是万能的。

他则相反，像地下的一个瞎子，偏偏要忽视人的智慧，只顾按照自己盲目的意愿，靠一只探索的鼻子前进。她常常感到，自己憋闷得很，于是她就把他赶到一边去了。

他知道自己是盲目的，肉体的恐怖使得他要反击。他干了些傻事，他坚持自己的权利，以一家之主自居。

他叫道：“你应该按我的想法去做！”

“蠢货！”她回敬道，“蠢货！”

“我要让你知道谁是一家之主！”他叫道。

“蠢货！”她回敬道，“你是个蠢货！我了解我的父亲，他可以把一打你这样德行的人塞进他的烟袋里，用他的手指尖就能把你们按下去。你是个什么样的蠢货我还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有多么笨，为此他责备自己。可他仍然要驾驶他们的这艘两人生命的船。他把自己摆在了船长的位置上。船长和这艘船都让她感到厌恶。社会是一支大船队，每一个家庭就是一艘船，他要在一艘船上充当举足轻重的船长。可家对她来说是一艘荒谬的船，满船都是徒劳地碰撞作响的盆和桶。她感到自己根本就不相信这东西，嘲笑他这个一家之主，嘲笑他这个他们共同生活的主宰。这让他恼羞成怒。他感到羞耻，他知道，他父亲就是一个不能当家做主的人。

他走上了歧路，感到很难回头。他心头一阵羞臊，让步了，放弃了当一家之主的想法。

可他仍想要做某种形式上的主子。有时，他丢了面子时就会挺起腰杆儿来硬气一下，憋足劲重新开战，以大丈夫气去进攻，以此来发泄精神上深深隐藏的激情。

开始还好，而结果总是他们俩干一架，直到两个人都气疯为止。他说她不尊重他，她装作看他不起的样子对此一笑了之。她觉得只要她爱他，这就够了。

“尊重你什么？”她问他。

他的回答总是牛头不对马嘴，让她绞尽脑汁也搞不清。

“你为什么不接着干你的木雕了？”她问，“你为什么不完成你的亚当和夏娃雕像？”

其实她关心的并不是亚当和夏娃的雕像，他一刀也没有再刻。

她嘲弄夏娃的形象说：“她像个小木偶。为什么她这么小？你把亚当刻得跟上帝一样大，可夏娃却像个小玩具。”

“说女人是从男人身上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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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太不要脸了。”她接着说，“每个男人都是女人生的。男人们是多么没脸没皮，多么自以为是呀。”

有一天，他赌气试图刻一会儿镶板，没刻成，他憋了一肚子气，抡起斧子就把镶板劈了，扔进火里烧了，对此她还不知道。打那以后好多天他都默默无语，心里窝着火。

“刻着亚当和夏娃的板子在哪儿呢？”她问。

“烧了。”

“那是你的木雕啊。”她看着他。

“我把它烧了。”

“什么时候？”

“星期五晚上。”

“我在玛斯的时候？”

“是的。”

她没再说什么。

等到他出门上班后，她哭了一整天，精神上变得缓和多了。随之，在痛苦的灰烬中生出一缕微弱的爱的火苗。

直说吧，她怀孕了。因为好奇和渴望，她浑身颤抖起来。她想要个孩子了，倒不是因为她一见到小生命就动心或者说她很喜欢孩子，她只是想怀个孩子，她渴望用孩子把丈夫跟自己连起来。

她想要个儿子，她觉得有了儿子就有了一切。她想把这事告诉丈夫，这可是件让人激动、暖人心田的事。可这时的他却是那么冷峻、毫无反应。于是她走到一边抹泪去了。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她一生中美好的一刻竟被他的冷酷扼杀在萌芽中了。她来回踱着沉重的步子，心中的秘密让她直发抖。她想抚摸他，哦，轻轻儿地抚摸，观察他那张阴郁、敏感的面庞听到消息后的表情。她等待着，等他文雅、平静地对待她。可他总是粗鲁地欺负她。

自信的蓓蕾凋落了，她寒心了，干脆下山到玛斯去了。

“说说吧，”她父亲一看到她就说，“出什么岔子了？”

父亲对她的关照和爱让她潸然泪下。

“没什么。”她说。

“你们俩合不来吗？”他问。

“他太认死理。”她颤抖着说，可她的心倔强着呢。

“哦，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是这样。”父亲说。

她不说话了。

父亲说：“你们总不会无事生非、自找苦吃吧。”

“他才不痛苦呢。”她说。

“我可以拿性命打赌，你不会干别的，就会让他像条狗一样痛苦，你干这个可是里手了，丫头。”

“我压根儿没干让他痛苦的事。”她反唇相讥。

“没有，没有！你的嘴真好使，像一只装奶油糖的小口袋。”

她微微一笑。

“你别以为我想痛苦，”她叫道，“我才不呢。”

“我们毫不怀疑这一点，”布朗温说，“可你并不想让他像池塘中的鱼儿那样欢快地打挺儿呀。”

这话让她思索起来了，她也有些惊奇，她竟不愿意她的丈夫像池塘中的鱼儿那样欢快地打挺儿。

她母亲进屋来了，大家都坐下喝茶闲聊起来。

“记住，孩子，”母亲说，“什么都不等着你的手要抓就抓、要弃就弃，别这么想。两个人之间，爱情是重要的。爱，既不是你也不是他，它是你们必须创造的第三样东西。你不应该期望它只是你想要的那种样子。”

“嘻——我才不呢。跟你说吧，我要是那样做，我很快就会发现我错了。要是我伸手去抓什么东西，我的手马上就会被咬。”

“那你就该留心你的手放在了什么地方。”她爸爸说。

安娜很生气，他竟对她婚后悲惨的生活这么淡漠。

“你很爱这个男人，”她父亲不高兴地皱皱眉头说，“这顶重要。”

“我是真爱他，可他不配！”她叫道，“我想告诉他——这四天中我一直想告诉他——”她的脸开始抽动起来了，眼泪也下来。她的父亲静静地看着她，她反倒不说话了。

“告诉他什么？”父亲问。

“告诉他我们要有个孩子了，”她啜泣着说，“可他总不，总不让我说。这不止一次了，每次我要说，他对我都摆出一副吓人的样子。我要告诉他，真的。可他不让我说，他对我太狠心了。”

她哭得肝肠欲断，母亲走过去紧紧地搂住她，以此来安慰她。父亲奇怪地皱着眉头坐着，脸色比往常苍白得多，他心里恨死他的女婿了。

安娜抽抽搭搭地讲完了，该安慰的话也说了，茶也喝了，大家都平静下来了，这时威尔·布朗温来这里可不那么令人愉快。

蒂丽出去看他来没来，这时他刚好路过这里回家。茶几旁的人都听到了女仆尖声尖气的招呼声：

“你应该进来，威尔，安娜在这儿呢。”

过一会儿，这小伙子进来了。

“你来坐会儿？”布朗温厉声地问。

他看上去就像个恶棍，她颤抖着流下了眼泪。

“坐下，”汤姆·布朗温说，“坐下歇会儿。”

威尔坐下了，他感到屋里的气氛有点奇怪。他眉毛浓黑，目光锐利，有一双凝眸，好像他只是在看远处的东西。这本来是他的一美，可却把安娜气得不行。

“他干吗总跟我过不去？”她对自己说，“我怎么样为什么对他就无所谓呢？”

汤姆·布朗温坐在这位年轻人的对面，蓝色的眼睛透着热情的光芒。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年轻的丈夫问他的妻子。

“没多大工夫。”她说。

“喝茶吧，孩子，”布朗温说，“怎么刚来了就要走呢？”

大家闲谈起来。透过敞开的门，柔和的夕阳照射进来，阳光洒在地板上。一只灰色的母鸡穿过门洞匆匆进来了，一边走一边啄着食。阳光照在她的冠子和垂肉上，看上去就像一面摇动着的军旗，每一走动，灰色的身子都像一个幻影在动。

安娜看着母鸡，冲它扔着面包屑，她感到心中燃起了童年的火焰。她似乎又记起了那些被遗忘的燃烧着的遥远往事。

“妈，我在哪儿出生的？”她问。

“在伦敦。”

“那我爸爸”——她谈起他，不过是在念着一个奇怪的名称。她永远也不会把自己跟他连起来——“他的皮肤黑吗？”

“他生着一头深褐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脸色红润。很年轻时他就谢顶了，谢得很厉害。”她母亲回答着，似乎在叙述一个古老的幻想故事。

“他漂亮吗？”

“嗯，非常英俊，但个头不高。我从来没见过哪个英国人长得像他那样子。”

“为什么？”

“他呀，”母亲打了一个极快的手势说，“他身子灵活，姿态万变，从来没有固定的姿势。他一点也不稳重，就像一条奔腾的小溪。”

小伙子心头一亮——安娜也像一条奔腾的小溪哩。他马上又爱上了她。

汤姆·布朗温吓坏了。他的心总是被恐惧占据着，他怕那不可名状的东西。听到他的女人讲着她过去的男人，那口气就像与陌生人相遇后又分别了似的，这让他害怕。

屋里人们的心头都笼罩着寂静和孤独感。他们是一些有着互不相关的命运的互不相关的人，为什么要找茬子互相伤害呢？

小两口儿回家了。春日的黄昏，天边现出一弯新月。树梢在空中摇曳，山顶上的教堂影影绰绰的，地面笼罩在幽蓝的阴影中。

她隔着很远就把手伸过去放在他的胳膊上，他感到她在远远地抚摸他。他们在暮色中手拉手分开走着。深蓝的暮色中画眉鸟在鸣啭。

“我觉得咱们就要有个娃娃了，威尔。”安娜远远地对他说。

他一颤，手指更紧地捏住了她。

“怎么？”他问，他的心突突跳着，“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她说。

他们手拉手无言地走着，他们还是两个分开的人，虽然拉着手，可中间仍有距离。他颤抖起来，好像看不见的地方有一股强风在吹动着他似的。他怕，怕孤独，因为她在她那一半世界里过得很满足，自得其乐，很充实。他不忍想象自己被他人甩掉的滋味。他为什么不能永远跟她是一体呢？是他给了她孩子呀，她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同他成为一体呢？她为何要让他处于这种孤独中？为什么她不能跟他在一起，近些，近些，成为一体呢？她必须跟他成为一体。

他把她的手指紧紧攥在自己手中。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腹中的胎儿使得心上燃起了一团美丽耀眼的火焰。她扬扬自得地走着，画眉鸟的鸣啭，峡谷中的火车声，远处城里传来的微弱的喧哗声，对她来说都是一曲《圣母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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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心里却在沉默地斗争着，似乎他面前有一堵黑暗的墙壁阻挡着他，让他窒息，让他发疯。他想要她靠近自己，从而让他变得完整，他想要她站在他面前，那样他的眼就不会、也不总看到漆黑一团了。只要她靠近他使他完整，别的什么对他来说都无所谓了。他怕自己能力不足，似乎他还没有变完整就死去了，又似乎他是一个在黑暗中仍没有被创造出来的人。于是他希望她来，使他得到自由，让他变得完整起来。

但她的内心是完整的，于是他为自己单方面的要求感到羞愧，感到孤立无援。他的需要，以及他为这种需要感到的羞愧使他心情沉重，简直要发疯。可他仍然很安静、文雅，这是看在腹中的孩子的分上才这样，也是因为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他才这样。

在阳光照耀下，她显得很幸福。她爱她的丈夫就像爱一个精灵，她对他很感激。现在，她的需要得到了满足，她只想美美地拉着丈夫的手，什么也不想，只是一味地高兴。

他有各式各样的复制画，其中有一张是廉价买来的弗拉·安基里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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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有福之人升天记》，安娜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幅画。那些升天的有福之人手挽着手走向圣灵之光，是那么美丽、纯洁。那真切的天使般的旋律让她高兴地流下了眼泪。图画上那斑斓的色彩和光线，人们手臂挽着手臂的纯洁样子让她看了受不了。

一天又一天，明亮的光线透过天堂之门照射进来。一天又一天，她走进光环中。腹中的婴孩在闪光，直到她本人也变成了一束阳光。室外优哉游哉的阳光是多么可爱呀，花园尽头纷纷扬扬的柳絮带着耀眼的光环挂在高大的榛树上，一缕缕烟雾像火一样从紫杉树枝中升起，像一只小鸟落在枝丫上。蓝蓝的风信子顺着栅栏底爬了一溜，金黄轻盈的立金花在草地上盛开，就像闪光的吗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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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到昏昏欲睡，她是多么幸福啊，生活是多么好啊——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解爱的激情，了解父亲如何播下生命的种子，多么好啊！她知道所有这些都活着，都等待着，在她周围不停地燃烧着，燃烧着一团净化人心的火焰。这一次，她带着腹中的婴儿，天真地，带着对丈夫的爱，同那么多天使一起携手通过这团火，达到了金光闪烁的宁静境界。她扬起脸来让田野上吹过来的柔风轻拂自己，她感到这风就像慈祥的姐妹们在抚摸她，她在立金花和苹果花的芬芳中沉醉了。

可是这一切幸福中，有一个黑影，一个胆怯却又野蛮、正在扑食的动物在眼前游荡着，又消失了，就像眼前飘动着的一根纤丝，让她恐惧。

她最怕他晚上回家来的时候。不过，她的恐惧并未挂在嘴边上，幽影也没有把她压垮。他表现文雅、谦逊，有所收敛，抚摸她的双手是温柔的，她喜欢他这样做，可她还是感到一阵恐怖传遍全身，就像一阵疼痛让她浑身发凉。她仍然感到，在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温柔的手里有另一个黑暗的世界。

夏天，在奇特的沉寂中转来了，她几乎总是孤独的，总是感到无休止的昏昏欲睡，真好。花园中，红玫瑰花瓣儿落了，一场滂沱大雨把这遍地落红冲走了。夏去秋来，那漫长、恍惚、美好的日子就要过去了。西半天上烧着一抹绯红的晚霞，暮色沉下来时，整个天际云蒸霞蔚。这疾速蒸腾着的气流烘托着一轮雪白、朦胧的月亮。夜空躁动不安。忽地，月亮会在天上的一扇清澈的窗口中出现，从遥远的天上像一个囚犯那样扒着窗口朝下俯视。安娜睡不着。她丈夫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阴郁、紧张。

她渐渐懂了：他这是试图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他阴郁、紧张地躺着，他是想干什么吧？一定是。她的心疲惫地叹息。

一切都是那么朦胧、美好，可他却要让她醒来，要她面对艰难、敌意的现实。她抵抗着，退却着。他仍然没说什么，可她还是感到了他那咄咄逼人的力量，直到她觉得被折磨得精疲力竭时，她才大叫起来。他在强迫她，他在强迫她。可她要的是怀孕后的欣喜，一种朦胧和纯洁。她不需要他那苦涩、折磨人的爱，她不想让这种爱倾注进自己的肌体去燎烧自己。她为什么要这些呢？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满意、不节制自己呢？

在那些日子里，当他那阴沉、抑郁的意志压迫她时，她就坐到窗边去，一坐就是好久，看着雨水打在紫杉树上。她脸色苍白但不沮丧，只是沉思着，腹中的婴儿对她来说是永恒的温暖，她坚信这一点。压力只是来自外界，她的灵魂上没有鞭痕。

可她内心总是如此的紧张和焦虑。她并不安全，她总是没有掩饰，总是遭到袭击。她渴望得到绝对的宁静和幸福，这种渴望是一个多么沉重的压力呀——太沉重了。

她仿佛知道，他总是不满足，总是试图从她这里夺去什么。啊，她是多么希望能够按自己的意愿去得到他的喜欢呀！他就在那儿，躲是躲不掉的，她也在他心上，她想跟他和平共处——和平。她爱他，意欲把自己的爱、纯洁的爱都献给他。那天晚上，她几乎神魂颠倒地等待他回来。

他回来了。她站起身，双手里都充满了爱，就像姹紫嫣红、纯洁无邪的花朵。他的脸阴郁地抽动了一下。她望着他，脸上神采飞扬，像一朵充满纯真爱的花朵。可他的脸色却阴沉地绷了起来，双眉中聚集着残酷，眼睛向旁边斜看过去。当他转开目光时，她看到他的眼白。她的手抚摸着他，等待着。可通过她的手从他身上传来的是他那苦涩、消磨人激情的震颤，这震颤把她毁灭在了欲望的花苞中。她缩回双手，挺直腰板，离开了他，以此保持自己的清高，可这对她来说是巨大的痛苦。

对他来说这同样痛苦。他看到了她脸上那闪光的、花一样的爱，可他的心却是阴沉的，因为他不需要她的爱。不，不是这样的爱，他不需要花一样的淳朴。他感到不满，不满造成的气恼和疯狂一直不停在折磨着他。为什么她没有让他得到满足？他可是满足了她啊。她感到满意了，在自己的天堂前显出一副平静纯洁的样子。

可他却没有得到满足，仍然不满足，他被折磨得发疯，一个劲儿地渴望、渴望。她应该满足他，应该这样。少来鲜花一样纯洁的爱吧，他会把这些都抛到一边去，把它们踩得稀烂，从而毁灭她美丽、纯洁的幸福。难道他不配从她这里得到满足？难道他的心头没有激荡起欲望？难道他的灵魂不是因为不满足而遭受着冥冥中的折磨？让他得到满足吧，就像她得到了满足一样。他让她满足了，那就让她站起来尽她的责任吧。

他残酷地对待她，可他一直为此感到羞惭，可越是羞惭他就越是残酷。他羞惭，因为没有她，他就不能满足，不，他不能。可她偏不搭理他。他被束缚着，在冥冥中受着煎熬。

她央求他重新干他的木雕。可他情绪那么低沉，把雕着亚当和夏娃的镶板全毁了。他不能重新开始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一点儿也干不起来。

既然他不能从自己的情绪中解脱出来，那她就没有彻底宽心的时候。她感到陌生、茫然，她必须在苦恼中不断地渴望，就像一朵温暖闪光的云在风暴中震荡。她感到自己在温暖的朦胧中是那么富足，以至于她的灵魂都要冲他大叫起来，因为他干扰她，想毁掉她。

她激动过，过去的激动劲儿反复出现过。她坐在卧室的窗前凝视着绵绵的细雨，想得很远很远。

她骄傲、莫名其妙快慰地坐着，当没有共同欢度时光的人时，那得不到满足的灵魂就要跳舞，就要玩耍。于是一个人就要在那未知物面前跳起舞来。

突然，她意识到这正是她想做的，尽管她怀着身孕，身子重了，可她仍然自己一个人在卧室里跳起舞来。她对着幽冥的世界抬起了双臂和身子，那里有选择了她的冥冥的造物主，她是属于造物主的。

她谁也不让知道，秘密地跳着，她的灵魂在快乐中得到了升华。她在造物主面前秘密地跳着，脱掉衣服跳了起来，她为自己的身孕感到骄傲。

跳完了，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恐惧地退缩着。她现在这是对谁脱掉了衣服？她有一点儿想告诉自己的丈夫，可又退缩了。

她一个人无休止地畅想着。她喜欢大卫的故事，大卫就是在主面前快乐地脱去衣服跳起舞来的。他凭什么要在米甲这个普通的女人面前脱掉衣服？他是在主面前脱掉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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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向我走来，带着剑戟和盾牌。可是我以上帝之名向你走去——这是主的战争，他会把你送到我们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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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随着这些话震荡起来。她在自己的骄傲中徜徉着。她心中的斗争是她自己的主的斗争，她的丈夫被打败了。

这些日子里，她没有去理会他。他是谁，凭什么跟她作对？不，他甚至连非利士的巨人歌利亚都不是，他却像扫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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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称王称霸。她暗自发笑：他是谁，敢来称王称霸？她的心骄傲地笑了起来。

她要避开他，自己尽情地跳舞。他也在这幢房子里，她不得不避开他，才好在造物主面前跳舞。一个星期六下午，她在卧室里生起火来，脱掉衣服，缓慢、有节奏地举起手、抬起腿兴奋地跳了起来，他就在这幢房子里，所以她越发傲慢了。她要用跳舞来冷落他，她要对着自己冥冥的主跳。在主面前，她压他一头。

听到他往楼上走，她退缩了。她踝骨和脚上辉映着火光，赤身站在下午的阴影里，头发挽了起来。他吃了一惊。他站在门道里，黑黑的眉蹙紧了。

“你这是干什么？”他恼火地问，“你会着凉的。”

她理都不理他，抬起手又跳了起来。她缓慢优雅地跳着走到了屋子的远处。她通过炉边时，火光在她的膝盖上徐徐闪过。他远离她，站在靠门口的黑影里，呆若木鸡地看着她跳。她拖着缓慢沉重的舞步前后移动着，就像一株饱满的玉米，在黄昏之时显得有点苍白。她在火光前荡着步子，忘记了他的存在，向着主而舞，达到了兴奋的极点。

他看着她，魂都要冒火了。他转过身去，看不下去，这太刺眼了。她那秀美的小腿抬起来了，抬起来了，她的头发着，她硕大、惊人、可怕的肚子直向着主挺起。她欣喜若狂的脸是美的，她一个劲儿地在她的主面前狂热地跳着，不知还有男人存在。

他看着她这样，他感到如同上了火刑柱那样痛苦，感到他正被活活烧烤着，她跳舞的怪样子和威力毁灭了他，他被烧着了。他捉摸不透，理解不了，被冷落一边，等待着。然后，他对她视而不见，透过他们中间这层看不见的纱帐，他用刺耳的声音冲她叫道：

“你为什么要干这个呀？”

“走开，”她说，“让我跳我的。”

“那不是跳舞，”他厉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又不是跳给你看的，”她说，“走开。”

她那膨胀的令人吃惊的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啊！难道他没有权利在那儿吗？他感到他的存在是对她的冒犯，可他有权利在这儿。他走过去坐在床上。

她停下不跳了。她跟他面面相觑，又举起纤瘦的胳膊去搅动自己的头发。她裸露着的躯体似乎让他受了伤害一般。

“在我的卧室里我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她叫道，“你凭什么要干涉我？”

她穿上一件晨衣，蹲在火炉前。她穿上了衣服，这让他感到自在多了。她的幻影总在折磨他，她一直是一个陌生、高高在上、跟他没关系的人。

从这天起，他心上的门似乎就关上了。他的眉头紧锁着，变得无动于衷了。他的双眼不再去看什么，他的双手僵住了。他的意志就像一只动物蜷曲了，藏在内心的黑暗处。不过，这意志一直在有力地运动着。

起初，她还跟身边这位关上意志大门的人愉快相处着，后来，他的魔力开始攫住了她。他那冥冥中沸腾着的潜在力量，那种藏而不露的摧毁自由的力量渐渐控制住了她，就像一只藏在树林深处的老虎，随时都在清晨击倒并杀死在岸边饮水的小动物。虽然他阴郁地躺着，一动不动，但她知道他是在等她。她感到他的意志紧紧缠着她并把她击倒，即使是在他沉默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发现他进进出出的时候碍手碍脚的。渐渐地，她意识到，她被压倒了，被他压过来的沉重力量压倒了。他把她扑倒，就像一头豹子压向一头野牛那样，先让她筋疲力尽，然后扑倒她。

渐渐地，她意识到，她的生命、她的自由都沉陷在他身体意志沉静的控制中了，他想把她置于自己的力量之下，从容不迫地把她吞下去，占有她。最后她明白了，她的睡眠是一阵长时间的痛苦、疲惫和消耗，因为他在夜间躺在自己身边，他的意志纠缠着她。

她全明白了。在她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她疾速运动着的生命中出现了一段短暂的停顿，是生命的停顿，她迷惘了。

然后她对他发起怒来，跟他斗。他可不能对她这样，那是可怕的。他想怎样可怕地控制她的躯体呢？他为什么要拽倒她，还要在精神上扼杀她呢？他为什么否定她的精神呢？为什么他无视她的精神生活，只把她当作一具肉体呢？他是要她肉体的所有权吗？

在她看来，他似乎代表着某种冷漠可怕的黑暗世界。

她叫道：“你对我都做了些什么？你都做了些什么坏事？你对我施加压力，你让我睡不成觉，你不让我活。你每时每刻都对我干些可怕的事，要毁灭我。可怕，你骨子里阴险、野蛮。你想让我干什么？你想把我怎么样？”

听她这么一说，他全身的血都被激怒了，变成了一股可怕的力量。他让她气晕了头，恨透了她，陷入了一个黑暗的地狱而不能自拔。

他恨她说的那些话。难道他没有把一切都给她吗？难道她不是他的一切吗？他心中的羞惭真是一股痛苦的火——她是他的一切，除了她以外他一无所有，可她却拿这个来伤害他，而他又偏偏无法解脱！这股火在血管里变成了怒火，他不管怎么试图摆脱也摆脱不掉。她是他的一切，她是他的生命，是他的源泉，他依赖她。要是她走了，他就会瘫痪，就像一幢房子的中心柱子被移掉了一样。

她恨他，因为他是那么完全地依赖她，他让她害怕。她想把他丢开，推到一边去。多可怕呀，他会冲向自己。那么近，那么近，就像一只豹子跳到自己身上，紧紧地缠住自己。

一天天地，他就在气愤、羞惭和挫败造成的阴郁中度过。他折磨自己，要离开她，可又离不开。她是他脚踏着的一块石头，而周围都是深深的、波涛起伏着的水。而他又不会游泳，他必须站在她的上面，必须依赖她。

除了她以外，在生活中他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其余的是波涛翻腾的洪水。没有她，生活就是黑夜里翻腾着势不可挡的洪水，他承受不了这么大的洪水，他拼命地、可怜巴巴地依向她。

她却把他打退了，打退了。可是，让他转向何方呢？就像在黑魆魆的大海中被人从双手抓住的地方打落下来一样，他转向何方呢？他想离开她，他想能离开她，为了他的灵魂，为了保住他的大丈夫气概，他必须离得开她才行。

可是让他到哪儿去呢？她就是方舟，其余的地方都是洪水。唯一可见的、保险的东西就是女人，离开了她，他只能去找另一个女人，可这另一个女人在哪儿？她是谁？他还会处于同样的状况中。另一个女人还是女人，情况会照旧如此。

为什么她是全部，是一切？为什么他只有通过她才活着？为什么离了她他就会沉沦？为什么他像为了得到自己的生命那样疯狂地依恋她？

离开她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死，这是唯一直截了当的办法。他阴郁、苦恼的心灵明白这一点，可他又不想去死。

为什么他离不开她呢？为什么他不能奋不顾身地投入看不见的水中去死呢？他不能，不能。不过，假设他离开她，马上离开她，并找到一份工作，重新找到住处，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的。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这样。女人，他必须有一个女人。有了女人，还要不受她的控制。可他的地位还会如此，因为他离不开她。

一个人，如果脚下没有什么保险的东西他怎么站得住？难道一生都在不保险的水中跋涉能叫站稳了吗？那还不如放弃，沉下去算了。

可除了女人以外他还能站在什么上面呢？难道他就像那位摆脱不掉的海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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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站在另一个生灵的背上就不能行动吗？他是不能动还是跛了？是有毛病还是一块碎片？

让人发怒、发疯、发羞的折磨——极度的恐惧，极大的欲望——这可怕的、震荡着的羞耻的后遗症。

他害怕什么呢？为什么没有安娜生活似乎就一片混乱，一切都在毫无意义、黑暗莫测的洪水中翻腾？为什么如果安娜离开他哪怕才一个星期，他似乎就会像一个面临被洪水淹没的人那样疯狂地想抓住真实的彼岸？可他仍然会滑到非现实的洪水中去淹死，这可怕的下滑把他折腾疯了，他的灵魂在恐怖痛苦地呼叫着。

而她正把他从自己的身边推开去，推到一边去，固执、无情地掰断他那抓住她的手指。他想要她怜悯他，有时她也会可怜他一下，可她一定要推开他，把他推到深深的水中，推入让他发疯痛苦的动荡的水中。

她就像一个疯女人那样对待他，眼里根本就没有他。她的眼睛明亮中带着一股冷峻的仇恨。他的心似乎要在最后的恐怖中死去。她简直要把他推进大海里去。

她不跟他一起睡了，她说他破坏了她的睡眠。于是恐怖和痛苦让他发疯了。她把他赶开了，他像一个胆小、躲躲藏藏的鬼那样被赶跑了。他绞尽脑汁对付她，对她使坏。可她还是把他赶开了。在他最痛苦的时候，他觉得她似乎是难以捉摸的魔鬼，是残酷的源泉。

她的怜悯心算是没了，她像宝石一样坚硬冷酷，她必须从她身边赶开他，她必须单独睡。她在小房间里给他支了一张床。

他躺在那里，像被鞭子抽打了一样，他的灵魂几乎被鞭子抽打死了，但他的灵魂没有改变。他痛苦地躺着，被抛进了虚无中，像一个人被从船上丢进了大海，一直游泳，直到沉下去，在这浩瀚咆哮的海面上，他什么也抓不住。

他没有睡，只是当脑海罩上了一层薄纱时，似睡非睡地眯了一会儿，那不叫睡，而是似醒非醒。他不能孤单，他需要用他的手臂搂着她。他不能忍受胸前空荡荡的空间，那里本来是由她来填充的，他受不了这种空旷。他感到好像他被自己的意志悬在半空中了。要是他放松自己的意志，他就会摔下来，穿过无限的空间掉进无底的洞中去。一直下降，不受控制、毫无依助地下降。他是不存在的，只是掉入了虚无中，下降，直到摩擦产生火焰，就像一颗陨落的星星。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早晨，他起床了，一脸阴沉相，晕乎乎的。她似乎又喜欢上他了，有点要跟他和好的意思。

“我睡得很好，”她有点故作高兴地说，“你呢？”

“还可以。”他回答说。

他决不会向她讲真话的。

一连三四个晚上，他都是单独在似睡非睡中度过的，但他的意志没有变，没有变。他仍然紧张、专注。后来，她似乎是缓过来了，让他的沉默和表面上的默认欺骗了，同时也是怜悯心打动了自己，又喜欢上他了，她重新把他接了回去。

一到晚上，他就不知羞耻地等待上床的时候，看她是否要把他关在门外。当她装着愉快的样子说“晚安”时，他觉得必须要么杀了她要么杀死自己。可是她请求他吻她，她那样子又羞涩又可怜。于是他吻了她，可他的心是冰凉的。

有时他会外出走走，有一次在教堂的前廊上坐了很久才回来睡觉。天漆黑，风萧萧。他坐在教堂的前廊里，感到有所躲避，有安全感。可是天凉了，他必须回到屋里去睡觉。

然后有一个晚上她的双臂搂住他，爱抚地吻着他说：

“今晚我们在一起吧，啊？”

他没有反对就留下了。可他的主意并没有改变，他要让她对他的感情固定下来。

不久，她再次告诉他说，她必须一个人睡。

“我不是要撵你走，我想跟你一块睡，可我睡不着，你不让我睡。”

他血管中的血都发怒了。

“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弥天大谎，我不让你睡——”

“就是。我一个人时总睡得很香，可你一来我就睡不成了。你对我做些什么动作，你让我头脑发沉。可我又必须睡，孩子就要出世了。”

“是你自己，”他说，“是你自己的错儿。”

最最可怕的是夜间的战斗：当整个世界都熟睡了，只有他们两个相互反目，真令人难以忍受。

他走开，独自躺下了，气得脸发青、发紫、惨白。等这段时间一过，他松了口气，心里让步了。他想开了，不管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他对自己、对她、对任何人都变得陌生、阴沉。什么都陷入了朦胧，就像要沉没一样。沉没是无限的解脱，极大、极大、极大的解脱。

他将不再坚持强迫她了，他将不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她了。他将放任自流！自暴自弃。事情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

可他仍需要她。他总是，总是需要她。在灵魂中，他像一个孩子那样孤独，那么孤立无援，就像一个依靠着母亲的孩子，他就靠她活着呢。他清楚这些，他知道他毫无办法。

可他必须能够让自己孤独，他必须能够伴着身边空空荡荡的空间躺下。管它呢，他必须能够留在洪水中，淹死，生存，都随它去。他最终认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性和自己力量的局限，他不得不屈服。

他们相互间是平静、冷漠的。至少他们之间的斗争已结束了一半。有时她会抽泣着走来走去，她的心情很沉重，可腹中的婴儿总是令人温暖的。

他们又重归于好了，成了一对新朋友，双方都克制着自己，可他们之间是淡漠的。他们又一起睡了，静悄悄的，若即若离，不像以前那样融为一体了。她像最初那样对他亲昵，可他却是沉静的，并不亲昵。他的灵魂是快活的，但他此时并不那么有生气。

他现在可以跟她睡，听之任之，他也可以独自一个人睡。他刚刚懂得能够孤独是怎么回事了，这让他自在安宁，她给他新的、更大的自由。任这个世界是莫测的波浪，他可以是他自己了。他得到了自己的存在。他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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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巨大的人体，最终成为自己。他最终得到了自己独立的身份，他独立地存在着但又不十分孤独。可以前呢，那时，只有他和另一个人连在一起时他才是存在的，现在他既是绝对的自我又是一个相对的自我了。

可这个自我是一个极为沉默寡言、虚弱、孤立无助的自我，一个爬行的婴儿。他走来走去，脚步极为轻巧，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忍气吞声的。可说到底，他的自我是改变不了的，这是自由独立的自我。

她得到了解脱，她挣脱了他，她把他还给了他自己。有时她会因为疲劳、无助而哭起来。他尽管是丈夫，可她却因为有了那即将出世的孩子把这事忘了。这孩子似乎让她温暖、昏昏然。她陷入长久的思忖中，懵懵懂懂，暖暖和和，朦朦胧胧的。她不愿意让人把她从这种朦胧中带出来。当然，她也依赖他。

有时，她眼里会透出一种奇怪的目光，走到他跟前，那目光如此生动、可怜，好像在恳求什么。他看着她，不能理解她的目光。她是那么美，那么富于梦幻色彩，那目光倒像是从他的胸怀里射向她的。他为她着想，全都为她。她会抱住他，吻他的胸膛，吻了又吻，并且跪在他身边。她是一个等待分娩的人啊。他会躺下去看着自己的胸膛，直到看得他觉得这似乎不是自己的胸膛为止。是他把它扔在这里的，可那是他自己的胸膛，上面因着她的一个个吻而显得美好明亮。当她跪在自己身边，慢悠悠、如醉如狂、专心致志地吻他的胸膛时，他感到既高兴又莫名其妙的痛苦。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他心里也渴望将这个给予她，他的心渴望得到她，当她抬起玫瑰云一样光彩照人的小脸儿时，他的心渴望得到她。不过现在是从远处敬慕她。她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精灵，看着她，他觉得自己是个远远而立的陌生人。

数个星期过去了，产期越来越近了。他们都显得温存，那幸福感是微妙的。他那固执、激动、阴郁的灵魂和强烈的不满似乎平静下来了，他似乎驯服了，心中的狮子与小羊一起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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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实很爱他，他就等候在身边。在她等待自己的婴儿的时候，她对他来说既宝贵又遥远。她的灵魂因着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而兴奋。她想要个儿子，啊，她非常想要个儿子。

她看上去太年轻也太单薄了，事实上她还只是个女孩。她在火炉旁洗澡——她在这个时候洗澡，感到很骄傲。他看着她，心里充满了对她极度的柔情。多美呀，多么美的四肢。她那修长、圆滚滚的胳膊好像在闪光。而她的小腿，尽管是那么简单，像小孩子的腿，可是却那么骄傲，啊，她光着骄傲的腿站在那里。她那满不在意隆起的腹部很可爱，那圆滚滚的样子真招人疼爱，乳房也胀大起来了。顶美的还是她的脸，像一朵红红的玫瑰云在闪亮。

她是多么自豪啊，她那年轻的身子是多么可爱、多么值得自豪呀！她喜欢让他把手放在她成熟、圆胀起来的腹部上。他为那里的冲动感到心惊，他怕了，沉默了，可她却带着一股自豪和兴奋劲儿没羞没臊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肚子痛起来了，啊，她号得没人声儿了！她要他跟她待在一起。号叫一大阵以后，她会含着泪微笑着看着他说：

“我才不在乎呢。”

情况糟透了，可对她来说还不算死难临头，哪怕是剧烈钻心的疼痛也令她兴奋。她尖叫着，受着苦，可她仍然出奇的生气勃勃。她感到那么有力量，有生气，是在生命的主宰力量的掌握中，她最深的感触是精神振奋。她知道她是在打胜仗，打胜仗，总是在打胜仗，每痛一次她就向胜利跨进了一步。

也许他比她更难受，他既不震惊，也不感到恐怖，可他在苦难的钳夹中缩紧了身子。

生的是个女孩儿。当人们说是女孩儿时，她脸上那一秒钟的沉默向他表明她失望了。于是他心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反感和抗议，也就在那一刻。他承认了这孩子。

可当奶水流出来，婴儿吮吸着她的乳房时，她似乎高兴得要跳起来。

“她吃奶了，吃了，她喜欢我，哦，她爱奶子！”她叫着，双手搂抱着孩子，热烈地用手护住孩子。

过了一会儿，待她适应了这种兴奋之后，她双目火热、蒙眬地看着小伙子说：“安娜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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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他战栗着离开她去睡觉了。对她来说，她的痛苦是胜利者的痛苦，她是骄傲的。

康复后，她感到非常快活。她给这孩子起名为厄休拉。安娜和她丈夫都感到他们必须给孩子起一个能满足他们秘密的名字。这孩子皮肤呈褐色，长着奇怪的细茸毛儿，头发是古铜色的，一双黄灰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后来又变成了父亲那样的金黄色，他们叫她厄休拉，这是画像上圣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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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这孩子很细嫩，但不久后她就变得壮实起来了，像一条小黄鳝那样的很好动。安娜整日对付这个精力旺盛的孩子，累得精疲力竭。

她像爱一只小动物一样爱厄休拉，很幸福。她爱丈夫，吻他的眼睛、鼻子和嘴，把他吻了个够。她说他的腿长得漂亮，她让他的身架迷住了。

她真是个胜利的安娜，他再也斗不过她了，他是在旷野里，单独和她在一起。有暇去了一趟伦敦，回来后他惊奇地想，一座岛上赤身裸体、鬼鬼祟祟的野蛮人是怎么建成了庞大的牛津大街和皮卡迪利广场的？这些无援无助的野蛮人是怎样手持渔叉在河边追赶鱼群，是如何建起伦敦这座沉重、庞大丑恶的建筑的？人的世界建筑在自然的世界之上！一想到这些他就感到害怕，人在他的作品中是多么可怕呀！人的作品比人本身还可怕，几乎令人恐怖。

至于他个人，威尔·布朗温感到整个人的世界对他和安娜的真正生活来说是外在的、异己的。就是把今日世界上庞大的建筑都一扫而光——城市、工业、文明，只剩下长着植物、淌着河水的地球，他也不在乎。只要他是完整的，有安娜和孩子，只要灵魂里有新奇的信心就行。假如他赤身裸体，他会从某个地方找到衣服穿；他会搭棚子，会给他的妻子找食物。

然后，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还有更多的需要么？人类所卷入的大规模的活动对他来说是没有意义的，从本性上说他跟这没关系。那他是为什么活着呢？只是为了安娜，是为活着而活着？他需要这个地球上的什么呢？只是安娜，他的孩子，以及他和妻儿一起的生活吗？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他感到还有别的东西，别的更深远的东西，是那些东西赋予他绝对的存在。现在，他似乎是存在于永恒之中的，让时间还其可能的本来面目了。外面是什么？是他根本不相信的伪造的世界吗？他应该从外面带给她些什么呢？什么都没有吗？现在这种状况就够了吗？他为自己的默认感到苦恼。她没有跟他在一起，可离了她，他就几乎不相信自己了，尽管上帝和他同在。让整个世界都沉落下去，无影无踪吧，他可以独自挺立住。可他对她没有把握，可他又存在于她的机体中，所以他没有把握。

他在她身边徘徊，总也忘不了那朦胧、萦绕情怀的疑虑，这种疑虑似乎在向他挑衅，不过他对此闻而不知其声。听到她跟孩子说话，他心头就似乎感到害怕，似乎那是内疚，又似乎是不满。她站在窗前，怀里抱着满月的婴儿，用富有乐感的、孩子般简单的声音说话，这声音是他以前不曾听到过的，它在他心头缭绕着像是来自远方的要求，来自另一个世界。他站在她附近听着，他的心翻腾着，翻腾着，要他站起来去服从这个声音。然后，心潮又退缩了，他又冷淡了下来。他动弹不得，这里没有他的位置。不过，他似乎不能否定自己，他必须，必须是他自己。

“看看这傻乎乎的绿顶鸟儿吧，我的小美人儿。”她唱歌似的说着，把孩子抱到窗前。外面，雪白的花园内闪着银光，绿山雀在雪地上厮打着。“我的宝贝儿，看这些傻乎乎的绿顶鸟儿吧，它们在雪地上打架呢。看看，我的小鸟儿哟，翅膀扑打着雪，还摇头晃脑呢。哦，这些坏东西，坏东西！看，它们的黄羽毛都掉在雪地上了！等它们过后冷了，它们会想这些羽毛呢，是不是？”

“咱们应该让它们别打了，告诉它们停战好吗，我的小鸟儿？它们调皮，真叫调皮！你看它们！”

突然，她的声音提高了，变凶狠了，她把窗棂拍得山响，大叫：

“别打了，别打了，你们这些小混蛋！停战！”她的喊声更大了，把窗棂拍得更响了，她的声音分明是凶狠专横的。

“放聪明点儿。”她叫道。

“瞧，它们走了。这些蠢家伙上哪儿去了？它们互相之间该说些什么呢？它们会说些什么呢？我的小羊，嗯？它们会忘记的，不是吗？它们会忘记这一切，它们傻呆呆的小脑袋和绿脑瓜会忘记这一切的。”

过了一会儿，她兴奋的面庞转向她丈夫。

“它们真是在斗架呢，它们真是恶狠狠地相处吗？”她的声音中带着激动。好像她是属于鸟的世界，是鸟的同类一样。

“啊，这些绿头鸟儿会打仗的，不是吗？”她说道，声音里透着激动和惊奇，似乎她是鸟儿家族中的一员，认鸟儿为同类了。

“嗨，这些绿顶鸟儿就是要掐架的，”他在她那明亮的眼睛从什么地方转向他时高兴地说。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雪地上鸟儿们斗架时留下的印记，看着紫杉树上黑白相间积雪的枝丫。这对他有什么吸引力呢？她那快活的脸儿提出的是什么问题？他要应付的是什么样的挑战呢？他不知道。可他站在那儿，他觉得有一种责任感让他既快活又不安，好像他必须熄灭自己的火焰。在这种情况下他是动弹不得的。

安娜非常喜欢这孩子，真是太喜欢了。可她仍然感到不满足。她微微有点期望，就像一扇半敞着的门。在考塞西，她既安全又平静，可她觉得她压根儿就没在考塞西，她在竭力向远方遥望。从她的毗斯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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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她能看到什么呢？看到淡淡闪着光的地平线，远远的，彩虹就像一座拱门，一扇影子门，门上色彩浅淡。难道她要去那儿吗？

有某种东西，她没有，抓不住也够不着，这种东西与她相距很远。她为什么还要走上这条路呢？她站在毗斯迦山上本来是很安全的。

冬天里，太阳初升的时候，她起床了。从后窗向外看去，东边绿得发亮的草地上方燃烧着橙黄和橘黄，挺立在草地和苍天之间的高大梨树幽暗、庄重，就像一尊偶像。在幽暗的梨树下，一层洒上去的水闪着黄色的光芒。她说：“它在这儿。”可到了晚间，夕阳透过大块云朵的空隙射下耀眼的红光时，她又说：“它在那儿。”

晨曦和落日是横贯一天的彩虹的两端，她从中看到了希望和允诺。她干吗还要走得更远呢？

可她总是提出这些问题来。当冬天的夕阳匆匆下落时，她看着一天熊熊燃烧着结束。她在这当中没有起到她充分的作用，于是她仍在追问：“你这是干什么呢？为什么这么晃眼？你为什么这么忙乱，不让我们清闲？”

她没有请求丈夫来引导自己。她觉得他一会儿是与她分离的，一会儿又在一起。她可以举起这孩子，把她掷入火炉中，这孩子可以在炉中，行走在燃烧着的煤炭和熊熊烈焰中，他们三个见证人就与天使在火中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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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她就对丈夫放心了，她了解他阴郁的面孔上表露出的激情的程度，她了解他修长健壮的身躯，她说那是她的。她不会被忽视，她是一个富足的女人，享受着自己的财富。

很快她又怀孕了，这让她心满意足，一切不满都驱散了。她忘记了，她曾目睹着太阳——一位向前挺进的庄严的旅行家升上来又消逝了。她忘记了，月亮曾从高远、漆黑的天幕上的窗口往下观看，魔术般地向她点头打招呼，发出要她追随的信号。太阳和月亮不停地旅行着，从她这位享受着财富的阔女人身边溜过去了。她也该走，可当它们招呼她时，她却不能走，现在她必须待在家中。一经心满意足，她就从对未知的探险中退回来了，她正生育自己的孩子们呢。

又一个孩子要出世了，安娜朦胧地有些心满意足了，就算她不再在通向未知的路上旅行了，就算她已经达到了目的地，在她建成的房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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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安营扎寨成为一个富有的女人，她的门仍然会在彩虹下敞开着，门槛上依旧反映着太阳和月亮这些大旅行家们穿过的影子，她的房子里仍然充满旅行的回声。

她，她本人就是门和门槛。另一个人通过她进来了，站在她身上，就像站在门槛上一样，看着外面，用手遮在眼上寻找着方向。

第七章　大教堂

婚后第一年，厄休拉出生之前，安娜·布朗温和丈夫去拜访了妈妈的朋友斯克里宾斯基男爵。这人一直和安娜的妈妈保持着一点儿联系，他总是对安娜过分疼爱，因为安娜是纯粹的波兰人。

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快四十岁时，妻子去世了，从此他变成了一个满口胡言、郁郁寡欢的人。丽蒂雅带着安娜拜访过他，那时安娜十四岁，从那以后安娜一直没再见过他。记得他是个矮个子、出言不逊的牧师，他的喊叫声和说话声让她感到害怕，她妈妈却令人奇怪地在一旁用外国话安慰她。

这位小个子男爵对安娜总有那么点不满，因为她不会说波兰话。不过，他仍认为自己是代表兰斯基当她的监护人的。他送给她一些古旧沉重的俄国珠宝，这些珠宝是他妻子的收藏中最便宜的。后来，他就从布朗温家的生活中消失了，尽管他住在仅仅三十英里以外。

三年后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说他娶了一位英国良家女儿。这消息令每个人都惊叹不已。后来他寄来一本书，书名叫《布里斯威尔教区史》，署名：“卢道夫·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布里斯威尔教区牧师。”这本书文字上没有什么条理，满篇陈旧的趣闻，怪里怪气的。献词是这样写的：“献给我的妻子米丽森·默德·佩思，在她身上我领会到了英国的宽容精神。”

“如果他领会到的只是英国精神，”汤姆·布朗温说，“这说明他没什么前途。”

汤姆·布朗温陪妻子正式拜访斯克里宾斯基一家时，发现这位新男爵夫人的皮肤奶油般光滑，头发是棕红色的，是个阴险的人。一看到她，他就忍不住要盯住她的嘴巴看，她一笑起来嘴巴就渐渐向后咧开去，露出凸现的牙齿来，那副奇怪的笑容令人难以理解。她并不美，可汤姆·布朗温立刻就迷上了她。她像一只小猫那样蜷伏在他身边取暖，同时又躲着他，嘲讽地露出坚硬的爪来。

男爵对她很客气，很关心，几乎有些溺爱她。而她则愚弄他，乐意让他溺爱自己，尽管她并不很快乐。她是个奇特的小东西，像雪貂那样柔软、光滑、暧昧、美丽。汤姆·布朗温感到迷惘，听任她的摆布，她则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像别人引诱她做什么残酷的事情一样。她确实够让老男爵头疼的。

数月之后她生下一个儿子，这让斯克里宾斯基大为高兴。

渐渐地，她在乡下有了一个熟人圈子。她出生于良好的家庭，有一半威尼斯血统，在德累斯顿受过教育。而这位矮个子外国牧师则获得了足以使那发狂的自尊心得到满足的社会地位。

安娜和她年轻的丈夫接到邀请他们访问布里斯威尔教区的邀请信时，布朗温夫妇吃了一惊。人家斯克里宾斯基家现在富起来了，而米丽森·斯克里宾斯基还有一笔私房呢，怎么会邀请他们去府上呢？

安娜穿上她最漂亮的衣服，重振起当年读高中时的最佳风度，同丈夫一起去了。威尔·布朗温脸色红润，四肢修长，头有点小，就像一只鲁莽的鸟儿，一点儿也没变样。娇小的男爵夫人冲他们启齿笑笑。她的确很迷人。那是一种冷淡的欢快相儿，笑起来像黄鼠狼。一见面，安娜就对她尊重起来，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她本能地被男爵夫人那奇特、孩子般的自信心所吸引，尽管不相信她，但还是对她着了迷。矮小的男爵现在头发白了一片，人显得挺脆弱。他变得干瘪，满脸皱纹，但脾气暴躁，很倔。他坐着谈话时，安娜看着他瘦弱的身躯、短小、枯瘦的腿和干枯的手，脸就红了。她承认他有一股内在的男子气，尽管上了年纪，干枯、萎缩了，可他见多识广，有激情，深思熟虑，反应敏锐。他太超然，纯粹公正无偏见。女人是根本与他无关的，什么也不能扰乱他。所以他才能做到深思熟虑，反应敏锐。

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很有趣。他那固有的顽强天性由于年老而衰颓，人变得很直率，很残酷，在行动上毫不动摇，充满信心。她就被这一点所吸引，迷上了他。她观察着他那冷漠、别致的热情之火，被迷住了。她会选择这团火而放弃她丈夫散发出的热能和他那盲目、火热的青春吗？

她的呼吸似乎急促而又强烈，好像刚刚从温室里出来一样。这奇特的斯克里宾斯基一家人让她意识到了另一种更自由的因素，这里每个人都是超然而孤独的。这难道不也是她天生所具有的因素吗？难道布朗温家那密切的人际关系不是在窒息她吗？

与此同时。那位矮小的男爵夫人棕色眼睛里闪着微妙的光焰，正同威尔逗趣。他不够机敏，无法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但是，他那明亮的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感到她是个怪人，但她没有驾驭他的力量，她脸红了，被激恼了，可她又不住地打量他那黧黑、生气勃勃的脸，奇怪地打量他，像蔑视他一样。她看不起他那毫无鉴别能力和没有讽刺能力的本性。这本来跟她毫无关系，可她却为此生气，似乎是在妒忌他。他怀着敬意很有兴致地看着她，像在观看一只玩耍着的鼬，但他本人并没有受到她的影响。他同她不是一类人。如果说她浑身闪烁着耀眼的火焰，他则是一团徐徐燃烧着的红火苗。她从他这儿什么也得不到，所以她就要摆出一副咄咄逼人、难以形容的阶级优越感，让他暗暗自惭形秽。他脸红了，但仍不反抗她，他跟她太不一样了。

她的小儿子跟着保姆进来了。这孩子瘦小机灵，很懂事，对什么感兴趣时也很冷静。他一进来就把威尔·布朗温当成了一个局外人。他在安娜身边停一下，认识了她，然后就离开她东瞅西瞅起来，见着什么都感兴趣。

父亲爱儿子，跟儿子用波兰语说话。这幅景象真奇特：父亲对儿子表现出那种生硬的贵族气派，他们之间保持着距离，一面是古老的父权，另一面则是晚辈对长辈的服从。他们两人在一起玩，但他们之间保持着不同程度的距离，他们是两个绝不相同的人，他们之间并不是毫无关系，而是等级不同。而这位男爵夫人却在微笑着。微笑着，总在微笑着，露出凸现的牙齿来，身上总有一种神秘的吸引力和魅力。

安娜意识到她的命运或许会很不一样，她自己的生命或许会很不同与现在。她的灵魂迷乱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同丈夫之间的亲昵已变成过去，布朗温家那种奇特的、密不透风的人际关系太火热、太亲密、太令人窒息了，在这种关系下，一个人似乎总要同另一个发生联系，就像血缘关系一样。现在，这一切都消失了，她否定了与她年轻的丈夫之间的这种亲密关系。他和她不再是一体，他的热量不再总能融化她，不再总能融化她的头脑和个性直到让她与他同此凉热，直到她不再有单独的自我。她需要自己的生命。可他似乎要用自己的生命覆盖她，融化她，用他火热的生命，直到她连她是自己还是别个什么都搞不清。他要把她统一到一个亲密的血液交融的世界中去，把她封锁起来，让她与冷静的外界隔绝。

她需要自己以前那机敏的自我、超然的自我，活跃但不融合，活跃是为了自己索取或奉献，但决不融合。可他需要这样的融合，她仍然在抵抗着。但她有点抵挡不住了。而她从前是在汤姆·布朗温的爱中生活得太久了。

离开斯克里宾斯基家，他们又去了威尔喜欢的林肯大教堂，那儿离此地不远。他对她许诺说，他们要一个一个地参观全英国的大教堂。林肯大教堂是第一个，他说他了解它。

临上路前，他开始变得激动起来。这事为什么让他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从斯克里宾斯基家出来后，她几乎要生气了。可他却只顾自个儿走自个儿的路。他的心似乎敞开了大门，等着看到那座俯瞰着小城的大教堂。他的心早就飞到那儿去了。

当他看到远处耸入云端、俯视大地的藏青色教堂时，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教堂是天空上的一个标记，是圣灵，像一只鸽子、一只雄鹰一样俯视着大地。他那张神采飞扬的脸转向她，奇怪地、兴高采烈地笑了。

“就是她。”他说。

这个“她”字让她恼怒。干吗说“她”？应该说“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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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教堂有什么？不过是一座大建筑，一处孤单的古迹罢了，却值得他这样激动不已。她开始让自己振作起来，准备参观教堂了。

他们越过了陡峭的山坡，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真像一位即将到达圣地的朝圣者一样。当他们挨近教堂领地时，但见一边是教堂，一边是城堡，这时他的血管似乎像怒放的花蕾，欣喜若狂。

他们穿过大门口，迎面而来的是大教堂的西侧，宽阔的墙壁上满是装饰。

“这一面是假的。”他看着金色的石头和双塔说，不过他还是很喜欢它们。一阵狂喜中，他来到了回廊里，他就要看到那未曾见过的东西了。他仰视着渐渐展现出来的石柱，他就要穿过这里走进完美的母腹中去。

他推开门，矗立着大石柱的内部漆黑一团，他的灵魂颤抖着要跳出来了。他的魂跳了起来，飞入这宏大的教堂。他被这高大的教堂迷住了，却步不前。他的灵魂跃进了黑暗，被黑暗所攫取，灵魂离开自己、昏厥了，这灵魂就在静谧、黑暗、丰沃的母腹中震颤，如同种子在狂喜中创生一样。

她也由于惊讶和敬畏而不能自已，尾随他前行。在这里，薄暮是生命的本质，这为色彩所掩映着的黑暗是一切光明与白昼的萌芽。在这里，天正破晓，最后一缕余晖正在西沉，永恒的黑暗中生命的白昼将会花开花落，重复着平静与永恒隽永的沉寂。

远离时间，永远超越时光！在东西之间、晨暮之间，教堂矗立着，如同一颗沉寂中的种子。发芽前的黑暗，死后的沉寂。这沉寂的教堂，融生死于一体，载着所有生命的喧嚣与变幻。像一颗硕大无朋的种子，它会开放出难以想象的辉煌的生命之花。但它自始至终都在沉寂中轮回。在彩虹的衬托下，这装饰着宝物的黑暗教堂，沉寂中弹奏着乐曲，黑暗中闪烁着光芒，死亡中孕育着生命，就像一颗种子里，叶子紧叠着叶子，沉静笼罩着根须，花儿将所有的秘密都珍藏在自己的花蕊中。它挣脱了死亡，投向生命。它不朽，但它仍会再次拥抱死亡。

在这座教堂里，“过去”和“未来”交织融汇……威尔·布朗温心满意足了。他从母腹的大门里出来，推开门扇，走入光明。他穿过日光，日复一日地走过来。一重又一重的知识，一重又一重的经验都经历过了，但他忘不了母腹中的黑暗，在那儿他就预知到了死后的黑暗。他偶然推开教堂的门，走入双重的薄暮中，走入双重的沉寂中，在此，破晓即是夕照，始末融为一体。

这里，石柱从地面上拔地而起，带着各种聚合着的欲望，每一次都向上跳起，离开地平线，穿过曙光和暮光，穿过所有的欲望，迂回着下落，哦，达到狂喜，相储，相逢，满足，相遇，拥抱，紧紧拥抱，中和，完美而令人眩晕的满足，超越时光的狂喜。他的灵魂就停留在那里，停留在穹顶上，牢牢地停留在那超越时光的狂喜中，满足了。

没有时间，没有生命，也没有死亡，只有这超越时光的完美。地面上无数冲动腾起来在空中相交，汇成狂喜的拱顶。这就是一切，一切的一切。最终，他恢复了理智，意识到自己是在拱顶下的尘世。然后，他又聚集全身的力量跳跃，跃入高空的黑暗中，跃入丰饶的生命和奇特的神秘中，去感触，去拥抱，跃入奇妙的境界中，跃入永恒的高峰，跃上拱顶。

她也受到了震撼，但是她沉默着，不去向往那个地方。她喜欢它，是因为这个世界与她自己的世界不太一样，但是她讨厌他的那种忘我的狂喜。他对大教堂的激情最初让她生畏，后来让她气愤了。归根结底，外面还有一重天呢。而在这里，在这神秘的昏暗光线中，当他的灵魂与上升的石柱一起上升时，这灵魂不是上升到群星和清澈的夜空中，而是去和昏暗神秘屋顶下那上升的石柱的冲动相会合、拥抱。那遥远的拱与拱的相会，石柱的跳跃与冲腾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屋顶，这东西令她畏惧，让她沉默了。

可是，可是，她牢记着，那辽阔的天空并非蓝色的穹顶，那上面并没有悬着许多闪烁着的明灯，那只是一个群星自由旋转的空间，群星上方总是自由的。

这座大教堂也很令她激动，但她永远也不会愿意让这些由拔地而起的石柱交织成的屋顶把她封盖住，而屋顶外则是虚无，虚无，这屋顶纯粹是限制。他的灵魂希望教堂是这样的：这里，这里就是一切，完整，永恒，运动，相聚，狂喜，没有时间和日夜消逝的幻象，只有这完美相称的空间和运动在纠缠、在更新，激情的洪波向着祭坛奔涌，狂喜的潮水不断涌来。

她的灵魂也被卷向祭坛，被携到永恒的边缘，感到敬畏，感到狂喜。可她在被卷向祭坛的过程中每每都退却着，她不相信祭坛是至高无上的。她决不要让激情把她携去，被甩到祭坛的阶梯上就像被甩到未知世界的彼岸一样。这当中固然有巨大的欢乐和真理，但是，即便是在大教堂炫目的光辉迷住她的时候，她仍然要求着另一种权利。祭坛光秃秃的，上面的灯光已熄灭了。上帝已不在那片丛林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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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尸体就躺在那里。她要求自由的权利，要求超越这屋顶的自由权利，她总感到被封盖着。

于是她关注一些微小的东西，这些小东西挽救了她免于被激情的潮流裹挟着随大流奔向上帝。她胜利地走着自己的路。她要摆脱这固定的、一直向前的运动，飞出来，就像一只鸟，柔弱的小爪沾着水从大海中腾起；就像一只鸟那样挺起胸膛跃起，摆脱那裹挟它涌向一个违反它意愿之目的的汹涌波涛；就像一只鸟一样扑棱着翅膀飞向开阔明朗的天空，高高地俯瞰这死板、负担过重的运动，离开它，悬在空中回应它，东飞西飞，在选择好或找到了方向后，再落下去让海涛载去。

似乎她一定要抓住什么东西，似乎她的翅膀太虚弱，无法将她一直拖出这奔涌着的运动。于是，她看到了石柱上雕刻的那些可憎、奇特的小脸谱，她在这些小脸谱前站立着，着了迷。

这些狡猾的小脸儿从大教堂巨大的潮流中向外窥视，好像一些懂事的小东西一样。他们很明白，他们这些小精灵反驳着人的幻觉，大教堂并不是上帝。他们眨着眼睛斜视着，示意着大教堂的伟大概念所遗漏的许多东西。“不管这里有多少东西，还是有许多东西它没有容纳。”这些小脸谱讽刺地说。

这些小脸有着与那些涌向祭坛波澜起伏的巨大冲动相悖离的意志、动向和知觉，它们挑战般地泛着涟漪向后退却，并且为自己的渺小之胜利而欢笑着。

“啊，看啊！”安娜叫道，“看啊，这些小脸谱多可爱，看她。”

威尔·布朗温不情愿地看了看。这声音发自他心中伊甸园中的蛇。她指着石墙上刻着的一张胖乎乎、狡猾、恶气的小脸儿说。

“他懂得她，刻她的那个男人懂这女人。”安娜说，“我敢说她是他的女人。”

“那不是个女人，是个男人。”布朗温简短地说。

“你这么想吗？才不是呢！不是男人，那压根儿不是男人的脸。”

她的话极有嘲弄味。他笑笑，继续前行，但她不情愿随他走。她还在这些雕刻画前徘徊流连，没有她相伴他也无法前行，于是他耐心地等待着这个与他作对的人。她破坏了他与教堂精神上的交流，为此他皱起了眉头。

“啊，这个才好呢！”她又大叫道，“又一个这样的女人，看啊！他让她生气了！多好看啊！他让她变得挺可恶，不是吗？”她高兴地笑道，“他不是恨她吧？他一定是个好男人！看她，太好了，像个精明的女人。他把她弄成这样，一定很开心。他从她那儿找补回来了，不是吗？”

“这是一张男人的脸，不是女人的，一个僧人，脸刮得很光。”他说。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不愿意认为他把他老婆放进了你的教堂，是吗？”她哧哧笑着嘲讽道。说完她恶作剧般得意地笑起来。

她摆脱了教堂，自由了，她甚至毁掉了他的激情。她很高兴，他可是气坏了。他跟她斗着，因此无法保持住对教堂的奇妙感了。他失望了：那对于他来说曾经是绝对、包容天地的东西，现在对他来说变成了一堆形状整齐的死东西——死的，死的。

他的嘴唇呈现出死灰色，他的灵魂都愤怒了。他恨她毁灭了他另一个活生生的幻觉。他很快就变得一无所有，无处存身，没有可供他栖身的信仰。

但是他心中的某个地方却更深刻地回应了那些懂事的小脸谱，比他以前回应教堂的冲动更为深刻。

但此时，他的灵魂很悲惨，无家可归。他不忍心去想安娜把他从自己喜爱的真实中驱赶出来了。他需要他的大教堂，他要满足自己盲目的激情。可他再也不能了，有什么东西阻碍了他。

他们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两个人都变了。她对他所渴求的东西有了新的尊敬，而他则感到他的大教堂对他来说再也不同从前了。以前他认为那是些绝对的东西，但现在他觉得它们蜷缩在天际下，里面是现实的黑暗和神秘世界——那是世界中的世界，一场幻灯片表演。而从前他却认为那是混乱中的世界：毫无意义的混沌中的一种真实，一种秩序，一种绝对。

以前他曾想，他要是能穿过那扇伟大的门，俯瞰通向远方极点那奇妙祭坛的黑暗该多好啊。四面高悬的窗户，就像镶满珠宝的诫碑在闪闪发光，能达到那个地方该多好啊。他渴望得到的满足就在这里，这里是未知世界的廊檐，所有的真实在这里聚集，而那边的祭坛是神秘的门，一切都要通过这扇门走向永恒。

可现在，他有点悲哀和失望。他意识到这座门道根本就不是门道，它太窄，是假的。教堂以外有许许多多飞翔着的精灵从来不用通过这嵌着宝石的阴暗地带。他失去了他的上帝。

他倾听着花园里画眉鸟的叫声，从中听到了大教堂里所没有的一个音符：自由，放任和欢乐。在他上班的路上，他穿过一片开满黄色蒲公英的田野，沐浴在金黄色的阳光中——这阳光辉煌而清新，他很高兴，因为他摆脱了阴暗的教堂。

教堂外是生机勃勃的，很多东西是教堂里所没有的。他想念上帝，想着蓝色的天穹，那是某种伟大而自由的东西。他想到古希腊礼拜的废墟，似乎一座寺庙不被毁掉，不与风、天空和草丛融为一体就不能变得完美。

他仍热爱教堂，把它当作一个象征来爱。他把它看作它试图所代表的什么而不是它确实所代表的什么。他仍然爱它。他家花园墙外的那座小教堂吸引了他，他很喜欢它。于是他去看管它，照看它。在他心目中，它是一个古老神圣的东西。他照看管石碑和木雕，修理风琴，修复一件破损的雕像，修理好教堂中的木器，后来他当了唱诗班的领唱。

他的生活中心变化了，变得更为表面化。他失败了，失去了真正的表达能力，找不到表达的方式，他不得不循规蹈矩。而在精神上，他形同虚设。

安娜现在一心扑在孩子身上了，任丈夫我行我素。她现在宁愿退却，也不去未知的真实世界中去冒险。她现在有了孩子，孩子是她明确直接的未来。如果说她的灵魂无法发出声音的话，她的母腹则能发出声音。

他家隔壁的教堂对他来说变得非常亲切，非常宝贵。他珍惜它，承担了全部的维护工作。既然他没有新的事情要做，他就高高兴兴地珍惜着旧的、宝贵的崇拜物。他熟悉那粉刷过的小教堂，在它的阴影中，他回到了他自己的生命状态中。他喜欢陷入教堂的宁静中，就像一块石头沉入水中一样。

他穿过自家的花园，踏着一级级小台阶上了院墙，来到教堂那宁静的环境中。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了，他的脚步声开始在通道上回响。他的心中也充满着温柔的激情和神秘的寂静，他也感到有点儿羞涩，像一个失败了的男人自寻满足。

他喜欢点燃风琴旁的蜡烛，独自坐在微微的烛光中练习为礼拜仪式唱的赞美诗。粉刷过的教堂拱顶没入了黑暗中，风琴声和风琴的脚踏键发出的声音都消失在教堂那无法改变的静谧中了。教堂塔楼里先是飘散着微弱的幽灵般的声音，而后，音乐声又一次激越、凯旋般地震荡起来。

他不再为自己的生活发愁。他放松自己，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他与妻子的关系如果说不是一切，也算是一件大事情。她胜利了，真的。那他就等待、忍耐吧。等待，忍耐。她、孩子和他可是一体的呀。风琴道出了他的抗议声。他弹着琴键，可灵魂却处在黑暗中。

这孩子给安娜带来了全部的幸福和满足，她的欲望断了，她的灵魂因着孩子而感到幸福。这孩子太柔弱，带起来很困难。但她从未想到她会死，这小东西太弱，她有责任让她长壮实些。她一心照看孩子，孩子就是一切，她的想象力全被孩子占据了。她是母亲，摆弄那小胳膊小腿和小身体，倾听静谧中新生儿的哭叫就够了，她在孩子的哭声和细语中听到了全部的未来，她照看着孩子，掐算着未来的生活岁月，心中萌发出对未来充满激情的满足感，这让她变得生机勃勃、力量倍增，全部的未来都在她这个女人手中。这孩子还不足十个月时，她又怀孕了。她似乎处在旺盛的生命波浪中，对她来说每一刻都是繁忙的多产时刻。她感到自己就像大地——万物之母。

威尔·布朗温则把全副身心都扑在教堂上，弹风琴，训练唱诗班的男孩子们，还在主日学校里教着一班学生呢，他很是快活。主日教这些男孩子让他感到快活，他极渴望得到这种快乐。他总为自己接近了他摸不透的某种神秘感到由衷的高兴。

在家里，他伺候着自己的老婆，侍候着这个小小的母权制家庭。她爱他，因为他是她孩子的父亲，同时，她对他总怀有一种肉体上的激情。所以，他就放弃了追求精神上的优越与精神上对她的控制，甚至放弃要求她尊重他的精神与社交生活。他仅仅靠她对他肉体的爱活着，为此他侍候着这个小小的母权制家庭，抚养孩子干家务，什么尊严、什么位置的重要都不在乎。但是，放弃自己的主见，把生活仅仅局限在自己的兴趣上，让他看上去变得不真实，不重要了。

安娜从不公开表明她为他感到骄傲。很快她就学会了漠视社会生活。他并不是那种有男子气的男人：他不喝酒，不抽烟，也不会吹牛，但他是她的男人，他对一切男人权力的放弃正好抬高了她在家中的地位。她在肉体上爱着他，他也满足了她。他总是孤独，把自己摆在次要的位置上，外部世界对他来说竟是那么不值钱。这一点最初激怒了她。用外界的眼光看他，她真想嘲笑他。但是她的嘲笑变成了尊敬，她尊重他是因为他如此简单而又完善地为她服务。最重要的是，她喜欢为他生孩子，她喜欢成为孩子的源泉。

她不能理解他，不能理解他那莫名其妙的忧郁和愤怒，不能理解他对教堂为什么那样专心致志：他关心的是教堂这座建筑物，他的灵魂对什么充满了激情。他清扫石雕，修复木刻，修理风琴，尽力把赞美歌唱得完美。维护教堂建筑和教堂仪式的完整是他的任务，他的本分就是将那令人亲切的神圣建筑完全掌握在自己手心里并让礼拜的形式更完美。他闪着光泽的脸上现出一些儿痛苦与紧张，他的动作表明他感到紧张。他像一个情人，明知自己被出卖了，但仍然爱着，这爱反倒因为被出卖而变得更为强烈。教堂是虚假的，但他却因此为它服务得更加周到。

白天在工作间里他仍然安不下心来。他的心不在那儿。他机械地干着活儿，一直干到下班回家。

他喜欢黑头发的厄休拉，爱她爱得心头发热，他等待着这孩子变得懂事起来。现在母亲则统治着这孩子。但他的心却在黑暗中等待着，他的时机会来到的。

从长远着想，他学会了服从安娜。她强迫他服从她那套法律的精神，但只让他知道一点儿肤浅的意思。她在与他心中的魔鬼斗争着。当他怒火中烧时，她为这股无名火吃了不少苦头。那一刻，一股恶风似乎要把一切与他有关的东西都卷走，她可以感觉到她的一切都被他毁灭了。

最初，她跟他较劲。晚上，在这种情况下他会跪下去祷告，她看着他跪着的身影厉声问：

“你为什么跪在那儿装着祷告？你以为谁像你这样闹气发火时都可以祈祷吗？”

他仍跪在床边一动不动。

“太可怕了，”她继续说，“装模作样！你装模作样地说什么？你装着向谁祈祷呢？”

他仍然纹丝不动，他开始发火了，他的本性似乎都要变坏了。他似乎戴着锁链生活着，时不时地会来一阵这样阴郁、没头没脑的怒火——那火发自一种毁灭欲。她奋起与他斗争，这斗争是可怕的。而斗完了，他们又相互爱抚，那爱也是可怕的。

渐渐地，她学会了怎样爱他才更好。她躲他，而一旦感到他要发火时，她就不理他，让他一个人守着自己的世界去，而她也守在自己的世界里。这样对付他很成功。他为了回到她身边，自己跟自己残酷地斗争着，他终于认识到，如果不回到她身边，他会痛苦死的，所以他力图向她屈服。她则害怕看到他眼里那难受的目光。于是她主动跟他做爱，接受他，为此他对她充满感激，在她面前显得低三下四的。

他为自己搭了一座木工棚，在里面修复教堂里损坏了的东西。这样他可有一大堆事要干了：照顾老婆孩子，管理教堂、木雕，还要挣工资。要是他不那么画地为牢，目光不那么阴郁该多好！可他不得不这样，对自己这个缺点他毫无克服的办法，这是他与生俱有的缺陷。他甚至不得不正视自己阴郁暴怒的脾气，想办法克服它。不过，随着她对他的态度变得温和起来，他的脾气也小了许多。

有时他呆坐着，脸上会容光焕发但毫无表情，但安娜可以看出他的痛苦。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缺点，意识到自己天性中某种没有成形的东西，意识到他身上有一些没有成熟的蓓蕾——有些黑暗蓓蕾在他活着的时候永远也不会再绽放，而且也没有准备绽放。他身上某种没有绽开的东西限制了他，他心中有一种黑暗无法示人，这黑暗也不会自己变得昭然。

第八章　孩子

从一开始，这孩子就激起了年轻父亲心中某种深刻强烈的情感，这股情感来自他那黑暗的世界，太强烈了，他几乎不敢承认。一听到孩子哭，他幽远无底的内心深处就荡起回声，他于是感到恐怖。他一定要知道这危险的深谷到底有多深吗？

他抱着婴儿来回踱步时，被自己血肉的哭声所困惑。这是他自己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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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哭啊！他的灵魂与这突然从他内心深处爆发出来的声音撞击着。

有时，当夜色深沉，他昏昏欲睡时，这孩子会哭个不停。他在似睡非睡中伸出手去盖孩子的脸，制止她的哭叫。可有什么东西阻挡他这样做，这就是孩子那毫不留情、令人无法忍受的连续哭声。这哭声是那么无情，毫无原因，毫无目的。但是，他立即就与之产生了共鸣，他的灵魂回应着这疯狂的哭声。这哭声让他充满恐惧，几乎令他疯狂。

他学会了默认，顺从这可怕的、杳无踪影的源泉——这是他生命的起源。他不是他自己想成为的人！他就是现在这样子：不可知，强有力，内心黑暗。

他变得适应这孩子了，他知道该怎样平稳地举起她那小小的身体。小娃娃漂亮的圆脑袋让他动情了。为了保卫这精巧完美的、圆圆的头颅他会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渐渐熟悉了她的小手小脚，熟悉了她奇妙、迷茫、金棕色的眼睛，她的小嘴一张开就要哭、吃奶或者笑着露出奇特无牙的牙床来。他几乎能够理解她那双晃荡着的腿，最初这让他反感。它们奇怪地踢蹬着，那小脚儿软软乎乎的。

一天晚上，他突然发现这小东西光着身子在妈妈的膝上滚着，他为此感到难过，这小东西太孤立无援、易受伤害、无足轻重。在这个表面坚硬、凹凸不平的世界上，这小东西赤身裸体，随时随地都会受到伤害。可她是十分兴高采烈的。她盲目、可怕地叫着，毫不感到自己赤裸的身体会受到伤害，恐惧感离之甚远，她的叫声丝毫没有无助的恐惧。他不忍心听她叫。他的心绷紧了，对整个世界都警惕着。

但他等待着这些日子的恐惧消逝，他看到欢乐正在来临。他看到了孩子那奶油色、清爽可爱的小耳朵，看到一绺黑头发被揉搓成一团金黄色，就像一撮黄土。他等待着孩子变成他的，看着他并且应着他的呼唤。

她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但她是他的孩子，他的血肉与她共颤动。他充满激情地开怀大笑着把孩子揽在怀中。孩子懂他。

当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看他的时候，他想让它们理解他，认识他。他证实了这一点：孩子理解他，冲他绽出一个奇特的笑脸。他把她拥在怀中，凯旋般放声大笑起来。

孩子那棕黄色的眼睛渐渐明亮起来，看到年轻的爸爸黧黑闪光的面庞她的眼睛就睁大了。她更了解妈妈，更需要妈妈，但她跟爸爸在一起时最高兴、最快活。

她开始长壮实了，自由自在、充满活力地动着，发出像是说话的声音。现在她已经是个小女婴了。她已经认识了他那有力的手臂，被他用力握住手时她极为高兴，他跟她玩起来时，她就欢笑大叫。

他的心头热乎乎的，充满了对孩子热烈的感情。她刚一岁多一点，第二个孩子又出生了。从此他把厄休拉独占了，她是他的大女儿，他把自己全副身心都寄托在她身上。

第二个孩子生着深蓝色的眼睛，皮肤白皙，人们说这孩子更像布朗温家的人，因为头发是金黄的嘛。可他们忘了安娜小时候的头发也是金黄的，而且很硬。他们给这新生儿起名叫古德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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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安娜比先前更强壮了，但不那么热切了。第二个孩子不是个男孩儿，对此她并不在乎。她有奶水喂孩子，这就够了。啊，啊，那小生命吸吮她的奶水，真让她感到巨大的幸福！啊，啊，啊，当这孩子长壮实了，两只小手盲目但充满激情地揪、抓她的胸脯，小嘴儿盲目但自信而有力地吸吮她的奶水时，她是多么高兴啊。当那小小的身体埋进她的怀抱，嘴巴吸吮着，喉咙蠕动着，吸呀，吸呀，从她体内吸走生命去创造新的生命，几乎因为获得了自身的存在而欣喜若狂地啜泣，当她的乳头缩回时，那双小手就疯狂地抓住它，那一刻是绝对宁静的。有了这些，安娜就满足了。她似乎沉溺在一种做母亲的狂喜中，这狂喜就是一切。

这样，父亲就拥有了断奶后的大女儿了，厄休拉那闪烁着好奇目光的、金棕色的、生动的眼睛是为他而生的，她藏在母亲背后等待着，需要时才站出来。做母亲的只感到一种妒意刺痛了自己，但她仍然更关注小的，古德伦全部都属于她，古德伦的需要直接与她相关。

于是厄休拉就成了父亲的心肝宝贝。她是小小的花朵，而他则是太阳。他耐心，充满活力，主意也多，他教她做所有有趣的小事情，他让她那小小的心愿得到了最大的满足。她用自己那开心的笑声和欢叫回报他。

有了两个孩子后，家里请了一个女人来做家务。安娜只全副身心照顾孩子。两个小孩子对她来说不怎么算多。但除了照管孩子，她讨厌做任何别的事。

当厄休拉蹒跚学步时，她显得很专心、很忙碌，总在自己玩耍，不怎么需要别人的照看。到晚上快六点时，安娜常会穿过街道来到围栏的梯口，把厄休拉举过围栏放到田野上，说：“去迎爹爹。”不一会儿，威尔·布朗温就爬上了陡峭的山包，他看到前面坡顶路上有一个黑脑袋小孩子在随风摇曳，一看到他就像小风车似的疾跑着伸开双臂，上下挥舞着跑下陡峭的山坡来。他的心提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向她跑去，去抓住地，真怕她摔倒。她雀跃着，风风火火地奔过来，小胳膊小腿儿都飞舞起来了。一把她拥在怀中他就高兴了。有一次当她飞跑着来迎他时，他眼看着她向他张开双臂跑过来了，可她突然打了一个趔趄，摔倒了。他抱起她，发现她的嘴巴流血了。他永远不忍心想这件事，他一想起来就想哭，甚至当他上了年纪，她与他变得陌生了，也是如此。他多么爱那个小厄休拉呀——在他婚后不久的时候，他的心曾为此感到烧焦般的疼痛过。

当她长大了一点儿以后，他眼看着她身系红围裙，不顾一切地翻越过栅门，冒着危险东摇西晃，摔倒了又自己爬起来，朝他飞奔而来。有时她喜欢骑在他肩膀上，有时她喜欢拉着他的手走路，有时她会张开双臂抱住他的双腿然后又松开手跑开去，害得他边走边大叫着招呼她。他不过是个又高又瘦、没有定型的二十二岁大男孩。

是他为她做好了摇篮、小椅子、小凳子和高椅子，是他常把她悠到桌子上去玩，他还会用一根旧桌子腿为她做玩偶，她看着他说：

“给她做双眼睛，爹爹，做双眼睛！”

于是他用刀子刻出两只眼睛来。

她很爱打扮自己，所以他就在她耳朵上拴了一根棉线，缀上一颗蓝珠子，充当耳环了。她的耳环各不相同，有红的，有金黄的，还有一颗是珍珠做的。他晚上回到家中，看到她头戴耳环自我欣赏着，就说：

“今天戴上最好的金耳环和珍珠耳环了？”

“是的。”

“我猜你去见过女王了。”

“是的，我去了。”

“啊，她怎么说？”

“她说，她说，‘你别弄脏了这身漂亮的白裙子。’”

他把自己盘子里最好吃的东西拨给她吃，把它们送进她那两片鲜红、湿润的嘴巴中去。他还会用果酱在抹了黄油的面包上做出一只鸟儿来，让她吃得有滋有味的。

帮工的女人把茶具洗好后就离去了，这家人自由自在了。威尔·布朗温常常帮着替孩子洗澡。他让厄休拉坐在膝盖上跟她商量好久才能为她脱衣服，跟她说话的样子真像在谈论着什么重大事情或在进行什么深刻的说教。突然，她不听了，她看到一颗玻璃球滚到角落中去了，就滑下去追，并不急着回来。

“回来。”他说着等她回来，可她入迷了，对他的话并不在意。

“回来。”他重复了一句，话音中带着命令。

她兴冲冲地笑了，仍装出很入迷的样子。

“你听到没有，夫人？”

她兴高采烈地笑着奔过来。他冲向她，旋风般地抱住她。

“让你不过来！”他粗壮的双手摆弄着她、搔她，她开心地笑啊，笑。她愿意他用力量和命令征服她。在她眼里，他是个大力神，是一座力量之塔。

有时，在孩子们上床以后，安娜同他会无所事事地坐着扯闲话。他书读得很少，读到点什么，那东西都会成为一种燃烧的现实，成为他窗外的又一幅景致。而安娜则飞快地浏览一本书，就为看个故事，这就够了。

所以，他们坐在一起就是扯闲篇儿。他们之间到底真正有什么？他们无法说出。他们往往沉默无语，偶尔才说上几句。他们要说话就是闲聊。她并不喜欢做针线。

她坐着遐想的样子着实好看，喜滋滋的，好像她的心豁然开朗起来了。有时她会转身冲他笑，告诉他白天发生的一些小事儿，他听了也会笑起来，他们会聊上一阵，然后他们又都沉默了，那是生命和躯体的沉默。

她消瘦，但气色不错，挺有活力。她就高兴无所事事，懒洋洋有尊严地坐着，那无所事事的样子倒近乎于庄严，她显得漠然，很有信心。他们之间的纽带是难以言表的，但很强有力，这强壮的纽带使任何别人都无法接近他们两个人。

从认识他开始，他的面孔从来没有改变过，只是神情更专注了。那张表情茫然的脸，黑红黑红的，不那么像常人的脸，脸上的光泽很强。有时，当他的目光与她相遇时，他那目光中闪出的一道黄光让她感到一阵昏厥，他的脸上现出一种令人心动、有点奇怪的微笑。她的目光先是变得呆滞，然后她似乎受了催眠般地闭上双目。于是他们都沉入了同样浓重的黑暗中去。他具有一只年幼的黑猫的特质，专心致志，无声无息，但他的身影渐渐让人感觉到了，偷偷地、强有力地抓住她。他呼唤着，不是呼唤她，而是呼唤她心中的什么东西，她无意识的黑暗心灵微妙地与他的呼唤相应和。

他们就这样同处于黑暗之中，充满激情，销魂荡魄，流连于每一天的背面，而不是白天。白天，他似乎睡着，没有感知。只有当黑暗让他放任自由时她才能了解他，他才能用自己那金黄色的眼睛认清自己的意图，他只有在黑暗中才能看清自己的欲望。于是她就被迷住了，灵魂微微跳动着回应他那粗犷、富有穿透力的召唤，黑暗被唤醒了，她激动万分，某种未知的强烈求宠欲望令这黑暗耸立起来了。

现在他们相互了解了，她是白日，是白天的光芒，而他则是阴影，尽管被弃之一旁，可在黑暗中，蕴藏着强烈的情欲。

她学会了不去怕他，也不恨他，她学会了让他来充实自己，学会了将自己献给他那黑暗的情欲力量，这力量在白日里则藏而不露。她的眼睛奇特地转动着，似乎在恍惚中渐渐游离了自己正常的意识，当什么东西有威胁并与她的理智作对时，她的眼睛里就会闪出这种目光。

就这样，他们在白日里相分离，在浓重的黑夜中相结合。他尊重她白日里的权威，一直不让这权威受到侵犯，而她呢，在所有的黑夜里都是属于他的，属于他那密不透风、潜移默化、富有催眠力的放纵恣肆。

他所有的白日活动，全部的社会生活都是一种休眠。她想要自由，归属白天。而他则在白天工作，从而躲避白天。下午茶以后，他就进到棚子里做木工或干他的木雕。他正在修理布道坛，将那千疮百孔、不堪入目的布道坛恢复原样。

但他喜欢让孩子靠近他，就在他脚边玩耍。这孩子是一线光明——真正属于他、在他黑暗的心中闪烁的一线光明。他没有锁棚子的门，当他一感到有另一个身影时，就知道她来了，他心里满足了，就放心了。当他同她独处时，他不想注意她，不想说话，他只要不思也不想地生活，身边闪动着她的身影。

他总是沉默。当孩子推开门，会看到他袖子高高挽着，在灯下工作着。他的衣服随便穿在身上，很散漫，就像随便把他包上了一样。衣服里面，他的躯体是专注的，充满力量而灵活，也很孤独。厄休拉还是个小孩子时，就记得他的手臂——胳膊上长着一层细黑茸毛，活泼有力，动作飞快、令人瞠目地做着板凳。那双胳膊总笼罩在寂静中。

她在棚子门口逗留一会儿，等着他来关注自己。他转过身来，那浓黑弯曲的眉毛微微上挑一下召唤道：

“哈罗，嘁嘁喳喳小姐！”

他把她身后的门关上。这孩子喜欢待在这座棚子里，这里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响着刨子、锤子和锯子的声音，可也为这位劳动者的沉默所笼罩。她继续玩着，专心致志地、入迷地在刨花儿和小木头橛子中玩着。她从不摸他，他的脚和腿就在眼前，但她不摸。

她就喜欢当晚上去教堂时追在他身后跑。如果那儿就他一个人，他会从墙上把她悠过去，让她也进教堂里。

大门关上后，他们父女俩占据了这个巨大、暗淡、空旷的地方，她又狂喜起来了。她看着他点燃风琴上的蜡烛，等他开始弹奏曲子，她就东摸摸西碰碰在屋里跑来跑去，像黑暗中的小猫，睁大眼睛自己玩自己的。绳子恍恍惚惚垂下，从塔的腹部垂到地板上，绞在一起。厄休拉总想抓到那松软的红白相间或绿白相间的绳扣结，可扣结悬在她头顶上，她够不着。

有时她母亲会来领她回去。这孩子对此极反感。她厌恶母亲那表面上的权威，她要保持自己的独立性。

他有时也会给她一些较残酷的打击。他让她在教堂里玩耍，他自己弹琴。她摆弄摆弄小凳子，翻翻唱诗本，或者玩玩靠垫儿。就像一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是这样过的。可打杂女工渐渐对此生起气来，竟敢顶撞威尔，有一天竟像个妖怪一样冲他大闹起来。他在她面前退缩了，恨不得扭断她的脖子。

他气冲冲地回到家中，对厄休拉发起火来：

“怎么回事，你这个讨厌的小猴子，你去教堂干吗要把什么都弄个乱七八糟？”

他的声音很严厉、很刻毒，对孩子的态度很粗鲁。厄休拉又气又怕，避开了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可怕？

母亲反倒很平静，态度可是真好，问：

“她干了些什么？”

“干什么？她再也别到教堂去了，抓挠东西，弄了一地，还弄坏了一些。”

妻子慢慢转动眼睛，垂下眼皮说：

“她都弄坏了什么呢？”

他不知道。

“威肯森太太刚说了我一顿，说了一串她干的好事。”

听他轻蔑气恼地提到“她”，厄休拉胆小了。

“让威肯森太太来这儿说说她都干了些什么，”安娜说，“我倒要听听。”

母亲又说：“不是孩子干的事让你生气，是你不堪忍受听那老女人对你说这事。你让她骂了又不敢还嘴，就回来撒气。”

他不说话了。厄休拉知道爸爸是错的。在外面，他做的事是错的。这孩子已经感到这个没人情味的世界是冷酷的，在这个世界里妈妈做的事是对路的。但她的心仍然为父亲呼喊，在父亲那黑暗、诉诸感官的内心世界里，他是正确的。可他正生气，阴郁、粗暴，又沉默不语了。

这孩子沉醉在生活中，安静，总有乐事儿。她对事情不注意，从不注意事情有什么变化和改观。今天她会在草丛中发现雏菊，明天她会发现白苹果花儿落了一地，她会在落花中跑来跑去找乐子，因为那好玩。当鸟儿来叼食樱桃时，爸爸就会从树上摘樱桃扔下来，她周围园子里尽是樱桃。然后田野里干草遍地。

外界的东西每天都存在着，可她记不得都有过些什么或将有些什么。她总是她自己，外部世界不过是偶然现象罢了。甚至她母亲对她来说也是个偶然，她碰巧要忍受她。

在这孩子的心目中，只有父亲才占有一个永恒的位置。当他回来时，她仍恍惚记得他是怎样出去的。当他出门以后，她朦朦胧胧懂得她必须等他回家来。相反，母亲出门回来，不过是又出现了一次，她无法将母亲出门时的情景与现在的母亲联系起来。

父亲的来去是这孩子牢记的一件事。他一回来，她心中就有什么东西被唤醒，那是一种渴望。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心里乱、什么时候恼火或疲劳，她为此感到不安。

当他在家时，这孩子就会感到满足，感到温暖，就像阳光下的一只小动物一样满足。当他不在时，她就会感到迷惘、健忘。当他咒骂她时，她甚至更注意他，反倒不那么注意自己了。他是她的力量，比她自己还重要呢。

厄休拉三岁那年，又一个小女儿出生了。从此古德伦和厄休拉这小姐儿俩就常在一起了。古德伦是个安静的孩子，她自己一个人一玩就是几个小时，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她长着棕色的头发，皮肤很白。这孩子安静得出奇，几乎不好动。但她有着不可驯服的意志，一经拿定主意，就不会改变。一开始她跟随着厄休拉，可她又挺有个性，所以，看她们俩玩在一起是件奇怪的事。她们两个姐妹就像两个小动物，在一起玩耍，但谁也不真正注意谁。古德伦是妈妈的宠儿，不过安娜总是宠爱新生儿。

这么多生命都依靠他，真是个负担，这位年轻的小伙子都被压垮了。他工作间里的工作完全靠意志勉强地干，他热爱教堂，可却顾不上了。他还有三个孩子要照顾，可这时他的身体又不大健康，面容憔悴，爱发脾气，像个瘟神一样。他一这样，安娜就让他去做木雕或者去教堂。

他和小厄休拉结成了奇怪的联盟。他们心里都有对方，他知道这孩子总是站在他这边，可他主观上又不太看重这一点。她总支持他，他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但不管怎么说，他的生命依靠她，甚至她还是个小孩子，他就依靠她的支持和赞同。

安娜仍然继续沉醉在做母亲的热情中，她总是那么忙，杂务缠身，可总是沉醉在做母亲的热情之中。她似乎生活在她自己狂热的多产多育中，似乎照耀她的是热带的阳光。她脸上放着光，她的目光中溢满了多产的忧郁，棕色的秀发松散地垂在耳朵上，看上去很是丰盈旺盛。没有责任和义务让她烦心。外界和社会生活对她来说真是一文不值。

他呢，二十六岁上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爸爸了，他的老婆实际上像田野里最经得起摔打的百合花一样生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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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这样让责任重重地压着、拖拉着。就在这时厄休拉力求和他在一起。她是同他一条心的，甚至当她还是个四岁的孩子时，当他发脾气、大喊大叫让全家人都生气时，她就跟他一条心。他大喊大叫让她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大喊大叫的并不是真正的他。她想让这喊叫结束，她要恢复与他正常的联系。当他失意的时候，这孩子的心就回应着他某些需求的呼唤，这种回应是盲目的。她的心追随着他，似乎他与她之间有纽带，似乎有一种爱他不能表达。她的心，她的爱，执着地追随着他。

可她感到自己渺小，感到自己能力不足，感到自己一文不值，她的心为这种孩子的感觉而暗淡。她什么也做不了，她能力不足。她无法变得对他变得重要起来，从一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她就心灰意冷了。

但她仍然像一根颤抖着的指南针直指向他。她关注他，牵挂着他，她全部的生命都受着这种感觉的驱使。另一方面，她与母亲反目。

她的父亲是清晨，唤醒了她的意识。如果不是因为父亲，她会像其他几个孩子一样：古德伦、特丽萨及凯瑟琳，与鲜花、昆虫和玩具为伍，与具体东西分不开。可她的父亲跟她太近了，从朦胧短暂的孩提时代起，他握紧她的那双手和他胸脯的力量就唤醒了她，让她几乎感到痛苦。她睁大眼睛，但看不见，在她还不知怎样去看之前她就醒了，她醒得太早了，她父亲对她的呼唤也来得太早了。当她还是个小孩子时，父亲紧紧地把她拥在胸前，他那颗强大的心脏的跳动唤醒了她那仍处于沉睡中的心。他抱紧她，用身体紧贴着她，要从她这里获得爱，得到满足，像一块磁铁吸引着她。她在冥冥中恍惚地回应着。

在农村里，孩子们穿得不算讲究。小时候，厄休拉身穿厚厚的红衣服，外面罩一件宽松的蓝袍子，身上缠一条红围巾，踏着木底鞋“嗒嗒”地走来走去。她就这样和父亲一起跑到园子里。

家里人起得很早。他早晨六点就出去到园子里松土，八点半就上班。厄休拉常常跟他在花园里玩，离他不远。

有一年复活节时，她帮助他种土豆，这还是她头一回帮他干活呢。她的记忆留下了这样一幅图画，这是她最早的记忆。一大早儿他们就出门了，外面正刮着冷风。他穿一条旧裤子，将裤腿塞到靴子里。他没穿外衣，也没穿坎肩儿，只穿着衬衫，袖子在风中飘舞着。他红润的脸上表情专注，似乎仍在睡眠中。一干起活儿来，他对别的事情就闻而不知其声、视而不见其形。一个瘦长的男子，看上去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丰厚的嘴唇上方留着一道黑髭，漂亮的棕色头发飘在额前，他就这样独自在晨光中干着农活。他那孤独的身影像魔力一样吸引着这孩子。

墨绿色的田野上袭来一阵寒风。厄休拉跑过来看他把木桩插进松好的土中，跨过去在另一边也插上木桩，然后绷紧木桩之间的线。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亮闪闪的铁锹掘进土里，在新翻出的松土上砍出了一道垄沟。

他把铁锹插进地里，伸直了腰。

“想帮帮我吗？”他问。

她的双眼从毛织的小帽子下看着他。

“好吧，”他说，“你可以替我把土豆放进去。你瞧，这样，芽儿竖起来着摆，空当儿这么大，看到了吗？”

他迅速弯腰，自信地把发了芽的土豆摆进松软的沟里，这些小土豆一个个等距离地躺在冰冷的土地里，看上去怪可怜的。

他递给她一小篮土豆，然后他自己跨到线的另一头。她看着他弯着腰一边栽土豆一边朝她这边挪过来。她感到激动、新奇。她埋下一只土豆，摆了又摆，让它躺得自在些。有的芽断了，这让她害怕。责任感让她激动，像一根绳子拴住了她。她忍不住要看那条埋在翻过的新土下的线绳，心里有些怕。她的父亲弯着腰过来了，越来越近了。她怕极了，赶紧把土豆埋进冰冷的土里。

他走近了。

“别摆得太近。”他说着弯下腰去拣出几个土豆，又把其余的重新摆好。她站在一旁，感到小孩子的无能为力，很是害怕、痛苦。他是那样专注、自信，她想做点什么，可做不来。她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小蓝袍子在风中飘舞着，红毛围巾的一头也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他一直朝前动着，挖一锹，种下一只土豆，不停地干着。他只顾干活，不怎么注意她。他自己有一个世界，在那里没有她。

她在他的世界里束手无策地站立着。他还在继续干他的活儿。她知道她帮不上忙。她感到有点失望孤凄，终于转身离开了他，她跑着离开园子，尽快地跑，为的是忘记他和他的农活儿。

他想着她的身影——红毛帽子里的小脸，飘忽中的蓝袍儿。

她跑到一处草丛和石缝间潺潺淌水的地方，她喜欢这里。

他走过来对她说：

“你帮不了什么忙。”

这孩子无言地看着他。她的心因为失望而变得沉重，她沉默不语，可怜巴巴的。可他没注意，仍像原先一样。

她愈是失望愈是玩耍。她怕干活，因为她不能像他一样干好。她意识到了他们之间的大隔阂。她知道她是无力的，大人们那副经心干活的力量对她来说是个谜。

他会毁灭性地闯入孩子那敏感的心里。她的母亲则宽宏大量，无所用心。孩子们都整天地玩耍着。厄休拉无忧无虑——她凭什么要去记住什么呢？如果她看到园子那边的篱笆上冒出了花蕾，如果她想用这些绿里透红的小花蕾充作面包和奶酪吃、想采来到茶会上玩，她就走过去采撷。

可是，也许就在第二天，她父亲对她翻了脸，大声吼叫，她就会失魂落魄：

“我刚下了种子，谁在上面乱踩乱跳来着？我知道是你，小讨厌！你不会到别处走，干吗非在我下种的地方踩？你就是这样，不长心眼儿，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当他看到撒过种子的地上曲曲弯弯、深深的小脚印时，他大为震惊。这孩子更为惊恐，她那易受伤害的小小的心灵遭到了洗劫和蹂躏。这些脚印怎么会在那儿呀？她并未想过要留下什么脚印。她站立着，痛苦、屈辱、懵懂，并惶恐不安起来。

她的灵魂和意识似乎都离她去了。她变成了与世隔绝、毫无感知、僵固的小动物。她的灵魂变僵硬了，毫无反应。她懵了，僵住了，如同冰霜，她豁出去了。

一看到她那张脸上清高、故作坦然的表情，他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想毁了她。

“我要毁掉你这倔强的脸。”他咬紧牙关、挥着拳头说。

这孩子一点儿也不悔改，依旧一脸的漠然冷淡表情，似乎旁若无人。

但是，在她内心幽远的地方，啜泣撕碎了她的灵魂。他一走，她就会爬到前厅的沙发下面，静静地蜷缩着，在儿童那寂静、隐蔽的世界中痛苦地蜷缩着。

一个小时左右以后，她爬出来，毫无精神地去玩。她要忘却，她把自己的灵魂与记忆切断，这样一来，痛苦和屈辱就变得不真实了。她只是要坚持自己的权利，现在世界上没别的什么，只有她自己。所以，她很快就开始相信外界对她有歹意。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感到，她可敬的父亲也是有歹意的人之一。于是小小年纪的她就学会了抵抗和抗拒外界的一切，变得坚强不屈。

对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而对于那些让她内疚的人她从来都不原谅。如果他对她说：“厄休拉，你为什么要在我细心整出的苗床上乱踩？”这就说到了她的疼处，她会为他做一切。可她总被外界事物的不真实折磨着。土地就是给人走的嘛，她为什么要躲躲闪闪，就因为那块地方叫什么种床？土地就是给人走路用的，她的本能让她这么认为。他要是欺侮她，她就强硬。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只生活在自己那与世隔绝的强硬意志的小世界中。

她长大到五至七岁时，她与父亲间的联系更为密切了，可总有破裂的危险。她总是犯倔脾气，躲入自己那与世隔绝的世界中去。这让他气得咬牙切齿，因为他仍需要她。但是她也能够让心肠变硬，躲到自己的世界中去自成一统，无动于衷。

他特别喜欢游泳，天热的时候，他会带她在运河边找个僻静的去处，到一口大的池塘或一座水库去沐浴。他游泳时把她背在背上，她紧紧搂住他，感到他在自己身下强烈地游动着，他太有力气了，似乎可以支撑整个世界。他还教她怎样游泳。

他一怂恿她，这小东西就什么都不怕了。他有一种奇怪的念头，那就是吓唬她，看她能拿他怎么办。他问她，她敢不敢趴在他背上跟他从运河桥上跳下去？

她说敢。他喜欢抚摸那紧紧俯在他肩膀上的赤裸的孩子。他们两人的意志展开了一场奇特的争斗。他爬上了运河大桥的栏杆，离水面远得很呢。但这孩子不怕，她故意跟他斗，斗定了。

他腾空一跃，他们就往桥下跳了。落水时，河水撞击着孩子小小的身体，让她有些失去了知觉。但她毫不动摇。他们上来，来到堤岸上，并排坐在草地上。他笑着说这样真不错。孩子睁大黑黑的眼睛，惊异地望着他，她受到了惊吓，但她不露声色，为此他都快笑出眼泪来了。

不一会儿，她又稳稳地趴在他的背上，他们向深水中游去。她习惯了他的裸体，也习惯了妈妈的裸体，从一生下来就是这样。她和父亲相互依偎、相互抚慰，以此驱除受到的惊吓。可过了几天，他仍然会背着她从桥上往下跳，跳得狂，跳得凶狠。终于，有一次他跳下时，她向前冲到了他头上，差点弄断了他的脖子，他们两人乱作一团落进水中，挣扎了好半天才算没丧命。他救她上来，坐在堤岸上直发抖。但他的目光充满了死亡的黑暗，似乎死亡嵌入他俩的生命中，将他们分开了。

但他们仍然不能分离，仍然很亲昵，这可真是个奇怪的讽刺。集市开集那天，她要去荡秋千。他带她上了秋千，他站在船形秋千里，手抓住铁链子，开始往高处荡，那高度很危险。这孩子紧紧地贴在座位上。

“还想再荡高点吗？”他问她，她听了咧开嘴巴、睁大眼睛笑了起来，他们就这样在空中穿梭着。

“行。”她回答，她感到自己就要化作蒸汽，失去一切，融化掉。秋千荡得极高，然后像一块石头一样荡下来，然后还要荡上去，令人恶心。

“再高点吗？”他扭过头来冲她说，他的脸在她看来既恶毒又漂亮。

她笑笑，可嘴唇都吓白了。

他把秋千迅速地荡起，在空中划出半个圆弧，直到它抛向空中与地平线平行。孩子紧缩着身体，脸煞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下面的人开始呼叫。秋千在空中抖动，几乎要把他们甩出来。他尽他的努力荡高秋千，但他招来了人们的斥责。他坐下来，让秋千自行减缓下来。

他走出秋千船时，人群里有人高叫，骂他无耻。他笑了。孩子依偎着他的胳膊，脸色惨白，一言不发。片刻以后，她难受地恶心起来，他给她喝柠檬水。她吞下去一小口。

“别对你妈说你恶心来着。”他说。其实他没必要这样说。一回家，这孩子就爬到前厅的沙发下去，像一头染病的小动物，在里面趴了好半天才爬出来。

可安娜还是知道了这桩恶作剧，简直气疯了，更看不起他了。他眨着金棕色的眼睛，脸上露出奇特、残酷的笑容。孩子看了看他，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失望，感到冷漠孤独。她站到了妈妈一边，对他，她的心死了，她感到恶心。

她还是忘了这事，仍然爱他，但爱得很冷。他这时年方二十八，脾气变得很怪、很暴躁，性欲很强。他有点制服了安娜，谁跟他接触都会被他制服的。

经过一段时间的敌对后，安娜终于不跟他闹了。现在她有四个孩子，全是女儿。七年了，她一直忙于做妻子和母亲。这几年，他就在她身边，但从未真正冒犯她。渐渐地，他心中有了另一个自我。他仍然沉默，与她隔着一层。但她可以感觉到他总在逼近地。似乎他的胸膛和躯体都在威胁着她，他总在逼近她。渐渐地，他无视自己的责任，为所欲为起来。

他开始不在家里待了。星期六他总是独自去诺丁汉，去看足球比赛或看杂耍，心安理得地看这看那。他从不喝酒。但他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透着残酷的目光，小小的黑眼珠锐利地盯着周围所有的人、所有的事，他在等待。

在帝国剧院，有一天晚上他和两位姑娘坐在一起。他很注意身边的那一位，她有点矮小，长相一般，脸色挺红润，上唇上翘着。当她不注意时，她的嘴就会微微张开，双唇就像盲目地寻求什么一样。她也很注意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所以她全身都坐得笔直笔直的，她的脸冲着舞台，可她的双臂却放在膝盖上，带着极强的自我意识挺坐着。

他心头一亮：他是否应该跟她开始过另一种为人所不容的生活？那是他的欲望，为什么不呢？他一直是个大好人，除了对他的老婆以外，他还是个处男呢。为什么女人们各有各的不同？他为什么只跟一个过呢？他需要另一个生命。他自己的生命是贫瘠的，很不足，他需要另一个。

她张着嘴，露出不齐的小白牙儿来，这吸引着他。它张开着，欣然以待，它是那么脆弱。为什么他不闯入她的世界去享受？那下放到膝盖上的修长手臂一动也不动，很美。她娇小，他几乎可以用双手捧住她。她娇小，几乎像个孩子，很标致。她的孩子气强烈地刺激着他的欲望。如果捧起她，她会瘫在他手中的。

“这一场最带劲儿。”他一边鼓着掌一边对她说，身体靠了过去。他感到自己很强壮，什么也动摇不了他，他可以与整个世界抗衡。他的灵魂敏锐、机警，闪动着愉快的光芒。他太有自制力了。他就他自己，是绝对的，世界其余的东西都应该为他的生命做出奉献。

那女孩被惊动了，转过身来，目光中透出几乎是痛苦的微笑，两颊变得通红。

“是的，是挺带劲儿。”她搭讪着说，双唇抿住了有些凸出的牙齿。然后她坐着直视前方，其实是视而不见，只感到双颊上烧得通红。

这副样子着实让他感到开心。他的全副身心都给了她，她是那么年轻，那么动人。

“不过这场可不如上礼拜那一场好。”他说。

她又半侧过脸来冲着他，清澈明亮的眼睛就像浅浅的水在闪光，透出惊恐和不情愿，听他说话时，目光震颤了。

“哦，是吗？我上礼拜没来看。”

他注意到她的语调是普通人的语调，这一点让他满意。他知道她是来自哪个阶层的人了。她很可能是哪个货栈的女店员。他很高兴她是个普通女子。

他接着对她讲上星期的节目。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着话，语无伦次。她的脸在发烧。但她总在答应着。她另一边的姑娘远远地坐着不插话。他看不起那姑娘，他的话都是冲他喜欢的这位姑娘说的，她长着明亮的眼睛，眼窝挺浅，脆弱的嘴巴微张着。

他们继续交谈着，她无所用心，东拉西扯，而他却别有用心，目的明确。这种交谈令他感到愉快，就像一场撞大运比技巧的游戏一样。他沉静，谈话幽默，讨人喜欢，但实际上他是个强有力的人物，他的热情和沉稳在压迫着她，令她不安。

眼看演出结束了，他变得机警起来，要动心眼儿了，要加强攻势。他紧跟着她和她长相一般的女友下楼梯来到大街上。外面正下着雨。

“今天晚上真没劲，”他说，“来喝点什么吧，咖啡好吗？天还早。”

她看看远处的夜空说：“不，不早了。”

“我希望你来嘛。”他说话的口气倒像是求她。

他们半晌没说话。

“去罗林斯吧。”他说。

“不，不去那儿。”

“要不，去卡尔森？”

她们不说话。另一个姑娘仍然不走。现在这个男人是中心，要看他的了。

“让你的朋友也一起来吧。”

又沉默一会儿，另一位姑娘明白过来了。

“谢谢，”她说，“我答应过要去看一位朋友的。”

“下次再去吧。”他说。

“哦，不，谢谢。”她很尴尬地说。

“晚安。”他说。

“再见了。”他喜欢的姑娘对女友说。

“去哪儿？”女友问。

“你知道的，葛蒂。”姑娘回答。

“好吧，珍妮。”

女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了。他转过身同这女郎一起到茶馆去了。他们聊个没完。他在同她的谈话中感到了一种纯粹的男人的快活。他一直盯着她，观察她，欣赏她，发现她，从中获得快乐。他可以发现她身上明显的吸引力：她那奇特的弯眉给他一种强烈的美感。然后，他会发现她清澈透明的眼睛就像一汪浅水，他了解这双眼，还有她那微张着凸出的嘴唇，红润而脆弱。他仍然保持着拘谨的态度。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姑娘，评价她，愉快地欣赏她的娇嫩。至于这姑娘本身，她是谁，干什么的，他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才不在乎她是什么人呢，她仅仅是他肉欲的对象。

“我们走吧？”他说。

她默默起身，似乎只是身体站了起来，毫不受大脑的控制。他似乎用自己的意志控制住了她。外面仍在下着雨。

“咱们散散步吧，”他说，“我不在乎下雨，你呢？”

“我也无所谓。”她说。

他的每一个器官和每一根神经都是机警的，同时又是极为自信和沉稳的，乐得似乎都像输了血似的。他在自己黑暗的世界里自由自在地散着步，而不是在别人的世界里。他自己就纯粹是一个世界，他与任何普通的想法毫无关系。他自己的感觉最为至高无上，其余的都是身外之物，毫无价值。只有他和这姑娘，他要吸收她，要把她的特征吸到自己的感觉中去。他要战胜她的反抗，控制她，彻底地享受她，除此之外他不管别的。

他们拐上了黑暗的街道上。他为她擎着雨伞，另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腰肢。她装作对此毫无意识地和他走在一起。但渐渐地，他走着走着就将她愈拉愈紧，让她紧贴着自己的腰肢，感受着自己腰和臀部的运动。她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着他那个部位。太合适了，跟她这样散步真好。这让他更美妙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男子汉，他搂住她的腰肢的一只手摸到了她身上的一条曲线，他似乎觉得自己获得了重生——那是一种真实，一种绝对，是绝对的、可感知的美。真像一颗星。他的一切都融化在触摸到她娇小身体的曲线的快乐肉感中，是他的手和他的生命照亮了她的躯体。

他带她来到了公园，这里几乎黑漆漆一片。他注意到一个墙角掩映在浓密的常春藤下。

“咱们在这儿站一会儿吧。”他说。

他放下雨伞，随她走到墙角里去，那里淋不到雨。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只需要通过触摸来感知。她就像一团可以摸得到的黑暗。他在黑暗中找到了她，搂住她，把手放在她身上，她沉默，不可思议。但他并不想知道她什么，他只是想发现她。透过衣服，他触到的是绝对的美。

“摘掉你的帽子。”他说。

她默默地、顺从地摘下帽子，又回到了他的怀抱。他喜欢她，喜欢抚摸她，他要更深刻地了解她。他的手指温柔地寻找着她的面颊和脖颈。在黑暗中，这是多么美好、多么愉快啊。他的手指常常这样抚摸安娜的脸和脖子，可这有什么？抚摸安娜的是一个男人，而抚摸这位姑娘的是另一个男人，而他则更喜欢这个新的自己。他全然沉醉在这个女人的肉感美中，每一刻他似乎都触到了绝伦的美，那是超越知识的一种感觉。

他们贴得那么紧，每个发现都是那样奇异、那样令人兴奋，他的双手紧紧压着她的身体，十分微妙，十分细腻，充满欲望，要发现她；而她呢，也在这纯粹的肉欲知觉中几乎昏厥了。在纯粹的欢愉中，她弯曲了膝盖，腿和下腹都缩成了一团！这又给他平添了一分美的享受。

但他在耐心地让她松弛下来，耐心地。他的全部生命都聚成了一个颇为满足的微笑，他的整个躯体都是一道电弧，充满了微妙的力量，要降服她。他最终吻了她，她在他那可怕的吻中几乎不能自已。她的嘴巴太柔软，毫无抵抗力。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的第一个吻是非常温柔的——那么温柔，那么令人放心。于是，她那柔弱、毫无抵抗力的嘴变得很平和，甚至勇敢地寻找起他的嘴来。他渐渐地回应她，渐渐地，他温柔的吻在下沉，缓缓地下沉，但变得沉重起来，沉重起来，直到她无法承受这沉重的吻，她开始垮了。她在下沉，下沉，他暗含着的、满足的微笑愈来愈紧张，他在她面前很自信，他让自己全部的意志力量落在她身上，要将她一扫而光。但这个打击对她来说太大了。她突然恐怖地颤动一下，打破了刚才的局面。

“别，别！”

这叫声非常恐怖，似乎那不是她的声音。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痛苦的奇特叫喊。她的叫喊中震颤着一种歇斯底里的东西，让他的神经像绸缎一样抖起来。

“怎么了？”他故作镇静地问，“怎么了？”

她重又回到他的怀抱中，但这次她颤抖了，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她的喊叫让他得到了满足。不过他知道，他来得太突然了。这次他细心多了。有一段时间，他仅仅是在保护她。他的意志断裂了。他坚持再重新开始，回到刚刚离开的起点上，然后再细心些，直到成功。现在暂时是她赢了，可这场斗争并没有结束。他心中又响起一个声音，催促他放她走——让她心怀蔑视走。

他保护她，安抚她，抚摸她，吻了她，又一次开始靠近她。他重振起了精神，就算不能占有她，也要让她松弛，打消她的抵抗心理。于是，他温柔地，温柔地，怀着无比的柔情吻她，似乎他在用自己全部的生命爱抚着她。就在到达崩溃的边缘，快要昏厥的时候，她发出了受伤般的、含混不清的呻吟：

“别，哦，不要！”

他的血管充满了强烈的情欲。一时间他几乎失去了自控力，任自己随心所欲。但最终他无法行动了，冷静了下来。他不要占有她了。他拉她靠近自己，抚慰着她，抚摸她，但情欲的高潮过去了。她挣扎着恢复了理智，意识到他将不会占有她了。在最后一刻，当他又亲昵地抚摸她时，她却开始蔑视他，肉欲变冷漠了。于是她奋力挣开了他。

“别这样，”她带着仇恨恶狠狠地喊着，挥起拳头用力打他，“别碰我。”

他的血一时间凝固了，但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笑得沉稳、残酷。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他有点嘲弄地说，“没人要伤害你。”

“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她说。

“我知道我想要干什么，”他说，“这有什么不对的？”

“哼，你甭想得到我。”

“是吗？我不想。吵有什么用？”

“是没用。”姑娘让他的嘲讽激怒了。

“可没必要大吵大叫啊，我们吻别，道个晚安，这也一样，行吗？”

她在黑暗中沉默了。

“戴上帽子，拿上雨伞，这就走吧，嗯？”

她仍然沉默着。他望着她站在明暗相交的地方，她的身影是黑暗的，他等她回话。

“来，好好说声晚安吧，要说就说吧。”他说。

她仍然没有动。他伸出手又把她拉进阴影中。

“这儿暖和一些，”他说，“舒服多了。”

他还在打她的主意，一时的气恼让他有些激动。

当他的手紧抓住她时，她咕哝道：“我要走。”

“瞧，你在这儿多么好。”他说着又把她拉回原地，贴近他，“干吗要走？”

他又渐渐地沉醉了，情欲的高潮又袭了上来。说到底，他为什么不能占有她？

她并不完全服从他。

“你结婚了吗？”她终于开口问。

“如果结过，怎么样？”

她没说话。

“我可没问你结没结过婚。”他说。

“你很清楚，我没有。”她火辣辣地说。她真想躲开他，不屈从他。

最后，她终于对他冷漠了，从他手下逃了。但是她反倒因此更恨他，她倒希望自己有什么危险。他不是冷酷地蔑视她吧？她仍然无法摆脱他，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下星期我可以再见你吗，下星期六？”他们转身朝城里走时，他说。

她没回答。

“跟我一起到帝国怎么样？你和戈蒂一块儿来。”他说。

“跟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在一起，有我好看的。”她说。

“我结了婚就算不上男人了？”他说。

“反正和一个结了婚的男人在一起就是另一回事。”她陈述着陈腐的套话，表示她的懊恼。

“那又怎么了？”他问。

她不想启发他，不过她答应下个星期六来会面，但没有许诺。

他就这样离开了她。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他赶上一班火车，乘车回家了。

他坐的是末班车，这样，他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不过他毫不在乎，因为他跟家没什么真正的关系，他现在是另一个人了。安娜正等着他没睡。她看到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无所谓的表情，那表情下潜伏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微笑，似乎他已经跟自己的“好”搭档没关系了。

“你上哪儿去了？”她迷惑不解但又很感兴趣地问。

“去帝国了。”

“跟谁？”

“就我一个人。我和汤姆·库柏一起回来的。”

她看着他，猜想他一直在做什么。至于他是否撒了谎她倒觉得无所谓。

“你回来的样子很怪呀。”她说。她话里有话，耐人寻味。

他毫不受震动。他不再谦卑了，不再善良了，换了一个人。他坐下来，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看上去他并不疲劳。他根本不注意她。

对安娜来说，这一时刻很重要。她冷静地看着他。他跟她聊着天儿，但有点儿心不在焉，因为他不怎么注意她。难道她就这么没用？事情出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挺迷人的。她以前一直以为他是个木讷寡言、默默无闻、唯命是从的普通男人，可现在他绽放出他的自我来了，为此她更喜欢他了。这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好吧！让他绽放吧！她喜欢这个新的转折点。他回来了，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她稍稍瞟他一眼，就知道她不能再把他贬到原来的样子了，这种念头在一瞬间就打消了。但是打消这个念头并不是没有痛苦的，他们那多年的爱，多年来习以为常的亲昵，还有她这些年来树立起的优越地位让她割舍不得，她几乎要奋起跟他斗，要夺回这一切。看看他，就想起了他的父亲，她得加小心才是。这是新的转折点！

好吧，如果她不能按以前的方式左右他，她要在新的关系中跟他平起平坐。她那挑衅般敌视人的旧毛病又犯了。好吧，她也走上了一条冒险的路。她的声音和举止都变了。她准备好冒这个险了。她心中有什么东西释放了出来。她喜欢他，喜欢这个变陌生了的人回来，他的确很受欢迎，她高兴地欢迎这个陌生人。她对以前的丈夫厌恶了。对他那含而不露、残酷的微笑，她报以精彩的挑战。他希望她坚守精神上的堡垒。但不是她！这个角色太令人厌倦！她精神焕发、神采飞扬地向他发出挑战。他看着她，双目炯炯有神。她也来到了战场上。

他所有的感官都警觉着，注意着她。她笑了，对他全然的冷漠，与他一样放得开。他靠近了她，她既不拒绝他也不与他相呼应。她在他面前的微笑声谜一般难解，如同灿烂的光。她也可以把什么都抛开——爱，亲昵和责任都可以不要。现在这四个孩子对她来说算什么？这个男人是她四个孩子的父亲，这又怎么样？

他是一个肉欲的男人，他在寻找他的快乐；而她则是一个肉欲的女人，时刻准备得到自己的快乐：但是以她独特的方式。一个男人自行其是，那么女人也可以。她跟他一样不怎么固守道德世界。以前发生的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在这个奇怪的男人身边变成了另一个女人。对她来说，他是一个追求自己的需要的陌生人。那好吧，她倒要看看这个陌生人现在要干什么。

她笑着，与他保持一臂的距离，明显地冷落他，她看着他脱衣服，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不错，他对她来说确实是陌生人。

他还没有触到她，她就已经让他受不了了。这个诺丁汉的家伙要的正是这个，他们俩同时抛弃了道德，各自寻找自己的满足，单纯的、简单的满足。

他的妻子对他来说变成了怪人。似乎她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似乎她压根儿就是陌生人，是世界的另一面，是月球黑暗的一面。她等他来抚摸她，似乎他是个强盗，陌生又充满了欲望。他开始探索，在她身上探索。他朦胧体验到她是那么广漠，莫测的肉欲的快感无穷无尽。欲望的激情令他在每一小小的美妙处流连，他的疯狂与欢愉令她生辉：她的美，所有的美，她躯体上各自不同的美都让他揭示出来了。

他在她身上的发现令他忘我，肉欲令他无法自已地沉迷。他是在她身上狂欢的另一个男人。他们之间不再有温柔和爱，只有追求美的发现的欲望，只有在她的肉体美中汲取的无止境的享受。她身上贮藏着绝对的美，它令他发疯般地思索——这样丰盛的筵席，可他只有一个人的胃口。

他同她一段时间里沉浸在激情肉欲的探索中，这是一场决斗：没有爱，没有语言，甚至没有吻，只有一味的体验美，完全通过触觉得到的美。他要触摸她，去发现她，发疯般地要了解她。可他万万急不得，否则他就失去了一切。他一次只能欣赏一种美。但她躯体所蕴含的多彩多姿的美，多处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令他喜得发狂，他渴望了解得更多，渴望有了解更多的东西的力量。一切都在等他去了解。

白天，他会说：

“今夜，我要看看她踝骨下的那个小穴，那儿蓝色的血管交织着。”一想到这事，他就产生了渴望，心中就切切地期待着。

他一天都等待着夜的到来，到那时他就可以尽情地欣赏她丰饶无比的美。一想到她那未被揭示的源泉，那未被开发的美和她身上令人激动的地方在等他去发现，他就有点发疯。他上瘾了。如果他不去发现，不去领略这些欢乐，他就会永远失去它们。他希望他有一百个男人的力量去享受她的美。他希望他是一只猫，用粗糙、沙沙作响、尽是欲望的舌头舐她。他要吞下她，或将自己埋在她的肉体里，用她的肉体掩埋自己。

她无动于衷，双眼闪烁着奇怪、危险的目光，看着他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举动，似乎这些是她早就预料到的，而且，当他就要偃旗息鼓时，她就挑逗他，直到他纯粹无力享有她、无力再尽情占有她时为止。

他们生活在自己那肉欲的黑暗天地里，在那里醉生梦死，他们的孩子不过是这种生活的结果而已。有时，他感到，他在她身上体验到的绝对的美简直要令他发狂，这种美已让他无法承受了。什么东西都有这种同样的、几乎是不祥、可怕的美。但是，通过肉与肉的接触在她身上得到的新发现是最高的美。了解这种美几乎要付出死亡的代价，但是，为了了解它，他宁愿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他宁可失去一切，一切，也不放弃占有她的脚背和放射出几个脚趾的那个地方的权利，就是从这小巧神奇的白色平原上伸展出的脚趾头，脚趾头之间是凹槽。他感到，他就是死也不放弃这个。

他们的爱情就变成了这样，肉欲之强烈和偏激如同死亡一样。他们之间没有清醒的亲昵，没有爱的温柔，只有欲望，感官无止境、疯狂的沉醉，这是死亡的激情。

他和他全部的生命都对绝对的美有一种神秘的畏惧。这种美一直令他感到是一种神符，让他害怕，真的。这是邪恶的，是不人道的。于是他的兴趣转向哥特式的形状美，哥特式的形体将人类的欲望分散到尖顶上，从而避免了圆形拱顶那圆滚滚的绝对美。

但现在他以一腔无比强烈的情欲向女人躯体的这种绝妙、悖德的绝对美屈服了。他似乎觉得，女人的躯体展示出的这种美是因了他的触摸。就是因了他的触摸，甚至还因了他的观看，这种美才得以展示出来。当他没有看到也没有触到它时，它是不完美的，是不存在的。为此。他必须创造它。

但这东西仍然让他恐惧，也可怕。它是一种威胁，甚至当他献身于它时，它都危险到了一定程度。不仅如此，它还是纯粹黑暗的。现在，躯体上所有让人感到羞耻的东西都展示出一种可怕的、炙人的美来。他和一个女人一起分享着令人耻辱的、自然或不自然的肉欲色情，在创造的同时，他们享受着自己的美和欢愉。耻辱，什么叫耻辱？它是极端欢愉的一部分，一般来说男人对此很惧怕。为什么惧怕？因为这些隐秘的、令人羞耻的东西美得可怕。

他们承认这是羞耻的，但在最无节制的欢愉中他们与耻辱融为一体了，它与他们合一了。它是一朵蓓蕾绽出了美丽、硕大的花朵，那是人最根本的满足。

他们的外界生活仍然照旧，但他们的内部生活却大不一样了。孩子变得更不重要了，做父母的沉溺在他们自己的生活中不能自拔了。

但是渐渐地，威尔·布朗温发现自己能够解脱出来参与外界的生活了。他的私生活是那样活跃，以至于解放了另一个他。这个新的他对社会生活发生了很大兴趣，试图成为其中的一员。这样他就有了新的活动视野，他现在就是奔着新的活动而来的。他要与整个有目的人类同步。

这个时候，教育是最令人感兴趣的问题。人们在谈论瑞典的新教育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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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手工训练等等。威尔·布朗温诚恳地拥护学校开设手工课。他第一次对社会事务真正产生了兴趣。他终于从他所沉溺的肉欲活动中走出，有了一个有所作为的自我。

人们谈论着要开夜校，办手工艺学习班。他想在考塞西办个木工班，每周上两节夜课，教同村的男孩子们打家具、做细木工活和学木雕。这件事似乎是他最渴望做的。他的教课费倒不会多。但一有了这点钱他就会再添些木料和工具，关键是有了这种新的社会生活，所以他显得非常幸福，热情很高。

他开始了木工班的教课活动，这年他三十岁，已经有了五个孩子，最小的是个男孩。男孩女孩对他来说无所谓，不管是男是女，他都爱他们，那是一种天然的血亲之情。但他最喜欢厄休拉，似乎她在支撑着他，鼓励着他干夜校的事。

这座紫杉树旁的房屋终于与人类的大事业联系在一起了。为此这座房屋也增添了新的活力。

对八岁的厄休拉来说，这种魔术似的变化太重要了。她听到了人们所有的议论。看到教区的屋子改成了木工棚。这座房子位于街那边布朗温家的第二座园子里，是一座高大的石头建筑，像粮仓一样。她一直被这座古老荒凉的屋子吸引着。现在她看着人们在做准备工作。她坐在从回廊延伸到园子里的台阶上，听到父亲同牧师在谈论着、计划着什么。后来来了一个很古怪的检查员，待在这儿跟爸爸谈了一个晚上。等一切都决定了以后，有十二个男孩子报了名。这事儿太让人激动了。

对厄休拉来说，她父亲干的一切都像魔术一样。他从伊开斯顿带来城里的新闻，他在飞着红霞的傍晚带着乐谱或工具去教堂，礼拜天他身穿白色的法衣弹风琴并用男高音领着人们唱赞美诗，他跟男孩子们在工棚里工作——无论他做什么，对她来说他都是魔法和谜语的中心。他的声音像一种命令，欢快简短的话语中总掺杂着鼻音，让她听起来血液都发颤，令她沉醉如被催眠一样。她似乎在什么黑暗的、强大的秘密阴影下奔跑，她甚至不肯正视这个秘密，不敢承认它的存在，它用咒语笼罩她，令她的头脑感到一片昏黑。

第九章　玛斯与洪水

紫杉与玛斯的两家之间倒是常来常往，但他们又各自为营，界线分明。

安娜嫁出去后，家里就成了汤姆和弗莱德这两个男孩子的天下了。汤姆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就是个子矮了点。他长着黑色的鬈发，黑睫毛很长，眼神温柔，若有所思。他很聪明，中学毕业后就到伦敦上学去了。他天生能够吸引有个性、有能力的人。他对别人能忍让同时又能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但不跟别人在一块儿，他就无法生存。他孤单时，就没了主意。一跟别人到了一起，他似乎就成了人家的陪衬，让人家显得高大起来。因此，有些人喜欢他，从他这儿有所得。他谨慎地选择这少数的几个人做朋友。

他细致，聪慧，爱挑毛病，那头脑像秤一样准确平衡，这有点女人气。

在伦敦，他在一位精明的工程师手下学习，很受赏识，当汤姆·布朗温结束学业时，那人已成了一位名人。通过他的老师，这位年轻人结识了各类名人。他从来不自我表现，他跟别人在一起似乎就是去估量他们并树立人家的威信。他的存在就是让我们意识到自己作为人的存在。因此，当他还年纪不大的时候，他就跟伦敦最富有活力的科学界和数学界人士有了交往。他们对他平等相待。他沉着，有悟性，又有理智，他保持着自己的地位，懂得怎样公正地衡量别人，就像一份判决书那样。除此之外，他相貌很出众。中等身材，身架匀称，皮肤黝黑，气色很好，总是很健壮。

他父亲给了他一大笔零用钱，另外他谋得一份给他的老师当助手的工作来挣钱。这小伙子时常回到玛斯来，衣着入时，仪态文雅，加上举止天生来得细腻高雅，所以特别引人注目。他给玛斯带来了变化。

弗莱德弟弟是个典型的布朗温家的人，骨骼粗大，蓝眼睛，这是典型的英国人特征。他最像父亲，这父子俩相互之间极默契。弗莱德是继承父业干农活的。

这兄弟俩很有感情，彼此相爱。汤姆像女人一样专心地关注着弗莱德，无私地关心他。弗莱德觉得汤姆很神奇，很崇拜他，恨不得自己也像汤姆一样有本事。

就这样，安娜出嫁后，玛斯开始奏起了新的乐章。男孩子们是很有绅士派头的。汤姆性情不同于一般人，出人头地了。敏感的弗莱德喜欢读书，罗斯金的作品及不可知论方面的书他都细读了。像所有的布朗温家的人一样，他也洁身自好，不过他喜欢别人，宽容别人，对别人怀有过分的敬意。

他跟哈代府上的一位少爷关系挺僵的。这两家不是一类人，不过两家的年轻人还算平等相待，尽管存有戒心。

是小汤姆·布朗温提高了玛斯的优越地位，令人想起这家子的外国味儿。他长着黑黑的眼睫毛，神采奕奕，性情温厚，举止出众，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气派，加之他又在伦敦供职，这就给玛斯增了光。当他衣冠楚楚、温文尔雅、和蔼可亲但又对人敬而远之地出现在玛斯时，人们感到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在考塞西和伊开斯顿人看来，他属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他跟母亲很亲。他们虽然沉默，淡泊，但感情很深。他父亲在大儿子面前总是不自在，对他有点敬畏。汤姆同时还跟斯克里宾斯基家建立起了真正的联系，斯克里宾斯基家在那个地区现在变得举足轻重了。

玛斯就这样奏起了新曲。父亲汤姆·布朗温随着年事的增高，变成了一个乡间绅士。他的体形很好，粗壮、健美。他脸色还是那么好，蓝眼睛仍然目光炯炯，浓密的头发和胡子渐渐变得银白。他习惯会心放声大笑。世间的事情让他感到很莫测，于是他就干脆听之任之了。他并不在乎发生什么事，但他害怕生活中的未知世界。

他日子过得挺富裕。他老婆跟他朝夕相处，跟他完全不一样但与他血肉相连，他才不要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何必呢？他的两个儿子都成了绅士。他们跟他不一样，他们有他们独立的人格，但他们跟他密切相连。这都是一场冒险，让人说不清道不明。不管他的后代们怎么样，反正他自己的生命充满了生机，这就够了。

就这样，他健美，迷惑，微笑着恪守着自己，他只能恪守自己。他几乎仍然那么年轻、那么奇特。但他变懒了，图安逸、享清福了。弗莱德管大部分农活，父亲则负责更重要的买卖交易。他骑着一匹优秀的母马，但有时也骑骑他的矮脚马。他去旅馆和酒馆里跟富裕农民及业主们一起共酌，结交了一批有钱人。但他哪个阶级的人也不算。

他老婆与从前一样，没有朋友。她头上已生出一些银丝，面相显老了，但表情依然如故。她看上去跟二十五年前来玛斯时没什么两样。就是健康不如从前了，弱了。她似乎像幽灵在玛斯飘荡，而不是生活在那里，她从来都不是这里生活的一部分。她代表着某种外乡的东西，在家里她仍是个外乡人，既一成不变、无动于衷，又过分精细。她使得玛斯人互相疏远，人人有个性，使得家庭关系很松散。

小汤姆·布朗温二十三岁那年跟他的上司之间发生了点无法解释的摩擦，为此他出走意大利，然后又去了美国。他回家来住了些时候，又去了德国，总是那么漂亮，衣冠楚楚，身体健康，总是那么迷人，但总有点超脱。他的黑眼睛里满含着悲苦，他眼含着悲苦轻松自在地生活着，就像他穿着合体的衣服那么轻松自在。

在厄休拉看来，汤姆是个浪漫而迷人的人。他很会送漂亮的礼物：在考塞西从未见过的贵重盒装糖果；或者送她一把头刷和一面镶着珠母的细长镜子，这些礼物都是浅绿色的，精巧，闪闪发光；或者送她用粗宝石、紫水晶石、蛋白石、钻石和石榴石串成的一串小项链。他熟练流畅地讲外国话，性情极高雅，讨人喜欢。尽管如此，他还是局外人，也不知这是为什么，反正他没有根，哪个社会阶层里也没他的位置。

安娜出嫁后，就不再跟父亲亲近了，一结婚就没这回事了，父女俩之间变拘谨了。从此安娜更和母亲亲。

后来，父亲突然死了。

厄休拉八岁那年春天，一个星期六早晨，老汤姆·布朗温驾车上诺丁汉市场，走时留下话说他可能晚点回来，因为他要看一场专场表演，还要再参加一个会。家人明白他是要好好消遣一下。

正是淫雨绵绵、天气晦暗的季节。晚上又下起了滂沱大雨。弗莱德·布朗温习惯性地待在屋里，有点不安。他一边抽烟一边看书，屋外哗哗的雨声让他焦躁不宁。这黑暗的雨夜似乎将他与世隔绝了，弄得他心神恍惚，他感到自己需要点别的什么，似乎自己像没活着一样。似乎他的生活没有根，生活中没有让他满足自己的地方。他想要到国外去，但他本能地感到，换个地方并不能解决他的问题。他的生活需要一种深刻、重大的变化，但他又不知何以取得变化。

蒂丽已成老媪，她进来告诉他喂完牲口的雇工们说院子里全是水了。他听了无动于衷。但他着实讨厌潮湿恶劣的世界，他要离开玛斯。

他母亲已经上床了。他终于合上书本，头脑里一片空白。他走上楼去，只感到无限的沮丧和恼怒。沮丧加恼怒中，他蒙头睡了。

蒂丽把拖鞋放到厨房的火炉前烘上，没有插门就去睡了。玛斯庄笼罩在黑暗的夜色和大雨中。

夜里十一点时雨仍然没停。汤姆·布朗温站在诺丁汉的天使啤酒馆院子里，扣上了衣扣。

“哈，好啊，”他兴奋地说，“我以前就让雨浇过。喝下去吧，杰克，我的孩子，你就喝下去。你真是只少见的老公鸡，杰克，瞧你那肚子就知道你能喝，也能吃。来，孩子，离开这儿回咱老房子去。噢，我的天，这雨可真大！下这么场雨，火山都不会爆发了。嘿，杰克，漂亮、苗条的小伙子，咱俩谁是诺亚方舟？好像水库崩了吧。这么大的水，鸭子和水鸟要在城堡上占山为王了，只有鸽子和橄榄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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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天使，起来，我们可不能在这儿待一宿。你想待也不成。这雨要是没让大伙儿都觉得醉了，我就撞南墙去。嘿，杰克，你说这雨是把人给下聪明了还是下糊涂了？”

他开着玩笑，自个儿笑了。

喝了酒以后驾驶马车，他总感到惭愧，总感到对不起马。这种负疚的心情促使他开玩笑。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能稳稳地朝前走路了，可他仍然蹒跚着竭力保持身体挺直。

他驾着车爬上坡，飞快地出了酒馆院门。他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车上，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沉重的躯体压在马车上一动也不动，如同熟睡了一般，只有心儿还在热烈地燃烧着，其余的全陷在黑暗中。他集中精神驾着马车沿着他熟悉的路行驶着。他了解这条路，全神贯注地盯着，靠的是一股意志力量。

他自己大声地同自己聊着，焦虑地唠叨着，似乎他十分清醒。马车疾驶着，雨点不停地打在脸上和身上，马车上的灯光穿透了雨幕，他看到黑暗中马的身上闪着一层微光，马车掠过一道道黑糊糊的篱笆。

“这么黑的夜，不能把狗牵出来，”他自言自语道，“这时候应给它弄弄干净，我发誓，要不是这样，我就不是人。这时候弄他几车灰渣子来倒在路上顶有用了。要不然，可就都让雨水冲上西天了。对了，这是我家弗莱德说过的话，没准儿是。按说他可算得上高级木匠了。它们上不上西天，回来不回来关我什么事？没准儿哪天它们又会让雨水冲回来。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嘛。雨水哗哗流下来，又会爬到云彩上去，人们都这么说。一年里都没有这么多的水。故事就是这么说的，我的孩子，你能懂吗？今天的雨水可不如几千年前多，不过也不算少。你没办法把雨水弄走，不能，我的孩子，它才不理你呢。你要想把它弄走，它就躲进蒸汽里去，让你看不见。它变成云彩，再变成雨落下来，它对好人坏人一个样，都落在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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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不知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马车深深地陷在路上的车辙里，歪了，他被惊醒了，醒的正是时候。从他醉过去至今马车已载着他走了好远。

终于来到了大门口，他摇摇晃晃下了车，手紧紧地抓住马车，站在几英寸深的水里。

“他妈的！”他气愤地叫道，“这倒霉的脏汤子！”

他牵着马淋着雨穿过大门。现在他已经醉得烂泥一般，全靠惯性盲目地朝前走着。脚下到处都是水。

通往房屋的路垫得高高的，没有水，农舍里也是干的。可布朗温还是奇怪地大叫一声，夜空中这声长啸似乎发自醉后的快感。他摇摇晃晃，几乎失去意识般地盲目走着，把包袱、毯子和垫子抱进屋里扔在地上，然后出去安顿马匹。

他这是在家中，在睡眠中行走着，只是在等待着行动停止的那一刻，他细心谨慎地牵马下坡走向车棚，马受到惊吓，后退着。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儿？”他打个嗝儿，继续缓慢沉重地朝前走。他又一次走入水中，马蹬着水，水花四溅、四下里漆黑一片，只有车灯在泛着涟漪的水面上洒下些儿光芒。

“哈，好一通折腾。”他说着往车棚走着，趟着六英寸深的水。什么让他看上去都很有意思。他一想到车棚里有六英寸深的水，就笑了起来。

他牵着马倒退进车棚，马歇息了。他感到卸下马鞍时脚下有那么深的水真有意思，不禁又美滋滋地笑了起来。他感到好笑，是因为这水惊动了母马。“出什么差错了，怎么了？一滴水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卸完马，马就迅速地离开了。

他抬起车把，拎起马灯，离开了车棚，离开他熟悉的那一大堆车辕和车轮，这时外面的水已涌起些小浪，猛烈地冲撞着他的腿。他摇晃了一下，几乎摔倒了。

“真他妈倒霉！”他说着，眼睛扫视着黑夜中汩汩的流水。

他迎着洪水走了出去，在水中越陷越深。他的心中感到特别惊讶。他要去看看这水是打哪儿来的。可他脚下的土地却在下陷着。他继续朝前走，走向那个水池，浑身颤巍巍的，他喜欢这么着。水已经有膝盖深了，沉重地曳着他的双腿。他蹒跚着，有点恶心地摇晃着。

他感到一阵恐惧，抓紧马灯，摇晃着看看四周。洪水冲着他的双脚往前走，他感到头晕目眩。他不知道走向何方。洪水打着漩，打着漩，黑暗旋转着扑向他。他经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摇摆着，惊恐万状。他心里明白，他要栽倒了。

他在水中挣扎着，有个什么东西撞了他的腿一下，他倒了下去，立即栽进旋转着的水涡中。他恐怖地挣扎着，想逃脱洪水的窒息，挣扎着，扭动着，但无可奈何地下沉着，下沉着。他仍然扭动着，无言地在窒息中奋争着，可他愈挣扎陷得愈深。有什么东西撞到他头上，一阵痛楚的惊悸掠过心头，黑暗猛地笼罩了他。

在黑暗中，这个失去意识的躯体随着水流漂泊着。大雨滂沱，冲刷着大地，地上积满了水。牛惊醒了，站立起来。狗在狂吠。这个失去意识的躯体任凭黑糊糊的、打着漩的水冲荡着，毫无抗拒的力量。

布朗温太太醒了，听着外面的动静。凭着她超自然的敏感，她听到了黑暗中流动着的一切。她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她听到了激烈的雨声和洪水流淌的声音。她知道她的丈夫在外面。

“弗莱德！”她叫道，“弗莱德！”

黑暗里，远处一股洪水咆哮着涤荡而下。

她走下楼来。她不明白这聚合着的水流是怎么一回事。她下到厨房里，把脚伸进水中去试探。厨房里积满了水。她不明白这些水来自何方。

原来水是从洗涤池中溢出来的。她光脚涉水走过去一看才看到水正从门下疯狂地往里翻漾。她害怕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冲过来缠住了她的脚。那是一支马鞭，桌子上有毯子、垫子和从车上卸下的包袱。他回家来了。

“汤姆！”她叫着，对自己的声音都感到怕。

她打开门，随着一声可怕的咆哮，水涌了进来。四下里全是积水，响着汩汩的声音。

“汤姆！”她身穿睡衣，手执蜡烛冲着黑夜和门外的洪水大喊。

“汤姆！汤姆！”

她听着动静。弗莱德穿着衬衣和裤子出现在她身后。

“哪儿呢？”他问。

他先看看水，又看看妈妈。妈妈瘦小的身体裹在睡衣里，显得怪模怪样的不可思议，像个精灵。

“上楼去吧，”他说，“他肯定在马厩里。”

“汤姆！汤——姆！”这老女人喊叫着，那悠长、奇怪的叫声，令她的儿子寒冷彻骨。他赶忙穿上靴子和上衣。

“上楼去吧，妈妈，”他说，“我去看看他在哪儿。”

“汤——姆！汤——姆！”小个子女人的声音都变调了，令人胆寒。可是只有水声、牛群不安的哞哞叫声和黑暗中的狗吠声回应她。

弗莱德·布朗温手提马灯蹬水走了出去。他妈妈站在门道里的一把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四下里汪洋一片，水，在灯光下流淌着，反射着光芒。

“汤姆！汤姆！汤——姆！”黑夜中又一次回荡起她悠长、奇怪的叫声，令她儿子感到打心里往外冷。

那具失去意识的溺死者的躯体在房屋下面顺水漂流着，被黑色的水冲向公路。

蒂丽出来了。睡衣外加了一条裙子。她看到她的女主人站在敞开的门道里的一把椅子上，桌子上燃着一根蜡烛。

“天啊！”老女佣叫道，“运河崩了，大坝塌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布朗温太太看着她儿子手拎马灯顺着甬路向马厩走去。随后她看到一匹马的黑色身影，然后看到儿子把灯挂在马厩里，马灯微弱的灯光照着他卸马鞍。妈妈看到柔和的灯光下，母马把脖子伸向马厩的门。马厩在高处，很安全。可雨水却猛烈地涌进屋里。

“水更高了，”蒂丽说，“主人还没回来？”

布朗温太太没听见蒂丽的话。

“他没有在那——儿吧？”她那可怕的声音传了很远很远。

“没有。”黑夜中传过来一句简短的回答。

“去，找……找找他吧。”

妈妈的话几乎令这小伙子发疯。

他把缰绳扔在马背上，关上马厩的门。他又蹬着水提着晃晃悠悠的马灯走了出来。

那具溺水者的尸体早冲过房屋，冲到深水中去了。弗莱德·布朗温回来对妈妈说：

“我到车棚那儿去看看。”

“汤——姆！汤——姆！”妈妈又用力地叫起来，喊得声音都变了，不是人声儿了。弗莱德·布朗温听到这叫声，血都要凝固住了。他气疯了，血管都缩紧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号叫？他一看到妈妈那身穿白色睡衣，站在椅子上的身影就受不了，她像个可怕的精灵。

“他卸了马，这说明他没事儿。”他抱怨着说，装得若无其事。

可当他下到车棚时，他陷入了一英尺深的水中。他听到远处哗哗的流水声，他料到这是运河决口的缘故，水越来越深了。

马饰还在，可没有父亲的踪迹。于是小伙子涉水下到水池里。水没膝盖深，打着漩儿冲撞着他，他后退了。

“他在那……那儿吗？”妈妈发疯般地叫着。

“没有。”他厉声回答。

“汤姆——汤——汤姆！”那鬼似的叫声，划破了夜空。这声音很高，不是人声。没有一点儿杂音。弗莱德·布朗温憎恨它，它几乎令他发疯，可这声音却可怕地响着，像唱歌一样。

水还在往屋里灌。

“你最好去比贝家，把他和亚瑟叫来，告诉比贝太太去找威金森。”弗莱德对蒂丽说，然后他强迫妈妈上楼去。

“我知道你爸爸淹死了。”她出奇沮丧地说。

黑暗中水势在上涨，厨房里的水壶都被从炉架上冲了下来。布朗温太太独自一人坐在楼上的窗前，她不再喊叫了。男人们忙着救猪和牛，然后驾一条船来接她。

天快亮时，雨停了，星星开始在天际闪烁，地上一片汪洋，发出一阵阵可怕的哗哗水声。然后东方露出鱼肚白，天破晓了。微微红熹中，她看到大水悠缓地漫延，水中露出一座座建筑物来。鸟儿开始昏昏然歌唱，叫声有点儿沙哑。天更亮了。另一片地那边，运河堤坝上裂着一个巨大的豁口。

布朗温太太从一扇窗口挪到另一扇窗口，向外观望水情。有人划来一条船。天色更亮了，微红的熹光从水面上消逝了，白天到来了。布朗温太太从屋前走到屋后，凝视着外面，精神仍然没有放松，目不转睛地看着春天那苍白的晨景。

她看到她丈夫那件浅黄皮上衣在水面上一闪，清洪水把丈夫的躯体冲向园子篱笆墙。她立即招呼船上的人们。她很高兴，总算找到他了。大伙儿把他拽出篱笆墙，可怎么也无法把他拖上船。弗莱德·布朗温跳进齐腰深的水中，拖着父亲的尸体涉水到路上来。父亲的胡子和头发上沾满了草棍、树枝和脏东西。小伙子划着水像一头受惊的动物一样哭叫着，但没有泪。窗边的母亲哭了，但没有吵闹。

医生来了，可是人早已死了。人们把尸体抬到考塞西安娜家。

安娜·布朗温听到这个死讯后，向后仰起头，眼珠一个劲儿打转，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来咬她的喉咙似的。她仰起头，神智进入了休眠状态。自从她结婚、当了妈妈，她就忘记自己的少女时代了。现在，这个打击要来扰乱她，将这段婚后的生活一扫而光，让她再次成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女，一个爱着父亲的少女。于是她仰起头，躲避这个打击，紧紧贴近她现在的生活。

只有当人们把他的尸体抬到她的住处时，这打击才真正地进入她的心灵，她吓坏了。他的衣服湿漉漉的，衣服上全是泥，这是他去集市穿的那身衣裤，可全沾上了泥水，浆在身上。这个高大、让水浸泡过、毫无感知的人在她心目中一直是力量与旺盛生命的象征。

几乎怀着恐怖的心情，她开始为他脱去湿衣服，这身赶集穿的衣服对于一位富裕农民来说有点太不相称了。孩子们都给送到牧师住所去了，尸首就停放在前厅的地上。安娜迅速地为他除去衣服，他的表袋和表坠湿乎乎一堆放在桌子上。她丈夫和女佣帮助她洗净擦干他的尸体，把它放在床上。

他看上去肃穆而庄严。死亡令他彻底地平静下来了，他笔挺地躺着，神圣不可侵犯。在安娜眼里，他庄严，是无法接近的男性，代表着死之庄严。他令她肃穆，令她恐惧，那几乎是一种快感。

她妈妈丽蒂雅·布朗温也来了，看到了这具令人难忘、神圣的躯体。看到了死亡，她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他无法改变，无法让人理解，与上帝在一起。她与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庄严的上帝，神圣、绝对，只有这一会儿能被人看到。谁能要求占有他？谁能评说他？他在赤裸的这一刻从生走向死，变得昭然若揭。生与死都不能占有他，他既是生也是死，神圣，无法接近。

“我跟你分享了生命，我认为我属于永生。”丽蒂雅·布朗温说，她的心是冰冷的，她知道她是孤独的。

“活着时我并不了解你。你让我无法理解，现在你死了，变崇高了。”安娜·布朗温畏惧地说着，为他感到庆幸。

可是儿子们却无法忍受这种场面。弗莱德·布朗温脸色苍白、神情严峻，握紧拳头在屋里走来走去，父亲的遭遇真让他恨得咬牙切齿，他的心滴着血，一定要再一次夺回爸爸，再看看他，再听他说话。他无法忍受了。

直到葬礼那天小汤姆·布朗温才回来，他一如既往那样沉静，克制着自己。他吻了妈妈，妈妈仍然阴沉着脸，令人不可思议。他看也不看弗莱德，只跟他握了握手。他看到了那口装有黑色把手的大棺材，他甚至念着棺材上刻有人名的牌子：“汤姆·布朗温，玛斯庄。生于……卒于……”

小伙子漂亮沉静的脸一时间露出苦相，然后又恢复了沉静。灵柩抬到了教堂里，丧钟不时响着，致哀的人们带着白花扎成的花圈来了。母亲——波兰女人让儿子挽着，表情阴沉、茫然。小汤姆·布朗温还是那么漂亮，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好像很文雅。弗莱德和安娜一齐走着，安娜令人感到陌生、迷人，而弗莱德则表情木然、僵固、倔强。

而后，厄休拉飞快地从覆盆子丛中跑出来下到花园里，她看到她的汤姆舅舅穿着笔挺时髦的黑衣服站在那里。他举着拳头，脸都扭曲了，龇着牙，可怕地咧着嘴，就像一头痛苦的动物，一脸凶相，浑身因呼吸过快而颤动着，像一条大喘粗气的狗。他面对着开阔的远方，急促地呼吸，然后又停下来，再急促地呼吸，他的脸一直像一头痛苦中的动物的脸，露出满口的牙齿，鼻子纵着，目光茫然无神。

看到舅舅这副样子，厄休拉被吓跑了。当她的汤姆舅舅又一次出现在屋子里时，他那肃穆的神态似乎显得有点做作，是装出来的沉痛。厄休拉看着他那张安详漂亮的面庞，又一次想起当它扭曲时的样子。她发现他皮肤光洁，鼻子丰厚，很像俄国人。她记得，他那细心修剪过的胡髭下牙齿又小、又尖，排列得稀稀疏疏的，透过他高雅的举止，她可以看出他的兽性和几乎堕落的一面。她为此感到恐惧。从此以后，她总忘不了寻找他身上的兽性，可怕的兽性。

他告别母亲就走了。厄休拉几乎是在躲避他的吻。她想要他来吻她，可又有点厌恶。

在葬礼上和葬礼之后，威尔·布朗温疯狂地爱起安娜来。老汤姆的死让他感到震惊。可是这一切却似乎让他疯狂、激情地爱起妻子来。妻子似乎那么陌生，那么迷人，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对她的欲望。

她接受了他，似乎她早有准备，她需要他。

老外祖母在紫杉农舍住了几日，直到玛斯恢复了原样。然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屋里，变得沉寂起来，似乎她什么也不需要。弗莱德投入了恢复家园的工作。父亲死在这里，这一点似乎让他觉得这儿更亲切，更是他的地盘儿了。

人们常说，布朗温家的人总是遭横死。其实，也许除了老汤姆以外，都死得很顺乎自然。可是弗莱德却很固执，死心眼儿。他永远也不能原谅那杀害了父亲的未知力量。

父亲死后，玛斯变得沉寂了。布朗温太太心绪不安，无法安安定定地坐上一晚，而以前她可以。白天她总是犹豫地站立着，似乎她必须到什么地方去又不知去哪儿一样。

但见她身穿小小的短毛衣在园子里漫步消磨时光。她常常坐马车出游，坐在儿子身边，看着乡村和城内街道上的风光，那眼神纯洁得像孩子的眼神，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这一切对她来说都很陌生。

厄休拉、古德伦和特丽萨这三个孩子上学从园子门口经过时，每次她都把她们招呼进来，她要招待他们在玛斯吃饭，她喜欢有孩子陪伴。

她几乎怕自己的儿子们。她可以看出他们心里憋着一股火儿，有什么愿望没实现，心怀不满，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些。甚至弗莱德也瞪着一双蓝眼睛，沉着脸，让她心烦。家里没个安静的时候。他需要什么，需要爱，需要激情，可他无法实现这些。可是他为什么非让她心烦不可呢？他为什么偏偏用发脾气、痛苦和不满来惹她烦恼呢？她年纪太大了，经不起这么折磨了。

汤姆则很有节制，较为缄默，人也冷静。可他更令她烦恼。她从他眼中看到的只是忧郁和精神的崩溃，他突然看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他要向她揭开自己的秘密，她可以拯救他。

年老的怎么能救年轻的呢？年轻人要找年轻人才行。总是这么闹腾！难道这些年她就不能安安稳稳地平静度日，不能遁迹吗？不，不能。汹涌的浪潮非要咆哮着卷向她，要推着她的去冲撞障碍物。她总要被卷入没完没了的大发雷霆与激情的宣泄中去，总是这样。她要避开这些，她想保持住自己的天真和安宁。她不想让她儿子们强迫她听那些古老的、交织着欲望与奉献的故事，不想听男人对女人积怨如仇的倾诉。她想超越这些，想享享老年的清静。

她从来不是一个惯于操劳的女人，现在更是这样。她常常站在园子门口，看这个吝啬的世界。一看到孩子们她就打心眼儿里高兴。她衣袋里常装个苹果或几块糖果什么的准备给孩子们吃。她就喜欢孩子们冲她微笑。

她从未去过丈夫的墓地。她谈起他来，口气很坦率，似乎他还活着。可是有时她会在悲伤中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然后又恢复了老样子，变得快活起来。

阴天时她卧床休息。她的卧室就是她的避难所，在那儿她可以躺下独自畅想。有时弗莱德会读些东西给她听，可这对她来说没多大意思。她有太多的梦要做，她有取之不尽的梦，她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里她的主要朋友是厄休拉。这小姑娘同这位喜欢沉思的虚弱花甲老人似乎懂得同一种语言。考塞西充满了活力与激情，一切都充满着激情。厄休拉下面还有四个弟妹，凑了一群，任何时候生命都与生命相撞击着。

所以，外祖母宁静的卧室对长女厄休拉来说可算是个绝好的去处。厄休拉就像来到了一块静谧、天堂般的土地上，在这儿她的自我存在变得单纯、美妙，似乎她是一朵花儿。

每到星期六，她就到玛斯来，每次来都要带一件小礼物，一只用纸条编成的彩色小席垫儿，或是在幼儿园学会编成的小篮子，或者是用蜡笔画的一只小鸟儿。

当她出现在门道里时，蒂丽会伸长瘦瘦的脖子看是谁来了。蒂丽尽管老了，可还在管家。

“啊，是你啊！”她说，“我就知道我们会见到你的。我敢说，你带来了一朵特漂亮的花儿！”

奇怪的是，蒂丽怎么能在玛斯保留住已经去世的汤姆·布朗温的精神？厄休拉总把蒂丽跟外公联系在一起。

这天厄休拉带来的是扎得紧紧的一束石竹花，中间是百花儿，外面一圈是粉色的花儿。她为自己的花儿感到自豪，可又极力掩饰着自豪感。

“你外婆上床了。你要是上楼去，就擦干净你的鞋子，别像火箭一样猛一下子冲过去。我敢说，那是一束漂亮的花儿，全是你自个儿做的吗？”

蒂丽蹑手蹑脚地把厄休拉引进卧室。厄休拉迟疑地往里走着，样子很怪，她受感动时总是这个样子。外祖母身穿一件小小的灰毛短上衣，坐在床上。

这孩子手捧花束默默地在床前迟疑着，孩子气的眼睛炯炯有神，外祖母的灰眼睛也这么有神。

“真好看！”她说，“你做的这花儿可真好看，多么可爱的花束啊！”

厄休拉高兴地把花儿递到外祖母手中，说道：“我这是为您做的。”

“农民们在家都是这么扎花儿的，”外祖母一边用手指摸着石竹花一边闻着，“就得扎这么紧！他们还把花秆编起来，做了花冠戴在头上呢，再系上最漂亮的围裙，转来转去。”

厄休拉听着听着，自己也进入故事中去了。

“外婆，你以前头上也戴花冠吗？”

“我小的时候，长着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有点像凯蒂的头发。我常戴上一个蓝花冠。嗬，那么蓝，刚下过雪它就开了。马车夫安德烈总是把雪后的第一茬花儿给我采来。”

她们说着话儿，蒂丽就把两个人的茶点送来了。玛斯这里专门给厄休拉准备了一只镶金边儿的绿杯子。这顿茶点有抹黄油的薄面包片，还有水芹。这些吃的真是太美妙了。厄休拉吃得津津有味，很有样儿地一口一口地吃着。

“外婆，你怎么有两个结婚戒指？一定要两个吗？”厄休拉盯着外祖母放在茶盘上的那只透着青筋的玉一般的手说。

“要是我有两个丈夫，就有两个戒指。”

厄休拉想了一会儿说：

“那你就得两个戒指一块儿戴吗？”

“对。”

“哪个是我外公的戒指？”

外祖母犹豫了一下说：

“你说的是你认识的这个外公吗？这个，这个红的是他的。这个黄的是另一个外公的，你从来没见过他。”

厄休拉很有兴趣地看着那戴着两个戒指的手指头说：

“他在哪儿给你买的？”

“这个？我想是在华沙吧。”

“你那时不认识我自己的外公吗？”

“不是这个外公。”

厄休拉思考着这个诱人的问题。

“他也有白胡子吗？”

“不，他的胡子是黑的。我觉得你的眉毛长得像他。”

厄休拉明白了，不说话了，有些害羞。她明白了。她想去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眉毛。她立即就把波兰那个外公认作亲的了。

“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吗？”

“对，颜色可深了。他聪明，像狮子一样聪明，他从来没个安定的时候。”

丽蒂雅仍然怨恨兰斯基。一想到他，她总觉得自己比他小，总是个二十或二十五岁的姑娘，听他的摆布。他用他的理想同化了她，似乎她不是一个独立的人，似乎她仅仅是他的随从，一件行李或是他外科器械中的一件。她对此仍然怨恨。她总觉得他才三十岁：他死时年仅三十四岁。她并不怜悯他。他比她年长。可一想起和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她的心就痛。

“你是不是最喜欢我第一个外公？”厄休拉问。

“他们俩我都喜欢。”外祖母说。

沉思中她又成了兰斯基的小新娘。兰斯基出生于一个良好的家庭，比她的家境还要优越些，因为她自己有一半的德国血统，是一个财产不那么稳定的家庭里的小家碧玉。他是个知识分子，一位聪明的医生，内外科全通，他竟然会爱上了她。她是多么崇拜他呀！她记得他第一次跟她说话时她是多么的为他倾倒。他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胡子黑极了，他看上去那么奇妙，简直是个权威呢。她的家中气氛很轻松，因此他的严肃沉稳、顽强的信心和坚定的权威性对她来说简直有点像上帝。这些东西她以前还从未领教过，她的环境一直宽松、毫无秩序、杂乱无章。

“丽蒂雅小姐，嫁给我吧。”他用德语对她说，他的语调沉稳，但声音却颤抖着。她真怕他看她时的那双黑黑的眼睛，那不是在看她，而是钉在了她身上。他很顽强，也很自信。她感到销魂荡魄，接受了他的求婚。追求她时，他的吻对她来说真是奇迹，令她无时不想，常常回味。可她从来不想回吻他。她认为，男人应该去吻，而女人则在心中检验她接受的吻。

她总也忘不了婚后的日日夜夜她是如何拜倒在他脚下的。他把她带到维也纳，她完全单独同他在一起，完全单独地处于另一个世界中，一切，一切都那么陌生，连他也显得陌生。然后才是真正的婚姻生活，她有了激情，成了他的奴隶，他是她的主人，主人。她是新娘，也是奴隶，她吻他的脚。她认为触摸他的肉体是一种荣耀，为他脱靴子也是一件幸运的事，一连两年，她都拜倒在他脚下，拥抱着他的双膝，做他的奴仆。

后来有了孩子，他仍追求他的理想。她是他的，她要保养好他的身子。对他来说，她是他得以实现自己的民族主义、自由与科学思想的必要的基础与物质条件之一。

只是渐渐地，到了二十三岁和二十四岁时，她开始意识到她也应该思考这些思想了。他让她处于从属地位以后，耗尽了她的感情。他的一些朋友倒是同她谈论些思想，但他自己并不愿意这样做。她介入了别的男人的理想。他兰斯基的思想对她来说已经不是唯一的男人的思想了！她不再以他的附属品的身份存活于世了！她开始发现别的男人在注意她，这让她十分兴奋。现在她还记得在华沙时都有哪些男人在她婚后向她求爱。

后来起义爆发了，她也很受起义的鼓舞，她要随丈夫一起参加起义，当个护士。丈夫发疯般地工作，耗尽了心血。她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但她并不相信他，他太与众不同，他忽视的东西太多了。他对自己期待太高了。他的工作，他的思想，除此之外难道别的就不算什么吗？

孩子们死后，一切对她来说都变得邈远了。他变遥远了。当他听到孩子的死讯时，脸一下就变白了，然后皱起了眉头，似乎在想着：“为什么他们在我没有时间悲哀的时候死去呢？”

“他没有时间悲哀，”她那遥远、可怕的心在说，“他没时间。他现在从事的事业太重要！就是说他太自命不凡，这个半疯子！什么也比不上他起义的工作重要！他没有时间悲哀。也没有时间去想想他的孩子！他真应该连给他们生命的时间也没有才对。”

她不管他了，让他独来独往。可在混乱的时候，她又在他身边工作了。后来他们逃出了那混乱的局势，她随他来到了伦敦。

他精神崩溃了，感情冷漠，对她没有感情，对谁都没有。他的事业失败了，所以一切也就都失败了。他先是没了生气，后来就死了。

她不以为然。他失败了，一切都失败了，可是在失败的背后是不屈的生命激情。单个人的努力可以失败，但人类的欢乐仍旧存在。她就属于人类的欢乐。

他死了，走上了黄泉路，可就在这不久前他又有了一个孩子。而现在这位小厄休拉就是他的第三代。丽蒂雅为此感到高兴。她仍旧尊敬他，尽管他做错了。

丽蒂雅·布朗温现在可怜他了。他死了——他压根儿就没怎么生活过。他从来不了解她，他与她同床共枕，可从来都不了解她。他从未接受到她给予他的东西，两手空空地离开了她。因此可以说他从未生活过，他就这么死了，走了。可他一直是有力量的。

他从未生活过，这一点她不能原谅。要不是因为有安娜，要不是有这个小厄休拉长着跟他一样的眉毛，他就等于什么都没留下，不过是一只破旧的容器让人扔掉后只留给人一点记忆罢了。

汤姆·布朗温对她很恭顺，他来了，从她这儿有所获。他虽然死了，上了黄泉路，可他通过与她的感知获得了永生。因为他把对她的了解带走了。所以她也在死中占有了一席地位。“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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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丈夫她都爱。对其中一个，她是赤裸坦诚的小娘子，忙来忙去为他操劳。对另一个，她由于从他那里得到了满足而爱他，因为他是个好人，赋予她生命，因为他对她举案齐眉，他成了她的男人，与她融为一体。

在后一段生活中，她安居乐业，她清醒过来了。在第一次婚姻中，她只有通过他，自己才存在，他是实体，而她则是影子，时时尾随着他。现在她变成了她真正的自己，她太高兴了。她感激布朗温，她感恩戴德地伸出手去，把手伸向死亡中的他。

在她心中，她隐隐为第一个丈夫感到怜悯，产生了些儿温存，因为他曾是她的主人。他到死都是错的。他从未生活过，从来都不是他真正的自己，对此她无法忍受。可他竟是她的主人！奇怪，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他凭什么做她的主人？他现在显得离她那么遥远，跟她没什么关系。

“是哪一个呢，外婆？”

“什么？”

“你最喜欢哪一个？”

“两个我都喜欢。嫁给第一个时，我还是个小姑娘呢。当我成为一个女人时，我爱上了你外公。两次不同。”

两人都沉默了。“我第一个外公死时你哭了吗？”

丽蒂雅·布朗温在床上晃着自言自语道：

“我们刚来英国时，他不怎么说话，他想得太多了，不怎么注意别人。后来他越来越瘦，两腮深陷进去，嘴巴都凸出来了。他不再漂亮了。我知道他忍受不住打击，这让我感到一切都那么绝望。只是因为当时你妈妈还是个小孩儿，我不能死。

“他用那双黑眼睛看着我，那样子好像他恨我一样。他病了，对我说：‘准得这样。准得这样不可，等我死了，你和这个小孩准得在伦敦挨饿。’我对他说，我们不会挨饿的。可是他知道，我既年少又傻乎乎的，我害怕。

“他很痛苦，但他从来不屈服。他绞尽脑汁想对策。‘我不知道你将做什么，’他说，‘我无能，从始至终都是个失败者。我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

“可是你瞧，我们并不需要他养活。尽管他的生命停止了，可我还继续活着，我又嫁给了你外公。

“早知道的话我就该对他说：‘别这么难过，不要因为这事儿失败就死。你既不是始，也不是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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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那时还太年轻，他又从未让我有主见，我真觉得他就是始终的神。所以我任他承担了一切。可并不是一切全靠他。生活必须继续下去，我必须嫁给你外公，生下你的汤姆舅舅和弗莱德舅舅。我们不能承担得太多。”

听着这些话，厄休拉的心跳得很快。她无法理解，可似乎她能感受到那遥远的东西。她知道她来自遥远的波兰，还知道了一位长着黑胡子的漂亮男子，这真让她高兴万分。她的祖先很奇怪，她感到她的命运在她两边都是可怕的。

厄休拉几乎每天都见到外祖母，每次她们都在一起说说话儿。外祖母的话和故事都是在玛斯庄那十分宁静的卧室中讲的，这些故事因此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对这孩子来说就像《圣经》一样。

厄休拉向外祖母提出了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

“外婆，将来会有人爱我吗？”

“许多人都爱你，孩子。我们大家都爱你。”

“可我长大后会有一个人爱我吗？”

“会的，会有个男子爱上你的，孩子，因为你这天性。我希望，这个人爱的是你本人，而不是他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不过，我们有权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听到这话，厄休拉害怕了。心一沉，她感到脚下没了根基，赶忙靠近外祖母，这里静谧、安全。从这里，从外祖母宁静的房间，屋门向更广阔的空间敞开着。过去，那包罗万象的巨大的过去，显得那么渺小；在那广阔的地平线上，爱，生与死，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在伟大的过去中，个人的重要性是微乎其微的，懂得这一点可以令人释然。

第十章　扩大的圈子

作为家中的长女，厄休拉感到自己肩上的负担很沉重。在十一岁时她就得带着古德伦、特丽萨和凯瑟琳一起去上学了。弟弟威廉是个可爱、羸弱的孩子，才三岁，只好待在家中，大家总管他叫比利，免得同父亲的名字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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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女婴叫卡桑德拉。

孩子们这时上的学校是离玛斯不远的教会学校。布朗温太太以为这学校离家近，学校也不大，把孩子们送去那儿很安全。村子里的男孩子们给她们三姐妹都起了外号，管厄休拉叫“厄脱拉”，管古德伦叫“古拉纳”（优秀跑步者），管特丽萨叫“蒂波特”（茶壶）。

古德伦和厄休拉是一对好伙伴。这位二姑娘身材颀长但不爱运动，总在没完没了地幻想什么，不想同现实有什么联系。她不是为现实而生的，她为自己的幻想而生。厄休拉才是为现实而生的。所以古德伦把一切现实的事都交给姐姐去做，毫不经意地对她表示信任。厄休拉对她的伙伴妹妹很温存。

想让古德伦有责任心可是白费心机。她就像海里的一条鱼在游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因为与他人不同而沾沾自喜。别人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就是相信厄休拉。

这位长女要对其他的弟妹们负责，这种责任感令她苦恼。特别是那个身强力壮目光大胆的特丽萨；她特爱打架。

“厄休拉，比利·皮林斯拽我的头发。”

“你说他什么来着？”

“我什么也没说。”

于是布朗温家的女孩子就同那家闹一通儿。

“不许你再拉我的头发，比利·皮林斯。”特丽萨跟姐妹们在一起，冲那长着雀斑的红发男孩说话时态度很傲慢。

“我为什么不能？”比利·皮林斯反问。

“不许就是不许。”特丽萨说。

“你来这儿好了，茶壶，看我敢不敢。”

“茶壶”刚走过去，比利·皮林斯就拉了一下她的一缕黑色鬈发，她气得扑向他。随后厄休拉、古德伦和小凯蒂跑来助战。紧接着菲利浦斯家的克莱姆、瓦特和艾迪·安东尼也来参战。好一场混战。布朗温家的女孩子长得很壮，比许多男孩都壮实。如果不是系着围裙，留着长发，她们会轻易取胜的。回家时，她们的头发被扯乱了，围裙也被扯破了。菲利浦斯家的男孩子撕了布朗温家女孩子的围裙，他们可高兴了。

然后爆发了一场吵闹。布朗温太太决不能容忍这种事，不，决不容忍。她生来就自尊、冷酷，这一下全露了出来。牧师到学校来上课了。“很不幸，考塞西的男孩子对考塞西的女孩子一点儿都不礼貌。说真的，什么样的男孩子才打女孩子，踢打人家，撕人家的围裙呢？这种孩子该重重地受罚，该叫他胆小鬼，若不是胆小鬼他就……”

皮林斯兄弟心里惭愧但很生气，而布朗温家的女儿们特别是特丽萨却自以为很有美德。这场斗争一直进行着，其间也出现不寻常的和睦。和睦时厄休拉就成了克莱姆·菲利浦斯的情人，古德伦是瓦特的情人，特丽萨是比利的情人，甚至小凯蒂也成了艾迪·安东尼的情人。他们结成了亲密的联盟。一有机会，布朗温家这群孩子和菲利浦斯家的孩子就往一块凑。可是无论厄休拉还是古德伦都不会同菲利浦斯家的男孩儿有什么真的亲昵之情。这种同盟和这种互称情人对她们来说不过是过家家儿罢了。

布朗温太太又生气了。

“厄休拉，告诉你，我可不许你跟那些男孩子一块儿压马路。现在你停下来，其余的人也就不干了。”

厄休拉真不想当布朗温家的孩子头儿。她从来不能以个人身份露面，她总是厄休拉—古德伦—特丽萨—凯瑟琳，后来又多了一个比利。当然她也不需要同菲利浦斯家的孩子在一起。她跟他们谈不来。

后来，布朗温—皮林斯联盟终归破裂了，主要因为布朗温家过分傲气。布朗温家富有。他们在玛斯庄畅行无阻。学校的教师对布朗温家的女孩子十分尊敬，牧师与她们平等相处。她们傲气十足，昂着头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你才不那么美呢，厄脱拉·布朗温，你是一只难看的杯子。”克莱姆·菲利浦斯红着脸说。

“可我比你强多了。”厄休拉回敬他。

“瞧你那样儿，还比我强呢，难看的杯子，厄脱拉·布朗温。”他讽刺她，试图让别人都跟她作对。

于是他们之间又以仇相见，她真讨厌他们嘲弄她，对菲利浦斯家的人她冷眼相待。厄休拉在家中很倨傲。布朗温家的女儿们都有一种盲目的自尊，举止上甚至带点贵族气。由于出身与教养的关系，她们似乎只顾我行我素，不睬别人如何评价。厄休拉从来就不认为别人会看不起她。她觉得不管谁认识她，懂得这一点就够了，她觉得世上的人都像她一样。如果她被迫对谁有成见她就会痛苦，永远也不会饶恕那个人。

她这种人令许多小人发疯。在他们的生活中，布朗温家都会遇上想拆他们的台、损害他家形象的人。奇怪的是，家中的母亲总会意识到将要发生的事，总会提早告诫孩子们应变。

厄休拉十二岁时，普通学校和学校中同村的伙伴那股下作气开始影响她了，为此安娜采取了相应措施把她和古德伦一起送到诺丁汉的文法学校去读书。从此厄休拉感到如释重负。她一直努力逃脱生活中渺小的环境——小人的嫉妒，小小的差异和小人的下作气。菲利浦斯家比她家穷，人格下作，他们使了一些小手腕儿占些小便宜，这真让她心里难受。她想和与自己同等的人在一起——当然不能埋没了自己。她的确希望克莱姆·菲利浦斯成为与她平等的人，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不知是由于痛苦的命运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当他真正同她在一起时，他就令她头疼，她真想拍着自己的脑门逃走。

随后她发现逃脱是很容易的。就是脱离这里的整个环境，去诺丁汉上学，从而离开这座小小的学校、学校里小里小气的教师以及菲利浦斯家的人。她曾经想过要爱他们，可他们不成器，对此她决不能原谅。她本能地惧怕那些小人，就像鹿惧怕狗一样，因为她这人很盲目，她不会算计、不会估量别人。她偏偏要认为人人都该像她一样。

她是以她自家人的标准来衡量别人的：父亲、母亲、外婆和舅舅们的标准。她敬爱的父亲非常朴实，可他强壮、黑暗的灵魂却扎根于难以言表的深层，令她着迷又令她恐惧；她的母亲对金钱、习俗一概不往心里去，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对世界漠然以待，跟谁也不发生联系，孤芳自赏；她的外婆来自遥远的地方，心里装着好远好大的世界。由此可见，如果谁要同厄休拉交朋友，他首先要符合这些标准才行。

所以，她十二岁时，她就要冲破考塞西这狭窄的地方，这里的人都不够大气。考塞西之外，有广漠的世界，有她喜爱的强有力、真实而骄傲的人们。

去诺丁汉上学要坐火车，她必须早晨七点四十五分就离开家，下午五点半才能回来。她很高兴这样。家中的房子太小，挤满了人，满屋人动来动去，像暴风雨一样令人无法躲避。她讨厌负责管事。

家里确实乱糟糟不成样子。孩子们身体健壮，好躁动，做母亲的只要他们健康就行了，别的不管。对厄休拉来说，随着年龄的增长，家变成了一场噩梦。后来，她看到鲁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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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群裸体儿童，画名叫《丰饶》，看得她直发颤，只觉得这个字眼儿太可怕。她深知生活在一群孩子中，在丰饶的火热与混乱中，是什么滋味儿。她跟妈妈过不去，强烈地憎恨她，她在努力寻找某种精神上高贵的东西。

天气不好时，家里就成了疯人院。孩子们在雨中一会儿冲进来一会儿冲出去，跑到黑暗的紫杉树下的水坑中去玩，在厨房的石板地上蹿来蹿去，气得清扫女工又是抱怨又是骂；孩子们蜂拥到沙发上乱闹，对着前厅中的钢琴又踢又踹，敲得钢琴发出“嗡嗡”的蜂鸣声；他们在炉前地毯上打滚儿，四脚朝天地躺着；两人扯住书把书扯成两半；他们恶魔般地偷偷上楼来找厄休拉，在卧室门外窃窃私语，扒着门神秘地叫喊“厄休拉！厄休拉”！他们知道她是把自己锁起来读书呢。真没办法。关闭的门激起了他们的神秘感，她不得不打开门以打消他们的好奇心。可孩子们还是睁大眼睛缠着她激动地问些问题。

母亲在孩子们中间显得兴高采烈的。

“闹闹好，总比生病强。”

可成长起来的女孩子们都一个个地感到痛苦起来。厄休拉现在这个年龄正是该放弃安徒生和格林童话去读《国王的田园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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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其他浪漫爱情故事的时候。

美丽的埃琳娜，可爱的埃琳娜，

是阿斯特拉特城堡中的百合女，

她身居高塔中的闺房里，

守着兰斯洛特神圣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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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么喜欢这样的诗句啊！她在卧室中凭窗眺望着教堂墓地和小城堡似的小教堂，黑色的散发披在肩上，热情的脸上露出心旷神怡的表情，她觉得骑士兰斯洛特就要骑马而来了，他会向她招手，他身上猩红色的大披风就在深灰的紫杉树和开阔地上闪动。而她，哦，她，她会孤独地高居在城堡中，擦亮那可怕的盾牌，给它织一个套儿，默默地在高处远远地等他。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门外有人小声说话，然后门闩响了，比利激动地叫道：

“锁着呢，门锁着呢。”

接着孩子们就敲门，用膝盖顶门，急切地叫：

“厄休拉！我们的厄休拉？唉，我们的厄休拉？”

没有回答。

“厄休拉！我们的厄休拉？”他们喊得更欢了，可还是没有回答。

“妈妈，她不答应，”有人叫，“她死了。”

“滚，我才没死呢。你们想干什么？”厄休拉生气地叫道。

“开开门，我们的厄休拉。”抱怨声一片。

一切全完了。她必须开门。她听到楼下的女人冲洗厨房地板时拉着水桶在石板地上蹭出的声音，孩子们在卧室中走来走去，问她：

“你在干什么？锁门干吗呀？”

后来她发现了教堂屋子里的钥匙，于是她就到那儿去，捧着书坐在麻袋上。又一场梦开始了。

她是老国王的独生女，会魔术。一天又一天，日复一日，她像幽灵一样默默地在古老的大厦中徘徊，或是在静静的游廊中漫游。

可是悲哀向她袭来了：她的头发是黑色的。可她必须生着黄头发才行，必须是白皮肤。她因为自己长着黑发痛苦极了。

没关系，长大以后她可以染一下头发，或者在阳光下把头发颜色晒浅，直到它变黄。她还可以戴一顶镶威尼斯花边的白色针织帽。

她在游廊上走来走去，宝石样的蜥蜴舒适地爬在石头上晒太阳，当她的身影笼罩住它们时它们也不动一下。寂静中，她听到了泉水在汩汩喷涌，玫瑰吐着浓郁的芬芳，艳丽的花朵一动也不动。她就这样怀着对美的憧憬徜徉着，徜徉着，穿过水池和池中的天鹅，走到高雅的公园中，在那儿，橡树下躺着一只花斑雌鹿，四只秀气的蹄子挨在一起，她身边蜷着她浅黄色的幼仔。

啊，这只鹿是她的熟人了。它会跟她聊天，因为她是一位魔术师，它会对她讲故事，就像阳光在说话一样。

有一天，她像往常一样毫不经意地没锁房间的，孩子们进屋来了，凯蒂划破了手指头大叫起来，比利把錾刀砍出了一个大口子，毁了不少东西。屋里弄得乱七八糟。

母亲发了一通火就没事了。厄休拉把门锁好，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后来父亲皱着眉头，手拿缺了口的工具问：

“谁开的门？”他生气了。

“是厄休拉开的门。”妈妈说。

这时父亲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一听这话，他转过身，用抹布向厄休拉的脸上抽去。抹布打在脸上，一时间厄休拉惊呆了。她一动也不动，一脸的顽固相。她怒火中烧，泪水不由自主涌上眼眶。

她忍着泪，脸都气歪了，她张大嘴想忍住，但最后泪水终于淌下来。她凄凉地离开了这间屋，可她燃着怒火的心是不屈的。他看着她走了，心中充满了愉悦与痛苦，他体味到胜利和轻而易举的权威感，但随之又深感不安。

“给她脸上来这么一下是不必要的。”母亲冷漠地说。

“抹布不会伤着她的。”他说。

“可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一连好几天，好几周，她一直为这次挨打怒火中烧。她感到自己被残酷地伤害了。难道他不知道她是多么容易受到伤害吗？不知道她有多痛苦、多害怕吗？他知道的，可他却要伤害她。他偏偏要伤害她最敏感的地方，让她受辱。

她的心像篝火孤独地燃烧着。她忘不了，忘不掉，永远也忘不了。当她重新爱起她父亲时，不信任和挑衅的种子早已种下，尽管表面上看不出。她不再毫无保留地属于他了。渐渐地，渐渐地，不信任与挑衅之火在她心中烧着，把她与他的联系都烧断了。

她几乎总是独来独往，对一切运动着的东西都怀有一股激情。她喜欢涓涓的小溪，一发现一股小小的水流她就非常高兴，她真想同小溪一起奔跑，同声歌唱。有时她会在小溪边的桤木树根上或落下的树枝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看着溪水在石头上或落下的树干上疾舞而过。有时，小鱼像幻影一样未等她看清就消失了，有时黄鹊鸽到水边来，别的各式各样的小鸟也来水边饮水。一看到蓝色的翠鸟儿疾飞而过，她就高兴得不得了。翠鸟儿是打开神秘世界的钥匙：是妖术的见证。

但是她必须摆脱复杂的编织起来的生活幻象：父亲的生活是外部世界中的《奥德赛》；外祖母是现实世界的一个幻影、遥远的影子成了神秘的象征——农家姑娘们头戴用蓝花儿编成的花冠，寒冬里有雪橇在奔驰；年轻时候的外祖父长着黑黑的胡子，结婚、战争和死亡；还有她自己的许多幻想：她是位真正的波兰公主，在英格兰她受着咒语的驱使，她并不真的是厄休拉·布朗温。读书时她也会产生幻觉，她必须摆脱这五光十色的幻影，到诺丁汉的学校去读书。

她很腼腆，为此受了不少苦。比如说吧，她咬破了手指甲，她的手指尖敏锐地感到了耻辱，这种耻辱死死地纠缠着她。她一连几个小时都折磨着自己，揣摩着怎样不脱手套：就说她的手烫伤了，还可装作忘了摘手套的样子。

她—上中学，就将是个有地位的人了。学校里每个女孩子都是淑女。她将在自由的人们——她的同学和与她平等的人中间行进，摆脱那些小里小气的东西。哦，若是她没有咬过手指甲该多好！没有这个小小的污点该多好！她想要自己十分完美——没有任何污点，过高尚的生活。

令她伤感的是，父亲没能很好地把她引荐给学校。他的话太简单，就像个男孩子在禀报什么口信儿；衣着也太随便，不很合身。而厄休拉为了她的地位希望他能穿制服，介绍的话要隆重些。

她对学校有了新的幻想。女校长葛雷小姐有着女校长们所具有的那种爽朗的性格美。这所学校本是一位绅士的房产，这里有墨绿色的草坪，显得煞是忧郁，草坪那边是一条暗淡的精致道路。学校里的房子都很大，很漂亮，从学校后面，可俯视草坪和灌木丛，可看到树木和植物园中芳草萋萋的坡地。从这儿遥看低地中的城镇，只见一片屋顶绵绵不断。

厄休拉就这样坐在学校的山上，俯视着城里的烟雾和一片混乱状态，俯看着工厂俯看着忙碌的城市。她很高兴。在这文法学校里她幻想着，躲开了工厂的烟雾，这边空气一定要好得多。她想学拉丁语、希腊语、法语和数学。当她第一次书写希腊字母时，她激动得像写申请书似的颤抖起来。

她又攀上了一座从未攀登过的山峰。她总是急迫地要攀登高峰，要看得更远。一个拉丁语的动词对她来说就像一片处女地，她从这儿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气息；它意味着什么，尽管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猜想，它一定很有意义。当她懂得了：

x2
-y2
=（x+y）（x-y）

这个公式时，她感到她掌握了什么东西，她自由地进入了一片迷人的空气中。当她用法语写作业时，她很高兴地用法语写下：

我把面包给弟弟。

这一切当中吹响着一声军号，召唤着她的心，激励着她奔向完美的地方。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本棕皮的《朗曼初级法语语法》，忘不了那本《拉丁语入门》，那本书的切口涂着红颜色；忘不了那本灰色的代数书。那些书中总有些魔术。

在学习上，她很聪明，直觉很好，可她“没耐性”。如果什么问题凭本能弄不清楚，她就学不会。随之她就会恨所有的课程，蔑视所有的教师，那副气急败坏的骄横样子实在让人不舒服。

她的反抗表明她是个自由、不可驯服的动物：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法律，也没有什么规矩。她只为自己而存在。接下来的是她同每个人发生的冲突。她竭尽全力抵抗着，终于伤心透了、精神上垮了。经过磨炼，她终于有了以前不曾有的感知，人变得更忧伤，但也更练达了。

厄休拉和古德伦结伴上学。古德伦是个腼腆、文静但任性的孩子，不怎么惹眼，在人面前往往一闪即逝。她似乎故意躲避与任何人接触，我行我素，追求某种同任何别人都无关的似有似无的幻象。

她并不怎么聪明。她认为厄休拉比她聪明两倍。厄休拉明白了，既然如此，古德伦为什么还要庸人自扰呢？这位小妹妹信任姐姐，姐姐能代表她。至于她自己，她像野性的动物一样漫不经心、毫不负责地生活着。

当她发现自己是班上的最差的学生时，她只是懒洋洋地一笑了之。还满足地说现在她可放心了。对于父亲的懊恼和母亲的气恼她并不在意。

“我供你去诺丁汉是为了什么？”她父亲恼火地问。

“得了，爹爹，你本来可以不供我的，”她漠然地答道，“我早准备好退学回家了。”

一回家古德伦就高兴了，可厄休拉并不高兴。古德伦在外面不起眼，也不愿意到外面去，可在家中她可自在了，就像一头任性的动物在自己的窝中一样。厄休拉则相反，在外面就有精神，在家中总显得不自在，不安，无法随心所欲地做点什么。

不管怎么说，礼拜天对她们来说都是一周中最后的一天。厄休拉热情地期待这一天，它给人一种永恒的安全感。一周的其他几天中她感到十分害怕，因为她感到很多强大的力量不承认她。她对权威总是又怕又厌恶。她觉得如果她能够避免权威或与权威性的力量发生争斗，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做事情。可是如果她屈服，她就会有所失落，就会毁灭。总有什么威胁的东西在跟她作对。

这种奇怪的残酷与丑恶感时刻都会降临，她感到乌合之众随时都会攫取她，他们的力量对她的生活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不管在哪儿，无论在学校里，在朋友中间，在街上还是在火车中，她总是有意识地贬低自己，使自己变得渺小，生怕她未被发现的自我被人看见，生怕这个自我遭到芸芸众生的野蛮攻击。

现在她在学校里感到很安定。她懂得自己占据一个什么位置，懂得如何克制自己。只有在星期天她才自由。当她刚刚十四岁的时候，她开始感到家中日益增长的对她的反感。她知道她把家人搅得人心不安。但是在礼拜天她就自由了，真正的自由了，随心所欲，没有丝毫的恐惧和担心。

即使在情况最恶劣的时候，礼拜天也是一个幸福的日子。一醒来厄休拉就感到了极大的解脱。她真说不出她的心情为什么如此轻松，这才想起这天是礼拜天。她感到四周的欢愉气氛包围着她，十分自由自在。整个世界都后退了二十四小时，只有星期天存在。

她喜欢家中的混乱状态。如果孩子们都睡到七点再起床那可太好了。一般情况下，刚过六点钟，就可以听到鸟儿的鸣啭，宣布了一天的开始，然后传来孩子们重重的脚步声，他们起床活动了，只穿衬衫蹦蹦跳跳，露出粉红的小腿，星期六晚上刚洗过澡，他们的头发柔软又光洁，所以心情也就激动。

孩子们开始半裸着干净的身子在屋里闹起来，父母当中就得有一个起床。母亲懒洋洋的，浓密的黑发松松地打着卷儿散落下来盖住一只耳朵。父亲睡得很舒服，浑身暖洋洋的，头发乱乱的，衬衫的领口还敞着。

然后楼上的姑娘们听到下面的说话声：

“比利，你想干什么？”这是父亲粗壮、洪亮的声音在回荡。或是听到母亲很庄严的声音：

“我说过的。凯西，我不允许你这样。”

令人惊叹的是，父亲纹丝不动，声音却像锣一样轰鸣；而母亲则在闹闹哄哄的孩子们当中像女王一样控制局面。不过，母亲的衬衣鼓鼓囊囊的，头发也没有束紧，那样子并不像女王，她说话时孩子们都大吵大叫。

早饭准备好了，几位大姑娘下楼来加入了楼下嘈杂的场面，半裸的孩子们像倒过来的胖天使在屋里打转转。古德伦目不暇接地看着孩子们的光腿和胖胖的屁股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消失。

小家伙们一个个被抓住，除去了睡衣，准备换上星期天穿的干净衬衫。可是衬衣刚刚套在柔软的头上，那个光光的身体己在羊皮地毯上打起滚儿来。妈妈紧随在孩子身后尖声地叫喊着，双手捧着衬衫像一把套锁。父亲洪钟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来。光身子的孩子躺在深深的羊毛中高兴地叫着：

“我在海里洗找（澡）呢，妈妈。”

“我为什么要拿着衬衫跟着你跑呢？”妈妈说，“起来吧。”

“我在海里洗找呢，妈妈。”那光身子打滚儿的孩子重复说。

“那叫洗澡，不是洗找，”妈妈用奇特庄重的语调说，“我拿着衬衫等你呢。”

终于给孩子们穿上了衬衫和袜子，裤子上的扣子也扣好了，衬裙也系好了。家中常常纠缠着一家子的一个问题就是忘记了吊袜带，这事儿让人提心吊胆的。

“你的吊袜带在哪儿，凯西？”

“不知道。”

“那就找找吧。”

可布朗温家大点的孩子都不拿这当回事。凯西在所有的家具下都爬了一阵，弄得礼拜天的干净衣服都黑了，可让大家都松口气的是，只顾给这孩子再洗脸洗手，却不提吊袜带了。

后来，厄休拉看到凯西从主日学校走进教堂时袜子脱落在脚踝上，脏污的膝盖露了出来，心里十分生气。

“这样太不像话了！”厄休拉在饭桌上说，“人家会以为我们是猪，以为咱们家的孩子从未清洗过。”

“别管别人说什么，”母亲很有气度地说，“我知道这孩子按时洗了澡，只要我满意了别人也得满意。她没有吊袜带，袜子就没办法吊上去，这也不是她的错，是我让她这样的。”

因为吊袜带而引起的麻烦，在不同程度上继续着，直到每个孩子都穿上长裙或长裤才算了结。

礼拜这天，布朗温一家人沿着大路向教堂走去，围着教堂的花园篱笆墙转了一圈，并不爬墙进入教堂院内。父母倒没立什么规矩，可孩子们在安息日要体面，就自动当起了看守，互相监督着。

渐渐地，每次从教堂做礼拜回来，家里就成了一所圣殿，屋里安静极了，就像有一只奇怪的鸟儿落在屋里。屋里只允许读书、讲故事或绘画这类安静的活动。而在屋外，什么游戏都可以做。如果有谁吵吵嚷嚷，父亲和大点的孩子就会发火，小孩子们生怕会被从教会中开除出去，也就不敢喊叫了。

孩子们是严格遵守安息日的规矩的。如果厄休拉想显示自己，用法语唱什么：

曾有一位牧羊女，

嘿，嘿，毛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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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丽萨就会大叫：

“我们的厄休拉，那不是礼拜天该唱的歌儿。”

“你知道什么。”厄休拉摆架子说。但不管怎么说，她让步了，一支歌没唱完就不唱了。

尽管她没意识到，但是礼拜天对她来说是太宝贵了，她的灵魂可以在梦幻中毫无阻挡地畅游，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奇特、虚无缥缈的地方。

基督那穿白袍子的精灵从橄榄树丛中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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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是一个幻象，不是现实，可她自己竟成了这幻象中的一部分。夜空中有一个声音在叫：“撒母耳，撒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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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呼叫声一直在夜空中回响。但不是这一夜，也不是前一夜，而是在礼拜天那深不可测的夜空中，在安息日寂静的夜幕中。

那毒蛇是有罪的，但它也有智慧。犹大得了钱，以接吻为暗号出卖了耶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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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没有实实在在的罪恶。甚至如果厄休拉在星期天打了特丽萨一个耳光，那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恶，不过是做了一件错事而已。如果比利从主日学校里逃学了，那是他不好，他恶劣，可他不是罪人。

罪恶是绝对、永久的。而恶劣与不良则是暂时的和相对的。当比利赶时髦，用本地人常说的“罪人”一词叫凯西时，人人都不喜欢他这么说。可是当有一只松松垮垮的猎狐小狗来到玛斯时，大家都恶作剧地给它起名“罪人”。

布朗温一家人不愿把他们的信仰贯彻到实际行动中去。他们需要的是一种永恒与永生的感觉。并不是给自己的日常行为制造清规戒律。于是，孩子们表现得都不怎么好，既刚愎自用又骄傲自大。不过他们还是很宽宏大量的。只是令普通邻居们不能容忍的是，布朗温家的人举止太傲，这一点与民主的基督教义不符。为此，他们总是与普通人不合群。

当厄休拉第一次接触到福音教义时，她对此很反感。联系到她自己的情况，她觉得那套救世的办法令人不寒而栗。“基督为我而死。他为我受苦。”这话既包含着骄傲又令人胆寒，甚至几乎令人厌倦。那手上和脚上都钉出洞来的基督令她反感。基督带着一身的圣伤。她眼前老晃着这样的幻象。可基督其人却红口白牙地告诉人们把手插进他的伤口中去，像是迷恋他的伤疤一样，这一点真让她反感。她是那些坚持强调基督有人性的人们的敌人。如果他基督是一个讨着日常生活的人，她倒不在乎。

可是那些庸俗的人出于嫉妒就坚持强调基督的人性。人们庸俗的思想不允许任何超越人类本身的东西存在。是那些教会复兴者肮脏的手要把基督拉入日常生活中，给他穿上裤子和僧袍，让他去取得庸俗的平等地位。无礼、土气十足的人会问：“如果基督处在我的境况中他会做什么？”

布朗温家的人要与这些做坚决的斗争。母亲深深陷在庸俗的人声中，但她对此毫不在乎。她对超越人性的东西从不容忍。她一生中从没有真正的布朗温家的那种神秘激情。

可厄休拉是亲近父亲的。随着年龄的增长，她长到了十三四岁，从此愈来愈同母亲作对了，不喜欢母亲那种漠然的样子。厄休拉认为母亲的态度有那么点冷酷、甚至是刻毒。安娜·布朗温这些年关心过上帝、基督或天使吗？她沉湎于眼前的生活。她仍在生儿育女，忙于家中所有的小事。她出于本能，反对丈夫对宗教的奴性崇拜，反对他冥冥中对看不见的上帝的崇拜。当一个男人有一个需要他供养的小家庭时，那个看不见的上帝算什么？他还是去做有关切身生活的事，别去崇拜上帝吧。

但厄休拉却全然是为着上帝的。她总是讨厌婴儿，讨厌乱哄哄的家庭生活。她觉得基督是另一个世界，基督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并未伸出手，在她面前指着他的伤口说：

“瞧，厄休拉·布朗温，我是为你才这样的。现在，我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吧。”

她觉得基督遥远而美丽，像落日时分一弯白色的月光，在远方闪亮，像一弯追随太阳的新月向我们召唤，我们是无法认识它的。有时乌云远远退去，没入冬天黄昏时黄色的夕阳中去，使她想起基督受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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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血红的满月从山上升起，她会因此恐怖地感到，基督死了，他的尸体沉重地挂在十字架上。

礼拜天时，这个幻象世界出现了。四下里一片沉寂，她知道，黑暗和白日正在交替。教堂里，上帝的声音在回荡，这声音不是发自这个世界，似乎教堂本身是个空壳，在讲着创世的语言：

“上帝的儿子看到人的女儿容貌娇美，就选她们为妻。

“主说：我的灵魂不会永远同人相斗，因为他也是血肉之躯。但他的生命将有一百二十年。

“地球上曾有过巨人。在那以后，上帝的儿子们与人的女儿们交欢，生出的孩子同原先一样强壮，成为名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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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个，厄休拉很激动，觉得那似乎是来自远方的召唤。如果是在那些年月里，上帝的儿子会觉得她漂亮吗？上帝的儿子中会有一个娶她为妻吗？这是一个令她恐惧的梦，因为她无法理解。

谁是上帝的儿子？基督不是上帝的独生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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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亚当不是上帝创造的唯一男子？可有些人并不是亚当的子孙。这些人是谁，他们从哪里来到世上的？他们一定也是上帝的人。难道，除了亚当和耶稣以外，上帝还有别的许多后代——亚当的后代认不出他们也是上帝的后代？或许，这些人、这些上帝的儿子并不知道被逐出乐园和堕落的耻辱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些人恣意地寻找到人的女儿，发现她们很美，就娶了她们为妻，于是女人孕育、生育了有名誉的男人。这是一种真实的命运。当上帝的儿子寻找人的女儿的重要时刻，她四处活动着。

任何神话都无法毁灭她对这件事的激情。朱庇特为了爱一个人间女子变成了一头牛，后来又成了一个凡人。他同她一起生育了一个巨人，一个英雄。

很好，他在希腊这样做了。可她并不是希腊女人。无论是朱庇特还是潘神，任何神都不会来找她，甚至巴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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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阿波罗都不会来找她。可是那些上帝的儿子，那些娶人的女儿为妻的上帝的儿子应该来娶她为妻。

她严守着这个秘密的希望和渴求。她过着一种双重生活，一面被无数的日常生活所包围，另一面，日常的生活早已被永恒的真理所超越。她太渴望上帝的儿子来寻找人的女儿了；她对自己的欲望和欲望的实现更有信心，倒不那么相信明显的生活事实。男人是人这个事实并不能说明他是亚当的传人，并不能排除他也是无历史记载的上帝的儿子中的一员。她感到迷惑但信念并没有被否定。

她又听到一个声音在说：

“富人进入天堂比一头骆驼从针眼中穿过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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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针眼是步行者的小门道，鼓着高高的驼峰、驮着重载的骆驼是无法从中挤过去的，至少，如果它是一头小骆驼，或许还可以冒险从中穿过。主日学校的老师说，不能绝对将富人从天堂排除出去。

她高兴地获知，东方人要么喜欢夸张，要么就不闻不问。因为，东方人不是要眼看着事物膨胀到铺天盖地，就是要它缩小到虚无，否则他就不会产生什么印象。对这种东方式的思维方式她倒很同情。

但是，那些话的意思是“门道”或“夸张”所无法解释的。对这些话中历史的、地域的或心理的兴趣则是另一回事。话中无法解释的价值是无法改变的。针眼、富人和天堂之间有什么关系？是什么样的针眼、什么样的富人、什么样的天堂？谁知道呢？它意味着一个绝对的世界，而相对的世界对此只能一知半解。

可是，一定要对这些话做出直截了当的解释吗？她父亲是一位富人吗？他不能进入天堂吗？或者说他只是一位中等富裕的人？或者说他几乎是个穷人？不管怎么说，除非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穷人，否则他就难以进天堂。那针眼对他来说可是太窄了。她几乎希望父亲穷得一文不名。从根本上说，任何人都算富人，跟最穷的人比，再穷也算富。

一想到她父亲把家中的钢琴、两头牛和银行中的存款都分给附近的劳动者她就感到不安，如果那样，布朗温家就会同威利家一样穷。她可不要这样。她想得不耐烦了。

“那好吧，”她想，“我们将放弃那个天堂，至少是针眼之类的天堂，不过如此。”她就这样打发了这个问题。她才不想像威利家那么穷呢，不论说什么也不，威利家太苦、太悲惨了。

于是她转而相信《圣经》的寓意。她父亲很少读《圣经》，不过他收集了一些复制本，带着一种奇特专注的表情盯着这些书发呆，那表情像个孩子，可他的激情却不是孩子气的。他喜欢意大利早期的画家，特别是乔托、弗拉·安吉里柯和菲里波·利比的作品，他们的伟大杰作令他神魂颠倒。他经常观赏拉斐尔的《圣礼上的争端》、弗拉·安吉里柯的《最后的审判》或那幅美妙但又复杂的《东方三博士来朝》，每次他都感到很兴奋、很满足。这与用人形建立起神秘的概念有关。有时他会急匆匆赶回家去看弗拉·安吉里柯的那幅《最后的审判》。敞开的坟墓中有一条路，路两边堆着土，上方似乎是天堂，一边是唱着歌步入乐园的人们，另一边是拥挤着向地狱降下去的人，这副景象令他感到满足。他倒不在乎自己是否相信魔鬼或天使。只要这整个想法令他感到深深的满足，他就不需要别的什么了。

厄休拉从小就熟悉了这些绘画，她可以从中搜寻出细微之处来。她崇拜弗拉·吉安里柯笔下的鲜花、光线和天使，她喜欢他笔下的魔鬼，欣赏画中的地狱。可那为一群天使所包围的高高在上的上帝却突然令她感到厌烦，引起了她的反感。难道这个披着衣服、没有表情的人就是一切的终极和意义吗？天使们很可爱，光线很美。可他们只是为了环绕这个平庸的上帝偶像而生的吗？

她感到不满，可又不知是否该对此提出意见。需要叹为观止的东西太多了。冬天来了，松树枝在折断了掉在雪地上，绿色的松针盖满了地面。雪地上清晰地留下一串野鸡的脚印，非常奇妙、笔直笔直的。雪地上还有野兔蹒跚留下的脚印，前面并排两个，后面两个。兔子拖着树枝从雪地上爬过，倾斜了身子。后面的双脚同时落下，在积雪上弄出一个大而深的洞。猫在雪地上踩出小脚印来，鸟儿的爪子踩出的脚印是花边形的。

孩子们开始盼望什么。圣诞节就要到了。棚子里晚上会秘密地点上一根蜡烛，有人在压低嗓门儿哼歌。男孩子们在学演古老神秘的圣·乔治和魔鬼的游戏。每周两次，唱诗班在教堂灯光下练习合唱，布朗温爱听他们学唱古老的圣诞颂歌。姑娘们也去参加排练。四周一派神秘与激动的气氛。人人都在准备着。

圣诞节一天天近了，姑娘们开始装饰教堂，用冰凉的手指把冬青、冷杉和紫杉树枝环绕在柱子上，直至教堂里焕然一新：石柱上绕满了绿油油的叶子，拱顶上绽着蓓蕾，神秘、幽暗的气氛中盛开出冷艳的花朵。厄休拉要用槲寄生枝搭在门楣上和祭坛屏风上，在紫杉枝上挂一只银色的鸽子，一直忙到夜幕降临，教堂已经打扮得像一片林子了。

男孩子们在牛棚里抹黑了脸进行彩排。牛奶房里挂着宰了的火鸡，火鸡带着花斑的翅膀散开了。是做馅饼的时候了。

人们盼望过节的心情愈来愈切。天空中升起了星星，圣诞颂歌就要响彻天际。天上的星星是个信号。地球也应发出一个信号。随着夜幕降临，人们的心因着希冀而跳得更快，手里早备好了圣诞礼物。教堂礼拜的祈祷中充满了期望，人们的声音都颤抖了，夜晚过去了，早晨到来了，人们互赠了礼物，欢乐与宁馨令人心旷神怡，人们高唱起圣诞颂歌，世界的平安降临了，争斗过去了，人们手拉手，心里唱着一支歌儿。

圣诞节从早到晚，成了一个公假日，索然无味，这真让人难受。上午太美好了，可一到下午和晚上，兴奋的情绪就云消雾散了，就像虚假的春日里错长出的蓓蕾被掐掉了。哈，圣诞节不过是一场家庭的筵席，让人们饱餐一顿糖果，得到许多玩具！为什么大人们不改变一下往日的心情，尽情欢乐？欢乐在哪里？

布朗温家的人满怀激情地渴求着欢乐。父亲心烦意乱，沉着脸不高兴，因为圣诞之夜他并无热情，这天与往常一样了，心并不那么火热，母亲则像往常一样漠然，似乎她这一生都是被流放到这儿的一样，耶稣已降生，欢乐的心灵在何方？那引导东方博士来的星星、那震撼了大地的新的生命在何方？

尽管人们对这事不很清楚，重视不够，可它依然存在。在教会的年历中仍按时纪念着创世的事迹。圣诞节后，欢乐气氛渐渐消沉了。一个星期天接着一个星期天地过去了，家人的心绪起着微妙的变化。他们曾看到过那星星并随着它进入了耶稣诞生的地方，为之神魂颠倒，欣喜若狂。现在，他们感到那一线灵光在消退，一个阴影倒下来，四周一片黑暗。天凉了，大地一片肃穆，一切都没入了黑暗之中。大殿里的幔布撕裂了，人人都不信鬼了，心都死了。

受难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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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孩子们默默无语地走动着，感到心头笼罩着阴影。然后，“复活的百合花”散着死亡的冷香，圣灵降临了。

可是为什么要纪念耶稣的伤口和死亡呢？难道耶稣真的安然无恙地复活了吗？难道人们真的忘记了十字架和坟墓吗？不，人们总在纪念他的伤口，总是记得坟墓中衣服的气味吗？在生死的循环中，与十字架和死亡比较，复活算不得什么。

孩子们就生活在基督教盛行的年代里，基督教就是人类灵魂的史诗。年复一年，他们的心中演出着不为人所知的戏剧，他们的心灵获得了生命，内心丰富了，在十字架上受难，放弃了魔鬼，重又回升到无法计算的日月中来，在褴褛、微不足道的生活中保持着永恒的节奏。

可这场戏剧现在却变得机械呆板了：诞生是为了受难日的死亡。一到复活节星期天，这生命的戏剧就等于结束了，因为基督的复活是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的，升日节太少为人们注意，那不过是对死亡的证实罢了。

希望和满足是何物？难道人死后就没用了，就苍白乌有了吗？天啊，天啊，人心灵的激情会在人的肉体死亡之前很早就死去。

激情与痛苦的考验过后，人的肉体会从坟墓中站起，它变得破碎、冰冷而苍白。耶稣呼唤“马利亚！”可当马利亚向他伸出手时，耶稣赶忙说：“不要摸我，因我还没有升天去见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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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被拒绝了，她的手和她的心怎么能感到高兴呢？可怜啊，肉体的复活！可怜啊！耶稣那摇摇欲坠的身姿、恍恍惚惚的面容。可怜啊，耶稣的升天不过是死亡中的阴影，彻底离去而已。

哎，这场戏这么快就收了场：他在三十三岁时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灵魂的一半是冰冷的，没有历史记载！复活的耶稣与我们没有关系！悲哀、死亡和坟墓之激情的记忆战胜了苍白的复活事实！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浑身闪耀强烈的生命之光全部升天？为什么当马利亚叫“夫子”时我不能拥抱和亲吻马利亚？为什么耶稣升天后的死亡躯体上有可怕的伤口？

复活是对生而言而不是对死而言。难道我看不到这样的人了吗——他们复活了，又到我们中间来，肉体和精神都很完美，肉体是完整而快乐的，在肉体中生活，在肉体中相爱，在肉体中生育，最终获得完整，没有伤痕，没有瑕疵，健康，没有对不健康的忧虑？难道这不正是复活后成年、欢乐与满足的阶段吗？既然复活了，谁还惧怕死亡与十字架的阴影？谁会惧怕那属于天堂的神秘而完整的肉体？

我可以从哀痛中解脱，愉快地在大地上行走吗？我不能同我的兄弟一起愉快地吃饭吗？我不能欢乐地吻我所爱的人、在复活后不能设宴欢庆我肉体的婚姻，做我喜欢做的事让我的伙伴们高兴吗？天堂等我等得不耐烦了吗？天堂是与人间作对的吗？我会因此赶忙去那里还是面色苍白、洁身自好地在人间逗留？钉在十字架上的肉体是否对街上的芸芸众生来说变成了毒药，还是变成了他们的幸福与希望，就像在大地的腐殖土壤里盛开的第一朵鲜花？

第十一章　初恋

厄休拉从少女时代跨入成年，心中逐渐形成了自我责任感。她开始意识到了自我：意识到自己是混混沌沌的雾霭中一个独立的实体；意识到她必须去一个地方，要做点事情。同时她也害怕、担忧。为什么，哦，人为什么要长大？人为什么要承受这沉重僵硬的责任感，去过一种未知的生活？要超越无所作为，超越庸庸碌碌的人群，去干出点自己的成就来！什么成就？要在一片迷茫、无路可循的情况下定出个方向！通往何处？怎么迈开这头一步？又怎么能站稳脚跟？要承担起自己生活的责任，这可真是折磨人。

宗教对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壮观的游乐世界。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和小矮人一起爬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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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耶稣的门徒那样颤颤悠悠地在海上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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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耶稣那样把大麦饼分成五千份，给五千人来个大型的聚餐。这种事在现实中已不复存在，已变成个故事，成了神话、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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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人们怎么宣称这些是真实的历史事实，人人都知道这不是真的——至少在我们今天看来是这样。就现在生活条件的局限，我们知道，不可能有“给五千人吃饱”这样的事情。这个姑娘得出了她的结论：凡是在日常生活中无法体验的事情，就是不真实的。

那么，古老的生活两重性观念，这个不被人怀疑的观念一下子破裂了。这个观念就是认为有一个由乘车通勤、责任和报告组成的人们的工作日的世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由绝对真理和逼真的神秘故事组成的礼拜日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人可以在水面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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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面前有眼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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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云柱穿过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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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见噼啪作响但还没烧尽的灌木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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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日的世界战胜了礼拜日的世界。礼拜日的世界是不真实的，至少是不现实的。人在行为中生活着。

只有工作日的世界才是切身相关的。她自己，厄休拉·布朗温，必须懂得怎样去过工作日的生活，她的躯体必须是工作日的躯体，受这个世界的评价标准约束。她的心灵必须具有工作日的价值，就这个世界所知的价值。

好啦，那么，要过的就是一种拿出实际行动的工作日生活。因而就有必要去选择自己的活动和行为。你自己干的事得对这个世界负责。

不，不止要对这个世界负责，你还得对自己负责。她的内心还有一些费解的、烦人的礼拜日世界的残余，礼拜日在她的印象中就是和已被抛弃掉的梦幻世界联系起来的。已经被否认了的东西，怎么还能与之保持联系？现在她的任务就是要学会过工作日的生活。

问题是怎么行动？往何处去，又怎么实现自我？一个人还不能说是他自己，只是个回答了一半的问题。一个人是还没有定型的不足道的东西，像天空中的风那样没个准儿地流动，这时，怎样才能实现自我，怎样才知道他自己的问题及答案呢？

她转向从幻想中寻求。想象中的话语就像看不见的风荡起的涟漪，随着她的血液流动，她又听到了那些话语。因为她要做一个现实中的人，她拒绝承认这种幻象，这对现实中的人来说不是真的。她只想知道这些话在现实中的意义。

确实有在幻想中听到的话。既然话是现实的东西，它就有实在的意义。现在让它们来说吧，让它们自己用现实的词语来说出自己的意思。幻象应当将自己转换成现实的词语。

“将你所有的一切卖掉，并送给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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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她礼拜日上午听到的一句话。到了星期—上午，这还是简单极了、普通极了的一句话。去学校的路上，她一边走下车站前的山坡，一边在想着这句话。

“将你所有的一切卖掉，并送给穷人。”

她想不想这么做？她想不想把她背面嵌珠的梳子和镜子、她的银烛台、胸饰和可爱的小项链这些东西卖掉？想不想穿着褐布衣，像那些划舢板的人一样？在她的印象中，那些蓬头垢面、讨人嫌的舢民就是“穷人”。她可不想那样。

这个星期一上午，她面临着痛苦的抉择。她确实想做正当的事，但是她又不想照着《福音书》里说的去做。她不想当穷人，不想变得真正的贫穷。当穷人的想法对她来说太可怕了：过舢民那种生活。那么丑陋，谁见了都觉得可怜。

“将你所有的一切卖掉，并送给穷人。”

现实生活中谁也不可能这样做。这使她感到气馁绝望。

也没有谁能转过另一边脸来让人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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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丽萨打了厄休拉一个耳光。出于基督教的谦卑精神，厄休拉默不作声地把另一边脸转向她。特丽萨被这示威似的行为激怒了，照着那边脸又给了一下。于是，厄休拉带着一腔怒火，忍气吞声地走了。

然而，怒火和缠人的奇耻大辱在折磨着她。直到她又跟特丽萨吵了一架，把特丽萨妹妹的头差不多摇掉了，她心里才舒服。

她恶狠狠地说：“给你一点儿教训。”

说完她就走了。虽然违反了基督教教义，心里却舒畅极了。

基督教的谦卑也是不干不净，卑劣低下的。厄休拉突然转向另一个极端。

“我讨厌舢民，希望他们都死尽。我爸爸为什么不管我们，让我们落到这步田地？又穷又不起眼。为什么他不是个有点地位的人？如果我们有个像样的爸爸，他会是威廉·布朗温伯爵，而我就该是厄休拉小姐了。怎么就该我穷？该我像只虫子似的在小路上爬？如果我手中有权，我就穿着绿色的骑装坐在马背上，后边跟着马夫。来到别墅门前停下，管别墅的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我问她，她那伤了脚的丈夫怎么样了。我会从马背上弯下腰，拍拍那孩子长着亚麻色头发的脑袋。我会从钱包里掏出一个先令给那女人，叫她把营养丰富的食物送到别墅来。”

她就是这样靠自尊自大过日子。有时，她冲进大火中，去救一个被人遗忘的孩子，或是从运河水闸边跳下去救一个抽筋的男孩，再不就是把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孩从奔驰的马蹄下拉出来。当然，这些都是想象中的事。

可是到了最后，又回到了对礼拜日世界强烈的向往中。早晨，她从考塞西走来，看到伊开斯顿的小山坡上笼罩着袅袅烟雾，她的心情随着遥远的声音而激动：

“哦，耶路撒冷——耶路撒冷——我会常常把你的孩子们召集到一起，如同母鸡把雏鸡庇护在羽翼下，你们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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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耶稣的热爱，对得到安全和温暖的庇护的热望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可是这怎么应用于现实世界？就是耶稣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母亲抱着她的孩子，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哦，热爱耶稣，热切盼望一个能把她抱在怀里，使她忘掉一切的人。哦，渴望男人的胸膛，一个她能够永远得到庇护和幸福的地方！对情感的渴望使她所有的神经都颤抖起来。

她模模糊糊地知道耶稣不仅仅就意味着这些：在想象的世界里，他提到耶路撒冷，一些日常生活的世界并不存在的事物。他托在胸前的并不是房屋、工厂，也不是房子里的住户、工厂里的工人及穷人，而是一些工作日的世界里并没有的事物。劳作日的双手摸不着、眼睛看不见的事物。

然而，她必须以现实的形式得到这种情感，她必须这么做。因为她的生活就是现实的生活。现在，情感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因而，要有一个男人把她揽在宽厚壮实的怀里，听到他胸膛里发出的心的跳动声，她分享着那里散发出的温暖的生命气息。这是一种热情激荡的生命。

她如此热切地渴望能躺在人子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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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灵魂深处，她又感到羞愧，难言的羞愧。耶稣为想象中的世界说的话，她却从现实中来应答。这是离经叛道，把来自想象世界的意思挪到了实实在在的世界来。她为自己的宗教热情而羞愧，生怕有人识破她。

新年伊始。小羊羔生下来了。麦秆棚子搭起来了。在她舅舅的农场，男人们晚上提灯带狗守护着。她在感情上对想象世界和现实世界的错位又在她心中卷起了波澜。她又一次感觉到耶稣基督在乡间。啊，他会举起羊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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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自己就是那只羊羔。早上，走在那条小路上，她听到母羊一叫，小羊羔们带着新生的快乐，摇头晃脑地跑来。她看到小羊羔俯下身，用鼻子摸摸索索地挨近乳房，找到乳头，羊妈妈庄重地掉过头来，使劲地吸了吸气。小羊羔在吸吮着乳汁，细长的小腿一边在欢快地抖动，脖子伸得长长的，带着体温的香甜乳汁一流入，那刚出胎的身子就微微地颤动。

啊，多么幸福，多么醉人！她简直舍不得离开，舍不得到学校去。那些小鼻子摩挲着乳房，充满欢乐的小羊身子稳当地靠在那儿，小黑腿弯曲着，母羊站着不动，让小羊羔吸吮，完了，就平静地走开了。

耶稣——想象的世界——普通的世界，所有这一切都搅成了痛苦和幸福的混乱状态。可以说这就是极度的痛苦，慌乱，解脱不了的困窘。耶稣，这个幻象，在对她这个并非幻想中的人说话！她听取耶稣精神的教诲，并把这些话用来迎合自己肉欲的需要。

这是她的耻辱。在她的心灵中，精神世界与物质世界混淆不清，使她堕落了。她以直接的、凡世的欲望来回答精神的召唤。

“辛勤劳作，身背重负的人，到我身边来，我要让你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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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作出的是凡俗的回答。她带着感官上的渴望来应答耶稣基督。要是她能够真的走近耶稣，把头靠在他的怀里，像个孩子一样，舒舒服服地，尽情地享受爱抚，那该多好！

一路走着，她一直沉浸在迷惘热烈的宗教渴望之中。她想要耶稣甜美地爱她，要耶稣接受她的奉献。作出感官上的应答。她几个星期都处于陶醉的沉思默想中。

在心里，她也一直都知道这是自欺欺人的，为了满足自己肉体上的需要而热爱耶稣。然而她是那么迷乱，那么困惑，怎样才能摆脱这种状态？

她恨自己，她想作践自己，毁掉自己。怎样才能摆脱这一切？她恨宗教，因为宗教是导致她陷入混乱的因素。她诅咒这一切。她想变得对一切事物都是一副铁石心肠，冷漠淡然，残酷无情，只关心即时的需要，即时的满足。她对耶稣的思慕只不过是为了能够勾起自己的柔情，以此对自己产生反作用力，最后达到疯狂的程度。那时就没有什么耶稣，没有什么多愁善感了。她讨厌多愁善感，这会带来她更为痛恨的一无所获。

就在这时，来了年轻的斯克里宾斯基。厄休拉将近十六岁了，是个身材纤细、郁积着青春之火的姑娘。她沉默寡言，时而又开怀畅谈，滔滔不绝。她有时好像是在倾吐自己的全部心事，而实际谈的只是另一番虚假的内心表白。她极为敏感，总是在折磨自己，总是装出一副冷漠淡然的样子来掩饰自己的内心。

这段时间，她的情绪大起大落，消沉地忍受着内心的痛苦。她在这个世上是个多余的人。她好像把满腔热情倾注于苦苦地思念着一个人。而她在心底却始终孩子气地怀着不信任的敌对感。她认为，她爱每一个人，也相信每一个人。可是因为她不能爱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她就带着一条蛇或是一只笼中鸟那样的疑虑，谁也不相信。她反感和仇视的开启比她爱的冲动来得更为自然。

她在对付着度过这段混乱、丢魂落魄、尚未成人、尚未定型的日子。

一天晚上，她正在起居室学习，两手托着脑袋。她听到厨房里有不熟悉的声音在说话。马上，她精神一振，竖起耳朵来听，冷漠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兴奋起来。她的心紧张得要跳出来，放出光芒，又遮遮掩掩的，不愿显露。

有两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一个坦率，声调柔和，带着宽厚爽直；另一个听着则轻松流畅，变化灵活，说得很快。厄休拉心情紧张地坐着，震惊得停下了学习，不知所措了。她一直呆坐着听那两个男人的声音，几乎没留心他们说了些什么。

第一个说话的声音是她舅舅汤姆的。厄休拉知道，在这真诚坦率之下掩盖着他内心的嘲笑和剧烈的苦楚。另一个说话的人是谁？如此流畅地吐出的声音，却又带着激情，是谁呢？这个声音好像在催促她，驱使她向前。

“我还记得你，”这是那年轻人的声音，“我第一次见你就记住了。你有一双黑眼睛和美丽的容貌。”

布朗温太太羞怯又高兴地笑了。

她说：“那时你是个一头鬈发的小男孩。”

“是吗？对，我知道。他们为我的鬈发感到很骄傲。”

一阵大笑之后又没声音了。

她爸爸说：“我记得，你那时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

“哦，我叫没叫你留下来过夜？我那时总是爱留人过夜。看来，那时我可是给我妈妈出够了难题。”

又一阵笑声。厄休拉站了起来。她不得不走过去。

门闩咔嗒一响，厨房里的人都掉过头来看。她倚在门边，一下子慌乱极了。她本想显得好看一些。她停在门边那一下子，肩膀都不知怎么放才好，那腼腆的样子很迷人。她的黑发束在脑后，闪闪发亮的黄褐色眼睛不知在望着哪儿。她身后的起居室里，有一盏灯，柔和的光束照在打开的书本上。

她做出大方的样子，走到汤姆舅舅跟前。汤姆吻了吻她，热情地问候她，显得和她很亲热，同时又明显地流露出一副超然独立的神情。

厄休拉心里想着的却是和那陌生人说话。他站在稍后的地方，等待着。他是个长着一双清澈的灰眼睛的年轻人，那双眼睛还没有表情，在等待着召唤。

年轻人沉着的等待表现出来的气质打动了她。厄休拉把手伸给他时，发出了一阵慌乱又挺动听的笑声。继而，像个非常兴奋的孩子一样屏声静气地等着。年轻人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离得很近地向她鞠了一躬，很认真地盯着她看。她感到骄傲，心中又充满了活力。

“厄休拉，你还不认识斯克里宾斯基先生吧。”这是她舅舅汤姆亲切的声音。她一阵冲动，抬起头来，面对着那陌生人，似乎要宣告他们的相识，发出激动颤抖的笑声。

他的眼睛闪着激动的亮光，有点慌乱。他由心不在焉变成关注着厄休拉。他二十一岁，身材颀长，松软的褐发由眉毛上方笔直向上梳成德国发式。

她问：“你打算多住些日子吗？”

“我有一个月的假期，”他一边说一边望望汤姆·布朗温，“不过我还得到其他的一些地方去，各处逗留几天。”

他给厄休拉带来了外面世界的强烈气息。她就像被带到了山顶上，朦朦胧胧感觉到整个世界在她面前延伸。

她问：“你从哪儿得到这一个月的假？”

“我在部队，工兵部队。”

“哦！”她高兴地喊了一声。

她舅舅汤姆说：“我们打搅你的学习了。”

她马上回答：“哦，没关系。”

斯克里宾斯基笑了，显得年轻，有激情。

她爸爸说：“她还用得着别人来打搅？”

看来，这话说得不合时宜。她真希望爸爸能让她说点自己的事。

“你喜欢学习吗？”斯克里宾斯基掉过头来问她。他问这个问题与自己的情况有关。

厄休拉说：“我喜欢一些课程，我喜欢拉丁语、法语，还有语法。”

斯克里宾斯基望着她，全部注意力好像都集中到了她身上。然后，他摇了摇头。

他说：“我不喜欢。人们都说军队的智慧在工兵部队。我想这就是我加入工兵部队的原因——沾点别人智慧的光。”

他用调侃的语气说着这些，还带点儿懊恼。在他面前，厄休拉变得活跃起来。他的话引起了厄休拉的兴趣。不管他有没有智慧，这人很有趣。他的直率，我行我素，吸引着厄休拉。她感觉到斯克里宾斯基生活中的变动就在她面前。

她说：“我认为智慧无关紧要。”

“那你认为什么才是至关重要的？”这是她舅舅亲切的、半哄半逗的声音。

她把脸转向舅舅。

她说：“重要的是有没有勇气。”

她舅舅问：“哪方面的勇气？”

“各方面的。”

汤姆·布朗温尖声地笑了。她爸爸妈妈一声不响地坐着，一副注意倾听的神情。斯克里宾斯基在一旁等着谈话继续下去。那些话厄休拉都是说给他听的。

她舅舅笑着说：“什么事都无关紧要。”

此时此刻，她真讨厌她舅舅。

“她所鼓吹的，自己并没有去做。”她爸爸说着，一边动了动身下的椅子，把一条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她就是有勇气去做不值一提的事。”

她并不想答话。斯克里宾斯基静坐在一边，等着。他的脸长得并不怎么端正，甚至可以说是难看，有点扁平，还长着个大鼻子。可他的眼睛却出奇的清澈明亮，浓密的褐发绸缎般柔软，他还留着淡淡的胡子。他的皮肤光洁，身材瘦削优美。他旁边的汤姆舅舅看上去人到中年，她爸爸则像乡野俗人。不过厄休拉看到他还是想到了爸爸，只是他更优雅，显得更出色。当然，他的脸不好看。

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自己默认了，似乎这不成问题，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他就是他自己。他带有的宿命感迷住了厄休拉。他没有费劲去向别人证实自己。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他就是这样，既不找理由也用不着向别人解释。

因而，他好像是完美无缺的，命中注定就是这样的。他并没有要求改变一下才能生存下去，才能与其他人交往。

这一点强烈地吸引着厄休拉。她对缺乏信心的人已经很习惯了。这种人每遇到一种不同的影响，他们就变成一个新的样子。她的舅舅汤姆总是或多或少地按别人的意愿来造就自己。因此，没人知道真正的汤姆舅舅是什么样的，知道的只是有着一副相对不变的外表的、变来变去的不能令人满意的流动体。

让斯克里宾斯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他把自己的本来面目完完全全地暴露出来，总是自己负责。他不允许对自己有什么疑问。他的自我独立是不可改变的。

所以，厄休拉认为他好极了——他的性情那么好，那么独特，不易冲动，能自我平衡。厄休拉在心里说，这才是绅士风度，他有一种命中注定的气质，贵族的气质
131

。

她马上就把斯克里宾斯基作为她梦幻中的人了。这个人正像那些上帝的儿子，他们看上了人间的女子，上帝的儿子们都是俊美的。他不是亚当的儿子，亚当缺乏独立性。亚当不是窝窝囊囊地被赶出了自己的出生之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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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诞生以来，人类不是像个乞丐似的在乞求自己的生存吗？可是安东·斯克里宾斯基却不会去乞求。他占有了自己，仅此而已。别人不可能真正地给予他或从他身上取走什么。他的灵魂是独立的。

厄休拉知道，她妈妈爸爸认可了斯克里宾斯基。这个屋子里的气氛变了。有客人拜访。从前，有三个天使站在亚伯拉罕门口
133

，向他问好，留下来与他一起吃饭。他们走后给他的家庭留下了永远的富足。

第二天，她应邀到玛斯庄去。两个男人还没回家。她从窗子往外望，见一辆单匹马车驶来，斯克里宾斯基从车上跳下来。斯克里宾斯基做好了准备，一跃，冲她那正赶着车的舅舅笑笑，然后就朝着她这个方向走进屋来。他的动作舒展自如。他是那么平静地停留在自己洁净美好的气氛中，似乎命运早已为他安排好了。

他安于自己的命运，表面显得懒洋洋的，几乎有些萎靡不振，举手投足间看不出精力充沛的迹象。他一坐下来，就松松散散，无精打采的。

他说：“我们来晚了一会儿。”

“你们到哪儿去了？”

“我们到德比去看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了。”

“谁？”

直截了当地发问并得到坦率的回答，这对她来说还是一种冒险。她知道，对这个男人，她可以这样做。

“噢。他也是个牧师，是我的监护人，我的监护人之一。”

厄休拉知道了斯克里宾斯基是个孤儿。

她问道：“现在哪儿是你真正的家？”

“我的家？我也难说。我很喜欢我们的上校——赫伯恩上校，再就是我的姑姑们。但是我真正的家，我看还是军队。”

“你喜欢独自生活吗？”

他清澈、灰色带点儿绿的眼睛望了厄休拉一会儿。在考虑问题的时候，他就视而不见了。

他说：“我想是这样。你看我父亲——呃，他一直都不服这里的水土。他想要——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我知道，这是秉性。还有我母亲，我总认为她对我太好了。我感觉到她对我太好了，我的母亲！然后，我很早就离家去上学了。我得说，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比一个教区牧师的住宅更像家，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像一只越过疆界的鸟儿？”她用自己见过的词来发问。

“不，不。我觉得一切都和我所喜欢的差不多。”

他给了厄休拉越来越多的外面那个广袤世界的见识，一种距离感和大多数人的感觉。这些吸引了她，犹如花香把远处的蜜蜂招引过来。但是这也伤害了她的感情。

正是夏天，她穿着棉布衣裙。斯克里宾斯基第三次见她，她穿了一件蓝白细条相间的连衣裙，领子是白的，还戴了一顶白色的大帽子。这身打扮与她暖色调的金黄皮肤很协调。

他说：“我最喜欢你这身打扮。”他站在那儿，头稍稍朝一边歪，带着审视的眼光欣赏着她。

她一阵激动——新的生活开始了。她第一次爱上了自己的美好形象，这是她从斯克里宾斯基眼睛里看到的她自己的细小映象。她必须符合这个形象，她应该是美丽的。她的念头很快就转到了衣服上：她热衷于以美丽的形象出现。家里的人都很惊奇地看着厄休拉突然的变化。她变得讲究了，漂亮了，穿着她自己做的合身的棉布连衣裙，帽子也随心所欲地弯成自己喜欢的式样。有一股力量在鼓舞着她。

斯克里宾斯基神形恹恹地坐在她外祖母的摇椅上，厄休拉一边跟他说话，他一边慢悠悠懒洋洋地、一前一后地摇动着。

厄休拉问：“你不算穷，对吗？”

“你是说钱少？一年我自己大约有一百五十英镑——我算穷还是算富，就由你说吧。事实上，我是够穷的了。”

“可是，你将来会挣钱吧？”

“我将来会得到薪水——我现在就拿着薪水。我还有军衔津贴，又是一个一百五十英镑。”

“不过，你还会挣得更多吧？”

“将来十年之内，我挣的都不会超过两百英镑一年。如果我靠自己的薪水过日子，就总是穷的。”

“你在乎吗？”

“在不在乎穷？现在不，不是很在乎。以后可能会在乎的。人们，我是说那些军官们，对我很好。赫伯恩上校挺喜欢我。我猜想，他是个挺富有的人。”

厄休拉心里一凉。难道他要以某种方式卖身投靠上校？

“赫伯恩上校结婚了吗？”

“结了，有两个女儿。”

她突然觉得，要是打听赫伯恩上校的女儿是否打算嫁给斯克里宾斯基，那就太掉身价了。

停了一阵，谁也不说话。古德伦进来了，斯克里宾斯基还坐在椅子上懒洋洋地摇晃。

古德伦说：“看你那样子真懒。”

他应道：“我是懒。”

她说：“你看上去软不拉耷的。”

他应一声：“我是软不拉耷的。”

古德伦问：“你就不能停下来不摇吗？”

“不，这是永恒的运动。”

“看你好像身上一根骨头也没有。”

“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我可不敢恭维你的爱好。”

“这就是我的不幸了。”

他还是在摇着。

古德伦坐在他后面，他摇到后方，古德伦就用两个指头捏住他一绺头发。待他向前一倾，那绺头发就拖住了他。他就当没这回事。屋里只有摇来摇去的椅子跟地面接触发出的声音。古德伦像只螃蟹，一声不响地在他往后摇时就抓住他一绺头发。厄休拉涨红了脸，如坐针毡。她看得出斯克里宾斯基面带怒容了。

他终于蓦地跃起，恰似一根钢丝弹簧蹦起，站到了壁炉前的地毯上。

他气急败坏地骂道：“该死！为什么不让我摇？”

厄休拉喜爱他从懒洋洋一下子变得火暴火暴的样子。他怒气冲冲地站在炉前地毯上，两眼直瞪瞪的。

古德伦发出了深沉圆润的笑声。

她说：“男人都不这么摇晃。”

他说：“女孩子都不扯男人的头发。”

古德伦又笑了。

厄休拉觉得挺有趣，但她坐在那儿等着瞧。斯克里宾斯基知道她在等着看他怎么办。这一来惹起了他的火气。他不得不跟着走，听从她的召唤。

有一次，他赶着单匹马车带厄休拉去德比。他在工兵部队是管马的。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吃了午饭，就到市场去逛，看什么都挺喜欢。他在一个书摊给厄休拉买了一本《呼啸山庄》。再走，他们看到一个正在开着的庙会，厄休拉说：“我爸爸以前经常带我去坐船型秋千。”

他问：“你喜欢坐吗？”

厄休拉答：“哦，挺好玩的。”

“你现在想去坐吗？”

虽然她有点害怕，嘴里还是说：“我太喜欢了。”一想到要去做一件不寻常的、有刺激的事，她就按捺不住了。

斯克里宾斯基径直朝秋千架走去，付了钱，就在一边帮着厄休拉爬上去。除了他正做着的事以外，他好像什么都不注意。其他的人对他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厄休拉很想蹭到后面去不坐了。可是，她情愿在众多的人面前抛头露面，壮着胆爬上秋千，不愿在斯克里宾斯基的面前退回去，这样做她觉得更丢脸。斯克里宾斯基两眼含着笑意；他那轮廓分明的身体兀立在厄休拉面前；他把秋千船荡起来了。厄休拉这时不是害怕，而是激动地颤抖起来了。斯克里宾斯基脸色通红，两眼炯炯闪亮。厄休拉抬起头来看看他，自己的脸也变得像太阳下的花朵儿，光彩夺目。他们在明净的空中荡着，一下好像被弹射到高空中，一下又掉得极低极低。在空中荡着她高兴极了。这一上一下地荡得他们热血沸腾。他们大笑着，胸中燃烧着激情。

从秋千下来，他们走到旋转木马那边休息。他两腿分开，骑上一匹面朝着厄休拉的木马。他看上去总是那么悠闲自在，自得其乐。一阵与习俗对抗的冲动使他成了个不受任何约束的人。他们坐在旋转着的木马上，耳边响着手摇风琴奏的乐曲。厄休拉感觉得到站在外面的人群，就好像他们俩骑在木马上漫不经心地从人们的眼前闪过，总是那么轻快活泼，那么得意，那么勇敢地在人们仰着的脸庞面前闪过，一下又升得高高的，不把那些普通人放在眼里了。

他们该下来了，不得不离开。她一下变得不高兴了，觉得如同一个巨人突然被削降到一般的高度，由那一群下民摆布。

他们离开庙会，朝他们的马车停放处走去。走过那座大教堂，厄休拉总要朝里边望望。可是，现在那里面搭满了脚手架，地板上到处都是掉下来的石头和杂物，一走过，脚下嘎吱嘎吱地踩着小块的灰浆。整个教堂回荡着世俗的声音和锤子的敲打声。

厄休拉有一阵子陷入了忧郁沉静的状态，渴望能安静一下。刚才在庙会那边不顾一切地在众人面前骑完木马后她就想静下来。得意之后，她想得到安慰，得到平静，因为傲慢和藐视破坏了她心头的宁静。

她发现在这悠久郁闷的教堂中充满了点点坠落的灰浆，悬浮在空气中的灰泥尘，带着一股陈旧的石灰味，还有脚手架和一堆堆的垃圾，圣坛上扔着抹布。

她说：“我们坐一会儿吧。”

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在阴暗的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了下来。她望望泥水匠们干的脏兮兮、乱糟糟的活儿。工人穿着笨重的靴子嘎嘎地走过通道，带着粗俗的口音大声喊：

“嗨，伙计，他们的角模板拿来了没有？”

教堂的屋顶上传来了粗鲁的大叫声作答，空荡荡的教堂里响起了回声。

斯克里宾斯基紧挨着她坐。在厄休拉看来，一切都好极了，世界坍塌成一片废墟，他们俩安然无恙地爬出来，在此之上可以无法无天。也许她心里还有点害怕。斯克里宾斯基紧挨着她坐，触到了她。厄休拉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影响，很高兴。这促使她去感受斯克里宾斯基对她的紧逼，似乎他的存在就促使自己去干点什么。

他们乘马车回家的路上，斯克里宾斯基坐在她旁边。随着车子摇摆，他情欲荡漾、缠缠绵绵地朝着她摆过去，靠着她，直到为了保持平衡不得不摆开身子。他一言不发地从盖毯下面把厄休拉的手拉过来。虽然他的脸抬起来望着路，并不看手，却是全神贯注地用一只手解开她手套上的扣子，把手套拉开，小心地把她的手裸露出来。他手指的准确动作以及出自本能地在厄休拉手上的细腻触摸，把这年轻的姑娘弄得神魂颠倒，情窦大开。他的手是那么奇妙、专注，就像一个活灵灵的尤物，在黑暗的底层灵巧地操作，把她的手套解开除掉，露出了手掌，又露出了手指。然后，他把手合在厄休拉的手上，合得那么紧，似乎两人手上的血肉已经交融，合二为一了。同时，他脸朝着道路和马耳朵望，稳稳当当地赶着马车穿过一个又一个村子。厄休拉就坐在他旁边，欣喜若狂，被这一道新的光芒照得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们俩都没说话。从外表看，他们的注意力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是在他们俩中间，通过紧紧握着的手，两个人的肉体坚实地连在了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装作没事，声音不自然地对厄休拉说：

“坐在教堂里那一阵子我想起了英格拉姆。”

她问：“谁是英格拉姆？”

她也是故作镇静，不动声色。其实她知道某种受禁的事就要发生了。

“他是和我一起在查塔姆的，一个中尉，比我大一岁。”

“那教堂怎么会使你想起他呢？”

“噢，他在罗切斯特有个情人，他们总是在那个大教堂的一个特定的角落谈情说爱。”

她冲动地喊了一声：“多好啊！”

他们俩互相误解了对方的意思。

“这也有不好。守教堂的人为这大吵大嚷了一顿。”

“太不像话了！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坐在教堂里？”

“我想大概他们都认为这是亵渎神灵。只有你、英格拉姆和那位姑娘不这么认为。”

“我不认为这是亵渎，我认为这是对的，在教堂里谈情说爱是对的。”

她几乎是用挑衅的口气说这些话，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

斯克里宾斯基没作声。

“她好吗？”

“谁？爱米丽？是的，她挺好的。她是个卖女帽头饰的。她不能在街上让人看见和英格拉姆在一起。这可是糟糕透了，真的。因为那看教堂的暗中监视他们，知道了他们的名字，然后就经常吵吵嚷嚷的。后来这都成了众所周知的事了。”

“她怎么办呢？”

“她去了伦敦，进了一家大商店，英格拉姆还去看她。”

“英格拉姆爱她吗？”

“他和那姑娘好，到现在已有一年半了。”

“她长什么样？”

“爱米丽吗？一个小巧娇羞的姑娘，眉毛长得挺美的。”

厄休拉在沉思着这件事。这似乎就是外部世界的一桩真实的风流韵事。

“所有的男人都有情人吗？”她脱口问出，暗自惊诧自己的鲁莽。可是她的手还是被斯克里宾斯基的手紧紧握着；斯克里宾斯基的脸也还是原来的样子，表面上挺镇定的。

“他们经常谈到这个或那个令人惊异的漂亮女人，喝得醉醺醺地谈论她们。一放假，大多数人都急急忙忙地跑到伦敦去。”

“去干什么？”

“去找这个或那个令人惊异的漂亮女人。”

“什么类型的女人？”

“各种各样的都有。一般来说，她的名字经常变换。他们之中的一个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狂热分子。他身边总是准备好一个小提箱，一有空，就带着提箱急急奔到车站，到火车上再换衣服。不管车厢里有什么人，他一下就脱掉上衣，至少是把上半身的衣服换好。”

厄休拉一阵颤抖，又感到奇怪。

她问：“为什么他这么着急呀？”

她的喉咙发硬，很难发出声音。

“我猜他是心里惦记着个女人。”

她心里一凉，又麻木了。然而，这个情感的世界和不受约束的行为使她着迷。这不顾一切的行为在她看来好极了。

这一天她在玛斯庄待到天黑以后，斯克里宾斯基送她回家。她不愿离开斯克里宾斯基。她在等待，等待着再发生些什么事。

天刚黑，还挺暖和的。他们俩的影子在脚下。厄休拉感觉到是在另一个更坚实更美好而又不仅仅是个人的世界。眼下，一个新的情况要出现了。

斯克里宾斯基走近她，同样是一言不发，热切地用胳膊揽着她的腰，温柔地，非常温柔又不易觉察地把她拉近自己，直到把胳膊僵硬地按在她的身上。厄休拉好像被带着走，漂浮着，双脚几乎不着地，倚靠在他那坚实的、移动着的身体上，似乎要在醉人的眩晕中移动，倒向那身体的一侧。正当她处于眩晕状态中，斯克里宾斯基俯身把脸对着她，她就势把头靠在了斯克里宾斯基的肩膀上。厄休拉的脸感觉得到他呼出的温暖气息。然后，斯克里宾斯基的嘴唇轻柔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哦，轻柔的吻，那么轻柔，她好像要晕过去了。她漂移过一阵阵热流和黑暗。

她还在等待着，在她的眩晕和漂移的状态中等待，宛如故事里的睡美人。她在等待，斯克里宾斯基的脸又俯向了她的脸，温暖的嘴唇贴到了她的脸上。他们的脚步慢慢挪，停住了，站在树下。他的嘴唇贴在厄休拉的脸上，像一只蝴蝶停在花儿上一动不动。厄休拉的胸脯朝他挨得更近一点，他动了一下，两条胳膊将厄休拉环抱着，紧紧地抱着。

在黑暗中，斯克里宾斯基俯向她，用自己的嘴轻轻地触她的嘴。厄休拉还在他的怀抱里，感到害怕，感觉得到斯克里宾斯基的嘴唇在自己的唇上。她不动，没办法动。斯克里宾斯基的嘴贴近，把她的嘴压开。她的心头涌起一股热流，把嘴唇张开，在痛苦的、强烈的情感涡流中，她把斯克里宾斯基抱得更紧，让他再吻。他的双唇又贴上来了，一阵又一阵的热吻，多温柔，多么温柔啊，然而，又像水中的巨浪般不可抗拒。直到随着一声低低的呻吟，她才挣脱。

厄休拉听见他在身边喘着粗气，没见过他这样。由他这不正常的现象而产生的一种可怕而又绝妙的感觉占据了厄休拉的心。但是，她退缩了一小步，把情感藏在心里。犹豫了一下，他们又往前走，像是白蜡树下的两个影子在颤抖。在这个山坡上，她的外祖父曾拿着黄水仙求婚；她母亲也曾和年轻的丈夫在这里漫步，紧紧地靠在丈夫的身上，和厄休拉现在靠在斯克里宾斯基身上走一个样。

厄休拉感觉得到黑黝黝的大树枝披着树叶在头顶上伸展，细碎的树叶装点着夏夜。

他们走着，两人的身体紧挨着，结为一个整体。斯克里宾斯基抱紧厄休拉，他们沿着路边的弯道走，以延长路程。厄休拉总是觉得她不是靠两条腿支撑的，腿轻飘飘的似一阵微风在摆动。

斯克里宾斯基还会吻她的，但不是在今天晚上再来那么一次深深的吻。她现在知道了，知道吻是什么滋味的了。所以，斯克里宾斯基就更不容易再进入这种状态。

她睡觉时浑身热乎乎的，通了电流似的。好像拂晓前喷薄而出的光亮积蕴在胸中，涌动着。她睡得又沉又香，哦，睡得香极了。早上醒来，她感觉良好，像一穗麦子，芬芳、结实、饱满。

在这头一次遇到的奇妙但不可能实现的世界里，他们继续相爱着。厄休拉对谁也没有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了。

但是，奇怪的虚情假意却促使她去寻求自欺欺人的知己。在学校她有一位文静、爱沉思、生性严肃的朋友叫埃塞尔。厄休拉肯定要向她吐露这段心事。厄休拉在诉说这个秘密时，埃塞尔低着头，注意地听着，愿为她保守秘密。啊，他谈情说爱时那温柔体贴的方式是多么令人迷恋！厄休拉像个情场老手似的说着。

厄休拉问：“你觉得，让一个男人吻你是不是太不正派了？我指的是真心的吻，不是调情。”

埃塞尔说：“我想，这得看情况。”

“在考塞西山坡上的白蜡树下，他吻了我。你觉得这事对还是不对？”

“什么时候？”

“星期四晚上，他送我回家的时候。不过这可是真心的吻，真的……他是个军官。”

埃塞尔故意问：“那是几点？”

“我不知道，大概是九点半。”

有几分钟谁也不说话。

“我认为这是不对的，”埃塞尔不耐烦地抬起头来说，“你并不了解他。”

她的话里带着轻蔑。

“了解，我了解他。他的血统有一半是波兰人，还是个男爵。在英国，他相当于贵族。我的外祖母是他父亲的朋友。”

可是，两个朋友从此成了仇人。似乎厄休拉一表明她和安东的关系——她现在对他是直呼名字了——就是想和自己的熟人绝交。

斯克里宾斯基到考塞西去得很勤，因为厄休拉的母亲喜欢他。安娜·布朗温和他在一起就像个贵妇人似的，心平气和，什么事都认为是理所当然的。

厄休拉和那位小伙子一进门，就没好气地大声问：“小家伙们还没睡？”

她妈妈说：“他们过半小时就睡。”

厄休拉嚷嚷道：“那就没个安宁。”

她妈妈说：“厄休拉，孩子们也要过日子呀。”

斯克里宾斯基也反对厄休拉这样做。她为什么要这么过分？

那时，正如厄休拉所知，他身上并没有小孩子那种没完没了的霸道。他对厄休拉的母亲彬彬有礼，布朗温太太对此报以宽容、友好的招待。母亲由此而来的宁静样子也使厄休拉高兴。看来，布朗温太太的地位是无法降低的。在与其他人的关系上，她是从来不在人之下的。布朗温和斯克里宾斯基两人之间保持着无法克服的沉默。有时，两个男人交谈几句，但没有交流。看到她爸爸自己退避，不理这年轻人，厄休拉很高兴。

在这个家里，她很为斯克里宾斯基感到骄傲。厄休拉恼火他那一副无精打采、什么也不感兴趣的懒散样子。可是这一点又使她着迷。她知道，这是放任自由的精神和勃勃的青春活力合为一体的结果。然而，这一点还是使她非常恼火。

尽管如此，斯克里宾斯基在她家以巧妙的方式闲混日子，她却为他感到得意。斯克里宾斯基对她母亲和她什么时候都是那么彬彬有礼，殷勤周到。有他在这个屋子里多好。一想到这，厄休拉就感到充实了，高大了。似乎她自己是个确定的吸引力，而斯克里宾斯基则是朝着她而来的流动体。他的礼貌、随和也许都是冲着她妈妈来的，可那飘忽不定的身体却是她的，她抓住了。

她一定要证明一下自己的魅力。

她说：“我想给你看看我的小木雕。”

她爸爸说：“我敢肯定，这可不值得看。”

“你想看看吗？”她一边问，身子就朝着门边倾斜。

斯克里宾斯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子，虽然面子上还想顺着她父母的意思办。

她说：“在这间工房里。”

不管感觉怎么样，他还是跟着厄休拉走出了门。

在工房里，他们做亲吻游戏，真的是玩一玩。这是个有趣的、激动人心的游戏。厄休拉满脸笑容，转向他，像是在挑战。他马上接受了这个挑战。他一只手缠满了厄休拉的头发，然后轻轻地，用绕着头发的手托着她的头，慢慢地送到自己面前。厄休拉挑逗性地笑得喘不过气来，他则两眼放光，回望着厄休拉，非常喜欢这个游戏。他吻了厄休拉，向她表白了自己的心愿；厄休拉也回吻了他，表明了对他特别的喜爱。他们知道这个大胆的游戏是不顾后果的、危险的，两人都不是出于爱，而是由于火热的激情。在这场游戏中，占据厄休拉心头的是藐视一切，只要她想吻斯克里宾斯基就吻。而斯克里宾斯基呢，心里的念头则是大胆妄为，好像玩世不恭，与他假装恭顺相待的一切一刀两断，来一次报复。

这时，她非常美丽，敞开了心胸，容光焕发，心儿突突直跳，极度脆弱。她过于冲动地、错误地把自己推去冒险。这又引起了斯克里宾斯基的狂热。犹如阳光下怒放的一朵花儿在摇曳，厄休拉引诱他，向他挑战。他接受了挑战，暗自做出了某个决定。在她的笑意和强烈的忘情举动后面是颤动着的泪滴。看到此情此景，斯克里宾斯基欲火中烧，几乎要发狂，受不了了。欲念只有一个，就是要占有她的肉体。

这一下，他们俩震惊了，害怕了，又回到厨房，回到厄休拉父母的身边，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可是，他们俩都多了件心事，一下还不可能摆脱。这件事加强并深化了他们的感觉。他们更加朝气蓬勃，更有力量。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倏忽即逝的感觉。从他们双方各自看来，这是一个绝妙的自我肯定的时机：他在厄休拉面前表现了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男子汉，完全不可抗拒；厄休拉也在他面前表现了自己，知道了自己有无穷的魅力，因而，也是无比地强壮。除了各自最大限度地证实了自我，从这样的激情中，他们各自究竟还得到了什么与生活的其余部分截然不同的东西？生活的其余部分有有限和悲哀的东西，而人的情感到了最高点需要一种无限的感受。

不管怎么说，这种激情已经开始了，就得发展下去。厄休拉热切地要知道自己的极限自我，受限制的自我，这样界定是为了与他抗衡。厄休拉可以通过限制和界定自我，来与他、这个男性抗衡。她可以成为她的极限自我——女性。哦，女性，一时间以反男性的微妙主张以及优于男性的截然不同之处获得了胜利。

第二天下午，他悄然而至，厄休拉和他一起到教堂去了。她爸爸对斯克里宾斯基渐渐看着有气，她妈妈则是生厄休拉的气。但是父母亲在行动上自然都是宽容的。

厄休拉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穿过教堂的院子，跑进教堂躲起来。里面比起照耀着午后阳光的外面要暗一些，可是那些弓形石块间的柔和光线非常美妙。窗玻璃燃烧着红宝石色和蓝色，给这神秘的石头砌成的精致房子挂上了一块华丽的花毯。

“真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他悄声说道，一边四下打量。

厄休拉也在到处打量着这熟悉的教堂内部。暗淡的光线和寂静使她觉得凉飕飕的。不过她一点儿也不怕，双眼闪闪发亮。在这里，就在这里，她将要表现她那不屈不挠的灿烂的女性自我。在这里，她那女性的花朵将像一团火焰一样怒放。在这昏暗的地方，这朵花比光线更为热烈。

他们分开站了一会儿，然后，都有意地转向对方，渴望身体的接触。厄休拉双臂环抱着他，把身体紧贴在他身上。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背上，厄休拉似乎摸透了他，完全懂得了他这年轻的紧绷绷的身体。如此美好，如此坚实的躯体，又是那么微妙地受她支配，在她的控制之下。她的嘴朝斯克里宾斯基的靠拢，大口吸吮着他的深吻，深深地吸了又吸。

这滋味真好，好极了。她感到好像全身充满了斯克里宾斯基的吻，大口大口地吞下了强烈灼人的阳光。她的胸腔发热了，阳光好像直射在心上。她吸进去的东西美极了。

厄休拉放开他，容光焕发地望着他，心满意足，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宛如美丽的云霞。

她那么容光焕发，那么满意，斯克里宾斯基看了泛起苦味。她朝着斯克里宾斯基笑，不管他怎么样，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欢乐中，以为他也同样高兴，根本就没怀疑这一点。她光彩照人，犹如一位天使，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走出教堂。她的双脚似两道光，行走在花间。

他走到厄休拉旁边，精神上感到压抑，肉体上不满足。厄休拉是否就要这样轻而易举地战胜他？对他来说，只有痛苦和莫名的愤怒，没有自己的欢乐。

时值盛夏，干草收获已近尾声，星期六就能结束了。斯克里宾斯基星期六无论如何都得走了。他不能再住下去了。

决定了要走，斯克里宾斯基对她就非常温柔非常亲热，轻轻地吻着她。他们俩都为这温和、甜蜜、不知不觉的亲近而陶醉。

在他逗留的最后那个星期五，他去等着厄休拉放学，带她在城里吃茶点。然后，他开汽车带她回家。

厄休拉坐在车上，兴奋到了极点。斯克里宾斯基也非常得意最后露的这一手。他看着厄休拉为这浪漫的情景激动，欢闹。她把头昂起来，像匹小马在撒欢，在使劲吸气。

车在一个拐角急转弯。厄休拉身子一晃，靠着了斯克里宾斯基。身体的触碰使她意识到斯克里宾斯基的存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厄休拉摸到了他的手，把它紧紧地抓在自己的手里。他们像两个孩子，手握得那么紧。而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

风儿吹进来，拂在厄休拉的脸上。车轮下溅起的泥土在狂翻。乡间一片墨绿色。新割下的干草这儿一堆那儿一垛，泛着银光。银白的天空下有一片片的树林。

厄休拉的手有意识地又握紧了他的手，感到了不安。他们好一阵子都没说话，坐在车上，紧紧地握着手，兴奋得发亮的脸儿都避开不望对方。

随着车子的摇晃，厄休拉不时地靠着他。他们都在等车子颠簸把他们俩晃到一起。可是，他们都一声不响地盯着车窗前方。

她看到熟悉的田野掠过车窗。可眼下，那不是熟悉的乡村了，那是一片奇境。耸立在杂草丛生的小山坡上的石块叫汉洛克石。在这潮湿的夏季傍晚，它看上去很古怪，模模糊糊地竖在一片魔幻的土地上。树林里飞出几只白嘴鸦。

啊，如果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能够下车，走进这片从来没人到过的神奇土地该有多好！那么，他们就会心醉神迷，摆脱沉闷、守规矩的自我。要是她能在这儿漫步多好啊！不断变幻的银白色天空下，有一个小山坡，许许多多的白嘴鸦在天空中化作了急匆匆的黑点。要是他们能够走过那刈完草的潮湿土地多好！呼吸着傍晚的空气，走进林子里，凉爽的空气中弥漫着金银花的香气，一碰着树枝，水滴就掉下来，掉到脸上真是冰凉惬意！

她却和他坐在车里，紧挨着。风儿撞在她昂起的、热切的脸上，把头发吹得往后飘。斯克里宾斯基掉过头来看她，看到她的脸儿洁净得如同一尊雕塑，风儿把她的头发塑到了后边，她小巧的鼻子尖尖地翘着。

看到她的敏捷、轮廓分明又纯洁，斯克里宾斯基感到痛苦，真想杀了自己，把那讨厌的尸首扔在她的脚下。想把自己改换一新的欲望在折磨着他。

突然，厄休拉看了他一眼。斯克里宾斯基似乎拜倒在她的脚下，向她靠拢，似乎又眉心一蹙。但是，一看到厄休拉那双闪亮的眼睛和容光焕发的脸，他的表情马上变了，对她露出了惯用的漫不经心的笑容。厄休拉欣喜地按紧了他的手，他忍着没动。突然厄休拉低下头，十分崇敬地把那只手送到嘴边，吻了吻。斯克里宾斯基热血沸腾。但他还保持镇静，一动不动。

她吃了一惊：他们已经摇摇晃晃地进入了考塞西。斯克里宾斯基就要离开她了。然而，这一切是那么神奇，她的杯子里已经装满了明亮的酒液，她的眼睛只能是闪闪发亮的了。

斯克里宾斯基轻叩几下门，和家里的男人搭了腔。车子贴着紫杉树拐了过去。厄休拉把手伸给他，像一个女中学生那样天真简洁地道了声再见。她脸上亮光光地站在门口看着斯克里宾斯基走。他开着车越走越远这个事实与她无关，她的全副身心已被欢乐喜悦占据了。她没有看见斯克里宾斯基走，因为他的光辉已经照在她身上。像她那样兴高采烈地沐浴着一束奇异之光，怎么可能想念斯克里宾斯基昵？

在卧室里，她伸出双臂，明显地感觉到了极为撩人的痛苦，哦，她脱胎换骨了，超越了自己。她想纵身扑向空中一切隐藏着的光明。在那儿，就在那儿！要是她能遇见就好了。

不过，到了第二天，厄休拉知道他已经走了。她的荣耀消失了一半，但永远不会从她的记忆中抹去。这件事来得太真切了。可是这一切已经过去，留下的是惆怅的怀念。深深的思念之情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有了一个新的秘密。

她回避接触和探问。她为此感到很骄傲，可是她太不老练，太敏感了。哦，谁也别来招惹她！

她最喜欢的是自己一个人来来去去。沿着小巷走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但又和这些事物在一起，可真是有趣。这就是孑然一人又感到充实的乐趣。

放假了，她自由了。大部分时间她都是独往独来：蜷着身子缩在花园里松鼠才去的地方；在小树林里拴个吊床躺着，鸟儿飞得很近，很近，飞得近极了。再就是，阴雨天，她到玛斯庄去，在堆干草的顶棚上埋头读自己的书。

这一段时间，她一直在想念着斯克里宾斯基，有时具体确切，而在她最高兴的时候，却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斯克里宾斯基给她的梦境涂上了一层暖色调，是使她的梦想炽烈的热血。

当她不大高兴、不舒服的时候，她就在反复回想着斯克里宾斯基的外表、衣服、有军队标志的徽章——他给过厄休拉那种徽章。要不，她就是在想象着斯克里宾斯基在军营里的生活，或者想象她在斯克里宾斯基眼里的形象。

斯克里宾斯基的生日在八月。她费了一番苦心为他做一个蛋糕。她觉得，要是送给斯克里宾斯基一件礼物，显得不大合适。

他们之间的往来信件很简短，差不多就是互寄明信片，而且还不频繁。但是，送蛋糕她要附上一封信。

亲爱的安东：

我想，在你的生日来临之际，阳光特意为你而照耀。

蛋糕是我自己做的，祝你生日愉快。如果蛋糕变质了，就别吃了。妈妈希望你在离得近的时候来看看我们。

你诚挚的朋友

厄休拉·布朗温

她厌烦写信，即使是写给斯克里宾斯基也一样。在纸上写字毕竟与他和她无关。

天气晴朗了，收割机从黎明干到日落，哒哒哒地在田里开来开去。厄休拉收到了斯克里宾斯基的信。他在乡间执行任务，在索尔兹伯里平原。他现在是野战骑兵队的少尉。很快他就有几天假，要到玛斯庄来参加婚礼。

谷物收割很快就要结束了，弗莱德·布朗温将要娶一位在伊开斯顿以外的小学教员。

芳香炎热的秋天一片淡蓝色，一片金黄色，收割结束了。在厄休拉看来，世界盛开着最柔和最纯洁的花朵，开着菊苣花，番红花。天空碧蓝悦目，小路上的黄叶子看上去像是自由漫步的花朵，在脚边颤抖，奏起刺耳的尖声，令厄休拉的心灵无法忍受。而且，秋天的气息对她就像夏天的狂热。她像个受惊吓的林中仙子从一簇紫红色小菊花旁跑开。另一种鲜黄的小菊花散发的味儿那么浓，熏得她脚步晃晃悠悠地似喝醉了酒。

前面走来了她舅舅汤姆，总是一幅画上的酒神巴克斯玩世不恭的样子。他将要把快活的婚礼、丰收的晚餐和婚宴合而为一：在自己家附近搭个帐篷，请个乐队来伴奏跳舞，露天办个盛宴。

弗莱德对此犹豫不决，但汤姆肯定会感到满意的。而且劳拉，那位新娘，一个端庄聪明的姑娘，她肯定也要举办一个盛大欢乐的宴会。这与她受过教育的观念很合拍。她曾就读于索尔兹伯里师范学院，会唱民歌，会跳莫利斯舞。

准备工作开始了，由汤姆·布朗温来指挥。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搭了个大帐篷，准备了两大堆营火。请来了乐师。宴会准备停当了。

斯克里宾斯基要来，在宴会的当天上午到。厄休拉穿一条柔软的绉纱白裙，戴顶白帽子。她喜欢穿白色。配上她的黑头发和金色的皮肤，她看上去带点儿南方或者不如说是热带情调，像个克里奥耳人。她的穿着不带一点儿彩色。

那天准备到婚礼去的时候她直颤抖，她要去当女傧相。斯克里宾斯基要下午才能到。婚礼两点钟开始。

参加婚礼的人们回到家时，斯克里宾斯基正站在玛斯庄的客厅里。从窗子望出去，他一眼就看见了汤姆·布朗温。他是男傧相，穿着燕尾服，白内衬和鞋罩，沿着花园小路风度优雅地走过来，满面笑容的厄休拉勾着他的手臂。汤姆·布朗温的脸色像女人的一样红润，黑眼睛，剪得短短的黑髭，显得很英俊。尽管如此，他还是有一些不易觉察的粗俗及可以引起这方面的联想之处：那奇特的、野兽般的鼻孔张得很大很刺眼；他发型很好的头差不多要让人感到焦虑了，前边有些秃顶，露出了滑润饱满的前额。

斯克里宾斯基看到的是这个男人，而不是和他同行的女子。她很快活，和汤姆舅舅在一起，总是感到一种奇异的、难以表达的、令人心神不定的兴奋，常常是连她自己也闹不清。

可是，她一遇到斯克里宾斯基，一切都消失了。她只看得见那颀长不变的年轻人神秘莫测地站在那儿等着，正像她的命运那样不可测。斯克里宾斯基已经超越了厄休拉。像匹马儿似的，他一副懒怠散漫的样子，使他看上去很有大丈夫气概，也带点儿异国派头。他的脸庞可是光洁柔滑又敏感的。厄休拉和他握握手，嘴里发出的声音就像被黎明惊扰的鸟儿的叫声。

她大声喊道：“参加婚礼可好了，对吗？”

她的黑发上还留着星星点点的五彩纸屑。

斯克里宾斯基又一次感到困惑，他似乎看不见自己，变得模糊不清，不成形体了。然而他要不动感情，要有男子气，要像一匹马。他跟着厄休拉走去。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喝着清茶。正规的宴席到傍晚才开始。厄休拉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走出去，穿过堆放干草的院子，到了地边，爬上堤坝，到了运河旁。

他们走过新堆起来的一个个金黄色的大玉米秸垛，一大群白鹅大摇大摆地在旁边示威而过。厄休拉轻盈得宛如一只白绒球。斯克里宾斯基飘忽不定地在她身边移动，他原来的形体松散了，剩下的是灰白、模糊，好像从一苞萌芽中逸出的另一个自我。他们随意谈着，没有涉及什么事。

蓝色的河水在秋季长成的两排树篱间蜿蜒流动，流向一座青翠的小山。左边是黑糊糊一片躁动不安的煤矿、铁路和小山上的城镇，教堂的尖塔高高地耸立在这一切之上。黄昏时分，塔上大钟这个白圆点还清晰可见。

厄休拉觉得，这一条路，穿过讨厌却又诱人的闹哄哄的镇子，就是去伦敦的路。在他们的另一边，暮色柔和地笼罩着水边的青草地，罩着河岸弯曲的桤木树和远处大片发白的收割过的田地。这一边，暮色轻柔，连独自飞着的一只红嘴鸥也在平和地扇动着双翅。

厄休拉和安东·斯克里宾斯基沿着运河堤往前走。树篱中的浆果顶在叶片上，变成了绯红色，鲜红色。晚霞、盘旋的红嘴鸥和依稀的鸟鸣汇入了那一边矿井杂乱的噪声和镇上黑糊糊、烟蒙蒙的紧张。他们俩走在河堤上，一条蓝色的水流，天空中的丝带，在旁边流过。

厄休拉心里想，他的脸和手都晒黑了，看上去很帅。他在告诉厄休拉，他学会了给马打掌以及挑选适合宰杀的牛。

厄休拉问：“你喜欢当兵吗？”

他回答：“确切地说我还不是个兵。”

她说：“可你做的事都是为了战争。”

“是的。”

“你想去打仗吗？”

“我？嗯，打仗是很令人兴奋的。如果有仗可打，我就想去。”

她觉得有一种奇怪的、心烦意乱的感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你为什么想去呢？”

“我得做点事情，这可是真刀真枪的事。现在过的生活不过是儿戏。”

“可是，要是去打仗，你做些什么事呢？”

“我去铺铁路，去架桥，做苦工。”

“但是你铺的路和造的桥军队用完了就拆毁了。这似乎也只是一场游戏。”

“要是你把战争也叫作游戏的话。”

“战争是什么呢？”

“它是最严肃的事情，是战斗。”

她感到了难以忍受的隔阂。

她问：“战斗为什么比其他的事更严肃？”

“你要么杀人，要么被人杀，我想，屠杀，够严肃的了。”

她说：“但是人死了以后就无关紧要了。”

斯克里宾斯基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结果有关系，”他说，“这关系到我们能否平息马赫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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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问题。”

“与你没关系，与我也没关系。我们不管喀土穆的事。”

“你想有个地方住下来生活，就得有人给你腾地方。”

她笑着把话顶过去：“可我并不想住到撒哈拉大沙漠去，你想吗？”

“我不想，可我们得支持那些想住到那儿去的人。”

“为什么我们要这样做？”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不就没国家了？”

“可我们不是国家。有许多其他的人，他们才是国家。”

“他们可能会说他们也不是。”

“噢，如果人人都这么说。就不会有国家了。可我还是我自己。”她很高明地宣称。

“如果没有国家，你就不会是你自己了。”

“为什么不是呢？”

“因为你成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掠夺的对象。”

“这话怎么讲？”

“别人可以把你所有的东西拿走。”

“噢，即使那样，他们也拿不了多少。我不在乎他们拿走什么。我倒情愿有个强盗把我抢走，不愿要一个能给我买得到一切的百万富翁。”

“这是因为你是个富有浪漫情调的人。”

“是的，我是。我想浪漫浪漫。我讨厌永远不移动的房子，人们就是住在这样的房子里。这一切都是那么呆板、乏味。我不喜欢当兵的，他们死板，呆若木鸡。真的，你为什么打仗？”

“我要为国家而战。”

“尽管如此，你也不是国家。你会为自己做些什么？”

“我是属于这个国家的，我必须尽我对国家的义务。”

“可是如果它不需要你们的特别服务呢？就是说不打仗的时候呢？那你会干什么？”

斯克里宾斯基很恼火。

“别人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是什么？”

“没什么。需要我的时候我就会做好准备。”

这个回答带着一股怒气。

“看来，”她应答道，“似乎你算不上个人物——似乎你所在的地方没有重要人物。真的，你是重要人物吗？我看，你好像算不了什么。”

他们一直走到一个码头边，就在船闸的上方。那儿停泊着一艘空驳船，船舱的顶篷漆成了红色和黄色，长长的底舱却是漆黑的。一个瘦削肮脏的男人坐在舱门边的一个箱子上，抽着烟，抱着一个包在黄褐色披巾里的婴儿，两眼望着天空中的晚霞。一个女人忙乱地走出来，把一只桶放进运河里，提了一桶水，又急忙进去了。听得见里面有孩子的声音。船舱的烟囱冒出了一股淡淡的蓝烟，飘来一阵做饭的味儿。

白得像只蛾子的厄休拉停住脚步在看。斯克里宾斯基在她旁边停下来。那男人朝上看了一眼。

“晚上好。”他朝他们打招呼，一半出于冒失，一半是因为他们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肮脏的脸上两只蓝眼睛唐突地望着他们。

“晚上好，”厄休拉高兴地说，“现在的景色挺好，对吧？”

那男人说：“当然，很好。”

他那沙褐色的、乱蓬蓬的胡子下嘴唇红润。他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哦，可是——”厄休拉结结巴巴地笑着说，“天气是挺好的。为什么听你的口气好像天气并不好？”

“正好带着孩子，什么也没有孩子好看。”

厄休拉问：“我可以进去看看你的船吗？”

“没人拦你，你想看就来看吧。”

船停靠在码头边。在对岸。这艘船叫安娜贝号，是住在拉夫伯勒的吉·鲁思的。那男人敏锐闪亮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厄休拉。他那一绺一绺的金发垂到布满污垢的脑门上。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走出来看是谁在讲话。

厄休拉瞧一眼那几扇大船闸门。闸门关着，水声作响，朦胧中看得见喷射、流淌出来的细流。这一边，清澈的水快涨到闸门顶了。她大胆地跨过船闸，走到码头边。

她在岸上弯下腰，往船舱里看，里面有一团红色的火光，一个妇女的身影。厄休拉真想走下去。

那男人提醒她：“你会弄脏衣服的。”

“我会小心的，”她答道，“我可以过去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

她拢一拢裙子：把一只脚伸下去踩着船边，笑着跳下去，扬起了一阵煤灰。

那个女人走到门口。她身段丰满，一头黄发，年轻，长着一个扁肥奇怪的鼻子。

她吃了一惊，带着诧异大声笑着喊：“喔，你会弄得一身脏的。”

“我就是想看看。住在船舱里舒服吗？”厄休拉问她。

那女人欣然答道：“我不完全住在船上。”

她丈夫带着应有的骄傲说：“在拉夫伯勒她有自己的客厅，还有一套漂亮的房间。”

厄休拉瞥见船舱里几个平底锅煮着的东西开了，桌上摆着几只盘子。里面很热。然后，她就出来了。那男人正对着婴儿说话。这孩子蓝眼睛，细嫩的脸蛋，长着红黄色的细发。

她问：“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女孩。你是女孩吗，嗯？”他摇着头，对着婴儿喊。婴儿的小脸蛋绽出了非常奇特、非常逗人的微笑。

“嗬！”厄休拉大喊，“嗬，这可爱的孩子！哦，她笑起来多好看！”

当爸爸的说：“她会笑得很起劲的。”

厄休拉问：“她叫什么名字？”

那男人说：“她还没名字，她还用不着名字。”他大声对孩子说：“是不是呀？你这什么都不是的小东西呀。”

孩子笑了起来。

“不，我们一直很忙，我们还没带她到出生登记处，”这是那女人的声音，“她是在这船上生的。”

厄休拉问：“那你们知道今后怎么叫她吗？”

当妈妈的说：“我们想叫她格拉迪斯·埃米莉。”

当爸爸的说：“我们不想要这样的名字。”

当妈妈的气愤地大喊：“别听他的！你到底想要个什么名字？”

“她将叫作安娜贝，用她出生的这条船的名字。”

妈妈很激烈地对抗：“她不叫这个，就是不叫。”

爸爸坐在那儿故意捉弄地咧开嘴笑。

他说：“好吧，等着瞧吧。”

厄休拉从那女人气得直哆嗦的样子看得出，那男人决不会让步的。

她说：“这几个名字都挺好，就叫她格拉迪斯·安娜贝·埃米莉吧。”

那男人答道：“不，就算是这样，这也太难叫了。”

“你看，”女人大声说，“他就这么个死脑筋！”

厄休拉对着那孩子低声念叨：“她是个多好的孩子，她笑了，她连个名字还没有。”

她又加上一句：“让我抱抱她。”

他把这一身奶气的孩子给她。孩子的大眼睛长得那么蓝，像瓷一样，她笑起来又是那么的奇特，就像做怪相，厄休拉很喜欢她。厄休拉在和她喁喁细语。这可是个奇怪又令人兴奋的孩子。

那男人突然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她答：“我叫厄休拉，厄休拉·布朗温。”

他惊讶地叫起来：“厄休拉！”

她赶紧补充一句，作为说明：“曾经有个圣人厄休拉。这是个很古老的名字。”

他喊一声：“嗨，孩子妈！”

没人答应。

“喂！”他喊，“你听不见吗？”

一声短短的回答：“干吗？”

他咧嘴笑笑：“‘厄休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应了一声，那女人就出现在门口，准备跟他争一争。

他温和地说：“厄休拉，是这位姑娘的名字。”

那女人上下打量着年轻的姑娘。显然，她被那苗条的身段，姣好水灵的容貌和一袭白衣的素雅吸引住了，还有她温柔地抱着孩子的样子。

当妈妈的问道：“呃，你的名字怎么写？”她也动心了，这使她感到有点尴尬。

厄休拉拼出了她的名字。那男人看看女人。孩子的妈妈一慌乱，脸上泛起了一抹红色，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好像经历了一场冒险，激动得大声说：“这可不是个普通的名字，对吧！”

他问：“那么你打算用这个名字了吧？”

她口气肯定地说：“我愿意用这个名字，不愿用安娜贝。”

他答一句：“我愿用这个，不愿用格拉迪斯·埃米莉。”

一下谁也不说话了，厄休拉抬头望了望。

她问：“你们真的要叫她厄休拉？”

那男人答道：“叫厄休拉·鲁思。”他傻笑着，高兴得好像他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回轮到厄休拉觉得困惑不解了。

她说：“这名字听起来确实非常好。我一定得给她一点儿东西。可我什么也没有。”

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船上，思索着。那瘦削的男人坐在旁边望着她，似乎她是个怪人，又好像厄休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睛含笑大胆地望着她，却是带着极为赞赏的神情。

她说：“我能不能把我的项链给她？”

这是一条含金的细链，缀着紫晶、黄玉、珍珠和水晶，是汤姆舅舅给她的。她非常喜欢这条项链。当她从脖子上取下来时，目光爱抚着它。

那男人好奇地问：“这条项链贵重吗？”

她回答：“我想挺贵重的。”

斯克里宾斯基在码头上说：“那上面的宝石和珍珠都是真的，它值三至四英镑。”厄休拉看得出他不同意她这么做。

她对船上的人说：“我一定要给你的孩子这条项链，可以吗？”

他脸红了，把视线移开，望着夜色。

“不，”他说，“这不该由我来说。”

那女人好奇地从门洞里大声喊：“你爸爸妈妈会怎么说？”

厄休拉说：“这是我自己的。”她拿着那串发亮的项链在婴儿的面前摇晃。孩子张开了小手，却抓不住。厄休拉把宝石项链放在小手上，帮她抓紧。孩子挥动着露出来的一小段亮闪闪的链子。厄休拉把自己的项链给出去了，很伤心，但她并不想要回。

宝石项链在孩子的手里晃了晃，落到积满煤粉的舱底。那男人崇拜地小心翼翼地摸索着去拾。厄休拉注意到那几根粗糙矬钝的手指摸到了珠宝堆成的小小山丘。他手背上的皮肤晒红了，直愣愣的金色汗毛闪着光。不过，厄休拉喜欢这双瘦削、结实有力、能干的手。他拾起项链，仔细地把粘上的煤粉吹掉，捧在手心。看上去他平静又专注。他把手伸出来，结实的黑手心里是一小撮闪闪发光的金链。

他说：“把它拿回去吧。”

厄休拉闻之一喜，更坚决了。

“不，”她说，“这是小厄休拉的了。”

她朝孩子走过去，把项链挂在孩子温暖柔嫩的小脖子上。

一阵慌乱之后，当爸爸的俯身对着他的孩子说：“你该怎么说？是不是说谢谢？厄休拉，是不是说谢谢？”

当妈妈的在门边，带点讨好的神情笑着说：“现在她的名字就叫厄休拉了。”她走出来，仔细打量着孩子脖子上挂的项链。

厄休拉·布朗温说：“这是厄休拉，是不是呀？”

当爸爸的既是献殷勤，也是出于直率，以亲切又向往的神情抬头望着她。他被征服了的心灵热爱厄休拉，而他清楚这一点：他的心灵被征服了，常常是这样。

厄休拉想走了。他支起一架小梯子让厄休拉爬上码头。厄休拉吻了吻抱在母亲怀中的婴儿，就转身去了。当母亲的热情极了。那男人沉默不语地站在梯子旁。

厄休拉和斯克里宾斯基站到了一起。两个年轻的身影跨过水闸，下方是闪耀着粼粼波光的水面，那船上的人望着他俩走去。

“我喜欢他们，”厄休拉在说着，“他是那么彬彬有礼，哦，多么彬彬有礼呀！那个小宝宝真可爱！”

斯克里宾斯基说：“他彬彬有礼？那女人当过佣人，我敢肯定。”

厄休拉退让了。

“可是我喜欢他的直率——实际上这说明了有教养。”

她急急忙忙地把话说完，很高兴遇到了这个又脏又瘦、胡子拉碴的男人。这个男人给了她一种愉快温暖的情感。他使厄休拉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而斯克里宾斯基，不知怎么地，在她身边制造了一种死气沉沉、乏味无聊的气氛，好像这个世界是一堆灰烬。

他们赶回家参加盛大的晚宴，一路上很少说话。斯克里宾斯基妒忌那个长得瘦削、有三个孩子的父亲，妒忌他不加掩饰的直率，以及体现在对厄休拉的态度上的他对妇女的崇敬，这种崇敬是包括肉体和精神两方面的。那个男人的肉体和精神向往着、崇敬着这个姑娘的肉体和精神，带着一种愿望——虽然知道这个对象是不可能到手的，但却高兴地知道有完美的事物存在，高兴享有短暂的交流。

为什么他自己就不能这样去想望一个女人？为什么他从未真正地想过一个女人、没有用全副身心去想过？他从未爱过她，从未崇敬过她，仅仅是生理上需要她。

然而，他会以自己的肉体去要这个姑娘的，让自己的灵魂去做该做的事吧。一股生理的欲火逐渐在玛斯庄燃烧起来了，是被汤姆·布朗温点燃的，是被那个羞怯、白皙、死板的农民弗莱德和漂亮、有点文化的姑娘的婚礼点燃的。似乎是汤姆·布朗温以他全部的神秘力量，煽起了正在升起的火焰。新娘子被汤姆强烈地吸引住了。而且他还在对一个白肤金发的漂亮姑娘施展魅力。他逗得这姑娘像磷光似的不停闪烁，情绪如同海水忽起忽落，讲些汤姆挺欣赏的俏皮话。姑娘的绿眼睛里好像转动着一个秘密，她的双手看上去如同珠母贝闪闪发亮，是透明的，似乎那秘密就显现在手上。

晚宴进入尾声。上过甜食后，小提琴和长笛合奏的乐声响了起来。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大家一下子都兴奋起来。简短的祝词结束了，没人再要葡萄酒了，想去户外的人被邀请到外面喝咖啡去了。天气很暖和。

明亮的星星在闪烁，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光下燃起了两大堆不蹿火苗的通红的篝火，火堆旁悬挂着灯。大帐篷支在火堆旁，里面点着灯。

年轻人成群地拥到神秘的夜色中。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还闻得到咖啡的香味。农舍在夜幕下黑黝黝的。灰白的漆黑的身影掠过去晃过来，搅成一片。红色的火光闪耀在白裙子绸裙子上，灯光照在婚宴来宾们攒动不停的头上。

在厄休拉眼里，这一切妙极了。她觉得自己换了副新貌。一团团黑影像是巨大的野兽的身躯，一起一伏地在呼吸；一个个干草垛半隐半现，背后是漆黑多产的兽窝。令人眩晕的黑暗一阵一阵地袭向她的心灵。她想放开自己，到达天空，置身于闪烁的群星之间。她想放开双脚猛跑，摆脱这块土地的限制。她想离开这儿，就好像是一只拴在链子上的猎狗，随时准备冲向黑暗，去追逐不知名的猎物。她既是猎物，也是那只猎狗。黑夜是热情的，正在以感觉不到的巨大起伏呼吸着。黑夜等着她出逃，等着接纳她。怎样才能开始，怎样才能放开自己？她必须从已知世界跳到未知世界。她发疯似的跺着脚，拍着手，胸膛好像被束缚住了。

音乐开始了，束缚就挣脱了。汤姆·布朗温和新娘跳着舞，动作迅捷连贯，似乎不受空气阻隔，又似水中游动着的生物难以企及。弗莱德·布朗温和另一个舞伴跳。乐声如波涛起伏，一对对舞伴被冲刷着，卷进了跳舞的浪潮。

厄休拉对斯克里宾斯基说声：“来。”把手搭到了他的臂膀上。

接触到她的手，斯克里宾斯基的意识一下子全没了。他用双臂抱住厄休拉，好像要抱在他的意志的可靠又微妙的力量之中。他们动作一致，成了双人运动，在滑脚的草地上跳着舞。这个运动将会没完没了，永远继续下去。他们各自的意志禁锢在同一运动之中，两个意志囿于一个动作，却永不融合，永远不会一个屈从于另一个。这是掺杂在一起的，白中带蓝的美妙的流质，是流质中两股在竞争的力量。

他们俩都深深地沉浸在缄默不语中，沉浸在心底潜藏的能赐予他们无穷力量的活力之中。舞场上所有的人都被卷入了音乐的激流中。一对对模糊不清的舞伴川流不息地经过火堆旁，跳着舞步的脚沉默地又迈到了黑暗中。此情此景在洪荒时代地狱的底层可以看得到。

黑暗中一阵奇妙的晃动，整个夜晚缓缓地大幅度地摆动，乐声浮在面上轻轻地演奏着，舞场上空荡起了奇异迷狂的涟漪，而在此之下只有一股洪流缓慢地向后翻腾着，到了被遗忘的边缘；又向前翻腾着到另一端的边缘。每一次那颗心儿都跟着移动，将至尽头又痛苦地紧缩了。那颗心在面临危机时移动，掉转头，又移回了原处。

随着舞会进入狂欢的高潮，厄休拉意识到有某种影响正在关注着她，有什么正在注视着她。某个强有力的、闪闪发光的景物正窥视着她，不是朝着而是正对着她。这个强有力的、势不可挡的东西与她遥遥相距，可是却逼近地在注视着她。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跳啊跳，而那巨大的白色的物体还在注视着她，目睹着它的光照下所展现的一切。

安东说：“月亮升起来了。”乐声一停，他们突然发现自己像被冲到海滩上的弃物，搁浅了。厄休拉转过身，看见在山顶上的又大又白的月亮在望着她。她的胸怀向月亮敞开。她像一块被月光切开的透明的宝石。她站在那儿，全副身心充盈着满月，呈献出自己。她两边胸脯都为之敞开，身体大张，似颤动着的海葵。这是由月亮引发的柔软膨胀的邀请。她想要月亮来充实自己，想与月亮进行更多更多的交流，直至完美。可是，斯克里宾斯基用胳膊揽住她，带她走了。月光泻在燃烧的火堆上，斯克里宾斯基给她披了一件黑斗篷，握着她的手，坐在旁边。

厄休拉心不在焉。披着斗篷，一只手握在斯克里宾斯基的手里，她耐心地坐着。然而，她赤裸的身体已经离开了那儿，在扑打着月光，胸脯、腹部、大腿和双膝碰撞着月光，与它相会，与它交流。她几乎要一跃而起，真的走开，甩掉身上的衣服逃离，离开这黑糊糊乱糟糟的人群，奔向小山，奔向月亮。但是，站在她旁边的人群如一块块石头，一块块磁石，实际上她没法走。斯克里宾斯基犹如一块天然磁石在坠着她，他在身边就把厄休拉给留住了。她感觉到斯克里宾斯基是个累赘，一个盲目的、固执的、呆滞的累赘。正因为是呆滞的，就坠着她。她痛苦地叹了口气。哦，叹息月亮那凉意，那完完全全的自由，那光明。哦，为了那冰凉的自由能成为她自己的，为了她能完全随心所欲而叹息。她想立即就离开。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块闪亮的金属，被那漆黑不纯的磁力拉下来了。而斯克单宾斯基就是那杂质，人们就是那杂质。要是她能离开这儿去和纯净自由的月光在一起该有多好！

“今晚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这是斯克里宾斯基低低的声首，来自她肩膀上方的影子。在纯洁明亮的月光下，她发疯似的握紧双手。

“今晚你喜欢和我在一起吗？”那温柔的声音又重复问了一遍。

她知道，如果转过身，她就会死去。一股无名怒火，她恨不得把一切都撕个粉碎。就像金属片要断裂，她的双手有破裂的感觉。

她说：“让我自己待着。”

一阵阴郁，斯克里宾斯基的犟劲儿上来了，很固执的犟劲儿。他呆坐在厄休拉身边。厄休拉脱下斗篷，朝着月亮——那银白色的她自己的化身走去。斯克里宾斯基紧跟着她。

音乐又响起来了，人们又跳起舞来了。他霸占着厄休拉作舞伴。一阵极为冷漠的情感在她心中郁积。但是斯克里宾斯基把她抓得紧紧地一起跳舞。在她眼前跳着舞的是斯克里宾斯基的身体，挨着她，像一块压在身上的柔软的重物，把她压倒。他把她拉得很近，厄休拉可以感觉得到他的身体。他那下坠的重量压在身上，压倒了她的生命和活力，变得和他一样毫无生气。她还感觉得到斯克里宾斯基贴在她背后的手。然而她体内抑制住的情感还是冷漠的，不驯服的。她喜欢跳舞，这样可以放松，进入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不过，这种状态只是一种等待，消磨掉介于眼前的她和纯洁的她之间的时间。她就让自己紧挨着斯克里宾斯基，让他用尽全力。似乎这样斯克里宾斯基就可以从她身上获得力量，把她压垮。她接受了斯克里宾斯基全部力量的作用，甚至还希望能被他征服。她像根盐柱
135

，冷漠淡然，无动于衷。

他决心已定，便极力使自己全神贯注地去罩住她，制服她。要能够制服她就好了。似乎他已经被干掉了。犹如月亮把自己的光华聚拢，厄休拉冷漠、不为所动，把他拒之于外，如同月光离他很远，永远也抓不住，摸不透。要是能定个契约把她管住，把她制服，该多好！

他们一直在一起，跳了四五个曲子。虽然斯克里宾斯基的愿望变得越来越强烈，身体变得越来越敏感，撩逗着她，可还是没有得到她。同往常一样无动于衷，一样生气勃勃，厄休拉还是和原来一样。但是，斯克里宾斯基要以自己来缠住她，包围她，把她罩在一张阴暗漆黑的网下，那么她就像在阴暗的网下闪烁的明亮的尤物，被抓住了。然后他要占有她，享有她。一旦她被抓住时，看他怎么样享有她。

最后，跳完舞，她不愿坐下来，走开了。斯克里宾斯基揽着她一起走，以保持步子一致。她好像也不反对。她明亮似一束月光，如一刃钢刀，而斯克里宾斯基则像紧握着会割痛他的刀身。然而，即使这把刀会杀死他，他也要抓住。

他们朝着堆干草的院子走去。在那儿，斯克里宾斯基看到了可怕的景象：新堆起的大垛大垛的秸秆闪闪发光，变形了，在深蓝的夜空下显得银白一片，威严、朦胧，而地上则留下了它们一个个实实在在的黑影。这些发光的秸垛腾起冰冷的火苗，与淡蓝发白的空气融为一体。厄休拉像微微发光的薄纱，似乎要在它们中间燃烧。冰冷地燃烧、微微白光、白色泛青的火苗，这一切都是飘忽无形的。斯克里宾斯基害怕这秸秆垛的月光大火在他头上燃起。他的心越缩越紧，越来越小，熔化成了一滴小水珠般大。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沐浴在笼罩一切的明亮月光中，厄休拉站了一会儿。她宛如一道发光的动力。对自己的现状她感到害怕。看看斯克里宾斯基，看看他那模模糊糊的、不真实的、摇摇晃晃的样子，一阵突然而来的欲望攫住了她：要把他抓在手里，撕裂他，让他化为乌有。她的双手和手腕都感到无比的坚实强壮，犹如两把钢刀。站在她身边等着的斯克里宾斯基像个影子，她真想驱散它，像月光扫除黑暗似的扫除它，消灭它，了结它。望望斯克里宾斯基，她的脸上顿时容光焕发。她引诱了斯克里宾斯基。

斯克里宾斯基固执起来，伸出胳膊揽住她，把她拉到黑影里。她顺从了：让他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随他去吧。他拉着她，倚在秸垛上。秸垛上无数冰凉尖利的火苗刺痛了他。他还是执着地拉着她。

斯克里宾斯基的双手畏畏缩缩地摸她，摸着她那盐粒结晶的、凝聚着光华的身体。倘若能够得到她，他该怎么享有她！倘若能够用自己那软铁般的双手罩住她那明亮、冰凉、结着盐晶的身体，罩住她，俘获她，制服她，他会多么狂热地享有她！他稍稍挣动了一下，但还是用尽全力抱住她，要得到她。厄休拉一直在灼烧，像盐粒般坚硬发亮，难受极了。而斯克里宾斯基则感到自己的肉体难以抑制地在燃烧，在销蚀，似乎中了使人萎靡憔悴的毒。不过他还是坚持着，认为最终他可以制服厄休拉。甚至在狂乱中，他还用嘴去寻找厄休拉的嘴，虽然此举就像把脸伸入可怕的死亡之中。厄休拉让步了。他猛地一下使劲贴着她，心灵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让我来，让我来吧。”

在接吻中厄休拉接受了他，并把自己硬邦邦的吻戳在他的脸上，月光似的生硬刺人，令人憔悴。她似乎要把斯克里宾斯基折腾得死去活来。斯克里宾斯基则眩天晕地的，振作起全身气力来吻她，并使自己一直处于接吻之中。

然而，厄休拉的冷酷和残忍紧缠着他，冷如月亮，却又似过量的盐一般灼人。渐渐地，他那温暖柔软的铁让步了，屈从了。旁边的厄休拉猛烈地向他侵蚀，为他的溃败而激动，像一堆残忍的、有腐蚀性的盐包围着他剩下的最后一块骚动不已，搞垮他，在接吻中搞垮他。厄休拉的得胜意识清晰明朗，而他的意识在痛苦中幻灭。是厄休拉抓住了他——这个耗尽精力，被打垮了的牺牲者。厄休拉胜利了；他算不了什么。

厄休拉慢慢开始清醒了。一种白天的意识逐渐地在她心中恢复了。蓦地，夜晚闪回到那个过去习惯了的温柔的现实。她逐渐地意识到夜晚是再普通不过，再平常不过的了，那个伟大的、突发奇想的、超乎寻常的夜晚实际上并不存在。她充满了后怕。这是在哪儿？她感觉到的虚无是什么？虚无就是斯克里宾斯基。他真的在那儿吗？他又是谁？他一声不响，他不在那儿。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刚才她自己是不是疯了？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迷住了心窍？她心里充满了强烈的对自己的恐惧；充满了强烈的愿望——刚才的事不该是那样，不该有一个燃烧的、侵蚀的自我。一个急切的愿望占据了她的心：永远不要回忆刚才的事，永远不想它，一刻也不要让它出现。她竭尽全力去否认这件事，要极力摆脱这件事。她是个好姑娘，充满爱心，心是温暖的，血是深红暖人的，温柔的。她一只手抚爱地搭在安东的肩上。

“夜色真可爱，你说是吗？”她柔声地说，带着哄劝和爱抚。

他毫无生气了。她开始以爱抚使这个失去知觉的人复活。而且她还想要他根本不知道，永远也不要意识到刚才的事。她会把他从心如死灰的境地带回来，不留一丝能使他记起被挫败之事的痕迹。

厄休拉抚摸着他，施展自己平常多情的本性，向他表示爱恋之意。慢慢地，他恢复过来了，成了另一个人。厄休拉温柔迷人地爱抚着他，是他的仆人，毕恭毕敬的奴隶。厄休拉修复了他的整个躯壳，修复了他的身体和外形。可是那内核没有了。他的自尊又抬头了，血管里的血液重新骄傲地流动。不过，他没有核心了：作为一个堂堂的男性，他是没有主心骨的。男性固有的得意、自负、充满激情的心脏再也不会在他的胸膛搏动了。现在他是受支配的，他们是互惠的，再也没有那内心燃着一团熊熊不灭的傲慢之火的不驯的男人了。是厄休拉把这团火扑灭的，她毁了他。

她却在爱抚着斯克里宾斯基。她不愿让他记住刚才的事，她自己也不愿记住。

她恳求着：“吻我，安东，吻吻我。”

他吻了。不过厄休拉知道他不会触动她。斯克里宾斯基两条胳膊环抱着她，但并没有得到她。斯克里宾斯基的嘴在她的嘴上面，她感觉得到，但并没有压上来。

“吻我，”她急切而忧伤地悄声说，“吻吻我。”

叫他吻他就吻了，可他的心里却是空空荡荡的。厄休拉表面上接受了他的吻，心灵上却什么也没得到，一切都结束了。

放眼望去，她隐约看见闪着微光的燕麦在秸垛上摇曳，在月光下，是那么骄傲那么高贵，并非人间之物。她曾经与它们一同骄傲，也曾经与它们在一起。不过，在眼下这个普普通通的温暖世界里，她是个善良的好姑娘。她渴望得到仁慈和爱，想做个和蔼善良的人。

夜色发白，周围的一切受白色微光的辉映，这儿有黑影，那儿泛白，再者就是精灵鬼怪之类的。他们往家走。树篱底下的花朵厄休拉看得清清楚楚，还看见一小扎一小扎耙出来扔在刺篱上发白的草。

多么美，夜色多美啊！她隐隐作痛地想到，今天晚上，得到了吻之后，她觉得幸福到了极点。可是，斯克里宾斯基揽着她的腰往家走的时候，她又转过来把自己奉献给了闪耀着奇异之光的夜晚。在这个夜晚，神圣华丽的月亮洁白得如同新郎，树影下布满了泛着银光的变了形的花儿。

在家门前的紫杉树下，斯克里宾斯基又吻了她，他们就分手了。进了家，她躲过父母亲的盘问，进了卧室。从那儿往外望月光下的乡村，她极力伸开双臂，在突然爆发的狂喜中，把自己奉献给皎洁欢快的夜晚。

然而，她的心灵有一道不幸的伤痕，她伤害了自己。毁了斯克里宾斯基的同时，也挫伤了自己。她用双手捂着尚未成熟的乳房，对自己遮盖起来；又自己把自己遮盖起来，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睡了。

早晨，阳光灿烂。她一起床，浑身是劲儿，手舞足蹈。斯克里宾斯基还在玛斯庄。他要到教堂去。生活是多么可爱，多么令人惊异啊，在这清新的星期日早晨，她走进花园，置身于秋天纷纭的黄花和摇摆的红叶之中，呼吸着泥土的气息，伸手触一触蛛丝。对面的田野一片苍白，显得虚无缥缈，到处都是星期日早晨的寂静，又充满了陌生的声音。她吸一口大地胸膛的气息，似乎在她的脚下，大地要鼓动一下它强有力的肋腹。淡蓝的空气中渗出活力，这种宁静是强壮的、接近尾声的呼吸所固有的。那些红的、黄的，还有收割过的田里泛着白光的麦茬，是渐趋平息的最后激动的震颤，是圆满结束的按捺不住的欣喜。

教堂的钟声正响着的时候，斯克里宾斯基来了。厄休拉的目光热切地伴随着他走进来。可是他很烦恼，自尊心受了伤害。好像他穿得挺厚，厄休拉注意到了他那身做工考究的西服。

厄休拉低声问他：“昨晚上很愉快吧？”

他说：“是的。”不过他的面部表情既不开朗也不轻松。

那天上午，教堂里的礼拜仪式和唱诗厄休拉没注意到就过去了。她望着窗子上五颜六色的反光，望着礼拜者的形象。她只扫了一眼《创世纪》，这是《圣经》中她最喜欢的一卷。

“上帝赐福给诺亚和他的儿子，对他们说，你们要生养众多，遍布大地。

“凡地上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都必须惊恐、惧怕你们。连地上一切的昆虫并海里的一切鱼，都交付你们的手。

“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你们的食物，这一切我都赐给你们如同菜蔬一样。”

可是那天上午，厄休拉并没有为历史所打动。生养众多，遍布大地，使她感到厌烦。看起来，这一切全都不过是些庸俗的牲畜饲养之类的事。对人们饲养牲畜时在兽类和鱼类面前主人派头十足的样子，她兴趣索然。

“你们要生养众多，养育成人，遍布大地，再生养。”

她在心里嘲笑这增殖，每头母牛都变成两头，每个萝卜都变成十个。

“上帝晓谕诺亚和他的儿子说，我与你们和你们的后裔立约。并与你们这里的一切活物立约。

“我把虹放在云彩中，这可以作我与地立约的记号了。

“我使云彩盖地的时候，必有虹现在云彩中。

“我将记住我立的约，凡有血肉的，不再被洪水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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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绝血肉”，为什么特别提到“血肉”？谁又是这血肉之躯的主人？这洪水究竟有多大？也许有一些林中仙女和农牧神刚跑进小山里，或者跑进更远一些的山谷和树林里，受了惊吓，不过大多数都快快乐乐地跑掉了，根本不知道什么洪水，除非居于水泽的仙女告诉他们。一想到小亚细亚的泉中仙女在溪流入海口遇见海中仙女，厄休拉就高兴。在入海口，大海拍打着清甜的浪潮，泉中仙女向姐妹们传递诺亚洪水的消息。她们会引人入胜地讲述诺亚方舟。一些水泽仙女还会讲到她们怎样在方舟旁边逗留，窥视到诺亚、闪、含和雅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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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大雨下的舟内，听到他们说，现在他们四个是世界上仅存的男人了，主把其他的人都淹死了，因而他们四人可以得到所有的东西，他们是每一件东西的主人，是伟大的所有者之下的占有人。

厄休拉希望自己是个仙女。那么，她会在方舟的窗外大笑，并且，给诺亚泼几滴洪水，再向着那些被他们的所有者和洪水视为低一等的人们漂移。

上帝究竟是什么？如果一条死狗的身上布满了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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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是上帝在亲吻尸体，那么，什么又不是上帝？她对这个上帝感到恶心。这个为上帝而苦恼的厄休拉·布朗温使她厌烦。不管上帝究竟是什么，他就是吧，用不着她厄休拉为此烦恼费心。她这才觉得一身轻松了。

斯克里宾斯基坐在她旁边听布道，听那法规制度的声音。“你的头发根数是定好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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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相信这句话。他相信他的事情由他做主。只要你不干涉别人的事，自己的事可以随心所欲。

厄休拉抚摸他，向他表示爱。然而，他知道厄休拉想引起他的反应，然后搞垮他。厄休拉并没和他一条心，而是与他作对。不过，厄休拉在明里向他表示爱，对他钦佩得五体投地，又使他感到高兴。

他还浑然不知厄休拉就拢住了他。他们是一对情人，是年轻浪漫，近乎异想天开的那一类。他给了她一枚小戒指。他们把戒指放在一杯莱茵白葡萄酒里，厄休拉喝一口，他喝一口，直到那只戒指在杯底露出来。厄休拉把这只简单的首饰拿出来，用一根线系着挂在脖子上。

他快离开的时候问厄休拉要一张照片。她兴高采烈地到照相馆，花五先令照了一张。结果拿到的是一张难看的小照，嘴巴歪到一边。她惊奇地看着这张照片，很喜欢。

斯克里宾斯基看到的只是姑娘活生生的脸。这张照片使他难受。他收起来了，老是忘不了这张照片，可是看到它又难以忍受。照片上这张清晰的脸显得很大胆，有点儿心不在焉。这张脸刺痛了他的心。当然，这心不在焉的样子现在不在他身边了。

英国在南非向布尔人宣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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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都是兴奋和激动。他写了一封信说要走，还给厄休拉寄了一盒糖果。

一想到他要去打仗，厄休拉就有点儿茫然，说不清有什么感受。这是她从小说里看到的多么熟悉的浪漫场面啊，到了现实中，她却很难理解。欢欣鼓舞的表面下掩盖着消沉、深深的悲凉的失望。

不过，她还是把糖果藏在床底下，全都自己吃了，或是上床睡觉吃，或是早晨起床吃。她一直感到很内疚，很不好意思，可是她就是不愿分给别人吃。

以后，这盒糖果成了她的一块心病。为什么她要藏起糖果，为什么要自己吃掉每一颗糖果？为什么？她并不感到内疚，只不过是知道应该感到内疚。她还接受不了。这盒糖果令人费解地成为纪念，现在盒子已经空了，又成了她的一个难题。她怎么看这件事？

战争使她感到忧虑，心神不安。人们在有组织的互相开战的时候，她觉得整个世界的支柱似乎都要断裂了，一切都将陷入无底的深渊。她有一种恐怖的毫无着落的感觉。当然，还有一个臆想的战争的浪漫和光荣，甚至还有关于战争的宗教。她给搅得稀里糊涂。

斯克里宾斯基很忙，不能来看她。她并没有要求什么许诺担保。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都不会，也不可能通过下保证来改变的。她凭直觉懂得了这一点，相信固有的现实。

然而，她感觉到了无依无靠的痛苦。没有办法。她模模糊糊地知道，世界的巨大力量在滚滚向前，互相撞击，黑暗，愚蠢，无聊，却极为庞大。因而，一个人被挟其中几乎就像一粒尘土，无依无靠，随风旋飞。而她又那么强烈地想要反抗，愤怒，战斗。但是，以什么去战斗？

难道她能用自己的双手与地面战斗，把那些小山打得不敢动弹？她的胸中还是想战斗，向整个世界开战。而这两只小手就是她仅有的一切。

过了几个月，到圣诞节了，有雪花莲了。考塞西附近的林子里有一块洼地，长满了雪花莲。她给斯克里宾斯基寄去了一盒子，斯克里宾斯基就给她写了一封短信表示谢意，似乎他很感激很怀念。她的眼睛变得孩童般天真又困惑。她一天天地感到困惑不解，无依无靠，被那些一定会发生的事情牵着走。

斯克里宾斯基在干着自己的本职工作，全副身心投入了工作。在他的心底深处，他的自我——那渴望、真心希望实现自我的心灵流产了，僵死了，成了郁积的一个死结。他是谁？为什么要把个人的关系看得如此重要？就个人而言，一个男人算得上什么？他仅仅是整个庞大的社会组织、整个国家、整个现代人类的一块砖。他个人的运动是渺小的，完全是次要的。整个社会体制应该受到保护，而不是分裂，不管有什么个人的理由都不行，因为任何个人的理由都不足以证明这种破裂是有道理的。个人的情感又算什么？一个人必须在整个社会、在人类详尽的文明大体系中担任一份工作，这才是重要的。整个社会是至关重要的，而团体、个人都不重要，除非他代表整个社会。

所以斯克里宾斯基不考虑那个姑娘，走自己的路，该服役就服役，该忍受的就忍受，什么也不说。对他自己的内心生活来说，他已经死了。而且他不可能从死亡中复活。他的灵魂已经躺在坟墓里了。他的生命在于确立的制度。他也有五种官能，这五种官能都要满足。除了这些，他代表着伟大的、已确立的、现存的生活理念，而作为理念，毫无疑问，他是重要的。

绝大多数人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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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整个集体的最大利益就是个人的最大利益。因而，每个人都必须为国家奉献自己，为大家的最大利益工作。也许，有人可以改良国家，但总是以保持原样为目的的。

不管怎么说，社会的最高利益不会给斯克里宾斯基的心灵带来勃勃的生机，他明白这一点。可是他并不认为个人的心灵有那么重要。他相信这一点：一个人代表了整个人类，他就是重要的。

他看不到，也没有生就那本事去看透这一点：按照目前的情况，社会的最高利益再也不是一般人的个人最高利益了。他想，因为社会代表了千百万的人民，因而，它一定比任何个人都重要千百万倍。而他忘记了这一点：社会是许许多多人的抽象概念，而不是许许多多个这些人。那么，当这个抽象的社会利益的论述对具有一般理解能力的人来说成了毫无推动力、毫无价值的公式时，“共同的利益”就成了大家讨厌的东西，在一个低层次上代表了保守的庸俗唯物主义。

绝大多数人的最高利益主要指所有各个级层的物质财富。斯克里宾斯基并不十分在意他自己的物质财产。如果他变得一文不名，那么就是碰上运气不佳了。因而，他怎么可能在为了他人的物质财富而放弃自己的生命中找到他的最高利益！自己的都不重要，他也不会认为，为了别人而做出的每一次牺牲都是值得的。而且，作为个人，他会认为自己非常重要——哦，他说，你不必从这个观点来考虑社会。不，不，我们知道社会需要什么。它需要的是实在的东西，需要的是优厚的工资、机会均等、优越的生活条件，这些就是社会所需要的。社会并不需要那些微妙的和困难的东西。责任非常简单——脑子里记着物质，记着每一个人的直接的福利，这就是一切。

所以，一种毫无价值的感觉支配着斯克里宾斯基，厄休拉对这一点越来越害怕。她感到不得不屈从于绝望，有强烈的灾难临头的意识。这灾难意识使得她一天比一天更迟钝。她变得病态地敏感，抑郁，忧心忡忡。看到一只白嘴鸦在天空慢慢地飞行她也会感到苦恼。这是个不祥的兆头。这个预兆在她看来如此不吉利，又对她如此有影响，她几乎变得心如死灰了。

可是，这有什么关系？最坏的情况只不过是斯克里宾斯基离开了。她为什么要操这份心，害怕什么？她不知道。她就是被阴郁和恐惧缠住了。晚上走出去，看到天空闪烁着的星星，她会觉得这些大颗大颗的星星可怕；白天她老是在想着可能受到什么指控。

三月份，斯克里宾斯基写信回来说，他很快就要到南非去。不过在他走之前，他会抽一天时间到玛斯庄来。

如同在痛苦的梦境中，厄休拉提心吊胆，不敢肯定地在等待着。这是怎么回事，她不知道，也不可能明白。她只是感觉到她那几根命运之绳全都因挂虑而绷得紧紧的。有时，她一边流泪一边没头没脑地说：

“我多么喜欢他，我多么喜欢他。”

他来了。可是他为什么要来？厄休拉看着他，想找到点暗示。他没有示意，甚至连吻都没吻她。他的举止就像是个和蔼可亲的一般的熟人。这只是表面现象。但是这底下掩藏着什么？厄休拉在等待，想要他示意一下。

因而，整个白天他们俩都迟疑不决，回避接触。到了晚上，斯克里宾斯基笑着说，他要过六个月再回来，到时再告诉他们这次出行的事。他和厄休拉的母亲握握手，就走了。

厄休拉陪他走到巷子。这天晚上有风，门前那片紫杉树一会儿哗哗摇动。一会儿沙沙作响。风好像从林立的烟囱和教堂尖塔刮过。天黑糊糊的。

风吹着厄休拉的脸，衣服被吹得紧贴四肢。这是一阵阵的劲风，充满了聚成一团的生命之活力。她好像看不见斯克里宾斯基了。在这刮着急迫的强风的夜晚，她找不到他了。

她问：“你在哪儿？”

“这儿。”他的声音答道，没有形体。

厄休拉摸索着，碰到了他。一团火焰像闪电蹿遍了他们俩。

她说：“安东？”

他应了一声：“怎么了？”

在黑暗中，她双手抓住斯克里宾斯基，感觉得到他们俩的身体又在一起了。

她说：“别丢下我，你要回到我身边。”

“好的。”他说着，双臂抱住她。

然而，他的男子气已经受伤致残了，因为他知道，厄休拉并没有被他迷住，也不受他的影响。他想离开厄休拉。他就想着这一点：明天要走了，他的生活其实是在另一个地方。他的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他的生活在另一个地方——他生活的中心就不是厄休拉所能企及的了。厄休拉是另一种人，他们之间有一道缺口。他们是两个敌对世界的人。

她又问一次：“你会回到我身边吗？”

他说：“会的。”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他这么说是答应这个约定，而不是像一个男人回来实现他的承诺。

厄休拉吻了他，然后走进门，消失了。他魂不守舍地走回玛斯庄。与厄休拉的接触刺痛了他，吓坏了他。他退缩了，要摆脱厄休拉的精灵。不然，厄休拉会站在他跟前，像巴兰先知面前的天使一样，拿一柄剑把他从路上驱赶回来，赶进荒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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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厄休拉到车站去送他。厄休拉望着他，把脸向着他，可他总是那么冷淡，没有表情，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他很专注，厄休拉以为他思想集中就没有表情。奇怪的是，并非如此。

站在他身旁的厄休拉一言不发，脸色苍白，斯克里宾斯基真不愿意看见她。在生命的源头，他似乎感到羞耻，为她感到冰冷的、死一般的羞耻。

在车站，他们这三人站在一起很引人注目。那姑娘戴着顶皮帽子，披着披肩，一身橄榄绿衣服，年轻而紧绷的脸显得苍白，一副孤独倔强的样子；那一身士兵打扮的年轻人戴着弄皱的帽子，穿一件厚实的大衣，紫色围巾上方的脸没有血色，很冷淡，他的身材中等；再就是那位年长一些的男人，一顶时髦的圆顶硬礼帽低低地压在浓黑的眉毛上，面色红润，表情镇静。很奇怪，他的整体形象表现了十足的淡漠。他永远是观众，是在一旁伴唱的合唱队，是戏剧的旁观者。在他自己的生活中不会有戏剧性的事件。

火车急驰过来了。厄休拉的心颤动了，然而，她心头结起的冰块太坚硬了。

她说着“再见”举起了手，脸上露出她特有的茫然的笑容。斯克里宾斯基俯身吻她时，她还在纳闷他干什么。他应该握握手就走。

她又说了一遍：“再见。”

斯克里宾斯基拿起了他的小提包，转身背对着她。火车前一阵忙乱。啊，这儿是他的车厢。他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汤姆·布朗温关上了车门。汽笛一响，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布朗温说：“再见，祝你好运。”

“谢谢，再见。”

火车开了。斯克里宾斯基站在车窗前招着手，实际上他并没有望着那两个人——那姑娘和那面色红润、几乎打扮得带点儿女人气的男人。厄休拉挥动着手帕。火车越开越快，变得越来越小了。火车还在笔直地往前开。白亮的小斑点消失了，远远地还看得见越变越小的车尾。她还站在站台上，觉得周围空空荡荡的。她的嘴巴不由自主地颤抖，她并不想哭，心已冷如死灰了。

她舅舅汤姆已经走到一台自动售货机前，在买火柴了。

他转过身说：“你要不要来点儿糖果？”

厄休拉满脸泪痕，一副哭相，撇着嘴，使劲忍着。然而她的心并没有哭泣——已经心灰意冷了。

她舅舅还在问：“你喜欢哪一种？要不要来点儿？”

“我想要点薄荷糖球。”奇怪，她的脸变形了，发出的声音却还正常。过了一会儿，她控制住自己，变得很平静，什么事也没有了。

“我们到城里去。”汤姆边说边推着她上了一列开往镇上去的火车。他们到一家咖啡馆喝咖啡。厄休拉坐下来，望着街上的人，心里受了重伤，脑子里却冷静沉着。

她精神上的冷静沉着现在还持续着。在她的心头好像凝结着幻灭感，难以置信。她已经有一部分变得冰冷、毫无感觉了。她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可是年纪太轻，受挫太深，她无法理解，甚至还不知道这一点。她受的伤害太深，简直无法承受。

她的痛苦是盲目的。她想斯克里宾斯基的时候，就需要他。但是从他离开的时候起，他就成了厄休拉想象中的人了。厄休拉把自己的烦恼、情感和思念全都对着他发。

她坚持写日记，写下了自己冲动的想法。看到天上的月亮，她心中溢满情感，回去就写道：

如果我是月亮，我就知道该在哪儿落下。

这对她来说是意味深长的。她在这个句子里倾注了她青春的痛苦、青春的情感和思念。不管到了哪儿，她的心灵都向他呼唤；不管在哪儿，她的四肢都因由他引起的痛苦而颤抖。她心灵放射的力量似乎不停地、无穷无尽地传向了他，在想象中，她找到了他。

然而，他是谁？他又在哪儿？只存在于她的愿望中。

收到了一张斯克里宾斯基的明信片，她把它贴在胸口。实际上这张明信片对她没有那么重要。第二天她就弄丢了。除非将来哪一天提起，她甚至记不得曾经收到过一张明信片。

长长的几个星期过去了。战场上的坏消息不断传来。她觉得，从世界的那一头传来的这些消息都刺痛了她。在她的心灵深处有一部分仍然是冰冷、漠然、没有变化的。

这段时间，她的生活总是只有一部分，没有过完完整整的生活。她有一部分是冰冷、没有生命的。然而她却非常敏感，不能自持。在街上，一个两眼通红的邋遢老女人向她乞讨，她像躲避脏物一样跑开了。那老女人在后面大骂刻毒的脏话时，她又畏缩了，气得要发疯，四肢颤抖，不能自持。只要她一想起那红眼睛的老女人，全身就燃起了一股疯狂的烈火，差点儿要杀了自己。

在这种状态下，她对性生活的热望成了心里的一块病。她那么敏感，那么神经质，以至于触摸到粗羊毛线都会使她神经紧张。

第十二章　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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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休拉还有两个学期就要毕业了。她在为大学资格考试做准备。功课真令人头痛，没有欢乐，她也就呆笨了许多。她生性固执，又考虑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不大情愿地强迫自己钻进去。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想要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叫她担忧的是自己的愿望不能实现。要争得完全的自立，在社会上的完全自立，摆脱任何个人权力控制的完全自立，这个念头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使她对学习提不起兴趣。因为她知道，她手头总有一笔资本——她是女性。她永远是个女人。作为一个人，跟其他人一样的常人，所得不到的东西，她可以因为是个女人而把它搞到手。她暗自为自己是女性感到富有，感到充实，她手头总有一笔自由的本钱。

然而，她十分注意保留这笔最后的财产。应该先尝试其他办法。可以到神秘的男人世界去冒冒险，在这个世界里要承担日常的工作和责任，作为社会的一名工作人员生存。对此她有点难言的怨恨。她还想征服这个男人的世界。

所以她苦学不倦，从不放弃，有些功课她也喜欢。她学的课程有英文、拉丁文、法文、数学和历史。她刚能阅读法文和拉丁文的文章，可那句法又使她感到厌烦。最乏味的是仔细钻研英国文学。为什么要去记住读过的东西？数学的某些东西，如那些客观的绝对性，使她着迷，但是具体的演算又使她厌烦。历史上一些人物让她感到迷惑，促她思考，可是涉及政治的地方又激怒了她，她恨那些政府官员。偶尔，她也会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在学习中得到充实提高，扩展了眼界。一天下午，她在读《如愿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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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曾听到了一段拉丁文的话，是血管中的血液感觉到的，而且她知道血液怎样在一个罗马人的身体内流动。所以从此以后，她觉得自己是通过接触来了解罗马人的。她喜欢英语语法中的变化无常，这给了她去探讨词和句子的灵活变化的乐趣。她还喜欢数学，一看到代数中的字母，她就感到了一种真正的魅力。

在这一段时间，她的感受是如此丰富，如此杂乱，以至于她脸上带上了一种古怪，惊奇又受了点惊吓的表情，好像她拿不准有什么东西随时会把她从这种未知的状态中拉出来。

一点点细微的信息就可触动她深邃无底的情感。秋天褐色的小树芽中，蕴含着细微完整的花蕾，包裹着在那儿等待，九个月以后的夏季才开放。她得知的时候，心头激起了一阵喜悦和爱恋之情。

“只要还有一棵树，我就不会死。”她虔敬地站在一棵大白蜡树前，充满激情又不无庄重地说。

不知怎么地，是人，人走动着，对她像是个直立的威胁。她的生活这时还未定型，突突地跳动，本能地避免一切接触。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别人，但她从来就不是她自己，因为她没有自我。面对树木、小鸟和天空她不感到害怕也不羞涩。但是，在人们面前她极力退缩，她感到羞耻。别人都有固定的、特定的形体，而自己则是一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而已，无形无体。

这时，古德伦成了她最大的安慰和庇护。这个比她小的女孩子是个乖巧、怕生的小东西。她不相信任何人的接近，也不去分享悄悄话啊妒忌啊——这种女同学的亲昵方式。她不愿和这些驯服了的小猫打交道，不管是好是歹，她相信她们都不过是一群野猫子，带着一种恶意的、不可信赖的顺从习性。

这对厄休拉来说是个强大的后盾。当她认为有人不喜欢她时，她会感到痛苦，尽管她是多么瞧不起这个人。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厄休拉·布朗温？这个问题使她感到震惊，找不到答案。她在古德伦天生的、高傲的冷漠中找到了庇护。

古德伦绘画的天资得到了发现。这解决了她对各科学习都不感兴趣的问题。人们说：“她画得棒极了！”

厄休拉意外地发现，她和她的班主任英格小姐之间存在着奇异的默契。英格小姐二十八岁，相当漂亮，看上去什么也不怕，完全是现代女青年的类型，她的独立正好暴露了她的悲哀。她聪明，办事老练，准确，迅速，威严。

厄休拉总是觉得英格小姐清晰、果断而又优雅的外表使她愉快。英格小姐昂着头，脑袋稍向后倾，厄休拉看着，觉得她盘在头上的棕发显得很高雅。她总是穿着洁净合体，引人注意的衬衣和一条做工精细的裙子。她身上的一切都如此和谐，展示了美好清新的精神风貌，坐在教室里听她的课真是件乐事。

她的声音圆润清脆，调子平稳柔和。她的眼睛蓝蓝的，明亮，自豪，让人感觉到她是个容光焕发、细心修饰的人，同时又具有坚强的意念。她锋芒毕露，却又有深厚的同情挂在她孤傲紧闭的嘴边。

斯克里宾斯基走后，女教师和女孩子之间这种奇怪的默契才油然而生，然后又萌发了不可言传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有时会把两个甚至还不认识的人连在一起。以前，她俩的关系就挺好，不过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在教室里老师和学生之间通常的教学关系。然而现在，出现了另一种关系。当她俩都在教室时，她们彼此感到了对方的存在，几乎把其他的一切都排除在外了。厄休拉来上课，温妮弗雷德·英格在课堂上就感到非常高兴；英格小姐一走进教室，厄休拉就觉得她的整个生命由此开始了。然后，有这位敬爱的、心心相印的老师在，厄休拉就像坐在温暖的阳光下，那令人陶醉的热量直接进入她的血管里。

有英格小姐在身边的狂喜是这女孩最大的欢欣，但是她还经常处于渴望之中。回到家，厄休拉一心想着那位女教师，不断地想象着她可以送给女教师的东西，想着她怎么样才能博得比她年长的女教师的欢心。

英格小姐是位文学学士，曾在纽南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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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位牧师的女儿，出身门第高。但是厄休拉最敬慕的是她美好、正派、活泼的举止和她自强的性格。她像男人一样地自尊、自由，又有女人的细腻。

早上去上学，女孩子心中激情荡漾。朝着心爱的老师走去，她的心中那么热切，双腿那么欢快。啊，英格小姐，她的背多么挺直俊秀，腰肢多么健美，四肢多么镇定从容！

厄休拉一直渴望知道英格小姐是否注意到了她。到目前为止，她俩之间还没有交换过明确的表示。可是英格小姐毫无疑问也是爱她的，喜欢她的，至少对她要比对班上其他的学生更喜欢一些。不过她从来不敢肯定。也可能英格小姐根本没注意到她。不过，不过，怀着一颗火热的心，厄休拉觉得要是能和她说话，摸到她，就能知道。

夏季这个学期到了，有游泳课。英格小姐要给大家上。厄休拉激动得直哆嗦，轻飘飘的。她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了。她就要看到穿着游泳衣的英格小姐了。

这一天到了。大池子里碧绿的水面闪烁着白光。一汪波光粼粼的绿色被泛白的大理石似的池边包围着。头顶上阳光柔和地照着，阳光下，随着站在池边的人跳入，明净的池水那宽阔的绿色身躯颤抖着。

厄休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哆嗦着把衣服脱下，穿上紧身的游泳衣，打开更衣室的门。有两个女学生到了水里。女老师还没露面。她等着。一间更衣室的门开了。英格小姐走出来，穿着一件像希腊姑娘穿的铁锈红的游泳衣，紧箍着腰，头上缠着一条红色丝巾。瞧她多可爱！她雪白的双膝那么壮实，令人自豪，她的体格像狄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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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矫健。她径直走到池边，漫不经心地一下投入水中。厄休拉望了一会儿那白皙、圆滑、健壮的肩膀和那怡然自得地游着的双臂，然后，她也跳下了水。

现在，啊，现在她正和她亲爱的老师在一个池子里游泳。她心花怒放地划动着四肢，美滋滋地自己游着，却又带着一个未得到满足的热望。她想碰到那一位的身体，碰到她，摸一摸她。

“厄休拉，我来和你赛一赛。”响起了音调美妙的声音。

厄休拉猛地给吓了一跳。她回过头一看，老师那张热烈、富有表情的脸正对着她，朝她看着。她被注意到了。伴着她惊喜、悦耳的笑声：她向前游去。老师就在前面轻松地游着。厄休拉看得见老师的头朝后一仰，水在白皙的肩上一闪一闪的，两条健腿模模糊糊地在水中踢蹬。她充满激情，盲目地游着。啊，结实、洁白冰凉的肌肤！啊，健美的四肢！真想把它们握在手里，抱在怀里，贴在她自己尚未丰满的胸脯上！啊，要是她不那么瞧不起自己瘦削、黝黑的身板该多好，但愿她也是那么无所畏惧，也是那么能干。

她急切地朝前游，并不是想赢，只是想靠近她的老师，和她比着游。她们游到了池子的另一端，深水那一头。英格小姐摸到了管子，掉过头来，在水中抱住厄休拉的腰，抱了一会儿。两个女人的身体触碰了，互相紧贴了一下，才分开。

“我赢了。”英格小姐笑着说。

厄休拉愣了一下。她的心跳得那么快，她抓住栏杆，动不了啦。她容光焕发，流露出兴奋神情的脸转向老师，犹如转向她心目中的太阳。

“回见。”英格小姐说着向其他学生游去。对他们感兴趣是出于职业上的关系。

厄休拉的心醉了。她还感觉得到老师的身体紧靠在她身上——这是唯一的感觉。往后她一直像处于昏睡状态。召集上岸的时候，英格小姐在浅水中朝厄休拉走过来。她那薄薄的、铁锈红的游泳衣贴在身上，厄休拉觉得她的体形轮廓分明，结实，优美。

“我觉得我们的比赛真有意思，厄休拉，你觉得怎么样？”英格小姐说。

女孩子只会忘怀地、兴高采烈地笑。

两人之间的爱被心照不宣地默认了。但是有一段时间没有什么进展。厄休拉一直挂虑着，一直处于炽热的幸福中。

一天，她一个人的时候，老师走近她，用手指摸摸她的面颊，有点难以启齿地说。

“厄休拉，你星期六来和我一起喝茶好吗？”

女孩子感激得脸都红了。

“我们到索尔山上一幢可爱的小平房去好吗？我有时在那儿度周末。”

厄休拉欣喜若狂，她简直不能忍耐到星期六，她的思念炽热如火。要是今天是星期六多好，要是今天是星期六多好。

星期六到了，她去了。英格小姐在索利和她碰头，然后她们大约走了三英里到那幢平房。那天天气多云，温暖湿润。

那是一幢很小的有两间房的简陋小屋，坐落在陡峭的岸边。里边的每一件东西都是小巧玲珑的。幽然独处，两个姑娘烧了茶，就谈了起来。厄休拉可以在十点钟左右再回家。

谈话不知不觉地被引到爱这个话题上。英格小姐给厄休拉讲了一个朋友，她怎么在生孩子的时候死了，受了些什么苦。然后她又讲了一个妓女，还讲了一些她与男人们交往的经验。

她们坐在门前的小走廊上，谈着谈着，夜幕降临了，还下了一阵温暖的小雨。

“真闷。”英格小姐说。

她们望着一列火车飞驰而过，车灯在延宕的暮色中显得惨白。

“要打雷了。”厄休拉说。

天空还在一闪一闪，夜色更浓，她们被笼罩在黑暗中。

“我想下去洗澡。”英格小姐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说。

“晚上去？”厄休拉问。

“晚上去最好。你去吗？”

“我想去。”

“挺安全的——这一片是私人领地。我们最好在房子里脱掉衣服，免得被雨淋湿，然后跑下去。”

厄休拉羞怯拘谨地走进小房，动手解开衣服。灯光拧得挺小，她站在暗处。温妮弗雷德·英格正在另一张椅子旁脱衣服。

很快，年龄大的那位姑娘赤裸、阴暗的身影走到了小的面前。

“好了吗？”她问。

“马上就好。”

厄休拉几乎说不出话来。另一个光着身子的女子站在旁边。站得很近，一言不发。厄休拉脱完了。

她们冲出房门，走进黑暗中，皮肤马上感觉到了夜晚柔和的空气。

“我看不见路。”厄休拉说。

“在这儿。”一声应答，一个摇晃、苍白的身影在她身旁，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大的把小的紧紧拉在身边，她们一路走下去，靠得紧紧的。到了水边，她用胳膊揽着小的，吻了她。她把小的抱起来，抱得紧紧的，轻声对她说：

“我把你抱进水里。”

厄休拉不动地躺在老师的怀里，额头挨着心爱的、令她疯狂的胸脯。

温妮弗雷德说：“我把你放进去了。”

但是厄休拉蜷起身子缠住了老师。

过了一会儿，下雨了，雨点打着她们热乎乎的四肢，一激灵，真舒服。突然一阵冰凉的雨点哗哗地打来，她们高兴地淋着。厄休拉的胸脯、肚皮和四肢沐浴着雨水，使她觉得冷。一阵深深的静默涌上她的心头，好像无边无际的黑暗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热量消退了，她感到冷飕飕的，就像刚醒来。她跑进屋里，她要离开一个冰凉的、不存在的东西，离得远远的。她想要灯光，要和其他的人在一起，要和许许多多的人有一种外在的联系。总之，她希望自己淹没在自然的环境中。

她和老师分手回家了。在车站，她很高兴和一大群度周末的人们在一起。高兴坐在有灯光的拥挤的车厢里。只是她不想遇见她认识的人。她不想说话。她孤孤单单的，谁也不理。

这骚动、乱哄哄的灯光和人群只不过是无限的黑暗和空虚的外围和岸边，她非常想到沸腾的、有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岸边，因为她的内心是黑暗空间的一片虚无。

她的老师英格小姐一度离开她身边，只是一个黑洞洞的虚无。厄休拉解脱了，像个影子漫步在被遗弃被忘却的阴间。老师消失了，离开了她，厄休拉感到高兴，一种没有情感、没有生命的高兴。

可是，第二天早上，爱又在她的心中熊熊燃烧。她想起了昨天的事，还想再来一次，想总是这样。她想和她的老师在一起，把她和老师分开就像是与生活隔绝。为什么她不能今天，就在今天去找老师？为什么她要在考塞西边踱步边回想而老师却在别处？她坐下来写了一封感情炽热的情书——她按捺不住了。

两位女子成了亲密的朋友。她们的生命好像融为一体，不可分割了。厄休拉跑到温妮弗雷德的住处，只有在这里她才感觉到充满生气。温妮弗雷德非常喜欢水——喜欢游泳，喜欢划船。她加入了名目繁多的体育俱乐部。两个姑娘在河里的一叶轻舟上度过了许多个美妙的下午，总是温妮弗雷德划着小船。确实，温妮弗雷德看来挺乐意照管厄休拉，挺乐意给她点东西以此充实和丰富她的生活。

因而，厄休拉在和老师关系密切的几个月里长进很快。温妮弗雷德受过系统的教育。她认识许多有才智的人。她想把厄休拉的观点见解提高到她那样的水平。

她们接受了宗教思想，摒弃其中的教条和谬误。温妮弗雷德把宗教的一切都赋予人性。厄休拉渐渐认识到她所知道的宗教都不过是一件罩在人类理想上的独特的外衣。理想才是实在的，衣服几乎就是民族的情趣或需要。希腊人有一位赤裸裸的阿波罗神，基督教有一位披着白袍的耶稣，佛教有王子，埃及人有他们的地狱判官。宗教因地而异，而宗教信仰却是全世界共有的现象。基督教是一个区域性的分支。区域性的宗教还没有同化成为全世界的宗教。

宗教有两个重要的主旨：怕与爱。怕的主旨与爱的主旨同等重要。基督教接受了钉在十字架上的刑罚就摆脱了恐惧。“有什么最可怕的尽管对着我来，这样，出现什么恶境我也不会害怕了。”但是为人们所惧怕的并不一定就是邪恶的，为人们所爱的也并不就是善的。恐惧将会变为敬畏，而敬畏是对身份的屈服；爱将会变为胜利后的得意，而得意是对鉴明身份的喜悦。

关于宗教她就谈这么多，抓住了许多文章的要旨。哲学将她引至一个结论：人类的愿望是真与善的标准。真理不寓于人性之外，而是人们思维和感觉的产物之一。确实没有什么可怕的。宗教恐惧的主旨是根本，而且这种恐惧必然在古代权力的崇拜者心中留下印记，崇尚摩洛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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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有识见的心灵中，不崇拜权力。权力已经蜕变为金钱和拿破仑的愚蠢。

厄休拉忍不住要想摩洛克神。她的上帝不是温和宽厚的，既不是耶稣也不是圣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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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狮子和鹰。这倒不是因为狮子和鹰有力，而是因为它们骄傲、强壮。它们就是它们自己，不是牧羊人手下被动的隶属，也不是慈爱的妇人们的宠物或牧师的祭品。她对温顺的羔羊和乏味的鸽子感到厌烦死了。如果羔羊能和狮子躺在一起，羔羊会感到万分荣幸，而狮子强有力的精神并没有因此而减弱。她爱狮子的尊严和沉着。

她看不出羔羊怎么能爱，它们只能被爱。它们只会害怕，战战兢兢地甘受恐惧，成为牺牲品；它们或许会顺从于爱，成为他人的心爱之物。这两种情况它们都是被动的。那些狂热的、有破坏性的情人们，寻求恐惧达到极点，胜利的喜悦也达到极点，这时，恐惧并不比喜悦更为强烈，喜悦也不比恐惧强烈。这样的人既不是羔羊也不是鸽子。她像一头狮子或一匹野马似的伸开四肢，这些愿望使她的心变得冷酷无情。这颗心也许会死去千万次，但是一旦从死亡中复苏，它还会是一颗狮子的心。她要成为一头勇猛的狮子，一个有自信心的人，知道她自己与这个广袤的充满矛盾的世界格格不入，毫不相干。

温妮弗雷德·英格也对妇女运动感兴趣。

“男人干不了什么——他们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稍为年长的姑娘说，“他们夸夸其谈，其实肚里却空空如也。他们干什么事情都要符合陈腐僵化的观念。爱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个死板的概念。他们不是冲着某个人去爱，他们是冲着一个理念而来。他们说‘你就是我的理念’，所以他们拥抱的是他们自己。好像我是哪个男人的理念似的！好像我的存在就是为了某个男人有我这个理念！好像我要被他诱骗，把我的躯体借给他作为实现他理念的工具，只是他僵死的理论的装置似的。但是他们太能咋呼，干不了什么，他们都是无能的，不能接受一个女人。他们每次都是冲着自己的理念来的，只能接受这个理念。他们就像由于饥饿试图把自己也吞噬下去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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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师友向厄休拉介绍了不同的男人和女人们。他们都是些有教养、不满于现状的人。他们还在褊狭守旧的体面社会里周旋，看起来他们就像外表的举止那样驯顺，其实怒火中烧。

这个女孩子被卷入的是一个新奇的世界，犹如一片混沌，犹如世界的尽头。她太年轻了，不能理解所有这一切。但是这一切通过她对老师的爱被灌输给了她。

期末考试到了，学期结束了。假期很长。温妮弗雷德·英格离校到伦敦去了。厄休拉独自留在考塞西。一阵可怕的、被遗弃的、伤心的失望占据了她的心。没有必要再做什么事或成为什么人了。她与其他的人没有联系，她的命运是与世隔绝的，无指望的。除了这暗淡的崩溃，对于她来说，什么也没有了。然而，在这崩溃的打击下，她还是她。她总是她自己，这就是她全部痛苦的核心所在。这一点她总也摆脱不了，她不能放弃作为自我而存在。

她还是追随着温妮弗雷德·英格。不过她已经感到了一种厌恶。她爱她的老师。可是从跟这个女人的接触中，她开始产生了沉重的、受阻塞的呆滞感。她有时觉得温妮弗雷德丑陋，黏糊。她具有女性特征的臀部显得肥大难看，她的脚踝和胳膊都太粗了。她想看到的是纤巧精悍，而不是这湿泥般笨重的一大坨，本身毫无活力地粘在一起。

温妮弗雷德仍然爱厄休拉。她非常喜爱这女孩子那美好的激情，没完没了地为她服务，什么事都愿为她做。

“和我一道去伦敦，”她恳求厄休拉，“我会为你安排好的——你可以做许多你喜欢的事。”

“不，”厄休拉执拗地、郁郁不乐地说，“不，我不想去伦敦，我只想自己待着。”

温妮弗雷德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她知道厄休拉对她开始有了抵触。这位年纪较轻的姑娘那热烈的不可遏制的激情再也不愿与这位比她年长的女人这种不合乎常情的生活搅在一起了。温妮弗雷德知道这种情况会发生的。但是她也有自尊心。她的内心深处绝望极了。她很清楚地知道厄休拉会摆脱她的。

她感到简直活够了。可是她已经绝望得发不起怒来。明智些，不要再浪费厄休拉对她还保留着的一部分爱，她让可爱的姑娘独自留下，到伦敦去了。

两个星期以后，厄休拉给她的信又变得亲切了，充满了爱。她的舅舅汤姆邀请她到那儿住一段时间。他在约克郡经营一座新的大型煤矿。温妮弗雷德也一起去吗？

因为这时厄休拉在为温妮弗雷德的婚事着想。她希望温妮弗雷德和她的舅舅汤姆结婚。温妮弗雷德也知道。她说愿去威金斯顿。既然已无别的办法可想，她现在愿意让命运来安排她的将来。汤姆·布朗温也看出了厄休拉的用意。他对这些事已不抱什么希望。他想做的都去做过了，均以心灵受重创的沉沦而告终。这些都被他那能包容一切的乐天性情掩盖过去了。对什么事他都再也不管不顾，男人也好女人也好，上帝也好人类也好，他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了。他对肉体或灵魂都不在乎。他只要保持生命的完整性。只剩下生活这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他的身体还健康，他还活着，因此每一分钟他都要过得充实。这是他的一贯信条。这倒不是由于他向来无所谓，而是他性格发展的必然结果。在他绝对不受干扰的个人生活中，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用不着小心谨慎，用不着考虑别的。他既不相信善也不相信恶。每时每刻都如一座孤独的小岛，与时间隔绝，为时间所取消，不受时间的影响。

他住在一幢又新又大的红砖房里，这幢房子坐落在一大片类似的红砖住宅旁，这就是威金斯顿。这个镇只有七年的历史。原来这里只是一个有十一幢房子的小村庄，附近是繁荣的半农业区。后来，大片的煤矿层被开发了。一年之内就出现了威金斯顿，大批五间房一排的、不结实、像闹着玩儿似的粉红色房子盖起来了。街道简直不像样，一条黑灰夹杂的碎石路，沥青路面的人行道给一排排单调的墙和门窗夹在中间，成了一条不知何处起不知何处止的新砖槽。一切都是杂乱无章的，然而一切又都是没完没了的重复。唯一的点缀只是间或看到有一间房的窗子上摆着蔬菜或小杂货出售。

镇中间有一大块说不出形状的踩得黑糊糊的泥地，或叫市场，周围排列着式样单一的房子，新红砖变得邋邋遢遢，长方形的小窗，长方形的门，不断地重复着，只有一个角落有一栋高大漂亮的酒馆，再就是广场的某一边，有一扇不透光的墨绿色大窗，这就是邮局了。

这地方有一种奇怪的败落了的荒凉。矿工们三五成群地游荡，或迈着沉重的脚步沿着沥青路面人行道去上班。他们看上去不像活人，像幽灵。空荡荡的大街上那种呆板，整个镇上千篇一律的、杂乱无序的不景气使人联想到的是死亡，而不是生气。没有集会场所，没有镇中心，没有主干道，没有整体的排列。它在那儿，像是新出现的迅速延伸的红砖地基，像是一块皮肤病。

汤姆·布朗温的大红砖房就在这旁边，一座小山坡上。从它的正面看得到镇中心的一侧，那地方就是片肮脏的灰坑和小房，还看得见一排排杂乱的房子的背面，每一排房子里琐碎的活动与其他的卑微活动无益地连在一起，搞得乌烟瘴气。再过去就是最大的矿，昼夜开采。周围是碧绿的乡间，两道弯弯的溪流，溪边长着荆豆、石楠，远方暗绿的是一片小树林。

这整个地方只是虚幻的，不像确有其地。甚至现在，汤姆·布朗温到这儿已经两年了，他还不相信它确实存在。这好像是令人厌恶的梦境，或是烦躁、呆板无趣、杂乱无章的心境变成的有形的实体。

在那草草盖成的小车站上，有一辆汽车来接厄休拉和温妮弗雷德，然后载着她们驶过小镇。这地方对她们来说犹如什么可怕的胡乱的开端。这地方是无限延长了的一阵混乱，这种状态持续下来，定格了，不变了。厄休拉被这儿许许多多的人吸引住了——一群群的人站在街上，四五个人一伙走着，他们的狗脚前脚后地跟着跑。他们都穿得挺整齐，大多数人干瘦干瘦的。他们的举止中那可怕的无精打采的安详使厄休拉感到迷惑。这些芸芸众生已不再抱什么希望，在他们完全死去了的躯壳中，却还有生命，还有情感的存在。他们毫无意义地在街上行走着，带着奇怪的、与世隔绝的威严。正像是有一个坚硬的角质外壳罩住了他们所有的人。

一路上感到震惊和诧异，厄休拉给带到了她舅舅汤姆的住处。他还没回来。他房子里的陈设简单，却相当不错。他打掉了一堵隔墙，把整个房子的前半部分弄成了一间大书房，有一头用来搞科研。这间房挺大，用作实验室和阅览室。可是它同样使人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忍受的、机械似的活动，一种机械似的却又还未搞出个样子来的活动。往外望去，看得见小镇丑陋的全景，远处绿色的草地和高高低低的乡村。另一边是大片确凿无疑的煤矿。

她们看见汤姆·布朗温从弯曲的车道走上来。他比以前矮胖。可是，他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恰压在眉毛上，看起来英俊，男子气十足，不知怎的还挺像个实干家。和往常一样，他的气色很好，身体向来都是棒极了。他一路走着，好像陷入了专心致志的沉思。

看到他走进书房，温妮弗雷德吃了一惊，他的外衣整整齐齐地扣着，头发秃到了头顶，但还没发亮，挺像是一件看惯了被遮盖着的东西裸露出来，他的黑眼睛明亮灵活。似乎他站在阴暗处，像是害臊。握着他那么柔和然而又是那么有力的手，她的心一紧。她怕他，被他击败了，也给吸引住了。

他看着这位健壮的、似乎什么也不怕的姑娘，从她身上发现了与他自己心中隐隐的某种联系。他马上就知道他们是同路人。

他的举止彬彬有礼，几乎不合时宜，而且还冷冰冰的。他还是以他那种奇特的、动物的方式大笑，猛然皱起他的阔鼻子，露出他的利牙。他光滑的皮肤和面容，有些部位近似蜡质，掩盖住那奇怪的、讨厌的臃肿，遮住了那轻微的腐烂感和他肥胖的腰腿显露的粗俗。

温妮弗雷德马上就看出了他对厄休拉带点低三下四又带点逗弄的顺从态度，这使得厄休拉一下子就扬扬得意又不知如何是好。

“这地方就没个像样的角落吗？”厄休拉问，眼神有点紧张。

“它看上去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他说，“没遮藏。”

“那些人为什么那么忧伤？”

“他们忧伤吗？”他答道。

“他们看上去非常非常忧伤。”厄休拉用动情的声音说。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觉得什么理所当然？”

“这——包括矿井和这个地方。”

“他们为什么不改变它？”她激昂地提出异议。

他说：“他们认为他们应该使自己适应矿井和这个地方，而不是使矿井和这个地方适应他们。这样比较容易办得到。”

“你也同意他们，”他的外甥女忍不住大声喊起来，“你想的和他们想的一样，那就是要活人忍受和适应各种各样可怕的事。没有矿井我们也能行。”

他不自在地冷笑着。厄休拉再一次对他感到憎恶。

“我猜想他们的生活并不真是那么糟。”温妮弗雷德·英格带着比左拉的悲剧还要高明的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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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礼貌周全，又保持一定距离地把注意力转了过来。

“他们的生活相当糟。矿井很深很热，有的地方还潮湿，常常有人死于肺结核。但是他们挣的工资挺高。”

“多可怕啊！”温妮弗雷德·英格说。

“是的。”他严肃地回答。正是他严肃、稳重、不易冲动的态度赢得了人们对这个煤矿经理的尊敬。

佣人走来问在什么地方用茶。

“史密斯太太，把茶送到凉亭。”他说。

这位长得好看的金发年轻女人走了出去。

“她结了婚还来帮佣？”厄休拉问。

“她是个寡妇。她丈夫不久前死于肺结核，”布朗温阴沉沉地轻轻一笑，“他躺在岳母家的起居室里，慢慢地死了，房里还有五六个人。我问女的，他的死是不是折磨得她挺厉害。她说：‘唉，到了最后，他烦躁极了，怎么也消除不了他的烦恼，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老是没完没了地烦，根本不知道怎么给他解脱。所以从这方面来说，了结了就解脱了——对他，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他们结婚才两年，她有个男孩。我问她是不是有过一段很幸福的日子。‘哦，是的，先生。开始，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舒适，在他病情恶化以前——哦，我们的日子过得很舒适——哦，是的——可是，你看，对这种事已经习惯了。我的父亲和两个兄弟也是这样离去的。对这种事已经习惯了。’”

“已经习以为常了，真是件可怕的事。”温妮弗雷德·英格不寒而栗地说。

“是的，”他说，还带着微笑，“但他们就是这样。她很快就要再嫁了。是这一个男人还是另一个，没多大关系。他们都是矿工。”

“你这是什么意思？”厄休拉问，“他们都是矿工？”

“不论在我们眼里还是在那些妇女们眼里都是这样，”他答道，“她的丈夫叫约翰·史密斯，是个装煤工。我们把他看成个装煤工，他把自己看作个装煤工，因此她就知道他代表了他的工作。婚姻和家庭只是个过场戏。妇人们对这点知道得很清楚，不会把它看得很重。是这一个男人还是另一个，根本没什么关系。要紧的是矿井。矿井周围常有这种过场戏，多极了。”他环视着威金斯顿那红色的、呆板的、杂乱无章的一大堆，说：“每个男人都有他自己的过场戏，他的家，然而每个男人都为矿井所占有。女人得到的只是剩下的东西。这个男人还剩下什么东西，或者那个男人还剩下什么，完全无关紧要。矿井把最主要的东西都拿去了。”

“到处都一样，”温妮弗雷德喊起来，“那些事务所、商店、贸易行抓住了男人，女人只能抓到一点儿商店消化不了的东西。他在家里是什么，是男人吗？他只是没用的废物——一台站着的机器，一台下了班的机器。”

“他们知道自己给卖了，”汤姆·布朗温说，“问题就在这里。他们知道自己被卖给工作了。女人磨破了嘴皮地说，又能顶什么用？男人被卖给了自己的工作。所以这些女人也不找这个烦恼。她们能抓到什么就要什么。听天由命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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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里的人很看重这些吗？”英格小姐问。

“哦，不看重。史密斯太太有两个姐妹都换过丈夫了。她们不算特殊的——也不引人注目。他们就是把井里留下的拖出来。他们对道德不道德并不感兴趣——道德和不道德都差不多一回事——只是个下井的工钱问题。英格兰一位最有道德的公爵每年从这些矿井获得二十万。道德就是这样完结了。”

厄休拉心情抑郁，非常痛苦地坐在那儿听他们俩谈话。他们俩就是在为这些状况叹息时也如食尸鬼一般残忍。他们似乎从中得到一种残酷的满足。矿井是了不起的情人。厄休拉望出窗外，看见那骄傲的、恶魔般的煤矿在半空中，轮子一闪一闪，旁边是那不成形的、邋遢的威金斯顿镇。这就是那一堆肮脏的过场戏。矿井是正戏，是所有这一切存在的理由。

这多么可怕！它有一股可怖的魅力，人的肉体和生命隶属于煤矿这个魔鬼。它有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邪恶的满足。她感到一阵眩晕。

过了一会儿她好了，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孤独感。这使她伤心却又觉得解脱了。她已经置身其外。她再也用不着和这个大煤矿、大机器站在一边，即使机器控制了我们所有的人。从内心来讲，她是反对它的，甚至否认它的威力。只有该抛弃的东西才是无用的，毫无意义的。而她却知道这个矿是毫无意义的。但是对她来说，眼望着这个煤矿，还要保持她的这种看法，需要在意志上做出极大的努力。

可是她舅舅汤姆和她的老师还置身于这些人群中，一边愤世嫉俗地诅咒这种怪异的现象一边又依附于它，就像是一个辱骂他的情妇的男子，又爱着她。她知道她舅舅汤姆意识到了这一点。然而她更清楚地知道，尽管他批评谴责，他还是想要大机器。他唯一幸福的时刻，他唯一感到完全自由的时刻，就是他为机器服务的时候。那时，也只有在那时，机器把他吸引住了，他对自己才不憎恶，才能全副精力地做事，没有玩世不恭和幻想。

他真正的情人是机器，温妮弗雷德真正的情人也是机器。温妮弗雷德，她也崇拜这种不完全的抽象概念，物质机构。从机器，从机器的使用中，她才不受人类情感的障碍和人类情感的堕落的影响。这可怕的机器，在它的运转中，掌握了所有的一切，活着的或死去了的。她从机器中找到了她理想中的完善，高度的和谐和永恒。

厄休拉的心中充满了憎恶。如果她办得到，她会把机器捣毁。她在脑子里采取的行动就是捣毁这大机器。如果她能摧毁这座煤矿，使威金斯顿所有的人都失业，她会这么干的。让他们挨饿，到地里刨树根，也比给这样一个摩洛克神干活好。

她恨她舅舅汤姆，也恨温妮弗雷德·英格。他们到凉亭去用茶了。那是一个令人愉快的地方，凉亭周围有几棵树，在一个小花园的尽头，一块田边上。她舅舅汤姆和温妮弗雷德像是在嘲笑她，贬低她。她感到痛苦，孤单。然而，她可决不退让。

她和温妮弗雷德再也热乎不起来了。她知道她俩之间的那种情谊结束了。她在她老师的身上看出了那迟缓难看的动作，她看到的是一个黏糊、呆滞、不活跃的肉体，使她联想起那些史前的大蜥蜴。一天，她舅舅汤姆从外面火辣辣的太阳下走进来，额头上冒着汗珠。他们握了手，他的手又湿又热又闷。他也有股黏糊湿软的劲儿——水分挺多，胀鼓鼓的，同那生命和腐朽合而为一的沼泽地一样气味难闻。令人作呕。

如此干爽、充满热情的她，对他挺反感。她从骨子里希望他离得远一点。

就是在这几个星期里，厄休拉变得成熟了。她在威金斯顿待了两个星期，她恨这地方。一眼望去一片灰色：干煤灰，冷冰冰，死沉沉的，难看极了。但她还是留下来了。她留下来也是为了摆脱温妮弗雷德。女孩子对她老师和她舅舅的憎恶和反感似乎把这两人推到了一起。他们好像是联合起来对付她似的。

在她心灵痛苦悲伤的时候，厄休拉知道温妮弗雷德成了她舅舅的情人。她很高兴。她曾爱过他俩。现在她想摆脱他俩。他们那黏湿的、难以形容的腐烂味朝她扑鼻而来，让她恶心极了，讨厌极了。不管怎么着吧，躲开这恶臭的空气。她愿永远离开他俩，永远离开他们那种奇怪、湿软、半腐的成分。不管怎么说，躲开他们。

一天晚上，温妮弗雷德带着火热的激情走到厄休拉的床前，用胳膊搂着她，不管愿意不愿意，把她揽近自己身边，嘴里说着：

“亲爱的，我亲爱的——我要不要和布朗温先生结婚——要吗？”

这缠人的、沉重的、湿泥般的问题压得厄休拉难以忍受。

“他向你求婚了吗？”她问，极力忍着。

“他求过了，”温妮弗雷德说，“厄休拉，你想要我嫁给他吗？”

“是的。”厄休拉说。

两条胳膊把她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你这么想，我亲爱的。我要嫁给他。你喜欢他，对吗？”

“喜欢得要命——从我还是个孩子时就喜欢他。”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得出你喜欢他什么。他是个独立的男子汉，他具备与众不同的气质。”

“是的。”厄休拉说。

“可是他不像你，我亲爱的——哈，他没你那么好。他有一点不讨人喜欢——他的大腿粗——”

厄休拉默不作声。

“我还是要嫁给他，我亲爱的——这么着最好。好了，说你爱我。”

女孩子被迫说了句应景的话。不过，她的老师还是叹着气走开了，回到她的卧室抹眼泪去了。

两天以后，厄休拉离开了威金斯顿。英格小姐到诺丁汉去了。她和汤姆·布朗温订了婚，这位舅舅看来会把订婚吹嘘成他能干的明证。

布朗温和温妮弗雷德·英格小姐的订婚又延续了一个学期，然后他们就结婚了。布朗温到了想要孩子的年龄。他想要孩子。婚姻或家庭的建立对他来说都算不了什么。他想给自己繁衍后代，他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他本能地感觉到越来越严重的惰性，感觉到有某种东西在选择一个休息的地方，在那儿滑落到无感觉、安全的、极度的冷漠。他要让这部机器带动他：丈夫、父亲、煤矿经理。温暖的泥土被这部大机器通过日复一日的循环运动提升上来，由此导致了它的运动。至于温妮弗雷德，她是个受过教育的女人，和他是同一类人。她会做一个好伴侣的。他俩才是一对儿。

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厄休拉回到考塞西就和她妈妈吵个不休。她的中学生活结束了。她通过了资格会考。现在她回家来打发从学校出来到可能结婚这一段空闲时间。

开始，她以为这就像是放长假，她会感到自由自在的。她的脑子乱得一团糟，苦于茫然无措，备受煎熬。她没有心思考虑自己的事。她要有一段时间来放松放松。

可是才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跟妈妈过不去。这时，她妈妈还有精力继续干那些使这个女孩子恼火、发狂的事。已经有七个孩子了，布朗温太太却又怀上了一个，这是第九个了。有一个在襁褓中就已死于白喉病。

她妈妈怀孕这件事就惹得家里的长女发火。布朗温太太对生儿育女是那么扬扬自得，那么心满意足。没有这些直接的、有形的、普普通通的实体，她就无法生存下去。厄休拉的心里窝着火，年轻人向往那未知的理想而又实现不了，甚至还分辨不出、想象不出这个理想，这种痛苦在折磨着她。她疯狂地向她所面临的愚昧无知开战。她妈妈就是这愚昧无知的一部分。如果仅仅限于从有形的范围来考虑事情，像她妈妈一样，自以为是地拒绝承认还有其他的现实存在，那就糟透了。除了孩子、家务和一些邻里间的闲言碎语，布朗温太太什么也不管。她不愿受外界影响，不让别的东西在身边共存。她挺着个大肚子，懒懒散散，从容自得又挺神气地走来走去。她的时间总是花在孩子们身上，她也从中得到乐趣，感到由此尽到了一个女人的本分。

这种长时间自得其乐地孕育孩子的状态，使得她还是那么年轻，那么不成熟。跟生古德伦的时候相比，她几乎一点儿也没老。这些年来，她除了生孩子，什么事也没有，只有孩子的身体和她有关，别的都无关紧要。孩子们一懂事，一开始为实现自己的抱负而烦恼，她就撒手不管了。但是她在家里还保持着说了算的地位。布朗温和他妻子在一起的时候，还耽于强烈的肉欲冲动。他俩都不能自持，不能独善其身，而是狂热地沉溺于繁衍后代的肉欲冲动之中。

厄休拉对此是何等地厌恶！她强烈地反对过这种一大家子封闭的、纯物质的、限制得死死的家庭生活。和往常一样，布朗温太太心平气和，不为所动地走来走去，身上依附着一条小生命。

时有纠纷。什么事妨碍了厄休拉，她就要抗争。她要其他的孩子们别那么粗鲁，别那么霸道，她要在这个家有一处安身之地。可是她妈妈把她推倒了，整垮了。完全出于一个生育动物狡黠的本能，布朗温太太嘲弄厄休拉的感情、想法及发音，对这些很不以为然。厄休拉极力坚持在自己的家里，妇女在活动和工作方面要有一个和男人平等的地位。

“是啊，”妈妈说，“有一大堆袜子等着要补呢，就把这作为你活动的天地吧。”

厄休拉不喜欢补袜子，而且这句反驳激怒了她。她恨透了她妈妈。过几个星期这种受管束的生活，她在家就待够了。家庭生活的庸俗、琐碎和明摆着的毫无意义把她逼得要疯了。她说出喊出自己的想法，她唠唠叨叨地责备弟弟妹妹，她转过脸，不屑搭理自己的生身母亲。她妈妈不跟她计较，把她当作个自负的孩子，用不着这么认真。

布朗温有时也给卷入纠纷中。他爱厄休拉。每当他对厄休拉发了火，总是感到对不起她，几乎是背弃了她。所以他变得又暴躁又尖刻，一副凶神恶煞相，厄休拉给吓得脸色发白，木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她的感情好像麻木了，性情变得冷酷漠然。

布朗温自己也在不断地变化。经过了这么些年，他开始看到一线自由之光。二十年来他一直在办事处当一名制图员，做着他毫无兴趣的工作，就因为这工作似乎规定着是他做的。他的女儿们长大成人，她们对老一套逐渐产生抵触情绪，这一来使得他也不保守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像只鼹鼠，他盲目地在盖在头顶的泥土里往前刨，总是背离掌握着他生活的物质因素。幸亏他还有那么一点儿创造性，慢慢地，盲目地，他摸索着找出了自己独特的表达方法和形式。

时隔二十年，他终于又捡起老行当干木刻，几乎是又从当年他求爱的时候在亚当夏娃那件作品上停刀不刻的那一点开始。可是现在不同了，虽然没有想象力，他的知识还是丰富了，技术长进了。他看得出自己年轻时那些想法的稚气，看得出这些想法表达的不真实的世界。从对现实的感受中，他获得了一种新的力量。他觉得似乎自己是现实的，把握住了现实的事物。他在考塞西干了多年，给教堂制造风琴，修复木制品，从简单的劳动中逐渐懂得了美。现在他又想搞木刻，创作一些表达自己心声的作品。

然而他无法拴在这上面，他总是太忙了，心里又没个准，也不知该怎么办。他犹豫不决地开始搞塑像。出乎意料，他发现自己能做好。他做出了漂亮的复制品，有黏土的，有石膏的，确实漂亮。然后，他开始认真做一个厄休拉的头像，用高浮雕，多那太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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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法。他的创作激情一起，就有了一个表达他心愿的美妙构想，但精力却集中不起来。他不甘愿地放弃了。他继续做复制品，或是选择古典作品的主题来构图。他喜爱德拉·罗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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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多那太罗的风格，就像他年轻时喜爱弗拉·安吉里柯的一样。他的作品带着清新的气息，具有早期意大利雕塑家朴拙的生气。这毕竟只是复制品。

塑像搞不出什么名堂，他又转向绘画。他试着画水彩画，随便哪个不入流画家的手法他都模仿。他取得了一定的成绩，自己对此却又不是很感兴趣。他画了一两幅自己钟爱的教堂，画得如同他的塑像一样地有生气，可是看上去与现代绘画融入氛围的画法不协调。因而他的教堂尖塔戳在那儿，真是戳在那儿表示它是直立的，为它自己没什么意义感到不好意思。尔后，他又不画了。

他做起珠宝饰物来了。看了贝纽维多·切利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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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著作，他钻研起如何复制装饰品，开始用银、珍珠和脉石做小坠饰。开头做出的几件，还有点创新，确实漂亮，往后做的模仿的成分就多了。他还是从他妻子开始，给女亲眷每人做了一件。完了他又做戒指和手镯。

然后他干起了打凿金属制品这一行。厄休拉从学校毕业时，他正在制作一个造型优美的银碗。他那么喜爱这个碗，几乎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

这段时间，他与现实外界的唯一联系是冬季夜校，通过这个渠道与公办教育保持接触。因而，他阅读有关教育的报刊，居然还关注教育的纷争。其余的事，即便是有关战争的事，他都不在意，全然无关紧要。国家对他来说并不存在。他缩进自己的小天地，这儿既无民族主义，亦无什么伟大的拥护者。

厄休拉花点儿功夫留心报纸，关心南非的战事。报纸上的消息使她感到难受，她尽可能地摆脱它们。可是斯克里宾斯基在那儿。他偶尔给她寄张明信片。然而，在他那一面，厄休拉就像是一堵白墙，没有窗子也没有出口。她只有在回忆中把自己和斯克里宾斯基连在一起。

她对温妮弗雷德·英格的爱看来把她的生活剥离了根基和出生的土地。斯克里宾斯基也曾属于这块土地。而且她被移植到了贫瘠的土地上。确实，斯克里宾斯基只不过是一个留在记忆中的人。和温妮弗雷德分手后，厄休拉带着不可思议的情感又回想起了他。对她来说，斯克里宾斯基几乎就是她真正生命的象征。似乎是这样，通过他，在他的身上，厄休拉才能回归到自我。这是她爱温妮弗雷德以前的自我，在这死寂向她袭来之前，这无情的移植之前的自我。然而，即便是她的回忆也不过是她想象的结果。

她梦见过去他俩在一起的时候。她梦不见以后的事情，梦不见他现在在做什么，他现在和她会是一种什么关系。只是有时她流着泪，想到他离开的时候她忍受了巨大的痛苦——啊，她受了多大的痛苦！她想起了自己在日记里写下的一段话：

“如果我是月亮，就知道我该在哪儿落下。”

啊，回想起那时的情景，她心里就隐隐作痛。因为这就是回想起一个死去了的自我。自从和温妮弗雷德的感情了结了以后，所有这一切都死了。她知道她那充满爱和青春的自我已化为尸骸，她也知道这尸骸的坟墓。她哀悼的充满爱和青春的自我几乎不存在了，那只是她的想象之物。

冰冷的绝望留在她心灵深处，毫无变化，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现在再没有人会爱她了，她也不爱任何人。在温妮弗雷德以后，在她心中，爱本身给扼杀了，只剩下爱的尸骸之类。她要生活，还要继续活下去，但是她不会再有情人了，再没有人会做她的情人。她自己也不想要情人了。最强烈的一星欲望之火在她胸中已经永远熄灭了。这棵生气勃勃的细小萌芽被扼杀了。这棵萌芽包含着她真正的自我，真正的爱。像一棵植物一样，她会继续生长，她会尽力开出一小朵一小朵的花，可是那朵最夺目的花在长出来以前就夭折了。现在生长着的都是在传达着希望的僵死。

在那狭窄、挤满了孩子的屋子里，她度过了难受的几个星期。她的生活就是这样，可怜可悲，尚未定型，什么也没有。厄休拉·布朗温成了个毫无价值、毫无意义的人，住在考塞西这个小破村子里，在伊开斯顿龌龊的辖区内。厄休拉·布朗温，年方十七，微不足道，不受重视，谁也不想要她，谁也不需要她。她意识到了自己失去的价值。真是不堪细想。

但是她备受折磨的自尊心还是挺住了。她的心灵也许会被玷污，她也许是一具根本不值得爱的僵尸，也许是一根烂了心的茎梗，靠别人供给的养分活着，然而，她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她逐渐地意识到她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在家里住下去，既无地位又无意义更无价值。家里那些上了学的孩子们瞧不起她这样无所事事。她得找些事干。

她爸爸说，她可以帮妈妈干许多活儿。迎面泼来的一瓢冷水，除了这，她从父母亲那儿不会得到什么。她可不是个讲实在的人。她想到的是些不着边际的事：出走，去当一个家庭女仆；再不，就叫某个男人将她带走。

她给她就读高中的女校长写信，请她给出个主意。

回信是这样的：“厄休拉，我不大清楚你该做什么，除非你愿意去当一名小学教员。你通过了资格会考，有资格在任何一所学校当一名试用教员，一年大约可拿五十英镑薪水。

“你热切希望做点事情，在这一点上，我无法形容我与你有着多么深切的同感。你将会了解到人类是一个伟大的整体，你是其中有用的一员。在人类正在努力完成的伟大任务中，你将会得到自己的一席地位。这将会给你带来一种什么也替代不了的满足和自尊。”

厄休拉的心一凉。想起来这真是一种使人心灰意懒的满足。可是她冷静地做出了决定。这就是她想要做的。

“你的性情容易激动，”那封信接着写道，“天生地反应敏捷。如果你能学会耐心一些，自我约束一些，我觉得你一定能当一个好老师。起码你能试一试。你只要做一年或两年的试用教员，然后就可以去一所进修学院。我希望你在那儿能拿到学位。我十分恳切地敦促和建议你：心中要常常有拿个学位的愿望，坚持学习。学位会使你在这个世界上有个资格，有一席地位，还会给你更大的范围，以选择你自己的道路。

“看到我的一位女学生赢得自己在经济上的独立，我将会感到骄傲。这其中的意义远比它看上去的要重大得多。知道我的女学生中又有一名为自己找到了可供自由选择的方式，我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些话真无情，真令人绝望。厄休拉讨厌这些话。可是她妈妈的蔑视和她爸爸的粗暴已经刺到了她的痛处。她知道做个白吃饭的人是耻辱的，她感觉到了妈妈那根无情评价的毒刺。

她终于要说出来了。闷在心里沉默不语真难受。一天晚上，她溜出去，走到工棚。她听见锤子敲打在金属上的乓乓乓的声音。门一开，她父亲抬起了头。他的脸色生来就红润光亮，还像当年他是个小青年那样，长在宽阔的嘴巴上的黑髭须刮得短短的，一头黑色的头发也总是那么短。可是他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犹如一件工具超然于人间琐事之外。他是个劳作之人。他望着女儿板着的、毫无表情的脸，一团怒火在他心头燃起。

“又怎么啦？”他问。

“我能不能，”她眼睛望着另一边，没看她父亲，回答说，“我能不能出去工作？”

“出去工作，为什么？”

他的声音那么大，脱口而出，那么震耳，把厄休拉给惹恼了。

“我想过另一种生活。”

一阵狂怒攫住了他，热血一下涌了上来。

“另一种生活？”他重复了一句，“嗨，你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她犹豫了一下。

“做一些其他的事，不是做家务事，也不是闲待着。我还想挣点钱。”

他觉得，厄休拉话语中那种古怪的、蛮横的强硬，她咄咄逼人的旺盛青春活力，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气得下了狠心。

他问：“你打算怎么去挣？”

“我可以当教员，我的会考使我取得了这种资格。”

他真想让她的会考见鬼去。

他嘲弄地问道：“你通过了会考能挣多少钱？”

她说：“一年五十英镑。”

他不作声了，手中的那点控制力没了。

他一直暗自得意，他的女儿们用不着到外面去工作。他妻子的钱加上他自己的，一年总共可以得四百英镑。如果以后要用钱，他们可以取出本钱。他也用不着为老年担忧。他的女儿们有可能成为贵妇人。

一年五十英镑就是一个星期一英镑，这足够她独立生活的了。

“你想你会成为什么样的老师？你对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一丁点儿耐心都没有，别说一个班的孩子了。我看你也不会喜欢那些‘供膳学校里邋遢的小家伙’。”

“他们并不是都邋遢。”

“你会发现他们不是都干净。”

工棚里一阵沉默。灯光照在他面前烧制过的银碗上，照在木槌、炉子和凿子上。布朗温站着，脸上带着一种怪诞的、好似猫儿脸的神情，像在微笑。然而绝不是微笑。

她问：“我能去试试吗？”

“你想搞什么名堂都可以去搞，想去哪儿都可以去。”

她不动声色，面无表情，淡漠得很。他看到这种情况总是狂怒到了极点。但他还是保持着绝对的平静。

厄休拉冷静地、一点儿也不露感情地转过身，离开了工棚。他继续工作，神经给刺激得紧张烦乱。过一会儿，他不得不放下工具，走进了屋子。

他把这件事告诉他妻子，语气中流露出气愤、轻蔑和沉痛。厄休拉也在场。他们争吵了几句，就被布朗温太太的话止住了。她说话的调子冷漠、傲慢得刺人。

“让她去尝尝是个什么滋味吧。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受够的。”

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啦。可是，厄休拉认为她可以自由行动了。有几天她都没动静。她还不愿迈出找工作这残酷的一步——她非常敏感，非常害臊，怕与生人交往，怕新的环境。最后还是一股倔犟劲儿驱使她行动。她的心里充满了痛苦。

她到伊开斯顿的自由图书馆，从“招聘女教员”一栏抄下了地址，填了申请表格。两天后，她早早起床去等邮递员。不出所料，她得到三个大信封套着的邮件。

她拿着这三封信往她的卧室走去，心跳得很厉害。手指不停地颤抖，她简直无法强迫自己去看她要填的长长的正式表格。这事情整个儿是那么无情，那么公式化，却必须要做。

“姓名（姓氏在前）：……”

她颤抖着手写下了：“布朗温，厄休拉。”

“年龄及出生日期……”

经过一番考虑之后她填好了这一栏。

“已获资格，附通过考试日期……”

带着点骄傲，她写下了：

“伦敦资格会考。一九零零年六月”

“既往教学经历及在何处获得：……”

她心一沉，写下了：

“无。”

还有许多栏要填。填这三张表格花了她两个小时。然后，她还得把她班主任老师和牧师的评语抄好。

不管怎样，终于填完了。她把三个信封封好。下午她到伊开斯顿把这三份表寄了。这件事她对父母亲一个字也没说。她把邮票贴在三个信封上，把它们投进了大邮局的信箱里。这时，她觉得好像已经在她父母亲的管辖之外了，好像她已经把自己和外边广阔的繁忙的世界，这个人们创造的世界联系起来了。

回家路上，她又以自己的方式编织起她熟悉的美妙梦境了。她的表格一份寄至肯特郡的吉灵厄姆，一份寄至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还有一份寄至德比郡的斯旺威克。

吉灵厄姆这个地名真可爱，肯特郡是英格兰的花园。那就这么着：在吉灵厄姆，蛇麻草田旁边一个古老的村子，柔和的阳光照耀着。下午，她从学校走出来，走到大门边那棵法国梧桐的树阴下，转下通向村舍的寂静小道，矢车菊从破旧的木栅栏里伸出蓝色的脑袋，路旁还站着花苞满枝的福禄考。

厄休拉一走进屋，一位娇小的银发女士站起来，象牙般的小巧的双手举过头顶，嘴里说着：

“噢，我亲爱的，你猜猜有什么事？”

“怎么啦，韦德罗太太？”

弗雷德里克回来了。他那男人的脚步声就在楼梯那儿。她看得见他那双结实的靴子，他的蓝裤子，他穿着制服的身影。然后又看见了他的脸，干净，尖瘦，宛如鹰头。他的眼里闪烁着奇异的大海的魅力，啊，那奇异的海洋渗透了他的心灵。他走进了厨房。

这个梦，加上一些细节，伴随着她走完了一英里路。然后，她又到了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

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就在伦敦的南边，是个古老的历史名城。那儿住着出身名门的高贵的人。他们是大都市的人。但是他们喜爱宁静。她在那儿遇到了一个富裕家庭的几姊妹。她们住在一所老式的安妮女王时代的大住宅里，房边的草地向河边倾斜。在这样一种庄严的和平气氛中，她觉得自己是和知心朋友们在一起。她们爱她如同姊妹，和她有着共同的高雅的想法。

她又高兴起来了。她在沉思冥想中展开了她那双被修剪过的可怜的双翅，飞向极乐的太空。

日复一日。她没有跟父母说。从吉灵厄姆寄回了她的鉴定书。她没有被聘用。斯旺威克的学校也没有聘用她。甜蜜的希望之后接踵而来的是苦涩的回绝。她闪亮的羽毛又落回了尘土中。

两个星期之后，突然从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寄来了一张通知。她得在下个星期四到那个镇的教育局去，教育委员会的人要和她面谈。她的心一紧。她知道自己能被委员会录用。不久就要离开家，现在她心里害怕了。她战战兢兢，犹豫不决。然而，她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她闷闷不乐地挨过这一天。她不愿把这消息告诉妈妈，她在等着爸爸回家。她忧心忡忡，很害怕。她怕到金斯顿去，对现实的了解使她安逸的梦境破灭了。

可是，一个下午过去，梦境的甜蜜又重现了。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对她来说是个那么庄严的地方。她沉浸在历史的影响和令人瞩目的进步所产生的魅力之中。宫殿变旧变黑了，国王的地位被淡忘了。而对她来说，这些国王还保持着地位——理查、亨利、沃尔西和伊丽莎白女王。她推测，那里大片的草地上有名贵的树木，一级级的台阶被水冲洗得很平滑，不时还有天鹅到此栖息。她一定还看见了女王那艘雄伟豪华的大游艇顺流漂来，大红地毯铺在舷梯上，绅士们披着紫色天鹅绒斗篷，不戴帽，在阳光下站成两排恭候。

“可爱的泰晤士河，缓缓地流，等我唱完这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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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她父亲回来了。和往常一样，他脸色红润，充满活力，一副超脱的样子。他比厄休拉的幻想还要不真实。他吃茶点，厄休拉在等着。他大口大口地塞，大口大口地咬，毫无顾忌地大吃着，跟动物恣意吞吃食物没有什么区别。

吃完茶点，他马上就到教堂去了。唱诗班练习，他想先去给风琴调调音。

厄休拉跟着走进去时，大门上的门闩咔嗒作响，而风琴发出的那一连串声音还要更大。他没有觉察到厄休拉进来。他在练习赞美诗。厄休拉看见他那颗小而黑亮的脑袋和机灵的脸庞在烛火中间，细长的身子陷在琴凳上。他的脸是那么神采奕奕，那么凝重，而四肢的动作看上去却不对劲，像是离开了他的躯体。风琴发出的声音似乎是从那几根石头柱子发出来的，好像是柱子里流动着的汁液。

乐声结束了，一阵沉寂。

她喊道：“爸爸！”

他环顾四周，恍惚如在幻觉之中。厄休拉站在烛光的阴影里。

“怎么啦？”他问一声，还没回到现实中。

很难张口跟他讲。

她强迫自己开口说：“我有件难办的事。”

“你有什么事？”他回应一声，很不情愿地从弹奏风琴的心境中出来。他把面前的乐谱合上。

“我有一件难办的事要去做。”

这时，他转向厄休拉，还是心不在焉的，勉勉强强的。

“哦，去哪儿做呢？”他问。

“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星期四我得到那儿去见见委员会的人。”

“你星期四要去？”

“是的。”

厄休拉把信递给他。他就着烛光看了。

“德比郡，考塞西，紫杉树屯，厄休拉·布朗温：

“亲爱的女士，请您于下星期四，即十日，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到本局与委员会一晤，商谈您提出的惠灵伯罗·格林学校助理教员职位的申请。”

布朗温很难看懂这种不常用的官样信函，而在教堂的寂静和赞美诗的音乐声中他自得其乐。

他不耐烦地说：“嗯，你现在用不着拿这个来烦我了，对吗？”他把信还给厄休拉。

她说：“星期四我得去。”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又弹奏乐曲。他把手按在琴键上，响起一阵急促的排气声，接着按出了一长声强调的小号音。厄休拉转身走了。

他试图使自己的注意力回到风琴上，却做不到。他再也收不回心思了。时时刻刻都有一根绳子拽着他，把他拽到别处去，糟透了。

所以，唱诗班练习完后，他走进家门时脸色阴沉，心情极坏。直到年纪小些的孩子们都去睡了，他也没说什么。尽管如此，厄休拉也知道正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最后，他问了：

“那封信在哪儿？”

厄休拉把信给他。他坐着看信。“请您于下星期四，即十日，上午十一时三十分到本局……”这是一份给厄休拉自己的，打官腔的正式通知，与他毫不相干。好啦！她现在是作为一个独立的社会成员存在的。是要厄休拉来回复这份通知，并没有考虑到他。他甚至无权干涉。他的心里又难受又气愤。

他冷笑着说：“你是背着我们去做这件事，是吗？”厄休拉的心里火烧火燎地作痛。厄休拉知道她自由了，她已经摆脱了父亲的控制。他被击败了。

厄休拉回了一句嘴：“你说的，‘让她去试试。’”差不多是在向他赔不是。

他没听见。他坐在那儿看信。

“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教育局，”下面是打字机打的，“考塞西，紫杉树屯，厄休拉·布朗温小姐。”什么都齐全，是不可改变的了。他不得不意识到厄休拉才获得的地位，她是这封信的收信人。这是他心头的一颗钉子。

“好吧，”他终于说道，“你不能去。”

厄休拉一惊，一下子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表示自己的反抗。

“如果你以为你能跳着舞到伦敦的另一头去，你就错了。”

她大喊起来：“为什么不能？”立刻铁了心要走。

他说：“不能就是不能。”

一阵沉默，布朗温太太走下楼来。

“安娜，你看。”他说着，把信递给布朗温太太。

布朗温太太头一昂，看见一封打字机打的信，预料到是从外界来的麻烦。她的眼睛难以捉摸地滑动了一下，似乎要把她那有感觉的、母性的自我封闭起来，代之以不动声色、没有含义的神情。就这么着，她无所谓地把信粗略一看，故意不去细读它，以她浅薄、麻木不仁的头脑了解这封信的内容。她的感情本身是封闭的。

她问道：“这是个什么职位？”

“她想走，到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去当一名教员，一年拿五十英镑。”

“噢，是这么回事。”

妈妈的语气就像谈到某个陌生人的一件不愉快的事。出于冷漠无情，她会让厄休拉走的。布朗温太太就要开始和她最小的孩子一起再次长大。她的长女现在挡着道。

爸爸说：“她不能去那么远。”

“哪儿要我我就得去哪儿，”厄休拉喊道，“而且这是个好去处。”

爸爸严厉地说：“对那个地方你知道些什么？”

妈妈平静地说：“如果你爸爸说你不该去，那么他们想不想要你去都没关系。”

厄休拉真恨她！

“你说过我可以去试试，”女孩子大声喊，“现在我谋到了一个职位，我要走了。”

爸爸说：“你不能去那么远。”

“你怎么不在伊开斯顿找个职位？那你就可以在家住了。”古德伦说。她厌恶争争吵吵，也理解不了厄休拉不舒心的处境，可是又必定要站在她姐姐一边。

“伊开斯顿没有职位，”厄休拉大声说，“而且我愿意马上就走。”

爸爸说：“如果你想找，还是可以在伊开斯顿找个职位的。可是你要当‘神气活现’小姐，走自己的路。”

“你愿意马上就走，我不怀疑这一点，”她妈妈十分刻薄地说，“我也不怀疑其他的人对你也忍受不了多久。你自己的主意太多对你没好处。”

在这个女孩子和她母亲之间有一种十足的仇恨。一阵难堪的沉默。厄休拉明白她得打破沉默。

她说：“好啦，他们已经写信给我，我就要去。”

爸爸问：“你从哪儿搞到这笔钱呢？”

她说：“汤姆舅舅会给我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她得胜了。

过了一会儿，她爸爸终于抬起头来，脸上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看来他在出神地琢磨怎么表述自己的意思。

“噢，你不该去这么远，”他说，“我要去问问伯特先生，在这里谋个职位。我不会让你自己一个人到伦敦的另一边去。”

“可是我要去金斯顿，”厄休拉说，“他们已经叫我去了。”

“没有你他们也一样。”他说。

她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

“好吧，”她低沉又紧张地说，“这件事你可以阻止我，可是我要谋一个职位。我不要在家待着。”

“没人想要你在家待着。”他突然大声喊起来，气得脸都发青了。

她再没说什么。她的性情变得冷酷了，她为自己的傲慢，为自己对他们这些人的敌对性的冷漠沾沾自喜。看她这样子，布朗温真想杀死她。她走到客厅去唱了起来：

米歇尔妈妈丢了一只猫。

她在窗边大喊，快把她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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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这几天，厄休拉出来进去的，一副兴高采烈又冷酷无情的样子。自己哼哼唱唱，对孩子们挺好，可是她心里对她的父母淡漠无情。没什么可说的。

这种冷漠和欢快持续了四天就完结了。晚上，她对爸爸说：

“你去没去帮我说要一个职位？”

“我跟伯特先生说了。”

“他说什么？”

“明天委员会要开个会。他星期五告诉我。”

所以，她就等到星期五。泰晤士河畔的金斯顿已经成了个令人兴奋的梦境。她可以由此感受到冷酷无情的、粗野的现实，因而她知道眼下这种事情会发生的。她发现，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完全全实现的，在极为有限的情况下除外。她不想在伊开斯顿当教员，因为她了解这个地方，憎恶这个地方。然而她想自由，在哪儿可以得到自由，她就到哪儿。

星期五她爸爸告诉她在布林斯里街小学有一个空缺。这个职位很有可能给她弄到，而且很快，用不着费事去递申请。

她心里犹豫不决。布林斯里街小学在一个贫穷的街区，而且她已经领教过了伊开斯顿那些粗鲁的孩子们的厉害。他们跟在她后边喊叫起哄，还扔石头。然而，作为老师，她就有了威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她激动起来了。就这林立的干巴贫瘠的砖块对她有一种吸引力。这些砖块那么硬那么丑陋，丑得没有一丝温情，会荡涤掉她一部分飘忽不定的感伤。

她在幻想怎么才能使那些难对付的孩子们喜欢她。她要有人情味。老师们总是那么厉害，那么不近人情，师生间没有一种亲切随和的关系。她要使得事事都有人情味，不那么死板。她要献出自己，她要奉献，奉献，把她所有的一切献给孩子们。她要使他们感到无比幸福，他们将会喜欢她胜过喜欢天底下的任何一个老师。

圣诞节她会为他们选购非常迷人的圣诞卡，她还会给他们在教室里举行一次非常欢快的聚会。

她想，校长哈比先生是个矮壮、平庸的人。可是，在校长面前，她会表现得举止优雅得体，校长不久就会非常器重她。她会成为这所学校光彩照人的太阳，孩子们像小草一样茁壮成长，老师们就像高大结实的植物绽开罕见的花朵。

到了星期一早上，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蒙蒙细雨如同薄纱罩在她周围，使她看着亲切。这是一个她自己的世界。她朝着一个新地方走去。那块老地方被抹掉了。遮住新世界的这块薄纱会被撕破的。她拿着饭袋，冒着雨走下小山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

透过稀疏的雨幕，她看到前方黑糊糊的，隆起了一大片，就是那个镇子了。她必须走进去。她立即感到了一股抵触情绪，伴随着兴奋的满足感。然而，她抑制住了。

她在终点站等有轨电车。这里是一个起点。在她的后面是到诺丁汉去的车站，在那儿，特丽萨半小时前已经去上学了。她后面是一所不大的教会学校，她小时候就在那儿上学，那时她外祖母还健在。她外祖母是两年前去世的。在玛斯，有一个陌生女人和她舅舅弗莱德在一起，还有一个婴儿。她身后是考塞西，树篱上有熟了的黑莓。

她在终点站等车时，迅速地回顾了一下她的童年。她那爱逗乐的外祖父，长着金黄色的胡子、蓝色的眼睛和高大魁梧的身材。他被淹死了。还有她的外祖母，厄休拉有时要说她爱外祖母胜过爱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还有那小小的教会学校，还有菲利浦斯家的男孩子们，他们其中之一现在是一名皇家卫士，另一个是煤矿工人。她怀着激情依恋过去。

正当她沉浸于过去的梦幻之时，她听到了电车在转弯处嘎嘎的响声和沉闷的隆隆声，看见它走进视野，鸣着笛越来越近。它在终点站转了个弯，停住了，赫然耸立在面前。灰黑阴暗的人们从电车的那一头走下来，乘务员在泥浆中行走，手扶着柱子转了一圈。

她上了湿漉漉、不舒适的电车。车上的地板给脏水弄得黑糊糊的，窗子全都水汽蒙蒙。她心神不定地坐了下来。她的新生活开始了。

另一位乘客上来了，是一个打杂女工之类的人，穿着一件湿了的褐色斜纹布外衣。要等着车开，厄休拉真难受。铃响了，车往前一晃荡，小心翼翼地开过湿漉漉的街。她被载着向前，进入她的新生活。她的心被痛苦和不安灼得难受，如同身上的组织被切割。

一会儿，哎呀，车子好像一会儿就停一次。潮湿、披着外衣的人们上车，一声不响，阴沉着脸在她对面直挺挺地一排排坐着，雨伞夹在双膝间。车窗上的水汽越来越多，越来越模糊。她和这帮毫无生气、鬼怪似的人们关在一起。即便是这样，她也没把自己算作他们之中的一员。乘务员走过来售车票。每次他手中的票钳咔嗒一响，厄休拉就给吓得难受一次。尽管这样，她的票肯定与其他人的不同。

他们是去上班的，她也同样是去上班的。她的票是同样的。她坐在那儿试图使自己跟他们合拍。可是恐惧源于心底，她感到被一种说不出的、可怕的力量控制住了。

她得在巴斯街下来换车。她抬头望望山上，那儿看来是通向自由的。想起曾经有许多个星期六的下午，她走上去买东西。那时她多么自由自在，无忧无虑！

啊，她要坐的那辆电车小心翼翼地滑行下坡。每向前滑行一码，她都跟着提心吊胆。汽车停了下来，她急忙上车。

车子一边开，她一边不停地东张西望，因为她不敢肯定是不是那条街。最后，她很不放心，颤抖着站了起来，乘务员猛地一下把铃拉响。

她沿着一条狭窄潮湿、破破烂烂的街走去，一个人也没有。学校矮趴趴地猫在一个围着栏杆、铺着沥青的院子里。雨把沥青地面浇得黑亮亮的。那幢房子邋遢又可怕，干巴巴的花草影影绰绰地透过窗子往外瞧。

她走进通向门廊的拱门。这整个地方看着挺瘆人的。这是模仿教堂的建筑，为的是造成威慑，就像权势者一个粗鄙的姿势。她看见一双脚摇摇摆摆地穿过石板地面的门廊。这儿静悄悄的，没有人，像座空荡荡的监狱在等着拖着沉重双脚回来的人。

厄休拉走到藏在阴暗角落里的教师办公室。她战战兢兢地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男人用诧异的声音说了一声，像是从监狱的小单间里发出来的。她走进了这间从来照不进阳光的又黑又小的房间。没加灯罩的汽灯在点着。桌旁，一个只穿衬衫的瘦男人拿着张纸往糨糊盘里蘸。他抬起长条尖瘦的脸看看厄休拉，说声“早上好”，又掉开了脸。把那张纸从盘里扯出来，扫一眼褪到盘里的紫色字迹，然后把那张卷曲的纸往旁边的一堆一扔。

厄休拉呆呆地望着他。在汽灯光下，在朦胧中，在这间房子的狭窄空间里，这一切看来都不像是真实的。

她说：“今天早晨的天气真糟。”

“是糟，”他说，“不是个好天气。”

可是，在这儿，似乎早晨和天气都不存在。这儿是没有时间的。他用一种忙碌的口气说话，像是一声回声。厄休拉不知说什么好。她脱下了雨衣。

她问：“我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那人先看看一只小钟，然后看看她，眼睛好像一下亮了起来。

“过了二十五分钟了，”他说，“你是第二个到的。今早上我是第一个。”

厄休拉小心翼翼地坐在一张椅子边上，看着他那双又瘦又红的手在那张白纸上移动，停一下，捏起纸的一角，看一看，又在上面移动。桌上已经有了一大沓卷曲的写过的白纸。

厄休拉问：“你得改这么多？”

那人又飞快地抬头望了一眼。他大概是三十至三十三岁左右，瘦削，脸色发青，鼻子长长的，脸尖尖的。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亮得像金属上的反光点。挺漂亮的，女孩子心里想。

他答道：“六十三份。”

她轻声说：“这么多！”这下她记住了。

她又问：“但这不全是你班上的吧？”

“怎么不是呢？”他答道，话还挺冲。他机械地埋头干，顾不上理她，话又说得直率。厄休拉给吓得有点不自在。她还没经历过这种事。从来没人这样对待她，好像她算不了什么。好像她是和机器说话。

她同情地说：“太多了。”

他说：“你也会得到差不多这个数。”

这就是她所得到的一切。她茫然地坐着，不知有何感觉。她还是对这个人挺有好感。他看上去那么易怒。他那种奇异、尖刻、有棱有角的态度吸引了厄休拉，同时也使她害怕。这种态度如此冷酷与他的本性不符。

门开了，一位个子矮小，脸色发灰，大约二十八岁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哟，厄休拉！”刚进来的人大声喊道，“你这么早就在这儿了！我敢说，我保证你坚持不下去。那是威廉逊先生的衣钩。这个才是你的，五年级老师总是用这个的。你不把帽子摘掉吗？”

维奥莱特·哈比小姐把厄休拉的雨衣从挂着的衣钩上取下来，挂到了更远的一个衣钩上。她已经把呢帽上的别针摘了下来，别在外衣上。她一边把那一头鬈曲的，被压平的褐色头发往上托，一边转向厄休拉。

“今天早上的天气糟透了吧，”她大声说，“糟透了！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星期一早上下雨。一群孩子在泥里水里踩来踩去，没法子——”

她从一个报纸卷里拿出一条黑色的围裙，往腰上系。

“你带围裙来了吗？”她扫一眼厄休拉，急急地道出这句话，“哦，你该要一条。你不知道，不到四点半你就会变成个什么样子，弄上粉笔灰、墨水渍和孩子们的脏脚丫子印。这样吧，我可以叫个男孩去问妈妈要一个。”

厄休拉说：“哎，别麻烦了。”

哈比小姐大声说：“哦，没关系，我叫个男孩儿去，容易得很。”

厄休拉的心一沉。一个个的口气都是那么肯定，那么专横。她怎么跟这些如此张狂、愚昧、爱支使人的人们相处？而且，哈比小姐跟坐在桌边的男人还没说过一句话。她根本就不搭理他。厄休拉感觉到这两位老师之间那种冷淡的、毫不掩饰的无礼。

两位姑娘走出房间，到走廊上。门廊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在咕咕呱呱地谈笑了。

“吉姆·理查兹。”哈比小姐严厉地、用命令式的声音喊。一个男孩顺从地走过来。

“你给我到我家去一趟行吗？”哈比小姐用威严又居高临下带哄骗的口吻说。她根本不等回答。“去问我妈妈要一条我上课用的围裙，给布朗温小姐，好吗？”

男孩子驯顺地应了声：“好的，小姐。”就走了。

“哎，”哈比小姐喊，“回来，你说说，你去拿什么？你怎么对我妈妈说？”

男孩儿咕哝道：“一条上课用的围裙……”

“劳驾，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说请您给她拿一条上课用的围裙，给布朗温小姐用，她没带围裙来。”

“是的，小姐。”孩子低着头，咕哝着，走了。哈比小姐把他抓回来，按住他的肩膀。

“你该怎么说？”

“劳驾，哈比太太，哈比小姐想要一条围兜给布朗文小姐。”孩子十分顺从地咕哝。

“是布朗温小姐！”哈比小姐笑道，推一把让他走了。“给你，等一等，你最好还是带上我的雨伞。”

孩子不情愿地被塞上哈比小姐的雨伞，这才走了。

哈比小姐冲着他背后喊：“早点回来！”然后她转身看看厄休拉，快活地说：

“噢，他让人担心，这孩子，还不错，对吧。”

厄休拉轻声地附和：“不错。”

门闩咔嗒作响，她们走进了那间大教室。厄休拉打量了一下这间教室。教室里那呆板、冗长的寂静很正式，给人阴森森的感觉。中间有一道玻璃隔墙，通往里边的门开着。滴答滴答的钟声回响着，哈比小姐一说话，就有回声：

“这是间大教室——五、六、七年级的教室。这是你的地方——五年级……”

她站在大教室的这一头。这儿有一张老师用的又小又高的桌子，前面是一堆长凳，对面墙上高高地开着两扇窗子。

厄休拉觉得这儿又迷人又可怕。教室里这奇异的、无生气的光线使她显不出个性。她想，因为这是阴雨天的早晨。她又抬头望望，有一种被关在呆滞、不流通的空气里的可怕的感觉，与平时的感觉相距甚远。她看到窗子上装的是凸条水纹玻璃。

简直是在一间囚室里！她望望四周的墙壁，刷了淡绿色和巧克力色，望望大扇的窗子上暗淡的玻璃衬着邋遢的天竺葵，望望一长排一长排的桌子摆成一组，充满了恐惧。这是一个新世界，一种新生活，她给吓着了。可是她还是感到兴奋，爬到她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椅子很高，她的脚够不到地面，得搁在踏板上。高高地离开地面坐在那儿，这样她就职了。多么奇怪，这一切是多么奇怪！这和考塞西的蒙蒙雨雾是多么的不一样。想起她住的村子，她心头流过一阵思念之情，好像离得那么远，已经见不到了。

她在这儿，在这冷酷的、刻板的现实中——这就是现实。她该管这叫现实，真奇怪，她还是今天才知道这一点。现在，这使得她充满了恐惧和厌恶，以至于她希望能够离得远远的。这就是现实，而考塞西，她那可爱的、美丽的、熟悉的考塞西——熟悉得就像是对自己情况的了解，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现实。这个监狱似的学校就是现实。那么，就在这儿，她要庄严地坐着，成为学生的女皇！在这儿，她要实现她成为被热爱的老师的梦，把光明和欢乐带给孩子们！然而她面前的这一张张桌子有一种抽象的生硬感，挫伤了她的情感，使她退缩。她畏缩了，感觉到她原来傻乎乎地期待得太多了。她把她的感情和慷慨放到了并不需要慷慨和情感的地方。而且她已经觉得被挫败了，被这种新的气氛搅得不安，不知所措。

厄休拉出溜下来，她们回到那间教师休息室。要是认为一个人应该改变自己的个性，真是件怪事。她是个无名小卒，她自己没有现实，现实在她之外，她必须把自己投入现实中。

哈比先生在教师休息室，站在一个打开的大橱柜前。厄休拉看见那橱柜里有一摞摞粉色的吸墨纸，一堆堆崭新的书，一盒盒粉笔，一瓶瓶彩色墨水，像个宝库。

校长是个矮壮的男人，长着硕大的头，宽厚的下巴颏儿。不过，他长得还是好看的，匀称的眉毛和鼻子，一大片垂挂着的胡髭。他好像在专心致志地工作，不理会厄休拉走进来。他那么有意识地不注意别人，那么忙碌，这种态度有点儿无礼。

他走了一会儿神，从桌子上抬起头来，跟厄休拉说了声早上好。他那褐色的眼睛流露出愉快的神情。看上去他男子气十足，不容争辩，正像她要征服的对手。

他对厄休拉说：“你是冒雨走来的。”

她有点紧张地笑笑，答道：“哦，我不在乎这个，我习惯了。”

可是他已经不在听厄休拉说了。她的话显得可笑，唠叨。他没注意她的话。

“你得在这儿签上你的名字，”他对厄休拉说，就像她是个孩子，“还有你到达和离开的时间。”

厄休拉在考勤簿上签了自己的名，又站回原来的位置。再也没人搭理她了。她绞尽脑汁想点什么事说说，却想不起来。

“我想让他们现在就进去。”哈比先生对那瘦子说，他正在急急忙忙地收拾着那些卷子。

那助理教员没表示同意，仍然在忙着他手头上的事。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最后，勃兰特先生匆忙地穿上他的外套。

“你到女生休息室去。”校长对厄休拉说，带着诱惑人，羞辱人的温和调子。完全是一副官气十足，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走出去，看到哈比小姐和另一个青年女教师在门廊里。雨点洒在铺着沥青地面的院子里。沉闷的钟声当当地响起，单调地响个不停。终于停止了。这时，勃兰特先生出来了，没戴帽子，站在另一个院门边，口里吹着哨子，发出尖厉的声音，眼望着阴郁的小雨中的街道。

男孩子成群结伙地小跑着拥来，和着噼噼啪啪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跑过校长，穿过院子到男生集中的门廊。女孩子从另一个入口走着跑着进来。

在厄休拉站着的那个门廊里，女孩子们发出很大的嘈杂声。她们脱下外套和帽子，挂在一排排钉着衣帽钩的架子上。一股湿衣服的味儿，一阵甩打湿头发的乱劲儿，一阵说话声和嘈杂的脚步声。

女孩子越来越多，衣帽钩旁闹哄哄的气氛愈加热烈。门廊里吵吵嚷嚷的学生三五成群。这时，维奥莱特·哈比小姐击一下掌，又击得更响一些，尖声喊叫着：“静一静，女同学们，静一静！”

声音停了下来，吵闹声下去了，可是并没有完全静下来。

哈比小姐尖声叫道：“听见我的话了吗？”

几乎完全静了下来。不时又有一个女生迟到了，急奔进来，甩下她的东西。

哈比小姐尖声命令道：“班长，站出来。”

留着长发、围着围裙的女生一对一对地站开了。

哈比小姐喊着：“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集合。”

一阵骚动，女生们逐渐分成了三路纵队，俩俩一行，站在过道里傻笑。在一排排的衣架间，其他的老师在给低年级的学生整队。

厄休拉站在她管的五年级队伍旁边。女生们推推肩膀，甩甩头发，用胳膊肘碰碰别人，扭扭身子，呆望，咧嘴笑，讲悄悄话，转过身子，干什么的都有。

一声尖厉的哨声，六年级，最大的女生，在哈比小姐的带领下，开始往外走。厄休拉和她的五年级学生跟着走。她和一群咧着嘴傻笑的女孩子站在狭窄的过道里等着。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什么。

突然响起了钢琴声，六年级的学生全都走到一间大教室里。男生是从另一个门走进去的。钢琴弹着一支进行曲，五年级的学生跟着走到了大教室的门前。远远地看见哈比先生坐在他的桌子前。勃兰特先生守在教室的另一扇门边。厄休拉的班级拥上来。她紧挨她们站着。她们瞟瞟她，笑着，连推带挤地走。

厄休拉说：“往前走。”

她们嗤嗤地笑了。

厄休拉又说：“往前走。”因为琴声还没停。

女生们松松散散地走进去。远远地坐在桌边，似乎沉浸在工作中的哈比先生，抬起头来大吼一声：

“站住！”

大家停住了，琴声止了。刚从另一边走进来的男生又往回挤。响起了勃兰特先生刺耳、驯顺的声音，接着是哈比先生嗡嗡震耳的声音从教室的那一头传来：

“是谁叫五年级的女生这样走进来的？”

厄休拉的脸变得绯红。她的学生瞥她一眼，为她们遭到的训斥暗自高兴。

她努力用清晰的声音说：“我让她们进来的，哈比先生。”一阵沉默。哈比先生离得远远地大喊一声：

“五年级女生，回到原位。”

女生们带着嘲弄的神情偷偷瞧一瞧厄休拉，向后拥去。受了耻辱的痛苦，厄休拉的心沉下去了。

“齐步——走。”这是勃兰特先生的声音。女生们迈开步子，和男生的队伍步伐一致。

厄休拉面对着她的班级，大约五十五名列队站在一排排桌子边的男女生。她感到自己全然不存在。她没有一席之地，也不在那儿。她面对着一大群孩子。

她听得到从教室的那一头传来的一连串飞快的提问。她站在自己的班级面前不知道怎么办。她在难受地等待着。她班上的那群孩子，那五十五张不认识的脸，敌意地望着她，随时准备嘲笑她。她感到这一张张燃着怒火的脸蛋在灼烧着她。不论从哪一面看，她都赤裸裸地暴露在它们面前。时间一秒一秒地在这长得难以形容的折磨中过去了。

一会儿，她鼓起了勇气。她听到勃兰特先生在出心算题。她站得和她的班级更靠拢，这样她的声音就用不着抬得很高。她犹犹豫豫，不那么肯定地说：

“两个半便士一顶的帽子，七顶一共多少钱？”

看见她开始上课了，全班人都咧咧嘴笑了。她脸一红，心里不好受。几只手草叶般竖了起来，她问他们答案是多少。

这一天过得难以置信的慢。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办，只要往孩子们跟前一站，就有一层可怕的隔阂。靠一些活跃的小女孩快嘴快舌的帮忙，她才开始讲一课书，又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讲下去。这些孩子们是她的主人。她得听从他们的。她常常可以听到勃兰特先生的声音。他像一台机器，总是用同样刺耳，同样尖声，不像人发出的声音来讲课，什么都不在意。在这些多得离谱的孩子们面前，厄休拉常常陷入困境。她无法摆脱。这五十来个孩子的集体靠她来指挥，这个集体就是憎恨、不满这种指挥。这使她感到喘不过气来，她肯定会窒息的。太残酷了。他们的人那么多，就不仅仅是孩子，而是一个连队了。她不能像对一个孩子那样说话，因为他们不是单个的孩子，而是一个无情的集体。

午饭时间到了。她晕头涨脑，稀里糊涂，孤孤单单地走进教师休息室进餐。她从来没有感到生活如此陌生。她似乎是才从一个陌生可怕的国度里爬出来，那里的一切都是地狱般的，一个冷酷无情的、恶毒的体制。而且，她还没有真正获得自由。像给她套上枷锁似的，下午又到了。

第一个星期在糊糊涂涂的混乱中过去了。她不知道怎么教课，她觉得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哈比先生不时地到她的班上来，看她在干什么。当哈比先生带着威胁恐吓的神情站在旁边时，她觉得自己那么无能为力，不真实，恍恍惚惚，变成了中性的，不存在的东西。可是哈比先生站在那儿看着，两眼流露出正在倾听的和蔼的笑意，那双眼睛可真吓人，他什么也没说，让她继续讲课，她却已觉得魂不附体了。过了一会儿，他走了。这一走也像是个嘲弄。这个班是哈比先生的班。厄休拉不过是个瑟瑟作抖的替代。他鞭打，威吓学生，他招人恨。然而他是校长。虽然厄休拉态度温和，她替这个班着想，但是他们是属于哈比先生的，不是她的。他把权力一起抓在自己手中，像是这个机制中不可匹敌的源头。这个班承认他的权力。在这个学校里也有权力，权力是唯一至关紧要的。

没过多久，厄休拉就害怕他了，而且在这恐惧之下是一颗仇恨的种子。她鄙视他，然而他是上司。她慢慢开始适应了。其他的老师们都恨他，并且在他们自己中间煽动这种仇恨。因为他是老师们和学生们的上司，他就像个重要人物似的站在那儿使他对这帮人的权威绝对化。把持着对这个学校的盲目的权威好像是他活着的一个原因。他手下的老师们和学生们一样，都是他的下属。不过，因为他们有一点点权威，他本能地憎恶他们。

厄休拉无法使自己成为他喜欢的人。第一次见到这人她就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是个对头。她和维奥莱特·哈比也是对头，尽管她并不讨厌哈比小姐。不管怎么说，哈比先生对她太过分了，也太强硬了，是她无法控制的。她曾试图像一个年轻伶俐的女孩子去接近一个男子一样，希望得到一点儿骑士风度的殷勤。但是，恰恰是她是个女孩子，是个女性这个事实本身被忽视了，要不就是被作为蔑视她的因素。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她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想保持她敏感的、属于自己的自我。

所以她就继续教下去。她和三年级的老师玛琪·斯科菲尔德交上了朋友。斯科菲尔德小姐大约二十岁，是个温和的姑娘，不大搭理其他的老师。她长得相当漂亮，爱沉思，好像生活在另一个更可爱的世界里。

厄休拉把午饭带到学校，第二个星期就到斯科菲尔德小姐那间教室去吃。三年级的教室独自一栋，两边开着窗子，正对着操场。在这封闭的学校里，找到这么个僻静的地方，真能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放松。那儿有几盆菊花和彩色的观叶植物，还有一大盆浆果。墙上有几张好看的小画片，是格勒兹的画及雷诺兹的那幅《天真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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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复制品，让人感到亲切。这间教室，窗外有开阔的空间，里边有小一些，整齐一些的桌子，有画儿和花儿的点缀，厄休拉立即就感到心情愉快。这儿终于有一点可以引起她共鸣的带点儿人情味的色彩了。

星期一，她到学校已经有一星期了，对环境已经熟悉，尽管她还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她盼着和玛琪共进午餐。这是一天中的美好时刻。玛琪坚定而冷漠，迈着缓慢平稳的步子沿着一条艰难的路走去，把她心底的梦幻带走了。厄休拉教课时一直觉得恍恍惚惚的，没意思透了。

她杂乱无章地讲课，混到了中午。她还没意识到她那居高临下的容忍，她的和气和放任的态度给她带来的是一群不服管的学生。他们都走了，她摆脱了他们，就这么回事。她急急忙忙地到教师休息室去。

勃兰特先生正弯腰朝着那一只小火炉，把一只大米做的小布丁放到烤炉里。然后他直起腰，小心地用一把叉子在炉旁铁架上的平底锅里拨拨，再盖上锅盖。

“好了吗？”厄休拉欢快地问道，打破了他全神贯注的紧张状态。

她总是保持着轻松愉快的态度，对所有的老师都是高高兴兴的。因为她觉得自己犹如鹅群中的天鹅，是这些人中天生高人一等的一员。她是这所丑陋的学校中的天鹅，这种骄傲还没有减退。

“没好。”勃兰特先生简短地回答。

“不知道我的菜热了没有。”她说着，朝炉子弯下腰。她有点指望勃兰特先生帮她看看，可是他没理会。她饿了，着急地伸只手指到锅里试试她的汤菜、土豆和肉是不是热好了。还没好。

她对勃兰特先生说：“你不觉得带饭来挺有趣的吗？”

“我不知道有没有趣。”他一边说，一边铺了块餐巾在桌子的一角，没望厄休拉。

“我猜想是你回家的路太远了吧？”

他说：“是的。”他直起身望望厄休拉。他有一双厄休拉所见到过的最蓝、最厉害、最犀利的眼睛。他盯着她，怒意渐起。

“如果我是你，布朗温小姐，”他用威胁的口气说，“我就要把我的班级管得紧一点儿。”

厄休拉心里紧张起来。

“是吗？”她温柔地问道，可是已经吓慌了，“我还不够严格吗？”

“因为，”他没理睬她的话，再一次说，“你不赶紧治住他们，他们就会把你整倒。他们会把你拖垮，让你发愁，直到哈比把你换下来。这就是后果。你在这儿待不过六个星期，”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菜，“如果你不治住他们，不赶紧治住他们的话。”

“哎呀，可是……”厄休拉怨恨又沮丧地喃喃道。她害怕极了。

“哈比不会帮你的。他要做的事就是让你继续干下去，越来越糟，直到你离开或是他赶你走。这对我无关紧要，只是你一走留下这个班，而我不希望让我来接。”

她听得出这个男人话中的责备，觉得被定了罪，但是，学校对她来说还没有成为实实在在的现实。她在逃避现实。这是现实，但都与她无关。她抵制勃兰特先生所说的。她不愿知道这是真的。

“有这么可怕吗？”她的声音颤抖着，挺动听，可是还有点儿屈尊求教的意味，因为她不愿暴露自己的惊慌。

“可怕？”那男人一边说一边又转向了他的土豆，“我不知道什么可怕。”

“我可是给吓怕了，”厄休拉说，“这些孩子看起来那么……”

“什么？”哈比小姐这时走了进来。

“嗨，”厄休拉说，“勃兰特先生说我该管住我的班级。”她不自然地笑了笑。

“哦，你要教课就得维持课堂秩序。”哈比小姐的话生硬，傲慢，还是老一套。

厄休拉没搭话。她觉得在他们面前说也没用。

勃兰特先生说：“如果你想在别人手下活下去，你就得这样。”

哈比小姐说：“噢，如果你连秩序都维持不了，你还有什么用？”

“而且你得自己来干，”他的声音提高了，像预言家们的苦苦相告，“你不会从任何人那儿得到帮助。”

“哦，确实是这样，”哈比小姐说，“有的人你是帮也帮不了的。”说完她离开了这间屋子。

敌意，被打得一败涂地，在有抵触的顺从中去实现意愿，这种气氛真让人受不了。这个小人物，胆小、尖酸刻薄地羞辱人的勃兰特先生吓坏了她。厄休拉想跑出去。她只想逃走，不想知道这些。

这时，斯科菲尔德小姐进来了，是又一副更加宁静的样子。厄休拉立即转向刚进来的人加以证实。玛琪在这肮脏的权力体制下保持着个性。

“大的安德生在吗？”她问勃兰特先生。接着他们就冷冷地、一本正经地谈起了两个学生的一些事。

斯科菲尔德小姐拿起她的棕色菜肴，厄休拉也拿起自己的跟着她走。那令人愉快的三年级教室铺着桌布，桌上有一只开着两三朵月季的花盆。

厄休拉高兴地说：“这儿真好，是你把这儿弄得跟别处不同。”然而她还是害怕，学校的气氛在压着她。

“那间大教室，”斯科菲尔德小姐说，“哈，在那里边真受罪！”

她的话里也带着苦涩。上有校长，下有班上的学生，两头受气，她也是处在这种上等奴仆的尴尬地位。她知道，她随时都有可能受到来自任何一边的攻击，或是两边同时夹击。因为校长会听信家长们的抱怨，双方都会转向这什么也不是的权威——老师。

所以，甚至在把她那可口的金黄色的豆子和棕色的浓汁倒出来的时候，玛琪·斯科菲尔德都在艰难苦涩地忍耐着。

“这是罐焖素菜，”斯科菲尔德小姐说，“你尝尝好吗？”

厄休拉说：“好极了，我尝尝。”

她自己的午饭和这美味、洁净的菜肴放在一起，显得粗糙不雅。

“我还没吃过素菜，”她说，“不过，我肯定会觉得好吃。”

“我并不是真正的吃素的人，”玛琪说，“我不喜欢带肉来学校。”

“对，”厄休拉说，“我想我也不喜欢。”

新的清雅，新的自由向她心灵呼唤。如果所有的素食都像这么好，她很乐意放弃那有点不洁的肉。

她喊道：“多好吃啊！”

斯科菲尔德小姐说：“是好吃。”接着，她开始告诉厄休拉这道菜的烹饪方法。两个姑娘的话题转到谈论她们自己。厄休拉谈到她在中学的事，她的资格会考，有点儿吹牛。她觉得这里，这个讨厌的地方，是那么没意思。斯科菲尔德小姐一边听着一边沉思，表情端庄，有点儿忧郁。

她终于问道：“你不能到比这儿好一点儿的地方去吗？”

厄休拉还拿不准地说：“我原来不知道这儿是什么样的。”

“啊！”斯科菲尔德小姐叹息一声，把头痛苦地一摇。

“这儿是不是有那么可怕？”厄休拉问，提心吊胆地微微一皱眉。

“是的，”斯科菲尔德小姐怨恨地说，“哈！这儿真可恨！”

厄休拉看到就是斯科菲尔德小姐也在这死一般的束缚中，她的心凉了。

“就是哈比先生，”玛琪·斯科菲尔德突然爆发出来，“我看，在那间大教室我再也待不下去了，勃兰特先生的声音和哈比先生……啊——”

她受了伤害地把头转到一边。有些事情她忍受不了。

厄休拉鼓起勇气问她担心的问题：“哈比先生真的可怕吗？”

“他呀！嗨，他不过是个恃强欺弱的人。”斯科菲尔德小姐说，一边抬起她那双蒙受过羞辱的黑眼睛，眼里燃烧着燎人的蔑视之火。“你不断地讨好他，向他请教，什么事都照他那样去做，他就不坏——可是，这太下贱了！这只不过是个两方相斗的事，那些大蠢人……”

她越来越伤心，难以说下去了。显然她受了委屈。她的心因受了羞辱而刺痛。厄休拉也有同感。

她无可奈何地问：“可是这儿为什么这么讨厌呢？”

“你什么也做不成，”斯科菲尔德小姐说，“他在一边反对你，又让孩子们在另一边反对你。孩子们简直是坏极了。什么事你都得逼着他们去做，每件事，每一件事都得要你来说。他们所学到的，都是你强迫他们学进去的，就是这么回事。”

厄休拉觉得心里失去了勇气。为什么她要了解这一切，为什么她要强迫五十五个不愿学的孩子去学习，而在她的身后时时都有丑恶、粗野的嫉妒，准备把她弄得去乞求一群孩子的怜悯。而这群孩子会把她当作校方的一个无能的代理人撕碎。她的心头笼罩着对她的任务的极大畏惧感。她看到勃兰特先生、哈比小姐、斯科菲尔德小姐，所有这学校里的老师，不情愿地去干那又乏味又粗野的工作，强迫许多孩子成为一个守纪律的呆板集体，使整个集体处于服从和注意的无意识状态，然后命令他们接受各种各样的知识。第一个重大的任务就是使六十个孩子统一思想，或是成为一体。这种状态必须是老师的意愿，整个学校当局的意愿强加在孩子们的意愿上，不知不觉地形成的。重要的是校长和老师们行使权力时应该有一个共同的意愿，引导孩子们的意愿与他们的一致。但是校长却是心胸狭隘的、专横的。老师们的意愿不可能与他的一致，他们不同的意愿都不肯服从对方的。因此就形成了一种无政府状态，让孩子们自己去做最终的判断。而此刻却应有权威存在。

这一来，就有了一套独立的意愿，各自竭尽全力去行使自己的权力。孩子们决不会乖乖地坐在教室里顺从地接受知识，必须有一个更强、更明智的意愿来强迫他们。他们肯定会经常竭力反抗这个意愿。那么，每一个教大班级的老师第一项重大的努力就是要引导孩子们的意愿与他自己的意愿一致。为了取得某种预期的结果，他只得放弃自我，运用一整套的条条框框，去传授一些知识。厄休拉则认为，她要成为第一个明智的老师，用人格的力量使学生接受知识，而不用强迫。她完全相信自己的能力。

因而，她陷入了极为混乱的状态。首先，她想与班上学生建立的关系只有一两个敏感的孩子能明白，那么大多数孩子都成了不解其意的外人，所以就反对她。其次，她把自己置于哈比先生这一稳固权威的被动的对立面，所以同学们就可以更加放心地折磨她。她本来不知道，可是她的直觉逐渐提醒了她。勃兰特先生的话声使她痛苦。那声音一直在响着，轧轧地作响，很刺耳，充满了仇恨，又是那么单调，几乎把她给逼疯了——总是那么同样的一套刺耳的单调声音。这个男人成了一个机件不停地运转，运转。可他本人却一直处于被压抑的摩擦中。真讨厌——全是嫉恨！她应该像这样吗？她感觉得到有这种可怕的必要。她必须成为同样的人——把具有个性的自我抛开，变成一种工具，一种抽象的作用，作用于某种材料，那个班级，来达到一个特定的目的，就是使他们每天学那么多东西。她不能屈服。然而她逐渐地感觉到那看不见的熨斗越来越近了。太阳被遮住了。时常有这样的情况，她在娱乐时间走出去，看到明亮蔚蓝的天空飘着不断变幻的云朵，仿佛幻想的图案，犹如绘出来的一幅风景画。为了教学的事，她的心是如此阴郁、困惑。她的自我被囚禁，被取消，她被迫服从一个恶劣的、有危害的意愿。那么，天空怎么能够阳光灿烂？没有天空，没有户外那明亮的环境，只有学校里面是实在的——难以忍受的，具体的，实实在在的，也是邪恶的。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没有让学校把她完全征服。她总是说：“这种状况不是永久的，会结束的。”她时常可以看到自己在学校的范围之外，有她离开学校的时候。星期天，假日，她在考塞西或是在落满了山毛榉树叶的树林里，她会想起圣菲利浦教会学校，经过主观的努力，把它作为一座又脏又小、矮趴趴的房子放进一幅画面，在苍穹之下隆起极其渺小的一丘。而这广袤的山毛榉林在她周围无边无际地延伸，这个下午是开阔的，美妙的。此外，那些孩子们，那些学生们，他们都是在遥远的地方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哦，离得远远的，那他们还有什么力量来控制她自由的心灵？她在山毛榉树叶中踢踏着走，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他们，又消失了。可是她的意志时时刻刻都在紧张地与他们对抗。

他们一直在纠缠着她。对身边的美好事物，她前所未有地热爱。傍晚，坐在有轨电车的顶层，她看到天空垂暮之时的迷人景象，这时，学校就被从脑子里拂去了。她的胸膛，她的双手，为夕阳西下的秀丽霞光骚动着。她要接近晚霞的欲望强烈得几近顶点。看到日落的美景她几乎大声喊出来。

她还是忍住了。不管她怎么对自己说，只要她一离开，学校就不复存在了，它却仍然存在。在她内心，学校是个黑影，控制着她的举动。这个勇敢的、骄傲的年轻姑娘想甩掉这个学校，想甩掉与它的一切联系的努力是徒劳的。她是布朗温小姐，也是五年级的老师，现在她生命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她的工作。

有个念头常常萦绕在她脑子里，像一团黑暗盘旋在她心头，随时都会对她猛扑下来。这就是，不管怎么说，她已经被打垮了。她痛苦地向自己否认了她是个真正的小学教师。让维奥莱特·哈比们去当吧。她要避开那些责备。她徒劳地否认自己是老师。

在她的内心似乎有根记录指针呆板地指向否定。她完不成自己的任务。她一刻也摆脱不了知道自己不称职的致命重负。

正因为如此，她觉得自己不如维奥莱特·哈比。哈比小姐是个出色的教师。她能使课堂保持秩序并且效率极高地把知识给班上的学生灌下去。厄休拉就是给自己鼓气说她比维奥莱特强千百倍也没用。她知道维奥莱特·哈比在她自己失败的地方获得了成功，而且是在一项对她来说几乎是个考验的工作中获得了成功。她觉得有点儿什么一直在困扰着她，使她厌倦。开头这几个星期她想方设法地否认这一点，对自己说她还和过去一样自由自在。她试图不在哈比小姐面前感到自己不行，尽力保持她的优越感。可是有一副重担压在她肩上，维奥莱特·哈比承受得了，她却受不了。

虽然她没有放弃努力，却从未获得成功。她的班级里情况越来越糟，她知道自己越来越无法胜任这个班级的教学。她是否该退让再回到家里？她是否该说她到了一个不合适的地方，所以就退职了？她的生活此时面临着考验。

她顽强地、盲目地继续干下去，等着出现转机。哈比先生现在开始来为难她了。她对哈比先生的畏惧和仇恨增长了，越来越明朗化了。她担心要被哈比先生欺负，整垮，因为她无法使班上保持正常的秩序，因为她的班是学校这根链条上薄弱的一环。

其中一件惹祸的起因是：当哈比先生在教室另一头给七年级学生上课时，厄休拉的班吵吵嚷嚷，惊动了他。一天上午，厄休拉和学生们一起走进教室，上写作课。有些男孩子的耳朵和脖子挺脏，衣服发出难闻的气味，对此她可以视若无睹。她走进来就改正作文中的错误。

她问：“如果你说‘它们的皮毛是棕色的’，‘它们的’怎么拼写？”

有一阵没人说话。男生们总是故意不踊跃回答问题。他们已经开始共同来嘲弄她的权威。

“小姐，是这样拼写：t—h—e—i—r。”一个男生带着嘲笑的调子大声地拼读。

正在这时哈比先生走过来。

他高声喊：“希尔，站起来！”

人人都给吓了一跳。厄休拉瞧瞧那个男生。一看就知道他家境贫穷，也很狡黠。一小绺头发直挺挺地竖在脑门上，其余的头发紧紧贴在他的瘦脑袋上。他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哈比先生怒喝道：“谁叫你大声喊的？”

这男生面有愧色地抬眼望望，垂下，狡猾地一声不出。

“先生，我是在回答问题。”他答，同样是口气谦卑却不服气。

“到我的办公桌来。”

这男生朝着教室的另一头走去，一件宽大的黑色夹克打着褶颓丧地挂在他身上，两条细腿，膝盖严重地向外翻，迈着乞行的步子，穿着大靴子的脚几乎没抬起。厄休拉看着他拖着两条弯腿朝教室的那一头挪去。他是她班上的一个学生！他走到那张桌子边，偷偷地看了看周围，淘气地向七年级的男生们咧咧嘴，投去可怜巴巴的一瞥。他样子令人怜悯，脸色苍白，身着丧气的外衣，倚着威严的校长办公桌，一条细腿在膝部一弯，那只脚朝旁边拐着，双手插在那件成年人穿的夹克垂得低低的口袋里。

厄休拉想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课堂上来。这孩子有点让她讨厌，同时她又因同情他而激动。她真想尖声喊叫。这学生受罚她有责任。哈比先生正在看着她写在黑板上的字。他转向班上的学生：

“把笔放下。”

孩子们放下笔抬头望着。

“两臂相交坐好。”

他们把书本挪挪，手臂交叠在桌上。

厄休拉立在后排，没法摆脱窘境。

校长问：“你们的作文写什么？”每个学生都举起了手。“写——”一声抢着回答的声音刚吐出一个字。

哈比先生说：“我没叫你们乱喊。”要不是他的调子里常常带着可恶的威吓，他的嗓音应该很好，洪亮悦耳。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眼在浓黑的眉毛下闪烁，看着班上的学生。他站在那儿有股慑人的魔力，厄休拉又想尖叫了。她受了严重的刺激，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他说：“好吧，艾丽斯说说。”

“兔子。”响起了一个女孩子的尖嗓子。

“对于五年级的学生，这是个非常容易的题目。”

厄休拉有点感到无能的羞愧。她被当着全班同学的面亮相。她被所有这一切的相互矛盾折磨着。哈比先生那么强壮地站着，那么有男子气，眉毛浓黑，额头轮廓分明，脸庞线条粗犷，留着大胡子，好一个孔武有力、具有不修边幅的自然美的男子汉。把他看作一个男人，厄休拉可能会喜欢他。而现在他以另一种身份站在这儿，为一个男生不经允许就说话这样一件小事恶狠狠地训人。他又不是那种琐屑卑微的人。看来，他的心残忍、固执、邪恶。他被一个职位禁锢住了。这个职位对他来说太小太无足轻重了，可是出于一种奴性的默认，他得完成这个任务。他要挣钱过日子。他只有这鲁莽、固执、一锅端的劲头，不能更好地约束自己。既然他要干工作，就不能让它停下来。而他的工作就是要孩子们把“谨慎”这个词写好，句号后另一个句子开头第一个字母要大写。带着被压抑的怨恨他埋头于工作，总是控制住自己，直到发狂。厄休拉忍受着痛苦看着矮墩墩、英俊、强有力的哈比先生站在那儿，给她的班上课。做这工作看来对他是件难受的事。他的内心不俗、强健又直率。那他对写“兔子”的作文还计较些什么？可是他的意愿使得他站在这个班的学生面前，翻来覆去地拿这件小事做文章。这么琐碎，这么庸俗，这么过分，他现在已养成了习惯。她看到了哈比先生给这个职位抹的黑，感觉到他受抑制的邪恶终究会燃起凶狠的怒火，他就像一个被缚的固执、强壮的尤物，真是令人难以忍受。刚才的冲突对厄休拉是个折磨。她看看安静又注意力集中的全班学生，他们像是形成了一个有秩序的，呆板的，没有特点的整体。是哈比先生用他的权力使这个班变成这样的，把孩子们变成一块块木讷不言的碎片，依他的意志将他们固定成形。就是他那残酷的意志，纯粹用威慑力压服人的意志。她也必须学着让学生们服从她的旨意了，她必须这么做。这学校既然就是这个样，那么这就是她的职责。哈比先生把班上整顿得秩序井然。但是，看到他这样一个强健有力的男人用尽全力去达到这样一个目标，简直是令人厌恶。还有可怕的：他那奇特、温和的目光实在是凶恶吓人，他的微笑使人感到痛苦。他不可能超脱个人情感。他也不可能有一个纯洁明确的目的，只能是实现他的残酷意志。他并不相信自己年复一年地强加给孩子们的教育。所以他就要威吓人，甚至在这样做的同时，给他坚强健康的性情带来的羞辱像一块心病时常折磨着他，他还是只知道凶人。他是那么的昏庸，乖戾，不相称。他站在那里的时候，厄休拉不能忍受下去了。整个情形都是不正常的、丑恶的。

下课了，哈比先生走了。她听得见从教室的那边尽头传来的嗖嗖的鞭打声。她的心一阵紧抽。她忍受不了这个，不，听着这孩子挨打她受不了。她讨厌这种事。她觉得必须离开这个学校，这个折磨人的地方。而且，她对这个校长是完完全全地恨透了。这畜生，不知羞耻么？他这种残忍的威吓人的暴行理应受到制止。过了一会儿，希尔一边可怜地哭着，一边慢吞吞地挪着步子回来了。他的哭泣声带着凄凉，使厄休拉的心都要碎了。不管怎么说吧，如果她把班上的学生都管得规规矩矩的，这件事就不会发生，希尔就不会大声喊叫，不会挨打。

她开始上算术课，可是她心神不定。希尔那孩子坐在最后排的桌子，把身子缩成一团，一边哭一边吸吮着手。时间过得真慢。她不敢走近希尔，不敢跟他说话。她在希尔面前感到羞愧。而且她觉得，她不能原谅这孩子做出那缩成一团，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哭啼啼的样子。

她接着改正孩子们做的算术题。可是学生太多，她不能全班一一顾到。为希尔的事她心里感到内疚。他终于停止了哭泣，双手垫着伏在桌上，不声不响地玩。然后他抬头望望厄休拉。他的脸给泪水弄脏了，眼里有一种奇特的湿润的神色，仿佛雨过后的天空，暗淡倦然。他不带一点儿怨恨。他已经忘了刚才的事，正等着让他回复正常的位置。

她说：“希尔，继续做作业。”

孩子们边做算术题边玩，而且她知道，完全是在消磨时间。她在黑板写下另一道题。她不可能全班一一顾到。她又走到前排去看。有一些学生已经做好了，有一些还没做好。她该怎么办？

终于到了娱乐时间。她命令停止做作业，凑合着把班上的学生弄出了教室。然后，她面对着那些乱七八糟到处扔着的、墨渍污损还没改的本子，折了的尺子和牙咬过的笔，心里懊丧极了。她愈发觉得痛苦难熬。

一日又一日，烦恼没完没了。她总有一堆堆本子要改，有数不清的错误要纠正，她厌恶这种劳神费心的事。作业越来越糟。当她自我庆幸学生们的作文越来越活泼有趣时，却看到他们的字写得越来越马虎，本子越来越邋遢。她已经尽力而为，可是不起作用。然而，她不准备把这事看得很严重。她为什么要这么认真呢？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说，她无法教这个班的学生写得干净整齐，是件关系重大的事？为什么她就该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发薪日到了。她得了四英镑两先令一便士。这一天她非常自豪。她从来没有得过这么多钱，而且这是她自己挣来的。她坐在有轨电车的顶层，用手指抚弄着金币，真怕会弄丢。因为有了钱，她觉得心里踏实牢靠了。她到了家就对妈妈说：

“妈妈，今天是发薪日。”

“哎。”她妈妈冷冷地应一声。

然后厄休拉把五十先令放在桌上。

她说：“这是我的伙食费。”

“哎。”妈妈应一声，随它放在桌上。

厄休拉的感情受了伤害。然而，她付了自己的那份开销。她轻松了。她付了自己的吃用。另外，她自己还剩下三十二先令。她一个先令也不愿意花，因为她不忍心失去精致的金币，而她的手不紧，一花就花光了。

现在她有一个不依靠她父母的立足点了。她再也不仅仅是威廉·布朗温和安娜·布朗温的女儿了。她是自立的。她自己养活自己。她是劳动大军中重要的一员。她敢肯定，一个月五十先令足够她的生活费用了。如果她妈妈一个月从每个孩子那儿都得到五十先令，那她一个月就能有二十英镑，还不用管做衣服，那就很好了。

厄休拉是不依赖父母的。她现在是在另外一个圈子里。“教育部”，现在她听起来意义非同一般。离她非常遥远的白厅，她觉得是她最后的归宿。她知道政府部门里哪一位部长掌管教育大权。而且，在她看来，这位部长在某些方面与她是有关联的，就像她父亲与她有关联一样。

她还有另一个自我，另一种责任。她再也不仅仅是威廉·布朗温的女儿厄休拉·布朗温了。她还是圣菲利浦学校五年级的老师。现在，情况就是这样，她就是五年级的老师，别的什么也不是。她无法逃脱这个职责。

她却干不好这个工作。这是她最害怕的事。随着时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地过去，再也没有一个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厄休拉·布朗温了。只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姑娘，她为管不住班上的孩子们这个事实而烦恼。到了周末，就到了她感情激动的日子。她欣喜若狂地享受这点空闲，这种享受只不过就是早上没事，坐下来绣绣花——用彩色的丝线一针针地绣是她喜爱做的事。那间囚室时时在等待着她！她那颗被禁锢的心很明白，这只是个小憩。所以她不放过周末飞逝的时光，就是还有最后一滴甜蜜也要带着点残忍的急切把它挤出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种状况对她的折磨。她觉得当个小学老师是多么可怕，对古德伦或父母亲她都没有吐露这个想法。可是一到星期天晚上，她就觉得星期一上午马上就要到了，她被这种恐怖的预感弄得精神紧张，因为劳累和折磨又近在眼前了。

她相信她永远也教不了这么粗野、这么大的一个班，又是在这么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学校里，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可是，如果她教不了，她就要一败涂地。她就得承认男人的世界对她来说太强大了，她没法在里面占有一席之地；她就要在哈比先生面前败下阵来。那么，从此以后她的一生，还像过去那样，永远无法在男人的世界赢得自由，永远得不到进入这个重要世界担负要职的权利。玛琪在那儿已经占有了自己的地位，她甚至和哈比先生平起平坐，摆脱了他；她的心灵时常遨游在富有诗意的遥远的峡谷和林间空地。玛琪是自由的。然而，就是在玛琪的自由之中还有着某种服从。哈比先生，作为男人，他不喜欢玛琪这个沉默寡言的女人；作为校长，他敬重斯科菲尔德小姐，他手下的老师。

不管怎么说，目前厄休拉只羡慕和钦佩玛琪。她自己还得争取玛琪已经得到的地位。她还得站住脚。她已经在哈比先生的领地得到了一个职位，必须保住。现在哈比先生开始对她进行经常性的攻击，要把她赶出他的学校。她不能维持课堂秩序，她的班级吵吵嚷嚷，是学校工作的薄弱点。因此，她得走，她的位置得让给另一位更能干的人来顶，让能执行纪律的人来顶。

校长一个劲儿地对她发火，就是想要她走。她来到这个学校后，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过去了，她搞得完全是一团糟。校长的体系，就是他在学校的那一部分生命，他的动作产生的结果，遭到了包括厄休拉在内的那一个部位的袭击和威胁。她是给他的躯体带来打击和衰亡的威胁。不知不觉地，完全出于强烈的对抗本能，校长着手干起逐她出门的事来。

他惩罚厄休拉班上的学生，像惩罚那个男生希尔那样，因为是跟他顶撞，他就罚得格外地重。这就意味着这些外加的惩罚是因为那软弱无能的老师允许这些事情发生。如果他惩罚顶撞厄休拉的学生，他就罚得轻，好像顶撞厄休拉无关紧要。学生们都明白这一点，他们就相应地行事。

哈比先生常常会猝不及防地到班上来检查作业本。他会一整个小时地在班上走来走去，拿起一本又一本作业，一页又一页地比较。而厄休拉则站在一旁听意见，由学生转告她挑出来的错。确实，她来以后，作文本变得越来越不整齐，又乱又脏。哈比先生指着由她教课以前写的几页和以后的几页，大动肝火。他叫许多学生带着本子到教室前边去。把这悄然无声、战战兢兢的班级检查完以后，他当着大家的面把做得最差的几个学生打了一顿，万分恼火地大声怒喝：

“一个班搞成这个样子，我简直不能相信！真丢人！我想象不出你们给惯成这样！每星期一上午我都要来检查作业。别以为没人管教你们，你们就可以放任，把学过的东西都忘掉，退到连三年级的水平也不如。每星期一我都要检查所有的本子……”

完了，他怒气冲冲地拿着他的教鞭走了，留下厄休拉去面对着脸色苍白、战战兢兢的全班学生。他们稚气的脸上笼罩着不满、恐惧和痛苦的表情。他们的心灵对她而不是对校长充满愤怒和轻蔑。他们的眼睛带着孩子冰冷无情的责备望着她。她很难找得出死板的套话来跟他们说。她下一声指令，他们都傲慢无礼、不当回事地去执行，似乎在说：“要不是校长，就你，你以为我们会服从你吗？”她让那些挨了打哭哭啼啼的男生回到他们的座位上。她心里明白，他们也嘲笑她和她的权威，把他们挨惩罚的责任归咎到她的软弱无能上。她知道这整个的情形，所以连她对肉体上的鞭打和伤害的恐惧都沉入心底成为更深的痛苦，变为对她的道德审判，这比什么伤痛都要难受。

下个星期，她必须严格看本子，有错就罚。她心里冷冷地做出了决定。至少在那一天她个人的愿望泯灭了。在学校里凡是她自己的都不能留，她只能是五年级的教师。这就是她的责任。在学校，除了是五年级的教师，她什么也不是，没有什么厄休拉·布朗温。

她面色苍白，板着脸，变得冷漠，不带情感。她再也看不见那个孩子了，看不见他的眼睛是怎么闪动，看不见他小小的、奇特的心灵想到什么就写下什么，不管字写得好不好。她看不见孩子们，只看见要完成的任务。眼盯着那项任务，而不是望着孩子们。她硬起心肠惩罚学生，而对那些过错她本来只能是同情，理解和不追究。这样做以证实她过去对这些仅仅是不感兴趣罢了，而她的兴趣已无处可在了。

要一个感情冲动，生气勃勃的十七岁的姑娘摆出副一本正经，令人不敢接近的样子，和孩子们没有一点儿私交，是件极为痛苦的事。经过了星期一的痛苦挣扎，连续几天她那么干，也在班上取得了一点儿成效。然而这种情形对她来说是不正常的，她又开始放松了。

另一次打击又来了。笔不够班上的学生一人一支。她派人向哈比先生要几支。他亲自来了。

他表面平静，把对厄休拉的一肚子火压下去，微笑着说：“布朗温小姐，笔不够吗？”

她声音颤抖地说：“不够，还差六支。”

他带着威吓的口气说：“哦，怎么会这样？”然后，他扫视一下班上的学生，问：

“今天到了多少学生？”

厄休拉说：“五十二名。”可是他不理睬，自己数起来。

“五十二名，”他说，“有多少支笔呀，斯台帕力斯？”

厄休拉这次不作声了。既然他点了班长的名，她回答了他也不会搭理的。

哈比先生说：“真是件非常奇怪的事。”他扫视着宁静的学生们，极为恼怒地咧咧嘴。稚气的小脸全都不加掩饰，毫无表情地朝上望着他。

“几天以前，这个班还有六十支笔，现在有四十八支。威廉斯，四十八和六十相差多少？”问题里有一种不祥的疑虑。一个穿水手装，单瘦，雪貂脸的男孩动作夸张地猛然站起来。

他说：“先生！”然后，他慢慢地、淘气地咧嘴一笑。他不知道答案。一阵紧张的沉默。这男孩低下了头。一会儿，又抬起头，眼里流露出一丝狡黠的占了上风的得意。他说：“十二。”

“请你专心一些。”校长毫不放松地说。那男生坐了下来。

“四十八和六十相差十二；就是说有十二支笔不知哪儿去了。斯台帕力斯，你找了没有？”

“找了，先生。”

“那么，再找一遍。”

这种场面一直拖延下去。找到了两支笔，十支丢了。一阵怒骂爆发了。

“你们的作业又脏又差，表现不好，还要给我来偷东西吗？”校长骂开了，“当了全校表现最差、最脏的班你们还不过瘾，还要当贼，是吗？这件事真奇怪！笔不会融化到空气里，又不会悄悄地化为乌有。那么这些笔呢？一定要把它们找到，要在五年级找到。它们是在五年级丢的，一定得找出来。”

厄休拉站在那儿听着，心里僵硬透凉。她给搅得心烦意乱到了几乎要发狂的程度。她心里真想跟校长翻脸，叫他住嘴，别说那些烦人的笔了。可是她没这样做，她不能这样做。

每次上完课，不论是上午放学还是下午放学，她都数一数收上来的笔，可还是有丢的。铅笔和橡皮也有不见的。她把班上的学生留下来，把丢失的东西找到。但是，哈比先生一走出教室，男生们就跳起来大喊大叫。最后，一起逃出学校。

这里酝酿着一个危机。她不能把这告诉哈比先生。因为他会惩罚班上的学生，这样就使厄休拉成了学生受惩罚的根源，她班上的学生就会用不服从和嘲弄来回报她。她和孩子们之间已经滋长了极深的敌意。放晚学有时留下来做完一些功课，走出来她会发现几个男生躲在她后面，对着她喊：

“布朗温，布朗温，得意的家伙。”

星期六上午，她和古德伦一起走进伊开斯顿，又听到后面朝她喊的声音：

“布朗温，布朗温。”

她装作没听见，可是在大街上被戏弄使她羞红了脸。她，考塞西的厄休拉·布朗温，没法摆脱她五年级老师的身份。她是出来买一条系在帽子上的丝带的，白跑了一趟。那些她试图去教育的男孩子们跟在她身后叫喊。

一天晚上，她正从镇边往乡下走去，几颗石子飞到她身上。羞愧、气愤的感觉一齐涌上心来。她气极了，不理睬，继续往前走。天很黑，她看不清是谁扔的石子。她也不想知道。

只是在她的内心才发生了变化。她再也不会，再也不会把她个人奉献给这个班了。她，厄休拉·布朗温，这个姑娘，这个人，再也不会与这些男孩子们有什么瓜葛了。她会做五年级的老师，作为个人来说，距离她的班级很远，就像她从来没有迈进过圣菲利普学校。她会马上把他们都忘掉，与他们没什么关系，把他们仅仅当作学生。

所以她越来越经常地板着面孔。这个年轻的姑娘敞开热烈的胸怀，把自己献给了孩子们。而她的头上却凌驾着一个僵硬的、毫无情感的东西，它死板地按照一个强加于人的制度来工作。

第二天，她对班上的学生几乎视若无睹。她只能感到自己的决心，以及从她要制服的这个班级所能得到的一切。祈求和利用班上学生们的好感再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她反应敏捷的脑子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作为一个老师，她必须把他们都当作学生来制服。这正是她要做的。她豁出来了。自从那次挨石子砸以后，她已经变得冷漠无情，不受个人情感左右了。她这样做是向他们报复，也差不多是向自己报复。蒙受了这样的耻辱之后，她再也不想做人，再也不想做她自己了。她仅仅是个老师，要维护自己的师道尊严。她下定了决心。她要搏斗，征服他们。

现在，她知道她在班上的对头了。她最恨的是威廉斯。这孩子是有点毛病，还没有坏到可以归入最可恨的一类人。他可以朗读得很流畅，而且挺聪明伶俐。但是他静不下来。他对一个敏感的女孩厌恶极了，是狡黠、病态又下作的情绪。一次，他在气头上把一个墨水瓶朝那女孩砸去。他有两次上课时逃跑回家。他是个出了名的人物。

对还是个姑娘的老师他暗自发笑，有时跟在她周围讨好她。这反而使厄休拉更不喜欢他。他有蚂蟥一样死死抓牢不放的本事。

厄休拉从班上一个学生那儿得到了一根柔韧的教鞭。她决定一有适当的机会就用它。一天上午，在写作文，她对威廉斯说：

“你为什么要弄上这点墨渍？”

“小姐，请听我说，它是从我的笔尖上滴下来的。”他带着嘲弄的口气嘀嘀咕咕地说。他很会来这一套。周围的男孩子们高声大笑起来。威廉斯会演戏，他能恰到好处地把听众逗乐。他特别擅长逗这些孩子们和他一起捉弄老师，甚至还捉弄任何一个他不害怕的上司。他有这种特殊的恶作剧的本能。

老师说：“那么你得留下来写完一页作文。”

这又是不符合她通常所抱的公正观念的。那孩子对这一套也大为不恭地表示不满。十二点钟的时候，厄休拉发现他正往外溜。

她说：“威廉斯，坐下。”

厄休拉在前边坐着，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张桌子边，和她面对面，频频抬眼偷看她。

他傲气十足地喊：“小姐，请你让我出去一下，我有事。”

厄休拉说：“把你的本子交给我。”

那孩子走过来，一路用本子拍打着桌子。他一行字也没写。

厄休拉说：“回去把你该做的作业做好。”

她坐在自己的桌子旁，试图静下心来改本子。她心烦意乱，气得直哆嗦。整整一个小时，这倒霉的孩子在他的座位上如坐针毡，扭来扭去，到头来只写了五行字。

“既然已经这么晚了，”厄休拉说，“你今天放学后就把其余的做完了吧。”

那孩子傲慢地踢着脚、沿着通道走了。

又到了下午。威廉斯坐在那儿，看着她。厄休拉的心跳加快了，她知道他们之间有一场较量。她望着威廉斯。

上地理课。她用教鞭指着地图，那孩子把他那发白的脑袋埋在桌下，引起了其他男生的注意。

要说他，现在正是时候。厄休拉鼓起勇气说：“威廉斯，你在干什么？”

他抬起头，眼圈红肿，眼里带着笑意。他的身上有种内在的粗鄙。厄休拉心里害怕了。

他得意扬扬地回答：“没干什么。”

“你在干什么？”她重复一遍，心跳快得要透不过气了。

“什么也没干。”那孩子回答的口气傲慢、不服气又带点揶揄。

她说：“如果我再次点到你的名，你就得去见哈比先生。”

可是即便是对哈比先生，这孩子也是旗鼓相当的对手。他是那么固执，那么油滑和灵活，受伤害时号啕得又是那么起劲儿，弄得校长对把他送上来的老师比对这孩子本人还要讨厌。他一看见这孩子就头疼。威廉斯懂得这一点。他显然咧嘴笑了笑。

厄休拉转脸对着地图，继续上地理课。可是这时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威廉斯的恶作剧感染了全班学生。她听见一阵扭打，心里一哆嗦。如果他们这次全都冲着她来，她可招架不住。

“小姐，请你……”一声求救的呼喊。

她转过身。一个她喜欢的男孩正沮丧地拿着片撕破的赛璐珞领子。听着诉说，她觉得无能为力。

她说：“赖特，到前边来。”

她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一个满脸不高兴的大个子男孩懒洋洋地走到前边来。他算不上坏，却不好对付。厄休拉继续讲课，同时也意识到威廉斯在和赖特做鬼脸，赖特站在她背后咧着嘴笑。她心里发悚，就转过身来对着地图，还是害怕。

“小姐，你看威廉斯……”一声尖叫，一个坐在后排的男孩站了起来。他皱着眉头咧着嘴，一半是因为疼痛，一半是他真的对威廉斯生气了，“小姐，他掐我。”说着，惨兮兮地用手揉着他的腿。

她说：“威廉斯，到前边来。”

这讨厌的孩子干笑着坐在那儿，不动窝。

“到前边来。”她口气坚决地重复了一遍。

“我不去。”他大声喊，耗子似的，咬着牙，咧咧嘴。

这正好触动了厄休拉心里的某一根弦。她脸一板，眼一瞪，径直朝后排走去。威廉斯给她那双直瞪瞪、冒着怒火的眼睛吓呆了。她走到那孩子的面前，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座位。他抓住长板凳。这是他们俩之间的一场争斗。她突然变得镇定和敏捷了。她一把拉开他抓紧板凳的手，把挣扎踢打着的孩子往前边拖。那孩子踢了她几下，一边被她拖着走，一边抓住就近的板凳。班上的学生们都兴奋得站了起来。她看到这种情形，不动声色。

她知道如果她放开这孩子，他就会冲向门口。他已经从厄休拉的课上跑回家一次了。她从桌上抓过教鞭，朝那孩子打下去。他一边扭动一边踢厄休拉。她看见在下方的他那发白的脸，眼睛像鱼眼，呆滞却又充满了仇恨与恐惧。厄休拉厌恶他，这扭动着的丑陋的东西简直是让她受不了。她持教鞭一下一下地打着，唯恐自己被他压倒，心里却又异常镇定，威廉斯则一边发出不清不楚的嚷嚷声，一边狠狠地踢她。厄休拉用一只手抓住他，另一只手上的教鞭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身上。威廉斯发疯似的扭打着。但是鞭打的疼痛杀下了他那胆小鬼在扭打中的凶气，打得越来越痛。终于，长长的哽咽声变成了一声叫喊，他无力挣扎了。厄休拉把他放开，可他一下又冲过来，龇着牙，双眼射出凶光。她的心里掠过一阵极度的恐惧：这是个野性十足的人。厄休拉又抓住了他，教鞭又打在他的身上。他气急败坏地扭打着，疯狂地朝厄休拉踢了几脚。但是他又一次被鞭打得大吼一声倒在地，像一只被打伤的野兽躺在地上号叫。

哈比先生在这场戏的尾声中赶到。

他大声问道：“怎么回事？”

厄休拉觉得心头有一股怒气要爆发了。

“我打了他。”她的胸脯起伏着，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校长气得说不出话来，毫无办法地呆站着。厄休拉看看瘫在地上扭动号哭着的躯体。

她说：“站起来。”那个躯体一扭，离她远了点儿。她向前迈了一步。有一瞬间她意识到了校长在场，马上她又不顾这些了。

她说：“站起来。”这孩子很快地一下就站了起来。他的大声喊叫变成了恼怒的哭泣声。那股疯狂劲儿过去了。

她说：“去站到暖气片旁边。”

他抽泣着，机械地走过去。

校长呆呆地站在那儿说不出话来。他的脸色蜡黄，双手痉挛似地抽搐。就离他不远，厄休拉直挺挺地站着。现在什么人也不敢碰她了；她超越了哈比先生。她好像受够了耻辱。

校长的嘴里嘟哝了句什么，转过身，朝教室的另一头走去。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了他自己那个班的大吵大嚷声。

那个男孩子在暖气片旁边使劲地抽泣着。厄休拉看看全班学生。五十张苍白的、毫无表情的小脸望着她，一百只圆圆的眼睛全都目光呆滞地注视着她。

她对班长说：“把历史读物发下去。”

全班一片死寂。她站在那儿，听得到时钟的滴答声，听得到从矮柜子里把一摞摞的书拿出来的声音，然后是书本放到桌上的轻轻的声音。孩子们一声不响，动作整齐地把书往下传。他们不再是一伙，而是各自分开的沉默、封闭的个体。

厄休拉说：“翻到一百二十五页，读这一章节。”

一阵翻书的沙沙声。孩子们找到了那一页，低着头顺从地读了起来，呆板得很。

厄休拉还颤抖得很厉害，走到她的高椅子旁坐下。那孩子还在抽泣。隔着玻璃传来的勃兰特先生的刺耳声音和哈比先生的吼叫声减弱了。不时有一双眼睛从书本上抬起来，把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似乎在冷冷地盘算着，又低下头去了。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望着班上的学生，视而不见。她不动弹，挺虚弱的。她觉得手都没法从桌子上抬起来。她感到如果在那儿一直坐下去，就再也动不了了，也不能发号施令了。四点一刻了。她差不多可以说是害怕放学，放了学就剩她独自—人了。

紧张的气氛缓解了，班上开始恢复自然。威廉斯还在哭。勃兰特先生正在宣布下课。厄休拉走下讲台。

她说：“威廉斯，回你的座位。”

他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一边拖着脚步从教室中间走过。他坐下的时候，偷偷瞧了瞧厄休拉，眼睛还是红红的。他现在像是被打伤了的老鼠。

终于，孩子们放学回家了。哈比先生脚步沉重地走过，没朝她这边看，也没说话。她在锁柜子时勃兰特先生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布朗温小姐，如果你也照这样整治克拉克和列兹，就顺顺当当的了。”他说着，蓝眼睛带着奇怪的友情扫视了厄休拉一下，长鼻子正对着她。

“我该这么做吗？”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她此时并不想有人跟她说话。

她咔嗒咔嗒地踩在花岗岩路面的人行道上，沿街走去时，感觉得到后面有一群男孩子躲躲闪闪地跟着她。一个什么东西砸中她提着提包的手，青了一块。这个东西滚到地上时她看清了是个土豆。她的手被砸伤了，但她就当没这回事。再往前走一截她就该坐车了。

她害怕，心里感到异样。对她来说，这一切是生疏又讨厌的，就像是一场被贬低身份的梦。她宁愿死也不愿向任何人承认这件事。她不会去看她那肿起一块的手。她内心的某种信念垮了，她经历了一次危机。威廉斯被打败了，却要她付出代价。

她心烦意乱，不想回家，就往前多坐了一截到城里，从电车下来就走进了一家小茶馆。她在茶馆里一个黑暗的小角落坐了下来，喝茶，吃黄油面包。她食不知味，喝茶只是用来掩盖她存在的一个机械的行为。她坐在这个昏暗的小角落，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不知不觉地按揉着被打肿了的手背。

当她终于站起来回家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往家走。家里并没有什么在等待她。她只不过是装出一副一切正常的样子，这倒是真的。她无人可倾诉，无处可逃遁。她知道人性中可怕的一面会毁了她，她正在与之搏斗。即使知道这一点，她还要在这夕阳的余晖下独自往前走下去。只能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她又得到学校去。她起床后一声不吭地走出门。她已经有了更大、更坚定、更不顾一切的决心了。

学校很平静。但是她能感觉得到全班的学生都在注视着她，准备朝她反扑过来。她凭直觉知道，如果她松垮下来，班上的学生就会本能地抓住不放。然而她保持冷静，谨慎防范。

威廉斯没来上学。这天上午，时间过了一半，有人来敲门：是找校长的。哈比先生脚步沉重，怒气冲冲，神情紧张地出去了。他害怕来的是愤怒的家长。在通道里待了一会儿，他又进来了。

“斯特吉斯，”他对他班上一个年龄稍大的男生说，“站到前边来，谁讲话就把谁的名字记下。布朗温小姐，请你到这边来一下。”

他好像是报复性地逮住了厄休拉。

厄休拉跟着他出去，看到门厅站着个有点苍白的瘦女人，穿得并不差，一件灰外衣，戴一顶紫色的帽子。

这女人带着过于讲究的口音说：“我为弗农的事而来。”这女人的外表整洁讲究，奇怪的是她那近乎乞丐的举止与此极不协调，还有她给人的不愿相碰的感觉，就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变烂。她既不是贵妇人，也不是个普通工人的妻子，而是个与社会隔绝的尤物。从她的衣着看，她并不穷。

厄休拉马上就知道她是威廉斯的母亲，那男孩就是弗农。她想起那孩子总是干干净净，穿得挺好，常穿一套儿童水手服。而且他也同样有这种奇特的、说明显又不明显的腐烂劲儿，恰似一具尸体。

“今天我没法让他到学校来，”那女人装出一副优雅的样子，继续说下去，“晚上他回到家是那么不舒服——他病得很厉害——我想我该去找医生。你可知道他的心脏不好。”

那女人用她灰白的、呆滞的眼睛望着厄休拉。

“不，”姑娘答道，“我不知道。”

她站在那儿不动，心里觉得反感，又拿不定主意。高大的、留着髭须而显得阳刚十足的哈比先生站在一旁，眼角带着一丝阴险的微笑。那女人不通人情地伺机往下讲：

“哦，是这样的，他从小就有心脏病，所以他不能每天都上学。打他真是糟糕透了。今天早上他病得非常厉害——我回去就要叫医生。”

校长用深沉的嗓音狡诈地发问：“那么，现在谁在陪着他？”

“哦，我把他交给了一个来帮忙的女人。她了解这孩子。但是我在回家的路上就要把医生叫去。”

厄休拉站在那儿不动。从这一切她感觉到了隐约的威胁。可是这个女人对她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她一点儿也不了解。

“他告诉我他挨打了，”那女人继续说，“我给他脱衣服让他上床的时候，他的身体满是伤痕——这些伤痕我可以让任何一位医生看。”

哈比先生望着厄休拉要她回答。她开始明白了。这个女人在威胁她，要控告她殴打了她的儿子。她可能想要钱。

“我鞭打了他，”她说，“他非常捣蛋。”

“如果他添了麻烦，我感到抱歉，”那女人说，“但是他肯定是被打伤了，这是可耻的行为。我可以让任何一位医生看那些伤痕。我敢肯定，如果让人知道，是不允许这样做的。”

厄休拉说：“我打了他，可他也一直在踢我。”她有点儿生气了，因为她对自己已经原谅了一半，也因为哈比先生站在那儿，眼角闪着光，在欣赏这两个女人陷入的困境。

“如果他表现不好，我真感到抱歉，”那女人说，“但是我真不能想象他就该受到这样的处罚。我没法把他送到学校，也确实付不起医生的费用。哈比先生，校方允许老师这样打学生吗？”

校长拒绝回答。厄休拉讨厌自己，也恨哈比先生在这种时候流露出来的奸诈和恶意。另外那一位可怜的女人在等待着她的机会。

“对我来说这是一大笔开销，我得大费一番周折才能使我的孩子像个样儿。”

厄休拉还是不愿回答。她望着外面沥青铺面的院子，有一小片脏纸被刮来刮去。

“把个孩子打成这样，这是不允许的，我敢肯定，尤其是他的身体还挺弱。”

厄休拉板着脸，眼盯着院子，就像没听见。她厌恶这一切，她已经感觉不到或者说不存在了。

“虽然我知道他有时挺麻烦，但是我认为这样做还是太过分了。他的身上都布满了伤痕。”

哈比先生坚定地、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眼角闪光，细小的鱼尾纹现出嘲讽的微笑，正在等着处理这件事。他觉得自己是这个局面的主宰。

“他病得很厉害。我今天没办法让他来上学。他的头都抬不起来了。”

没人答她的话。

她转过身来对哈比先生说：“先生，你会明白，他为什么没来上学。”

他粗野地脱口而出：“哦，是的。”厄休拉憎恶他这种男性的得意。她也讨厌这个女人。她讨厌所有的一切。

“先生，以后你得记住这一点，他的心脏不好。这样折磨他，他病得很厉害。”

“是的，”校长说，“我会留意的。”

“我知道他会添麻烦，”那女人现在只对那位男性说了，“不过你看能不能不打他，用别的办法惩罚他，他确实是太弱了。”

厄休拉开始觉得心烦了。哈比一副高高在上、控制局面的派头站着，那女人对他的畏缩迎合了他的口味。

“先生，我来是为了说明他今天上午为什么不上学。你会理解的。”

她把手伸出来。哈比握握她的手，放开了。他感到意外又生气。

她说：“早上好。”又把她戴着手套、令人不舒服的手伸向厄休拉。她长得并不难看，有一股很讨厌却又很奏效的献媚劲儿。

“哈比先生，早上好。谢谢你。”

那穿着灰外衣、戴着紫色帽子的身躯拖着古怪的步子穿过学校的院子。厄休拉为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怜悯，也感到厌恶。一阵不寒而栗。她又走进了教室。

第二天早上威廉斯来了。他看上去比平时苍白，穿着他的水手服，非常整洁。他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厄休拉，那神情狡黠，驯顺，要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的身上有点什么使厄休拉颤抖。想到自己的手曾打在他的身上，厄休拉就感到厌恶。他哥哥在娱乐时间就站在外面。这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小伙子，高个，瘦削，苍白。他像个绅士似的抬抬帽子打招呼。可是在他身上也有一股压抑着的潜在威胁。

厄休拉问：“这是谁？”

“这是威廉斯家的大儿子，”维奥莱特·哈比粗声粗气地说，“那个女人昨天到这儿来了，是吗？”

“是的。”

“她来有什么用，她的名声还没好到可以来找茬儿的程度。”

厄休拉听到这种不是人干的事，这种丑闻，吓得不敢出声了。但这种事有着朦朦胧胧的，可怕的诱惑力。看来一切都是那么肮脏！她为那个拖着脚步的古怪女人难过，也为那两个阴险怪异的男孩难过。在她班上的这个威廉斯有某些方面不正常。这一切统统是那么丑恶。

她在心里来来去去地折腾，直到受不了。她要确立自己的威信还得征服其他几个男生。哈比先生恨她恨得就好像她也是个男人。她知道，只有一顿痛打才能使那些想跟她捉迷藏耍滑头的蠢东西们老实下来。只要能够制止，哈比先生都不会让他们挨打的。因为他恨这位老师，恨这位傲慢无礼、具有独立人格的年轻女子。

他会和蔼地对五年级送到他那儿听候处罚的男生这样说：“好了，赖特，这次你又干了什么事？”他就让那孩子站着，闲待着，耗时间。

因此，厄休拉就再不求助于校长了。她给逼急了的时候，就抓起教鞭，瞪着冷酷的双眼，劈头盖脸地把对她无礼的学生打一顿。他们终于都怕她了，规规矩矩的了。

这样做却让她从精神上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犹如被一大团火焰烧过，她敏感的神经灼伤了。她这个一想起任何形式的肉体痛苦都要退缩的人，却被逼得要用教鞭来争斗、打人，要唤起她所有的本能来伤害人。把他们治得听指挥了以后，她还要被迫去忍受他们的哭泣声和凄凉相。

唉，有时候她觉得就要疯了。这有什么关系，如果他们的本子脏了，他们不听话又有什么关系？实际上，她宁愿让他们不遵守这个学校的一切规定，也不愿让他们挨打，变得沮丧，陷入这种号哭、绝望的状态。她宁可忍受一千次他们的辱骂和侮慢，也不愿让她自己和他们处于这种境况。她痛苦地追悔自己一时性起，抓住那孩子来打。

然而事情就得是这样。她并不想这样做。可是不做不行。唉，她为什么要与这个罪恶的制度结成同盟？在这种制度下她必须变得残忍才能生活下去。当初她为什么要当个小学教员？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是这些孩子逼得她打人的。不，她不可怜他们。她满怀善意和爱来到他们身边，他们却要把她撕成碎片。他们选择了哈比先生来对付她。那么，他们该摸透她的脾气了吧，就像摸透了哈比先生的那样。他们首先得服她管。她可不是到这儿来被他们、哈比先生或这周围的一切制度改造成废物的。她不愿被羞辱，被限制自由。不能让人说她承担不起这个职责，无法完成她的任务。她还要争斗，在这个国度里，在这个有工作的，男人习惯势力主导的世界里，保持自己的地位。

现在，她与童年时代的生活隔绝了，成了讲工作、讲机械考虑问题的新生活中的陌生人。吃饭时，偶尔到小吃店吃茶点，她和玛琪谈论着人生和思想。玛琪热衷于提倡妇女有参政权，她相信选举。对厄休拉来说，选举根本就不现实。在她的内心世界有着对宗教、对生活奇特的、富于激情的认识，远远超出包含着选举在内的自行其是的体系局限之外。但是，到目前为止，她那基本的、有机的认识有待于成形，要表达出来。

对她和玛琪来说，妇女解放是现实的、深刻的。她感觉到，在某些地方、某些事情上她是不自由的。她希望得到自由。她在反抗。一旦获得了自由，她就可以到别处去。啊，一个她还无法企及的，美好的，实实在在的地方，一个她在内心深处感觉到了的地方。

在离家外出谋生这件事上，她已经朝着解放自己的方向迈出了坚定而又痛苦的一步。但是得到的自由愈多，却使她愈深切地意识到需要更大的自由。她想要得到的东西是那么多。她想读优美的名作，以丰富自己；她想看美好的事物，其中的愉悦永存；她想认识自由自在的大人物；在她的心里还有许许多多的愿望是她难以说清的。

困难重重。要对付，要超越许许多多的问题。从来都没人知道自己在朝何处走去。这是一场盲目的战斗。在圣菲利浦学校，她忍受着极度的痛苦。她就像一匹给套上了车辕的小母马，失去了自由。现在，她正在车辕下受煎熬——痛苦的挣扎、擦伤以及被驯服的耻辱，都在折磨着她的心灵。但是她永远不会屈服。在这样的束缚下，她不会忍受得太久的。可是她得了解他们。她为这些人做事是为了能够打垮他们。

她和玛琪一同进进出出，到诺丁汉的选举大会去，去音乐会、剧院，去看图片展览。厄休拉攒钱买了一辆自行车。两个姑娘一起骑车去林肯，去南威尔，去德比郡。她们有无穷无尽的事情可谈论。去寻找，去发现，这真是一种极大的乐趣。

但是厄休拉从不提温妮弗雷德·英格。这是她生活中一段秘密的插曲，永远也不能公开。她甚至没想到这些事。她无力打开这扇关闭着的记忆大门。

一旦适应了教学工作，厄休拉又逐渐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她打算过一年半上大学，拿到学位，然后她就要——哦，她可能会成为一位女名人，领导一项运动。这谁能说得准？不管怎么说吧，她过一年半就要上大学。现在整天就是工作，工作。

在上大学以前，她还是得继续在圣菲利浦学校教课。这项工作一直在折磨着她，但是现在她能应付自如了，这影响不了她的生活。既然到上大学这段时间是有个限度的，她可以忍受一段时间。

课堂教学终于变成了机械呆板的工作。这对她是一件重负，一件耗精费神、令人厌烦的重负，总让她感到不自在。然而埋头于教学工作又有一点儿乐趣——那么多的工作要做，那么多的孩子要管，还有那么些事在等着你，弄得自己什么也顾不上了。当做这项工作已经成了习惯，无暇考虑她个人的心事，心思又往别处去的时候，她可以说是幸福的。

在教学的两年时间里，在对付课堂教学的琐碎中，她真正的、独特的本性聚集得更为紧凑。这个学校一直是她的监狱。但正是在这个监狱里她那任性混沌的心灵变得坚定而具独立性了。她如果感觉良好，不疲倦，就不讨厌上课。她喜欢一个上午都沉浸在工作中，使出全身劲来上好课。这对她是一项紧张的锻炼。她的心灵得到了休息，有一段重整旗鼓的休眠期。可是课时太长，任务太重，学校的纪律对她来说又是如此不合情理，她熬得形体消瘦、弱不禁风。

早上去学校的路上，她看到山楂花湿漉漉的，玫瑰红的细小花蕊浸在一汪儿露水中。云雀把歌声送上朝阳初升的天空，乡间是多么欢快。投身到城镇灰蒙蒙的尘埃中简直是一种玷污。

接着却是她站在教室里，不情愿地把自己奉献给了教学活动。她喜欢乡间和初夏的快乐活力被用来统领五十个孩子，向他们传授点滴算术知识。她有一点儿走神，没法使自己忘掉外面。摆在窗台的一瓶金凤花和欧芹引得她不住地去想外面的草地。在那儿，月光菊在葱翠的草丛中探出头，还有一簇粉红的布谷鸟剪秋萝。而她面对着的却是五十张孩子的脸。她差点儿以为那就是若隐若现在草丛中的五十朵大雏菊。

她的脸庞变得鲜亮，她讲课带上了一点虚幻的成分。她看不清眼前这些孩子们了。她在两个世界之间搏斗，一个是她自己的初夏和鲜花的世界，另一个是工作的世界。她心目中的太阳发出一线光芒，照在她与班上的孩子们之间。

整个上午在一种奇异的恍惚和宁静中过去了。午饭时间到了。她和玛琪高高兴兴地吃饭，把所有的窗子都打开。饭后，她们走出去，到圣菲利浦教堂的院子里，那儿有一个红山楂树遮着的角落。她们在那儿谈话，阅读雪莱、勃朗宁的诗歌，或是有关“妇女和劳工”的书。

人回到了学校，她的心还留在那块树荫下的角落，地上散着从山楂树飘落下来的粉红花瓣，宛如海滩上无数的小贝壳；伴随着玛琪甜甜的低声细语，耳边不时响起一阵响亮的教堂钟声，以及鸟儿唧啾声。

这些天来，她感到心情愉快。哦，她是那么的高兴，真想能把她的欢乐撒向四面八方。她欢快的情绪也感染了孩子们。这个下午，她觉得孩子们不是学校里的学生了，他们是花朵、鸟儿、伶俐的小动物、小娃娃，可以是任何一种可爱的小东西，但不是五年级的学生。她觉得对他们没有责任。只有这一次教学是一场游戏。要是他们做题得出的总数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她还可以来点儿轻松愉快的阅读。她可以讲一个好听的故事，而不是那些要记事件发生日期的历史。语法练习可以让他们做一些并不难做的句子分析，他们以前做过了的：

她蹦蹦跳跳如小鹿，

在草地上撒欢，

在山泉边饮露。
158

她凭记忆把这一段写下来，因为这挺对她的口味。

这个金色的下午就这样过去了，她高高兴兴地回家。在学校的一天结束了，她自由自在地置身于考塞西彩霞满天的傍晚。她爱步行回家。而且这并不是上完了一天的课，而是在红山楂花丛下玩了一天。

她不可能再这样下去。段考就要到了，而她的班级还没有准备好。她必须把自己从幸福的自我中拽出来，竭尽全力去强迫这么大一个班的学生用功复习算术，这使她很烦恼。他们不想用功，她也不愿强迫他们。然而，良心又在折磨着她，告诉她工作没有做好。她烦躁极了，几乎要疯了，她又把这些怒气一股脑儿全发在课堂上。接着就有一天是充满了争吵、仇恨和粗暴行为的。回家的路上，她心情糟透了，身边再也没有金色的傍晚，她被禁闭在一个黑沉沉、阴森森的地方。工作做得差极了，这个念头老在缠着她。

好在这时正是夏天，傍晚时分，秧鸡一叫，云雀就飞到亮处，在夜幕降临之前再唱一阵子。可是，她心情不好，这一切也没能使她忘记这一天的沉重负担和教不好课的羞愧。

她还是讨厌学校。她要大声喊，她不相信学校这一套。为什么孩子们要学习，她要教他们呢？毫无意义。是什么愚蠢的念头使人把一生花费在这自找的、乏味透顶的任务上？都是瞎编乱造出来的，假得很。学校、总得数、语法、段考、记分册，这些玩意儿，什么也不是！

为什么她要效忠于这个世界，让它来支配自己？为什么要让她那有着温暖太阳的世界，她那蓬勃向上、充满活力的生命退居于微不足道的位置？她不打算这样做。她不想在这个干巴枯燥又霸道的男人世界里当囚犯。管它那么多呢，她教的班级要是段考考得前所未有地糟糕又怎么样？让它去吧，这有什么关系？

不管怎么说，到时候，成绩报上来，她的班考得不好，她就很难受，夏天带来的欢乐就会一扫而光，她被愁云笼罩着。实际上，她不可能逃脱这个有制度、有工作的世界，也回不到她感到幸福的田野。她必须在一个劳动的世界里占有一席位置，成为那个世界里被承认的，享有一切权利的成员。这些对于这个时候的她来说，比田野、太阳和诗歌更为重要。可是她却越发成了这个世界的敌人。

在暑假漫长的休闲时间里，她在想：要照自己的意思高高兴兴地生活，享受躺在阳光下玩耍和游泳的乐趣，感到心满意足，又要做一个能让班上的学生拿出好成绩的老师，这真是太难了。她天真地幻想她再也不必当老师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个责任已经永远落在了她的肩上，而且到目前为止，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工作。

秋天过去了，冬天已经来临。厄休拉逐渐适应了当一名劳动世界里的公民，也就是说逐渐适应了生活。她看不到自己的前途，但是在不远的将来，可以上大学，她紧紧抓住这一点儿希望。她要上大学，免费受两三年训练。她已经提出了申请，获得了来年入学的机会。

因此，她在为获得学位而继续学习。她将要学法语、拉丁语、英语、数学和生物学这些课程。她白天到伊开斯顿上课，晚上学习。这儿有个世界要去征服，知识有待于去掌握，资格有待于去获取。她内心的需要在驱使着她玩命地干。现在，她要在这个世界占据一席地位的愿望高于一切。是要一席什么样的地位，她没有问自己。这个盲目的愿望推动着她。她必须获得一席之地。

她知道自己在小学教师的工作中永远也不会干出很大的成就。但她也并不是干不了小学教师。她恨这个工作，可是她也对付得了。

玛琪离开圣菲利浦学校，找到了一个更满意的工作。两个姑娘还继续保持着友谊。她们在夜校相会，一起学习，互相鼓励，坚定信心。她们并不知道这是在朝哪方面努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达到什么目的。但她们明白这一点：现在想学习，想了解，想干一番事业。

她们谈论爱情、婚姻和妇女在婚姻中的位置。玛琪说，爱情是生命之花，花儿开放是意想不到的，没有一定之规，一发现就要采摘，享受这短暂的乐趣。

厄休拉不满意这种说法。她认为她还爱安东·斯克里宾斯基。然而她不能原谅这一点：斯克里宾斯基不够坚定，没有承认她。他拒绝了她。那她还怎么去爱斯克里宾斯基？爱情怎么就如此绝对？她不相信这一点。她认为爱情是一种渠道，一种方法，而不是它自身的终结，玛琪似乎就认为是这样。爱情之路总是能够找到的，可是，它引向何方？

厄休拉说：“我认为一个人可能爱上许多个男子，不仅仅是一个。”

她还在想着斯克里宾斯基。因为认识了温妮弗雷德·英格，她的心像被掏空了一块。

“你得分清爱情和激情，”玛琪带着点儿轻蔑的口气又说了一句，“男人很容易对你产生激情，可他们并不爱你。”

“是的。”厄休拉冲动地说。从她脸上的表情，看得出，她在忍受着强烈的痛苦，“激情只是爱情的一部分。它不能持久，因而格外强烈。激情总是不幸福的，就是这个原因。”

她坚定地追求欢乐、幸福和持久性，与玛琪正好相反。玛琪肯定的是悲伤和事物不可避免的消逝。厄休拉在生活的摆布下痛苦不堪，而玛琪总是孤独的、抑制情感的，所以，沉溺于郁闷的忧伤几乎成了她的食粮。厄休拉在圣菲利浦的最后一个冬天，两个姑娘的友情发展到了高峰。就是在这个冬天，厄休拉最深切地从玛琪内向性格的主要成分——忧伤中体验到了痛苦和享受。玛琪也从厄休拉与她生活的局限作斗争中享受到了乐趣并忍受了折磨。后来，厄休拉摆脱了玛琪禁闭自己的那种生活方式，这两个姑娘就逐渐疏远了。

第十四章　扩大的圈子

玛琪的家人，斯科菲尔德一家，住在一所园林工的大房子里。这儿占了一个农场的一半，前面是贝尔寇特庄园。庄园太潮湿不能住人，斯科菲尔德一家就成了看管人、猎场看守人加农场主。父亲兼管猎场看守和牲畜饲养，大儿子利用庄园里的菜园子种菜卖，二儿子种庄稼也种蔬菜。这个家庭跟考塞西的那个一样，是个大家庭。

厄休拉喜欢到贝尔寇特去住，玛琪的两个哥哥把她当做一位尊贵的小姐来招待。他们都长得挺英俊。大的有二十六岁了，是种菜种花的，个子不算很高，可是魁梧健壮，棱角分明的棕色脸庞上有一双褐色的眼睛，显得开朗随和，他一边和厄休拉说话一边用手去拽那留长的金色小胡子。

她一走近，这两个男人就注意她，厄休拉为此感到兴奋。她可以使他们两眼放光，闪烁不已；还可以使安东尼——那位老大，拽着他的胡子绕了又绕。她知道自己可以随意用轻快的笑声和谈话打动他们。他们喜欢她的各种想法，望着她，听她激昂地谈论政治和经济。而她在谈话的时候，看见他们在望着她，安东尼淡褐色的眼睛像森林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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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并不是听她说的那些话，而是在听她的声音。厄休拉激动不已。

厄休拉跟他到暖房去看那些绿色的可爱的植物。粉红色的樱草花在叶丛中点头，紫的、深红的、白的瓜叶菊在摇摆，安东尼像个农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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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高兴极了。厄休拉什么都问，他非常准确详细地告诉她，一副卖弄学问的样子。厄休拉真想放声大笑。不过，她对他所做的解释确实感兴趣。而且，他一脸好奇的神色，就像被挡在栅栏门外的山羊眼里流露的神情。

她和安东尼一起走进温暖的地窖。在这黑洞洞的地方，淡黄色的大黄节芽已经冒出来了。安东尼举着灯下到了漆黑的窖底。她看见大黄那发亮的芽端从粗壮的红色茎秆上伸出来，像一团火苗从柔软的土壤中冒出。他昂起头看厄休拉，光线一照，他两眼闪亮，笑起来牙齿也是亮闪闪的，那笑声犹如轻轻的、悦耳的马嘶声。他挺英俊的。他的胡子往上翘，充满笑意的眼睛闪闪发亮，显得冷静、稳重。同时，她耳边还响着从来没有听过的悦耳的安东尼的轻微笑声。他迈着胜利者欢快的阔步，厄休拉不由自主地跟着他欢快地移动，认可了他的举止。他仍是那么恭顺，声音里流露出爱意。厄休拉要爬上矮墙时，他就伸出一只手来给她做踏板。厄休拉踏上他这坚实的活踏板，感觉得到那只手因受力而微微颤抖。

厄休拉好像在催眠的状态中意识到他的存在。在她感觉正常的时候，与安东尼什么事也没有。不过，他走进房间那种特有的悠闲和不声不响，他看她的时候焕发那冷静的容光，这一切都使厄休拉心醉神迷。从他那双眼睛里似乎看得到从容燃着的月光之火，与白天没有任何关系。他的眼光就像从山羊的淡灰色眼里看到的一样。这目光唤醒了厄休拉，而她的头脑里却像是万念俱灰了。她只有感觉，她所有的感觉都激活了。

星期天她见到安东尼。安东尼穿着星期天才穿的正式服装，想给她留下个好印象。他看上去真可笑。厄休拉对他始终有一种穿着僵硬的正装的印象。

在安东尼这件事上，厄休拉常常感到有点对不起玛琪。可怜的玛琪好像遭受了背弃，站在一边。玛琪和安东尼生来就是冤家对头。厄休拉不得不充满柔情蜜意，带着强烈的同情感回到她朋友的身边。玛琪则用有点生硬的态度接受她的温柔和同情。然后，诗歌、书籍和学习取代了安东尼，以及他的山羊动作，他微露的幽默。

厄休拉在贝尔寇特的时候，早晨，下了雪，雪花厚厚地压在杜鹃花枝上。

玛琪说：“我们出去玩好吗？”

她现在已经丧失了一部分领导者的自信，谨慎地试探性地问着她的朋友。

她们拿来大门钥匙，步入猎园。这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黑乎乎的树干和一片片的树林子耸立在寒峭的天空中。两个姑娘走过关着的清静的庄园，将她们的脚印留在铺满雪花的车道上。远远地在猎园的那一边，一个男人抱着一大抱干草踏雪而行。只见一个黑色的矮小身影像一只动物埋头在走着。

厄休拉和玛琪探着路往前走，到了一条寒气逼人的潺潺小溪边。溪水把积雪冲成一坨一坨的，在白雪间流动。她们看见一只知更鸟，鸟儿明亮的眼睛一闪，长着猩红色和灰色羽毛的身子钻进了树丛，惊动了一些羽毛别致的蓝山雀。而小溪在旁边平静地流动着，自己轻声欢笑。

两个姑娘穿过积雪的草地，来到了结着薄冰的人工鱼池。池边有一棵大树，爬满了常春藤的粗壮树干伸展出去，几乎与池水水面平行。厄休拉兴冲冲地爬上去，坐在凸起的、明晃晃的常春藤和干浆果之间。有一些伸出去的常春藤像是绿色的长矛，沾着星星点点雪花。冰层就在下面。

玛琪拿出一本书，坐在大树干的低处，读起柯勒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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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克里斯托贝尔》来了。厄休拉不经意地听着，激动得全身颤抖。这时，她看见安东尼迈着自信，神气活现的大步子踏雪走来。在白雪的映衬下，他的脸呈褐色，显得坚硬，还挂着非常自信的笑容。

“喂！”她朝安东尼大喊一声。

他脸上的表情作出了应答，头也猛地一抬，做了个回答的姿势。

“喂，”他说，“你在那儿像只小鸟。”

厄休拉大笑起来。她的笑声是对安东尼那特有的、带着土音的尖亮声音的回答。

她并没有想过安东尼，不过她生活在与他有关联的环境之中，生活在他的世界中。一天傍晚，她在小路上遇见他，两人肩并肩地走着。

她大声说：“我觉得这个地方是那么可爱。”

“你真的这么认为？”他说，“我很高兴你喜欢这儿。”

他的口气有一种难以理解的自信。

“哦，我喜欢这儿。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在你的园子里种植，就再也想不出更美的事了。这儿就像是伊甸园。”

“是吗？”他笑了笑，接着说，“是的，喔，是不错——”他犹犹豫豫没往下说。他眼里微微的闪亮变强烈了，目光沉着地望着她，野兽看人一般地望着她。厄休拉的心里咯噔一跳。她知道，他就要提议让她也来过这种生活了。

他试探性地问：“你和我一起住在这儿好吗？”

这份向她奉献的特许一提出来，她感觉紧张，害怕地退缩了。

他们走到了大门前。

“这怎么行呢？”她说，“你又不是一个人住在这儿。”

他答道：“我们可以结婚。”他那奇怪的、暗示的又是冷冰冰的语气能把阳光冷却成月光。一切事物似乎都转化了。影子和晃动的月光，以及所有冰冷的、非人性的、闪闪烁烁的感觉都成了真实的。她带着恐惧意识到，她将接受这个事实。她将不可避免地接受安东尼。安东尼一只手伸向了他们面前的大门。她站着不动。他的肉体呈棕色，且坚硬，说一不二。厄休拉好像受了侮辱。

她言不由衷地说：“这不行。”

他同样简短地发出了马嘶一般的笑声，这回是悲伤苦涩的了。他把门闩拉开，但没有开门。他们俩都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望着在紫色的树枝后颤动的火红的晚霞。厄休拉看见他那轮廓分明的、冷酷的棕色脸庞上流露出愤怒、羞辱和屈从。他成了一只自知被征服了的野兽。厄休拉心里点燃了对他的激情，向往他提出的迷人计划，又感到懊悔和无可慰藉的孤独。她的心灵是黑暗中哭泣的婴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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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东尼没有灵魂。哦，她又为什么要有呢？安东尼是扫除灵魂的清洁工。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看到东方呈现出奇妙的玫瑰红，黄色的月亮在玫瑰色的天空中升起，下面是变暗变蓝了的雪地，真可爱。这景色多么美丽，多么可爱！安东尼没有看到这景色。他是置身其中的一人。可是厄休拉看见了，她也置身于其中。她所看见的景色使他们相隔遥远。

他们一言不发地沿着那条路走下去，各自有着不同的命运。树木变得越来越黑，白雪只是给一个不真实的世界增添了一点朦胧。白天像影子一样过去了，到了一个光线昏暗的雪夜。这时，她正在和安东尼漫无边际地谈话，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又使他靠近一些。安东尼步履沉重地走着。他不声不响地为厄休拉打开园门，厄休拉进了自己的游乐园，把他撇在门外。

第二天，正当她在摆脱，或者说试图在摆脱这种痛苦的情感时，玛琪来了。她说：

“厄休拉，如果你不想要安东尼，我会叫他不爱你。你这样做不好。”

厄休拉又惊愕又难受地大声说：“可是，玛琪，我从来没有要他爱我。”她觉得好像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不过，她是喜欢安东尼的。在她的一生中，她不时想起安东尼和他的求婚。但她是一个旅行者，在大地上漂泊游荡；而安东尼则是一个以满足自己的感官为生活目的的与世隔绝的尤物。

她是个旅行者，对这一点自己也毫无办法。而她知道安东尼不是这种人。哦，但是最终，她必须不断地往前走，去追寻那她认为是越来越接近的目标。

在圣菲利浦学校的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学年，她折腾得精疲力竭。月份过去一个她就划掉一个，先是十月，再就是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她总是很注意从剩下的月份里减去一个月，那是暑假的时间。她在看着自己沿着一个圈子环行，只是还有一段弧要走完。那时，她就不受限制了，像一只抛在半空中的鸟儿，好歹学会了飞行。

再过一段时间就上大学，这是她的未知的天空，非常广阔。上大学将使她从已知的生活范围里走出来。她爸爸也打算要搬家。他们都要离开考塞西。

布朗温对自己的境况一直漫不经心。设计花边的工作对他个人来说没多大意思，他很清楚这一点，做这工作是为了拿工资。什么才有意思，他不知道。和安娜·布朗温住在一起，他的脑子里总是充满了自然的冲动，做什么事都是凭直觉，摸索着干，再摸索下一步。

有人向他建议，他可以申请一个手工艺教员的职位。诺丁汉教育委员会将要设立这种职位。这么一来就好像已经给了他一个职位，他可以从这又热又黑的地方搬出去了。他满怀信心地寄出他的申请，并且期待着回音。他是相信自己超自然的命运的。他干的日常工作不可避免的劳累已经僵化了他的一部分肌肉，并给他红润机灵的脸上抹上了一层暮气。现在他可以摆脱了。

他有许多新的潜力，他妻子也默认了。她也厌倦了考塞西，愿意现在就改变一下。对正在长大的孩子们来说，这房子太小了。鉴于她已将近四十岁，她开始从做母亲的沉睡中苏醒过来，将精力更多地转向外界了。正在成长的生命发出的喧闹声把她从淡漠的状态中唤醒。她也要用自己的手创造生活。她做好了搬迁的准备，带着所有的孩子一起走。现在给他们挪个地方更好。她已经生下的最后一个孩子，也要长大的。

因而，她和丈夫谈起搬家的计划和安排，心平气和，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既然要改变一下，那么她对这改变的方式真的无所谓，不是这种方式就是那种方式。

这所房子里骚动不已。厄休拉兴奋极了。她爸爸终于要成为在社会上有一席地位的人了。这么长时间他在社会上无足轻重，没身份没地位。现在他将要成为诺丁汉郡的手工艺美术教员。这可是有地位的，是个要人啊。他不是个平凡的人，会成为那个方面的专家。厄休拉认为，最终他们都会有一个立足点。她爸爸就要站住脚跟了。其他的人谁能做出她爸爸制作的那么漂亮的东西？她认为她父亲肯定能得到这份新的工作。

他们就要搬迁了，要离开考塞西的这所小屋，这对他们来说已经太小了；要离开考塞西，孩子们都是在这儿出生的，他们总是在这同一个范围里生活。那些从小就认识他们的人，还有其他村子的孩子们不会也绝不可能明白这一点：布朗温家的孩子长大是要成为另一种人的。他们认为“厄脱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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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温”是他们中的一员，在她出生的村子给了她一席之地，就像是家庭中的一员。这条纽带很牢固。而现在，她要成为超乎考塞西能够允许和理解的人物，这条把她和老熟人联系在一起的纽带就成了束缚。

他们遇见她就这么招呼：“喂，厄西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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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得好吧？”这要求她用老一套的声音作出老一套的回答。而且她自己的某些方面必须响应和属于她所认识的人们，而另一些方面则痛苦地否定了。十年前对她适用的现在并不适用了。她成了而且必须成为另外一种人，这是他们不能看到，也不会允许的。不过他们还是感觉出来有些方面是超出他们的范围之外的了，这触怒了他们。他们说她骄傲自负，说她摆架子。他们还说，她用不着装模作样，知道她是个什么货色，她一出世他们就认识她了。有关她的这件事那件事，他们传来传去。她也为自己与生活在周围的人不同而感到羞愧。使她感到痛心的是，她再也不能无拘无束地与他们相处了。然而——然而，一只风筝总要随风飘上天空，那根线绳有多长就飘多高。风筝飘啊飘，总要往上升，它升得越高，放风筝的人就越高兴，就是其他的人都贬损它也无所谓。所以，考塞西妨碍了她，她就想一走了之，自由地去放她的风筝，想放多高就放多高。她想离开，这样才能够站直身子，自己有多高是多高。

因而，当知道父亲有一个新的职位，她家要搬迁了，她就高兴得要在地球上蹦蹦跳跳，唱着欢快的赞美诗。考塞西那陈旧封闭的外壳就要被甩掉了，她要手舞足蹈升入蓝天，真想跳舞，真想歌唱。

她在幻想将要去居住的新地方。在那儿，那些趣味高雅的有身份、有教养的人们将会成为她的朋友。她将和高贵的人住在一起，搬到一个感觉非常自由的地方。她梦见了一个富有、骄傲又单纯的女朋友。这个朋友从来不认识哈比先生这类人，也从不像玛琪那样语气里带着受压抑的轻蔑和恐惧。

同时，她也感情充沛地沉湎于考塞西几处她所喜爱的地方，因为她要走了。她到最喜欢的几个地方散步。她擅自走进一个地方，发现那儿的雪花莲长得很茂盛。那时是傍晚，冬季变黑了的草地充满了神秘色彩。走进林子，她看到小山谷里有一棵刚被砍倒的橡树。榛子丛下，发白的花瓣很显眼，飞溅到四处的金黄色的尖锐木屑周围，分布着不起眼的灰绿色的雪花莲叶片。默默地耷拉着脑袋的小花也不引人注意。

厄休拉欣喜地摘了些小花。金色的木屑在阳光下显得黄灿灿的，夕阳下的雪花莲就像是夜空中最早升起的星星。独自置身其中，厄休拉非常喜欢走进了这余晖映照的薄暮中，有亲切的小花儿，还有溅得到处都是的木屑，像是阳光洒在黄昏的地上。她在放倒的树干上冷冷清清地坐了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她离开暗淡微紫的树丛，走到了空旷的小道上。路上的小水洼宝石似的闪亮，周围的土地都变黑了，头顶上的天空就是一大块宝石。哦，在她眼里，这一切是多么奇特！真是美不胜收。她想奔跑，唱歌，疯狂地把强烈的情感大声喊叫出来。但是她不能跑不能唱，也不能这么喊叫，这样也无法宣泄她内心深处的感受。所以她静静的，差不多要为孤独而悲伤了。

复活节她又到玛琪家住了几天。可是这回她变得害羞，躲躲闪闪的了。她看见安东尼。看上去他是那么的富有挑逗意味，目光里恳求的神情是多么美好。她望了望他，又望一眼，让他在眼里变得真切。但这不过是她自己走了神，好像她还有另外一个实体。

她转向了春天和含苞欲放的蓓蕾。墙边有一株大梨树，无数朵细小淡绿的花蕾缀满了枝头。站在这株梨树前，她充满了喜悦，心里认清了一个道理。在这一簇簇淡绿发白的花蕾之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东西，有大量的阳光要倾泻下来。

孕育着新生命的几个星期仿佛一下过去了。考塞西的屋边，梨树盛开着花朵，好像一个浪头迸溅的泡沫。铃兰花也渐渐地开了，蓝得好像是一汪汪清水浅浅地积在树底下和灌木丛边。这一汪汪清水越积越多，直到成了一片蓝色的汪洋。淡绿色的叶子也热热闹闹地绿成了一片，小鸟儿唧唧喳喳地又唱又跳。蓝色的汪洋很快就退落、消失了，转眼到了夏天。

今年不到海边去度假了。假期就要从考塞西搬出去。

他们要住到威利格林附近的地方。对布朗温来说，这里是很中心的地区了。威利格林是密集的煤矿区边缘的一个古老宁静的村庄。村子里的一幢幢古老村舍造型别致奇特，门前都有阳光灿烂的花园。所以，对于煤矿小镇贝多弗外延的一个区来说，这个村子是个歇凉处或小花园。星期日上午小酒店开门以前，这儿是矿工们漫步的好去处。

在威利格林有一所中等学校，布朗温在这学校里每周上两天课。学校进行着教学实验。

厄休拉想住在威利格林偏僻的一角。那儿对着南威尔和舍伍德森林，是那么可爱、那么富于浪漫情调。但是，离开了家乡就意味着走进了大千世界，威尔·布朗温一定要变得新派一些。

他用妻子的钱在贝多弗的一片红砖房新区买了一所相当大的房子。这是由已故矿区经理遗孀建的一幢别墅，坐落在大教堂附近一条新辟的安静小街。

厄休拉真沮丧。他们到了一个脏兮兮的小镇的红砖房郊区，而不是到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布朗温太太很高兴。房间很大，极为令人满意——楼下除了一个大饭厅、客厅和厨房，还有一个非常合意的书房。一切都装饰得极好，那寡妇不惜花费把自己安顿得舒舒服服。她是贝多弗人，她要像个女王一样统治这儿。她的浴室用白色和银色装饰，楼梯是橡木的，壁炉架是厚实的橡木制的，还有凸出的圆形支柱。

“又好又结实。”这句话定下了基调。可是，厄休拉讨厌这儿到处都示意着粗大厚实的兴旺。她要爸爸答应把那凸出的橡木壁炉架凿成平的。这种大幅度隆起的形状很不对她的口味。爸爸的身材是细长松垮的，他与这么多的“又好又结实”有什么关系？

他们还买下了那寡妇的许多家具。这些家具都美观大方——威尔顿大地毯，大圆桌，盖着光滑的花鸟印花布的低靠背长沙发。屋子开着大扇的窗子，阳光充足，一切都显得非常好，望出去还看得到低平的山谷的那一头。

毕竟，像一位熟人所说的，他们将要成为贝多弗名流之一了。他们将代表文化。由于那儿没有比医生、矿区经理和药剂师的社会地位更高的人，布朗温一家会显得很出色的。他们有代拉·罗比亚的美丽的《圣母玛丽亚》雕像的仿制品，有仿制多那太罗作品的可爱浮雕，还有复制的波提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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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画。甚至，挂在通常用作会客室的饭厅里的大幅照片《春天的寓言》、《阿芙罗狄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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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耶稣诞生图》就可以封住贝多弗人的嘴了。

在贝多弗当个公主毕竟要比在乡村当个粗俗的平民好。

布朗温全家，总共十个人，为搬家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贝多弗的房子收拾好了，考塞西的房子也清理了。学期一结束就开始搬家。

厄休拉七月底离开学校，暑假开始了。早晨，外面阳光明媚。在这最后的一天，自由也到了教室里面，好像学校的围墙也要消融了。看上去，它们已经模模糊糊不真实了。这是一个学年结束的早晨。学生们老师们很快就要出来，各走各的路。铁窗砸开了，判决无效了，监狱成了他们脚边瞬息即逝的影子。孩子们拿走了书和墨水瓶，卷起了地图。他们的脸上全都兴高采烈，友好和善。教室里忙忙乱乱，大家在打扫清除掉这个学期受监禁时所留下的一切痕迹。他们都自由了。厄休拉卖力地在忙着把出勤总数写在登记册上。她骄傲地写下了几千个出勤数。面对着这么几千张孩子的脸，她又上了一个学年的课。看来真不少。这些兴奋的课时在不安中慢慢过去了，终于结束了。这是最后一次她站在孩子们面前。孩子们在做祷告，唱赞美诗。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孩子们再见，”她说，“我不会忘记你们的，请你们也不要忘记我。”

孩子们容光焕发，齐声喊道：“小姐，不会忘。”

他们鱼贯而出时，她站在那儿向他们微笑，很受感动。然后她给班长们这个学期的六便士，让他们也离开了。橱柜锁起来了，黑板擦洗了，墨水瓶和掸帚拿走了。这个地方空了，人也走了。她在这儿取得了胜利。这教室现在是一个空壳了。在这儿，她打了一个大胜仗，这也不是完全不愉快的。她甚至还该感谢这个坚硬空荡的地方，它像个纪念馆或纪念品。在这儿，她耗掉了生命那么大一部分来战斗和取胜。这个学校的某些东西永远属于她，她的某些东西也永远属于这个学校，她承认这一点。现在要告别了。

在教师休息室，老师们正在闲谈着消磨时间。大家兴奋地谈着要去的地方：马恩岛、兰度诺、雅茅斯。他们非常热切，而且相互依恋，像是一条船上要分手的亲密同伴。

到了哈比先生来对厄休拉说几句话了。他看上去仪表堂堂，两鬓霜白，眉毛是黑的，具有男性的沉着、稳健。

他说：“噢，我们要和布朗温小姐道别了，祝她未来一切顺利。我想，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到她的，也能听听她的情况。”

厄休拉结结巴巴地笑着说：“哦，是的，”她脸都红了，“哦，是的，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说完她又意识到这话显得太不合时宜了，傻乎乎的。

哈比先生说：“斯科菲尔德小姐提议送这两本书，”他把两本书放在桌上，“希望你喜欢。”

厄休拉觉得很不好意思，拿起这两本书。一本是史文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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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诗集，一本是梅瑞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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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她说：“哦，我会喜爱这两本书的。非常感谢你，非常感谢大家。这真是太——”

她结结巴巴地说完话，脸色通红，性急地翻着书页，装作先睹为快，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哈比先生两眼放光。他自己感到很自在，控制着局面。送礼物给厄休拉，他很高兴，就这一次他向老师们表示了好感。在他的管辖下，人人都神经紧张地处于不满的气氛中，并已经成了个习惯。

哈比先生说：“是的，我们希望你喜欢我们挑的这两本书。”

他带着独特的、挑战似的微笑望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他的书橱前。

厄休拉感到困惑极了。她抱着她的书，非常喜欢，还觉得她喜欢所有的老师和哈比先生。她真是弄不明白。

终于，她走出来了。匆匆地望了一眼热辣辣的太阳下有沥青院子的校舍，又看了看熟悉的道路，她就转过身背对着这一切了。要走了，她心情沉重。

她在路口和最后一位老师握手，那位老师说：“好啦，祝你好运！我们等着你回来。”

他后一句说的是反话。厄休拉笑着走了。她自由了。坐在阳光照着的电车顶层，她喜悦万分地到处看着。她留下了一些对她意义重大的东西。她再也不会到学校去了，不做那些熟悉的事了。奇怪的是，狂喜之中，她又感到一点害怕的痛苦，而不是懊悔。不过，今天上午她是何等欣喜呀！

她因骄傲和高兴而颤抖。她喜爱这两本，这是给她的纪念品，相当于她两年工作的成果和奖品。感谢上帝，这两年过去了。

“送给厄休拉·布朗温，致以美好的祝愿。你在圣菲利浦学校的日子给我们留下了温馨的记忆。”这是校长工整认真的字迹。她可以想象得出那只小心翼翼拿着笔的手，每一只粗大的手指背上都有一簇黑毛。

他签了名，所有的老师都签了名。她喜欢有大家的签名，并且认为她热爱所有的老师。他们都是她的同事。她从学校带走了一份骄傲，这是永远不会丢失的。老师们都给她签了名，把她当作他们中的一员，她自己的身份是同仁和学校工作的参与者。她也是劳动者之一，把自己的一小块砖放到了人类正在建造的建筑物上，取得了合作者的资格。

搬家的日子到了。厄休拉早早起床，收拾剩下的东西。几辆马车来了，是她在玛斯庄的舅舅借给他们的，正好在收割干草和谷物的空隙时间。将东西绑在了马车上，厄休拉骑上她的自行车朝贝多弗飞奔而去。

这房子是她的了。她走进擦洗得干干净净又宁静的房间。饭厅的地上铺的一块厚厚的草席，是用晒干的净色芦苇编织的，硬实，美观，还有光泽。墙壁是淡灰色，门是深灰色的。太阳从宽大的窗子照进来，厄休拉十分欣赏这所房子。

她推开门窗，让阳光照进来。路边的小草坪上盛开着鲜艳的花儿，再望过去，对面是一片荒地，过些时候也要盖房子的，现在还没有人来。她漫步到了后面的花园，又到了墙边。教堂里的八口钟在响着钟点。她可以听见周围镇上的许多声音。

终于看到马车绕着拐弯处过来了，上面不大雅观地堆着熟悉的家具。汤姆、她弟弟和特丽萨走在这一大堆东西旁边，为他们从电车终点站一直步行了十来英里而自豪。厄休拉倒出啤酒，男人们渴得在门口就喝起来了。随后，第二辆马车来了。她爸爸骑着摩托车来了。家具被摇摇晃晃地搬上台阶，放在小草地上，阳光照着仓促地堆在一起的东西，看上去怪里怪气的，很不舒服。

和布朗温一起干活使人觉得很愉快。他兴致勃勃，又很随和。厄休拉喜欢指挥他把重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她焦急地看着人们搬东西上台阶、进门口所做的一番努力。大件东西都搬进来了，马车又走了。厄休拉和爸爸继续把还在草地上的轻东西搬进去放好。吃饭的时间到了，他们在厨房吃了面包奶酪。

布朗温高兴地说：“喔，我们快干完了。”

又来了两车东西。一个下午都在把家具搬进来，搬上楼。快五点钟的时候，最后一车东西到了，是弗莱德舅舅赶的双轮轻便马车，布期温太太和年幼的孩子们也在上面。古德伦和玛格丽特是从车站走来的。全家人都到了。

他妻子从马车上一下来，布朗温就说：“好啦，现在我们都在这儿了。”

“是的。”他妻子高兴地说。

两句简短的话，两人之间无言的亲切之情，使围在他们身边到了新地方还不习惯的孩子们感到自在多了。

东西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不过，厨房里已经生起了火，炉前地毯铺上了，水壶坐在了炉旁铁架上。将近日落时，布朗温太太开始准备第一顿饭。厄休拉和古德伦在卖力地收拾卧室，点着蜡烛来来去去。一会儿，从厨房飘来了火腿、鸡蛋和咖啡的香味。一家人在汽灯下凑合着开了晚饭，挤在一起，好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搞野炊。厄休拉感到有责任照管半大的孩子。最小的守在妈妈身边。

天黑了，孩子们困了，可他们上了床还很兴奋。过了很长时间才听不到说话的声音。真有那么一股子历险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大家都醒了。孩子们大喊：

“一觉醒来我不知身在何处。”

陌生的城镇的声音和大教堂里一遍又一遍的钟声，比考塞西的小钟声更刺耳更逼人。他们从窗子望出去，越过其他的红房子，就是山谷和长满树木的小山。他们都喜欢空间和自由，喜欢阳光和空气。

过了一会儿，他们都开始干活了。这家人随随便便的，不讲究整洁。然而。一旦他们着手收拾屋子，东西很快就被放得井井有条了。傍晚，屋子基本上收拾好了。

他们不想要一个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佣人，要一个晚上回家的女佣就行了。现在甚至连这样的女佣也还没有。在自己家里，他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想要一个生人在中间。

第十五章　狂欢之苦涩

这所房子里猛刮了一阵勤劳之风。厄休拉十月份才去上大学。她带着一种明确的责任感，好像必须对这所房子的装饰表达自己的意图，忙着整理，再安排，挑选，设计。

她父亲常用的工具，包括做木工活的和做金属制品的，她都能用。她拿起工具敲敲打打，做些手工活儿。能把东西做好，她母亲也挺满意。布朗温对此也很感兴趣，他早就相信他女儿能干。他自己也在花园里搭一个工房。

眼下，她终于做完了。客厅又大又空：铺了那块漂亮的威尔顿地毯——全家人都为此自豪；摆着蒙上丝光印花布的长沙发和宽大的椅子；还有钢琴，一尊布朗温制作的石膏塑像，此外就没什么其他的了。客厅太大了，空空荡荡的，使人感觉到这间房不常用。然而他们还是喜欢这间又大又空的厅。

家庭气息最浓的是饭厅，厚实的灯芯草垫子一铺上，地板显得很光亮，折射出一家人心底的欢快。凸窗台就是一个向阳的宽大座位，桌子牢固得谁也推不动，椅子也很结实，倒在地上也摔不坏。布朗温制作的那架熟悉的风琴放在一边，看起来特别小。餐具柜的大小就显得正常了，看着顺眼了。这也是布朗温家的起居室。

厄休拉自己有一间卧室。这可真是个仆人的卧室，又小又一般。从卧室的窗子望出去是后花园，毗邻其他人家的后花园。有些老花园伺弄得很好，有些则堆着包装箱，再过去就是房子的背面。这些房子的前面对着教堂，是高街商店的铺面，是经理助理或银行高级职员们体面的家。

还有六个星期她才去上大学。在这段时间，她紧张地复习一遍拉丁语和植物学，还做做数学题。她是作为一名教师去大学进修的。不过，她已经通过了资格会考，读的是大学课程。一年之后，她要参加文科中级考试，然后再过两年，参加文学士学位考试。所以，她的情况不同于一般的小学教员进修。她将和那些纯粹为了受教育而入学的自费学生一起学习，而不只学职业进修课程。她将是上帝的选民。

往后的三年时间，她将要重新多多少少地依靠她父母。她的进修课程是免费的，学费全都是由政府付的。另外，每一年她还能得到为数不多的一点儿助学金。这刚够她的火车费和买衣服。父母只需给她伙食费。她不想让他们花费过多，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很宽裕。她父亲一年只挣两百英镑，而她母亲的存款很大一部分用来买了房子。一家人过日子还是够的。

古德伦上了诺丁汉的艺术学校。她的专业是雕塑。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喜欢用黏土做小人和小动物模型。有一些作品参加了在卡索尔举行的学生展览会，古德伦是参赛的佼佼者。在这个艺术学校她很烦躁，想到伦敦去，可是没有那么多钱，父母亲也不让她去那么远。

特丽萨上完中学了。她是个高大强壮又鲁莽的少女，对任何更高的目标毫无兴趣。她愿待在家里。除了最小的孩子，其他的都上学了。学期一开始，他们都要转到威利格林的文法学校。

厄休拉很兴奋地在贝多弗结交朋友。这兴奋劲儿很快就过去了。她到牧师家、药剂师家、另外的药剂师家、三个医生家和经理助理家，在这些人家吃茶点。这样，她几乎人人都认识了。她不可能对人十分感兴趣，虽然有时她也想这样。

她在乡村里步行或骑自行车漫游，发现靠森林那边景色非常秀丽。那是曼斯菲尔德、南威尔和沃克索普之间的地区。然而，她在这儿只是小打小闹地开开心，真正的探险要从大学开始。

开学了。她每天坐火车进城。大学里如修道院似的宁静开始包围她了。

开始，她并没有感到失望。偌大的学院坐落在宁静的街区，是石块砌成的，周围有草地和欧椴树，幽静极了。她觉得这是一块偏僻神奇的地方。学院大楼的建筑式样真可笑，从她父亲那儿得来的知识使她能看出这一点。不过，它的式样还是与其他大楼的式样有所不同的。在这座肮脏的工业城里，它那秀丽又好玩的哥特式造型差不多可以算一种风格了。

她喜欢大楼的门厅，有高大的石块壁炉和支撑着楼厅的哥特式拱形。当然，那些拱形很难看，用割成卡纸板一样的石块砌成的壁炉架装饰着纹章图案，对面就是自行车停放处和暖气片，看上去不伦不类。而那边墙上一大块告示牌上，飘动的纸片好像把所有的僻静感和神秘感一扫而光了。不过，尽管样子杂乱无章，它还是有着修道院闭门读书的良好教育传统的。厄休拉的心儿飞到了中世纪，那个时候，上帝的修道士们掌握着人类的知识，并在宗教的影子下传授知识。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进入了大学。

门厅和卫生间的简陋粗糙最先使她感到伤心。这学校为什么不全是漂亮的呢？可是她又不能公开承认她所持的批评态度。她是站在神圣的地方了。

她认为，所有的学生都应该有高尚纯洁的心灵，只说实话真话，全都应该像修女和修道士的脸那样平静光洁。

哎呀！姑娘们叽叽喳喳，咯咯傻笑，又紧张害怕。她们盛装打扮还卷头发。男人们看上去粗鲁平庸。

尽管这样，手里拿着书穿过走廊还是一件很愉快的事，然后，推开玻璃旋转门，走进上第一节课的大教室。窗子又大又高，许许多多的棕色课桌在等待着，讲台后的大黑板很光滑。

厄休拉坐在相当靠后的一扇窗子边。往下望去，欧椴树叶变黄了。店主的孩子一言不发地走在秋高气爽的宁静街道上。这是一个遥远僻静的世界。

在这儿，这个呜呜作响、时刻在低声缅怀各个世纪往事的巨大贝壳里，时间渐渐流逝了，知识的回声填充了永恒的沉默。

她听课，愉快地——几乎是欣喜若狂地记笔记，从来没有对她所听到的加以评论。讲课的是个代言人，是个牧师。他一身黑袍，往讲台上一站，而那些充满了教室的窃窃低语，结成乱麻一团的知识，被他一股股理顺又织成了一篇讲稿。

最初，厄休拉不加评论。她不愿把教授们看作是平常人——吃了熏肉、提上鞋才到大学来的普通人。他们是身着黑袍有知识的牧师，永远在僻静的圣殿供职。他们是入门的引导人，掌握着奥秘的开端和结尾。

她好奇又高兴地听课——听教育学理论是一种乐趣，去探究知识又是多么自由愉快，看它是如何演变、如何存留下来又如何形成的。拉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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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剧本给了她多少欢乐！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拉辛剧本里大段的台词那么从容、那么有节奏地展现在眼前，使她震颤不已，好像身临其境。在拉丁语课程里她正学到李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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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贺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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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著作。拉丁语课那奇特、亲切、闲适的调子与贺拉斯很相符。可是她从来不喜欢贺拉斯的著作，也不喜欢李维的。在闲谈的教室里根本就没有严肃可言。她要极力保持她原来对罗马精神的理解。可是，拉丁语对她来说逐渐成了闲谈的废话和做作，这是冗长的赘词和风格的问题。

她最怕的是数学课。老师讲课那么快，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每一根神经都紧张极了。她在自学时间下苦功来掌握所学的东西。

然后到了令人愉快的、平静的下午，到植物学实验室去。那里的学生很少。她很喜欢坐在长桌前的高凳上，拿着木髓、刮刀和材料，小心地把承物玻璃片架好，又小心地给显微镜调好焦距，然后就高兴地记下观察结果。如果玻璃片上的材料好，她就兴奋地画到本子上。

很快她就在大学结交了一个朋友——一个原来住在佛罗伦萨的姑娘。她穿一袭普通的黑裙，配一条极好的紫色的有图案的围巾。她叫多萝西·拉塞尔，是南方一个律师的女儿。多萝西和一个未婚的姑姑住在诺丁汉，空余时间她就为“妇女社会政治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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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力。她文静又热情，有一张象牙色的脸，将乌黑的头发简单地拢在耳后。厄休拉非常喜欢她，可是又怕她。她看上去显得很老成，对自己很严格。其实她只有二十二岁。厄休拉总觉得她是个卡珊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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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的人，能预知吉凶。

两个姑娘的友谊亲密，牢固。多萝西干什么事都同样热情，对自己从不放松。上植物学课，她紧挨着厄休拉坐，因为她不会画。厄休拉将显微镜下的切片画得惟妙惟肖，多萝西常常来学画的方法。

第一年在与外界隔绝的埋头学习中过去了。她的大学生活紧张得像打仗，又平静得如死水。

早晨，她和古德伦一起去诺丁汉。两姊妹走到哪儿都很出色，苗条，健康，热切又极为敏感。古德伦更漂亮一些，她那少女懒洋洋的倦容显得那么温柔，内心又很稳定、坚决。她身着柔软舒适的衣服，任帽子自然地下垂，随意而优雅。

厄休拉的穿着就讲究得多了。然而她总是不自然，总是一下子非常钦佩某个人，以这个人为样板打扮自己，弄得极不协调。只要她穿着得体，看上去就挺美。冬天，她穿着花呢套裙，将一顶黑皮毛小帽盖在热情激动的脸上方，走在街上，飘然而过，超逸感觉之外。

第一学年末，厄休拉通过了文科中级考试。她那繁忙的学习可以暂告一段落了。她可以放松放松，好好休息一下。准备考试的极度紧张，以及伴随她度过这道难关的亢奋状态使得她精神疲惫，易怒易躁。现在她精神松散，陷入了消极状态。

布朗温一家到斯卡伯勒去一个月。古德伦和父亲忙着在那儿参加假期手工艺学校，厄休拉大部分时间和弟妹们在一起。不过，要是能走得开她就自己出去。

站在那儿看看粼粼银光的海面，她觉得真是太美了。她的心里涌起了一股热浪。

从十分遥远的地方，一个热烈的、尚未问世的渴望慢慢向她飘来。“还有许许多多个黎明尚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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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在大海的那一端，所有尚未到来的黎明都在召唤着她，而她未来的精神又在大声呼唤着尚未到来的黎明。

她坐下来望着温柔的大海。大海在闪耀着星星点点亮光的明媚，厄休拉胸中一阵感伤，她猛地一下咬住嘴唇，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还在抽噎，她就笑了起来。为什么要哭？她不想哭。景色那么美，她笑了；景色那么美，她哭了。

她担心地望望四周，希望没有人看到她这个样子。

大海也有狂暴的时候。她望着海水冲上岸边，一个大浪悄悄地过来，猛地一下打在礁石上溅起泡沫，把一切都裹在一大片美丽的白色之中，又倒回大海，露出了大片黑色的礁石。哦，海浪迸溅成了一片白色，它就获得了自由！

有时她沿着码头闲逛，去看被海风吹成棕色的水手。水手们穿着蓝色海魂衫，靠在码头边，用大胆传情的眼睛望着她，对她笑。

她和水手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点联系。她决不会和他们讲话，也不知道他们的其他情况。不过，当他们靠在海堤边她从旁经过时，她与他们之间就有一种渴望、欣喜和痛苦。她最喜欢其中一位年轻的水手，他那有海上生活气息的金发遮着蓝色的眼睛。他是那么清新、有生气、风趣，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从斯卡伯勒到汤姆舅舅家。温妮弗雷德有了一个孩子，是夏末才生的。她跟厄休拉变生分了。两个女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淡。汤姆·布朗温是个关怀备至的爸爸，又是个十分顾家的丈夫。他的顾家有一些虚假的成分，厄休拉再也不喜欢他了。他丑陋、咋咋呼呼的本性暴露出来了，什么事都转移到感情的基础上来。作为一个物质主义的非基督教徒，他作出富于情感的样子待人接物——热情周到的主人，慷慨的丈夫，模范公民。他很精明，到了哪儿都能赢得赞赏，也足以哄住他妻子。他妻子并不爱他。她乐意和他生活在自己欺骗自己的满意状态中，照他所说的去做。

一回家厄休拉就解脱出来了。她还有平静的两年。两年以后她的前途就要决定了。她回学校去为大考做准备。

但是，在这一年里，学校的魅力开始消失了。教授们不再是传授知识和生活之深奥秘密的牧师了。他们不过是经纪人，对他们经营的物品已习以为常，不再放在眼里。拉丁语是什么？一大堆干巴巴的知识。拉丁课是什么，不过是倒卖古董的铺子，可以买到古董，知道点古董市价而已，总的来说，古董也没意思。她对拉丁语这老古董已经厌烦了，就像她厌烦了文物商店里的中国古玩、日本古玩一样。“文物”这个词就能使她精神垮掉。

她的生活走出了书斋。为什么？她也不知道。然而，一切看来都是虚伪假冒的——假的哥特式拱顶，虚假的宁馨，虚伪的拉丁文法，虚伪的法兰西式尊严，虚伪的乔叟式质朴。这是一个旧货铺子，到这里是为买一件工具应付考试。这不过是城里许多工厂的一个小小的附属零件。这种感觉逐渐占据了她的头脑。这里不是宗教的避难所，不是专心读书的隐居地。这里是一个小训练场，进来是为挣钱做进一步的准备。大学本身就是工厂的一个又小又脏的实验室。

残酷可憎的幻灭感又笼罩了她。同样的黑暗和强烈的忧伤，让她意识到了丑恶永远藏匿于一切事物之下，她永远也不会安宁。一天下午，她到学校去。草地上开放着雏菊，欧椴树枝在阳光下柔软地垂下来，显得很绿。哦，她不忍目睹那些雏菊，那是地面泛起的白泡沫。

在学校里，她知道自己必须走进那虚假的工作间。它一直是个虚假的商店，虚假的货栈，只有一个物质获利的目的，没有生产能力。它装作因宗教的美德——知识而存在，而知识这宗教的美德却成了物质胜利之神的仆人。

一股惯性支配着她。出于习惯，她呆板地继续学习。不过，几乎没有什么希望了，她很难专心做一件事。下午的课讲盎格鲁—撒克逊，她坐在那儿，眼睛往下望出窗外，贝奥武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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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其他的什么也好，一个字也听不进。下面街上，木栅栏边上是阳光照耀的灰色人行道。一个身着粉红色衣裙，打着猩红阳伞的女人横过马路，一只白毛小狗在她脚边跑动，像一团白光。这个打猩红伞的女人已经过了马路，步子轻快，一个小影子伴随着她。厄休拉看得出神。打猩红太阳伞的女人和她脚边忽隐忽现的小狗走了。她们往何处去了？

这穿粉衣的女人走在什么样的现实世界中？她把自己托付给什么样的死气沉沉不现实的货栈？

这个地方，这个学院有哪一点好？如果学盎格鲁—撒克逊只是为了答考试题，为了将来有个更高的商业价值，那么学它有什么益处？长期在心里供奉着商业意识，她厌恶极了。可是，还有什么？生活就是这些，仅仅是这些吗？处处、事事都因此而贬值。事事都产生庸俗的东西，妨碍物质生活。

她突然放弃了法语，要在植物学拿优等成绩。植物学是一门为她而存在的学科，她进入了植物的生命中。植物世界奇怪的规律强烈地吸引着她。在这里，她看到了一些活动是完全背离人类世界的目的的。

学院无聊，贬了值，是一个转向庸俗卑微商业的殿堂。她不就是来听知识的回声在奥秘的源头跳动吗？奥秘的源头！无聊极了，那些身着袍子的教授们提供在考场里能获得好收益的商品，还是些现成的东西，值不了它要的价钱。这一点他们都清楚。

现在，除了在植物学实验室——奥秘之光还在这里闪烁——工作的时间，在学院的所有时间里，她都认为是自己堕落，学起虚伪的，徒有其表的生意之道来了。

她是在愤怒、呆板的状态中度过刚结束的这个学期的。她情愿再回去自己挣钱过日子。比较起来，布林斯里街和哈比先生好像更真实一些。她极度仇恨的伊开斯顿学校比起这所学院枯燥无味的堕落算不了什么。但是，她并不打算回布林斯里街。她要拿到文学士学位，当一段时间中学教员。

大学的最后一年慢慢地过去了。考试和离开学院的日子不远了。幻灭的粉末还在摩擦着她的牙。下一步行动的结果是不是又一样？前面总是一道光辉灿烂的门，然而走到跟前，光辉灿烂的门总是通向又一座丑陋的院子——肮脏，活跃，又死气沉沉。前面总有一座小山，山尖在天空下闪闪发亮，然后，上去了从山顶往下看，只有另一道充满了乱七八糟的肮脏活动的污秽山谷。

没关系！每一座山顶总有一点不同，每一道山谷不管怎么说也是新出现的。考塞西和她在爸爸身边度过的童年；玛斯庄和玛斯庄附近的小教会学校，她的外祖母和舅舅；诺丁汉的中学和安东·斯克里宾斯基；安东·斯克里宾斯基和月光下的营火舞会；然后就是她一想起就懊恼的日子，温妮弗雷德·英格，还有当小学教员以前的那几个月；然后是布林斯里街的恐怖，又到了比较平静的日子；玛琪，玛琪的哥哥，当她的脑海中呈现出这个男人的时候，血管还感觉得到他的影响；然后就是大学，还有多萝西·拉塞尔，她现已到法国了；再往后就是又一次回到那个世界中！

这些已经成了历史。每一个阶段她的差异都那么大。然而她始终是厄休拉·布朗温。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厄休拉·布朗温？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只知道她常常摒弃，拒绝，一贯如此。她总是把嘴里的灰尘和沙子吐出来，她唾弃幻灭和虚假。她只能在不断地摒弃中坚强起来。她似乎总是在否定自己的行为。

明确地讲，她是隐蔽的，没有露出来，不能露出来，就像一粒埋在干灰里的种子。她生活的这个世界好像是被灯光照亮的一个圈子。这个被人类最完整的意识照亮的范围，她认为，就是整个世界。这里的一切永远都是暴露着的。然而，在黑暗中，她一直都意识到光亮点，像野兽的眼睛，在闪烁、渗透、消失。一阵惊恐之中，她的心头所承认的只是外部的黑暗。她生活于斯、周旋于斯的这个光亮的内圈，火车在奔驰，工厂生产出机制产品，植物和动物都在科学与知识的光照下生长。突然，这个圈子在她眼里就像弧光灯下的区域，飞蛾和孩子们都在炫目的灯光庇护下玩耍。因为他们在灯光下，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黑暗。

但是，她可以隐约看见黑暗在运动，就在这范围之外。她看到在黑暗中闪光的野兽眼睛，它们在望着营火边的虚荣和在睡觉的人们。她也感觉到了营地里不可思议的愚蠢虚夸——“在我们的光亮和我们的秩序之外什么也没有。”他们总是脸朝内对着将灭的启蒙意识之火——包括太阳星星，造物主和正义的体系，无视周围旋转着的大片黑暗已经半隐半现地潜伏在边缘地带了。

而且，甚至没人敢扔一根燃烧着的木头到黑暗中去。因为，他要是这么做了，就会被其他人笑死。他们会大喊：“蠢东西，反社会的无赖，你为什么要弄鬼弄怪来打扰我们？这里没有黑暗。我们活动和生存于光亮之下，被赋予知识的永恒之光，我们就组成并包含了最内层的核心和知识的结果。蠢东西，无赖，你怎么敢以黑暗来贬低我们？”

然而，黑暗就在旁边围着转，还有野兽灰暗的身影。另外还有的是天使漆黑的身影。这光亮把更为熟悉的野兽身影隔在外面，也把天使们隔在外面。有一些曾经看过黑暗的人见到其中布满了一簇簇的鬣狗毛和狼毛。还有一些放弃了光亮底下虚荣的人，被自己的自负折磨得要死的人，他们看到了狼和鬣狗眼中的闪亮。这是天使的剑光在门口闪亮，要进来。黑暗中的天使是高傲的可怕的不可否认的，犹如闪亮的毒牙。

在大学的最后一年，厄休拉二十二岁了。复活节快到了，厄休拉又收到了斯克里宾斯基的信。他从南非给她写过一两次信，那是在战争期间，他刚到那儿的头几个月写的。以后又不时给她寄一张明信片，间隔的时间就更长了。他当了中尉，留在非洲。厄休拉已经有两年多没有收到他的信了。

厄休拉常常想起他。他就像那微微透亮的黎明，一个昏暗的长日之前呈现出黄色光芒的黎明。对他的回忆犹如想起早晨的初辉。这里就是白天的一片灰暗。啊，要是他一直是她身边真真切切的实体，她就看得见阳光，不受这些劳累和伤害，也不会陷入糟糕的白天。他会是她的天使。他控制着阳光，现在还控制着。他可以朝她打开自由和欢乐之门。不仅如此，要是他一直是她身边真切的实体，他就会是她投身于无边无际的幸福海洋之门。无穷无尽的自由是她心灵之乐园。啊，他会向她打开广阔的区域，打开辽阔无垠的自我实现和永远欢快的空间。

她相信这一点，相信自己还爱着他。这爱是闪闪发亮的，完整无缺的，可以追溯到源头。眼前的事情看来都不成功，她就对自己说：“啊，我以前是钟情于他的。”好像他一走，她生命中最鲜艳的花朵就枯萎了。

现在她又收到了他的信。最主要的感受就是痛苦，再也没有愉快和本能的高兴了。可是这遂了她的愿。她已决意把自己和他连在一起了。过去她梦幻中的兴奋被激起和唤醒了。他要来了，那个能用奇妙的嘴唇跨过空间把吻颤巍巍地送过来的男人要来了。他是回到她身边来吗？她不相信。

我亲爱的厄休拉：

我回到英国了，住几个月又要出去，这次是去印度。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还存着你的小照。从那时到现在你的样子一定变了，已经将近六年了。我已足足长了六岁——自从在考塞西认识你以后我经历过了另一种生活。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见我。下星期我要到德比，也会到诺丁汉，我们可以一起去喝茶。请你告诉我，好吗？我等着你的回音。

安东·斯克里宾斯基

这封信是厄休拉从学院大厅的信件架上拿到的。她一边穿过大厅到卫生间一边拆开了信。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她站在空旷中。

到哪儿去才能独处一隅？她跑上楼，穿过一条幽静小道，进了参考书阅览室。她抓起一本书，坐下来，回味着这封信。心儿怦怦地跳，四肢在哆嗦。好像在梦中，她听到学院的一下钟声，很奇怪，接着又一声。下第一节课了。

她急忙抓起一本笔记本，写了起来。

亲爱的安东：

我还保存着那只戒指。我很高兴再见到你。你可以来学院找我，或者我到城里的某个地方会你。请告诉我。你的诚挚的朋友……

她用颤抖的声音问图书馆员，能不能给她一个信封。馆员是她的朋友。她把信封好，写了收信人地址，帽子也没有戴，就跑出去寄了。信丢进了邮筒，周围成了一个无边无际、暗淡寂静的世界了。她信步走回学院，走回她那黎明的第一线曙光似的世界。

斯克里宾斯基是信寄出后第二个星期的一天下午来的。在这之前，她每天早晨一到学校就急忙跑到信件架去，课间也去看。有几次，她遮遮掩掩，飞快地把斯克里宾斯基的信从显眼的地方抓下来，紧握在手里，快步走出大厅。她把信拿到植物学实验室去看，那儿有一个角落总是留给她的。

几封信之后，他就要来了。他约定的是星期五下午。厄休拉对着显微镜兴奋地工作着，只能集中一半的注意力，却干得仔细又迅速。承物玻璃片上放的是当天从伦敦送来的一种特殊的东西，教授还为此大惊小怪、兴奋不已。她把目光集中在显微镜的视场，看到这植-动物模模糊糊地摆在无边的亮光下，同时，她正为几天以前与弗兰克斯通博士的谈话而烦恼。弗兰克斯通博士是学院里的一位物理学女博士。

“不，真的，”弗兰克斯通博士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把一些特殊的奥秘归因于生命。你知道吗？我们对生命的了解甚至还不如对电的了解。但这并不能成为我们说生命特殊的理由。说它是不同的种类，说它与宇宙中的其他任何事物都截然不同，你认为是这样吗？生命存在于复杂的物理活动和化学活动之中，是由我们在自然科学中已知活动的相同次序排列组成的，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我不明白，真的，为什么我们要想象生命有一种特殊的活动次序，而且只有生命……”

谈话是以一种不肯定、不明确、若有所思的口气结束的。但是，目的，目的是什么？电没有灵魂，光和热没有灵魂。她自己是非人的力量吗？还是像这其中的一个，是几种力的组合？厄休拉一动不动地望着显微镜视场里的单细胞影子。它是活的。厄休拉看见它动了，看见它纤毛活动的一点亮，看见它滑过光亮的视场时细胞核发出的微光。那么，什么是它的意愿？如果它是物理化学几种力的组合，是什么使这些力成为一体？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要成为一体？

这些无数的物理化学的活动为什么要成节状模模糊糊地在她的显微镜下移动？使它们成节状并创造了她看到的这一物体的意愿是什么？它的意图又是什么？成为它自己？它的目的只是机械的、局限于它自身的吗？

它的目的是成为它自己。可什么是自己？在她的脑子里，世界突然以强烈的光线奇怪地闪烁着，就像显微镜下这个生物的细胞核。突然，她一下子进入了耀眼的知识之光。她不可能完全了解这是什么。她只是知道这不是有限的机械能量，也不是纯粹的自我保存、自作主张的目的。这是一个完美的结果，无限的形体。自我是基于无限的一体。成为自我是无限的一个至高的辉煌胜利。

厄休拉坐在那儿出神地望着显微镜，心神不定。她的脑子没空，忙着想这个新世界。斯克里宾斯基在新世界等着她——他会等着她的。她现在还不能走，因为她的脑子正忙着。她很快就要走的。

一阵寂静攫住她，好像要昏死过去。远处的走廊下，传来了五点钟的报时声。她要走了。可是她还坐着不动。

其他学生都把凳子往后一推，把显微镜收起来。一切都处于混乱之中。从窗子望出去，她看到学生们走下台阶，臂下夹着书本，一边走一边说话，都在说话。

非常想离开的念头一下占据了她的心。她也想一走了之。她惧怕物质世界，惧怕她自己的变形。她想跑去与斯克里宾斯基相会——那是新的生活，是现实。

她非常迅速地把玻璃片擦干净放好，忙忙碌碌，敏捷地收拾好她那块地方。她要跑去与斯克里宾斯基相会，快，快。她不知道将要见到的是什么样的人。但这将是一个新的开端。必须赶快。

她快步掠过走廊，一只手拿着刀片、笔记本和铅笔，手臂上搭着围裙。她昂着头，脸上显得热切、紧张。斯克里宾斯基可能不在那儿。

刚出走廊，她就看见了斯克里宾斯基，一眼就认出了他。但是，他又是那么陌生。他避免被人注意地站着。很奇怪，他会不好意思，厄休拉吃了一惊，她认识的教养良好的年轻人可不是这样的。他似乎不愿别人看见他。他的穿着很体面。浑身凉飕飕的，像有一束冷若冰霜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厄休拉自己都不愿承认这一点。这就是他，打开新世界的钥匙，新世界之细胞核。

斯克里宾斯基看着她迅速穿过大厅——一个身着白色法兰绒衬衣和黑裙子的苗条姑娘，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露出一抹陌生的光彩。他一惊，又兴奋起来了。其他学生在大厅附近来来去去，斯克里宾斯基紧张不安。

厄休拉笑着把手伸给他，一副迷惑的神情，他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一下子她又走了，去拿她出门的东西。过一会儿又来了。像她过去在中学时一样，他们到城里吃茶点。他们又去原来那个茶馆。

厄休拉看得出他和过去有很大差别。密切的关系，过去的密切关系还在，但是他属于不同的世界，不同于她那一个。似乎他们俩都要求停战，就在这停战之时他们相会了。从最初的一刻，厄休拉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们是敌对的双方，在停战之际走到一起来了。他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与厄休拉的本质不相容。

不过，她还是喜爱斯克里宾斯基脸上和身上细滑的肌肤。他棕色的皮肤晒得更深了，身体更壮实了，现在是个男子汉了。厄休拉认为，是他的男子气使他变得陌生了。当他还是个小伙子，也不大稳定的时候，他和她更亲密一些。厄休拉认为，男人不可避免地要处于这种不可思议的独立状态，成为冷漠的另一个人。他在讲话，但不是对她讲。厄休拉试图和他说话，却没法接近他。

看起来他那么稳重，有把握，表现得很自信。他是个真正的好骑手，具有骑师的稳妥劲儿和习惯性的果断明确，还有养马人的邪性儿。而他的灵魂不过是动摇不定，含含糊糊的。他好像是由一套习惯性的行为和决定组成的。男人脆弱、易变的感情中枢是难以接近的，厄休拉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能感觉到他那动物欲望的阴暗沉重的稳定性。

是他那无声的欲望使他来找厄休拉。斯克里宾斯基的稳定性刺痛了厄休拉的心，她感到困惑又恐惧，心里凉了一大截，失望极了。他想怎么样？他的欲望隐藏得那么深。为什么他不自己承认？他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准是不可名状的。厄休拉害怕地退缩了。

不过她还是兴奋得脸儿红红的。在他那阴暗隐秘的男性心灵中，他正跪在她面前，丑恶地把自己暴露无遗。阴郁的火苗燃遍全身，厄休拉直哆嗦。斯克里宾斯基跪在脚下等待，那么无能，等着她的怜悯。她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如果她拒绝了，斯克里宾斯基的心有一部分就要枯萎了。因为这对他是生死攸关的事。然而，这一切都必须隐藏得那么严密，什么也不能承认。

她说：“你在英国打算待多久？”

“我还说不准——不过我认为，最多到七月份。”

然后，他们俩都不说话了。他在这儿，在英国，待六个月。他们在一起有六个月的时间。他等待着。又是同样的僵硬死板，似乎她又被钢制的世界缠住了。对这铁打的安排动以血肉之情是徒劳。

她的想象力很快又调整到眼下的情况。

她问：“你在印度有职务吗？”

“有，我只有六个月的假期。”

“你喜欢待在那儿吗？”

“我想是的。那儿有许多社交活动，还有许多事可干，打猎、打马球，而且，总能骑上一匹好马。还有许多工作，大量的工作。”

他总是改变话题，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厄休拉可以很清楚地知道他在外面，在印度的情况：附加在一个古老的文明之上的统治阶级的一员，成了比他自己国家的文化更不熟悉的另一种文化的主人。这是他的选择。他又成了贵族，被授予权威和责任，下面有一大群无助的平民。作为统治阶级的一员，他的整个生命将为完成和实施国家的计划而献出。而且，在印度将有真正的工作要做。那个国家需要他所代表的文明，需要道路和桥梁，需要启蒙，他也占其中一部分。他要去印度。可是，这又不是她厄休拉的路。

厄休拉还是爱他，爱他的身体，不管他做出一些什么决定。好像他想要她的一些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的裁决。她很早以前就做出了决定，那还是在斯克里宾斯基第一次吻她的时候。纵然天荒地老，斯克里宾斯基仍是她的情人。即便厄休拉的感情和精神遭受禁锢而且沉默了，但意志力却从未松懈。他正在焦急地等待着，厄休拉认可了他，因为他回到了她的身边。

斯克里宾斯基细腻光滑的脸上容光焕发，金灰色的眼睛里闪耀着亲切的光芒。烈火在他身上燃烧起来了，他变得那么庄严威武，犹如一只老虎。厄休拉也受了他那热情洋溢的魅力的感染。她的感情和精神都被紧紧地封闭，藏匿起来了。她从这二者的羁绊中解脱出来，要好好地满足一下自己了。

她变得骄傲又挺拔，宛如一朵鲜花尽力开放。斯克里宾斯基的温情鼓舞了她。使她感到骄傲的是，斯克里宾斯基的俊美体形与其他人的相比更加醒目。这好像是对她的尊重，使她觉得，在斯克里宾斯基面前，她体现了人类之花的千姿百态。她不仅仅是厄休拉·布朗温。她是女人，是人类次序排列中完整的女人。这是无所不在的、普遍的，为什么她要把自己囿于个性之中？

她振奋了，不愿离开斯克里宾斯基了。在斯克里宾斯基身边，她有自己的地位。谁能让她离开？

他们走出了咖啡馆。

“你有什么事情要去做吗？”他问，“我们能做些什么事？”

这是三月的一个有风的漆黑的夜晚。

她说：“没什么事要做。”

这正是他想听到的回答。

“那么我们走一走。我们往哪儿走呢？”他问。

她胆怯地提议：“我们到河边怎么样？”

一会儿他们就坐上了电车，到特伦特桥去。厄休拉真高兴。丰水的河边，漆黑的夜晚，走在延伸向远处的河边草甸子上，一想起这个情景，她就狂喜。黑水沉默地流经广袤的不眠之夜，她就要失去控制了。

他们过了桥，往下走，离开灯光。一到黑暗中，斯克里宾斯基马上抓住她的手。他们默默地走着，两双能辨路的脚在黑暗中移动。城区在他们的左边隐去，那儿有奇怪的灯光和声音；风儿刮着树木，在桥下吹来吹去。他们紧紧挨着走，动作一致而且有力。怀着微妙、没有言明又有很强感染力的感情，斯克里宾斯基把她拉得很近，似乎他们有一个在浓厚的夜色中适用的秘密协定。漆黑的夜晚就是他们的世界。

她说：“就和从前一样。”

然而，这情形和从前一点儿也不像。尽管如此，他的心和她的完全合拍，他们想的是一个念头。

他终于说了一句：“我知道要回来的。”

厄休拉心里一顿。

她问：“你一直都爱我吗？”

这问题的直率镇住了他，他有一阵子缓不过劲儿来。眼前一片黑暗。

他说：“我必须回到你身边。”他好像进入了催眠状态，“什么东西后面都有你。”

仿佛命中注定的，她胜利了，一言不发。

“我爱你，”她说，“一直都爱。”

黑暗的火焰在斯克里宾斯基的胸中蹿起。他要把自己交给她，一定要把自己最根本的交给她。他把厄休拉揽得紧紧的，两人继续沉默地走着。

听到了什么声音，厄休拉给吓了一大跳。他们走到了一个横过阴暗的草地的阶梯。

斯克里宾斯基轻柔地对她说：“那是情人。”

她望了望，见两个黑影倚着栅栏，真怀疑黑暗是永远占据此地的。

他说：“今晚只有情人才到这儿来。”

然后，他用低低的颤抖的声音给她讲起了非洲，那儿不可思议的黑暗和血腥的恐怖。

他说：“我不害怕英国的黑暗。对我来说，它是那么温柔，那么自然，它是我的媒介，特别是你在旁边的时候。但是在非洲，它就显得粗陋，充满了恐惧——并不是害怕什么东西，就纯粹是害怕。呼吸一下，就好像闻到了血腥味儿。黑人们懂得它。他们崇拜它，真的，崇拜黑暗。身临其境的人几乎都要喜欢它——害怕也是一种感觉。”

厄休拉对他又感到毛骨悚然了。他是一个黑暗中传来的声音。他一直在低声地向她讲述有关非洲的事，给她转述有关黑人的一些奇怪的刺激感官的事，他那不受约束的、温柔的激情可以把人裹缠得严严实实。他逐渐把自己血液中火热旺盛的黑暗成分传输给厄休拉。他是个奇怪的秘密。整个世界都要被摧毁了。他那轻柔、哄骗、颤抖的调子使厄休拉发狂。斯克里宾斯基想要她回答，要她理解。一个肿胀的塞满了旺盛生殖力的夜晚，物质的每一个分子都因增殖而胀大；一个暗中充满了急切的生殖欲望的夜晚，好像就要到了。她战战兢兢，紧张极了，几乎到了痛苦的地步。渐渐地，他不讲非洲了。他们在滔滔河水边的黑暗中行走，沉默不语。厄休拉的四肢灌满了铅似的，绷得紧紧的。她觉得它们在不停地微微颤抖着。她差不多走不动了。黑暗的震颤是听不见的，只能感觉出来。

走着走着，突然，厄休拉转向他，紧抱着他，好像就要变僵了。

她极度痛苦地喊：“你爱我吗？”

“爱，”他的声音很奇特，像波浪拍打声，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是的，我爱你。”

斯克里宾斯基似乎是在她之上的有生命的黑暗，而她就在强大的黑暗的怀抱中。斯克里宾斯基温柔地环抱着她，说不出的温柔，是命运的毫不放松的温柔，是不留情的生殖力的温柔。她哆哆嗦嗦，紧张得就像受到了攻击。可是他一直温柔地抱着她，无休无止，恰似包围着她的黑暗，似无所不在的夜晚。斯克里宾斯基吻了她，她则像被打垮、被压碎似的哆嗦不停。她心灵中光亮的船儿摇晃了，破碎了，灯掉下来，还亮了一下，就一片漆黑了。她处于彻底的黑暗之中，没有意愿，只有接受的份儿。

斯克里宾斯基吻着她，温柔隔开了一切；她也圆满地回报了他，脑子已经完全空了。黑暗紧贴黑暗，她紧紧地靠在斯克里宾斯基身上，迫使自己接受他那一连串温柔的吻，把身子压下去，贴在吻的源头及中心上，用身体遮住、裹住吻的情欲旺盛的暖流。这股暖流移到了她身上，流遍全身，覆盖了她，流遍了身上的每一根神经，便汇成了一股黑暗的生殖力细流。她紧抱着斯克里宾斯基的身体，一直张着嘴承接他最深的源泉。

他们就这样站着，沉浸在黑暗的纯粹的吻中。吻战胜了他们俩，使他们就范，把他们编织成暗流中的一个情欲旺盛的细胞核。

这是巨大的幸福，是情欲的黑暗凝成的核心。一旦那只船摇摆破裂，意识之光就熄灭了，黑暗统治了一切，就得到了难以形容的满足。

他们站在那儿享受吻的乐趣，兴奋不已。一个人接受了吻，又没完没了地吻对方，一时还不会终止。脉搏在跳动，他们俩的血汇成了一股。

渐渐地，他们感到累了，情绪低落了，想打瞌睡了。而且由于犯困，又恢复了一点儿知觉。厄休拉开始感觉到她周围的夜晚，旁边河水的拍打声和流动声，树木被一阵阵风吹得飒飒作响。

她还是跟他挨得很近，保持接触，可是已经越来越清醒了。而且她知道要去赶火车，却又不想与他的身体分离。

他们终于清醒过来向前走了，不再处于完全的黑暗中了。桥上灯光一片，河对岸闪烁着灯光，他们右前方的城区明晃晃的。

可是，他们的身体还是不可否认地黑暗柔软。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走着。黑暗是傲慢的，至高无上的。

厄休拉还沉浸在肉欲的盛气之中。“这愚蠢的灯光，”她心里想，“这愚蠢的、不自然的、夸张的城市，灯光贼亮。实际上它并不存在。它在无边的黑暗之中，像黑水面上一片五颜六色的油花。它是什么？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在电车上，在火车上，她还是这么认为。灯光——城市的制服，是个鬼把戏，走着坐着的人不过是陈列的假人。在他们苍白呆板的假镇静和小市民的意图之下，她可以看得出他们都有那股暗流。他们就像一只只活动的小纸船。而实际上，每个人都是一个黑暗、盲目又急切的浪头，盲目地朝前涌，都带着同一种欲望。他们的谈话举止都是虚伪的，他们是衣冠禽兽。她想起了隐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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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黑暗，穿上衣服才看得见。

以后的几个星期，她处在同样浓烈的黑暗之中，大张着的眼睛闪闪发亮，像只野兽的眼睛，黑暗笼罩着的脸上一副奇异的半笑不笑的样子，似乎在嘲弄她身边芸芸众生的城市假面。

“脸色苍白的市民们，你们是什么东西？”她的面部表情好像在得意地说，“你们是披着人皮的野兽，是假冒成社会机构的原始黑暗。”

她一直处于下意识的感觉之中，嘲笑其他人的现有的不自然的白昼。

她一边以嘲弄轻蔑的眼光望着那些中性化了的呆板男人，一边暗自说：“他们表现自我正如展现一套套服装，他们认为，当职员或当教授比当那些生存于潜在的黑暗之中的、会繁殖的生物要好。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课堂上，她在心里问着坐在对面的教授，“你穿着袍子戴着眼镜坐在那儿，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你是个偷偷摸摸的，嗜嗅血腥的动物，两眼在林莽的黑暗中凝视着，鼻子使劲地嗅着以满足欲望。这就是你，虽然没人会相信这一点，而你也是最不能允许这么说的。”

她在心里嘲笑着所有的这些装腔作势。她自己也在继续假装，穿上衣服，打扮漂亮，去听课，还记笔记。这一切都是出于做做样子，开个玩笑而已。对那些“二二得四”的把戏她清楚得很。她并不比他们笨。谈到计较！她在乎他们的知识啦、学习啦或者市民的举止啦这些糊弄人的把戏吗？一点儿也不在乎。

她有斯克里宾斯基，有她黑暗的、生机勃勃的自我。在学院外面，另一个黑暗，斯克里宾斯基正在等着她。夜幕降临之际，他就殷勤报到。他在乎吗？

犹如一只夜里粗声吼叫的豹子，她自由了。她的血液中流动着浓烈的深黑的细流，她有闪烁的生殖力内核，有配偶，有补充，有成果的分享者。因而，她一切都有了。

斯克里宾斯基一直住在诺丁汉。他也自由了。在这个城里，他不认识其他人，用不着保持一个众人面前的形象。他是自由的。他们涉足电车、市场、剧院，在公共场所相会，对他来说是一个晃动着的万花筒。像一只狮子或老虎趴在笼子里，眯缝着眼看人们走过一样，他看着人们千变万化的不真实之事，或者是一只豹子趴着观望饲养员难以理解的技艺。他藐视这一切，这些都是不存在的。他们的好教授、好牧师、好政治演说家，他们诚挚的好女人，看见这些人，他都想在心里苦笑一下。那么多在做戏的木偶，都是木头和碎布在表演！

市民是社会的栋梁，是模范，他在观望他们，看见了僵硬的山羊腿。因为想做木偶动作，那些腿变得几乎像木头一般硬。他还看见裤子形成的木偶动作：那是两条男人的腿，可是却硬邦邦地变了形，非常丑陋，呆板机械。

现在，很奇怪，他喜欢独自行动，一个人总是咧着嘴笑。他再也用不着跟其他人一起表演戏法了。他发现了寻求自我的线索，从表演中逃了出来，犹如野兽直接逃进了林莽之中。他在一个安静的旅馆开了个房间，租了匹马，骑到乡下去，有时在个村子里过一夜，第二天再回来。

他自己觉得丰富充实。每做一件事都能给他满足肉欲的享受，不管是骑在马背上还是步行，躺在太阳底下或是在酒馆里喝酒。他不需要人群，不需要说话。每一件事他都能自得其乐，他极富情欲之感，对他拥有的夜晚怀着强烈的生殖之念。人们那些木偶的外形及木讷呆板的声音他都离得远远的。

他频频与厄休拉相会。下午厄休拉经常不去学校，而是和他一起去散步。要不就是他开辆汽车或赶辆单匹马车到乡村，然后下车走进树林子里。他还没占有她。怀着微妙、本能的吝惜心理，他们每一次亲吻、每一次拥抱和每一次亲密的接触获得愉悦之后，都下意识地认为该到最后一项了。这将是他们进入创造之源的最终一举。

厄休拉把他带回家。他在贝多弗和她家人过了一个周末。厄休拉喜欢有他在家。一进入她家的气氛之中，斯克里宾斯基就好像变得陌生了，大声欢笑，显露出平时见不到的魅力。她家的人都喜爱他，他和他们也跟一家人似的。他善意的嘲笑，他热情挑逗的模仿表演是布朗温家庭的乐趣和欢快。因为这所房子总是在黑暗中颤抖，他们一回家就戴上面具，躺着晒太阳或打瞌睡。

他们都感觉到了自由，也都感觉到黑暗的潜流。可是在这儿，在家里，厄休拉讨厌这些。黑暗又成了她厌恶的了。而且她知道，如果他们了解她和斯克里宾斯基之间真正的关系，她父母，特别是她父亲，一定会气得发疯。所以，她很滑头，看起来只是一个有男人围着转的姑娘。而且她确实是跟其他的女孩子一样。然而，这个时候，在她的心里，对抗社会强求的情绪已至终极。

白天的每时每刻，她都在等待着斯克里宾斯基的下一次亲吻。她既羞愧又幸福地向自己承认了这一点。她简直是有意识地在等待着。斯克里宾斯基也在等待，却是不知不觉的，直至适当的时机到来。如果他要亲吻厄休拉的时机到了，却受到妨碍，他就沮丧极了。他觉得自己的肉体成了灰色，昏昏沉沉地拖着一具行尸走肉，如果一直得不到满足，他就生存不下去。

终于，他给厄休拉来了一次登峰造极的满足。又是一个漆黑有风的阴沉夜晚。他们走过了通往贝多弗的小路，往山谷走去。接完吻，他们都沉默不语。在一个峭壁的边缘，他们站住了，下面是黑沉沉的一片。

离开小路，走在黑暗中，漆黑的空间随风延伸。下面有车站闪烁的灯光，远处传来调轨的火车排气的响声，风声间听得见四轮马车微弱的丁零丁零声，对面小山坡贝多弗镇边的灯光在闪亮，右边沿着铁路炉火在发光，他们的步子开始踉踉跄跄的了。很快他们就要走出黑暗，走进灯光里了。这是走回头路，没达到目的。这两个摇摇摆摆，极不情愿的家伙，在黑暗的边缘徘徊，凝视着那边的灯光和机车发出的微光。他们不能回到那个世界，不能。

因而，徘徊了一阵，他们走到了小路边的一棵大橡树下。正是枝叶茂盛的大树被风吹得怒吼，树干的每一根纤维都在震颤，非常强大，不屈不挠。

他说：“我们坐下吧。”

在树下呼呼作响的圈子里，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但这强大的精灵接受了他们。他们躺了一会儿，望着对面黑暗中闪烁的灯光，看到一列火车头燃烧着木块在黑暗的原野边一晃而过。

然后，他转过身来吻她，她也在等着。疼痛正是她想要的疼痛，痛苦的挣扎也正是她想要的。她被抓住，卷入了这个夜晚强有力的颤动中。这个男人，他是什么？是包围着她的黑暗强有力的颤动。一阵阴风刮过，她昏死过去了，到了非常遥远的极乐的原始黑暗之中，到了最初的永恒之中。她进入了永恒的黑暗之地。

她爬起来，感觉到了非常奇妙的自由和强壮。她不感到害臊——为什么要害臊？那个刚才跟她结合的男人就走在身边。她占有了这个男人，他们结合过了。他们去过何处，她不知道。可是，她就像接受了另一个天性。她属于他们一起跳入的那个永恒不变的地方。

她心里很踏实，也不在乎这不自然的灯光世界里有什么看法。他们走上铁路天桥的阶梯时，遇到了一些乘客。她觉得自己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无所谓地走过他们身边，全然的黑暗把她与他们分开。走进家里亮着灯光的饭厅，对灯光和父母的眼光她都无动于衷。她平常的自我还没变。她只是有了另一个更坚强的懂得黑暗的自我。

这个奇妙的分离的力量存在于夜晚的骄傲及黑暗之中。这个力量永远不会抛弃她。她从来没有这么我行我素过。任何一个人，甚至是世间的年轻人斯克里宾斯基，她都从来没有想到过会与她永恒的自我有什么关系。至于她临时的、社会的自我，就随它去吧。

她的整个心灵是与斯克里宾斯基维系在一起的——不是世间的年轻人斯克里宾斯基，而是那个与她分不开的男人。对自己她非常有把握，绝对强壮，比整个世界还要强。这个世界并不强大，她才强大。世界是在次要的意义上才存在，而她是在最高的意义上存在的。

她继续在大学就读，还和平时一样，只是这一切都成了她强大黑暗地下生活的掩护。她自己和她的斯克里宾斯基的行为是那么强有力，她要在另一种生活中休息休息。上午她去学校上课，显得风华正茂又离群独处。

她和斯克里宾斯基在他的旅馆吃午饭，每天傍晚她都和他一起度过，在城里，在他的房间里或是在乡间。对家里她找了个借口，说要晚自习准备拿学位。然而她对学习一点儿也不放在心里。

他们俩都感到幸福，平静，没有疑问了。两人那圆满成功的行为使其他的一切都成了次要的，他们自由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最需要的就是更多一些两人在一起的时间，想要全部的时间都成为他们自己的。

复活节假期快到了。他们商量好了一放假就走。还回不回来就无关紧要了。对现实情况他们都无所谓了。

斯克里宾斯基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们该结婚了。”像现在这样就非常自由，而且处于更深一层的世界。他们的关系要是公之于众，就会与其他令斯克里宾斯基显得毫无价值的事物并列。而他目前是完全置身于这些事物之外的。如果结婚了，他就要表现出社会的自我。表现他的社会自我这个想法会使他马上变得缺乏自信、抽象。如果她在社会地位上是他的妻子，如果她是这死亡的现实中纷纭复杂关系的一部分，那么，斯克里宾斯基的地下生活与她有什么关系？一个人的合法妻子简直就是一个物质的象征。而现在，厄休拉在他面前比传统生活中的任何事物都要生动逼真得多。对所有的传统生活她撒了弥天大谎。斯克里宾斯基也和她站在一起，黑暗，不固定，具有无限的能力，对整个包括他们在内的死亡的世界撒了个活生生的谎。

斯克里宾斯基望着她沉思、困惑的脸。

她双眉紧锁，说：“我认为我不想和你结婚。”

这句话使他非常生气。

他问：“为什么不想？”

她说：“我们一起来考虑一下以后的事吧，怎么样？”

斯克里宾斯基气极了，不过还是强烈地爱着她。

他说：“你长了一副动物的嘴脸。”

“是吗？”她大喊一声，脸儿像燃起一团火焰，闪闪发光。她以为已经逃脱了，斯克里宾斯基又杀了个回马枪，他还不满意。

他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想和我结婚？”

“我不想和其他人在一起，”她说，“我想就像这样。如果我想嫁给你了，会告诉你的。”

他说：“好吧。”

他情愿把这事无限期地搁下来，那就是厄休拉的责任了。

他们谈到复活节假期。厄休拉只想着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

他们到了皮卡迪利大街的一个旅馆。厄休拉装作他的妻子。在一个贫困区的商店里他们花一先令买了个订婚戒指。

他们一起废除了平常人的世俗世界。自信使他们丧失了理智，着了魔。他们完全地、极度地自由了，毫无疑问，很骄傲，超越了世间的境况。

他们是完美无瑕的，因而其他的一切就不存在了。世界是奴仆的世界，客气地说可以不理会。不管到哪儿，他们都是感觉上的贵族，热情，欢快，带着纯粹的感官上的骄傲扫视周围。

这在其他人身上产生的效果是非凡的。这一对年轻夫妇的魅力迷住了所有他们接触过的人，侍者或偶然相识的人。

她会假装谦恭地回答她丈夫：“是的，男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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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们就被看作是有贵族头衔的人。他是工兵部队的军官。他们刚结婚，马上要到印度去。

这样，就有一篇浪漫故事围绕着他们。她相信自己是个年轻的妻子，丈夫是有贵族头衔的，即将要到印度去。这个与社会有关的行为是一个有趣的假扮。生活中的真相是，他和她是独立的、不受任何限制的男人和女人。

日子一天天地过得非常顺利。他们在一起有三个星期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们自己是真实的，而外界则看到了他们显示出来的一面。他们不大在乎钱，却也没有过分奢侈。当他发现在不到一星期的短短时间内就花了二十英镑，感到挺吃惊。不过这只是要到银行去的烦恼。旧体制不在了，旧体制的机构还为他维持着。这笔钱根本不存在。

旧的义务职责也不存在。他们从剧院回来，吃了晚饭，换下衣服，就穿着晨衣走来走去。他们在高层有一大间卧室加一个在拐角处的起居室，又安静又舒适。他们每天都在自己的房里进餐，一个叫汉斯的年轻德国人侍候他们。汉斯认为他们俩都极好，总是殷勤地回答他们：

“好的，男爵先生。乐意效劳，男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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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经常能看到公园那一边黎明的晨曦。威斯特敏斯特大教堂的尖塔浮现了，皮卡迪利大道的街灯环绕着公园的大树，暗淡下去了，变得如飞蛾一般，清晨的车辆在树影下的街道上有节奏地行驶着。下面的街道在灯光的照耀下整个晚上都像块金属似的微微闪亮，在夜色中向前远远地延伸，现在好像在云雾中模模糊糊的了，因为有了晨光。

朝霞映红了天空。他们把玻璃门打开，走到令人眼花缭乱的阳台上，像两个极乐的天使似的得意扬扬，朝下望着静静的还在沉睡的世界。这个世界将要醒来，进入一种不真实的、讲义务的、吵吵嚷嚷又呆滞的骚乱中。

可是，外面的空气很冷。他们走进卧室，上床之前洗个澡，开着浴室的隔门，让蒸汽进入卧室，镜子变得模糊不清。厄休拉总是先上床，看着还在洗澡的斯克里宾斯基，看着他自然而然的敏捷动作，以及照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闪亮的灯光。他站在浴池外，湿发平贴在额头上，在擦干眼眶的水，他是个体形修长、匀称又笔挺的青年，没有一星赘肉。在厄休拉的眼里，修长即完美。他身上棕色的毛又软又细，很可爱。站在白色的浴室里，他发红的身躯很美。

他看到厄休拉兴奋、微暗、喜气洋洋的脸从枕头上朝他望——其实他并没有看见——那张脸总是在眼前，对他来说就像是自己的眼睛。他从来没有意识到厄休拉的独立存在。厄休拉就像他自己的眼睛，像他自己的心脏在跳动。

他朝着厄休拉走去，去拿睡衣。走近她常常是激情的冒险。厄休拉张开双臂搂住他，搂住他的下身，吸着鼻子，闻闻他温暖柔滑的皮肤。

她说：“香味。”

他答道：“香皂。”

“香皂。”她重复了一句，抬起明亮的双眼望着。他们俩都笑了，笑声常在。

他们很快又酣睡了，紧紧地抱在一起，一同做着好梦，直睡到中午。醒来他们就到了不断变化的现实中。只有他们才处于现实的世界中。其他人都生活在低一层次的范围内。

想做什么他们就做了。他们约了多萝西，厄休拉原来应该是她的客人。还见了斯克里宾斯基的朋友，几个牛津大学的年轻人。完全是为了方便，他们叫她斯克里宾斯基太太。确实，他们那么尊敬地对待她，使她开始认为自己真的是整个世界的女王，是新世界的也是旧世界的。她忘记了自己是在旧世界范围之外的。她认为这是自己的魅力带来的，真实的世界，因而就是她的。

在这不断变化着的现实中一个个星期过去了。他们各自对对方始终都是一个未知的世界。其中一人要进行的每一项活动对自己是现实，对另一个人就是冒险。他们不想要外界的刺激，很少到剧院去，而是经常在高居于皮卡迪利之上的起居室，两边的窗子都打开，通往阳台的门也开着，眺望绿色公园，或是看下面来来去去的车辆。

一次，正看着日落，她突然想走了。她一定要离开，一定要马上离开。两小时之后，他们在查林克罗斯乘火车去巴黎。巴黎是斯克里宾斯基提议的地方。厄休拉不在乎到哪儿，出发就是最愉快的事。有几天她都陶醉在巴黎的新奇之中。

然后，有什么原因，她在回伦敦的途中一定要造访卢昂。斯克里宾斯基本能地不相信她想去这个地方。可是，她任性地要去。好像她要试一试那儿会对她产生什么影响。

在卢昂，斯克里宾斯基第一次尝到了死亡的冰冷感觉，这不是因为害怕其他的男人，而是怕她。厄休拉似乎要离开他了。她追随的不是斯克里宾斯基而是其他的事物。她并不想要他。古老的街道、教堂、城市的岁月和极为宁静的环境把厄休拉从他身边拉开了。似乎这些是她已经忘却而想要的，她把注意力转向这个城市。现在，这就是现实：这座高大的石砌的教堂在沉睡着，里面正做着弥撒，它既不知时间倏忽，也听不见任何否定。它的稳定与绝对使它显得十分庄严。

她的心开始独自驰骋了。斯克里宾斯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自己也没意识到。不过，在卢昂，他第一次受到了极度痛苦的煎熬，第一次有了死亡的感觉，他们正是朝着死亡迈进。厄休拉第一次感觉到强烈的渴望，非常沉重、毫无希望的预兆，简直就是深深陷入了冷漠和绝望之中。

他们回到了伦敦，可是只剩下两天时间了。斯克里宾斯基开始焦虑，担忧她的离去。厄休拉心里有某种命中注定的预兆，很平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不管怎样，斯克里宾斯基保持着从容自在，还是他那富于魅力的样子。星期天晚上，直到厄休拉走了，他才转身离开圣潘克拉斯，坐上了开往平里科的电车去安吉尔，到莫尔盖特街。

接着，寒冷的恐怖逐渐渗透了他。他看到都市路的恐怖，感觉到了他乘坐的电车上令人厌恶的肮脏。寒冷、僵硬、灰白的贫瘠把他包围住了。那么，哪儿是光明美好的世界？按理说他应该属于美好的世界。他怎么会被抛到这个垃圾堆上？

他好像要发疯了。砖楼、电车和街上灰蒙蒙的人群使他感到恐怖，感到天旋地转，什么也看不见，犹如喝醉了酒。他要疯了。他曾经和厄休拉生活在一个封闭、充满活力、激动人心的世界，一切都富有生命力地跳动着。现在，他发现自己正在僵化的、灰干冰冷的世界里拼命挣扎，在几堵死墙及呆板的车辆之间，在移动着的鬼怪一般的人群中挣扎。生命之火熄灭了，只剩下灰烬在移动，扬起或呆立着，一阵可怕的咔嗒咔嗒的活动，倒干炉渣的嘎拉声，寒冷又无生命。仿佛照射下来的阳光都是不自然的光线，把城里的灰尘都暴露出来了；仿佛夜里的灯光是腐烂的不祥之光。

气得要发狂，他走到自己的俱乐部，坐下来喝一杯威士忌，一动不动，变成了泥塑。他觉得自己是行尸走肉，只能像其他鬼魅一样出现，在我们这死亡的语言里管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叫人们。厄休拉不在对他来说比痛苦还难受，这毁了他的生命。

他毫无知觉地从午饭时间一直挨到下午吃茶点，脸上一直僵硬不变，没有血色。他的生命成了枯燥呆板的活动。然而他自己还弄不明白这压倒了他的极度痛苦。他怎么会那么潦倒，心如死灰？他给厄休拉写了一封信。

“我一直在想我们必须在短期内结婚。我到印度之后薪水就会更多一些，够我们用的了。要是你不想去印度，我很可能留在英国。不过我认为你会喜欢印度的。你可以骑马，还可以结识那儿的每一个人。也许你要留下来拿学位，我们可以在你拿到学位后马上结婚。一收到你的回信我会马上给你父亲写信……”

他一直写下去，替她安排好。要是能和她在一起就好了！现在他所想的都是要娶她，把握住她。然而他始终是一点儿希望也没有，心冷如灰，没有激情没有关联。

生命仿佛已经完结，心灵也枯竭了。整个人完全枯萎了。他是个鬼怪，被生活抛弃了。他没有丰满的形体，只是扁平的一块。疯狂与日俱增，没有生命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去这儿，去那儿，到处走。可是不管做什么，他都很清楚，只有一个他的符号在那儿，里面什么也没有。去剧院，他听到看到的落在了意识的冰冷表层，现在他就只有这个冰冷表层了，下面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没有体验到。除了机械地把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什么也没有。他没有生命，没有内在的东西，也没有人与他接触。人们只不过是一些已知数量的排列。现在他身处的这个世界没有丰满浑圆的形体，一切都是一个死板的人为安排的形状，没有生命没有形体。

很多时间他都是和朋友和同仁们在一起。这样他就忘掉了一切。他们的活动弥补了他的空虚感，他们挤掉了他消极的恐惧。

只有喝酒的时候，他才高兴。一喝就喝很多。于是，他就成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成了一朵温暖、弥漫、发光的云，在弥漫着温暖气息的空中世界遨游。他是一个扩散无形、包容一切的人。一切都融为一片玫瑰色的光，他就是那片光，所有的一切、其他人都是那片光。那红光非常非常好看，他要歌唱，真好。

厄休拉回到贝多弗就坚决闭门不出。她爱斯克里宾斯基这一点是坚定的，不允许有其他的想法。

她看了斯克里宾斯基长长的、感情缠绵的关于结婚和到印度去的信，没有任何特殊的反应。看来她不理睬他说的关于结婚的事，这没有打动她。他的信大部分似乎都没有什么意思。

她愉快从容地给他回信。她很少写长信。

印度听起来挺可爱的。我几乎可以看到自己骑在大象背上，一摇一摆地走在满是谄媚模样的当地人中。可我不知道父亲会不会让我去。我们还得再考虑考虑。

我们在一起度过的美好时光我重温了一遍。可是我认为你在最后几天不那么喜欢我了，是不是？我们离开巴黎时你就不喜欢我了。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我非常爱你。爱你的身体。它是那么光洁漂亮。我很高兴你没有裸体走出去，不然所有的女人都会爱上你的。我很羡慕你的身体，非常爱它。

斯克里宾斯基对这封信多少有点儿满意了。但是，日复一日，他还是没感觉没心思地到处走。

直到四月底，他才能再到诺丁汉去。接着，他说服了厄休拉和他一起去一个住在牛津附近的朋友家度周末。这时他们已经订婚了。他写了一封信给厄休拉的父亲，事情就定下来了。他给厄休拉买了一只绿宝石戒指，厄休拉很得意。

厄休拉家里的人现在与她有了一点儿距离，好像她已经离开他们了。他们经常撇下她一个人。

她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到牛津附近的乡村小舍住了三天。过得很有趣，她高兴极了。但是，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斯克里宾斯基和她度过了一个夜晚，早上爬起来轻轻地走回他的房间。这时，她发现自己独处非常丰富充实，尽情享受自己一个人的房间。她把遮帘拉上去，看见下面花园里有几棵李子树，蓝天下盛开着一片雪白耀眼的花朵，阳光一照多么欢快。蓝蓝的天空下开放着一片雪白的花朵！这幅图景使她兴奋不已。

在有人来跟她说话以前，她赶快穿好衣服到花园的李子树下散步。她悄悄地走出来，像个女王，在这仙境般的乐园里慢慢地走。从树下往上望，繁花就是蓝天上一团团银白的云。一股淡淡的香气，一阵蜜蜂轻微的嗡嗡声，一个愉快早晨的美妙感受。

听到开早饭的钟声，她走进房里。

其他的人问：“你到哪儿去了？”

她说，“我到李子树下去了，”脸儿像一朵花容光焕发，“真是太可爱了。”

愤怒的阴影掠过斯克里宾斯基的脑海：她不想要他去那儿。斯克里宾斯基压了压火气。

晚上，月亮出来了，一树树花儿幽灵似的反射着月光。他们一起去看花儿。斯克里宾斯基在旁边等候时，她看到他脸上的月光，银白的面部轮廓，阴影下的眼睛深不可测。她爱斯克里宾斯基。他很宁静。

他们回到屋子里。厄休拉装作累了。所以她很快就去睡了。

应该和斯克里宾斯基道晚安吻别时，她悄声说：“快来，别太久了。”

他热切着迷地等着能够去她房里的时刻到来。

厄休拉欣赏着他，尽情地享受其中的乐趣。她爱把手指放在斯克里宾斯基两肋柔滑的皮肤上；或者，当他把肌肉绷紧，就放在他背后柔软的部位。他骑马把肌肉练得很结实。厄休拉感到一阵兴奋，激情荡漾，因为斯克里宾斯基那硬邦邦不敏感的身体在她手指的触摸下是那么柔软光滑，绝对听从她的旨意。

她占有了他的身体，并以一个拥有者的喜悦漫不经心地来欣赏它。可是斯克里宾斯基逐渐变得害怕厄休拉的身体了。他想要她，没完没了地想要她。然而，他的欲望中有了一种紧张、一种拘束感，妨碍了他去享受美妙的亲近和没完没了的紧紧拥抱。他害怕，心里总是紧张困窘。

厄休拉的毕业考试在仲夏。虽然前几个月她都把功课给荒疏了，她坚持要坐下来准备应考。斯克里宾斯基也想要她钻进去准备拿学位。他想，那时厄休拉就该满意了。暗地里，他希望她不及格，这样，她就会更高兴和他在一起。

他问厄休拉：“我们结婚后你喜欢住在印度还是在英国？”

她说：“呵，最好在印度。”她漫不经心，不加考虑的样子令斯克里宾斯基恼火。

有一次她激昂地说：

“我将很高兴离开英国。一切都是那么贫乏，那么没价值，那么不高尚——我恨民主。”

听到她这么说，斯克里宾斯基很生气，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知怎么地，厄休拉在攻击一些事情时，他就忍不住，好像厄休拉在攻击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带着敌意问，“为什么你要恨民主？”

她说：“在一个民主国家，只有那些贪婪邪恶的人才爬到上层，因为只有他们才自己把自己推上那个地位。只有退化的民族才是民主的。”

“那你想要什么？想要贵族统治？”他问，暗自有点动心了。他总是认为，按理说，他是属于统治的贵族阶级的。然而，听到厄休拉为他的阶级说话，他感到难以理解而又得到痛苦的满足。他认为，这是默认了不合法的东西，为了自己就利用一些错误的、应受指责的观点。

“我是想要一个贵族统治的国家，”她大声说，“而且我还更愿意要一个贵族出身的人，而不是有钱的贵人。现在谁是贵族，谁是被选出来的最适合统治的人？那些有钱的和会赚钱的人。他们还拥有什么无关紧要，可他们一定要有会赚钱的头脑，因为他们是以金钱的名义来统治。”

他说：“政府是人民选出来的。”

“我知道是他们选出来的。不过这些人民是谁？他们每一个人都是金钱爱好者。我讨厌这一点，任何一个和我平等的人手里的钱都和我的一样多。我知道我比他们所有的人都要强。我恨他们。他们不是我的对手。我恨基于金钱的平等。这是肮脏的平等。”

厄休拉两眼冒火地望着他，好像要消灭他。厄休拉控制了他，又试图在打垮他。他也对厄休拉动了怒，至少他要为自己的存在与她斗一斗。盲目又强烈的反抗情绪攫住了他。

“我不在乎钱，”他说，“对这些事我也不想染指，我还怕弄脏手。”

“你的手与我无关！”她激愤地大声说，“你的手可真讲究，而你要去印度是因为你将在那儿成为一名要人！这不过是个借口，去印度。”

他大声说：“怎么是借口？”他又气又怕，脸都白了。

她说：“你认为印度人比我们简单，所以你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当凌驾于他们之上的老爷。而且你还会觉得那么正当，为了他们的利益去统治他们。你是谁，还觉得这是正义的？你的正义是什么，是你的统治？你的统治臭极了。你为什么要统治，就是为了要把那里的事情弄得和这里的一样死气沉沉、一样卑鄙！”

他说：“我一点儿也没觉得这是正义的。”

“那么，你觉得怎么样？你觉得什么、不觉得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

“你自己怎么觉得？”他问，“你自己的心里不觉得你是正义的吗？”

她大声说：“是的，我是正义的，因为我反对你，反对你的陈旧僵死的东西。”

最后的几个字她好像是以不容置疑的认识说出来的，用以击倒一直在斯克里宾斯基手中飘扬的旗帜。斯克里宾斯基觉得被齐膝砍倒了，身体成了无用的东西。一阵可怕的生病的感觉控制了他，仿佛他的腿真被砍了下来，动不了了，剩下一截残缺的躯干，要依赖他人，没有用了。无依无靠的感觉真可怕，似乎他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躯体，他要发狂了。

现在，甚至是和厄休拉在一起，他也感觉到了自己的死亡。如一具行尸走肉，个人的生活荡然全无。在这种状态下，他听不见看不到也感觉不出，只有他的生命还在机械地延续。

他恨厄休拉，恨到了目前这种状态的极点。他的狡黠启发他想起许多使厄休拉尊重他的方法，因为厄休拉并不尊重他。于是，离开了厄休拉，他也不给她写信。他还与其他女人调情，向古德伦献殷勤。

最后这一招使厄休拉非常生气。她还是非常强烈地爱慕斯克里宾斯基的身体。在极度气愤中，她责备斯克里宾斯基不够男子气，一个女人尚且满足不了，还要去附在别的女人周围。

他问厄休拉：“我满足不了你吗？”气得脸色发白。

“对，”厄休拉说，“从刚到伦敦那几个星期，你就没有满足过我。现在我一直没得到满足。这对我意味着什么，你要我——”

她耸起肩膀掉开脸，做出一副冷漠不屑的样子。斯克里宾斯基真想杀了她。

当她激得斯克里宾斯基狂怒的时候，当她看见斯克里宾斯基的眼里痛苦得阴沉沉的时候，巨大的痛苦征服了她的心，那是巨大的不可抑制的痛苦。她又爱斯克里宾斯基了。因为，哦，她想爱他。她渴望能爱他，这比生生死死更强烈。

斯克里宾斯基被伤害得非常愤怒，他的自得被打破，平常的自我破灭了，只剩下一个残留的、被剥光了外衣的原始人，被折磨得要发狂。每当这种时候，厄休拉要爱他的热情就变成了爱。她又占有了斯克里宾斯基。两人怀着不可压抑的情欲到了一起。他知道他满足了厄休拉。

然而这一切都包含着不断发展的死亡因素。每一次接触之后，厄休拉对他的欲望都更强烈，也更渴望从他那儿得到新的满足。因此，厄休拉的爱就更没有希望了。每一次接触之后，斯克里宾斯基对她的狂热依恋就加深；他要坚强地站起来，把厄休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愿望就减弱。他觉得自己只是厄休拉的附属物。

降临节到了，就在厄休拉考试之前。她要休息几天。多萝西继承了遗产，在索塞克斯有一幢小屋。她邀请他们去住几天。

他们到了多萝西那坐落在高原边的、整洁低矮的小屋。在这儿，他们想干什就干什么。厄休拉非常想爬到这一带丘陵的最高处。白色的小路盘旋而上直到圆形的顶端。她一定要去走走。

在那上面，她可以看到几英里之外的英吉利海峡。海面升高了，和天空连成一片，闪烁着微光。远处凸起的一个小黑点是怀特岛。泰晤士河明晃晃地蜿蜒穿过组成图案的平原流向大海。阿兰特城堡是模模糊糊的一大块。再就是延绵一片平坦的高原，成了天空底下一片又高又平的土地，只承认天空喷射着日光的巨大威力，仅有一些灌木丛插入它们庞大的不衰退的身体，与天空多变的身体交流。

在脚下，她看到村庄和树林，有一列火车在勇往直前。这勇敢的小东西装载着世界上的重要物质穿过牧草地进入高原地带的峡谷口，车头飘出了白色的蒸汽，但是一直都那么小。它那么小，但勇气却推动着它从大地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直到走遍天涯海角。而高原则淡漠极了，摊开四肢和身体承接太阳，金黄色的皮肤吸入阳光、海风和海边吹来的积雨云，极为平静，不动声色。高原不是更精彩吗？火车小模小样地冒着烟穿过一块块平地驶向迷蒙的大海，走得那么快那么有劲儿。厄休拉为它的盲目可怜的勇气和旺盛的精力而落泪。它往哪儿去？它哪儿也不去，只是不停地走。没有目标没有目的，那么盲目又那么急促！她坐在一处古老的、史前的土方工程上哭了起来，泪流满面。火车盲目又讨厌地穿过了大地。她脸对高原趴着。高原那么强大，只顾与永恒的天空交媾。厄休拉也希望能成为天空下一座结实平滑的土丘，胸脯和四肢朝着风儿，云彩和强烈的阳光裸露。

可是，她必定还要爬起来，从这洒满阳光的立足点往下看，遥望远处成图案的平坦的土地，土地上的村庄，烟雾及其活力。看上去，那列奔驰而去的火车目光那么短浅，村庄渺小得惊人，村子里的活动更是微不足道。

斯克里宾斯基茫然地走来走去，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在和厄休拉干什么。厄休拉的激情好像全都在高原上迷失了，要往下走的时候，她就情绪低沉了。在高原上她又活跃又自由。

在房子里，她再也不愿爱斯克里宾斯基了。她说她恨房子，特别恨床，很讨厌斯克里宾斯基上她的床。

她要上高原过夜，斯克里宾斯基和她一起去。时值仲夏，日子特别长。十点半左右，黑中带蓝的夜幕终于降临了。他们俩拿起毛毡，顺着陡峭的山路爬上顶峰。

在上面，星星显得特别大，下面的土地没入黑暗中了。在上面，和星星在一起，厄休拉自由了。远处，他们看见一片黄色的微弱灯光，那是非常远的地方，在海上或还在陆地。和星星在一起她就无拘无束了。

她把衣服全脱掉，让斯克里宾斯基也脱掉他的。没有月光，他们在平坦的草地上跑，跑出去很远，离他们放衣服的地方有一英里多。他们全身赤裸，在黑暗中，在轻柔的风中跑，和高原一样赤裸。厄休拉的头发吹得松散，披在肩上。她跑得飞快，跑去露池前她穿上了凉鞋。

在圆形的露池里，星星很平静。她慢慢地摸下水，用手去抓星星。

突然，她惊退了，迅速跑开。斯克里宾斯基在她身边，然而只是勉强被容许在那儿。斯克里宾斯基是她害怕时的掩蔽物，为她效劳。厄休拉抓住他，拥抱他，紧紧地抓牢他。不过，她睁大眼睛望着星星，仿佛是星星而不是斯克里宾斯基和她躺在一起，是星星进入了她黑暗无底的子宫内，终于了解了她。

黎明来了。他们一起站在高处——那是石器时代人的土方工程，一起观望着黎明之光。光照到了大地上，大地却还是一片黑暗。厄休拉望着天空一条发白的边缘，远远地映衬着黑暗的大地。黑暗变淡变蓝了。身后，从海边刮来了一阵微风。风儿似乎要跑到黎明的缝隙里。站在黑暗前哨的他们俩，在等待着黎明。

光线越来越强烈，冲着深蓝色的半透明夜空喷薄而出。天越来越亮，接着，在光线射出之处出现了一抹红霞。玫瑰色的云霞变黄了，发白了，又成了一种新的黄色，颤动着，浮现在天边的光源之上。

玫瑰色在徘徊颤动着，燃烧起来了，成了一片火红色，倏忽即逝，黄色从越来越亮的光源大片地涌上来，黄色的波浪盖满了天空，把浪花洒向黑暗。黑夜越来越蓝，越来越淡，发白了。很快也要变得光辉明亮。

太阳出来了。融成一团的光亮在强有力地震颤，令人吃惊地滑动，接着，那一团光源涌上来，展示自己。太阳升上高空了，强烈得不能直视。

高原下的大地还在睡着，那么平静，只有不时传来的雄鸡报晓声。要不然，从远处的黄色丘陵到高原脚下的松树，一切都被刚才的金黄色洪水冲洗，塑造成了新的面貌。

金黄色阳光照耀着清晰的大地，说不出的宁静，极有希望。厄休拉的心灵在震颤，在哭泣。突然，斯克里宾斯基瞥了她一眼。她泪流满面，嘴巴在奇怪地牵动着。

他说：“你怎么了？”

她极力忍住抽泣，过了一会儿，一边说：“景色真美，”一边望着光辉灿烂的大地。大地那么动人，那么完美，那么纯洁。

斯克里宾斯基也意识到了几个小时之后英国将变成什么样子——盲目、肮脏、狂热的活动，都是徒劳无益的。冒着污秽的浓烟，奔驰的火车，在地壳底下摸索，全都徒劳无益。他感到极不愉快。

他望望厄休拉。厄休拉的脸上泪痕未干，非常明亮，像灿烂的阳光下一个理想化的形象。他的手也不配去擦干那些灼热晶莹的泪珠。苦于无能为力，他站到了一边。

巨大的孤立无援的悲哀渐渐涌上他的心头。然而，他还在努力驱散哀愁，又要为自己的生命而奋力挣扎了。他变得非常安静，全然不知身边的事，一如既往，在等着厄休拉对他的裁决。

他们回到诺丁汉，厄休拉考试的时间到了。她必须到伦敦去。不过她不愿意和斯克里宾斯基住在一个旅馆。她要住在不列颠博物馆附近的一个安静的小膳宿公寓。

伦敦那些清静的住宅区给她留下了相当好的印象。那儿的环境无可挑剔。厄休拉的头脑似乎都要被禁锢在那儿的宁静之中了。谁会来解放她？

一天傍晚，她的实习考试结束了。斯克里宾斯基来和她一起去泰晤士河边里奇蒙附近的一家饭店吃晚饭。暮色金黄美丽，河水是黄的，加上白色和猩红色条纹的小艇遮篷，树下的阴影呈蓝色。

“我们什么时候结婚？”他平静简短地问厄休拉，仿佛这是个轻松的问题。

厄休拉望着河里来来去去的游船。斯克里宾斯基望着她那副金黄、困惑的嘴脸。这件事成了堵在斯克里宾斯基嗓子眼的一个结。

她说：“我不知道。”

又着急又伤心，他一下被卡住了喉咙。

他问：“你怎么不知道？你不想结婚了？”

厄休拉的头慢慢转了过来，脸上一副困惑的神情，犹如一张男孩的脸。因为她正努力去思考，没有表情地望着斯克里宾斯基的脸。因为正出神，她并没有看见他，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说：“我认为我不想结婚。”那双天真、忧虑、困惑的眼睛望了一会儿他的眼睛，然后又移开了，出神地望着别处。

他问：“你的意思是永远不结还是暂时不结？”

斯克里宾斯基嗓子里的结更硬了，脸拉得长长的，好像被扼住了脖子。

她说：“我是说永远不结。”这句话是由某个遥远的自我说出来的，这一次她也无法理解。

他那张拉长的、被窒息的脸茫然地望了她一会儿，然后，嗓子发出了一声奇怪的声音。厄休拉吓了一跳，醒悟过来了，也给吓坏了，看着他。他的头古怪地动着，下巴往里牵动贴着脖子，那怪异的、像鸡叫又似打呃的声音又响了。他的脸好像精神病人的那样扭曲着。他在哭泣，哭得那么昏乱那么伤心，好像失去了控制。

厄休拉大声说：“托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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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样。”她吓坏了。

看到他这样，厄休拉的每一根神经都要撕裂了。他摸摸索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哭着，不出声地哭着，脸扭曲得像一张面具，变了形，泪水在脸上令人吃惊地流出了几道槽。什么也看不见——他的脸一直是这副可怕的面具。他摸到帽子，摸索着走出平台。这时是八点钟，但是天还很亮。其他人都盯着他看。非常激动不安又有点儿气恼，厄休拉留下来，付了侍者一枚半英镑金币，拿了她的黄绸上衣，这才去跟着斯克里宾斯基。

她看见斯克里宾斯基迈着踉跄的步子沿着河边的路走去。从他未曾有过的僵硬脆弱体态的样子，厄休拉看得出他还在哭。在后面紧赶几步又跑了几步，厄休拉抓住了他的胳膊。

“托尼，”她大声喊，“别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你这么做干吗？别这样，没有必要。”

他听到了，男子汉的尊严受到了冷酷无情的损伤。没有用，他还控制不住，还在猛烈地抽噎着，胸脯一吸一顿，仿佛是自动的。他的意志和理智都不管用，就是停不下来。

厄休拉挽着他的手臂走，沉默不语，心中交织着气恼、茫然和痛苦。他迈着盲人那样一脚高一脚低的步子，因为头脑已经哭得麻木了。

厄休拉说：“我们回家吧，叫辆出租车好吗？”

他根本无法注意厄休拉说了些什么，慌慌张张又焦虑不安。厄休拉向一辆慢慢开来的出租汽车做了个不大明确的手势。司机伸手致意开过来了。厄休拉打开车门，把斯克里宾斯基推进去，然后自己也进去坐下。她脸儿扬得高高的，紧闭着嘴，看上去既冷漠无情又羞愧。司机那张黑里透红的脸转向她时，她皱了皱眉头。那是一张动物的血气旺盛的脸，眉毛漆黑，还有一抹浓密的剪得短短的胡髭。

“小姐，到哪儿？”他一说话就露出一口白牙。

厄休拉又慌了。

她说：“拉特兰广场，四十号。”

司机碰碰帽子，不动声色地开动了车子。他好像与厄休拉串通一气不理斯克里宾斯基。

斯克里宾斯基就像陷入圈套似的坐在车子里，脸上还在抽动，偶尔轻轻动一下头，摇掉泪珠，手却一直没动。厄休拉不忍心看他，昂着头，脸朝窗外。

终于，厄休拉恢复了自制力，又转向了他。他已经安静得多了，脸还是湿的，不时抽动一下，手还是一动不动地摊着。不过，他的眼里已经挺平静了，犹如雨后的天空，目光暗淡，很呆滞，像鬼一般。

小腹一阵疼痛，厄休拉为他感到痛苦。

她说：“我没想到会伤害你，”一边把手轻轻地试探着放在他胳膊上，“那些话我还不知道就说出来了，没什么意思，真的。”

他听着，还是一动不动，苍白无力，全没了感觉。厄休拉等待着，望望他，似乎他是什么奇异的，不可理解的尤物。

“托尼，你不要再哭了，好吗？”

一听到这句问话，斯克里宾斯基的心里涌起一股苦涩味，是厄休拉羞辱了他。厄休拉注意到他的胡髭被泪水打湿了，拿出自己的手帕去揩他的脸。司机厚重、木呆呆的背脊一直朝着他们，似乎意识到了却无动于衷。斯克里宾斯基一动不动地坐着，厄休拉温柔小心地擦着他的脸，但还是不如他自己擦那么顺手。

她的手帕太小了，很快就湿透了。厄休拉伸手到他的口袋掏他自己的。这下够大了，她仔细地擦干他的脸。斯克里宾斯基一直没动。接着，厄休拉把他的脸扳到面前吻了他。他的脸冰凉。厄休拉的心被刺痛了。她看到斯克里宾斯基的眼里很快又涌出了泪水。厄休拉又擦干了他的眼泪，仿佛他是个孩子。不过，这时厄休拉自己也快要哭了，紧咬着下唇。

害怕自己也流泪，厄休拉坐着不动，紧挨着他，热情地握着他的手，以表示爱。车子向前开着，仲夏温柔的夜色越来越浓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坐着不动，只有厄休拉的手不时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以示亲爱，过一会儿又逐渐松开了。

夜幕降临了，看得见一两盏灯。司机停下来打开车灯。斯克里宾斯基第一次动了，探身去看司机。他的脸总是同样地平静清晰，几乎就是孩子的神情，不受情感影响。

他们看见司机饱满的黑脸庞凝神向着前面的灯光。厄休拉全身战栗。这简直就是一张野兽的脸，而且是一只已经知道他们的、敏捷强壮又小心翼翼的野兽，几乎就是处在它的威慑之下。她靠斯克里宾斯基靠得更紧了。

车子又全速开着，厄休拉对他说：“我亲爱的？”口气不大肯定。

斯克里宾斯基不动也没出声。他让厄休拉握住他的手，让她靠上来，在黑暗中吻他平静的脸颊。哭声没有了，他不会再哭了。他又完全恢复了常态。

厄休拉又重复了一遍：“我亲爱的。”想引起他的注意，然而目前还不可能。

他望了望路上，他们的车正好路过肯星顿花园。他的嘴唇第一次启动了。

他问：“我们下车走进公园，好吗？”

“好的。”厄休拉平静地说，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过了一会儿他示意了一下。厄休拉看见结实强壮、沉默寡言的司机偏了偏头。

“在海德公园角停车。”

那颗黑暗的头点一点，车子照样往前开。

一会儿，车子停下来了，斯克里宾斯基付了车费。厄休拉站在后面。她看见司机拿到小费时行了个礼，接着，在开动车子之前，他转过头望望她，一副迅捷有力动物似的表情，两眼全神贯注，眼白闪亮。然后，他开着车走了，钻进了车流。他放开了她。厄休拉刚才感到害怕。

斯克里宾斯基和她一起转身进了公园。一支乐队还在演奏着，到处挤满了人。他们听了听已近尾声的音乐，然后走到旁边黑暗中的一个座位，紧挨着坐下，手拉着手。

终于，厄休拉打破了沉默，纳闷地问他：“什么使你那么伤心？”

此刻，她确实不知道。

“你说永远不想和我结婚。”他的回答带着孩子气的直率。

她说：“但是，为什么这就使你伤心成这样？你用不着对我说的每一件事都那么认真。”

“我不知道，我并不想这样。”他低声下气地说，不好意思了。

厄休拉温情地紧握着他的手。他们紧挨着坐，看着士兵们跟他们的心上人一一走过，在公园边上的大道那边，微弱的灯光数不清。

厄休拉也谦卑地说：“我不知道你这么计较。”

“我没有计较，”他说，“我自己受不了了。不过，我最担心的是——”

他的声音那么平静，不带感情色彩。厄休拉心里感到害怕。

“我亲爱的！”厄休拉说着又向他靠近。但她不是出于爱而说的，是出于害怕。

“我最担心的——其他的都无所谓，生也好死也好。”他还是用同样平稳、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在叙述实情。

厄休拉忧郁地低声说：“你最担心的是什么？”

“是你——你和我在一起。”

厄休拉又害怕了。她会被这句话征服吗？她哆哆嗦嗦地靠着斯克里宾斯基，靠得很紧。他们坐在那儿不说也不动，听着城里喧闹嘈杂的声音，听着走过身边的情人们的低声细语和士兵们的脚步声。

厄休拉战栗着倚在他身上。

他说：“你冷吗？”

“有一点儿。”

“我们去吃点晚餐。”

现在，他又显得平静、果断、冷淡了。这样很美。他似乎有某种奇怪的、冷静的力量能控制厄休拉。

他们到一家餐馆，喝了意大利红葡萄酒。可是，斯克里宾斯基苍白的倦容并没有消失。

他终于说：“今晚别离开我。”一边望着厄休拉，恳求她。他变得那么生疏那么不近人情。厄休拉感到害怕。

她颤抖着说：“可是我那儿的人们……”

“我会向他们解释的，他们知道我们订婚了。”

厄休拉坐着，脸色苍白，一声不响。他在等着。

最后他说：“我们走吧，好吗？”

“到哪儿？”

“到一家旅馆。”

厄休拉的心一沉。也没应一声，她就站起来，默许了。但是现在她冷淡极了，就像在幻境之中。不过她不能拒绝他。看来这就像是命中注定的，她并不想要这种命运。

他们到了一家意大利旅馆，要了一间昏暗的房，里面有一张很大的床，挺干净，就是暗一些。天花板上正对着床画着一大圈花边装饰纹，中间有一束花。厄休拉认为挺好看的。

斯克里宾斯基走近她，紧紧地缠着她，就像钢铁贴在她身上，扭住她。厄休拉的激情也给唤起来了，很强烈，却是没有感情的。这个夜晚他们的情欲很强烈、很狂热。他把厄休拉紧紧地搂在怀里睡。整个晚上他都把厄休拉紧紧贴在身上。厄休拉顺从了他，默许了，但是睡得不熟也不实在。

早晨，院子里有一阵水的溅洒声，阳光从窗格子泻进屋里，厄休拉醒了。她以为是在外国。斯克里宾斯基是她噩梦般的精神负担。

她静静地躺着，想着。斯克里宾斯基的胳膊环抱着她，头靠在她肩上，身体就在后面紧紧贴着她，还没醒来。

她望着从百叶窗射进来的阳光，一条一条的，周围的一切又消失了。

她到了另一块土地上，在另一个世界。在那儿，旧的约束全都融化消失了，人们可以自由行动，用不着害怕自己的伙伴，用不着小心翼翼，也用不着防卫，而是平静淡漠，自由自在。模模糊糊地，她漫步在一片银白色的光亮中，逍遥自在。这个世界的一切束缚都被冲破了。英国消失了。她听到下面院子里的喊声：

“喔，乔瓦尼——喔喔喔，乔瓦尼！”

她知道自己是在一个新的国家，过一种新生活。这样静静地躺着真是美极了，心灵自由又单纯地在另一个更单纯、更接近自然的世界银光中遨游。

但总是有一种不祥的预兆准备控制她。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斯克里宾斯基的存在，知道他就要醒了。她必须调整一下精神，离开自己那遥远的世界，回到他身边。

厄休拉知道他醒了。他静静地躺着，躺着不动跟他睡着的时候不一样。接着，他的胳膊痉挛一般紧搂住她，小心地问她：“你睡得好吗？”

“很好。”

“我也是。”

沉默了一阵。

他问：“你爱我吗？”

厄休拉转过身仔细看着他。看来，他是外人。

她说：“爱。”

可她这么说是出于自鸣得意，也是希望不再惹出麻烦。他们之间的沉默是一道奇怪的豁口。斯克里宾斯基对此很害怕。

他们一直躺到很晚，起床后他按铃要早餐。一起床，厄休拉就希望能直接走下楼，离开这个地方。在这间房里她感到很愉快，可是想到楼下大厅里众目睽睽，又觉得挺麻烦。

一位年轻的意大利西西里人端着盘子进来了。他肤色黝黑，还有几颗麻点，穿一件直扣到颈下的灰色紧身上衣。他的脸几乎跟非洲人一样冷静，无表情，莫名其妙。

斯克里宾斯基友好地跟他说：“我们也许是在意大利。”那家伙一副茫然的样子，跟害怕差不多。他不懂斯克里宾斯基说什么。

斯克里宾斯基解释说：“这里就像意大利。”

那意大利人的脸露出了不可理解的笑容，摆好盘子后，就走了。他没有理解，他什么也不会理解，像一头半驯化的野兽从门口消失了。那人身上的敏捷机灵和热切的兽性，厄休拉想着便微微战栗。

这天早晨，斯克里宾斯基在她的眼里很美。他的脸由于注入了痛苦和爱情变得柔和了，动作安静从容。厄休拉虽然觉得他很美，但有一段冷淡的距离把他们隔开。她好像一直在努力缩短他们分开的距离，而斯克里宾斯基却没有注意到。今天早晨他充满了爱，显得很美。厄休拉倾慕他的动作，把蜂蜜抹到面包卷上或倒咖啡的动作都很潇洒。

吃完早饭，厄休拉又静静地躺在枕头上，斯克里宾斯基去盥洗。厄休拉看他用海绵揩拭身子，又很快地用毛巾擦干。他的身体很美，动作专注又敏捷，厄休拉钦佩他，毫不掩饰地欣赏他。这时，他看起来完整了，没有引起生殖力旺盛的感觉。看来他已渐臻完美。厄休拉已全面了解他，没有哪个方面是未知的。厄休拉对他非常欣赏，到了动情的地步，绝不是可怕的惊异，不是提心吊胆，不是与陌生人的关系，也不是爱的敬畏。可是他今天早晨却没觉察到这一点。他心满意足了，身体不再躁动，显得平和，完成了一件事，他很幸福。

厄休拉又回家了。这次他和厄休拉一起回去。他想待在她身边，想要和她结婚。现在已经是七月了，九月初他就要乘船去印度。想到要独自去，他简直受不了。厄休拉必须和他一起去。他忐忑不安地跟在她身边。

厄休拉考完试，大学生活结束了。现在摆在面前的就是结婚或再去工作。她没有申请职位。由此推断就是要结婚。印度这块陌生奇异的土地在引诱着她。但是，一想到加尔各答、孟买或西姆拉，想到那儿的欧洲人，印度对她的吸引力就跟诺丁汉差不多了。

厄休拉没有通过考试，走下坡路了，没拿到学位就离开了大学。这对她是一个打击，心里难受极了。

“没关系，”斯克里宾斯基说，“按照伦敦大学的说法，是不是个文学士又有什么关系？你懂的，就懂了。而且，你要是斯克里宾斯基太太的话，文学士也没什么意义。”

这番话不但没有安慰她，反而使她更难受，更无情。现在她要起来反抗自己的命运了。由她来选择，是做斯克里宾斯基太太，甚至斯克里宾斯基男爵夫人，皇家陆军工兵——他称为坑道工兵——中尉的妻子，和在印度的欧洲人一起生活；还是做厄休拉·布朗温，老姑娘，中学教师。文科中级考试已使她获得了当中学教师的资格。甚至就是现在，她很可能在一个高级中学挺容易地谋到个助教的职位，或者就在威利格林中学谋职。她要选择做什么？

她最恨再次受到教书的束缚，非常憎恶。可是一想到结婚，和斯克里宾斯基一起生活在印度的欧洲人中间，她的脑子里就拒绝考虑，不肯让步了。关于这件事她并没有太多想法，就是僵持着。

斯克里宾斯基在等待，她在等待，都在等待做出决定。当安东和她谈话，而且似乎在悄悄地暗示是她丈夫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是把他完全排除在外的。另一方面，当她看到多萝西，谈论起这件事时，她又觉得应该立即和斯克里宾斯基结婚，马上就结，以示对多萝西的看法坚决否认。

这种情形简直是可笑。

多萝西问：“可是，你爱他吗？”

“这不是爱不爱他的问题，”厄休拉说，“我爱他爱得够深的，当然比爱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深。而且，我对其他人再也不会爱得那么深了。我们互相献出了青春年华。可是我并不在乎爱情，不珍视它。我不在乎是爱还是不爱，我曾经有过爱情还是没有过爱情。这对我算什么？”

她气愤又非常轻蔑地耸耸肩。

多萝西沉思了一会儿，又气又怕。

多萝西被激怒了，问：“那么，你在乎什么？”

厄休拉说：“我不知道。不过，这并不针对某个人。爱情——爱情——爱情，它意味着什么？它相当于什么？这么多的个人满足。它引向何处？无处可去。”

“不该期望它引向何处，对吧？”多萝西挖苦地说，“我认为爱情本身就是一种终结。”

“那么，它与我有什么关系？”厄休拉大声说，“既然它本身就是一种终结，我可以爱一百个男人，一个接一个。我为什么要以一个斯克里宾斯基为结束？如果爱本身就是终结，为什么我不继续下去，去爱我所喜爱的所有类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去爱？除了安东以外还有许许多多的男人我可以爱，我愿意去爱。”

多萝西说：“那么你就不爱他。”

“我告诉你我爱，非常爱，比我对其他人应有的爱都要深。只不过我会去爱其他男人有而在安东身上没有的许多东西。”

“那是什么？举个例。”

“无所谓什么。但是，像一些男人具有的默契，还有尊严、直率，毫无疑问，这是劳动者的性格；此外还有快活、什么也不在乎的性情。你看，一个男人可以真正地放得开——”

多萝西可以感觉得到厄休拉在渴望一些这个男人没有给她的东西。

“问题是，你想要什么，”多萝西提出来，“就想要其他的男人？”

厄休拉被问得哑口无言了。这正是她所担心的。她只是乱交朋友和谁都行吗？

多萝西继续说：“如果是这样，你最好嫁给安东。别的男人到头来只会更糟。”

所以，出于对自己的担忧，厄休拉要和斯克里宾斯基结婚了。

这时，斯克里宾斯基忙得很，准备到印度去了，要拜访亲戚要洽谈生意。现在，他对厄休拉差不多已是稳操胜券了。厄休拉好像已经让步了，而他又似乎成了自信的、显要的人。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他到林肯郡海滨的一幢平房参加一次盛大的聚会。这是一次打网球、高尔夫球，玩汽车汽船的聚会，由他的姑奶奶——一位有社会地位的贵妇人主办。厄休拉被邀请去和他们共度这一周。

她勉勉强强地去了。她的婚期大约定在这个月的二十八日。他们要在九月五日乘船去印度。有一件事她下意识地知道，那就是：她决不会去印度。

因为即将结婚，她和安东作为重要的来宾在那幢大平房里住。这房子挺大，中间有一个大厅，两个小一点的写字间，再就是两道走廊，连着八九间卧室。斯克里宾斯基被安排在一条走廊，厄休拉在另一条。在人群中，他们觉得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样，作为情人，他们可以两人单独出去，愿意去多久就去多久。可是，在这一群陌生人中间，厄休拉觉得很生疏、很不自在，似乎一切都暴露在公众面前。她不习惯与这一群同类的人相处，感到害怕。

她感觉到她与其他人不同，对他们那强烈的、随便的、浅薄的亲热，太不当回事了。她认为自己不够显眼，这儿有一种不遵从惯例的、自顾自的气氛。她不喜欢。在人群中，人们聚集的时候，她喜欢讲究礼节。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并没有产生应有的效果：她没有打动人，她不漂亮，她算不了什么。甚至在斯克里宾斯基面前，她都显得不重要，不如他。在其他人中间，他可以相处得很好。

晚上他和厄休拉一起出去。月亮躲在云层后，漫射着光芒，珍珠母似的不时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他们一起走在海边潮湿的、被海浪推成一条条肋状的沙滩上，耳边响着大浪奔腾的声音，浪头涌起幽灵般的白色和一阵低沉的哗哗声。

斯克里宾斯基很有信心。厄休拉穿一件宽裙裾的蓝色绸连衣裙，一走动，柔软的绸裙被风吹得哗哗飘动，贴在斯克里宾斯基的腿上。她真希望裙子不要飘。什么事好像都跟她作对，她慌乱极了，无法打起精神来抵制。

他要把厄休拉带到沙丘之间的一小块凹地，周围长着灰色的荆棘丛和光滑的草棵子，很隐蔽。他揽紧厄休拉，贴着自己的身体，透过垂在她腿上的丝绸感觉得到她结实、非常匀称的体形。绸子哗哗飘动遮掩着她的身体，又把她结实丰满的线条勾勒出来，她的阴部好像一团火烧起来，把斯克里宾斯基的脑子烧成了一块硫黄。他的双手按在厄休拉的大腿上，厄休拉喜欢他这样。他越凑越近要探个究竟，绸子在双手摩挲下带的电传遍了她全身。她像个电喷射器似的颤抖着，报以黏稠的液体。然而她并不觉得美好。她始终觉得，对斯克里宾斯基来说，她并不美，只是能使他兴奋。她让斯克里宾斯基占有了她。斯克里宾斯基激情沸腾，简直就是疯了。然而，完事之后，厄休拉躺在又凉又软的沙地上，望着云朵半遮、淡淡发光的天空，觉得冷冰冰的，就像她过去曾有的感觉。斯克里宾斯基却喘着粗气，似乎已经粗野地满足了。他好像雪耻了。

一阵微风拂过海草吹到她脸上。哪有她从未享受过的最销魂的满足？为什么她会那么冷，那么没激情，那么淡漠？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她看到那幢平房有许多可恨的灯光，几幢房子连成一片的灯光。斯克里宾斯基轻声说：

“别锁你的房门。”

她说：“我倒情愿在这儿。”

“不，不行。我们都是属于对方的。别自己否认了这层关系。”

她没回答。斯克里宾斯基把她的沉默当作了默认。

他和另一个男人同住一间房。

他说：“我想，如果我走到那个更快活的地方去，不会惊动大家吧？”

“只要你没引起大声喧哗，别走错门就行。”那人说完，转过身去睡了。

斯克里宾斯基穿着宽条纹棉睡衣往外走。他穿过宽敞的餐厅，那儿的壁炉火光昏暗，夹杂着雪茄烟味、威士忌味和咖啡味。走到另一条走廊，他找到了厄休拉的房间。厄休拉躺在床上，没睡着，睁大眼睛，一副痛苦的样子。如果只为得到安慰，她很高兴斯克里宾斯基的到来。被他拥抱在怀里，紧贴着他的身体，厄休拉感到欣慰。可是，他的双臂和身体多么生疏！不过，她感觉还是比这栋房子里那可怕的陌生感和敌意要好一些。

住在这所房子里，厄休拉不知道有什么不对劲儿。她身体健康，而且非常有兴致。她打网球，还学会了打高尔夫球。她划船出去，跳到深海里游泳，确实很快活，兴致高极了。但是，跟其他人在一起，她一直胆战心惊，畏畏缩缩的，仿佛她非常敏感的裸体被暴露在其他残酷无情的物质冲击力面前。

日子不知不觉地过去了，每天都有丰富的活动，简直是在紧张地玩乐着。斯克里宾斯基是那些人中的一员；到了傍晚，就来领厄休拉和他一起出去。作为一个将要结婚的姑娘，又将要到另一个大洲去，厄休拉被准许有许多自由，而且大家也挺尊重她。

麻烦事是在傍晚开始的。一种对未知事物的向往占据了她的心头，这是她自己也闹不清的激情。天黑下来后，她独自在海滩上走，期待着，期待着什么，仿佛她是来赴约会的。大海咸涩的激情，它对大地的冷漠，它确切地来回动荡，它的力量，冲击和咸涩的燃烧，好像把厄休拉刺激到了疯狂的程度，它以自身实现的启示逗弄着厄休拉，接着，就有它的化身，出现了斯克里宾斯基。斯克里宾斯基是她认识的人、喜爱的人，有魅力；可是，他的精神无法将她包容进自己力量的波涛中，他的胸膛也不能以燃烧、咸涩的激情征服她。

一天黄昏，他们吃过晚饭往外走，穿过低平的高尔夫球场走向海边和沙丘。天上有一些暗淡的、无声无息的小星星。他们一块儿沉默不语地走着，在沙丘之间的低洼处、在松软的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平静昏暗的夜色中走，又进入更黑的沙冈阴影中。

正在沙地艰难地行走着，突然，厄休拉抬起头，一下子给吓得退了一步。面前一片银白，闪闪发光的月亮如一熔炉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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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出一团极亮的光，耀眼的白光照亮了海边的半个世界。他们大叫一声，缩回阴影里躲了一会儿。斯克里宾斯基觉得他那埋藏着隐秘的胸膛裸露出来了，他被熔为乌有了，就像一滴水珠在白热的火焰中迅速消失。

“多么奇妙啊！”厄休拉低声呼唤着，“妙极了！”

她往前走，投身于月光之中。斯克里宾斯基跟着她。她也好像朝着月亮融入了耀眼的月光中。

沙滩上铺了一层银色，大海在一色的光亮中波动，朝他们涌来。厄休拉走上前去迎接闪亮轻快的海水。她向月亮呈上胸脯，将腹部给了闪烁起伏的海水。他在后面站着，仿佛一个月光中永不消融的阴影。

厄休拉站在水边，站在大海纯色闪光的身边，让海浪冲刷着她的脚。

“我要去。”她用坚定无畏的声音喊，“我要去。”

斯克里宾斯基看见她脸上泛着月光，她仿佛是一块金属，还听得到她那丁零零的金属声，就像是鸟身女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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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声音。

厄休拉在水边来回走动，像着了魔。斯克里宾斯基跟着她，看见跟着水沫的亮闪闪的漩涡猛地一下没过了她的脚踝，她伸开手臂摆动着平衡身体。他一直都以为会看到厄休拉穿着这一身走进海里，给浪头打进水深处游起泳来。

但是厄休拉转过身，向他走来了。

“我要去。”她又大声喊起来，声音又高又刺耳，犹如海鸥的尖叫声。

他问：“去哪儿？”

“我不知道。”

厄休拉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抱得紧紧的，就像抓了个俘虏，拉他一起在银光闪耀的水边走了几步。

在闪烁的亮光中，厄休拉使劲地抓住他，仿佛突然间有了毁灭之力，两条胳膊环抱着他，箍得紧紧的，同时嘴巴在寻找他的嘴，猛烈地要撕裂嘴似的吻着他，一下又一下不停地吻，直到他的身体被箍得无力，他的心对这女妖叮啄一般凶猛的吻害怕得软弱下来。海水又一下冲刷着他们的脚，厄休拉不理睬，根本没发觉。她好像要把尖尖的鸟嘴紧紧按着，直至取出斯克里宾斯基的心脏。最后，她放开了手，看着斯克里宾斯基，观察着他。斯克里宾斯基知道她想要什么。他拉着厄休拉的手，带她穿过沙滩走到沙冈后面。厄休拉一言不发地跟着走。斯克里宾斯基觉得生与死的考验仿佛就在面前。他把厄休拉带到一个黑暗的低洼处。

厄休拉一边说：“不，这儿。”一边走到洒满了月光的斜坡上。她躺下，一动不动，大睁着眼睛望月亮。斯克里宾斯基没有什么准备动作就直接到她身边。她抱住斯克里宾斯基，在胸前按住他。那一场挣扎，要达到高潮的挣扎，可怕极了，直到他精神上感到痛苦，屈从了，放弃了，要死了一样地趴着，脸一半埋在厄休拉的头发里，一半埋在沙子里，一动不动，似乎从现在起就再也动不了了。他躲在黑暗中，埋没在黑暗中，只想埋没在这美好的黑暗中，再也不要别的了。

好像晕过去了，他很长时间才苏醒过来。他觉察到厄休拉胸脯异常的起伏，抬起头来看。厄休拉的脸像月光下的一尊塑像，眼睛呆呆地大睁着。从她的眼里慢慢地流出一滴泪水，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斯克里宾斯基觉得好像有一把刀正插入他僵死的身体。他把头极力往后仰，紧张地看了几分钟，望着那张月光下金属一般不变的、僵硬的脸庞，那双凝视又视而不见的眼睛。那双眼里慢慢地积起了泪水，在明晃晃的月光下颤动，积得太多就盈出眼眶淌下来，载着月光，进入黑暗，滴下沙滩。

斯克里宾斯基害怕地慢慢离开，离开，厄休拉则躺着不动。他望了厄休拉一眼，还是那样躺着。能不能脱身？他转过身，看到前面清晰开阔的海滩，就跑开了，一直往前跑，远远离开那伸开四肢躺在月光下的身影和那张滚动着泪珠的永远不动的脸。

斯克里宾斯基觉得，要是再看见厄休拉，骨头都要碎，身体会被压垮，永远就被抹掉了。而眼下，他爱惜起自己的身体了。他漫无目标地走了很远很远，走得脑子里一片漆黑，累得失去了知觉。然后，他找到一块最暗的地方，在草丛中蜷作一团，迷迷糊糊地没了知觉。

厄休拉渐渐从极度痛苦的麻木中恢复过来，虽然她每动一下都会感到一阵刺痛。她把僵硬的身子慢慢从沙滩上抬起，终于坐了起来。现在她面前没有月亮也没有大海了，都消失了。她拖着麻木的身子回到那幢房子，进了她的房间，就倒在床上。

早晨给她带来了一个表面生活的新机会。然而她内心已经冷淡、麻木、没有活力了。吃早饭时斯克里宾斯基出现了，面色苍白，神情颓丧。他们俩谁也没看谁，谁也没和谁说话。除了一般礼节性地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们都不在一起，在这里的最后两天他们也没谈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像两个木呆呆的人一样，他们不敢相认，也不敢互相看。

她收拾好行李，穿戴好了。有几位客人一起走，乘一趟火车。斯克里宾斯基就要没机会跟她谈了。

在最后的一刻，他敲响了厄休拉卧室的门。厄休拉手里拿着伞站在门前。他把门关上，不知道说什么。

终于，他抬起头问厄休拉：“你和我就完了？”

“这不是我，”厄休拉说，“你也和我完了，我们互相了结了。”

他望着厄休拉，望着这张拒人于外的脸，觉得这张脸真冷酷。而且他知道再也不能去碰她了。他的意志崩溃了，他被灼伤了，可是，还没有放弃他体内的生命。

斯克里宾斯基问：“喂，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他的声音带着怒气。

厄休拉用同样单调、没有感情的声音说：“我不知道。这件事结束了，失败了。”

斯克里宾斯基不作声了，话还在肚子里憋着。

他终于抬起头来，提出最后一次质问：“这是我的错吗？”

“你不可能——”她刚说了个开头，就不往下说了。

斯克里宾斯基害怕再听到什么，转身走开了。厄休拉收拾起她的行李、手帕和雨伞，现在一定要走了。斯克里宾斯基在等待着她离开。

马车终于来了，她和其他人一起走了。她走远看不见了，斯克里宾斯基大为宽慰，感到平庸的愉快。一时间，一切都被忘却了。那天他一直孩子般地温和友好，很惊讶生活会是这般美好，比过去的美好。摆脱厄休拉是件多么简单的事！一切事情都是那么的友好和简单。厄休拉强加于他头上的是些什么虚假的东西？

然而到了晚上，他不敢独处。和他同住一室的人走了，黑暗的时光对他是痛苦。他恐惧地望着窗子，备受折磨。这可怕的黑暗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他？他神经高度紧张地熬过去了，拂晓时分才睡着。

他再也不想厄休拉。只是他越来越害怕晚上的几个小时，这种感觉像躁狂症一样地缠住他。他时睡时醒，常常半夜苦恼地醒过来。恐惧已经把他内耗空了。

他打算很迟再睡，和别人一起喝酒，喝到夜间一点或一点半，然后他再忘掉一切地睡三小时。五点钟天就亮了。但是，只要他睁眼一看是漆黑一片，他就给吓得半死。

白天他就一切正常，总是忙忙碌碌地干这干那，盯着眼前的琐事，这样似乎就充实、满足了。不管他干的事情多么琐屑无益，他都一门心思地干，就感到正常了，达到目的了。他总是那么活跃，高兴，那么令人愉快，那么可爱，还琐琐碎碎。他就怕黑夜和卧室里的寂静，黑暗会搅得他心神不安。这他可忍受不了，正如想起厄休拉他也忍受不了一样。他没有灵魂没有背景，从不想厄休拉，一次也没想，不留她的痕迹。厄休拉就是黑暗，就是挑战和恐怖。他转而顾及眼前的事。他想赶快结婚，以避过黑暗，避过向他心灵的挑战。他要和那位上校的女儿结婚。总要找点事干的冲动驱使着他，没有犹豫，他很快就写了一封信给那位姑娘，告诉她，他的婚约已经解除。那是一时的冲动，他自己比其他任何人都更不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做，现在已经结束了。他能不能很快就见到他最亲爱的朋友？在得到回答以前，他高兴不起来。

他得到了那姑娘出乎意料的回音，她愿意见见斯克里宾斯基。现在她和姑姑住在一起。斯克里宾斯基马上到她那儿去，第一天晚上就向她求婚。她同意了。两周之内就举行了婚礼，没有大肆声张。这件事没有通知厄休拉。下一周，斯克里宾斯基和他的新婚妻子就乘船到印度去了。

第十六章　虹

回到贝多弗的家，厄休拉神色暗淡，委顿不堪，不愿露面。她几乎说不出话，也没精神注意其他事了，似乎已耗尽精力。家里人问她这是怎么啦，她告诉他们，自己和斯克里宾斯基的婚约已解除了。他们显得茫然若失，很生气。可是，厄休拉已经感觉不到了。

在毫无知觉的状态中，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慢慢地过去了。斯克里宾斯基肯定已乘船去印度，她对此兴趣索然。她呆滞得很，没有气力也没有兴趣。

突然，她大为震惊，这一下非同小可。她怀孕了吗？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一直在为自己也为他感到极度的痛苦。现在，这个念头如一团火焰蹿遍她全身。她怀孕了吗？

刚这么怀疑的那一阵子，她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感受，仿佛被绑到了火刑柱上。火焰烧上身，吞噬了她。不过有火焰也好，把她烧尽便安息了。她让火焰裹住自己，烧毁自己。心里怎么想，子宫有什么感觉，她不知道，晕厥一般。

沉重的心情逐渐使她恢复了知觉。她在干什么？怀着孩子了吗？怀孩子？怎么了？

她的肉体激动得一阵阵战栗，精神上却很懊丧。这个孩子似乎就是一纸否定她自己的封条。然而在肉体上，她又为怀了孩子而高兴。她开始考虑，要给斯克里宾斯基写信，说要到他那儿去，和他结婚，做他的好妻子，简简单单地过日子。自我及生活的方式有什么关系？只有一天天过日子才要紧，体内这个可爱的小东西，生命力旺盛、宁静、完满，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再没有苦恼及麻烦。她过去错了，傲慢又刻薄，还想追求其他的东西，追求异想天开的自由。那个自己想象出来的虚幻自负的目标，她不可能与斯克里宾斯基一同去实现。她指望与谁去追求她生活中异想天开的目标？她有自己的男人，自己的孩子，在天底下有一块自己的藏身之地还不够吗？既然这些对她母亲足够了，对她就不够吗？她要结婚，爱她丈夫，做个本分的妻子算了。这就是理想。

突然，她从一个公正的切实的角度来看她母亲。母亲单纯而且完全真实，生活是怎么样的就怎么过，没有狂妄地自以为是，没有坚持按自己的想法来创造生活。母亲是对的，完全正确，而她自己则错了，充满奇想，毫无价值。

一下子她感到很谦卑，谦卑中包含着苟且求安。她把手脚伸出来就缚，喜欢受缚，称之为安宁。在这种状态下，她坐下来给斯克里宾斯基写信。

自从你离开我以后，我忍受了不少痛苦，因而醒悟过来了。对自己任性的恶劣行为我说不出有多懊悔。是上天的恩赐，要我爱你，并且懂得你对我的爱。可是，我没有跪下来感恩，接受上帝赐予我的恩惠，而是一定要自己守着月亮，一定要坚持自己拥有月亮。因为我不可能得到它，其他的一切都要放弃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能原谅我。想起我们在一起最后那段时间我对你的行为，真是羞煞人。不知道我是否还敢望着你的脸。确实，我最好是去死，把我的怪念头永远埋葬。不过，我发现我已怀孕了，死是不可能的了。

这是你的孩子，正因为如此，我必须尊重这个小生命，为了它的幸福毫无保留地奉献我的身体，摒弃死的念头——这个念头又是一个奇想。因为你曾经爱过我，还因为这是你的孩子，我请求你，要我回到你身边。如果你给我打一份哪怕只有一个字的电报，我将尽快赶到你身边。我向你起誓，做一个尽职的妻子，一切都听候你的吩咐。现在，我只是恨我自己，恨我自高自大的愚蠢。我爱你，喜欢思念你，你的一切都自然得体，而我却是如此虚伪。一旦我又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求别的，只要在你的荫庇下过一辈子……

这封信是她一句句写的，似乎发自内心深处。现在，她觉得是表达心底里的感情了。这就是她真实的自我，永远如此。在最后的审判日，她将带着这份书面材料去见上帝。

一个女人不顺从还能怎么样？她的肉体难道不就是为了生孩子吗？她的力气难道不就是为了照料孩子和丈夫——给予生命的人？她终归是个女人。

她把信寄到斯克里宾斯基的俱乐部，由俱乐部转递到加尔各答给他。到印度不久，在三个星期之内，他就能收到这封信。一个月就能接到回音了，那时她就走。

对斯克里宾斯基她相当有把握。她只想到准备衣服，安安静静地过日子，直到再次与斯克里宾斯基在一起，她的历史就永远结束了。这段平静的日子似乎有点反常，久违了。不管怎么样，她意识到自己越来越烦躁，内心的骚动就要来临。她试图逃避这场内心的混乱，希望能够得到斯克里宾斯基接到她信后的回音，那么她的事情就能定下来，就要忙着去做命中注定的事了。正是这无所作为的状态使她更害怕突变。

以前，她都不怎么计较斯克里宾斯基不给她写信，自己的信寄出去就完了，真是不可思议。她会得到信中所要求的回音，这就行了。

十月初的一个下午，她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成了一锅粥，就悄悄地冒着雨走出来，在外面散步，不然，在房里会把她憋死。到处都被雨淋湿了，没有人，那些讨厌的房子都是单调的红色，毗邻的房屋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绯红，顶上盖着暗紫色的石板瓦。厄休拉朝着威利格林走去。她仰着脸，走得很快，看见横过低洼山谷的光线，不时还隐约见得到在雨雾朦胧的远处有一片光亮，那是煤矿，还有它冒出来的一团团白色蒸汽。一会儿，雨幕又遮住了一切。雨很亲切地把她隐蔽起来，她高兴极了。

正朝着树林走去的时候，她隔着云雾看见下面有星星点点的微光，那是威利沃特。山楂树长成一片，密密麻麻地随风摆动，一丛丛的灌木精灵鬼怪似的出现在眼前，她绕到空旷的地方走。真是好极了，又自由又混乱。

不过，她还是赶紧到林子里躲雨。头顶上呼呼作响的风声震颤她、包围她，无数的树干支撑起了这巨大的声响。这些被雨水冲成一道道黑的树干，就是戳入头顶怒吼的风声、插进脚下这块风扫荡着的土地的支柱。她在树干间悄悄地行走着，真害怕在这威严的沉默中行走时它们会移过来把她关在里面。

因而，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幻想着她没有被注意到。她觉得真像一只鸟儿从窗子飞进一间大厅，里面庞大的武士们围桌而坐。她急急掠过他们庄严齐整的行列，假定她没被注意到，心怦怦直跳地从另一边窗子飞出去了，飞到外面葱绿湿软的草地上。

她转到一个避雨处，眼前一片大地上巨大的雨幕慢慢地荡起一层层水浪。她身上都湿透了，被封在这雨幕中，在这水浪漂动的旷野中，离家还有很长一段路。她必须冲过飘摇的大雨，回到稳定安全的地方。

她孤独地踏上直穿过荒地的小径，往回走。这小路是一条草地里的小槽，两边有高高的枯草丛，比兔子踩出的道宽不了多少。所以，她眼盯着脚下，沿着这条路走得飞快，犹如一只风中的鸟儿，什么也不想。就是快走。不过，一边在空旷的洼地里走着，她的心里就种下了一颗害怕的种子。

突然，她发现还有什么东西——雨中隐约出现了几匹马，还没走近，不过，正在往这边走过来。没法躲避，她继续走她的路。几匹马站在那边树下的背风处，地势比她这儿高。她低着头赶路，不想看它们，不想知道它们在那儿。她继续沿着这条荒野小径走。

因为想到那些马，她觉得心情沉重。不过，她会避开它们。她要承受住这种负担，逃离这儿，一直往前走，就能过去。

突然，心理负担又加重了，她的心情越来越紧张。她吃力地呼吸着，不过这点精神压力她还能承受得了。不用看，她就知道那几匹马走近了。它们到底是什么？她感觉得到地面沉重的马蹄声。这越来越近的是什么？压在她心头的重负又是什么？她不知道，也没看。

可是现在，她的路都截断了：它们堵住了她。她知道那几匹马正聚集在一座木桥上，木桥横跨过长满蓑衣草的水渠；那是黑暗又非常沉重的一大群。然而她的双脚还在不停地走。它们会在她面前突然跑开，它们会在她面前跑开。她的双脚不停地走，神经越来越紧张，脉搏越跳越快。它们会被激怒，非常凶猛地跑过来，会受惊，那她就必死无疑。

那几匹马在她走到之前跑开了。知道她靠近了，它们就从她身边飞快地跑过，震颤、紧张、强壮有力的马身疾驰过时带着冲力。奔驰过去后它们又从远处慢慢地朝这边移动。

厄休拉知道它们没走，还在等着她。但她还是过了那座它们的蹄子捣过敲过的木桥，继续朝前走，知道它们在干什么。她觉察到，它们的前胸紧夹，缩得窄窄的，不放松，通红灼热的鼻孔显示出有持久的耐力，又圆又厚实的腰臀部在挤压着，挤压着，要挤压得前胸不再紧夹，挤压得发狂，没时没日地狂跑，永远也无法挣脱时间的控制。它们巨大的腰臀部给雨淋得又滑又黑。可是雨淋出来的黑色和湿滑不可能浇灭封闭在两肋之间的急促强烈的大火，绝不可能。

她一直往前走，越走越近了。她又觉察到了马蹄飞驰而过的声音，一道淡蓝色的闪光绕着漆黑的一圈。马蹄铁闪出的淡蓝光圈似乎很大，大得就像罩在这一群黑马身上的光环。这些强壮的马身上发出了闪电一般的马蹄急驰之光。

它们又在等着她了。在一棵橡树下，一群可怕、鲁莽、得胜了的马聚在一起，等待着，等待着，等着她走近。她好像从一个遥远的地方来，走向这一排枝叶茂盛的橡树。它们聚在这小山坡上形成了一道漆黑的屏障。

她必须走过去。它们又逃开了，在旁边散开一大圈慢慢地跑，免得招呼她。它们慢慢跑回她背后山脚下的开阔处。

它们在后面了。前面不远就围着一道高高的树篱，她面前的路开放着，一直通向大门。她可以走进这块耕地，穿过去就是大路，到了人类有秩序的世界。路畅通了，她这才放下心来。可是，她心底隐藏着恐惧，一直隐藏着恐惧。

突然，就像被闪电慑服，她迟疑一下，以为自己倒下了，其实却在迈着细碎的步子踉踉跄跄向前走。那几匹马在她身后顺着小路疾驰而下，发出的巨响震得她发抖。她又感到了沉重的压力，几乎要给压死了。她不敢看旁边，那几匹马雷鸣般地向她压过来。

残酷极了，它们跑到跟前突然转弯，从她左边冲过去了。她看到凶猛的马匹两肋起皱，还不大明显；巨大的马蹄如闪电流星，当时只是在她身边舞动；一匹匹马一股劲儿地冲过去，疯狂极了。

它们冲过去了，轰隆轰隆地掠过她身边，包围了她。它们放慢这一阵突发的急冲，在她前面慢跑着，到大门边几棵树旁又聚成了一团。它们在不安地走动着，活动着，那些骚动的身子结成了一个群体，为了一个目的。它们在和她作对。

她给吓得魂不守舍，惊恐万分，再也不敢走上前去了。这些齐心协力抱成一团的马群征服了她。它们在骚动着，等着她，知道得胜了。它们带着等待胜利的焦急动来动去。她吓得心跳都要停止了，四肢松软，全身化成了一摊水。坚硬和短兵相接的力量都聚在这群马的身上了。

她双脚发软，停了下来。这是决定性的时刻了。那几匹马不安地骚动着。她没办法了，望望远处。在她左边，下坡二百码处，宽厚的树篱与山坡平行延伸。有一个地方长着一棵橡树。她可以爬上去，攀着树枝，跳到树篱的另一边。

她浑身战栗，四肢软绵绵的，时刻担心会跌倒，但还是开始尽力寻路走，好像要绕一个大弯避开马群。那几匹马移动身子集成一群挡着她。她恍恍惚惚，颤抖着往前走。

突然，一股怒气爆发，她飞快地冲过去，抓住橡树干上突起的节疤往上爬。她的身子软弱无力，可是，两手却钢铁一般坚硬。她知道自己还很坚强。尽了最大的努力，她终于攀到树枝上了。她知道那几匹马也觉察了，就把脚也挂到树枝上。马群在散开、移动着，试图弄清怎么回事。她正在奋力地爬到树枝的另一端。当马群开始朝她慢跑来的时候，她已跌落在树篱的里边了。

好一阵子她动弹不了。从树篱下兔子钻来钻去的空隙，她看见慢跑过来的马群巨大的蹄子。她受不了这个，爬起来快步斜穿过那块地。马群在树篱的那一边疾驰到拐角处，被挡住了。她急匆匆地穿过那块光秃秃的田地时，一直觉得它们还在那儿，聚成一团。它们现在真是可怜啦。只有意志在支持着她往前走。大路边上一棵挂着野草的歪脖刺树下，有一道栅栏，她颤颤抖抖地爬上去就耗尽了气力。她干脆就坐在栅栏上，背靠树干，一动不动。

她坐在那儿，筋疲力尽，时间和不停的变化在身边流过。靠在树干上的她宛如一块躺在小河床的石子，毫无知觉，没有变化，不可能变化。而万事万物则倏忽而过，把她留在那儿歇息。躺在河床的石子，她不可改变地被动地沉到了一切变化的底下。

她背靠树干静静地躺了很久，消磨她最后的孤独时光。有一些矿工走过，沉重的脚步踏在潮湿的路上，说话声音很响，耸肩缩脖，身上给雨水弄得斑斑驳驳、星星点点的。有些人没看见她。他们走过的时候厄休拉懒洋洋地睁开了眼。一个独行的人看见了她。当他惊讶地看着厄休拉的时候，黑黑的脸上眼白特别明显。他犹犹豫豫放慢脚步，出于关心，怕出了什么事，想和厄休拉说话。厄休拉真担心他开口，担心他问话。

她从座位上滑下来，懵懵懂懂、迷迷糊糊地沿着小路走了。离家还很远。她产生了一个念头：以后这一辈子，她都必须疲惫不堪地走，走。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总是沿着树篱间雨淋湿的路走。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这单调的运动使她产生了强烈的厌恶感。这憋在心里的厌恶多么强烈、多么深切！深得触到了底。今天她好像注定要探及一切事物之底，发现一切事情的根底。噢，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是走在最低的地方，挺安全的。如果她必须永远不停地向前走，也挺安全。既然这是最低处，就没有什么更低的了。没什么更低，你瞧，处在这种境地的人只会感觉到安全稳妥，消极被动。

终于，她到家了。爬上山到贝多弗真费劲。为什么一定要爬山？为什么一定要爬上来？为什么不待在下面？为什么要强行爬上山坡？在低处的人为什么要竭力往上爬，往上爬？哦，这真是太费劲，太累人了，负担太重了。总是有负担，一直有负担。然而，她还是必须爬上山顶，走回家上床睡觉。一定得上床了。

进了家门，她在昏暗中走上楼，没人看见她淋得全身湿透。太累了，她没有力气再走下楼，就上床躺下了。她冷得全身发抖，又懒得爬起来或者喊一声帮忙。这样，她的病情就逐渐加重了。

整整两个星期，她病得很厉害，说胡话，打战，难受极了。但是，就在神志不清的痛苦中，她始终隐隐约约而坚定地相信自己还活着，那是一种永存的感觉。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像是河底的一块石头，不可侵犯，不能变动，不管她身上刮起多么凶猛的风暴。她的心灵静静地，长久地栖息着，虽然充满了痛苦，却保留着本色。在病中她还存留着深沉、不可更改的认识。

她很清楚，也不在乎那么多。她生病期间，模模糊糊之中。她和斯克里宾斯基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心头，仿佛是持续的皮肉之苦，尚未触及她孤独的、坚定不移的现实内核。可是，她心中有关斯克里宾斯基的那块锈蚀之物已经烧成了灰烬。

她一定得属于斯克里宾斯基，一定得依附他吗？有什么事情迫使她那么做，然而那是不真实的。总是有痛苦，幻想引起的痛苦，她属于斯克里宾斯基的痛苦。她没有和斯克里宾斯基结为一体，又是什么要把他们绑在一起？为什么还有虚假之情？虚假还在啮啃她、折磨她、消耗她。为什么她就不能清醒过来回到现实中？只要她能够醒悟过来，只要能做到这一点，梦幻的虚假——她和斯克里宾斯基之间不现实的关系就会消失。然而，沉睡和神志昏迷把她给压住了。甚至在平静和清醒的时候，她也受到沉睡的诱惑。

不过，她从不被迷住。是什么外来的东西要把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连在一起？有某种加在她身上的纽带。为什么她不能挣断这纽带？是什么纽带？到底是什么？

神志不清时她一直都放不下这个问题。最后，在疲倦中，她得出了答案——就是那个孩子。孩子把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连在一起。这孩子就像套在她脑袋上禁锢她头脑的纽带。孩子把她和斯克里宾斯基绑在一块儿。

然而，为什么孩子就把她和斯克里宾斯基连在一起？她就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难道孩子不是她的事，不完全是她的事？这与斯克里宾斯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非得百般痛苦，备受约束地与斯克里宾斯基和斯克里宾斯基的世界连在一起？安东的世界，在她发热的头脑中，已成了一个禁锢她的、浓缩的世界。如果她不能从这个世界走出来，就会疯狂。这个安东和安东的世界，不是她曾占有的安东，而是她从未占有的安东，这个安东为其他势力所占有，为众人所占有。

患病期间，她挣扎、搏斗，极力摆脱斯克里宾斯基和他的世界，撇开它，甩开它，放它到该去的地方。然而，这个世界对她又重新占了支配地位，又控制住了她。哦，肉体上难言的疲乏，她无法摆脱，还没有解脱。假如她能解救自己就好了。假如她能摆脱情感，摆脱躯体，摆脱世间与她有关联的巨大障碍，摆脱她的父亲、母亲和情人，摆脱所有的熟人，那该多好。

在极度的倦乏折磨下，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情人，我在物质世界中没有固定的位置，我既不属于贝多弗也不属于诺丁汉，不属于英国，不属于这个世界，这些地方一个都不存在，我被套在束缚在这些地方，而它们都是不真实的。我必须脱离这些地方，犹如栗子破壳而出，壳是虚假的。”

在她发热的头脑里，又一次出现了活生生的现实：二月，林子里的地上躺着一颗颗橡树子，橡实壳被胀破遗弃了，橡实仁裸露出来，绽开胚芽。她就是赤裸、光洁的橡实仁，抽出光洁、强壮的幼芽。这个世界是过去了的冬天，被抛到后面去了。她的母亲、父亲和安东，学院和她所有的朋友，像过去的一年一样，全都被抛弃了。而赤裸的橡实仁自由自在地努力扎下新根，在时间的变化中创造出对永恒的新认识。只有橡实仁才是现实，其他的都被抛弃埋没了。

这种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强烈。当天下午，她睁开眼就看到窗子和窗外烟雾弥漫的模糊景色，这些都是平摊着的皮壳。除了皮壳，她不见其他东西。她还被关在这儿，不过很松动，与外壳之间有空隙。外壳有一条裂缝，要破裂了。很快，她将把根扎在一个新生的日子，她赤裸的身体将躺在新的天空下、新的空气中。这个陈旧腐朽的纤维外壳将消失。

她逐渐进入了正常睡眠，带着对新现实的信心睡着了。在沉睡中，她的灵魂呼吸着新世界的空气，非常平静，非常丰富。她的根扎在新的大地上，吸收着养分，逐渐成长起来。

终于，她醒了，仿佛新的一天已经来临。为了这新的黎明，她与尘埃和昏暗搏斗了多久？她感到自己多么脆弱多么纤细多么清晰，宛如冬末开放的娇弱花朵。然而黑暗已经过去，黎明就要到了。

过去的经历——和斯克里宾斯基在一起的日子，以及他们的分手，这些事已经非常久远，非常遥远了。其中有一些事是真实的，那就是富有魅力的头几个星期。以前，那几个星期就像是幻觉，现在，则像是最平常的现实。其他的事就是不真实的了。她知道，斯克里宾斯基最终不可能成为真实的。那热情荡漾的几个星期，斯克里宾斯基和她在一起是迎合了她的热望。那时，是她造就了斯克里宾斯基。但到后来，他就垮下来了，没能成为她期待的形象。

奇怪得很，他们之间的隔阂多大！现在，她喜欢斯克里宾斯基了，如同喜欢记忆中的事——过去的自我。他是过去有限的几件事，已知的事。她感到对斯克里宾斯基和过去的事有非常亲切的感情。可是，她一抬起头朝前看，斯克里宾斯基又不在了。而且，再望远一点，望到前面尚未发现的土地，她能辨认出的只有一片明朗的阳光和烟云一般从地下冒出来的、神奇的树木
182

。那儿是未知的，尚未探索，还没有被发现的。黑暗冲刷着新世界与旧世界，她跨越了新旧交替的空间后，曾独自踏上过那块未知的土地。

不会有孩子了，她感到高兴。假如有了孩子，也只是有一点儿不同。她要自己照管孩子，不会去找斯克里宾斯基。安东属于过去的世界。

斯克里宾斯基的电报来了：“我已结婚。”过去的痛苦、气恼和轻蔑又被勾起来了。他就那么彻底地属于被抛弃的过去？厄休拉唾弃他。他就是过去的样子，这是件好事。根据自己的愿望，她想要的男人是谁？这不是由她来创造的，而是她去认识一个上帝创造的人。这个男人是从上帝那儿来的，她要为之欢呼。她庆幸她造不了这个人。她庆幸自己与造就此人没有关系。她庆幸这都是在一个巨大的权力范围之内，她最终将要在此安息。这个人来自厄休拉自己所归属的永恒世界。

身体逐渐恢复了，她就坐起来观看新的创造。在窗前，她看到人们在下面的街道走，有矿工、妇女和孩子，人人都披着旧荚壳。但是，透过荚壳可以看到新的萌芽膨胀鼓起的轮廓。从矿工平静无语的外形她看出了犹豫不决、等待着重新获得解放的痛苦。从妇女虚伪强烈的自信中她也看出了这一点。妇女的自信是脆弱的。自信的外壳很快就要破碎，显露出新芽的力量和耐心的成就。

看见每一件事情，她都要紧紧抓住，摸索着找出上帝的创造物，取代人们过去陈旧僵硬的枯槁形体。有时她又非常恐惧，失去了敏感，失去了知觉，只知道像过去那样害怕那束缚着她和全人类的荚壳。人们都被禁锢着，都要发疯了。

她看到矿工们僵硬的身板，好像已被盖在棺材里了；还看到他们呆滞不变的眼睛，与被活埋的人的眼睛一样。她看见轮廓坚硬刻板的新房子，它们似乎要把没有生命的成就布满山坡，这些可怕的成就由乱七八糟的角和直线组成。那是腐败不受限制、获得胜利的显示。纯粹是腐败，因而是坚硬的也是脆弱的。她还看见对面发黑的山上暗褐色的空气，一片片污渍般的房子盖着石板瓦，乱糟糟的；陈旧丑陋的老教堂尖塔耸立在粗糙的新房之上。这种乱七八糟、坚硬又易碎的新房子从贝多弗一直延伸，与莱瑟利的污浊的新房子相连，莱瑟利的房子延伸过去又与海诺的房子混成一片。这一片枯燥烦人、不堪一击的污浊在大地上蔓延。她感到恶心极了，坐在那儿就要冻僵了。接着，在漂浮的云层中，她看见一条淡淡的彩虹架在那座小山的一边。她吃了一惊，忘掉了一切，期待着天空呈现的五彩，看着彩虹自己慢慢地形成。虹云在一个地方显得耀眼，她带着强烈的期望搜寻着彩虹的拱形搭到什么地方。虹彩加深了，不知从哪儿来的，神秘极了，它自己呈现在天空——一弧朦胧巨大的彩虹。这个拱形的弯度和强度都精彩极了，是光、彩色在天空中的伟大建筑。它光辉灿烂的柱脚坐落在低矮的小山——那一片新盖的污秽的房屋上，它的拱划到了天顶。

那道虹是拱架在大地之上的。
183

她知道，那些给硬壳包着在地上爬行的贱民们，各自都不动声色地活在世间的腐朽表层之中。但是这条虹扎根在他们的血肉里了，它会颤抖着在他们的精神中成活。她知道他们就要挣脱那蜕变中的硬甲壳，崭新清洁的裸体会长出新的萌芽，在那从天而至的光明、劲风和洁净的雨水中得到新生。透过这虹，她看到了大地上的新建筑，那些陈旧的、不堪一击的糟朽房子和工厂被一扫而光，这世界将在生命的真实中拔地而起，直耸苍穹。

[1]
Richard Hoggar,Between Two Worlds,Aurus Press，2001，P.69.

[2]
见《圣经·创世纪》9:12-17。

[3]
2002年剑桥版《劳伦斯书信集》，第577封。

[4]
同上，第691封。

[5]
F.R.利维斯《小说家劳伦斯》，企鹅图书公司，1956年英文版，第139页。

[6]
克里斯特弗·海伍德《D.H.劳伦斯新研究》，麦克米伦出版公司，1987年，第125-126页。

[7]
克里斯特弗·海伍德《D.H.劳伦斯新研究》，第125-126页。

[8]
同上。

[9]
同上。

[10]
孙席珍《外国文学论集》，福建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235-257页。

[11]
查理斯·罗斯《恋爱中的女人·导言》，企鹅图书公司，1989年，第43页。

[12]
F.R.利维斯《小说家劳伦斯》，第120页。

[13]
同上，第126页。

[14]
丽蒂雅也是劳伦斯母亲的名字。但小说里这个波兰女人的背景令人联想到劳伦斯妻子弗里达的祖母，她是波兰人，其母亲娘家姓是斯克里宾斯基，这个姓氏在本书以后的章节里会出现。

[15]
应该指的是俄国兴起的民粹主义。

[16]
1772年后，俄国占领了波兰大部分领土。1863年，开始在波兰征兵，由此引起的反俄运动被俄国残酷镇压下去。

[17]
喀西马尼：耶路撒冷附近的花园。耶稣常在这里和门徒们聚会并在此被犹大出卖。

[18]
凯旋驱进：福音书暗喻，耶稣进入耶路撒冷城，受到人民热烈欢迎的盛况。

[19]
见弥尔顿名著《力士参孙》。

[20]
《汤姆叔叔的小屋》里奴隶女孩的名字。

[21]
《圣经·创世记》第2章第24节。

[22]
参见《圣经·民数记》第20章，第11节，摩西杖击磐石，水从石头中淌出。

[23]
一种产于苏格兰的古典花纹披巾。

[24]
《圣经·约翰福音》第2章第4节。

[25]
传说中的不列颠国王，性情快活，爱喝酒，是儿歌和儿童诗中的主人公。

[26]
一首古老的英国儿歌里的人物，儿歌名为《哈巴德老妈妈》。

[27]
著名的《六便士之歌》的歌词。

[28]
安娜此时由《六便士之歌》串到另一首《玫瑰》的童谣上去了。

[29]
这是诺丁汉城通往达比郡的一条大路。

[30]
Gentleman-farmer，一类以农活为消遣但不以此为生的人。

[31]
赫伯特·斯宾塞（1820-1903），英国哲学家，进化论者。他用一种涵盖一切的进化原则解释宇宙。为此劳伦斯在《论哈代》一文中对他提出批评。

[32]
《圣经·马太福音》第10章第39节。

[33]
《圣经·路加福音》第9章第28-36节。

[34]
《圣经·列王记（上）》，第8章第13节。

[35]
《圣经·出埃及记》，第13章第21-22节。耶和华白日在云柱间、夜晚在火柱间为百姓引路，使他们可以日夜兼程。

[36]
18世纪和19世纪英国的一种学校，通常由一位穷困的老妇人掌管，以此取得些收入。学校只开读写和算术课。

[37]
威廉姆·艾瓦特·格莱斯顿（1809-1898），英国国务活动家，首相（1868-1874，1880-1885，1892-1894）。

[38]
马耳他骑士团：最早成立于1048年（耶路撒冷），照料伤患和朝圣者。后来几经起落，成为圣·约翰医护团，属慈善性质。

[39]
莎士比亚的一个剧本。

[40]
亚历山德拉（1844-1925），以美貌著称，后成为爱德华七世的王后。

[41]
鹅市即鹅成熟的季节里以贩卖鹅为主的集市，在1870年间诺丁汉的鹅市每次都要举办10天。以后鹅市逐渐演变成一种娱乐活动。法律规定每年10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开市，为期3-4天。

[42]
这两句是拉丁文祷词的始句。

[43]
原文是拉丁文。

[44]
威廉的爱称。

[45]
做礼拜时众人和牧师轮流作答或吟唱。

[46]
罗斯金（1819-1900），英国艺术批评家和社会评论家，对哥特式建筑的复兴产生过重要影响。

[47]
哥特式：尖拱式建筑。

[48]
垂直式：14至16世纪英国哥特式建筑的一种。

[49]
诺丁汉近郊的一座古镇，以大教堂著名。《恋爱中的女人》第23章里对此地有更详尽的描述。

[50]
这个用语专门用来形容刻薄的人或背后中伤别人的人。此语源于林肯郡大教堂里的一尊石雕像。

[51]
请参看以下第二段“夏姓诞生图”。见《圣经·马太福音》《圣经·马可福音》等。

[52]
请参看以下第二段。见《圣经·创世记》。

[53]
见《圣经·以赛亚书》第6章第2节。

[54]
摩西带领以色列人穿过干旱的荒原走向希望之地时，两次击打石头，从中流出水来。石与水的意象经常出现在劳伦斯的作品中，象征男性的生命力。

[55]
《圣经·马太福音》第22章第30节。

[56]
每当传统节日（如圣诞节）之夜，乐队挨家挨户吹拉弹唱。

[57]
圣乔治：英国的守护圣徒。

[58]
这是方言中的谐谑语，表示上床睡觉。

[59]
原文是Anna Victrix（拉丁文：女征服者，女赢家）。

[60]
见《圣经·创世记》第5-9章。

[61]
参见《圣经·出埃及记》，据说碑上刻的碑文是：“至高无上的神对以色列人民的训诫。”

[62]
指石碑。

[63]
见《圣经·出埃及记》：上帝在荆棘丛生的森林中召唤摩西，这森林一直燃烧着，永远烧不尽。

[64]
这个名字的英文是由“情人”和”种子“两个字组成。劳伦斯善于给小说中的人物起一些颇具讽刺性的名字。

[65]
《忏悔录》引文。

[66]
在这里大写的羊（Lamb）指的是耶稣。在基督教的教义中，基督是一只为人类幸福献身的羔羊。

[67]
耶稣殉难前曾给他的门徒们吃饼和酒，声称饼和酒象征着他的肉体和血液。

[68]
即圣母怀抱着耶稣尸体的那幅图。

[69]
德国纽伦堡附近的城市，建于1004年。大教堂内存有公元8世纪的木雕。

[70]
指耶稣在十字架上受难。

[71]
《圣经·启示录》第4章第8节。

[72]
《圣经·路加福音》第1章第26-38节。

[73]
迦拿：加利利地区的一座古城，耶稣在此创造了他的头两个奇迹。他在这里把水变成酒。从此得到了门徒们的信任。——《圣经·约翰福音》第2章第11节。

[74]
《圣经·约翰福音》第2章第4节。

[75]
这里指威尔·布朗温。

[76]
《圣经·约翰福音》第2章第10节。

[77]
《圣经·马可福音》第12章第31节。

[78]
《圣经·创世记》第2章第21-23节。

[79]
《圣经·路加福音》第1章第46-55节。

[80]
安基里珂（1400-1455），意大利艺术家。

[81]
《圣经》中以色列人在旷野四十年里所获得的神赐食物。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6章。

[82]
《圣经》中，大卫是牧人的儿子，他战胜了非利士巨人歌利亚，后来他娶了以色列王扫罗的女儿米甲做妻子。见《撒母耳记（下）》第6章，14-23节。

[83]
《圣经·撒母耳记（上）》第17章。

[84]
扫罗王（死于公元前1012年），希伯来人的第一个国王，团结希伯来人与非利士人斗争，一次战败后自杀，由女婿大卫接替王位。

[85]
见《一千零一夜》。一个老人外号叫“摆脱不掉的海老人”，他请求辛伯达背他过河，可过了河他仍然趴在辛伯达背上折磨辛伯达，直到辛伯达把他灌醉，才摆脱了他。

[86]
《圣经·约翰福音》第2章。

[87]
《圣经·以赛亚书》第11章。

[88]
原文是拉丁文，意思是女征服者或赢家。

[89]
厄休拉，五世纪英国的公主。据传说，她同一万一千位处女一起去罗马朝圣，在科隆被匈奴人杀害。

[90]
毗斯迦山（在约旦河东），《圣经》中说，先知摩西死前在这座山上望见了上帝赐给人类的乐园——迦南（即巴勒斯坦）。

[91]
《圣经·但以理书》第3章，23-28节。

[92]
《圣经·列王纪》第8章第27节。

[93]
英语中用“她”代指一个事物时，表示说话人崇敬的心情。

[94]
见《圣经·出埃及记》：上帝在荆棘丛生的森林中召唤摩西，这森林一直燃烧着，永远烧不尽。

[95]
《圣经·马太福音》第16章第17节。

[96]
北欧神话中的人物，见《尼伯龙根传奇》。

[97]
《圣经·马太福音》第6章第28节。

[98]
指从瑞典引进的手工课教育。1890年英国教育部在小学实施木工课教育。

[99]
《圣经·创世记》称，上帝因世人行恶，降洪水于人世，命义人诺亚造一大船名方舟，全家避入，使之得救。洪水退时，诺亚放出鸽子，鸽子口衔一片新拧下的橄榄叶飞回，说明洪水已退，平安已到来。鸽子和橄榄枝被西方人视为和平的象征。

[100]
《圣经·马太福音》第5章第45节。

[101]
《圣经·约翰福音》第14章第2节。

[102]
见《圣经·启示录》第1章第8节：主称自己是始也是终，是万能的。

[103]
父亲的正式名字是威廉·布朗温。

[104]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斯派著名画家。

[105]
英国诗人阿尔弗莱德·丁尼生（1809-1892）以英国古代传奇《亚瑟王和圆桌骑士》为题材写的诗集。

[106]
《国王的田园诗》中的诗句，见前注。骑士兰斯洛特冒险来到城堡，城堡中的少女埃琳娜爱上了他，演出了一场悲剧。

[107]
法国诙谐歌曲《有一位牧羊女》的开头两句。

[108]
《圣经·马太福音》第26章第36-45节。

[109]
《圣经》中希伯来法官与先知。

[110]
《圣经·马太福音》第26章第48节。

[111]
指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

[112]
《圣经·创世记》第5章第2-4节。

[113]
《圣经·约翰福音》第1章第14节。

[114]
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别名。

[115]
《圣经·马太福音》第19章第24节。

[116]
耶稣被钉在十字架那天。

[117]
见《圣经·约翰福音》第20章第17节。

[118]
《圣经·路加福音》第19章第1-10节。

[119]
《圣经·马太福音》第14章第22-32节。

[120]
《圣经·马可福音》第6章第35-44节。

[121]
《圣经·马太福音》第14章第25节。

[122]
《圣经·使徒行传》第9章第3-9节。

[123]
《圣经·出埃及记》第14章第21-22节。

[124]
《圣经·出埃及记》第3章第2节。

[125]
《圣经·路加福音》第18章第22节。

[126]
《圣经·马太福音》第5章第39节。

[127]
《圣经·马太福音》第23章第37节。

[128]
《圣经·以西结书》第2章第1节。

[129]
《圣经·路加福音》第15章第4-5节。

[130]
《圣经·马太福音》第11章第28节。

[131]
劳伦斯的贵族观主要来自尼采。

[132]
《圣经·创世记》第3章第23-24节。

[133]
《圣经·创世记》第18章第1-2节。

[134]
1898年马赫迪的追随者包围了喀土穆后被别人所败。

[135]
《圣经·创世记》第19章第26节，罗得的妻子变成了一根盐柱。

[136]
以上所引《圣经》各段参见《圣经·旧约·创世记》第6章、第9章。

[137]
后三人为诺亚之子。

[138]
《哈姆雷特》第2幕。

[139]
《圣经·马太福音》第10章第30节。

[140]
布尔战争（1899-1902）。

[141]
源自“绝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这是功利主义创始人杰里米·边沁（1748-1832）的名言，成为该运动的口号。

[142]
《民数记》第22章第22-35节。

[143]
羞耻，是那个时期提到同性恋常用的词。一九一五年在审理《虹》的法庭诉讼中，这一章节被特别指出内容不适。

[144]
《如愿以偿》为莎士比亚的一个剧本。

[145]
1871年在剑桥设立的两所女子学院之一，另一所为戈顿。

[146]
狄安娜为罗马神话中月亮和狩猎女神。

[147]
摩洛克神，古代腓尼基人所信奉的火神，以儿童作为献祭品。

[148]
此处原文为大写的“Lamb”（羔羊）和“Dove”（鸽子）。基督教用温顺柔弱的羔羊象征耶稣，据《圣经》记载，在耶稣受洗礼时，圣灵像鸽子从天而降。

[149]
蛇吞自己的尾巴是传统上表达永恒的象征，但劳伦斯认为它代表着干枯的理念。

[150]
见左拉描写矿工生活的小说《萌芽》。

[151]
这句话原文为法文。

[152]
多那太罗（1386-1466），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雕塑家。

[153]
罗比亚（1399-1482），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陶雕塑家。

[154]
佛罗伦萨雕塑家，金属匠和宝石匠。

[155]
爱德蒙·斯宾塞（1552-1599）所创作的《婚礼预祝歌》的副歌。

[156]
法国童谣。

[157]
雷诺兹（1723-1792），英国肖像画家。《天真时代》被伦敦国家美术馆收藏。

[158]
引自华兹华斯（1770-1850）的诗句。

[159]
森林之神，出自希腊神话，性好欢娱，耽于淫欲。

[160]
农牧神，古罗马传说中半羊半人的神。

[161]
柯勒律治（1772-1834），英国浪漫主义诗人。

[162]
参见阿尔弗莱德·丁尼生的《诗篇·追思》。

[163]
厄休拉的外号。

[164]
“厄休拉”一词的方言发音。

[165]
波提切利（1445-15l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

[166]
阿芙罗狄蒂，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相当于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

[167]
史文朋（1837-1909），英国诗人。

[168]
梅瑞狄斯（1828-1909），英国诗人和小说家。

[169]
拉辛（1639-1699），法国新古典主义剧作家。

[170]
李维（前59—公元17年），罗马历史学家。

[171]
贺拉斯（前65—前8年），罗马诗人。

[172]
1903年创立的妇女组织，争取村选举权。

[173]
希腊神话中美丽的预言家。拒绝阿波罗的爱情后，阿波罗判她终生不受信任。

[174]
取自印度最古老的颂诗集《梨俱吠陀》。尼采曾将该句引用于其著作《黎明》的页首。

[175]
贝奥武甫，英国传奇长诗《贝奥武甫》中的主人公。此诗被称为英国的民族史诗。

[176]
见威尔斯（1866-1946）的小说《隐身人》。

[177]
此句原文为法语。

[178]
此句原文为德文。

[179]
托尼为安东及安东尼的昵称。

[180]
《圣经·但以理书》第3章第23-28节。

[181]
希腊神话中的生物。

[182]
《圣经·创世记》第2章第6节。

[183]
《圣经·创世记》第9章第11—17节。

恋爱中的女人(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不是我，而是风

冯季庆

“不是我，而是风。”当弗丽达·劳伦斯动笔写下此话时，劳伦斯和他的作品确乎像风一样刮过了英国、欧洲和大洋彼岸的美国。

时至今日，劳伦斯作为现代英国文学的大师，他犀利的社会批判意识，知识分子本真的品格，他为探讨人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创作的史诗般的作品，都永恒地占据着20世纪英国文学耀眼的位置。

戴·赫·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是个从煤灰中诞生的精灵，他1885年9月11日出生在英国诺丁汉郡伊斯特伍德的一个矿工之家。伊斯特伍德坐落在诺丁汉郡的西北部，是劳伦斯又爱又恨的地方，也是他的《儿子与情人》《虹》《恋爱中的女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许多不朽名著的背景地。就是借助于这块土地，劳伦斯展开了他的生存体验，对性的近乎宗教的描写和对机械文明压抑人类生命本能的批判。

劳伦斯的父亲在家中是个被疏远的人，孩子们更加亲近母亲。劳伦斯的母亲做过教员，写过诗歌，颇有小资产阶级的情调，与在煤坑中劳作的丈夫几乎不能沟通，于是她疏远了丈夫，逃向了孩子。

劳伦斯1906年入读诺丁汉大学学院师范专科，学校里唯一让他敬慕的老师是现代语言学系主任欧内斯特·威克利教授，也是日后和劳伦斯私奔并成为劳伦斯妻子的弗丽达的丈夫。

劳伦斯从大学二年级开始读哲学，继而陷入了信仰危机。他思考进化、罪孽、天堂和地狱的起因，无法再信仰一个既是个人的又是人类共有的上帝。1911年，劳伦斯发表了短篇小说的名作《菊花的清香》。

1912年三月初的一天，因约来赴威克利教授家午宴的劳伦斯与弗丽达一见钟情。弗丽达从劳伦斯身上发现了一种与她相匹配的精神，他那种直言不讳的态度，激越旺盛的生命力，将她从迷梦中惊起。而弗丽达对劳伦斯也是终身一遇的人，尽管劳伦斯曾有过几次恋爱，但弗丽达的出现让作家觉得，在此之前，他从不知爱是怎么一回事。

劳伦斯与弗丽达于1912年5月3日私奔，离开了英国，先后去了德国和意大利等地。私奔中的劳伦斯说世界之妙、之美、之好远远超出了人们最丰富的想象。

在意大利的加尔尼亚诺，劳伦斯开始了他惊人的艺术创作时期。

劳伦斯第一部重要作品《儿子与情人》（1913）用感觉化的笔触描述一个人生角色倒错的故事。在莫雷尔的家庭中，儿子从精神上取代了父亲的位置，与父亲处于一种紧张、敌对的状态，而对母亲则扮演着温情的情人角色。母亲的固恋，使儿子人格分裂，在恋爱中要么导入纯精神的宗教形式，要么陷于纯肉欲的索取，永远完不成灵与肉的结合。那基本上是一部自传体的小说。劳伦斯晚年的短篇小说《美妇人》（1927）沿袭了《儿子与情人》的母题。

在《儿子与情人》问世前，劳伦斯的第一部诗集《情诗选集》（1913）出版了，这年的6月他又写了两篇著名的短篇小说《普鲁士军官》和《肉中刺》。

接下来的创作，长篇小说《虹》（1915）由女主人公厄休拉的有关爱情和男人的经验发展而成，作品把从工业革命前到当今英国社会的生活历史压缩到布朗温家庭的三代人身上。小说以血性的呼唤和肉体的信仰诉诸人的直觉，就是从这部磅礴浩大而又美丽精细的作品开始，劳伦斯才真正从揭示人性的本能力量入手，开创了整合男女关系以求人的自我完美实现的探索。

《虹》中的男女主人公们在生的未知中闯荡，拼尽全力去寻求本质的和纯粹的自我。这种寻求是艰难的，作者认定，在无意识存在的原始状态之外，在狂热的情爱之中，必须屹立着一个不被他人所迷惑的个体。就这样，《虹》中的爱人之间永远存在着无休止的精神上的特殊的争斗，在三代人的爱情生活中，每一方都把另一方当作通向未知世界的“缺口”，都在性体验中探索着自我，在婚姻生活的性生活中甚至可以将对方作为“敌人”认出。

显然，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它着意揭示的是个体与整体的、个人与人类社会的广泛联系，考察的是人类存在的整体状况。

1914年7月13日劳伦斯和弗丽达在英国伦敦肯辛顿的一个公证处结婚。婚后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场战争让劳伦斯厌恶，消沉之中，他萌生了“乌托邦”的念头。

1915年开始，劳伦斯的精神趋于疯狂的状态，他对公众和国家生活中的一切充满了强烈的敌意，与不少朋友交了恶，和罗素公开论战，与妻子弗丽达也是口角不断，战争更是把他逼得发狂。在此期间，劳伦斯写下了描写战争的短篇名篇《英格兰，我的英格兰》（1915）。

9月30日《虹》问世后，劳伦斯经历了一连串不幸事件的打击：《虹》因为所谓的淫秽描写而遭查禁；由于弗丽达是德国人和劳伦斯强烈的反战情绪，他们夫妇遭到英国警察当局的驱逐；同时严重的肺病又在不断地袭扰劳伦斯。在1915年至1919年寒冷的岁月中，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劳伦斯的心灵。他说，战争摧毁了我，我像裹着尸衣的亡人一样僵冷。在感受死亡的同时，劳伦斯又强烈地感受着再生。

在此期间完成的精美的《恋爱中的女人》就是在可怕的情感和死亡的历程中游走，同时又在死亡中展示了再生。在这部作品之后，劳伦斯的其他重要作品诸如长篇小说《亚伦的藜杖》《袋鼠》《羽蛇》《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短篇小说《死去的男人》等，都涉及对死亡和再生的思考。

《恋爱中的女人》（1921）是劳伦斯最重要的作品，作家用诗意的笔触描述了他全部的哲学观念、社会梦想和对生命个体及两性关系的深入思考。小说以厄休拉与伯金、古德伦与杰拉尔德的恋爱故事为发展脉络，从男人与女人的关系、男人与男人的关系、女人与女人的关系出发，探讨独立的个性和完满的性关系的本质作用，从生命的精髓和肉体的信仰中寻找永恒的价值。同时，小说围绕纯粹的毁灭性，从奔涌着的一次次的死亡冲动中，演绎了关于哲学、人生、情爱、死亡等问题的探究，显示出深刻的现代性。

悲观主义、向死而生、抵抗世界似乎是《恋爱中的女人》主要人物的基调。原本主要人物在当地都是名流，还是帅哥美女：杰拉尔德是当地望族，家族产业的掌门人，“英俊照人”；伯金也是“形象很好”，且有着当地学校督学的公务身份，有车，还有几处房产；厄休拉、古德伦姐妹作为教师和艺术家虽然不如杰拉尔德、伯金和那个奇装异服的“文化使者”赫麦妮“位居一流”，却也是有思想和创造力的小知识分子。不过，他们憎恶现代世界，憎恶现代生活，反城市，甚至有点儿反人类，是标准的灵魂中的流亡者。

叙述者在反现代性的心理下，让主要人物都陷在情欲的狂喜与毁灭的冲动等种种矛盾的描述中。在杰拉尔德与古德伦的一次幽会中：

他从她那儿得到了无穷的宽慰，在她身上倾泻了他所有被压抑的邪恶和腐蚀人的毁灭性，于是，他又完整了。这真是美妙，真是惊人，好得不可思议。这是他生命永恒回归的奇迹，有感于此，他在宽慰和惊奇的狂喜中淹没了。而她，从属于他，接受他，就像一件注满了他痛苦的死亡毒药的容器，情急之中她无力反抗。她被可怕的死亡般狂热的肉体摩擦填满了，在刺人的剧痛和猛烈的感觉中，伴着顺从的狂喜，她接受了。
1

几度交往几度柔情后，古德伦鬼迷心窍地想杰拉尔德，也爱他，但是对古德伦来说，男人是“敌对阵营”的。她最终似乎并不在意杰拉尔德把一个破旧的企业变成了盈利的企业，也不是太在意“他得到女人就像收庄稼一样”，但对古德伦这个“自给自足”（杰拉尔德语）的现代女孩儿来说，她不能接受的是越来越被杰拉尔德所代表的命运抓住，被束缚在一个命定的“陷阱”中，受控于他，所以她才使劲儿恨他，奇怪居然没杀了他。

厄休拉与伯金的关系虽然没有古德伦与杰拉尔德的关系那么极端，却也显示了厄休拉种种超常的反抗性。厄休拉、古德伦作为具有现代意识或是反现代性的女性，她们除了独立，还对报复、毁灭怀有与生俱来的兴趣，对文明中的文化消亡、进步中的现代信条存有典型的反现代的焦虑。而这些特质在他们的男友伯金、杰拉尔德那里同样存在，而且表现得更为强烈。

厄休拉也同样在爱与毁灭、与魔鬼的关系上纠扯。在第二十二章《女人之间》中厄休拉就向伯金的前情人赫麦妮抱怨：

他（伯金）说想让我不带感情地接受他，可最后，我也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想要他恶魔的那一面配上对，是肉体上的，而不是人性的一面。你知道，他今天这么说，明天那么说，总是自相矛盾。
2

在接下来的《远足》一章，伯金就承认了自己深陷危险的精神和肉体的堕落，当然照我们看也是一种自找的毁灭：

毫无疑问，厄休拉是对的。她说的千真万确。他知道，他的精神性伴随着一种堕落的过程，那是一种自我毁灭的愉悦。对他来说，自我毁灭真的很刺激，特别是它以精神的形式体现出来更是如此。
3

细究人物的思想、性格轨迹，我们不得不说，最终是技术的进步、机械化的裹挟迫使这些才华横溢的人物选择了抵抗社会、抵抗世界的道路。

这种感觉正像约翰·沃森教授对作品所作的分析：“……《恋爱中的女人》作为他自己（劳伦斯）有意与社会相隔绝的一种回应和他个人‘挣扎’的记录……代表了他思想观念上对所处社会的憎恶。”这里，劳伦斯“要否定的是一种文化、一个国家或是（整个）社会”
4

。

我们似乎体会得到，《恋爱中的女人》中两对男女主人公纠结于情欲的狂喜与精神的毁灭，他们对世界纯粹的爱与醉心死亡的双重性是一种痛苦，也是某种自得的情调，或许透露的是反现代性的焦虑。

作者曾说：“《虹》和《恋爱中的女人》是多少具有危险成分的作品，然而，它们正是我倾注了最多心血的著作，我对它们一往情深。”

1919年劳伦斯夫妇获准离开英国。从此他们浪迹天涯，足迹遍及意大利、斯里兰卡、澳大利亚、美国、墨西哥、德国、瑞士、西班牙和法国等地。这一阶段的主要作品是《袋鼠》《羽蛇》《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劳伦斯夫妇在意大利西西里岛陶尔米纳附近租下了古泉别墅。陶尔米纳阳光灿烂，大海奔涌，劳伦斯在此完成了《迷途的姑娘》《大海与撒丁岛》《小甲虫》《狐》和《上尉的偶像》，并着手编短篇小说集《英格兰，我的英格兰》。

从1920年开始，英美两国的出版商竞相出版劳伦斯的小说。至1921年，美国、英国先后出版了《虹》《恋爱中的女人》和《精神分析与无意识》等作品，出书盛况使劳伦斯摆脱了经济窘境和思想上的阴霾。

1921年的11月起，美国的文化赞助人梅布尔力邀劳伦斯去美国新墨西哥的陶斯创作有关印第安人的作品。1922年8月下旬，劳伦斯夫妇踏上了坐落在落基山脉丘陵地带的陶斯高原。带着对印第安精神、生存形态与宗教的膜拜和一种原始主义的情结，劳伦斯沉入了他的印第安作品的创作，寻找复活现代文明荒原的希望。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是《羽蛇》《骑马出走的女人》《圣莫尔》以及《墨西哥的清晨》。

1925年，劳伦斯被查出肺结核三期。劳伦斯朝弗丽达望了望，那眼神弗丽达一生都没有忘记。

10月初，劳伦斯夫妇到了伦敦。阴沉沉的雾霭和惨淡的社会气氛（其时，英国的失业大军为125万）只留住了作家一个星期。

劳伦斯和弗丽达去了意大利，1926年4月，在距佛罗伦萨七英里左右的地方，他们如愿租到了坐落在特斯肯小山顶上的米兰达别墅。在那里，劳伦斯开始写那部骇世惊俗的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以一种更袒露细致的笔触展示了性爱对失落于20世纪文明荒原的生命的救赎，在彻底完整的情欲描述中寄寓作者更深的血的意识和对爱的复活的真诚愿望。

小说中的康妮是查泰莱男爵夫人，是在僵死的和鲜活的两种对立的生活世界中奋力前行的人。坐在机械轮椅中的克里福德·查泰莱男爵，作为一个煤矿主、实业家和青年知识界的作家，却是劳伦斯所称的“世界人类死灰”的代表。丧失了性功能的查泰莱与妻子维系的是故事朗诵和议论时弊的纯精神关系。查泰莱生育能力的丧失是他所代表的阶级没有生命力的象征；康妮与拉格比庄园的护林人麦勒斯相拥在一起，不仅仅是出于被压抑的欲望，更是由于再生的需要。他们完成的是劳伦斯以为的血的支柱在血的深谷中的天堂般的重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诗意地渲染了对性秘密的探究和对生殖器官的赞叹，带有浓重的性宗教的色彩。

1928 年底，《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出版后不久，即遭英国报界的攻击，然后因涉嫌淫秽被禁止发行，经长期诉讼，直到1960年才被英国政府解禁。

1927年5月开始，劳伦斯病情不断加深，他们夫妇先后在意大利、德国、瑞士、法国等地进行考察、治疗或是疗养。此间劳伦斯完成了发表于1927年的游记《伊特鲁斯坎地区》，选编了《劳伦斯诗选集》（1928），写就他的第8本诗集《三色堇》（1929）以及三篇优秀文章：《复活了的基督》《淫秽与色情》《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辩》。

从1929年7月起，劳伦斯的全部生活就成了一场与疾病展开的拼搏。弗丽达、朋友和亲人陪伴劳伦斯在巴伐利亚、邦多勒、埃达阿斯多疗养院、旺斯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时刻。劳伦斯的最终一刻来得平静而简单，那是1930年3月2日下午，在旺斯，劳伦斯四十四岁的年纪。

作为世界级的大作家，劳伦斯留给了世间丰饶的著述，它包括十一部长篇小说、十余部中短篇小说集、四部戏剧、十部诗集、四部散文集、五部理论论著、三部游记和大量的书信。这些作品对自然的人类之爱的述说和对人类存在的整体状况的描述，都享有艺术上和思想上的永恒魅力。

第一章　姐妹俩

一天早上，在贝尔多弗的布朗温家里，厄休拉和古德伦坐在窗前，一边做活儿一边聊。厄休拉在缝一件亮色刺绣，古德伦在画画，画板就在膝盖上。她们静静地做着，想到什么就聊聊。

“厄休拉，”古德伦说，“你真想结婚吗？”厄休拉放下手里的活儿，朝上看看，面色平静，体贴。

“我不知道，”她答道，“这得看你这话的意思了。”

古德伦有点儿吃惊，看了姐姐好一会儿。

“咳，”她冷冷地说，“这不就指那一件事嘛！你不觉得，不管怎么说，你该……”她有点儿不高兴地说，“比现在的状况好一点儿吗？”

厄休拉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

“或许，”她说，“可我没把握。”

古德伦又停了一下，有点儿生气。她想听到多少肯定一点儿的话。

“你不觉得一个人要有结婚的体验吗？”她问。

“你觉得结婚只是必要的体验吗？”厄休拉反问道。

“当然啦，别管怎么说，”古德伦淡淡地说，“它可能不合人意，但肯定是种体验。”

“不一定吧，”厄休拉说，“可能是体验的尽头呢。”

古德伦静静地坐着，用心听着。

“当然啦，”她说，“这是要想到的。”说到这儿，她们都不言语了。古德伦气哼哼地抓起橡皮就擦她的画儿。厄休拉一心绣活儿。

“好婚事你也不会考虑吗？”古德伦问道。

“我想我已经回了好几桩了。”厄休拉说。

“真的？”古德伦不觉飞红了脸，“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你真有什么事吗？”

“千载难逢，他人太好了，我太喜欢他了。”厄休拉说。

“真的？你怕是给诱惑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不是这样，”厄休拉说，“真到了那会儿，人都不会被诱惑了，哦，要是我被诱惑了，我就会立马结婚了。我只是被不结婚诱惑了。”说到这儿，姐妹俩忽然又笑逐颜开了。

“真让人吃惊，”古德伦大声说道，“那么强烈的诱惑！不结婚！”姐妹俩都笑了，相互望着，心里又觉得害怕。

她们半天没说话，厄休拉绣活儿，古德伦接着画素描。姐妹俩都是成人了，厄休拉二十六岁，古德伦二十五岁。可她们都像现代女孩儿，显得既冷漠又纯洁，更像月亮女神而不是青春女神。古德伦是个冷美人，皮肤柔滑，肢体轻盈。她穿着深蓝色的丝绸衣服，领口和袖口都缀着蓝色和绿色的亚麻褶皱花边，脚上是宝石绿的长筒袜。她那自信又羞怯的模样和厄休拉刚好相反。厄休拉敏感，对未来充满期待。当地人被古德伦那副镇定自若、露骨的孤傲举止给吓着了，都说她是个“时髦的女子”。古德伦刚从伦敦回来，在那儿待了几年，她在一所美术学校读书、工作，过着艺术家的生活。

“我真盼着有个男人出现。”古德伦说道，飞快地咬住下嘴唇，做了一个奇怪的鬼脸，半是调笑，半是苦恼，让厄休拉害怕。

“所以你回到家来，好在这儿等他？”厄休拉笑了。

“噢，亲爱的，”古德伦尖声叫道，“我才不会特地去找他呢！不过要是真碰上一个人，又迷人，又有钱，那……”她嘲讽着，吞吞吐吐地打住了话头。然后她盯着厄休拉，仿佛要看透她似的。“你就不觉得厌烦吗？”她问姐姐，“你不觉得事情总是不能实现？没有什么可以实现的。一切都在萌芽中就凋谢了。”

“什么都在萌芽中就凋谢了？”厄休拉问道。

“噢，所有的事，你自己，一般的事情都一样。”姐妹俩沉默了，各自在模模糊糊地想着自己的命运。

“这真是可怕，”厄休拉说，停了一下又问，“你只是想通过结婚达到什么目的吗？”

“下一步的事似乎是免不了的。”古德伦说。厄休拉默默地想着这些，心里不是味儿。她在威利·格林中学教书，已经有好几年了。

“我知道，”她说，“这似乎也就是凭空想想，但是真的想想，想想不管哪个你认识的男人，每个晚上回到家来，向你道声‘你好’，然后给你一个吻……”

姐妹俩都不作声了。

“是啊，”古德伦低声说，“这真的不可能，男人不可能这样。”

“当然啦，还有孩子……”厄休拉也拿不准了。

古德伦的脸沉了下来。

“你真想要孩子吗，厄休拉？”她冷冷地问。厄休拉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一个人会感到这由不得自己。”她说道。

“你真这么觉得吗？”古德伦问，“一想到生孩子，不管怎样我都没感觉。”

古德伦毫无表情地看着厄休拉，不动声色。厄休拉皱紧了眉头。

“也许这不是真的想法，”她支支吾吾地说，“也许人们心里并不真想要孩子，只是表面上……”古德伦的脸沉了下去，她不想说得那么肯定。

“可是一想到别人的孩子……”厄休拉说道。

古德伦又有点儿不友好地望着姐姐。

“一点儿不错。”说完，她就不出声了。

姐妹俩默默地干活儿。内在的激情总是让厄休拉不可思议地活跃，那激情动人，缠人，也与人冲撞着。她基本上自己过活，独往独来地工作着，日复一日，总在思考着，想要掌握生活，用自己的理解抓住它。现在，她活跃的生活似乎停止了，可实际上，在隐秘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要是她能够冲破最后的那层荚壳该有多好！她就像子宫中的婴儿，似乎要用力伸出她的双手，可是不能，现在还不能。可她还是有一种奇妙的预感，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妹妹，觉得古德伦实在是漂亮，体形丰满，线条柔美，那么迷人。她还挺顽皮，那么泼辣，冷嘲热讽的，冷漠得碰不得。厄休拉从心里羡慕她。

“你为什么回来，古德伦？”她问。

古德伦知道厄休拉是羡慕她的。她停下绘画，舒展一下身体，弯曲的眼睫毛下，一双秀目投向厄休拉。

“我为什么回来，厄休拉？”她重复着，“我已经问过自己上千遍了。”

“那你也不知道？”

“知道，我想我知道。我想我回到家来只是以退为进
5

。”

然后，她那了然于心的目光细细地看着厄休拉，看了半天。

“我知道！”厄休拉大声说，显得有些迷惑和做作，好像她并不知道什么，“可一个人能蹦到哪儿去呢？”

“噢，这无所谓，”古德伦有点儿超然地说，“人只要跃过底线，总能落到什么地方。”

“这不是很冒险吗？”厄休拉问道。

古德伦慢慢露出嘲弄的微笑。

“嗨！”她笑着说，“这不就是说说嘛！”她又不说话了，可是厄休拉还在闷闷地想着。

“你回来了，那你觉得家里怎么样？”她问道。

古德伦冷静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实话实说：

“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外人。”

“那父亲呢？”

古德伦有些愤恨地看着厄休拉，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我还没有想到他，我忍着不去想。”她冷冰冰地说。

“是啊。”厄休拉颤抖地说，这下真的聊不下去了。姐妹俩发现她们遇到了一道虚无的、可怕的深渊，而她俩似乎还在边上看过。

她们默不作声地做了一会儿活儿。古德伦被压抑的感情弄得她满脸通红，她讨厌又让人唤起这种感情。

“我们出去看看那边的婚礼好吗？”最后，她随便地问道。

“好啊！”厄休拉叫起来，急急地把针线活儿扔到一边，跳了起来，就像要逃避什么，这下倒泄露了这儿的紧张气氛，一阵不满掠过古德伦心里。

往楼上走着，厄休拉又意识到这所房子，是她的家，可是她厌恶这儿，这个肮脏又太熟悉的地方。她恐怕在心底里就反感这个家，这环境，这整个的气氛，这陈腐的生活都叫她反感。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很快，两个姑娘就匆匆来到了贝尔多弗的大街上，街道很宽，两旁是杂乱的商店和住宅，显得又脏又穷。古德伦刚从切尔西区和苏塞克斯回来，面对英国中部这个乱七八糟的丑陋煤镇，心都缩紧了。她向前走着，穿过长长的铺着沙砾的街道，街道乱七八糟的，显得又肮脏又委琐。一路上，人人都盯着她看，让她觉得难受。她竟然决定回来，领略这个乱七八糟、贫瘠丑陋的小镇，真是怪事。为什么她要让自己向这里屈服呢？她还想让自己屈服吗？忍受这些丑陋的微不足道的人们，忍受这个破败乡镇的折磨吗？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尘土中费劲儿爬行的甲壳虫，让她充满厌恶。

她们走下大街，走过一片黑糊糊的菜园子。地里飞满煤灰的卷心菜根还不知羞愧地戳在那儿。没人觉得难看，没人为此羞愧。

“这像是阴间的地方，”古德伦说，“矿工把煤运上地面，一锹锹地堆起来。厄休拉，这太奇妙了，真的太奇妙了，真的太精彩了，这是另一个世界。这儿的人都是食尸鬼，什么都带着鬼气，都是真实世界的食尸鬼样的复制品，都是复制品，是鬼魂，一切都是污秽、肮脏的。这简直是疯了，厄休拉。”

姐妹俩走在一条黑乎乎的小路上，穿过一片黝黑肮脏的田地。左边视野开阔，一条谷地里散落着煤矿，对面山坡上是麦田和林地，远处望上去黑色尽染，像是罩上了黑色面纱。白色和黑色的烟柱照直地升上去，在昏暗的天空中变着戏法。近处是一长溜一长溜的住房，环绕着山坡，一直通向山顶。住房是暗红色的砖房，灰蒙蒙的石板顶，不怎么结实。姐妹俩走的这条小路也是黑不溜秋，路是矿工们来来回回地踩出来的，铁栅栏隔在路和田地之间，对着道路的栅栏门已经被过往矿工的厚毛头布裤蹭得发亮了。这会儿，两个姑娘正走在几溜儿住房之间，这儿更穷酸。女人们双臂交叉搭在粗布围裙上，站在一排房屋的尽头闲聊，用本地人的眼光追着布朗温姐妹，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们在大声地叫唤。

古德伦昏头昏脑地走着。如果这就是人的生活，如果这就是生活在完整世界中的人，那她自己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呢？局外人？她意识到自己这身打扮，草绿色的长筒袜、草绿色的天鹅绒大檐帽，还有天蓝色的柔软外套。她觉得脚底下踩着棉花，摇摇晃晃的，心都缩紧了，好像随时都会猛地摔倒，她害怕了。

她紧紧挽着厄休拉，厄休拉对这里的阴暗、粗蛮和充满敌意都早已习惯了。但古德伦却仿佛受着煎熬，心里一直在呼喊着：“我要回去，我要离开这儿，我不想了解这儿，不要知道这儿的状况。”可是，她还得往前走。

厄休拉能感觉到她在受罪。

“你恨这里，对吗？”她问道。

“这儿让我为难。”古德伦结结巴巴地说。

“你待不久的。”厄休拉应声道。

古德伦往前走着，松了一口气。

她们离开了矿区，翻过起伏的小山，来到了山后朝向威利·格林镇的纯净乡村。田野和山林里还是有些黑色的魔力，空中似乎还闪着黑色的微光。这是个春寒料峭的日子，阳光断断续续的。黄黄的白屈菜从树篱下冒了出来，威利·格林镇的庭园里，一丛丛的醋栗已经长出了叶子，挂在石墙上的灰色香荠菜开着白色的小花。

她们转过弯，上了公路，路通向教堂，两旁是高高的路堤。前面，在公路转弯的低洼处，那儿的树下面站着一小群人，在等着看婚礼。本地矿主托马斯·克里奇的女儿就要嫁给一位海军军官了。

“咱们回去吧，”古德伦说着，突然转过身去，“这儿都是那种人。”

她在路上犹豫不定。

“别介意他们，”厄休拉说，“他们还不错，都认得我，不碍事。”

“可我们非得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吗？”古德伦问。

“他们真的很不错。”厄休拉说着，还在朝前走。就这样，姐妹俩走近了那群心神不宁、小心提防着的老百姓。他们大多是妇女，尽是些矿工们游手好闲的妻子，一副心存戒备的下层人模样。

姐妹俩没事似的直奔门口。女人们给她们闪出路来，刚够她俩挤过去，就像不愿意让地儿一样。姐妹俩默默地走过了门口的石路，踩着红地毯上了台阶，一个警察打量着她们的脚步。

“多贵的袜子啊！”古德伦背后有人在说着。古德伦一下子暴怒了，怒不可遏。她简直想把她们都消灭掉，一扫而光，好留给她一个干净世界。她可真讨厌走上这个教堂院子的小路，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不停地沿着红地毯往前走。

“我不想进教堂了。”她忽然说道。一听她这话这么干脆，厄休拉赶紧停了步，转身岔入了通往中学便门的小路，学校的校园就挨着教堂的庭园。

一走出教堂庭园，进到校门里的灌木丛旁，厄休拉就在月桂树下的矮石墙上坐了一会儿。她身后学校高大的红楼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因为是假日，窗户都开着。她们前面的灌木丛那边，就是教堂灰白的屋顶和塔楼。姐妹俩被簇叶遮掩着。

古德伦默默地坐下，双唇紧闭，脸朝一边扭着。她真后悔自己竟回到这里。厄休拉看着她，觉得她被窘困得脸红红的，真是美貌惊人。可她也让厄休拉的天性受到压抑，让她困倦。厄休拉希望独处，摆脱古德伦无处不在的存在造成的紧张。

“我们还待在这儿？”古德伦问道。

“我只是休息一下，”厄休拉说着站起身来，像挨了训似的，“我们站到壁球场的角落里去，从那儿什么都能看到。”

这会儿，灿烂的阳光射进教堂墓地，空气中飘着一股树脂和春天的气味，也没准儿是墓地的紫罗兰的味道。一些白雏菊已经开了花，亮亮的像天使。铜色的山毛榉在空中张开了血红的叶子。

十一点整，马车开始陆续到达。每当一辆马车驶过来了，门口的人群就一阵拥挤、骚动。婚礼的宾客们拾阶而上，沿着红地毯走向教堂。灿烂的阳光下，人们兴高采烈。

古德伦带着好奇心，实实在在地打量着这些人。她把每个人都看成是完整的形象，把他们看成一本书里的人物，或是一幅画里的人物，或是戏剧中的活动木偶，是一件完美的创造物。她喜欢辨识各式各样的性格，认清他们的真实模样，给出他们各自的背景，在他们沿着通向教堂的小路从她眼前经过的这一会儿，给他们永远地定了位。她了解他们，他们已经定型了，对她来说，他们是已经封了铅印的成品。在克里奇一家出现之前，没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和想不清楚的。而克里奇一家一到，她便来了兴致，他们身上可是有些什么东西预先不那么好推断的。

克里奇太太和她的长子杰拉尔德走过来了。克里奇太太的形象很古怪，不修边幅，尽管她已经很明显地尽力使自己的着装与今天的日子相协调了。她身体向前倾着，脸色白里透黄，皮肤透着亮，面部特征很显著，长得挺漂亮，神情紧张的脸上带着食肉动物目中无人的表情。她暗淡的头发乱七八糟，几缕头发从蓝色的丝绸帽里掉了出来，披在暗蓝色的丝绸外套上。她的模样像个偏执狂的女人，鬼鬼祟祟的，还很傲慢。

她儿子很漂亮，皮肤被太阳晒得泛了黑。他个子中等偏高，体形匀称，衣着似乎有点儿过分讲究。他也有着那种不可思议的警觉神情，脸上不知不觉地闪着光，似乎他与身边的人真的不是同一种人。古德伦立刻就盯上他了。他身上的某种北方人的东西迷住了她。他那北方人的光洁肌肤和金色的头发在闪着光，就像透过冰晶折射的阳光。他看上去那么清新、未加雕琢，像北极的东西一样纯粹。他可能有三十岁，也可能三十多岁，英俊照人，男子气十足，就像一条性情温和、笑嘻嘻的幼狼。这些都没遮住她的眼光，她看到了他沉寂的举止中透露出的意味深长的不祥，和那不肯屈服的性情之中的潜在危险。“他的图腾是狼，”她对自己重复着，“他的母亲是一条未被驯服的老狼。”想到这儿，她突然万分激动，好像她有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发现，而全世界都还不知道。一阵奇异的狂喜攫住了她，她突然一阵激动。“天哪！”她暗自大叫，“这是怎么回事？”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自信地说，“我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人。”她想再见到他。这渴望折磨着她，像怀乡病一样。必须要再见到他，要弄清楚这并没有错，她没有自欺欺人，他的出现确实让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势不可挡的感觉，一种原本就了解他，深深地理解他的感觉。“我是不是真的是为他选出的人？是不是真有某种暗金色的北极之光只笼罩着我们两人呢？”她问着自己，不能相信这点，还在沉思着，简直意识不到周围在发生什么事。

女傧相来了，但是新郎还没有到。厄休拉猜想可能出了什么岔子，没准儿这婚礼整个会乱套。她觉得苦恼，好像这事儿得靠她似的。女傧相们到了，厄休拉看着她们迈上台阶。这里面有一个人她是认识的，此人个子高高的，慢悠悠的样子，一头厚厚的金发，长长的脸，面色苍白，是个不好驾驭的女子。她叫赫麦妮·罗迪斯，是克里奇家的朋友。这会儿，她走过来了，昂着头，好稳住头上那顶巨大的黄色天鹅绒宽檐帽，那帽子上还有一溜儿真的灰色鸵毛。她似乎漫不经心地飘然向前，长脸向上仰着，看也不看四周。她很富有。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浅黄色丝绒衣服，手捧一束玫瑰色的仙客来花，脚上的鞋和袜子的颜色也是棕灰色的，就像她帽子上羽毛的颜色。她头发又浓又密，人飘忽向前，臀部很特别地一动不动，似乎不情愿挪动。她让人过目难忘。她的浅黄和棕红色系虽然漂亮，却也有些可怕，招人反感。她那么引人注目地走过时，人们都静默不语，激动得想嘲弄几句吧，又不知怎的默不作声了。她的长脸苍白苍白的，高昂着，有点罗塞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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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味道，似乎给麻醉了，仿佛在她内心深处盘绕着一团奇思怪想，不容逃脱。

厄休拉出神地看着她，她知道一些赫麦妮的情况。她是中部地区最引人注目的女人，她的父亲是德比郡的从男爵，是个老派人物。她可是新派女人，充满理智，焦虑不堪得快没了知觉。她对改革兴趣十足，身心都在公共事业上。但是她毕竟是属于男人的女人，能拿住她的还是男人世界。

她与各类能人在精神上过从甚密，这些人中厄休拉只知道一位叫鲁珀特·伯金的，他是本地区学校的督学。不过古德伦在伦敦遇到过与赫麦妮来往的其他一些人。古德伦与搞艺术的朋友们出入各类不同的社交圈子，结识了许多知名人士。她见过赫麦妮两次，但是两人都未接受对方。以往她们在伦敦的各式各样的朋友家，彼此以平等的地位相见，这会儿，在这个中原地区，以如此不同的社会地位再次相见，真让人发窘。毕竟，古德伦在社交上颇为成功，她有不少有闲情来接触艺术的贵族朋友。

赫麦妮知道自己打扮得漂亮，知道不管在威利·格林遇见谁，自己的社会地位即使不是高不可攀，至少也能打个平手。她知道自己已被文化界和知识界所承认。她是一个文化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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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思想文化的传播媒介。在所有领域，她都处于最高水准，无论在社交上、思想上、公共活动甚至在艺术上，她都是唯一的，她能很自在地周旋于一流人物之间。没有人能够轻视她，也没有人能够嘲弄她，因为她位居一流，而那些反对她的人，则处处低于她，不管在地位、财富上，还是在思想、发展和理解力这种高水平的交往上，都不能与她相比。因而，她是无懈可击的。她一生都在寻求使自己无懈可击和不容置疑，要超越世人的评判。

但是她的心还在受折磨，这是明摆着的。即使她那么自信地走在通往教堂的小路上，确信在所有方面她都超出了世俗判断，知道就是按照最高标准，自己的外表也是十全十美。但是她还是受着折磨，在自信和骄傲的外表下，明明地感到自己受着伤害、嘲弄和蔑视。她总感到自己是脆弱的，在她的盔甲下，一直有一个秘密的裂口。她自己并不知道这裂口是什么。这其实是一种健全自我的缺乏，是她天生不足，是生命的可怕的空虚和缺失。

她想有个人来填补这种缺失，永远填补上。她需要鲁珀特·伯金。有他在跟前，她就感到自己是完整的、充实的，而在其余的时间里，她就像是临渊的建筑，在流沙之上，而且，不管她有多自负，多有把握，随便一个自信又强壮的普通女仆的些微嘲笑和轻蔑都能让她立刻陷入空虚的无底深渊。这个忧郁的、忍受着痛苦的女人始终在积累自己的美学知识、文化和上流社会的眼界，而且，一直是漠不关心的样子，想以此来保护自己。可她从来都填不上这个可怕的标示缺失的裂口。

要是伯金能保持和她的亲密关系，她在这躁动不安的人生航行中就会安全了。他能让她完全，让她成功，让她胜过真正的天使。要是他真能这样做就好了！可现在她只能是在恐惧与疑虑中受着折磨。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力求达到伯金所信服的美和优越的地步，可总还是有一种缺失。

他也是个刚愎自用之人，他竭力回避她，一直在回避她。她越是奋力地把他拉向自己，他越是要打退她。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是情人，噢，这真让人厌倦和痛苦，她实在是累了。但是她仍然相信自己。她知道，他一直试图离开她，她知道，他要试图最终摆脱她，好自由自在。可她还是自信有力量留住他，她相信自己的学问更高。他也拥有高深的学问，而她却是真理的试金石。她只需要伯金与她结合。

而这个，这个与她的结合，也标示着他的最高的完满，而他却像个任性而固执的孩子，竟想要否认它，想要打破他们两人之间的神圣结合。

他会出席这个婚礼的，他该是男傧相。他会在教堂里，会在那儿等候。他会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在她走进教堂门口的时候，这种挂念和渴望让她紧张得打了个寒战。他会在那儿的，他一定会看到她穿的是多么漂亮，一定会看到她为了他打扮得多么漂亮。他会明白的，他能够看出她是如何为了他而打扮得出人头地，看出她是如何为了他而高高在上。最终，他一定会接受他最好的命运，不会拒绝她的。

令人厌倦的渴望让她心头一震，她走进教堂，细细地四下张望，苗条的身子不安地颤抖着。作为男傧相，他应该站在圣坛旁边的，她由着自己的确信，细细地打量着。

而此时，他并没有在那儿。这可怕的一击向她压过来，她仿佛要沉没了。她被绝望笼罩着，呆呆地朝圣坛走过去。一阵彻底绝望的剧痛袭来，这种感觉是她从未领受过的，它比死还要可怕，它让人觉得是那么荒凉，那么空落落的。

新郎和男傧相还没有到，外面的人渐渐地惊愕起来。厄休拉简直觉得自己也负有责任。她不能忍受新娘到了而不见新郎的场面，这婚礼可一定不能失败啊，一定不能。

可是新娘的马车已经来了，马车上装饰着缎带和花结，灰色的马撒着欢儿跃向教堂大门，这身手引得一阵欢笑。这儿是所有笑声与欢乐的中心。马车门打开了，就要请出今天真正的花。路上的人在悄声嘀咕，人群中发出了不满的咕哝声。

新娘的父亲先从马车上下来了，像是一个幽灵飘进了清晨的空气里。他又高又瘦，忧心忡忡的脸上，稀疏的胡子黑里泛灰。他埋头在马车门边候着，很有耐性。

车门一开，漂亮的簇叶和鲜花雪片似的落下，白色的缎带和花边飘飘洒洒。一个欢快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怎么出去呀？”

等待的人群中发出称心的声音，他们挤到跟前来迎接她，有滋有味地看着她弯下腰，淡黄色的头发上撒满了花蕾，雪白纤细的小脚踌躇着蹬到车踏板上。就像海水一样突然涌来，新娘好似拍岸浪花，一身雪白地飘向清晨树荫下的父亲，面纱里荡出一串笑声。

“好了！”她说。

她伸手挽住了父亲的胳膊，踏上了永恒的红地毯，身上轻盈的婚纱飘飘洒洒。她父亲默不作声，发黄的脸显得忧心忡忡，黑黑的胡子更显得他忧虑深重。他直挺挺地登上台阶，好像脑子里一片空白，而新娘迷迷糊糊的笑声却一直丝毫不减地追随着他。

可是新郎还没到！这让厄休拉不能忍受。她担心得心都缩紧了，两眼望着远处的山坡，那条白色的下坡路，应该在那儿看到新郎。那儿来了一辆马车，正跑个不停，刚刚驶进人们的视线。是的，正是他。厄休拉转身朝向新娘和人群，从高处不清不楚地喊了一声。她想抢先告诉人们，新郎来了。可是她喊得不清楚，没人听得见。她满脸通红，想要告诉别人吧，又心慌慌地缩了回去。

马车嘎拉嘎拉地下了山坡，驶近了，人群中发出一声叫喊，正踏上台阶顶儿的新娘快活地转过身来，看看这骚动是怎么一回事。她看到人群中一阵混乱，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她的情人跳下车，闪开马匹，汇入了人群。

“蒂博斯！蒂博斯！”她突然假装兴奋地叫了起来。她站在高高的小路上，在阳光下挥舞着花束。他呢，手里拿着帽子，在人群中躲闪着，没有听到她的叫声。

“蒂博斯！”她往下望着他，又大叫了一声。

他无意地朝那儿瞥了一眼，看到他的新娘和她的父亲站在上面的小路上，脸上不由得浮起一种古怪、惊讶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使劲儿一跃，要追上她。

“啊哈！”她见状奇妙地叫了一声，跳起来转身就逃，向着教堂飞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白色的脚敲打着路面，白婚纱擦地而过。新郎追在后面，跳上台阶，越过她父亲，柔韧的臀部和双腿跑起来就像一只冲向猎物的猎狗。

“唉，追她呀！”下面那帮粗俗的女人忽然喊叫了起来，也来逗笑。

新娘呢，她身上的鲜花像碎屑一样在抖落，而她稳了稳自己，就要朝教堂转向了。她往身后瞥了一眼，甩出挑战般的狂笑声，然后转过弯，找了一下平衡，就越过了灰色的石头扶壁。接着，一路俯冲的新郎跑上前来，用手撑住那个寂静的石头，一转就没了身影，他的柔韧而强壮的腰部也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门口的人群中猛地发出兴奋的惊叫。这时，厄休拉又注意到了那个面色阴郁、有点儿驼背的克里奇先生。他在小路上犹犹疑疑地等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奔向教堂的追逐。新郎、新娘跑过去了，他转过身向后望望鲁珀特·伯金，伯金赶紧走上前来。

“我们殿后吧。”伯金说着，微微一笑。

“当然！”

新娘的父亲简短地应了一声。两人一起转身上了小路。

伯金像克里奇一样瘦削，苍白的脸上带着病容。他体形单薄，但形象很好。他走起路来一只脚有点儿不自然地拖着地，尽管他的衣着与他伴郎的角色很相称，但是与他本人却是不协调，让他的外表看上去有点儿可笑。他天性聪颖而特别，对这种世俗的场面一点都不适应，可还是服从了平常的观念，把自己弄得很可笑。

他装成很平凡的样子，像得天衣无缝。他能拿上周围人的腔调，能顺应周围环境和谈话对象，迅速调整自己的口气，这样，他装出的常人样才能达到逼真效果。通常这样也能得到旁人一时的好感，省得别人攻击他。

这会儿，他与克里奇先生沿着小路边走边轻松愉快地说着话，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那样应对各种局面，但总是走在钢丝上，还要装得轻松自如。

“对不起，我们来得太晚了，”他说道，“我们找不到纽扣钩了，费了好长时间才扣上靴子。不过，你们倒是准时来的。”

“我们总是准时的。”克里奇先生说。

“可我却总是迟到，”伯金说，“但是今天我真的是算着钟点的，只是意外地没能按时到，真是抱歉。”

两个人走远了，这会儿也没有更多可看的。厄休拉待在那儿想着伯金，他激起了她的兴趣，让她着迷，也让她心烦。

她想更多地了解他，她和他说过一两次话，但只是在他督学的公务身份下见的。她还以为，他似乎认同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某种亲密关系呢，那是一种自然的、心照不宣的理解，彼此有共同的语言。可是这彼此之间的理解就没有机会再发展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抑制了她去接近他，就像有什么东西让她对他着迷一样。他带有某种敌意，掩藏着极端的自我克制，冷冰冰的，难以接近。

但是她还是想了解他。

“你觉得鲁珀特·伯金这人怎么样？”她问古德伦，显得有点儿勉强。她其实并不想谈论他。

“我觉得鲁珀特·伯金怎么样？”古德伦重复着，“我觉得他有吸引力，确实有吸引力。可我受不了他待人的方式，他对待什么小傻瓜都要显出十二分重视她的劲头儿，让人自己觉得真是可怕的欺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厄休拉问道。

“因为他对人没有真正的批判力，无论如何，”古德伦说，“我跟你说，他对待任何一个小傻瓜都像对待我和你一样，这真是一种侮辱。”

“噢，是的，”厄休拉说，“人是得有辨别力。”

“人必须有辨别力，”古德伦重复着，“但是在其他方面他可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的个性妙极了。不过你可不能相信他。”

“是啊。”厄休拉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她总是被迫同意古德伦的看法，即使她俩的观点完全不一样时也是这样。

姐妹俩默默地坐着，等着参加婚礼的人出来。古德伦没有耐心说话了，她要想一想杰拉尔德·克里奇了。她想搞清楚他对她产生的强烈感觉是不是真的。她自己要有个准备。

教堂里，婚礼还在进行。赫麦妮·罗迪斯心里只想着伯金。他就站在旁边，似乎是受到了肉体的吸引，她想贴着他站，假如她碰不到他，她简直无法肯定他就在身边。不过，整个婚礼过程中，她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

在伯金没来之前，她是那么痛苦，一直到这会儿，她的头还是昏昏的。她还在被神经痛所折磨，为他没准儿会离开她而痛苦。她是在神经质痛苦的微微昏迷中等待着他。她郁郁地站在那儿，脸上着迷的神色神圣得像天使，但这却是痛苦带来的，痛苦让她显得那么动人，伯金的心要碎了。他看到她低着头，销魂的面庞上，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样。感觉到他的目光，她仰起脸，追着他的眼睛，她美丽的灰色眼睛闪闪地燃烧着，给了他一个强烈的信号。可是他躲开了她的眼光，她又痛苦而羞愧地低下了头，饮着心头不断的痛。他也是又羞愧又厌恶，为深深地怜悯她而痛苦，所以他不想与她对视，不想接受她向他示意的闪闪目光。

新娘和新郎成了婚，人们都走进了祈祷室。赫麦妮无意识地拥上前来，挨着伯金，伯金忍下了。

教堂外面，古德伦和厄休拉在听着她们的父亲弹奏风琴，他总喜欢弹奏婚礼进行曲。此刻，新婚的一对儿来了！钟声敲响了，空气抖动着，厄休拉想知道，树木、花卉能不能感受到这种颤动，它们会对空气中这奇怪的颤动作何感想。新娘挽着新郎，神态娴静，新郎盯着前面的天空，下意识地眨着眼睛，好像他是个局外人。他看上去真滑稽，眨着眼睛想要进入角色吧，可众目睽睽又扰乱了他的情绪。他看上去是一个典型的海军军官，称职，又有男子气。

伯金和赫麦妮一起走过来，赫麦妮自是得意又销魂，恍若沉沦的天使又复原职，可还是有点儿难以捉摸地着魔。这会儿，她挽住了伯金的胳膊，而伯金面无表情，听之任之，好像命里注定要被她缠住，毫无疑义。

杰拉尔德·克里奇过来了。他肤色白皙，一头金发，模样漂亮而健壮，精力旺盛。他是挺拔的，完美的，可近乎快乐和亲切的外表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鬼祟。古德伦猛地起身走开了。她受不了了。她想独自待着，想知道这强烈而奇特的冲击是怎么一回事，它整个改变了她的性情。

第二章　肖特兰兹

布朗温家姐妹回贝尔多弗家了，参加婚礼的人都聚在肖特兰兹，克里奇的家里。这是一所老宅子，房子矮矮的，一长溜，是所庄园，它刚好沿着狭小的威利湖对面的坡顶上排开。从肖特兰兹望过去，是一片坡面的草坪，该是个公园，到处都矗立着单个的大树。狭小的湖泊对面的山林中，掩藏着峡谷中的煤矿，但是掩不住升起的煤烟。不过，这里还是田园般的宁静，风景如画，这庄园有它自己的魅力。

这会儿，老宅子里挤满了克里奇家的人和参加婚礼的客人。克里奇先生身体欠佳，抽身休息去了。杰拉尔德在主事。他站在简朴的客厅门口招呼着男宾，友好而又随意。他似乎乐于打理社交聚会，笑容可掬的，十分好客。

女宾们在乱哄哄的屋里到处溜达，克里奇家已出嫁的三个女儿只得四下找她们。那儿总能听到克里奇家的这个或那个女儿特有的那种专横声音：“海伦，到这儿来一下……”“马乔里，我要你来……”“哦，我说，威瑟姆太太……”这里衣裙窸窣作响，衣着漂亮的女人飞快地闪过，一个小孩子手舞足蹈地在厅里来回窜着，还有一个女仆来去匆匆。

这期间，男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那儿，静静地聊着，吸着烟，装作对女人世界的活泛并不留意。可是女人那边乱成一团的兴奋、那些让人扫兴的笑声和没完没了的说话声搅得他们并不能真正地交谈。他们在等着，心神不宁的，心里老挂记着，烦得够呛。而杰拉尔德依然是那么和蔼可亲，那么快乐，并不在意这样无所事事地等着，知道自己是这个场合的台柱子。

忽然，克里奇太太悄悄地进来了，那张刚毅、线条分明的脸到处盯着看。她还戴着那顶帽子，穿着蓝色丝绸外衣。

“有什么事吗，妈妈？”杰拉尔德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她含含糊糊地答道。然后她照直向伯金走去，伯金正在和克里奇家的一个女婿说话。

“你好，伯金先生。”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似乎并不把别的客人当回事。她把手伸向他。

“噢，克里奇太太，”伯金用他随机应变的语调搭着话，“以前我没能来过。”

“这儿的人有一半儿我都不认识。”她声音低低地说着。她的女婿不自在地走开了。

“那你是不喜欢生人了？”伯金笑道，“我自己从来就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意那些偶然相遇的人，为什么我该认识那些人。”

“哦，真是！真是啊！”克里奇太太紧绷绷的声音低声说，“要不是他们就在那儿，我是不认识在这屋里碰到的人的。孩子们把他们介绍给我说：‘妈妈，这是某某先生。’更多的我也不知道，某某先生姓甚名谁有什么关系？他本人或是他的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抬眼看着伯金，让他受宠若惊。她这么一个简直对任何人都视而不见的人，却过来和他交谈，真让他不胜荣幸。他低头看着她紧绷绷的、线条分明的脸，那副浓眉大眼，但不敢正视她那双忧郁的蓝眼睛。他的眼光移到她的头发上，看着她的头发是怎么松松地盘着，几缕头发随便地搭在好看的耳际上，可并不怎么干净，脖颈也不是太干净。即使这样，他似乎还是和她是一种人，而不是和其他的朋友。不过，他心里在想，他可总是把脖颈和耳朵洗得很干净的。

想到这些事，他微微地笑了。但他还是紧张，觉得与这个年长又疏远别人的女人在这儿交谈，就像是别人阵营里的叛徒和敌人一样。他就像一头鹿，一只耳朵甩向后面断后，另一只耳朵伸向前面，了解前方的动静。

“别人其实无关紧要。”他说道，挺不情愿再往下说。

克里奇太太猛地抬起头，阴郁的质问眼光看着他，好像怀疑他的诚意。

“你说的‘无关紧要’是什么意思？”她厉声问道。

“有许多人都算不了什么，”他答道，被迫把话往深里说，“他们咯咯地傻说傻笑，还不如把他们都抹去的好。从本质上说，他们并不存在，他们并没有在那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定定地望着他。

“我们可是并没有想起他们。”她尖刻地说。

“这没什么要想起的，他们并不存在的原因就在这儿。”

“哦，”她说，“我可不愿意说得那么远。他们就在那儿，不管他们是否存在。他们的存在并不由我来做决定。我只知道，他们别想指望我都重视他们，别想指望我去结识他们那些碰巧到这儿来的人。就我本身来说，他们跟不在这儿一样。”

“的确。”他答道。

“他们不是这样吗？”她又问道。

“就跟不在这儿一样。”他重复道。接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只不过他们真在这儿，真是讨厌。”她说，“这儿有我的几个女婿，”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如今劳拉也结了婚，又来了个女婿。可我真的还没分清约翰和詹姆斯呢。他们来到我跟前，管我叫妈妈。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你好啊，妈妈。’我真该说：‘从哪方面说，我也不是你们的妈妈。’可这有什么用呢？他们在这里。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想我能把他们从别人的孩子中分出来。”

“人是会这么想的。”他说。

她有点吃惊地看着他，可能忘了她是在和他说着话。这下把话头也忘了。

她面无表情地四下望望房间。伯金猜不出她在找什么，或是在想什么。显然她是在注意自己的儿子们。

“我的孩子们都在这儿吗？”她突然问他。

他笑了，或许有点儿吃惊。

“除了杰拉尔德，我几乎都不认识。”他回答说。

“杰拉尔德！”她叫了起来，“他是他们当中最不够格的了。你绝不会想在这儿见到他，对吗？”

“是的。”伯金说。

做母亲的朝她的大儿子望过去，沉着脸盯了他好一会儿。

“唉。”她令人不解地叹了口气，听着那么冷嘲热讽的。伯金觉着害怕，似乎他不敢了解这些。克里奇太太走开了，把他忘了。可是又返了回来。

“我该盼望他有个朋友，”她说，“他从来没有朋友。”

伯金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这双蓝色的眼睛阴沉沉的。他不能理解这双眼睛。“我是我兄弟的守护人吗？”他有些轻率地对自己说。

接着，他想起来了，心头微微一震。那是该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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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叫声。假如有谁是该隐的话，杰拉尔德就是。当然，他并不是该隐，尽管他也杀死了他的弟弟。那件事纯粹是一个偶然的事故，也并没有把后果归罪于谁，尽管他与该隐同样杀死了自己的弟弟。杰拉尔德小时候在一次偶然事故中，杀死了自己的弟弟。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总要给出了偶然事故的人打上烙印和咒语呢？人能靠偶然活着，也能死于偶然。他不能这样吗？是否每一个人的生活取决于纯粹的偶然性？还是只有人种和物种具有普遍的意义？或者，这根本是不真实的，这原本就没有纯粹偶然的事故？是否发生的任何事都具有普遍的意义？是吗？伯金站在那儿默默地思量着，忘记了身边的克里奇太太，就像她也忘记了他一样。

他不相信存在着任何偶然的事。从最深刻的意义上说，偶然和必然都结合在一起。

他刚刚对这事下了判断，克里奇家的一个女儿就走过来说：

“你不过来把帽子摘掉吗，亲爱的妈妈？我们就要坐下吃饭了，这可是一个正式场合，亲爱的，对吗？”她挽上妈妈，一起走了。伯金马上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位男士旁搭话。

午宴的铃声响了。男人们抬头望望，但没人往餐厅挪动。屋里的女人们似乎也感觉不到这铃声与她们有什么关系。五分钟过去了。老男仆克劳瑟出现在门厅，一脸怒气，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杰拉尔德。杰拉尔德从架子上抄起一个弯弯曲曲的大海螺壳，径自就吹得呜呜响。这奇特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这一召唤还真是神奇，似乎一声号角，所有人都冲出来了，众人都一个劲儿地向餐厅拥。

杰拉尔德等了一会儿，想等妹妹来主持。他知道，母亲是不会尽她的职责的。但是他妹妹只是向自己的座位挤过去。于是，这个年轻人，就多少有些专横地指挥客人们入席了。

餐厅里静了一会儿，人们都在看着挨个上来的餐前小吃。这时，一个留着披肩发的十三四岁的姑娘沉静地插了话：

“杰拉尔德，你吹出那么可怕的声音来，就没有想到爸爸。”

“是吗？”他应了一声，然后，冲着客人们说：“家父躺下了，他不太舒服。”

“他怎么了，真的？”克里奇家一个出了嫁的女儿大声问，眼睛瞟着桌子中间高耸的巨大的婚礼蛋糕，上面散落着假花。

“他没病，只是累了。”留着披肩发的温妮弗雷德答道。

酒杯里满上了酒，人人都聊得兴高采烈。在桌子的另一头，新娘的母亲远远地坐在那儿，头发还是松松地盘着。她和伯金挨着。有时她凶巴巴地扫一眼那些面孔，还探着身子失礼地盯着看。然后会低声问伯金：

“那个年轻人是谁？”

“我不知道。”伯金小心地答道。

“我以前见过他吗？”她又问。

“我想没有吧，我是没见过。”他答道。她满意了，疲倦地合上了双眼，面容宁静得像女王。随后，她又惊起，脸上露出一丝社交式的微笑，一时间像是一个举止文雅的女主人了。有好一会儿，她优雅地躬着身子，仿佛人人都皆受欢迎，讨人喜欢。可是很快阴云复又密布，鹰一样的神情浮上了她的脸，她又绷着脸不高兴了。她从眉毛下凶巴巴地扫了众人一眼，像一头陷入困境的动物，憎恶所有的人。

“妈妈，”黛安娜叫道，她比温妮弗雷德大一些，是个漂亮姑娘，“我可以喝酒了，是吗？”她问。

“可以，你可以喝酒了。”母亲呆呆地回答着，她对这事儿完全不感兴趣。

黛安娜便招呼男仆给她倒酒。

“杰拉尔德不该不许我喝酒。”她静静地对众人说。

“好了，黛。”杰拉尔德和气地说。黛安娜喝着酒，挑战似的瞥了哥哥一眼。

这房子里自由得实在奇怪，简直是无政府状态。与其说是气氛自由，还不如说是出于对权威的反抗。杰拉尔德有点儿权力，并不是因为给了他什么权，而只是出于他人格的力量。他的声音既和蔼又有支配力，唬住了所有比他年轻的人。

赫麦妮正在和新郎谈论着民族性问题。

“不对，”她说，“我觉得，呼吁爱国主义是不对的。这就像一家商行与另一家商行在搞竞争。”

“唉，你可不能这么说，是不是？”杰拉尔德大声说，他可是真正热衷于讨论呢，“你总不能把种族称作商行吧？是不是？而我觉得，民族性的概念大致与种族相符。我想，它就是这个意思。”

有一会儿，他们都不作声了。杰拉尔德和赫麦妮一直是这样显得生分，客客气气但并不友好。

“你真认为种族与民族性的概念相符吗？”赫麦妮若有所思、犹豫不定地问道，面无表情。

伯金知道她正等着他加入讨论，就恭顺地插了嘴。

“我觉得杰拉尔德说得对，种族是民族性的基本因素，至少在欧洲是这种情况。”他说道。

赫麦妮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要让这种说法淡化一下。然后她用不可思议的权威口吻，傲慢地说：

“没错，但是即便如此，对爱国主义的呼吁就是对种族本性的呼吁吗？难道不更是对所有权本性、对商品化本性的呼吁吗？这不就是我们所说的民族性吗？”

“或许是吧。”伯金说。他觉得在这种场合讨论这种问题实在不合时宜。

可是杰拉尔德这会儿却正有争论的头绪。

“种族也可以有它商业化的方面，”他说，“事实上，必须如此。这就像一个家庭，你必须要获得给养，而要获得给养，你就得跟别的家庭去争斗，跟别的民族去争斗。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应该的。”

赫麦妮又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冷漠又盛气凌人。然后，她说：“是的，我觉得煽起竞争意识总是不对的，它会造成仇恨，仇恨会越积越深。”

“但是，你总不能把竞争意识都勾销了吧？”杰拉尔德说，“竞争是生产和改革过程中的一种必要的刺激。”

“是啊，”赫麦妮跟没事人似的说，“我觉得你能撇开竞争啊。”

“我得说，”伯金说道，“我憎恶竞争意识。”赫麦妮正吃着一片面包，就很可笑地轻轻用手指把面包从嘴里抽出来。她转向了伯金。

“你的确憎恶这种意识，的确。”她亲昵地说道，挺满意。

“是憎恶。”伯金重复道。

“是的。”她喃喃地说，挺满意也挺放心。

“但是，”杰拉尔德还在坚持，“你既然不允许一个人夺去他邻居的生计，为什么又会允许一个民族夺去另一个民族的生计呢？”

赫麦妮嘴里咕哝了半天，才冷淡地开口说道：

“并非总是一个所有权的问题吧？是不是？并非都是商务问题吧？”

杰拉尔德被她话里的庸俗唯物主义的意思给惹恼了。

“是的，多少是这样，”他反驳道，“假如我从一个人的头上拿走了他的帽子，这帽子就成了他的自由的象征。于是他为了帽子和我争斗，他是为自由和我争斗。”

赫麦妮不知所措了。

“是的，”她恼火地说，“但是用想象出的例子来争论，这不见得真诚吧？是不是？并没有人来拿走我头上的帽子，对吧？”

“只是因为法律阻止了他。”杰拉尔德说。

“不仅如此，”伯金说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想要我的帽子。”

“那不过是看法的问题。”

“或者就是帽子的问题。”新郎笑了起来。

“假如就像这样，他真想要我的帽子，”伯金接着说，“那好，我肯定愿意考虑，对我这个自由自在的人来说失去帽子和失去自由，哪一种损失更大。假如我迫不得已去争斗，我就失去了自由。这是个对我来说要哪样更值得的问题，是要合我意的自由，还是要帽子？”

“是啊，”赫麦妮说着，很奇怪地望着伯金，“是的。”

“但是你能让人过来抢走你头上的帽子吗？”新娘问赫麦妮。

这个挺拔的长脸女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好像对新的讨论者麻木不仁。

“不，”她用一种不近人情的声音答道，低沉的声音里似乎还透着窃笑，“不，我不会让任何人从我头上抢走帽子。”

“你怎么才能阻止他呢？”杰拉尔德问道。

“我不知道，”赫麦妮缓缓地答道，“没准儿我会杀了他。”

她语调中透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窃笑，而举止透出的是凶险又让人信服的嘲弄。

“当然，”杰拉尔德说道，“我能理解鲁珀特的观点。这对他是一个到底是他的帽子还是他心灵的宁静更重要的问题。”

“是身心的宁静。”伯金说。

“好吧，就随你所说的，”杰拉尔德回答说，“但是你要怎样以此去给一个国家做决断呢？”

“上帝保佑我。”伯金笑道。

“是的，但是假如你必须做决断呢？”杰拉尔德固执地问。

“那也一样。假如国家之冠是一顶旧帽子，那么梁上君子就可以拿走它。”

“但是国家之冠或是民族之冠能是一顶旧帽子吗？”杰拉尔德不依不饶地说。

“差不多肯定是，我相信。”伯金说。

“我不敢这么肯定。”杰拉尔德说。

“我不同意，鲁珀特。”赫麦妮说。

“好吧。”伯金说。

“我完全赞成那顶国家的旧帽子。”杰拉尔德笑着说。

“你戴上它，就成了傻瓜。”他那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妹妹黛安娜冒冒失失地说。

“噢，这些旧帽子的问题不是我们能理解的。”劳拉·克里奇叫道，“住口吧，杰拉尔德。我们要干杯了。我们干杯吧。干杯！倒酒！倒酒！现在干杯了！祝酒词！祝酒词！”

伯金看着他的杯子斟入了香槟，心里还在想着种族的或是民族的消亡问题。泡沫流出了杯口，斟酒的仆人才缩回了手。看着新鲜的香槟，伯金忽然感到一阵干渴，把香槟一饮而尽。屋里有一种奇怪的紧张气氛搅得他不得安宁，让他觉着十分压抑。

“我这样做是出于偶然，还是有目的的？”他问自己。然后，他断定，用一般的话来说，他这样做是“偶然的目的性”。他掉头看了一眼男仆，那个男仆无声地走过来，佣人式的冷漠中夹杂着不满的神情。伯金断定自己厌恶祝酒、厌恶男仆、厌恶聚会，甚至在许多方面厌恶人类。然后他起来祝酒时，又不知怎的觉得心里恶心。

这顿午宴终于结束了。几位男士溜达进了花园。花园里有草坪和几处花坛，边上有铁栅栏相隔。这里景色宜人，一条公路在林荫遮蔽下沿着低洼的湖边盘旋而行。春风拂面，对面的湖光山色闪着淡淡的紫色，一派生机。漂亮的泽西种乳牛走到栅栏前，柔软的口鼻中喘着粗气，可能是想得到面包干。

伯金倚在栅栏上，一头奶牛朝他的手上喷着湿漉漉的热气。

“漂亮的牛，真是漂亮，”克里奇家的一个女婿马歇尔说道，“它们产的是最好的牛奶。”

“是的。”伯金说。

“啊，我的小漂亮东西，哦，我的小漂亮东西！”马歇尔挑着很怪的假声说道，惹得伯金捧腹大笑。

“你们谁赢了那场赛跑，勒普顿？”伯金大声问新郎，好掩饰自己笑的模样。

新郎从嘴里拿出雪茄烟。

“赛跑？”他高声说着，脸上现出浅浅的笑。他一点儿都不想说起教堂门口前的追逐，“我们一起到的。至少是她先摸到了门，我的手搭到了她的肩膀。”

“怎么回事？”杰拉尔德问道。

伯金就告诉他新郎追新娘的事。

“哼！”杰拉尔德不满地说，“那你怎么迟到的？”

“勒普顿要谈谈灵魂不朽的问题，”伯金说道，“接着他又少了一个纽扣钩。”

“噢，天啊！”马歇尔叫道，“在你结婚的日子谈论灵魂不朽！你脑子里就没有什么好点儿的事了吗？”

“这有什么不妥吗？”新郎问道，这位海军刮得光洁的脸敏感地红了起来。

“这听上去好像你是去赴刑场而不是去结婚的。灵魂不朽！”马歇尔很滑稽地使劲儿重复道。

可是他的滑稽模仿并没有让人觉得好笑。

“那你怎么看的？”杰拉尔德问着，想到一番玄奥的讨论，他立时竖起了耳朵。

“今天你不需要灵魂，小伙子，”马歇尔说道，“会妨碍你的。”

“天哪！马歇尔，去和别人谈去吧。”杰拉尔德忽然不耐烦地叫起来。

“老天爷作证，我很乐意，”马歇尔也来了脾气，“该死的灵魂，统统说得……”

他愤愤地走了，杰拉尔德生气地盯着他的背影，随着他矮胖的身影渐渐远去，杰拉尔德也慢慢变得宁静、和蔼可亲了。

“有一件事，勒普顿，”杰拉尔德忽然转身向新郎说道，“劳拉可不能像洛蒂再往家里带这种傻瓜。”

“你别介意。”伯金笑着说。

“我不会理会的。”新郎也笑了。

“那这赛跑是怎么回事，谁挑的头？”杰拉尔德问道。

“我们来晚了，我们马车赶到时，劳拉正站在教堂院子的台阶顶上。她看到勒普顿冲过来，就逃掉了。可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是觉得有伤家庭尊严吗？”

“是的，有点儿，”杰拉尔德说，“每做一件事，都要合乎体统。要是做不到合乎体统，就别做。”

“好妙的格言。”伯金说道。

“你不同意吗？”杰拉尔德问。

“完全同意，”伯金说，“只是你变得言必格言，让人有些烦。”

“该死的，鲁珀特，你想要所有的格言都对你的路。”杰拉尔德说道。

“不是，我想让它们靠边，可你总是把它们硬塞进来。”

对这种幽默，杰拉尔德冷冷一笑。然后，他眉毛一挑，算是不理这个碴儿了。

“你完全不相信任何行为准则，是吗？”他挑战似的向伯金吹毛求疵。

“准则，不，我讨厌准则。但是它们对普通人来说是必要的。任何有点儿样的人才能体现自我，为所欲为。”

“那你说的自我存在是什么意思？”杰拉尔德问道，“是格言还是陈词滥调？”

“我的意思不过是要为所欲为。我觉得劳拉逃开勒普顿奔向教堂是极好的方式，简直是大手笔。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听凭本能冲动行事是最难的，而且，这也是唯一可做的有身份的事，假如你适合这样做的话。”

“你不指望我拿你的话当真，是吗？”杰拉尔德问道。

“不是的，杰拉尔德，你是仅有的几个人里我希望能拿我的话当真的。”

“那我恐怕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你的期望了。你是认为人们都该为所欲为。”

“我觉得人们从来就是这样的。我当然希望人们喜爱他们纯粹个性化的东西，这样能让他们独自行事。而人们总喜欢扎堆儿做事。”

“可是，”杰拉尔德冷冷地说，“我不喜欢待在你说的那样的世界里——人们听凭本能特立独行。这样不出五分钟，我们人人都要相互残杀了。”

“这意思是说人人你都要残杀。”伯金说道。

“你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的？”杰拉尔德愤怒地问。

“一个人除非他想要杀人，而别人也想让他杀，否则是杀不了别人的。这是一条绝对真理。杀人得有俩人才成，杀人者与被杀者。而被杀者是一个可杀之人，这是一种掩藏着深切的被杀欲望的人。”伯金说。

“有时你的话纯属是胡说，”杰拉尔德对伯金说，“事实上我们谁也不想被杀害，而其他人多是要来杀我们——迟早的事……”

“这看法十分有害，杰拉尔德，”伯金说，“这就难怪你怕你自己，怕你自己不幸。”

“我怎么怕我自己了？”杰拉尔德说，“而且我并不觉得我不幸。”

“你似乎有一种潜在的欲望，想让人剖开内脏，并且想着每个人的袖子里都为你藏着刀。”伯金说。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杰拉尔德问。

“就从你身上看出来的。”伯金说。

俩人沉默着，彼此之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敌意，几近于爱。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交谈总是把他们引入一种让人受不了的亲近，一种要么是恨，要么是爱，要么两者都有的危险的亲密关系，不可思议。他们表面上不经意地分了手，好像他们的分离是小事一桩，而且他们也确实把这看成区区小事。可他们的心却为彼此燃烧着，在内心深处为彼此而燃烧。这点他们绝不会承认的。他们的意思是要保持一种无拘无束的随意的友谊，而不想发展成那么没男人气，那么反常的关系，还容许彼此之间心存不满。他们一点儿也不相信男人之间会有深厚的友谊，这种怀疑使得他们不寻常的友情被抑制着，没有任何进展。

第三章　教室

学校里的一天就要结束了。教室里静悄悄的，正在上最后一节课。这节课是基础植物学。课桌上杂乱地摆满了杨花、榛木枝和柳条，孩子们正在临摹。天空已经发暗，下午快过去了，屋里暗得画不下去了。厄休拉站在教室的前面，她提着问题，引导孩子们理解杨花的结构和意义。

一束古铜色的阴沉光线从西面的窗户射进来，把孩子们头部的轮廓镀成了金色，对面的墙被照成了浓浓的暗红色。可厄休拉无心留意这些。她正忙着，白天要过去了，一天的工作像涨潮后的退潮，静静地回落。

整个一天就像很多天一样过得恍恍惚惚。最后厄休拉有点匆忙地赶完了手头的工作。她再三提问，好让孩子们在下课铃响之前明白所有该了解的内容。她站在教室前的背阴处，手里拿着杨花，向着孩子们微微前倾着身子，全神贯注地融在教学的热情中。

她听到门咔嗒响了一声，但并未留意。忽然，她心里一惊。她旁边一道古铜色的红光里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那张脸一团火似的闪着光，看着她，等着她发觉到他。这真把她吓坏了。她觉得就要晕过去了。极度痛苦中，所有潜意识里压抑着的恐惧都涌了出来。

“我吓着你了吧？”伯金说道，握着她的手，“我还以为你听到我进来了。”

“没有。”她声音颤抖着，简直说不出话。他笑了，向她道歉。她奇怪这有什么可笑的。

“太黑了，”他说，“我们打开灯好吗？”

说着他走到边上，打开了灯，灯很亮。教室里清楚得刺眼，比起他进来时的一片柔和朦胧的神奇，简直成了一个陌生地方。伯金转过来，好奇地看着厄休拉。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的惊异和迷惑，嘴角在微微颤动，就像一个突然被唤醒的人。她面容的美是生动而温柔的，就像闪烁着黎明温柔的光。他看着她，心里生出新的喜爱，觉着不假思索的愉快。

“你在上杨花课哪？”他问道，随手从跟前的讲台上拿起一段榛木枝，“这些杨花就像这样不寻常吗？今年我还没留意过呢？”

他入神地看着手中榛木枝的穗子。

“都是红的！”他看着颤动着的深红色的雌蕊说。

接着他走到课桌间，去看看课本。厄休拉看他专心地看着。他平静的举止让她的心也平静下来。她似乎站在一片静默之中，看着他在另一个全神贯注的世界里挪动。他在那儿是那样安静，简直就像融进了空气中。

忽然，他抬起头，他发颤的声音让她心跳。

“给他们一些彩色笔吧，好吗？”他说，“这样他们就能画出雌花的红色和雄花的黄色了。我愿意涂得简单点儿，只用红黄两色，别的颜色不用。轮廓无关紧要，要突出的就是色彩。”

“我没有彩色笔。”厄休拉说。

“这里什么地方就会有的，你就需要红黄两种。”

厄休拉让一个男孩儿去找。

“彩色笔会弄脏课本的。”她对伯金说，脸涨得通红。

“不至于，”他说，“你一定要把这些东西画清楚。你要突出的是事实，而不是记录主观印象。什么是事实呢？就是雌花的红色小斑点，晃动着的黄色雄性杨花，还有从这儿飞到那儿的花粉。把这些事实画在图上，就像小孩子在画一张脸庞——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嘴和牙——就像这样——”说着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轮廓。

这时，教室门的玻璃上映出了另一个身影。来人是赫麦妮·罗迪斯。伯金过去给她开了门。

“我看见你的车了，”她对伯金说，“你不介意我来找你吧？我想在你上班时见到你。”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调皮而亲昵，接着微微一笑。然后她才转向厄休拉，厄休拉和全班同学正瞧着这情景呢！

“你好，布朗温小姐，”赫麦妮的古怪声音低低地说着，是唱歌的声音，听着又像在逗乐，“你介意我进来吗？”

她那灰色的略带讥讽的双眼一直落在厄休拉身上，似乎要看透她。

“哦，不。”厄休拉说。

“真的不介意吗？”赫麦妮神态自若地又问，悦耳的声音里透着古怪和霸道。

“哦，不介意，我非常高兴。”厄休拉笑了，有点儿兴奋，又有点儿迷惑，因为赫麦妮似乎在逼她，走得和她很近，像是和她很亲密，可是，她怎么能和她亲密呢？

赫麦妮要的就是这话。她满意地向伯金转过去。

“你在做什么呢？”她用悦耳的声音随意又好奇地问。

“看杨花。”他答道。

“真的吗？”她说，“那你都了解了些什么？”她一直在用嘲笑、戏弄的腔调说话，好像所有这些事都是开玩笑。她拾起一根杨花细枝，好奇伯金为什么对它这么专注。

她的模样在教室里显得很怪，外着一件发绿的布料大斗篷，上面有凸起的暗金色图案，高高的领口和斗篷的里面都衬着深色的皮毛，内穿一件淡紫色布料的衣服，有皮毛饰边。她的皮帽子紧贴在头上，印着暗绿和暗金色两种图案。她又高又怪，就像从一幅稀奇古怪的图画里走出来的。

“你知道这个有子房的小红花能结坚果吗？你注意过它们吗？”伯金问赫麦妮，他凑过来，指着她手里的枝子。

“没注意过，”她答道，“这是什么呀？”

“这是些产籽的小花，而这些长长的杨花只产花粉，让它们受精。”

“是吗，是吗！”赫麦妮重复着，细细地看着。

“就从这个小红东西里，结出了坚果，要是它们从长长的晃动的雄花上接受了花粉的话。”

“小红火，小红火。”赫麦妮喃喃自语。好一会儿，她只是看着从摇曳的红色柱头中放出的小花蕾。

“真漂亮，是吗？我觉得太漂亮了。”她说着，凑到伯金跟前，细长苍白的手指指着红色的花丝。

“你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吗？”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她答道。

“不过，以后你就总要看它们了。”他说。

“以后我总要看它们了，”她重复着，“谢谢你教我看这个，我觉得它们太漂亮了，小红火焰……”

她专注得不可思议，简直陷入了狂喜。伯金和厄休拉都有些发懵。小小的红色雌蕊对她具有某种奇妙的、几乎是神秘热烈的吸引力。

下课了，书本收了起来，学生们总算放学了。可赫麦妮依旧坐在桌旁，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托着下巴。苍白的长脸向上伸着，并不留意什么。伯金走到窗前，从灯火通明的屋里向外张望，外面光线很暗，灰蒙蒙的，小雨无声地下着。厄休拉把她的东西收到小橱子里。

最后，赫麦妮起身走近她。

“你妹妹回家来了？”她问道。

“回来了。”厄休拉说。

“那她喜欢回贝尔多弗吗？”

“不喜欢。”厄休拉说。

“我就怀疑她怎么能忍受这里，我待在这儿的时候，就得使足劲儿才能忍受这块儿丑陋地方。你愿意上我那儿去看看吗？愿意和你妹妹来布雷达比待几天吗？来吧——”

“太感谢了。”厄休拉说。

“那我会给你写信的。”赫麦妮说，“你觉得你妹妹会来吗？我会很高兴的。我觉得她妙极了。她的一些作品真是很妙。我有她一幅上色的木刻，是两只水鹡鸰。你也许见过？”

“我没见过。”厄休拉说。

“我觉得那幅作品妙极了，就像是天性的闪现——”

“她的小雕刻是很奇妙。”厄休拉说。

“太完美了，充满原始的激情——”

“她老是喜欢一些小东西，这不奇怪吗？她总要做一些能捧在手上的小东西，像鸟啦，小动物啦。她喜欢用望远镜的反面看世界，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赫麦妮久久地俯视着厄休拉，超然的目光细细地盯着，让年轻一点儿的女人很受刺激。

“是的，”赫麦妮终于说了话，“这真是奇怪。她似乎觉得这些小东西更微妙——”

“其实不然，对吗？一只老鼠并不比一头狮子更微妙，对吗？”

赫麦妮又用那种俯视的目光久久地打量厄休拉，好像她正循着自己的想法，简直没留意对方的话。

“我不知道。”她答道。

“鲁珀特，鲁珀特。”她用动听的声音温柔地叫着他。他无声地靠了过来。

“小东西是比大东西更微妙吗？”她问道，声音里咕哝着笑，好像她是拿这个问题在逗弄他。

“不知道。”他说。

“我讨厌微妙。”厄休拉说道。

赫麦妮缓缓地看着她，说：“是吗？”

“我总觉得那是软弱的标志。”厄休拉竭力反对地说，好像她的威信受到了威胁。

赫麦妮并未在意。忽然，她的脸皱了起来，眉头因思虑紧皱，似乎在为表达的困难而苦恼。

“鲁珀特，你真的觉得，”她说道，仿佛厄休拉并不在场，“你真的觉得这是值得的吗？你真的觉得激发孩子们的意识会让他们更好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片阴影，一种无声的愤怒。他向下凹陷的脸煞白煞白的，简直吓人。这个女人用严肃的、折磨人的意识问题触到了他的痛处。

“他们没有被激发意识，”他说，“他们的意识归结起来是被强迫的。”

“但是，你觉得刺激他们会让他们更好吗？让他们保持对榛子的无知不更好吗？不要所有这些肢解的碎片，所有这些知识，只要作为一个整体观察，不更好吗？”

“你自己愿不愿意知道，这些小红花开出花来是在等着授粉呢？”他厉声问，声音蛮横，轻蔑又冷酷。

赫麦妮仍然向上仰着脸，心不在焉的。伯金憋着气，不说话。

“我不知道，”她转而温和地答道，“我不知道。”

“但是知识是你的一切，是你生命的全部。”伯金冲口而出。她缓缓地看着他。

“是吗？”她说。

“认知，是你的全部，是你的生命，你就只有这个，只有这些知识，”他大声说，“用你的话说，这里只有一棵树，只有一种果实。”

她又沉默了片刻。

“是吗？”她终于说话了，依旧是无动于衷的镇静自若。接着又怪里怪气地刨根问底：“什么果实啊，鲁珀特？”

“那永恒的苹果。”他恼火地答道，讨厌自己的比喻。

“是啊。”她说道，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好半天，屋里静悄悄的。然后，赫麦妮一抖精神，继续用漫不经心的欢快声音说道：

“撇开我，鲁珀特，你觉得所有这些知识能让孩子们变得更好、更丰富、更幸福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是不是不影响他们，让他们在自然的状态下会更好呢？他们最好就是个动物，简单的动物，是天然的，粗野的，怎么样都行，而不要这种自我意识，不要不自然。”

他们以为她说完了，可是她喉咙里奇怪地咕咕响了两下，又继续说开了。“他们无论怎样也比长成残缺的人，灵魂残缺，感情残缺要好吧？那可要阻碍他们——又返回到他们的自我——无法——”赫麦妮像一个精神恍惚的人，捏紧了拳头，“无法自自然然地做任何事，总是深思熟虑的，总是为选择所累，永远不能自由自在。”

他们又以为她说完了，可伯金刚要作答，她又狂热地说上了。“永远不能自由自在，没有自我，总是有意识，总是有自我意识，总是意识到他们自己。难道不是怎样也比这更好吗？动物都比这个好，根本没有头脑的动物，也比这，这毫无价值要好。”

“但是你认为是知识让我们没有生命力，让我们有了自我意识吗？”伯金恼怒地问。

她睁大眼睛，缓缓地看着他。

“是的。”她说。她停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两眼发呆。然后她又让人厌烦地用手指捋了一下眉毛。这下狠狠地激怒了伯金。“是理智，”她说，“理智就是死亡。”她缓缓地抬起眼皮看着他，“难道理智不是……”她身体抖动着说，“不是代表我们的死亡？难道不是理智破坏了我们所有的天性，破坏了我们所有的本能吗？现在成长着的年轻人不是还没有机会生活，就已经死了吗？”

“不是因为他们太理智，而是太不理智。”他蛮横地说。

“你能肯定吗？”她叫道，“在我看来完全相反。他们的意识过重，到死都被意识所累。”

“被狭隘、虚假的概念所束缚。”他叫道。

但是她并没有注意这些，只是继续她那狂热的质询。

“当我们有了知识，不就失去了一切，只得到了知识吗？”她悲哀地问，“假如我了解了花，我不就失去了花，而只是得到了对花的知识吗？我们不是舍本逐末，不是为了这个死知识而丧失了生命吗？这对我终究有什么意义呢？所有这些知识对我有什么意义？毫无意义。”

“你不过是在制造口角，”伯金说，“知识对你来说意味着一切。甚至你所谓的动物性，也只是你头脑里的东西。你并不真想成为动物，你只是要观察你的动物功能，从中得到精神上的刺激。这比死板的唯理智论都要低级和颓废。你这种对激情和动物本能的爱，难道不是最差劲、最极端的唯理智论吗？你极为需要的激情和本能，也只是过过你的脑子，停留在你的意识里。这些都发生在你的头脑里，你的脑壳里。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你需要的是与你的内心相一致的谎言。”

对伯金的攻击，赫麦妮沉了脸，恶狠狠的。厄休拉站在那儿，既惊讶，又羞愧。看到他们这样相互仇视，真让她害怕。

“这都是沙洛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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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的事。”伯金用难以捉摸的口气说。他似乎冲着视而不见的空气在告诫她：“你得到了那面镜子，那是你固执的意志，你不变的理解力，你自己紧绷的意识世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在镜子里，你一定得到了一切。可是现在你却得出了结论，说你要倒回去，要像一个野蛮人，不要知识。你需要纯粹的感觉和‘激情’的生活。”

他引用“激情”一词来挖苦她。她坐在那儿，气得浑身颤动，闭口不语，就像一个被击伤的希腊神谕里的女巫。

“可是你的激情是一个谎言，”他依然激烈地说着，“那根本不是激情，而是你的意志。是你的恃强意志。你要抓住什么，并且掌握在你的手里。你需要控制事物。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你没有真正的躯体，没有隐秘的肉感的生命之躯。你没有性欲。你只有意志，只有你自高自大的意识，你只有权力欲，只有知的欲望。”

他用既厌恶又轻蔑的眼光看着她，也因为她在遭罪而痛苦，因为知道自己在拷问她而羞愧。他一阵冲动要跪下来恳求她的饶恕，可更大的怒火激怒了他。他意识不到她的存在了，只顾激愤地说着：

“本能的！”他叫道，“你，还有本能行为！你，行走的和爬行的动物里数你最老谋深算！你要的是深思熟虑的本能，这才是你。因为你要用你自己的意志力掌握一切，用你深思熟虑的主观意识去掌握一切。这一切都是你那讨厌的小脑袋里想要的，那真该像坚果一样被砸碎。因为不砸碎，你就会依然如故，就像蜕壳前的昆虫。假如有人能砸碎你的脑袋，或许就能让你成为一个本能的、激情的女人，一个有真正性欲的女人。事实上，你所需要的不过是色情描写——从镜子里观看自己，观看自己赤裸的动物行为，这样你才能把这一切装进你的意识里，把它们都化为精神的东西。”

教室里有点儿亵渎的味儿，似乎话说得太多，无法让人原谅。而厄休拉这会儿关心的只是用伯金的话解决自己的问题。她面色苍白，心不在焉。

“可是你真的需要性欲吗？”她迷惑不解地问。

伯金看着她，专心地解释道：

“是的，”他说，“在这点上是这样，而不是别的。这是一种实现——一种你无法通过头脑而获得的伟大的隐秘知识——隐秘的无意识的存在。这是一个人自我的死亡，但又得到了另一个生命。”

“但是这怎么会呢？怎么能不通过头脑获得知识呢？”她问道，完全不理解他的话。

“在血液里，”他答道，“当理智和已知世界浸没在黑暗之中——一切都必须离去——必须浸没其中。然后你发觉自己存在于可以触摸的黑暗的躯体之中，是一个魔鬼——”

“但是我为什么得成为魔鬼呢？”她问。

“‘女人为她的魔鬼情人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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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着诗句，“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赫麦妮像是从死亡中被唤醒了。

“他真是一个可怕的恶魔崇拜者，是吗？”她对厄休拉慢吞吞地说，那奇怪的共鸣声，又落在十足的尖声嘲笑里。两个女人都在嘲笑他，把他笑成了微不足道的人。赫麦妮的尖声的笑、那得意扬扬的女性声音，把他嘲笑得仿佛是被阉割过的人一般。

“不，”他说，“你才是不许生命存在的真正魔鬼。”

她久久地缓缓地注视着他，满怀恶意和傲慢。

“你懂得所有这些，是不是？”她慢吞吞地说，带着冷漠和狡猾的嘲弄。

“够了。”他说，脸板得像钢铁。一种可怕的绝望向赫麦妮袭来，与此同时，她又有一种解脱和自由的感觉。她转过身亲密地向厄休拉说：

“你们真的会来布雷达比吗？”她怂恿地问。

“是的，我非常愿意去。”厄休拉答道。

赫麦妮满意地俯视着她，沉思着，心不在焉的，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人根本不在这儿。

“我很高兴，”她用全心说，“大约两星期之内，是吗？我把信写到你这儿，写到学校来，好吗？那好，你是一定会来的啦？好的，我会很高兴的。再见！再见！”

赫麦妮伸出手来，盯着厄休拉。她知道厄休拉是她直接的对手，这又让她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她也是在告辞，起身把别人留在后面，总是让她感到有力量，优越。再说，她还要带走这个男人，即便只有恨。

伯金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边，出神地想着什么。但是这会儿，轮到他告别时，他又开始说起来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说道，“实际的肉欲存在和我们着意追求的许多精神上的放荡是完全不同的。夜间，灯总是开着，我们看着自己，我们是用头脑获得这一切的，真的。而你要知道什么是真实的肉欲，就要先堕落，堕入无知，放弃意志。你必须得这样做。你必须先要学会死，然后才能得到生。”

“但是我们太自负了，问题就在这儿。我们太自负了，又太不自尊。我们不自尊，还十足的自负，太中意我们虚假的自我实现。我们宁肯死，也不肯放弃我们那点自负、固执己见和自以为是。”

屋里静默无声。两个女人都心怀敌意和不满。伯金的声音像是在会议上演讲。赫麦妮对此根本不在意，她站在那儿，厌恶地耸了耸肩。

厄休拉似乎在窥视他，但真是搞不清自己看的是什么。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一种奇怪隐秘的低沉声从这个瘦削、面色苍白的男人口中发出，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传达着对他的另一种认识。他眉毛和下颚的曲线丰富优雅，透露着生命自身的非常之美。她说不出这是什么吸引力，只是一种丰富多彩和自由的感觉。

“就是我们自己不这样，我们已经够肉欲的了，是吗？”厄休拉问道，带着幸福的笑意转向他，青绿色的眼睛闪烁不定，像是一种挑战。于是他的眉眼间立即掠过了一种奇怪的漫不经心的微笑，尽管他不住嘴地说话，但那微笑十分动人。

“不，”他说，“我们并不是。我们太富于自我了。”

“这真不是自负的事。”她叫了起来。

“就是，没有别的事。”

她是真的迷惑了。

“你不觉得人们最为自傲的是他们自己的性能力吗？”她问道。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缺乏肉欲——他们有的只是感觉——这是另一回事。他们总是意识到自己，自负得都不肯放松自己，活在另一个世界，来自另一个中心，他们——”

“你该用茶了，对吗？”赫麦妮说道，又转过去，谦和地对厄休拉说，“你都工作了一整天了。”

伯金突然打住了话头。厄休拉感到一阵懊恼。他的脸板起来了。然后，他道了别，似乎他已经不再留意她了。

他们走了。厄休拉站在那儿，对着门口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关了灯，又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若有所失。后来她哭了起来，很伤心，眼泪汪汪的。但是到底是悲还是喜，她真是不知道。

第四章　跳水人

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六下起了雨，蒙蒙细雨不时地下着。毛毛雨间歇的时候，古德伦和厄休拉出来散步，朝着威利湖走去。天色灰蒙蒙的，鸟儿在嫩枝上尖声啼鸣，地上的植被又在匆匆地生长。早晨轻柔的薄雾湿漉漉的，两个姑娘急急地走着，兴高采烈的。路旁的黑刺李开着湿润的白花，琥珀色的小果粒在白色的雾气中闪着微光。紫色的嫩枝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发着隐秘的光亮，高高的树篱像活生生的影子在晃动，树篱正在生长。清晨，一派生机。

姐妹俩来到威利湖边，整个湖面笼罩着梦幻般的灰色，向树木和草坪的潮湿、朦胧的景色延伸过去。轻巧的电机声从公路的下方传来，鸟儿在相对啼鸣，湖水神秘地拍打着，从湖中涌出。

两个姑娘沿着湖边飘忽而行。在她们前面，湖水靠近路旁的角落里，一棵胡桃树下，是一所长满了苔藓的停放游艇的房子，还有一座小小的浮码头。停泊在那儿的一条船，在绿色发朽的船篙下，像幻影一样在灰色静寂的水面上悠来荡去。伴着夏天的来临，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忽然，从停放游艇的房子里，冲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以吓人的速度飞过旧的浮码头，一道白色弧线在空中划过，掷入四溅的湖水。平滑的涟漪之中一个泳者浮出了水面，四周的湖水微微地起伏。他把自己置身于一个遥远、湿漉漉的冥冥世界，能进入那灰色的纯净透明的湖水，那是永存的水。

古德伦站在石墙边，看着。

“我多羡慕他呀！”她低声说着，充满渴望。

“啊！”厄休拉哆哆嗦嗦地说，“太冷了！”

“是啊，可是在那儿游泳多好啊！多美啊！”姐妹俩站在那儿，看着泳者游向灰蒙蒙的宽阔湖面，湖面湿漉漉的，他轻微的划水动作有节奏地拍打着，没入薄雾和远处朦胧的树林之间。

“你不希望那是你吗？”古德伦看着厄休拉，问道。

“我希望，”厄休拉说，“不过不一定，太潮湿了。”

“不。”古德伦勉强地说。她看着湖心中那个泳者的动作，简直入了迷。那人游了一段后就翻过身来仰泳，眼睛顺着湖面看着墙边的两个姑娘。在轻微的摆动中，她们能看到他红润的面庞，能感觉到他在注视她们。

“是杰拉尔德·克里奇。”厄休拉说。

“我知道。”古德伦答道。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紧盯着水中浮上浮下的那张脸，看着他从容地游着。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她们，为自己的优越、为独自占有着一个世界而欢喜。他是彻底自由的，是完美无瑕的。他喜爱自己有力的猛冲动作，还有那冰冷的湖水能猛地冲击肢体，将他浮起。他能看到湖边上的两个姑娘在看着他，这让他很高兴。他从水里抬起胳膊，向她们示意。

“他在挥手呢！”厄休拉说。

“是。”古德伦说道。她们看着他，他又挥了挥手，示意认出了她们，动作挺奇特。

“像尼伯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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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人物。”厄休拉笑着说。古德伦没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眺望着湖面。

杰拉尔德忽然转了个身，用侧泳姿势飞快地游走了。他现在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在湖心，自由自在，他自己拥有这一切。他为自己独往独来地待在一个新环境而狂喜，毫无保留，毫无疑义。他快乐地伸展双腿，伸展全身，无拘无束，独来独往，就只是他自己待在这片水中世界。

古德伦羡慕得要死。甚至他这种拥有纯粹的孤独和流动的湖水的时刻，都让远离湖水、站在公路上的她渴望得要命。

“天啊，做个男人多好！”她叫道。

“什么？”厄休拉吃惊地大声问。

“自由，解放，游动！”古德伦叫着，脸上不可思议地红扑扑，亮闪闪的，“你要是一个男人，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会有女人前面的上千个障碍。”

厄休拉很奇怪，不知道古德伦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引起这样的感情爆发。她不明白。

“你想要干什么？”她问。

“没什么，”古德伦赶紧反驳，“只是在假设。假设我要在这湖水中游泳。但这是不可能的，是我们生活中不可能的事，我不可能现在脱下衣服，跳进水里。可这不可笑吗？这不妨碍我们的生活吗？”

她如此激动，面红耳赤，暴怒，让厄休拉迷惑。

姐妹俩沿着路继续走着。她们正好穿行在肖特兰兹下方的林地里。放眼望着那一长溜低矮的房屋，在早晨潮湿的空气里，它们朦朦胧胧，别具魅力，还有几棵雪松歪歪斜斜地立在窗前。古德伦仔细地打量着。

“你不觉得它迷人吗，厄休拉？”古德伦问。

“非常迷人，”厄休拉说，“宁静而有魅力。”

“它是有一定结构的，是符合一定时代的。”

“什么时代？”

“噢，当然是十八世纪，多萝西·华兹华斯和简·奥斯丁的时期，你不这么看吗？”

厄休拉笑了起来。

“你不这么看吗？”古德伦又问。

“或许吧。不过我觉得克里奇一家不符合那个时代。我知道，杰拉尔德正在经营一个私人发电设备，好为这所房子照明，他还做着各种新进的改良。”

古德伦马上耸了耸肩。

“当然，”她说，“这是不可避免的。”

“真的，”厄休拉笑了，“他一人就超前了几代。人们就为这个恨他。他抓住所有人的颈背，向前猛推人家。等他完成了所有能改进的事，没什么再要改进的了，他就会很快死去。不管怎么说，他做到了。”

“当然，他是做到了。”古德伦说，“说真话，我还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现出这么多奇迹的。遗憾的是，他的作为会如何，会变得怎样？”

“噢，我知道，”厄休拉说，“就是要应用最新的装置！”

“的确。”古德伦说。

“你知道他杀死了他的弟弟吗？”厄休拉问。

“杀死了他的弟弟？”古德伦叫道，皱着眉头，好像不满意似的。

“你还不知道吗？噢，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和他弟弟一起玩枪，他让他弟弟看着枪管，那是上了子弹的枪，结果把他弟弟的天灵盖打飞了。这事够恐怖的吧？”

“好可怕呀！”古德伦叫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噢，那是，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厄休拉说，“我想这是我所知道的最恐怖的故事了。”

“那么，他当然不知道枪里上了子弹了？”

“是不知道。你想那枪是在马厩里躺了很多年的旧东西。谁也没想到它还能走火，当然了，也没人想到那是上了子弹的。这不恐怖吗？竟然发生这样的事。”

“好吓人呀！”古德伦叫道，“想想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太恐怖吗？一个人在孩提时代碰上这样的事，而且整整一生都要为这事背责任。想想看，两个男孩儿一起玩着，接着灾难突然袭来，没有理由的，从天而降。厄休拉，这实在太恐怖了！噢，我受不了这种事。要是谋杀，那还能想象，因为背后有某种意图。可碰上这样的事……”

“也许在它背后有一种无意识的意图吧？”厄休拉说，“这种杀人游戏本身就具有某种原始的杀戮欲，你说呢？”

“欲望！”古德伦冷冷地、有点儿生硬地说，“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玩杀人的游戏。我猜想，一个孩子对另一个说：‘你看着枪管，我扣一下扳机，看看会怎么样。’照我看这纯粹是意外事故。”

“不，”厄休拉说，“就是空枪，我也不会扣动扳机的，要是有人正看着枪管，我是不会扣扳机的。一个人本能地不会那么做——不能那么做。”

古德伦沉默了一会儿，对厄休拉的话，很不以为然。

“当然了，”她冷冷地说，“假如这是一个女人，而且是成年的，她的本能会阻止她这么干。但是对两个在一起玩的男孩子来讲，就不那么适用了。”

她的声音又冷淡又气愤。

“当然适用了。”厄休拉坚持说。正在这时她们听到几米外有个女人在大声说话。

“哎哟，该死的！”

她们走上前去，看到劳拉·克里奇和赫麦妮在树篱的另一边，劳拉正用力开门要出来，厄休拉赶忙帮着打开了门。

“多谢，”劳拉抬起头，脸涨红得像个悍妇，有些慌乱地说，“铰链坏了。”

“是的，”厄休拉说，“太沉了。”

“真是奇怪！”劳拉叫道。

“你们好啊。”赫麦妮从里面走出来，她悦耳的声音才跟了过来。“天气真好。你们要散步吗？是啊。新绿多美啊！太美了——真灼人。早上好啊——早上好——你们会来看我吗？那就谢谢了啊——下星期啊——好的——再见，再——见。”

古德伦和厄休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头慢慢地晃来晃去，缓缓地伸手告别。她怪怪地假笑着，浓密的金发滑落在眼前，像个吓人的大怪物。随后姐妹俩走开了，像是属下被人打发掉了。四个女人分了手。

刚一走远，厄休拉就面红耳赤地说：“我真觉得她太无礼了。”

“谁？赫麦妮·罗迪斯？”古德伦问，“怎么了？”

“她待人的方式，太无礼了！”

“呃，厄休拉，你从哪儿看出她没有礼貌了？”古德伦有点冷淡地问。

“她所有的举止。噢，真让人受不了，她那种欺负人的样子，绝对是欺负人。这个无礼的女人。‘你们会来看我的’，好像我们就该盼望这种优惠似的。”

“我搞不懂，厄休拉，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古德伦有些恼怒地说，“谁都知道那些摆脱了贵族束缚的女人最无礼。”

“可是这真没意思，多粗俗啊。”厄休拉大声说。

“不会吧，我没看出来。要是我看出来了——那，对我来说，她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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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给她无礼的权利。”

“你觉得她喜欢你吗？”厄休拉问。

“这个，不会吧，我看她不会喜欢我。”

“那为什么她要请你去布雷达比和她聚呢？”

古德伦微微地耸了耸肩。

“毕竟，她感觉得出我们不是一般人，”古德伦说，“不管她怎么着，她并不傻。我宁肯和我憎恶的人交往，也不愿搭理在圈儿里转的平常女人。赫麦妮·罗迪斯在某些方面可是敢冒险。”

厄休拉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她的话。

“我怀疑，”她答道，“她真的没冒什么险。我想她真能邀请我们当教师的，倒是该赞美她，当然这并不冒险。”

“对！”古德伦说，“想想无数妇女都不敢这么做。她用足了自己的特权——这就是成效。我想，说真的，假如我们处在她的位置，也会这么做的。”

“不，”厄休拉说，“不会的。那会让我厌烦。我才不会费时间玩她那套把戏呢。那有失尊严。”

这姐妹俩就像一把剪刀，剪断挡在前面的一切东西；又像刀和磨刀石，彼此把对方打磨得更锋利。

“当然了，”厄休拉忽然叫道，“要是我们去看她，她该感谢她的运气。你完美无瑕，比她漂亮上千倍，她过去和现在都赶不上你，照我看，你穿的也比她漂亮上千倍，她从来就没有像朵花似的清新、自然过，总是那么老气，思前想后的。而且，我们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多了。”

“肯定的。”古德伦说。

“只不过该承认这些罢了。”厄休拉说。

“当然该承认，”古德伦说，“你会发觉真正漂亮的东西该是绝对平常的和普通的，就像街上的行人，这样你才是人类的杰作，但不是指真的行人，而是经过艺术创造出来的……”

“真可怕！”厄休拉叫道。

“是的，厄休拉，从很多方面来说，这真是可怕。你敢于不惊世骇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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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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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艺术创造出来的平凡。”

“不把自己打造得好一点儿可是太没趣了。”厄休拉笑了起来。

“真没趣！”古德伦说，“说真的，厄休拉，真是没趣，就是这话。一个人想要高谈阔论，就步高乃依之后，学他那样说话。”

古德伦为自己的聪明兴奋得涨红了脸。

“神气活现，”厄休拉说，“人们总想要大摇大摆地走，做鹅群中的天鹅。”

“没错，”古德伦大声说，“一只鹅群中的天鹅。”

“他们都忙于装扮成丑小鸭，”厄休拉也高声说着，嘲笑开了，“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像一只谦卑可怜的丑小鸭。我就是觉得自己像鹅群中的一只天鹅，我禁不住要这么想。是他们让我有这样的感觉。而且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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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德伦抬头看着厄休拉，表情挺奇怪，说不出是嫉妒还是厌恶。

“当然了，唯一要做的就是鄙视他们，鄙视他们所有的人。”她说。

姐妹俩又回家了，读书、交谈和做活儿，等到星期一再去学校。厄休拉常常疑惑，不知道自己除了等待一周教学，等待假期的开始和结束，她还等待别的什么。这就是全部的生活！有时一想到生活就这样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心里就一阵阵地怕得发紧。但她绝没有真的接受这样的生活。她的心灵是活跃着的，她的生命就像一株幼苗，在稳稳地长着，只是还没有破土而出。

第五章　在火车上

有一天，伯金接到通知要去伦敦。他的住所并不很固定。他在诺丁汉有房子，是因为他主要在那儿承担工作。不过他也经常住在伦敦或是牛津。他频繁挪动，似乎生活不固定，没有一定的节奏，也看不到任何重要的意义。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他看到了杰拉尔德。杰拉尔德在那儿看着报，显然是在等火车。伯金站在人群中，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他天性不爱接近人。

杰拉尔德不时地举目环顾，这是他特有的习惯。尽管他在认真地看报，也要戒备地注意四周。他似乎一直都具有双重意识。他一面全神贯注地思索报纸上的内容，一面又用眼睛匆匆地瞄着他周围的动静，什么也漏不下。伯金望着他，对他这种双重性很恼火。伯金也注意到了，即便杰拉尔德异常友好的社交举止被激发出来了，似乎也从不让任何人太接近自己。

这会儿，伯金看到杰拉尔德的脸上又现出了友好的表情，伸出手向他靠过来，让伯金猛地一惊。

“你好，鲁珀特，你去哪儿？”

“伦敦。我想你也是去伦敦吧。”

“是的——”

杰拉尔德好奇地朝伯金的脸上扫了一眼。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走吧。”他说。

“你不是经常坐头等车厢吗？”伯金问。

“我受不了人群的拥挤，”杰拉尔德答道，“不过三等车厢也可以。那儿有餐车，我们可以去喝点儿茶。”

两个男人看着车站上的时钟，再没有可说的了。

“报纸上有什么新闻吗？”伯金问。

杰拉尔德飞快地瞧了伯金一眼。

“可笑不可笑，看报纸上登的都是些什么吧，”他说，“有两篇社论，”他拿出那份《每日电讯报》，“尽是一般的报界行话，”他又往下浏览专栏，“这还有一篇小文章，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它，差不多是随笔吧，和社论发在一起，说是必须得出这么个人，能够赋予事物以新的价值，给我们新的真理观和新的生活态度，否则，几年之内我们就会灭亡，国将不国……”

“我想这也有点报界行话的味儿。”伯金说。

“看上去似乎是作者的意思，挺真诚的。”杰拉尔德说。

“把报纸给我。”伯金说着，伸手去要报纸。

火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在餐车靠窗口的一张小桌旁一边一个坐了下来。伯金扫了几眼报纸，然后抬眼看着杰拉尔德，他正等着他说话呢。

“就他的意思来说，我相信作者。”他说。

“你觉得此话当真吗？你认为我们真的需要新的真理吗？”杰拉尔德问。

伯金耸了耸肩。

“我觉得那些说自己需要一种新信仰的人绝不会接受任何新事物。他们需要的只是新奇。但是正视我们自己所引发的生活，抛弃、完全打碎我们自己的旧偶像，这是我们绝不能为之的。在任何新事物出现之前，甚至还在他的自身之中，你就极想摆脱旧事物了。”

杰拉尔德细细地看着他。

“你认为我们应该打破这种生活，现在就着手干，去攻击旧事物吗？”他问道。

“这种生活。是的，我这么认为。我们必须完全打破它，否则就会在里面枯萎，就像待在绷紧的皮下，再也不能伸展了。”

杰拉尔德的眼光中闪出一丝奇怪的笑意，显得好奇，愉快又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开始呢？我想你的意思是改革整个社会制度吧？”他问。

伯金微微地皱紧了眉头，他也没耐心再谈下去了。

“我一点儿打算也没有，”他答道，“只要我们真想获得更好的生活，我们就得打碎旧的。在此之前，任何建议或是制订的计划，都不过是妄自尊大的人的令人生厌的游戏。”

杰拉尔德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盯着伯金冷冷地说：“就是说，你真的认为情况非常糟了？”

“糟透了。”

杰拉尔德又露出了笑意。

“在哪些方面？”

“各个方面，”伯金说，“我们都是让人扫兴的说谎者，我们的想法就是自欺欺人。我们理想中的完美世界是纯洁、正直而富足的。为了这，我们用肮脏来覆盖世界，生活成了一种劳动的污染，就像昆虫在污物中乱窜。就这样，你的矿工才能在他的客厅里摆上钢琴，你才能在你时兴的住宅里拥有男仆和汽车，而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才能显摆里兹饭店、帝国饭店，还有《加比·戴斯里斯》和《星期日》报。这真让人丧气。”

杰拉尔德半天才从这通激烈的指责中缓过来。

“你想要我们居无定所，回归自然吗？”他问。

“我什么要求也没有。只是要人们想做什么做什么，能做什么做什么。如果他们还有别的能力，那就别有洞天了。”

杰拉尔德又在思量着，他不想顶撞伯金。

“你不觉得，你所说的矿工家的钢琴象征着某种非常真实的东西，反映了矿工生活中一种对更高层次东西的渴望吗？”

“更高层次！”伯金大声说道，“是的，惊人的富丽堂皇的更高层次，就可以在周围矿工的眼中显得高高在上了。他透过周围人的看法来看待自己，就像身处布罗肯峰的薄雾，有钢琴撑事儿，高高在上，他就心满意足了。他是为了布罗肯峰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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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活着，为了人们对他的看法而活着。他也一样。只要你对人十分重要，你对自己也就十分看重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在煤矿那么拼命工作的原因。假如你一天能生产做五千份正餐的煤，你就比只打理自己晚饭要重要五千倍了。”

“我想我是这样。”杰拉尔德笑了。

“难道你不明白吗，”伯金说，“帮助邻人吃，不过是等于自己吃。‘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让动词变格呢？第一人称单数对我足够了。”

“你应该从物质的东西出发。”杰拉尔德说。可伯金没拿他的话当回事。

“我们必须要为了什么而活着，我们不是牛，不是光吃草就完了。”杰拉尔德说。

“告诉我，”伯金说，“你为了什么活着？”

杰拉尔德的神情又变得困惑起来。

“我为了什么活着？”他重复着，“我想我活着是为了工作，是为了生产什么东西，就因为我是个有目的的人。除此之外，我活着是因为我正活着。”

“那么你的工作是什么呢？就是每天挖出好几千吨煤。而当我们得到了足够的煤，和所有豪华家具和钢琴，兔子也都炖肉吃了，穿得暖，吃得饱，又欣赏着年轻女子演奏的钢琴——那又怎么样呢？你在物质生活上开局顺利，又怎么样呢？”

听着伯金的话和挖苦人的幽默，杰拉尔德笑了。当然，他也在深思着。

“我们还没到那步吧，”他答道，“许多人还在盼着兔子和煤火呢。”

“这么说，你出煤的时候，我就得追兔子去？”伯金嘲弄着杰拉尔德。

“差不多吧。”杰拉尔德说。

伯金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他看出了杰拉尔德一团和气的面容下的无情，甚至看出了他脸上闪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凶光，这凶光透过他貌似有理的生产理论闪现出来。

“杰拉尔德，”他说，“我真恨你。”

“我知道你恨我，”杰拉尔德说，“为什么呢？”

伯金沉思了好一会儿，令人费解。

“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有意在恨我，”他终于说道，“你是不是有意嫌恶我——不可思议地憎恨我，有时，我也恨你。”

杰拉尔德吃了一惊，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当然，我有时可能也恨你，”他说，“但是我没意识到这一点，从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那更不好。”伯金说。

杰拉尔德奇怪地瞧着他，不能理解他。

“是更不好吗？”他又问。

火车开着，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伯金绷着脸，有些火了。他眉头紧皱，表情既刺人又别扭。杰拉尔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盘算着，不能断定伯金接下来要怎么着。

伯金猛地直视着杰拉尔德，那目光不可抗拒。

“你认为你生活的目标和目的是什么，杰拉尔德？”他问。

杰拉尔德又吃了一惊。他不知道朋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笑话他？

“这会儿，我一下子可说不出来。”他答道，带着嘲讽的幽默。

“你认为活着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吗？”伯金直截了当地问道。神情专注又严肃。

“是说我自己的生活吗？”杰拉尔德问。

“是的。”

一阵真让人困惑的沉默。

“我说不出，”杰拉尔德说，“迄今为止，还没有这样。”

“那到目前为止，你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噢——为自己找工作，获取经验，把工作做下去。”

伯金双眉紧蹙，眉峰像是钢铸出来的。

“我觉得，”他说，“人需要某种真正纯粹的单个活动，我得说，爱情就是一种纯粹的单个活动。不过我还没有真正地爱上任何人，到现在还没有。”

“你真正爱过什么人吗？”杰拉尔德问。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伯金说。

“最终没有吗？”杰拉尔德问。

“最终——最终——没有。”伯金说。

“我也没有。”杰拉尔德说。

“那你想爱吗？”伯金问。

杰拉尔德闪闪的眼光久久地注视着他，似乎在挖苦他。

“我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我想去爱。”伯金说。

“你要去爱？”

“是的。我想要最终的爱。”

“最终的爱。”杰拉尔德重复着，顿了一会儿。

“就只是一个女人吗？”他又问。晚上的灯光给沿途的田野铺上了一层黄色，照出了伯金紧绷着的脸，永远是那样深奥难解。杰拉尔德还是看不懂他。

“是的，就一个女人。”

这让杰拉尔德听上去，似乎是他意在张扬，而不是有底气。

“我不相信一个女人，就只是一个女人，会永远地参与我的生活。”杰拉尔德说。

“你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就不是生活的中心吗？”伯金问道。

杰拉尔德眯起眼睛，带着一种古怪又阴险的笑看着伯金。

“我从来没有这种感受。”他说。

“你没有吗？那对你来说，生活的中心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也正是我想要人告诉我的。就我的理解，那根本就不是中心。都是社会结构人为地扯到一起的。”

伯金思量着，好像要挑破什么似的。

“我知道，”他说，“那确实不是中心。旧的理想已经彻底消亡，荡然无存了。对我来说，似乎就只有与一个女人之间的完美结合了，这是一种最终的婚姻，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这么个女人，什么就都不存在了？”杰拉尔德说。

“没错，既然没有上帝存在了。”

“那我们就犯难了。”杰拉尔德说。他转过脸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金色原野。

伯金不禁发现杰拉尔德的脸庞是那么漂亮英俊，满不在乎之中带着勇气。

“你觉得这对我们非常不利？”伯金问。

“如果我们非要靠一个女人来填补生活，一个女人，仅仅是一个女人，是的，那我是这样觉得。”杰拉尔德说，“我不相信我会那样填补我的生活。”

伯金简直是生气地看着他。

“你是天生的怀疑论者。”他说。

“我只是有所感觉。”杰拉尔德说。然后他又有点儿讥讽地看着伯金，蓝蓝的眼睛闪着男子气的锐利目光。伯金的两眼一下子着了火。但很快这眼光又变得忧虑而疑惑，随后又深情地笑了。

“这让我苦恼极了，杰拉尔德。”他皱起了眉头。

“我明白。”杰拉尔德说着，很男人气地露齿一笑。

杰拉尔德不知不觉地被伯金吸引住了。他想靠近他，想受他的影响。在某些方面，他和伯金实在是志趣相投。但是，仅此而已，他并没有过多注意别的。他觉得，他自己，杰拉尔德，比起其他人拥有更不容置疑的、更恒久的真理。他觉得自己更年长，更有见识。他喜爱朋友那迅速变换的热情和生命力，喜爱他才华横溢的激烈言辞。他欣赏的是他词语的丰富和情感交流的速度。但是这言谈的真正内容，他可从没有认真思考过，反正，他自己知道的更多。

伯金明白这些。他知道杰拉尔德喜欢他，但是并不拿他当回事儿。这让伯金变得冷酷无情。火车开着，他看着窗外的大地，渐渐地把杰拉尔德丢在了脑后，杰拉尔德对他不算什么了。

伯金看着大地，看着夜色，心里想着：“噢，即使人类被毁灭，即使我们的种族像索多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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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被毁灭，但是有这样美好的夜晚，伴着灿烂的田野和树林，我也心满意足了。预示这一切的东西都在，而且永远不会消失。毕竟，人类只是不可知事物的一种表现形式。假如人类消失了，那只是意味着这种特殊的表现形式已经完成并且结束了。而已被表现的和将要被表现的都不会被削弱。它就在那儿，在这耀眼的晚上。让人类消亡吧，到时候了。有创造性的声音是不会终止的，它们就存在在那儿。人类不再是不可知事物的体现。人类是一种无生命的文字。将会以新的形式来体现。让人类赶紧消失吧。”

杰拉尔德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到伦敦住在哪儿？”

伯金抬起头来。

“和另一个人住在索霍区，我们合租了一所房子，什么时候都可以住。”

“好主意，不管怎么样有自己的地方。”

“是。可我并不怎么在意这些。我烦那些得在那儿碰上的人。”

“什么样的人？”

“艺术家、音乐家——伦敦那些豪放不羁的艺术家，诡计多端，精打细算。但也有一些像样的，在某些方面还不错的人。他们是真正彻底的弃世者，也许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抵制和否定世界，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有些消极。”

“他们是些什么人？画家？音乐家？”

“画家，音乐家，作家，食客，模特，先锋青年——所有公开违背习俗，又没有特别归属的家伙。这些人一般都是从大学来的，还有一些自称是要独立生活的姑娘。”

“全都放荡不羁？”杰拉尔德问。

伯金看得出杰拉尔德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从一方面看似乎是，但从另一方面看，还都是循规蹈矩的。他们所有的惊世骇俗都是一个调子。”

他望着杰拉尔德，看到他的蓝眼睛里燃起了好奇的渴望。他又看到了他是多么漂亮。杰拉尔德是迷人的，他流动的血似乎是带电的。他的蓝眼睛里燃着热切又冷漠的目光，他身上有一种美，一种死气沉沉的美。

“我们可以一起看点儿什么，我在伦敦要待两三天。”杰拉尔德说。

“是啊，”伯金说，“我不想去剧院或是音乐厅，你最好过来看看能不能理解哈利迪和他那帮人。”

“谢谢，我会去的，”杰拉尔德笑道，“今天晚上你怎么过？”

“我答应和哈利迪在庞帕多见面。那儿也不是个好去处，但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在哪儿？”杰拉尔德问。

“皮卡迪利广场。”

“哦，好的，我可以过去吗？”

“当然可以，你会觉得有趣的。”

夜色降临了。他们已经过了贝德福德。伯金望着野外，心中充满了失望。每当临近伦敦，他总会有这种感觉。他对人类的厌恶，对芸芸众生的厌恶，几乎成了病态。

在那宁静绚烂的晚上，

有着遥远的微笑——

他喃喃自语，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杰拉尔德非常警觉，每根神经都警惕着，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伯金瞥了他一眼，又笑着重复道：

“‘在那宁静绚烂的晚上，

有着遥远的微笑——

牧场上的羊啊，

就要入睡——’”

杰拉尔德这会儿也看着野外。而伯金不知怎的，却是又累又沮丧，他对杰拉尔德说：

“火车驶进伦敦，我总有毁灭的感觉。我觉得那么绝望，没有希望，就像是世界末日。”

“真的吗？”杰拉尔德说，“是这世界的末日吓坏了你？”

伯金慢慢地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说，“在临危之时最可怕。而人们也让我反感，实在反感。”

杰拉尔德的眼里闪出愉快的笑意。

“是吗？”他问。随后他不满地看着对方。

几分钟后，火车驶进了丢人的伦敦。车厢里人人都准备着，等着开溜。终于，他们进入了车站巨大的拱顶下，汇入了伦敦的可怕阴影中了。伯金缩成一团——他到伦敦了。

他们俩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你没觉得像是被打入地狱了？”伯金问道。他们坐在小小的疾驰着的车里，望着外面丑陋的大街。

“没有。”杰拉尔德笑着说。

“这是真正的死亡。”伯金说。

第六章　薄荷酒

几小时之后，他们又在酒吧会面了。杰拉尔德穿过一道道门，来到了一个高大宽敞的房间，那里酒客们的面影透过昏暗的烟雾显露出来，而且还没完没了地从墙上的大镜子里反射出来，那上面的面目就更朦胧了，让人觉得是进入了一个模糊的虚幻世界，在蓝色的烟雾下，人们饮酒正酣。不过，在沸腾的欢声中，那红色的绒毛椅倒是给人一种实在的感觉。

杰拉尔德留着心，慢慢地往里走，从桌间穿过时，人们便从桌上抬起模模糊糊的脸。他似乎是步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穿行在明晃晃的新环境，在一群身心放荡的人中间，他觉着高兴，觉着快乐。他望着所有歪在桌边的人影，那一张张奇特的面孔昏暗不清、转瞬即逝，又神采奕奕。这时，他看到伯金站起来，向他打招呼。

伯金的桌边坐着一个姑娘，淡黄色的头发剪成了短短的艺术家的样式，笔直地披下来，微微地向耳际弯曲。她娇小精致，肤色白皙，天真的蓝眼睛长得大大的。她娇嫩得像朵花，可又有些动人的粗俗神情，这让杰拉尔德两眼一亮。

伯金缄默无言，像幻影似的，让人觉得他并不存在。他向杰拉尔德介绍了达林顿小姐，她便勉强地伸出手来，阴郁的眼睛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杰拉尔德。他落了座，容光焕发。

侍者过来了。杰拉尔德瞥了一眼其他俩人的酒杯，伯金喝的是一种绿色的酒，达林顿小姐的小酒杯里只剩下几滴了。

“你还再要点儿吗？”

“白兰地。”她说，呷着最后几滴酒，放下了酒杯。侍者走开了。

“不，”她对伯金说，“他不知道我回来了。要是他看到我在这儿，会吓——吓坏他的。”

她发音不清，有点像孩子似的咬舌头，她老是这样发音，不过倒也符合她的性格。她的声音呆板沉闷。

“那他在哪儿？”伯金问。

“他在斯内尔格罗夫夫人那儿办个人画展，”那个姑娘说，“沃伦斯也在那儿。”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噢，那，”伯金平心静气地用爱护的语气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姑娘绷着脸，不言语。她讨厌这个问题。

“我不打算做什么，”她答道，“我明天去找一些做画家模特的活儿。”

“你要去谁那儿？”伯金问。

“我先去本特利那儿，不过，我相信他还在为我上次逃跑而生气。”

“是从那个圣母像那儿逃走的？”

“是啊。所以要是他不需要我，我知道我能在卡马森那儿找到工作。”

“卡马森？”

“弗雷德里克·卡马森，搞摄影的。”

“透明薄绸加肩膀——”

“是的。不过他可是很正派。”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朱利叶斯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打算怎么样，”她说，“我只好不理他。”

“你和他完了？”

她把脸转到一边，闷闷不乐的，也不回答问题。

另一个小伙子快步走上前来。

“你好，伯金！你好，米内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热切地问道。

“今天。”

“哈利迪知道了吗？”

“我不清楚，也不在意。”

“哈哈！形势依旧，不是吗？我坐过来，你介意吗？”

“我在和鲁——鲁珀特谈话，你不介意吧？”她冷冷地回答，又像孩子似的求着他。

“公开忏悔，有益灵魂，啊？”年轻人说道，“那好，再见。”

年轻人机警地看了一眼伯金和杰拉尔德，就离开了，外衣的下摆在身后一摆。

这么长的时间里，杰拉尔德一直都没人理。然而，他感到这个姑娘自然地意识到了他的亲近。他等待着，倾听着，试着插进他们的谈话。

“你还住那所房子吗？”那个姑娘问伯金。

“住三天，”伯金答道，“你住哪？”

“我还不知道呢。我总能去伯莎家。”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这姑娘转向杰拉尔德，用一种正式的礼貌口吻对杰拉尔德说话。那是种承认自己社会地位低下的女人的冷淡腔调，但又装着表示对男同胞的亲昵：

“你对伦敦熟悉吗？”

“我说不出，”他笑了，“我来过很多次了，但我以前没来过这儿。”

“那你不是艺术家了？”她那腔调是把他摆在了圈外。

“不是。”他答道。

“他是个战士，是一个探险家，工业界的拿破仑。”伯金说道，给豪放不羁的艺术家开证书。

“你是战士？”姑娘冷淡又好奇地问。

“不，我退役了，”杰拉尔德说，“在几年前。”

“他参加过上次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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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金说。

“真的吗？”那姑娘问。

“后来他又去亚马逊河探险，”伯金说道，“现在他管理煤矿。”

那姑娘定定地看着杰拉尔德，好奇又从容。听着别人描述自己，杰拉尔德笑了。他觉着自豪，充满了男性的力量。他火辣辣的蓝眼睛闪动着笑意，红光满面，金色的头发线条分明，一副意满自得的神情，洋溢着生命的活力。他激起了她的兴趣。

“你要待多久？”她问他。

“一两天，”他答道，“不过并不很急。”

她还是久久地直盯着他的脸，这真让他好奇和兴奋。他对自己、对自己的吸引力有敏锐的意识，真为自己高兴。他觉得自己精力充沛，简直能放电。他能意识到她蓝色的眼睛在大胆地看着自己。她那美丽的鲜花一样的眼睛就那么睁得大大的，赤裸裸地盯着他。那双眼睛上似乎漂浮着一层奇妙的彩虹色，是一种四分五裂的薄雾，闷闷不乐的，就像油浮在水上。酒吧里很热，她没戴帽子，一件宽松简单的套衫，领口串着一根带子。套衫是用鲜黄色的中国绉绸做的，软软地贴在细嫩的脖颈和手腕上。她匀称，有形，外貌单纯完美，真是出众，发亮的黄头发弯弯地从两侧垂下，她挺拔，小巧柔韧的身材显出诱人的微微丰满的曲线，那件简单但却色彩鲜艳的罩衫就那么垂在纤弱的脖颈和肩膀上。她很沉静，几乎不带表情，若即若离地戒备着。

她强烈地吸引着杰拉尔德。他觉得自己对她有一种非常有趣的权力，是一种出自本能的珍爱，这感情又近乎残酷。因为她是个牺牲品。他觉得她在他的权力之下，自己是在慷慨恩赐。他热情澎湃，四肢涌动着情欲。他释放的激情足以彻底毁灭她。可她就那么心不在焉地等在那儿，甘愿给予。

他们说了一会儿闲话。伯金忽然说道：

“朱利叶斯来了！”他欠欠身，向新来人示意。那姑娘的反应奇怪得像是带有恶意。她身子不动，只是把肩膀转过去看。杰拉尔德瞧着她浓密的金发在耳际拂动。他感觉到她在密切注意着来人，于是他也跟着看过去。他看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细长的年轻人拖拖沓沓地进了屋，他长长的黑发密密实实，从黑帽子里垂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天真、热情，但又显得乏味。他赶紧朝伯金走过来，欢迎他来伦敦。

等他走近了，才看到了那个姑娘。他往后退着，脸色发了青，高声尖叫道：

“米内特，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听到这声尖叫，咖啡馆里的人像动物似的抬起了头。哈利迪僵在那儿，苍白的脸上忽闪着傻笑。那姑娘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理解的痛苦和软弱的表情。她是被他控制的。

“你为什么回来了？”哈利迪又歇斯底里地高声叫道，“我告诉你不要回来。”

姑娘不作声，神态忧郁，还是用冰冷茫然的眼光直视着他。他向后退着，似乎是为了安全，靠在了旁边的桌上。

“你知道你想让她回来，来，过来坐下。”伯金对他说。

“不，我不想让她回来，我告诉她不要回来。你回来干什么，米内特？”

“这和你没关系。”她气恼地大声说。

“那你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哈利迪又提高了嗓门尖叫道。

“她想回来就回来，”伯金说，“你坐不坐下？”

“不，我不跟米内特坐在一起。”哈利迪叫道。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用害怕。”她莽撞地对他说道，但话音里又有种防卫的意思。

哈利迪过来坐在桌边，用手捂住胸口，叫道：

“噢，可把我吓了一跳！米内特，我希望你不要做这些事。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重复地说。

“这你已经说过了。”他高声叫着。

她背过身去，对着杰拉尔德。杰拉尔德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微妙的快感。

“你是不是很——很怕——怕野蛮人？”她静静地、很呆板地问他，还是孩子似的发不清音。

“不，从没有怕过。总的说，他们并无恶意，他们不是生来就野蛮的，你不会真的觉着可怕。你知道你能弄得了他们。”

“你真——真的不怕吗？他们不是很凶吗？”

“并不是很凶。其实，没有那么多凶恶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没有多少真正危险的。”

“除了在野兽群里。”伯金插话说。

“这是真的吗？”她说，“噢，我以为野蛮的东西都特别危险，你还没来得及来回看看呢，他们就要了你的命。”

“你这么想吗？”杰拉尔德笑了，“你对他们估计过高了，你见过一面就知道，他们太像其他人了，并不刺激人。”

“噢，那做一个探险家也就没什么太惊人的勇敢了？”

“对，困苦要大大多于恐惧。”

“哦，你就没害怕过？”

“在我一生里？我不知道。是的，我也为一些事情害怕，怕被关起来，禁闭在什么地方啦，或者被拴住。我是怕被人捆住手脚。”

她天真的眼睛看着他，一动也不动。这深深地触动了他，让他的头脑镇定了下来。感觉到她引得自己不经意地自我暴露，暴露自己身体内最黑暗深处的精华，这实在是有趣。她想了解他。她的眼睛似乎穿透了他赤裸的机体。他感觉到，她就得被他吸引，命定要与他接触，必须得观察他，了解他。这惹得他一阵奇妙的狂喜。他还感觉到，她一定会把自己交到他的手上，服从他。她是那么俗，像个奴隶似的，就那么看着他，被他吸引住了。她并不是对他的谈吐有兴趣，而是被他的自我暴露所吸引，被他这个人迷住了。她想要知道他的秘密，知道男人的经验。

杰拉尔德的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微笑，脸上放着光，精神振奋。他坐在那儿，手臂放在桌子上，他的被晒黑了的双手，是那么不吉利，那么兽性，然而又是那么匀称，那么吸引人，它们朝她伸了过去。这双手让她神魂颠倒，她自己知道，她察觉到了自己神魂颠倒。

又有几个男人来到桌前，同伯金和哈利迪交谈。杰拉尔德压低了声音，问米内特：

“你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从乡下。”米内特答道，她声音低低的，却很响亮。她紧绷着脸，不停地瞥着哈利迪，随后她的眼里掠过一团火。那个心情沉重的漂亮年轻人根本就不理会她，他是真怕她。有好一会儿，她都忘了杰拉尔德在旁边，他还是没有征服她。

“那这事与哈利迪有什么关系呢？”他依旧低声地问她。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挺不愿意地回答说：

“他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现在又想甩了我。而且他还不让我找其他任何人。他想让我在乡下隐居。后来他又说我为难他，说他摆脱不了我。”

“不知道自己想什么。”杰拉尔德说。

“他没有任何想法，所以就知道不了，”她说，“他等着别人告诉他做什么。他从没有做过任何他自己想要做的事，因为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完全是个孩子。”

杰拉尔德看了哈利迪好一会儿，打量年轻人那张柔和、又显得很堕落的脸。那柔和吸引着人，柔和热情的天性会让人喜不自禁地投入进去。

“但是控制不了你，是不是？”杰拉尔德问道。

“你知道是他非要我和他同居的，我是不愿意的，”她回答说，“他跑来对我又哭又叫，你从没见过那么多的眼泪，他说我要不回到他那儿，他就受不了。还说他绝不会离开，会永远待在那儿。他把我弄了回去。以后每次他都来这一套。可现在我怀孕了，他想给我一百镑，打发我去乡下，他就可以再也不必见我，也不用听到我的消息了。可我就不干，然后……”

杰拉尔德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你要生孩子了？”他不相信地问道。看她的样子，像是不可能，她是那么年轻，精神上也与怀孕的人差得远。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脸，一双单纯的蓝眼睛偷偷摸摸地看着他，带着对邪恶的认识和隐秘的神情，还有一种不屈不挠。杰拉尔德的心里悄悄地燃起了一团火。

“是的，”她说，“这不是糟透了？”

“你不想要吗？”他问。

“不想。”她加重了语气。

“可是，”他说，“你知道多长时间了？”

“十个星期了。”她说。

她一直死死地看着他。他还在默默地想着。然后，他打住了话题，渐渐地冷静下来，很体贴地问道：

“我们在这儿吃点什么吗？有什么你想吃的吗？”

“好啊，”她说，“我很想吃点牡蛎。”

“好的，”他说，“我们就要牡蛎。”他招呼侍者。

哈利迪一直不理会米内特这边，直到一小盘牡蛎放到了她跟前，他才突然大叫：

“米内特，你喝白兰地的时候不能吃牡蛎。”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问道。

“没有，没有，”他叫道，“可是你喝白兰地的时候，不能吃牡蛎。”

“我没喝白兰地。”她说着，把她酒杯里的最后几滴酒洒在了他的脸上。他怪叫了一声。她坐在那儿，满不在乎地看着他。

“米内特，你为什么要这样？”他惊慌地叫道。杰拉尔德看出他怕她，而且他喜欢自己怕她。他似乎欣赏这种对她又怕又恨的滋味，在恐慌中翻来倒去地从中品味。杰拉尔德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傻瓜，但是活泼有趣。

“可是米内特，”另一个男人用伊顿腔调小声而急促地说，“你答应不伤害他的。”

“我没伤害他。”她回答。

“你想喝点什么？”那年轻人问道。此人皮肤黝黑光滑，浑身充满隐秘的活力。

“我不想要黑啤酒，马克西姆。”她说。

“那你得要香槟。”那人很轻声地说。

杰拉尔德忽然认识到这是对他的一种暗示。

“我们喝点香槟吧？”他笑着问。

“好的，请要干香槟。”她咬着舌头说。

杰拉尔德看着她吃牡蛎，她吃得非常精细和讲究，指尖优美灵敏，优雅地分开食物，细细地吃着。就这么看着她，实在让杰拉尔德喜欢，可伯金却生气了。他们都在喝香槟。只有那个拘谨的俄国小伙子马克西姆似乎是完全镇静和清醒的。他皮肤光滑，面色红润，头发油黑黑的。伯金脸色发白，心不在焉，不很自然。杰拉尔德微笑着，两眼放光，既高兴又冷漠，很有保护意味地微微向米内特倾着身子。米内特非常漂亮，温柔，就像一朵绽放的惊人美丽的冰花，毫无遮掩。这会儿她挺自负的，被酒和男人兴奋得红了脸。哈利迪傻傻的，是那种一杯酒就能醉倒，跟着就咯咯傻笑的家伙。不过，他老有一种让人喜爱的天真样，让人着迷。

“除了黑甲虫，我什么都不怕——怕。”米内特说着，猛地抬起睁得大大的眼睛盯着杰拉尔德，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看不见的火。他危险地笑着，那是从血液里发出的笑。她孩子气的话语爱抚着他的神经，她烈焰似的眼睛朦朦胧胧的，全盯着他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这让他放肆。

“我不怕，”她声明，“别的东西我都不怕，就怕黑甲虫，啊！”她一阵战栗，好像就这么想想都难以忍受。

“你的意思是，”杰拉尔德就像一直喝着酒的人那样，小心翼翼地说，“你是怕见黑甲虫呢，还是怕黑甲虫咬你呢，还是伤着你呢？”

“它们还咬人哪？”姑娘叫了起来。

“真恶心！”哈利迪大声说。

“我不知道，”杰拉尔德答道，四下看看桌旁的人，“黑甲虫是不是咬人？问题并不在这里。问题是，你是怕它们叮咬，还是一种抽象的厌恶？”

姑娘一直用那双幼稚的眼睛使劲盯着他。

“噢，我觉得它们就是叫人厌恶，叫人害怕。”她叫着，“我一看到，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要是有一只爬到我身上，我肯定得死，我肯定。”

“但愿不会。”俄国小伙子低声说。

“肯定会的，马克西姆。”她断言。

“那就不会有什么东西爬到你身上了。”杰拉尔德说着，会意地笑了。他不可思议地理解她。

“这是个抽象问题，就像杰拉尔德说的。”伯金说道。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那你别的就什么都不怕吗？”俄国小伙子急急地问道，他声音低低的，很文雅。

“不好说，”她说，“有些东西我怕，但没这么怕。血我就不害怕——怕。”

“不怕血！”一个相貌粗壮、面色苍白还挂着嘲弄神情的年轻人大声说道。他刚上桌，正喝着威士忌。

米内特绷着脸，厌恶地转向他，脸色很难看，没了情绪。

“你真的不怕血吗？”那年轻人又问了一遍，脸上满是嘲笑。

“不，我不怕。”她回了他一句。

“哟，除了在牙医的痰盂里，你还见过血吗？”那人嘲笑道。

“我没有跟你说话。”她回答得好极了。

“你回答不了我，是吗？”他说。

作为回答，她猛地用一把小刀在他又厚又白的手上划了一刀。他跳起来，嘴里骂着粗话。

“看看你是什么东西。”米内特轻蔑地说。

“你这该死的！”那年轻人站在桌边，恶毒地俯视着她。

“住口！”杰拉尔德立刻出于本能地命令道。

那年轻人蔑视着她，一脸挖苦相。厚实苍白的脸上现出了吓唬人的不自然的表情。血从他手上流了下来。

“噢，真可怕，快走开！”哈利迪尖声叫道，变青了的脸扭了过去。

“你觉得不舒服吗？”那个一脸挖苦相的年轻人有点儿担心地问。“你不舒服吗，朱利叶斯？得了，这没什么，老兄，别让她高兴，以为她武艺高，别让她得意，伙计，她巴望的就是这个。”

“哎呀！”哈利迪尖叫起来。

“他要吐了，马克西姆。”米内特提醒他。和蔼的俄国小伙子起身把哈利迪搀了出去。伯金脸色发白，也不怎么言语了，看上去不大高兴。那个好挖苦人的负了伤的年轻人也引人注目地走开了，管都不管自己正在流血的手。

“他绝对是胆小鬼，真的，”米内特对杰拉尔德说，“他太能左右朱利叶斯了。”

“他是谁？”杰拉尔德问。

“他是个犹太人，真的。我受不了他。”

“噢，他并不重要。但是哈利迪是怎么了？”

“朱利叶斯是你见过的最胆小的家伙，”她叫道，“只要我一拿刀，他就要昏倒，他被我吓——吓着了。”

“哼！”杰拉尔德应了一声。

“他们都怕——怕我，”她说，“只有那个犹太人觉得要显摆显摆他的勇气。可他是他们中间最胆小的，真的，因为他害怕别人怎么看他，朱利叶斯就不在乎这个。”

“他们还是够有勇气的。”杰拉尔德和颜悦色地说。

米内特望着他，脸上慢慢、慢慢地露出了笑意。她非常漂亮，红扑扑的，对可怕的经历毫不胆怯。杰拉尔德的两眼一闪。

“他们为什么叫你米内特？是因为你像只猫吗？”他问她。

“我想是吧。”她说。

他笑得更欢了。

“你呀，倒像是一头小母豹。”

“噢，天哪，杰拉尔德！”伯金有些厌恶地说。

俩人都担心地看着伯金。

“你一晚上都没说什么话，鲁——鲁珀特。”米内特对伯金说。有另一个男人呵护，她说起话来也有点没礼貌了。

哈利迪回来了，看上去病怏怏，怪可怜的。

“米内特，”他说，“我希望你别干这些事了，唉！”他呻吟着一屁股坐到椅子里。

“你最好回家。”她对他说。

“我会回家的，”他说，“可是你们就不一起去吗？你们不去我住处吗？”他对杰拉尔德说，“你要能来，我会很高兴的。来吧，那就太好了。嗨！”他四下找侍者，“给我叫辆出租。”随后他又呻吟上了，“哎哟，我真觉得难受死了！米内特，瞧你把我整成什么样了。”

“谁让你这么白痴？”她沉着脸，平静地说。

“我可不是白痴！唉，太可怕了！来吧，大家都来吧，那可真是太好了。米内特，你来呀。什么？噢，可你必须来，对，你必须来。什么？噢，我亲爱的姑娘，别大惊小怪了，我实在觉得，唉，难受得要死，嗬，噢！”

“你知道你不能喝酒的。”她冷冷地对他说。

“我告诉你不关喝酒的事，只是因为你让人作呕的表现，米内特，没有别的事。唉，真可怕！利比德尼科夫，我们走吧。”

“他只喝了一杯，只喝了一杯……”俄国小伙子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说。

他们都朝门口走去。那姑娘一直挨着杰拉尔德，似乎和他步调一致。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充满了恶魔样的满足，他的举动能对俩人适用。他用自己的意志控制着她，而旁边的她柔顺、隐秘，让人觉察不出内心的激动。

他们五人挤进了一辆出租车。哈利迪在前，东倒西歪地钻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靠窗子的座位上，随后米内特也坐下了，杰拉尔德挨着她坐。他们听到俄国小伙子向司机交代着，然后大家就都坐在了黑暗之中，挤在一起，哈利迪哼哼唧唧地把头探出了窗外。车子疾驰而去，发出低沉的声响。

米内特挨着杰拉尔德，她似乎变得软绵绵的，难以捉摸地把自己注入了他的身体，仿佛是一股邪恶的电流穿过了他的身体。她的生命就像带着隐秘的魔力在他的血脉中弥漫，聚集到他脊柱的底部，如同一种可怕的力量的源泉。此时，她若无其事地和伯金、马克西姆搭着话，声音又细又长。黑暗中，她和杰拉尔德就在黑暗和邪恶的电流中，彼此沟通着。接着，她摸到了他的手，把他握在了自己坚实的小手里。纯粹的黑暗中，这赤裸裸的表白，猛地穿过了他的血液、他的头脑，他颤动着，再也顾不了许多了。她的声音还在银铃似的响着，带着一种嘲弄的味道。她晃着头，又细又长的秀发正好拂过他的脸，这微妙的电流摩擦，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烧了起来。但是在他脊柱的底部，他极为自豪的力量的伟大中心却纹丝不动。
19

他们来到住宅区一条静悄悄的街道，走上了园中小路，一个黑皮肤的仆人立即为他们开了门。杰拉尔德吃惊地望着他，怀疑他是不是个绅士，或许是从牛津来的东方人。可是他并不是，他就是个仆人。

“备茶，哈桑。”哈利迪说。

“这有我的房间吗？”伯金问。

仆人对他们的话咧嘴一笑，咕哝了一句。

这可让杰拉尔德拿不准了，他那修长的身材，那沉默寡言的样子，像是个绅士。

“你的仆人是什么人啊？”他向哈利迪打听，“看上去是个有身份的人。”

“噢，是这样，他是穿了别人的衣服。他就是长得漂亮，但是什么也不是。我们发现他在街上饿坏了，就把他带到这来了，给他穿上了别人的衣服。他也就是这么个样子，他唯一的优点是不会说英语，而且也听不懂，所以很安全。”

“他很脏。”俄国小伙子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

那仆人正出现在过道上。

“什么事？”哈利迪问。

那人咧嘴一笑，怯生生地咕哝了一句：

“想和主人说话。”

杰拉尔德好奇地望着。过道上的这个家伙，长相漂亮，四肢匀称，举止从容，看着挺高雅、挺贵族气的。但他一个劲儿地咧嘴傻笑，可就现出了粗人的样子了。哈利迪到走廊里去和他说话。

“什么？”他们听得见他的声音，“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什么？要钱？要更多的钱？可你要钱做什么？”那阿拉伯人含混不清地说着。跟着，哈利迪回了屋，也傻笑着。他说：

“他要钱要买内衣。谁借我一先令？噢，谢谢。一先令够他买所有的内衣了。”他从杰拉尔德那儿接过钱，又到走廊上去了，他对他说：“你不能再要钱了。你昨天要了三先令六便士。你不该再要了。快点上茶。”

杰拉尔德打量着房间。这在伦敦是一间平常的起居室，显然是带家具一起出租的。屋里杂乱无章，不过很可人。里面有几件来自西太平洋一带的雕像和木刻，显得古怪，很打眼，那个木刻上的土著人就像是人类的胎儿。其中有一件裸女座像，摆着奇怪的姿势，腹部向前突着，一副受罪的样子。俄国小伙子解释说，她正在坐着分娩，她两只手抓着挂在脖子上的箍带，这样才能耐得住，而且使得上劲儿。那女人那张奇怪的、麻木而又幼稚的脸又让杰拉尔德想到了胎儿，这也非常奇妙，雕像暗示了，身体的极端感受是人的精神意识控制不了的。

“这不太淫秽了？”他并不赞同地问道。

“我不知道，”俄国小伙子急忙低声答道，“我从来没有给淫秽下过定义。我觉得这些雕刻非常好。”

杰拉尔德转身走开了。屋里还有一两幅新画作，是未来派风格的，还有一架大钢琴。此外，还有几件算是伦敦出租房屋中的上好家具，就是全部家当了。

米内特脱掉帽子和外衣，坐到沙发上。她在这屋里显然像是待在家里，但也还是不踏实，七上八下的。她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此时她的同盟者是杰拉尔德，不过不知道另外几个男人能认同到什么程度。她正想着怎么才能若无其事地把眼下的局面对付过去。她决心体验体验。眼下，在最后关头，她再不能退缩了。心里较着劲儿，她脸色通红，沮丧的眼神露出了不可避免的决心。

仆人端着茶和一瓶香草酒进来了，他把托盘放在长沙发前的茶几上。

“米内特，”哈利迪说，“倒茶。”

她没动。

“你不倒茶吗？”哈利迪又说了一遍，样子有些紧张和担心。

“我回这儿，可不像以前了，”她说，“我来这儿只是因为其他人想让我来，而不是你的缘故。”

“亲爱的米内特，你知道你是自己的主人。我不是要你做什么事，而是让你自在地使用这房子，这你是知道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她不答话，只是默默地有些冷淡地去拿茶壶。大家都围坐着喝茶。当她默默地忍着坐在那儿，杰拉尔德能感受到他俩之间的过电般的联结是那么强烈，他俩之间已经出现了另一种关系。她那一动不动的静默让他困惑，他怎么接近她呢？他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他真的相信那股控制了他们的电流。他的困惑只是表面上的，新的关系降临了，旧有的东西已被超越。此时，人已是在鬼迷心窍地行事，不管这事是什么。

伯金站起身来。这时已经快一点了。

“我去睡了，”他说，“杰拉尔德，我明天上午往你那儿打电话，或者你往我这儿打电话。”

“好的。”杰拉尔德答应着，伯金就出去了。

等伯金走开了，哈利迪便激动地对杰拉尔德说：

“我说，你不住在这儿吗？噢，住这儿吧！”

“不可能人人都住下。”杰拉尔德说。

“噢，能，绝对的，除了我的床外，还有三张床，真的住下吧，好吗？什么都准备好了，老有人在这儿住，我老是安排人住下，我喜欢屋子里的人满满当当的。”

“可这儿只有两间屋子，”米内特板着脸，很不友好地说，“鲁珀特还住这儿呢。”

“我知道只有两间屋子，”哈利迪说道，声音高得奇怪，“那有什么关系？还有这间画室呢。”

他傻傻地笑着，言词殷切，但却是明明白白地在含沙射影。

“朱利叶斯和我住一间。”那个俄国人小心又刻板地说。哈利迪和他从就读伊顿公学起就一直是好朋友。

“这很容易。”杰拉尔德说着，伸开双臂，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又过去看一幅画。他的四肢都充满了电力，后背紧绷得生龙活虎一般，里面藏着一团火。他很得意。

米内特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看了哈利迪一眼，这凶巴巴的一眼倒惹得哈利迪的脸上浮上了傻乎乎的满意微笑。随后米内特冷冷地向大家道了晚安，便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静默了一下，他们听到了关门声，然后，马克西姆用优雅的声音说：

“没关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杰拉尔德，默默地点着头，又说：

“没关系，你挺好。”

杰拉尔德端详着这张光滑红润又标致的脸，这双奇妙的意味深长的眼睛，觉得这个俄国小伙子的轻轻的纯正的声音并没有在空中响起，而是响在了血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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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挺好吧。”杰拉尔德说。

“是啊，是啊，你是挺好。”俄国人说。

哈利迪还在笑着，没作声。

忽然，米内特又在门口出现了，孩子气的小脸紧绷着，满脸恶意。

“我知道你想挑我的错，”她冷冷地大声说着，“但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挑出我多少错。”

她转身又走了。她一直穿着一件紫色丝绸宽松内衣，腰间系着带子。她是那么娇小，单纯，脆弱，可怜兮兮的。然而她的目光却让杰拉尔德觉着沉入了浓浓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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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让他害怕。

男人们又点上烟，漫不经心地聊了起来。

第七章　图腾形象

早晨，杰拉尔德很晚才醒过来，他睡得很沉。米内特还在睡着，孩子似的睡相让人心疼。缩成一团的小东西那么无助，这唤起了那个没有得到满足的年轻人血液里的激情之火，那贪婪得要吞噬一切的怜悯。他又看了看她，但是不忍叫醒她。他抑制着自己，走了出去。

听到哈利迪和利比德尼科夫的声音从起居室传来，他走到门口，朝里望了一眼。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绸子衣服，很漂亮，上面镶着紫晶色的边。

他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一丝不挂地待在壁炉边上，这让他大吃一惊。哈利迪还挺满意地抬起眼。

“早上好，”他说，“噢，你是要毛巾吗？”说着他赤裸着身子走进了前厅，白色的身形在呆板的家具之间很奇怪地穿行着。他拿过来毛巾，又回到老地方，蜷缩在壁炉的围栏前。

“你喜欢皮肤烤火的感觉吗？”他说。

“那是很舒服。”杰拉尔德说。

“要是生活在全都不用穿衣服的气候里，该有多好啊。”哈利迪说。

“是啊，”杰拉尔德说，“要是没有那么多叮咬人的东西，有多好啊。”

“这可对人不利。”马克西姆嘀咕着。

杰拉尔德看着他，有些反感地看着这个人形动物。他金色的皮肤光溜溜的，不知怎的，显得那么丢脸。哈利迪就不一样了，他是有着沉郁懒散之美的，或者说是垮掉之美，阴郁而又坚定。他就像圣母玛丽亚哀痛地抱着基督尸体的画中的那个基督。那兽性都不见了，有的只是沉郁垮掉之美。杰拉尔德也看到了哈利迪的那双漂亮眼睛，那双棕黄色的眼睛，热切又迷茫，眼神同样是沮丧的。火光照到他沉重、弓形的肩膀上，他懒懒地蜷缩在壁炉的围栏旁，仰着脸，露出虚弱或者说是有点要崩溃的神情，但自有动人之美。

“自然了，”马克西姆说，“你去过那些热带国家，那儿的人赤身裸体地走动。”

“噢，真的吗！”哈利迪大声说，“在哪儿？”

“南美，亚马逊流域。”杰拉尔德说道。

“啊，那多好啊！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一天天地过着什么都不穿的日子。要是我能那样过活，我才会觉得我在活着。”

“为什么呢？”杰拉尔德说，“我看不出这有多大区别。”

“噢，我觉得这可好透了。我肯定生活会全然不一样，生活会精彩极了。”

“这是为什么呢？”杰拉尔德问道，“为什么会那样？”

“噢，这样人就会去感受事物，而不只是去观察事物。我该感受迎面流动的空气，感受我接触到的东西，而不只是去观望。我敢肯定，生活全都搞错了，因为它太依赖视觉了，结果是，我们不能听，不能感受，也不能理解，只能用眼睛去看。我肯定这全都错了。”

“是啊，真是这样，真是这样。”那个俄国人说着。

杰拉尔德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柔和的金色身躯，那漂亮的黑头发像是植物的卷须，而四肢就像是光滑的树干。他非常健康，体形匀称，可为什么他就让人感到羞耻，感到厌恶呢？为什么他杰拉尔德反感这躯体，觉得似乎是损害了自己的尊严呢？人都是这样吗？多平凡啊！杰拉尔德这么想着。

伯金突然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湿湿的，胳膊上搭着一条毛巾。他脸色苍白淡漠，不知怎的，显得若隐若现的。

“浴室现在没人，谁要用吗？”他随便说了一句，正要走开，杰拉尔德叫住了他。

“我说，鲁珀特！”

“什么事？”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又出现了，像是屋里的精灵。

“你怎么看那个雕像？我想知道。”杰拉尔德问道。

伯金像个不可思议的白乎乎的幽灵，飘到了那座分娩中的野蛮女人的雕像前。她赤裸、隆起的身体奇怪地蜷缩着，在使劲儿抓住什么，双手握住乳房上方的箍带。

“这是艺术。”伯金说。

“很美，这雕像很美。”俄国人说。

他们都就近来看。杰拉尔德打量着这伙男人，俄国人通体金黄，像是水生植物，哈利迪高挑、沉郁，有垮掉之美，伯金在仔细地观看雕像，显得非常苍白，模糊不定，让人无法确定。一阵奇妙的心血来潮，杰拉尔德也抬眼去看那座木雕。他的心缩紧了。

他用心清清楚楚地看着那座雕像，那野蛮女人的向前探出的灰脸，隐秘而紧张，对全身的重负显得心不在焉。这是一张可怕的脸，空虚，憔悴，被下身的重负整得面无表情。他从中看到了米内特。像是在一场梦中，他了解了她。

“它为什么是艺术品？”杰拉尔德有些震惊和愤懑地问。

“它传达了一种彻底的真实性，”伯金说，“不管你对它的感觉如何，它包含了那种分娩状态下的全部真相。”

“可你不能把它称为高尚艺术。”杰拉尔德说。

“高尚！有雕刻之后，已径直发展了几百个世纪了，它达到了某种文化上的惊人高度，某种确定类型的高度。”

“什么文化？”杰拉尔德反问道。他讨厌这种纯粹粗野的东西。

“纯感觉的文化，肉体意识的文化，真正终极的肉体意识，无需头脑，彻底感觉的。这是最终的、至上的感觉。”

但杰拉尔德对这番话并不满意。他希望保留某种幻想，某种类似衣服一类的虚幻的理想。

“你喜欢反面的东西，鲁珀特，”他说，“喜欢和你自己对立的东西。”

“喔，我知道，但这并不是全部。”伯金答着话，走开了。

杰拉尔德从浴室出来回自己房间时，他也把衣服带回来了，没有穿上。他在家里那么循规蹈矩，可真的离开了，像这样身处放荡的生活，就只能从这种无耻行为中享受最大乐趣了。就这样，他把蓝绸衣搭在胳膊上，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觉得在向什么挑战。

米内特还在床上躺着，动也不动，她睁得圆溜溜的蓝眼睛像是一池愁苦的死水。杰拉尔德能见到的，她那眼睛里就只有无底的死水。大概她在忍受着痛苦。感到她在遭受痛苦，这唤醒了杰拉尔德心中固有的激情，那是带着钻心怜悯的、几近残酷的激情。

“你醒了？”他对她说。

“几点了？”她低声问。

她似乎像液体，从他的近旁流了回去，无助地沉下去，远离了他。她稚气的神情是一种受到侵犯的奴隶的神情，她满足于更多地受到侵犯，这让他的神经不由得颤动起来，感觉到了强烈的欲望。毕竟，他的意志是唯一的，而她则是他的意志的驯服对象。这微妙、嘲讽的感觉刺痛了他。他终于知道，他必须离开她，他们必须彻底分开。

早餐普普通通，很安静，四个男人都洗过澡。看上去很干净。杰拉尔德与俄国小伙子的外表和举止都很适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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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金则显得憔悴，满脸病容。他本打算穿戴得像杰拉尔德和马克西姆那样得体，可看上去却不成样子。哈利迪穿着粗花呢外衣，里面是绿色的法兰绒衬衣，系着一根破领带，倒正配他。那个阿拉伯人端来很多软软的烤面包，他的样子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还是那么死性。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米内特露面了，她穿着紫色丝绸外衣，系了一条闪光腰带。她有点缓过来了，但还是不言不语的，没有精气神。不管谁和她说话，都是对她的折磨。她的脸像一个精巧的面具，脸上的凶相掩饰着一种不情愿的痛苦。快到中午了。杰拉尔德起身要出去忙他的生意，高高兴兴地脱了身。但是他的事还没完。他晚上还要回来，要和大家共进晚餐，他们已经在音乐厅订了位，只有伯金例外。

晚上，他们又是很晚才回公寓，又是喝得红头涨脸的。那个天天在晚上十至十二点不见踪影的阿拉伯人还是不在，这会儿又悄悄地令人费解地进来了。他弓着腰，端着茶，把茶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动作古怪得像个豹子似的。他的面容是一成不变的贵族派头，皮肤微微泛灰，年轻英俊。可伯金看到他就觉得有点厌恶，觉得他微灰的肤色像是灰末或是腐败物，谜一样的贵族表情下是令人作呕的野兽般的愚钝。

他们又一起热烈地聊了起来，精神头十足。但是他们的聚会肯定是要散了。伯金恼火透顶，哈利迪转而疯狂地仇恨杰拉尔德，米内特又冷又硬，像一把刀，而哈利迪为了她竭尽了全力。她的意思呢，是要最终捕获哈利迪，完完全全摆布他。

早晨，他们还像以前那样高谈阔论又吊儿郎当地混时间，但杰拉尔德已经感觉到了一种针对他的奇怪的敌意。这激起了他的固执劲儿，他直面相向。他多待了两天。结果，第四天晚上，杰拉尔德和哈利迪极其愚蠢地闹了别扭。哈利迪在酒吧里很荒唐地向杰拉尔德挑衅，他们吵了起来，眼看杰拉尔德就要打到哈利迪的脸了，他忽然厌恶起来，没了兴趣，一走了事，剩下傻乎乎的哈利迪在那儿得胜似的得意扬扬。对此，米内特很为难地接受了。马克西姆离得远远的，伯金不在，又到城外去了。

杰拉尔德有些不爽，因为他没给米内特钱就走了。他真的不知道她是否需要钱。不过她或许会高兴接受十镑钱的，而他真是乐于给她。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处于尴尬的境地。他走开了，咬着嘴唇，用舌尖舔着剪得很短的胡子茬。他清楚，米内特只会为摆脱了他而高兴。她又得到了她需要的哈利迪。她想完全控制他，然后会嫁给他。她想和他结婚。她决心要和哈利迪结婚，以后再也不想听到杰拉尔德的消息，除非，她如果碰到了困难才会找他，毕竟她可以把杰拉尔德称为男人，而其他那些人，哈利迪啦、利比德尼科夫啦、伯金啦，所有这些豪放不羁的艺术家们只不过是半个男人。但就是这些半个的男人，她能够应付。她有信心应付他们。而杰拉尔德这样的真正男人倒把她禁锢住了。

当然，她还是重视杰拉尔德，真的重视他。她搞到了他的地址，这样在她困苦之时就可以向他求助。她知道他想给她钱。真到了躲不过去的困难日子，她可能会给他写信的。

第八章　布雷达比

布雷达比是一所乔治王朝时代的房子，带有古希腊科林斯式的柱石，它建在德比郡平缓苍翠的山坡上，在克罗默福德附近。从房子前面望过去，草坪、树木尽收眼底，再往下，静静的园林洼地里有一溜儿鱼塘。房后的林子中能看到马厩、大片的菜园和后面的森林。

这是个非常宁静的地方，公路在几里开外，又远离着德文特峡谷，处在游览区之外。在寂静荒凉之中，粉刷成金色的房屋从树木中展露出来，恒久不变。

近来赫麦妮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所房子里。她躲开了伦敦，躲开了牛津，亲近寂静的乡村。她父亲常年在国外，她就要么独自和一批批的客人在家里相聚，要么就和她哥哥相聚。她哥哥是自由党议员，还没结婚，议会闭会期间，他总是来这里，似乎老是待在布雷达比，当然啦，他对议会的职责，是最上心的了。

厄休拉和古德伦第二次拜访赫麦妮正值初夏。车子一路驶来，进入那片园林后，她们眺望着那边的斜坡，静静的鱼塘，房前的柱子，在阳光的辉映下，小小的房屋坐落在坡顶上，在满目苍翠的树木环绕下，好似一幅老派的图画。绿绿的草坪上有些身影，穿着淡紫色和黄色衣服的妇女正向雪松巨大的树荫下挪过去，那雪松长得优美匀称。

“真完美！”古德伦说道，“像是一幅以前的凹版画。”她声音里流露出怨恨的情绪，好像她并不情愿被这里迷住，非得违心地赞美似的。

“你喜爱这儿吗？”厄休拉问。

“我并不喜爱，但是就这儿的情形说，我觉得真完美。”

汽车一口气冲下了山坡又冲上另一个山坡，然后弯到了那所房子的边门。料理客厅的女仆迎上前来，赫麦妮跟在后面，苍白的脸向上仰着，径直走向客人。她伸出手来，声音悦耳地说：

“你们来了，我真高兴见到你们，”她吻了一下古德伦，“真是很高兴见到你。”说着又吻了厄休拉，搂着她问，“累坏了吧？”

“一点不累。”厄休拉说。

“你累了吧，古德伦？”

“一点都不，谢谢。”古德伦说。

“不——”赫麦妮拖长了声音说。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她们。两个姑娘有些发窘，因为赫麦妮不往屋里走，一定要把欢迎的场合放到甬道上。仆人们就那么等着。

“请进。”赫麦妮看足了姐妹俩终于发了话。还是古德伦更漂亮，更有吸引力，而厄休拉更肉感，更有女人味，赫麦妮又在心里判定着。她很欣赏古德伦的穿戴，绿色府绸上衣，外罩一个宽松外套，上面是深绿和深褐色相间的宽条纹，草帽是淡绿色，新鲜的干草颜色，上面缀着打了褶皱的黑色和橘黄色的缎带，一双黑色的鞋里，配着墨绿色的长筒袜。这身打扮很出彩，既时尚又个性。厄休拉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就显得平常多了，当然看上去也还好看。

赫麦妮穿着一身深紫红色的丝绸衣服，配着一串珊瑚珠子，脚上是珊瑚色的袜子。可她的衣服显得既寒碜又污秽。

“你们想去看看自己的房间，是吧？好的，我们上楼，好吗？”

厄休拉很高兴能独自待在房间里。赫麦妮在屋里磨了半天，给人那么大的压力。她贴着人站，让人特别窘迫，难以忍受，好像要妨碍别人的事似的。

午餐安排在了草坪上，就在那棵大树下面，稍稍发黑的茂密的枝条就要垂到了草地。在座的还有一个年轻的意大利女子，身材苗条，打扮入时；一个体格健壮的年轻小姐，叫布拉德利；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从男爵，博学，但是很乏味，他不停地对着大家打趣，纵声发出刺耳的笑声；鲁珀特·伯金也在；再有就是一个年轻的女秘书，叫玛茨小姐的，长得纤细又漂亮。

午餐很棒，这是肯定的。对什么事都挑眼的古德伦对这顿午餐是由衷的赞美。厄休拉欣赏这儿的环境，雪松边的白色餐桌，阳光的清新，枝繁叶茂的小园林，远处，鹿在静静地吃着什么。这儿似乎被划入了一个魔幻圈，把现实关在了外面，这里只有愉快而珍贵的过去，只有树木，鹿群和静谧，如梦如幻。

可厄休拉心里并不愉快。这儿的谈话像连珠炮似的喋喋不休，总是有点在说教，那些格言警句不过是被没完没了的活生生的妙语显得特别重要，阵阵咬文嚼字的笑话，就是为了让一串串的评论和泛泛的交谈带上轻松的色调，那谈话里的管道比溪流还多。

这种作态得花心思，令人厌倦。只有那位年长的社会学家似乎能从中得到乐趣，因为他的脑纤维已经硬化得毫无知觉了。伯金垂头丧气的，看来赫麦妮让人吃惊，她一个劲儿地想要嘲弄伯金，让他在众人眼前丢脸。况且她是多么出乎意料地成功，在她面前，他显得多么无能为力，完全无足轻重。厄休拉和古德伦都非常不习惯这种交谈，她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听着兴高采烈的赫麦妮慢慢悠悠地口出狂言，还有乔舒亚先生的妙语，玛茨小姐的唠叨，或是另外两个女人的应答。

吃过午餐，咖啡送到了草坪上，大家离开桌子，依各自的喜好，坐到了树荫或阳光下的躺椅上。玛茨小姐回屋去了，赫麦妮拿起了刺绣，娇小的伯爵夫人捧着一本书，布拉德利小姐在用精细的青草编着篮子，在初夏午后的草坪上，大家悠闲地做着活儿，不走脑子也不慌不忙地聊着。

忽然听到了汽车的刹车和停车声。

“是萨尔西！”赫麦妮用抑扬顿挫的逗人声音缓缓地说。然后她放下刺绣，慢慢地站起来，悠悠地穿过草坪，绕过灌木丛，便不见了人影。

“是谁来了？”古德伦问。

“罗迪斯先生，罗迪斯小姐的哥哥，我猜是他。”乔舒亚先生说。“萨尔西，是的，是她哥哥。”娇小的伯爵夫人抬起头来，用挺重的喉音像报信似的说道。

他们都在等着。随后，身材高大的亚历山大·罗迪斯绕过灌木丛走了过来，他像梅瑞狄斯笔下的主人公那样浪漫地大步流星走来，让人想起了迪斯雷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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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大家很亲切，马上就成了主人，而他学来的随意好客就是为了赫麦妮的朋友们的。他刚从伦敦的议会回来，很快，下议院的气氛就掠过了草坪：内务大臣说了什么什么事，另一方面，他罗迪斯考虑到了什么什么，还有他如此这般地向首相说了些什么。

这时赫麦妮和杰拉尔德·克里奇绕过灌木丛走了过来。杰拉尔德是和亚历山大一起来的。这会儿他被介绍给每一个人，赫麦妮让每个人都看到了他，然后还是赫麦妮把他带走了。这会儿，他显然是她的客人。

说到内阁的分裂，教育大臣由于反对派的批评而辞职，这引起了对教育问题的谈论。

“当然啦，”赫麦妮仰着脸，狂热地说，“除了知识本身的快乐和美妙，教育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和理由存在。”她似乎在内心沉思默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职业教育根本不是教育，它是教育的终结。”

在一旁的杰拉尔德用力吸了一口气，挺高兴地热了一下身。

“未必如此，”他说道，“难道教育不就像体育一样吗，教育的目的不就是培养出训练有素、生机勃勃的有才智的人吗？”

“就像体育运动造就健康体魄，为万事做好了准备。”布拉德利小姐满心赞同地大声说。

古德伦默默地用厌恶的眼光看着她。

“这个嘛，”赫麦妮声音低沉地说，“我也不知道。对我来说，知识带来的愉悦是那么伟大、那么美妙，在我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比知识对我更重要了，没有，我肯定没有。”

“什么样的知识？举个例子，赫麦妮。”亚历山大说道。

赫麦妮仰起头，低沉地说：

“嗯——嗯——嗯，我也不知道……但是命运算是一种，当我真的懂得了有关命运的知识，你就会觉得大大地提升了，是那么无拘无束……”

伯金看着她，气得脸色发白。

“你要感觉无拘无束干什么用？”他挖苦她说，“你又不想无拘无束。”

赫麦妮被攻击得往后缩了缩。

“是啊，但是人是有那种无限的感觉的，”杰拉尔德说道，“就像登上山顶一览太平洋。”

“默立在达连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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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意大利女子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喃喃地说。

“倒没必要非在达连之巅。”杰拉尔德说。这边厄休拉笑开了。

赫麦妮等着喧哗声平息下来后，不为所动地说道：

“是的，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求知。这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自由。”

“当然，知识就是自由。”马特松说。

“这话在小报摘要里。”伯金说着，看着这个让人乏味、僵硬矮小的从男爵。古德伦立即看出这个著名的社会学家好似一个扁平的酒囊，里面装着小报上有关自由内容的摘要。这让她很高兴。乔舒亚爵士就这么让她贴上了标签，永远地进入了她的脑海。

“你什么意思，鲁珀特？”声音悦耳的赫麦妮冷冷地斥责道。

“准确地说，”伯金答道，“你只能得到过去已有定论的知识。就像要把去年夏天的自由塞进醋栗酒瓶一样。”

“人只能得到过去的知识吗？”从男爵犀利地问，“举例说，能把我们有关万有引力定律的知识称为过去的知识吗？”

“是的。”伯金说。

“我这书里有一件绝妙的事，”忽然那个纤小的意大利女子尖声叫起来，“说是这个男人走到门口，把他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

这伙人全都笑了。布拉德利小姐走过去，从伯爵夫人的肩膀看过去。

“看哪！”伯爵夫人说。

“巴扎罗夫走到门口，匆忙地把他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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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读道。

又是一片大笑。数从男爵笑得最恐怖，咯咯的笑声像叽里呱啦滚落的石头。

“这是什么书？”亚历山大马上问。

“屠格涅夫的《父与子》。”纤小的外国人答道，她把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楚。她看看封面，证实一下自己的话。

“美国的老版本。”伯金说。

“哈！当然了，从法文译过来的。”亚历山大说着，就慷慨激昂地朗诵起来了，“巴扎罗夫打开门，朝街上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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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兴高采烈地望着同伴。

“我不明白‘匆忙地’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厄休拉说。

他们都猜起来。

接着，女仆匆匆地端来了一个大茶盘，让大家吃了一惊，这个下午过得太快了。

用完了茶，大家聚在一起散步。

“你要散步吗？”赫麦妮一个挨一个地问他们，而他们都回答要散步，又觉得多少像是犯人列队要去活动。只有伯金不要去。

“来散步吗，鲁珀特？”

“不去了，赫麦妮。”

“你真不去吗？”

“真不去。”他还是犹豫了那么一下。

“那是为什么呢？”赫麦妮悦耳的声音问道。即使是在这么点小事上受挫，也让她怒气冲天。她原打算让所有人都跟她去园林散步。

“我不喜欢一帮人成群结队地走。”他说。

她喉咙里低声咕哝了一会儿，然后，让人称奇的是，她用少有的冷静语气说：

“如果小男孩不高兴，我们只好把他落下了。”

她损他的时候，真是显得高兴，而这只能使他更倔强。

她跟在这伙人的后面走，只是转身向他挥了挥手绢，咯咯地笑道：

“再见，再见，小男孩。”

“再见，放肆的妖怪。”他自言自语。

他们穿过了园林。赫麦妮想带他们看看小山坡上的野生黄水仙。“这条路，这条路。”她悠闲悦耳的声音不时地说着。于是，他们都从这边走。黄水仙真是漂亮，可有谁能欣赏呢？厄休拉一直怨恨这儿整个的气氛，这种情绪闹得她这会儿不怎么自然。古德伦带着嘲弄的眼光，客观地观察和记下了所有的一切。

他们看着怕生的鹿，赫麦妮和牡鹿说着话，仿佛它也是一个她想要哄骗和抚弄的小男孩。这是雄鹿，所以她必须对它加以控制。他们沿着鱼塘往回踱步，赫麦妮告诉他们有两只雄天鹅怎么为了争得一只雌天鹅的爱情而争斗。她咯咯地笑着，说那只被撵走了的情敌是怎么把头埋在翅膀下，坐在了沙砾上。

他们一回到家，赫麦妮就站在草坪上叫鲁珀特，那声音挺奇怪，又细又高，能传得很远。

“鲁珀特！鲁珀特！”第一个音节高昂舒缓，第二个音节降得很低。“鲁——鲁——珀特。”

但是并没有人答应。一个女仆出来了。

“伯金先生在哪儿，艾丽斯？”赫麦妮温和又迷惘地问道。可在这迷惘声音的下面，是怎样的固执，是几乎疯狂的意志！

“我想是在他的屋里，小姐。”

“是吗？”

赫麦妮慢慢地上了楼梯，沿着走廊一路叫着，声音又细又高：

“鲁——鲁——珀特！鲁——鲁——珀特！”

她走到他的门前，敲着门，嘴里还在叫着：“鲁——珀特。”

“唉。”他终于吭声了。

“你在干什么？”

她问得既温柔又好奇。

没有回答。他打开了门。

“我们回来了，”赫麦妮说，“黄水仙真是太美了。”

“是的，”他说，“我已经看过了。”

她久久地看着他，慢慢地打量着，面无表情。

“你看过吗？”她回着他的话，还在注视着他。当他像个生气的男孩显得那么无助，而她能把他安顿在布雷达比，和他冲突冲突，让她比什么事都兴奋。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明白他们的分裂近在咫尺，她潜意识里对他怀有深深的敌意。

“你在做什么呢？”她用满不在乎的温和口气又问他。他不回答，她便径自向前，几乎是下意识地进了屋。他正在临摹一幅画有鹅的中国画，是他从她的闺房拿来的，他的技术圆熟，画得栩栩如生。

“你在临摹画呀，”她靠近桌边，低头看着他的画，“真好，你画得多美呀！你特别喜欢这幅画，对吗？”

“这是一幅美妙的作品。”他说。

“是吗？我真高兴你喜欢它，因为我一直都很喜爱它，这是中国大使送我的。”

“我知道。”他说。

“可你为什么要临摹呢？”她用悦耳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不画点原创的？”

“我想理解它，”他答道，“要更多地了解中国，临摹这幅画，胜读万卷书。”

“那你了解到了什么呢？”

她立刻就振奋起来了，她那个劲头像是要强迫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她一定要知道。这是可怕的专横，非要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的念头缠住了她。伯金好一会儿不说话，讨厌回答她的问题。然后，迫于无奈，他才答道：

“我知道中国人生活的中心是什么了，他们领悟和感受的中心是什么了，那就是一只在冷水和污泥之中的鹅的强烈的刺痛，这鹅的有点奇异的痛苦的热血像是引起腐坏的火种一样接种到了中国人自己的血液中，那是泥淖中冷峻的燃烧，是莲花的秘密。”

赫麦妮面色苍白地看着他，细长的脸上眼皮耷拉着，目光麻木又奇怪。单薄的胸部痉挛似的一耸一耸的。他回过头盯着她，像个魔鬼似的，一动也不动。又是一阵奇异又难受的痉挛，她转过身去，似乎不太舒服，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溶化。她的脑子听不进他说的话了，在她的防卫下，他还是攫住了她，以一种隐秘阴险的神力摧毁了她。

“是的，”她说，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的。”她欲言又止，试着恢复自己的理智。但是她做不到，她没有一点理智，无法集中精力。她用尽了意志力，可还是恢复不过来。她忍受着被溶化的恐怖，在可怕的腐败之中破碎了，遗失了。而他还在那儿站着，纹丝不动地看着她。她迷失了，像一个备受折磨的苍白的幽魂，也像受到了尾随的坟茔之鬼的袭击。她像一具尸体一样消失了，好像没有存在过，没有和人发生过关系。而他还是那么强硬，那么心怀报复。

赫麦妮下楼吃晚饭时，阴森森得不可思议，阴沉忧郁的眼睛垂着，满是浓浓的黑暗。她穿着一身老式僵硬的绿花缎裙，紧绷在身上，显得她又高又吓人。会客室明快的灯光衬出了她的怪模怪样和沉重的心情。但是在半明半暗的餐厅，直挺挺地往点着蜡烛的桌边一坐，她似乎又成了一种有权力的女人，成了现实的人了。她呆呆地听着别人的谈话。

晚宴显得愉快而奢华，除了伯金和乔舒亚·马特松，大家都穿了晚装。矮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穿着薄纱，上面有橘黄、金色和黑色的宽条纹，古德伦穿着奇妙的宝石绿的网眼织物，厄休拉穿着黄色的衣服，上面有浅银色的薄纱，布拉德利小姐的衣服是灰、深红和黑色三种颜色组成的，而玛茨小姐则是一身浅蓝。这烛光下多姿多彩的颜色让赫麦妮感到心里快乐地一震。她留意着那没完没了的谈话，乔舒亚的声音占着优势，女人们不停地搭话，噗噗笑着，餐厅内耀眼的颜色，白色的桌子，从上到下的灯影，都让她高兴得神魂颠倒，前仰后合的，然而，又有些病态，像个亡魂。她没怎么搭话，但是听得很全，所有内容她都掌握着。

接着，他们一起进了客厅，像一家人一样随意，不拘礼节。玛茨小姐递上了咖啡，每人都吸了烟，还有用那种白色陶制长烟管吸的，烟管准备了一捆。

“吸烟吗？纸烟还是烟斗？”玛茨小姐悦耳的声音问着。大家围成一圈坐着，乔舒亚爵士是18世纪的打扮，杰拉尔德一看就是一个漂亮有趣的英国年轻人。高大英俊的亚历山大是个政治家，讲民主，头脑清楚。赫麦妮怪里怪气的，像个高挑的卡珊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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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着装过分艳丽的女人都顺势抽起了长长的白烟斗，在舒适的客厅里围着壁炉坐成半圆形，柔和的灯光照耀着，大理石的壁炉里火光闪烁。

谈话主要围绕政治话题或是社会问题，有趣的让人好奇的无政府主义问题。谈话间在积聚着一种强大的势头，一种强大的毁灭性的力量。似乎一切都被他们扔进了熔炉，这让厄休拉觉得他们似乎都是些女巫，在帮着往炉子里添柴。这些谈话让人欢欣鼓舞，心满意足，但却让新听众筋疲力尽，它是一种无情的精神压力，源自乔舒亚、赫麦妮和伯金的这种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强大的精神耗损所具有的毁灭性。

但是一种恶心和可怕的憎恶笼罩了赫麦妮。谈话暂时停了下来，似乎是被赫麦妮无意识的超强意志所抑制了。

“萨尔西，你不表演点什么吗？”赫麦妮问道，把谈话彻底打断了，“没有人跳舞吗？古德伦你要跳舞的，对不对？我希望你跳。帕莱斯特拉，你要跳舞了？好啊，真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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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跳吧，厄休拉。”

赫麦妮站起身，慢慢地拉住壁炉架上的金色绣花带，紧紧地握了一会儿，又猛地松开。她看上去像一个女祭司一样，不知不觉的，陷入了精神恍惚。

进来了一个仆人，很快又抱来几抱丝绸长袍、方形的披肩和围巾，主要是东方情调的，赫麦妮喜欢漂亮华贵的衣服，这些东西都是她慢慢收集来的。

“三个女的要一起跳。”她说。

“跳什么呢？”亚历山大起身快活地问。

“《岩石上的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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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夫人应声说道。

“那太没劲了。”厄休拉说。

“就演《麦克白》中的三女巫那段吧。”玛茨小姐提了个可行的建议。这样最后定下来演内奥米、路得和俄珥巴，厄休拉演内奥米，古德伦演路得，伯爵夫人演俄珥巴。他们打算用俄国芭蕾舞艺术家巴甫洛娃和尼金斯基的风格编一小段芭蕾。

伯爵夫人最先准备好，亚历山大走到钢琴边，那里已清出了一块地方。俄珥巴身着漂亮的东方服装开始缓缓起舞，跳起了亡夫之死那一段。随后路得上场了，和俄珥巴一起哀悼和哭泣。然后是内奥米出场，表演了对她俩的安慰。全部表演都是哑剧的形式，三个女人以舞姿和动作跳出了她们的感情。这一小段舞剧演了一刻钟。

厄休拉饰内奥米的扮相很漂亮，她的男人都死了，只剩得她独自撑着，不屈不挠地坚持着，一无所求。路得用女人的爱爱着她。俄珥巴是一个生气勃勃、激情又敏感的寡妇，她要回到旧时的生活，重复以前的日子。女人们演绎的相互间的关系既真实又怪吓人的。看到古德伦那么深深地、不顾一切地依恋着厄休拉，但却对着厄休拉难以捉摸地恶意微笑，真是感觉很奇怪。而厄休拉就那么默默地承受，反抗着她的不幸，尽管这一切并不能为自己或是他人带来更多的东西，而只有危险和不屈不挠。

赫麦妮喜好看演出，她看出了伯爵夫人入戏简直像白鼬似的惊人的迅疾、古德伦对姐姐所饰演的女人的那种暗藏着危险的无限依恋，而厄休拉处于危险却那么无助，似乎承受着无法摆脱的重负。

“太好了！”大家众口一词地叫好。可赫麦妮知道了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心里翻腾着。她嚷嚷着要他们再跳几个舞，想让伯爵夫人和伯金和着马尔布鲁克的曲调走滑稽舞步。

杰拉尔德为古德伦对内奥米的不顾一切的依恋而激动。那种女人潜在的不顾一切和嘲弄的本性浸透了她的血液。古德伦激昂的情绪，她的投入、迷恋和无所顾忌，还有嘲弄的力量都让杰拉尔德难以忘怀。而伯金呢，像一只隐藏着的蟹从洞穴中观看着厄休拉，看着她在受挫和无助的情境下现出的光彩。她感情丰富，充满了危险的力量。她像是一朵不可思议的有着强烈女人味儿的花蕾，但却浑然不知。他不知不觉地被她吸引，觉得她就是他的未来。

亚历山大弹了匈牙利的曲子，大家都跳起了舞。杰拉尔德发觉自己在舞步中朝着古德伦凑过去，便不可思议地兴奋，脚下虽然跳得不过是华尔兹和两步，但感觉顺着四肢激起的浑身的力量已经无拘无束。尽管他还不会跳痉挛似的拉格泰姆舞，但他知道怎样开始。而伯金只要从在场的他讨厌的人带给他的压力中脱了身，就能真正快乐地飞速起舞。当然，赫麦妮是恨死了他这没有责任感的快乐。

“现在我知道了，”伯爵夫人眼睛看着伯金快活的舞步，看着他完全自我的模样，大声说，“伯金先生是个多变的人。”

赫麦妮慢慢地看了她一眼，心里一震，明白只有外国人才能看得出来而且说得出口。

“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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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悦耳的声音问着。

“看，”伯爵夫人用意大利语说道，“他不是男人，是一条变色龙，一个反复无常的家伙。”

“他不是人，他不可靠，不是我们中间的人。”赫麦妮在心里自言自语道。要征服他的阴暗心理搅扰着她。因为他逃脱的力量和生存的能力都不同于她，因为他不是始终如一，他不是男人，够不上男人。对他的憎恶使她陷入了绝境，让她崩溃。就这样，她忍受着死尸一样彻底的消亡，除了她灵与肉正在发生的消亡让她恐惧得作呕，别的所有的事她都毫无知觉。

屋子住得满满的，杰拉尔德住了一间比较小的房间，实际上是与伯金的卧室相连的化妆室。楼道上亮着柔和的灯光，众人手持蜡烛拾级而上，赫麦妮抓住厄休拉，把她带到自己的卧室要和她说话。一进那间陌生的大房子，一种压抑感便向厄休拉袭来。赫麦妮似乎在对她步步逼进，有点儿可怕，在吸引人。她们看着几件印度丝绸衬衣，华丽而性感，样式几近腐败的奢华。赫麦妮走近她，胸部起伏着，让厄休拉惊慌失色了好一会儿。赫麦妮憔悴的眼睛看到厄休拉害怕的表情，又一次引发了她的崩溃，彻底的崩溃。厄休拉拿起给一位十四岁的公主做的一件浓艳的红蓝两色的丝绸衬衣，面无表情地叫道：

“这太漂亮了！谁敢把这两种颜色用在一起？”

赫麦妮的女仆悄悄地走了进来，吓坏了的厄休拉灵机一动赶紧逃了。

伯金直接上了床。他觉得快乐，也觉得困倦。跳了舞他觉得高兴。杰拉尔德想和他说话，杰拉尔德穿着晚装，坐在伯金的床上，伯金躺在那儿，不说也得说。

“那布朗温家的两姐妹是什么人哪？”杰拉尔德问道。

“她们住在贝尔多弗。”

“住贝尔多弗！那她们是干什么的？”

“中学老师。”

沉默了片刻。

“是她们啊！”杰拉尔德终于叫道，“我是觉得见过她们哪。”

“让你扫兴了？”伯金问。

“让我扫兴？不！可赫麦妮是怎么把她们请来的呢？”

“她在伦敦就认识古德伦，古德伦是妹妹，那个头发更黑一些的。她是个艺术家，搞雕塑和造型艺术。”

“那她就不是中学教师了，只有另一位是？”

“两人都是，古德伦是美术教师，厄休拉是带班的教师。”

“那她们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学校当手工艺指导。”

“真的吗？”

“阶级界限就要破除了。”

对方的话里带一点儿讥讽，杰拉尔德都会心神不安。

“她们的父亲是学校的手工艺指导，这与我何干？”

伯金笑了。杰拉尔德看着枕头上的那张脸，笑容里透着苦涩和冷漠，让他走不开。

“我想你不会有太多机会见到古德伦的，她是一只不消停的小鸟，一两个星期就会走的。”伯金说。

“她去哪儿呢？”

“伦敦，巴黎，罗马——天晓得。我一直希望她转到大马士革或旧金山去，她是极乐鸟。天知道她和贝尔多弗有什么关系。像梦一样，事情总是反的。”

杰拉尔德想了一会儿。

“你怎么这么了解她？”他问。

“我是在伦敦认识她的，”他答道，“在阿尔杰农·斯特兰奇的圈子里认识的。她会知道米内特、利比德尼科夫和其余那些人的，即便她没有见过他们。她和那伙人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在某种程度上，她更传统。我想，我认识她有两年了。”

“除了教书，她还挣钱吗？”杰拉尔德问道。

“有一些收入，但是不定期的。她可以出售她的造型艺术品。她小有名气。”

“什么价位？”

“一基尼，十基尼的。”

“作品好吗？是些什么作品？”

“我觉得有些作品非常了不起。赫麦妮房间里的那两只鹡鸰，就是她的作品，你见过的，木刻而且着了色。”

“我以为又是野蛮人的雕刻呢。”

“不，是她的。她雕刻的就是这些动物和鸟，有时是些穿着家常衣服的古怪小人，刻的真是美妙。她的作品有一种不经意的滑稽和微妙的效果。”

“有朝一日她或许能成为一个著名艺术家？”杰拉尔德若有所思地说。

“或许她会。但我觉得不可能。假如有什么别的事情吸引了她，她就会放下她的艺术。她的逆反妨碍她严肃地对待艺术，她绝不会太认真地对待艺术的，她觉得自己就要放弃艺术了。但是她又放不下，她一直在守着艺术。这就是我不能忍受她的地方。顺便问问，我离开你们之后，米内特怎么样了？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噢，真够讨厌的。哈利迪变得实在讨厌，我们真的大吵了一架，我差点儿就扑到他身上了。”

伯金听了没说话。

“当然了，”他说，“朱利叶斯是有些神经质。他又是宗教狂，又迷恋猥亵。而且，他要么是个纯粹的信徒，拜倒在基督的脚下，要么就描画耶稣的猥亵的图画，就这么夹在正面行为和反面行为之间，再没有别的了。他真是神经质。一方面，他想要一朵纯洁的百合花，要另外一个姑娘，面容若波提切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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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的人物，另一方面，他又非要米内特，就要她亵渎自己。”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杰拉尔德说，“他是爱米内特，还是不爱？”

“他既不是爱她，也不是不爱她。对他来说，她是个妓女，是个和他通奸的妓女。他渴望投入她的淫荡之中，达到目的后，他再呼唤一朵纯洁的百合花，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姑娘，这样就可以都享受到了。还是那句老话——正面行为和反面行为，在这之间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这我不知道，”杰拉尔德沉默了一下，说道，“他竟如此侮辱米内特。她这么下流，也真是出我意料。”

“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呢，”伯金大声说，“我就一直喜欢她，但我和她之间绝没有什么私情，这是真话。”

“有几天我也喜欢他，”杰拉尔德说，“可是和她待上一星期就会讨厌了。这种女人的皮肤有一种气味，就是你开始喜欢，到最后也是说不出的恶心。”

“我知道，”伯金说着，又挺烦躁地加上了一句，“睡觉吧，杰拉尔德。天知道几点了。”

杰拉尔德看了看表，终于起身回自己的屋里去了。可是过了几分钟，他又穿着衬衣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着，又坐到床上了，“我们是在气头上分手的，我还没机会给她点什么。”

“钱吗？”伯金说，“她想要的话，就可以从哈利迪或是她其他的熟人那儿得到。”

“可是，”杰拉尔德说，“我还是想把她应得的钱付了。”

“她不会介意的。”

“不会，或许不会。但让人觉得这笔账悬而未决，还是了结的好。”

“是吗？”伯金说。他看着杰拉尔德那双雪白的腿，他就穿着衬衣坐在床沿上。那双腿雪白雪白的，很丰满，肌肉发达，显得漂亮又果敢。伯金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好像是面对着一双孩子的腿，让他心怀怜悯和温情。

“我想，我该了结这笔账。”杰拉尔德含含糊糊地重复着。

“了结不了结的都无所谓。”伯金说。

“你总是说无所谓。”杰拉尔德有点困惑地说道，他低下头看着伯金的脸，充满了深情。

“都无所谓。”伯金说。

“可她人还不错，真的——”

“物有所主。”伯金说着背过身去。他觉得杰拉尔德没话找话，“走吧，累死我了，已经深夜了。”他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有所谓的事。”杰拉尔德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伯金的脸，在等着什么。可是伯金把脸转到了一边。

“那好吧，睡觉去。”杰拉尔德说着，温柔地拍了一下伯金的肩膀，走了。

早上杰拉尔德醒来，听到伯金的走动声，便叫道：“我还是觉得应该给米内特一些钱。”

“啊，天啊！”伯金说道，“别太实际了。要了结就了结你自己心灵的账吧。心灵的账你又结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结不了？”

“我知道你。”

杰拉尔德沉思了一会儿。

“我觉得，对米内特这种人，你知道，该做的就是付钱。”

“对情人该做的是养着她们，对妻子该做的是同在一间屋檐下过活。纯洁的生命不受罪恶的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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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金说。

“没必要为此不愉快。”杰拉尔德说。

“真烦人。我对你的过失没兴趣。”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兴趣，我有兴趣。”

早晨又是阳光灿烂。女仆打来了水，拉开了窗帘。伯金懒洋洋地坐在床上，愉快地眺望着窗外的园林。园林满目苍翠，静谧，笼罩着浪漫的气息，属于已经消失的过去。他在想，过去所有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多么可靠，多成体统，又是多么极致啊！这完美的过去！这静静的黄金般的房子，这不声不响地沉睡了几个世纪的园林！然而，这静静的美好的事物是怎样的一种陷阱，一种幻象啊，布雷达比其实是一座多么可怕的死一样的牢狱啊！这寂静是一种多么无法容忍的禁闭啊！可是这寂静还是要比眼下卑鄙的争斗要好得多。假如，人可以听凭心愿去创造未来——为了小小的纯真，为了能把朴素的真理不畏缩地应用在生活中，那该有多好啊！心灵就在不息地呼唤着。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要我对什么感兴趣，”杰拉尔德的声音从南面的房间传了过来，“既不是米内特，也不是矿井，什么都不是。”

“你要对什么感兴趣是可以的，杰拉尔德。只是我自己没兴趣。”伯金说。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杰拉尔德的问话传了过来。

“随你喜爱，我自己该做什么呢？”

静默中，伯金觉察出杰拉尔德在对这事沉思着。

“我要知道就好了。”杰拉尔德温和地说。

“你呀，”伯金说，“你心里一方面想要米内特，除了米内特，别的都不想要；另一方面你又想要矿井，要生意，除了生意别的都不要。你就都在这点儿事上。”

“我心里还想着其他的事。”杰拉尔德平静地说着，声音有点怪，但很真切。

“什么？”伯金有些吃惊地问。

“那就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的。”杰拉尔德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法告诉你，我自己的路都找不到，更不用说你的了。你可以结婚呀。”伯金说道。

“和谁结？米内特？”杰拉尔德问。

“或许吧。”伯金说着，站起身来，朝窗前走去。

“这是你的万应药，”杰拉尔德说，“但是你还没有在自己的身上试试呢，你都病得够呛了。”

“是的，”伯金说，“但我会好起来。”

“通过结婚？”

“是的。”伯金固执地答道。

“不，不，”杰拉尔德连着说，“不，不，不，小伙子。”

他们不再说话，俩人又有点奇怪地敌对起来，紧紧张张的。他们之间一直有隔阂，有距离，他们总想着摆脱对方。可他们彼此的内心里却有着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女性的救星。”杰拉尔德挖苦道。

“为什么不行？”伯金说。

“完全没有理由，”杰拉尔德说，“即使这真的可行，可你要娶谁呢？”

“一个女人。”伯金说。

“好。”杰拉尔德说。

伯金和杰拉尔德是最后下来吃早餐的。赫麦妮喜欢大家能早到。一想到她的日子被缩短了，就会觉得痛苦，觉得遗失了自己的生命。她像是要攥着时间的咽喉，要从那里榨出生命来。她脸色苍白，鬼气森森的，一早，像是被落在了后面。然而，她却有着自己的力量，她的意志力神奇地弥漫着。这两个男人一进来，立刻就让人感到了气氛紧张。

她仰着脸，用逗人的悦耳声音说：

“早上好！睡得好吗？我真高兴。”

说完，她转过身去，不理他们了。伯金太知道她了，看出她是有意不把他当回事。

“你们不从餐具柜里拿需要的东西吗？”亚历山大说，那声音听上去带有一点不满，“希望那些东西还没凉。噢，不！鲁珀特，你把火锅下面的火关上好吗？谢谢。”

赫麦妮冷淡人的时候，就连亚历山大都打上官腔了。他总是拿着赫麦妮的腔调。伯金坐下来，看了一眼餐桌。多年的密切交往，让他对这所房子，这间餐厅，这里的气氛都再熟悉不过了，可是此时，他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与自己对立的，都与自己毫不相干。他对赫麦妮是太了解了，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直挺挺的，不言不语，还有些发呆，可还是那么有势力，那么强大！他太了解她了，对她了如指掌，发疯似的了解她。你很难相信这个人没有发疯，很难相信这个人不是一个什么埃及国王的坟墓的大厅里端坐着的古老又惊人的死者中的一员。他也绝对了解乔舒亚·马特松，他那刺耳又装作斯文的声音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的，总是用超强的脑力，总是有趣的，但总是众人皆知的，他说的所有的事，别管多新奇，多机智，都是预先能知道的。亚历山大是新式主人，没精打采，随随便便的。玛茨小姐只是适时地插插话，娇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只管做着自己的小游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一个人，不偏不向，像只鼬鼠盯着一切，从中取乐，一点儿不让。布拉德利小姐表情沉郁，为人顺从，赫麦妮瞧不起她，像拿她逗乐似的，对她很冷淡，引得人人都怠慢她——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这里人的关系就像摆好的一盘棋，人物也类似，国际象棋的女王、骑士、卒子，现今的和几百年前的一样，相同的人物在编排好的棋路中无数次地移动。但是这棋路人尽皆知，走法儿像疯子，把人耗得筋疲力尽。

杰拉尔德的脸上露着愉快的神情，这场游戏让他觉着有趣。古德伦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这场游戏，眼神中露出敌意，这游戏让她既着迷，又厌恶。厄休拉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好像这游戏伤了她，但那伤痛还没被意识到。

突然，伯金站起来走了出去。

“够了。”他情不自禁地对自己说。

赫麦妮下意识地感到了伯金的举动。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他即刻间消失了，就像被一股不可预料的潮水突然带走了，那潮水冲击着她。只是她的不屈不挠的意志使她不变而呆板地坐在桌边，接着沉思冥想，偶尔说上两句。可是那黑暗吞没了她，她就像一条沉没的船。在黑暗中，她毁灭了，完结了。然而，她的不败的意志还在撑着，她还有这个活力。

“我们今天上午游泳，好不好？”她忽然望着大家说。

“太好了，”乔舒亚说，“上午天气极好。”

“噢，太妙了。”玛茨小姐说。

“我们没有游泳衣。”杰拉尔德说。

“用我的，”亚历山大说，“我得去教堂上日课。他们等着我呢。”

“你是基督徒吗？”意大利伯爵夫人忽然来了兴趣。

“不，”亚历山大说，“我不是基督徒，但我相信要维持旧的制度。”

“旧制度多妙呀！”玛茨小姐灵巧地说。

“啊，是啊！”布拉德利小姐叫着。

大家慢吞吞地来到草坪上。初夏的早晨，阳光温和地照射着，让世上的一切都变得微妙起来，恍若旧日的记忆。教堂的钟声在远处敲响着，万里晴空，下面的湖水中，白天鹅恰似朵朵百合。一群孔雀昂首阔步地穿过树荫，走到阳光下的草坪。这令人陶醉的美好的旧日风光啊！

“再见。”亚历山大说着，高兴地向大家挥着手，消失在灌木丛后通往教堂的路上。

“好了，”赫麦妮说，“我们都去游泳吧？”

“我不去了。”厄休拉说。

“你不想去？”赫麦妮缓缓地看着她问。

“是的，我不想去了。”厄休拉说。

“那我也不去了。”古德伦说。

“我的游泳衣在哪儿？”杰拉尔德问。

“我不知道，”赫麦妮奇怪地逗笑着说，“一块手巾行吗？一块大手巾？”

“那就行吧！”杰拉尔德说。

“那就来吧。”赫麦妮用悦耳的声音说。

娇小的意大利人第一个从草坪上跑了过去，像只小猫，雪白的小腿快速地移动，系着金色丝巾的头微微前倾着。她轻快地穿过大门，来到草坪上，像一尊小小的象牙和青铜雕像站在湖水边。她甩下浴巾，看着水中受了惊吓的天鹅。接着跑出来的是布拉德利小姐，一身深蓝的衣服，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枚又大又软的李子。随后来的是杰拉尔德，一块鲜红的丝巾围在腰上，胳膊上搭着毛巾。他似乎有意在阳光下显摆自己，闲荡着，笑着，随意溜达，赤裸的身体一身雪白，但很自然。跟在后面的乔舒亚爵士穿着外套。赫麦妮压后，她身披一件紫色丝绸的大披风，大步流星，挺拔又优雅，头上系着紫色和金色的花结，挺拔修长的身段，一双玉腿照直移动着，在她一甩一甩的飘飘披风下，那大步流星的模样透着娴静和高贵。她就像一团什么奇妙的记忆掠过了草坪，款款而高贵地走向了水边。

通向山谷的倾斜的平地上有三个平滑的大池塘，优美地伸展在阳光下。池水漫过了低矮的石墙和小小的石头，溅落到下面的池塘。天鹅浮上了对面的岸边，芦苇的味道甜丝丝的，微风拂面。

杰拉尔德随着乔舒亚爵士跳入了水中，游到了池塘的对岸。然后他爬上岸，坐在小石墙上。又有人跳入了水中，矮小的伯爵夫人像老鼠一样地朝着杰拉尔德游了过来，然后和杰拉尔德一起坐在了阳光下，他们双臂搭在胸前，快活地笑着。乔舒亚爵士也游到了他们附近，站在了齐胸深的水里。随后，赫麦妮和布拉德利小姐也游了过来，他们在堤岸上坐成一排。

“他们是不是太吓人了？是不是真的太吓人了？”古德伦说道，“他们像不像蜥蜴？他们真像大蜥蜴。你以前见过乔舒亚爵士这样的人吗？说真的，厄休拉，他属于大蜥蜴爬行的原始时代。”

古德伦吃惊地看着乔舒亚爵士，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长长的灰白头发遮住了眼睛，脖子缩进了厚实粗糙的肩膀。他正在和坐在岸边的布拉德利小姐说话，布拉德利身段丰满，体格硕大，浑身湿淋淋的，就像动物园里能在水中滚动滑行的海狮。

厄休拉静静地看着。杰拉尔德坐在赫麦妮和伯爵夫人之间快活地笑着。他让她想起了狄俄尼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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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头发真的是黄色的，身形丰满，又在纵情欢笑。赫麦妮高大的身躯直挺挺的，带着一丝阴险的优雅贴近了杰拉尔德，让人害怕，似乎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负责。他觉察到了她潜藏着的危险，那种痉挛般的疯狂。但他笑得更欢了，还频频转向娇小的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望着他，满脸放光。

他们又都投入了水中，像一群海豹扎堆儿游着。赫麦妮显得那么有力量，但却浑然不觉，硕大的身躯缓缓而有力地游着，而帕莱斯特拉悄无声息地快速游动就像一只水老鼠了。杰拉尔德成了一团白色的影子，上下翻飞，忽隐忽现。跟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回屋去了。

杰拉尔德逗留了一会儿，要和古德伦说话。

“你不喜欢水吗？”他问。

古德伦用不可思议的眼神久久地看着他，杰拉尔德大大咧咧地站在她面前，全身挂满了水珠。

“我非常喜欢水。”她答道。

他停了一下，等着她作些解释。

“那你游泳吗？”

“我游泳。”

他还是没问她为什么没下水，他觉察到了她的嘲讽意味。他走开了，可被她激起了好奇心。

“你为什么不游泳呢？”过后他又问她，这会儿他又是一个衣着得体的英国青年了。

面对他的固执，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答道：

“因为我不喜欢这群人。”她说。

他笑了，她的话好似在他的意识中回响着。对他来说，她的粗话泼辣得有味儿。不管他怎么想，她对他意味着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想达到她的标准，满足她的期望。他知道，只有她的标准才是最要紧的，他本能地觉得，其他人别管多善交际，都是局外人。他简直情不自禁，非要努力达到她的标准不行，满足她对人和男人的理想。

午饭后，别人都退了席，赫麦妮、杰拉尔德和伯金还在那儿耗着，要把话说完。他们讨论了一些相当智性但又矫揉造作的话题，什么有关一个新国家啦，有关人的新世界啦这样的话题。设想这个旧社会被打破了、摧毁了，那么，混乱之中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乔舒亚爵士说，伟大的社会理想就是实现人的社会平等。杰拉尔德否认了这一点，他以为理想社会是人人都能干上适合自己的那一点工作，并且胜任愉快。一体化的原则是手头能掌握的工作。只有工作，生产经营，才能把人拢在一起。这是很机械，可社会本身就是一个机构。离开了工作，人们就陷入了随心所欲的孤立状态。

“哎呀，”古德伦叫道，“那我们不再需要名字了，我们会像德国人那样，只称呼上级先生，下级先生。可以想象一下——‘我是矿主克里奇夫人，我是国会议员罗迪斯夫人，我是美术教师布朗温小姐。’可真够妙的。”

“情况会比这好得多，美术教师布朗温小姐。”杰拉尔德说。

“什么情况呢，煤矿经理克里奇先生？比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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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是的，比方说，”意大利人叫道，“那种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

“那可不是社会问题。”伯金讽刺地说。

“的确，”杰拉尔德说，“在我和一个女人之间并不存在社会问题。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票面十镑的事。”伯金说。

“你不承认一个女人的社会性？”厄休拉问杰拉尔德。

“她是双重性的，”杰拉尔德说，“对社会来说，她是社会性的；但是对她个人来说，她又是自由的，她要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可是调理这两方面不是太困难了吗？”厄休拉问。

“噢，不，”杰拉尔德答道，“它们自然就能调理好，这我们到处都见得着。”

“走出困境前，先别笑得这么欢。”伯金说。

“我刚才笑了吗？”他问。

杰拉尔德一时气得皱紧了眉头。

“要是，”赫麦妮终于开了口，“我们能认识到，在精神上我们是一体的，是平等的，彼此都是兄弟，其余的就不是问题了，不会再有这些相互之间的吹毛求疵、嫉恨和权力的争斗了，这是毁灭，只是毁灭。”

大家听了这番话都沉默了，旋即站起身来。可众人一离开，伯金又转过来，慷慨激昂地说：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赫麦妮。我们在精神上都是不同的，也是不平等的，这仅仅是偶然的物质条件造成了社会地位的不同。你可以从抽象的和数学的角度把我们看成是平等的人，每个人都知道饥渴，都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条腿。就数字上来说，我们都是相同的。但是从精神上看却截然不同，这不是平等不平等的问题。你的论说应该基于这两点认识。假如你超出抽象的数字，那你所谓的民主就成了彻底的谎言，你那人人之间的兄弟关系也就成了纯粹的假话。我们都喝牛奶，都吃面包和肉，都想有车坐。这从头到尾体现了所谓人人皆兄弟。但是这并不是平等。”

“至于我自己，我自己是谁，与其他的男人或是女人平等相处与我有什么关系？在精神上，我就像是与别的星星相分离的一颗星星一样，与其他人具有本质的不同。确认这种状态吧。一个人并不比另一个人强，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而是因为他们内在的不同，没有可比性。只要你一开始比较，就会看到某人明显强于他人，你能想象的所有不平等是来自天性的。我希望每个人都共享世界的财产，这样人们就不会再强求什么，我也能告诉他：‘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得到了世界财物中你公平的一份。现在，你这狮子大张口的蠢人，留心你自己，别妨碍我。’”

赫麦妮斜着眼睛看着伯金，他能感到她对他的话充满了仇恨与厌恶。这种来自潜意识的仇恨与厌恶，是刻骨的，恶狠狠的。他的话进入了她的无意识深处，但她装得充耳不闻，漫不经心。

“这太夸大其词了吧？鲁珀特。”杰拉尔德和气地说。

赫麦妮怪怪地哼了一声。伯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是的，就这样吧。”伯金冲口而出，那腔调那么惹眼，压倒了所有人。然后，他走掉了。

可后来，他又有点儿内疚。他对可怜的赫麦妮太凶、太残酷了。他想补偿她。他已经伤害了她，报复了她，现在想和她重修旧好了。

他走进了她的房间，那个既疏远又安逸的地方。正在桌前写信的她，抬起头，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进了屋，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又低头写信。

他拿起一本大厚书，这书他以前一直在读着，所以就专心地读上了。他背对着赫麦妮。她再也写不下去了，黑暗侵入了大脑，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挣扎着，要用意志控制自己，像是一个挣扎在旋涡中的游泳人。但是不管她怎么挣扎，还是被击垮了，那黑暗似乎淹没了她，她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可怕的紧张愈演愈烈，让她经历了最吓人的痛苦挣扎，像被禁闭了一样。

然后，她意识到，他的存在就是这堵禁闭她的墙，他的存在正在摧毁她。除非她能逃得脱，否则必定在恐怖的禁闭中死去。他就是这墙啊，她必须打破这堵墙，必须打垮他，这最终阻碍她生活的可怕障碍。必须要这样，否则她肯定会在惊恐中死去。

可怕的震颤像电击一样传遍了全身，仿佛许多伏特的电流瞬间把她击倒了。她感觉到了他就默默地坐在那儿，这不可思议的害人的障碍。他的沉默，他弯曲的后背，他的后脑壳，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一阵可怕的情欲的颤动流经了她的双臂，她就要体验完美的情欲了。她的双臂微微地颤动，力量大得没法估量，也无法抗拒。多么快乐，这力量的快乐，让人发狂的快乐！她就要获得最终的完美情欲的狂喜了。它来了！在极端的恐惧与痛苦中，在极度的狂喜中，她知道它已经覆盖了她。她抓住桌上镇纸的漂亮的天青石球在手里转着，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她满腔激情地沉浸在狂喜中，完全没了意识。她向他挪近，入迷地在他背后站了片刻。他呢，困在她的魔力下，一动没动，也没有意识到什么。

刹那间，一股激情像电流一样充满了全身，给了她一种说不出的完美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她用尽气力，把石球向他的头上砸去。她的手指挡了一下，减轻了石球的冲力。他的头倒向了放书的桌子，石球从他的耳边滑过，手指的剧痛撩得她一阵痉挛般的狂喜。但这还没完，她又高高地举起了手臂，照直向桌上那茫然的脑袋砸下去。她必须砸碎它，必须在她的狂喜达到顶点、达到永远满足之前砸碎它。千万次的生死现在都不足道，只要达到这完美的狂喜。

她慢慢地，只能慢慢地行动。一种强烈的精气神唤醒了伯金，他抬起头扭着脸看着她。见她紧握着天青石球抬起了胳膊。她用的是左手，他又恐怖地意识到，她是左撇子。他急忙把头埋在一本修昔底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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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厚书里，石球砸了下来，差点砸断了他的脖子，砸碎了他的心。

他垮掉了，可他并不害怕。他扭着脸看着她，推翻了桌子，躲开了她。他像一只被砸碎的瓶子，觉得自己整个被砸成了碎片。不过，他的动作仍然有条有理，他的心仍然完整，纹丝不乱。

“你不能这样干，赫麦妮，”他低声说道，“我不许你这样。”

他见她高高地站着，聚精会神，脸色气得发青，手里紧捏着石球。

“靠边，让我过去。”他说着，靠近了她。

她站到了一边，似乎被手推开了，眼睛一直盯着他，一动也不动，像是个无性的天使面对着他。

“这没有用，”他说着从她身边走过去，“要死的不是我。你听见了吗？”

他边看着她边往外走，以防她再次袭击。只要他警惕上了，她就不再敢动了。面对他的防范，她显得无能为力。他就这样走掉了，剩下她一人站在那里。

她完全僵了，就那样站了半天。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前，躺下去，沉入了睡眠。待她醒过来时，她记起来都干了些什么，但在她看来，她只是还击了他一下，像其他女人都会做的那样，因为他折磨了她。她完全正确。她知道，从精神上来说，她是有理的。她清白无瑕，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她是对的，是清白的。一种麻木的，简直是阴险的虔敬表情渐渐在她的脸上定了格。

伯金几乎失去了意识，可意向还明确，他径直出了屋，穿过了园林，来到开阔的乡野和坡地。明亮的天已经转阴，雨点落了下来。他漫步来到一个山谷边。这里榛木繁茂，百花盛开，丛丛石楠和小簇的冷杉幼树张着柔软的嫩枝。到处都潮乎乎的，一道溪水奔流着流入了谷底，峡谷里阴森森的，似乎是阴森森的。他知道他恢复不了意识了，他正在黑暗中行走。

他是需要些什么。这湿漉漉的山坡被灌木遮掩着，鲜花遍布，这让他觉着快活。他要和它们彻底接触，要让自己沉浸在和它们的接触之中。他脱掉衣服，赤身坐在樱草花中，双脚在樱草花中轻轻地挪动，他的双腿、膝盖和整个臂膀直触着花丛，他躺倒下来，让花丛触摸着他的腹部和胸脯。这感觉是这样美好，清爽，全身妙不可言，他似乎沉浸在了花草之中。

但是这花草太轻柔了。他穿过长长的草坪，来到一簇冷杉之前，这些小树还没有人高。柔软又锋利的树枝抽打着他，他带着刺心的痛迎上前去，在腹部洒下了凉凉的小水滴，一束束柔软尖利的针叶刺着他的腰部。有一株像蓟一样的植物生生地扎着他，可并不厉害，因为他的动作又小又轻。躺在发粘的风信子之中，在清凉的感觉中翻滚，他俯卧着，一撮撮湿漉的青草覆盖着背部，那草像呼吸一样轻柔，触摸之轻柔、之精细、之美好比得过任何女人的爱抚。接着，他用大腿去碰生硬昏暗的冷杉毛尖，去享受刺痛的感觉，还用双肩去感受榛树枝的轻轻抽打和那种刺痛，然后紧紧拥抱着银色的白桦树干，它的柔滑、它的坚硬、它活生生的结节，这真是美妙，这一切真是美妙，让人心满意足。什么也比不上这一切，什么也比不上植物的清凉和精妙在血液中流淌而叫人满足。他是多么幸运，这些可爱、精妙、通人性的植物在这里等着他，就像他在等着它们一样。他是多么满足，多么幸福啊！

他用手帕把自己擦干，又想起了赫麦妮和她的袭击。他能感到半边头的疼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赫麦妮有什么要紧，所有那些人又有什么要紧呢？他有这完美的清凉寂寥，是那么可爱、清新，那么原生态。过去他真是错了，他还以为自己需要别人，需要一个女人。他并不需要女人，一点都不需要。树叶、樱草花、树木才是真正可爱的、凉爽的、吸引人的，它们真的进入了他的血液，充实了他。他现在无限丰富，快活极了。

赫麦妮要杀了他并没有错。他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装得和人们都有关系呢？这儿才是他的世界，他谁都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这可爱、精妙、通人性的植物，只要他自己，他活生生的自我。

他必须回到现实世界，这是真的。不过，只要知道自己的归属，这就无关紧要了。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归属了。这里才是他的地方，是他的婚床，而现实世界与他无关。

他从山谷里爬出来，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要是他真是疯了，他也宁肯要自己的这种疯狂，也不要那种循规蹈矩的正常神志。他为自己的疯狂而欣喜，他是自由的。他不需要这世间的老套理智，它们变得是那么令人厌恶。他欣喜于新发现的自己的疯狂世界，这里如此清新、精妙，让人满足。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又感到了些许悲伤，残存的旧道德要求人们依附于人性。但是，他厌倦旧有道德，厌倦人类和人性。现在他喜爱的是这柔软、精细的植物，它们是如此凉爽，如此美妙。他要省却这旧有的悲伤，要抛弃旧道德，要在新世界里获得自由。

这会儿，他沿着公路朝最近的车站走去，感到头上的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加剧。天下着雨，他也没戴帽子。现如今很多怪人在雨天出门都不戴帽子。

他又想知道，自己的沉重和压抑有多少是害怕造成的，是害怕有人会看见他赤身裸体地躺在草木之中。他对人类、对其他人是多么畏惧啊！这畏惧简直就是恐惧，成了一种梦魇，他实在是怕被什么人看到。假如能像亚历山大·塞尔科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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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待在孤岛上，只和动物和树木在一起，他就会自由，就会快乐了，他就不会这样心情沉重，这样担忧了。他自己就能爱那些植物了，会非常幸福，毫无疑义。

他最好给赫麦妮留张条，她或许会为他担忧，他可不想有这个负担。于是在车站，他写下了如下的话：

我回城里去了，眼下不想回布雷达比。我一切都好，至少，我希望你不必为对我出手而介意。告诉他们我只是心情不好。你对我出手并无过错，我知道你想这么做。所以也就结了。

然而上了火车他就觉得不舒服，一动就疼痛难耐，他真是病了。他拖着身子从车站挪到一辆出租车上，觉得这一步一步的路走得像是个盲人，全靠模糊的意志在撑着。

他病了一两个星期，没让赫麦妮知道，赫麦妮以为他还在生气，他们之间是彻底疏远了。她深信自己完全正当，信得入了迷。她就靠着自己的自尊、靠着深信自己的正义精神而活着呢。

第九章　煤灰

那天下午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布朗温姐妹穿过画一样的威利·格林村舍，顺着山丘走下去，来到铁路交道口。通道门已经关上了，煤矿列车正隆隆驶近。她们听得出小火车在路堤上小心翼翼地行进时喘着粗气。路边小信号屋里那个独腿男人像一只从壳里探出头来的螃蟹，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

两个姑娘正等着，杰拉尔德·克里奇骑着一匹红色阿拉伯母马快步跑来。他善骑术，双膝夹着微微颤动的马儿轻松又中意。至少，在古德伦眼中，他是太生动了，轻松地紧贴着那匹纤弱的红马，那马长长的尾巴在空中拂动着。他向两个姑娘打了招呼，走近交道口，望着驶近的火车，等着放行。尽管古德伦对他别致的形象露出了冷笑，但还是喜欢看他。他身材很好，神态从容，被晒得棕褐色的脸上袒露着粗硬又有些泛白的髭须，蓝色的眼睛敏锐地注视着远方。

火车缓缓地粗声粗气地驶过来了，被遮掩在路堤间。那母马可不喜欢它，开始往边上退缩，好像受到了不明噪声的伤害。但杰拉尔德把它拉了回来，还让它朝着通道门站着。火车机车爆发的阵阵轰响越来越胁迫着它，那不断的尖利汽笛声的可怕噪音冲击着它，吓得它抖动不止，像弹回的弹簧往后缩着。杰拉尔德的脸上闪过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照例又把它拉了回来。

噪声大作，小火车带着刺耳的钢连杆的噪声咣啷咣啷地出现在路上。母马像水滴遇到热烙铁一样一跃而起。厄休拉和古德伦吓得退到了树篱里。可杰拉尔德重重地压在马身上，迫使它回到原处。他就像磁石一样嵌入了母马，似乎可以强行猛击它。

“傻瓜！”厄休拉大声叫道，“他为什么不骑到边上等一下？”

古德伦睁大了黑眼珠出神地看着杰拉尔德。但见他两眼放光，固执地压迫着团团转的母马，那马像风一样地旋转着，可就是摆脱不了他意志的摆布，也逃脱不掉回荡在它身体里的那发疯的吵闹声。货车车厢就这样轰隆隆地缓缓驶来，就这样沉重又吓人地一辆接一辆，一辆追一辆地通过了交道口。

机车好像要瞧瞧自己还有什么本事，一个刹车，各车厢就往回弹，撞到铁制的缓冲器上面，撞出了恐怖的钗钹声，碰撞声越来越近，发出吓人的震动声。母马张开了嘴，慢慢地跃了起来，似乎是被一股可怕的风卷了起来。接着，它的前腿突然迈了出去，浑身痉挛着要彻底远离恐怖。它后退着，两个姑娘偎在了一起，觉着它一定会向后跌倒，压在他的身上。可是他前倾着身子，脸上闪着凝固了的逗人的表情，他最终制服了它，让它着了地，迫使它的背恢复了原样。可母马对恐惧的反感与他的强迫一样强，它猛力要躲开铁路，就立着两条后腿向后转着，宛如处在某种漩涡中。古德伦头晕目眩，虚弱无力，似乎被这景象刺透了心。

“不！不！放开它！放开它啊，你这傻瓜，你这傻瓜！”厄休拉高声叫着，完全忘了自己。古德伦很讨厌她这忘我的样子，厄休拉那强有力的没遮没拦的声音，让人无法忍受。

杰拉尔德露出了凶相。他使劲夹紧马，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刺穿了要害，迫使马转了回来。母马喘着气，咆哮着，鼻孔成了两个散热的大洞，嘴大张着，眼睛里尽是狂乱的神情。这种场面让人反感。但是杰拉尔德毫不放松，冷酷无情，像剑一般刺入了它，猛烈的动作让他们双方大汗淋淋。但是杰拉尔德看上去很镇定，宛若一线清冷的阳光。

此时，那没完没了的车厢还在隆隆地驶着，缓缓地一辆接一辆、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像无尽的噩梦一般。车厢连接处的链条在变化的拉力下，磨出了刺耳的尖叫声。母马惊恐万状，蹄子乱蹬，机械地往一边撞，马背上的人把它糊得很紧，它的蹄子只能可怜兮兮地在空中盲目乱蹬，那男人包围着它，制服了它，它似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它流血了！它流血了！”对杰拉尔德的憎恶，让厄休拉发狂地大叫。在纯粹对立的角度，她把他琢磨透了。

古德伦看着马身上的血滴，吓得脸都白了。亮闪闪的踢马刺无情地嵌进了伤口，古德伦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都不存在了，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醒过来后，人很平静，已是心寒意冷。车厢还在轰隆隆地过着，男人和母马也还在争斗。但是她自己已经寒了心，与这些不相干了，对他们没有任何感觉。她现在是铁石心肠，漠不关心。

她们看到制动手的篷车驶近了，车厢的噪声正在减弱，就要有望从不能容忍的噪声中解脱了。晕头转向的母马不由得气喘吁吁，马上的人自信地松了一口气，他的意志鲜明，清白无瑕。制动手的篷车开过来了，缓缓驶去。制动手向外盯着路上的红绿灯。通过货车里的这个男人，古德伦看出了这整个场景是孤立和短暂的，就像永恒时间中的一个孤立幻象。

火车远去之后，跟着是可爱的宁静。这宁静是多么惬意！厄休拉愤愤地望着远去货车的缓冲器。道口守门人站到了屋门口，要开门了。古德伦突然跳上前去，跑在挣扎着的母马前面，拉开门闩，猛地推开门，把一扇门摔给了护门人，自己从另一扇门跑了出去。杰拉尔德猛地策马跃上前去，几乎撞到了古德伦。她并不害怕，在他猛地把马头拉向一边的时候，古德伦像个粗人或是恶妇似的扯着嗓子在路边尖叫道：

“我看你太傲慢了。”

话说得清清楚楚，杰拉尔德从跃动的马背上扭过身来，带着有些吃惊和疑惑的兴趣看着她。然后，母马在道口圆筒似的枕木上跳了三下，就那么不平等的连人带马地跃上了路。

两个姑娘望着他们远去了。护门人拖着木腿一跛一跛地走在交道口的枕木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他拴紧了门，回身对姑娘们说：

“技术熟练的年轻骑手都有自己的路数，尽管没人像他这样。”

“是的，”厄休拉又急躁又蛮横地说，“他为什么不能把马带到一边，等火车过去呢？他是个傻瓜，还是个暴君。是不是他觉着折磨一匹马就显出男子气概了呢？它是个活物啊，他为什么要折磨它，欺负它呢？”

一阵沉默，然后护门人摇了摇头，答道：

“是啊，你们也看得出这匹小母马是个漂亮的小东西——可爱又漂亮。可你们看不到他父亲会这么对待牲口——看不到。他们俩完全不同，杰拉尔德·克里奇和他的父亲——是两种不同的人，完全不同。”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干呢？”厄休拉还在叫着，“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觉得欺负比他还要敏感十倍的动物能显得他了不起？”

几人又小心地收住了话。随后，那个男人又摇了摇头，好像他不打算说什么了，要再想想。

“我希望他已经把这匹马训练得能忍受一切了，”他答道，“纯种的阿拉伯马——和我们这里常见到的那种马——是完全不同的种。他们说它是从君士坦丁堡弄来的。”

“他真干得出！”厄休拉说，“他最好把马留给土耳其人，我肯定他们待它会客气得多。”

护门人进屋去喝茶水，两个姑娘朝着小巷走去，巷子的地上浮着厚厚的煤灰。古德伦似乎被脑子里的景象弄麻木了，那个不屈不挠的男人的柔韧的体重全都压进了那马活生生的身体里，那个健壮的血色男人不屈不挠的大腿紧紧夹着母马颤抖的身体，直到把它完全制服。那是一种来自腰间、大腿和小腿的柔软的、白色的、富有魔力的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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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重地圈住它，让它彻底服从，那是可怕的柔顺，血性的服从。

两个姑娘默默地走着，左边的煤矿堆起了高大的煤堆和仿造的车头厢，下方黑乎乎的铁路上停着些火车车厢，看上去就像是个港口，一个铁路货车的锚地。

在许多晃眼的铁轨交汇的第二个道口附近，有一个矿工的农场，路旁的矿石堆边上静静地立着一个巨大的铁球，这是一个废弃的锅炉，圆滚滚的，长满了锈。几只母鸡正围着锅炉啄食，小鸡们在水槽上摇摇晃晃地站着，鹡鸰从水边飞起，在车厢上方转悠。

宽敞的交道口靠着公路的另一边，堆着修路的灰白石头，还有一辆二轮运货马车，一个满脸连鬓胡子的中年人倚着铁锹，在和一个穿着鞋罩的年轻人说着话，年轻人站在马头边上，两人都面朝着交道口。

他们看见两个姑娘走过来了。傍晚的强烈光线下，不远处的两个姑娘的身影娇小亮丽。她们都穿着轻薄鲜艳的夏装，厄休拉穿着橘黄色的针织外衣，鲜黄色的袜子，古德伦穿的是淡黄色的衣服，鲜亮的玫瑰色的袜子。穿行在宽敞的铁路道口凹地的两个女人的身影显得闪闪发光，白、橘黄、黄和玫瑰色在热气腾腾、煤灰遍布的世界里流光闪烁。

那两个男人默不作声地站在暑热里，张望着。年长点儿的是个矮个子的中年人，长着一张冷脸，但精力充沛，年少的是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工人。他俩默默地看着迎面走来的姐妹俩，看着她们走近，从他们身边经过，又从积满煤灰的路上消失了。那条路一边是住房，一边是煤灰斑斑的麦苗地。

满脸连鬓胡子的长者色迷迷地对年轻人说：

“那是什么价码，嗯？她会干的，是不是？”

“哪一个？”年轻人急急地问道，笑了。

“那个穿红袜子的。你说呢？我会付一个星期的工资要她五分钟，不是吗！——就五分钟。”

年轻人又笑了。

“那你老婆要和你说道说道了。”他答道。

古德伦转过头去望了望那两个男人，对她来说，这两个站在灰白的矿渣边上盯着她后背的家伙根本是邪恶的动物。她厌恶那个满脸连鬓胡子的人。

“你是一流的，你是。”那人远远地对她说道。

“你觉得她值一星期的工资吗？”那年轻的问道，若有所思。

“我觉得？就是该死的这会儿我都能付给她们……”

那个年轻的好像很客观地看了看古德伦和厄休拉的背影，想要估摸一下什么才值他一星期的工资。然后摇摇头，疑虑得要命。

“不，”他说，“她们对我来说可不值。”

“不值？”那老男人说道，“老天爷，对我绝对值！”

说完他又继续铲石子。

两个姑娘穿过住房区往下走，那些房子铺着石板瓦顶和黑乎乎的砖墙。已近夕阳的浓重的金色笼罩着整个矿区，丑陋的矿区抹上这层美丽，就像在麻痹人的感觉。遍地煤灰的路上，瑰丽的阳光倾泻着，愈发温暖、浓重，在这一天将尽的时候，给这乱七八糟的肮脏地方洒下了一层魔幻的景色。

“这地方有一种丑恶的美丽，”古德伦说，她显然受不了这种迷惑力，“你能感到这儿有一种火热的吸引力吗？我能感觉到。这地方真能让我麻木。”

她们从矿工的住宅区穿过。在这炎热的傍晚，有几个矿工正在屋子的后院洗澡，他们站在露天里，上身一直裸露到腰间，肥大的厚斜纹布裤子几乎要掉下来了。已经洗好了的矿工都靠墙蹲着，各个健康无恙，他们说说停停，累了一天了，休息休息。他们语调很重，方言土语很奇妙地抚慰着人。古德伦似乎被一种劳动者的爱抚包围了，这里的整个氛围都在和肉体的男人共鸣，空气中充满了富有迷惑力的劳动者和男性的浓郁气息。当然，这在本地很平常，因而没人会去留意。

然而对古德伦来说，这种迷惑力是太强烈了，让她有些反感。她说不出为什么贝尔多弗与伦敦和南方这样决然不同，为什么这里会带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让人觉得似乎是生活在另一个星球。现在她明白了，这是一个有力度的世界，下层社会男人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下的黑暗之中。她听得出他们的声音里回响着黑暗的色情，昭示着强壮、危险的下层社会，那里是无知的，非人性的。他们的声音像上了油的机器一样沉重，那种色情也像是机械的，冰冷而严酷。

每天晚上她回家时都一样，她似乎都要穿过混乱的人潮，成千下层社会健壮的半机械的矿工汇成了这潮涌，它浸入人的大脑和心灵，唤起一种致命的欲望和致命的无情。

现在，对此地的怀恋支配了她。她厌恶这儿，知道它是多么与世隔绝，多么丑陋和令人作呕的无知。有时，她拿自己的双臂当作翅膀扑打，像是一个新的达芙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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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没变成月桂树，倒变成了机器。然而这种怀乡压倒了她。她越来越拼命地与这里的氛围相和谐，渴望从中得到满足。

她发觉，一到晚上她就会被吸引到城里的大街上去，尽管街上并未开发，而且状貌丑陋，可同样充斥着热烘烘强有力的气氛和黑暗中的冷漠。街上总有矿工在四下走动。他们带着古怪变态的自尊，举手投足间带着某种美，某种不自然的静寂，苍白憔悴的脸上挂着心不在焉和听天由命的神情。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有着神奇的魔力，那声音的共鸣声重得让人不能忍受，像是一种机器的声音，一种比很久以前的塞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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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歌声更让人发狂的嗓音。

她发觉自己和其他那些普通妇女一样，都被星期五晚上的小市场吸引过去了。星期五是矿工的发薪日，那天的晚上就成了集市的夜晚。女人们和男人们都倾巢出动，男人陪老婆购物，或是和要好的朋友聚聚。几里长的路上黑压压的都是来购物的人，山顶上的小市场和贝尔多弗的主要街道拥满了黑压压的男男女女。

天黑了，市场被煤油灯照得热腾腾的，微微发红的亮光照在购物的女人一本正经的脸上，也照在男人苍白又心不在焉的面孔上。空气中充斥着人们的喊叫声和交谈声，街上密集的人流朝着市场上的人堆涌去。商店里热火朝天，挤满了女人，而街上的大部分是男人，都是各种年龄的矿工。钱大把大把地花了出去。

马车挤不过去，只得等在那儿，车夫们又喊又叫，直到密集的人群让出道来。路上和角落里到处都是外来的小伙子在和姑娘们谈着天。小酒店都开着门，里面灯火通明，男人们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他们到处和人打着招呼，来回穿行着见人，或是三五成群地围着聊，没完没了地聊。刺耳的谈话声嗡嗡响着，有些悄悄地在说着矿上和政治之争的没完没了的话题，像是不和谐的机器声在空气中振动。就是这样的声音几乎让古德伦神魂颠倒了。这声音唤起了一种奇异的怀乡的渴念，让人着魔，总也不满足。

古德伦像本地的其他普通女孩儿一样，在市场附近的两百步长的灯火通明的人行道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溜达着。她知道这样很庸俗，她父母亲都不能容忍，但是怀乡的情绪支配着她，她非要加入人群不可。有时，她在电影院里，坐在一些粗人中间，那些人外表放荡，毫无吸引力，可她非得在他们中间不可。

也像其他的平常少女一样，她也找了个男朋友。他是个电学家，是根据杰拉尔德的新计划而录用的电学家之一。他诚挚、聪颖，是个对社会学极有兴趣的科学家。他独自在威利·格林租了单幢住所。他是个绅士，生活富裕。他的女房东到处散布他的消息，说他的卧室里一定要放一个木制的大浴盆，每次一下班回来，她就得给他提上去一桶一桶的洗澡水洗澡，然后他还要换上干净的衬衣、内衣和丝袜，天天如此。他在这些方面过分讲究，一丝不苟，但在其他方面都很平常，也没架子。

所有这些古德伦都知道。这些闲话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传到布朗温家。帕尔默和厄休拉最好，但他苍白漂亮又显庄重的脸上流露出与古德伦相同的怀旧情绪。他也是星期五晚上一定要到街上来来回回地溜达，这样，他就和古德伦一起走走，两人之间便建立起了友谊。不过，他并不爱古德伦，他真正想要的是厄休拉，但是很奇怪，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喜欢有古德伦在身边，作为知己，仅此而已。而古德伦也没有对他真动感情。他是个科学家，该有个女人来支持他，但是他真的不受个人感情的影响，有的只是上等机器的精良。他太冷漠，太具毁灭性，不能真正关爱女人，是个太自我的人。这里的男人两极分化，从个人角度，他憎恶、鄙视他们，但作为一个群体，他们又让他着迷，就像机器让他着迷一样。对他来说，他们是一种新机器，只是不可预测，不可靠。

于是，古德伦就和帕尔默一起在街上逛，或者和他一起上电影院。当他用讽刺的口吻开口评论时，他的狭长苍白又相当漂亮的脸庞就会闪烁不定。他们两人就是这样，从某种意义上，两人都是一流的，在另一种意义上，两人又都绝对地附着这儿的人们，汇入了这些变形的矿工。这同样的秘密似乎在古德伦、帕尔默、放荡的年轻生命和憔悴的中年男人所有这些相像的人的心灵深处起着作用。所有人对力量、对无法形容的毁灭、对致命的半心半意都具有一种神秘感，是一种意志上的腐败。

有时，古德伦会脱出身来旁观这一切，看看自己是怎样深陷其中的。然后她就会满腔怒火，又蔑视，又气。她觉得自己和其余人正在陷入人群之中，所有人都贴得那么紧，混作一团，喘不上气来。这太可怕了。她要窒息了。她准备逃脱，狂热地奔向自己的工作，但是很快就放开了。她动身去了乡下，那个黑暗的有迷惑力的乡下。那种迷惑力又上来了。

第十章　写生本

一天早上，姐妹俩在威利湖边远远的一头写生。古德伦涉水走到沙砾遍地的浅滩，像个佛教徒似的坐在那儿，眼睛紧紧盯着低矮的岸边污泥中冒出的鲜活活的水生植物。她眼里都是污泥，柔软，泥泞，渗水的污泥，还有从淤泥的寒气中冒出的肉质的水生植物，厚实、凉爽，茎干挺拔饱满，笔直地伸出枝叶。这些植物有血红和深绿色的，上面带着深紫和青铜色的斑点。可她能从这给人美感的梦幻中感受到它们饱满的肉质结构，懂得它们如何冲出污泥，如何从自身伸展开来，如何直面天空，傲然挺立，充满活力。

厄休拉在观赏蝴蝶，许多蝴蝶在湖边飞舞，几只蓝色的小蝴蝶忽然从无到有，扑扑地展开了宝石般的生命，一只黑红相间的大蝴蝶落在一朵花上，忽闪着柔软的双翼在喘息，在纯净缥缈的阳光下醉人地喘息，还有两只白色的在低空中角逐，划出了一道光圈，啊，它们翻腾得越来越近，露出了橙色的翼梢，正是这橙色形成了那光圈。厄休拉起身，飘然离去，下意识的模样像蝴蝶一样。

古德伦一心在感受随波而动的水生植物，她蹲在浅滩上出神地画着，半天不抬头，接着就不知不觉地凝神在裸露着的、肉质的坚硬茎干上。她光着脚，帽子放在对面的岸边。

划桨的击打声让她从恍惚中苏醒。她环顾四周，看到湖上有条小船，上面撑着一把俗丽的日本阳伞，一个一身白色装束的男人在划着船。那是赫麦妮和杰拉尔德。她立刻就反应到了。随之她立即在热切期待的震颤中死过去了，那是她血管中的电流般的震颤，那么强烈，比总在贝尔多弗弥漫着的放电强烈得多。

杰拉尔德能让她从那个深重的泥沼中逃脱出来，泥沼是下层的、苍白而机械的矿工形成的。他从污泥中出发，是自主的主人。她看得见他的后背，他白晃晃的腰间的动作，不过，也说不准，他弯着腰向前划的时候，似乎就只能看到他蜷成了白花花的一团。他似乎在俯身凑着什么，有些发白的头发闪着光，就像是空中的电光。

“那是古德伦，”赫麦妮的声音清楚地从湖面上飘了过来，“我们过去和她说说话。你不介意吧？”

杰拉尔德四下望望，看到了那个姑娘站在水边，正朝他看呢。他当即把船向她划过去，就像有什么魔力似的，可脑子里并没有想她。在他的世界里，在他的意识世界里，她还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他知道赫麦妮特别喜欢打碎一切社会区别，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于是就听了她的。

“你好，古德伦，”赫麦妮声音悦耳地说道，她以时尚方式直呼她的教名，“你在干什么呢？”

“你好，赫麦妮。我在写生呢。”

“是吗？”小船划得更近了，龙骨碰到了岸。“我们能看看吗？我实在想看。”

赫麦妮仔细考虑过的事，要想拒绝是白费的。

“好吧——”古德伦勉强地说，她一向讨厌展示自己没完成的作品，“不过没什么趣。”

“是吗？还是让我看看，好吗？”

古德伦递过去写生本，杰拉尔德从船上伸手去接。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上次古德伦对他说的那句话。当时他骑的马突然转了向，古德伦仰脸冲着他。一股强烈的骄傲感涌过他的神经。他感到，在某种程度上，她已经不得不向他屈服了。他俩之间在无意识地传递着强烈的感情。

就像是着了魔，古德伦意识到他的身体像是着了火一样汹涌地伸向她，伸向她，他的茎干般的手径直向前伸了过来。与他的强烈通感所激起的情欲让她气血虚弱，她的大脑昏暗不清，什么都意识不到了。可他还在水上优雅地摇荡着，就像一团摇荡着的鬼火。他在船里环顾四下，发现它有点漂离了岸边，便划起桨，把船再划回来。在柔软的深水中把船慢慢地掌握住，这优雅的乐趣实在让人神魂颠倒。

“这就是你画的地方。”赫麦妮说着，用眼睛搜寻着岸边的植物，和古德伦的画相互比较着。古德伦朝着赫麦妮长长的指头指指点点的方向望过去。“是那儿，对不对？”赫麦妮又说了一遍，想得到证实。

“是啊。”古德伦机械地回答着，并未留意。

“让我看看。”杰拉尔德说着，伸手就去够写生本。可赫麦妮并不理会他，她还没看完呢，他不该这么放肆。但他的意志和她的一样，不屈不挠，不容退缩，他的手够到了那个本子。赫麦妮有点儿吃惊，突然爆发的对他的下意识的反感，搅得赫麦妮心绪不宁。他还没接住，她就松了手，写生本在船帮上打了个滚儿就掉入了水中。

“看你！”赫麦妮悦耳的声音说着，口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得胜的恶意，“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你能捡回来吗，杰拉尔德？”

这后一句急不可耐的嘲笑口气刺痛了杰拉尔德的血脉，让他恨透了赫麦妮。他把身子探出船外，伸手探到了水。他能感到自己的姿势十分好笑，后面的腰都露出来了。

“这不要紧。”古德伦一字一顿地大声说。她似乎要触到他了。可他的身子伸得更远了，船剧烈地摇摆起来。赫麦妮依旧泰然自若。他在水下抓住了本子，捞了上来，水淋淋的。

“实在是太抱歉了，实在抱歉，”赫麦妮一再说，“这都是我的错。”

“这真的不要紧——你放心——一点关系都没有。”古德伦大声地强调着，脸涨得通红。她急忙伸手去接本子，好了断这场面。杰拉尔德交给了她，他有些不能自持了。

“我实在是太抱歉了，”赫麦妮还在重复着，直到把杰拉尔德和古德伦都惹火了，“就没什么法子了吗？”

“什么法子？”古德伦冷嘲道。

“我们就不能挽救这些画了吗？”

一阵沉默，古德伦明显地拒斥赫麦妮的不依不饶。

“我保证，”古德伦既清楚又尖刻地说，“对我的用处来说，这些画还像以前一样好，只是起参考作用。”

“能让我给你一个新本子吗？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确实觉得抱歉，觉得都是我的错。”

“照我看，”古德伦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要说有什么错，那也是克里奇先生的错。但是这事微不足道，留意这事倒真是可笑。”

杰拉尔德仔细地看着古德伦，看着她对赫麦妮冷言相拒。她的身上具有一种冷酷的力量。他的有洞察力的眼光看着她，看出她是个危险的怀有经久不衰敌意的人物。她是这么完美，而且举止优雅无比。

“要是没什么关系，我就太高兴了，”杰拉尔德说，“如果真是没什么妨害的话。”

古德伦转过头，用她漂亮的蓝眼睛看着他，尽情地向他的心灵示意，她说话时，亲昵的悦耳声音宛如抛向他的爱抚。

“当然了，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顾盼，这声音，建起了他们之间的联结。她的话音清楚地表明了，他和她是同一种人，他们之间是一种魔鬼似的共济式的存在。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可以凌驾于他之上。无论他们在何处相遇，他们都会秘密相连。而且，他会在与她的关系中无能为力。她满心欢喜。

“再见！我很高兴你原谅了我。再见！”

赫麦妮声音悦耳地道了别，挥了挥手。杰拉尔德机械地拿起了桨，把船划开了。但是他一直看着古德伦，眼里闪动着微妙的笑意，流露出赞许之色。古德伦站在浅滩上挥着手中湿乎乎的本子。然后，她转身走了，不再理会那渐渐远去的小船。可杰拉尔德还一边划一边回头看，一直在注视着她，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我们是不是太往左边偏了？”赫麦妮坐在彩色的阳伞下，不理会地说。

杰拉尔德环顾四周，并未作答。双桨找回了平衡，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觉得没事。”他和气地说，又开始心不在焉地划上了。赫麦妮对他不在意的好性情讨厌透了，她是没用了，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支配地位了。

第十一章　小岛

这时，厄休拉已经从威利湖出发，沿着一条明澈的小溪在漫步。下午的空气里飘荡着云雀的啼鸣。在朝阳的坡面上，是郁郁而柔和的荆豆，水边开着几朵勿忘我，到处都闪现着生机。

她一门心思地走着，迈过道道小溪。她想到上面的贮水池那儿去。那儿的大磨坊已经荒掉了，只有一对雇工夫妇还住在厨房里。她穿过空空的场院和荒芜的园地，爬到了水槽边。登上堤坝顶端，眼前是一池熟悉的天鹅绒般柔滑的清水，她看到堤坝上有个男人正在修理一条平底船，不停地又钉又锯，那人是伯金。

她站在水槽的头上，望着他，他一点都没觉察到还有人在。他忙得很，像头野兽似的，专心致志，充满活力。她觉得自己该走开，他不会想见她。他似乎是太忙了。可是她不想离开，于是，她就沿着堤坝走动，直到他能看到她。

马上他就看到了她。一见到她，他就扔下工具，上前说道：

“你好！我正在修理船，让它不漏水。你看这样行吗？”

她和他一起往前走。

“你这手工艺指导的女儿，你能告诉我这是不是行了。”

她弯下腰去看了看修过的船。

“我是我爸爸的女儿不假，”她说着，并不敢下判断，“但我一点儿不懂木工。我看着还行，你觉得呢？”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但愿它别让我沉底，就足够了。就是沉了，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能再上来。帮我把船推下水，好吗？”

两人一起用力把船翻过来，让这个沉家伙在水上漂起来。

“好啊，”他说，“我要试试了，你可以看看有什么事没有。要是能载人了，我就带你到岛上去。”

“好啊。”她叫着，急切地看着。

池塘很大，水面静寂，幽深的水泛着光。池塘中间有两个岛，岛上灌木和树木簇叶丛生，伯金用桨撑住岸，让船离了岸，然后笨手笨脚地在池塘里调整着方向。所幸，这船能漂，他才得以抓住一根大柳树枝，把船拖上了岛。

“簇叶丛生，”他说着，往小岛里面看，“可是真美。我来接你。这船有点漏。”

一会儿，他就又回到她这儿了，她上了湿漉漉的船。

“它撑我们两人没问题。”说着，他又把船划向小岛。

他们在一棵柳树下上了岸。厄休拉退缩着，迎面是茂盛的丛林，还有玄参和毒芹的怪味儿。可伯金往前探着路。

“我要把这些铲倒，”他说，“那样这儿就该浪漫了，就像保罗和薇绮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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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人们就可以在这享受可爱的华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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式的野餐了。”厄休拉热切地叫着。

伯金的脸沉了下来。

“我可不喜欢在这吃华托式野餐。”他说。

“只要你的薇绮尼。”她笑了。

“薇绮尼足矣，”他苦笑着，“不，我也不要她。”

厄休拉仔细地看着他。从布雷达比分手后，她还没见过他。他非常瘦削，两颊苍白凹陷。

“你病了，是不是？”她顶了一句。

“是的。”他冷冷地答道。

他们回到小岛边上，坐在那棵柳树下，望着池塘。

“让你害怕了吗？”她问。

“怕什么？”他问，转过脸看着她。他身上某种十足的冷酷让她不安，使她失去了常态。

“病得很重是很吓人的，对吗？”她问道。

“是不愉快，”他说，“人到底怕不怕死，我还不能断定。在一种心境下，一点儿也不怕，换了另一种心境，又怕得要命。”

“但是，得病不会让你觉得丢脸吗？我觉得那特别让人丢脸。生病——疾病实在是丢人，你不觉得吗？”

他考虑了片刻。

“或许吧，”他说，“尽管人们都知道，人的生命从根本上就真的不正常。这才叫丢脸。生病之后，我觉得生个病关系并不大。人生病是因为没有适当地生活——他不能适当地生活。失败的生活让人生病，让人蒙羞。”

“可你的生活是失败的吗？”她近乎嘲讽地问。

“噢，是的——我的生活并不成功。人似乎总是在用鼻子撞南墙。”

厄休拉笑了。她觉着害怕，每当她觉着害怕时，她总是笑，装出活泼的样子。

“可怜的鼻子！”她说道，望着他的脸庞。

“它难看也就不奇怪了。”他答道。

她沉默了片刻，和她自己的自欺欺人做着斗争。她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本能。

“可我是幸福的，我觉得生活实在快活。”她说。

“好啊。”他冷冷地、漠不关心地搭着腔。

她伸手从口袋里找出一小片巧克力的包装纸，开始叠小船。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指尖不经意的动作不可思议地哀婉动人，让人不安，心痛。

“我真的能享受事物的乐趣，你呢？”她问。

“哦，当然。可让我恼火的是，我理不顺不断增加的职责。我觉得一切都纠缠在一起，一团糟，而且，我一点儿也理不顺。我真不知道该做什么，人总该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总要做事呢？”她反驳他，“那太平民了。我觉得最好是当个贵族，什么都不干，只做自己，就像一朵鲜花。”

“我很同意，”他说，“要是人真能开花多好啊。可我无论如何就开不了花。它要么是还在花蕾时就枯萎了，要么是招了虫害，要么是没给施肥。该死的，它连花蕾都算不上，相反，它是个结疤。”

她又笑了。他原是如此恼怒。其实她既焦虑又迷惑。无论怎样，人怎么才能摆脱这种状况？总有法子吧。

又沉默了，她想哭。她掏出另一小片巧克力的糖纸，开始叠另一条小船。

“可这是为什么，”她终于开口问了，“如今人的生命开不出花，又没有尊严呢？”

“理念已经消亡。人类自身已经腐败，真的。无数人心系灌木丛，这让他们看上去好看又红润，好健康的青年男女呀。但其实他们是索多姆城的苹果，死海之果，苦苹果。他们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内里都是腐败的灰末。”

“可还是有健全的人的。”厄休拉断言。

“对今天的生活来说是够健全的。可人类是一棵死树，上面装饰着好看鲜亮的苦果子。”

厄休拉忍不住要反对他的话，这太图像化，太武断了。但又忍不住让他说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又是为什么呢？”她问道，带着敌意。两人之间激起了一种完全对立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都成了苦灰样的家伙？因为他们在树上长熟了还不肯往下落。已经过了气了，可还要紧紧抓住旧位子，直到蠕虫成灾，干枯腐烂。”

接着半天没人说话。他的声音已变得非常急躁，话里带着挖苦。把厄休拉弄得既烦恼又迷惑，他们都陷入了其中，忘记了一切。

“可即便所有人都错了，你又正确在哪里呢？”她叫道，“你又好多少呢？”

“我？我并不正确，”他也叫了起来，“至少，我唯一正确的地方是我明白这一点。我公开厌恶我自己，厌恶自己是人。人类是一堆大谎言，一个大谎言抵不上一条小小的真理。人类比个人渺小，渺小多了，因为个人有时可能会是真实的，而人类则是一棵谎言的大树。他们嘴上说，爱是最伟大的，他们一再这样说，这些龌龊的说谎人，只需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看看成千上万的那些人，他们时刻都在重复着爱是最伟大的，博爱是最伟大的——再看看他们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吧。通过他们的作品就会了解他们，这些龌龊的说谎人和懦夫，他们不敢坚持自己的行为，更不敢坚持自己的言辞。”

“可是，”厄休拉伤心地说，“这并不能改变爱是最伟大的这个事实，是不是？他们的行为也并不能改变他们言辞的真实性，是吗？”

“完全改变了，因为如果他们说的是实话，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履行承诺。可他们维系的是一个谎言，所以他们最终会胡作非为。说爱最伟大就成了谎言。你也同样可以说，恨是最伟大的，因为凡事都相反相成。人们需要的是仇恨，除了仇恨没有别的。他们在正义和爱的名义下，得到的就是仇恨。他们所有人从那个爱的硝化甘油中提炼自己。是谎言毁掉了一切。如果我们需要仇恨，那就要它们来吧——死亡、凶杀、折磨、猛烈的毁灭——你可以拥有，但不要冠以爱的名义。不过我憎恶人类，我希望它被一扫而光。人类该灭亡，如果明天所有人都死去了，也绝对不会有什么损失。对现实不会有丝毫触动，相反，它还会更好。真正的生命之树会因此摆脱最恐怖最沉重的死海之果，摆脱无数人们的幻影带来的无法容忍的负担，摆脱那个致命谎言的无穷负担。”

“就是说，你希望世上所有人都被毁灭吗？”厄休拉问。

“我的确希望。”

“那这世上就空无一人了？”

“真是。你自己不觉得这是一个美好单纯的思想吗？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只有绵延的青草和端坐其间的野兔？”

听了他令人愉快的诚挚话语，厄休拉不再想自己的问题。这确实吸引人，一个单纯美好没有人烟的世界。真是称心如意。她的心在犹疑，也在欢跃。但是她仍旧对他不满意。

“可是，”她反驳他说，“那你自己也要死去了，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只要知道世上的人真的被全部清除了，我愿意立刻去死。这是最美丽、最自由的思想。这样就绝不会再生出丑陋的人类来污染全世界了。”

“是的，”厄休拉说，“什么都不会有了。”

“什么？什么都不会有了？就因为人类被消灭了吗？你以为呢，什么都会有的。”

“可怎么会有呢？如果没有了人？”

“你以为创造靠的是人吗？完全不是这样。这世上有树木、青草和鸟儿。我更喜欢想象云雀在清晨无人的世界中飞起。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必须消失。只要龌龊的人类不去打扰它们，这些青草、野兔、蝰蛇和许多看不见的主人，四下里自由自在的真正天使和轻盈完美的精灵呀，实在是美妙。”

他的这番话就像幻想，让厄休拉觉着愉快，非常愉快。当然，这只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幻想。她自己太知道人类的现实了，那个丑陋的现实。她知道那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地被一扫而光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长的可怕的路要走。她那女性细微的心，那着了魔的心太知道这个了。

“如果人从地球上一扫而光，创造就会奇迹般地继续，就会有新的非人类的开始。人是创造的一个错误，就像古生物鱼龙一样。只要人类再次从世界消失，想想什么可爱的东西会在自由的时代横空出世——那是直接出自火中的创造物。”

“可是人是绝不会消失的，”她阴险地说着她恶魔似的恐怖想法，“世界会和人类一起消失。”

“啊，不，”他说道，“并非如此。我相信那些骄傲的天使和精灵就是我们的先驱。他们会毁了我们，因为我们不够骄傲。鱼龙也不够骄傲，它们爬行，乱挣扎，就像我们一样。此外，看看这些接骨木花，风铃草，甚至还有蝴蝶，它们是纯粹创造的标记。但是人类从来没有超越那个毛毛虫的阶段，就腐烂在蝶蛹中了，永远也长不出翅膀。这是反进化，就像猴子和狒狒一样。”

厄休拉看着他说，他内心似乎一直都恼火得受不了，同时他对一切事都有很大的乐趣，最终又能宽容。然而，她不相信的正是这种宽容，而不是他的恼怒。她看到了，从头到尾，他都不由自主地试图要挽救这个世界。想到这里，她心里舒服了点儿，稍微有点儿自我满足，然而她内心又充满了对他的轻蔑和仇恨。她自己需要他来接近，可又讨厌他救世主似的色彩。她忍受不了他的啰嗦和概念化。他会把自己整个献给他的每一个同道，每一个乐于求助于他的人，会用相同的方式，和他们说相同的话。这是狡猾可鄙的卖淫。

“可是，”她说道，“你相信个人的爱，尽管你不相信人类的爱——？”

“我一点儿都不相信爱——就是说，还比不上我相信仇恨，相信悲伤呢。爱和所有其他感情一样——所以你感觉它很不错。可我不懂它怎么变成绝对的东西了。爱只是人类关系中的一部分而已，而且，爱也只是任何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部分。可为什么总是要人去感受爱，比要人感受悲伤和欢乐还要多呢？我不能想象。爱并不是一种迫切需要的东西，它只是一种依照情境既可以感觉到也可以感觉不到的情感。”

“那你为什么要关心人们呢？”她问道，“如果你不相信爱，为什么你还要为人类操心呢？”

“为什么？因为我逃不脱。”

“因为你爱人类。”她固执地说。

这下惹恼了他。

“如果我真爱人类，”他说，“那是我有病。”

“可这是你不想治好的病。”她话里带着冷嘲的口吻。

这会儿他不言语了，感到她想侮辱他。

“如果你不相信爱，那你相信的是什么？”她嘲弄道，“只是世界的尽头和青草吗？”

他感到自己是个傻瓜。

“我相信看不见的万物。”他说。

“就没有别的了？除了青草和鸟儿，你就信看不见的东西？你的世界的光景真够可怜的。”

“可能是吧。”他话说得冷漠、傲慢，他被惹火了，摆出一副不能容忍的冷漠和傲慢，拒人于千里之外。

厄休拉不喜欢他，可又觉得若有所失。她看着他蜷缩地坐在岸边，身上透着一种主日学校教师的那种呆板，自命不凡，实在可恶。可与此同时，他的样子又是那么敏捷，有吸引力，带给人如此强烈的自由感，尽管，他一脸病容，可他的眉毛，下颌，他的整个体格的样子却又有某种勃勃生机。

他引起的就是她感情上的这种双重性，让她心中生出一种对他的微妙的恨。他有着奇妙的、吸引人的生命活力，具有一个值得人想望的男人的难得品质，同时，他又是那么可笑，竟然一副救世主和主日学校教师的做派，生硬又一本正经的。

他抬起头来看看她，看到她脸上燃起了一层奇异的火焰，那是她心中无比温柔的火焰。惊叹之中，他的心被吸引住了。她的生命之火被点燃了。他被意想不到吸引着，全神贯注，一点点地朝她挪了过去。她像一个神奇的女王端坐在那儿，容光焕发，笑意盈盈，简直是个超自然的存在。

“关于爱的要点，”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理智，说道，“我们所以厌恶这个字眼，是因为我们把它庸俗化了。这个词应该被长年禁用，直到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更好的理念。”

他们之间有了一丝理解。

“可这个词总是指的一回事。”她说。

“啊，天啊，不，别让它再指那事了，”他叫了起来，“让原来的意思消失吧！”

“可它还是爱的意思。”她固执地说。她看着他，眼里闪出恶意和猜疑的神情。

他犹疑，困惑，向后退缩着。

“不，”他说，“它并不是。世上绝没有像你说的爱。那个字眼不是你该说出的。”

“我必须把它留给你，让你在适当的时候，把它从约柜中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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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嘲弄地说。

他们又互相望了望。她忽然跳起来，背过身去，走开了。他也慢慢站起来，走到水边，蹲在那儿，无意识地自我消遣起来。他摘下一朵雏菊扔进池塘，那茎干就成了船的龙骨，那花儿漂着，就像一朵小小的睡莲，绽开花容，凝望着天空。它慢慢地旋转着，慢慢地，慢慢地跳着伊斯兰教的托钵僧舞，转身漂走了。

他望着这朵雏菊，接着又扔进去一朵，然后又是一朵。他就这样在水边蹲着，一双解脱的目光望着这些花儿，目光炯炯。厄休拉回过身来看了看，一种奇怪的感觉占据了她，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可这都是不可捉摸的。她被某种东西控制住了，可她还不能知晓。她只能注视着几朵雏菊亮闪闪的小脸庞，在光泽昏暗的水面上慢慢地旋转着，漂移着，这个小小船队漂进了亮亮的水面，然后在远方结成了点点白斑。

“咱们去岸上追它们。”她说，生怕再在小岛上困下去。俩人便上船驶去。

又到了自由的岸上，她高兴了起来。她沿着堤岸向水闸走去。几朵雏菊四散在池塘，这些绚丽的小东西，得意地这里那里地点缀着。为什么它们这样强烈而神秘地感动了她呢？

“看啊，”他说，“你的紫色纸船正在给它们护航呢，这可是木筏护航队。”

几朵雏菊慢慢地朝她漂来，犹犹豫豫的，在隐秘清澈的水面上，组成了一个羞怯又欢快的交谊舞阵。它们那欢快的光亮越来越近，感动得她几乎落下了眼泪。

“它们为什么这么可爱？”她叫着，“为什么我会觉得它们这么可爱？”

“这些花儿真美。”他说道，她动情的语调让他不安。

“你知道，一朵雏菊是由许多管状小花组成的，是一个集合体，最终变成了个体。植物学家不是把它划入最发达的植物了吗？我相信它们真是。”

“是合成体，是的，我也这么觉着。”厄休拉说，她对任何事都拿不准。当时她了如指掌的事，过后似乎就又让她怀疑起来。

“那就这样解释了，”他说，“雏菊是最完美的民主形式了，所以它是最高级的花卉，它因此而迷人。”

“不，”她叫道，“不，绝不是。它不是民主的。”

“是的，”他承认了，“它是朝气蓬勃的无产阶级下层民众，被有闲的富人围成了一个炫耀的白圈。”

“多可恶啊，你这可恶的社会等级！”她叫道。

“的确！这只是一朵雏菊，我们就不理它了吧。”

“好，就让它成为一时的黑马吧，”她说，“要是什么事对你还能成为黑马的话。”她又挖苦地找补了一句。

他们忘乎所以地站在一边，好像有点眩晕，都一动不动的，几乎没了知觉。小小的冲突毁了他们的知觉，让他们像两种非个人的力量在那儿接触。

他意识到他们的谈话停下来了，他想说点什么，好能融洽地说些新的平常些的话。

“你知道我在磨坊这儿有房子吗？”他说，“你不觉得我们可以在那儿好好过吗？”

“噢，是吗？”她说，毫不理会他话里的亲昵意思。

他立刻调整了态度，又变得正正规规的，保持距离了。

“如果我发现我能依靠自己生活得很富足，”他继续说道，“我就该放弃我的工作。工作对我就已经不重要了。我不相信人类——我曾自命是其中一员，我也毫不在乎我赖以生活的社会理想，我厌恶这奄奄一息的人类社会的组织形式，所以致力教育也是中看不中用，毫无意义。等我一搞清楚就卸下这工作——没准儿就在明天——就靠自己过活。”

“你有足够的钱生活下去吗？”厄休拉问。

“有啊，我每年大约有四百镑，能让我过得很自在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赫麦妮怎么办？”厄休拉问道。

“那已经结束了，最终结束了——一次彻底的失败，也绝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你们依旧彼此相知？”

“我们装不成是陌生人，对吗？”

话不投机，他们又沉默了。

“这不是折中吗？”厄休拉终于问道。

“我不这么认为，”他说，“你说说这是不是折中。”

又是持续几分钟的沉默。他在思考。

“人必须扔掉一切，所有的一切——让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以便得到一样最终想要的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呢？”她挑战似的问。

“我也不知道——彼此自由吧。”他说。

她其实想听他说的是——“爱”。

下面传来狗叫声。他似乎受到了打扰，她并未留意这些，只是觉得他好像心神不安。

“真的，”他压低声音说，“我敢说是赫麦妮和杰拉尔德·克里奇来了。她想在摆家具之前，看看房子。”

“我知道，”厄休拉说，“她要为你监督装饰房子。”

“可能是吧，这有什么关系吗？”

“哦，没有，我想没关系，”厄休拉说，“尽管从个人角度说，我受不了她。我觉得她是一个谎言，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你们自己也总是在说谎。”她默默想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是的，我就是在意，如果是她装饰你的房子，我就是在意。我在意你让她死缠烂打。”

他不作声了，皱着眉头。

“也许，”他说，“我并不想要她来装饰房子，而且我也不会让她死缠着我。只是我没有必要对她粗暴无礼，是不是？不管怎样，我得下去看看他们了。你也来吧，好吗？”

“我不想去了。”她冷淡地说，有些犹豫。

“你不想去？去吧，一定要去。也去看看房子嘛，一定要去。”

第十二章　地毯

他走下堤岸，她不情愿地跟他一起走着，可又不愿意离开。

“我们已经很了解了，你和我。”他说道。她不搭话。

在磨坊那边昏暗的厨房里，那个雇工的妻子正尖声地同赫麦妮和杰拉尔德说着话。他们就站在那儿聊，杰拉尔德穿得一身雪白，赫麦妮是一袭带蓝色的印花薄软绸裙，闪闪发光，在黑不溜秋的房子里显得不可思议地耀眼。此时，墙上鸟笼里的十多只金丝雀在高声啼鸣。鸟笼都环绕着小后窗挂着，阳光透过树上的绿叶，从那儿射进来，撒下一道美丽的光束。萨蒙太太尖着嗓子，想盖过金丝雀任性而狂欢的叫声，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而鸟儿们对她叫得更疯了。

“鲁珀特来了！”杰拉尔德在喧闹声中高声叫道。他的耳朵非常敏感，被喧闹吵得很苦恼了。

“哦，哦，那些鸟啊，不让人说话！”雇工妻子厌恶地尖声叫着，“我得把鸟笼盖上。”

她冲来冲去，把一块块抹布、围裙、毛巾和台布都扔过去，盖住了一个个鸟笼。

“现在你们省省吧，让别人来说说。”她还是用特高的嗓门说着。

大家都看着她。很快，鸟笼都给盖上了，丧葬似的怪样。但是金丝雀声声反抗的怪声依旧从罩布下钻出来。

“噢，它们不会叫下去的，”萨蒙太太要大家宽心，“它们就要睡觉了。”

“真的。”赫麦妮礼貌地说。

“它们会睡的，”杰拉尔德说，“现在造出了晚上，它们会自动去睡的。”

“它们那么好骗吗？”厄休拉大声说。

“哦，是的，”杰拉尔德答道，“你不知道法布尔的故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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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小时候，把一只母鸡的头塞到她的翅膀下，母鸡马上就沉沉入睡了。这是真事。”

“这就使他成为博物学家了吗？”伯金问。

“可能。”杰拉尔德说。

厄休拉正悄悄地看着罩布下的鸟笼。只见一只金丝雀卧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抖松了羽毛，要睡觉了。

“多可笑啊！”她大声说，“它真觉得是晚上了！多荒谬啊！人怎么能尊重这种轻易上当的东西呢！”

“是啊！”赫麦妮悦耳的声音说着，也过来看看。她把手搭在厄休拉的胳膊上，抿着嘴轻轻地笑着，“是啊，它看上去不滑稽吗？”她轻轻地笑着，“像个傻丈夫。”

然后，她把厄休拉从鸟笼那儿拉开，手还搭在她的胳膊上，还是温和悦耳地说着：

“你怎么来了？我们也看到古德伦了。”

“我过来看看池塘，”厄休拉说，“发现伯金先生在那儿。”

“是吗？这简直是布朗温家的地方了，是吗？”

“恐怕我希望如此，”厄休拉说，“我看你们来到湖上，正要出航，就躲到这儿来了。”

“是吗！这么说，我们是追着你来到这儿的？”

赫麦妮的眼皮怪模怪样地朝上翻了翻，显得既逗乐又不自然。她总是那副奇怪的又很着迷的神情，不自然，也不可靠。

“我正要走，”厄休拉说，“伯金先生想要我来看看这些房子。住在这儿真让人愉快。太好了。”

“是啊。”赫麦妮心不在焉地说。然后她转身离开厄休拉，不再理会她的存在了。

“你感觉怎样，鲁珀特？”她又换了新腔调，动情地对伯金说道。

“很好。”他答道。

“觉得很舒服吗？”赫麦妮的脸上露出了好奇、阴险又很着迷的神情。她耸了耸肩，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恍恍惚惚的样子。

“很舒服。”他答道。

他们半天没说话，赫麦妮耷拉着麻木的眼皮，久久地注视着他。

“这么说，你觉得在这儿会幸福了？”她终于说道。

“我肯定会幸福。”

“我肯定会尽力为他做所有事的。”雇工的妻子说，“我肯定我们主人会的，我真是希望他自己会觉着舒服。”

赫麦妮转过身，慢慢地打量着她。

“多多感谢。”她说道，然后又整个转过身去，恢复了她的身份，朝伯金仰起脸，单对他说：

“你测量房间了吗？”

“没有，”他说，“我一直在修船。”

“我们现在量吧？”她缓缓地、平心静气地说。

“有卷尺吗，萨蒙太太？”他转身问那个女人。

“有，先生，我想我能找到一个，”那女人答应着，忙忙乎乎地奔到一只篮子边，“只有这一个，不知能不能用。”

赫麦妮抓了过来，尽管那是给伯金的。

“十分感谢，”她说，“它一定很好用。十分感谢。”说完，她转身向伯金，手舞足蹈地说：“我们现在就量吧，鲁珀特？”

“那其他人怎么办？他们会厌烦的。”他不情愿地说。

“你们介意吗？”赫麦妮转过身，呆呆地问厄休拉和杰拉尔德。

“一点都不。”他们答道。

“我们先量哪间房子？”她又转过来问伯金，还是那么高兴，这下她要和他一起做点儿事了！

“既然他们来了，我们得招待他们。”他说。

“你们量房间，我把你们的茶点准备好，对吗？”雇工的妻子说道，她也很高兴，因为她也有事可做了。

“是吗？”赫麦妮说着，转向她，举止亲密得让人好奇，像是要拢住那女人，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把其他人撇在了一边，“我会很高兴的。我们在哪儿用茶点？”

“你们喜欢在哪儿？在这儿还是外面的草坪上？”

“我们在哪儿用茶？”赫麦妮悦耳的声音问着朋友们。

“在池塘的岸边上。你只要把茶点准备好，我们自己带上去，萨蒙太太。”伯金说。

“好的。”那女人愉快地答应着。

这伙人沿着过道来到前厅。空空荡荡的屋里干干净净，阳光灿烂。一扇窗户朝向前面枝叶相交的庭园。

“这是餐室，”赫麦妮说，“我们这么量，鲁珀特，你站到那边去——”

“我能帮你吗？”杰拉尔德说着，过来拿起卷尺的一头。

“不用了，谢谢你。”赫麦妮大声说。她裹着那身闪闪发亮的带蓝色的印花薄软绸，屈身凑在地面上。对她来说，能和伯金一起做事，还能发号施令，实在是莫大的快乐。他顺从地听从她的指挥。厄休拉和杰拉尔德在一边看着。这就是赫麦妮为人的特点——每一回都要一个密友，而要所有其他在场的都成为旁观者。这就让她胜出了。

他们在餐室量着，商量着，赫麦妮决定着地面必须铺什么。她的意见一遭反对，就会气得全身奇怪地发抖。这种时候，伯金总是任由她来。

然后他们穿过门厅，来到另一间前屋，这间比第一间小一些。

“这是书房，”赫麦妮说，“鲁珀特，我有一块小地毯，想让你铺在这儿。要我给你吗？要吧，我想给你。”

“是什么样子的？”他无礼地问。

“你没见过。主要是玫瑰红色，还有像金属色的中间色调的蓝色和非常柔和的深蓝色。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你觉得你会吗？”

“听上去很好，”他答道，“是什么地毯？东方的？绒毛的？”

“是啊，是波斯地毯！骆驼毛做的，很柔滑。我想是叫贝加莫地毯，十二英尺长，七英尺宽，你看行吗？”

“肯定行，”他说，“但是为什么你非要送我这么贵的地毯呢？我铺我那块旧的牛津土耳其地毯就很好了。”

“可我能送你吗？答应我吧。”

“你花多少钱买的？”

她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不记得了，很便宜。”

他看着她，脸沉下来了。

“我不想接受，赫麦妮。”他说。

“就让我送给这些房间吧，”她说着走上前来，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胳膊上，恳求着，“要不然我就太失望了。”

“你知道，我不想要你送我东西。”他无奈地重复着。

“我并不想给你什么东西，”她哄着他说，“可你要这个吧？”

“那好吧。”他败下阵来，而她又得胜了。

他们上了楼。与楼下的格局相对应，楼上也有两间卧室。有一间放了一些家具，一看就知道是伯金住的。赫麦妮细细地环顾房间，捕捉每一个细节，似乎要从所有这些无生命的东西中，汲取他存在的痕迹。她摸摸床，查看一下铺盖。

“你肯定在这儿很舒服吗？”她问道，又拍拍枕头。

“非常舒服。”他冷冷地答道。

“你不冷吗？这儿没有鸭绒被，我肯定你需要一床。你不该压这么重的被褥。”

“我有一床，”他说，“拿下来了。”

他们丈量着房间，每考虑一件事就要拖延半天。厄休拉站在窗前，看着那女人往池塘岸边上送茶点。她讨厌赫麦妮说的那一大堆哄人的废话，只想喝茶，她什么都想做，就是烦这些个大惊小怪和讨厌的事。

最后他们都爬上了长满青草的堤岸来进野餐。赫麦妮倒茶，她这会儿一点儿都不搭理厄休拉，而厄休拉正从坏情绪中走出来。她转身对杰拉尔德说：

“哦，那天我都恨死你了，克里奇先生。”

“为什么呢？”他有点畏缩地问。

“因为你对马太不好了。哦，我恨死你了！”

“他干什么了？”赫麦妮问。

“他逼着可爱又敏感的阿拉伯马和他待在铁路道口，看着一长列可怕的车厢驶过去，那可怜的东西，整个给吓疯了，痛苦到了极点。你能想象那是多么可怕的情景。”

“你为什么要这样干，杰拉尔德？”赫麦妮冷冷地质问道。

“它必须学会忍受——如果一听到机车鸣笛就惊得后退，那它在这地方对我还有什么用呢？”

“可为什么要它受没必要的折磨呢？”厄休拉说，“为什么逼它一直待在道口呢？你可以骑回到公路上去，避免所有的惊吓。你用马刺把它身上都夹出了血。太可怕了！”

杰拉尔德的态度更强硬了。

“我必须使唤它，”他答道，“要我完全相信它，它就必须学会忍受噪音。”

“为什么它就该忍受？”厄休拉被激怒了，大声叫道，“它是个活物，为什么它就该忍受一切，就只是因为你要使唤它？它也有它自己生存的权力呀，就像你有自己生存的权力一样。”

“这点我不同意，”杰拉尔德说，“我认为那匹母马是供我使唤的。这并非因为是我买了它，而是出于自然的秩序。人随心所欲地使唤他买来的马是太正常了，而跪倒在地乞求马随心所欲，实现它的不可思议的天性，才不正常呢。”

厄休拉的话刚要冲出口，赫麦妮就仰起脸，沉思着说：

“我的确认为，我的确真的认为，我们必须有勇气按我们的需要来使唤低等动物。如果我们把每一个生物都当作我们自己对待，那就错了。我真觉得把我们自己的感情投射到每一个生物上是虚伪的。这是缺乏辨别力，缺乏批判力。”

“不错，”伯金尖刻地说，“没有什么比认为动物也具有人类脆弱的感情和意识更讨厌的了。”

“是的，”赫麦妮不耐烦地说，“我们必须得表明立场。要么是我们去使唤动物，要么是动物来使唤我们。”

“事实如此，”杰拉尔德说，“严格地说，尽管马没有头脑，但是却像人一样有意志。如果你的意志不能制服它，那么马的意志就要制服你。这是我没法子的事。我没法不制服那匹马。”

“只要我们懂得行使自己的意志，”赫麦妮说，“我们就能做任何事。意志能纠正一切，能让所有事井井有条。我相信这一点，只要我们适当又明智地行使我们的意志。”

“你说的适当地行使意志是什么意思？”伯金问。

“一个非同寻常的医生教过我，”她面无表情地朝着厄休拉和杰拉尔德说道，“他告诉我，比如，要纠正一个人的坏习惯，就必须在你不想做的时候强迫自己去做，这样，坏习惯就会消失。”

“你这指的是什么？”杰拉尔德问。

“比如，你喜欢咬指甲，那就在你不想咬的时候去咬，强迫自己去咬，然后你就会发觉这个习惯被戒掉了。”

“是这样吗？”杰拉尔德说。

“是的，而且在许多事情上我都屡试不爽。我曾是一个很古怪又神经质的女孩子，就是靠着学会运用我的意志，只是运用我的意志，我让自己都正常了。”

厄休拉一直看着赫麦妮，看她用缓缓的、平心静气的然而又出奇紧张的声音说着话。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袭上了她。赫麦妮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阴郁的震撼力，既迷人又让人厌恶。

“照这样运用意志是毁灭性的，”伯金厉声叫道，“令人作呕。这是一种猥亵的意志。”

赫麦妮看了他好半天，眼神忧郁、沉重。她下颚尖尖的面庞模模糊糊的，苍白瘦削，简直像有鬼火在忽闪。

“我肯定它不是这样的。”她终于开口了。似乎在她的感觉和经验、实际表达和思想之间总是有一段距离，总是奇怪地割裂着的。她似乎最终从混沌黑暗的情感反应的大漩涡的水面，抓住了自己的思想，她把什么都抓得那么牢，她的意志从没败过，伯金对此反感透了。她的声音总是平心静气的，总是紧张又充满自信的。然而一种晕船似的感觉，让她战栗，似乎总是要颠覆她的思想。然而她的精神并未消沉，她的意志依旧完整。这简直让伯金发疯。可是他从不敢，从不敢冲破她的意志，释放她潜意识中毁灭的力量，眼见她陷入自己最终的疯狂。然而，他又总是在攻击她。

“当然了，”伯金对杰拉尔德说，“马并不像人那样具有完整的意志。一匹马并非只有一种意志，严格地说，每一匹马都有两种意志，一种意志甘愿把自己完全置于人的控制之下，而另一种意志又使它想要自由自在，不被驯服。这两种意志有时缠在一起，只要你在骑马时感受过它脱缰逃跑，你就会懂得这点。”

“我在骑马时是感到过它脱缰逃跑，”杰拉尔德说，“但这并没有让我明白它还有两种意志。我只知道它受了惊吓。”

赫麦妮已经不再听，当这些话题一展开，她完全不以为意。

“马为什么会愿意受人驾驭呢？”厄休拉说，“我实在无法理解。我从来就不相信马会这样想。”

“可它确实这样想。这或许是它最终的也是最高的爱的冲动——让自己的意志顺从更高级的生命。”伯金说。

“你对爱的看法可真是稀奇。”厄休拉嘲笑道。

“女人就像马匹，内心里也有两种对立的意志行为。一种意志使她想要自己绝对服从；而另一种意志让她想要脱缰逃跑，把驾驭她的人扔进地狱。”

“那我就是脱缰的马。”厄休拉说着，爆笑起来。

“连驯服马都是件危险事，更不用说驯服女人了，”伯金说，“统治原则会遇到难得的对手。”

“那也是好事。”厄休拉说。

“的确，”杰拉尔德说着，微微一笑，“那也就更有趣了。”

赫麦妮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抑扬顿挫地说：

“多美的晚上！我不时充满强烈的美感，让我不能自持。”

在赫麦妮的请求下，厄休拉起身和她一起步入了唯一剩下的非人格性的夜幕深处。伯金在她眼里变成了可恶的骄傲自大的怪物。她和赫麦妮沿着池塘的岸边走着，聊着美好、欣慰的事，随手摘着优美的立金花。

“你喜欢像这花一样的衣服吗？”厄休拉问赫麦妮，“像这种黄色带橘红点点的，棉布的？”

“喜欢，”赫麦妮说着停下脚步，欣赏起花来，让这念想深入心里，抚慰自己，“那不是很漂亮吗？我会喜爱的。”

她转过身冲厄休拉笑着，流露出真实的喜爱之情。

可杰拉尔德还在和伯金在一起，想对他刨根问底，搞清楚他所说的马的双重意志指的是什么？杰拉尔德的脸上闪烁着兴奋的神情。

赫麦妮和厄休拉还在一起漫游，一种深深的喜爱和亲密之情突然把她们联结在一起。

“我真是不想被卷入有关生活的批评和分析。我真是想要看到事物的完整性，看到它们留存的美，它们的全部，它们的神圣。你是否感觉到了，是否感到不能忍受更多知识的折磨了？”赫麦妮说着，站在厄休拉面前，紧攥的双拳，向下一甩。

“是的，”厄休拉说，“我感觉到了。所有这些多管闲事我都厌恶。”

“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有时，”赫麦妮说着，又停下了脚步，转向厄休拉，“有时，我很疑惑，如果我有力量抵制这些，我是否应该屈从所有这些认识呢？但是，我觉得我不能——我不能屈从。那似乎会毁灭一切。所有的美——和真正的神圣都会毁灭——而我觉得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它们。”

“没有美和神圣的生活是绝对不正常的，”厄休拉大声说，“不，认为一切都必须在头脑里实现是太不虔诚了。真的，有些事必须留给上帝，一贯如此，将来也会如此。”

“是的，”赫麦妮说着，像个孩子似的放下了心，“是应该这样，不是吗？可鲁珀特——”她仰起脸，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他只会把一切都撕碎。他真的像一个孩子，非要把一切东西都扯开，好看看它们是怎么构成的。我无法认为这是正常的，这就像你说的，似乎是太不敬了。”

“就像撕开花蕾，要看看花是什么样的。”厄休拉说。

“是的，这会扼杀一切，对吗？这样就别想开花了。”

“当然，”厄休拉说，“这纯粹是毁灭。”

“没错，不是吗！”

赫麦妮久久地看着厄休拉，好像要从她那儿得到确证。然后这两个女人沉默了。只要她们达成一致，她们彼此就要失信了。厄休拉不由得回避起赫麦妮来，只有这样才能抑制自己的反感。

她们又回到了两个男人那儿，像撤回去的达成了什么协议的两个同谋者。伯金抬头看看她们。厄休拉讨厌他那冷漠的戒备目光。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赫麦妮说，“鲁珀特，你到肖特兰兹去吃晚饭吗？你能这会儿就走，现在就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没穿晚礼服，”伯金答道，“你知道杰拉尔德对规矩一丝不苟。”

“我可不是非守规矩，”杰拉尔德说，“可要是你像我一样厌恶屋里那些粗鲁随意的人，你就会更喜欢人们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至少在进餐时应该如此。”

“不错。”伯金说。

“你换衣服，我们等你好吗？”赫麦妮坚持说。

“你们愿意的话。”

他起身进了屋。厄休拉向大家告别。

“只是，”她转身对杰拉尔德说道，“我必须得说，尽管人是禽兽的主宰，他也没有任何侵犯低等生物感情的权力。我还是觉得，上次火车经过时，要是你能骑马退回到公路上，那你会显得更明智、更体贴、更友好。”

“我知道了，”杰拉尔德笑着说，但多少有些不快，“下次我一定注意。”

“他们都以为我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女人。”回去的路上，厄休拉暗自思忖。不过，她是竭力反对他们的。

她心思重重地跑回了家。她被赫麦妮深深感动了，她俩在真心交往，两个女人之间就结成了某种同盟。尽管她还是不能忍受赫麦妮。她又收起了这个念头。“她真的不错，”她自言自语，“她真的想要正当的东西。”于是她试着把赫麦妮想成同道，离开伯金。准确地说，她是恨他的。但是，某种结合的吸力、某种深深的本能把她往伯金那儿吸。这既让她恼火，又让她解脱。

只是时不时地，来自潜意识的阵阵猛烈的颤抖会掠过她，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已经向伯金提出了挑战，而他有意或无意地接受了。这是他们之间的趋于死亡或是趋于新生的搏斗，尽管没人说得出这冲突的所在。

第十三章　米诺

日子就这么过去，厄休拉没有得到伯金的任何表示。他是不是不打算理她了？是不是不再留意她的秘密了？她心里烦，既焦虑又心酸。不过，厄休拉知道她这只是自欺欺人，他会和她好下去。所以，她对任何人都只字未提。

果然，他来了封短信，邀请她和古德伦一起去他城里的住处用茶。

“为什么他还要请古德伦呢？”她立马划了个问号，“他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呢？还是觉得我不会独自去呢？”

她被伯金要自我保护这个念头折磨着，不过到头来她也只能告诉自己：

“我不想要古德伦到那儿去，因为我想让他多和我说些什么。这事我一点儿都不会透露给古德伦的，我自己去，到时我就会明白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坐上了电车，正攀行在城镇外的坡地上，朝他住所的方向开去。她似乎进入了一个梦幻世界，让她从现实的状况中解脱了出来。望着车下驶过的一条条污秽的街道，自己恍若一个与物质世界无关的精灵。这一切与她何干？她在这变动不居的幽灵般的生活中，无形无迹，心里突突乱跳。她再也顾不得别人会怎样谈论她，看待她。人们已经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她解脱了。她脱落了物质生活的外壳，就像一枚脱落了外壳的干果，变得模模糊糊，不可思议，从那唯一已知的世界落入了真正的未知。

女房东把她引进屋时，伯金正站在屋子正中间。他的外表也脱了形。她看到他在焦虑不安地颤抖，虚弱的轻飘飘的身体静默着，他就像是某种潜伏着暴力的中心，震撼得她神魂颠倒。

“你一个人吗？”他问。

“是的，古德伦不能来。”

他马上就猜到了原因。

然后，他们都默默地坐着，屋里紧张得可怕。她意识到这房间很舒适，光线充足，悠闲宁静。她还注意到了屋里有一株倒挂金钟，上面悬挂着朵朵紫红色的花儿。

“多美的倒挂金钟啊！”她说道，打破了沉默。

“是吗？你是不是以为我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厄休拉又是一阵昏厥。

“我不想让你想起那些话，要是你不愿意的话。”她透过那层蒙住黑暗的迷雾，挣扎着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说，“不是那回事。只是，假如我们要相互了解，我们必须永远忠于对方。假如我们要建立一种关系，即便是友谊，也必须是经久不变的。”

他的话铿锵有声，透着对她的不信任，甚至是气恼。她没有搭话。她的心缩得紧紧的，说不出话来。

见她不想搭话，他又苦苦地说下去，无意中泄露了自己的心事：

“我不能说我要给予的就是爱，而我也不需要爱。我要的是某种非个人的、更强烈、更珍贵的东西。”

一阵静默。静默中她说道：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爱我？”

她忍着火说。

“是的，要是你喜欢这么说。尽管可能这并不真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有感到爱你的那种激情，没有，我也不希望有。因为它最终的结局是被消耗殆尽。”

“爱最终的结局是被消耗殆尽？”她问道，觉得嘴唇都麻木了。

“是的，就是这样。在临终之时，人都是孤独的，爱的影响早已远去。我有的是一个真正的非个人的自我，它超出了爱，超出了任何相关的感情。这对你我也一样。可我们却要欺骗自己，去相信爱是根源。其实并非如此。爱只是枝叶，根是超出了爱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孤独，是一个孤独的我，他绝不与他者相混合，绝不可能。”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眼里布满了苦恼。一种难解的热切浮上他的脸，闪闪发光。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能爱了？”她颤抖地问。

“是的，如果你愿意这么说。我爱过，可是有一种超出了爱的东西，那不是爱。”

对此她不能接受。她觉得就要昏过去了，但是她不能这么接受。

“可是，如果你从没有真正爱过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她问。

“我说的是真的，它超出了你我，比爱更深远，超出了人的视野，就像一些星星超出了人的视野。”

“于是就没有爱了！”厄休拉大声说。

“最终是没有的，有别的东西，可是，最终是没有爱的。”

有一会儿，厄休拉沉湎在这席话里。随后，她从椅子上微微站起身，不容分辩地抗议道：

“那我回家了。我在这儿干什么？”

“门在那儿，”他说，“你是自由的。”

窘迫之中，他完全悬在了那儿。她一动不动地僵持了片刻，又坐下了。

“如果没有爱，那有的是什么呢？”她有些嘲笑地大声说。

“重要的东西。”他说道，眼睛看着她，灵魂在拼力搏斗。

“什么重要东西？”

他沉默了半天，在她作对的状态下，他无法和她交流。

“有一个，”他完全出神地说道，“一个最终的我，赤裸裸的，非个人的和超出责任感的我。因而也有一个最终的你。那就是我想遇到的你，不是在情感的、爱的层次，而是在比它更深远的地方，是没有言语和协议的地方。在那里，我们两个赤裸裸的、未知的生命，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我想靠近你，你也想靠近我。那里也没有责任和义务，因为那是一个没有行为标准、无法获得理解的层次。那是非人的层次——所以也没有对书本的冲动，无论是什么书——反正人处于所有被公认的界限之外，已知的一切均不适用。人只能听凭冲动，获取眼前之物，无需负任何责任，没有所求，也没有给予，只是每人依照原始的欲望去获取。”

厄休拉听得目瞪口呆，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所说的那么出乎意料，那么不相宜。

“这纯粹是自私自利。”她说。

“假如这是纯粹的，那好。不过，这根本不是自私自利。因为我并不知道我需要你什么。在走向你的时候，我把自己交付给了未知，我毫无保留、毫无防备，被剥得赤裸裸地进入未知。只是在那里需要我们彼此的誓约，我们会抛弃一切，甚至抛弃我们自己，不再生存，结果是从我们之中产生了全然的自我。”

她顺着自己的思路在默想。

“这可是因为你爱我，需要我？”她不依不饶地问。

“并非如此。那是因为我相信你，假如我真是相信你。”

“你当真吗？”她笑了起来，突然一阵心痛。

他定定地看着她，几乎没留意她在说什么。

“是的，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否则我就不会在这儿说这些了，”他答道，“不过，这就是我的全部证明了。就是在这会儿，我也感受不到特别强烈的信念。”

她讨厌他突然又变得这么消沉，这么靠不住。

“可是你不觉得我长得好看吗？”她用嘲弄的口吻追着问。

他看着她，想看看她是否让他觉得好看。

“我不觉得你长得好看。”他说。

“也不吸引人？”她尖刻地讽刺道。

他突然被激怒得双眉紧皱。

“你没看出这不是视觉鉴赏的问题吗？”他叫道，“我并不需要用眼睛看到你。我见过的女人多了，看到她们让我厌倦。我需要一个我不用看的女人。”

“对不起，我不能给你表演隐身。”她笑道。

“可以的，”他说，“如果你不强迫我从视觉上意识到你，那你对我就是无形的。除非我想要见到你，想听到你的声音。”

“那你干吗请我来喝茶？”她嘲弄地问。

然而他并未留意她在说什么。他顾自说下去。

“我想要在你并未意识到自己存在的地方找到你，那是完全平常的、自我克制的你。可我并不需要你漂亮的长相，并不需要你那女性的情感，不需要你的思想、看法和你的理念，这些对我都不重要。”

“你太自负了，先生，”她嘲弄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女性情感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的思想和理念？你连现在我对你是什么看法都不知道。”

“我对这个也毫不在意。”

“我觉得你太傻了。我觉得你是想告诉我你爱我，所以绕了这么个大圈子来告诉我。”

“不错，”他忽然火了，抬起头说，“那你走吧，让我独自待着。我不想再听你这俗气的挖苦了。”

“真的是挖苦吗？”她学着他的话，脸上笑开了花。据她理解，他向她作了深深的爱的表白。尽管，他的话说得是那么可笑。

他们半天没说话，她像孩子似的兴高采烈。他的专心致志被打断了，开始直率、自然地看着她。

“我所需要的是与你的一种奇妙的结合——”他静静地说，“两者既不相遇，也不相混合——就像你说的那样——而是一种均衡，是两个单独的人之间的纯粹平衡，就像星辰间的平衡一样。”

她看着他。他非常热切，可对她来说，那种热切总是很可笑，很俗。它让她觉着不自由，不舒服。然而她又那么喜欢他。可是为什么要扯到星星那儿去呢？

“这不是太出人意料吗？”她嘲弄道。

他开始笑了。

“我们签合约前最好先看看条款。”他说。

在沙发上睡着的小灰猫跳了下来，伸了伸腰，长腿站得直直的，弓起纤细的后背。然后它挺直了身子坐在那儿端详了一会儿，像个国王似的。接着，像一支箭射出了房间，越过敞开的窗户，进了庭园。

“它追什么呢？”伯金站起身问。

小猫摇着尾巴派头十足地跑下了小径。这是一只平常的小猫，白爪子，身上有花斑，是个身材苗条的先生。一只蜷缩着的毛茸茸的灰褐色的母猫悄悄地爬上了篱笆。小公猫米诺堂皇地朝她走去，一副冷漠的男子气概。她蜷缩在他面前，谦卑地趴在地上，这个被遗弃的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用野性的眼睛仰望着他，可爱的眼睛像贵重的绿宝石。他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她，于是她又爬了几步，继续朝后门走去，她蜷缩着，柔软得惊人，举手投足都像是在自我埋没，影子似的在移动。

小公猫迈着纤细的双腿堂皇地跟在母猫的后面。突然，他粗野地给了她一耳光。她逃了几步，像一片吹落在地的树叶，随后便耐着性子、谦逊顺从地蜷缩着。米诺装着对她视而不见。他优越地眨着眼睛，静观风景。突然，她全身鼓了一下劲儿，就柔软地移动开了，羊毛似的灰褐色的影子，向前移了几步。她开始加快了步伐，马上她就会像梦幻一样消失了，就在这时，那个灰色的小君主跃到了她跟前，轻轻地给了她一记漂亮的耳光。她立即顺从地不动弹了。

“她是只野猫，”伯金说，“从林地跑来的。”

有好一会儿，那只流浪的猫眼光闪闪地四下打量，两团绿色的火焰盯着伯金。然后，她迅疾一冲，就要到庭园了。随后她又停在那儿，四处观望。米诺面带优越地转向他的主人，他站在那儿，缓缓地闭上眼睛，像一尊完美的小塑像。那野猫睁圆了绿色的充满惊奇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两眼像是两团神秘的火。之后，她又像影子似的朝厨房溜走了。

米诺优美地一跃，一阵风似的，落在了她的身上，纤细的白爪子分明打了她一巴掌，她瘪了下去，毫不犹豫地往回溜。他从容地跟在她后面，有魔力的小白爪子又猛地给了她一两下。

“他为什么要这样干？”厄休拉气愤地叫道。

“这是他们正热乎呢。”伯金说。

“就因为这个打她？”

“是啊，”伯金笑了，“我觉得他是要明白地告诉她。”

“他太可怕了！”她叫着走进了庭园，朝着米诺大声叫唤：

“住手，别欺负人。不许打她。”

那流浪猫像无形的影子突然消失了。米诺瞥了一眼厄休拉，然后不屑地把眼光移向了主人。

“你是恶霸吗，米诺？”伯金问他。

纤细的小猫看了看他，就慢慢地眯起了眼。然后，它瞟着外面的景色，向远处望去，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两个人。

“米诺，”厄休拉说，“我不喜欢你。你和所有的男人一样，是个恶霸。”

“不对，”伯金说，“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他不是恶霸。他不过是一定要那可怜的流浪猫承认他，把他作为一种命运——她自己的命运来承认他，这你也看得出来，她那乱七八糟的茸毛像风一样漂泊不定。我完全站在他一边。他想要的是超级稳定。”

“是的，我知道！”厄休拉叫道，“他要的是我行我素。我也知道你这番漂亮话的用处，就是想要——称霸，我说就是称霸！”

小猫又瞥了伯金一眼，以示对这个吵吵嚷嚷的女人的蔑视。

“我是赞同你的，米乔托，”伯金对小猫说，“保持你男性的尊严，还有你高等的理解力。”

米诺又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看着太阳。然后，忽然装作与这两个人毫不相干地跑开了，他装作自己很快乐，尾巴直直地竖着，白色的爪子愉快地挠着。

“这下他会再找到那个漂亮的野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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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他优良的智慧去款待她了。”伯金笑道。

厄休拉看着这个站在庭园的男人，他的头发随风拂动，眼里闪着冷笑。她嚷嚷着：

“哎呀，真烦人，这假装的男性优越！还有这种谎话！有谁会在乎它有没有道理。”

“那只野猫，”伯金说，“她不在乎。她感觉出了这合乎道理。”

“是吗？”厄休拉叫道，“谁会相信这话。”

“对她们也一样。”

“这就像杰拉尔德·克里奇对待他的马那样，一种称霸欲，一种真正的权力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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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卑鄙，太下作了。”

“我承认权力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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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卑鄙下作的东西。但是作为米诺，他的欲望是要把这只母猫带入纯粹均衡的稳定状态，让她与一个单独的男性建立一种永久的亲密关系。而没有米诺，你也见到了，她不过是个流浪者，一个个别的毛茸茸的小角色。这是一种权力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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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喜欢这么说，一种能力意志，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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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儿当动词用。”

“啊！诡辩！这是老亚当呀！”

“哦，是的。亚当把夏娃留在了不可毁灭的天堂，让她单独与他相处，就像一颗星星待在自己的轨道里。”

“是啊，是啊，”厄休拉叫着，用手指点着他，“你是一颗星星，在自己的轨迹里！然后，有一颗卫星，一颗火星的卫星，那就该是她的位置了！你看，你看，你露馅儿了！你想要一颗卫星，火星和他的卫星！你已经说出来了，你已经说出来了，你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了！”

他笑着站在那儿，受挫的心里头觉着又气恼、又有趣、又钦佩、又喜欢。她那么伶俐，那么机巧，像一团明火，而且那么能报复，充满了危险的敏感之火。

“我根本就没那么说，”他说，“你是否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不，不！”她叫道，“我不会让你说的。你已经说过了，一颗卫星围着，你别想开溜。你已经说过了。”

“你是绝不相信我真没说过这样的话了，”他回答说，“我既没暗指，也没表明，也没提到卫星，没想说卫星，绝没有。”

“你撒谎！”她叫道，真的火了。

“茶备好了，先生。”女房东在门口说。

他们都看着她，眼神就像刚才猫看他们的一样。

“谢谢，戴金太太。”

他们因打扰而陷入了沉默，一时又不友好了。

“进来喝茶吧。”他说。

“好的，我会喜欢的。”她说着振作一下精神。

他们面对面在茶桌边坐下。

“我既没有说过，也没有暗示过什么卫星。我的意思是指两颗独立又平等的星星保持各自均衡的结合。”

“你露馅儿了，你的小把戏全露馅儿了。”她大声说道，跟着就要喝茶。他见她对他的劝说不再留意，便开始倒茶。

“真美味！”她大声说。

“你自己加糖吧。”他说。

他把茶杯递给她。他的东西样样精美，漂亮的茶杯和盘子是紫红色和绿色的，是光瓷的，碗和玻璃器皿以及老式调羹的样式也很漂亮，摆放在灰白、黑色和紫色相间的台布上，真是富丽堂皇。不过厄休拉能从中看出赫麦妮的影响。

“你的东西太可爱了！”她有点生气地说。

“我真是喜欢这些东西。用这些迷人的让人愉快的东西真的给了我乐趣。戴金太太人也好，她为我起见，把什么都想好。”

“真的，”厄休拉说，“如今女房东比妻子强。她们当然关照得更多了。现在这里比你结了婚还美妙圆满。”

“可想想内心的空虚吧。”他笑了。

“不，”她说，“我嫉妒男人有这么好的房东和这么漂亮的住房。这让他们别无所求了。”

“在家务管理上，我们没什么可想的了。人们为了成家而结婚，真是让人厌恶。”

“还是说，”厄休拉说，“到这会儿男人就不怎么需要女人了？是不是？”

“从外表上看，或许如此，似乎只是要女人与他同床共枕，给他生儿育女。但是从本质上说，这种对女人的需要一如既往，只是没人要为这些必需的事费心。”

“怎样必需的事？”她问。

“我的确觉得，”他说，“这世界就是靠人们之间的一种神秘的结合——一种纽带——一种终极的和谐联结在一起的。而最直接的契约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契约。”

“这是老话了，”厄休拉说，“为什么爱就该是一种契约呢？不，我可不要什么契约。”

“假如你朝西走，你就少了北面、东面和南面三个方向。假如你接受了一种结合，你就会失去所有可能出现的浑浑沌沌的东西了。”

“但是，爱是自由的。”她正色道。

“别和我说这些假话，”他答道，“爱是一种倾向，它排斥所有其他的倾向。爱是聚在一起的自由，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不，”她说，“爱是包含一切的。”

“多愁善感的奢谈，”他答道，“你想要浑沌的状态，就是这样。这是极端的虚无主义，这种爱即自由，自由就是爱，爱就是自由的破事。事实上，如果你进入了纯粹的和谐，这是不可改变的，那么就只有类似于星星的轨道的一条路了。”

“哈！”她厉声说，“这是过时的说教。”

“不，”他说，“这是创造的法则。人都是要被规约的。人必须让自己与另一个人永久结合。但这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在一种神秘的平衡和完整中保持自我，就像一颗星星与另一颗星星保持平衡一样。”

“你一扯到星星，我就没法信你，”她说，“你就算是对的，也没有必要这么牵强。”

“那就别信我吧，”他生气地说，“我相信自己就够了。”

“这你就又错了，”她说，“你并不相信你自己。你并不完全相信你自己所说的话。你并不真的需要这种结合，否则你不会对它谈得那么多，而是会去得到它。”

他呆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怎么得到？”他说。

“就通过爱。”她挑战似的答道。

他气哼哼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告诉你，我不相信那种爱。告诉你，你是想用爱来利己，对你自己有益，爱对你和每一个人是屈从的过程。我讨厌这点。”

“不对，”她叫道，像眼镜蛇似的把头往后一板，两眼闪闪放光，“爱是能让人变得骄傲的过程——我就想要骄傲——”

“既骄傲又屈从，既骄傲又屈从，我知道你，”他冷冰冰地反驳道，“既骄傲又屈从，然后从屈从走向骄傲——我知道你和你的爱。蹦跶来，蹦跶去，一种对立的舞蹈。”

“你能肯定吗？”她淘气地嘲弄道，“我的爱是什么样的？”

“是的，我能肯定。”他反驳道。

“太自信了！”她说，“谁能永远正确呢？谁能这么自信呢？这就说明你不对。”

他懊恼得不作声了。

他们说得、争斗得都精疲力竭了。

“和我说说你自己和你的家人吧。”他说。

于是她对他讲起了布朗温家，讲起了她母亲，讲了斯克里宾斯基，她的初恋，还有那以后的经历。他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说，表情似乎很崇敬。她的脸很美，说到那些所有伤害过或是深深地困扰过她的事情时，脸上布满令人迷惑的神情。面对她的天生丽质，他的内心似乎得到了温暖，得到了慰藉。

“要是她真能起誓该有多好啊？”他暗自思忖，他显然动了情，但是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不过他的心头还是挺奇怪地不管不顾地笑上了。

“我们都受了不少苦。”他挖苦道。

她抬头望着他，脸上闪过欣喜若狂的神色，眼里放出带着猜疑的不可思议的光芒。

“难道不是吗！”她不顾一切地叫着，“这简直荒谬，不是吗？”

“太荒谬了，”他说，“再也受不了。”

“我也是。”

她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和不顾一切的嘲弄神情简直让他害怕。她就是那种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非得要做，而且都会竭尽全力的人。可他还是不相信她，他害怕这样一个如此放任恣肆、如此充满了毁灭性的危险的女人。然而，他又心中暗暗惊喜。

她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那双闪着奇异的金光的眼睛俯视着他，非常温柔的目光里掩藏着不可思议的魔鬼似的神情。

“说你爱我，对我说‘亲爱的’。”她恳求他。

他回望着她的目光，看着她，脸上闪出嘲讽的意味。

“我就够爱你了，”他冷酷无情地说，“但是我想要的是另一种爱。”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她那奇妙而发亮的脸，固执地朝着他问道，“为什么还不够？”

“因为我们还能更好。”他说着，用胳膊揽住她。

“不，我们做不到，”她柔顺地说，声音充满强烈的情欲，“我们只能相爱。说‘亲爱的’，说呀，说呀。”

她搂着他的脖子，他拥抱着她，轻轻地吻着她，说着微妙的喃喃情语，那话里有冷嘲，也有屈从：

“是的，亲爱的，是的，亲爱的。那好，只要爱就够了。那我爱你，我爱你。其余的都让我烦。”

“是的。”她喃喃说道，甜甜地依偎着他。

第十四章　水上聚会

每年克里奇先生都会在湖上举办水上聚会。威利湖上有一条小游艇，还有几条划艇。客人们可以在庭园里搭的大帐篷里用茶，或是在湖边停船房旁的那棵大胡桃树的荫凉下野餐。今年和公司高管一道被邀请的，还有中学的教职员。杰拉尔德和他的弟弟妹妹们并不喜欢这种聚会，但水上聚会已成了惯例，而且让他父亲中意，这是克里奇先生能把本地区人士召集在一起喜庆喜庆的唯一机会。他喜欢把快乐带给下属和没他富有的人。可他的孩子们却更喜欢与经济地位相当的人交往，讨厌底下人的谦卑样，那种感恩戴德，那种笨相。

不过，他们还是愿意参加这个欢聚的，一是他们几乎从小就参加这个聚会，再就是自打父亲病重，他们都觉得有点儿内疚，不想再反对父亲了。就这样，劳拉高兴地准备着代替母亲作为女主人，而水上娱乐则由杰拉尔德负责。

伯金已经给厄休拉去了信，说是期望在聚会上见到她。而古德伦尽管不屑于克里奇家的恩赐态度，不过如果天气好，还是会陪同父母亲前往。

那天碧空万里，阳光灿烂，微风拂面。姐妹俩都穿着白绉绸的衣服，戴着软软的草帽。古德伦还束着一条黑、粉、黄相间的宽腰带，色彩鲜明。她的长筒丝袜是粉红的，帽檐上装饰的黑色、粉红和黄色的饰边，把帽檐压下来了一点儿。她胳膊上还搭着一件黄色的丝绸外衣，打扮得实在显眼，就像画廊里的画。她的装扮让她父亲实在受不了，他恼火地说：

“你是想把自己打扮成圣诞彩包爆竹，让人目瞪口呆不成？”

不过，古德伦看上去就是漂亮，打眼。而她穿戴成这样，纯粹是为了挑战。只要人们盯着她，在她背后咯咯地笑，她就一定对厄休拉大声说：

“看看这些人，难道还有这样的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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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斜视着那伙人，口出法语。

“真是，真让人受不了！”厄休拉不含糊地说。这样两个姑娘就发泄了。可她们的父亲是越激越火。

厄休拉一身雪白，只有帽子是粉红色的，没有一点儿装饰。她的鞋子是深红色的，带着一件橙色外衣。她们就这身装束朝肖特兰兹走去，她们的父母亲走在前面。

她们一直在笑话他们的妈妈。她穿着黑紫相间的条纹布的夏装，戴着一顶紫色草帽，上了路，感觉比两个女儿还害羞，还惊慌。她拘谨地走在丈夫身边，而她丈夫是一如既往，最好的衣服上了身也是皱皱巴巴的，仿佛他还是个小孩子的父亲，妻子着装打扮时，他还一直得带孩子似的。

“看前面的小两口。”古德伦静静地说。厄休拉看着爸爸妈妈，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姑娘看着前头那对天真父母的羞涩样儿，站在路上直笑得淌出了眼泪。

“我们笑您哪，妈妈。”厄休拉大声说着，不得不跟在她父母后面。

布朗温太太转过身来，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恼怒：“啊，真是！”她说，“我有什么特别可笑的？我该知道知道。”

她不能理解她的外表能有什么不恰当。无论对什么评论，她都既镇定又自负，满不在乎，好像这与她完全无关。她的衣服总是那么古怪，邋邋遢遢的，而她舒舒服服地穿着这些衣服，心满意足的。甭管身上穿的是什么，只要算得上干净，她就穿得正好，无可非议，她天生就有这种贵族派头。

“瞧您多高贵，像个乡间的男爵夫人。”厄休拉看着妈妈那天真的窘困相，温柔地笑道。

“真像个乡间的男爵夫人！”古德伦插话附和道。这时她母亲天生的傲慢又变得扭扭捏捏的了，两个姑娘又尖叫起来。

“回家去，你们这对儿傻瓜，咯咯笑的大傻瓜！”父亲气得面红耳赤地叫道。

“哼！”厄休拉对恼怒的父亲拉长了脸。

她父亲真的动了气，身子向前倾着，眼里蹿出发黄的火星。

“别傻了，搭理这俩傻瓜哪。”布朗温太太说着，转身走她的路。

“我得看看这对儿咯咯傻笑又大呼小叫的捣蛋孩子还要不要跟在我们后面！”他报复似的大叫。

姐妹俩站在树篱边的小路上，看到父亲火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地笑。

“你怎么和她们一样傻，管她们干吗？”看到他真的动怒了，布朗温太太也来了火。

“有人过来了，爸爸。”厄休拉笑话似的告诫道。他赶紧四下望望，就赶上妻子一起朝前走，气得身板直挺挺的。两个姑娘跟在后面，快笑瘫了。

别人一走过去，布朗温先生就傻乎乎地大叫：

“她们要是再这样，我就回家去。再要她们在大马路上拿我当傻子，我就不是人。”

他是真的生气了。听到他这么恶狠狠地胡乱喊叫，姐妹俩猛地止住了笑，因受了羞辱，心都缩紧了。她们反感父亲所说的什么“在大马路上”。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公共场合呢？不过，古德伦还是说了和解的话：

“我们笑可不是要伤害你们，”她大声地用笨拙的和缓语气说道，搞得她父母亲很不舒服，“我们笑是因为喜爱你们。”

“我们在前面走吧，省得他们这么爱生气。”厄休拉愤愤地说。他们就这样来到了威利湖。湖水湛蓝明净，湖水一边的斜坡草地上洒满了阳光，另一边峭壁上树林密密实实。那条小游艇正在弦乐声中手忙脚乱地离开岸，船上挤满了人，桨拍打着水面。不远处停船房周围挤满了衣着艳丽的人们。公路上，老百姓都站在树篱旁，羡慕地望着那边的欢庆活动，像是一帮不被天堂接受的人。

“天啊！”看着那群杂乱的来宾，古德伦压低了声音说，“你想得到有这么多人吗？想想怎么待在他们中间吧，天啊。”

古德伦对这群人的担心和恐惧也影响了厄休拉，让她不安。“实在是可怕。”她担心地说。

“想想他们会是什么样吧，想想！”古德伦还是压低了声音不安地说。可还是定定地往前走。

“我想我们能避开他们。”厄休拉担心地说。

“要是我们避不开，可就进退两难了。”古德伦说。她的极端厌恶和担心让厄休拉觉得很难受。

“我们没必要待在这儿。”她说。

“我当然不会在那伙人中间待上五分钟的。”古德伦说。她们往前走得更近了，然后她们看到了门口的警察。

“还有警察把人关进去！”古德伦说，“照我说，这事儿挺妙。”

“我们最好还是照顾爸爸妈妈吧。”厄休拉焦心地说。

“这点儿娱乐活动，妈妈肯定能捱得过去。”古德伦带着点儿轻蔑地答道。

但是厄休拉知道父亲不快活，生着气，心里不是滋味，所以她也不自在。她们在大门外一直等到父母的到来。又高又瘦的父亲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衣服走了过来，眼见自己处于社交场合的边沿，先自就没了勇气，恼火得像个孩子。他找不到绅士的感觉，除了恼怒，什么感觉都没有。

厄休拉站到他旁边，他们把票递给警察，四人并排来到了草坪上。个子高高的父亲脸色暗红，孩子似的细眉毛气得皱在一起。母亲气色很好，从容镇定，头发垂向一边。古德伦黑黑的眼睛圆睁着，盯着眼前的一切，温柔的圆脸庞紧绷着，面无表情，以至她向前走着，倒像是在对抗式的倒退。而厄休拉的脸上则闪着一种古怪又迷茫的神色，每当她身处尴尬场合，就会这样。

伯金是天使。他拿着社交风度笑脸相迎，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儿。可他脱下帽子，双眼流露着真诚的笑意，所以布朗温先生便大喘了一口气，对他亲切地大声说道：

“你好！你好些了吗？”

“是的，我好些了。你好，布朗温太太！我同古德伦和厄休拉很熟。”

他笑着，眼睛里盛满了热情。他对妇女，特别是对老点儿的妇女总是既温柔又奉承。

“是啊，”布朗温太太淡淡地搭着话，可还是挺满意，“我可是整天听她们说起你。”

伯金笑了。古德伦觉得受了冷落，就把眼睛往一边看。在场的客人都三五成群地站在一堆儿，几个妇女坐在胡桃树的荫凉下，手上拿着茶杯，一个身着晚装的侍者忙得团团转，几个撑着阳伞的姑娘在痴痴地傻笑，几个刚划完船的小伙子盘腿坐在草地上，脱掉了外衣，衬衣袖子挺男人气地向上卷着，手放在白色的法兰绒裤子上，每当他们笑着，想向年轻女人们讨巧时，华丽的领带就飘拂起来。

“为什么？”古德伦心里动了粗，“他们难道不该衣冠整齐，外表庄重点儿吗？”

她讨厌这种油头粉面的差劲儿青年，厌恶他们的轻佻举止。

赫麦妮·罗迪斯到了。她穿着一件饰有白色花边的漂亮长袍，一条绣着大花的丝绸披巾从肩上垂下来，头上搭配了一顶硕大的素色帽子。那模样真是引人注目，让人吃惊，简直吓人。她那么高的个儿，那条绣着亮丽花朵的米色大披巾在身后垂着，长长的流苏拖到了地。她面色苍白，密实的头发梳得低低的，直遮住了眼眉，过长的脸上表情奇特，整个被鲜亮的颜色包裹着。

“她的样子实在离奇！”古德伦听到身后有几个姑娘在嗤嗤地笑。她要是能迷住她们就好了。

“你们好！”赫麦妮亲切地走过来，抑扬顿挫地打着招呼，眼睛向古德伦的父母亲慢慢地扫过去。这种时刻太让古德伦难堪，惹得她一肚子火。赫麦妮确实让自己牢牢地占据着阶级优越的地位，她上前结识人，只是出于猎奇，好像他们都是参展的动物。古德伦自己也能做出类似的事来，只是轮到别人这样对她，让她处于这种境地，她可就大为不满了。

赫麦妮出乎意料地尊重布朗温一家，领他们来到劳拉·克里奇迎宾的地方。

“这是布朗温太太。”赫麦妮对劳拉悦耳地说道。劳拉身着挺括的亚麻刺绣装，她与布朗温太太握了手，说很高兴见到她。随后杰拉尔德来了，他一身白色衣裤，外罩一件黑褐两色的运动夹克，外表英俊。他也被介绍给了布朗温夫妇。他跟着就和布朗温太太聊上了，好像她是位贵妇人，而与布朗温先生交谈时，可就没拿他当绅士对待。他的举止太泾渭分明了。他只能用左手和人握手，因为右手受了伤，绑着绷带插在夹克的口袋里。见到圈内人无人问起他的手是怎么了，古德伦觉得挺庆幸。

游艇正忙乱地驶来，船上乐声大作，人们在甲板上兴奋地叫着。杰拉尔德赶去照看人们上岸，伯金在为布朗温太太端茶，布朗温先生加入了学校的圈子，赫麦妮在布朗温太太身边坐下了，布朗温姐妹则跑到浮码头看游艇靠岸去了。

游艇的汽笛欢快地尖叫着，然后轮桨声静了下来，缰绳被抛上了岸，随着一下轻轻的撞击，游艇泊进了码头。乘客们立即兴奋地往岸上拥。

“等一下，等一下。”杰拉尔德尖声指挥着。

他们得等着缆绳把船拴紧，放出小舷梯，之后，他们便一长串地往岸上拥去，吵吵嚷嚷的，像是从美国来的。

“噢，实在是太好了！”姑娘们叫道，“真可爱。”

侍者提着篮子从甲板上奔向停船屋，船长懒洋洋地倚在驾驶台上。看到一切都安全，杰拉尔德便朝古德伦和厄休拉走来。

“你们不想乘下一趟船吗？还可以在上面用茶点。”他问道。

“不用了，谢谢。”古德伦冷冷地说。

“你不喜欢水？”

“湖水？喜欢，我非常喜欢。”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

“那你是不喜欢坐游艇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

“不喜欢，”她说，“我说不上喜欢。”她红了脸，似乎在为什么生气。

“人有点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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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休拉解释说。

“嗯？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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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声，“是的，那儿的人是相当多。”

古德伦容光焕发地转向他，问道：

“你坐过泰晤士河上的那种轮船吗？从威斯敏斯特桥开到里士满的？”她大声问。

“没有，”他说，“我没坐过。”

“哦，那是我经过的最恼火的经历了，”她挺兴奋地急急地说着，脸都涨红了，“那根本就没地方坐，无处可坐。一个男人就在上面一路唱着什么‘在大海的摇篮里轻轻地摇’，那是个盲人，拉着一只小风琴，手提的那种，指望人家给钱，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情景了。那儿还不停地蹿上来底下的午饭味儿和一股股的机油味儿。那旅程一耗就是几小时几小时、几英里几英里的，毫不夸张。一些讨厌的男孩儿在岸边追着我们的船跑，就在可怕的泰晤士河的泥浆中跑着，裤子卷到了腰，无法形容的泥浆没到了他们的胯，他们的脸一直扭向我们，嘴里尖叫着‘哦，先生们，哦，先生们，哦，先生们’，真像是一群污秽的动物，肮脏污秽的怪东西，恶心透了。而那些甲板上的大男人一看到那些男孩儿陷进可怕的泥浆中，就笑出声来，偶尔也扔给他们一个半个便士。要是你见过那些男孩儿是怎么盯着扔过来的一枚硬币，怎么为这枚硬币在泥浆中猛扑的话，真的，你就会相信连秃鹫和豺狼都不会梦到他们这些污秽东西。我再也不想乘游船了，再也不想了。”

她说着这些时，杰拉尔德一直看着她，两眼微微地闪着光。并非是她的话，而是她本人激起了他的情感，让他不安。

“当然，”他说，“每一个文明的躯体都必定有害虫。”

“为什么？”厄休拉叫道，“我就没有害虫。”

“倒不是那个，是说这整个事情的性质。那些大男人就那么嘻嘻哈哈的，想着这事儿好玩儿，就朝他们扔那半个半个的便士，而那些主妇们干脆叉开胖胖的膝盖，吃啊吃，不停地吃——”古德伦接着说道。

“是啊，”厄休拉说，“并不是说那些孩子真是害虫，而是说那些游客自己，是说这整个的国家，就像你说的。”

杰拉尔德笑了。

“没关系，”他说，“你们可以不上游艇。”

听到他的指责，古德伦的脸霍地红了。

一阵沉默。杰拉尔德像卫兵一样看着人们上船。他人长得漂亮，又有自制力，但他那种军人式的警觉神态，又让人恼火。

“那你们在这儿用茶，还是到房子那边草坪上的帐篷里用茶？”他问。

“我们可不可以划一条船，把船划到湖上去？”厄休拉问，她总是这样脱口而出。

“划出去？”杰拉尔德笑道。

“你知道，”古德伦说道，她为厄休拉的直言羞红了脸，“我们不认识这些人，我们几乎对这儿完全陌生。”

“哦，我可以马上给你们介绍几个熟人。”他从容地说。

古德伦看着他，想知道他是否有什么恶意。然后，她对他笑道：

“啊，”她说，“你知道我们的意思。我们能不能上那边去，探探那边的湖岸？”她指着到湖面中途的岸边草坪，那有座小山丘被小树林覆盖着，“那儿看上去美极了。我们还可以做日光浴。在这样的阳光下难道不美吗？真的，那儿就像尼罗河流域的一部分，像人们想象中的尼罗河。”

见古德伦对远处景点如此做作的热情，杰拉尔德置之一笑。

“你们肯定那儿够远了吗？”他讥讽地问道，立即又找补上一句，“是啊，我们要能弄条船，你们就能去那儿了。不过，船好像都划出去了。”

他环顾湖面，数了数湖上的船只。

“要是能去该有多美呀！”厄休拉向往地叫着。

“你们不想喝茶吗？”他说。

“噢，”古德伦说，“我们能喝一杯，然后就出发了。”

他从古德伦看到厄休拉，笑了。他多少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开着玩笑。

“船你们玩儿得转吗？”他问。

“是的，”古德伦冷冷地答道，“玩儿得转。”

“啊，是的，”厄休拉叫道，“我们两人都划得很好。”

“你们能划？那我有一条小独木舟，之所以没拿出来是因为怕有人溺水。你们觉得乘上它会安全吗？”

“哦，十拿九稳。”古德伦说。

“太可爱了！”厄休拉大声说。

“看在我的分儿上，可别出事，我可是负责水上活动的。”

“一定。”古德伦保证说。

“再说，我们两人游泳都游得很好。”厄休拉说。

“那好，那我就让他们给你们备上一篮茶点，你们自己就可以野餐了，是这个意思吧？”

“太好了！要是能这样可太美了！”古德伦热情地叫着，脸又红了。她的难以捉摸的微妙使他心神不安，他浑身充满了她的感激之情，他的血液不由得涌动了起来。

“伯金呢？”他问，眼光一闪一闪的，“他能帮我把船推下水。”

“可你的手怎么样了？不痛了？”古德伦低声问，似乎有意显得不那么亲密。这还是她第一次提起他的伤势，她回避这个话题的奇怪方式又往他的血液里注入了新的微妙的爱抚。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被绷带包扎着，他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那包扎着的手让古德伦颤抖。

“哦，我一只手就行，那独木舟轻如鸿毛。”他说道，“鲁珀特来了！鲁珀特！”

伯金从他那摊儿社交的事那边，转到他们这儿走来了。

“你的手怎么弄的？”厄休拉憋了半小时终于问出来了。

“我的手？”杰拉尔德说，“被机器夹住了。”

“啊！”厄休拉说，“痛得厉害吗？”

“是的，”他说，“当时很痛，现在好多了。手指压坏了。”

“噢，”厄休拉叫道，好像很痛心，“我真不想看到别人弄伤自己，我都觉得痛。”说着，她摆了摆手。

“你要干什么？”伯金问。

两个男人把那条细长褐色的船推了下来，放入水中。

“你们真有把握能平安无事吗？”杰拉尔德问道。

“真有把握，”古德伦说，“如果有一丁点儿怀疑，我们就不会有划船的意思。我原来在阿伦德尔也有一条独木舟，我向你保证我会绝对安全。”

就那样说着，古德伦保证得像个男人似的，接着，她和厄休拉就上了那条单薄的小船，轻轻地划走了。两个男人站在那儿望着她们。古德伦划着桨，知道那个男人正在看着她，她的动作不由得缓慢、笨拙了许多。她的脸飞起一片红色，像一面红旗。

“太感谢了，”小船划开了，古德伦从水上回头向杰拉尔德叫道，“太美了——就像坐在一片树叶上。”

她的想象力引得他笑了。她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又尖又怪。他看着她划远了。她多少有些孩子气，信任他人，恭恭敬敬，像孩子一样。他一直在看着她划船。而对古德伦来说，假装孩子气，假装是个依赖男人的女人，真是一大快事。那个男人就站在码头上，一袭白衣，既漂亮又有能力。而且是她此刻所认识的最重要的男人。她一点儿都没留意站在他边上的伯金，那个摇摆不定、模模糊糊、眼里闪着柔和的光的人。此时，那一个身影已经覆盖了她的视野。

小船沿着湖面轻快地划着。她们经过了那些游泳的人，他们带条纹的帐篷就支在草地边的柳树间，再沿着开阔的岸边前行，就经过了午后斜阳下金灿灿的草地。其他的小船正悄悄地行进在对面岸边的树荫下，她们听得见船上人的欢声笑语。不过古德伦朝着远处的树丛划了去，那树丛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和谐极了。

姐妹俩找到了一小块地方，那儿有一股小溪潺潺地流入湖水，周围长着芦苇和多花的红柳香草，岸边满是沙砾。在这儿，她们灵巧地把那单薄的小船靠了岸，两个姑娘脱去鞋袜，涉过浅滩，来到草地上。湖水的细浪温暖而又清澈，她们把小船推上了岸，快活地四下张望。她们孤零零地身处这远离人烟的小溪口，身后的小山上就是树丛了。

“我们正好可以游个泳，”厄休拉说，“然后再用茶。”

她们四处看看，发觉没人能注意到她们，也没人刚好过来看到她们。一眨眼，厄休拉就脱掉了衣服，赤身划进水中，游了开去。很快，古德伦也游过来了。她们绕着属于她们的小小溪口静静地游了一会儿，快乐极了。然后她们又溜上了岸，重又跑进树丛，就像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

“这么自由多美妙呀！”厄休拉说着，在树干间来来回回地飞奔着，赤身裸体，秀发飘飘。这是山毛榉的树林，铁灰色的枝干高大壮观，浓绿的树枝向四外伸展着，向北面望去，就像凭窗远眺，但见模模糊糊的微光点点。

等她们又跑又跳的把身上晾干了，就赶紧穿好衣服，坐下品香茶。她们坐在树丛的北面一派金色的阳光里，在这个只属于她俩的荒凉的小天地里，面对着绿草茵茵的山坡。茶还是热的，飘着清香，还有夹着黄瓜和鱼子酱的小三明治，酒味的糕点，美味可口。

“高兴吗，普鲁内？”厄休拉看着妹妹高兴地问。

“厄休拉，我高兴极了。”古德伦望着西下的太阳低沉地说。

“我也是。”

每当她们一起做些自己喜爱的事情，布朗温姐妹就会进入她们自己的完美世界。而此刻就是让人深感自由快活的美好时刻，就像是只有孩子才知道的，一切都似乎是一种让人完全惊喜的冒险。

她们用完茶，就静静地坐着，安安宁宁的。然后，有一副亮嗓的厄休拉就轻轻地唱起了《安切·冯·萨罗》。古德伦坐在树下，倾听着，心中顿生怀念之情。厄休拉显得那么宁静、满足，她坐在那儿，不经意地哼着她的歌，死死地处于她自我世界的中心。这让古德伦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每当看到厄休拉作为参与者，而自己是生活的局外人，是个旁观者，她就总会有被冷落的极端痛苦的感觉，忍受着自我否定的滋味，还不得不要求厄休拉意识到她的存在，保持和她的联结。

“要是我和着这个曲调跳达尔克罗兹舞，你介意吗？”她用一种奇怪的低声问道，嘴唇几乎都没动。

“你说什么？”厄休拉抬起头来，静静地有点儿吃惊地问。

“你唱歌，我跳达尔克罗兹舞好吗？”古德伦说道，自觉又受了重复之苦。

厄休拉想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要跳——？”她不明白地问。

“达尔克罗兹舞。”古德伦答道，即使是姐姐这样问她，她也觉得遭罪。

“噢，达尔克罗兹舞！我没听清楚名字。跳吧，我当然喜欢看你跳了，”厄休拉大声说道，惊喜得像孩子一样，“那我唱什么呢？”

“你爱唱什么就唱什么，我会踩上点儿的。”

可厄休拉怎么也想不出来唱什么，然后，她突然逗笑似的唱开了：

“我的爱人是个出身高贵的小姐——”

古德伦和着韵律缓缓起舞，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链子牵着她的手脚，她的脚有节奏地跳动着，手臂缓缓地做着有规律的姿势，时而伸开双臂，高举过头，时而又柔软地分开双臂，她昂着头，脚下一直在击打着节拍，就像沉浸在什么奇怪的妖术中似的，她一身雪白地飘来荡去，欣喜若狂，那不可思议的狂喜的冲动，宛若乘着一阵微微的妖风，在连续不断的奇妙动作中震颤着。厄休拉坐在草地上唱着，满眼笑意，仿佛她明白这不过是个大玩笑。但在她领悟到了古德伦白色身影中那种无意识的震颤、摆动和飘荡中的情结，领悟到了那种仪式性的暗示，那种被包含在纯粹的、不经意的、翻来覆去的节奏中和一种在催眠下形成的强有力的意志中的暗示时，两眼又闪出了猜疑之色。

“我的爱人是个出身高贵的小姐——她无知却可靠——”厄休拉讽刺地笑唱着，而古德伦的舞步更急，更狂热了，那跺脚的劲头就像要挣脱某种束缚，她忽地伸出双手，脚又跺着地，脸庞急速地向上一仰，露出完美的脖颈，双目微启，目无一切。金色的夕阳正在沉下去，空中浮起一轮浅浅的月亮。

厄休拉聚精会神地唱着歌，古德伦忽然停下了舞步，带着嘲弄的口气轻声叫道：

“厄休拉！”

“嗯？”厄休拉答应着，睁开眼睛，定了一下神。

古德伦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嘲弄的微笑，脸朝着一边。

“啊！”厄休拉惊慌地叫着，站起身来。

“它们还不错吧。”古德伦挖苦地大声说。

就在她们的左边，站着一小群苏格兰高地的牛，暮色中显得色泽鲜艳，毛茸茸的。它们的角伸向天空，口鼻向外突着，好奇地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眼睛透过乱蓬蓬的毛发闪着光，光溜溜的鼻孔里黑乎乎的。

“它们不会那么老实吧？”厄休拉害怕地叫着。

古德伦平时最怕牛了，这会儿的表情倒是很奇怪，她半是疑虑半是嘲弄地摇了摇头，嘴角上挂着一丝笑意。

“它们难道不迷人吗，厄休拉？”古德伦高声尖叫着，像海鸥的叫声一样。

“迷人，”厄休拉惊慌地大声说，“可它们不会惹我们吧？”

古德伦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姐姐，摇了摇头。

“我肯定它们不会的，”她说道，好像她也得让自己相信似的，而且，她也好像自信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非得要检验检验，“坐下，接着唱。”她刺耳的声音高挑着说。

“我害怕。”厄休拉望着这群健壮的牛，可怜巴巴地说。那群牛定定地立在那儿，粗糙的毛发下的一双乌黑凶恶的眼睛向前张望着。可她还是照着刚才的姿势坐了下来。

“它们是很安全的，”古德伦又高声说，“唱个什么歌吧，你只要随便唱点儿什么。”

显然，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激情，要在这群健壮漂亮的牛面前跳舞。

厄休拉用发颤的假音唱了起来：

“在那通往田纳西的路上——”

她的声音充满了焦虑，然而古德伦却张开双臂，仰起脸庞，朝着那群牛颤抖地跳了起来，她入了迷似的向着它们耸着身体，双脚似乎在无意识的疯狂感觉下跳动着，她的双臂、手腕和手伸展着，举起又放下，伸啊伸啊，然后再放下，她的胸部耸起，朝着牛群抖动着，裸露的脖颈面对它们，似乎也处于某种情欲的狂喜中。此时，她那不可思议的白色身影难以察觉地飘过来，离得它们更近了，她已是销魂入迷、精神恍惚地不能自持了。然后她对牛群的那种奇怪的起起伏伏的感觉衰退了，而那些一直等在那里没有动弹的牛突然从她跟前往后缩，头也微微地低下了，它们着迷似的死死地看着她，光光的牛角在明亮的光线下叉开着，随着缓缓的进入催眠状态的痉挛般的舞蹈，那女人的白色身影从它们这里退隐了。她能感到它们就在她跟前，她仿佛能感到一股股发自牛群胸膛的电流进入了她的手掌。很快她就能触摸它们了，真正地触摸到它们。一个既恐惧又快乐的战栗传遍了她的全身。而厄休拉始终在入迷地唱着不相干的歌，声音又尖又细，像咒语一样刺破了渐渐昏暗下去的夜色。

古德伦能听到牛沉重的呼吸声，既害怕又着迷的呼吸声。噢，这些勇敢的小畜生，狂野的苏格兰小公牛，既狂野又毛茸茸的。忽然，其中一头牛喷起了鼻息，低下头，向后退去。

“嘿！嗨！”忽然从树丛边上传来喊叫声。牛群自动地散开，往后退去，跑上了小山，它们身上的茸毛随着它们的动作摆动着，就像一团火。古德伦呆呆地站在草地上，厄休拉也站起了身子。

原来是杰拉尔德和伯金来找她们了，杰拉尔德的大声喊叫吓退了牛群。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他挑高了声音，恼火地叫道。

“你们干吗要过来？”古德伦气得尖声地回了一句。

“知道你们正在干什么吗？”杰拉尔德不由地又问了一遍。

“我们在做韵律操。”厄休拉颤抖地笑道。

古德伦呆呆地站在那儿，睁着愤怒的黑黑的大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然后她随着牛群上了小山坡。牛群像是被符咒镇住了似的在高处聚成了一小堆。

“你到哪儿去？”杰拉尔德追在她后面叫道，跟着她上了山坡。太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阴影笼罩着大地，空中布满了移动着的光线。

“伴舞的歌真蹩脚。”伯金对厄休拉说道，他面带嘲讽地站在她面前，笑意在脸上闪烁。而一眨眼，他自己却轻柔地唱上了，还在她面前跳起了怪诞的踢踏舞，他的四肢和身体在松弛地抖动，脸上闪着苍白的光亮，双脚急速并带嘲弄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身体轻飘飘的，颤动着，像个幽灵。

“我看我们都疯了。”厄休拉说着，有点儿惊恐地笑着。

“只可惜我们不能更疯狂。”他回答着，继续不停地颤动着，舞着。忽然，他向她倾过身来，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指，把脸凑到她的脸跟前，盯着她的眼睛，笑嘻嘻的。她后退了几步，被冒犯了似的。

“生气了？”他挖苦道，忽然又安静下来，沉默寡言的了，“我还以为你喜欢跳舞呢。”

“但不喜欢这样。”她说道，她像是被冒犯得乱了方寸，迷迷惑惑的。然而，在她的内心里却多少有些为他那不受束缚的颤动着的身体而神魂颠倒，他那完全随意的摇摆舞动的样子，还有那苍白的脸上嘲弄的微笑都让她入迷。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硬是避开了他，对他的表示并不认同。对她这个循规蹈矩一贯严肃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亵渎。

“为什么不喜欢这样？”他嘲弄道。跟着他就又坠入了不可思议的飞速的舞蹈中，那么松弛，又那么来来回回地摇摆着，还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随着不变的飞速舞步，他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她，他向前凑着，脸上闪出不可思议的嘲弄神色，而且，要不是她惊得往后退了，他还会再吻她。

“不，不要！”她大声说道，真的害怕了。

“到底是考狄利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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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挖苦地说。她被刺痛了，好像这是对她的侮辱。她知道他这是有意为之，这真让她左右为难。

“那你呢，”她叫着反击他，“你为什么老是把精力花在嘴皮子上，这么讨厌？”

“这样才能畅所欲言呀。”他答道，颇为自己的还嘴而得意。

这会儿，杰拉尔德照直跟在古德伦身后，急急地大步往山上奔，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那群牛聚在坡顶，用鼻子嗅着，打量着下面的情景，那个身着白衣的男人正在那个白色身影的女人旁边盘旋，它们一直往下看着古德伦，看到她正慢慢地朝它们走来。她停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杰拉尔德，又看了看牛群。

接着，她来了一个突然的动作，猛地举起胳膊，朝长着长长牛角的小公牛冲过去，她浑身颤抖，步态不稳，稍一驻足看看它们，又举起双手，飞奔上前，吓得它们停住了刨地的蹄子，直往后撤，它们抬起头来，喷着鼻息，撒腿就跑，一头扎进了薄薄的夜色，渐渐地消失在了远处，但仍然飞奔不止。

古德伦还在盯着它们的背影，一副挑战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逼它们受惊？”杰拉尔德赶上前来问道。

她并不理会他，把脸转向了一边。

“这可危险，你知道，”他接着又说，“它们要真转过身来，可就难办了。”

“转到哪儿？转开？”她大声嘲弄道。

“不，”他说，“转向你，和你作对。”

“和我作对？”她嘲弄道。

他说不出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几天前它们顶死了农夫家的一头母牛。”他说。

“那与我何干？”她说。

“可是我在乎，”他说，“要知道那些是我的牛。”

“他们怎么是你的呢！你还没有吞了它们。给我一头看看。”她说着伸出了手。

“你知道它们在哪儿，”他指着那边的小山说，“如果你想要，以后可以给你一头。”

她用让人费解的表情看着他。

“你觉得我怕你和你的牛，对不对？”她问。

他的眼睛威胁似的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露出了盛气凌人的微笑。

“为什么我要那样想？”他说。

她一直在看着他，那双单纯的黝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向前探着身子，抡起胳膊就用手背轻轻地刮了他脸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她嘲讽地说。

她感到了内心深处一种强烈的压抑不住的要与他作对的欲望。她不再恐惧，不再沮丧。她就是要这么干，她无所畏惧。

他脸上被轻轻地刮了一下，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吓人的苍白，眼神闪出危险的阴沉之色。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血直往上涌，汹涌的、难以抑制的感情让心脏紧张得像要跳出来似的。仿佛某种阴郁的感情洪流从他身体里迸发了出来，淹没了他。

“你打了第一下。”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低低的，语调那么柔和，让她听上去像是梦中的话语，而不是现实的声音。

“我还要最后打一下。”她不由得回着嘴，信心十足。他沉默着，没有反驳她。

她满不在乎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远方，在意识的边缘自动地蹦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的举止会这样让人受不了，会这样可笑。”她闷闷不乐的，几乎把这个问题置于脑后，可她又不能一点儿也不往这儿想，所以，她觉得别别扭扭的。

杰拉尔德面色惨白，紧紧地盯着她，全神贯注，眼里闪着热切的光。她忽然转身朝着他。

“是你逼得我这样做的，你知道。”她暗示似的说。

“我？怎么？”他问。

可是她转身向湖边走去了。山坡下，湖面上通明的灯笼扑面而来，暖暖的光亮像淡淡的幻影在灰白的黄昏中飘荡。大地撒上了一层昏暗，像是涂了漆一般，上面是灰白的天空，一切都成了樱草色，一方湖水变成了奶白色。远处浮码头多彩的光线在暮色中连成了一串。游艇上灯火辉煌。四周围，阴影渐渐地聚集过来。

一袭白色夏装的杰拉尔德鬼魂似的跟着古德伦，走下了空旷的草坡。古德伦等着他赶上来，轻轻地伸出手摸了摸他，柔声地说：

“别生气。”

一股欲火掠过了他，他晕晕乎乎的了，嘴上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生你的气。我爱你。”

他脑子一片空白，在机械地控制自己，救助自己。她笑了，笑的声音银铃似的，虽然带着些嘲弄，然而却是让杰拉尔德受不住的爱抚。

“这是一种表达的方式。”她说。

他完全昏了头了，一阵可怕的神魂颠倒，让他失去了控制，他受不了了。他一把抓住她，手像铁钳一样。

“那就没事了，对吗？”他说着，紧紧地抓住她。

她盯着眼前凝神的面庞，血渐渐地冷却了。

“是的，没事了。”她轻柔地说着，沉醉着，低吟声如女巫一般。

他在她旁边大步走着，就像行尸走肉。走着走着，他就醒过味儿来了。他痛苦不堪。他小时候曾杀死了弟弟，像该隐一样被留了下来。

他们发现伯金和厄休拉一起坐在小船边，又说又笑，伯金一直在逗弄厄休拉。

“你闻到这儿有点沼泽的味道吗？”他用鼻子吸了一口气。他对气味十分敏感，立刻就能分辨出是什么味儿。

“很可爱。”她说。

“不，”他说，“让人惊恐。”

“为什么让人惊恐？”她笑道。

“它沸腾着，沸腾着，这条昏暗的河，”他说，“既生长着百合，也养育了毒蛇，还有鬼火，不停地向前翻滚着，它不停地向前翻滚着，可我们从未注意过。”

“注意什么？”

“另一条河，那条昏暗的河。我们总是留意着银白色的生命之河，看着它翻滚着，使得全世界都生气勃勃，朝着天堂奔涌，汇入灿烂、永恒的大海，那个天使云集的天堂。而那另一条河才是我们真正的现实。”

“可另一条河是什么？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另一条河。”厄休拉说。

“它不过就是你的现实，”他说，“那是昏暗的死亡之河。你知道我们体内翻滚着的东西正像那另一条翻滚着的昏暗之河，那条腐败之河。而我们的精华则来自海中的阿芙罗狄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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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们所有粼光闪闪、美轮美奂的花朵的所在，这就是我们如今的全部现实。”

“你的意思是说阿芙罗狄蒂表示的是真正的死亡？”厄休拉问。

“我的意思是说，她表示的是死亡过程之中的神秘的精华，就是这样，”他答道，“当虚假创造的趋势消失之时，我们发现自己正处于逆行的过程中，成了毁灭性创造的一员。阿芙罗狄蒂降生在宇宙消亡的阵痛中，然后是蛇、天鹅和荷花这些沼泽类花卉，然后是古德伦和杰拉尔德，他们统统降生在毁灭性创造的过程中。”

“那你和我呢？”她问。

“或许，”他答道，“当然在某些方面也得是。但我们是否算在此列，我还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死亡之花——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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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觉得我是。”她一口咬定。

一时间，他沉默了。

“总的说来，我并没有觉得我们会是，”他答道，“有些人，纯粹是黑暗的腐败之花——百合花。可也应该有一些热情似火的玫瑰。你知道，赫拉克利特说过，‘枯竭的灵魂是最好的’。我很明白这话的意思。你呢？”

“我不能肯定，”厄休拉答道，“可是如果人们都是死亡之花，最终都是花儿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没有什么分别，但又完全不同。死亡在延续，就像生产在延续一样，”他说，“这是一个前行的过程，它终结于宇宙的消亡——世界的末日，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可是为什么世界的末日就不能和世界的开端一样美好呢？”

“我觉得它就是不能。”厄休拉有些生气地说。

“噢，是的，最终是不一样的，”他说，“它意味着创造之后的一个新的循环，但并不是为了我们。如果这是世界末日，那我们就属于这末日——是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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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而如果我们是恶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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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就不会是幸福的玫瑰了，你看，就是这样。”

“但是，我觉得我是，”厄休拉说，“我觉得我是幸福的玫瑰。”

“现成的吗？”他挖苦道。

“不，是真正的。”她说道，觉得受了伤害。

“如果我们是那个末日，我们就不会是那个开端了。”他说。

“是，我们就是，”她说，“开端是在末日中产生的。”

“是在它之后，而不是在其中产生的。是在我们之后，而不是从我们之中产生的。”

“你是个魔鬼，你知道，真的，”她说，“你要毁了我们的希望。你想让我们去死。”

“不是的，”他说，“我只是想要我们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哼！”她生气地叫道，“你只是想要我们了解死亡。”

“说得好。”杰拉尔德轻柔的声音从身后的暮色中传来。

伯金站起身，杰拉尔德和古德伦走了过来。静默之中，大家都拿出了烟，伯金给大家一一点上。火柴的光亮在黄昏之中忽闪着，他们在水边静静地吸着烟。周围的陆地已是一片昏暗，光线渐渐地退下去，湖面变得模糊不清。四下里弥漫着难以捉摸的空气，发出像是吉他的乐声。

天上摇曳的金色的光线退隐了，月亮露出了晶莹的光，似乎在微笑中露出了自己的优势。对岸昏暗的林子已融入天地间的阴影。在这天地间的阴影之中，散布着几缕侵入的光亮。在远处的湖面上，亮着一串串淡淡的绿、红、黄三色的稀奇古怪的彩光，就像是暗淡的火光串起来的。一阵喷气声中飘过来了音乐声，灯火齐明的游艇转而融入大片的阴影，游艇的轮廓若明若暗地移动着，阵阵音乐声从那儿飘过来。

到处都被照亮了，这里和那里，在紧靠着的模糊的水面，在远在湖水的尽头，湖水都在天日的最后一抹光亮下泛着奶白色，这里没有阴影，一盏盏灯笼的微弱光亮在看不见的船身上摇荡着。一阵划桨声，一条小船划过灰白的湖面，划进了树林下的阴影，可爱的圆灯笼悬挂在船上，微微的红色，像着了火似的。湖面上，幽暗的红光摇曳着，映在船的四周。水面上到处都是这些灯笼的倒影在飘荡，悄无声息，微光似火，与难得一见的倒影相交汇。

伯金从那条大点儿的船上拿来了灯笼，于是这四个幽暗的白色人影便聚拢过来，要把灯笼点亮。厄休拉先拿起来了一盏，伯金映得发红的手掌把火伸进了灯笼的底部。灯笼点亮了，他们都往后退着，好观看这蓝月亮似的大灯笼，厄休拉把它提在手上，脸上映出了奇异的光。灯光摇晃着，伯金弯腰凑到灯笼上，他的脸被光晃得像个幽灵，毫无知觉，又像是什么着魔的人。厄休拉的身影朦朦胧胧的，像蒙了面纱一般，隐隐地呈现在伯金身影的上方。

“好的。”他柔声说道。

厄休拉打着灯笼，灯笼上画着一群鹳，它们飞过明亮的青青的天空，俯瞰着黑暗的大地。

“这灯笼真漂亮。”她说。

“真可爱！”古德伦附和着，她也想打起一盏漂漂亮亮的灯笼。

“给我点一盏。”她说道。杰拉尔德很没用地站在她身边。伯金点亮了她举起的灯笼，古德伦的心跳了起来，焦急地要看它究竟有多美。灯笼是浅黄色的，上面几朵挺拔的花儿从深色的叶子中昂首怒放，伸向樱草色的天空，纯净的阳光下，几只蝴蝶在花间流连。

古德伦兴奋地叫了起来，似乎高兴得心都动了。

“真漂亮，啊，真漂亮！”

她的心真的被美打动了，让她神魂飘荡。杰拉尔德倾身靠近她，进入了她灯笼的光圈，似乎来好好看看。他紧贴着她站着，触摸着她，和她一起观赏着亮闪闪的浅黄色的灯笼。然后她把脸转向了他那张被灯笼映得微微发亮的脸，他们就这样在光辉的辉映下相偎而立，相互紧贴着，被光圈环绕着，其他的都不存在了。

伯金朝旁边看着，过去给厄休拉点第二盏灯笼。这盏灯笼上画的是微微发红的海底，透明海水中黑色的螃蟹和起起伏伏的海藻移入了上面火焰般微红的海水。

“上有天空，下有海水，你都有了。”伯金对她说。

“就是没有大地。”她笑道，眼睛望着他那双正忙活灯火的生气勃勃的手。

“我真想看看我的第二个灯笼是什么样的。”古德伦颤着声音尖叫道，似乎要打败别人。

伯金过去给她点着了。这是一盏可爱的深蓝色的灯笼，底部呈红色，一条白色的大墨鱼在清澈轻盈的溪水中游动着。墨鱼从光亮中直直地向外面盯着，冷冷地凝视着。

“这真是太可怕了！”古德伦吓得惊叫起来。站在她身边的杰拉尔德淡淡一笑。

“这难道还不够吓人吗？”她灰心丧气地大声说。

他又笑了，说道：

“和厄休拉换一下，换那盏有螃蟹的。”

古德伦沉默了片刻。

“厄休拉，”她说，“你受得了这可怕的东西吗？”

“我觉得这颜色很可爱。”厄休拉说。

“我也这么觉得，”古德伦说，“可你受得了它在你的船上摇来荡去吗？你不想立马把它毁掉吗？”

“噢，不，”厄休拉说，“我不想毁了它。”

“那，你介意要这盏，换那盏有螃蟹的吗？你真的不介意吗？”

古德伦说着上前换下了灯笼。

“不介意。”厄休拉说着顺从地让出了自己的灯笼，收下那盏绘有墨鱼的。可她又不由地为古德伦和杰拉尔德的做法生气，他们竟摆出了有权优先的样子。

“得啦，”伯金说，“我把灯笼挂到船上去。”

他和厄休拉就朝大点儿的船上走去。

“我看你还得划船送我回去，鲁珀特。”杰拉尔德的声音从晚上淡淡的阴影中传过来。

“你不和古德伦坐独木舟走了？”伯金说，“那可有趣多了。”

几人都没说话。伯金和厄休拉站在水边，提着晃晃荡荡的灯笼，身影模模糊糊的。世界都变得虚幻起来。

“那样行吗？”古德伦问杰拉尔德。

“对我是太合适了，”他说，“可你觉得怎么样？而且，怎么划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划船呢？”

“为什么不呢？我能带你就像我能带厄休拉一样。”她说。

从她的话里，他听得出她想和他一起坐船，而且她还高兴得有些微妙，因为那样一来，她就可以掌控他们俩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过电般的顺从感下，他乖乖地接受了。

她把灯笼递给他，自己把藤杆儿固定在独木舟的船尾。他跟在后面，手上的灯笼在他穿着白色法兰绒裤子的大腿上飘来荡去，映得四周的阴影越来越重。

“先吻我一下再走。”他温柔的声音从上方的阴影里发出来。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惊奇了一下。

“为什么？”她惊叫道。

“为什么？”他讥讽地反问道。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倾过身子，缓缓地、纵情地吻了他，在他的嘴唇上迟迟不去。之后，她从他手里拿过了灯笼，他神魂颠倒地站在那儿，浑身都被完美的欲火点着了。

他们把独木舟推进水里，古德伦就了座，杰拉尔德把船推出了岸。“你推船能保证不把手弄痛吗？”她担心地问，“其实我完全能应付得过来。”

“我不会弄痛自己的。”他轻柔的声音答道，那声音抚慰着她，让她觉着无法形容的美。

她望着他，他坐得离她很近，就在船尾，近在咫尺，他的腿朝她伸过来，脚碰到了她的脚。她轻轻地划着桨，迟迟未动，盼望他对自己说些意味深长的话，但是他一直默默无语。

“你喜欢这样，是吗？”她热切地柔声问道。

他笑了笑。

“我们之间有距离。”他还是用那种无意识的声音低声说道，似乎声音是毫无知觉地发出来的。而她仿佛神奇地意识到，在这船上，他们的间隔是在保持彼此的平衡。她猛然敏锐地领悟了这一点，暗自高兴。

“可我们离得很近。”她哄着他，愉快地说道。

“可还是有距离，有距离。”他说。

她又沉默了，心里很快活，然后尖声说道：

“我们是在水上，也就变不到那儿去了。”她很微妙地哄了他，完全支配了他。

湖面上一二十条船上的灯笼在飘荡，那玫瑰色的圆月般的灯笼低低地贴在水面上，火一般的亮光倒映在水中。远处，那艘汽船传出拨弦弹琴的声音，汽轮拍打着飞溅的小水花，船后拖着串串彩色的亮光。偶尔，烟火——罗马烛光式、束束星光式和其他单一光亮效果的——喷泻而出，照亮了整个火红的夜景，也把水面照得光辉灿烂，亮光还照出了四周缓缓滑行的小船，往下游划去了。接着那可爱的黑暗再次降临了，盏盏灯笼和丝丝亮光闪烁着，湖面上只有船桨压低了的击打水面的声响和悠扬的音乐声。

几乎感觉不到古德伦在划着桨。杰拉尔德能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厄休拉深蓝和玫瑰色的圆形灯笼，它们随着伯金划船的动作在并排摇摆着，那彩虹色的、渐渐消失的微光在船尾追逐着。他也意识到，他自己船上的色彩柔和的灯光也在身后投下了淡淡的光影。

古德伦停下手中的桨，四下张望。那船被轻微的落潮荡起。杰拉尔德白皙的膝盖离得那么近。

“太美了！”她似乎带着敬意柔声说道。

她看着他，他向后倚着透亮的灯笼的微光。尽管他的脸上满是阴影，她还是能看清他的脸。微弱的光线中，她心中对他充满了激情，他男性的沉静和神秘是那么美好。那纯粹的男子气，刚柔兼济的外形，他完美丰富的存在和韵致让她着迷，让她陶醉。她喜欢看着他。此时，她还不想触摸他，还不想更深地去了解那活生生的令人满足的躯体。他实在是难以捉摸，然而又是那么近在咫尺。她的手静静地放在桨上，她只想看他，看他那个透明的阴影，感受他存在的本质。

“是的，”他含含糊糊地说，“非常美。”

他在留意周围细碎的声音，那从桨上滴落的水珠声，身后的灯笼相互摩擦的撞击声，古德伦的长裙子偶尔发出的窸窣声，那是一种另外世界的声音。他的脑子被浸得满满的，简直全神贯注，生平第一次堕入身外之物中。以往，他是那么不屈不挠地专注于自己，而现在他完全放开了，不知不觉间，单独的个体融入了整体。这就像是一次沉沉的睡眠，他生命中最美妙的睡眠。他一生都那么持之以恒，那么小心谨慎，而现在却沉眠于此，宁静、彻底地堕落了。

“我把船划到浮码头上去吗？”古德伦若有所思地问。

“哪儿都行，”他答道，“随它漂。”

“要是撞上什么，告诉我一声。”她静静地答道，语调亲昵。

“有灯照亮呢。”他说。

于是，他们就静静地随波漂流，默默无语。他需要安宁，纯粹和完满。而她却心神不安，想要听到只言片语，想要得到某种承诺。

“没有人会惦记你吗？”她问道，急着要和他交谈。

“惦记我？”他重复道，“不会！为什么？”

“我怕会有人找你。”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呢？”话说到这儿，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态度，“或许是你想回去了吧？”他又改口问道。

“不，我不想回去，”她答道，“我不想回去，我向你保证。”

“你肯定这样没事吧？”

“绝对没事。”

他们又默不作声了。游艇又响起了拨弦声和汽笛声，还有人唱起了歌。忽然，一声惊叫划破了夜色，水面上一阵混乱的喊叫声和闹腾声，跟着传来了船桨可怕的倒转声和波浪猛烈的翻腾声。

杰拉尔德坐直了身子，古德伦害怕地看着他。

“有人落水了，”他又生气、又绝望地说道，在暮色中急切地环视着，“你能划过去吗？”

“哪儿？去游艇吗？”古德伦惊惶失措地问。

“是的。”

“要是我划偏了，你就说一声。”她紧张地答道，忧心忡忡。

“保持平衡就行。”他说着，小船急速驶向前去。

喊叫声和嘈杂声源源不断，可怕的声音掠过了暮色中的水面。

“这难道是注定要发生的吗？”古德伦带着怨恨讽刺道。可是他几乎没有听到，于是她回过头去看看路。若明若暗的水面上点缀着晃动着的可爱星光，游艇离得不远了。船上的灯光在暮色中摇曳。古德伦尽力地划着，可在事态严重之时，就显得她的划法没什么准儿，还笨手笨脚的，速度也很难上去。她朝他的脸瞥了一眼，他定定地凝视着黑暗，显得那么敏锐、警觉、独立。她的心在往下沉，似乎要死过去了。“当然了，”她自言自语道，“不会有人淹死的，当然不会。那也太过分，太耸人听闻了。”可他那警觉的面无表情的模样，让她的心凉了。仿佛他天生就属于死亡和灾难，仿佛他又是他那个自己了。

这时，传来一个女孩子刺耳的尖叫声：

“黛——黛——黛——黛——噢——黛！”

古德伦的血都凉了。

“是黛安娜，是的，”杰拉尔德咕哝道，“这个猴精又要耍出什么把戏。”

他又瞥了一眼船桨，对他来说，这船划得不够快。紧张的压力下，古德伦简直划不了了，她竭尽全力。那边的喊叫声和应答声不绝于耳。

“哪里，哪里？这里，对了。哪个？不，不，不。该死的，这儿，这儿——”各路船只都匆匆赶往出事地点，色彩斑斓的灯笼贴着湖面在摇荡，留下串串起伏匆匆的倒影。不知为什么，汽笛声又响了起来。古德伦的小船飞快地划动着，船上的灯笼在杰拉尔德的身后摇来荡去。

那个女孩子的高声尖叫又响了起来，还伴着急急的哭泣声：

“黛——噢——黛——黛——！”

这可怕的声音穿透了黑暗的夜空。

“你要是在床上睡觉有多好，温妮。”杰拉尔德自己咕哝着。

他弯下腰解开鞋带，脱下鞋，然后把软帽丢进船里。

“你手伤了，不能下水。”古德伦有些害怕地低声说，气喘吁吁的。

“什么？不会弄痛的。”

他把夹克用力一脱，甩在脚边，光着头，一身雪白。他摸了摸腰带。他们正在靠近游艇，游艇静静地耸立在那儿，船上无数的灯在昏暗的水面上映出飞快移动的蜿蜒的火舌，阴影下红绿黄三色之光既可爱又瘆人。

“噢，把她救上来呀！噢，黛，亲爱的！噢，把她救上来呀！噢，爸爸！噢，爸爸！”那孩子发狂地呜咽着。水里有个戴着救生圈的人，两条小船划上前去，船上的灯笼没用地晃荡着，小船小心地向前划着。

“嘿，那儿，罗克利！嘿，那儿！”

“杰拉尔德先生！”船长的声音里充满恐惧，“黛安娜小姐落水了。”

“有人下去救她了吗？”杰拉尔德厉声问。

“小布林德尔医生下去了，先生。”

“在哪儿？”

“看不到他们的影子，先生。大家都在找，但是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阵不祥的静寂。

“她从哪儿掉下去的？”

“我想，大约是那条船的位置，”船长的回答不那么肯定，“那条闪着红绿灯的船。”

“划到那儿去。”杰拉尔德轻声对古德伦说。

“把她救上来啊，杰拉尔德，噢，把她救上来啊。”那孩子焦急地喊着。他并没有留意她的话。

“往后靠，”他对古德伦说着，站在了摇摇晃晃的船上，“船不会翻的。”

接着，他麻利地往下一跃，身子轻盈笔直地进到了水中。古德伦的船剧烈地摇晃着，飘忽的灯光在搅动起的湖水中摇曳。她意识到那是微弱的月光，而他已经消失了。他没准儿会死。一种可怕的厄运感让她失去了感觉和意识。她知道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还是那个世界，只是缺了他，他不在了。夜色似乎广袤而空洞。灯笼在这里那里地晃动，游艇和小船上的人们都压低了声音在交谈。她听得到温妮弗雷德的呜咽声：“噢，杰拉尔德，一定要找到她呀，一定要找到她呀。”有人在尽力安慰这个孩子。古德伦漫无目标地到处划着。这一望无际、可怕冰凉的湖水吓得她说不出话来。他再也回不来了吗？她觉得她也必须跳到水里去，也去领略这种恐怖。

有人在说：“他在那儿呢。”她不觉一惊。她看到了杰拉尔德游泳的动作，像一只水老鼠。她无意识地朝他划去。可他已经靠近了另一条大一点的船，她依旧朝他划去，她一定要靠得他近近的。她看到他了，他像头海豹似的。他抓住船舷的样子就像一头海豹。那头金发湿漉漉地从溜圆的脑袋上垂下来，他的脸色似乎还很温柔，她听得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

接着他爬进了小船。啊，他翻越船帮时露出的腰部是那么美，白皙而朦胧发亮，让她真想去死，去死。真是美啊，他翻越船帮时露出的腰部，微暗而发亮，还有那浑圆柔韧的后背，啊，这真让她受不了，真是最终的梦幻。她知道，这是致命的。这可怕的无望的命运，这无望的美！这是怎样的美啊！

对她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男人，而是一种伟大的生命状态的化身。她看到他抹掉了脸上的水珠，看着手上的绷带。她知道一切都白搭，她再也走不出他了，对她来说，他近似最终的生命。

“把灯熄了，我们能看得清楚些。”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呆板的、男人世界里的声音。她几乎不相信这儿还有一个男人的世界。她闪过身子，好不容易吹灭了灯笼。除了游艇两侧的点点彩灯外，各处的灯光都熄灭了。蓝灰色的暮色布满了四处，明月高悬，到处都是船只的影子。

又是一阵溅水声，他又扎进了水中。古德伦忧心忡忡地坐在那里，那广漠平缓的水面吓得她要死，那湖水那么沉重、死气。身处在向远处延伸着的平缓、毫无生气的湖水上，她是那么孤独。这不是有益的孤立，而是令人不安的分离，可怕冷漠的分离。她就这样被悬置在阴险的现实之上，直到她也消失在这现实之中。

随着人声攒动，她知道他又露出了水面，到了一条船上。她坐在那儿，想与他交流，狂热地要和他联结，要跨越这无形的水面。但是她的心却被难以忍受的孤独缠绕着，什么都无法将它打动。

“让游艇入港。让它待在那儿也没用。拿缆绳拖船。”传来了果断有力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洪亮的声音。

游艇开始缓缓地击打着水面。

“杰拉尔德！杰拉尔德！”温妮弗雷德发疯似的喊叫着。他没有应声。游艇笨拙地慢慢兜了一圈，然后悲哀地向岸边溜去，退隐在昏暗之中。船桨的击水声变得更沉闷了。古德伦在小船里一阵摇晃，她下意识地把桨插入水中，稳住自己。

“古德伦吗？”是厄休拉在叫她。

“厄休拉！”

姐妹俩的船划到了一起。

“杰拉尔德在哪儿？”古德伦问。

“他又潜入水里了。”厄休拉哀怨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他的手负伤了，也不该下水。”

“这回我得把他带回家。”伯金说道。

汽艇又把小船冲得晃荡起来。古德伦和厄休拉一直在寻觅杰拉尔德。

“他在那儿！”厄休拉叫道，她的眼力最好。他在水下待的时间并不长。伯金朝着他划过去，古德伦跟在后面。他慢慢地游过来，用那只伤手抓住了船。他的手下一滑，人又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帮他一下？”厄休拉厉声说。

他又浮了上来，伯金俯身帮他上了船。古德伦又看到杰拉尔德从水里往船上翻越了，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缓慢、沉重，笨拙得像盲目攀爬的两栖动物。月光又微微地照出了他湿漉白皙的身影，那弯曲的后背和浑圆的腰部。可是现在，他成了一副被打败了的模样，躯体笨手笨脚地爬过来，又慢慢地倒了下去。他喘着粗气，像个受伤的动物。他散了架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视而不见，了无知觉，头像海豹一样僵硬，整个脱了人形。古德伦机械地跟着他的船，浑身发抖。伯金一声不吭地把船向浮码头划去。

“你要往哪儿划？”杰拉尔德突然问道，如梦初醒。

“回家。”伯金说。

“噢，不！”杰拉尔德专横地说，“他们还在水里，我们不能回家。划回去，我要去找他们。”可怕、专横的声音把两个姑娘吓住了，他发疯的口气，不容抗拒。

“不，”伯金说，“你不能去。”话里带着奇怪的命令的味道。杰拉尔德默不作声，两种意志在较量着。那情形似乎要杀了伯金。可伯金依旧不近人情地照直划去。

“你为什么要干预我的事？”杰拉尔德愤愤地说。

伯金没有回答，依旧朝岸边划去。而杰拉尔德一时说不出话来，像一头不出声的野兽喘着粗气，他的牙齿在打战，胳膊僵在那儿，挺着海豹似的僵硬脑袋。

他们来到了浮码头。杰拉尔德浑身湿淋淋的，赤裸着爬上了那几级台阶。夜色中，他父亲立在那里。

“爸爸！”他叫道。

“怎么了，孩子？回家把湿衣服脱了。”

“我们救不了他们了，爸爸。”杰拉尔德说。

“还有希望，孩子。”

“恐怕没希望了。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没法找到他们。而且还有冷得要命的暗流。”

“我们要放掉水，”父亲说，“回家去，照料一下自己。鲁珀特，注意让人照料他。”他又不动声色地加上了一句。

“哦，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我想这是我的过错。但已经不能补救了。现在我已经尽力了。当然，我还能继续潜在水里——尽管也潜不了太长时间——可那也没有多少用——”

他赤着脚在平台甲板上走，踩着了什么锋利的东西。

“哦，你没穿鞋。”伯金说。

“他的鞋在这儿！”古德伦在下面大叫。她正在把船拴牢。

杰拉尔德等着他的鞋，古德伦拿给了他，他把鞋穿上。

“一旦你死了，”他说，“一切就都过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为什么还要活过来？水下有地方，盛得下成千上万的人。”

“有两个人的地儿就够了。”古德伦喃喃地说。

他趿拉上第二只鞋，全身颤抖得厉害，说话时上下颌都在打战。

“是的，”他说，“或许是这样。可奇怪的是水下的空间太大了，好像整个宇宙都在那儿似的。而且，冷得要死，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就像断了头一样。”他几乎说不成句，颤抖得厉害，“你知道，我们家出过一件事，”他继续说道，“一旦出了什么乱子，就绝对纠正不过来了——我们都无能为力。我留意这一点有好多年了。一旦什么事出错，就不能纠正了。”

他们穿过公路，向家里走去。

“要知道，潜到水里的时候，水真的很冷，而且是那么无边无际，它和湖面上是那么大不相同，实在是无边无际，你会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活着的人，为什么我们都在陆地上面生活。你要走了吗？我会再见到你的，是吧？再见了，谢谢你，太谢谢了。”

两个姑娘又等了一会儿，看看还有什么希望。明月高悬，月光亮得简直没边儿，水面上聚集着昏暗的小船，夹杂着谈话声和压低了的喊叫声。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等伯金一回来，古德伦就回家去了。

伯金要代为开闸，放掉湖水，这湖水通到靠近公路的那头，所以，如果需要的话，它就能当作水库为远处的矿区提供水源。“随我来，”他对厄休拉说，“等我完事了，我陪你走回家。”

他从护湖人的小屋拿了水闸的钥匙，他们穿过了从公路通往湖水尽头的一道小门，那儿有一个很大的石制蓄水池，用来接湖中溢出的流水，一段石阶通向水底，水闸就在石阶的头上。

月光给夜色镀上了一层银灰，若不是没完没了的喊叫声，该是美好的夜晚。银灰的月色洒满绵延的湖面，昏暗的小船在破水移动。可厄休拉的脑子里什么都装不进去了，一切都不重要，都是虚构。

伯金安上了水闸的铁把手，就用扳钳转开了，齿轮开始慢慢地上旋，他转呀转呀，像个苦力，白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厄休拉把眼光移开了，她见不得伯金那卖力和负重的样子，转着把手，身子机械地一起一浮，就像个苦力。

随后的景象才真的让她震惊，只见水声喧哗着从公路那边幽暗的、树林密布的山谷飞溅而来，飞溅的湖水迅疾地尖声咆哮起来，形成密集不断的巨大水帘，轰轰作响地冲落下来。整个夜空回响着水流巨大的轰鸣声，一切都被它淹没了，淹没得无影无踪。厄休拉似乎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存而挣扎了。她捂住耳朵，仰望着温暾暾的月亮。

“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吗？”她对伯金叫道。他正入了迷似的站在台阶上，观看水位是否降低了。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一条条深色的小船划得更近了，人们好奇地聚在公路的树篱旁，想要看个究竟。伯金和厄休拉把钥匙送回那间小屋，然后别过脸去背对着湖水。她行色匆匆，受不了那可怕的泻出的大水发出的轰轰声。

“你觉得他们已经死了吗？”她高声叫着，好让他能听见。

“是的。”他答道。

“太可怕了！”

他没有留意她的话。他们走上了山坡，离嘈杂声越来越远。

“你对这事特别介意吗？”她问他。

“我对死者并不介意，”他说，“一旦他们死了，最要命的是他们紧紧缠着生者不放。”

她沉思了片刻。

“是的，”她说，“死亡本身这个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吗？”

“是的，”他说，“黛安娜·克里奇是死是活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很震惊地问。

“对，为什么要当回事呢？她如果死了会更好，会显得更实在。死亡会让她更完全；而活着，只能是让人否定的招人烦的小家伙。”

“你真可怕。”厄休拉咕哝着。

“不！我宁愿黛安娜·克里奇已经死了。不管怎么说，她活着是个完全的错误。至于那个年轻人，倒霉鬼，他会很快找到自己的出路的。死亡很好，没有比死亡更好的了。”

“而你并不想死。”她质问他。

一时间他沉默无语。然后他说了一句吓人的话，声调都变了：

“我的确愿意经历它，我的确愿意经历死亡的过程。”

“你真这么想？”厄休拉紧张地问。

他们在树下静静地走了一段路，然后他好像有点胆怯地缓缓道来：

“有一种属于死亡的生命，也有一种不属于死亡的生命。人们厌倦了我们这种属于死亡的生命。但是这种生命是否完结了，只有上帝知道。我想要像睡眠一样的爱，就像再生的生命，像一个刚刚降生于世的脆弱的婴儿。”

对他所说的话，厄休拉似听非听。她似乎抓住了他说话的大意，然后又躲开了。她想听听，又不想掺和进去。她不愿意屈服，他是想让她那样，好像她就该屈服是的。

“为什么爱一定要像睡眠呢？”她沮丧地问。

“我不知道。它是像死亡，我真的想从这种生命状态走向死亡，这比生命本身更重要。人就像从母腹中降生的赤裸的婴儿。所有的旧屏障和旧躯体都消失了，清新的空气环绕着他，那是他从未呼吸过的空气。”

她听着，使劲儿搞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她知道，他也知道，话语本身不代表什么意思，它们不过是我们做出的一种姿态，和哑剧差不多。她似乎感到了他的姿态流经了她的血液，于是她退缩了，尽管她的愿望驱使她继续向前。

“可是，”她声音低沉地说，“你不是说过想要一种不是爱情——超乎爱情的东西吗？”

他转而窘困起来，说话总是心慌意乱的，可还非说不可。一个人如果要前行，无论他走哪条路，都必得冲出一条路来。而要获知，要表达，就要冲出禁闭之墙，冲出一条路，就像胎儿要奋力冲出子宫壁一样。要获知，要奋力逃脱，除了有意冲破旧有躯体，现在就没有什么新的路数。

“我不想爱，”他说，“我不想了解你。我想自我放逐，而你要迷失自己，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人感到疲惫和沮丧之时本不该发言，哈姆雷特式的言行似乎是一种谎言。只有在我显得有些自豪和漫不经心时才应该相信我。我讨厌自己严肃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该严肃呢？”她问。

他思考片刻，然后绷着脸说：

“我不知道。”他们默默地走着，有点儿不投机。他面无表情，若有所失。

“真是奇怪，”她说着，一阵爱的冲动，忽然把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我们干吗老是这样谈话呢！我想我们的确是在用某种方式相爱着。”

“噢，是的，”他说，“太相爱了。”

她几乎高兴得笑了。

“你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拥有爱，是吗？”她逗弄他说，“你绝不会不深思熟虑就拥有的。”

他表情一变，温柔地笑了，然后在路中间转身挽住了她。

“是的。”他温柔地说道。

他缓缓地、轻轻地吻了她的脸、她的眉头，这微妙的幸福让她惊奇得无法应对。他们温柔地、胡乱地吻着，静寂中是那么完美。可她却在躲避这些吻，这吻就像奇异的飞蛾静静地，温柔地，从她心灵的黑暗深处飞落在她的身上。她心神不安地躲开了。

“是不是有人过来了？”她说。

他们朝昏暗的路上望过去，然后又向贝尔多弗走去。突然，为了向他表明她不是个假正经的浅薄之人，她停下脚步，紧紧地抱住了他，使劲儿贴着他，把一阵激情的狂吻印在了他的脸上。他顾不上别的想法，过去的热血又在他的体内奔涌起来。

当她拖住他时，那激情就奔涌在他的四肢和面庞，随后，那最初的温柔完美的状态，那像睡眠般的愉快渐渐退去。“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对自己喃喃地说道。很快，他又成了一团熊熊的火焰，对她充满了情欲。然而在这烈焰的中心却有另一种极度痛苦的东西，只是这会儿连这痛苦也消失了，他只想得到她，那极度的欲望似乎就像死亡一样不可避免和不容置疑。

随后，带着满足与破碎，完满与毁坏的感觉，他离开她往回走去，呆呆地在黑暗中游荡，又堕入了激情燃烧的欲火。远远的，远远的，在黑暗中似乎有悲切的哭声，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有什么关系呢，除了这终极的和成功的肉欲体验，那就像重新点燃了生命的新的魅力，其余的又能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是半死不活，只是个话篓子。”他喜悦地自语道，嘲弄着他的另一个自我。而在远远的什么地方，那另一个自我就在那儿徘徊着。

他回到湖边时，人们还在那儿做打捞工作。他站在岸边，听到了杰拉尔德的声音。夜中的湖水仍在隆隆作响，月亮明净，远处的山坡模糊难辨。湖水在下沉，夜空中飘着岸边的湖水味儿。

在高处的肖特兰兹那边，窗户中都泛着灯光，似乎无人入睡。而在码头上，一位老医生在默默伫立，他是失踪的年轻医生的父亲。伯金也站在那儿，张望着。杰拉尔德坐着一条小船过来了。

“你还在这儿，鲁珀特？”他说，“我们无法找到他们。你知道，湖底是倾斜的，非常陡峭。湖水积在两面非常陡峭的斜坡之间，还有分岔的低谷，天知道会把你漂到哪里去。这可不像平底湖，你别想知道是在哪儿打捞。”

“那你的工作还有什么必要？”伯金说道，“去睡觉岂不更好？”

“去睡觉！天哪，你觉得我该去睡觉？我们要找到他们，再离开这儿。”

“可是，没有你，这些人一样会找到他们，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儿呢？”

杰拉尔德抬头看看他，疼爱地拍拍伯金的肩头，说道：

“别为我操心，鲁珀特。要说谁的健康需要关心的话，那也是你，而不是我。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可是你毁了你自己生命中的机会，浪费了你自己最好的时光。”

杰拉尔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浪费了好时光？还能做什么呢？”

“离开这儿，好吗？你强迫自己陷入恐怖里，用残忍记忆的磨石套住自己。走啦。”

“残忍记忆的磨石！”杰拉尔德重复着。然后，他又疼爱地拍了拍伯金的肩头，“天哪，瞧你的表达方式，鲁珀特，真是的。”

伯金的心沉了下去。他恼火有什么表达方式，真让他厌烦。

“你不走吗？去我那儿。”他像催促一个酒鬼似的。

“不，”杰拉尔德勾住对方的肩膀，哄着他说，“非常感谢你，鲁珀特，要是可以的话，明天我很愿意去。你懂得的，是吧？我要把这事儿盯完。但我明天准会去。噢，我想去跟你聊聊，我相信那比做什么都好。是的，我会去的。你对我意味着很多，鲁珀特，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我意味着很多？还比我知道得多得多？”伯金恼火地问。他敏感地意识到杰拉尔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想争辩，只想让杰拉尔德走出这可怕的痛苦。

“我下次会告诉你的。”杰拉尔德哄着他说。

“跟我走，我要你来。”伯金说。

一阵紧张而真切的沉默。伯金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厉害。然后，杰拉尔德的手指紧紧抓住伯金的肩膀，向他传达着信息，嘴里说道：

“不，我要把这事搞清楚，鲁珀特。谢谢你，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们都很好，你知道，你和我。”

“我或许很好，但是我肯定你在这儿逛荡可并不好。”伯金说完便走开了。

直到第二天黎明，才找到了死者的尸体。黛安娜的手臂紧紧搂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脖子，使他窒息而死。

“她杀死了他。”杰拉尔德说。

空中的月亮西斜了，最终沉落下去。湖中的水落到四分之一了，泥岸可怕地裸露着，发出腐败的泥水味儿。东边的小山后微微地露出了晨曦，湖水依旧轰轰作响地流过水闸。

伴着清晨鸟儿的第一声啭鸣，那凄凉的湖水背后的山峦在新雾中一片绚烂。一行人散乱地向肖特兰兹走去，男人们用担架抬着尸体，杰拉尔德走在他们旁边，两位灰白胡子的父亲默默地跟在后面。全家都在屋里坐等着，必须要人去母亲屋里通报一声。那个医生悄悄地奋力抢救，想要自己的儿子活过来，直到自己筋疲力尽。

那个星期天的早晨，整个地区弥漫着可怕的秘而不宣的刺激。矿区人似乎觉得这一灾难是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的，他们真是比自家人被杀死了还要惊恐万状。肖特兰兹竟然出了这种悲剧，还是在本地区的高贵人家！他家的一个小姐非要在游艇的舱顶上跳舞，结果这任性的小姐在欢庆中溺水而死，一起淹死的还有那个年轻的医生！那个星期天的早上，矿工们在各处溜达着，议论着这件不幸的事。这天所有人家的晚餐似乎都有奇异的鬼魂出没，死神好像近在咫尺，空气中飘拂着超自然的感觉。受了刺激的男人们脸露惊恐之色，女人们表情严肃，有人一直在哭泣。孩子们起先是喜欢这个刺激，空气中的紧张感似乎有魔力。他们都欣赏这个悲剧吗？都欣赏这种刺激吗？

古德伦胡乱地想着要赶紧去安慰杰拉尔德。她一直在想着万全的宽慰之话，说些让他放心的话。她也惊恐，不过，她把这些置之脑后，只想着自己在杰拉尔德面前该是什么举止，怎样去尽自己的职责。该怎样尽她的职责，才是真正让她兴奋的事。

厄休拉深情地爱着伯金，所以她别的什么也做不了。所有关于这场事故的谈论她一概不关心，但她那远离人的样子像是挺苦恼的。她只是一个人呆坐着，渴望着再见到他。她盼着他到家里来，别的她什么都不想，他必须得马上来。她在等着他。她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等着他来敲门。每分钟她都无意识地朝窗口看看，他会在那儿的。

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

随着白天的消逝，厄休拉的生命似乎也在消退，深深绝望的心里空落落的。她的激情似乎已经散尽，一无所有了。她毫无意义地坐在那儿，七上八下的，比死都难受。

“除非有什么事发生，”她忍受着极度的痛苦，神智清醒地自言自语，“否则我就要死了。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瘫坐在那儿，湮没在死亡边缘的黑暗中。她意识到自己的一生是怎样向这个边缘越靠越近的，那里不再遥远，人们只能像萨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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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跃入未知的世界。对死亡迫近的理解犹如打上了麻醉剂。黑暗之中，完全不费思量，她就知道她已经接近了死亡。她一生都行走在自我实现的路上，现在快结束了。所有该知道的，她都已知道，所有该体验的，她也都体验了，她在痛苦的成熟中完成了自己，只等着从树上往下坠落，坠入死亡。人必须完成他从生到死的成长，必须把冒险进行到底。而下一步，就是超越生死之界，进入死亡。事已如此！有感于此，心态就平和了。

毕竟，当人已实现了自己，那么坠入死亡就是最幸福的了，这就如同一枚成熟苦果的向下坠落。死亡是伟大的完满，是完满的体验。它是生命的延展。我们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些，那还有什么必要想得更多呢？人永远不能看到实现完满以后的事情。知道死亡是一种伟大的最终的体验，这就足够了。我们为什么要问这种体验之后的事情呢？既然这体验对我们来说还是不得而知的。让我们去死吧，因为这伟大的体验是今后余生都要追随而至的，死亡是我们面前紧接着到来的伟大的决定性时刻。假如我们一味等待，或是阻碍这一结局，那我们只是心神不安地在死神的门外闲荡，实在有失尊严。死亡就在那儿，我们所面临的，有如萨福所面临的，是无限的空间。生命之旅尽在其中。我们是否没有勇气继续我们的生命之旅，一定要高喊“我不敢”吗？我们会继续前行，走向死亡，无论死亡意味着什么。如果人能知道他的下一步是什么，再往下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有什么可问的呢？我们可以肯定，这下一步就是走向死亡。

“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厄休拉自言自语道，恍惚之中的她似乎还远比常人清楚，镇定，拿得准。但在黄昏的光线下，似乎在她的内心深处，却感受着悲哀和绝望。但是绝对不能在意。人必须顺应坚定不移的心灵所向，决不能因为恐惧就对这一结局畏缩不前。面对结局决不退缩，决不听从非心声的呼唤。如果最深切的意愿是走向未知的死亡，难道会为区区浅薄的想法放弃最深刻的真理吗？

“那就让它了结吧。”她自言自语，决心已定。这不是轻生的问题，她绝不想自杀，那样既令人厌恶，也太残暴了。这是一个认知下一步的问题，这下一步导向死亡的地界。是这样吗？有吗？

她的思绪飘飘忽忽的，堕入了无意识之中，她就那么坐在火炉边，像是睡着了。随后，那飘忽的思绪又回来了。那死亡的地界！她能把自己呈献给它吗？噢，是的，那不过是一场睡眠。她已经受够了。她撑得太久了，一直在抵抗。现在是放弃的时候了，而不是再做什么抵抗。

她在恍惚之中屈服了，让步了，周围一片黑暗。黑暗之中，她能感到她的身体在竭力地维护着自己，感到那种说不出的死亡的极度痛苦，那痛苦是那么深重，对身体内的死亡极端厌恶。

“肉体能这么快地回应精神吗？”她心里问着。她清楚地知道，肉体只是一种精神的表现形式，精神的整体嬗变也是肉体的嬗变。除非我意志坚定，除非把自己从生活的节律中解脱出来，让自己永远安安静静的，切断与生活的联系，从自己的意愿中解脱出来。但是好死总比日复一日机械地活着强。死是与上帝同行。死也是一种快乐，是顺应比已知世界更伟大的纯粹未知世界的快乐。这是一种快乐。而仅仅麻木地活着，被隔绝在意志活动之中，完全脱离未知世界活着，则是丢脸和耻辱的事。死亡并不耻辱。空虚麻木的生活才是真正的耻辱。生命的确会使灵魂蒙羞。但死亡绝不是羞耻的事，死亡本身就像无限的空间一样无法玷污。

明天是星期一。星期一是又一个教学周的开始。又一个无聊的教学周，让人难为情，不过是些例行公事和呆呆板板的活动。相形之下，对死亡的冒险不是更可取吗？死亡不比这种生活可爱得多、高尚得多吗？这种空虚的常规生活，没有任何内涵，没有任何真正的意义。这是多可怜的生活，现在活着又是多么让灵魂蒙羞！而死去是多么清爽，多有尊严啊！人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可鄙、呆板的常规生活带来的耻辱了，它没有任何意义。人会在死亡中修得正果。她已经活够了。在哪儿才能发现生命呢？忙碌的机器上开不出花朵，没有常规生活的天空，没有循环运动的天空。所有的生命都是与现实割断的机械的循环运动。生命里没有任何可以期待的，在所有国家和民族中都一样。唯一的窗口是死亡。人可以满怀激情地朝向死亡的漫漫夜空，就像孩童时期从教室的窗口望到了外面的自由自在。如今人不再是孩童，知道自己的灵魂是可鄙的生命大厦的囚徒，除了死亡，无可逃脱。

可这是何等的快乐！想着人类无论如何都掌握不了也废弃不了死亡王国，是何等的快乐！大海已被人类变成了杀气腾腾的肮脏的商务通道，对大海的争夺就像他们对肮脏的城市之地的争夺一样——寸土必争。天空他们也要索取，要分摊，一定要瓜分为已有，他们侵犯领空，为此而战。一切都无可挽回，都被带角铁的围墙圈住，人必须在这样的围墙之间卑躬屈膝，在迷宫般的生活中穿行。

可是人类却被这个代表了伟大的黑暗和无限的死亡王国所蔑视。身为各式各样的小神仙，能在世间做那么多的事情，但是死亡王国一概蔑视他们，面对死亡他们就现出了自身的渺小、粗俗和愚蠢。

死亡是多么美丽，多么崇高，多么完美！期待死亡是多么美好！在那里，人可以荡涤掉所有在尘世沾染的谎言、耻辱和尘埃，那是一次纯粹的净身和可喜的恢复，是走向了未知，没有异议，也不再谦卑。毕竟，人有望死得完满，他才是富足的。这种纯粹的不近人情的另一种死亡仍然是让人最高兴的期待。

无论生命会怎么样，都不能取消死亡——那种不近人情的超验的死亡。哦，我们不要就死亡是这样的或是那样的提问吧。认知是人类的特性，而死亡中，我们一无所知，那不是我们人力所及的范围。死亡的快乐补偿了所有认知的痛苦和人类的污秽。在死亡中，我们不再具有人的特性，不再有认知力。对死亡的期待是我们世袭的，我们像继承人期望着法定年龄一样期望着死亡。

厄休拉独自静静地坐在客厅的火炉边，几乎失去了知觉。孩子们正在厨房里玩耍，其他人都去了教堂。而她沉入了灵魂无边的黑暗。

门铃响了，吓了她一跳。孩子们沿着走廊从厨房那边飞跑过来，大惊小怪地报着信：

“厄休拉，有人来了。”

“知道了，别犯傻了。”她答应着，也很吃惊，简直吓得不敢去开门。

是伯金在门口，雨衣把耳朵都遮住了。现在他来了，而此时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她意识到了他身后的雨夜。

“哦，是你吗？”她说。

“你在家我很高兴。”他低声说着，走进屋里。

“他们都去教堂了。”

他脱下雨衣，把它挂好。孩子们从角落里偷偷地打量着他。

“走，脱衣服睡觉了，比利，多拉，”厄休拉说，“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要是你们还没上床，她会不高兴的。”

两个孩子立刻悄声地退了下去，像天使似的。伯金和厄休拉来到客厅里。炉火微微地烧着。他看着她，惊叹她的娇美和光彩，还有睁得大大的闪闪发光的眼睛。他远远地看着她，心里惊奇不已，她在灯光下似乎漂亮了许多。

“你一整天都做什么了？”他问。

“就这么坐着。”她说。

他看着她，她有了一些变化，和他生分了。她神采奕奕地和他相距而坐。在柔和的灯光下，他们默默地坐着。他觉得他该走了，他就不该到这儿来。不过，他还没有足够的决心离开这儿。可他是多余的，她心不在焉的，与他无关。

这时门外传来两个孩子怯怯的叫声，那声音轻轻的，是吓到了自己的胆怯声。

“厄休拉！厄休拉！”

她起身开了门。两个孩子穿着长长的睡衣站在门口，天使般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会儿他们非常乖，俨然是两个听话的孩子。

“你该带我们睡觉了！”比利大声地咕哝着。

“为什么啊，你们今晚可是小天使啊，”她轻声地说，“你们不过来和伯金先生道晚安吗？”

两个孩子怯怯地进了屋，光着脚丫子。宽脸的比利笑嘻嘻的，但是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特别一本正经、乖巧。多拉从金色的头发后面偷偷打量着，畏畏缩缩地像没魂的林中仙女。

“要向我道晚安吗？”伯金向他们问道，声音出奇的温柔。多拉赶紧飘飘地走了，像一阵风刮起的一片树叶。比利轻手轻脚地走向前来，闭紧的嘴凑上来，要伯金亲吻。厄休拉看着这个男人抿起嘴轻轻地吻了小男孩，是那么文雅。然后，伯金抬起手，充满爱意地摸了摸孩子圆圆的、一脸信任的面颊。谁都没言语，比利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天使，或是个小侍僧，而伯金就是一个居高临下的高大严肃的守护神。

“你要吻吗？”厄休拉对小女孩说道。可多拉却慢慢地挪开了，像不能碰的林中仙女。

“你不向伯金先生道晚安吗？去吧，他等着你呢。”厄休拉说着，可女孩儿只是慢慢地挪开。

“傻多拉！傻多拉！”厄休拉说。

伯金觉得这个孩子不怎么信任他，和他较劲儿，让他搞不明白。

“那来吧，”厄休拉说，“咱们赶在妈妈回来之前去睡觉。”

“那谁听我们的祈祷呢？”比利焦急地问。

“随你们喜欢谁。”

“你行吗？”

“行，我听。”

“厄休拉？”

“怎么了，比利？”

“你愿意当‘谁’吗？”

“是的。”

“那，‘whom’是什么意思？”

“它是‘who’的宾格。”

孩子一阵沉思默想，接着很信任地问道：

“是吗？”

伯金坐在火炉边独自笑了。厄休拉从楼上下来时，他正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臂放在膝盖上。她看他那纹丝不动的样子，实在像什么俯首的神像，什么死一样的宗教形象。他打量着她，脸色苍白又虚幻，似乎是苍白的磷光在闪烁。

“你觉得不舒服吗？”她问道，心里有说不清的反感。

“我还没想到这个。”

“你没想就不知道吗？”

他看着她，目光阴郁、敏捷，他看出了她的反感，就没搭腔。

“要是你不想想就不知道自己舒服不舒服吗？”她固执地问。

“也不总是这样。”他冷冷地说。

“可你不觉得这太恶劣了吗？”

“恶劣？”

“是啊，拿自己的身体这么不当事儿，连病了都不知道，我觉得实在是罪过。”

他脸色阴郁地看着她。

“是的。”他说。

“你不舒服的时候，为什么不卧床？你的脸色实在可怕。”

“让人生厌？”他嘲弄道。

“是的，太讨厌了，让人反感。”

“啊！那可太不幸了。”

“还下雨了，这个可怕的夜晚。这么对待自己的身体真的不该原谅你，就这样一点儿都不注意自己身体的，该着受罪。”

“就这样一点儿都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他呆呆地重复着。

她的话被打断了，两人没有再说话。

去教堂的人回来了，他们先见到了女孩子们，然后是母亲和古德伦，再后是父亲和一个男孩儿。

“晚上好，”布朗温先生说道，稍稍有点儿吃惊，“来看我，是吗？”

“不，”伯金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今天这么沉闷，我来访您不会介意吧？”

“今天还真是让人压抑。”布朗温太太同情地说。这时从楼上传来了孩子们的叫声：“妈妈！妈妈！”她抬起头，向楼上温和地说：“我马上就来。”然后又对伯金说，“我想，肖特兰兹再没有事了吧？唉，”她叹了口气，“不，可怜的，我不该想。”

“我想，你今天过去了吧？”父亲问。

“杰拉尔德到我那儿去喝茶，然后我把他送回去。我想，他们家受了过度刺激，对身体不好。”

“要我说，他们都不太能克制。”古德伦说道。

“或者是太能克制了。”伯金说。

“哦，对，我肯定，”古德伦有些报复地说，“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他们都觉得他们该表现得非同寻常，”伯金说，“要是悲痛，他们最好能像过去的人那样，掩面退隐。”

“当然了！”古德伦叫道，激动得脸都红了，“还有什么能比这种当众悲痛更糟、更可怕、更虚假的呢！如果悲痛不是私人的，隐秘的，它还是什么？”

“的确，”他说，“在那儿看着他们都故意装着非常悲哀，觉得非得不同寻常，我都觉得害羞。”

“可是，”布朗温太太不高兴这种说法，“这样的折磨可不好忍。”她说。

说完她上楼去照看孩子了。

他又待了几分钟就走了。等他走了，厄休拉才发觉自己这么强烈地恨他，满脑子似乎都变成了充满仇恨的锋利的晶体，整个人像是磨成了仇恨的利箭。她想象不出这仇恨是什么。只是这种纯粹的仇恨拿住了她，强烈鲜明的仇恨远远超出了她的思维。对此她完全不能思考，她已经身不由己了。就像是着了魔，她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有好几天她都被对他的极度仇恨所控制。那种感受超出了她以前经历的任何事，似乎是把她从这个世界抛到了另一个可怕的地方，一个她往日的生活全对不上的地方。她非常迷惘、茫然，对自己的生活麻木不仁。

这实在是难以理解，没道理。她搞不清为什么要恨他，对他的恨相当抽象。她只是不知所措地意识到，她已经被这种纯粹的激动所压倒。他是敌人，像钻石一样纯净，坚硬，像珠宝一样，是有害物的精髓。

她想到了他的苍白又纯净的脸，还有那双阴郁的、透着坚定意志的眼睛，她摸摸自己的额头，看看自己是不是疯了，在仇恨的白热化中，她都变了形了。

这不是一时的仇恨，她不是因为这个那个恨他，她不想对他做任何事，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她与他的关系是终极的，远非语言所能道，她的恨单纯得像宝石一般。仿佛他是一束敌对之火，这火光不但毁灭了她，而且彻底否定了她，把她的整个世界一笔勾销。在她看来，他的举动极端矛盾，他是一个奇异的宝石般的存在，他的存在规定了她不能存在。当她听说他又病了，她的仇恨恐怕只会加深。这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毁灭，可她无法逃避。她无法逃避这突如其来的变形的仇恨。

第十六章　男人之间

他病倒了，对什么都反感，都无动于衷。他知道自己生命的血脉就要破裂，他也知道这生命有多强壮，多永恒。可他并不在意。冒险死上一千次也好过委屈地活一回。但是最要紧的是坚持，再坚持，坚持不懈，直到过上满意的生活。

他知道厄休拉把什么都归于他了，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寄托在她的身上。可他宁可死，也不愿接受她献出的爱。旧式的爱像是一种可怕的束缚，一种服役。他的爱的方式是怎样的，他并不清楚，但是一想到爱情、婚姻和子女，想到要一起过活，一心追求个人可怕的如意婚姻的家庭乐趣，就让他反感。他想要的还是那种更清爽、更开放和冷静的生活。而夫妻之间的热烈而狭隘的亲密关系确实讨厌。这些结了婚的人关门闭户，独享婚姻，即便他们是在恋爱中，也让他厌恶。所有貌合神离的夫妻被隔离在各自的私人住宅中，永远成双成对，没有更丰富的生活，没有其他更紧密的联系，也不承认其他无私的关系。各色夫妻貌合神离，夫妻名义毫无意义。的确，比之婚姻，他更恨男女乱交，私通不过是另一种成双成对，是对合法婚姻的反动，对婚姻的反动比婚姻行为更烦人。

总之，他憎恨性，性的局限性如此之大，性让男人变成了配偶中破裂的一半，女人成了破裂的另一半。而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单独的人，女人自己也成为一个单独的人。他希望性回到和其他欲望一样的水平，只作为一种功能的过程，而不是当作履行夫妻责任的东西。他相信在性爱基础上建立的婚姻。但是除此之外，他还希望男女之间有更进一步的结合，在那样的结合中，男人具有自己的存在，女人也具有自己的存在，是两个纯粹的存在，彼此互为自由，就像一股力量的两级保持着平衡，像是两个天使，要么是两个恶魔。

他是那么渴望自由，不想再被迫忍受那种统一的需要，或是欲望得不到满足的痛苦。欲望和追求应该得到满足而完全没有这种折磨，就像在现当今水资源充足的世界，简单的口渴不值一提，几乎在不觉间就能满足。因而，他希望与厄休拉相处就像自己独处一样自由，是单独的，明晰而冷静，当然是相互平衡，和她各执一端。那种打成一片的结合、控制和混淆自我的爱让他憎恶得要命。

可是对他来说，女人总是那么可怕，什么都能一把抓住，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在恋爱中那么妄自尊大。她总是想要拥有，想要据为己有，想要在其中控制和统治对方。一切都得归她，归女人，圣母是万物之源，一切都出自她，最终一切都必须献给她。

就因为她养育了万物，一切就要归她，这种法定母亲的泰然自若的傲慢气得他几乎发疯。男人是属于她的，因为是她生养的。她是生养了他的哀怨的母亲，而作为法定的母亲，她现在又要求得到他，要得到他的灵魂、肉体、性、他生存的意义，要得到他的全部。他惧怕这法定的母亲，她实在可恶。

那雄踞高位的，是女人，是伟大的母亲。在赫麦妮那儿，他就知道这个。赫麦妮，又谦卑，又谄媚的，可她始终是那个哀怨的母性，在她谄媚的外表下，要求的是阴险傲慢和女性专制的权力，她又要求要回她在痛苦中生下的男人。她正是用这样的痛苦和谦卑束缚住了她的儿子，让他成为她永远的囚徒。

而厄休拉，厄休拉要么和她一样，要么相反。她也是生活中令人生畏的傲慢女王，好像她是其他所有人都要依靠的蜂王。他见过她眼中的黄色火光，知道她那让人难以置信的过分自负和优越感。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她只是太不乐意在男人面前低头了，然而这只是在对她很有把握的男人时才这样，对这样的男人，她能像一个女人崇拜自己的婴儿一样崇拜他，那是带着彻底占有的崇拜。

落在女人手中的这种占有让人无法忍受。一个男人总是被看作是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而性别就是仍在作痛的创伤的伤疤。男人必须依附女人，才能得到真正的位置，获得完整。

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要认为我们自己——男人和女人——是一个整体上的碎片呢？这不是事实。我们不是一个整体上的碎片。确切地说，我们是从男女混合物中挑选出来，形成了单个的纯粹和完整的存在。而性别依旧悬而未决地存在于我们男女的混合体中。激情就是这个混合体中的分离物，其中适合男人的由男人承接，适合女人的归于女人，直到双方像天使一样明晰而完整，性别的混合在更深的意义上被超越了，使两个单独的生命像两颗星星一样聚成星座。

在古时候，性别还未形成之前，人类都是混合体，每个人都是混合的。个体化的进程使之进入了性别的两极分化。适合女性的移向一头，适合男性的移向另一头。但即便如此，这种分离仍是不完善的，所以世界的循环仍在继续。如今，新的时期就要到来，那时，我们每一个人作为独立的存在，都会在与他人的差异中得到实现。那儿男人就是纯粹的男人，女人就是纯粹的女人，他们被彻底地两极分化了。再也没有恋爱中让人讨厌的掺和着自我克制的胡乱结合了。只有来自两极分化的纯粹的双重性，每个人都摆脱了他人的玷污。在每个人看来，个性是首要的，性是从属的，但却是彻底两极分化的。每个人都有着单独、个别的存在，带着个人的意志。男人有他的绝对自由，女人有女人的绝对自由。每个人都承认性别两极分化的完美，承认别人不同的天性。

伯金在生病时就这样思考着。有时他真想一病不起，那样他倒能很快见好，事情也会变得清晰而肯定。

他卧床期间，杰拉尔德来看过他。两个男人彼此都深感不安。杰拉尔德的眼光敏锐，然而却显得不安，举止紧张而焦躁，好像紧张得要干什么似的。按照习惯，他穿了黑衣服，看上去正式，英俊又适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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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头金发简直白花花的，像迸裂的光线一样打眼，脸色红润，神色热切，身体似乎充满了北方人的活力。

杰拉尔德真的喜爱伯金，尽管他从未真的信任他。伯金太不现实、太聪明、想入非非，他很精彩，但是不够实际。杰拉尔德觉得自己对世界的认识比他的可靠、保险得多。伯金是个妙人，让人欢喜，可毕竟不能当真对待，还不能把他看作佼佼者。

“你怎么又病倒了？”他握住病人的手，温和地说。杰拉尔德总是以保护人自居，用自己的力量提供温暖的保护。

“因为我的罪孽吧，我想。”伯金讥笑地说。

“因为你的罪孽？是的，没准儿是这样。你不该少作些孽，把身体搞得好一些吗？”

“你最好教教我。”

他用讥讽的眼光看着杰拉尔德。

“你怎么样？”伯金问。

“我吗？”杰拉尔德看看伯金，见他认真的脸上热情的眼光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看不出能怎么样，没有什么要改变的。”

“我想你经营的生意是一贯成功的，却忽略了灵魂的需求。”

“说得是，”杰拉尔德说道，“至少生意上是这样，灵魂的事我可说不出什么，我敢说。”

“是啊。”

“你肯定不希望我这样吧？”杰拉尔德笑道。

“是的。除了生意，别的事进展如何？”

“别的事？那是什么事？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你是知道的，”伯金说，“你是郁闷还是高兴？古德伦·布朗温怎么样了？”

“她怎么样？”杰拉尔德的脸上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嗯，”他接着说，“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上次见她时，脸上挨了她一巴掌。”

“脸上挨了一巴掌！为什么？”

“我也说不出。”

“真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聚会的那天晚上，黛安娜淹死的那天。她把牛群往山上赶，我跟在她后面，你该记得的。”

“是的，我记得。可什么事要让她那么干呢？我想，你肯定不会请她打的吧？”

“我？不，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我只是跟她说，驱赶那些高原牛很危险，也真是这样。她就转身说，‘我想你是以为我怕你和你的牛，是不是？’我就问她‘为什么？’她二话不说，朝我脸上就是一巴掌。”

伯金当即笑了起来，好像很高兴。杰拉尔德奇怪地看着他，也笑开了，说道：

“那会儿我可没笑，我向你保证。我这辈子都没有那么吃惊过。”

“那你生气了吗？”

“生气？我想是的。我会为针尖大的事杀了她。”

“哼！”伯金突然出了一声，“可怜的古德伦过后不要为自己的失态受苦吧！”他大为高兴。

“她会受苦？”杰拉尔德问道，这下也给逗乐了。

两个男人都逗乐了，带着恶意笑了。

“太会了，我觉得。想想她多有自我意识吧。”

“她是个有自我意识的人，对吗？那她怎么会那样干呢？我肯定那完全是莫名其妙，没有道理的。”

“我想那是一时冲动。”

“是啊，可你怎么解释她这种冲动呢？我可没伤害她。”

伯金摇摇头。

“我想，是悍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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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能突然爆发。”他说。

“我倒宁愿是奥里诺科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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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作。”

两人都为这个乏味的玩笑笑了起来。杰拉尔德想着当时古德伦说的她还要给他最后一击。但他克制了一下，没向伯金说出来。

“你怨恨这事吗？”伯金问道。

“不怨恨，我才不介意呢。”他停了一会儿，又笑道，“不，我要看到底，就是这样。事后她似乎懊悔了。”

“是吗？那天晚上以后你们还没见过吗？”

杰拉尔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他说，“我们——你能想象，出了溺水的事以后会怎么样。”

“是的，平静下来了吧？”

“我不知道。这当然是一个打击。但是我相信母亲并不担心。我真的相信她不会在意这事。而且，多可笑啊，她曾经是一切为了孩子，什么都不要紧，除了孩子别的无论什么都不要紧。可如今，她对孩子一点儿都不在意，就好像他们只是仆人。”

“不会吧？这让你特别心烦意乱吗？”

“这是一个打击。但是我真的没有特别的感觉。我没有感到与过去有什么不一样。我们都会死去，可无论你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分别。我感受不到任何悲哀，你知道。这让我寒心，我说不出什么。”

“你对生死都不在乎吗？”伯金问。

杰拉尔德看着他，眼睛蓝幽幽的像钢制的武器上泛的蓝光。他觉得尴尬，可又不动声色，事实上，他真是特别在乎，而且非常害怕。

“哦，”他说，“我不想死，我为什么要死？可是我绝不为这事担心。我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对此没兴趣，你知道。”

“死亡的恐惧让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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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金引述了一句，接着又说，“不，死亡似乎真的不再是目的，很奇怪，它没有让我忧虑，死亡就像一个平常的明天一样。”

杰拉尔德仔细地看着他的朋友。两个男人的目光相遇了，彼此心照不宣。

杰拉尔德眯起眼睛，冷漠又肆无忌惮地望着伯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目光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上，出奇的敏锐，然而却什么都没看见。

“如果死亡不是目的，”他微妙的声音显得不可思议地深奥和冷漠，“那什么是呢？”那声音似乎是他的答案已经让人发觉了。

“那什么是呢？”伯金重复道。然后他们沉默了一下，带着嘲弄的意味。

“肉体死亡之后，在我们消失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伯金说。

“是这样，”杰拉尔德说，“可那是哪一种路呢？”他似乎在强迫对方领会他自己知道得更多的东西。

“沿着退化的坡路直行，那是神秘而普遍的退化之路。彻底的退化要经历许多阶段，时间久远。我们死后还要继续活很久，渐渐地，渐渐地退化。”

杰拉尔德听着，脸上露着一丝笑意，似乎对这一切他一直比伯金知道的多得多，似乎他自己的知识是直接来自亲身经历，而伯金的只是通过观察和推论，尽管贴题，但没有切中要害。但是，他是不会露出声色的，如果伯金能猜得出，就随他好了。杰拉尔德是绝不会帮他的，杰拉尔德最终会是黑马。

“当然了，”他突然话锋一转，“真正受触动的是我父亲。这会要了他的命。对他来说，世界崩溃了。他现在惦记的全都是温妮，他必须救她。他说该送她去上学，但是她不会听的，他也绝不会送她去。当然她实在是古怪。我们的日子都出奇的不好过，我们能做事，但是根本理不顺生活。这是难以理解的家庭的失败。”

“她不该被送到学校去。”伯金说道，又在想着新主意。

“她不该被送去，为什么？”

“她是个古怪的孩子，很特别，比你还特别。以我的看法，特别的孩子绝不该往学校里送。只有性格温和的平常孩子才该送到学校去，我是这么觉得。”

“我的看法刚好相反。我觉得要是把她送出去，和别的孩子打成一片，会让她更正常。”

“她不会混同于其他孩子，你知道。你自己也从没有真正混同于他人，是不是？而且，她连假装都不会愿意。她骄傲，孤僻，天生离群。如果她天性个别，为什么你非要让她扎堆儿呢？”

“不，我不想让她怎么着，但我觉得学校会对她有益。”

“学校对你有过益处吗？”

杰拉尔德的眼睛很难看地眯成了一条缝。学校曾让他痛苦，可他从没怀疑过人是否应该经历这种折磨。他似乎相信受教育就是要经受屈服和痛苦。

“那时我恨学校，但是我明白学校的必要，”他说，“学校让我与别人协调了一些，在学校，除非你在一些方面与他人保持协调，否则你就没法过。”

“这个嘛，”伯金说道，“我倒是想，除非你与别人保持完全的不一致，否则你就没法过。当你有打破协调的冲动时，再试图听命于人就毫无益处。温妮天性特别，对天性特别的孩子，你必须给她一个特别的世界。”

“是的，可是你的特殊世界在哪儿呢？”杰拉尔德说。

“要创造它。与其打磨自己去适应世界，不如打磨世界来适应你。其实，两个特殊的人就形成了另一个世界。你和我，我们就形成了另一个单独的世界。你并不想要与你妹夫们完全相同的世界。这正是你的特质和价值所在。你想成为平常人或是普通人吗？那是谎话。你想要的是自由和超凡，是生活在自由超凡的世界里。”

杰拉尔德用知情人那种难以捉摸的目光看着伯金。但是他绝不会公开承认他的感觉。在某种方面，他比伯金知道的多得多，这让他温柔地爱着伯金，仿佛他是什么纯真少年似的，伯金聪明得惊人，但又纯真得不可救药。

“把我当成怪人，那你可就太迂腐了。”伯金直截了当地说。

“怪人！”杰拉尔德一声惊叫，脸色一下舒展起来，一脸天真，像一朵花蕾绽放了，“不，我从没把你当成怪人。”然后，他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伯金，让伯金无法理解。“我觉得，”杰拉尔德接着说，“你一向变化无常，可能你对自己也吃不准。反正我是从来对你都没把握。你一动就变，像没灵魂似的。”

他看着伯金，眼光尖锐得让伯金吃惊。他觉得自己有着和世人相同的心灵，他吃惊地盯着杰拉尔德。杰拉尔德望着他，看着他迷人的令人惊叹的漂亮眼睛，那双年轻、自然的眼睛无限吸引着他。然而他又懊恼，又是那么不信赖那双眼睛。他知道伯金可以没有他，可以忘了他，而全无痛苦。每每念及此，他都对他这个生气勃勃的、这个冲动而又超然的年轻人充满了不信任。有时，哦，是经常，伯金的话说得高深莫测，自高自大，简直像撒谎一样虚伪。

伯金想着一些不相干的事。他忽然觉得自己面临着另一个问题，就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爱和永恒的结合的问题。这当然是需要的，他一辈子心里都有这个念头，要纯粹、完全地爱一个男人。当然，他一直都爱着杰拉尔德，但一直在否认这一点。

他躺在床上，疑惑不定，而他的朋友坐在身边，陷入了沉思，两人都想得出了神。

“你知道古代日耳曼骑士过去常常起誓结拜。”他对杰拉尔德说道，眼睛里闪动着快活的目光。

“在手臂上划一个小口子，在伤口上擦上彼此的血？”杰拉尔德说道。

“是的，起誓一生彼此忠诚，忠诚血誓。我们也该结拜，当然不用划口子，那已经过时了。但我们应该起誓彼此相爱，你和我，毫无保留，完全彻底，绝不反悔。”

他看着杰拉尔德，现出清澈快活的目光。杰拉尔德低头望着他，被他吸引住了，完全陷入了这神魂颠倒的吸引中，以至他都不相信这样的束缚了，厌恶这种吸引。

“有一天，我们也要起誓，对吗？”伯金恳求道，“我们发誓遵守诺言，真诚相待，始终不渝，相互奉献，牢不可破，永不反悔。”

伯金竭力表达着自己，可杰拉尔德几乎没有听。他喜形于色，满面生辉。但是他不动声色，抑制着自己。

“我们找一天起誓，好吗？”伯金说着，把手伸向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只是碰了碰伸过来的纤细的活生生的手，像是在克制，也像是在怕什么。

“等我理解得更好些，好吗？”他道歉似的说着。

伯金看着他，一丝强烈的失望或是丢脸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的，”他说，“往后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这不是拖泥带水的伤感，超越个人因素的结合带给人自由。”

他们都沉默了。伯金一直看着杰拉尔德。他眼前的杰拉尔德不是他平常常见的而且也让他深为喜爱的那个自然的、追求肉欲的他，而是这个男人完完全全的本身，仿佛是命定地被束缚了。杰拉尔德身上具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命中注定的感觉，就是说，他似乎被限定于一种存在方式、一种知识和一种行为里，在一种命定的缺失里，而他自己还貌似完整，总会在他和伯金热情的交往之后压倒伯金，让他心生轻蔑和厌烦。杰拉尔德对自身局限的坚持，实在让伯金厌烦。杰拉尔德永远不能痛痛快快地放飞自我。他有障碍，是一种偏执。

一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为了消除交谈的紧张，伯金语调轻松地说道：

“你不能为温妮弗雷德找一个好点儿的家庭女教师吗？出色的？”

“赫麦妮·罗迪斯建议我们请古德伦来教她绘画和泥塑。你知道温妮在泥塑方面聪明得惊人。赫麦妮称她是艺术家。”杰拉尔德聊起家常来像平时一样生气勃勃，似乎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过。可伯金的态度却让人回味。

“真的？我可是不知道。哦，这个嘛，只要温妮弗雷德是个艺术家，古德伦又真愿意教她，那就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因为古德伦在某些方面可是个艺术家，而每个真正的艺术家都能拯救他人。”

“我想，一般说来，她们相互处不好。”

“可能。可只有艺术家才能为彼此创造出适合生活的世界。如果你能为温妮弗雷德做出这样的安排，那可太完美了。”

“可你觉得她会来吗？”

“我不知道。古德伦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任何时候她都不会降低自己，或者假如她屈尊做了，她会很快反悔。所以，她是否会屈尊做私人教师，特别是来贝尔多弗，我可就不知道了。但是也就是这样了。温妮弗雷德天性特殊，如果你能让她有自给自足的法子，那可能是最好的了。她永远都不能融入平常的生活。你觉得自己过得就够费力的吧，可她比你还要敏感。要是她找不到某种表达的方式和自我实现的手段，真是不敢想象，她的生活会成什么样。你可以想见仅仅听任命运摆布的后果。你还能看到有多少可以信赖的婚姻，看看你自己的母亲吧。”

“你觉得我母亲不正常吗？”

“不！我只是觉得她向往着更多的东西，或是需要普通生活以外的东西。而得不到这些，她或许就出乱子了。”

“在她生出一群不正常的孩子之后。”杰拉尔德郁郁地说。

“跟我们其余的人相比，并没有更多的不正常，”伯金接着说，“拿他们一个一个地说起来的话，最正常的人也具有最有害的隐秘自我。”

“有时我觉得活着真是灾难。”杰拉尔德说道，忽然冒出无用的火。

“是啊，”伯金说，“谁说不是呢？有时活着就是灾难，有时又不是。你真是尝尽了个中滋味。”

“没你想象得多。”杰拉尔德说着看了对方一眼，露出一丝奇怪的虚弱。

一阵沉默，两人各想各的心事。

“我看不出她在中学教书和来这儿教温妮有什么区别。”杰拉尔德说。

“公务员和私人雇员的区别。今日仅有的显贵——国王和贵族都是公众人物，是公众人物。你很愿意为公众效力，但是要做私人教师——”

“我也不愿意做。”

“是啊！古德伦可能会有同感的。”

杰拉尔德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不论怎样，我父亲不会让她感到自己是私人雇员，他会无微不至的，而且会感激不尽。”

“他应该这样，你们所有人都该这样。你以为用钱就能雇到古德伦·布朗温这样的女子吗？她什么都和你们相当，或许和你们一样优越。”

“是吗？”杰拉尔德说。

“是的，如果你没有胆量承认这点，我倒希望她听任你自行其是。”

“不过，”杰拉尔德说，“假如她和我地位相当，我倒希望她不是教师，我觉得，一般说来教师不会和我相等。”

“我也这么觉得，该死的。但是，就因为我教书，我就是教师，我布道，就是牧师了吗？”

杰拉尔德笑了。对这一点他一直心有不安。他并不想自称社会地位优越，也不会自以为个人本质的优越，因为他从不把自己的价值标准建立在纯粹的存在之上。因而他在不言而喻的社会地位之上摇摆不定。这会儿伯金想要他认可人与人之间的本质不同，他可不想承认。这违背了他的社会名誉和原则。他起身要走了。

“这一阵子我都没有好好照管生意。”他笑道。

“我该早点儿提醒你。”伯金嘲弄地笑答。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杰拉尔德不安地笑道。

“是吗？”

“是的，鲁珀特。我们不会都像你那样，那样我们很快就会处于困境。等我超越了这个世界后，我就会把所有的生意丢在脑后。”

“自然，我们现在并未处于困境。”伯金挖苦说。

“还不像你说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吃喝是足够了。”

“因而得到了满足。”伯金又添了一句。

杰拉尔德走到床边，低头望着伯金，伯金的脖颈袒露着，散乱的头发引人注目地搭在有生气的眉头上，一脸挖苦相的脸上，自信的双眼静静的。四肢健壮、精力饱满的杰拉尔德站在那儿，不愿意离去，被眼前这个男人吸引住了，无力走开。

“那好，”伯金说，“再见吧。”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微微一笑。

“再见，”杰拉尔德说着，紧紧握住朋友温暖的手，“我会再来的。我在磨坊那儿错过了见你。”

“过几天我会去那儿的。”伯金说。

两人的目光又相遇了。杰拉尔德鹰一样敏锐的眼睛充满了温暖的目光和未被承认的爱，伯金似乎是从黑暗之中回望着他，不动声色又不可预测，然而那股热情却像掠过杰拉尔德脑际的沉沉一梦。

“那就再见了。有什么要我为你做的吗？”

“没有，谢谢。”

伯金望着一袭黑服的杰拉尔德走出了房门，发光的头不见了，他又翻身睡去了。

第十七章　工业巨头

在贝尔多弗，厄休拉和古德伦都空闲了一段。对厄休拉来说，似乎伯金已经离她而去，失去了意义，在她的世界里简直无关紧要了。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活动，自己的生活。离开了他，厄休拉又回到了有滋有味的往日生活。

再说古德伦，以前她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杰拉尔德·克里奇的存在，甚至和他肌肤相亲，而现在几乎没有兴趣去想他。她在小心地策划着出走，去尝试一种新生活。她内心一直有什么欲望在驱使她避免与杰拉尔德建立最终的关系。她觉得同他不超出一般熟人的关系，更为明智和可取。

她计划去圣彼得堡，她在那儿有个朋友，也是个雕塑家，和一个嗜好宝石饰品的俄国富人住在一起。那个俄国人激情而漂泊的生活吸引着她。她不想去巴黎，巴黎太乏味，实在烦人。她喜欢去罗马、慕尼黑、维也纳或者是去彼得堡和莫斯科。她在彼得堡和慕尼黑都有朋友。她已分别去信，询问住房什么的事。

她有一笔钱。她回家也是为了攒钱，现在她已经卖出去了一些作品，好几次展出上她都受到了赞扬。她知道，如果去伦敦，她会很走红。但是她熟悉伦敦，她还想要别的什么东西。她有70镑，别人一点儿都不知道。朋友一有信，她就会很快动身。她天性不安分，尽管表面上平和、安静。

一天，姐妹俩去威利·格林的一家农户买蜂蜜。柯克太太身材矮胖，苍白的脸上鼻子很尖，她偷偷摸摸的，说话甜言蜜语，其实有几分泼妇相。她把姑娘们让进了整洁舒适的厨房，屋里到处都显得那么鬼鬼祟祟的干净、舒适。

“嗳，布朗温小姐，”她用讨好的声音小声嘀咕着，“回到老家，过得如何呢？”

话是朝古德伦说的，她一听就讨厌。

“我并不介意。”她生硬地答道。

“您不介意？唉，我以为您感觉到了这儿和伦敦的不同呢。您喜欢生活，喜欢大地方，好地方。而我们这些人就得满足威利·格林和贝尔多弗的日子。您对我们中学怎么看？对它的谈论多吧？”

“我怎么看？”古德伦慢慢地四下看了看她，“你是问，我是否觉得它是一所好学校？”

“是啊，您对学校怎么个看法？”

“我真觉得它是所好学校。”

古德伦非常冷淡，让人反感，她知道老百姓都讨厌这所学校。

“唉，那您是喜欢啦！我听到的谈论可多了，各种各样的说法。能知道本校人士的感觉太好了。但是看法不一，对吧？大高院子的克里奇先生是完全赞成。唉，可怜的人，恐怕他活不长了，他身体很差。”

“他的病更重了吗？”厄休拉问。

“嗯，是的，自从他们失去了黛安娜小姐，他就病得脱形了。可怜的人，实在是不得安生。”

“是吗？”古德伦有点儿讥讽地问。

“是啊，他实在是不得安生。他是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友好最和蔼的人了。他的孩子们可不像他。”

“我想，他们像他们的母亲吧？”厄休拉说。

“很多地方都像，”柯克太太压低了声音说，“我向你保证，她来这里时，是个傲慢自大的人，她就那样！她绝不让人瞧，能和她说上话就算没白活了。”那女人做了一个很乏味的鬼脸。

“她一结婚你就认识她吗？”

“是的，认识她。我给她带了三个孩子。那简直是几个小讨厌鬼，小魔鬼——那个杰拉尔德是个恶魔，要说有恶魔的话，他简直就是一个恶魔，唉，从六个月大就是了。”那女人的话里透着奇怪的恶意和狡猾。

“真是的。”古德伦说。

“那个任性、专横的家伙，他六个月就会支使保姆了。又踢又叫，哭闹得像个恶魔。他还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就老拧他的小屁股。唉，没准儿再多拧拧，他就会变得好一些了。但是他母亲不会让他们改的，她不会听的。我向你保证，我还记得她和克里奇先生吵架呢。他被激怒了，简直被气得忍无可忍，就锁上书房门，抽打他们。而她像老虎一样在门外来回地踱步，像老虎一样，满脸杀气。她有一张见得了死亡的脸。等书房的门一开，她就会挥舞着双手冲进屋，‘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你这个懦夫。’就像疯了一样。我相信他怕她，被她逼疯了，也不敢动一个手指。仆人们不也这样过活！要是他们有哪个受了惩罚，我们是不会不高兴的。他们折磨你。”

“真是的！”古德伦说。

“什么情况都会有。如果你不让他们打碎桌上的茶壶，或是不让他们用绳子拴住小猫的脖子到处拽，或是他们要什么东西你没有给，世间一切的东西，这就会有一通吵闹，他们的母亲就会进来问，‘他怎么啦？你怎么着他了？怎么了，宝宝？’然后她就会朝你来了，好像要把你踩在脚下。不过，她倒没踩我，因为只有我能对付她那些小恶魔，她自己才不要去为他们自找麻烦呢。没错，她不会为他们烦心。可他们只能由着性子，一句话也碰不得。杰拉尔德少爷是美男子。他一岁半时我就离开了，实在受不了了。但是他小时候，管不了他的时候，我的确拧过他的小屁股，我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的……”

古德伦生气地走开了，那话让她厌恶，“我拧过他的小屁股”，气得她面无表情。她受不了这个，恨不能立刻让人把这女人带出去扼死。可这话已经永远留在她的脑海里了，躲都躲不开。她觉得有一天一定要把这事告诉他，看他怎么受得了。这念头又让她自己厌恶。

在肖特兰兹，那番终生的奋斗就要走到尽头了。父亲病了，就要死了。体内的疼痛夺去了他所关注的全部生活，只留给他星星点点的意识。越来越多的落寞占据了他的心，他对周围一切的意识力越来越差。疼痛似乎吸干了他的活力，他知道疼痛在哪儿，知道它会再来。它像潜伏在体内的黑暗之中的某种东西，可他没有力量也没有意志把它找出来，去认识它。这剧烈的疼痛就留在黑暗中，时时地撕咬他，过后又沉寂下来。每当疼痛袭来，他就缩成一团，默默忍受，等它一过去，他还是不肯认识它。它就存在于黑暗之中，就让它保持未知吧。所以，他从不承认病痛，只在自己内心的秘密角落里有病痛的一席之地，那里积攒着所有他从不示人的恐惧和秘密。其余的，不过是疼痛来了，又过去了，他感觉并没什么，甚至还受了刺激，让他兴奋。

可是渐渐地，病痛吸干了他的生命，耗尽了他所有的潜力，病痛弃绝了他的生命，把他置入了黑暗。在他垂暮时分，他几乎看不见什么了。生意、他的工作，一股脑儿消失了。他对社会生活的兴趣也都不见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一样。甚至他的家庭也变得与他无关了，他只是隐约记得哪个哪个是他的孩子。但这只是过去的事，对他并不重要。他必须得费力气才能弄清他们与他的关系。甚至他的妻子也几乎不存在了。她确实像那黑暗的存在，就像他身上的病痛。通过某种奇怪的联想，他的病痛所在的黑暗与他妻子所在的黑暗就成了一回事了。他所有的思维和认知力都变得模糊不清，都搅和到了一起，而他的妻子和这耗人的疼痛成了反对他的同一种秘密力量，这是他以前从没有碰到过的。他从来没从心里把自己的恐惧驱赶出去。他只知道，这有一个黑暗之处，有什么东西在那儿，从那儿产生的病痛撕裂了他。但他不敢识破它，不敢公开这野兽。他宁愿无视它的存在。只是，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那恐怖来自他的妻子，那个毁灭者，她就是那病痛，是那毁灭，那两者都是黑暗的所在。

他很少看到他的妻子，她老是待在自己的房间。她只是偶尔出来，向前伸着头，压低了声音问他如何，而他就用三十多年的老习惯回答说：“哦，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亲爱的。”可是他怕她，表面上维持着老习惯，其实几乎怕得要死。

他一生都对自己的人生哲学坚定不移，从未垮过。就是现在去死，他也不会垮掉，不会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一生中他总在念叨：“可怜的克里斯蒂安娜，她的脾气这么大。”抱着不变的意愿，他一直用这样的态度待她，他用怜悯代替了所有的敌意，怜悯是他的挡箭牌，他的防护器，是他万无一失的武器。然而，在他的意识里，他还是为她惋惜，她的性子太暴烈，太急躁了。

可现在，他的怜悯正和他的生命在渐渐消失，而相当于恐惧的畏惧便突出了。但在他怜悯的盔甲真的破碎之前，他就会死去了，就像一只被挤碎了外壳的虫子。这是他最后的一着儿。其他人还会继续活下去，去认识那种活着的死亡，接下去是无望的混乱过程。他不会这样。他不会让死亡击败。

他对自己的人生哲学坚定不移，始终慈悲为怀，博爱及邻，或许他爱世人胜过了爱自己，行为准则超过了圣训。一直以来，他心中的慈爱之火、人民的福祉支持着他度过了一切。他是一个大雇主、大矿主。而他心中从未忘记的是，在基督面前他和他的工人们是一样的。不仅如此，他觉得自己不如工人们，似乎他们出于贫困和劳作比他更接近上帝。他一直有一个不被承认的信念，那就是他的工人，那些矿工们掌握着救世的方法。要接近上帝，必须走向他的矿工，他的生活必须贴近他们。不知不觉地，他们成了他的偶像，成了他明明白白的上帝。在他们身上，他寄予了对人类那至高无上、伟大而慈悲的、被忘却的上帝的崇敬。

可他的妻子像一个地狱里的魔鬼一直在和他作对。奇怪的是，她像一只猛禽，有着鹰一样迷人的美丽和心不在焉的神态，在击打着他善行的根基，又像笼中的鹰，陷入了沉默。靠着周围的力量，靠着社会的合力形成的牢不可破的牢笼，他对她显得太强大了，使她一直像个囚犯。也正是由于她是他的囚徒，他对她的感情才始终热烈得要命。他一直爱她，深深地爱她。笼中的她来者不拒，得到了所有的特许。

可是她简直要疯了。她暴烈、傲慢的性格忍受不了丈夫对所有人都温柔得近乎恳求似的仁慈。他并没有被穷人蒙骗。他知道最差的一种人，是想靠他过活，来向他发牢骚；所幸，大多数人都太自尊，不向他乞求什么，也都太独立，不上他的门。但是，在贝尔多弗，像其他地方一样，也有牢骚满腹的可恶的寄生虫，他们低声下气地来要求施舍，像虫子一样寄生在大众的躯体上。只要克里斯蒂安娜·克里奇看到三三两两脸色苍白的女人，身着讨厌的黑衣服，蹑手蹑脚，卑躬屈膝的，装出一副可怜样，踏上门前的车道时，当即就会怒火冲冠。她会想放狗咬她们，“嘿，里普！嘿，林！兰杰！上，好家伙，把她们赶走。”但是管家克劳瑟和所有仆人都是克里奇的人。不过，当她丈夫出门的时候，她会走下去，像狼一样对着上门的哀求者叫道：“你们这些人想要什么？这儿没有可给你们的。你们无权在车道上待着。辛普森，把她们赶走，别再让她们进大门。”

仆人们只能服从她。于是，她就会站在那里，鹰一样的眼睛看着男仆笨手笨脚地把那些装得悲悲切切的家伙赶出车道，她们就像迟钝的家禽在男仆前匆匆地逃走。

但是，他们从门房那里得知了克里奇先生的外出时间，于是算准了上门的时间。早年有好多次克劳瑟会轻轻地敲门：“先生，有人要见您。”

“叫什么？”

“格罗科克，先生。”

“他们想干什么？”克里奇先生问得有些不耐烦，也有些得意。他喜欢听别人求他施舍。

“说孩子的事，先生。”

“领他们去书房，告诉他们不要在上午11点以后来。”

“你怎么吃一半饭就走了？把他们打发走。”他妻子会粗鲁地说。

“哦，我不能那样做。听听他们要说什么，没什么可麻烦的。”

“今天来了多少人了？你怎么不给他们盖客房啊？他们快要取代我和孩子了。”

“你知道，亲爱的，听听他们一定要说的话，对我没什么坏处。要是他们真是有困难，那我也有责任帮他们解决。”

“你的责任是邀请世上所有的老鼠来啃你的骨头。”

“得了，克里斯蒂安娜，并不是那样。别那么不善。”

可是她突然冲出房间，进了书房。贫弱的乞求施舍的人正坐在那儿，看上去像是坐在医生的诊所里。

“克里奇先生不能见你们。这个钟点他不见人。你们以为他是你们的私有财产，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们赶紧走，这儿没有东西给你们。”

那些穷人慌乱地站起身来。脸色苍白、胡子黝黑的克里奇先生走到她的身后，挺不满意地说道：

“是的，我不喜欢你们这么晚来。每天上午我可以听你们任何人的要求，但是过了时间我真的不能处理你们的事了。吉顿斯，出什么岔子了？你们家小姐好吗？”

“噢，她很衰弱，克里奇先生，她就要死了，她就要……”

有时，克里奇太太觉得她丈夫像是难以捉摸的送葬鸟，以人们的悲苦为食。照她看来，要是没有什么悲惨的故事倒给他，让他带着一种同情的满足吞下去，他似乎就不满意。仿佛世上没了装出来的凄凄惨惨，他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就像没有了葬礼，殡仪员就没有了意义一样。

克里奇太太退缩到了自我世界，从这个低三下四的民主世界撤了出去。有一条不幸的排他的紧箍带绷紧了她的心，她彻底地自我隔绝，她的反抗虽然是被动的，可绝不掺假，就像笼中的鹰一样。年复一年，她越来越不把世界放在心上，仿佛有某种绚烂的东西让她着迷，让她不知不觉地出了神。她会在房屋和乡村周围转悠，死盯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看见。她很少说话，和这个世界没有联系。她甚至也不想什么。她就像磁铁的阴极，在紧张激烈的对抗中被耗光了。

她生了很多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言语和行为上都不再与丈夫对抗。表面上，她并不关注他。她顺从了他，无论他想要什么，想和她做什么都行，就像闷闷不乐地顺从一切的鹰一样。她和丈夫的关系是无言的、互不相知的，可又是深刻的、可怕的、相互彻底毁灭的关系。可是他，尽管在世上得了胜，生命力却越来越虚空，他内在的生命在淌着血。而她呢，就像笼中笨重的鹰，尽管精神被摧毁了，可心力未减，依然精力旺盛。

所以直到最后，在他体力还未全消耗完之前，他还是会到她那儿去，把她搂在怀里。她眼中燃烧的可怕的毁灭性的白光只能激起他的感情，让他兴奋。就是到了他被掏干了临近死亡时，他还是比怕什么都要怕她。但是他总是对自己说，一直以来他是多么幸福，从他认识她开始，他是多么爱她，那是纯粹的毁灭性的爱。想着她的纯美，贞洁，那只有他知道的白色火焰，她的性爱之火，那是他心中雪白的花。她是一朵惊人的白色雪花，让他无限渴望。而现在，他带着所有的理念和理解进入了弥留之际。只有他死去了，这些理念才会倒坍。就是到那会儿，这些东西对他还会是千真万确的。只有死亡能彻底显露出谎言。直到死亡，她都是他的白色雪花。他征服了她，对他来说，她的被征服显示了她的无限贞洁，一种他绝不能打破的童贞，她就靠着这个符咒，控制了他。

她已经撇开了外面的世界，但她自己还是完整无损的。她只是像一只闷闷不乐的鹰，散乱地坐在自己屋里，毫无知觉，一动不动。她的孩子们，她年轻时那么狂热地爱过他们，现在对她都不算什么了。她把他们都失去了，只有独自一人。只有显眼的杰拉尔德在她心里还装着一点点儿。可是近年来，自从他当了企业的头儿，他也被她忘了。而处于弥留之际的父亲倒转而同情杰拉尔德了。他们父子一直不对付。杰拉尔德既害怕父亲，又瞧不上他，他整个幼年和青年时期差不多都在躲避他。而父亲也真的长期不喜欢他的长子，对此，他从不想退让，又拒绝承认。他尽可能不理杰拉尔德，让他独自待着。

然而，自从杰拉尔德回到家，在公司任了职，证实了自己出色的管理才能之后，厌倦了身外之事的父亲就毫无保留地放手让自己的儿子打理这些事，把所有事都交给他，对这个晚辈对手给予了让人感伤的信赖。这立即唤起了杰拉尔德深深的怜悯和孝心，而这种感情一直被轻蔑和不被承认的敌意遮蔽了。杰拉尔德是反对搞慈善的，但却被慈善事所支配，这在他的精神生活中显得至高无上，让他驳不倒它。就这样，一方面他顺从父亲的主张，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反对它。现在他已经顾不到自己了，对父亲的怜悯、悲哀和体贴占了上风，顾不上那令人不快的深深的敌意了。

做父亲的通过怜悯赢得了杰拉尔德的庇护。但是他爱的是温妮弗雷德。她是他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最得他宠爱的孩子，对她，他给了她一个不久于世的人的所有强烈而过分的庇护和热爱。他想永远永远地庇护她，用热情和爱去拥抱她，彻底地庇护她。只要他能保护她，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什么苦痛、悲哀和伤害。他一生都那么正直，总是那么好心，仁慈。对孩子温妮弗雷德的爱，是他表达的最后的最恰当的热爱了。可还有一些让他烦恼的事。这世界已经离他而去，他的气力已经衰弱了。再也没有穷人、受损害的人和地位低下的人来向他寻求保护和援助了。这些他都失去了。再也没有儿女来麻烦他，没有勉强的责任负担了。这些也都从现实中消失了。他所掌握的所有这些都放弃了，让他自由了。

可他暗里仍然惧怕他的妻子，以至不管她毫无知觉、不可思议地坐在自己的屋里，还是向前探着头，慢慢地徘徊，都让他害怕。但是，这种恐惧他也抛弃了。即便他一生正派，也不能消解他内心的恐惧。不过，他仍然能控制住恐惧。他绝不会公开现出这种恐惧的，死亡会先到的。

而且，还有温妮弗雷德呢！要是他能对她放心，只是对她放心，那该有多好啊！自从黛安娜死去，他的病程又不断发展，渴望确保温妮弗雷德的念头就缠住了他。这就似乎是，即便死去，他也一定还要担着这份心，要有这些慈善的和爱的责任。

温妮弗雷德是个古怪、敏感又爱激动的孩子，长着和父亲一样的黑头发，举止安静，但是很孤立，没有长性。她真像被仙女偷换过的怪孩子，似乎她的感情对她真的无关紧要。她似乎总是孩子中最快乐、最幼稚的，在不停地说笑、玩耍，她对几件事情最富热情，最具可爱的情感，像对她的父亲，特别是对她的小动物。不过，当她听说她心爱的小猫里奥被汽车轧了，她也只是把头往一边一甩，面部微微一紧，像是愤愤地说：“是吗？”然后就不再留意这事了。她只是讨厌那个非要把坏消息告诉她，想让她难过的仆人。她主要的目的似乎只是不想知道。她躲着母亲和家里的大多数人。她爱的是她爸爸，因为他想要她永远都会快乐；而且还因为在她面前，他似乎又变得年轻了，而且没有责任所累。她喜欢杰拉尔德，因为他那么有自制力。她喜欢会为她把生活变成娱乐的人。她天生具有令人吃惊的批判才能，是个纯粹的无政府主义者，同时又是纯粹的贵族。她认可和她相同的人，不管是在哪儿碰到的他们；而对不如她的人，随意就冷淡、忽视人家，不管是她的兄弟姐妹，是家里的贵客，还是平民百姓，或是仆人都是如此。她很孤独，特立独行，和任何人都不同。这就好像她与所有生活中的目的性和连续性都没有关系似的，只活在一个个的瞬间。

父亲最终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幻觉，似乎觉得自己的命运全都依他能否保全温妮弗雷德的幸福而定。她绝不能遭受痛苦，因为她还从未真正生活过，她能够头一天失去了她生活中最心爱的东西，刚刚第二天就依然如故，像是成心都忘干净了。她的意愿是那么奇怪，自由自在，无政府主义，差不多到了虚无主义的分上，就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小鸟由着自己的性子飞来飞去，超越了时间，没有任何依恋，也没有任何负担，她的所有举动都冒冒失失地扯断了与世界的千丝万缕的重要联系，无拘无束，是真正的虚无。正因为她从未有过烦恼，她必定成了父亲最终万分挂念的人。

当克里奇先生听说古德伦·布朗温也许能来教温妮弗雷德绘画和雕塑时，他看到了救助孩子的出路。他相信温妮弗雷德有才，他也见过古德伦，知道她很优秀。他要是能把温妮弗雷德交到她手上，算是找对了人。这就让孩子有了人指导，有了积极的动力啊，他可不能让她没人指导，又没人相助。如果他能在死之前把这女孩嫁接到什么最大的树上，他就算完成了责任。这下就行了。他毫不犹豫地要去向古德伦求助。

在这当中，在父亲越来越飘离了生命的时候，杰拉尔德也越来越有缺了庇护的感受。对他来说，父亲毕竟意味着现存的世界。只要父亲活着，杰拉尔德就不必为这个世界负责。可现在，他的父亲正在离去，他发觉，这让他毫无准备地暴露在了生活的暴风雨面前了，就像一艘船上失去船长的反叛的大副，只见面前一片可怕的混乱。他没有继承现存的秩序和生活的理念。人类整个统一的观念似乎要随着他父亲一起死去，支撑这一整体的向心力似乎也要随着他父亲崩溃了，各个部分都要可怕地四散着崩溃了。杰拉尔德似乎是被抛在了就要分崩离析的船舷上，掌管着这艘整个要散架的船。

他知道，他一生都在撼动生活的结构，要打破它。而如今，他这个具有毁灭性的小孩有些吓人地发现自己正在继承属于他自己的毁灭。几个月来，在死亡的影响下，还有伯金的谈话、古德伦存在的沁入人心的影响下，他完全失去了以往对自己成功的机械肯定。有时对伯金、古德伦和所有那伙人的阵阵仇恨会攫住他。他真想退回到最沉闷的保守主义和最严格的保守主义的做派上。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这欲望就没了影儿。

他早年一直向往着一种原始野性。荷马时代是他的理想，那时，一个男人统领一支英雄的部队，或是度过奥德修斯式的奇妙年华。他非常仇恨他的生活环境，从没正眼看过贝尔多弗和矿区的山谷。他把注意力完全从肖特兰兹右侧绵延开去的黑乎乎的矿区移开，转向了威利湖远处的乡村和林地。的确，在肖特兰兹，他总能听到机车的嘎吱嘎吱声音和喷气声，但是杰拉尔德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没留心过这些。他根本无视黑色工业的大趋势对家园的冲击。这世界真是一片荒原，人们在那儿狩猎、游泳、骑马。他反抗一切权威，生活就该是一种处于野性自由的状态。

后来，他被送出去上学，那种生活真是吓人。他拒绝去牛津，选择了德国的大学。他先后在波恩、柏林和法兰克福待过一段时间。他的好奇心被德国激了起来，他要用一种奇怪的客观如实的方式去见识世界，他对此似乎很有乐趣。然后他必须接受战争的考验，再后来，他必须到那么吸引他的蛮荒地区去游历。

结果，他发现，所有地方的人都非常相像，就像他的好奇又冷漠的念头一样，野蛮人比欧洲人更呆板，更乏味。为此，他吸收了所有种类的社会学观念和改革的观念。但他从没有把这些观念深入一点点，也从没有超出过头脑自娱的范围。对既定秩序的反抗，是其兴致之所在，那是毁灭性的反抗。

最终，他发现，真正的冒险是在煤矿上。他父亲要他帮助打理煤矿公司，杰拉尔德虽然学的是矿业，但对此从无兴趣。现在，突然之间，在一阵狂喜之下，他控制了这个世界。

这个大企业真切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倏忽之间，他就真的成了企业的一部分。伸向谷地的煤矿铁路把矿与矿连接起来，铁路上奔跑着一辆辆机车，载重的敞篷短货车，和一长溜一长溜的空货车，每节车厢上都印着公司的缩写字母：

“C. B.＆Co。”

所有这些货车上的白色字母他从小就看过，可又好像从未见过，对它们太熟悉，也太不经意了。终于他现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车厢上。现在他看到了想象中的权力。

那么多印有他名字缩写字母的货车车厢在全国奔跑。他乘火车去伦敦时看到了这些，在多佛尔也看到了。他的权力分布得这么广。他望着贝尔多弗，望着塞尔比、沃特莫尔、莱斯利河岸，这些大矿区全都得依赖他的煤矿。这些地方丑陋肮脏，小时候一直是他精神的痛处。而现在他自豪地望着它们。四个新城镇和许多挤在一起的丑陋的工业村落都依靠着他。傍晚，他看到几千个黑乎乎的矿工从矿井出来，各个嘴唇微红，歪七扭八的，川流不息地沿着公路涌动，他们所有的活动都服从于他的意志。在这贝尔多弗的星期五的晚上，他的车缓缓地穿过小集市，穿过购物的密密实实的人群，那些人都是领了一周的工资来花钱的。他们都是他的下属。他们丑陋、粗鲁，可他们是他的工具。他是机器的上帝。他们缓缓地自动给他的汽车让着路。

他并不介意他们是否乐意、是否勉强在给他让路。他并不介意他们怎么看他。他的眼界突然明朗了，忽然发觉人类都是纯粹的工具。这世上有太多的人道主义，有太多的关于痛苦和感情的谈论。这真可笑。其实，个人的痛苦和感情一点儿也不要紧。它们不过是些状况，就像天气一样。要紧的是个人纯粹的工具性。人就像一把小刀，要紧的是它好不好用，别的都没关系。

世上的每件东西都有它的功能，至于东西的好坏就看他的功能完备不完备。什么是好矿工？功能齐全的就是好矿工。同样，功能齐全的就是好经理。这就够了。杰拉尔德自己负责整个企业，他是个好领导吗？倘若是，他就达到了生活的目的，其余的都是附加的。

矿井就在那儿，都是些旧煤矿，就要掘尽了，已经没有值得开采的煤层了。正谈论着要关闭两口井呢，就在这个当口，杰拉尔德来了。

他四下望了望，煤矿就横亘在那里。这些矿老了，已经废弃了，像老狮子一样没有用了。他又看了看，哼！这些横亘着的煤矿不过是些乌七八糟的脑袋胡乱开采的结果，是一知半解的头脑的失败之作。让他们的想法见鬼去吧，他把它们从脑子里清空，只想着地下的煤。地下有多少煤呢？

这里有的是煤。老的矿内巷道采不到煤，就是这样。那就把老巷道里最难办的事做完吧。煤就在煤层中，尽管煤层比较薄。煤就在那儿静静地睡着，自有年代以来，就一直睡着，受人类意志的支配。人的意志是决定性的因素。人是地球的主神。人的头脑服从他意志的调遣，人的意志是绝对的，是唯一绝对的东西。

而人的意志是要征服物质世界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它的要点是征服，斗争就是一切，胜利果实只是结果而已。杰拉尔德接管煤矿并不是为了钱，他根本不在意钱。他既不炫耀，也不奢华，也不在意社会地位，这些都不是最终目的。他要的是在与自然条件的斗争中彻底实现他自己的意志。现在，他的意志就是从地下采出煤来，有所收益。利润仅仅是胜利的条件，而胜利本身在于取得成就。面对挑战，他热血沸腾。每天，他都在矿里检查、测试、请教专家，渐渐地矿井的全部情况都聚拢于心，就像一个将军掌握了他的作战计划。

然后需要的就是打破一切了。过去，煤矿是按旧体制运转的，观念陈腐。最初的观念是尽可能多地从地下赚钱，能让矿主轻松致富，能提供工人足够的工资和良好的生活条件，同时也会给国家增加财富。接着，杰拉尔德的父亲作为第二代的矿主，拥有了大量的财产，就只为人民着想了。煤矿对他来说，首先是为所有周围的几百号人提供面包，让他们富裕的巨大产地。他一生都在与合伙人为人民的利益而奋斗。就这样，人们在他们这种开工方式里得到了好处。那时，他们这儿几乎没有穷人，没有贫困。人人都很富足，因为那时的煤矿良好，容易开采。而那时的矿工发觉自己比想象的还要富有，感觉幸福而得意。他们觉得自己富裕，庆贺自己的好运气，他们记得他们的父辈是如何挨饿、受苦的，感觉好时代到来了。他们感激别人，那些先驱，新的矿主，是他们打开了煤矿，开启了财富的源泉。

可是，人从不知足，所以，那些矿工就从感激矿主，发展到了嘟嘟囔囔的不满。随着见多识广，他们开始不怎么满足了，想要得到更多。凭什么业主就该富得那么冒尖儿呢？

还是在杰拉尔德小时候，这里发生过一次危机，当时工人不同意裁员，业主联合会就关闭了煤矿。这次封矿迫使托马斯·克里奇处在新的形势上了，作为业主联合会的成员，他迫于面子不得不与自己的工人作对，封了煤矿。他，这个父亲、家长，不得不断绝了他的儿子们、他的人民的生活来源。他，这个富人，富得几乎进不了天堂的人，现在必须对那些穷人翻脸，针对那些比他更接近基督的人，那是些谦卑的、被人看不起的但却是更近乎完美的人，他们在劳作中既高尚又富有男子气概。可必须对他们说：“你们既不得工作，亦不得食。”

真正让他痛心的是他认识到了这场冲突的情形。他想要用爱来经营自己的企业，哦，他甚至想要爱成为煤矿的主导力量。而现在，在爱的斗篷下，一把刀已经嘲讽地拔出了鞘，那是机械化的必然结果。

这真的伤了他的心。他一定要有幻想，而现在幻想被毁灭了。工人并非和他个人作对，而是在和业主作对。这是一场冲突，在他的内心，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发现自己站在错误的一边。沸腾的矿工们每日碰头，被新宗教的冲动搅得晕晕乎乎的。“世界上人人平等”的思想掠过了他们的头脑，他们要把这一思想付诸实现。毕竟，这不正是基督教教义吗？如果不能应用于物质世界，那还算是思想吗？“在精神上人人平等，他们都是上帝之子，那么这种明显剥夺他人生存的事是出于什么原因呢？”这是由宗教的信念推演出的实质性的结论。至少托马斯·克里奇是无言以对。依照他诚实的原则，他不能不承认这种剥夺他人生存的错误性，但是他不能放弃自己的财产，可这财产正是剥夺别人生存的要素。因此，矿工们要为他们的权利而奋争，世上最终的宗教热情——追求平等的热情——在激励着他们。

成群结队的矿工情绪激昂，到处游行，一张张挂着虚无缥缈的贪心的脸上，倒像是为了圣战而放着光。当着为财产的平等而开战时，如何分清贪财的激情和为了平等的激情呢？可上帝是机器，人人都要求在上帝这台多产的机器前获得平等。人人都平等地享有上帝。可托马斯·克里奇知道这里不知在哪儿有某种虚假成分。当机器是上帝，产品和成果是崇拜物时，那么，最机械的头脑就成了最纯粹的，最高级的，成了上帝在世上的代表。而其余人，依次成为他的属下。

暴乱爆发了。沃特莫尔矿井口着火了。这是方圆最远的一口井，靠近林地。军队开来了。在那个灾难的日子，从肖特兰兹的窗口望去，不远处火光冲天，平时矿上的运送矿工去沃特莫尔上工的小火车这会儿满载全副红色制服的士兵在峡谷里穿行。然后传来了枪声，再后来的消息说，暴民被驱散了，有一人被打死，火已经被扑灭了。

那时，杰拉尔德还小，胡乱地兴奋和高兴。他渴望和士兵们一起去射击那些矿工。但是家里不许他出门，门口立着荷枪的卫兵。杰拉尔德高兴地挨着这些卫兵，而一帮一帮的面带嘲弄神色的矿工在小巷子里来回溜达，嘴里喊着，嘲笑着：

“喂，就值三个半便士铜子儿的，让我们瞧着你们开枪吧。”墙上、篱笆上尽是粉笔写的侮辱人的字眼。仆人都走掉了。

那会儿，托马斯·克里奇一直伤着心，还拿出了几百镑周济工人。到处都是免费食品，都过剩了。谁都能要面包，一条面包只要三个半便士。每天都有免费的茶点，孩子们从未享受过这么多的款待。每星期五下午，大篮大篮的小面包、蛋糕和大罐大罐的牛奶都会送到学校，学生们想要什么有什么，他们把蛋糕和牛奶都吃伤了。

然后一切到此结束，工人们又开工了。可是永远不会再像以前了。新的形势出现了，新的思想在盛行。就是在机器中也该平等，哪个部分也不该隶属其他部分，一律都该平等。无秩序的本能就这么登场了。不可思议的平等是抽象的存在，并不体现在拥有和行动上，它们都是变化的过程。在社会或是机器的作用和工序中，一个人，一个部分必须从属于另一方，这是存在的条件。可是无秩序的欲望已经抬头了，而这种机械平等的思想成了引发混乱的武器——人们实现无秩序意愿的武器。

罢工的时候杰拉尔德还是个孩子，可他渴望是个大人，好去与矿工作对。而他父亲则陷入了两种似是而非的想法之中，情绪沮丧。他想做纯粹的基督徒，和所有人都平等。他甚至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送给穷人。可他是个大企业的创办人，他完全清楚必须保住自己的财产和权力。这对他是一种神圣的需要，和他想要分送自己的全部财产一样需要，甚至还要神圣，因为那是他行为准则的需要。可这样一来，他就不能按照一直左右他的另一个理想而行动了，就因为必须要放弃这个理想，让他悔恨得要死。他原想成为一个慈爱、行善和勇于奉献的企业创办人的。如今，矿工们对他连喊带叫，就因为他年收入几千镑，而他们是不会被蒙骗的。

在这种身世下长大的杰拉尔德转变了态度。他不关心平等的说法，对他来说，整个基督教有关爱和自我牺牲的观念早已过时。他知道地位和权力是天经地义的事，对此奢谈伪善毫无意义。地位和权力是正当的，原因很简单，它们是功用所必需的。当然，它们并非代表一切，只是像一部机器上的一部分。他自己刚好就处于中心的控制部分，而民众则处于各种不同的被控部分。这只是偶然发生的。当然，这也让人兴奋，因为轴心可以带动外部的上百个轮子，因为整个宇宙的车轮也是围绕着太阳旋转。毕竟，要说各自分离着的月亮、地球、土星、木星和金星都与太阳一样有权力成为宇宙的中心，那只是傻话。这种断言只是出自对无秩序的想望。

杰拉尔德不费思量，就匆匆做出了结论。他把整个民主-平等的问题看成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加以摒弃。要紧的是社会生产这部大机器。让这部机器完好地运作，让它产品充足，让人人都得到合理的一份，或多或少依他们所起作用的大小和重要性而定，然后必需品准备出来了，让麻烦事来吧，让每人都盯着自己的乐趣和欲望，只要别妨碍别人。

所以，杰拉尔德一开始工作，就是要这个庞大的企业井然有序。他的游历和阅读的影响让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生活的本质奥秘在于和谐。他自己并不能清楚地界定和谐是什么，只是喜欢这个词，觉得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这样他就着手把自己的哲学付诸实践，迫使既定的世界有序化，让神秘的“和谐”一词转变为实用的词——“组织”。

很快，他就看明白了这个企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与物质、与大地和封在地下的煤有一拼。唯一的想法，就是对准地下沉闷的物质，让它服从他的意志。为着这场与物质世界的斗争，必须具有完善组织的完备手段，这是一种运作精妙而和谐的机械装置，代表了人的独立精神，通过不懈的重复运动，才能达到那种无可阻挡又残酷无情的目的。他想要创立的就是这种机械装置中的无情原则，它激发出杰拉尔德近乎宗教般的兴奋。他，这个男人，能够在自己和他必须要制服的物质世界之间设置一种完美的、不变的、有如神的媒介。他的意志和世界上相抵制的物质是相互对立的。而在这两者之间，他能够建立一种伟大完美的机器，一个系统，一种完全有序的活动，它是纯粹机械性的重复，是无限的重复，因而是永恒和无穷的重复，它能够真正地传达他的意志，体现他的权力。他发现他的永恒和无限就在这纯粹、复杂和无限重复着的物体运动之中，像是轮子的旋转，但它是生产性的旋转，就像宇宙的旋转可以称作生产性的旋转一样，这种生产性的重复通过永恒而趋于无限。而这种趋于无限的生产性重复就是上帝的运动。杰拉尔德就是这机器的上帝，是紧要关头扭转局面的人。而人的全部生产意志就是上帝。

现在他有了毕生的事业，要在世界上扩展一种伟大而完善的系统，在这里，人的意志是永恒的，无可阻挡，是这一进程中的上帝。他必须要从煤矿着手，条件明摆着：先整有抗性的地下物质；然后是调理征服煤的工具，这里有作为工具的人和金属工具的问题；最后就是他自己的纯粹意志，他自己脑袋的问题了。无数器械设备——人力的、动物的、金属的、机械动力的——需要一种奇迹般的调整，要把无数小集体奇迹般地铸入一个伟大完善的整体。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达到完美，最高的意志才能完美地实现，人类的意志也才能获得完美的演示。人类不就是通过具有象征意义的对比区别于无生命的物质吗？人类的历史不正是征服他者的历史吗？

矿工们被骗过去了，当他们还在被人类神圣的平等所迷惑时，杰拉尔德已经闪了过去，他基本上同意了他们的要求，继而开始以他的身份去完成整个人类的意志。他不过是在更高的意义上代表了矿工的意愿，他看出了要完全实现人的意志的唯一方法是要创建完善的、没有人性的机器。他正是从根本上代表了他们，而他们则落伍了，不合时宜地在为物质平等而争吵。这种欲望已经被杰拉尔德变成了新的、更加伟大的欲望，即建立介于人和物质之间的完美的机械装置，把心中的上帝转变为纯粹的机械装置。

杰拉尔德一进入企业，毁灭的震动就席卷了旧的体制。他一生都被狂乱的、毁灭性的魔鬼所折磨，有时让他鬼迷心窍得像个疯子。这种脾气现在像病毒一样进入了企业，令人痛苦地爆发了。他的检查让人害怕，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他不放过任何细节，不给人留任何隐私，不念旧情。白发苍苍的老经理、老职工，哆哆嗦嗦地来领取养老金的工人，都被他看成是废物，赶走了事。在他眼里，整个企业像是一个伤残雇员的医院。他问心无愧。他安置了必要的养老金，找来能胜任的替换者，然后把老的替换下来。

“我收到一封可怜的信，是从莱瑟林顿来的，”他父亲会用这种不满的口吻，恳求他，“你不觉得这个可怜的人还可以再干一段吗？我一向觉得他做得非常好。”

“我已经找了顶他的人了，父亲。他离开这儿，会更快活，相信我。你想，他的津贴已经足够了，是不是？”

“他要的并不是津贴，可怜的人。给他养老金让他感触太多了。他觉得他还能再干二十多年呢。”

“我需要的不是他这样的工作。他不理解。”

父亲叹了口气。他不想知道更多的了。他相信只要煤矿还要继续开采，就必须要彻底地检修。毕竟，要是一定要关闭矿井的话，从长远看，对每个人都更不好。因此，他无言以对他忠实的老下属的诉求，他只能反复说：“据杰拉尔德说……”

就这样，父亲渐渐地从显赫的位置退出了。在他眼里，现实生活的构架已经坍塌。依据他的人生哲学，他一贯都是正确的，他的人生哲学就是伟大的教义，而这些教义似乎已变得不中用了，在世界上要被废弃了。对此，他不能理解，他只能与自己的处世哲学一道退回到内心世界，不再言语。信仰的美丽烛光不再照亮现实的世界，可仍然温柔、强烈地在他灵魂的深处、他沉默的退隐生活中燃烧着。

杰拉尔德匆匆进入了企业的改革，先从办公室入手。要实现他必须引进的伟大的改革，严格节约是必要的。

“这些遗孀的煤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我们一直给矿上所有的遗孀发煤，每三个月一车。”

“以后她们必须支付成本费。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似乎人人都把公司当成了慈善机构。”

遗孀，这个感伤的人道主义所关注的人群，让他想起来就不舒服，简直让人厌恶。她们为什么不像印度的妇女在亡夫的火葬柴堆上自焚殉夫呢？不管怎么说，得让她们支付煤的成本费。

他千方百计削减开支，精细得简直让人注意不到。矿工们必须付他们煤车的运费，重型车的运费也得付；他们还必须付工具费、磨削工具费、矿灯保养费，还有许多微不足道的开支，使每个矿工每周总共要支出一先令上下。尽管矿工们都很恼火，但他们根本搞不清。可这样一来每周为公司节约了几百镑。

渐渐地，杰拉尔德掌握了一切，然后他着手整体的改革。每个部门都用了专业工程师。安装了一座大型的发电厂，既可用于照明和地下托运，又可以提供动力。每个煤矿都通了电，新机器从美国运来了，有矿工们以前从未见过的，像被叫作大铁人的挖掘机，还有其他很稀罕的装置。煤矿的工作方式彻底改变了，矿工们所有能控制的事儿都被拿掉了，矿工记件制度也被取消。一切都在最准确、精细的科学方法下运作，到处都由受过教育的专业人员控制，矿工们完全变成了机器。他们不得不苦干，比以前还要费劲儿，完全机械性的工作可怕得让人心碎。

可他们都顺从了。他们不再有生活的快乐，随着他们越来越机械化，他们的希望似乎破灭了。然而，他们却接受了这种新的工作条件，甚至从中得到了更多的满足。一开始，他们憎恨杰拉尔德·克里奇，发誓要对他出手，要杀了他。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带着宿命的满足接受了一切。杰拉尔德就是他们的神父，代表了他们真正感觉得到的宗教。他的父亲已经被忘却了。这是一个新世界，一种新秩序，它严谨，可怕，不近人情，但是它的毁灭性却让人满意。矿工为自己属于这伟大而奇妙的机器而满意，甚至不惜被机器毁灭。他们巴望的就是这个。这是人制造出来的最高级、最奇妙的超人的机器。矿工们为属于这个伟大而超人的系统，属于这个远离感情和理性的、真正上帝般的东西而兴奋。他们的心已经死了，但是他们的灵魂却是满足的。这正是他们希望的。否则，杰拉尔德就永远做不到他所做的事了。他只是先于他们，给了他们所希望加入的伟大完善的系统，在这个系统里，生活服从纯粹的数学原则。这也是一种自由，一种他们真正想要的自由。这是毁灭的重要一步，是无秩序状态的重要起始阶段，是机械的原则替代了有机的原则，是有机目标和有机整体的毁灭，是每一个有机部分对伟大的机械目标的服从。它是纯粹的有机体的崩溃和纯粹机械的组织结构。这是无秩序初期的最好状态了。

杰拉尔德很满意。他知道矿工们恨他，可他老早就不恨他们了。晚上，他们川流不息地从他身边经过，沉重的靴子疲倦地在便道上拖沓着，肩膀有些歪七扭八的，他们不理会他，无论如何也不和他打招呼。他们黑压压的人流走过去，脸上是冷漠、认命的神情。他们对他并不重要，只是工具而已，他对他们也不重要，也只是一个最大的控制工具罢了。他们作为矿工存在着，而他是作为业主存在着。他赞美他们的品质，可作为人的存在，作为人的个性，他们纯属偶然，只是个别的无价值的现象。对此，他们都是默认的，因为杰拉尔德就是这么想的。

他成功了。他让企业焕然一新，极端纯正。煤产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这个奇妙、精细的机械系统运转得几乎完美无缺。他有一群有智商的矿业和电力工程师，而且给他们的薪水并不高，给一个高学历的人只比一个工人多支付一点点钱。他的经理们都是杰出人才，可是支付给他们的都没有超过他父亲时期从老矿工中提拔起来的粗人。他的总经理年薪一千二百镑，可至少给公司省了五千镑。现在整个系统完善得几乎用不着杰拉尔德了。

这实在是太完美了，以至有时让杰拉尔德感到莫名其妙的担心，让他不知道干点儿什么。数年间他都在呆呆地忙活着，他所做的似乎是最重要的，他简直像一个神。他就是纯粹、高贵的活动性的人。

可现在，他已经成功了，他最终成功了。近来晚上有一两回他独自一人、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会骇然伫立，搞不清自己是什么人。他会走到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寻摸着什么。他害怕了，极度地恐惧，但是他不知道怕的是什么。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脸，镜中的脸像以前一样好看、健康，然而不知怎的，它并不真实，是一副面具。他不敢碰它，怕真的碰到合成的面具。他的眼睛还是那么蓝，那么敏锐，牢牢地嵌在眼窝里。可他不敢断定那就不是虚假的蓝色的泡影，就不会在瞬间破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能看到眼中的黑暗，似乎那里只是黑暗的泡影。他怕有一天他会垮掉，会变成环绕在黑暗周围的纯粹无意义的泡影。

可他的意志还很管用，还能让他不断地干下去。他还能阅读，还能思考。他喜欢读有关原始人的书，人类学的书，还有思辨哲学的书。他的思想非常活跃，可它就像是飘浮在黑暗之中的泡影，随时会破灭，把他留在混乱之中。他知道他不会死，他会活下去，可他生活的意义会垮掉，他神性的理智会不复存在。那种不可思议的漠然和乏味让他害怕了，可他反抗不了这恐惧。他感觉的中枢似乎已经干枯了。可尽管在这样的危机中，他感到了微微的毫无意义的恐惧，他的神秘理性正在丧失，垮掉，可他依然镇静，依然强于算计，依然健壮，依然可以随意考量。

这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他知道这没有不偏不倚。他必须立刻从其他方面寻求解脱。只有伯金肯定能让他摆脱恐惧，免得他很快又把生活过够了。伯金多变的性格里似乎含有最高的信念。可是，杰拉尔德又总得从伯金那儿离开，就像离开教堂的礼拜，返回到外面真实的工作、生活的世界一样。一切照旧，丝毫没有改变，说什么也没用。他必须永远让自己认真对付那个工作和物质生活的世界。而这些变得越来越困难了，还带给他莫名的压力，好像内里空虚的他，还要承载外面的可怕压力。

他从女人身上找到了最满意的解脱。自从与一个不顾一切的女人放荡过之后，他接下来就从容自在，忘乎所以了。难办的是，现在很难让他对女人保持兴趣。他不再对她们上心。有个叫普萨姆的还行，可她算是例外了，但即便是她也无关紧要。在这个意义上说，女人对他不再有用。他觉得他的大脑需要受到强烈的刺激，才能唤起他的肉欲。

第十八章　兔子

古德伦知道，去肖特兰兹是让人非议的事。这等于接受了杰拉尔德是自己的情人。尽管她犹豫，不喜欢这样，可她知道自己会这么做下去。她支支吾吾地自言自语，因想起杰拉尔德的一吻和她那一巴掌而受着苦。“可说来说去，那有什么啊？那个吻算得了什么？还有那一巴掌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转瞬即逝。我走之前可以再到肖特兰兹去一次，只要看看它现在什么样了。”她的好奇心永不满足，什么都想见识，都想知道。

她也想知道温妮弗雷德真正的模样，自从那天夜里听到这个孩子在游艇上的叫声后，古德伦就觉得似乎与她有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关系。

就这样，古德伦又来到了肖特兰兹。她与温妮弗雷德的父亲在书房里谈了一会儿，父亲便让人去叫女儿，法国女教师陪她过来了。

“温妮，这是布朗温小姐，她会好好教你绘画和做动物模型的。”父亲说道。

那孩子挺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古德伦，然后扭过脸，上前伸出了手。孩子般的沉默寡言下，一副镇定冷漠、不管不顾的无所谓样子。

“你好。”孩子说，脸都没抬。

“你好。”古德伦说。

然后温妮弗雷德就站到一边去了，古德伦又被介绍给法国女教师。

“你步行来这儿，赶上了好天。”女教师快活地说。

“非常好。”古德伦说。

温妮弗雷德远远地望着。她似乎觉着有趣，但是还不能肯定这个新来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她见过许多生人，但很少会当真。她怎么也不拿法国女教师当事，这孩子只不过是在随意又平静地忍受着她，有点儿瞧不起她那点权威，是在小孩子无所谓的骄傲自大中屈从着。

“喔，温妮弗雷德，”父亲说道，“你不高兴布朗温小姐来吗？她做的动物及小鸟的木雕和泥塑在伦敦被人们在报上捧上了天呢。”

温妮弗雷德微微一笑。

“谁告诉你的，爸爸？”她问。

“谁告诉我的？赫麦妮告诉我的，还有鲁珀特·伯金。”

“你认识他们吗？”温妮弗雷德转过身，有点儿叫板地问古德伦。

“认识。”古德伦说。

温妮弗雷德又让自己适应了一点儿。她原来是要把古德伦当仆人待的，现在见了面，看到两人要友好相见，她挺高兴。这差不多的下人她有那么多了，她完全在耐着性子忍着呢。

古德伦很镇静。她也不看重这些事情。不过，一个新场合总是让她关注，更何况温妮弗雷德是个独立、好挖苦的孩子，她绝不会依顺她的。古德伦喜欢上了她，她引得她好奇。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又丢脸又别扭地过去了。不管是温妮弗雷德还是她的女教师都没有一点社交风度。

可是很快，她们又在一个人为的世界里见面了。温妮弗雷德不关注人们的事，除非碰上和她一样好玩的或是好嘲弄的人。她什么都不接受，只认准娱乐活动，她生活中当真的人是她的宠物。对她的那些宠物和小伙伴，她大方地施舍感情和怜悯，简直可笑。对其余的这些大人安排的事，她都有点儿烦，只是漠不关心地顺从着。

她有一只叫卢卢的小狮子狗，她很喜爱。

“我们画卢卢吧，”古德伦说，“看看能不能把它的样子画下来，好吗？”

“宝贝儿！”温妮弗雷德叫着冲到小狗跟前，小狗正郁郁地卧在壁炉边沉思默想，她亲着它凸起的额头，“宝宝，给你画像好吗？妈咪画张像好吗？”然后她高兴地轻声笑了，转身对古德伦说，“哦，画吧！”

她们拿来铅笔和纸，准备画了。

“最最美丽的，”温妮弗雷德叫着，紧紧抱住小狗，“乖乖待着，妈咪给你画漂亮画。”狮子狗看着她，那双大大的突出的眼睛露出难以忍受的顺从。她使劲儿亲它，对它说：“我不知道会画成什么样，肯定很吓人。”

她一边画，一边咯咯地笑，还不时地叫着：

“哦，宝贝儿，你多漂亮啊！”

然后，她又笑着冲过去，把狗抱在怀里，很后悔的样子，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害它的事。狮子狗一直趴着，黑丝般的脸上一直挂着无可奈何和烦躁的表情。她慢吞吞地画着，眼神既淘气又专注，头歪在一边，安静非常。她好像走火入魔地画了一阵，然后猛地就结束了。她看看狗，看看自己的画，然后又真的为小狗伤心得大叫，同时又带着调皮的得意神情：

“我的美美，为什么这样呢？”

她把画拿到小狗的鼻子下面，它把头转向一边，好像感到很屈辱，她使劲地亲它光滑、鼓出来的前额。

“这是卢卢，是小卢卢，看看它的画像，宝贝儿，看看它的画像，妈妈给它画的。”她看着画，暗自地笑了，又亲了亲小狗，起身来到古德伦面前，沉着脸，交上了画。

这是一幅怪诞的草图，既调皮又滑稽，画上的小狗奇形怪状。古德伦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笑意。温妮弗雷德在她旁边高兴地笑道：

“不像它，是不是？它比画上的可爱多了。它多漂亮啊，呣，卢卢，甜宝宝。”说着她又飞奔过去，抱住受了委屈的小狗。它抬起头用责备、忧郁的眼光看着她，一副被征服多年的模样。然后她又飞奔到画前，高兴得抿着嘴直笑。

“画得不像它，是不是？”她问古德伦。

“像，非常像。”古德伦说。

女孩儿很稀罕她的画，画不离身，悄悄地给每个人看，还挺不好意思的。

“看啊。”她说着，把画往她父亲的手里一塞。

“哟，这不是卢卢吗？”他叫道。他惊奇地看着画，听着一旁的女儿轻声地笑着，那么反常。

古德伦第一次来肖特兰兹时，杰拉尔德外出不在家。但他回到家里的第一个早上就在找她。那天阳光明媚、气候温和，他在花园小路上徘徊，看那些他外出期间开出的花。他还是那么整齐、健康，脸刮得干干净净，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两边，在阳光下闪着光，好看的髭胡修得利利落落，眼里忽闪着诙谐的神情，让人吃不透。他保养很好的身体上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衣服。然而，在这阳光灿烂的早上，他在这花坛前流连，却有些形孤影单，有些胆怯，像是缺了点什么。

不觉之间，古德伦飞快地走了过来。她一身蓝衣服，配着黄色的羊毛袜，像个穿蓝制服的男生。杰拉尔德眼睛一瞥，吃了一惊。她的袜子总让他发窘，浅黄的袜子外穿着那么深的黑鞋。温妮弗雷德和法国女教师正在花园里玩狗，这会儿朝着古德伦飞奔过来。女孩儿身着黑白条相间的衣服，头发剪得很短，齐着脖子根儿。

“我们要画兔子俾斯麦了，是吗？”说着，她挽住了古德伦的手臂。

“是啊，我们要画俾斯麦了，你想画吗？”

“噢，是的，我想画！我特别想画俾斯麦。它今天看上去可太好了，那么凶猛，大得像个狮子了。”接着，女孩儿又为自己的夸张抿嘴冷笑，“它是真正的国王，真的。”

“你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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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小的法国女教师傲慢地微微一点头，向古德伦打着招呼。古德伦讨厌她点头的样子。

“温妮弗雷德很想画俾斯麦的肖像，噢，整个上午都在说，‘我们今天上午画俾斯麦吧！’俾斯麦，俾斯麦，总是俾斯麦！这是只兔子，对吗，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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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大兔子。你没见过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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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伦用流利的法语重重地说。

“没有，小姐，温妮弗雷德从来不想让我见到。我问过她好多次，‘温妮弗雷德，俾斯麦是什么呀？’但是，她不愿意告诉我，她的俾斯麦是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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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这是一个秘密，确实是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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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温小姐说呀，俾斯麦是一个秘密。”温妮弗雷德叫道。

“俾斯麦是一个秘密，俾斯麦是一个秘密，俾斯麦的确是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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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伦念咒似的嘲弄说。

“对，就是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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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妮弗雷德当真地重复着，可又古怪地抿着嘴，暗自发笑。

“是奇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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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教师有点儿傲慢地嘲笑道。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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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妮弗雷德干脆地说，满不在乎。

“可他并不是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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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妮弗雷德，俾斯麦并不像你所说的，他不是国王，他只是一个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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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相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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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妮弗雷德有点儿轻蔑和冷淡地说。

“首相就是大臣，而大臣，我觉得就是一种法官。”杰拉尔德说着走过来和古德伦握手，“你们就要为俾斯麦吵闹了。”他说。

法国女教师等在一边，拘谨地点了点头，打了招呼。

“这么说她们不让你们看俾斯麦，小姐？”他说。

“是的，先生。”

“唉，她们真小气。那你们要拿它怎么着，布朗温小姐？我要人把它拿到厨房烧了。”

“噢，不！”温妮弗雷德叫道。

“我们要画它呢。”古德伦说。

“划开膛，分装上盘。”他故意装傻。

“噢，不！”温妮弗雷德叫得声音更大了，还抿着嘴笑。

古德伦觉察到他的嘲弄，就抬头看着他笑了。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了抚慰。两人会意的眼光相遇了。

“你觉得肖特兰兹怎么样？”他问道。

“噢，非常好。”她若无其事地说。

“很高兴你喜欢这儿。看到这些花儿了吗？”

他把她引上小路，她紧紧跟着。温妮弗雷德也跟来了，女教师在后面磨唧。他们在枝叶茂密的牵牛花前站住了。

“多好看啊！”古德伦叫道，入迷地盯着花。她对花儿那种由衷的赞美，那种迷狂，不可思议地安抚着他的心。她俯下身，用纤纤细指轻轻地触摸着喇叭花，看着她让他心情舒畅。待她直起身来，花样美丽的眼睛热情地盯着他。

“这些是什么花？”她问。

“我想是一种牵牛花吧，”他答道，“我还真不知道。”

“我也觉得陌生。”她说。

他们好像挺亲密地站在一起，紧紧张张地接触着。而且，他已经爱上她了。

古德伦意识到了站在旁边的法国女教师，像只法国小甲虫，在留着心，盘算着。然后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一块儿走了，说是要去找俾斯麦。

看着她们走了，杰拉尔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身穿开士米的古德伦柔软、丰满又安静的身体。她的身体该有多润滑、柔软，该有多丰满啊！他满心地欣赏她，她就是他的全部向往，全部的美。他只想得到她，别无他求。他只想自己该得到她，该把自己给她。

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意识到了法国女教师那匀称、纤弱的体形。她就像一只优雅的甲虫，小腿又细又长，光滑的黑衣服完美无瑕，黑头发盘得高高的，很妙。她的完美和无懈可击真让人反感，他厌恶她。

可是，他真的赞美她。她完美无瑕。而古德伦却让他恼火，在他的家庭居丧期间，她穿来那么扎眼的颜色的衣服，像只鹦鹉似的，真像只鹦鹉！他盯着她举步不前的模样，那浅黄色的袜子，深蓝色的衣服，然而，这又讨他喜欢，让他十分中意。他感到了她这身着装的挑战性——她对整个世界的挑战。于是，他似乎是在对着喇叭花的样子笑了。

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穿过屋子来到后院，那儿有马厩和库房，一派寂静荒凉。克里奇先生驱车外出了，马夫刚牵着杰拉尔德的马溜达完。两个姑娘来到角落里的兔子窝，看那只黑白相间的大兔子。

“真漂亮！噢，快看它留神听的样子！瞧它那傻样儿！”温妮弗雷德笑了一声，又说，“噢，我们就要画它听着的模样，我们就要画，快看它听得多好，是吗，亲爱的俾斯麦？”

“我们能把它放出来吗？”古德伦问。

“它可壮了，劲儿大得要命。”她歪着头，挺怀疑地打量着古德伦。

“我们可以试试，对不对？”

“是啊，你愿意试就试吧。不过它踢人可吓人了。”

她们拿钥匙开了门，兔子猛地撒开了腿在窝棚里乱转。

“她有时还抓人，可凶了。”温妮弗雷德兴奋得直叫，“噢，快看它呀，它多神奇啊！”兔子惊慌地在窝棚里狂奔。“俾斯麦！”女孩兴奋地大叫，“真吓人啊！你这野蛮的家伙。”温妮弗雷德抬眼看看古德伦，兴奋中又有些害怕，古德伦的嘴角露出了冷笑。温妮弗雷德嘴里奇怪地哼哼着，不知怎么会那么兴奋。“它老实了！”她叫着，看着兔子在那边的角落里停下了。“我们现在放它出来吗？”她兴奋得神神秘秘地嘀咕着，抬眼看着古德伦，身子紧紧地凑过来。“现在放它出来吗？”她自己又淘气地笑了。

她们打开了窝棚的门。古德伦把胳膊伸进去，那强壮的大兔子还蜷缩在那儿，她一把抓住了它的长耳朵。兔子四脚八叉地猛往后退。古德伦把它往外拖，地上一声长长的刮擦声，转眼间，兔子就被拎着耳朵悬在半空中，它拼命甩动，猛蹬猛踹，像弹簧一样又曲又伸的。古德伦抓住这只狂暴的黑一条白一条的兔子，脸转了开去。可这兔子壮得离奇，她只能死死抓住。她简直要昏了头了。

“俾斯麦，俾斯麦，你的表现太可怕了。”温妮弗雷德害怕地说道，“噢，快把它放下来，它太野了。”

古德伦怔住了，掌中之物的狂暴一时让她大为震惊。接着，她涨红了脸，怒火就像乌云冲顶一样。她像暴风雨中的小屋似的抖动着，整个被压倒了。这没头没脑的挣扎，兽性的愚蠢让她怒火中烧，她的手腕被这野蛮的动物抓得都是伤痕，一股狠劲儿涌上她的心头。

古德伦正试着把飞动的兔子夹在胳膊底下，杰拉尔德走上前来。他很微妙地觉察出了她激怒中的残酷。

“你该叫仆人给你干这个。”他急忙说。

“啊，它可是太可怕了！”温妮弗雷德疯了似的叫道。

他伸出结实又紧张不安的手，抓住兔子耳朵，从古德伦那儿接了过来。

“它实在是壮得吓人。”她高声叫着，古怪得像是海鸥的叫声，恶狠狠的。

那兔子在空中缩成一个球，然后猛地一窜，又抻成了弓形。看着实在疯狂。古德伦看到杰拉尔德的身体绷紧了，眼里闪出鲁莽的目光。

“我知道这些老家伙。”他说。

凶猛的野兔子又猛地一蹬，四脚张开，像条龙在空中翻飞，然后又缩成一团，力大无比，暴躁得难以置信。杰拉尔德全身绷住劲儿，剧烈地抖动着。突然，他一阵暴怒，伸出另一只手，像鹰一样抓住了兔子的脖子。怕死的兔子当即发出讨厌的可怕尖叫声，又是一阵剧烈的扭动，在最后的挣扎中，它撕扯着杰拉尔德的手腕和袖子，四脚飞转，肚皮白花花的，然后，杰拉尔德拎着它一转悠，就紧紧攥在胳膊下了。兔子畏缩了，躲躲闪闪的。杰拉尔德露出了微笑。

“你想不到一只兔子会有这么大的劲儿。”杰拉尔德看着古德伦说道。她苍白的脸上黑眼睛像黑夜一般，看上去简直有点吓人。剧烈扭打后兔子的那声尖叫，似乎撕开了她意识的面纱。他望着她，脸上带电的白色微光更重了。

“我不是真的喜欢它，”温妮弗雷德低声说，“我对它不像我对卢卢上心。它实在可恨。”

古德伦回过神来之后，撇着嘴笑了。她知道自己露了原形。

“这种尖叫声不是吓死人吗？”她高挑着嗓门，叫嚷的声音像海鸥的一样。

“真是可恶。”杰拉尔德说。

“要是一定得让人带走，它就不该这么傻闹。”温妮弗雷德说着，小心地摸了摸兔子，那兔子躲在杰拉尔德的胳膊底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似的。

“它没死吧，杰拉尔德？”温妮弗雷德问。

“没死，它真该死。”他说。

“是的，它真该死！”女孩儿叫道，她忽然兴奋得满脸通红。然后，她胆子更大了，又摸着兔子说：“它的心跳得真叫快。它真有趣，真的。”

“你要把它放哪里？”杰拉尔德问。

“放在小庭院里。”

古德伦阴郁的眼睛很奇妙地看着杰拉尔德，带着地狱般的感知，简直是在哀求，像受他支配的那些家伙一样，到最后还得战胜他。他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只是觉得两人彼此恶魔似的相知，他该说点什么遮掩一下。他能放电，而她似乎是个柔弱的接受者，接受着他具有魔力的、可怕的白色电光。他并不自信，也是吓得一阵阵眩晕。

“它没伤到你吧？”他问。

“没有。”她说。

“这个没有感觉的野蛮家伙。”他说着，脸转到了一边。

他们来到了旧的红墙遮住的小庭院，墙上的砖缝里长着黄色草花。院里的草细小柔软，齐刷刷的像草毯。头顶上是湛蓝湛蓝的天。杰拉尔德把兔子扔到地上，它静静地缩着，不愿挪动。古德伦望着它，有点儿害怕。

“它为什么不动弹啊？”她大声说。

“它装蒜呢。”他说。

她抬头看了看他，板着脸，苍白的面颊上露出一丝凶险的笑。

“这个傻瓜！”她叫道，“让人厌恶的傻瓜！”她带有恶意的嘲笑口吻让杰拉尔德心颤。她抬眼瞟着杰拉尔德，直视他的眼睛，又泄露了她对嘲弄、冷酷的认知。他们之间有一种联盟，让他们彼此都厌恶。他们就这样在可恶的神秘中相互纠缠着。

“它抓伤了你几个地方？”他边问边伸出了胳膊，胳膊白皙而结实，上面是一道道被撕扯的长长的伤口。

“真是糟透了！”她叫了起来，涨红了的脸让人产生凶险的幻觉，“我的伤没什么。”

她抬起白皙光滑的胳膊，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真是个恶魔！”他惊叫道。可是他似乎从她那光滑柔软的胳膊上这道长长的伤痕而了解了她。他并不想触摸她，可他成心要这么做。那个浅浅的红色伤口似乎打开了他的头脑，把他最终的意识显露了出来，放飞了永恒的无意识、那内心深处难以想象的血色的迷醉和猥亵。

“伤得不太重吧？”他担心地问。

“没关系。”她大声说。

忽然，一直静静地像花儿一样软软地缩在一起的兔子跳了起来，就像出膛的子弹，围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跑，好似裹着毛皮的流星一圈一圈地绕着，这剧烈的转圈儿似乎把人的头皮都绷紧了。他们都愣住了，怪模怪样地笑着，似乎兔子正随着什么不可知的妖术在跑动，古老的红墙下、草地上，转着圈儿飞跑的就像是一阵暴风雨。

随后，兔子忽然静了下来，在草地上一瘸一拐地挪着，又趴在那儿寻思，鼻子颤动得像微风中的一片绒毛。想了一会儿，这团儿软软的小东西睁开黑眼睛，似看非看地望着他们，镇静地向前踉跄了几步，就飞快地啃起草来，一副坏脾气的架势。

“它疯了，”古德伦说，“它确实疯了。”

杰拉尔德笑了起来。

“问题是，”他说，“什么是发疯？我看这不是兔子撒疯。”

“你觉得不是吗？”她问。

“不，兔子就是那样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猥亵的笑容。她看着他，在他的脸上流连，知道他刚入门，像自己一样。一时间，这一切触犯了她，让她感觉受了挫折。

“感谢上帝，我们不是兔子。”她尖声说。

他笑得更厉害了。

“不是兔子？”他眼睛盯着她，问道。

慢慢地，她的脸色也轻松起来，露出了认同猥亵的微笑。

“啊，杰拉尔德，”她像男人一样缓缓地、很强硬地说道，“全都如此，而且更胜一筹。”她若无其事地抬眼望着他。

他觉得她似乎又给了他一耳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最终缓缓地撕扯着他的胸膛。他的脸转到了一边。

“吃吧，吃吧，宝宝！”温妮弗雷德细声细语地求着兔子，悄悄上前去抚摸它。兔子一瘸一拐地闪开她。“让妈妈摸摸你的毛吧，你可真是神秘呀……”

第十九章　月亮

伯金病好了之后，去了一趟法国南部。他没给人写信，谁都没他的消息。剩下厄休拉独自一人，似乎感觉一切都在失落，世界上好像就没什么指望。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儿，随着虚无的潮水越冲越高。她自己是真实的，只有她自己像一块儿被洪水冲刷的石头。别的都是虚无。她强硬，冷漠，进入了与世隔绝中。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漠然置之，消极抵抗。整个世界正在坠入虚无与空洞，她与任何地方都没有联系，没有联结。这整个光景都让她看不起，让她憎恶。在她的心底里，她的灵魂深处，她看不起人类，憎恶那些成年人。她只喜爱儿童和动物，她充满激情地爱着孩子们，可又让她寒心。他们激起她想要紧紧拥抱他们、保护他们、给予他们生命的欲望，但是这种爱的基础是怜悯和绝望，这对她只能是束缚和苦痛。她最喜爱的是动物，它们那种独往独来，那种孤僻，像她自己一样。她喜欢田野里的马匹和牛群，它们各个都是独一的，有自我魔力的。它们不会被归到那些令人厌恶的社会准则里，没有那么多情，那么多不幸，而这些让厄休拉深恶痛绝。

遇见人的时候，厄休拉都在讨人喜欢，甚至屈于奉承，让人高兴。但是这蒙不了人。谁都能本能地觉察出她对人类自身和众人的轻蔑和嘲弄。她深深地怨恨人类。在她眼里，“人”这个词所表示的意思，既可鄙又让人反感。

大多数时候，她的心就禁闭在这种隐秘的、无意识的轻蔑和嘲弄中。她认为自己在爱着，充满了爱，这是她对自己的想法。但是她的光鲜外表，她内在活力的容光焕发，都是对这一切的最大的最灿烂的否定。

然而，此刻她屈服了，软弱了。她需要纯粹的爱，只是纯粹的爱。另一方面，处在这无穷无尽的否定状态，对她来说是一种情调，也是一种痛苦。对纯粹爱情的极度渴望又压倒了她。

一天晚上，她出了门，没完没了的痛苦折磨得她都麻木了。那些注定要毁灭的人现在必须死去。她对这一切的认知有了最终的结论。这结论让她释然。假如命运要夺去所有注定要死的人的生命，要他们垮掉的话，她有什么可烦恼的，有什么还要否定的呢？她彻底自由了，她可以去别的地方寻求一种新的结合。

厄休拉抬脚向威利·格林的磨坊走去。她来到了威利湖边，湖水在放干了之后，又要灌满了。跟着，她岔入了林地。夜幕低垂，漆黑一团。可她胆子那么小的人，却忘了害怕。置身于树林间，远离了所有人，有一种神奇的宁静。越是能找到没有人迹污染的纯粹孤独，人的感觉就会越好。真正让她害怕和恐惧的是对人的理解。

她忽然看到右手边的树干之间有个什么东西，让她一惊。那东西像个大大的精灵，在望着她，躲避着她。她大惊失色，可那只是从稀疏的树枝中爬上来的月亮，月亮戴着白森森的死一样的微笑，看上去是那么神秘。面对月亮，你无可回避。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你都逃不开它阴险的面庞，就像眼前这轮笑得正欢的月亮，它得意扬扬，光芒四射。她急急地走着，被这白色的星星吓得哆哆嗦嗦的。回家之前，她只是想看看磨坊边的池塘。

怕碰到狗，她没有穿越庭院，而是转身岔到山坡，朝着池塘往下走。明月超然地悬在无遮无掩的开阔的空间，暴露在月光下让她受不了。夜色间隐约有兔子穿过。夜纯净得像水晶一般，寂静无声。远处，有只羊发出了咳嗽般的声音。

于是，她忽然转向池塘上方陡峭的树木扶疏的堤岸，那儿桤木盘根错节。她很高兴地避开了月光，走进了阴影。她站在倒塌的堤岸上，手扶着粗糙的树干，望着一池寂静的湖水，月亮就在湖水上漂浮着。只是按她的想法，她并不喜欢它，它什么也给不了她。她听着水闸那儿嘶哑的水声。而她盼望的是夜色以外的什么，她想要另一种夜晚，不是这种难以忍受的耀眼的月夜。她能感受到自己孤寂的灵魂在伤心地呼喊。

她看到一个身影在湖水边移动，那八成是伯金，她还不知道他回来了。她不动声色，这对她也无关紧要。她坐在桤木根上，被昏暗遮蔽着，听着水闸那边的流水似滴滴答答的露水融入了黑夜。那些小岛子模模糊糊的，若隐若现，芦苇那边也一派昏暗，只有零星的闪光。一条鱼悄悄地跃出了湖面，掀动了湖水中的月光。寒夜中的亮光不断地打破这纯粹的黑暗，让她反感。她想要的是完全的黑暗，完美，悄无声息，凝然不动。月夜下的伯金也是昏暗的一小团，他的头发上披着月光，朝这里走近了。他离得那么近了，可她还是没有把他往心里去。他不知道她在这儿。平日里，想想他要干点儿什么他不愿意示人的事儿，想想他有多私密吧。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那点儿隐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做什么又能有什么要紧的？我们都是相同的生物体，又能有什么秘密呢？当一切都是众所周知的情况下，还能有什么秘密呢？

他经过池塘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用手摸着枯死的花朵，一边断断续续地对自己说着。

“你不能走开，”他说道，“这儿没路可以走开。你只是缩回了自我之中。”

他把一朵干花扔进了水中。

“这是应答轮唱，他们说谎，而你和着他们对唱。要是没有谎言，就不会非要有任何真理了。那样一来，人就什么都无需坚持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水面，往水里扔着干花。

“该死的自然女神！可恶的叙利亚女神！人要抱怨她吗！还有什么？”

听着他形影相吊地高声说话，厄休拉真想放声大笑。这也太可笑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水面。然后他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狠狠地扔进了池塘。厄休拉发觉那轮明月跳跃着，摇摆着，在眼前面目全非了。这似乎是射出了乌贼鱼的火力，又像发亮的蝴蝶虫在她面前使劲地颤动。

他的身影又在池塘边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着。接着，又是一声爆裂的声响，亮光溃破了，月亮在水面上破裂了，飞溅起片片危险的白色星光。整个破碎了的星光像一群白色的小鸟飞似的越过池塘，喧闹着四下逃散，和压过来的大片大片昏暗的浪头搏斗着。冲到远处的浪头闪着光亮逃窜着，像是为了出逃而呼啸着冲击着堤岸。昏暗的浪头来势汹汹，朝着池塘中心涌过去。可是，在中心的地方，在一切的中心，仍然有一轮生气勃勃、闪闪发光的明月在颤动，它并未怎么毁坏，明晃晃的躯体在扭动着，奋争着，甚至像没有碎开过，没有被侵犯过。它似乎在猛烈的莫名剧痛中胡乱地用着劲儿，要把自己再聚拢到一起。它越来越亮，再一次表明自己的不容侵犯。缕缕微光匆匆汇聚，返回到强化了的月亮那儿，那月亮又得意扬扬地在水面上晃荡了。

伯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望着水面，直到池塘和月亮都差不多平静下来。他很满足，又开始找石头。厄休拉感觉到了他那并不外露的固执。不一会儿，炸裂的光线又溃散着掠过她的脸庞，让她头晕目眩。接着，又是一击。明月猛地飞迸到夜空。亮光箭似的被击散，黑暗覆盖了池塘中心。那里不再有月亮，只剩下残光败影的战场，破碎的月光在向一起奔涌。黑暗浓重的阴影一次次地撞击着月亮中心的所在，抹去了整个月亮。碎裂的月光上下跃动着，找不到去向，亮亮地散落在水面上，就像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玫瑰花瓣。

可是，这些散落的光又摇曳不定地涌向了中心，心怀妒忌，胡乱地寻找着出路。然后一切又平静了，伯金和厄休拉各自观望着。池水拍击着堤岸，发出响亮的声音。伯金看到月亮又在阴险地集聚，玫瑰的中心又充满活力地暗暗纠集到了一起，召回了四散的碎光，它们费劲儿一跳一跳地终于又聚回了一团儿。

可他并不满意。他像疯了似的一定要干下去。他捡起大石头，一块接一块地朝白热化的月亮中心砸下去，直到不见了月亮，什么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一池波涛汹涌的湖水和空洞的回声在摇荡。黑暗中，只光片影纠集着，闪烁着，漫无目标和意义地扩散着，一派昏暗的混乱，像是一个黑白两色的万花筒在随意摇晃。虚空的夜在碰撞的喧闹中摇荡着，伴着水闸那儿尖利而有节奏的水声。在远处那些陌生的地方，小岛上垂柳的阴影下，星星点点的月光在闪闪地翻动着。伯金站在那儿倾听着，满足了。

厄休拉头晕目眩，神志不清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就像地上被泼出的水。她精疲力竭，一动不动地待在昏暗之中。就是现在，她不用看也能觉察到，黑暗之中，褪落的零星月光又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簇光在秘密地团团舞着，纠集着，稳稳地聚在了一起。它们又聚成了一个中心，它们又存在了。渐渐地，只光片影又重新聚在一起，翻腾着，晃动着，舞之蹈之，好像在恐慌之中退却着，其实又在执拗地为回归开路，它们已经前进了，却假装后退，总是忽隐忽现地迫近，一点点儿地靠近了目标。光簇在神秘地增长着，变得更大更亮，一丝接一丝地聚成了整体，直到一朵残败的玫瑰、一个变了形的残月又在水面上摇荡。它坚持着要恢复原样，要从震颤中回过神来，要恢复被损坏的容貌，不再被搅动，静静地成为一个整体。

伯金呆呆地在水边流连。厄休拉怕他再往月亮上砸石头，就出溜下去，朝他走过去，说道：

“你不会再扔石头了，对吗？”

“你来了多久了？”

“我一直在。你不会再扔石头了，对吗？”

“我想看看能不能把月亮从池塘中赶走。”他说。

“它真的很可怕。可你为什么要恨月亮呢？它并没有伤害你，对吧？”

“这是恨吗？”他问。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今天。”

“为什么一封信也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要说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现在没有黄水仙了？”

“是没有了。”

俩人又沉默了。厄休拉望着水中的月亮，只见它又聚到了一起，微微颤动着。

“一人独处对你有益吗？”她问。

“或许是吧，我也不很清楚。不过，我恢复得好多了。你干了什么大事吗？”

“没有。我看着英格兰，觉得我已经和它没什么关系了。”

“为什么是英格兰？”他吃惊地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

“这不是哪个国家的事，”他说，“法兰西更差劲。”

“是啊，我知道。我觉得我已经和这一切都没什么关系了。”

他们走着，在一片阴影的树根下坐下。沉默中，他记起了她美丽的眼睛，有时会满目生辉，像春天一样，充满了惊人的希望。于是，他慢吞吞、费劲儿地对她说：

“你有金子一样的光辉，我希望你能给我。”似乎他对此已经考虑很久了。

她吃了一惊，似乎要从他身边跳开。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

“是什么光啊？”她问。

可是他又害羞了，没再多说。这次机会就这么一下子过去了。渐渐地，厄休拉感到满心的悲伤。

“我的生活并不完满。”她说。

“是的。”他简单地答道，并不想听到这些。

“我觉得似乎从没有人能真正爱我。”她说。

他没有答话。

“你是不是觉得，”她缓缓地说，“我只想要肉体的东西？这不是真的。是我的心灵想要你管。”

“我知道你的想法。我知道你并不想要肉体本身。可是，我想要你给我——给我你的心灵——那金色的光辉的你——你并不知晓的——给我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答道：

“可我怎么能够呢，你并不爱我呀！你只想达到你自己的目标。你并不想管我，只想要我管你。这太片面了吧！”

伯金拼力维持着俩人的谈话，以迫使厄休拉在精神上投降，从她那儿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不一样，”他说，“这两种管法大不一样。我用另一种方式管你，不是通过你自己，而是通过其他的方式。我想要我们不费心地在一起——真正地在一起，因为我们原本就在一起，这似乎是一个奇迹，不是我们自己非要力主的事。”

“不，”她沉思道，“你只是自我中心。你从来都没有一点儿热情，从来没对我放过电。你想要的是你自己，真的，还有你自己的事情。而你也只是在那一点上要我，要我管你。”

可这话只能让他离得她更远。

“哦，”他说，“不管怎样，怎么说都无关紧要。这事就在我们之间存在，要么就不存在。”

“你甚至就不爱我。”她叫道。

“我爱你，”他生气地说，“可是，我想——”他心里又看到了那可爱的倾注在她眼中的春天般的金光，就像是从哪个奇妙的窗口穿过来的。在这个自大的冷漠世界里，他想与她在一起。可是对她说他想在这自大的冷漠世界里有她陪伴，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怎么说，交谈有什么用呢？这必定是言谈以外的事。想让她信服，只会坏事。这是一只极乐鸟，用网捕不住它，一定要让它自己从心里放飞。

“我总以为我要被爱上了，可是我又失望了。你并不爱我，这你知道的。你并不想管我，你只需要你自己。”

听到她又说那句“你并不想管我”，一阵狂怒涌过他的血脉，让他颤抖。所有的天堂都从他这里消失了。

“不，”他生气地说，“我是不想管你，因为没什么要管的。你想要我管的事情并不存在，完全不存在。甚至你自己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你的女性身份。而我是不会给你的女性自我付出一点点的，那只是一个破娃娃。”

“哈！”她嘲弄地笑了，“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的所有看法，对吗？那你还要厚着脸皮说你爱我！”

她气冲冲地站起来，要回家去。

“你想要的是未知的天堂，”她转过身来对他说道，他还在阴影里坐着，身影模模糊糊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谢谢。你想让我成为你的所有物，绝不批评你，也绝不为我自己说什么。你只是想让我成为你的所有物！不，谢谢！假如你需要的是这个，这样的女人多得是，她们会给你。有的是女人甘愿让你踩在脚下，去找她们好了，假如这就是你想要的，找她们去。”

“不，”他气得直话直说，“我想要你丢弃你那过分自负的意志，丢弃你那担惊受怕的固执，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我想要你绝对自信，这样才能放飞你自己。”

“让我放飞！”她嘲弄地学了一句，“我很容易放飞自己。是你不能放飞你自己。是你紧紧抓住自己，好像那就是你唯一的财富。你——你是主日学校的教师，你——你是牧师。”

这番真话让他僵在那儿了，也不再注意她了。

“我想要你放飞的意思并不是要你像酒神那样狂放，”他说，“我知道你能那么做，可是我憎恶狂放，不管是酒神的还是其他什么的狂放。那不过是在松鼠笼子里来回转，我要你不在乎自己，只是在那儿存在着，而不在乎自己，不要固执，要高高兴兴、踏踏实实而且满不在乎。”

“谁固执了？”她嘲弄道，“谁一直在固执己见？可不是我！”

她话里狠狠的嘲弄和不耐烦，让伯金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他说，“不管我们谁在固执，都是我们俩的错。可我们还是那样，没有达成一致。”

他们在岸边的树影下默默地坐着。四周夜色苍白，他们在黑暗之中几乎没意识到什么。

渐渐地，他们感到了寂静和平和。她踌躇着，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宁静之中两人的手温柔地握在了一起。

“你真的爱我吗？”她问。

他笑了。

“我说这是你的战斗口号。”他逗笑地答道。

“啊唷！”她叫道，觉得又逗笑又奇怪。

“你那固执，你那战斗口号——‘一个姓布朗温的，一个布朗温式的’——是老套的战斗口号。而你的意思是‘你爱我吗？恶棍，服从我，要么就去死。’”

“不，”她辩解道，“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可我必须知道你是爱我的，是不是？”

“那好，知道了就好了。”

“可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我爱你，而且我知道这是最终的爱。这是最终的爱，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欣喜又疑惑。

“是真的吗？”说着，她幸福地依偎到他身旁。

“千真万确——快把这事了结了吧，接受这爱，了结……”

她依偎得更紧了。

“了结什么？”她幸福地喃喃道。

“了结烦恼。”他说。

她紧紧地贴着他。他拥抱着她，温柔地吻着她。是这样的安宁，这样天堂般的自由，就这么搂着她，轻轻地吻着她，不要任何思想，不要任何欲念和意志，就只是和她静静地在一起，完全寂静地在一起，不是睡眠的寂静，而是狂喜的满足。在狂喜中满足，没有任何的欲望，也没有任何执意的要求，这就是天堂啊，在寂静中幸福地在一起。

她久久地依偎着他，他温柔地吻着她，她的头发，她的面颊，她的耳朵，那轻柔的吻，就像丝丝露水在滴落。可是，这耳边热烈的气息又搅乱了她，点燃了旧日那毁灭性的火焰。她贴着他，他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像水银一样在变动。

“可我们要静静的，对吗？”他说。

“对。”她似乎温顺地答道。

然后，她又依偎着他。

可是不一会儿她就闪开了，只是望着他。

“我该回家了。”她说。

“一定要走吗？多让人难过。”他应声道。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仰起脸，等着他吻。

“你真的难过吗？”她喃喃地笑道。

“是啊，”他说，“我希望我们永远能待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永远！当真吗？”她喃喃说道，他还在吻着她。然后，她哼哼唧唧地说着：“吻我！吻我！”她紧紧贴着他，他吻了又吻，但是他也还有着自己的想法和意志，他只想要温柔的交流，而不是别的，现在还不想要激情。就这样，她很快离开了，戴上帽子回了家。

可是，第二天，他就觉得欲望得不到满足似的渴望。他想他或许错了。或许他就不该带着向往的念头靠近她。它真的仅仅是一个念头吗？或者可以看作一种深切的渴望？如果是后者，他为什么又总在谈论肉体的满足呢？这两者并不完全一致呀。

忽然，他发现自己面临着一种处境，这处境倒是很简单，简单极了。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并不需要进一步的肉体体验，那种比正常生活所能给予的更为深刻、更为隐秘的东西。他想起了在哈利迪那儿经常看到的非洲人的雕像。他想起一尊细高优雅的西非雕像，有两英尺高，浅黑木色，光滑而柔和。那是一尊女人像，头发挽得高高的，圆鼓鼓的。他真切地记起了她，她是他灵魂的知己。她的身材修长优雅，脸庞小小的，挤得像甲虫的脸。她脖子上戴着一圈圈沉重的项圈，像是套着一个层层铁圈的柱子。他记起了她，她那惊人的有教养的优雅，那个微小的甲虫脸，那让人吃惊的修长身材，两条短短的丑腿，还有细长腰身下隆起的臀部那么沉甸甸的，出人意料。她懂得他所不懂的东西。她有着几千年纯粹肉欲、纯粹肉体知识的积淀。她的种族肯定神秘消亡了几千年了，也就是说自从感官和率直心灵的关系破裂了之后，所留存的就都是一种神秘的肉体经验了。几千年以前，那些现在正迫近他的东西也肯定发生在这些非洲人身上，德性、神圣、创造欲和创造幸福的欲望肯定消失了，唯一留存的就是一种认知的冲动，是依靠感官而盲目进展的知识，那被感官抑制和终结了的知识，这是存在于崩溃和消亡中的神秘知识，是诸如甲虫类才具有的知识，它存在于纯粹的腐败世界和冷酷的消亡中。这就是为什么她的脸看上去像是甲虫的脸，这也就是为什么埃及人开始喜欢圣甲虫，因为知识的原则存在于消亡和腐败之中。

在死亡的断裂之后，灵魂在断裂的剧痛之中像落叶一样从有机体脱离之后，我们还能前行很长的路。我们从与生活和希望的联系中坠落，从纯粹完整的生命中跌落，从创造和自由中跌落，我们坠入了非洲人漫长的肉欲感知的进程中，去获知神秘消亡的知识。

他现在意识到，在创造的精神消亡了之后，还要经历数千年的漫长历程。他意识到还有许多重要的秘密就要揭开，肉欲的、愚笨的、可怕的秘密，远远超过了对男性生殖器的狂热崇拜。在他们的逆向文化中，这些西非人超出男性生殖器的知识又走得有多远呢？非常非常遥远。伯金又想起了那尊女雕像，那拉得长长、长长的躯体，奇怪而出人意料的沉甸甸的臀部，长长的被禁锢了的脖颈，像甲虫似的小小脸庞。这远远超出了任何有关男性生殖器的知识，微妙的肉欲事实远远超出了对男性生殖器的研究范围。

这种方式，这种可怕的非洲人的进程还在趋于完成。它会被白种人以不同的方式完成。白种人的背后有着北极，那是冰雪的巨大抽象地，他们会在那儿获得深奥的冰雪毁灭的神秘知识。而西非人为撒哈拉烧灼的死亡抽象所控制，已经获得了太阳的毁灭，那是一种阳光腐败的神秘。

那么所有留存的就是这些东西吗？难道剩下的就只是脱离了幸福的创造性的生命了吗？难道时间走到了头？难道我们创造性生命的年代结束了吗？是否留给我们的就只是这奇怪而可怕的消亡之后的知识？这是非洲人的知识，与我们的不同，我们是来自北方的金发碧眼的白种人。

伯金想到了杰拉尔德。他就是一个来自北方的神奇的白种精灵，在毁灭性的冰冷的神秘中获得了满足。他难道命中注定要在这种认知中死去，在这种对冰冷的认知过程中，在彻底的冰冷中死去吗？他是预告宇宙要消亡在苍白的冰雪中的信使吗？

伯金害怕了。想到这儿，他也累了。忽然他那紧张得不可思议的注意力松懈了，他再也注意不了这些神秘之事了。眼下，还有另一条路——自由之路。这条路可以进入纯粹单独的极乐存在，在那里个人的灵魂优越于爱情和结合的欲望，比任何情感的剧痛都要强大，那是一种可爱而骄傲的、自由自在的单独状态，它领受着与他人永恒结合的义务，甘受爱的束缚，但是绝不失其骄傲的个人的孤独，即便在爱着和屈从的时候也不会改变。

还留有另一条路，他必须朝这条路奔。他想到了厄休拉。她是那么的敏感和雅致，皮肤好得似乎没人能及。她真是惊人地文雅和敏感。他怎么能忘了呢？他必须马上去找她，必须求她嫁给他。他们必须马上结婚，好达成确定的誓约，进入一种确定的结合中。此刻他就必须动身去找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快步向贝尔多弗走去，没头没脑的。他看见了山坡上的镇子，被矿工住宅区那些定了形的笔直街道圈成了大大的正方形，看似他幻觉中的耶路撒冷。整个世界显得那么超凡奇妙。

罗莎琳德给他开了门。她像小姑娘那样有点儿吃惊，说：

“哦，我去告诉父亲。”

说着她就不见了，把伯金留在了门厅。伯金瞧着几件毕加索画作的复制品，那是古德伦刚刚带来的。他赞叹着画家对人间的绝妙感悟，然后威尔·布朗温来了，还一边把衬衣袖口往下放。

“哦，”布朗温说，“我得穿件外衣。”一眨眼就又不见了。随后，他回来打开客厅的门，说道：

“实在是对不起，我正在棚子里干点儿活儿。请进吧。”

伯金走进去，坐下来。打量着布朗温容光焕发的红脸膛，窄窄的眉头和明亮的眼睛，修剪过的黑胡子下边，肉感的嘴唇向两边咧着。多奇怪啊，这也是个人！面对现实中的自己，是那么没有意义，布朗温自己该如何作想呢？伯金所能看到的是，这个年近五十、容光焕发的瘦削男人几乎是一种激情、欲望、压抑、传统和机械观念的莫名其妙的不成形的集合体，这些东西毫不和谐地加在他的身上，而他既无决断力又无创见，像是还在二十岁的年纪。他怎么能是厄休拉的父亲呢？他自己还没有造就好啊！他不是父亲。他遗传的只是一团儿肉体，而没有精神的东西可以遗传。精神并不来自祖先，而是来自未知。孩子产自神秘，否则他就不会出世。

“天气比前些日子还好点儿。”布朗温等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两个男人之间没什么可交流的。

“还好，”伯金说道，“两天前还是满月呢。”

“噢！那你是相信月亮影响天气啦？”

“不，我不那么想。我不怎么懂这个。”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说月亮和天气是会一起变化的，但是月亮的变化不会改变天气的。”

“是吗？”伯金说，“我没听说过。”

一阵沉默。然后伯金说：

“打扰你了吧？我其实是来看厄休拉的。她在家吗？”

“她不会在吧，我想她是去图书馆了。我看看去。”

伯金听见他在餐厅里打听。

“不在，”他回来说，“不过很快会回来。你要和她说话？”

伯金清澈的目光打量着对方，镇静极了。

“其实，”他说，“我是想来向她求婚的。”

年长的男人金褐色的眼睛里亮光一闪。

“噢——噢？”他望着伯金，对方仍然镇定地瞧着他，布朗温只好垂下了双眼，“这么说，她盼着你哪？”

“没有。”伯金说。

“没有？我一点儿不知道有这事儿在进行——”布朗温尴尬地笑道。

伯金又看看他，然后自言自语道：“我就奇怪为什么要说成‘在进行’！”他提高了嗓门说，“这或许是有些唐突。”说到这儿，想想自己和厄休拉的关系，他又说了一句，“不过我不知道——”

“真是唐突，是不是？哦！”布朗温既困惑又恼火地说道。

“从某一方面看是这样，”伯金答道，“可从另一方面看也不尽然。”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布朗温说道：

“好吧，她愿意怎样就怎样——”

“噢，是的！”伯金镇静地说。

布朗温颤抖着声音高声答道：

“尽管我也不想让她太过匆忙，但已经迟了的事情再思前想后也没用。”

“噢，绝不会有太迟一说，”伯金说，“就这事来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做父亲的问。

“如果一个人后悔结了婚，这婚姻也就到头了。”伯金说。

“你这么想？”

“是的。”

“唉，是啊，你或许就是这么看的吧。”

伯金没出声，心里想着：“或许就是这样了。至于你威廉·布朗温看待此事的方式，还是需要些解释的。”

“我想，”布朗温说，“你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吧？知道她受的什么样的教养吧？”

“‘她’，”伯金暗自思量，记起了童年时受的管教，“她是猫的妈妈。”

“我知道她受的是什么样的教养吗？”他大声说。

他似乎存心要惹火布朗温。

“哦，”布朗温说，“一个姑娘该具备的，她都具备。只要可能，只要我们能给她的，她都具备。”

“她肯定具备。”伯金这样说道，给谈话划上了危险的句号。做父亲的被激怒了。光是伯金的存在就自然能惹火他。

“而且，我不想看到她违背这一切。”他语气铿锵地说。

“为什么？”伯金问。

这一问像一发炮弹一样在布朗温的脑子里炸响了。

“为什么！我可不信你那新花样的方法和新花样的想头，里外都像罐儿里的青蛙。对我可不管用。”

伯金一直用冷眼看着他，两人根本上的对抗性给激起来了。

“是啊，可我的方式和和思想难道是新花活儿吗？”伯金问。

“那些东西吗？”布朗温打断了他的话，“我并不是针对你说的，”他说，“我的意思是，我的孩子所受的思想和行为的教养依照了我自己所受到的宗教教养，我不想看到他们远离这些。”

一阵可怕的沉默。

“那，超出了这些呢？”伯金问。

做父亲的犹豫了一下，他的处境不妙。

“嗯？你什么意思？我想说的是我女儿——”他话音愈来愈低，终于哑然无声了。反正说也没用。他知道自己说得有些没边儿。

“当然，”伯金说，“我不想伤害谁，也不想影响谁。厄休拉当然可以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两人都不说话了，因为彼此完全不能理解。伯金真是心烦，厄休拉父亲的思想全无条理，一脑子陈词滥调。他的目光落在了这个长者的脸上。布朗温抬起头，看见伯金正看着自己。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愤怒、羞辱和力不能及而引起的自卑。

“至于信仰，这又是一回事，”他说，“可我宁愿看到我的女儿明天去死，也不愿她们对一个喜欢来招惹她们的男人唯命是从。”

伯金的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痛苦。

“说到这个嘛，”他说，“我只知道更有可能的，是我对这个女人唯命是从，而不是她对我唯命是从。”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做父亲的有些迷惑了。

“我知道，”他说，“她会愿意怎样就怎样的，她一直这样。我为她们用尽了心力，可这无关紧要。她们已经遂了心愿了，只要她们有办法，她们会只按自己的意愿去做。可她也有权利考虑考虑她母亲和我的看法。”

布朗温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而且我告诉你，我宁愿埋葬她们，也不要看到她们去过放荡生活，就像如今比比皆是的那样。我宁愿埋葬她们——”

“是的，可是你知道，”伯金话说得缓缓的，布朗温的新调子又让他厌倦起来，“她们不会给你我机会去埋葬她们的，因为她们不会被埋葬的。”

布朗温望着他，忽然无端地发了火。

“伯金先生，”他说，“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能照料她们是我的事。”

伯金忽然双眉紧皱，眼神里全是嘲弄。可他依旧僵在那儿，动也不动。又是一阵沉默。

“我并没有反对你娶厄休拉，”布朗温最终发了话，“这和我没关系，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有没有我都一样。”

伯金扭脸向窗外望去，放松放松脑子。这么谈话究竟有什么用呢？再谈下去也没有希望。他要坐等厄休拉回家，和她说，然后再走。他不会从她父亲那儿找麻烦了。一点儿必要都没有，而且，自己也没必要惹事。

两个男人沉默无言地坐着，伯金简直忘了自己在哪儿了。他是来向她求婚的，那么，他就要等着，求她。至于她怎么说，接受不接受，他就不考虑了。他要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他所有意识到的就是这个。他承认这个家对他完全没有意义。可这会儿，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他只能再往前看一步，看不到别的。其余的事，他现在都解脱了。最终的结果必须留待命运和机遇去决定。

终于，他们听到了门的响声。他们看见她夹着一摞书上了台阶。她像往常一样容光焕发，而且心不在焉，似乎就不把这儿往心里去，不把现实往心里去，这点很让她父亲上火。她有让人恼火的本事，自己摆出一副架子，把现实排除在外，这样一来，她就能显得容光焕发了，就像沐浴在阳光下。

他们听到她进了餐厅，把那一抱书撂在了桌子上。

“你给我带《少女》了吗？”罗莎琳德叫道。

“带来了。但是我忘了是哪一本了。”

“你就会干这个，”罗莎琳德生气地叫道，“真是怪了。”

接着，她又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在哪儿？”厄休拉大声说。

她妹妹的声音又压低了。

布朗温打开房门，用刺耳的声音叫道：

“厄休拉！”

她立刻就露面了，头上还戴着帽子。

“噢，你好！”她叫道，一见伯金她就似乎惊得都昏了。厄休拉真让伯金吃惊，因为她知道他已经来了。她怪里怪气的，喜滋滋的，可又呼吸急促，似乎被真实世界弄迷糊了，把它当成了虚构，而她自己却有一个完全光明的世界。

“我是不是打断你们的谈话了？”她问道。

“不，你打破的只是沉默。”伯金说。

“噢。”厄休拉含含糊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们的存在对她并不是很重要，她被抑制住了，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种微妙的冒犯绝对能激怒她父亲。

“伯金先生是来找你说话的，不是来找我的。”她父亲说。

“噢，是吗？”她含糊地大声说，好像这并不关她的事。然后，她又想起来了，有点儿喜滋滋地转向伯金，但仍然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倒希望有。”他奚落道。

“来向你求婚的，就跟大家说的一样。”她父亲说。

“噢。”厄休拉应了一声。

“噢，”他父亲学着她的口气，挖苦她说，“你就没话可说吗？”

她似乎受了冒犯，退缩了。

“你真是来向我求婚的吗？”她问伯金，似乎这是个玩笑。

“是啊，”他说，“我想我是来求婚的。”他似乎要避开那个词。

“是吗？”她叫道，高兴得含含糊糊的。他无论如何是可以说点儿什么的，她看上去挺高兴。

“是的，”他答道，“我想——我想要你答应嫁给我。”

她望着他。他复杂的眼光亮闪闪的，既想望她的什么，又不那么想望。她有点儿退缩了，似乎她在他眼前暴露了，而这对她是一种痛苦。她的脸沉了下去，转向了一边，心头乌云密布。她被赶出了那个灿烂的、她自己单独的世界。而她是害怕与人交往的，她在那种时候，几乎都不自然。

“是啊。”她含糊其辞地应着，口气犹疑又漫不经心。

伯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他忽然觉得心酸得上火。原来这一切对她都无所谓。他又错了。她有着自给自足的世界。他本人还有他的希望不过是偶然的，是对她的冒犯。这也逼得她父亲暴跳如雷。他这辈子都不得不忍受她的性格。

“好了，你怎么说！”他叫道。

她退缩了。然后，她瞥了父亲一眼，有点儿害怕地说：

“我没说什么呀，是不是？”好像她怕自己答应了什么。

“你是没说什么，”她父亲恼火地说，“你也不必像个傻子似的。你还有脑子，是不是？”

她在敌对的沉默中退却了。

“我还有脑子，这是什么意思？”她对抗地重复着，声音闷闷不乐。

“你听到怎么请求你的了，是不是？”她父亲愤怒地大叫。

“我当然听到了。”

“那么，你就不能回答吗？”她父亲吼了起来。

“我为什么该回答？”

这无礼的反驳让布朗温僵在那儿了，他什么也没说。

“别，”伯金张口解围，“不要马上回答，你什么时候愿意说再说。”

她眼里闪出一道强烈的光。

“为什么我就非得说什么呢？”她叫道，“你们自己胡闹，和我没关系。你们为什么都要欺负我？”

“欺负你！欺负你！”她父亲怨气冲天地大叫，“欺负你！哼，可惜不能把你修理得有点儿头脑，讲点儿面子。欺负你！你等着瞧，你这个任性的丫头。”

她不安地站在屋子中间，脸上闪着愤恨的光。她满意自己的对抗。伯金抬头看着她，也生气了。

“可是没人欺负你呀。”他也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那声音里透着愤恨。

“噢，是的，”她叫道，“你们俩都想强迫我怎么怎么样。”

“那是你的幻想。”他挖苦道。

“幻想！”她父亲叫道，“自以为是的傻瓜，就是她。”

伯金站起身，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存而不论。”

他二话没说就走出了屋子。

“你这傻瓜！你这傻瓜！”她父亲苦苦地对她叫着。她离开房间，上楼去了，嘴里还哼着歌。可她真是坐立不安，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斗。她从窗口向外望，看见伯金正走在路上。气头上的他还能走得这么轻快，真让她纳闷儿。他是可笑的，但是她怕他。她似乎逃过了某种危险。

她父亲在楼下坐着，又丢脸，又懊恼，浑身都软了。每次与厄休拉发生这样一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突之后，他就似乎整个被魔鬼缠住了。他恨她，仿佛把她恨之入骨就是他唯一的现实。他的心整个成了地狱。他走开了，自我逃避。他知道他必定得绝望，屈服，屈服于绝望，也就这样了。

厄休拉脸色郁郁的，她彻底和他们作上了对。她退缩到自我，变得宝石般坚硬和完满。她光彩照人，无懈可击，快活又自在，沉着中已经把自己完全解脱出来了。她父亲非得学着不把她的不经意的轻率放在眼里，否则非得气疯不可。她在满怀着敌意的同时，对所有的事又那么喜悦。

她会接连几天都这样，外表上是纯粹发自内心的坦然和欢快，除了自己，忘记了一切的存在，但在自己的利益上反应机敏。唉，男人要接近她可真是受罪，布朗温就诅咒自己给她作了父亲。可他还必须学着不闻不问。

她就是这样，她会死死和人家作对，而且自身还显得那么欢快喜悦，富有魅力，她那副纯粹劲儿，让人人都难以相信，而且各方面都不讨人喜欢。是她那清晰得出奇、招人讨厌的声音泄露了她的秘密。只有古德伦能和她想到一块儿去。在这种时候，姐妹俩绝对亲密无间，似乎共用了一种理解力。她们觉得她俩之间有一条光辉而强大的理解的纽带，它超越了一切。整个这一段日子，在两个女儿为她俩出神入化的亲密无间盲目乐观的时候，做父亲的就似乎在呼吸着死亡的气息，仿佛自身被毁灭了。他要被气疯了，不得安宁，她的两个女儿似乎要毁了他。可是他又不善辞令，对她们束手无策。他被迫呼吸着他自己死亡的气息。他在灵魂深处诅咒她们，只盼着她们离开他。

她们在女性的超然自得中美滋滋的，看上去也很美。她们相互信任，亲密得完全敞开了心扉，彼此交流了最终的秘密。她们无遮无拦，无话不说，直到越过了罪恶的界限。她们彼此用见识武装起来，汲取着见识之果的微妙滋味。让人好奇的是，她们的见识竟然相互作了补充。

厄休拉把追求她的男人视为她的儿子，同情他们的渴望，赞赏他们的勇气，她对他们的惊奇态度就像一位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惊喜于他们的新奇。但是对古德伦来说，男人是敌对阵营的，她怕他们，又看不起他们，但是又过分尊重他们的行为。

“当然，”她随意说道，“伯金身上有一种非常显著的生命特征，有特别丰富的生命源泉，他对事物的自我奉献也着实让人吃惊。但是生活中还有许多东西他简直就不知道，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就是因为微不足道而不予理睬，可这些对别人却是极端重要的。在某种程度上说，他还不算聪明，他在有些方面过于认真。”

“是啊，”厄休拉叫道，“太像个牧师了，真是个牧师。”

“的确是！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他简直就听不得，他自己的声音太大了。”

“是啊，他压倒你。”

“他压人，”古德伦重复道，“而且只是靠暴力，这当然是没有指望的。没有人会听信暴力。他这样让人没法和他交谈了，我觉得和他一起生活就更不可能了。”

“你觉得不能和他一起生活？”厄休拉问。

“我觉得那可太让人厌烦，太累人了。回回都要被他高声压倒，不假思索地进入他的方式，别无选择。他要彻底控制你。他容不得与他自己不同的思想。他脑子里最笨的就是缺乏自我批评。不，我觉得和他一起生活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是啊。”厄休拉含糊其辞地应着。她只是部分认同古德伦的说法。“讨厌的是，”她说，“你会发觉，和任何男人待上两个星期之后都会让人忍无可忍。”

“这真是太可怕了，”古德伦说，“可伯金，他是太独断了。他就不能忍受你顺应自己的灵魂。他当真就是这样。”

“是啊，”厄休拉说，“你非得想他所想。”

“千真万确！你还能想象比这更让人受不了的吗？”这话一点儿不假，厄休拉觉得心底生出一阵可怕的厌恶。

痛苦中，她一直落落寡合。

从那儿开始，古德伦感情突变，她竟然把人生完全了结了，把事情弄得那么糟，就那样走到了头。其实，即便伯金就是古德伦所说的那样，可其他的一些事情却也是真的。但是古德伦会在他下面画两道，像结账似的把他一笔勾销。他就在那儿，被计数，支付，结账，付清，处置。这太虚伪了。古德伦的这种结论，这种一句话就置人、置事于死地的做法，都太虚伪了。厄休拉开始反感妹妹了。

一天，她们沿着小路走着，看到一只知更鸟在灌木枝头尖声鸣啭，姐妹俩驻足观望。古德伦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的微笑。

“它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古德伦笑道。

“可不是吗？”厄休拉有点儿嘲弄地做了个鬼脸，大声说道，“它不就是空中的小劳埃德·乔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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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可不是嘛！空中的小劳埃德·乔治！它们就是这样。”古德伦兴高采烈地叫道。接着，一连几天，厄休拉都看得见这些爱炫耀的任性小鸟像矮胖子的政客在台上高挑着嗓门，不惜一切代价非要让人们听到它们的声音。

但这也让人厌恶。几只黄色啄木鸟突然沿着小道冲到厄休拉面前。它们怪模怪样，不近人情，像黄闪闪的芒刺冲过空中，带着稀奇古怪的差使。厄休拉自言自语地说：“毕竟把它们叫作小劳埃德·乔治是太冒失了。我们真的不了解它们，它们是未知的力量。把它们看成似乎是等同于人类的东西同样是冒失的。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拟人说是多么愚蠢！古德伦真是蛮横无理，把自己当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把一切东西都归到人的标准之下。鲁珀特是对的，人类让人厌烦，他们用自己的想象来描绘这个世界。感谢上帝，宇宙是非人类的。”她觉得把鸟儿称作小劳埃德·乔治，是对它们的不尊重，毁坏了所有真实的生命。这样对知更鸟是太虚伪了，也是诽谤。可她自己却这样做了，不过是在古德伦的影响之下，这样一想，她就为自己开脱了。

于是她躲开了古德伦，躲开了她的主张，精神上又转到伯金那儿去了。自打他求婚失败，她还没见过他。她也不想见他，不想被突然问到接受不接受求婚的事。她知道伯金向她求婚意味着什么，隐隐约约的，不用言语，她也知道。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爱，想要她怎样的投降。而她不能相信这就是她自己想要的爱情，不能相信这就是她想要的那种在相互分离中的一致。她想要的是无法言说的亲密无间。她想要拥有他，最终完全地拥有他，把他私有，噢，亲密之间是多么不可言说的呀。把他一饮而尽，啊，就像生命的一饮。她对自己做了重大的表白，她愿意按照令人作呕的梅瑞狄斯诗歌描写的方式，用自己的胸脯去暖他的脚。但是，只能在一种条件下，就是他——她的情人必须绝对爱她，完全为所欲为。可是，极为微妙的是，她知道他绝不会最终为了她而纵情自我的。他就不相信那种最终的自我放纵。他公开这么说过，这也是他的挑战。她打算为此与他一搏，因为她相信对爱情的绝对屈从，相信爱情要大大超越个体。而他是说个性比爱情和任何关系更重要。对他来说，快活的单独灵魂对爱情的接受，只是把它作为附加条件，是平衡他自身的条件。而她相信爱情就是一切。男人必须把自己献给她，他必须被她一饮而尽。让他彻底成为她的人，她也会反过来成为他谦卑的仆人，不管自己是否真想这样。

第二十章　格斗

求婚失败后，伯金气得晕头转向，不假思索匆匆离开了贝尔多弗。他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整个情景就是一场大闹剧。不过，他根本不为这事烦恼。让他深感恼怒和失望的是厄休拉老是在叫：“你们为什么要欺负我？”还有她那么快活，一副心不在焉的傲慢样。

他直奔肖特兰兹。他在书房里看到了杰拉尔德，他正背朝着壁炉一动不动地站着，百无聊赖，又万分不安。他已经干了所有想干的工作，现在无所事事了。他可以乘车出去，到城里去，可他不想乘车出去，不想到城里去，也不想去拜访瑟尔比家。他就这么呆呆地动也不动，在一种惯性的痛苦中，就像一台失去了动力的机器。

这对杰拉尔德非常不是滋味，他是从不知道什么是烦恼的，总是一件事接一件事地连轴转，从来不会不知所措。可现在，他的一切都似乎渐渐地停止了，不再想做眼前的事了。他内心的某些东西已经死了，拒绝回应任何建议。他思索着怎么做才能把自己从这种虚无的痛苦中解救出来，解除虚空的压力。现在只剩下三桩事能让他振奋，让他活下去：一是吸食大麻，另一桩是伯金的抚慰，再就是女人。可此刻，既没有什么可吸食的，也没有女人，而且他知道伯金出门了。所以他无所事事，只能忍着空虚的压力。

他一见到伯金，脸上就猛地绽出快活的微笑。

“上帝，鲁珀特，”他说，“我正在下结论，说这世上没什么要紧的，除了某些能减轻他人孤独的人——恰恰是这样的人——是要紧的。”

杰拉尔德望着对方，眼里的笑意着实让人吃惊，那纯粹是宽慰的流露。他面色苍白，甚至有些憔悴。

“我猜你指的是女人吧？”伯金愤愤地说。

“当然，对选择而言。不行的话，有个有趣的男人也行。”

说着他笑了，伯金靠着壁炉坐下来。

“你在做什么呢？”他问。

“我？没做什么。我现在状态不好，什么都紧张不安，既不能工作，也不能玩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的迹象，我想是的。”

“你的意思是你感到厌烦？”

“厌烦，我不知道。我不能专心致志。我觉得要么魔鬼就待在我心里，要么就是死了。”伯金朝上瞥了一眼，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该试着去碰点儿什么事。”他说。

杰拉尔德淡淡地笑了。

“或许吧，”他说，“只要有什么是值得碰到的。”

“的确！”伯金柔声说道。然后，俩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人必须要等待。”伯金说。

“啊，天啊！等待！可我们在等什么呢？”

“有些老家伙说，治疗厌倦有三招：睡觉、喝酒和旅游。”伯金说道。

“全是些过时的东西，”杰拉尔德说，“睡觉要做梦，喝酒要诅咒，旅游要对着脚夫喊叫。不，工作和爱情才是两招。你不工作的时候，就该恋爱。”

“那就恋爱吧。”伯金说。

“给我对象吧，”杰拉尔德说，“有可能发生的爱情自己就消耗光了。”

“是吗？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你就死了。”杰拉尔德说。

“所以，你该如此。”伯金说。

“这我不明白。”杰拉尔德答道。他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去拿烟，显得紧张不安。他凑到一盏灯前点着了烟，照直吸了起来。尽管他是孤独一人，依旧像平日晚上，穿着晚礼服准备进正餐。

“就是你说的那两招外，还有第三招，”伯金说，“工作，爱情，还有争斗，你忘了争斗了。”

“我想我是忘了，”杰拉尔德说，“你打过拳吗？”

“没有，我想我没打过。”伯金说。

“唉，”杰拉尔德仰起头，慢慢地向空中吐着烟。

“怎么啦？”伯金问。

“没事，我想我们可以来一个回合。也许真是这样，我想要击打什么东西。这是个主意。”

“所以你就想，你也可以击打我？”伯金说。

“你？这个嘛，或许吧！当然是友好的方式。”

“当然！”伯金嘲讽地说。

杰拉尔德背靠壁炉台站着。他往下望着伯金，眼里闪动着惊恐的神情，就像一匹紧张无比的种马张着充血的眼睛，惊恐地回身一瞥。

“我觉得只要我看不住自己，我就会干傻事。”他说。

“为什么不呢？”伯金冷冷地说。

杰拉尔德不耐烦地听着。他一直朝下瞟着伯金，似乎要从另一个男人身上看出什么来。

“我过去练过一点儿日本式摔跤，”伯金说，“那是在海德堡，一个日本人和我同住一所房子，他教过我一点儿。可我从不擅长这个。”

“你练过摔跤！”杰拉尔德叫道，“我可是从没见过这事。我想，你说的是柔道吧？”

“是啊，可是我不擅长这些事，它们提不起我的兴趣。”

“它们提不起你的兴趣？可是能提起我的兴趣。怎么开头？”

“要是你愿意，我尽可能做给你看。”伯金说。

“你能做？”他说道，一丝古怪的微笑让杰拉尔德的脸绷紧了好一会儿，“好吧，我非常愿意。”

“那我们就试试柔道，只是穿着浆过的衬衣不大好做。”

“那我们就脱了衣服，正儿八经地做。等一下——”他按铃等着男仆来。

“拿来三明治、苏打水，”他对来人说，“然后今晚就别再打扰我了，也别让任何人打扰。”

来人走了，杰拉尔德转向伯金，两眼亮闪闪的。

“你过去常常和日本人摔跤吗？”他问，“你脱衣服吗？”

“有时候脱。”

“你脱！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作为一个摔跤手？”

“我相信挺好，但我不是裁判。他非常迅捷、狡猾，有着惊人的激情。他们似乎本来就有一种让人称奇的流动的力量，他们不像人在交手，而像珊瑚虫——”

杰拉尔德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我能想象得到，”他说，“他们让我挺厌恶的。”

“厌恶，又被吸引，两者都有。他们冷静的时候，真是让人厌恶，灰头土脸的。可当他们热情激越的时候，的确有吸引力，充满奇特惊人的变动，就像容易滑脱的鳗鲡。”

“噢，是的，或许是。”

仆人端进盘子，放了下来。

“别再进来了。”杰拉尔德说。

门关上了。

“那，”杰拉尔德说，“我们脱衣服，开始吧？你先喝点儿？”

“不，我不想喝。”

“我也不想。”

杰拉尔德关紧门，把家具往一边推推。屋子很大，有足够的地方，地毯厚厚的。他飞快地甩下衣服，等着伯金。苍白单薄的伯金走了过来。与其说伯金是一个可以看见的人，倒不如说他是一种存在；杰拉尔德完全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可是并不真正看得见他。而杰拉尔德自己倒是个有形的人，显而易见，是个纯粹的结结实实的人体。

“好，”伯金说，“我把学过还没有忘的做给你看。你让我这样抓住你——”他的双手就紧紧抓住了另一个男人光溜溜的身体。一眨眼，他就轻而易举地把杰拉尔德头朝下地翻了过来，用膝盖抵住了他。伯金一松手，杰拉尔德就跳了起来，两眼一闪一闪的。

“太厉害了，”他说，“再来一回。”

这两个男人开始打成一团。他们两人完全不一样。伯金又高又瘦，身板单薄精干。杰拉尔德的分量就重了许多，体形也柔顺得多。他骨架强壮浑圆，四肢匀称，整个轮廓漂亮丰满。他沉沉的体重似乎戳在了地面上，而伯金的重力中心却似乎在他自己的腰部。杰拉尔德有一种强大的摩擦力，相当呆板，但出手迅疾，战无不胜，而伯金则深奥难解，不可捉摸。他几乎都没挨杰拉尔德的边儿，就撞到了他的身上，像件外衣似的裹住了他，迅捷有力地击中了杰拉尔德的身体。

然后，他们停下来，讨论讨论方法，练练抓法和摔法，彼此渐渐习惯了对方，习惯了对方的节奏，也熟悉了对方的体力。接着，他们又来了一回正式的打斗。他们似乎要迫使自己白色的肉体越来越深地侵入对方，仿佛要成为一体。伯金有着难以捉摸的巨大能量，他会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压倒对方，像是给人用了符咒。接着，这个回合过去了，杰拉尔德费劲儿地呼出一口气，气喘吁吁的白色身形忽闪忽闪的让人头晕目眩。

两个男人就这样互相纠缠着，扭打着，转得越来越近。两人皮肤都很白净，只是杰拉尔德被碰到的地方变得红红的一片，而伯金还是那么白净，紧绷绷的。他似乎要侵入杰拉尔德那更结实、更张扬的躯体，把自己的躯体融入对方的躯体，他似乎是一种微妙的征服，总是能靠某种巫术式的预知迅速捕获住对手躯体的每一个动作，扭转它，回击它，然后劲风一般摆布着杰拉尔德的四肢和躯体。这就像是伯金整个的肉体理解力都贯穿进了杰拉尔德的身体，他精炼、纯化了的能量进入了更丰满的肉体之中，像是某种潜在的力量撒开了一张精炼的网，一间牢房，穿过肌肉，进入了杰拉尔德的肉体深处。

他们着了迷，就这样专心致志地、飞快地扭打着，不管不顾的，两个白色的身形贴得越来越近，打成了一团，四肢像章鱼似的奇怪地纠缠在一起，在屋里柔和的灯光下忽闪着，在墙边褐色的书籍之间，一团绷得紧紧的白色肉体在静默中紧紧扭在一起。不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和叹息声，接着厚地毯上又响起急促的摔打声，然后是肉体挣脱肉体重压的奇怪的声响。常常在剧烈的舞动中，白色的肉体静静地交错纠缠在一起，见不到头，只能见到紧张、速动的四肢，白色结实的后背，两个躯体交汇在一起，扭成了一团。然后，随着格斗的演变，露出了杰拉尔德弄乱了的发光的头，再过一会儿，伯金那幽暗、褐色的头也会从打斗中抬起来，两眼吓人地睁着，什么也不看。

最后，杰拉尔德无力地躺在地毯上，胸脯随着喘息急剧地起伏，伯金跪在他身边，几乎没了知觉，他更是精疲力竭，呼吸短促，简直喘不过气来。地板似乎在倾斜着，摇动着，大脑一片黑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毫无知觉地滑倒在杰拉尔德的身上，杰拉尔德也没留意。然后，他有点儿清醒了，只觉得世界在奇怪地倾斜和摇动，世界在滑动，一切都不知不觉地陷入了黑暗。他也在滑动，无止境地滑动，不断地滑下去。

他又清醒了，听到无边的敲打声。能有什么事呢？这是什么声音？这透过屋子传来的锤子敲打的回声？他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这是他自己的心在跳动。但这似乎不太可能，声音是从外面来的。不，它是从自己体内来的，是他自己的心脏。这负担过度的心脏跳得那么紧张，那么痛苦，他不知道杰拉尔德是否听到了，他也搞不清杰拉尔德是站着，躺着，还是跌倒了。

当他意识到他是跌到了杰拉尔德身上时，他大为惊讶。他坐起来，用手撑住地，稳住自己，等着心跳平息下来，痛苦缓解点儿，它实在太疼了，让他失去了知觉。

杰拉尔德还没有伯金清醒，他们朦朦胧胧地等着，半死不活的，也不知道是过了多长时间。

“当然啦，”杰拉尔德气喘吁吁地说，“我不该太粗鲁，我该留着点儿劲儿。”

这话似乎是伯金的灵魂听到的，他自己的灵魂不在他的体内，而在他的身后。他因精疲力竭而恍恍惚惚的，他的心灵勉强能听到这些，身体还做不出反应，只是知道自己的心脏平静多了。他的精神和肉体完全分裂了，精神处于肉体之外但还有着知觉，而肉体不过是在无意识地承受着血液的搏动。

“我本来是能摔过你的——下狠劲儿——”杰拉尔德喘着粗气，“可你打我个正着。”

“是啊，”伯金硬着声音紧紧张张地说，“你比我壮多了，你很容易打过我。”

然后他又松弛下来，承受着心脏和血液的很厉害的搏动。

“真让我吃惊，”杰拉尔德喘着，“你真有劲儿，简直是超自然。”

“一会儿而已。”伯金说。

他还在听着，似乎是他自己的游魂正在听着，那游魂就在他身后的远处。不过，他的魂儿越来越近了。胸腔里猛烈撞击的血液渐渐地沉静了，让他的脑子得以恢复。他意识到他全部的重量都歪在了另一个男人的柔软的身体上，这让他吃惊，他本以为已经抽出了身子。他恢复原样，坐了起来，可还是迷迷糊糊地搞不定。他伸出手来稳住自己，正碰上杰拉尔德摊在地上的手。杰拉尔德热乎乎的手突然握住了伯金的手，他们还是筋疲力尽，喘不上来气，一只手紧握着另一只手。伯金的手立刻有了反应，是他热情有力地握紧了杰拉尔德的手。而杰拉尔德那突然的握手只是瞬间的。

他们正常的意识渐渐地恢复了，退潮似的找了回来。伯金差不多又能自然地呼吸了。杰拉尔德的手慢慢地抽了回去，伯金昏头昏脑地站了起来，慢慢朝桌子走去。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杰拉尔德也过来喝。

“咱们是大打了一场，是不是？”伯金看着杰拉尔德，眼神阴沉。

“天哪，是的。”杰拉尔德答道。他看着对方精巧的身体，又说：“这对你不算太厉害，是吗？”

“是，人就应该角力，争斗，应该肉搏。这让人心智健全。”

“你真这么想吗？”

“是的。你呢？”

“我也这么想。”杰拉尔德说。

他们的言谈之间留有好一会儿的沉默。这种角斗对他们意味深长，这种意义还没有结束。

“咱们从内心到精神都很亲密，因此，我们的肉体也多少应该亲密些，这样才更完全。”

“当然是这样。”杰拉尔德说道。他满意地笑了，又加上一句，“我觉得这很奇妙。”说着他漂亮地伸展开双臂。

“是的，”伯金说，“我不知道人为什么非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不知道。”

两个男人开始穿衣服。

“我还觉得你很漂亮，”伯金对杰拉尔德说，“这也很有趣，人应该享受喜爱的东西。”

“你觉得我漂亮，你指什么呢？我的身体？”杰拉尔德问道，眼睛亮闪闪的。

“是啊，你有一种北方的美，像雪反射的光一样，还有漂亮柔韧的体形。对了，这也赏心悦目，我们该欣赏一切。”

杰拉尔德忍住笑，说道：

“这自然是一个方面。对这我可有话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这自然是帮了我。这就是你想要的兄弟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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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或许是。你觉得这有什么誓约吗？”

“我不知道。”杰拉尔德笑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觉得更自由、更坦诚了，我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当然。”杰拉尔德说。

他们拿着细颈水瓶、玻璃杯和吃的朝壁炉挪去。

“临睡前我总要吃点东西，”杰拉尔德说，“可以睡得更好。”

“我睡不了那么好。”伯金说。

“是吗？你看，我们并不一样。我要去穿上睡衣。”伯金一个人留在那儿，看着壁炉。他的心思又转到了厄休拉。她似乎又回到了他的意识里。杰拉尔德穿了一件厚丝绸睡衣从楼上下来，睡衣上有黑绿相间的宽条纹，亮丽而打眼。

“你真漂亮。”伯金望着他的宽大漂亮的睡衣说。

“这是布哈拉的睡袍，”杰拉尔德说，“我喜欢。”

“我也喜欢。”

伯金不言语了，想着杰拉尔德在衣着上真是一丝不苟，也真是奢侈。他穿着丝袜子，领扣精美，内衣和背带也是丝质的。奇怪！这是他们之间的又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伯金外表随意，没有什么想象力。

“当然啦，”杰拉尔德说，仿佛一直在想着什么，“你也有让人奇怪的地方，你壮得出奇，出人意料，让人吃惊。”

伯金笑了。他望着对方漂亮的身形，这个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标致人儿，穿着富丽的睡袍，这和自己有多大的不同啊，也许，就像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可那是另一回事。他三心二意地想着。可是，此刻在伯金心里占了上风的真的是厄休拉这个女人，杰拉尔德又变得黯淡了，渐渐消失了。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道，“我今晚去向厄休拉·布朗温求婚了，她该嫁给我。”

他看到杰拉尔德的脸上露出了大惊失色的神情。

“你真的？”

“是啊，差不多是正式的，像正常的那样，先向他父亲说的，尽管那纯属偶然，或者说是胡闹。”

杰拉尔德只是惊奇地盯着他，似乎没听懂。

“你的意思不是你当真去向她父亲说请把她嫁给你吧？”

“是的，”伯金说，“我是当真说了。”

“什么？那你以前向她说起过吗？”

“没有，只字未提过。我是忽然想到我该去那儿向她求婚，他父亲碰巧在，而她不在，所以我就先请教了她父亲。”

“问你能不能娶她？”杰拉尔德推问道。

“是——是这样。”

“而你没有对她说？”

“说了，她后来回来了，我也就对她说了。”

“是这样！那她说什么了？你订婚了吗？”

“没有，她只是说她不想被人逼着回答。”

“她说什么？”

“说不想被人逼着回答。”

“‘她说不想被人逼着回答！’怎么，她这话什么意思？”

伯金耸了耸肩。“我说不来，”他说，“我想，只是那时她不想被打扰吧？”

“可真是这样吗？那你怎么办？”

“我走开了，就来了这儿。”

“你就直接来这儿了？”

“是啊。”

杰拉尔德盯着伯金，既惊奇又觉得好笑，他不能接受这种事。

“可真是那样吗？就像你说的？”

“每个字都对得上。”

“是吗？”

杰拉尔德靠在椅子上，觉得蛮有趣。

“噢，那好嘛，”他说，“所以你就到这来和你的守护神摔跤，是吗？”

“我是这样吗？”伯金反问道。

“哦，看上去是这样，你不就是这样干的吗？”

伯金还跟不上杰拉尔德的意思。

“还会怎么演变呢？”杰拉尔德问，“这么说，你要把求婚拖下去了？”

“我想是这样。我本来是发誓要让他们都见鬼去。不过我想，我很快还会再向她求婚的。”

杰拉尔德直直地望着他。

“这么说，你是喜欢她的啦？”他问。

“我想，我是爱她的。”伯金说着，脸色变得非常宁静而又固执。

杰拉尔德一时高兴得满面生辉，好像这事有什么特别让他高兴的地方。然后他的脸又现出严肃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说，“我一直相信爱情——真正的爱情。可如今到哪儿去找呢？”

“我不知道。”伯金说。

“很少见了，”杰拉尔德顿了顿，又说，“我自己就从没感受过，从没感受过我能称之为爱情的东西。我追求过女人，对有些女人还很着迷，可我从没感受过爱情。我不相信我曾爱过一个女人，能像我对你那样——当然不是爱情。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我相信你从没有爱过一个女人。”

“你感觉到了，是吗？你觉得我还会爱吗？你懂我的意思吗？”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握紧了拳，像是要把什么从那儿掏出来，“我的意思是，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可我知道。”

“那是什么呢？”伯金问。

“你知道，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是说，不管怎么说，是某种永恒的东西，某种无法改变的东西——”

他的眼睛亮亮的，但是很迷惑。

“你觉得我究竟还会不会对女人有感觉？”他焦急地问。

伯金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说不出来。”

杰拉尔德一直戒备着，似乎在等着自己的命运。他又缩到椅子里。

“是，”他说，“我也说不出来，说不出来。”

“你和我不一样，”伯金说，“我无法告知你的生活。”

“是啊，”杰拉尔德说，“我也说不出更多的。可我告诉你，我开始怀疑了。”

“你究竟会不会爱一个女人？”

“噢，对，你会叫作真正的爱情——”

“你怀疑它？”

“哦，我开始怀疑了。”

他们沉默了好长时间。

“有各种不同的生活，”伯金说，“并不是只有一条路。”

“是的，我也相信，我信。注意，我并不在乎爱情会对我如何，我不在乎它会怎样，只要我没有感觉到——”他不说了，一种茫然空虚的表情浮上他的面颊，流露了他的感情，“只要我觉得我活过了，不管什么方式，我就不在乎它怎么样了，我只是想要感受它——”

“实现它。”伯金说。

“哦，或许是实现它吧，我和你的措辞不一样。”

“意思是一样的。”

第二十一章　门槛

古德伦去伦敦时，和一个朋友一起举办过一个小型画展，眼下她正考虑乘飞机离开贝尔多弗。不管发生什么，她很快就会在旅行中了。她收到了一封温妮弗雷德·克里奇的信，里面还附了张画儿。

父亲也去了伦敦，去检查身体。这把他弄得累死了。他们说他必须多多休息，所以他就整天躺在床上了。他给我带了一个可爱的彩陶的热带鹦鹉，是德累斯顿的，还有一个耕地的农夫，两只往叶梗上爬的老鼠，也都是彩陶的。老鼠是哥本哈根的陶瓷，是最好的了，只是老鼠的光泽还不是太理想，其他方面都很好，它们的尾巴又细又长。它们都亮得像玻璃。当然，这是上了釉，可我并不喜欢。杰拉尔德最喜欢那个耕地的农夫，他的裤子都破了，赶着牛在耕地，我猜是个德国农民。陶器都是灰白两色，白衬衣，灰裤子，可是非常光洁。伯金先生最喜欢那个女孩儿，她在客厅里，和一只羊在山楂花下，裙子上还画了黄水仙。可那太傻了，羊不是真的，那个女孩儿也傻。

亲爱的布朗温小姐，你很快就回来吗？我们都很想你。随信寄上一张画，画的是爸爸坐在床上。他说他希望你不会抛弃我们。噢，亲爱的布朗温小姐，我相信你不会的。要回来呀，好画雪貂，它们是世界上最可爱、最高贵的宝贝了。我们可以用冬青木雕刻它们，用绿叶作背景。噢，我们一定要画，它们是最漂亮的了。

父亲说我们可以有一间画室。杰拉尔德说，我们不用费事就能在马厩上弄一间漂亮的画室，只要在屋顶的斜面上开几扇窗户就可以了，这很简单。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整天待在这儿工作，我们可以像真正的艺术家一样住在画室里，就像门厅里那幅画上的人一样，有平底锅，所有墙上都挂满画。我想要自由，过艺术家的自由生活。就连杰拉尔德都告诉父亲只有艺术家是自由的，因为他生活在他自己的创造性的世界里——

古德伦从信上明白了这家人的大致意图。杰拉尔德是想把她变成肖特兰兹的那个家的附属品，而用温妮弗雷德做掩护。那个做父亲的只想着他的孩子，把古德伦看成了救命的靠山。古德伦赞赏他的聪颖，此外，那个孩子也确实不一般。古德伦挺满意，她挺愿意在肖特兰兹有一间画室可以消磨时日。她烦透了那所中学，想要自由自在。假如给她一间画室，她就能自由地继续自己的工作，她会静观事情的变化。而且她真的对温妮弗雷德感兴趣，很高兴去了解这个女孩儿。

古德伦回到肖特兰兹的那天，温妮弗雷德简直有点儿像过节。

“布朗温小姐到的时候，你该给她送束花。”杰拉尔德笑着对妹妹说。

“噢，不，”温妮弗雷德叫道，“那太傻了。”

“一点都不，这样既普通又可爱。”

“噢，就是傻。”温妮弗雷德反对道，话里透着她那个年纪孩子的难为情。不过，她还是被这个主意吸引了，挺想这样做。她在暖房里跑来跑去，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茎干上的鲜花，越看就越想有一束她见着的鲜花，就越着迷她想着的欢迎仪式，就越害羞、不自然，简直要发狂。她放不下这个想法，好像有什么需要缠住了她，在怂恿她，可她还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应对。就这样，她又转悠到了暖房里，看着花盆里可爱的玫瑰，纯洁的仙客来，爬山虎上的神秘的白花。哦，好美啊，真是美啊，哦，要是明天她能有一束最漂亮的花送给古德伦，那是多大的幸福啊！她的这股激情，再加上一点儿主意都没有，简直难为她。

最后，她溜到了父亲身边。

“爸爸——”她叫道。

“怎么啦，宝宝？”

可她又缩回去了，她太敏感，太慌乱了，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父亲看着她，心头一热，让他心碎的爱使他痛苦。

“你想对我说什么，亲爱的？”

“爸爸——！”她的眼睛笑了一下，“如果布朗温小姐来的时候，我给她送花，是不是太傻了？”

病中的父亲望着孩子那双明亮机敏的眼睛，心中燃起了爱。

“不，宝宝，一点儿都不傻，人们对女王就是这样的。”

可这也没有完全说服温妮弗雷德，她有点儿怀疑女王本身就很傻。可她还是向往有点浪漫的场合。

“那我就这样了？”她问道。

“给布朗温小姐送花？送吧，小鸟。去告诉威尔逊，说是我说的，你要什么就拿什么。”

女孩儿挺微妙地一笑，只是下意识地冲自己笑笑，想着她要怎么做。

“可我明天才要呢。”她说。

“那就明天，小鸟。那就亲亲我。”

温妮弗雷德静静地吻了病着的父亲，就溜出了房间。她又转到了暖房，直截了当地高声命令花匠，告诉他她想要什么，她都挑中了哪些花。

“你要这些花干什么？”威尔逊问。

“我想要。”她说，她不喜欢仆人提问。

“唉，这你已经说了。可你要它们干什么呢？是要装饰，送人，还是什么别的用处？”

“我要一束花送人。”

“送一束花！那是谁要来啊？波特兰的公爵夫人吗？”

“不是。”

“哦，不是她？那，要是把你说的这些花儿都放在一束花儿里，那你可成了少见的罂粟花展了。”

“对了，我就是想要这样的花展。”

“你就是要这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第二天，温妮弗雷德身着银色的天鹅绒，手握一束绚丽的鲜花，急不可耐地等在教室里，望着外面的车道，等着古德伦。这是个湿润的早晨，她手中暖房的鲜花芬芳扑鼻，她觉得这束花就像一团火，她心里似乎也燃着一团新奇的火。这淡淡的浪漫感觉让她心动。

终于，她看见古德伦来了，她跑下楼通知父亲和杰拉尔德。他们随她走进了门厅，笑话她着急认真的样子。男仆匆忙奔到门口，把古德伦的伞和雨衣接过来。欢迎的人犹豫着，直等到客人进了门厅。

古德伦被雨水淋得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成蓬松的一小卷儿一小卷儿的，就像雨中开放的花朵，花蕊初现，似乎在散发着蕴含着的暖暖的阳光。看到她这么美丽，又这么陌生，杰拉尔德从心里就退缩了。她穿着一身柔软的蓝衣服，配着深红的袜子。

温妮弗雷德走上前来，庄重、拘谨得出奇。

“我们非常高兴你回来，”她说，“这是给你的花。”说着，她送上了花。

“我的！”古德伦叫道。她停了一下，然后绯红了脸，一时间高兴得不知所措了。然后，她抬眼看看温妮弗雷德的父亲和杰拉尔德，火辣辣的眼神好奇怪。这下，杰拉尔德又从心里退缩了，仿佛他就无法招架她那热烈、外露的眼光。他觉得这似乎是太显摆了，古德伦显摆得叫人无法招架。他把脸扭向一边，可还是觉得避不开她。被圈在这儿，真让他不安。

古德伦把脸埋进花中。

“多漂亮啊！”她压低了声音说。忽然一阵激情，她俯身吻了吻温妮弗雷德。

克里奇先生走上前来，把手伸向她。

“我还担心你会从我们这儿逃走呢。”他开玩笑地说。

古德伦抬头望着他，亮亮的脸上一副没见过的淘气相。

“真的！”她答道，“不，我不想待在伦敦。”

她的话似乎是表示她很高兴回到肖特兰兹，热情的话语透着微妙的爱抚之意。

“这是好事，”做父亲的笑着说，“你看，我们都非常欢迎你。”

古德伦只是盯着他的脸，那双热情的深蓝色眼睛怯生生的。不经意间，她已经被自己的力量弄得不能自持了。

“看来你是全线凯旋哪？”克里奇先生握着她的手继续说道。

“不，”她说着，不可思议地兴高采烈，“我来这儿之前就没成功过。”

“啊，好啦，好啦！我们不要听这些故事，我们不是在报纸上看过介绍了吗，杰拉尔德？”

“你发展得相当好，”杰拉尔德说着，和她握了手，“卖出什么了吗？”

“不，”她说，“卖得不多。”

“也不错。”他说。

她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可是这欢迎让她发烧，专为取悦她的小小仪式让她昏了头。

“温妮弗雷德，”他父亲说，“有布朗温小姐的鞋吗？你最好赶快换一下。”

古德伦手持鲜花走了出去。

“多优秀的姑娘啊。”古德伦一离开，父亲就对杰拉尔德说。

“是。”杰拉尔德简单地答道，似乎他不喜欢这个说法。

克里奇先生愿意让古德伦陪他坐半小时。平时，他总是面色苍白，精神沮丧，整个生命都给耗干了。但是，只要恢复了一点儿元气，他就乐意让自己相信，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相当不错，处于生命当中，是在强劲的生命精华当中，而不是置于世界之外。而有这一信心完全是古德伦的贡献。古德伦能刺激他，和古德伦在一起，他就能获得宝贵的半小时的风发意气和纯粹的自由，那时，他似乎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古德伦进书房时，他正支撑着躺在那儿。他脸色蜡黄，两眼无光，似乎视力都模糊了。他的黑胡子已经混杂着灰白色，好像是从蜡黄的死尸上长出来的。不过，他还有着活力和玩笑的氛围。这点古德伦完全认同。她想着他就是一个正常人。只是他颇为可怕的外表印进了她的心灵深处，远离了她的意识。她知道，不管他怎么开玩笑，他目光的空洞是不能改变的，那是死人的目光。

“啊，布朗温小姐，”男仆一通报，他就立刻起身朝着走进来的布朗温说道，“托马斯，放一把椅子在这儿给布朗温小姐，好了。”他高兴地望着她柔和清新的面庞，这张脸带给他生命的幻想。“好了，你喝一杯雪利酒，吃块蛋糕吧。托马斯——”

“不，谢谢了。”古德伦说，话一出口，她的心就可怕地沉了下去。她对这一提议的谢绝似乎让病人堕入了死亡之谷。她应该给他鼓劲儿，而不是违背他。一转眼，她又调皮地笑了。

“我不太喜欢雪利，”她说，“不过其他的酒我都喜欢。”

病人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不要雪利！不！要点儿别的！那要什么呢？有什么？托马斯？”

“葡萄酒——库拉索岛的——”

“我倒是喜欢库拉索酒——”古德伦很信任地看着病人说。

“你喜欢。那好，托马斯，库拉索酒，还要一块蛋糕或是饼干？”

“饼干。”古德伦说。她什么都不想要，可是很聪明地说。

“好的。”

一直等到她的酒和饼干端上来了，他才满意了。

“你听说过那个计划吗，”他有些兴奋地问，“要在马厩给温妮弗雷德准备一间画室？”

“没有！”她假装惊奇地说。

“噢！我还以为温妮会在信上告诉你呢？”

“哦，是的，当然了。可我以为那或许只是她自己的小算盘呢——”古德伦有些微妙地纵声一笑，病人也兴高采烈地笑了。

“噢，不是。确有这个计划。马厩屋顶下有一间好屋子，屋里有斜椽子的。我们想把它变成画室。”

“那多好啊！”古德伦叫着，又兴奋又激动。想到椽子让她心动。

“你觉得可行？好啦，能做好的。”

“这对温妮弗雷德可真是太好了！当然，这正需要，要是她当真要从事绘画的话。人非得有工作室，要不然永远是业余的。”

“是这样吗？是的。当然，我愿意你和温妮弗雷德共用那间画室。”

“那就太谢谢了。”

所有这些古德伦早就知道，可她一定得显得羞怯、感激，就像一心神往似的。

“当然，我最乐意的是你能放弃中学的工作，只是在这儿的画室工作，好吧，工作的多少依你——”

他用黯淡茫然的眼光看着她，而她则报以看似感激的目光。一个弥留之际的人所说的这番话是那么周到、自然，就像来自死者嘴里的回声。

“至于你的收入——你不会介意从我这儿领取和教育委员会一样的收入吧，是不是？我不会让你受损失。”

“噢，”古德伦说，“如果我能在画室里工作，我就能挣足够的钱，我真的能。”

“好吧，”他说，很高兴做了捐助人，“这些我们都会考虑的。你不介意在这儿消磨时日吧？”

“只要有画室可以工作，”古德伦说，“我别无他求。”

“是吗？”

他真是很高兴，可他已经累了。她看得出那可怕的灰色的半知半觉的病痛和消亡又支配了他，黯淡茫然的目光中又融入了痛苦。死亡的过程还没有结束。她轻轻站起身，说道：

“你可能该睡了，我得去找温妮弗雷德了。”

她走出去，告诉护士她告辞了。一天又一天，病人的机体越来越衰弱，离那个过程近而又近，趋向那个最终保持生命为整体的关节点。可是这个关节点坚实而毫不松动，濒死者的意志绝不动摇。他或许已经死去了九成，而那留存的一成仍然不变，直到最后被撕裂。他靠意志支撑着整体的生命，可他力量的范围却在不断地、不断地削弱，它会削弱到极点，然后被消灭掉。

为了守住生命，他必须守住和人的关系，抓住每一根稻草。温妮弗雷德、管家、护士、古德伦，这些人对他意味着一切，是他最后的资源。杰拉尔德在父亲跟前出于反感而颇为呆板，其他的孩子，除了温妮弗雷德之外，也都有点儿这样，只是没到他那个程度。他们望着父亲，除了死亡，什么也看不到。似乎有什么隐秘的厌恶压倒了他们。他们看不到那张熟悉的脸庞，也听不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了，对耳闻目睹的死亡的厌恶淹没了他们。杰拉尔德在父亲跟前就喘不上来气，他必须赶紧出去。同样，做父亲的也不能容忍儿子在跟前。这是让弥留之人心里怀着的最后气恼。

后来，画室建好了，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搬了进去，屋里整齐的布置让她们很是欣赏。现在，她们简直不用进家了，在画室里吃饭，安安全全地住在那儿。因为家里开始变得吓人了。两个白衣护士默默地跑来跑去，宛若死亡的信使。做父亲的已是卧床不起了，兄弟姐妹和孩子们来来回回都压低了声音。

温妮弗雷德总来看父亲，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她都到父亲的房间来，那会儿父亲已经洗漱完毕，支撑着靠在床上，她就和他一起待半小时。

“好点儿吗，爸爸？”她总是这样问。

他也总是这样回答：

“是的，我想我好点儿了，宝贝。”

她双手捧住父亲的手，爱惜、呵护地握着，这对他太宝贵了。

每当吃午饭时，她会再跑去，把活动的经过告诉他；而到了晚上，当窗帘垂下，房间里暖和又舒适时，她就和父亲待上很长时间。古德伦回家了，温妮弗雷德孤零零地待在房子里，她就最喜欢和父亲待在一起了。他们随便聊着，唠唠叨叨的，做父亲的似乎总是还不错，好像还和他能四处走动时一个样。温妮弗雷德就以孩子规避痛苦的微妙本能，装得没什么大事的样子。温妮弗雷德本能地忍着，不去注意父亲的病情，高高兴兴的。而在心灵深处，大人知道的她也都知道，没准儿知道得更多。

和她在一起，父亲装得还不错，可她一离开，他就再次陷入消亡的痛苦中了。但这还是他的快乐时光。不过，他的体力在衰退，注意力变得越来越弱，护士不得不让温妮弗雷德走开，省得他筋疲力尽。

他绝不承认他就要死了，其实他也知道是这回事，知道命在旦夕。然而就是对自己他还是不能承认，他恨死这个事实了。他的意志力还是坚强的，不能忍受被死亡压倒。对他来说，就不存在死亡。然而，时不时地，他又极想大声喊叫、号啕和抱怨。他一定想对杰拉尔德大声叫喊，那样的话，他的儿子就会被吓得失去镇定。杰拉尔德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退缩了，躲避所有这样的事。这种拖泥带水的死亡让他极为反感。人应该像罗马人一样麻利地死，人在弥留中也应该和正常生活中一样，是自己命运的主人。父亲的死亡紧紧地缠绕着他，震动着他，就像被巨蟒缠住的拉奥孔父子的情形。巨蟒已经缠住了父亲，而儿子也和父亲一起，被拖入了吓人的死亡怀抱。他一直在抵抗，多少让人奇怪的是，他成了父亲在危急时的中流砥柱。

濒临死亡的父亲最后一次约见古德伦时，已是面如死灰。在他有知觉的间隙里，他一定得见见人，要抓住与生命世界的联系，免得非得接受他自己的状况。所幸，大多数时间他都昏头昏脑，半死不活。他还几小时几小时的冥想往事，在冥冥之中重新体验过去的生活。但即使在生命的尽头，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眼下要发生什么，知道死亡已经降临。在这种时候，他呼唤外援，不管是谁都行。意识到自己身处弥留之际是超乎死亡的死亡，是绝对忍受不了的。这是绝不能承认的。

他的面容，那种晦暗的、近乎崩溃、然而还是那么坚定不屈的眼神让古德伦震惊。

“噢，”他用微弱的声音说，“你和温妮弗雷德怎么样了？”

“哦，真是非常好。”古德伦答道。

他们谈话间隐隐地有着死亡的隔阂，好像两人的想法只是飘浮在病人弥留的混沌中躲躲闪闪的稻草。

“画室好用吗？”他问。

“好极了，没有比它更完美的了。”古德伦说。

她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你觉得温妮弗雷德是雕塑家的材料吗？”

这话说得真是奇怪，那么空洞，没有意义。

“我肯定她是。有一天，她能成一番事业。”

“啊，那你觉得她一生不会都虚度了？”

古德伦有些吃惊。

“肯定不会的！”她轻声感叹道。

“那好。”

古德伦又等着他往下说。

“你觉得生活愉快，活着真好，是不是？”他问道，脸上淡淡的可怜的笑意简直让古德伦没法忍受。

“是啊，”她笑着说，她要随意瞎扯，“我相信我过得很好。”

“那是，天性快乐是最宝贵的。”

古德伦又笑了，尽管她反感得心都凉了。人一定要这样死吗？被强行榨干生命的同时，还得与人笑谈到最后？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人一定要经历这所有战胜死亡的恐怖，赢得意志的完整，直到意志全部消失了也不能垮掉吗？人就得这样，这是唯一的路。她非常钦佩这位弥留者的沉着和自制力。可是她厌恶死亡本身。让她高兴的是，日常世界还能适应，她无需理睬其他的任何事。

“你在这儿很好吗？我们不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吗？你那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吗？”

“只是你对我太好了。”古德伦说。

“啊，这错在你啊。”说完，他又为自己的话而小小地得意。他还这么强壮！还这么活跃！可是回应他的，是让他厌恶的死亡感又悄悄地凑了上来。

古德伦走开了，回到温妮弗雷德那里。法国女教师已经走了，古德伦在肖特兰兹待了很长时间，又来了一个家庭教师负责温妮弗雷德的课业。可他不住在这儿，他还在中学教着课。

这天，古德伦要和温妮弗雷德、杰拉尔德、伯金一起乘车去城里。天色很暗，下着雨。温妮弗雷德和古德伦准备停当，在门口等着。温妮弗雷德默默无语，古德伦并未留意。突然，孩子不经意地问道：

“布朗温小姐，你觉得我爸爸是要死了吗？”

古德伦一惊。

“我不知道。”她答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

“没人说得准。当然，他是会死的。”

孩子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又问：

“那你觉得他会死吗？”

这问题提得像是地理学或是科学问题，一而再，再而三的，似乎要逼得大人承认这个事实。这个戒备的、微微得意的孩子简直像恶魔似的。

“我觉得他会死吗？”古德伦重复道，“是的，我觉得他会死。”

可温妮弗雷德的大眼睛盯住她，一动也不动。

“他病得很重。”古德伦说。

温妮弗雷德生疑地微微一笑，表情微妙。

“我才不信他会死呢。”孩子嘲弄着，一口断言，走开来，上了车道。古德伦看着她孤单的身影，心都停止了跳动。温妮弗雷德一心一意地在小溪边玩着水，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造了一个大水坝。”潮湿的远方传来了她的声音。

杰拉尔德从后面的门厅走出门来。

“她不信这个也好。”他说。

古德伦望着他，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彼此讥讽地会意了。

“也是。”古德伦说。

他又望着她，眼里火花一闪。

“罗马失火时，最好去跳舞，反正它要烧掉的。你不觉得吗？”他说。

古德伦吃了一惊，可还是振作精神答道：

“哦，当然，跳舞总比哀号好。”

“我也这么想。”

他们两人都感到有一种情不自禁的隐秘欲望，要抛开一切，沉入彻底的放纵，兽性的放荡。古德伦心中涌起了一种纯粹昏暗的激情。她觉得自己很强大，双手强壮得似乎能撕碎世界。她想起了罗马人的放纵，不由得欲火中烧。她知道自己也想望这些或是别的什么相同的东西。啊，要是她那些形容不出的受着压抑的东西一旦释放出来，那会是何等的狂欢和满足的事啊。她想望着这个。她为那个贴近的男人微微颤抖，他就站在她身后，引得她对昏暗的放荡想入非非。她想和他一起要这个不被人承认的狂乱。有好一会儿，这清清楚楚的感知最终真真切切地占据了她。然后，她又完全挣开了这个念想，说道：

“咱们也跟温妮弗雷德去门房吧，从那儿可以上车。”

“可以。”他答着话，跟她一起走着。

他们看到温妮弗雷德正在门房玩赏一窝纯种小白狗。女孩儿仰起头，漠然地瞧了瞧杰拉尔德和古德伦，眼神怪怪的，她不想见他们。

“看啊！”她叫道，“三只新生的小狗！马歇尔说这只似乎最好。这多可爱啊！可是还不如它妈妈好。”她转身抚摸着那只凶猛的白色母狗，那狗挺漂亮，正不安地待在她边上。

“我亲爱的克里奇夫人，”她说，“你像世上的天使一样美丽。天使——天使——你不觉得她又好又美，足可以上天堂了吗，古德伦？它们会进天堂的，是不是？特别是我的宝贝克里奇夫人！马歇尔太太，喂！”

“温妮弗雷德小姐，你叫我吗？”女人说着，出现在门口。

“哦，要叫它温妮弗雷德夫人，要是它果真很完美的话，好吗？告诉马歇尔，要叫它温妮弗雷德夫人。”

“我会告诉他的——可这只狗恐怕是个绅士，温妮弗雷德小姐。”

“噢，不！”这时传来了汽车声，“鲁珀特来了！”孩子叫着，朝门口奔去。

伯金开着他的车，停在了大门外。

“我们都准备好了！”温妮弗雷德叫道，“我想和你一起坐前面，鲁珀特，行吗？”

“我怕你动个不停地掉下去。”

“不，我不会的。我就要挨着你坐在前面。脚挨着发动机才好玩儿呢，还暖和。”

伯金帮她上了车，让杰拉尔德挨着古德伦坐在一起，让他觉得有趣。

“有什么新闻吗，鲁珀特？”他们沿着车道飞驰，杰拉尔德高声问道。

“新闻？”鲁珀特也大声说。

“是啊，”杰拉尔德看着坐在身边的古德伦，眯缝着眼睛，笑道，“我想知道是否该祝贺他，可就是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确切的消息。”

古德伦的脸红了。

“祝贺他什么？”她问。

“有人说起过订婚的事，至少，他对我说起过。”

古德伦的脸涨紫了。

“你是说和厄休拉？”她挑衅似的问。

“对，就是，不对吗？”

“我不认为有什么订婚一说。”古德伦冷冷地说。

“是这样吗？还没有进展，鲁珀特？”他大声问道。

“什么？结婚吗？没有。”

“怎么回事？”古德伦叫道。

伯金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中也透着愤怒。

“怎么了？”他答道，“你对这事怎么想，古德伦？”

“噢，”她高声说，既然他们已经斗上了，她也决心甩甩话，“我不觉得她想订婚。小鸟喜欢丛林也是正常的。”古德伦的声音清晰洪亮，让伯金想起她父亲响亮的嗓门儿。

“可我嘛，”他脸上露出玩笑的神情，可又很坚决，“我想要一个受法律约束的婚约，对爱情，特别是自由恋爱并不喜爱。”

他们都给逗笑了。为什么要公开表白呢？杰拉尔德觉得挺逗，一时说不出话来。

“爱情对你还不够吗？”他大声问。

“不！”伯金叫道。

“哈，那，那可是过分精细了。”杰拉尔德说话间汽车驶过了烂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杰拉尔德转向古德伦问道。

这种假装的亲昵就像有意冒犯一样把古德伦惹火了。她觉得杰拉尔德存心侮辱她，把他们的隐私都侵犯了，不像样。

“怎么回事？”她用令人反感的腔调高声说，“别问我！我对最终的婚姻一无所知，我敢说，我连订婚的事都不知道。”

“只是个无法辩护的标示所有权的标记！”杰拉尔德答道，“就是如此——这儿也一样。我对婚姻和婚前的程序都不精通。倒似乎成了鲁珀特的同谋，蜜蜂似的嗡嗡叫。”

“的确！那可的确是他的麻烦！他并不想要女人本身，而是要实现自己的理念。而一旦付诸实践，又觉得不够好了。”

“噢，是的。最好猛攻女人的女人味儿，就像公牛冲向大门。”然后，他似乎隐隐约约悟到了什么，“你觉得爱情是票据吗？”他问。

“当然，只是在它存续期间，你不能一定要它永恒。”古德伦刺耳的声音压过了嘈杂声。

“结婚或是不结婚，顶尖的爱情或是倒数第二的或是一般化的，你找到什么就要什么。”

“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应声说道，“婚姻是一种社会性的安排。我接受它，而这无关爱情问题。”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闪烁。她觉得他就像在明目张胆、不怀好意地吻着她。她的脸烧得通红，内心却坚定不移。

“你是不是觉得鲁珀特有点儿不走脑子？”杰拉尔德问道。

她眼光一闪，算是承认了。

“照女人看，是这样，”她说，“我是这么觉得。或许，确有这么一回事——两人终生相爱，但即便是这样，也与婚姻不相干。如果他们相爱，那非常好；如果不相爱，干吗要打破现状呢？”

“是啊，”杰拉尔德说，“这真让我吃惊。可鲁珀特怎么想呢？”

“我搞不清，谁都搞不清，他也一样。他似乎觉得要是你结了婚，你就能通过婚姻进入天国，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都是含糊其辞的。”

“的确！可谁需要天国呢？实际上，鲁珀特最大的渴望是安全，要把自己系在桅杆上。”

“是这样。我觉得在这点上他似乎也错了。”古德伦说，“我相信，做情妇的很可能比做妻子的更忠诚，只因为她是自己的主人。可是他说不，他相信夫妻能比任何其他的两人关系走得更远，可往哪里走，就不得其解了。他们能上天入地般地相知，特别是入地般地相知，完美得超越了天堂和地狱，进入了一个全然塌毁的无法称呼的地方。”

“进入了天堂，他说是。”杰拉尔德笑出声来。

古德伦耸耸肩。“我才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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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天堂呢！”她说。

“不是伊斯兰教徒啊。”杰拉尔德说道。伯金无动于衷地开着车，对他们的谈话并不上心。古德伦就坐在他后面，感受着抖落他的快感。

“他还说，”她做了个嘲弄的鬼脸，又补充道，“人们可以在婚姻中找到永久的平衡，只要你接受两者的一致性，同时仍然保持自己的独立，不去尝试相互熔合。”

“这撺掇不了我。”杰拉尔德说。

“说的是啊。”古德伦说道。

“我相信爱，真正的放纵，假如可能的话。”杰拉尔德说。

“我也是。”她说。

“其实鲁珀特也一样，尽管他老是在叫唤。”

“不，”古德伦说，“他不会对着别人放纵自己的。你搞不定他。我觉得，这就是麻烦。”

“可他想要结婚！结婚——往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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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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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伦嘲弄道。

伯金开着车，觉得后背直起鸡皮疙瘩，像是有人在威胁他。可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开始下雨了，天变脸了。他停下车，罩上车篷。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间

他们来到城里，把杰拉尔德放在火车站。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去伯金家喝茶。伯金也盼着厄休拉来。可是下午第一个出现的却是赫麦妮。伯金没在屋，她就进到客厅，看着他的书和报纸，还弹着钢琴。这时，厄休拉到了。见到赫麦妮，既吃惊，又不开心，她有一阵子没有赫麦妮的音信了。

“想不到会见到你。”她说。

“是啊，”赫麦妮说，“我去艾克斯了。”

“哦，是去疗养吧？”

“是的。”

两个女人相互望着。厄休拉讨厌赫麦妮那张阴沉沉的俯视一切的长脸，那张脸显得有点儿愚昧的自负，像一匹马似的。“她长着一张马脸。”厄休拉心里说，“在眼罩下奔走。”赫麦妮的样子真的像月亮，只露出一面而不露出另一面。她总是从偏见出发，可她觉得那就是全部的世界了。在黑暗中她是不存在的。就像月亮，她的一半已经失去了生命。她的自我都在她的头脑里，她不知道什么是本能的活动，比如鱼在水中的游动，或是鼬鼠在草地上的奔跑。她非得永远去认知。

可厄休拉就只有忍受赫麦妮的片面性。她只有去感受赫麦妮冷漠的表情，那表情似乎把她看得微不足道。赫麦妮就那么闷闷不乐地想着，费劲儿地想着，苦苦想得精疲力竭。她这番拼尽气力，才迟迟得来有关认知的最终的枯燥结论。她容易在其他女人面前显现出这些她所确信的痛苦结论，而这些人她觉得不过就是女人罢了。这些被珍视的信念赋予了她毋庸置疑的突出地位，使她立足于上层社会。从内心里讲，她习惯以恩赐的态度对待厄休拉一类的女人，把她们看成纯粹情感型的女人。可怜的赫麦妮，这是她唯一的财富，她痛苦的自我肯定是她存在的唯一理由。在这里，她必须自信，上帝知道，在别的地方她受够了被人拒绝和缺失之苦。在精神生活和思想上，她是特权阶层。她也想成为普通人，可她骨子里就是个愤世嫉俗的破坏者。她不相信自己普通的生活方式，觉得那都是假的。她也不相信精神生活，那只是把戏，不是现实。她不相信精神世界，那是做作。最后一手，她相信财神、肉体、相信魔鬼，这些至少都不是假装的。她是个没有信仰、没有信念的女祭司，接受着过了气的信条，受着对她来说并不神圣的秘密的反复谴责。然而，她无处可逃。她是挂在枯树上的一片叶子。别无他法，还得为那些陈旧、凋谢了的真理而战，为陈旧的、过了气的信仰而死，在已被亵渎的神秘事物里，做一个神圣纯洁的女祭司。古老的真理曾享有真实性。而她就是往日那棵伟大的知识之树上的一片叶子，可如今，这树正在毁灭。尽管她的内心深处已经产生了嘲弄和愤世嫉俗的情绪，可她一定得忠于那古老的最终的真理。

“很高兴见到你，”她对厄休拉说，慢悠悠的声音像咒语似的，“你和鲁珀特已经成了好朋友啦？”

“哦，是的，”厄休拉说，“他老是若隐若现的。”

赫麦妮在搭话前沉默了一下。那女人的自吹自擂她全看得出，这可真粗俗。

“是吗？”她平静地慢声道来，“那你觉得你们会结婚吗？”

她问得那么温和、平静，那么直白，不动声色，厄休拉有些吃惊，非常在意。这又近乎恶意地叫她高兴，赫麦妮赤裸裸的嘲弄让她高兴。

“哦，”厄休拉答道，“他很想结婚，可我不一定。”

赫麦妮平静的眼光缓缓地打量着她。她留意着这又一番的自吹自擂。她真嫉妒厄休拉这种不经意的自信！甚至嫉妒她的粗俗！

“你为什么不一定呢？”她悦耳的声音轻松地问道。她轻松极了，没准儿聊得还挺高兴。“你不是真的爱他？”

听到这有点儿没礼貌的问话，厄休拉的脸有些红了。可是她又不能真生气，因为赫麦妮是那么从容、明智，直言相告。毕竟，能这样明智真够好的。

“他说他要的不是爱情。”她答道。

“那他想要什么？”赫麦妮平板的声音缓缓地问道。

“他想要我在婚姻中真正接受他。”

赫麦妮沉默了一会儿，沉思的目光缓缓地注视着厄休拉。

“是吗？”她终于面无表情地说道，然后，又怒气冲冲地说，“那你不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想结婚？”

“不，我不想，真的不想。他执意要我顺从，我不想要那样。他想要我放弃自我，我只不过觉得做不到。”

赫麦妮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要不想就别做。”然后又沉默了。一种奇怪的渴望让赫麦妮战栗。啊，要是伯金请她顺从他，做他的奴隶，那多好啊！她为渴望颤抖着。

“你知道，我不能……”

“可到底……”

她们同时张口，又都住了嘴。然后赫麦妮先开了口，好像又不耐烦了：

“他要你顺从什么？”

“他说想让我不带感情地接受他，可最后，我也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想要他恶魔的那一面配上对，是肉体上的，而不是人性的一面。你知道，他今天这么说，明天那么说，总是自相矛盾。”

“而且总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不满足。”赫麦妮慢慢地说。

“没错，”厄休拉大声说，“好像除了自己，就没有可挂念的。这真让人受不了。”

可她马上又缩回去了。

“他执意要我接受他的什么东西，天晓得！”她继续说，“他想要我把他当成——当成上帝看待，可我觉得他并不想给予什么。他并不想要真正热烈的亲密，他不会要这个，他拒绝这个。他不让我思考，真的，而且，他不让我感受，他讨厌感情。”

一阵长长的沉默，赫麦妮好辛酸。啊，要是他这样要求她有多好啊！他只是逼得她思考，毫不留情地把她赶进知识堆里，然后又为这个骂她。

“他想要我抑制自我，”厄休拉又说道，“不要我有任何自我的存在——”

“那他怎么不娶一个奴隶呢？”赫麦妮悦耳的声音温和地说，“假如这就是他想要的。”她的长脸上露出挖苦带来的乐趣。

“是啊。”厄休拉含含糊糊地说。毕竟，讨厌的是，他并不想要女奴。赫麦妮或许能当他的奴隶——她那个可怕的欲望就是拜倒在一个男人面前——可那个男人还得崇拜她，承认她是至高无上的。他不需要女奴。他想要一个女人从他那儿获取点儿什么，放弃自我，从而得到他最终的真实，最终的事实——肉体的事实，不能容忍的肉体事实。

要是她这样做了，他能承认她吗？他会通过一切承认她，还是仅仅把她作为工具，利用她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并不承认她？别的男人就是这么干的。他们要的是展示他们自己，而不会承认她，把她整个人变得微不足道。正像赫麦妮现在背叛了女人自身一样。赫麦妮就像一个男人，她就相信男人的事情。她背叛了女性自身。那么，伯金会承认她，还是会否定她呢？

“是啊，”当俩人各自回过神来，赫麦妮说道，“那会是个错误，我觉得那会是个错误。”

“你是说嫁给他？”厄休拉问。

“对，”赫麦妮缓缓地说，“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有坚强意志的男人，像军人似的——”赫麦妮伸出手来，狂热地握紧了，“你该有一个像古代英雄一样的男人——他出征打仗时，你要站在他的身后，你要目睹他的力量，倾听他的呼喊——你需要一个体格健壮、意志坚强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停住了，像是女巫已经发出了神谕，这会儿又说了下去，带着狂热得不耐烦的声音，“你是知道的，鲁珀特不是这样的男人，他不是的。他身体虚弱，需要很多很多的关心。他又那么多变，缺乏自信，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理解相助。我觉得你没有耐心，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苦透了。我不能告诉你要受多少苦才能让他幸福。他过着一种紧张的精神生活，有时候是妙——妙极了。然后，又出现反作用。我说不出和他在一起的经历。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真的了解他，真的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而且，我觉得必须得说出来：我觉得你嫁给他完全是灾难——对你的灾难比对他的更甚。”赫麦妮陷入了心酸的沉思，“他那么变化无常，那么不稳定——他一烦了，就有反应。我无法告诉你他是怎么反应的，无法告诉你这其间的强烈痛苦。某天他肯定的、喜爱的东西，转脸就对它暴怒，要毁了它。他什么都长不了，总是这么吓人地回击别人。总在从好到坏，从坏到好地变动。没有这么坏事儿的，没有——”

“是啊，”厄休拉恭顺地说，“你一定受了苦。”

赫麦妮的脸上不可思议地一闪，领悟了什么似的捏紧了手。

“你得情愿吃苦，情愿天天时时刻刻为他吃苦——要是你打算帮助他，而他一切都继续不变的话。”

“我可不想每日每时地受苦，”厄休拉说，“我不想，我感到惭愧。我觉得不幸福就没价值了。”

赫麦妮不作声了，久久地看着她。

“是吗？”她终于说道。她觉得这些话表明了她和厄休拉之间离得很远。对赫麦妮来说，不管怎样，受苦是伟大的现实。当然，她也有对幸福的信念。

“是啊，”她说，“人应该幸福——”可这是一个意志的问题。

“是啊，”赫麦妮说道，这会儿她已经倦怠了，“我只觉得匆忙结婚会是灾难性的，至少是灾难性的。你们不结婚就不能在一起吗？我真觉得结婚对你们两人都是毁灭性的。和他相比，我更多的是为你考虑，而且，我想到了他的身体——”

“当然了，”厄休拉说，“结婚不结婚我并不在乎，这对我真的并不重要——是他想结婚。”

“这是他一时的主意。”赫麦妮似乎很厌烦地下了结论，是一种一贯正确，不拿年轻人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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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口气。

一阵沉默。然后厄休拉突然支支吾吾地质问道：

“你觉得我不过是一个肉欲的女人，对吗？”

“不，真的不是，”赫麦妮说，“真的不是！只是我觉得你年轻，有生命力——这不是年纪的问题，甚至也不是经验的事——这差不多是人种的问题。鲁珀特属于古老的人种，他来自古老的家族——而你在我看来是那么年轻，你来自年轻的没经验的家族。”

“我嘛！”厄休拉说，“可我觉得，在某些方面他才年轻得吓人呢。”

“是吧，或许他在好多方面都很孩子气。不过——”

她们又陷入了沉默。厄休拉充满了深深的怨恨和绝望。“这不是真的，”她自言自语，默默地向对手抗议，“这不是真的。那是你自己想要一个身强力壮、横行霸道的男人，而不是我。是你想要一个不敏感的男人，可不是我。你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鲁珀特，尽管你和他一起待了那么多年。你没有给他一个女人的爱，你给他的是一种概念上的爱，就是这个影响他离开了你。你不懂，你只知道那些死气沉沉的事情。任何一个帮厨的女佣都会多少了解他一些，你却一点儿都不了解。你以为你的知识怎么样呢，它只是僵死的认识，毫无意义。你这么虚假，不真实，你能了解什么呢？你那么谈论爱情有什么用？你这个虚幻的女幽灵！你连信都不信的时候，还能了解什么？你连自己和自己的女人特性都不相信，你那自负、你那浅薄的聪明又有什么用呢！”

两个女人默默地坐着，在较着劲儿。赫麦妮觉得受了伤害，她所有的好心和提议只落得那个女人粗俗的敌意。但是，厄休拉不能理解，永远不会理解，她只能是通常那种爱嫉妒、非理智的女人，带着强烈的女人情感，女性的吸引力，还有女性十足的理解力，但是没有头脑。赫麦妮早就判定了，在没有头脑的地方，诉诸理性是没有意义的——对待无知只能是置之不理。而鲁珀特，他现在反倒追求身体健壮、女人味儿浓而又自私自利的女人了——这是他一时的反应，实在没法子。这纯粹是愚蠢的来回摆动，这种剧烈的摇摆对他的内聚力来说，是太猛烈了，他最终会粉身碎骨地死去。他没救了。这种在兽欲和精神实际之间的剧烈而无边的反作用会继续在他身上存在，直到他自己在两方面的相互对立中撕裂开来，从生活中毫无意义地消失。这是毫无用处的。在生活的最根本阶段，他没有整体性，没有头脑，没有足够的男人气去处理一个女人的命运。

她们一直坐着，直到伯金进来。伯金立即感觉到了屋里的对立气氛，而且根本没法调和，他咬咬嘴唇，装作直率的样子。

“你好，赫麦妮，你又回来了？感觉如何？”

“哦，好点儿了。你好吗？你脸色不太好。”

“哦，我想古德伦和温妮·克里奇会来喝茶，起码她们是这么说的。我们要开茶会了。你乘哪趟火车来的，厄休拉？”

看他一下子要讨好两个女人，真够烦人的。两个女人都望着他，赫麦妮从心里怨恨他，可又可怜他。厄休拉非常不耐烦。他很紧张，表面上心情很不错，聊着平常话。他闲扯的样子让厄休拉既吃惊又生气，他基督教世界中的所有演技他都内行。厄休拉态度生硬起来，不再搭话了。所有这些在她看来是那么虚假、无聊。而且古德伦还不到。

“我觉得我会去佛罗伦萨度过冬天。”赫麦妮总算说了话。

“是吗？”伯金回话说，“不过那儿真冷。”

“是的，可我要和帕莱斯特拉待在一起了，那很惬意。”

“怎么要去佛罗伦萨的呢？”

“我也不知道，”赫麦妮慢慢地说道，然后用忧郁的眼神盯着他，“巴恩斯要开美学课了，奥兰德斯将就意大利的民族政策作系列演讲——”

“全是废话。”他说。

“不，我不这么想。”赫麦妮说。

“那你赏识谁呢？”

“我都欣赏。巴恩斯是先驱。而且我对意大利感兴趣，对它正兴起的民族意识感兴趣。”

“那我希望意大利来点儿不同于民族主义的东西，”伯金说，“特别当它的民族主义仅仅意味着一种工商意识的时候。我讨厌意大利，讨厌这民族主义的喧哗。而且，我觉得巴恩斯并不专业。”

处于敌对状态的赫麦妮沉默了一会儿。然而不管怎么说，她又让伯金回到了她的世界！她的影响是多么微妙，似乎在瞬间就能把他过敏的注意力全都引到她这儿来。他是她的人。

“不，”她说，“你错了。”然后，一阵紧张攫住了她，像是从神谕中受到启示的女巫一样，把脸一仰，狂喜地继续说道，“桑德罗写信说，他受到了最热情的欢迎，所有的年轻人、小伙子和姑娘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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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意大利语说着，好像她是用意大利人自己的语言在思考他们。

他厌烦地听着她狂热的话，然后说道：

“所有这些我都不喜欢。他们的民族主义只是工业主义，对这些，还有他们浅薄的妒忌心，我都讨厌极了。”

“我觉得是你错了，我觉得是你错了——”赫麦妮说，“我觉得，就意大利而言，那纯粹是本能的，美好的，是现代意大利人的激情，它是激情，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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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熟悉意大利吗？”厄休拉问赫麦妮。赫麦妮不喜欢这样被打断话，可她还是温和地答道：

“是的，很熟悉。我小时候和母亲在那儿待了好几年。我母亲就死在佛罗伦萨。”

“噢。”

大家都不作声了，这让厄休拉和伯金感到了痛苦。不过，赫麦妮依旧显得很平静，心不在焉的。伯金面色苍白，两眼似乎因发热在放光，他太紧张了。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意志紧绷着，厄休拉是多么痛苦！她的头似乎被箍住了。

伯金按铃叫人送茶。他们不能再等古德伦了。这时，门开了，那只猫进了屋。

“米诺！米诺！”赫麦妮故意用悠悠的声音叫着。小猫转过头看看她，然后堂而皇之地缓缓走到她身边。

“来，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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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麦妮用很奇怪的爱护的口吻说着，似乎她一直是长辈，是居高临下的母亲，“问姑妈早上好。你还记得我，都记得呢，是吗，小咪咪？真的记得我吗？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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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地抚摸着它的头，满不在乎地用意大利语挖苦着。

“它懂意大利语吗？”厄休拉问道，她是一点儿也听不懂。

“是的，”赫麦妮慢吞吞地答道，“它妈妈是意大利猫，它生在佛罗伦萨，生在我的纸篓里，生在鲁珀特生日的早上，它是他的生日礼物。”

茶来了，伯金给她们倒上茶。他和赫麦妮之间的亲密关系居然这么不可侵犯，真是奇怪。厄休拉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这些茶杯和旧的银质器皿是赫麦妮和伯金之间的见证物，它们似乎属于一个过去的世界，他们一起在那个世界里生活过，而厄休拉是个外人。在他们的古老文化背景下，她简直就是个暴发户。她的习俗与他们的不一样，而他们的标准也不是她的标准。可他们的习俗和标准是公认的，得到了岁月的认可和恩惠。他和她，赫麦妮和伯金属于相同的古老传统，属于相同的枯萎没落的文化。而她，厄休拉，是一个入侵者，他们总让她感觉到这一点。

赫麦妮往一个碟子里倒了点儿奶油。她很容易地表现出了她在伯金房间里的权力，这让厄休拉泄气，让她发疯。这差不多是命定的，似乎是必然的。赫麦妮抱起猫，把奶油摆在它跟前。小猫俩爪儿扒住桌边，低下头，优雅地去就食。

“它一定懂意大利语，”赫麦妮用意大利语悠悠地说道，“没有忘记它妈妈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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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长长的白皙手指慢慢地抬起小猫的头，不让它吸食，牢牢地控制了它。她总是有显示自己权力的乐趣，特别是有控制所有雄性生命的乐趣。小猫忍着，眨眨眼睛，舔舔胡须，露出雄性的厌烦表情。赫麦妮咕哝了一下，笑出了声。

“看这乖乖多傲慢，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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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猫在一起时是那么平静、奇特，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景象，她还真有一种动人的安静，在某些方面，她是个社交艺术家。

那猫绝不看她，满不在乎地躲开她的手指，又吃上了，它的鼻子凑到奶油上，稳稳地舔着，小口小口的吧唧声怪怪的。

“教它在桌上吃饭，对它不好。”伯金说。

“是啊。”赫麦妮大大地赞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猫，又操上了她幽默的嘲弄语调。

“你学会干坏事了，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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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用指尖慢慢地抬起米诺的白下巴，小猫使劲儿忍着，它四下望望，又什么都怕看到，它缩回下巴，用爪子洗上了脸。赫麦妮高兴了，咕哝着笑了。

“漂亮的乖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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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嘟囔着。

那猫又凑上去，把漂亮的白爪子扒在碟子边上。赫麦妮轻轻地把它扒拉下来。这种刻意的细心动作，让厄休拉想到了古德伦。

“不，不能把小爪子放到盘子里，爸爸会不高兴的。绅士怎么这样野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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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一直放在柔软的小猫爪子上，小猫爪子立在那儿不动窝儿，她说的话依旧怪怪的，带着盛气凌人的幽默。

厄休拉失了宠，她现在就想走了。看来一切都没用。赫麦妮永远是被公认的，而她自己是短命的，甚至就没沾上边儿。

“我得走了。”她突然说道。

伯金简直是怯怯地看着她，他真是怕她生气。“也不必这样急吧！”他说。

“不，”她答道，“我得走了。”她转向赫麦妮，不等她开口，就伸出了手，说了声“再见”。

“再见——”赫麦妮拖着悠悠的长声，拽住了厄休拉的手，“你非得现在走吗？”

“是的，我觉得我得走了。”说着，厄休拉板起了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觉得你得——”

可厄休拉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她快得几乎是嘲讽一般的朝伯金说了“再见”，就抢在他前面打开了门。

厄休拉又气又激动不安，出了房门，就沿着路往下跑。真是奇怪，就因为赫麦妮的光临，就激得她无名地暴怒。厄休拉知道自己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泄露了心中的秘密，知道自己显得没教养、粗野、小题大做。可她不在乎。她只管跑路，怕自己会回去嘲弄那两个落在她后面的人。他们伤了她。

第二十三章　远足

第二天，伯金来学校找厄休拉，正赶上学校上半天课，他是快中午到的，问厄休拉愿不愿意下午和他一起乘车兜风。她答应了，可板着脸，没什么表情，他的心一沉。

下午天色晴朗而朦胧。伯金开车，厄休拉坐在他旁边。她还是对他板着脸，面无表情。只要她一这样，像一堵墙似的对着他，他的心就发紧。

现在他的生命似乎是那么微不足道，他简直顾不上了。此时，他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厄休拉、赫麦妮或是其他什么人是否还存在着。干吗要烦恼呢！为什么要费劲儿地寻求那种和谐的心满意足的生活呢？为什么不放任自流，随遇而安，就像流浪汉小说的情节那样？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烦恼呢？为什么要那么严肃地看待他们——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呢？为什么要从根本上形成人和人之间的严肃关系呢？为什么不随随便便，放任自流，不管真假一概接受呢？

不过，他命该如此，就得在严肃生活上努力。

“看看，”他说，“我买什么了。”车沿着宽阔的白灰路面行驶着，两旁是秋日的树木。

他递给她一个小纸包，她接过来，打开了。

“真漂亮！”她叫道。

她细细地看着礼物。

“真是太漂亮了！”她又叫上了，“可你为什么要给我呢？”她失礼地问道。

他脸上闪出恼怒的神情，轻轻地耸了耸肩。

“我想。”他冷冷地说。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这样？”

“我该找出理由吗？”他问道。

他们都没说话。她细细地打量着包在纸里的几枚戒指。

“我觉得它们真美，”她说，“特别是这枚，真漂亮——”

那是一枚红色蛋白石的戒指，周围镶着一圈小红宝石。

“你最喜欢的？”他问。

“是的。”

“我喜欢蓝宝石的。”他说。

“这个？”

那是一枚漂亮的玫瑰形蓝宝石戒指，旁边镶着多角形小钻石。

“是的，”她说，“真是漂亮。”她把戒指拿到光线下看着，“没错，没准儿这才是最漂亮的——”

“蓝的——”他说。

“是啊，好漂亮——”

他猛地一拐，给一辆农用车让开了道儿，车都倾斜了。他开车从不上心，却很灵。可厄休拉害怕了。他总是不管不顾的，让她害怕。她忽然觉得，他没准儿会出恶性车祸，要她的命。她吓得面无表情。

“你这种开法儿，不是很危险吗？”她问他。

“不，没什么危险的。”他说道。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一点儿都不喜欢那枚黄色的戒指吗？”

那是一枚方形的黄玉戒指，黄玉镶在钢圈或是类似的金属圈上面，工艺精美。

“喜欢，”她说，“我真的喜欢。可你干吗要买这些戒指呢？”

“我想要，都是二手货。”

“你给自己买的？”

“不，我不适合戴戒指。”

“那你干吗要买？”

“我是买来送你的。”

“可这是为什么？你肯定该送给赫麦妮！你是属于她的。”

他没言语。她还捧着这些戒指。她想戴上试试，可内心又有点儿不让她这样。而且，她怕自己的手太大了，除了小指头都戴不下会丢脸，她退缩了。他们默默地穿过空寂的车道。

乘车兜风让她觉得刺激，她甚至忘记了他的存在。

“我们这是在哪儿？”她突然问。

“沃克索普附近。”

“那我们去哪儿？”

“随便哪儿。”

这正合她意。

她摊开手，看看那些戒指。那三枚交叠在她手上的镶着宝石的戒指，让她这样快乐。她真该试试。她悄悄地戴了戴，不想让他看到，这样他就不会知道她的手指粗得戴不上戒指了。可他还是看到了。只要她不想让他看到的，他总能看得到。这是他又一个可恨的地方，特别警醒。

只有那枚红色蛋白石的戒指，环孔较薄，能套在无名指上。可她很迷信。不，已经有这么多的不吉利了，她不能接受他当作信物的戒指。

“看，”她说着，羞怯地伸出手，手半张开着，“其他的都戴不了。”

他看着她敏感的皮肤上，柔和的红宝石闪闪发光。

“是的。”他说。

“不过蛋白石不吉利，是吗？”她沉思着问道。

“是吧，可我宁可选择不吉利的东西。运气是庸俗之物。谁指望运气带来什么？我可不。”

“可这是为什么？”她笑了。

可她太想看看其他戒指戴在手上什么样，就把戒指都戴在了小指头上。

“它们能撑得更大一些。”他说。

“是。”她将信将疑地答道。她叹了口气，知道接受了这些戒指，就是接受了一个誓约。而这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她又看了看那几枚戒指。在她眼里，它们十分漂亮，它们不是饰物，也不是财物，只是些漂亮的小东西。

“我真高兴你买这些戒指。”她说着，有点儿不情愿地把手轻轻地放在伯金的胳膊上。

他微微笑了笑。他想要她接近他，但他的内心深处是有气的，也是满不在乎的。他知道厄休拉真的对他有感情。但这不是最终的趣味。当人变得满不在乎、不受个人感情的影响时，才会有更深层的感情。而厄休拉仍处于个人情感的阶段，总是那么讨厌地个人化。他已经接受了她，而他自己从没有被接受。他从她隐秘、羞耻心的根子里接受了她——她就像是一个魔鬼，笑傲神秘腐朽的源泉，那是她生命的源泉。他笑着，耸着肩，接受了，最终接受了。至于她，她什么时候才能超越自己，在死亡的本质上接受他呢？

此刻她变得很快活。车向前驶着，下午的天气柔和而朦胧。她兴味十足地聊着，分析着人们和他们的动机——古德伦啦，杰拉尔德啦。他含含糊糊地搭着腔。他对人、对人的个性不再有那么多的兴趣——人们各有不同，但如今都囿于一定的限制。他说，大约只有两种伟大的理念，两种活跃的潮流，以各种不同的反应形式在继续存在着。反应随着各种不同的人而改变，但他们遵循着几条伟大的规律，从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反应和行为举止无意识地遵从着几大规律，当这些伟大的规律和原则被众所周知，人们就不再有神秘的趣味了。他们从本质上都是相像的，不同的只是主题的变异。他们没人能超出特定的地位。

厄休拉不同意，她觉得，认识人还是一种历险。不过，这也许还不足以让她试图说服自己。或许，她现在的兴趣有些呆板，或许，她的兴趣还具有破坏性，她的分析是真的把事物撕成碎片。她心底里，对人和人的特质并不在意，甚至有毁灭人们的欲望。刹那间，她似乎触到了自己无声的心底，她平静下来，心思完全转到伯金身上。

“在黑暗中往家走，不可爱吗？”她说道，“我们可以很晚再喝茶，是吗？是吃正式茶点吗？那不是很妙吗？”

“我答应去肖特兰兹吃晚饭的。”他说。

“可是，这没关系呀，你可以明天去——”

“赫麦妮在那儿哪，”他很不自在地说，“她过两天就走了，我想我该去和她告别，以后我绝不再见她了。”

厄休拉和他拉开了距离，双唇紧闭。他皱着眉头，眼里又闪出了怒火。

“你并不介意，是吗？”他恼火地问。

“不，我不介意。为什么我要介意？为什么我该介意呢？”她愤愤地嘲弄道。

“我是问自己，”他说，“为什么你要介意！可是你看上去就是如此。”他的眉头因暴怒而紧皱着。

“我向你保证我不介意，一点儿也不介意。去你该去的地方，我想要你做的就是这个。”

“唉，你这傻瓜！”他叫道，“还说什么‘去你该去的地方’。赫麦妮和我已经结束了。要是说起来，她对你比对我还重要。你对她纯粹是反感，和她作对就是要当她的另一半儿。”

“啊，作对！”厄休拉叫了起来，“我知道你的诡计。你的曲解我不会信的。你属于赫麦妮和她死气沉沉的丑相。你要去就去呗，我不怪你。可往后你和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面红耳赤，恼怒透了，把车停在了乡间的车道上，他们坐在那儿，要把这事儿说个够。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战争，所以他们没觉得这种阵势的可笑之处。

“假如你不是傻瓜，假如你还不是个傻瓜，”他绝望地抱怨着，“你该明白，就是人有了过错，也应该像回事。这些年我都和赫麦妮在一起是不对，那是死亡的过程。可毕竟，人得讲一点儿礼仪。可你不，只要一提到赫麦妮的名字，你就会嫉妒得撕碎我的心。”

“我嫉妒！我——嫉妒！你这么想就错了，我一点儿都不嫉妒赫麦妮，她对我毫无意义，不是那样！”厄休拉打了一下响指，“不，是你在说谎。是你一定得回去，就像一条狗要找回它吐出的东西。我恨的是赫麦妮象征的那一套，我就是恨。这是谎言，是虚伪，是死亡。可是你想要这些，你情不自禁，情不自禁。你属于旧有的、死一样的生活方式，那就回那儿去吧。就别来找我了，我和那种生活方式无关。”

强烈的感情压抑着她，她下了车，走到树篱前，下意识地摘着粉红色的细茎浆果，里面有些浆果已经裂开了，露出了橘黄色的种子。

“啊，你这个傻瓜！”他有些轻蔑地抱怨着。

“是，我是傻瓜。感谢上帝。我傻得受不了你的聪明。赞美上帝吧。到你的女人那儿去吧——到她们那儿去——她们和你是一种人——你后面总追着一溜儿女人——而你永远心甘情愿的。找你精神上的新娘去吧——可别来找我了，我什么都不具备，谢谢了。你不满意，是吗？你精神上的新娘无法给你所需要的东西，对你来说，她们不够平常，不够肉感，对吗？所以，你来找我，把她们撇在后面！你会为日常之用娶我。可背地里，你会预备着精神上的新娘。我知道你这肮脏的小把戏。”忽然，她一阵激动，发疯地跺着地，他退缩了，怕她攻击他。“而我，我没有那么精神化，我不像赫麦妮那么精神化！”她双眉紧皱，目光凶如虎，“那就到她那儿去，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到她那儿去，去吧。哈，她精神化——精神化，她！她是个肮脏的实利主义者。她精神化吗？她关心什么？她的精神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啊？”她的火冒三丈，似乎烧红了她的脸。他有点儿退缩了。“我告诉你，那都是肮脏，肮脏，除了肮脏没别的。而你要的就是肮脏，你渴望这个。精神化的！就那个精神化，她那霸道，自负，卑鄙，实利主义？她是个泼妇，泼妇，就是这么一个实利主义者。这一切都太卑鄙了。她到底能做出什么？凭着她所有的社交激情，就像你说的。社交激情——她有什么社交激情？——给我看看！——在哪儿呀？她想要的是眼前微不足道的权力，想要的是作为一个伟大女性的幻觉，不过如此而已。她心底里可是个可恶的异教徒，粗俗透顶。她根本就是这种人。她其余都是装的，可是你喜欢。你喜欢这虚假的精神性，这是你的养料。为什么呢？因为内里卑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肮脏的性生活吗？还有她的？我知道！你想要的就是这种肮脏，你这骗子。那就享用去吧，享用去吧。你这骗子。”

她转过身，颤抖着从树篱上扯下浆果枝，系在外衣的胸前。

他站在那儿，默默地望着。看到她颤抖着的手指是如此敏感，他心中涌起了一股柔情。可同时，他又怒气冲冲，冷漠无情。

“这种表演真是堕落。”他冷冷地说。

“是，真是堕落，”她说，“对我来说更是。”

“这是你决意堕落。”他说。她的脸上又大光其火，双眼聚着妒忌的目光。

“你！”她叫道，“你！你这个忠实的情人！你这个纯洁的贩子！你的忠实和纯洁都讨厌透了。你以废物为食，你这拣垃圾的狗，食尸鬼，讨厌透了。你这可恶的，可恶的，你得知道。你的纯洁，你的坦率，你的善良，是的，谢谢了，我们已经够了。你实际上是个可恶的、死气沉沉的污秽东西，你就是个污秽、堕落的东西。你，还有爱！你也可以说，你不想要爱情。不，你想要的是你自己，你想要的是肮脏和死亡——这就是你要的。你那么堕落，那么沉迷死亡。还有——”

“有人骑车来了。”他说道，为她的大声斥责苦恼着。

她瞥了一眼路面。

“我不在乎。”她叫道。

可她还是安静下来了。那骑车人听见了高声的争吵，就在路过时好奇地瞟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停在路上的车。

“下午好啊。”那人高兴地说。

“下午好。”伯金冷淡地答应着。

他们沉默着，那人远去了。

伯金的脸色好看了些。他知道，厄休拉说得差不多都对。他知道自己堕落，一方面那么崇尚精神，另一方面又那么奇怪地堕落。可她自己就好多少吗？别的人又能好多少呢？

“或许你说得都对，假象啊，低劣啊，等等，”他说，“可赫麦妮的精神依恋并不比你妒意的依恋更腐败。为了自己，就是面对敌人，也应该保持礼貌。赫麦妮到死都是我的敌人！所以我才必须要客客气气地让她离开阵地。”

“你！你和你的敌人，还有你的客气！你把自己描画得有多美啊。可是除了你，谁都骗不了。我妒忌！我！我说的，”她的声音里冒着火，“我那么说，因为那是真的，知道吗？你就是你，虚伪的臭骗子，伪君子。所以我要这么说，你得听着。”

“那还得谢谢了。”他附和着，做了个嘲弄的鬼脸。

“是的，”她叫道，“要是你还懂点礼貌，就该感谢我。”

“可是一点儿不懂——”他还嘴说。

“对，”她叫道，“你是一点儿不懂。所以，咱们各走各的路。没好事，一点儿都没有。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再也不想和你往下走了——离开我——”

“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呢。”他说。

“噢，不用操心，我保证没事。我钱包里有十先令，不管你把我带到哪儿了，我都能回到家。”她犹豫着。她还戴着戒指呢，两只在小手指上，一只在无名指上。她还在犹豫。

“很好，”他说，“傻瓜是最没希望的。”

“说得很对。”她说。

可她还是犹豫。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了难看的恶意。她摘下戒指，扔给了伯金。一枚戒指打到了他的脸，另两枚打到了他的外衣，然后又散落在泥地上。

“拿着你的戒指，”她说，“到别处去收买你的女人吧，有的是，她们会很高兴地与你共享你那乱糟糟的精神，或分享你那份儿肉体，把你乱糟糟的精神留给赫麦妮吧。”

说着，她就心绪散乱地上了路。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闷闷不乐地走了。她一边走，一边气鼓鼓地摘着树篱上的枝子。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似乎看不见了。他大脑一片黑暗。只有一点儿微弱的意识在飘忽着。

他觉得又疲乏又虚弱，不过也觉得解脱。他改变了态度，走到路堤边坐下了。毫无疑问，厄休拉是对的。她说的千真万确。他知道，他的精神性伴随着一种堕落的过程，那是一种自我毁灭的愉悦。对他来说，自我毁灭真的很刺激，特别是它以精神的形式体现出来更是如此。可是，等到他明白了这一点，搞明白了这一点，事情已成了定局。厄休拉情感上和肉体上的这种依恋，不正好和赫麦妮抽象的精神依恋一样危险吗？融合，融合，这两个生命的可怕融合，每个女人和大多男人都执意要求的融合，不管这种融合是精神的还是富于情感的肉体的，不都令人作呕，让人恐怖吗？赫麦妮把自己看成是完美观念的化身，所有男人都得投奔她，而厄休拉则是完美子宫的代表，是生育的浴盆，所有的男人也都得投奔她。这两者都很恐怖。她们为什么不保持自己的个性，受限于自身的限制呢？为什么这么吓人的全面？为什么这么可怕的专横呢？为什么不留给他人自由，为什么要去同化他人，要去融合，要去与人结合呢？人完全可以有自己片刻的纵情，而不为着他人。

他不能眼看着那些戒指散落在路上灰暗的泥土中。他捡起戒指，随手擦拭着。这小小的信物，是美的所在，是温暖的幸福所在的造物。他把手都弄脏了，满手是沙子。

他大脑一片黑暗。一直萦绕在意识之中的可怕的结破裂了，不见了，他的生命被消散在四肢和躯体之上的黑暗之中。现在他心里焦虑的就是想让厄休拉回来。他的呼吸像个婴儿，轻松而有节奏，无忧无虑，一点儿不挨责任的边儿。

她正往回走着。他瞧见她在高高的树篱下随意地逛荡，朝着他慢慢走着。他没动，也没再看她。他似乎要睡着了，静静地，昏昏欲睡，全都放松了。

她走过来，在他前面站住了，垂着头。

“看我给你找着了什么花。”她说着，若有所思地把一朵紫红的风铃石楠递到伯金的眼前。他看见了一簇多彩风铃，还有小树枝一样的花梗，还有她的手，那皮肤实在是太细腻太敏感了。

“真好看！”他说着，抬头朝她一笑，接过了花。一切又都变得简单了，非常简单，那些复杂的事都无影无踪了。可他还真想大声喊叫，只是他被感情折磨得太虚弱，太疲倦了。

跟着，对厄休拉的柔情那么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全心。他站起身来，盯着厄休拉的脸。那张脸全变了，哦，那脸上闪着惊奇与畏惧，是那么的娇嫩。他搂住了她，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

一片宁静，只有宁静，他站在空旷的小路上默默地拥抱着她。最终是一片宁静。以往那个可恶的紧张世界最终过去了，他的灵魂强大了，自由了。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那奇妙的黄色光芒这会儿变得柔和又温顺，他们之间又平平静静的了。他温柔地吻着她，一遍一遍地吻着。她眼里露出了笑意。

“我骂你了吗？”她问。

他也笑了，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是那么的柔顺，任他握着。

“别在意，”她说，“那都是好心。”他又温柔地吻了她，一遍又一遍。

“不是吗？”她又说。

“当然，”他答道，“等等！我会报复的。”

她忽然笑了，猛地住了嘴，抱住了他。

“你是我的，亲爱的，是吗？”她叫着，紧紧地搂着他。

“是的。”他温柔地说。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永恒，她凝固了，好像被命运拿住了。是的，她是默许了，可是，没有她的默许，也已成定局。他还在默默地吻着她，来来回回地吻着，那温柔静谧的幸福几乎让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亲爱的！”她叫着，仰起脸，微微惊喜又害怕地望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可他的眼睛是那么温柔美丽，一点儿不受紧张和兴奋的影响，优美地微笑着，和她一起笑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在他眼前躲藏着，因为她全都在他的眼下。她知道他爱她，可她还是害怕，她正处在一个新的环境中，周围是新的天空。她希望他动情，因为在激情中，她才觉得无拘无束。可这会儿是太平静了，太虚弱了，就像空白比力量还要吓人一样。

她又飞快地抬起了头。

“你爱我吗？”她急切冲动地问。

“是的。”他答道，他只注意到了她静静的样子，没留意她的动机。

她知道这是真的。她挣开了。

“你应该这样，”她说着转身望着路面，“找到那些戒指了吗？”

“找到了。”

“放哪儿了？”

“我口袋里。”

她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掏出了戒指。

她又不安宁了。

“我们走吗？”她说。

“是的。”他答道。他们又上了车，把那块难忘的战场留在了身后。

他们在黄昏中穿过荒野，兜着风，一路笑得美丽绝顶。他的心里甜蜜蜜的好轻松，生命的流淌似乎来自什么新的源泉，他似乎从子宫的阵痛中诞生了。

“你觉得幸福吗？”她问他，高兴得不可思议。

“幸福。”他说。

“我也是。”她忽然欣喜若狂地叫道，猛地紧紧搂住了伯金，顾不得他还在开着车。

“别再开了，”她说，“我不愿意你老在做事。”

“不，”他说，“开完这一小段路，我们就有空了。”

“我们会的，亲爱的，我们会的。”她高兴地大声说道，他一转过身来，她就吻他。

他在一种奇特的新的醒悟中驾着车，意识中的紧张情绪消解了。他似乎完全清醒了，全身都被一种单纯的模模糊糊的意识唤醒了，好像他刚刚开始醒悟，就像是一次新生，就像是一只破壳而出的小鸟，进入了一个新世界。

薄暮时分，他们驶入了长长的下坡路，忽然，厄休拉认出了右侧山谷中索斯威尔教堂的身影。

“我们到了！”她愉快地大声说道。

他们开进了窄小的城镇，暮色苍茫中的教堂呆板、阴沉又丑陋，金色的光芒晃得像是商店橱窗里展示的厚厚的陈列品。

“我父母亲第一次相识就到这里来了，”她说，“我父亲喜欢，他喜欢大教堂。你喜欢吗？”

“喜欢。它像耸立在昏暗山谷里的水晶石。我们就在撒拉森人用晚茶吧。”

他们走下来，六点的钟声敲响了，教堂的钟声奏出了圣歌。

上帝，今夜的荣誉属于您啊，

为了您所有灵光的赐福

在厄休拉的耳朵里，这曲调正从看不见的冥冥天际不断地飘落下来，落在了黑黝黝的小镇上。那声音就像以往的几个世纪的隐隐约约的声响。全都那么遥远。她站在那个小饭店破旧的院子里，闻着稻草、马厩和汽油的味道。抬头望望，最早升起的星星已经挂在了天空上。这一切是怎样的呢？这不是真实的世界，这是人的童年的梦中世界，是伟大的天际下的怀想。世界已经变得不真实了。她自己也成了超然的陌生人。

他们一起坐在小客厅的炉火旁。

“这是真的吗？”她使劲儿笑着，可心里没底儿。

“什么？”

“这一切，所有这一切是真的吗？”

“最好是真的。”他说着，朝她做了个鬼脸。

“是吗？”她答应着，笑着，可还是没底。

她看着他。他似乎还是那么独立。她的灵魂里又睁开了新的眼睛。她从他身上看见了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可思议的家伙。魔法好像把她迷住了，一切都变了形。她又想起了《创世纪》中的古老魔法，上帝之子看到了人的漂亮女儿。而他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是这些来世的不可思议的人中的一员，他从上面望着她，看见了她的美丽。

他站在炉边地毯上，望着她，她仰起的脸恰似一朵花儿，一朵光鲜的花儿，带着晨曦的露珠，闪着微微的金光。他也微微地笑着，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语言，只有默不作声的让彼此高兴的花朵。他们微笑着，为彼此的存在而高兴，那是纯粹的存在，无需思考，甚至无需知晓。可是他的眼睛却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而她莫名其妙地被他吸引着，入了迷似的。她跪在他跟前的地毯上，搂住了他的腰，脸倚在他的大腿上。多么富饶！多么富饶啊！无上富饶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

“我们彼此相爱。”她愉快地说。

“不止是相爱。”他面色轻松地看着她，脸上隐隐地闪着光。

不知不觉地，她敏感的手指在他的大腿后面摸索着，顺着那儿神秘的生命之流。她发现了什么，那是什么妙极了的东西，比生命本身还要奇妙。那是他生命运动的奇异奥秘，就在那儿，大腿的后面，侧腹之下。那是他生命的奇妙现实，生命的真正要素，就在两腿间直接流涌的地方啊！就在这儿，她发现了他是上帝之子，正像创世之初时一样，他不是一般的男人，是别的什么，他超越了男人。

这让她最终感到了释然。她有过情人，懂得激情。可是这既不是爱情，也不是激情。这是人的女儿又在向上帝之子回归，这非人的上帝创世时的子嗣，是这么不可思议。

这会儿，她的脸释放出炫耀的金光，她仰望着他，双手正放在他的大腿后面，而他就站在她面前。他俯视着她，额头华丽辉煌，就像眼睛上面戴着一顶王冠。她美得惊人，像是在他膝头开放的一朵鲜花，她是天堂之花，超出了女人的概念，是那样光彩照人。可是还有什么东西紧绷着他，让他不能自由自在。他不喜欢蜷缩着，不喜欢辉光，这些他并不完全喜欢。

对她来说，是获得了全部。她已经发现了上帝之初的儿子，而他也发现了人类之初的最光彩照人的女儿。

她的双手在他的腰部和大腿的后面一路摸索着，一团儿活生生的火在她身上奔涌，那是来自他的黑暗之火。是她从他那儿获取的、他释放出来的带电的激情，黑色的滚滚洪流。她在他俩之间确立了一种富饶的新秩序，一种新的激情电流从肉体最黑暗的两极释放出来，确立了完美的循环。这是带电的黑暗之火，从他涌向她，把他们淹没在无限的宁静与满足中。

“亲爱的……”她万分激动地叫着，仰脸望着他，眼睛和嘴都张着。

“亲爱的……”他答应着，俯身吻她，一直吻着她。

他俯身就着她，她抱住他粗壮浑圆的腰部，好像要触及他身体的要害，那黑暗的神秘之所在。她在他身下似乎要昏过去了，他俯在她上面也快昏过去了。这对他们俩都是完美的死亡，同时又是无法忍受的对生命的进入，是妙极了的直接满足，它来势汹汹，从最深的生命源泉中整个地涌出，它来自腰背部和底部，来自人体最黑暗、最深奥、最奇妙的生命源泉。

平静过后，那奇异的黑暗液体流经过她，富饶的液体潮水般地涌来，卷走了她的理智，淹没了她的脊柱，她的双膝，经过了她的脚面，这奇异的滔滔不绝的潮水扫荡了一切，让她从根本上变成了一个新人，她落得了自由，彻底地自由自在了，完全是她自己了。于是，她静静地站起身来，朝他愉快地笑着。他站在她面前，闪着微微的光，真实得可怕，她的心就要停止跳动了。他那奇异的身躯站立着，拥有着奇妙的源泉，就像创世之初上帝儿子的身躯。他身上的不可思议的源泉比她以往想象或知道的都更神秘，更有力，也更令人满足，哦，这最终的和神秘的肉体满足。她曾以为没有比阳物更深的源泉了。可现在，看哪，从这个男人身体的令人神魂颠倒的柱石上，从不可思议的奇妙的侧腹和大腿根部，从这比阳物源泉更深远神秘的地方，涌出了说不出的黑暗和丰饶的潮水。

他们兴高采烈，能把一切都忘了。他们笑着来吃备好的晚餐。什么吃的都有，鹿肉馅饼、大块火腿、鸡蛋、水芹、红甜菜根、欧楂果、苹果馅饼，还有茶。

“多好的东西呀！”她高兴地大声说道，“看着多气派呀！我倒茶好吗？”

平时，当众做倒茶这些事，她总是紧张，拿不准。可今天，她什么都忘了，她轻轻松松，完全忘记了有什么可担心的。茶水从细长的壶嘴里优雅地倒了出来。她眼含热情的笑意递茶给他。她终于学会了完美和安宁。

“所有的都是我们的。”她对他说。

“所有的。”他答应着。

她有点儿得意扬扬地欢呼着。

“我太高兴了！”她大声说，带着说不出的轻松。

“我也是，”他说，“可我觉得我们最好尽快摆脱我们的职责。”

“什么职责？”她奇怪地问。

“我们必须马上放下工作。”

她又露出理解的神色。

“当然，”她说，“就是那样。”

“我们得赶紧离开，”他说，“没别的，就是要离开，赶紧。”

她从桌子那边不解地看着他。

“可去哪儿呢？”她问。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们就转悠转悠吧。”

她又疑惑地看着他。

“去磨坊我会很高兴的。”她说。

“那儿离原来的生活太近，”他说，“我们还是稍微转悠转悠吧。”

他的声音还能如此温柔，逍遥自在，像兴奋剂一样流过了她的血管。可她梦想着的是一条峡谷，荒野的庭园和宁静。她也渴望显赫，那种贵族式的过分显赫。漫无边际的溜达让她不满，觉得不安宁。

“你想要转悠到哪儿去呢？”她问。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我肯定要遇到你，然后肯定要出走，就只是往远处走。”

“可能上哪儿呢？”她焦急地问，“说到底，只有这么个世界，哪儿都远不到哪儿去。”

“可是，”他说，“我就愿意和你一起走，去不知道的地方。宁愿就只是去不知道的地方转悠，就是要去这不知道的地方。人愿意从世界的什么地方转悠出去，进入我们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她还在思考着。

“你知道，亲爱的，”她说，“只要我们是人，我们恐怕就必须接受现存的世界，因为再没有别的了。”

“不，还是有的，”他说，“还是有能让我们自由的地方的，在那儿，人不必穿太多，甚至不用穿衣服，人可以在那儿碰见一些经历丰富的人，他们想当然地看事情，在那儿，你可以率真地生活而不被打扰。就是那么一个有一两个人的地方……”

“可在哪儿呢？”她叹了口气。

“在某个地方，在任何地方。咱们漫游去吧。我们就是要去漫游。”

“是啊。”她说，一想到旅行她就激动。但是，对她来说，仅仅是旅行。

“要自由，”他说，“要自由，在一个自由的地方，和其他几个人待在一起。”

“是啊。”她若有所思地说。那“其他几个人”让她扫兴。

“不过，那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地方，”他说，“那是你、我和其他人之间的一种完美的关系，有了那种完美的关系，我们就能自由地待在一起。”

“那是，亲爱的，不是吗？”她说着，“就是你和我，就是你和我，不是吗？”她向他张开了双臂。他走过来，俯身去吻她的脸。她又搂住了他，双手顺着他的肩膀慢慢地移动，在后背上慢慢地移动，慢慢地移动到后背下面，操着奇妙的有节奏的动作来来回回地摸着，依旧缓缓地向下移动，神秘地按摩过他的腰部，他的侧腹。丝毫不减的对财富的肃然起敬的感觉，淹没了她的头脑，像是神魂颠倒，又像是在最美妙的占有中、神秘的确信中的死亡。她是那样彻底、过分地占有了他，连她自己都消失了。可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按摩着他，不知所措。

他又一次温柔地吻了她。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他喃喃地说，她不说话，只是把手更使劲儿地按住他隐秘的源头。

他们再一次从纯粹的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时，两人决定就地写辞职书，离开工作圈子。她巴不得这样。

他摁了铃，要来了不带地址的信纸。侍者收拾了桌子。

“喂，”他说，“你先写。写上你的家庭地址，日期，然后写上‘市政厅、教育署长先生……’喂！我真不知道人怎么能受得了，我想，不到一个月可以摆脱掉，无论如何，写‘先生，我请求辞去我在威利·格林中学的教职。如果您能尽早让我解脱而不必待到整月满期，我将十分感激。’就这样。写完了吗？让我看看。‘厄休拉·布朗温。’好的！我写我的。我应该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但我可以健康原因为借口，我能安排好。”

他坐下，写了他的正式辞呈。

“好了，”他封上信封，写好地址，“我们就从这儿寄吧，一起寄吗？我知道杰基收到两份一样的东西会说，‘这么巧啊！’我们让他这么说，还是不让他说？”

“我不介意。”她说。

“不介意？”他默默思量着。

“这没关系，是吗？”她说。

“是的，”他答道，“他们的联想影响不了我们。我先把你的从这儿寄出去，我的往后寄。我可不能扯到他们的联想里去。”

他用不可思议的单纯目光望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是，你这样对。”她说。

她仰脸坦然地望着他，神采奕奕。似乎他能径直进入她容光焕发的源泉中。他的表情有点儿迷惑起来。

“我们走吗？”他说。

“随你吧。”厄休拉答道。

他们很快离开了小镇，穿行在高低不平的乡间小路上。厄休拉依偎着他，沉入他永恒的热情之中，眼睛注视着前面现出的飞逝着的暗光，清晰的夜晚。车子时而驶在宽宽的老路上，两旁是青草地，绿色的光线中飞动着魔影和小精灵，时而树木在头顶上方隐隐呈现，时而又驶过了两边遍布荆棘的灌木丛，院墙，谷仓。

“你去肖特兰兹吃晚饭吗？”厄休拉忽然问道。他吃了一惊。

“天哪！”他叫道，“肖特兰兹！再也不会去了。不去那儿。而且，我们也太晚了。”

“那我们去哪儿？去磨坊？”

“你想去就去。这么好的夜晚去哪儿都遗憾。走出这夜色真是遗憾。可惜我们不能停留在美好的黑暗中，这美好的夜色比什么都好。”

她坐在那儿纳闷儿。车东倒西歪地摇着。她知道她离不开他，黑暗相拥着他们，保有着他们，这无法超越。再说，她对他隐秘温存的生殖器也有了充分而神秘的感知，那是温存的，被黑暗覆盖的，不可抗拒的，那是命中注定的美，人祈求这种命运，又全然接受这命运。

他静静地开着车，像个埃及法老。他觉得他正坐拥着古老的权力，像是真正伟大的埃及雕像，也那么真实，充满了那么微妙的力量，也像他们一样，嘴上带着模模糊糊的令人费解的微笑。他知道了拥有后背和腰臀间的奇妙而魔幻般的力量之流是怎样的，它们向着双腿流下，那力量是那么完美，让他待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留下不经意的微妙的笑容。他也知道了要做到在另一种基本意识、更深的肉体意识里清醒而有力是怎样的。就是从这个源泉，他获得了纯粹而神奇的控制力，那像过电似的、梦幻般神秘的黑暗力量。

真是难以言说。坐在纯粹又活生生的静寂中是那么完美，那么微妙，充满了难以想象的感知和力量，古老的永恒力量支撑着这静寂，就像一动不动的超级有力的埃及人，永远固定在生动的而又难以捉摸的静默中。

“我们不必回家，”他说，“车上的座位可以放下做床用，我们可以把车蓬撑起来。”

她又高兴又害怕，怯生生地贴近了他。

“那家里怎么办？”她说。

“送个电报去。”

再没有多说什么。他们默默地行驶着。他下意识地把车朝着一个方向开。他还有富余的理智把车开到头。他的手臂、他的胸脯和他的头部匀称而又生动，就像那些希腊人，而不是像埃及人那样手臂僵直，也没有他们那种封闭的、昏昏欲睡的头脑。黑暗中，他纯粹埃及人的专注神情上，间或也闪动着智慧的火花。

他们来到沿路的一个村庄，车慢慢地爬着，然后，他看到了邮局，他们停下车。

“我给你父亲拍个电报，”他说，“我就说‘在城里过夜’，行吗？”

“行。”她说。她懒得费神。

她看着他进了邮局，看到那儿也是个商店。他真奇怪，就是进了明晃晃的公共场所，还是显得那么黑暗，富有魔力，似乎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活生生的沉默构成的，他微妙，有力，难以洞悉。那就是他！她看见了他，为此她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他的存在绝不会外露，非常强大、神秘而且真实。他这种黑暗、微妙的存在永远说不明白，它让她获得了自由，获得了自身完美的存在。她自己也是黑暗的存在，在沉默中得到了满足。

他出来了，把几袋东西扔进车里。

“这儿有面包、奶酪、葡萄干、苹果和巧克力。”他似乎带着笑意在说，因为他真的拥有纯粹的沉寂和力量。她禁不住去触摸他。交谈、打量是没有意义的，靠视觉去理解眼前这个男人只会歪曲他。她一定要完完全全地堕入黑暗和沉默中，然后才能在不外露的触摸中神秘地感知。她必须不经意地、轻轻松松地与他结合，去获取那种让知识死亡的知识，去肯定尚未知晓的现实。

很快，他们又驶进了黑暗。她也不问他们要到哪里去，去哪儿她都不在乎。她处在一种充实和纯粹的力量中，表面像是毫无感觉、并不经意地坐在那儿，动也不动。她挨着他，像一颗星星一样悬挂着，但是绝对安宁，难以想象地镇静。然而，她还是有一种期望在隐隐地闪现。她会触摸他，她会用实实在在的完美指尖去触摸真实的他，触摸那温和、纯粹的生殖器，它是黑暗的现实，不可传达。在黑暗中不经意地去触摸，彻底地去触摸活生生的实实在在的他，他温和完美的生殖器和隐秘的大腿，很久了，她一直都这么期望着。

他也在为这个闹心，着了魔似的固执地等待着，等着她来获取对他的感知，就像他已经了解了她一样。黑暗之中，他以完全黑暗的感知了解了她，现在，她要了解他了，他也要获得自由了。他会是个不夜人，就像一个埃及人，稳稳地待在完美的平衡中，待在纯粹肉体存在的神秘中心点上。他们会彼此给予对方这种恒星般的平衡，而独自又是自由的。

她瞧见车正行驶在树林间，周围是参天古树和树下奄奄一息的欧洲蕨灌木。远处，有点儿苍白又扭曲的树干像鬼似的在游荡，就像老牧师在徘徊。蕨类植物神秘而富有魔力地挺立着。乌云低低的，一片漆黑的夜晚。车慢慢地前行着。

“这是哪儿？”她小声问。

“舍伍德森林。”

他显然知道这儿。他缓缓地开着车，四下张望。他们来到了一条绿色的林荫路上，小心地拐了弯儿，在橡树林间行驶着，开上另一条绿色小道。小道渐渐变宽了，来到一小块圆形草地，涓涓细流在斜坡下流淌。车停了下来。

“我们就在这儿吧，”他说，“把车灯关上。”

他赶紧关了灯，只有纯粹的夜色，夜间的树影像是其他夜游的生命。他往草地上扔了一块毯子，寂静之中，他们心无所思地坐着。林中有轻微的动静，但是不碍事，不可能碍事，世界被奇怪地管制着，伴随着一个新的秘密的出现。他们扔掉衣服，他把她搂过来，找到了她，找到了她那永远看不见的肉体，那纯净而闪光的现实。他死命抑制着，手指默默地放在她从不外露的裸体上，沉默之中，一副神秘夜晚的躯体在另一副神秘夜晚的躯体上，夜下的男人和女人，肉眼绝不会发现，也不会为头脑所知晓，只能通过活生生的触摸去感知。

她也渴望着他，她触摸着，触摸中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不可言说的交流。黑暗，微妙，绝对的沉默，一次次的漂亮惊人的礼物，完美的接受和顺从，一个秘密，永远无法获知的现实。那充满生命力的肉体的现实永远不能变为心智的满足，它在理智之外，这是黑暗之中静默而鲜活的肉体，是微妙而神秘的实在的肉体。她的欲望满足了，他的欲望也满足了。她对他，就像他对她一样，都是神秘古老的尤物，是摸得着的、各不相同的真实存在。

凉飕飕的夜晚，他们在车棚下沉沉入睡，睡了整整一夜。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他们相互望着，笑着，又把眼光移开，心中充满了隐藏的秘密。他们吻着，想起了那个美好的夜晚。那个夜晚是那么美好，那是对黑暗的现实世界怎样的领受啊，他们似乎都不敢回忆起。于是，他们把对那一夜的记忆和感知隐藏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爱情

托马斯·克里奇拖了很长时间才死去，死得慢得可怕。在众人眼里，生命线被拉成细若游丝而又不断，简直是不可能的。病人精疲力竭地躺在那儿，虚弱透了，靠吗啡和慢慢吮吸饮料来维持生命。他只是处于半清醒状态，一缕微弱的意识把他死亡的黑暗和白日的光明联系起来。然而，他的意志还没有被打垮，他还是完完整整的。只是，他一定得绝对的安静。

现在除了护士，什么人在跟前都让他紧张、费力。每天早上，杰拉尔德来到房间，都想看到父亲已经过世。可是，他瞧见的总是那张一目了然的脸，蜡黄的前额上还是搭着可怕的黑发，微微睁开的昏暗的眼睛同样吓人，陷入了无形黑暗的这双眼睛好像已经腐烂，只有一点儿视力了。

只要那双昏暗微睁的眼睛朝向他，杰拉尔德的五脏六腑就会被厌恶点燃，似乎他的全身都会有反应，似乎那就要叮儿咣啷地打垮他的理智，把他逼疯。

每天早上，做儿子的就神采奕奕地站在那儿，金发碧眼，齐整挺拔。这奇特的神采和迫近的生命让做父亲的烦躁不安，极为恼怒。他不能忍受杰拉尔德那双蓝眼睛往下瞧的怪眼光。但这只是一会儿的事。要分手的时候，父子互相望望，然后就分开了。

很久以来，杰拉尔德一直保持着沉着镇定，可到最后，恐惧一点儿一点儿地毁了他。他怕自己会崩溃，可他必须待在那儿，把这事儿看到底。一种任性的意志力要让他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拖出生命的边缘。可现在，每一天，那强烈的恐惧都击打着做儿子的五脏六腑，让他性情更为暴躁。他整天畏畏缩缩地走来走去，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正刺向他的后脖子。

这里无可逃脱，他对他父亲有义务，他必须得把他看到底。而他父亲的意志绝不松懈，也绝不向死亡屈服。如果肉体死亡之后，意志不再存在的话，那当死亡最终扑上来的时候，这意志一定会咔嚓一声折断的。与此相同，儿子的意志也绝不屈服。他稳稳地站在那儿，置之度外，眼前的死亡和弥留都与他无关。

这种折磨让人受不了。他怎么受得了眼看着他的父亲在死亡中一点点儿地毁灭、消失，而意志却在死亡的无上权力前丝毫不减，绝不屈服呢。杰拉尔德就像一个遭受折磨的红种印第安人，要体验这缓慢死亡的全过程而不畏缩。他甚至得意于此。不知怎的，他想要这种死亡，甚至要促成它。这倒像是他自己在应对死亡，即便在他吓得退缩时也是如此。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应对这种死亡，他要通过死亡获得成功。

可在这种折磨的压力下，杰拉尔德也失去了他掌握的外界生活。原先他那么看中的事，现在都变得没了意义。工作、乐趣都置之脑后。他多少还在机械地打理他的生意，可这都不重要。真正的事情是他心灵里与死亡的可怕的搏斗。而他是要成就自己的意志的。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低头屈服，也不会去承认什么主子，在死亡中，他没有主子。

可是随着这场斗争的继续，整个要毁了他，围绕他的生活成了空壳，生活像大海的呼啸声一样喧嚷，他表面上介入了这喧嚷，可在生活的空壳里却是一片被死亡笼罩着的吓人的黑暗。他知道他一定得找人增援，否则他非得被心灵中虚空的无边黑暗压垮不可。他的意志支撑着他外表的生活、思想和外在的生命完整不变。可是，压力太大了。他非得找到什么来保持住平衡。必须有某种东西同他一起进入他灵魂中死亡的虚空中去，填补上虚空，使内外压力均衡。一天天过去，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充满了黑暗的泡影，四周旋转着他意识的彩虹，无边无际的外部世界和生活的压力就在那之上呼啸着。

窘困之中，他本能地转向了古德伦。现在，他把一切都扔在一旁，只想着和古德伦确立关系。他总是跟着她去画室，接近她，和她说话。他总是在那儿乱转，毫无目的地抄起雕塑工具、粘土块、她刻好的小塑像，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看着也领悟不了。她感觉到了他在追她，厄运一样地尾随着她。她和他保持着距离，可是她知道他还是一点一点地接近了她。

“我说，”一天晚上，他心不在焉又犹犹豫豫地对她说道，神情古怪，“今晚你不留下来吃饭吗？我希望你能留下。”

她有点儿吃惊。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对另一个男人提要求。

“他们会在家里等我的。”她说。

“噢，他们不会介意的，对吗？”他说，“你要能留下来，我会很高兴的。”

她想了半天，最后同意了。

“我去告诉托马斯，好吗？”他说。

“一吃完饭我就得走。”她说。

那是一个阴冷的晚上，黑乎乎的。客厅里没有火，他们就在书房里坐着。他基本上不说话，心不在焉的，温妮弗雷德也不怎么说话。可每当杰拉尔德振作了一下精神，他对她就面露喜色，微笑如常了。接着又是好半天的茫然若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对他着迷得不得了。他显得那么全神贯注，他茫然的沉默是那么不可思议，这些她读不懂，但却打动了她，让她惊叹，对他充满敬意。

他非常和气。他把餐桌上最好的东西让给她，还上了一瓶美味的佳酿，那酒味道微甜，他知道比起葡萄酒，她会更喜欢这种。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简直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在书房喝咖啡时，门上响起非常轻非常轻的敲门声。他一惊，叫道：“进来。”声音似乎异常激动，让古德伦不安。身着白衣的护士在门口那儿犹豫着，像个幽灵。她长得非常漂亮，可又腼腆，又不自信，让人奇怪。

“医生想和您谈谈，克里奇先生。”她很小心地小声说。

“医生！”他猛然惊起，“他在哪儿？”

“他在餐厅。”

“告诉他我马上来。”

他喝完咖啡，跟着护士走了，护士像幽灵似的消失了。

“那个护士是谁？”古德伦问。

“英格丽丝小姐，我最喜欢她。”温妮弗雷德答道。

过了一会儿，杰拉尔德回来了，他一门心思地想心事，像个有点儿喝醉的人，既紧张又心不在焉。他没说医生要他干什么，只是倒背着手站在炉火前，睁大了眼睛在出神。他倒不是真的在想什么，而只是心里挂念什么放不下，一团团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浮动。

“我得去看妈妈了，”温妮弗雷德说，“还得在爸爸睡觉前去看爸爸。”

她向他们道了晚安。

古德伦也站起来要走。

“你还不用急着走，对吗？”杰拉尔德说着飞快地瞥了一眼时钟，“时间还早，到时我送你回去，坐下，别着急。”

古德伦又坐下了，尽管他心不在焉，但他的意志好像还能控制她。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入了迷。他对她是那么不可思议，是某种未知的东西。他那么出神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是在想什么呢？感觉到了什么？他掌握了她，她能感觉得到。他不会让她走的。她恭顺地瞧着他。

“医生又跟你说什么了吗？”她总算轻轻地问道，那温柔体贴触动了他敏感的心弦。他扬了扬眉，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没有，还没有新消息。”他答道，仿佛这是个随随便便的问题，微不足道，“他说脉搏确实很弱，而且断断续续的，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你知道。”

他俯视着她。她黑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温温柔柔的，那有点儿受伤的神情让他动心。

“是，”最后，她咕哝道，“我一点儿也不懂这些事。”

“还真是，”他说，“我说，你不抽根烟吗？抽吧！”他马上拿来烟盒，给她点上。随后他又站在了炉边她的跟前。

“是，”他说，“我们家也是从没什么人生病，直到父亲有病。”他似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那双会说话的不可思议的蓝眼睛又俯视着她，让她害怕。他又说：“你知道，有些事你没有认真想过，直到它发生了，你才意识到它从来就存在着，一直就在那儿，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得这种不治之症的可能性，这种缓慢的死亡的发生。”

他的脚在大理石的壁炉前不安地移动着，往嘴里叼上一根烟，眼睛瞟着天花板。

“我知道，”古德伦咕哝着，“真可怕。”

他无所用心地抽着烟，又把烟从嘴里抽出来，舌尖舔到牙齿之间，吐出一点儿烟粒儿，微微侧过身去，像是一个孤独的人，或是一个思虑得不知所措的人。

“我不知道这对一个人的影响到底是怎样的。”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她。她隐秘的眼睛盯着他，露出理解的神情。看到她没了声音，他就把脸转到一边，“但是我绝对不一样。什么也留不下来，你懂我的意思吧。这似乎是你自己要抓住虚空，而这样，你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是。”她嘟囔着。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掠过她的神经，几近快乐，几近痛苦。“还能挽回吗？”她又说道。

他转身把烟灰弹到大理石的炉台上，炉台就那么光光地横在屋里，没有加护栏。

“我肯定不知道，”他说，“可是我真是觉得已经找到了解决现状的出路，这并不是因为谁想要这么做，而是因为你必须得这样，否则就完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正处于垮掉的时刻，而你正用手在撑着。显然，这种局面不可能继续下去。你忍受不了永远用手去撑住房顶，你知道你早晚得松开手。你懂我的意思吗？所以必须要干成什么事，否则会全面崩溃，至少对你自己来说是这样。”

他在壁炉前转了转，用脚跟嘎吱嘎吱地碾炉渣，低头瞧着。古德伦发觉那年代久远的美丽的大理石壁炉台，在他四周和上方，都刻有线条柔和的浮雕。她觉得自己似乎最终还是被命运抓住了，被束缚在一个吓人而致命的陷阱中。

“可是能怎么样呢？”她恭顺地低语道，“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你务必要找我，可我能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怎样能帮你。”

他不满地看了看她。

“我并不想要你帮忙，”他有些气恼地说，“因为这儿没什么可做的。我只是想要同情，你知道吗，只是想有个人通通气，可以缓解压力。可这就没人能心气相投地交谈，真是奇怪，就是没这么个人。是有鲁珀特·伯金，可他并没有同情心，他是想要发号施令。那就没有任何用了。”

她落入了一张不可思议的罗网。她垂下眼睛看着双手。

这时，传来了轻轻的开门声。杰拉尔德一惊，觉得很懊恼。他这样一惊一乍的实在让古德伦吃惊。接着，他快速上前，步态优雅，故作礼貌。

“噢，妈妈，您下来了真好，您好吗？”

老妇人裹着一件宽松肥大的紫睡袍，像往常一样，有点儿笨重地走过来。她儿子站在她身边，给她拉过一把扶手椅子，说道：“您认识布朗温小姐，是吗？”

他母亲冷冷地瞥了古德伦一眼。

“是的。”说着，她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去，一双勿忘草一般奇妙的蓝眼睛朝上转向了她儿子。

“我来问你爸爸的情况，”她说着，话快得简直让人听不清，“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不知道？温妮弗雷德没告诉您吗？布朗温小姐留下来吃晚饭，让我们多了点儿生气。”

克里奇太太缓缓转过身朝向布朗温，用视而不见的眼神打量着她。

“恐怕没有招待好，”说着，她又转向了她儿子，“温妮弗雷德告诉我，说医生要和你说你爸爸的什么情况，都说什么了？”

“只是说他的脉很弱，好多次都听不到，所以他恐怕过不去今天晚上。”杰拉尔德答道。

克里奇太太毫无感觉地坐在那儿，就跟没听见似的。她笨重的身子似乎堆在了椅子上，金色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耳边。可她的皮肤光洁细腻，她坐在那儿，双手十分优美地下意识地合拢着，充满了内在的活力。然而，那沉默不语的笨重身躯内的巨大能量似乎正在衰退。

她抬头望望儿子，儿子挨着她站着，一副热心尽职的模样。她的眼睛是最奇妙的，比勿忘草还蓝。她似乎对杰拉尔德有信心，可身为母亲，又有些不信任他。

“那你好吗？”她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出奇，好像除了他，别人都不该听到似的，“你没有太担忧，是吧？没让这事把你弄成精神病吧？”

后面这话里奇怪的挑战性让古德伦吃惊。

“我不这么觉得，妈妈，必须得有人把这事办到底，您是知道的。”他答得心甘情愿，但很冷淡。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他母亲急急地说着，“为什么该着你负责，你要做的是办好这件事。可事情自己会顺顺当当走到底的，不需要你。”

“是的，我想我也没什么用，”他回答说，“只是这事影响了我们，你知道。”

“你想要受影响，不是吗？这不难为你吗？你必须得起重要作用。可你没必要待在家里。你为什么不走开！”

这话一听就是在心里嘀咕了好长时间了，让杰拉尔德吃惊。

“我觉得现在走开可没什么好，妈妈，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冷冷地说。

“你自己当心，”他母亲说，“当心你自己，这才是你要做的。你管得太多了。留心自己，否则你会发现自己陷入困境的。你总是歇斯底里的。”

“我很好，妈妈，”他说，“没必要为我担心，放心。”

“让死者埋葬死亡吧，别跟着他们陪葬，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太知道你了。”

他没应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默默地坐着，缩成一团，没戴戒指的纤纤素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

“你不能管这个，”她简直在苦苦相劝，“你没那个胆量。你真是像猫一样虚弱，一直是这样。这小姐要留下吗？”

“不，”杰拉尔德说，“她今晚回家。”

“那她最好坐马车。离得远吗？”

“就在贝尔多弗。”

“啊！”老妇人一眼都没看过古德伦，可似乎还知道她在这儿。

“你是喜欢多管事，杰拉尔德。”母亲说完，有点儿费劲儿地站了起来。

“您要走吗，妈妈？”他彬彬有礼地问。

“是，我还得上楼去。”她搭着话，又转身向古德伦说了晚安，然后缓缓地向门口挪去，好像不习惯走路似的。走到门口，她有意把脸朝杰拉尔德一仰，他吻了她。

“别再往前走了，”她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我要你留步。”

他向她道了晚安，看着她走到楼梯口，慢慢地往上爬。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古德伦这儿。古德伦也站起来了，要走。

“我妈妈是个怪人。”他说。

“是。”古德伦应声道。

“她有自己的想法。”

“是。”古德伦说道。

接着，他们沉默了。

“你要走吗？”他问，“稍等，我让人备马。”

“不，”古德伦说，“我想走路。”

他答应要陪她一起走回那段孤零零的长路的，她也想要他送。

“没准儿坐车也一样？”他说。

“我更想走路。”她加重语气说。

“你要走！那我陪你一起走。你知道你的东西在哪儿吗？我穿上靴子。”

他戴上帽子，在晚礼服外加了大衣。然后，他们走入了黑夜。

“咱们点支烟吧？”说着，他在门廊下避风的角落停下来，“你也来一支。”

于是，在夜空的烟草味儿中，他们走上了黑乎乎的车道，两旁是修剪过的树篱和斜坡的草地。

他想用胳膊搂住她。要是能在行走间搂着她，让她贴着自己，他心里就能平衡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天平，天平的一边正向无边的空虚下落，下落。他必须恢复某种平衡，而彻底恢复的希望就在这里。

他盲目地对她，只想着自己。他的胳膊轻轻地滑向了她的腰际，搂紧了她。她的心都虚了，觉得自己被他得到了。可他的手臂是那样有力，她在强劲的搂抱中畏缩了。她简直死了一回，被他强搂着，走在狂暴的夜色中。他们双双行走着，他似乎让她在与他的对立中彻底地平衡了，于是，他突然自由了，是那么完美，强壮，英勇。

他抬手扔掉嘴里的香烟，火星一闪没入了树篱中。这下他可以更自如地保持住她的平衡了。

“这样好点儿。”他喜滋滋地说。

他话音里的喜气对她就像是甜味的毒药。她对他有这么重要吗？她吮吸着这毒药。

“你高兴些啦？”她若有所思地问。

“好多啦，”他还是喜滋滋地说道，“我都不行了。”

她依偎着他。他感受着她的柔软和温暖，她就是他存在的富足、可爱的本体。她热乎乎的气息和走路的动作都奇妙地充满在他的全身。

“要是我能帮上你，我就太高兴了。”她说。

“是的，”他说，“要是你不能，就没人能帮上我了。”

“那是。”她心里说着，不觉一阵莫名其妙的要了命的激动。

他们走着，他似乎把她搂得越来越紧，直到她贴着他一起移动。他是那么强壮、那么有承受力，不容抵抗。在肉体运动的奇妙融和中，她一路飘飘忽忽地到了昏暗多风的山坡。远处，贝尔多弗闪着暗黄色的光亮，光亮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另一个昏暗的山坡上。可是，他和她却在这个世界之外，正走在完全隔绝的黑暗中。

“可你究竟有多在意我呢？”她发着牢骚，“你知道，我不了解，不了解！”

“多在意！”他叫着，带着隐隐作痛的得意，“我也说不出来，不过，可那是全部！”他被自己的表白吓了一跳。这是真话。而向她承认这些，就把自己所有的防护面具都剥下来了。他在意她的一切，她就是一切。

“可我不信。”她颤抖着声音低声说道，觉得惊奇。她颤抖着，又怀疑，又惊喜。她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可现在听到了，听到了他激动的真心话，她又不能相信了。她不能相信，她不相信。然而，她又在要命的狂喜和激动之中相信了。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不信？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此时我们在这儿——”他和她还在风中伫立着，“这个世界上或是天堂里的一切我都不在意，只有我们待的这一点儿地方让我上心。我自己的存在我也不关心，我的心里都是你。我可以失去灵魂一百次，可不能忍受没有你。我受不了孤独。我的头要裂开了，真的。”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不……”她低语着，有些害怕。可这是她想要的啊，为什么又没了勇气？

他们又怪怪地走上了。他们彼此是那么陌生，可又贴得那么近，真是不可思议。简直是疯了。可这就是她想要的，就是她想要的。他们下了山，朝着方形拱桥走去，桥上是矿区铁路，公路就从桥下穿过。古德伦知道这拱桥是方石砌的，一面淌着水，满是青苔，另一面是干干的。她还站在桥下，听过头顶上火车轧着枕木轰隆隆地驶过。她也知道，就在这孤零零的昏暗的桥下，在雨天里，年轻的矿工就和他们的情人站在这黑暗中。所以她也想和自己的情人站在桥下，在不可见的黑暗中让人亲吻。接近拱桥时，她的脚下就磨磨蹭蹭的了。

就这样，他们在桥下站住了，他把她举在胸前。他紧紧贴着她，挤碎了她，她喘不上来气，头昏眼花，在他的胸前毁灭了，破碎了，他的身体紧张地颤动着，强劲有力。这可怕的完美啊！就是在这座桥下，矿工们把他们的情人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前。而现在，同样在这桥下，他们所有人的矿主也在紧紧地抱着她！而他的拥抱比起他们的来，更为有力、吓人得多了，同一种爱，他的爱比起他们的要专注得多，重要得多了！她觉得她就要在他颤动着的紧绷绷的躯体下昏过去了，就要在他粗野的臂膀下死去了，她就要死过去了。跟着，那难以想象的剧烈颤动变得舒缓了，一起一伏的。他松弛下来，拖住她，靠着墙站着。

她几乎失去知觉了。这么说那些矿工也是这么靠墙站着，抱着他们的情人吻着，就像她现在这样被人吻着。啊，可他们的吻会和矿主的吻一样美好而有力吗？甚至，他那修得短短的小胡子，矿工们也是没有的。

而那些矿工们的情人会像她一样，头软软地向后仰着，从昏暗的拱桥向外眺望远处幽幽山丘上那片密布的黄黄的灯光，和那模模糊糊的树木，或是望着另一面上的矿区贮木场的房屋。

他紧紧搂着她，似乎要把她拢进自己的身体，把她的温暖，她的柔软，她的可爱之极的体重都聚拢进来，贪婪地吮吸她的肉体。他抱起她，像往酒杯倒酒一样，让她源源不断地浇注自己。

“这值得付出一切。”他动心地说，声音怪怪的。

于是，她松弛下来，似乎融化了，涌进了他的体内，好像她是无限温暖宝贵的液体注入了他的血管，在那儿弥漫开来，就像麻醉药一样。她搂着他的脖子，他吻着她，把她完全托起，她浑身松软，源源地涌进他的身体，而他就是接受她的生命之酒的坚实有力的容器。就这样，她横陈着，无可奈何，悬在他的身上，在他的一个又一个的亲吻下，融化，融化，融化进他的四肢，他的骨骼，而他好似一块柔软的烙铁充满了她带电的生命。

就这样，直到她似乎昏了过去，她的意识渐渐地失去了，她死过去了。她全身都融化了，都在流淌，她还横陈着，渐渐被他保有，睡在他身上，就像在柔软纯粹的宝石中放电。于是，她在他的身体里死去了，遗失了，而他完成了自己。

当她又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片片灯光，看到这个世界依然存在，而自己正站在桥下，头枕在杰拉尔德的胸口，似乎觉得很奇怪。杰拉尔德，他是谁？他给了她美妙的奇遇，他就是她渴望的未知世界。

她仰着脸，黑暗之中看到了他那张男性的棱角分明的脸。他身上似乎散发出淡淡的白光，那是白色的辉光，仿佛他是幽冥世界的来客。尽管她对他这个人怀着本能的恐惧，她还是伸出手，就像夏娃伸手去够智慧树上的苹果，她吻了他，用无比奇妙纤细的手指冒犯他，触摸着他的脸庞。她的手指从上到下地摸着他脸上的轮廓，他的脸形，啊，他是多么完美，又是多么陌生啊，多可怕呀！她的心因着完完全全的了解而颤抖。这张男人的脸就是闪光的禁果。她吻了他，手指从他的脸、眼睛、鼻子、眉毛、耳朵摸过，一直摸到脖颈，她要了解他，通过触摸了解他。他是这样结实，匀称，这样让人满足，难以想象的匀称，奇妙，然而又是难以形容的清晰。他是个难以形容的大敌，还闪着可怕的白色之火。她要抚摸他，抚摸他，抚摸他，直到把他彻底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把他拖入自己的认知。啊，如果她能拥有对他的可贵的感知，她就会满足，没有什么能剥夺她的这种满足。在这个平常的世界中，他是这么难以把握，这么大胆。

“你真美。”她在喉咙里咕哝着。

他觉得纳闷儿，不再动弹。可她感到了他在颤抖，于是不由自主地跟他贴得更紧。他难以自持。她的手指控制了他，这些手指在他身上激起了深不可测、深不可测的欲望，那欲望比死亡还要深刻，他别无选择。

可是，这会儿她已经了解他了，已经足够了。就在这时，她被杰拉尔德身上剧烈的电流击中了，她的灵魂毁灭了。她都了解了。这种了解是一种死亡，她必须从中站起来。他还有多少等着她去了解呢？啊，太多了，太多了，她那完美敏感然而有力的双手在他广袤的生命里、在他放射性的躯体上，还有着许多时日的捕获。啊，她的双手是那样急切而贪婪地要了解他。可是现在已经够了，够了，她的灵魂就能承受这么多了。太多了会毁了自己，她的小小心灵会满足得太快，这会破碎的。现在足够了，眼下足够了。往后的日子还多着呢，她的双手会像鸟儿一样，在他有立体感的神秘身躯上吮吸，直到满足。

而他甚至喜欢被她控制。有欲望终归比占有要好，最后的结果是可怕的，和对它的欲望一样深。

他们又朝镇上走，朝着那细细的一条光线走，隔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了山谷中昏暗的公路上，最后到了居家的小车道口。

“留步吧。”她说。

“你不想让我再送了？”他问道，松了口气。他也不想在兴头上和她一起走上大街。

“是啊，晚安。”说着，她伸出了手，他握住它，然后吻了那危险有力的手指。

“晚安，”他说，“明天见。”

他们分了手。他回了家，浑身充满了活生生的欲望和力量。

但是第二天她没来，她送来一张纸条，说她感冒了，得待在家里。这可真是折磨人！但他耐心地写了封短信，告诉她见不着她非常难过。

到了第三天，他待在家里，似乎去办公室也是枉然。他父亲熬不过这个礼拜，他七上八下的，还是想待在家里。

杰拉尔德在父亲房间窗前的椅子上坐着，外面是阴沉寂寥的冬景。躺在床上的父亲面如死灰，一身白衣的护士在悄悄地来回忙着，她优雅整洁，甚而有些漂亮。房间里散发着古龙香水的味道，护士出去了，杰拉尔德独自相伴着死亡，望着阴沉的冬景。

“丹莱那儿还有很多水吗？”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话问得坚决，透着埋怨。这个弥留之人在询问一个矿井渗漏了威利湖水的事。

“还有很多，我们得抽干湖里的水。”杰拉尔德说。

“是吗？”微弱的声音传过来，又消失了。屋里死一样的沉寂。一脸死灰的病人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比死人还像死人。杰拉尔德把眼睛移开了，他觉得心都焦了，要是再这么下去，他非得死去。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见父亲双目圆睁，拼命翻滚，在狂乱地挣扎着。杰拉尔德蓦地站起来，吓呆了。

“哇——啊——”父亲的嗓子里发出了可怕的要窒息的声音，那疯狂的眼睛吓人地转动着，在胡乱徒劳地寻求帮助，那眼光盲目地瞥了一眼杰拉尔德，接着，一团黑血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喷上了痛苦不堪的脸上。绷紧的身体松弛了，头垂向一边，从枕头上滑了下来。

杰拉尔德呆呆地站在那儿，心里堆满了恐惧。他想走开，但是动不了，四肢都动不了，大脑里怦怦地来回响。

护士轻轻地进来了，她看了看杰拉尔德，又朝床上望去。

“啊！”她呜咽着，快步奔到死者前面，“啊——”她在床边弯着身子，忧伤不安地轻声叫着。然后，她回过神来，转身拿来了毛巾和海绵。她仔细地擦着死者的脸，嘴里喃喃低语，像是在轻声呜咽：“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啊！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哦，可怜的克里奇先生！”

“他死了吗？”杰拉尔德厉声问道。

“哦，是的，他过世了。”护士轻声呜咽着，看着杰拉尔德的脸。她年轻漂亮，浑身发抖。一脸恐怖的杰拉尔德莫名其妙地咧嘴一笑，接着，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告诉他妈妈，在楼梯口碰到了弟弟巴兹尔。

“他过世了，巴兹尔。”他无法压低声音，无法不流露出下意识的吓人的狂喜。

“什么？”巴兹尔叫道，脸都白了。

杰拉尔德点了点头，朝母亲的房间走去。

母亲穿着紫睡袍在做针线活，她动作很慢，缝了一针，又缝一针。她抬起蓝眼睛看了看杰拉尔德，面无惧色。

“父亲过世了。”他说。

“他死了？谁说的？”

“哦，妈妈，您看看就知道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您要去看他吗？”他问。

“是的。”她说。

在床边，孩子们已经围在那儿哭泣了。

“噢，妈妈！”女儿们叫着，简直发疯般地放声大哭。

母亲径自走向前去，故去的人静卧在那儿，似乎安睡着，那么安详平静，就像一个年轻人在无忧无虑地睡着。他的身体还是温的。她站在那儿，忧郁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唉，”终于，她似乎对着空中看不见的证人在悲伤地说道，“你死了。”她又沉默了几分钟，光是往下望着。“真美，”她肯定地说，“你美得似乎从没接触过生活——从没接触过生活。上帝赐给我不同的面相，我希望我死的时候能看出岁数。真美，真美。”她伤感地低声向他说：“你能看出他十来岁的时候，脸上刚长小胡子的样子。一颗美丽的心灵，美丽的——”然后，她嘶声痛哭，“你们死的时候，没人会像这样！可别再这样了。”这是发自未知世界的指令，任性又莫名其妙。她的孩子们在她吓人的指令下，不由自主地围得更紧了。母亲满脸通红，显得又可怕又奇妙：“怪我好了，要是你们愿意就怪我好了，他躺在那儿，就像是十几岁的男孩儿，脸上刚刚长出胡子。要是你们愿意就怪我好了。可是你们谁也不懂。”她在紧张中沉默了。接着又绷紧声音低声说：“要是我知道我生的孩子死后会像这样躺着，我会在他们婴儿的时候就掐死他们，是真的——”

“不，妈妈，”杰拉尔德在背后大声说，“我们不一样，我们不怪您。”声音很古怪。

她转过身，直盯着他的眼睛，然后抬手做了个绝望得要发疯的怪怪的手势。

“祈祷！”她大声说，“为你们向上帝祈祷，因为你们的父母救不了你们。”

“噢，妈妈！”儿女们发疯地叫着。

可她已经转身走了，他们也都各自匆匆离去。

古德伦听说克里奇先生去世的消息后，觉得很惭愧。她躲着杰拉尔德，是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来得太容易。现在，他身处困境，而她却这么无情。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来到温妮弗雷德那儿，温妮弗雷德很高兴看到她，高兴自己能躲进画室。小姑娘是哭过了气，受了过多的惊吓，躲到了一边，怕再有什么悲惨的事儿。她和古德伦又像往常一样在单独的画室里工作了，在家里没头没脑的悲哀之后，画室显得幸福无比，自由自在。古德伦一直待到晚上。她和温妮弗雷德的晚餐是送到画室来的，她俩自由地用餐，躲开了家里所有的人。

晚餐后，杰拉尔德过来了。高大的画室里阴影密布，散发着咖啡的清香。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的小桌子在房子顶头的炉火旁，桌上有一盏灯，只能照到一小圈儿。她们有自己的小天地，被可爱的阴影环绕着，画室上方是横梁椽子的阴影，下面是长凳和家具的阴影。

“你们这儿真舒服。”杰拉尔德走过来说。

画室里砖砌的壁炉炉火正旺，前面铺着一块蓝色的土耳其旧地毯，小椽木桌上铺着蓝白相间的台布，上面放着台灯和甜食。古德伦正用老式铜咖啡壶煮咖啡，温妮弗雷德在用小平底锅热一点儿牛奶。

“你喝咖啡了吗？”古德伦问。

“喝了，不过我还要和你们一起再喝点儿。”杰拉尔德答道。

“那你得用玻璃杯了，这儿只有两个咖啡杯。”温妮弗雷德说。

“这对我都一样。”说着他搬了把椅子来到姑娘们可爱的圈子里。她们多幸福啊，这儿幻影的天地多吸引人哪，和她们在一起又是多么舒服啊！他在外面整天处理的丧事，这会儿一扫而光。他一进来就感觉到了这里的魔力。

她们的东西都很讲究，两只镀金的猩红色小杯子，古怪又可爱，一只黑色的小水罐绘着猩红色的圆点，古怪的咖啡杯子里，隐隐地飘着幽灵般的火焰。这儿简直富有不祥的气氛，杰拉尔德立刻就忘记了自己。

他们都坐下了，古德伦小心地倒着咖啡。

“要放牛奶吗？”她平静地问道，紧紧张张的手稳稳地握着大红点儿的小黑罐。她总是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却还是那么不安。

“不，不要。”他说。

她就这么奇怪地谦卑，给他摆了小咖啡杯，自己用了那个笨笨的玻璃杯。她像是想要伺候他一样。

“为什么不把玻璃杯给我，你用它太笨了。”他说道。他宁愿用那个玻璃杯，让她用得讲究点儿。可是她不说话，高兴他比她受到优待。

“你们真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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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是啊，可我们接待客人就不随便了。”温妮弗雷德说。

“是吗？那我是入侵者了？”

他立刻就觉出自己的老套衣服与这里不相配，是个局外人。

古德伦很安静，她不想和他说话。这种场合，沉默是金，或者只说轻松的。最好把严肃的事情放在一边。于是，他们轻松愉快地聊着，直到下面传来牵出马的吆喝声“倒——倒”，是要套车送古德伦回家。古德伦就穿上衣服，和杰拉尔德握握手，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了。

葬礼非常讨厌。那之后，女儿们在茶桌上不住口地说，“他是我们的好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要么就说，“很难再找到一个像父亲那样的好人了”。

对这一切，杰拉尔德都默认了。这是老一套的作态，只要这世界存在，他就得信奉惯例，他觉得这很自然。可温妮弗雷德讨厌这一切，她躲在画室里，心里在大声叫喊，盼着古德伦能来。

幸亏，所有人都走了，克里奇家的人从来在家里待不长。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只剩下杰拉尔德孤零零一个人了。连温妮弗雷德都被姐姐劳拉带走到伦敦去了，要在那儿待几天。

可真的剩下杰拉尔德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就不能忍受了。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他一直像被上着镣铐，吊在深渊的边缘，不管怎么挣扎，都够不到结实的土地，落不了脚。他悬在虚空的边缘，扭动着，不管他想到朋友还是陌生人，是工作还是娱乐，脑子里闪现的都是深渊，都是同样无底的虚空，他的心被悬置得要死去了。他无处可逃，什么也抓不住。他内在的肉体生命上着镣铐，在悬置着，他必须得在深渊边上挣扎。

起初，他没出声，保持着沉默，盼着困境能够过去，在这番苦行的困境之后，能得到解脱，再进入活生生的世界里。可是困境就过不去，一场危机逼近了他。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他的心里就都是恐惧了。他一个晚上都受不了了。又一个夜晚要来了，他的肉体生命又要被上着镣铐，悬置在无边的虚无之中。他受不了，受不了。他陷入深深的恐惧，灵魂里的恐惧让他战栗。他不再相信自己的力量了。他掉进这个万丈深渊就再也上不来了。要是他掉进去了，就永远不复返了。他必须离开，寻求帮助。他对自己的独立自我是再也不信了。

晚饭后，面对自己无穷的空虚，他闪开了。他穿上外衣、靴子，要到夜色中漫步。

这是雾蒙蒙的黑夜，他磕磕绊绊地穿过林地，摸索着去磨坊的路。伯金不在那儿，这倒好，他反倒有些高兴。他转身上了山坡，摸黑翻过荒坡，跌跌撞撞的，在漆黑的夜中迷了路。真是烦人，他要去哪儿呢？这并不要紧。他又迷迷瞪瞪地来到一条小路，然后又穿过另一片林地。他的大脑一片漆黑，身不由己地走着。就这样没头没脑、也没什么知觉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树林，又来到了开阔地，他摸索着栅栏门，找不到路，就沿着田野上的树篱来到了出口。

他终于上了公路。刚才在漆黑的迷途中的瞎折腾已经弄得他糊里糊涂，这会儿可得找到方向了。可他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他现在必须要选择方向。光是走啊，走啊，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选择方向。

他默默地站在公路上，在漆黑一团的夜色里，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那种感觉不可思议，他的心在跳，四下是不可知的黑暗。他就这样站了一些时候。

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看见一点儿摇摇晃晃的光亮。他赶紧迎上前去，来人是个矿工。

“你能告诉我，”他问，“这条路通哪儿吗？”

“这条路吗？哦，到沃特莫尔。”

“沃特莫尔？噢，谢谢，这就对了。我以为走错了。晚安。”

“晚安。”矿工宽厚的声音说。

杰拉尔德估摸着这是哪儿。至少，到了沃特莫尔，他就认得了。他很高兴走到了公路上，昏头昏脑地往前走。

那是沃特莫尔村吗？是的，那是国王头庄园前厅的大门。他简直是跑下了坡路，绕来绕去地穿过山谷，穿过中学，来到威利·格林教堂。这是教堂墓地！他停下了脚步。

接着，他翻过墙头，穿行在墓地间。就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能看到脚下许多灰白干枯的花儿。这就是墓地了。他弯下腰去，那些花儿阴冷而潮湿，散发着菊花和晚香玉花的死气沉沉的味道。他摸了一下泥土，又缩回了手，那泥泞的土冰凉冰凉的，实在吓人。他厌恶地站在了一边。

这阴森森看不透的坟墓旁的全然黑暗，也是一个中心。可这里对他毫无意义。不，他没什么需要待在这里的。他觉得他的心似乎被冰冷的脏土堵上了。不，他够了这儿了。

那去哪儿呢？回家？绝不！回家没用，回去更糟。不能回去。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去哪儿呢？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死死地形成了。古德伦，她会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的，他可以去她那儿，去她那儿。今夜不去她那儿，就不回家，万死不辞。他孤注一掷了。

他穿过田野，直奔贝尔多弗。天这么黑，没人看得见他。他的脚沾满了厚厚的泥，又湿又冷。可他继续朝前走，一阵风似的，照直前行，像是走向自己的命运。他的脑子里尽是大片的空白。他知道自己是在温索普村了，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像场梦似的，他又在贝尔多弗那条长街上了，路灯也还亮着。

一阵说话的吵闹声，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声，又上了门闩，男人们在夜色下聊着。纳尔逊爵爷酒店刚刚关门，酒客们正要回家。最好找个人问问古德伦住哪儿，他根本不认得那些小街道。

“能告诉我萨莫塞特路怎么走吗？”他向一个摇摇晃晃的男人问道。

“什么地方？”醉醺醺的矿工问。

“萨莫塞特路。”

“萨莫塞特路——我是听说过这个地方，可我拼了命也说不上是在哪儿。你要找谁？”

“布朗温先生——威廉·布朗温。”

“威廉·布朗温——？”

“他在威利·格林中学教书，他的女儿也在那儿教书。”

“噢——噢——噢，布朗温！我知道了。当然了，威廉·布朗温，对，对，除了他，他还有两个闺女在教书。嗯，是他，就是他。呃，我当然知道他住哪儿了，拿脑袋担保我知道！咦，叫什么地方？”

“萨莫塞特路。”杰拉尔德耐心地又说了一遍。他还算清楚他自己的矿工。

“萨莫塞特路，当然！”那矿工说着，晃着手臂，像是要抓住什么，“萨莫塞特路——我怎么也说不清那地方。可是我知道那地方，绝对知道——”

他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指指漆黑静寂的街道。

“你朝那儿走——第一个——第一个路口——你的左侧——过了威瑟姆斯糖果店——”

“我知道了。”杰拉尔德说。

“嘿！你往前走走，过了船工家——就是叫萨莫塞特路的地方了，在右侧的岔路上——我想那只有三所房子，最多三所——我最有准儿的是他们的房子在最后面——三所里的最后一所——你知道——”

“非常感谢，”杰拉尔德说，“晚安。”

说着他走开了，那个醉鬼还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杰拉尔德走过那些沉睡着的黑暗的商店和房屋，在一条不好识别的小路上绕来绕去，小路的尽头是昏黑的田野。快走到时，他放慢了脚步，不知道该怎么着了。要是古德伦家熄灯休息了，可如何是好？

不过人家还没熄灯。一扇大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听得见里面的说话声，跟着，砰的一声门响。耳尖的他听出了伯金的声音，锐利的眼光认出了站在花园小径台阶上的是伯金和厄休拉，厄休拉一身淡装，挽着伯金下了台阶，顺着路走来。

杰拉尔德闪入黑暗中，眼见他们高兴地聊着，溜达过去。伯金的声音低低的，厄休拉的声音又尖又清楚。杰拉尔德赶紧向房子走过去。

餐厅灯火通明的窗户已经拉上了窗帘。从小路的一边望去，门还开着，透出大厅柔和多彩的灯光。他悄悄地快步走上小路，向厅里望去。墙上挂着画和牡鹿角，楼梯在一边，餐厅半开着的门就挨着楼梯。

杰拉尔德提着心快步走进了铺着花砖地的大厅，望着里面舒适的大房间。炉火边扶手椅上，古德伦的父亲正坐着打瞌睡，他的头向后靠在大大的橡木壁炉架的一头，红脸膛看着像缩短了，鼻孔张着，嘴有点儿往下垂。不是一点儿声音就能吵醒他的。

杰拉尔德停下来一下，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瞥了一眼身后的过道，过道漆黑一片。他又犹豫了。跟着就快步上了楼。他的感觉那么敏锐，简直是超自然的敏锐，好像把他的意志都花在了这所似醒非醒的房子上了。

他上到二楼的楼梯口，站在那儿，简直不敢喘气。和楼下相对应，这也有一扇门。这大概是古德伦母亲的房间，他能听见她在烛光下走来走去，该是在等丈夫上来。他朝着黑暗的楼梯口看过去。

他小心地顺着过道往前走，指尖在墙上摸索着。这儿有一扇门。他停下来，听听，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不是这间。他又向前摸去。又有一扇门，门微微开着，是间空屋子，里面黑成一团。跟着是间浴室，散发着热气和肥皂味儿。走到头是另一间卧室，里面是一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她在这儿。

他轻轻地把门拧开了一条缝，神神经经的。门吱地响了一声，他又打开一点儿，又打开一点儿。他的心停止跳动了，他似乎让自己无声无息，忘乎所以了。

他进了房间，睡着的人还在轻轻地呼吸。屋里黑漆漆的，他一点点往前摸。他摸到了床，听到了更深的呼吸声。他往前挪挪，腰弯得低低的，像是能用眼睛认出那儿究竟是什么。等到他的脸战战兢兢地贴近了那人，却看到了一个男孩子又黑又圆的脑袋。

他缓过神来，转过身，看看那边的门，一丝微弱的光从那儿泻进来。他连忙退了出来，虚虚地关上门，飞快地走下过道。在楼梯口他拿不定主意了。要逃走还来得及。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要坚持自己的意愿。他像影子似的飘过了人家父母的卧室，往三楼的楼梯爬，压得楼梯吱吱响，气死人。唉，要是他身后的古德伦母亲的房门刚好打开，被她看见了，可就大难临头了！真要这样，可真是大难临头。他还是稳了稳神。

他还没爬到三楼，就听到下面急匆匆的跑步声，外面的门关上了，又上了锁，他听到了厄休拉的声音，接着是他父亲睡意朦胧的叫喊，逼得他赶紧爬上楼。

又是一扇微开着的门，一间空屋子。他又急忙向前摸去，像个盲人，指尖摸摸索索的，就怕厄休拉会上楼。他又发现了一扇门，他警觉着，超常灵敏地仔细听着。他听到了床上有人在动弹，这该是她了。

轻轻地，他转动着门锁，似乎只有一种感觉了，那就是触觉。咔嗒一声，他稳住不动，床上被子一阵响动，他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他又拉回了门锁，轻轻地推开了门。门又刺耳地响了。

“是厄休拉吗？”古德伦惊恐的声音在问。他慌忙推开门，又把门关上。

“是你吗，厄休拉？”古德伦又惊恐地问。他听到她从床上坐起来了，就要喊出来了。

“不，是我，”他说着，向她摸过去，“是我，杰拉尔德。”

她在床上惊得一动不动。她太吃惊，太意外了，都不知道害怕了。

“杰拉尔德！”她惊得目瞪口呆。他摸到了床，手向前伸着，胡噜到了她温暖的胸部，她闪开了。

“我点灯。”她说着，跳了下来。

他呆呆地站着，听见她摸到火柴盒，然后随着她手指的动静，他看见她就着火柴光点着了蜡烛。烛光在屋子里升起来，又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

她望着站在床的另一边的杰拉尔德。他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眉毛，黑色的大衣扣直系到领口。他的脸上闪闪发光，不可思议。他想必是个超人。她一见到他就知道。她知道现在的局面有着致命的东西，而她必须接受。可她又非得向他挑战不成。

“你是怎么上来的？”她问。

“我从楼梯上来的，门开着。”

她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关紧门。”他说。她飞快地穿过房间，轻轻地关上门，又锁上了，然后又走过来。

她真是美妙，惊奇的眼睛，红扑扑的脸庞，短短密实的发辫甩在身后，漂亮的白色睡裙垂到脚面。

她看到他的脚上都是泥，裤子上也溅上了泥。她怀疑他是否把脚印都留在了楼道上。在她卧室里，站在乱糟糟的床边的他那形象，真是莫名其妙。

“你为什么要来？”她简直是在抱怨。

“我想来。”他回答道。

这话写在他的脸上呢，这是命运啊。

“你浑身是泥。”她厌恶地说，但是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一路摸黑走来着。”他兴高采烈地答道。一阵沉默。他站在乱七八糟的床的一边，她在另一边。他帽子都没脱。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她挑战似的问。

他看着一边，没作声。要不是他那张奇异的脸美得那么迷人，那么神秘，那么难得，她会把他赶走的。可他的脸太美妙，太神秘了。那种纯美让她神魂颠倒，迷住了她，就像是怀旧一样，是一种渴望。

“你想要我怎么样？”她又不亲不热地问。

他如梦初醒地脱去帽子，向她走过来。可他不能碰她，她光着脚，穿着睡衣，而他一身泥水。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疑惑，向他询问着最终的问题。

“我来这儿，是因为我必须来，”他说，“你为什么要问？”

她疑疑惑惑地望着他。

“我必须问。”她说。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答案。”他呆呆地答道。

他的神态简直像神，奇妙又单纯率直。他让她记起了神奇的幽灵，记起了年轻的赫耳墨斯神。

“可你为什么要到我这儿来？”她不依不饶地问。

“因为——这是不得已的事。要是这世界上没有你，也就不该有我。”

她站在那儿，睁着一双疑惑不堪的大眼睛。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她，似乎凝固在了超然的状态。她叹了口气，不知所措，也是别无选择。

“要不要脱了靴子？”她说，“肯定湿透了。”

他把帽子扔在椅子上，解开大衣扣，仰起脸解开领口的纽扣。他毛扎扎的短发被弄乱了，漂亮的淡黄色头发就像麦子一样。他脱下了大衣。

他飞快地脱去上衣，松开黑色的领带和衬衫饰扣，饰扣上镶着珍珠。她用心听着，看着，盼着没人听到浆过的亚麻衣服噼啪作响，那就像扣动扳机的响声。

他是来证明自己的。她由着他搂抱，让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从她那儿得到了无穷的宽慰，在她身上倾泻了他所有被压抑的邪恶和腐蚀人的毁灭性，于是，他又完整了。这真是美妙，真是惊人，好得不可思议。这是他生命永恒回归的奇迹，有感于此，他在宽慰和惊奇的狂喜中淹没了。而她，从属于他，接受他，就像一件注满了他痛苦的死亡毒药的容器，情急之中她无力反抗。她被可怕的死亡般狂热的肉体摩擦填满了，在刺人的剧痛和猛烈的感觉中，伴着顺从的狂喜，她接受了。

他更逼近了她，更深地刺入了环绕着他的、她那柔软热情的身躯，一股美妙的具有创造力的激情在他的血管中弥漫，给了他又一次生命。他觉得自己在溶化，在堕落，在她生命力的浴水中栖息。似乎她胸膛中的心脏是第二个不可征服的太阳，他越来越深地刺入了她容光焕发和具有创造性的力量。他浑身被扼杀、被撕裂的血脉在生命的搏动中轻松地愈合了，生命暗暗潜入他的躯体，好像那是太阳射出的最强烈的光。他那似乎已经被死亡收回的血液又潮水般地回流，那么无可置疑，美好而又有力。

伴着生命的潜入，他感到四肢渐渐地丰满了，柔韧了，躯体获得了形容不出的力量。他又成了男人，强壮，丰满。同时，他还是个孩子，在如此的抚慰下得以修复，心里满是感激。

那么她呢，她是生命的伟大的源泉，他崇拜她。她是母亲，是所有生命的本质。于是，作为孩子和男人，他为她所接受，从而变得完整了。他纯粹的身体似乎要死了。可她胸脯溢出的让人惊叹的绵绵柔情弥漫了他的全身，弥漫了他已经毁坏的枯竭大脑，像是疗伤的浆液，也像是温柔的生命之流，完美得像是让他再次进入了母腹。

他的头脑受到了创伤，枯竭了，脑组织似乎毁灭了。他原本不知道自己受到了什么样的创伤，不知道他的脑组织在腐蚀性的死亡洪流中受到了什么样的损害。现在，当她疗伤的浆液流经了他，他知道了他受到了怎样的毁灭，那毁灭就像植物里的组织因霜冻而发生的爆裂。

他把自己狭小坚硬的头埋在她的双乳之间，两手握着她的乳房，紧靠着自己。她颤抖的手紧紧抱住他的头，顶在自己的胸脯上，他完全迷醉了，而她还十分清醒。可爱的、富有创造力的暖流在他身上流淌，他似乎在子宫里做着生殖的睡梦。啊，只要她准许他生命之流的流涌，他就能修复，就能又完整如初了。他怕在这一切完成之前，她会拒绝他。于是，他像一个在乳胸前的孩子一样，使劲儿黏住她，让她无法脱身。他那干枯、僵硬又毁灭了的薄膜又放弃了，干枯、毁坏的薄膜松弛了，柔和了，在新生命的颤动下，变得轻松而柔韧。就像对着上帝，或者像是婴儿对着母乳，他心怀无尽的感激。当他感到又恢复了自身的完整，又感到了那全然的说不出的睡意，他极度兴奋，感激不尽，那是彻底耗竭又是彻底恢复的睡眠啊！

可是古德伦清醒得很，这种损毁让她完全清醒了。她一动不动，睁得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盯着黑暗，而他搂着她，已沉入睡眠。

她好像听着浪涛冲击着隐秘的海岸，长长的阴暗的浪涛带着命定的单调节奏冲击着，似乎无穷无尽。这阴沉然而是命定的无穷浪涛缓缓地冲击着，整个占有了她的生命，她就这么躺在黑暗之中，睁得大大的眼睛盯着黑暗。她能看得那么远，似乎能看到永恒，然而她又什么都看不见。她在全然清醒之中悬而不定——她意识到了什么呢？

当她躺在那儿，凝视着永恒，这种极端的情绪让她犹疑不定，清醒之极，不安的感觉掠过了她。她纹丝不动地躺得太久了，她挪动了一下，又有了自我意识，她想看看他，想看到他。

可她不敢点灯，他会醒的，她不想打扰他沉沉的睡眠，她知道，那睡眠是从她这儿得到的。

她轻轻地脱开身，欠起身子瞧着他。她觉得屋里似乎有一丝光亮，刚好能让她辨认出他熟睡着的轮廓。黑暗之中，她似乎把他看得很真切。可是，他又是那么遥远，在另一个世界里。啊，她痛苦得要叫出声来了，他那么遥远，那么完美，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片昏暗的水面下的鹅卵石。她在这儿清醒得极度痛苦，而他却忘乎所以地深深沉入了微微的幻影，那幻影既遥远又生动。他是英俊的，遥远而完美。他们永远聚不到一起。啊，这可怕的不近人情的距离，总是插在她与他人之间！

只有忍耐，静静地躺在那儿，什么办法也没有。她感到了一种不可抵挡的对他的温情，同时，心中又隐隐地涌动着对他的嫉恨。他就能置之度外，安然入睡，而她却清醒无比，受着折磨，被撇在外面的黑暗里。

她很紧张地躺在那儿，意识极度地活跃，那意识是令人耗竭的超意识。教堂的钟声在报时，古德伦觉得它阵阵催人紧。紧张活跃的意识中，她听得分外清晰。而他却似乎睡在一段毫无变化、无动于衷的时间里。

她筋疲力尽，觉得厌倦。可她这种极活跃的超常思维又不能不继续。她什么都意识到了，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所有忘记了的事情，所有她还没认识清的对她有影响的人和事，所有发生的她还不理解的事情——所有关于她自己、她的家庭、她的朋友、情人和熟人，所有的人的事情——她都意识到了。她似乎拽着一串儿闪亮的有关认识的东西，把它们从黑暗的大海中拽出来，拽啊拽，从过去的深不可测的底部拽出来，可还是够不到底，没有尽头，她必须把这条闪亮的意识绳索拽了又拽，直到她厌倦、痛苦、精疲力竭，就要垮掉，可还是搞不定。

哦，要是能唤醒他就好了！她不安地扭动着。什么时候该叫醒他，送走他呢？什么时候该打扰他呢？她又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意识的活动，没完没了的。

可是，快到该叫他的时候了。这像是解脱。外面夜色中的钟敲响了四时。谢天谢地，黑夜就要过去了。五点钟他必须走，她就能解脱了。那会儿她就能松快了，能独自占据自己的房间。这会儿，她就像一把在磨石上发热的刀，要驱赶他的酣睡。而他本身，他与她并排躺着这事儿，都有些怪异。

最后一小时是最长的。然而，最终还是过去了。她一颗解脱了的心跳了起来，是啊，教堂的钟声终于在无尽的夜晚之后缓缓、有力地敲响了。她等着，用心听着每一声缓缓的命定的回响。“三——四——五！”好了，结束了。她如释重负。

她欠起身，温柔地向他俯下身，吻了他。要叫醒他让她难过。过了一会儿，她又吻了他。可他还是不动。亲爱的，你睡得太沉了！真不该叫醒他。她又让他睡了一会儿。可他该走了，真的该走了。

她无限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吻着他的双眼。他睁开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心不动了。黑暗之中，她的脸躲避着他让人畏惧的双眼，俯身吻着他，喃喃说道：

“你得走了，亲爱的。”

但是恐惧让她难受，懊丧。

他搂住她，她的心沉下来了。

“可你该走了，亲爱的，快晚了。”

“几点了？”他问。

他那男人的声音真是奇怪。她颤抖了，觉得难以忍受的压抑。

“五点多了。”她说。

可他又搂紧了她。她的心在痛苦地哭泣。她使劲儿抽出身来。

“你真的该走了。”她说。

“等一会儿。”他说。

她静静地躺着，依偎着他，但是不依不饶的。

“等一会儿。”他又重复道，把她搂得更紧了。

“说真的，”她不依不饶地说，“要是你再待下去，我真的害怕了。”

她话里的冷漠让他放开了她，她脱开身，起身点亮了蜡烛。于是一切就结束了。

他起来了，浑身发热，充满活力和欲望。可在烛光下，在她的面前穿衣服，他还是觉得有点儿羞辱。因为他觉得，在她有点儿顶撞自己的时候，自己要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她的面前。这一切都非常难以理解。他赶快穿上衣服，连硬领、领带都没戴。但他还是感到满足和完美。她也觉得看男人穿衣服丢脸，那么可笑的衬衫，可笑的裤子和背带。可是，又一个想法救了她。

“这就像工人起床去上班，”古德伦想着，“而我就像是一个工人的妻子。”一种像是厌恶的痛楚袭上了她，那是对他的厌恶。

他把硬领和领带揣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坐下穿靴子。靴子像袜子和裤脚一样都湿透了。他自己却是机敏又温暖。

“恐怕你得到楼下再穿靴子。”她说。

他赶紧又脱下靴子，拎在手上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她已经把脚伸进拖鞋，身上罩上了宽松的睡衣。她准备好了，望望站在一边等着的他，见他黑大衣一直系到下巴，帽檐儿拉下来，手上拎着鞋。一时，她又神魂颠倒了，那简直可恶的激情又复活了。激情还没有被消耗完。他的脸上热情洋溢，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气勃勃，是那么完美。她觉得自己老了，老了。她忧郁地走上前去，等他亲吻。他匆匆一吻。她希望他温暖、毫无表情的美别那么要命地迷惑她，迫使她屈服。这是她的重负，她怨恨它，却又无法逃脱。然而，当她望着他那男人气的笔直的眉毛、小巧的鼻子、那双蓝色而又冷漠的眼睛时，她知道她对他的激情还没有满足，也许永远也不会满足。只是现在她觉得厌倦，简直是厌恶似的痛苦，想要他离开。

他们赶紧下了楼，似乎动静大得吓人。她举着蜡烛在前引路，他跟在她鲜亮的绿披巾后面。她实在害怕家里人被吵醒。他可不在意谁会知道不知道的。她就讨厌他这样，人应该谨慎，应该保护自己。

她把他领进了厨房。女仆把里面收拾得干净又整洁。他抬头看了看钟，五点二十，然后坐在椅子上穿上靴子。她等在那儿，望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盼着赶紧做完这些事，她紧张死了。

他刚一站起身，她就打开后门，向外张望。阴冷的夜晚还未破晓，模糊的空中映着一丝弯月。她高兴自己不用出去。

“再见了。”他喃喃地说。

“我送你到大门口。”她说。

她又赶紧走上前去，提醒他下面的台阶。到了大门口，她又站在台阶上，他站在下面。

“再见。”她喃言道。

他礼节性地吻了她，转身走了。

听着路上响起他坚实的脚步声，那么清晰，她又十分痛苦。哦，那无情的坚实的脚步！

她关上门，赶紧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她回到屋，关上门，一切平安，她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躺在他身体留下的温暖的凹印里。她兴奋，疲乏，然而却心满意足，很快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杰拉尔德快步穿行在黎明前阴冷的黑夜中。他谁也没碰到。他的大脑无忧无虑，美妙得像一池静水；他的身体温暖而富足。他向着肖特兰兹快步走去，心满意足。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布朗温家准备从贝尔多弗搬走，做父亲的现在得待在城里。

伯金已经领了结婚证，厄休拉却一天天地往后推。她还在犹豫，不愿定下准日子。一个月后辞职的通知已经报给中学三个星期了。圣诞节也不远了。

杰拉尔德在等着厄休拉和伯金的婚礼，这对他十分关键。

“我们喜事成双怎么样？”一天他向伯金说道。

“谁是第二对儿呀？”伯金问。

“古德伦和我呀。”杰拉尔德说道，大胆的眼神一闪一闪的。

伯金直直地盯着他，似乎吃了一惊。

“真的，还是玩笑？”他问。

“哦，真的。好吗？古德伦和我与你们一道速办？”

“当然可以，”伯金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好到这种程度了。”

“什么程度？”杰拉尔德望着对方，笑了。

“哦，我们都走到了头。”

“还要把这种关系置入广阔的社会基础之上，去获得更高的道德意义。”伯金说。

“像是这样，从它的长度、宽度和高度上看。”杰拉尔德笑着答道。

“那，”伯金说，“我得说，这是跨出了极好的一步。”

杰拉尔德仔细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热情呢？”他问，“我以为你是结婚狂呢！”

伯金耸了耸肩膀。

“人也可以是鼻子狂。有各种各样的鼻子，扁鼻子和其他别的样的。”

杰拉尔德笑了。

“也有各种各样的婚姻吗？冷冰冰的，和其他别的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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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是的。”

“你以为要是我结婚，也会是种冷冰冰的婚姻吗？”杰拉尔德头一歪，嘲弄地问。

伯金冲口而笑。

“我怎么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婚姻呢！”他说，“别用类似我自己的事来骂我。”

杰拉尔德默默地想了一下。

“可我真想知道你的意见。”他说。

“对你的婚礼呢，还是对结婚的看法？为什么想听我的意见呢？我没什么看法。我对法律上的婚姻没兴趣，无论是这种形式的还是别的形式的。这只是一个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杰拉尔德还是紧紧盯着他。

“我想，还不光是这样，”他认真地说，“无论如何，你会被婚姻道德搞烦的，而就个人本身而言，结婚真是很关键的事，是终身大事。”

“你的意思是，和一个女人去登记结婚是终身大事吗？”

“要是你和她登记回来了，我想就是这样，”杰拉尔德说，“那是不能更改的。”

“对，我同意。”伯金说。

“不管你怎么看待法律婚姻，对个人情况来说，只要进入了婚姻，就是终身的事了。”

“我相信，”伯金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

“那，问题就是，人非要结婚吗？”杰拉尔德说。

伯金眯着眼睛望着他，觉得挺逗。

“你就像培根，杰拉尔德，”他说，“辩论时像个律师，也像哈姆雷特在说生存还是死亡。我要是你，就不结婚。去问古德伦，别问我，你又不和我结婚，对吗？”

杰拉尔德没听这后一截话。

“是啊，”他说，“这事必须冷静考虑。这是要紧的事。人到了这种程度必须选择往这个方向，还是别的方向走。结婚也是一条路。”

“那别的路呢？”伯金赶紧问。

杰拉尔德热切地看着他，头脑清楚得不可思议，让伯金没法理解。

“我没法说，”他回答说，“要是我知道——”他不安地挪动着，没把话说完。

“你是说，要是你知道有其他的选择？”伯金问道，“而既然你不知道，结婚就是权宜之计了。”

杰拉尔德又用强作热切的眼神抬头看了看伯金。

“人们真是觉得结婚是权宜之计。”他也承认。

“那就别结婚，”伯金说，“我告诉你，”他接着说道，“就像我说过的，旧的婚姻对我来说是令人厌恶的。利己的关系
91

对婚姻毫无价值。夫妇双双都在一种默契中猎取，世界都是由一对对的夫妇组成的，每一对夫妇都在自己的小屋里，看着自己微不足道的利益，为自己微不足道的隐私着急——这是世上最让人厌恶的事。”

“我很同意，”杰拉尔德说，“这是有些低级。可是，像我说的，有什么可选择的吗？”

“人应该谨防这种护家的本能。这不是本能，是一种胆小鬼的习惯。人永远不该有这样的家。”

“我确实同意你的说法，”杰拉尔德说，“可是别无选择。”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选择。我确实相信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一种永恒的结合。忽左忽右地只会让我们耗竭。但是男女之间的永恒关系并无定论——它当然没有定论。”

“正是这样。”杰拉尔德说。

“事实上，”伯金说，“就因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成了一种至高无上的、排他的关系，才带来了所有的紧迫、自私和功能不全。”

“是的，我相信你说的。”杰拉尔德说。

“必须打破恋爱兼婚姻的理想基础。我们要的是更宽泛的东西。我相信除婚姻之外，在男人与男人之间也有着完美的关系。”

“我绝对看不出这怎么能相同。”杰拉尔德说。

“并不相同，但是同样重要，同样有创造力，同样神圣，如果你愿意这样想的话。”

“我知道，”杰拉尔德说，“你相信这类想法。只是我感觉不出来，你知道。”他笑得扬扬得意，把手搭在伯金的手臂上表示反对。

他准备迎接命运的裁决。结婚对他就像是裁决。他愿意接受婚姻的宣判，像一个囚犯被判入暗无天日的矿井，只拥有吓人的地下活动。他愿意接受这些。结婚就是判决的标志。他愿意这样被关入地狱，像一个被罚入地狱的人永远在地狱中生活。但是他不会和其他任何人建立纯粹的关系。他不能。结婚并不是把自己交付给与古德伦之间的关系，而是表示自己对现存世界的接受。他会接受现存世界的状况，尽管他并不相信它，在这之后，他会退隐到地狱去过活，他会这样做的。

还有另一条路，是接受鲁珀特的提议，与别的男人建立联盟，进入纯粹信任和爱的结合，然后才是与女人结合。如果他先立誓忠于一个男人，以后他也能立誓忠于一个女人；不仅仅是在法律上的婚姻中，而且是在完全神秘的结合中。

可他不能接受这个提议。他麻木了，这或者是对未来的麻木，或是出于意志力的缺乏，又或者是身心衰退之故。可能还是缺乏意志力。因为，他对鲁珀特的提议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可还是更愿意拒绝，不要让自己承担义务。

第二十六章　椅子

城里的旧市场每星期一下午都有旧杂货义卖。一天下午，厄休拉和伯金溜达到了那儿。他们一直聊着家具，想看看在鹅卵石路面上成堆的废物里，有没有可买的。

旧市场不是很大，只不过是铺着花岗石板地面的一块空地，一般在墙根儿摆着几个水果摊。这儿是城里的穷人区。街的一边是粗陋的房屋，那儿有一家针织厂，在顶头的一大块空地里是有许多长方形窗子的房屋；另一边铺着石板的人行路上，有一些小商店，面向加冕纪念碑的，是那个用新红砖建的公共浴室，带有钟楼。在这儿转悠的人都短粗短粗的，穿得破破烂烂，空气也污浊不堪，让人觉得一条条简陋的街道岔进了简陋拥挤的房屋。时而，一辆高大的棕黄色有轨电车在针织厂下方费劲儿地转着弯儿。

发现自己在这些普通人中间，厄休拉似乎一阵激动。混乱的地摊儿上堆着旧的床上用品，一堆堆的旧铁器，粗劣陶器，和一摊摊包裹着的没法看的衣物。她和伯金勉勉强强地穿过旧货摊间的窄道。伯金望着货物，厄休拉的眼睛瞟着人。

她很有兴致地看着一个年轻的孕妇，她正在翻看一个床垫，还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神情沮丧的小伙子也来看看。那年轻女人看上去那么急切、主动，又神秘兮兮的，而那个小伙子显得鬼鬼祟祟，挺不情愿的。他这是要娶她，因为她有了孩子。

他们摸了床垫，那年轻女人就问那个老头儿多少钱，老头儿坐在货物当中的一个凳子上。他说了价钱，她就转向那个小伙子。小伙子害羞了，扭扭捏捏的。他站在那儿没动，把脸扭向一边，嘟囔着。那个女人又急切地用手指摸着，一面心里合计着，一面和那个脏兮兮的老头儿讨价还价。那衣衫褴褛的小伙子一直顺从地站在一旁，满脸愧色。

“看，”伯金说，“那有把椅子挺漂亮。”

“好可爱啊！”厄休拉叫道，“噢，好可爱啊！”

这是一把纯木的扶手椅，可能是桦木的，但是精细优雅，待在肮脏的石子路上，简直让人垂泪。椅子是方形的，轮廓纤细完美，靠背上的四条短短的木条纹让厄休拉想起了竖琴弦。

“这椅子原先是镀金的，”伯金说，“是有藤座的。有人又钉上了这个木座。看，这是金色底下的一点儿红色。其他地方都是黑色的，除了磨光了的地方。协调的线条让它这么吸引人。瞧，这木纹的走向、相汇和相互对应得有多好。当然了，不该配木座，它破坏了藤椅的张力，它的轻巧和协调。可我还是挺喜欢的。”

“啊，是的，”厄休拉说，“我也喜欢。”

“多少钱？”伯金问那个男人。

“十先令。”

“给送吗？”

就这么买下来了。

“太漂亮了，太纯正了！”伯金说，“它简直让我伤心。”他们穿行在破烂堆中，“我心爱的祖国，以前，就连做把椅子都有东西要表达。”

“那现在就不这样了吗？”厄休拉问。每当伯金用这种腔调说话，她就来火。

“是，不这样了。看到那把美丽光亮的椅子，我就想到了英格兰，甚至想到了简·奥斯丁时期的英格兰，就是在那时，也展露了活生生的思想和单纯的幸福。而现在，我们只能在垃圾堆里去捕捉人们昔日表达的残迹。我们现在没有创造性，只有可怜又可恶的机械性。”

“不是这样的，”厄休拉叫道，“为什么你总是牺牲现在来赞美过去呢？真的，对简·奥斯丁时期的英格兰我没想那么多，那也够物质化了，要是你同意——”

“它也搞得起物质化，”伯金说，“因为它有力量搞另外的东西，而我们没这个力量。我们的物质化是因为我们没有力量去做别的——尽我们所能，我们除了物质主义，别的什么都干不成。物质主义的核心正是机械主义。”

厄休拉压住火，一言不发。她没留意他在说什么，是别的东西让她厌恶。

“我恨你的过去，我觉得恶心，”她大声说，“我想我甚至恨那把旧椅子，尽管它真是漂亮。那不是我要的那种美。我宁愿它随着它的时代一起毁掉，别留在那儿向我们鼓吹那可爱的过去。我恶心那可爱的过去。”

“我更恶心可恶的现在。”他说。

“是的，一模一样。我也恨现在，但也不愿意让过去代替现在。我不愿意要这把旧椅子。”

有一会儿他非常生气。随后，他看看浴池塔楼后那晴朗的天空，好像一切都过去了。他笑了。

“好了，”他说，“那我们就不要了。我也嫌它恶心。不管怎么说，人不能靠美丽的尸骨生活。”

“不能，”她大声说，“我就是不愿意要旧东西。”

“其实，我们什么也不想要，”他说，“想到我自己的房子和家具，我就厌恶。”

她一时很吃惊，然后，她说：

“我也这样想。可是人必须得有住的地方。”

“不是有住的地方，而是任何地方都能住，”他说，“人应该浪迹天涯，而不是固定生活在一个地方。我不需要固定的地方。只要你有了一间屋子，什么都全了，你就想从那儿跑掉。现在我在磨坊那儿的房子就挺齐全了，我就想要它们葬身海底。固定的环境专横得可怕，每件家具都是一块控制你的戒石。”

她紧紧挽着他的胳膊走出了市场。

“可我们怎么办啊？”她问，“我们总得生活。我真想有优美的环境，甚至想要一种天然的富丽，灿烂辉煌的。”

“你绝不可能从房子、家具得到这些，也不能从服装中得到，房子、家具和服装全都是劣等的旧世界的条件，是可恶的人类社会的条件。如果你有了一所都铎王朝式的房子和漂亮的旧式家具，也不过是让过去的东西永远地控制了你，真是可怕。而如果你有了一所波伊雷特打造的完美现代住房，那也是另外一种对你的永远控制。这都很可怕。这些都是占有，占有，霸占你，把你变成普通人。你应该像罗丹和米开朗琪罗，在你的塑像上留下原始石块。你只应该把你的环境搞得大概齐，叫它并不完美，那样你才不会囿于它，被它限制，才不会被外在世界主宰。”

她在路上沉思着。

“这么说，我们就永远不会有自己圆满的住处，永远没有一个家？”她说。

“上帝保佑，在这个世界上，不要有。”他答道。

“可是，只有这个世界。”她反驳说。

他满不在乎地摊开手。

“就是说，在此期间，我们要谨防拥有自己的东西。”他说。

“可你刚买了一把椅子。”她说。

“我可以告诉那人我不要了。”他答道。

她又思量着，脸上奇怪地一颤。

“对，”她说，“我们不要了。我讨厌旧东西。”

“也讨厌新的。”他说。

他们又往回走。

瞧，在几样家具前，站着那对年轻夫妇，那个孕妇和长脸的小伙子。她长得很漂亮，矮矮胖胖的。小伙子中等身材，体形引人注目，黑色的头发从帽子里垂下来，搭在眉毛上。他站在那儿，孤零零的，挺奇怪的，像个被打入地狱的人。

“我们把椅子给他们吧，”厄休拉轻声说，“看，他们正要成家。”

“我不帮他们，也不撺掇他们成家。”他使着性子说。很快，他又同情上了那个孤零零的鬼鬼祟祟的小伙子，不喜欢那个处处主动、生儿育女的女人。

“哦，别，”厄休拉大声说，“这椅子对他们正好，也没什么别的适合他们的了。”

“很好，”伯金说，“你拿给他们，我看着。”

厄休拉小心翼翼地朝那对夫妇走过去，他们正商量买一个铁制的脸盆架，更确切地说，是那个男人像个囚犯一样鬼鬼祟祟、吃惊地瞥着那个讨厌的物件，那个女人在讲价。

“我们买了一把椅子，”厄休拉说，“可我们不想要了。你们要吗？要是你们要了，我们会很高兴的。”

年轻的一对儿掉过头来看着她，不相信她能和他们打招呼。

“有意吗？”厄休拉又问，“确实非常漂亮，可是——可是——”她有些茫然地笑了。

年轻夫妇只是盯着她，又特别对视了一眼，想知道该怎么办。那个男的像是奇妙地把自己抹去了，似乎他能让自己像老鼠一样隐而不见。

“我们想送你们。”厄休拉解释道，她这会儿被他们吓得发慌。那个小伙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是一个安安静静、没头没脑的家伙，简直不是个男人，是这个城镇土生土长的，在某种意义上说，他纯正、美好、机敏，又鬼鬼祟祟的。他的漂亮睫毛又黑又长，覆盖着心不在焉的双眼，只流露出一种吓人的屈从和内在的意识，目光那么呆滞，郁郁的。他整个的线条和黑眉毛都漂亮迷人。对女人来说，他会是一个吓人又美妙的情人，会惊人地奉献。那条不像样的裤子里，会有一双精巧有力的腿，他就像一只黑眼睛的老鼠，静静的，纤巧又光滑。

厄休拉在体会着他，心里战栗着，入了迷。胖女人无礼地盯着她。厄休拉又忘了那个小伙子。

“你们要这把椅子吗？”她问。那男人很欣赏地斜视着她，但又有些傲慢，心不在焉的。那女人逼上前来，身上有种经营蔬菜瓜果的小商贩的气味。她不知道厄休拉接着要干什么，充满敌意地警惕着。看到厄休拉这么害怕，这么窘迫，伯金坏笑着走过来。

“怎么了？”他笑着问。他的眼皮稍稍垂着，举止中透出和那两个城里人一样的隐隐嘲弄。那男人把头往边上一扭，朝着厄休拉，嘲弄的语气出奇的友好：

“她要怎么样？嗯？”他撇着嘴，怪笑着。

伯金从眼皮底下缓缓地看着他，露出挖苦的神色。

“给你们一把椅子，喏，有标签的。”他指着椅子。

那个男人看看椅子。两个男人之间充斥着难以理解的敌意，没有沟通的可能。

“她要给我们是怎么回事？”他随意的语调冒犯了厄休拉。

“以为你们会喜欢，椅子挺漂亮的。我们买了，又不想要了。你们不必非要下，别紧张。”伯金苦笑着。

那男人朝上瞥了他一眼，算是半推半就。

“既然你们自己刚买下来，为什么自己又不要了呢？”那女人冷冷地问道，“你们也看过了，还是不够好，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你们害怕吧？”

她很羡慕地看着厄休拉，不过又带着些许怨恨。

“我没那样想过，”伯金说，“不过，整个木料是太薄了。”

“你知道，”厄休拉高兴得容光焕发，“我们正准备结婚，原想买些东西，可现在我们又决定不买家具了，我们要出国。”

相貌有点粗的胖姑娘很欣赏地看着厄休拉漂亮的脸，她们互相欣赏。那小伙子在一边站着，脸上永远没有表情，宽大的嘴紧闭着，小胡子的线条相当性感。他面无表情，高深莫测，就像某种隐秘的性感怪物，一个贫民怪物。

“能成眷属还不错。”城里姑娘转身向她男人说。他并不看她，只是微微一笑，把头一歪算是同意。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变化，蒙上了一层隐秘。

“改主意真不易。”他的声音低得难以置信。

“只是十先令。”伯金说。

那男人抬眼朝他做了个鬼脸，鬼鬼祟祟的，没个准儿。

“半英镑是便宜，先生，”他说，“不像分家的。”

“我们还没结婚呢。”伯金说。

“我们也没结呢，”那年轻女人大声说，“不过，我们星期六就要结婚了。”

她又看了看小伙子，露出决意和保护的神色，又专横，又温柔。他很难受地咧嘴一笑，扭过脸去。她拥有了他的男人气，可是天啊，他哪里在乎！他有一种鬼鬼祟祟的骄傲和孤独，莫名其妙的。

“祝你们好运。”伯金说。

“也祝你们好运，”那个年轻女人说，接着又踌躇着问，“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伯金转身看看厄休拉。

“这要由女士来说了，”他答道，“她一准备好，我们就去登记。”

厄休拉迷迷惑惑地笑了。

“不着急。”那小伙子咧着嘴，很有意味地笑了。

“哦，要这个死不了，”那年轻女人说，“像要死似的，结婚的时间长着呢。”

那男人把脸转到一边，似乎这话伤了他。

“越长越好，我们希望。”伯金说。

“那是，先生，”小伙子赞赏道，“及时行乐，别抽打死驴。”

“除非他装死。”那年轻女人应允道，温柔爱惜地看着她的小男人。

“啊，这是两回事。”小男人挖苦道。

“椅子怎么着？”伯金问。

“哦，不错。”那女人说。

他们随着走到摊主那儿，那个清秀的小男人可怜兮兮地落在一边。

“就是它了，”伯金说，“你们是自己拿走，还是改送货地址？”

“哦，弗雷德能搬动。让他为可爱的小家做点儿事。”

“利用利用他。”弗雷德咧着嘴打趣道，从摊主那儿接过了椅子。他的动作优雅，只是可怜兮兮，鬼鬼祟祟的。

“这是妈妈坐的舒适椅子，”他说，“少个椅垫。”说着，他把椅子放在地上。

“你不觉得这椅子漂亮吗？”厄休拉笑道。

“哦，漂亮。”那年轻女人说。

“只要一坐上，你就想要了。”那年轻男子说。

厄休拉赶紧往地中间的椅子上一坐。

“舒服死了，”她说，“可有点儿硬。你试试。”她请小伙子坐坐看。可他却尴尬笨拙地转过脸去，明亮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意味怪怪的，活脱一只机敏的老鼠。

“别惯坏了他，”年轻女人说，“他不习惯扶手椅。”

那小伙子转过身去，咧着嘴说：

“只想把腿架上去。”

四个人要分手了，年轻女人谢过了他们。

“谢谢你们送的椅子——我们一直都会感谢的。”

“当摆设存着。”小伙子说。

“再见，再见。”厄休拉和伯金说。

“祝你们好运。”小伙子说道，瞥过来的眼光躲着伯金，转到了一边。

两对儿人分头走了，厄休拉挽着伯金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瞟着，见那小伙子在丰满自在的女人边上走着。他的裤腿儿遮住了脚后跟，躲躲闪闪地挪着步，鬼鬼祟祟的，那把细长的旧椅子压得他更不自然了，他的胳膊弯到后面，四条精巧的椅子腿儿晃荡着，险些蹭到花岗石的人行道。可他还有点儿独立不屈的劲儿，像只机敏活泛的老鼠。他有一种隐秘的美，怪怪的，让人厌恶。

“他们真怪！”厄休拉说。

“人之子，”他说，“他们让我想起了耶稣的话：‘逆来顺受者将继承世界。’”

“可他们不是逆来顺受者。”厄休拉说。

“不，我说不出为什么，可他们是。”他回答说。

他们等着有轨电车。厄休拉坐在顶层，望着外面的城市。薄暮中，满是房屋的洼地朦朦胧胧。

“是他们要继承这世界吗？”她说。

“是的，是他们。”

“那我们做什么呢？”她问，“我们可不像他们，是不是？我们不是逆来顺受的吧？”

“对。我们得在他们留下的缝隙中生活。”

“太可怕了！”厄休拉叫道，“我不想在缝隙中生活。”

“别担心，”他说，“他们是人之子，最喜欢市场和街角，留下了足够的缝隙。”

“整个世界——”她说。

“噢，不，只是一些空间。”

有轨电车慢慢地爬上了坡地，冬日里聚在一堆的房子灰不溜秋，难看得就像地狱的景象，生硬，冰冷。他们坐在那儿望着。远方的落日红得发狂。一切都是那么冰冷、狭小、拥挤，就像是世界的末日。

“就是那样我也无所谓，”厄休拉说着，望着所有这使人反感的景色，“这和我不相干。”

“没关系，”他握着她的手答道，“人不必理会那些。走自己的路。我自己的世界就是快活宽广的。”

“是的，亲爱的，难道不是吗？”她大声说着，在电车里紧紧抱住他，其他乘客都盯着他们看。

“而且，我们要去世界各地漫游，”他说，“得看看这儿外面的世界。”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她在那儿思考，脸上闪着金光。

“我不想继承这个世界，”她说，“我不想继承任何东西。”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想。我愿意被剥夺继承权。”

她握紧了他的手指。

“我们什么都不在意。”她说。

他静静地坐着，笑了。

“而且，我们就要结婚了，就要和他们断绝关系了。”她又说。

他又笑了。

“结婚是逃脱一切的一种办法。”她说。

“也是接受整个世界的一种方法。”他又说道。

“对呀，另一个整个世界。”她愉快地说。

“那里或许还有杰拉尔德——和古德伦——”他说。

“要这样就这样吧，你知道，”她说，“担心也没用。我们不能改变他们，是吗？”

“是，”他说，“人没有权力去尝试这样做，就是有最好的心意也不能。”

“你想强迫他们吗？”她问。

“或许吧，”他说，“如果不干他的事，我为什么该要他自由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怎么说，我们无法让他幸福，”她说，“他该自己创造幸福。”

“我知道，”他说，“可我们希望别人和我们在一起，是吗？”

“为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他挺不自在地说，“人老要追求一种更深的伙伴关系。”

“可为什么呢？”她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你非要追求别人呢？你为什么要需要他们呢？”

这话正好伤到了他，他皱起了眉头。

“最终只有我们两个人吗？”他紧张地问。

“是啊，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如果有人愿意和我们同行，那就让他们过来。可你为什么非要追他们呢？”

他的脸上又紧张又不满。

“你知道，”他说，“我总是想着我们和其他少数几个人在一起会很高兴的，那是与人们相处的一点儿自由。”

她默默地想了一下。

“是的，人真的需要这样。不过这得碰巧，你不能用自己的意志去做什么。你似乎老是想你能迫使花开。其实，人们非要爱我们，只是因为他们就是爱我们，你不能迫使他们爱。”

“我知道，”他说，“不过，人就该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难道人在世上就该独往独来——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家伙？”

“你已经有了我，”她说，“你为什么还需要别人？你为什么非要迫使人们认同你呢？你为什么不能像你总在说的那样孤身独处呢？你还想要欺负杰拉尔德，就像你以前想要欺负赫麦妮一样。你必须学会孤独。你真可怕。你已经有了我，可你还要强迫别人也爱你。你就是要欺负他们来爱你，尽管你也不需要他们的爱。”

他真是满脸窘困。

“是这样吗？”他说，“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我知道我需要和你建立一种圆满完美的关系，而且我们就要得到了，我们真的拥有了。可是除此以外，我非得要与杰拉尔德建立一种真实的、最终的关系吗？我是需要与他建立一种最终的、简直是超人的关系吗？一种我与他之间的最终关系？还是我并不需要？”

她久久地望着他，亮亮的眼睛不可思议地闪着，可是什么也没说。

第二十七章　迁移

那天晚上，厄休拉回到家里表情异常，两眼闪闪发光，家里人见了很不舒服。她父亲是晚饭时回来的，上完夜课，还跑了远路，又累又烦。古德伦在看书，母亲在默默地坐着。

突然，厄休拉对大家快活地说：“明天，鲁珀特和我要结婚了。”

她父亲费劲儿地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他问。

“明天结婚！”古德伦又说了一遍。

“真的？”母亲问道。

可厄休拉只是快活地笑着，并不搭腔。

“明天结婚！”他父亲厉声叫着，“你在说什么呢！”

“是呀，”厄休拉说，“为什么不呢？”她这话总是把父亲逼疯，“一切顺利，我们要去登记了。”

听了厄休拉轻率又含糊其辞的话，家里人沉默了。

“真的呀，厄休拉？”古德伦问。

“我们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一直都秘而不宣？”母亲提的问题好极了。

“可是没有秘密，”厄休拉说，“你们知道的。”

“谁知道？”父亲这会儿叫起来了，“谁知道？你说的‘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又蠢得火上了，厄休拉马上反驳他。

“你们当然知道，”她冷冷地说，“你们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又是可怕的沉默。

“我们知道你们要结婚，是吗？知道！谁能知道你的什么事啊？你这个变化多端的狐狸。”

“爸爸！”古德伦大声抗议，脸涨得通红，接着，像是要提醒姐姐听话，她又淡淡地轻声说，“这个决定是不是也太突然了，厄休拉？”

“不，不是的，”厄休拉还是高兴得发疯，“好几个星期了，他一直在等我同意，他连证书都开了。只是我，是我自己还没想好，现在我想好了。这还有什么不合意的？”

“当然没有，”古德伦还是冷冷责备的语气，“你有完全的自由做你愿做的事。”

“‘你自己想好了’——你自己，问题就在这儿，不是吗？‘是我自己没想好’”，他父亲学着她的话，一副攻击的架势，“你，还有你自己，是个什么重要人物，不是吗？”

她挺直身子，把脖子缩进去，眼里闪着危险的黄光。

“我属于我自己，”她说着，感到受了伤害和屈辱，“我知道，我不属于其他任何人。你只想称霸，从不在乎我是否幸福。”

他看着她，向前倾着身子，脸绷得像要冒火。

“厄休拉，你说什么哪，还不住口。”她母亲叫道。

厄休拉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冒着火。

“不，我不能，”她大声说，“我不能一言不发地让人耍横。我哪天结婚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这只是我的事，对任何人都没影响。”

父亲紧紧地缩在一起，就像一只要扑出去的猫。

“没影响？”他叫着，接近了她。她退到一边。

“没有，怎么会有呢？”她退缩着，可还在顽抗。

“和我没关系，那么，你干的是什么？你又成了什么了？”他叫喊着，声音怪得像在哭泣。

母亲和古德伦站在后面，似乎进入了催眠状态。

“不，”厄休拉结结巴巴的，她父亲靠近了她，“你只想——”

她知道说这个太危险，就打住了。他已经攒足了劲儿，全身肌肉都在待命。

“想什么？”他挑衅道。

“欺负我。”她小声说，嘴还没合上，他的巴掌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把她打得撞到了门上。

“爸爸！”古德伦高声叫道，“真受不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厄休拉回过神来，手扶在门把上，慢慢伸直了身子。父亲这会儿似乎疑惑了。

“的确，”她眼睛里闪着泪，不管不顾地仰着头，“你的爱意味着什么，究竟意味着什么？就是霸道和否定，就是！”

他又冲上来，出奇的紧张，握着拳头，一脸杀气。不过，厄休拉已经闪电一样地夺门而出，跑上了楼。

他站了一会儿，盯着门，然后，像斗败了的动物，转身回到炉边的座位。

古德伦面如土色。紧张的沉默中，传出母亲生气的声音，冷冷的：

“咳，你不该这么理会她。”

又是沉默，各人都顺着自己的情绪在想着。

突然，门又打开了。只见厄休拉身穿皮衣，戴着帽子，手提小旅行包。

“再见！”她带着嘲弄的语气，狂热又快活地说道，“我走了。”

一眨眼，门就关上了。听到外面的门一声响，跟着花园小径上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接着大门砰的一声，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了。屋里死一样地沉寂。

厄休拉直奔车站，只管健步如飞地紧走。车站上没火车，她只得走到中枢站去。穿行在黑暗之中，她哭了，伤心地流着泪，像个孩子，哭了一路，又哭到车上。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在深深的绝望中，在绝望的悲痛中伤着心，怀着孩子般的可怕悲痛而不能消解。

然而，当她到了伯金家门口，和女房东说话的口气还是装得很愉快。

“晚上好！伯金先生在吗？我能见他吗？”

“他在，在书房里。”

厄休拉闪过那女人，他的房门开了，他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

“喂！”他吃惊地招呼着，见她提着旅行包，脸上还有泪痕。她是那种哭过不怎么留痕迹的人，就像孩子一样。

“我这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她退缩着。

“不，怎么会呢？进来吧。”他接过包，两人走进书房。

她就像想起什么的孩子，嘴唇抖着，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了？”他问道，把她搂进怀里。她在他的肩上，使劲儿抽泣着，他搂着她，等着。

“怎么了？”等她平静下来，他又问。可是她痛苦得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膀，像个说不出话的孩子。

“什么事啊，究竟？”他问。

她挣开身，擦了擦眼泪，镇定下来，坐到一把椅子上去。

“父亲打我。”她缩成一团，像只吓得羽毛倒竖的小鸟，两眼闪闪发光。

“为什么呀？”他问。

她看着旁边，不想说。一抽一抽的鼻子和嘴唇旁边红得可怜。

“为什么呀？”他又用出奇温柔动人的声音问道。

她有点儿挑战地看着他。

“因为我说我明天要结婚，他就朝我耍横。”

“为什么要朝你耍横？”

她的嘴又撇下来，想起了那个场面，眼泪又流了下来。

“因为我说他不在乎我，他不在乎——只有霸道，伤了他——”她一直在哭着说，嘴都哭歪了。这像孩子一样，他简直要笑了。然而这不是儿戏，这是一场致命的冲突，是一种深深的伤害。

“这不是真的，”他说，“就是真的，你也不该说。”

“是真的——是真的，”她哭着说，“我才不让他装着爱我，其实是称霸呢——那不是——他不在乎，他哪儿能——不，他做不到——”

他默默地坐着，她惹得他变了样。

“要是他做不到，你就不该去激他。”伯金平静地说。

“可我是一直爱他的，爱他的，”她哭着说，“我一直都爱他，可他一直这样对我，他一直——”

“这么说，这是相对的爱，”他说，“别往心里去，会好起来的。没那么绝望。”

“是的，”她哭着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怎么呢？”

“我永远也不要再见他了——”

“别这么急。别哭了，你是要和他绝交，是要绝交——别哭了。”

他走过去，吻着她娇嫩的秀发，轻轻地摸着她湿漉漉的面颊。

“别哭了，”他又说，“别再哭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的头，默默地。

她终于安静了，抬眼往上望望，惊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不需要我吗？”她问。

“需要你？”他隐秘镇定的眼神让她迷惑，而且觉得他不对她松口。

“你是不是希望我没有来？”她又焦急地问道，怕自己不得当。

“不，”他说，“我是不希望有这种过激行为，这太难看了，但或许是不可避免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似乎麻木了。

“可我待在哪儿呢？”她问道，觉得很丢脸。

他想了一会儿。

“在这儿，和我在一起，”他说道，“我们今天结婚和明天结婚都一样。”

“可——”

“我去告诉瓦利太太，”他说，“可别放在心上。”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她，她能感到他隐秘镇定的双眼一直在看着她。这让她有点儿害怕，她紧张地捋捋额前的头发。

“我看上去难看吗？”她问。

她又擤鼻子。

他眼睛里露出了笑意。

“不，”他说，“幸亏不难看。”

他走过去抱住她，像把自己的所有拥进怀里。她是那么娇嫩、美丽，他不能看她，只有把她埋在怀里。泪水的洗涤，让她清新、娇嫩得像一朵刚刚开放的花，那么新鲜、娇柔，内在的光芒把她出落得那么完美，他不能看她，只能把她埋进怀里，挡住自己直视的双眼。她有天地间完美的坦率，清纯剔透，就像一朵刚刚开启的神圣而绚丽的花朵。她是那么清新剔透，而他却是那么老成，记忆沉重。她的灵魂清纯而混沌，带着未知的光芒，而他的灵魂则是隐秘而阴郁的，只有一线生机，就像一介种子。但是，他的一线生机正好和她完美的青春相匹配。

“我爱你——”他吻着她，喃言细语，在纯粹的希望中颤抖，就像一个再生的男人，越过死亡的边界，面对着奇妙的活生生的希望。

她无法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她简直像个孩子似的需要证明，想要人家的声明，甚至是夸大其词，因为对她来说，一切都还没定下来，还不确定。

可是，她永远不会理解，在他那么濒临死亡，在他与他那帮朋友那么濒临生命尽头——那种机械死亡的时候，他是怀着感激之情要她进入了自己的灵魂；她永远不会理解那种知道自己还充满生气，还能与她结合的那种难以想象的极度欢乐。他像老年人崇拜年轻人一样地崇拜她，以她为荣，因为在他那一点儿信念里，他和她一样年轻，他是她合适的配偶。与她结婚是他的复活，是他的生命。

这些她都不可能知道。她只是想要人重视她，崇拜她。他们之间静静地隔着无边的距离。他怎么能告诉她，她的内在的美，不在外形，不在体重，不在肤色，而是一种奇妙的金色光辉！他自己怎么能知道，对他来说，她蕴含着怎样的美。他说：“你的鼻子很美，你的下巴太可爱了。”这听上去像是谎话，让她失望，伤心。就是他真心对她喃喃低语说着“我爱你，我爱你”时，也不是真的真实。那是某种超出了爱的东西，是一种超越自我、超越旧的存在的欢乐。在他变成了某种新的、陌生的人，完全不是他自己了之后，他怎么还能说“我”这个词呢？这个“我”是旧话了，是死词儿。

在这新的狂喜中，宁静代替了认知，这里没有我和你，只有另一个未被意识到的奇迹，一个不是作为自身存在的奇迹，而是在我的生命和她的生命进入一个新的完美无缺的结合中的奇迹，一个从两重性中重获新的天堂的奇迹。我怎么能说“我爱你”呢？当那个我已经不复存在，那个你也已经不复存在，我们都超越了你我，被卷入了一个新的一体，那里一切都沉默不语，因为一切都无需应答，都尽善尽美，浑然一体。语言在分离之间交流着，而在完美的结合中，只有全然沉默的狂喜。

第二天，他们结成了合法夫妻，而且，厄休拉还按照伯金的意思给她的父母写了信。母亲回了信，父亲没有回。

她没回学校。她和伯金待在他的房子里，或是待在磨坊那儿，和伯金如影相随。除了古德伦和杰拉尔德，她没有见过任何人。到现在为止，她什么都觉得陌生和惊奇，只是渐渐地才感到了宽慰。

一天下午，杰拉尔德和她在磨坊暖和的书房里聊着天，鲁珀特还没回来。

“你幸福吗？”杰拉尔德笑问道。

“非常幸福！”她大声说着，欢快之中又有点儿羞怯。

“是啊，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厄休拉吃惊地问。

他抬眼望着她，会意地笑笑。

“哦，是的，明明白白。”

她高兴了，想了一会儿，问道：

“你看得出鲁珀特也幸福吗？”

他垂下眼皮，向旁边望去。

“哦，是的，”他说。

“真的？”

“哦，真的。”

他很平静，似乎他不该聊这些。他好像有点儿沮丧。

她对他细微的情绪非常敏感，便问了他想听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觉得幸福呢？”她问，“你会和我们同样幸福的。”

他顿了一下。

“和古德伦在一起吗？”他问。

“是呀！”她大声说道，眼睛亮亮的。可这儿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和刻意的强调，好像他们表明的愿望有悖于事实。

“你觉得古德伦会拥有我，我们会幸福吗？”他说。

“当然啦，我肯定！”她高声说。

她表面上很高兴，眼睛睁得大大的，可心里却发紧，知道这是她自己非要这么认为。

“哦，我可真高兴。”她又说。

他笑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他说。

“为她高兴，”她答道，“我担保你对她最合适。”

“是吗？”他说，“那你觉得她会同意你的想法吗？”

“噢，会的！”她冲口而出，然后又想了想，又不安地说，“当然，古德伦也没那么简单，是吧？人别想一下子就了解她，对吧？她在这点上不像我。”她朝他笑了，神色莫名其妙，既坦率又迷惑。

“你觉得她不怎么像你吗？”杰拉尔德问。

她皱了皱眉头。

“噢，在很多方面是相像的，只是我从不知道碰到新的事情她会怎么办。”

“你不知道？”杰拉尔德说。他停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勉强挪动了一下身子，小心地说，“不管怎么样，我想请她在圣诞节和我一起出去。”

“和你一起出去？你的意思是暂时的吗？”

“她愿去多久就多久。”他一副不赞成的样子。

他们都不作声了。

“当然啦，”厄休拉总算说道，“她没准儿只想火速结婚呢。这你看得出来。”

“是啊，”杰拉尔德一笑，“我看得出来。不过，要是她不愿意，你觉得她会和我去国外过几天，或者是两星期吗？”

“哦，当然会啦，”厄休拉说，“我问问她。”

“你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我们一起？”厄休拉的脸又发亮了，“这可太有趣了，对吗？”

“非常有趣。”他说。

“到时你就明白了。”厄休拉说。

“什么？”

“事情怎么发展啊。我觉得最好是在婚礼之前去度蜜月，你觉得呢？”

她很满意自己的妙语。他笑了。

“在某些情况下是这样，”他说，“我倒希望我自己的婚事就是这样的。”

“是吗！”厄休拉高兴地大声说道，然后，又将信将疑地说，“是啊，或许你是对的。人就要随心所欲。”

不一会儿，伯金回来了，厄休拉把他们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他。

“古德伦！”伯金叫道，“她生来就是情人，就像杰拉尔德生来就是情人一样——有情人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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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人所说，女人要么是妻子，要么是情人，古德伦就是情人。”

“那男人还要么是情人，要么是丈夫呢，”厄休拉叫道，“为什么不既当情人又当丈夫呢？”

“因为一个角色排斥另一个。”伯金笑答。

“那我想要一个情人。”厄休拉大声说。

“不，你不想要。”他说。

“可我想要。”她哀求着。

他吻了她，笑了。

过了两天，厄休拉要回贝尔多弗的家取她的东西。家已经搬走了，一家人都走了。古德伦在威利·格林有房子。

厄休拉在结婚后一直没有见过父母。她为这种决裂流泪，可和解又有什么好处呢！好歹她是不能再回他们那儿了。所以，她就把东西留在了老家，她和古德伦准备下午过去取。

这是个冬日的下午，天上还映着红色的时候，她们就到了。眼前的窗户昏暗落寂，那个家已经成了吓人的地方了。空空如也的门厅让两个姑娘心寒。

“我想我自己可不敢来，”厄休拉说，“吓死我。”

“厄休拉！”古德伦叫道，“这不奇怪吗？你能相信你在这个地方住过，而且从没有任何感觉吗？我怎么可能住在这儿没给吓死呢？真不能想象！”

她们看看那个大餐厅。这房间是真大，可如今一间鸽子笼都会比它可爱。高大的凸窗光秃秃的，地板上的地毯也给撤走了，一片脱了色的地板上有一大圈儿磨得乌黑发亮的边儿。褪色的墙纸上留下了片片黑印儿，那儿是原先挂画和摆放家具的地方。单薄的四壁干干巴巴、空洞洞的，发脆的地板磨出了黑边儿。一切都无法进入感觉，这圈儿地方没有实在的东西，四壁像纸一样干巴巴的。她们是在哪儿呢？是在地上，还是悬在纸板箱里？壁炉里还有烧焦的碎纸片，有的还没烧焦。

“想想我们居然在这儿过了那么多的日子！”厄休拉说。

“我知道，”古德伦挑着高声说，“这实在让人震惊。要是我们就甘愿当这里的人，那该成什么样了！”

“恶心！”厄休拉说，“真恶心。”

就在壁炉下面，她又看出来了还没烧透的《时尚》刊物的封面，上面画的是身穿长袍的妇女。

她们走进客厅。这儿另有一番与世隔绝的味道，没有分量，没有实体，只有一种难以忍受的被空虚所束缚的感觉，轻飘飘的感觉。厨房看上去的确充实得多，因为铺着红地砖，还有炉子，可一样冷清得吓人。

两个姑娘重重地走上了光秃秃的楼梯。每一个空洞的声音都回响在她们的心里。然后，她们又走到空落落的走廊。厄休拉卧室的墙边堆着她的东西，皮箱、针线筐、书、一些宽松的外套、帽子盒，孤零零地待在黄昏的无尽空虚中。

“这是让人愉快的东西，不是吗？”厄休拉低头看着自己这些被丢弃的东西说。

“真让人愉快。”古德伦说。

两个姑娘开始搬东西，把东西都搬到大门口。她们来回搬着，踩出的空洞回声一遍遍地响着。好像整个房子都回荡着毫无意义的空洞声响。远处那些看不见的房间里发出了令人厌恶的颤动。她们简直是带着最后一点东西逃出了门外。

不过，外面很冷。她们等着伯金，他要开车来。她们又转身回到屋里，走到楼上父母亲卧房的前室，从那儿的窗户可以望到下面的路，从乡间望过去，夹杂着黑红色线条的落日中，不见一点儿光亮。

她们坐在窗台上，等着。两个姑娘都在打量着房间。房间空空的，毫无意义，简直可怕。

“真的，”厄休拉说，“这房间庄重不了，是吗？”

古德伦缓缓地打量着房子。

“不可能。”她答道。

“我就又想到他们的生活——父亲和母亲的生活，他们的爱情和他们的婚姻，还有我们这些孩子，我们的成长——你会要这样的生活吗，普鲁内？”

“我不会的，厄休拉。”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没意义。他们俩的生活没一点儿意义。真的，要是他们不认识，没结婚，也没一起生活——也没有什么关系，是吗？”

“当然，这不好说。”古德伦说。

“是，可是如果我想到了我的生活也要这样的话，普鲁内，”她抓住了古德伦的胳膊，“我就要逃跑。”

古德伦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人不可能期待普通的生活，人不可能期待这个，”古德伦说，“说到你，厄休拉，这就是两回事了。你会和伯金完全脱离这儿。他是个特殊的人。可是对一个普通的男人来说，他的生活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那和他结婚就是不可能的了。或许，真有成千成千的妇女需要这样的生活，而且她们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想的。可是一想到这点，就让我发疯。人首先要自由，人必须是自由的。人可以失去其他的一切，可是他必须是自由的。人绝不能变成平奇贝克街七号，或是萨默塞特车道，或是肖特兰兹。没有男人能做得好，没有！要结婚，就必须有一个自由骑兵，或是志同道合的人，或是撞大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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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社会上有地位的男人，噢，这恰恰是不可能的，不可能！”

“多可爱的词儿——撞大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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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休拉说，“比军营冒险家好多了。”

“是啊，可不是吗？”古德伦说，“我要和一个相信自己有运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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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抨击这个世界。可是，一个家，一份产业，厄休拉，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厄休拉说，“我们有了家了，对我足够了。”

“是足够了。”古德伦说。

“西边灰色的小屋。”厄休拉很嘲弄地引用了一句。

“这听着不也很灰吗？”古德伦冷冷地说。

她们的谈话被汽车声打断了。伯金来了。厄休拉惊奇地发觉自己的心里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就从西边灰色小屋的问题中解脱了。

她们听到了楼下门厅过道上他噔噔的脚步声。

“喂！”他叫着，生气勃勃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房子。厄休拉暗自笑了——他也怕这个地方。

“喂！我们在这儿哪。”她朝楼下叫了一声。接着，她们听到他快步跑了上来。

“这鬼一样的地方。”他说。

“这些房子里根本就没有鬼，因为绝对没人住这儿，只有在有人住的地方才有鬼呢。”古德伦说。

“我也这么想。你们在凭吊过去吗？”

“是啊。”古德伦冷冷地说。

厄休拉笑了。

“不是凭吊它的逝去，而是为它曾经存在而哀悼。”她说。

“哦。”他轻松地应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他在，就闪现着某种生气勃勃的东西，厄休拉想着。甚至使这所别别扭扭、毫无用处的房子都隐而不见了。

“古德伦说她不能忍受要结婚，要待在一所房子里。”厄休拉意味深长地说，他们知道她是指杰拉尔德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啦，”他说，“如果你事先就知道你无法忍受，你就没事了。”

“太对了！”古德伦说。

“为什么每一个女人都觉得生活的目的就是有一个丈夫，有一所西边灰色的小屋呢？为什么这就是生活的目标呢？为什么就该是这样呢？”厄休拉说。

“你得尊重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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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金说。

“可你不必在干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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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就先尊重它吧。”厄休拉笑道。

“那，要是爸爸的愚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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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还有妈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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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伦挖苦道。

“还有邻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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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休拉说。

他们都笑了，站起身来。天就要黑了。他们把东西搬到车上。古德伦把空房子锁上。伯金已经打开了车灯。一切似乎都很愉快，好像他们要外出一样。

“可以在库尔森斯停一下车吗？我得把钥匙留下。”古德伦说。

“好的。”伯金说着，他们就上路了。

他们在大街上停下来。商店刚刚点灯，最后一拨儿下工的矿工穿过人行道回家，他们移动着脏兮兮的身影，在发灰的空气里若隐若现，一路上响着种种笨重的脚步声。

当古德伦出了商店回到车里，与厄休拉和伯金飞快地向坡下驶去，驶入扑面而来的薄暮时，她是多么欢喜！此刻的生活多有奇趣呀！猛然之间，她是多么深深地嫉妒厄休拉！生活对她是那么活泛，那么开放，那么无忧无虑，好像不仅是眼前的世界，就连过去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都对她微不足道。啊，要是她也能像她这样，就十全十美了。

以前，除了让她兴奋的时刻，她总是觉得自己内心里有着一种需要，她不能确定那是什么。现在，在杰拉尔德强烈的爱中，她终于感到了最终的和全部的活力。但是，和厄休拉一比，她的内心里还是嫉妒，不满意的。她不会满足，永远不会满足。

她现在缺的是什么呢？是婚姻，美妙、稳定的婚姻。不管她会怎么说，她的确想要结婚。她一直都在说谎。旧有的婚姻观念即使在现在也是对的——婚姻和家庭！可这些又让她不以为然地做了个鬼脸。她想到了杰拉尔德和肖特兰兹——婚姻和家庭！唉，好了，让它歇会儿吧！可是——他对她意味着太多太多！或许，她就不是一个结婚的人。她是一个生活中的流浪者，一个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人。不，不，不可能是这样。她突然幻想出了一间玫瑰色的房间，她穿着美丽的袍子，一个身着晚礼服的英俊男人在火光下拥抱着她，亲吻着她。这幅情景画她题名为《家》。这要是为皇家艺术学会作的就好了。

“和我们一起喝茶，来。”快开到威利·格林的小屋时，厄休拉说。

“太感谢了，可我得回去了——”她很想和厄休拉、伯金一起过去，对她说来，那像是真正的生活。可她的任性又不让她这么做。

“来吧，啊，该有多好啊。”厄休拉恳求道。

“实在是抱歉，我很想去，可我真的不能去。”

她急忙下了车，身子摇摇晃晃的。

“你真的不能来吗？”厄休拉遗憾地说。

“我真的不能。”古德伦暮色中的回答，听着可怜兮兮，委委屈屈的。

“你还好吧？”伯金大声问道。

“很好！”古德伦说，“晚安。”

“晚安！”他们答道。

“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我们会很高兴的。”伯金大声说。

“非常感谢。”古德伦也大声应着。她那颤动的声音透着孤独和委屈，让伯金迷惑。她转身来到她的小屋门口，他们继续向前驶去。古德伦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们，眼见汽车驶入了模糊的远方。她走在那陌生的房前小道上，内心充满了难解的痛苦。

她的会客室里有一座长形挂钟，钟面上镶进了彩绘的人脸，那是一张快乐的圆脸，脸色红红的，斜着眼。随着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它会摇摇摆摆地抛出可笑之极的媚眼，再一滴答，它又把同样滑稽的媚眼抛了回来。这张光滑、可笑的红脸膛就这么一刻不停地愣给她送媚眼。她站在那儿，定定地看了几分钟，直到满腔的厌恶让她发疯，她才心虚地嘲笑了自己。那圆脸还在摆动，左送一个媚眼，右送一个媚眼，这边送一个，那边送一个。哦，她是多么不幸啊！这竟是在她最幸福地忙活着的时刻！唉，她是多么不幸啊！她朝桌子瞥了一眼，醋栗果酱，还有自家的放了过多苏打的蛋糕。醋栗果酱还不错，难得见到。

整个晚上她都想去磨坊，可她硬是不让自己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过去。见到厄休拉一人在，她很高兴。屋里亲亲热热的，又很僻静，让人愉快。她们高高兴兴地聊着，没完没了。“你在这儿不是幸福得要死了？”古德伦瞥了一眼镜中自己亮亮的眼睛，说道。对沉浸在那种奇异的绝对完满之中的厄休拉和伯金，她总是嫉妒，简直是怨恨。

“这房间布置得多漂亮啊，”她大声说，“这张带褶地席的颜色多可爱啊，是冷色。”

这似乎符合她的完美。

“厄休拉，”她终于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知道杰拉尔德·克里奇提议我们圣诞节集体外出吗？”

“知道，他和鲁珀特说过。”

古德伦的脸红到了耳根。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吃了一惊，不知该说什么了。

“可你不觉得，”她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了，“这理性得让人吃惊吗？”

厄休拉笑了。

“我喜欢他这点。”她说。

古德伦不言语了。很明显，尽管杰拉尔德冒昧地向伯金作这样一个提议，让她觉得有些丢脸，可是这个动议还是深深地吸引了她。

“我觉得杰拉尔德直率得可爱，”厄休拉说，“不知怎么地，那么能挑战！哦，我觉得他实在可爱。”

有一会儿，古德伦没搭腔。她还是为杰拉尔德冒犯她的自由而觉得屈辱。

“你知道鲁珀特怎么说吗？”她问。

“他说，那可有趣得了不得。”厄休拉说。

古德伦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觉得会成行吗？”厄休拉试探着问。她从来搞不清古德伦给自己设了多少防。

古德伦费力地抬起头，转向一边。

“我觉得，那或许会像你们所说的，有趣得了不得，”她回答说，“可你有没有觉得，拿这种事去和鲁珀特谈论是不能原谅的，太冒昧了——他毕竟——你知道我的意思，厄休拉——他们两个男人本来可以安排和随便结识的什么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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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游的。哦，我觉得这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她用了法语词“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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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忽闪着，闷闷不乐，柔和的面庞通红通红的。厄休拉看着，真是害怕，她最怕的是她觉得古德伦太平庸了，真像一个“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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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没有勇气去这么想——真没有！

“噢，不，”她结结巴巴地大声说着，“噢，不——完全不是那样的——噢，不！不，我觉得鲁珀特和杰拉尔德之间的友谊很美好。他们真是很单纯——两人无话不说，就像是兄弟。”

古德伦的脸更红了。她不能忍受杰拉尔德泄露她的秘密，即使是泄露给伯金。

“可是你觉得兄弟之间就有权利交流那种秘密吗？”她更气了。

“噢，是的，”厄休拉说，“他们之间就没有不直说的话。不，杰拉尔德最让我吃惊的，就是他能那么单纯，那么直率！而且你知道，这都是大人物的所为。大多数人肯定是不直截了当的，他们太胆怯了。”

古德伦还在生闷气。她需要别人对她的行动绝对保密。

“你不去了？”厄休拉说，“去吧，我们会多高兴啊！杰拉尔德真有几分让我喜欢，他比我想象得可爱多了。他自由自在的，古德伦，他真是这样。”

古德伦还是闭着嘴，很难看地绷着脸。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你知道他提上哪儿了吗？”她问。

“噢，要去蒂罗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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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德国时常去那儿，是个可爱的地方，学生们都去，地方不大，地面高低不平的，但很优美，是冬季运动的去处！”

古德伦一脑子生气的想法——“没他们不知道的。”

“没错，”她大声说，“离因斯布鲁克大约四十公里，对吗？”

“我不知道确切的地方——可那儿肯定是个优美的地方，你不觉得？在白雪皑皑的高山上——”

“太优美了！”古德伦嘲弄道。

厄休拉窘住了。

“当然，”她说，“我想，杰拉尔德都对鲁珀特说了，所以不会像是什么和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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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游——”

“我当然知道，”古德伦说，“他和那种人交往，真是常事。”

“是吗？”厄休拉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切尔西的一个模特那儿知道的。”古德伦冷冷地说。

这回，厄休拉不说话了。

“好了，”她终于将信将疑地笑道，“我就希望他和她玩得高兴吧。”古德伦听了，更闷闷不乐了。

第二十八章　古德伦在庞帕杜

圣诞节要到了，他们四个人都准备开溜。伯金和厄休拉忙于打理他们自己的东西，做好准备，好运往他们最后挑中的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古德伦非常兴奋，她喜欢到处跑。

她和杰拉尔德先准备好了，便出发了，经由伦敦和巴黎去因斯布鲁克，在那儿与厄休拉和伯金会合。他们在伦敦待了一夜。那天他们先去了音乐厅，接着又去了庞帕杜咖啡馆。

古德伦讨厌这家咖啡馆，可总得回到这里，就像她熟悉的许多艺术家也得来这儿。她厌恶那里小里小气的气氛，那里的堕落、猜忌和艺术都是小里小气的。可是只要她在伦敦，她总会再次造访。她似乎必须要回到那个狭小的缓缓崩溃和消亡的旋涡中心，只是为了送去一瞥。

她和杰拉尔德坐在那儿喝着甜酒，阴郁的眼睛气呼呼地盯着其他桌上的各色人群。她跟谁都不打招呼，可年轻人却一个劲儿向她点头，露出随随便便的讥笑。她对他们一概不理。这样让她高兴，就这么坐在那儿，两颊通红，满眼愠怒，不偏不倚地打量他们所有人，把他们撇在一边，就像对待动物园里猿一样的低下生灵。上帝，这伙人多下流啊！愤怒和厌恶让她热血奔涌。可她非要坐在那儿看来看去。有那么一两个人过来和她聊聊。咖啡馆各处都有眼睛在偷偷看她，带着些许嘲笑的神色，男人回过头来望着，女人是从帽檐底下张望。

那伙旧友都在，卡莱恩与他的学生和女朋友坐在他的角落里，哈利迪、利比德尼科夫和帕萨姆他们全在。古德伦看着杰拉尔德，看到他的眼光在哈利迪身上转来转去，又转到哈利迪那伙人的身上。他们都留着心，朝他点点头，他也朝他们点点头。他们咯咯笑了，小声嘀咕着。杰拉尔德两眼闪闪发光，从容地望着他们，他们在撺掇米内特做什么事。

米内特终于站起身来。她穿着一件很奇特的丝绸衣服，浅黑的底色上是长长的浅道道儿，显出奇妙的光线。她比过去瘦了，眼睛好像大了，眼神更不集中了，别的倒一如既往。她走过来的时候，杰拉尔德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两眼闪闪发光。她朝他伸出了纤秀的手。

“你好吗？”她说道。

他和她握了手，但是依然坐着，让她就近他靠着桌子站着。她朝古德伦冷冷地点点头，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话，她只是和她面熟，知道她的名声。

“我很好，”杰拉尔德说，“你好吗？”

“噢，我还好。鲁珀特怎么样？”

“鲁珀特？他也很好。”

“噢，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的婚事怎么样了？”

“哦，他已经结婚了。”

米内特的两眼一亮。

“噢，那他是真办了，对吗？他什么时候结的呀？”

“一两个星期以前。”

“真的呀！他从没写信说过。”

“是吧。”

“是。你不觉得这太不好了吗？”

最后这句话是非难的口气。米内特存心露出这样的语气，她知道古德伦正听着哪。

“我想他并不觉得。”杰拉尔德答道。

“可是他为什么不觉得呢？”米内特追着问。

对这话没有一点儿反应。站在杰拉尔德身边的这个短发姑娘，娇小美丽的身影里有着邪乎的固执，显得那么滑稽。

“你们要在伦敦待很长时间吗？”她问。

“就待一夜。”

“噢，就今天一夜。那你过来和朱利叶斯说话吗？”

“今晚不行。”

“噢，好吧。那我去告诉他，”接着，那邪乎劲儿又上来了，“你看上去好得吓人。”

“是啊，我感觉得到。”杰拉尔德从容自在，眼里闪出有趣的嘲弄。

“你过得好吗？”

这句随口而出的平平淡淡的问话，给了古德伦直接的一击。

“好啊。”他不动声色地答道。

“你不过来我遗憾透了。你对朋友可太不守信用了。”

“是太不守信用了。”他说。

她朝他们俩点点头道了晚安，然后缓缓地回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去。她走路的样子很怪，身体僵硬，腰部却在不住地扭，古德伦一直看着。接着传来了她平板单调的话音。

“他另外有约，不肯过来。”她的声音说着。那桌响起了更多的笑声、低语和嘲笑声。

“她是你的朋友吗？”古德伦问着，不动声色地看着杰拉尔德。

“我和伯金在哈利迪那儿待过。”他说着，眼睛碰上了她冷漠镇定的目光。她知道米内特是他的一个情人，而他也明白她知道。

她四下看看，把侍者叫来了。她就是想要一份冰的鸡尾酒。这让杰拉尔德好笑，不知道怎么了。

哈利迪那伙人已经醉了，开始恶言恶语。他们大声说着伯金，嘲笑他所有的事，尤其是他的婚姻。

“哦，别让我想到伯金，”哈利迪在尖叫，“他让我恶心透了。他坏得像耶稣。‘主啊，我怎样才能得到拯救！’”

他自己醉醺醺地傻笑起来。

“记得吗？”快嘴俄国人利比德尼科夫说着，“他寄来的信上总是说，‘欲望是神圣的——’”

“哎哟，对！”哈利迪叫道，“哎哟，真是精彩透顶。嘿，我口袋里还有一封呢，肯定有。”

说完他从皮夹子里拿出好多纸来。

“我肯定有——呃！天啊！有一封。”

杰拉尔德和古德伦全神贯注地看着。

“哎呀，对了，多么精彩——呃！——透顶！别惹我笑，米内特，弄得我打嗝。呃！——”他们都咯咯地笑起来。

“他信上说什么？”米内特问道，往前探着身子，浓密的金发垂下来，在漂亮的脸庞边摆动。那稍长的小脑袋很奇怪地显出一种粗鄙的味道，特别在耳朵露出来的时候更是如此。

“等等——哦，要等着啊！不，不，我不给你，我要大声念出来。我挑点儿念——呃！啊，天啊！你觉得我喝点水会止住嗝吗？呃！哦，我是彻底没救了。”

“是那封说那个黑暗与光明相统一的吗——还有那个‘腐败之流’的？”马克西姆清晰的声音在急急地问着。

“我想是那封。”米内特搭话说。

“嗬，是吗？我都忘了——呃！——就是那封，”哈利迪说着打开了信，“呃！嗬，真是，太精彩了！这是最精彩的。‘每一个种族都有一个阶段——’”他用悦耳的声音慢慢地念着，读字清楚得像是牧师在念《圣经》，“‘那时，毁灭的欲望会战胜其他所有的欲望。具体到个人，这种欲望就是最终的自我毁灭欲。’呃！——”他停下来，抬头望望。

“我希望他搞搞自我毁灭。”那个俄国人急急地说道。哈利迪咯咯地笑了，他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他没什么可毁灭的，”米内特说，“他已经那么瘦了，要毁灭的不过是废物。”

“嗬，这不漂亮嘛！我喜欢读这个！我想它已经止住了我的嗝！”哈利迪尖叫着，“让我往下读。‘这是人自身对还原的欲望，使自己恢复原状，随着腐败之流返回到生命原初的萌芽状态——！’嗬，我可真觉得精妙，简直可以代替《圣经》了——”

“对——‘腐败之流’，”那俄国人说，“我记得那词儿。”

“哦，他老是在说腐败，”米内特说，“他自己肯定堕落，脑子里才尽是这事。”

“的确！”俄国人说。

“让我往下念！哎哟，这一段精彩透顶！听着。‘在这伟大的退化中，在恢复生命原状的过程中，我们获得了知识，而且超越了知识，那是激烈情感的粼光闪闪的狂喜。’哦，我真觉得这些话精妙得太可笑了。哦，可是你们不觉得这些话好得几乎和耶稣一样了。‘如果，朱利叶斯，你想要和米内特一起获得这种退化的狂喜，你必须继续做下去，直到把它付诸实现。当然，当着所有主动的腐败过程，连同它所有的污泥之花就要被超越，而且或多或少地要完结时，在你内心的某个地方，肯定也有着活跃的创造欲望，有对那种极端忠诚的关系的欲望——’我真奇怪污泥之花是什么。米内特，你是一朵污泥之花。”

“谢谢——那你是什么呀？”

“哦，我是另一朵，真的，如信上所说！我们都是腐败之花——呃！——不幸的花！这真是精彩透顶，伯金在折磨地狱——在折磨庞帕杜——呃！”

“接着念——接着念，”马克西姆说道，“下面是什么，真是太有趣了。”

“我觉得写这些东西真是没脸。”米内特说。

“是啊——是啊，我也这么觉得，”那俄国人说，“他妄自尊大，当然了，这也是一种宗教狂。他觉得他是人类的救星——接着念。”

“当然，”哈利迪拉长了声音，“‘当然，我的一生都有仁德和宽恕相随——’”他忽然停住不说了，咯咯直笑，跟着又开始念，声音拖得像牧师一样，“‘我们这种欲望肯定会有尽头——那种永恒的分离的欲望会有尽头——这种破碎的激情——所有的一切——我们自己，使我们自己一部分一部分地还原——对亲昵的反应只为了毁灭——把性作为伟大的还原的力量，还原男性和女性这两种伟大的要素，把他们从高度复杂的结合中还原出来——还原旧有观念，回到我们的野性感觉——永远寻求在某种极端黑暗的感知中，在毫无知觉和无限之中失去我们自己——只在毁灭之火中燃烧，在被彻底燃尽的希望中徘徊——’”

“我想走了。”古德伦对杰拉尔德说着，给侍者一个手势。她的两眼闪闪发亮，满脸通红。伯金的信产生了奇效，那封整个被牧师的悦耳声音高声朗读的信，一字一句那么清晰响亮，惹得她热血冲冠，像要疯了。

杰拉尔德在这边付着款，她起身朝哈利迪那桌人走过去。他们都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你念的信是真的吗？”

“哦，是真的，”哈利迪说，“千真万确。”

“我能看看吗？”

哈利迪傻笑着递给她，像是着了迷。

“谢谢。”她说。

跟着，她拿着信转身走出了咖啡馆，有板有眼地穿过明亮的房间，一张张的桌子。一时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哈利迪的桌上发出了不大清楚的叫声，跟着有人“呸”了一声，然后所有远处的人也都朝着古德伦的背影讥笑。她穿得很时髦，墨绿和银白相间的外衣，宝石绿的帽子，发着昆虫一般的光泽，垂下的帽檐的墨绿色很柔和，还有一道漂亮的银边，墨绿的外衣闪闪发光，饰有灰色的皮毛高领和宽大的皮毛袖口，衣服边儿镶着银黑两色的天鹅绒，袜子和鞋也是银灰色的。她朝着门口缓缓地走着，满不在乎，一副上流社会的范儿。侍者巴结地为她打开门，见她点了点头，赶紧到路边，一声口哨叫来了出租车，那两盏车灯几乎立马就一个转弯儿朝她转过来，像是两只大眼睛。

杰拉尔德跟在后面，在讥笑声中搞不清古德伦有什么不得体的。只听见米内特的声音在说着：

“去，从她那儿要回来。我从没听说过这等事！去，从她那儿要回来。告诉杰拉尔德·克里奇，他朝那儿走了，去，让他要回来。”

古德伦站在车门边，侍者为她开着门。

“去旅馆吗？”她问急急赶来的杰拉尔德。

“看你了。”他说。

“好！”她答应着又冲司机说，“巴顿大街瓦格斯塔夫旅馆。”

司机点点头，放下了小旗子招牌。

古德伦一副衣着讲究、心地傲慢女人的样儿，存心冷冷地进了汽车，也是过分的劳累让她冷若冰霜。杰拉尔德跟着她。

“你忘了那个人了。”她冷冷地说道，帽子微微一点。杰拉尔德给了侍者一个先令，那人行了礼，他们的车开动了。

“他们都吵吵些什么呀？”杰拉尔德激动地问。

“我拿走了伯金的信。”古德伦说，他看见了她手里的碎纸。

他眼中满意地一闪。

“啊！”他说，“太精彩了！那伙笨蛋！”

“我都能杀了他们！”她大发雷霆，“狗东西！这些狗东西！鲁珀特怎么蠢得要给他们写那样的信？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思想泄露给这种坏蛋
106

？这是不能容忍的。”

她的激愤让杰拉尔德纳闷儿。

她不能在伦敦待下去了。他们必须从查林克劳斯坐早班车走。当火车驶过大桥，她瞥着高大的钢梁下的河水，大声地说：

“我再也不要见到这个讨厌的城市了！回到这儿让我受不了！”

第二十九章　大陆

临行前的几个星期，厄休拉的心里一直都不踏实。她简直都不是自己了，什么都不是了。她就要成为未来的那个她了，快了，真快了。可她只能是急慌慌地等着。

她去看过父母。见面的情形让人难堪和悲哀，与其说是家人的重聚，还不如说是分手的确认。只是他们之间都面无表情，含糊其辞的，命定的分离让他们变得呆呆板板的。

一直到登上了从多佛尔到奥斯坦德的轮船，她才真正回过神来。她稀里糊涂地跟着伯金到了伦敦，眼前的伦敦也是模模糊糊的，去多佛尔的火车上也一样，所有这一切都像是睡梦。

现在，当她终于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站在船尾，感觉着海的律动，望着英格兰海岸闪烁着的孤寂细碎的灯光，就像在望着不知何处的海岸，看着它越来越小，沉入了深深的涌动着的黑暗，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从麻醉的沉睡中搅醒了。

“我们到前面去吧，好吗？”伯金说道。他想去船头，他们就不再眺望那个远方闪着微微星光的不知为何处的地方，那个叫作英格兰的地方，转而面向前方深不可测的黑夜。

他们径直来到微微颠簸的船头。昏暗之中，伯金找到了一块儿僻静的地方，那儿堆着一大堆绳子。这里紧靠船的顶端，靠着前面船还未穿过的幽暗的海面。他们相拥而坐，裹在一条毯子里，越搂越近，越搂越近，直到彼此似乎直接蠕进了对方的身体，成为一体。天凉飕飕的，一片漆黑。

顺着甲板走过来一个船员，幽暗的身影如同黑夜，让人看也看不清。等他们看清了他委顿不堪的脸，他也发觉了他们在这儿，于是停下脚步，拿不准怎么好，然后躬着身子朝前走。当他的脸靠近他们时，他瞧见了他们苍白的脸，于是他幽灵似的缩了回去。他们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他们就像沉入了深深的黑暗。没有天空，没有陆地，只有连绵不断的黑暗，伴着轻柔的睡眠，他们飘落了下去，就像是闭合着的生命的种子穿透了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们忘记了这是在哪儿，忘记了现在的一切和过去的一切，只有他们的内心还有知觉，还能意识到这个穿透无比黑暗的纯粹路径。船头在破浪前行，带着细微的浪花声破浪前行，进入完全的黑暗，没有认知，没有视觉，波涛汹涌地向前，向前。

对厄休拉来说，对前头未知世界的感觉战胜了一切。在这深深的黑暗之中，那未知世界的灿烂光辉似乎在她心中洋溢着。她心里全是最美妙的光，它像黑夜中的蜂蜜一般金黄，似白昼里的温暖一样甜蜜，那不是世上发出的光亮，它只辉映在她奔向的未知的天堂，那是个可爱的居所，有着完全未知的快乐生活，这一切确确实实是她的。狂喜之中，她猛地向他仰起了脸，他吻了吻她的脸。她的脸是那么凉，那么鲜嫩，光洁得让人觉得像是在吻着长在浪边的鲜花。

但是，他没有体验到她那种先知先觉的巨大狂喜。对伯金来说，穿行的惊奇已经淹没了他。他正落入和穿行在一个无限黑暗的海湾，就像陨星穿越在地球间的峡谷。世界被撕裂了，他在穿行，像一颗不发光的星星刺入了无法表达的长长的峡谷。除此之外的东西都不适合他。他被这条弹道所战胜了。

恍惚之中，他拥抱着厄休拉。他的脸触着她柔软的秀发，闻着她头发上带着的大海和深夜气息的香味儿。他的灵魂安宁了，随着他落入未知而屈服了。此刻，在超越生命的最终通道上，他的心灵第一次迎来了一种完全绝对的宁静。

他们被甲板上的一阵晃动搅醒了，他们站了起来。夜间的他们是怎样的拘束呆板啊！然而，她心中的天堂般的光芒，还有在他的黑暗之中的无法言说的宁静，就是无价之宝。

他们向前方望过去，黑暗之中，沿着海岸的下方是低低的灯光。这又是现实世界了。这不是她心中的狂喜，也不是他的宁静，这是浅薄虚幻的现实世界。然而，它完全不是那个旧有世界了，他们心中的宁静和巨大幸福是永恒的。

这种夜间靠岸，比什么都让人感觉生疏和落寂，简直像从冥河下到了孤寂的地狱。岸上显得昏暗，粗疏，笼罩在茫茫的黑暗中，下了船，脚下空空落落，只有满目的孤寂。厄休拉看到了立在黑暗之中的几个死气沉沉的神秘大字——奥斯坦德。人人都急匆匆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使劲儿地穿过阴沉的空气，脚夫们用蹩脚的英语吆喝着，拿着笨重的行李快步走着，然后他们幽灵一样的暗淡的大罩衫消失了。厄休拉和其他数百个鬼怪似的人沿着长长的栅栏站着，栅栏很矮，镀了锌。广漠的寒夜中，是一溜儿低矮的敞开的提包和鬼怪似的人，栅栏的那一边儿，头顶尖帽、留着小胡子的死气沉沉的官员在翻腾那些提包里的内衣，然后用粉笔潦草地划上记号。

完事了，伯金一把抓过手提包和厄休拉离开了，脚夫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门道，又进入了空旷的夜色中——哦，火车站月台！粗野的鼓噪声还在阴沉的空气中回荡，黑暗之中，鬼怪似的人们在火车之间奔跑着。

“科隆——柏林——”厄休拉隐隐约约看出了高悬在火车一侧的标牌。

“我们到了。”伯金说。厄休拉又看见了她那边的站牌“阿尔萨斯——洛林——卢森堡，梅斯——巴塞尔”。

“就是这辆，去巴塞尔！”

脚夫跟过来。

“去巴塞尔——二等车厢？——那就是！”说着，脚夫爬进了高高的火车。他们跟着上去。车厢里有些分隔间已经坐上人了，还有很多隐隐约约地空着。行李放好后，他们付了小费。

“我们还要等——？”伯金看看表，又看看脚夫。

“等半小时。”说着，他的蓝罩袍就不见了。脚夫丑陋又无礼。

“来，”伯金说，“天冷，吃点东西。”

站台上有一辆供应咖啡的推车。他们在高大的列车边散着步，喝着清水般的热咖啡，吃着长长的夹了火腿的面包卷儿，厄休拉一大口咬下去，下颚简直要脱了臼。一眼望去都这么陌生，这么落寂之极，像是在地狱里，灰色，灰色，肮脏的灰色，落寂，凄凉，无处不在的灰色，无处不在的沉郁。

他们的火车终于运行在夜色中了。厄休拉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平坦的原野，那黑暗中的潮湿、平展而又沉闷的欧洲大陆。火车出人意料地快，很快就停靠了布鲁日，接着，又穿行于夜色之中，两边闪过沉睡的农田，稀疏的白杨，还有荒凉的公路。他们手拉手地坐着，厄休拉神情沮丧，伯金面色苍白。他一会儿望望窗外，一会儿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像个幽灵。接着，他的眼睛又睁开了，阴郁的眼睛如同窗外的夜色。

一片黑暗的窗外闪过几缕光亮——根特站到了。几个鬼魂似的人在站台上移动着，打铃了，火车再次钻入原样的黑暗。厄休拉看见一个男人手里提着灯，穿过铁路边的农田，朝着黑不溜秋的农舍走去。她记起了往日在科塞斯的马什农庄的亲切生活。天啊！她显得和自己的童年有多遥远了，她还要走多远啊！人的一生就是永恒的旅程。从她童年在科塞斯和马什农庄度过的亲切的乡村生活，到现在她和伯金这个完全陌生的人正向着未知世界赶赴，这之间，记忆出现了巨大的断裂。她记起了仆人蒂丽，她经常在老起居室给她抹了黄油和红糖的面包，屋里的落地大座钟的钟面上绘着一个装着两朵粉玫瑰的篮子。这一切与现在的差别如此之大，以致让她似乎失去了本体，那个曾经的她。那个在科塞斯的教堂院子玩耍的孩子，只是历史上的一个小人儿，而不是真的她自己。

到了布鲁塞尔，有半小时的早餐时间。他们下了车，车站的大钟正报着六点。他们在空旷的茶点间里吃了夹了蜂蜜的面包卷和咖啡，真是沉闷，茶点间总是那么沉闷，肮脏，这样一派落寂。但是，厄休拉在那儿用热水洗了脸和手，还梳了头，也算有运了。

很快，他们又登车继续前行。天露出了灰蒙蒙的黎明。车厢里的几个面色红润、身材高大的比利时商人，各个蓄着褐色的大胡子，聊个没完没了，一口可怕的法语让筋疲力尽的厄休拉根本没法听。

火车似乎一点儿一点儿地驶出了黑暗，进入了微微的晨光，然后又一下一下地冲进了白天。唉，真够烦的！树木隐隐地闪露出来，像是些幽灵。接着，看见了一幢白色的房子，清楚得出奇。怎么回事呢？再后来，她看到了有很多房子闪过的一个村庄。

此时，她依旧穿行在旧世界，穿行在沉郁的冬日。两侧闪过了耕地和牧场，光秃秃的树木、灌木丛和空芜的房屋。没经过什么新天地。

她看看伯金的脸，这是一张苍白、沉静而且永恒的脸庞，实在是太永恒了。她恳求似的从毛毯下勾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动了动，眼睛回望着她。他的眼睛那么隐秘，像黑夜一样，像远在那边的另一个世界一样！哦，要是他就是那个世界该有多好啊，要是那个世界就是他该有多好啊！要是他能唤醒那个世界该有多好啊，那该是他们自己的世界！

比利时人下去了，火车接着往前开，过了卢森堡、阿尔萨斯——洛林，又过了梅斯。可是她都没看见，她已经无法看到了，她无心观望。

他们终于到了巴塞尔，到了旅馆。一切都恍恍惚惚的，她永远都醒不了。早上，火车离去之前，他们出了车站。她看到了街道和河水，还在桥上站过。可这都没有意义。她还记得几个商店，有一家挂满了画，另一家摆着橘黄色的天鹅绒和貂皮。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关系也没有。

一直到他们又上了火车，她才觉得轻松了。只要他们是在往前走，她就满意。他们到了苏黎世，很快就在积着厚雪的山下行驶了。她终于快到了。这是另一个世界。

因斯布鲁克白雪茫茫，在晚间显得奇妙极了。火车上一直都很闷热，所以出了火车他们就坐着客运雪橇滑行。下榻的旅馆门廊下金光闪闪，似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进到大厅时，他们快活地笑了，里面似乎挤满了人，忙忙叨叨的。

“您知道从巴黎来的克里奇夫妇——英国人——到了吗？”伯金用德语问道。

搬运工想了想，刚要回答，厄休拉就看见了古德伦很闲适地走在楼梯上，身上是一件灰皮外套，幽光闪闪。

“古德伦！古德伦！”她叫着，朝楼梯那儿挥着手，“嘿——嘿！”

古德伦朝栏杆下一瞥，眼睛一亮，顿时没了满不在乎的闲散神情。

“真是你啊，厄休拉！”她叫着，姐妹俩一上一下地往一起跑。她们在楼梯拐弯儿的地方会合了，笑着亲了吻，又喊又叫的，激动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可是，”古德伦不好意思地叫道，“我们以为你们明天早上到呢！我还想去车站接你们呢！”

“可不用，我们今天就来了！”厄休拉大声说道，“这儿真可爱！”

“可爱之极！”古德伦说，“杰拉尔德刚出去买点儿东西。厄休拉，你累得要命吧？”

“倒没有太累。不过我看上去脏兮兮的吧？”

“哦，没有。你简直鲜亮极了。我喜欢死这顶帽子了！”她打量着厄休拉，厄休拉穿着一件柔软的、带着厚厚的亚麻色软皮领的大衣，头上戴着亚麻色的软皮帽。

“你也是！”厄休拉大声说，“你觉得你自己怎么样呢？”

古德伦面无表情，装得漫不经心。

“你喜欢吗？”她问。

“简直太好了！”厄休拉大声说道，或许还带点儿数落的口气。

“上去，还是下来。”伯金说道。这姐妹俩手挽手地站在通往一层楼梯平台的拐角，挡着路，而且足足让楼下整个大厅的人，从搬运工到一身黑衣服的圆鼓鼓的犹太人笑话。

两个年轻女人慢慢地爬着楼梯，伯金和侍者跟在后面。

“是二楼吗？”古德伦回头问道。

“三楼，太太——有电梯！”侍者答道。说完他赶忙进了电梯，给两位女士引路，可她们并不理他，毫不理会地接着聊，一边上了三层的楼梯。侍者只好又懊恼地跟回来。

两姐妹相见，高兴成这样，真让人难以理解，似乎她们是在流亡中相会，是在把双方孤立的力量联合起来去对抗整个世界。伯金看在眼里，既纳闷儿又疑惑。

他们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杰拉尔德回来了。他看上去神采奕奕，就像是冰霜上的阳光。

“去和杰拉尔德抽烟吧，”厄休拉对伯金说，“古德伦和我想说说话。”

姐妹俩就坐在古德伦的卧室里聊服装和各自的经历。古德伦说起了在咖啡馆里碰到有关伯金的信的事情，让厄休拉吓了一跳。

“那封信在哪儿？”她问。

“我留着呢。”古德伦说。

“给我吧，好吗？”她说。

古德伦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

“你真的想要吗，厄休拉？”

“我想看看。”厄休拉说。

“可以。”古德伦说。

就是这会儿她也不能向厄休拉承认她想保留这封信，做个纪念或是一个信念。可是厄休拉心里明白，而且并不高兴，所以就转换了话题。

“你们在巴黎做什么了？”厄休拉说。

“哦，”古德伦简短地说，“都是些平常的事。有一天晚上我们在范妮·巴思的画室里开了一个好极了的聚会。”

“是吗？你和杰拉尔德去那儿了！还有谁？跟我说说。”

“哦，”古德伦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你知道范妮和那个画家比利·麦克法伦爱得要死要活的。他在那儿，范妮就不遗余力，玩得自在极了。聚会真是太出彩了。当然了，大家都喝得醉得要命，可这是趣事呀，不像伦敦那伙污秽不堪的家伙。来聚会的都是要人，所以一切就都不同凡响了。有一个漂亮的罗马尼亚小伙子，喝高了，爬到画室的高梯子上发表了妙极了的演说，真的，厄休拉，真是太精彩了！他用法语开的头——生活，是灵魂高尚的人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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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悦耳——人长得也漂亮——可是他最后讲起了罗马尼亚语，没人听得懂。不过，唐纳德·吉尔克里斯特却听得发了狂。他猛地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宣称向上帝发誓，他为自己的出生而高兴，向上帝发誓，活着就是一个奇迹。你知道吗，厄休拉，就是这些了——”古德伦假笑起来。

“可杰拉尔德在他们中间如何呢？”厄休拉问。

“杰拉尔德！哎呀，他的本性就像阳光下的蒲公英！他一来了劲儿，人整个都在纵情狂欢。我真不愿意说，有谁的腰他没有搂过。真的，厄休拉，他得到女人就像收庄稼一样。没有人能抵挡得了他。这太让人吃惊了！你懂吗？”

厄休拉想了想，眼睛里跳动着火花。

“我能理解，”她说，“他就是这样一个极端派。”

“极端派！我也是这么想的！”古德伦叫道，“可是真的，厄休拉，屋里的每个女人都愿意让他降服。钱蒂·克利尔没在，就连范妮·巴思，那么真心和比利·麦克法伦相爱的人，也不能幸免！我这辈子从没这样吃惊过！你知道，从那儿以后，我觉得我根本是一屋子女人的代表。对他来说，与其说是我自己，还不如说是维多利亚女王。我一下子成了一屋子的女人。这可真让人吃惊！不过，天啊，那会儿我抓住的可是一个苏丹王——”

古德伦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两颊发热，神情异样，带着莫名的嘲弄。厄休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然而心有不安。

她们得准备吃晚饭了。古德伦真敢穿，下楼时身着一件鲜绿色的长袍，是镶了金线的织锦缎的，围着绿丝绒紧身围腰，头发上箍着奇妙的黑白两色的带子。她真是漂亮得流光溢彩，人人都注视着她。杰拉尔德也正是最英俊的时候，劲头儿十足，神采奕奕。伯金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面带微笑，又带着不祥的眼神。厄休拉是不知所措。这儿似乎有一种吸引力，简直有眼花缭乱的迷惑力环绕着这一桌，仿佛他们比餐厅里的其他桌上的人都鲜亮得太多了。

“你们不喜欢待在这儿吗？”古德伦大声说，“这雪不美妙吗？你们看到它是怎样让一切增色的吗？简直妙极了。真的让人觉得比人类超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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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厄休拉大声说，“可是不也有出了英国的原因吗？”

“噢，当然了，”古德伦也大声地说，“在英国你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个，道理很简单，在那儿，令人扫兴的人和事永远围着你。我敢说，在英国你真的不可能尽情尽兴。”

她又接着吃东西，过于情绪化让她心绪不宁。

“千真万确，”杰拉尔德说，“在英国绝对是两码事。不过，也许我们并不需要如此，或许在英国放任性情就像把火种带到火药库边上。要是人人都放任性情，恐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天啊！”古德伦叫道，“要是整个英国真的像烟花那样突然消失了，不是太妙了吗？”

“不会的，”厄休拉说，“烟花都太消沉了，里面的火药都太消沉了。”

“我倒不那样看。”杰拉尔德说。

“我也是，”伯金说，“到了英国真的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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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爆炸了，那会儿，你又会捂住耳朵逃跑了。”

“绝不会的。”厄休拉说。

“我们等着瞧。”他说。

“这不是太妙了吗，”古德伦说，“离开自己的国土，真是谢天谢地。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一踏上外国的海岸，就万分激动。我对自己说：‘走向生活的新生命来了。’”

“别对可怜的老英国太尖刻，”杰拉尔德说，“尽管我们诅咒它，可还是真爱它。”

厄休拉听着这话似乎有玩世不恭的味道。

“我们会爱它的，”伯金说，“可这是该死的别别扭扭的爱，就像是对上了年纪又受可怕的并发症之痛的父母亲的爱，一切都毫无希望。”

古德伦看着他，郁郁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觉得没希望了吗？”古德伦问得很中肯。

可是伯金躲开了，他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

“英国真的还有什么希望吗？天知道。它现在的确是太不真实，整个是不真实的集合。要是那儿没有英国人，没准儿还会真实。”

“你觉得英国一定会消亡吗？”古德伦不依不饶地问。这表明了她对伯金回答的兴趣，真是不可思议。或许，她追问的正是她自己的命运。她睁大了阴郁的眼睛死死盯着伯金，好像她能像变戏法似的从他那里套出对未来的真理，就像从占卜术中找出答案。

他脸色苍白，很不情愿地答道：

“唉，除了消亡，还有什么别的前途吗？无论如何，他们那种特有的英国烙印会让他们消亡。”

古德伦着了迷地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可你的意思是怎么消亡呢？”她追着问。

“是啊，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改变主意？”杰拉尔德插话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为什么要改变主意？”伯金说，“我是一个英国人，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我无法谈论英国，我只能谈论自己。”

“是啊，”古德伦缓缓地说，“你无限热爱英国，无限热爱，鲁珀特。”

“可离开了她。”他接着说道。

“不，不是永久的，你会回来的。”杰拉尔德说着，很明智地点了点头。

“都说虱子会从要死的人身上爬开，”伯金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所以，我离开了英国。”

“啊，可你会回来的。”古德伦冷冷一笑。

“你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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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金说。

“他不是为祖国生气嘛！”杰拉尔德给逗笑了。

“啊，爱国主义者！”古德伦带点儿讥笑地说。

伯金不肯再说话了。

古德伦定定地看了看他，然后，转开了脸。这就完了，她不再迷信他的预言。她已经感到了纯粹的玩世不恭。她看着杰拉尔德。对她来说，他就像镭一样奇妙，她觉得，她能通过这种致命而又活跃的金属毁灭自身，从而获知一切。她为自己的幻想暗自笑了。在自我毁灭之后，怎么还会应付自己呢？这就好像成了如果精神和完整生命是可以毁灭的，而物质则是不灭的。

此刻，杰拉尔德显得生气勃勃，可又心不在焉，迷迷惑惑的。她伸出美丽的手臂，那上面的薄薄的绿纱抖落开了，用她敏感的艺术家之手去摸着他的面颊。

“那是些什么呀？”她明知故问，怪怪地笑着。

“什么？”他突然奇怪地睁大了眼睛。

“你的思想。”

杰拉尔德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

“我觉得我没有思想。”他说。

“真的吗？”她说道，话音里透出阴笑。

可在伯金眼里，她那一摸似乎是杀了杰拉尔德。

“啊，可是，”古德伦叫道，“我们要为英国干杯——为英国干杯。”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疯狂的绝望。杰拉尔德笑着满上酒杯。

“我想鲁珀特说的是，”他说，“代表国家的所有英国人都必须死亡，这样，他们才能作为个人而存在，并且——”

“超越国家——”古德伦插上来，做了个嘲弄的鬼脸，说着举起了酒杯。

第二天，他们在一个叫霍亨豪森的小站下了车，那是在一个小山谷间铁道的尽头。到处都是雪，一个白色而完美的雪的安息地，清新冰冷。茫茫白雪在两侧黑色的岩崖延伸着，银白色直向淡蓝色的天空延展。

当他们走出光秃秃的月台，只见到铺天盖地的白雪，古德伦哆哆嗦嗦的，好像是凉到了心里。

“我的天，杰里，”她猛地转向杰拉尔德，亲热地说，“这回你行了。”

“什么？”

她微微地做了个手势，指指两旁的世界。

“看哪！”

她似乎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笑了。

他们置身于群山之中，两侧高山上笼罩着的白雪腾空绵延而下，在这个纯净可感的天国般的雪谷里，人显得那样渺小，微不足道，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地凝动、沉静、光辉灿烂。

“这儿让人觉得那么渺小和孤单。”厄休拉朝着伯金说道，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你不后悔来这儿吧，啊？”杰拉尔德问古德伦。

她疑疑惑惑的。他们走出了积雪成堆的车站。

“啊，”杰拉尔德兴高采烈地呼吸着空气，说道，“真是完美。这有客运雪橇。我们得走一段儿，到路上去跑。”

古德伦总是疑疑惑惑的，她像杰拉尔德一样，把厚厚的外套往雪橇上一扔，就出发了。忽然，她把头一抬，又拉拉帽子盖上耳朵，就开始沿着雪道飞奔了。她那鲜亮的蓝衣服随风飘动着，鲜红鲜红的厚长袜在雪白的地上闪耀。杰拉尔德注视着她——她似乎在向自己的命运飞奔，把他落在了身后。他让她拉开一段距离，然后放松一下四肢，跟在了后面。

到处都是寂静的深雪，梯洛尔人的宽屋顶上压着大大的雪檐儿，然后又没入了冰雪之中的窗框。路上的农妇们穿着厚厚的裙子，人人都系着一条披巾，脚下是厚厚的雪靴，她们回头望着这个柔弱又决意的姑娘，那么有力地从追赶他的男人身边飞奔开去，而那男人却无能为力。

他们经过了一家百叶窗和阳台都涂了油漆的小旅馆，半掩埋在积雪中的几间农舍，还有小桥边静静地埋在雪堆中的锯木厂，那座带屋顶的小桥下是同样被积雪掩埋着的小溪。他们跑过桥，冲进了原始雪原的深处。这全白和寂静的世界让人高兴得发疯。可这绝对的寂静又是这么可怕，它用冻结了的空气隔绝了人的灵魂，环绕住人的内心。

“尽管这样，这儿还是个奇妙的地方。”古德伦说着，不可思议又意味深长的眼睛直视着杰拉尔德。他的心跳了起来。

“是好。”他说。

似乎有一股猛烈的电流掠过了他的全身，他的肌肉被这电力涨满了，双手强劲有力。他们快步走上了多雪的公路，不时冒出来的枯树枝成了路标。他和她各走各的，像一股强能量的两极，可他们觉得自己的力量大得足以跨越生活的局限，往返于禁忌之地。

伯金和厄休拉也在雪上穿越着。在这之前伯金放好了行李，而他们的速度也还是雪橇中靠前的。厄休拉兴高采烈，她时不时猛地转过身抓住伯金，保持一下平衡。

“这是我从来没想到过的，”她说，“这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滑进了白雪覆盖的草地，寂静之中，一副雪橇叮叮当当地超过了他们。又过了一里地，他们才在沿着悬崖的坡路上赶上了古德伦和杰拉尔德，那地方旁边是一个桃红色的祠庙，一半儿都埋在雪里。

他们来到一个山谷中，两侧是黑色的岩石峭壁，河里灌满了雪，上方是寂静的蓝天。拉雪橇的马儿脚下踩得咚咚响，又穿过了一座积雪的小桥和河床，慢慢地爬呀爬，马儿快速地倒着步子，赶车的在一旁甩着噼啪作响的长鞭，嘴里“驾，驾！”地胡乱叫喊着，缓缓地走出了两侧的石壁，眼前才又出现了一片雪谷。爬呀爬，他们穿行在午后寒冷阴暗的光线里，眼前是静静的迫近的群山，耀眼的雪山赫然耸立，然后又消失在了身后。

他们终于来到一块雪茫茫的高原，那儿耸立着的最后几座雪峰就像开放的玫瑰花瓣儿。在这荒凉而天国般的山谷中孤零零地立着一所房子，褐色的木墙，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深深地陷在荒原的积雪中，像梦一样。它就像一块从陡峭的斜坡上滚下来的岩石，只是采取了房屋的形状，这会儿又把一半埋在了雪中。真让人难以相信，人可以住在这儿，而没有被这所有可怕寂静的白色荒野所压垮，没有被北部强劲的严寒所压垮。

然而，雪橇还是风度优雅地冲了上来，人们兴高采烈地来到了旅馆的门口，旅馆的地板发出重重的声响，过道上被雪弄得湿漉漉的，房子里实实在在，暖暖和和。

新来的客人跟着女服务生走上光秃秃的木楼梯。古德伦和杰拉尔德要了第一间卧室。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自己独自待在了一个几乎是空空如也的房间。房间有点儿小，门窗紧闭，屋里所有的东西用的都是金黄色的木料，地板、墙壁、天花板、门，都镶了一水儿油过的松木板，泛着金黄的暖色。正对门的窗户开得非常低，那是因为斜面屋顶的缘故。在斜面天花板下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是洗手盆和水壶，再过去是另一张带镜子的桌子。门的两边各放了一张床，床上堆着厚厚的蓝方格子的巨大垫枕。

就是这些了，没有柜橱，没有舒适的生活环境。他们一起被关在了这个带着两张蓝方格子小床的金色小木屋。他们相望一笑，为这种单独的赤裸裸的接近而害怕。

一个男人敲门送来行李。这是个壮实的家伙，颧骨平平的，面色苍白，留着粗硬漂亮的小胡子。古德伦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放下了行李，然后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这儿还不太糟，对吗？”杰拉尔德问。

卧室里不是太暖和，她有点儿哆哆嗦嗦的。

“妙极了，”她支支吾吾地说，“看这木板的颜色——妙极了，像待在胡桃里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身子稍稍向后倾着，手里摸着自己的剪得短短的小胡子，热切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看着她，那支配着他的绵绵激情就像是厄运来临。

她好奇地走到窗前，蹲在那儿。

“噢，这可是——”她不经意地简直是痛苦地叫道。

眼前，是天空笼罩下的峡谷，那最终的巨大雪坡和黑色岩石，尽头一道起伏的白色屏障和暮色中微光闪闪的两座山峰，就像是世界的中心。静静的白雪覆盖着的安息之地迎面扑来，两侧巨大的斜坡周围，长着像毛发一样杂乱无章的小松树。可这白雪的安息地延伸着迫近永恒，耸立在那儿的白雪和岩石的屏障不可逾越，高高的山峰直入天空。这就是中心，就是焦点，它是世界的中心，属于上苍，它纯粹，不可接近，不可逾越。

这情景让古德伦不可思议地着迷。她蹲在窗前，两手紧紧地捧住脸颊出神。她终于来了，来到了她的地方。最终，在这里，她结束了冒险，安下心来，像一颗水晶融入了白雪一般，不见了踪迹。

杰拉尔德伏在她的上面往外看。他已经感觉到了孤独。她入迷了，完全入迷了，雾腾腾的冰雪拥住了他的心。他看到了那个一端堵死了的山谷，那条上苍下雪峰覆盖着的巨大的死路。这儿没有出路。可怕的寂静、冷酷和迷人的雪白暮色缠住了他，而她还蹲在窗前，像圣殿里的幽灵。

“喜欢吗？”他用超然的声音，不相干似的问道。至少，她该表示出他是和她在一起的。可她只是避开他的目光，把她温柔沉默的脸庞闪开了一点儿。他知道，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她是为自己流泪，为她不可思议的宗教流泪，而把他化为了乌有。

他的手猛地托起了她的下巴，让她朝向他。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心里吃了一惊，隐秘的蓝眼睛泪汪汪的。那双有几分惊恐的眼睛透过泪水看着他。他淡蓝色的眼睛热切地眯缝着，不自然地望着。她张开嘴，费力地喘着气。

他的激情又上来了，一次接一次的，像铜钟在鸣响，那么强烈，那么不知疲倦，不屈不挠。他的双膝绷成了青铜色，俯身望着她温柔的面庞，只见她目瞪口呆，像受了莫名的冒犯一样。她的下巴握在他的手上是那么说不出的娇柔润滑。他觉得自己像冬天一样强硬，双手像燃烧着的金属，战无不胜，无可回避。他的心跳像钟声在身体里鸣响。

他抱起她，她绵软无力，一动不动。她含泪的眼睛一直大大地睁着，好像神魂颠倒得无力自拔。而他却强健过人，完美无瑕，似乎赋予了超自然的力量。

他紧紧地抱起她，把她搂住。她松软无力地靠在他青铜似的肢体上，他的充满欲望的肢体是那么沉重，如果得不到满足，就会毁掉。她的身子一震，向后退着。他的心里似乎燃起了冷若冰霜的火焰，像钢铁一样地迫近她，宁可毁了她，也不能被拒绝。

他身体里的力量太咄咄逼人了，她又松软地躺倒了，昏昏沉沉地喘着气。在他眼里，她是那么甜美，是那么发自内心的幸福，他就是一辈子遭受痛苦，也不愿意放弃一秒钟这无比幸福的剧痛。

“天啊，”他对她说道，脸都奇怪地扭歪了，“接着会怎样呢？”

她还在一动不动地躺着，孩子气的脸上乌黑的眼睛望着他。她迷失了，垮掉了。

“我会永远爱你。”他看着她说。

可是她听不到。她躺在那儿望着他，就像看着什么她永远不能理解的东西，永远不能，就像一个孩子看着大人，不指望理解，只是屈从。

他吻着她，吻着她的眼睛，这样她就不能再看他了。此刻，他想要某种东西，想要某种认可，某种示意。可她只是默默地躺着，像个孩子似的遥远，像孩子似的只是无法理解地屈服，只是觉得迷失。他又吻了她，作了罢。

“我们下去用点儿咖啡和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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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吗？”他问。

暗蓝的暮色落在了窗上。她闭上眼睛，不见了单调平板的奇景，又看到了日常的世界。

“好吧。”她短短地答道，又回过神来。她又走到窗前，蓝色的晚景笼罩着白雪的安息地，笼罩着苍白的巨大斜坡。可是耸入天空的雪峰却泛着玫瑰色的光芒，像是上天超绝的带穗的花朵，那么可爱，又那么遥不可及。

这所有的可爱，古德伦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天空下它们的美是多么永恒，那蓝蓝的暮色里源自白雪的闪光，那巨大的玫瑰色的花蕊有多么的永恒。她都能看到这一切，懂得这一切，可是却不属于这一切。她被分离开来，被排除在外，是一颗拒之门外的灵魂。

她暗自懊悔地又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开身整理自己的头发。他已经打开了行李，正等着她，朝她望着。她知道他在看着她，这让她匆忙中显得有点儿火烧火燎的。

他们下了楼，两人的脸上都挂着另一个世界的怪怪的神情，两眼发光。他们看见伯金和厄休拉坐在一个角落的长桌边，正等着他们。

“他们俩总是显得多愉快，多单纯啊。”古德伦有些妒忌地想着。她羡慕他们的率真，孩子似的满足，而她绝对做不到。她觉得他俩真像孩子。

“多好的花圈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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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厄休拉贪心地叫道，“真好！”

“真是，”古德伦又对侍者说了一句，“我们要咖啡和花圈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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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说完，她在杰拉尔德的旁边坐下了。伯金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们。

“我觉得这地方真是太妙了，杰拉尔德，”他说，“庄严壮丽，美妙，美丽之极，不可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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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所有其他德语形容词都能用上。”

杰拉尔德微微一笑。

“我喜欢。”他说。

屋里擦得发白的木桌三面环墙地放着，像酒店里一样。伯金和厄休拉背靠油过的木墙坐着，杰拉尔德和古德伦挨着他们坐在角落里，靠近炉火。这儿挺大的，还有一个小吧台，像乡间的小酒店，但是太简陋了，空空荡荡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都是油过的木板做的，全部家具就是三面环墙的桌椅，那个绿色的大火炉，还有另一面墙边的吧台和几扇门。窗户是双层的，没挂窗帘。已是傍晚了。

咖啡上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还有一圈蛋糕。

“整个儿的花圈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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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休拉叫道，“他们给你们的比我们的多！我还要点儿你们的。”

这里还住着其他的十位客人，伯金发现有两个艺术家，三个学生，一对夫妇，一位教授和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德国人。四个新来的英国人坐在了有利观看的位置。德国人在门口偷偷地看了看，对侍者说了句什么，就又走了。现在还不到就餐时间，他们就没进餐厅，换下靴子，去了娱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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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客人偶尔可以听到齐特拉琴的拨弦声，胡乱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笑声，喊叫声，歌声，还有微微颤动的说话声。整栋房子都是木制的，似乎像面鼓一样传声，只不过每种声音没扩大，反倒减弱了，所以齐特拉琴声音微弱得像是在哪儿弹着微型的琴似的，而钢琴也成了小音量的，就像是古代钢琴的声音。

喝完咖啡，店主过来了。他是蒂罗尔人，身宽体阔，面部扁平，苍白的脸上麻点遍布，胡须茂密。

“你们愿意到娱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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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和其他的女士和先生们照个面吗？”他向前躬身问道，满脸堆笑，露出一口大粗牙。他的蓝眼珠子飞快地从一人的脸上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他拿不准和这些英国人说这个好不好。他也为不会说英语而感到不当，可又拿不准是否该用自己的法语。

“我们去娱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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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一下其他人吗？”杰拉尔德笑着重复道。

大家犹豫了一下。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打破沉默吧。”伯金说。

两位女士红着脸站了起来，那个黑甲虫似的宽肩膀店主低三下四地在前引路，循着嘈杂声走去。他打开门，把四个生人引入了娱乐室。

屋里顿时一片沉默，人人都觉得发窘。新来的人只觉得许多白皙的脸在朝着他们打量。店主向一个小个儿男人鞠了一躬，低声说了一句，那人蓄着大胡子，一看就是精力旺盛的人。

“教授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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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位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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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手麻利、浑身是劲儿，他面带微笑地朝着这些英国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当即就成了他们的同伴。

“他们参加我们的娱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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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问得既有力又平和，声音曲里拐弯儿地往上挑。

四个英国人留着心，面带微笑，在房子中间很不自在地闲荡。杰拉尔德作为代言人，说他们很愿意参加娱乐活动。古德伦和厄休拉兴奋地笑着，知道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在盯着她们，她们目空一切地仰着头，觉得自己是女王。

教授不拘礼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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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报了那些在场人的姓名。相互致意时，有的找对了人，有的找错了人。除了那对夫妇，所有人都在。教授的两个女儿，个子高高的，皮肤光洁，体格健壮，穿着样式简单的深蓝外罩，厚呢裙。她们的脖子修长而健壮，一对清澈的蓝眼睛，头发仔细地扎着，她们红着脸鞠了躬，退到了后面。那三个大学生也深深地鞠了躬，低声下气地指望留下极好教养的印象。接下来是一个皮肤黝黑、身体单薄的男人，他生着一对大圆眼睛，样子古怪，像个孩子，又像个侏儒，敏捷，不合群，他微微欠了欠身。他的同伴是一个大块头的年轻人，皮肤白皙，衣着入时，他满脸通红地深深鞠了一躬。

这就介绍完了。

“洛克先生正用科隆方言给我们背诵呢。”教授说。

“很抱歉我们打断了他的朗诵，”杰拉尔德说，“我们很愿意听听。”

屋里马上又是点头，又是让座的。古德伦和厄休拉，杰拉尔德和伯金陷进了靠墙的沙发。这房间像其他屋子一样，四壁也是用的油过的镶板，光溜溜的。里面有钢琴、沙发和椅子，几张桌子上摆着书和杂志。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蓝色的大火炉，让人感觉温暖舒适。

洛克先生就是那个孩子似的小男人，他圆头圆脑，样子机敏，圆溜溜的眼睛像老鼠一样尖，飞快地把生客都扫了一眼，拿着冷漠的神情。

“请继续朗诵好了。”教授和气地说道，但有点儿权威的味道。洛克躬身坐在琴凳上，眨眨眼睛，没作声。

“这一定很有意思。”厄休拉说。这句德语她在心里准备了好几分钟。

然后，那个不作声的小男人猛地转过来，突然对着老听众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就像刚才的戛然而止。他压低了嘲弄的声调，在模仿一个科隆的老妇人和列车员的争吵。

他身体单薄，像个孩子似的不成熟，但声音却很老成，冷嘲热讽的，动作灵活有力，透着对嘲弄对象的敏锐理解。古德伦对他的滔滔不绝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却出神地看着他。他准是个艺术家，没有人能模仿得这么到位，这么独一无二。听到这么滑稽的表达和离奇的方言，德国人都笑弯了腰，爆笑中还带着敬意瞥瞥那四个特殊的英国客人。古德伦和厄休拉也勉强笑了。满屋子的欢笑声。教授两个女儿的蓝眼睛里笑出了眼泪，欢笑绯红了光洁的脸颊，她们父亲也爆出一阵惊人的狂笑声，那几个大学生笑过了头，把脑袋都扎到膝盖里去了。厄休拉惊奇地四下看看，不由得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她望望古德伦，古德伦望望她，姐俩儿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洛克圆溜溜的眼睛飞快地瞟了她们一眼。伯金也在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笑着。杰拉尔德·克里奇直挺挺地坐在那儿，脸上闪着逗人的神情。又是一阵疯狂的爆笑，教授的女儿给笑得不住地抖动，教授脖子上的青筋直暴，脸都紫了，笑得岔了气，根本喘不上来气。那几个学生喊着不清不楚的话，也只能渐渐被爆笑声压下去。接着，艺术家突然结束了他喋喋不休的饶舌，平静下来的欢呼声又小有反弹，厄休拉和古德伦擦着眼睛，教授大声叫道：

“太精彩了，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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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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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精疲力竭的女儿轻声附和道。

“可是我们听不懂。”厄休拉大声说。

“噢，真可惜，真可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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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叫道。

“您听不懂？”大学生总算跟生人说了话，“是啊，真的很可惜，很可惜，尊贵的女士，您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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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混作一团了，新客人也加入进来，成了聚会的一部分，整个屋子活跃起来。杰拉尔德内行地聊着，无拘无束，兴奋的脸上闪着奇妙逗人的神情。或许，到头来连伯金也要叫喊起来，他在留心看着，但还是忍着，羞于开口。

厄休拉应邀唱了教授点名的《安妮·罗莉》。屋里一片极尊重的寂静。她有生以来还从没被这样抬举过。古德伦凭着印象用钢琴为她伴奏。

厄休拉有一副悦耳的嗓音，可总是没信心，什么事都给她搞砸了。可今天晚上，她觉得很骄傲，无拘无束的。伯金在那儿不露声色，她让人觉得光彩照人，德国人让她感觉良好，心里拿得准，她放开了，又自信又傲气。歌声飞扬，她觉得自己就像鸟儿一样在空中飞舞，她自我陶醉在协调的飞歌中，好似振翅凌风的鸟儿，在空中舞动滑翔。她一味伤感地唱着，观众着了迷似的叫好。她高兴极了，独自唱着，充满了激情和力量，感染了所有人，也感染了自己，她尽力要自己满意，也要这些德国人无限满意。

最后，德国人都被这让人称慕的忧郁歌声打动了，他们恭恭敬敬地低声赞美着，太多的话也说不出。

“多么美妙，多么感人啊！哦，这苏格兰歌的情感太丰富了！这位尊贵的女士嗓子妙极了，这位尊贵的女士真是艺术家，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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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厄休拉光彩照人，张扬恣肆，像一朵朝阳下的鲜花。她感到伯金在望着她，好像嫉妒她呢，于是胸部一颤，热血沸腾，就像钻出云朵的太阳露着笑脸。人人都那么欢喜，那么容光焕发，真是完美。

晚饭后，厄休拉想到外面去看看，同伴们想劝她别去，外面太冷了，可她说就去看一眼。

他们四人裹得暖和和的，就到了模糊虚幻的雪地，这儿有的是北部世界的鬼魂，星光下形成的异样阴影。真是冷得吓人，刺人的寒冷实在反常。厄休拉不敢相信吸进去的是空气。这儿的寒冷似乎是存心的，是意图险恶的满是杀机的严寒。

然而这又是那么奇妙，让人陶醉，那幽暗的寂静，不为人知的白雪，暗暗地横在了她和看得见的世界之间，横在了她和闪烁的星辰之间。她看得见猎户星座在倾斜着升起。这太美妙了，美妙得让人要叫出来了。

满目皆是这白雪的安息地，脚下是坚实的积雪，逼人的冷气刺透了她的靴底。这是静静的夜。她想象着听得到星星的声音，听得出天上星星清晰悦耳的运行声，就像近在身旁。她似乎就是一只飞翔的小鸟在伴着星星和谐地运行。

她紧紧地偎着伯金。忽然，她意识到她并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不知道他在向哪儿游荡。

“亲爱的！”她停在那儿，瞧着他。

他的脸色苍白，隐秘的双眼闪着点点光亮。看见她温柔的脸儿正朝他翘着，就在近旁，他温柔地吻了她。

“怎么了？”他问。

“你爱我吗？”她问。

“非常非常爱。”他静静地答道。

她把他偎得更紧了。

“不是非常。”她分辨道。

“远不止是非常。”他几近忧伤地说。

“我是你的一切，是这个让你伤心了吗？”她若有所思地问。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吻着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不是，我只是觉得像一个乞丐，觉得自己很穷。”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星空。然后，她吻了他。

“别当乞丐，”她小声分辨道，“爱我没有什么不光彩的。”

“不光彩的是感到贫穷，是不是？”他答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问。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在从顶上隐隐刮过来的刺骨寒风之中，双臂搂着她。

“在这寒冷的永恒之地，我不能忍受没有你，”他说，“我忍受不了这个，它会彻底杀了我。”

她又冷不防地吻了他一下。

“你恨这儿吗？”她迷惑不解地问。

“要是我挨不到你，要是你不在这儿，我会恨这儿的。我受不了这儿。”他答道。

“不过这儿的人很好。”她说。

“我指的是这寂静，这寒冷，这冰冷的永恒。”他说。

她纳闷儿了。然后她的心和他的相通了，身不由己地扎进他的怀中。

“是啊，我们暖和和地在一起真是好。”她说。

他们又往回走，只见旅馆金黄色的灯光闪烁在静静的雪夜，微弱的灯光在山谷中就像一串黄色的浆果，好似黑暗的雪地中的一束细微的橙色阳光。在那后面，就是一座山峰的巨大阴影，把星辰挡得迷迷糊糊的，像一个鬼魂。

快到旅馆时，他们看见一个男人从漆黑的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盏灯，摇晃着的金黄色灯光把他走着的浑黑双脚晃上了一圈光晕。昏暗的雪地里，那只是一个小黑影儿。只见他拉开一间靠边小屋的门闩，一股像是牛肉的热乎乎的牛圈味儿冲到外面寒冷的空气中，昏暗的牛栏里隐约闪现出两头牛，跟着，门就又关上了，再也没有一星光透出来了。这又让厄休拉想起了家，想起了马什农庄，她的童年，想起了去布鲁塞尔的旅行，而且，还奇怪地想起了安东·斯克里宾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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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噢，天啊，那已经跌入深渊的过去怎么让人受得了？她怎么能忍受曾经的往事！她四下望望这寂静的北国雪地，这星辰，这非常的寒风。可也有着另一个世界，那像幻灯片一样闪过的马什农庄，科塞斯，伊尔凯斯顿，都被一道普通而又虚幻的光亮照出来了。那儿也有着一个虚幻的厄休拉的影子，那虚幻的生活整个是一出皮影戏，就像放出来的幻灯一样，透着被框着的虚假。她希望这些幻灯片似的回忆都能被打碎，永远消散，就像一张被粉碎的幻灯片。她希望没有过去。希望自己是和伯金一起从天上出溜下来的，而不是费劲儿地走出童年和教养的阴霾，这么迟缓，把一切都弄得污秽不堪的。她觉得记忆和她开了一个卑劣的玩笑，这是什么天意呀，她竟然会回忆！为什么不做一回彻底的忘却之浴，来一回重生，不要任何过去生活的往事和瑕疵呢。她是和伯金在一起，她刚刚步入生活，在这背靠星空的高高的雪原。她怎么能容忍父母亲和先人呢？她知道她是新人，并非父亲可以生养的，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与先人没有关系，她就是她自己，她纯洁似银，只属于她和伯金结成的整体，他们弹奏出深沉的音符，回响在宇宙的中心和现实的中心，而她以前从未在那儿生活过。

在厄休拉这个新的现实世界中，即使是古德伦也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是独立的，分离的，与这个纯粹的自我、与这个厄休拉都不相干。那个阴郁的旧世界，那个旧日的现实，哦，让它们走开吧！在新的环境下，她自由的翅膀飞了起来。

古德伦和杰拉尔德还没回来。他们直奔房前的峡谷去了，而厄休拉和伯金去的是右边的小山坡。古德伦被不可思议的欲望驱使着，只想着突进，突进，直走到雪谷的尽头。接着，她想爬上冰雪覆盖的绝壁，越过它，进入耸立在那儿，像锋利的花瓣似的雪峰，那个神秘的冰天雪地的世界中心。她觉得在那儿，翻过这道不可思议的被冰雪覆盖的可怕的岩石屏障，在那个神秘世界的中心，在最高的群峰之间，在那儿，在那拥抱一切的中心处，就是她达到极致的所在。只要她能到那儿去，独自一人，进入永恒雪原拥抱着的中心，那高耸着的不朽雪岩群峰的中心，她就会与一切融为一体，获得永恒，获得无限的静寂、睡眠，成为这冰封着的万物中心。

他们回到旅馆，回到娱乐室里。她很好奇地想看看里面在干什么。那儿的男人让她留起心来，让她好奇。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新的生活趣味。他们是那样地拜倒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是那样地充满生命力。

那儿的聚会正狂热，所有人都在一起跳着斯库普拉顿舞，这是种蒂罗尔的拍手舞，每到转向时就把舞伴举向空中。德国人都很拿手，他们多数来自慕尼黑。杰拉尔德跳得也还过得去。墙角里三把齐特拉琴的弦乐声声。舞场热气腾腾，乱成一团。教授把厄休拉引进了舞蹈，他跺着脚，拍着手，高高地举起她，简直是兴趣十足，力大无比。每到转向时，就连伯金都勇敢地把教授的一个活泼又健壮的女儿高高举起，那女孩儿高兴极了。人人都在跳着，喧喧嚷嚷，兴高采烈。

古德伦高兴地看着。男人的鞋跟跺得实木地板声声回响，空气中抖动着拍手声和齐特拉琴的乐声，吊灯周围都是金色的尘埃。

舞蹈忽然中断了，洛克和大学生们跑出去弄来了饮料。屋里一片兴奋的喧嚷和杯盏交错的声响：“祝你健康！祝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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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像妖魔似的，哪儿都有他，他到处向女士们劝酒，向男人们说着含含糊糊的大胆笑话，侍者们都给搞迷糊了。

他很想和古德伦跳舞。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想和她来往。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就等着他过来。但是她总绷着脸，只能让他敬而远之，古德伦就觉得他不喜欢她。

“尊贵的女士，您要跳斯库普拉顿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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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的同伴，那个白皮肤的高个年轻人问道。照古德伦的标准，他是过于温柔谦恭了。可是，她想跳舞，而且，这个叫莱特奈的金发青年尽管有点儿不安，可怜兮兮的，可是足够漂亮了，他的谦恭掩饰了他的某种恐惧。她就要了这个舞伴。

齐特拉琴又响起来了，舞蹈又跳上了。杰拉尔德笑着，和教授的一个女儿领先跳了起来，厄休拉和一个大学生起了步，伯金和教授的另一个女儿在跳着，教授在和克雷默夫人共舞，其他的男人都在一起有滋有味儿地跳着，就像他们有舞伴似的。

就因为古德伦在和洛克的同伴跳舞，就是那个身材匀称性情温柔的小伙子，洛克就更来了气，恼羞成怒，瞟都不瞟她一眼。这下惹恼了古德伦，不过和教授的共舞又给她找补了回来。教授壮得像发情期的公牛，有的是蛮劲儿。严格说来，她受不了他，可她又乐于让他带着在舞场中飞速地穿梭，乐于被他的蛮劲儿猛地举向空中。教授也很受用，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不停地放电。她讨厌他那半是父爱半是发情的兽欲目光，可她爱慕他的力量。

舞场群情激奋，充满了动物般的激情。洛克和古德伦保持着距离，他想和她说话，可就像是隔着一道荆棘，他恨死了他那个得宠的年轻同伴莱特奈，觉得真是讽刺，他不过是靠他过活的穷小子。他酸溜溜地奚落他，弄得莱特奈红了脸，但也只是白白地愤恨。

杰拉尔德这会儿已经跳得炉火纯青了，又在和教授的小女儿共舞，那个单纯的姑娘兴奋得要死，她觉得杰拉尔德太漂亮，太出众了。他控制了她，她就像一只抖动着翅膀的小鸟，心突突跳着，手足无措。当他该把她举向空中时，她就在他的手中剧烈地抖动，引得杰拉尔德发笑。最后，她完全拜倒在对他的爱里，连话都说不清了。

伯金正和厄休拉跳着，眼睛里闪着奇怪的火花，他似乎变得很邪恶，摇曳不定，冷嘲热讽，又挑动情欲，让人受不了。厄休拉对他是又怕又入迷。就像在梦幻中，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带着嘲弄的放荡神情，他向她移动着，充满了兽性，难以捉摸又满不在乎地凑近了她。他那双不可思议的手迅速又灵活地伸向了她乳房下的要命部位，无法躲避，接着在一股情欲的冲动下，他面带嘲弄，轻飘飘地把她举在空中，似乎是施了妖术，吓得她神魂颠倒。一时间，她很反感，这也太吓人了。她要破这个妖术。可她的决心还没定，就又屈服了，给吓得放弃了。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从他的微笑和全神贯注的目光里，她就能知道。毕竟，这是他的责任，她会留给他的。

他们单独在黑暗之中时，她感觉到伯金的放肆扑面而来，这让她厌烦，他怎么成了这样？

“怎么了？”她怯怯地问。

可他只是满面放光地望着她，不可知晓，让她害怕。不过，她还是神魂颠倒了。她情不自禁地要竭力抵抗他，冲破这带有嘲弄意味的粗野的吸引力，可她实在是太入迷了，她想屈服了，她要知道，他会对她做什么。

他是那么有吸引力，又是那么让人反感。他眯缝着眼睛，脸上闪现着嘲弄的色情，简直让她要躲起来，避开他，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打量他。

“你为什么这样？”她猛地又被激怒了，又恨恨地问道。

他着了火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眼睛，随后，他垂下眼皮，显出讽刺和轻蔑。然后，他又睁开眼睛，又露出了冷酷无情的色情。她也就认了，他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的放肆让人讨厌，又让人着迷。可他是对自己负责的人，她要看个究竟。

他们可以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睡着之前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怎能拒绝那点儿给人满足的东西呢？什么是堕落？谁在乎这个？堕落是真实的，是另一种现实。而他是那样不知羞耻，那样放纵。一个深情而且心灵高尚的男人现在却能这样，这不是太可怕了吗？她在自己的思维和记忆前畏缩了。然后她又觉得是不是太兽性了？他们两人太兽性了！这么堕落！她又退缩了。可究竟为什么不呢？她依旧是喜悦的。为什么不充满兽性地体验一下全过程呢？她为此而欢欣。她是兽性的，真的厚下脸皮该有多好！那就不会有她没有经过的丢脸的事情了。可她并不觉得害羞，她就是她。为什么不呢？她是自由的，只要她知道了一切，就没有什么隐秘丢脸的事要拒绝接受的了。

古德伦在娱乐室里一直看着杰拉尔德在跳舞，她猛然想到：

“他要把他能弄到的女人都搞到，这是他的本性。叫他实践他的一夫一妻制才荒谬呢！他天生就喜欢乱七八糟的，这是他的本性。”

这是她不经意间的想法，也有点让她震惊。仿佛她已经在墙上看见了《旧约》里新的“弥尼！弥尼！”
131

。这完全是真的。似乎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了她，一时间她相信了神灵的启示。

“千真万确。”她又对自己说道。

她很明白自己始终都相信这个，这是不言自明的。可她必须把这个隐藏起来，从她这儿就得隐藏，她得严守秘密。这是她独自的见识，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承认。

她下了狠心要和他斗，必须得有一人得胜。会是谁呢？她使劲儿硬下心来。她自己的大胆几乎让她笑了出来。这不由得引起了她某种强烈的柔情，对他怜悯和轻蔑参半的柔情。她是太无情了。

众人老早就离开了。教授和洛克到一个小休息室去喝酒。他们看到古德伦沿着楼梯平台的栏杆上楼去。

“漂亮娘儿们
132

——”教授说。

“是的
133

！”洛克短短地肯定着。

杰拉尔德怪怪地，狼一样地大步流星穿过卧室，来到窗前，弯下腰朝外望，然后又站起来转向古德伦，眼光敏锐，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她觉得他非常高，望到他眉心之间发白的眉毛在闪着光。

“你满意吗？”他问。

他似乎在下意识地发笑，她望着他。对她来说，他是个稀罕物，不是人，而是个贪心的动物。

“我非常满意。”她答道。

“楼下那些人你最满意谁？”他高大的身材立在她面前，在她的上方闪着光，发亮的头发硬硬地竖着。

“我最满意谁？”她重复着，想要回答，可又发觉很难让自己集中思想，“哎呀，我不知道，我对他们还不怎么熟悉，可说不出来。你最喜欢谁？”

“噢，我并不在意，他们任何人我都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这对我无所谓，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感觉。”

“可这是为什么？”她问道，脸变得苍白苍白的。杰拉尔德眼中那不经意的笑意更重了，让人不解。

“我只是想知道。”他说。

她转向一边，打破他的吸引力。她奇怪地感到，他正在控制自己。

“喔，我是说不出的。”她说。

她走到镜子那儿，摘下发卡。每天晚上，她都要在镜子前坐坐，梳梳那头黑色的秀发。这是她生活中少不得的程序。

他跟在她后面，站在那儿。她低头忙着，摘下发卡，把暖和和的头发抖抖松。她抬起头时，从镜中看到了他，看到他站在她身后，不经意地望着，并没有有意地看她，可还是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

她一惊。她花了全部勇气才能像往常一样继续梳头，装得若无其事。和他在一起，她远非轻松自在。她挖空心思要和他说些什么。

“明天你有什么计划？”她若无其事地问道，心可怦怦猛跳，莫名的紧张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觉得他能观察得出来。可她也知道，他完全视而不见，像头狼一样视而不见地盯着她。这是他们之间的一场奇特的战争，是她的寻常意识和他的离奇魔法般的意识的战争。

“我不知道，”他答道，“你想做什么？”

他说着空话，情绪低落。

“噢，”她张嘴就说，“做什么都行，对我来说什么都好，真的。”

可她心里说：“天啊，我为什么这么紧张，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傻瓜。要是他看出来，我可永远完了，你知道，要是让他看出来你弄成这副可笑的样子，你就永远完了。”

接着，她对自己笑了，好像这都是儿戏。可她的心却一直在扑腾，人简直要晕倒了。她可以从镜子里看到他，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身材高大，躬着身子，白森森的皮肤可怕之极。她悄悄瞄着镜子里他的身影，要尽量避免让他知道她能看到他。他不知道她能看到他的身影。他不经意地望着，眼光闪闪地落在她的头上，看那头发松松地垂下来，怯怯的手胡乱地梳着。她把头一歪，胡乱地梳个没完。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转过身去面对他，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这想法把她弄得精疲力竭，无能为力，几乎晕倒在地。她能意识到，他吓人而又迫近的身影就贴在她身后站着，那坚实、不屈的胸膛就贴着她的后背。她觉得再也受不了了，马上她就会倒在他的脚下，匍匐在他的脚前，听任他毁灭自己。

想到这儿，她机敏的头脑警觉起来，也不再心慌意乱。她不敢转向他，他就在那儿动也不动地站着，不屈不挠的。她用尽了全身气力和自制力才若无其事地张了口，声音洪亮地说：

“噢，你能瞧瞧我后面的包，给我我的——？”

说到这儿，就没劲儿地顿住了。“我的什么——我的什么——？”她心里默默地喊叫着。

可他已经转过身去，心里一惊，她会让他动她的包，平时，她自己看得那么紧。她转了过来，脸色苍白，隐秘的眼睛里闪着怪怪的过度兴奋的光彩。她见他弯着腰走到包那儿，并不当事地打开松松的搭扣。

“你的什么？”他问。

“噢，一个小珐琅盒，黄色的，画着正啄胸毛的鸬鹚——”

她朝他走过来，漂亮的胳膊弯着，光溜溜的，灵巧地翻着她的东西，打开了绘图精美的小盒子。

“看，就是这个。”说着，她从他眼睛底下拿了出来。

这让他莫名其妙。他给凉在那儿扣好包，而她立马梳好了头发，又坐下脱她的鞋。她不再用后背对着他了。

他迷惑，灰心丧气，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是她支配他。她知道他还没意识到她的恐慌，可她的心还是在拼命地跳。傻瓜，傻瓜，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她真感谢上帝，杰拉尔德这么迟钝，这么瞎，他什么也没发现。

她坐在那儿慢慢地解鞋带，他也脱上衣服了。感谢上帝，危机过去了。现在她简直又喜欢上他了，简直又和他恋上了。

“哦，杰拉尔德，”她笑着，逗着他说，“你和教授的女儿玩耍得可真好啊——现在不耍了？”

“什么玩耍？”他转过来问。

“她该不是爱上你了吧——噢，天啊，她该不是爱上你了吧！”古德伦用撩人的语气说着，快乐之极。

“我不这么想。”他说。

“不这么想！”她逗弄着说，“可那可怜的姑娘这会儿不知所措的，爱你爱得要死。她觉得你妙极了——噢，了不起，超过了所有的男人。千真万确，这不好笑吗？”

“怎么好笑，有什么好笑？”他问。

“没看见你把她弄得，”她半是责备的话搅乱了他男性的自负，“真的，杰拉尔德，那可怜的姑娘——”

“我没对她做什么。”他说。

“噢，你光是让她那么激动，就已经太丢脸了。”

“那是在跳斯库普拉顿舞。”他说道，高兴得咧嘴笑了。

“哈——哈——哈！”古德伦笑了起来。

她的嘲笑让他全身奇怪地颤抖。到了睡觉的时候，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似乎要护住自己的能量，可还是空落落的。

古德伦可睡得呼呼的，那是得胜者的睡眠。忽然，她猛地醒了。小木屋曙光洋溢，从低窗那儿往上升腾。她抬抬头，就能看到下面的山谷，带着桃红色的雪色，露出魔幻般的景象，周围是坡底的松树。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模糊的光线中穿行着。

她瞥了一眼他的表，七点了。他还睡得死死的，可她却醒得这么难以忍受，这简直吓人——这难以忍受的警醒。她躺在那儿，望着他。

疲惫和失败让他一直睡着，她现在又满怀真心地注视着他。到现在，在他跟前还是让她害怕。她躺在那儿想着他，他是什么人，在世界上代表什么。他有很好的独立意志。她想到了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在煤矿实行了改革。她知道，不管他面对任何问题，任何棘手的实际困难，他都会战胜它们。只要他拿定了什么主意，他就一定会干到底。他有从混乱中建立秩序的本事。只要让他掌握了局势，他就能超越原本是必然的结局。

有一会儿，她已经插上了野心勃勃的张狂的翅膀。杰拉尔德，他有意志力和对现实世界的理解力，该去着手解决当下的问题，解决现代世界的工业主义问题。她知道，最终他会实现他的改革的意愿的，他会重新组织工业体系。她知道，他能做到这些。在这些事物中，作为一件工具，他是最了不起的，她从没见过别的男人有他这样的潜力。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她知道。

他只需要被套上车，需要让人催着着手工作，因为他太缺乏意识了。而她能做到这些。她要嫁给他，而他会进议会，代表保守党的利益，他能够解决劳工和资方之间的大麻烦，他是那样的大无畏，那样能统治人，知道任何问题都能解决，生活的问题就和几何学的问题一样。他不在乎任何事，也不在乎自己，只想解决问题。他非常纯粹，真的。

她的心跳加快了，想象着未来，兴高采烈的心飞升了起来。他会是个和平时期的拿破仑，或是俾斯麦——而她就是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她读过俾斯麦的书信，深深地为之所动。而杰拉尔德比俾斯麦还自由，还无所畏惧。

可即便是在这虚构的激动中，沉浸在奇特虚假的希望的阳光下，还是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她，那可怕的愤世嫉俗一阵风似的迫近了她。于是，一切事情对她都成了嘲弄，最后都透出了讽刺的味道。当她明白了希望和理想的强烈的讽刺意味时，她就感到了无可争辩的现实之痛。

他还在睡着，她打量着他。他绝对漂亮，是完美的工具。在她心里，他是纯粹的非人工具，简直是超人的工具。他的工具性强烈地吸引着她，她就希望自己是上帝，来把他当工具用。

与此同时，又来了满讽刺的问题：“为了什么？”她想起了那些矿工的妻子，她们的亚麻油毡和镶花边的窗帘，还有她们穿着高带靴的女孩儿。她想起了那些矿井经理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的网球会，以及她们彼此为出人头地、为社会地位而进行的可怕争斗。她也想起了肖特兰兹，它那毫无意义的声名，以及克里奇家那群毫无意义的人。还有伦敦，下议院，现存上流社会。天啊！

尽管她还年轻，她已经触到了英格兰社会的整个脉搏。她不想飞黄腾达。她知道，一个冷酷的年轻人，一个彻底的愤世嫉俗的人，飞黄腾达只不过意味着改换门面，这种地位的提高就像用半克朗的伪币替换了一便士的伪币。整个货币的估价就是虚假的。当然，她的愤世嫉俗是让她看透了，在一个伪币流通的世界里，一英镑伪币比一便士伪币强。可无论贫富，她都看不上。

她已经嘲笑上她自己的梦想了。这些梦想很容易实现。可是她很明白，在她的灵魂里，她嘲笑自己的冲动。她在意些什么？是杰拉尔德把一个破旧的企业变成了盈利的企业吗？她究竟在意什么？破旧的企业和高速的组织卓著的企业都是假钱。当然，表面上她是很上心的，而所有表面上要紧的，在内里都不过是差劲儿的笑话。

在她眼里，所有东西本质上都是一种讽刺。她俯在杰拉尔德的身上，满心同情地说：

“噢，亲爱的，亲爱的，这种把戏也不值得你做。你实在是个好材料——为什么你要这种可怜的门面呢！”

她的心要碎了，心里都是对他的怜惜和哀伤。就在这时，她又做了个鬼脸，嘲笑自己心里的长篇大论。唉，多滑稽啊！她想起了帕奈尔和凯瑟琳·欧西。帕奈尔！毕竟，谁能认真对待爱尔兰的民族化呢？不论爱尔兰干了什么，谁能从政治上认真看待它呢？谁又能从政治上认真对待英格兰呢？谁能呢？谁能在意那点儿事，真的，在意那拼拼凑凑的旧宪法是否又小修小补了？谁会关心一点点我们的民族观念？这比对我们的圆礼帽关心得还要少！哈，想的都是些旧帽子，圆礼帽！

就是这么回事，杰拉尔德，我的小英雄。不管怎么说，省得我们去搅和那恶心的肉汤了。我的杰拉尔德，你是漂亮的，不顾一切的。这是完美的时刻，醒醒吧，杰拉尔德，醒醒吧，让我相信这完美的时刻。噢，让我相信，我需要呀。

他睁开了眼睛，看看她。她高兴得心都要碎了，冲他谜一般地笑了，一脸的挖苦相。他映得满面笑影，下意识地笑了。

眼见自己的笑意掠过他的脸上，她满心欢喜。这让她想起了宝宝是怎么笑的。又让她满心欢喜了。

“你做到了。”她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他不解地问。

“让我相信了。”

于是，她俯下身，忘情地吻着他，吻着他，他更迷糊了。他没有问她让她相信了什么，尽管他想要问问。她吻着他叫他高兴。她似乎在感受他的内心深处，要触及要害，而他正巴不得，他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屋外，一个浑厚的男声在不管不顾地唱着：

给我开门，给我开门，你这骄傲的女人，

给我点着柴火。

雨水淋透了我

雨水淋透了我——
134

古德伦知道，这男子气的无所顾忌又满是嘲弄的歌声会永远响在她的心中。它记录了她的一个决定性的时刻，记录了她哆哆嗦嗦的满足带来的极度痛苦。就是那首歌，为她铸入了永恒。

这天，天气晴朗，天蓝蓝的。微风拂过山顶，像一把轻巧的利剑，一路刮起细碎的雪花。杰拉尔德心满意足地走出屋，漂亮的脸上是得志的男人特有的盲目神情。这天早上，古德伦和他静静地融合在一起，那么完美，可是俩人又都视而不见，无情无意。他们带着雪橇出发了，落下厄休拉和伯金在后面追。

古德伦一身猩红和红光蓝色，猩红的运动服和帽子，红光蓝的裙子和长袜。她快活地在雪地里走着，身着灰白相间服装的杰拉尔德在旁边拉着小雪橇。他们的身影在远处的雪地里越来越小，只见陡峭的山坡上他们攀缘而上的影子。

古德伦觉得自己全都超越了皑皑白雪，变成了没有思想的纯粹的水晶。当她登上坡顶，临风环顾，只见苍天下峰峦绵绵，积雪的岩石泛着蓝色，卓尔不群。在她眼里，这就像座花园，叠嶂的雪峰就是纯净的花朵，朵朵雪峰聚集在她的心中。她心无旁骛，想不到杰拉尔德了。

她抓住他，一同滑下陡峭的山坡。她觉得自己仿佛在锋利的磨石上被磨削着，擦出了烈焰。雪花四下飞溅，磨削出的雪片闪闪发光，四周的白色飞得更快了，更快了，白色的雪坡闪着纯粹的光焰扑面而来，她像一个飞舞的圆球奔腾而过，熔进了耀眼的白色世界。跟着，随着坡底的一个急急的大转弯，他们猛地旋转着，慢慢、慢慢地落了地。

他们休息了一下。可是等她要站起来的时候，却站不住了。她奇怪地叫了一声，转身抓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晕过去了。她整个倒在他的怀里，有好一会儿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了？”他问，“速度太快了吧？”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醒过来以后，站起身，吃惊地四下望望。她脸色苍白，眼睛亮闪闪的，睁得大大的。

“怎么了？”他又问，“你不舒服了？”

她亮亮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睛美得有些变了样儿，她笑了，快活得吓人。

“不，”她得意地叫道，“这是我生命中的完美时刻。”

她看着他，傲气十足地笑着，就像鬼迷了心窍，让人迷惑不解。似乎一把利刃刺入了他的心，可他一点不在意，也不理会。

他们爬上雪坡，然后又飞落下来，穿过闪闪的白色世界，简直太棒了，太棒了。古德伦咯咯笑着，在雪上飞着，身上盖上了一层晶莹的雪沫。杰拉尔德滑得尽善尽美，他觉得他能把雪橇玩儿得纹丝不差，简直能直刺蓝天，进到苍天的心脏。对他来说，这飞撬不过是他力量的展现，他只需移动双臂，那滑雪就为他所有。他们在几座巨大的雪坡上探路，好找到另一条滑道。杰拉尔德觉得一定有更好的道儿。接着，他找到了他渴望的地方，那是个极好的长长的陡坡，从岩石下绕过，通向坡底的树林。他明白，这遍布危险，可是他也明白，他能地道地驾驭雪橇。

头几天就在心醉神迷的运动中过去了，乘雪橇，滑雪，滑冰，在闪闪的白光中狂飞，这些都超越了生命本身，把人的灵魂带入了非人的速度、重量和永恒的神化之地——那个冰封的雪地。

杰拉尔德的目光变得冷酷而又陌生，他在滑雪板上滑过去，比起他这个人来，那滑过去的简直更像是什么强有力的命定的呼啸声，他那富有弹性的肌肉完美地向上弹起，整个身躯都在飞，忘乎所以，魂不附体，急急地旋转在一条完美而有力度的线路上。

所幸，有一天下起雪来，他们只好待在屋里。否则，照伯金的说法，他们都会失去自己的本能，只会大呼小叫地表达自己，就像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陌生的雪人。

那天下午，厄休拉和洛克刚好在娱乐室里聊天。洛克这些天似乎不怎么高兴，可还是像往常一样活泼，调皮捣蛋地幽默。

可厄休拉觉得他是为什么事生着气。他的伙伴，那个高大、皮肤白净又漂亮的年轻人也不高兴，他不自在地四下乱转，像是要反抗那种屈从的地位了。

洛克几乎没和古德伦说什么话。而他的同伴却没完没了地盯着她，温情脉脉的。古德伦想和洛克聊聊。他是个雕刻家，她想听听他对艺术的看法。他的身形也让她动心，那小流浪汉的容貌让她好奇，而他老人的神色也引起她的兴趣。除此以外，他那种怪模怪样的个性，独立，独往独来，在她眼里就是一个艺术家的气质。他是个喋喋不休的人，叽叽喳喳的，开些恶作剧的玩笑，有时显得他很聪明，可通常并不如此。她就能从小矮子的褐色眼睛里看到所有插科打诨的背后是人为的苦痛。

他的身形引起她的兴趣，那孩子似的样子简直像大街上的流浪儿。他并不掩饰这一点，总穿一套简单的防水布衣服，下面是条短裤。他的腿很细，他也不遮掩，这在德国是很异常的。他从不讨好人，一点儿都不，而是我行我素，表面上显出滑稽幽默的样子。

他的同伴莱特奈是个名副其实的运动员，相貌堂堂，眼睛碧蓝，四肢发达。洛克总是时不时地去滑雪橇，滑冰，可他却不感兴趣。他那纯粹流浪儿的薄鼻孔会随着莱特奈体育表演的小失误而轻蔑地翕动。显然，这两个一起旅行，一起生活，又同住一室的人已经相互厌恶了。莱特奈恨洛克，是因为受到他的伤害，只能白白地苦恼，而洛克总是有些蔑视和嘲笑莱特奈。这两人很快就会分手的。

他们已经很少在一起了。莱特奈总是投奔这个或那个人，总是看别人的意思，洛克大多是一个人待着。他出门时戴一顶威斯特伐利亚的帽子，帽子是褐色天鹅绒的，紧紧贴在头上，两边宽大的帽檐遮住了耳朵，所以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或是北欧神话中好恶作剧的侏儒。他的脸是棕红色的，干巴巴的皮肤闪闪发亮，似乎表情一变就出皱纹。他的眼睛引人注目，是褐色的，圆圆的，像是兔子的眼睛，侏儒的眼睛，或是一个迷惘者的眼睛，那是双有见地的眼睛，透着不可思议的无言的堕落和神秘的火花。每当古德伦要和他说话，他就会羞怯地避开，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用戒备的黑眼睛望着她，一点儿也没和她接触。他让她觉得，他讨厌她那不麻利的法语和更不利落的德语。至于他自己的不灵光的英语，也实在难以启齿。不过，他能听得八九不离十。古德伦生气了，把他一人甩在那儿。

可这天下午，她来到休息室时，看到洛克正在和厄休拉说话。他的细细的黑头发不知怎么回事让她想起了一只蝙蝠，那圆圆的而又机敏的脑袋上头发稀稀落落的，鬓角已经秃了。他猫着腰坐着，好像他的想法也和蝙蝠一样。古德伦看出来他正在慢悠悠地向厄休拉交心，勉勉强强、只言片语地抖落自己。她走了过去，坐在姐姐的身边。

他看看她，又把眼光移开了，似乎他并不注意她。其实，她引起了他很大的兴趣。

“这不有趣吗，普鲁内，”厄休拉说着，转向了妹妹，“洛克先生正在给科隆的一个工厂做一个大柱子的中楣，当街的。”

古德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紧张不安的手，那手是褐色的，瘦骨嶙峋，能抓能握的，有些像鹰爪，像立柱底部的虎爪装饰，不像是人手。

“什么料的？”她问。

“什么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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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休拉又用德语重复了一遍。

“花岗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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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道。

紧接着就成了两个手艺人之间的简短问答了。

“浮雕是什么样的？”古德伦问。

“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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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高度？”

想着他要给科隆的一家花岗岩的大厂雕刻花岗岩大柱子的中楣，古德伦就觉得有趣。她从他那儿得知了一些设计理念。雕刻表现的是一个集市的场景，农民和手艺人穿着时兴的服装，饮酒狂欢，荒唐不经。他们可笑地来来回回地转着圈儿，目瞪口呆地观看演出，亲吻啊，摇摇晃晃的，滚作一团儿，在秋千船上摇摇荡荡，还有玩打靶的，一派疯狂的混乱景象。

他们很快地讨论了一下技术问题，古德伦对此印象极为深刻。

“有这样一个厂多棒啊！”古德伦大声说，“整个建筑都这么好看吗？”

“哦，是的，”他答道，“中楣只是整个建筑的一部分。它确实是个巨大的雕像。”

说着，他似乎僵住了，耸了耸肩，又说：

“雕刻和建筑必须相配。那种雕像与建筑不着调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就像那些过时的壁画一样。其实，雕刻从来都是建筑理念的一部分。既然教堂都做成了博物馆，既然工业是我们的事业，那我们就把工业场所做成我们的艺术场所，把我们的工业区做成我们的巴台农神庙吧！对！”

厄休拉思量着。

“我觉得，”她说，“没必要把我们的大建筑弄得这么丑陋。”

他立刻张嘴说道：

“说得对！”他叫道，“说得对！不止是我们的建筑场所没必要弄得那么丑陋，而且最终这种丑陋会毁了建筑。人们不会继续忍受这种极端的丑陋了，最终，这种丑陋危害太大，人们会为此失去生气，建筑也会因此失去生气。人们会想这建筑本身就是丑陋的，机器和施工就是丑的，其实，机器和施工应该是极端漂亮的，是使人发狂的。可是这样的感觉会葬送我们的文明，当人们不愿意工作，因为工作已经变得让他们的感官难以忍受，让他们厌恶之极，宁肯挨饿也不愿去工作。到那会儿，我们就会看到锤子只用来捣毁而不是建设。而我们呢，我们是有机会建造漂亮的工厂、漂亮的机房的，我们有机会——”

古德伦只听懂了一部分，便恼火得叫了起来。

“他说些什么？”她问厄休拉。厄休拉就结结巴巴地大概翻译了一下。洛克盯着古德伦的脸，想看看她的评价。

“那你就是觉得，”古德伦说，“艺术该为工业服务了？”

“艺术应该阐释工业，就像艺术曾经对宗教进行过阐释。”他说。

“可你的集市题材对工业进行阐释了吗？”她问道。

“当然。人在这样的集市上做什么呢？他在实现相应的劳动，只不过是机器作用了他，而不是他作用了机器。他享受了体内的机械运动。”

“可是，除了工作，机械的工作，就没别的了吗？”古德伦问。

“没有别的，只有工作！”他重复着，向前探着身子，隐秘的双眼闪出一丁点儿亮光，“对，没有别的，只有这个，为机器服务，或者享受机器的运动，这就是全部了。您从没有为饥饱而工作过，要不然您就会明白支配我们的是什么神了。”

古德伦微微一颤，红了脸。不知怎的，她简直要哭了。

“对，我没有为饥饱工作过，”她回答道，“可是我一直在工作！”

“工作——工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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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是什么工作——什么工作？您做过什么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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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意大利语、法语混着说起来，和她说话时，他本能地要用外语。

“你从没有像世人那样工作过。”他挖苦道。

“不，”她说，“我像世人一样地工作。我就是这样——我现在就在为面包工作。”

他打住了，从容地看着她，收起了这个话题。她对他似乎微不足道。

“可你像世人那样工作过吗？”厄休拉问他。

他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

“当然，”他怒气冲冲地叫道，“我知道没吃没喝地躺在床上三天是怎么回事。”

古德伦阴沉的眼睛望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要像抽骨髓一样引出他的表白。他天生发怵表白自己，可她阴沉的大眼睛的注视，似乎开启了他性情的阀门，他并不情愿地讲开了：

“我父亲是个不爱工作的人，我们没有母亲。我们住在奥地利，也就是波兰的奥占区。我们怎么生活？哈！——莫名其妙！差不多都在和另外三家合住一间房，一家占一个角，厕所就在房间中间，平锅上搭一块木板。哈！我有两个兄弟和一个妹妹，或许还有一个我父亲的女人。我父亲是个随随便便的人，按他的习惯，能和镇上的任何男人打架，那是个驻了军的镇子，而且他还是个小个子。可他不会为任何人工作，铁了心，不会干的。”

“那你们怎么过啊？”厄休拉问。

他看了看她，然后，忽然转向了古德伦。

“听得懂吗？”他问。

“都能懂。”她答道。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洛克又朝别处望去，他不愿意再说什么了。

“那你怎么变成雕刻家的？”厄休拉问。

“我怎么变成雕刻家的——”他顿了顿，“这
140

——”他又继续变换语种，又说上法语了——“等我长大了——常从市场偷东西。后来我去工作——在陶土瓶烘焙前，往上压印花。那是个陶器厂，在那儿我开始做模型。一天，我实在是够了，就躺在阳光下，没去上班。后来我步行去了慕尼黑，然后又去了意大利，一直乞讨，什么都要乞讨。”

“意大利人对我非常好，他们善待我，尊敬我。从博岑到罗马，差不多每天晚上我都有饭吃，有床睡，没准儿是和农民一起睡草铺。我全心地爱意大利人。”

“因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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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嘛——我每年挣一千或两千镑——”

他看着地面，声音越来越低，然后没声了。

古德伦看着他漂亮的皮肤。他的皮肤虽然很薄，但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闪闪发亮，整个太阳穴都绷得紧紧的，她又看着他稀疏的头发，和厚实粗糙的小胡子，胡子就像刷子似的，剪得短短的，护在不匀称而且好动的嘴周围。

“你多大了？”她问。

他有点儿吃惊，抬起头来，睁圆了小精灵似的眼睛望着她。

“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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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复道。他犹犹豫豫的，显然不想说。

“您多大了？”他没有回答，又反问了一句。

“二十六。”她答道。

“二十六。”他重复着，盯着她的眼睛。他顿了顿，又问：

“您丈夫多大岁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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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古德伦问。

“您丈夫——”厄休拉嘲讽地说。

“我还没有丈夫。”古德伦用英语说道，然后又用德语回答，“他三十一岁。”

洛克古怪的圆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她，疑心重重。古德伦的某些东西似乎和他很一致。他真像神话中没有灵魂的“小人儿”，在人身上找到了配偶。但他为这个发现而痛苦。她也被他迷上了，着了魔，像是什么奇怪的动物，兔子啦，蝙蝠啦，或是一头棕色的海豹开始和她交流上了。她也知道了他并未意识到的东西，他的惊人的理解力，以及对她生存动机的领悟。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他不知道他那双圆圆的、深不可测而又警觉的双眼怎么能看透她，看出她是什么人，看出她的秘密。他只希望她是她自己，他真正了解她，凭的是下意识，是邪恶的知识，没有幻想和希望的成分。

在古德伦的眼里，洛克具有整个生活的基础。其他的人都有他们的幻想，一定有对过去和未来的幻想。可是他，出于彻底的禁欲主义，全不要过去和未来，省去了所有幻想。最终他不会欺骗自己。最终他什么都不在乎，没什么可烦恼的，他一点儿不努力与任何事情相一致。他是纯粹的存在，是有着独往独来的意志、禁欲主义和瞬间行为倾向的存在。他有的只是他的工作。

奇怪的是，他早年的贫穷、堕落怎么那么吸引她。那种绅士的观念，就是正常地完成中学和大学的男人，让她觉得有点儿枯燥乏味，没有吸引力。她心中生出对这个流浪儿的无限同情。他似乎就是下层社会生活的材料，可是除了他都没有这种让她动心的状况。

厄休拉也被洛克吸引住了。他得到了两姐妹的尊敬。可有时厄休拉觉得他似乎是无以言表的低劣、虚假和粗俗。

伯金和杰拉尔德都不喜欢他，杰拉尔德瞧不起他，对他不屑一顾，伯金对他很恼火。

“那两个女人看上这小鬼什么了，这么难以忘怀的？”杰拉尔德问。

“只有天晓得，”伯金答道，“除非他使出了什么吸引力，让她们高兴，对她们就这么神！”

杰拉尔德吃惊地抬头望望。

“他真的使出了什么吸引力吗？”他问。

“哦，是的，”伯金答道，“他整个是个逆来顺受的人，活得简直像个罪犯。女人们朝他那儿奔，像是气流涌向真空一样。”

“她们居然往那儿奔，够逗的。”杰拉尔德说。

“这能让人疯了，”伯金说，“可他有那种既让她们怜悯又让她们厌恶的迷惑力，他就是一个黑暗之中的可恶的小怪物。”

杰拉尔德站着没动，呆呆地想着。

“女人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伯金耸耸肩。

“天晓得，”他说，“照我看，基于反感也能让她们满足。她们就像在鬼一样的黑暗隧道中爬行，不爬到头是绝不会满足的。”

杰拉尔德朝窗外望去，风正掠过大雪迷雾，铺天盖地是迷眼的景色，可怕的迷眼景色。

“可尽头是什么呢？”他问。

伯金摇了摇头。

“我还没到那儿，所以不知道。问问洛克，他离得近，他走得比我们远多了。”

“是的，可是在什么地方远得多呢？”杰拉尔德火了，大声问道。

伯金一声叹息，气得眉头紧蹙。

“在仇视社会上走得远，”他说，“他就像活在腐败之流的老鼠，正在落入深渊。往那儿比我们走得远。他更仇视理想，他是彻底地仇视理想，可理想还是控制了他。我猜他是犹太人，或是犹太血统。”

“可能。”杰拉尔德说。

“他是一个否定论者，一个小啮齿动物，正在啃咬生活的根基。”

“可为什么有人对他上心呢？”杰拉尔德叫道。

“因为他们心里也仇视理想。他们想去探察阴沟，而他就是游在前面、让人着魔的老鼠。”

杰拉尔德还是站在那儿，盯着外面迷眼的雪雾。

“我真的不明白你这些词儿，”他用平板又认命的语气说，“可听上去是个稀奇古怪的愿望。”

“我寻思着，我们有相同的愿望，”伯金说，“只是我们想在狂喜之中一步冲底，而他却要顺着阴沟之流而下。”

在这期间，古德伦和厄休拉又在等着再和洛克交谈。别的男人在旁边时，就是开了头也没用，她们跟那个孤独又矮小的雕塑家说不上话。他得和她们单独在一起，他还希望厄休拉在场，好给他和古德伦传话。

“你就做建筑雕塑，就不干别的了吗？”有一天晚上，古德伦问他。

“现在没有，”他说，“各种雕塑我都做过，就是没做过半身雕像，从没做过。可其他的事——”

“哪种事？”古德伦问。

他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出了房间，然后马上就回来了，带着一小卷纸，递给了古德伦。古德伦打开一看，是一幅雕像的照片，署名F.洛克。

“这是老早的东西了，可一点儿不呆板，”他说，“非常流行。”

雕像是个小巧玲珑的裸体姑娘，骑在一匹光溜溜的大马上。姑娘年轻温柔，还是朵花蕾。她侧身坐着，双手捧着脸，像是有点儿害羞和伤心，又有点儿放纵。她那一准儿是亚麻色的短发，向额前的两侧披下来，把两只手遮住了一半儿。

她的四肢娇嫩，两腿几乎还没发育好，正在向残酷的妇女体形发展，这会儿在强壮的马背上晃着双腿，两只小脚交叉着，像是要遮住点儿什么，可又遮不住什么，充满稚气，招人疼爱。她就那么摆放在那儿，赤裸着坐在马的光溜溜的胁腹上。

那马静静地站着，肌肉紧张地绷着。这是一匹很棒的种马，结结实实的，由于力量被抑制着，只好僵硬地待在那儿。马脖子弓得像镰刀，好不吓人，胁腹收着，硬硬地挺着。

古德伦脸都白了，眼神黯淡了下来，像是有点儿害羞，求饶似的朝上看看，像个奴仆。他瞥了她一眼，头歪了歪。

“有多大的尺寸？”她一个劲儿地显得不动声色地问。

“多大尺寸？”他又瞥了她一眼，“不算垫座有那么高，”他用手比划着，“算上垫座，喏——”

他盯着她。他飞快又浮躁的手势，显得对她有些粗鲁和轻蔑，她有些畏缩了。

“什么材质的？”她一仰头，装作冷淡地望着他。

他还是死死盯着她，他的优势毫不动摇。

“青铜——青铜的。”

“青铜！”古德伦重复着，冷冷地接受了他的挑战。她想着那凉冰冰滑溜溜的青铜雕塑上那个少女苗条柔嫩的肢体。

“是很美。”她咕哝着，用尊敬的眼光望着他，可又露出阴郁的神色。

他得意地闭上眼睛，转向一边。

“你为什么，”厄休拉说，“把马塑得这么僵硬，像个铁块儿？”

“僵硬？”他立刻来了火。

“是啊，你瞧它多呆板、愚蠢，还那么兽性，马其实真是很敏感，很细腻的。”

他耸耸肩，满不在乎地摊开双手，那意思说她是业余水平，离题太远。

“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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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耐着性子，用无礼、屈尊的腔调说，“那匹马是一种形式，是整个形式的一部分。它是艺术品的一部分，是一种形式。它不是一幅友好的什么马的画儿，不是你拿甜糖和出来的，你知道——它是艺术品的一部分，与艺术品之外的任何东西都无关。”

让人这样侮辱，厄休拉火了，这是把她从高高在上的深奥艺术的品位贬到了普通业余水平，她红头涨脸地回了一句：

“可不管怎么说，这是马的画面。”

他又耸了耸肩。

“随你说——当然不是牛的画面。”

古德伦红着脸插话了，眼睛亮闪闪的，她急着中止这场谈话，不能再让厄休拉在那儿不依不饶地献丑了。

“你说这是马的画面是什么意思啊？”她朝姐姐叫道，“你说的马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的头脑里有一个概念，你想看到的是它的再现。可还有另外一个概念，完全不同的概念。你愿意叫它马也可以，不叫它马也行。我完全有理由说，你所谓的马根本不是马，而是你虚构的。”

厄休拉迷惑了，接着，嘴里的话又冲口而出。

“可他为什么有这样的马的概念呢？”她说，“我知道这是他的概念。我知道这是他自己的画像，真的——”

洛克气哼哼的。

“我自己的画像！”他嘲笑着，“您知道，尊敬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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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件艺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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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件艺术品，是件艺术品，是一幅无所表现的画像，绝对无所表现。它与任何东西都无关，只是它自己，它无涉于这个、那个的日常世界，它们之间没有联系，绝对没有，它们是两种不同水平的存在，把其中的一种解释为另一种，那比愚蠢还要差劲儿，它使一切都更加混乱，什么都弄乱了。您明白吗，千万别把相关行为和绝对艺术世界相混淆。你绝对不能这样。”

“说得对，”古德伦狂热地大声说道，“这两种东西永远不着边，它们彼此没关系。我本人和我的艺术彼此无关。我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艺术处于另一个世界。”

她的脸都红了，全变了样。一边坐着的洛克突然低下头，像走投无路的困兽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她，简直是偷偷摸摸的，嘴里嘟囔道：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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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通爆发之后，厄休拉沉默了。她气坏了，真想找出他们的漏洞。

“你们对我编排的这套话，根本不是真的，”她直截了当地说，“那马是你们自己的描绘，平庸、愚蠢又残忍，而那个少女就是你爱过，折磨过，又不要了的姑娘。”

他抬头望望她，眼睛里闪出轻蔑的笑意。他不会为搭理她这最后的挑战而费神。

古德伦也非常恼火，她默不作声，心里瞧不起厄休拉。厄休拉这个外行真让人受不了，往天使都不敢涉足的地方闯。可是，到头来你还得忍受，不管你高兴不高兴。

可厄休拉还是不依不饶的。

“至于你的艺术世界和你的真实世界，”她说道，“你必须得区分开来，因为你无法忍受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你无法忍受知道自己无非是个平庸、呆板又残忍的人，所以，你就声称‘这是艺术世界’。这所谓的艺术世界只不过是真实世界的真相，就是这样——可你太离谱了，都看不到这点了。”

她目不转睛，微微颤抖着，面色苍白。古德伦和洛克呆呆地坐在那儿，很讨厌她。杰拉尔德也是。他们一开讲，他就到了，一直在看着厄休拉，完全不赞成她，反对她的观点。他觉得她有损尊严，把人类最终的特性，那种深奥艺术的创作粗俗化了。他加入了那两人那头儿，他们仨都盼着她走开。可她只是默默地坐着，心在流泪，怦怦跳着，手指在拧着手绢儿。

其他人都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放过厄休拉的冒失。后来，像是恢复了随意的谈话似的，古德伦用随便的语气淡淡地问：

“那女孩儿是模特吗？”

“不，她不是模特，她是一个学美术的学生。”

“学艺术的学生！”古德伦又回了一句。

那种情景不用她想了！她看到了那个学艺术的女学生，还没发育完全，但却要命地不管不顾的，太年轻了，直直的亚麻色头发剪得短短的，刚到脖根，密实得微微往里卷曲着。而面对洛克，这个著名的雕刻家，那女孩儿没准儿是好人家来的，受过很好的教育，想着自己能做他的情妇多伟大呢。哦，她太知道这所有平平常常的麻木不仁了。德累斯顿，巴黎，或是伦敦，有什么要紧？她懂这些。

“她现在在哪儿？”厄休拉问。

洛克耸耸肩，意思是全然无知，满不在乎。

“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他说，“她应该二十三了，光鲜不再了。”

杰拉尔德拿起照片看着，也被吸引住了。他看见垫座上题着“戈蒂雅夫人”。

“可这不是戈蒂雅夫人，”他和颜悦色地笑着，“她是个中年妇女，用长发遮住自己，是个伯爵还是什么人的妻子。”

“莫德·阿兰。”古德伦说着，做了个嘲讽的怪相。

“为什么是莫德·阿兰呢？”杰拉尔德应声说道，“不是这样吧？我总以为传说是那样的。”

“是啊，亲爱的杰拉尔德，你肯定了解那个传说，一丝不差。”

她对他笑着，轻蔑之中又有点儿哄着他的嘲弄。

“当然了，我更愿意见到那个女人，而不是她的头发。”他笑着回了一句。

“一点儿不错！”古德伦嘲弄道。

厄休拉起身走开了，留下那三个人。

古德伦又从杰拉尔德手上拿起照片，坐在那儿盯着看。

“当然，”她转而拿洛克取笑道，“你了解你的小女生。”

他抬抬眉头，得意地耸着肩。

“这小女孩儿？”杰拉尔德指指照片。

照片在古德伦的腿上，她抬头看着杰拉尔德，盯着他的眼睛，他似乎迷惑了。

“他还能不了解她吗！”她开玩笑似的朝杰拉尔德挖苦道，“你就看看那双脚就行了——多可爱、秀气，又柔嫩——哦，真是精彩啊，真是——”

她慢慢地抬起头，火辣辣地盯着洛克的眼睛。这炽烈的赏识填满了他的心，于是，他似乎更盛气凌人，气派十足了。

杰拉尔德看着那双雕塑出来的小脚，两只脚羞愧、恐惧，相互半遮半掩的，让人疼爱。他久久地端详着，入了迷。跟着，他又有点儿痛苦地拿开了照片，觉得实在无聊。

“她叫什么名字？”古德伦问洛克。

“安妮特·冯·韦克，”洛克答着，回忆道，“她是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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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漂亮——可是让人厌倦。这个讨厌的家伙一分钟也不安宁，除非我打她的耳光，让她哭出来，她才能坐上五分钟。”

他在考虑他的作品，对他至关重要的作品。

“你真的打她吗？”古德伦冷冷地问。

他瞥了她一眼，辨识着她的挑衅。

“是的，我打了，”他不以为然地说，“比我这辈子打什么都下手重，我不得不这样，不得不这样。只有这样，我才能完成创作。”

古德伦那双大大的忧郁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她似乎在揣摩他那特别的灵魂。然后，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可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年幼的戈蒂雅呢？”杰拉尔德问，“她那么小，而且，在马背上，还没马大，这么个孩子——”

洛克的脸上古怪地抽搐了一下。

“是的，”他说，“我不喜欢更大、更年长的了。她们在十六岁、十七八岁时最漂亮，超过这个年龄，对我就没意义了。”

一阵沉默。

“为什么呢？”杰拉尔德问。

洛克耸耸肩。

“我对她们就没兴趣了——觉得她们不漂亮了——对我的创作就不适合了。”

“你的意思是一个女人过了二十就不漂亮了？”杰拉尔德问。

“对我来说是这样。二十岁以前，她娇嫩，小巧玲珑。过了这个年纪，她爱什么样什么样，对我毫无意义了。米洛的维纳斯是中产阶级的，她们都这样。”

“那你对二十岁以上的女子就都不上心了？”杰拉尔德问。

“她们对我不适合了，对我的艺术没用了，”洛克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我看不出她们的美了。”

“你是个享乐主义者。”杰拉尔德有点儿讽刺地笑道。

“那你对男人怎么看？”古德伦突然问。

“哦，男人什么年纪都没问题，”洛克答道，“男人就该高大有力，不管年纪大小都没关系，只要他有大块头——那是魁梧，只要形体笨重就好。”

厄休拉一个人出去了，置身于满布新雪的纯粹世界。可那让人目眩的白色似乎在抽打着她，刺痛了她，她觉得寒气正慢慢地窒息着她的心灵。她觉得头晕眼花，就要失去知觉了。

猛然间，她想走开了。她突发奇想——她可以离开这儿，到另一个世界去。在这儿永恒的雪野里，她觉得命中注定，似乎无法超越。

突然，她又惊奇地想起，在她脚下的远方横陈着肥沃的黑土地，向南方绵延着橘树、柏树和灰灰的橄榄树林，阴郁之中的冬青张开毛茸茸的簇叶映衬着蓝天。惊奇呀，惊奇！这寂静的冰封雪岭并不是整个世界！人可以离去，和它了断，和它拜拜。

她想立即就实现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她想现在就和这个冰雪世界了断，这个可怕的静静的冰峰啊！她想去看望那黑色的土地，去呼吸那沃土的气息，看看耐寒的植被，感受花蕾被阳光触摸的敏感。

她快活地回到了房间，心中充满了希望。伯金正躺在床上看书呢。

“鲁珀特，”她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说道，“我想走了。”

他缓缓地望着她。

“是吗？”他温和地应声道。

她在他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脖子。他那么沉稳直让她吃惊。

“你不想走吗？”她忧虑地问。

“我没想过，”他说，“可我肯定想走。”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

“我恨这儿，”她说，“我恨这儿的雪，这儿的反常，这儿照在人身上的奇异的光，这儿鬼气森森的魔力，还有这儿让大家产生的反常的感情。”

他还在躺着，边笑边沉思着。

“那好，”他说，“我们可以走，我们明天就可以走。我们明天去维洛那，去寻找罗密欧与朱丽叶，坐在圆形剧场里，好吗？”

她忽然有些困惑了，不好意思地把脸扎到了伯金的肩膀里。他还是得意地躺在那儿。

“好啊。”她柔声说道，深深地舒了口气。她觉得她的灵魂插上了新的翅膀，而此时他是那么被忽视了，“我喜欢当罗密欧与朱丽叶，亲爱的！”她说。

“可怕的寒流正造访维洛那，”他说，“从阿尔卑斯山来的。我们还得闻雪味儿。”

她坐起来看着他。

“你高兴去吗？”她忧虑地问。

他眼里闪出费解的笑。她把脸埋进他的脖颈，紧紧偎着他，恳求着说：

“别笑我，别笑我嘛！”

“又怎么了？”他笑着，搂住了她。

“我不想被人笑——”她喃喃地说。

他笑得更欢了，还吻了她洒了香水的秀发。

“你爱我吗？”她认真地问道，急切的声音低低的。

“爱啊！”他笑着答道。

忽然她把嘴唇凑上去等着他吻。她的嘴唇绷得紧紧的，狂热地颤抖着；而他的嘴唇是温柔、深切、微妙的。他吻了好一会儿，然后心头一阵忧伤。

“你的嘴唇好硬啊。”他有点责备地说。

“你的太柔软，太好了。”她快活地说。

“你为什么老要咬着嘴唇呢？”他遗憾地说。

“别往心里去，”她飞快地说，“我就这样。”

她知道他爱她，她拿得准他。可她不能任由他控制，她受不了他的询问。她乐于把自己交付于他的爱。她知道，尽管他高兴她放纵自己，可他还是有些悲哀的。她可以把自己交付给他，但是还不敢赤身面对他的裸体，不能想都不想就堕入对他的纯粹信任之中。她沉湎于他，控制他，从他那儿获得快乐。她非常喜爱他。可是他们从没有真正在一起过，总是有所保留。但不管怎样，她高高兴兴地活在希望、荣耀和自由自在之中，充满了生命力。这会儿，他还是静静的，温柔又宽容。

他们准备好第二天离开。然后就去了古德伦的房间，古德伦和杰拉尔德刚穿上晚装。

“普鲁内，”厄休拉说，“我们明天要走了，我再也受不了雪了。它刺伤了我的皮肤和心灵。”

“它真的刺伤了你的心吗，厄休拉？”古德伦有点儿吃惊地问，“我相信它伤了你的皮肤，这真可怕。可是我觉得雪对心灵是妙极了。”

“不，对我不是这样，它恰恰刺伤了我。”厄休拉说。

“真的？”古德伦大声说。

大家都不说话了。厄休拉和伯金感觉得出他们要走让古德伦和杰拉尔德松了口气。

“你们要往南方去吗？”杰拉尔德有点儿心神不安地问道。

“是。”伯金说着，转过脸去。最近，这两个男人之间有一种怪怪的难以说清的敌意。伯金自从出了国，一直很低调，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耐着性子听之任之；而杰拉尔德则紧张不安，被白色光亮控制着，内心充满了冲突。两个男人相互反目了。

杰拉尔德和古德伦对两个要动身的人非常亲，牵肠挂肚的，好像把他俩当成了孩子。古德伦来到厄休拉的房间，把她三双彩色的袜子扔到床上，这些厚丝袜让她招摇过市来着，是在巴黎买的，朱红、矢车菊蓝和银灰各一双。银灰的那双是无缝厚袜。这下，厄休拉欢天喜地的。她知道古德伦送给她这些宝贝，一定是充满爱意。

“我不能要你的，普鲁内，”她说，“不能夺走你的宝贝。”

“真是宝贝！”古德伦大声说着，眼睛酸溜溜地盯着自己的礼物，“真是宝贝！”

“是啊，你得留着。”厄休拉说。

“我不想要了，我还有三双。我想让你留下——想让你有。这是你的了——”

她激动得哆哆嗦嗦的手把那些让人垂涎的袜子放到了厄休拉的枕头下。

“真正可爱的袜子能带给人极大的快乐。”厄休拉说。

“是的，”古德伦应声道，“极大的快乐。”

说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了。显然，她是来做最后的交谈的。厄休拉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就默默地等着。

“你有这种感觉吗，厄休拉，”古德伦很怀疑地开口说道，“比如你要一去不复返了？”

“噢，我们会回来的，”厄休拉说，“这不是坐火车旅游的问题。”

“这我知道。可是从精神上说，你要离开我们大家了，对吗？”

厄休拉一颤。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说，“我只知道我们要去某个地方。”

古德伦等着听她说。

“那你快乐吗？”她问。

厄休拉想了一会儿，说：

“我想我非常快乐。”

古德伦不是从姐姐不确定的语气里，而是从她脸上流露出的欢快得知这点的。

“可是你不觉得，你会需要和旧世界保持联系吗——和父亲啊，和我们其他人啊，和所有意味着的一切，英格兰啊，思想界啊——你不觉得你会需要这些，真的要去创造一个世界吗？”

厄休拉沉默了，要想象一下。

“我觉得，”最后她不情愿地说道，“鲁珀特说得对——人需要新的生存空间，就要离开旧环境。”

古德伦从容地望着姐姐，面无表情。

“我很同意人需要新的生存空间，”她说，“不过我觉得，一个新世界是从这个世界发展而来，而独往独来并非是去发现新世界，而只是在幻想中求得安宁。”

厄休拉望着窗外，她的内心在搏斗着，她害怕了。她总是害怕言词，因为她知道纯粹言词的力量就老是能让她相信她原本不相信的东西。

“或许是这样，”她说，似乎对自己和所有人都充满怀疑，“可是，”她又说道，“我真是觉得，一个还在关切旧事物的人不可能拥有任何新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即便是与旧事物斗争也在此列。我知道，人被诱惑逗留在世，就是要与它斗争。可那是不值得的。”

古德伦思忖着自己。

“是，”她说道，“在某种程度上，人属于他所生活的世界。可是以为你能脱离这个世界，这实在是幻想。毕竟，阿布鲁齐的小屋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不能算是新世界。不，面对这个世界，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识破它。”

厄休拉的眼睛移向了一旁，她真怕争论。

“可是，还能有点儿别的，对吗？”她说，“世界在现实中识透自身前很长时间，人就能从内心识透它。于是，当人看到了自身的灵魂时，他就是另外的一个人了。”

“人能从内心看透这个世界吗？”古德伦问，“假如你的意思是说，你可以看到未来事情的结果，我是不同意的，我真的不能同意。你不能因为你觉得能看到这一切的结局，你就忽地飞到一个新星球去。”

厄休拉猛地挺直了身子。

“不错，”她说，“不错，这点人人都知道。一个人不再和这儿有关系了，就是有了另一个自我，它属于一个新行星，而不属于这儿。你不得不飞离这儿。”

古德伦考虑了半天，脸上露出了简直是轻蔑的嘲笑。

“那你就是发现自己到了太空又能怎么样呢？”她大声地挖苦道，“毕竟，这个世界的伟大理念和那里的一个样。你就是高高在上，也不能不从事实出发，比如，爱情至上，这在太空和在地球都是如此。”

“不，”厄休拉说，“不能这么说。爱情太有人的特点了，也太渺小了。我相信某种非人的东西，而爱情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相信我们必须实现的是来自未知的东西，它的无限性大大超出了爱情。它也并非仅仅关乎人类。”

古德伦从容地望着厄休拉，眼神中又带着犹豫，她对姐姐是那么钦佩，又是那么鄙视！于是，她突然转过脸来，阴险地说：

“得了，我连爱情那一步还没得到呢。”

厄休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因为你从没有爱过，所以你不可能得到更多的。”

古德伦起来走到厄休拉身边，搂住了她的脖子。

“去发现你的新世界去吧，亲爱的，”用力的声音里假仁假义的，“说到底，最幸福的航行就是去探索鲁珀特的极乐岛。”

她的手臂搂着厄休拉的脖子，好半天手指还在厄休拉的面颊上。厄休拉难受死了。这种恩赐似的庇护对厄休拉是一种侮辱，实在伤人。古德伦觉出了姐姐的反感，便尴尬地抽出手，翻过枕头，又露出了那几双袜子。

“哈哈——”她干笑着，“我们怎么会说那些新世界，旧世界的话！”

她们转而聊起了家常。

杰拉尔德和伯金已经先走一步了，在等客运的雪橇。

“你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伯金瞥了一眼杰拉尔德通红又茫然的脸，问道。

“哦，我说不上来，”杰拉尔德应声道，“待腻了为止。”

“你不怕先化了雪？”伯金问，杰拉尔德笑了。

“能化吗？”他说。

“这么说你是一切都好了？”伯金说。

杰拉尔德眯起了眼睛。

“都好？”他说，“我从来不明白这些习惯语的意思。都好和都不好，在某一点上不是都一样了吗？”

“是啊，我想也是。回去如何？”伯金问。

“噢，我不知道。我们或许永远都不回去了。以前和今后我都不在意了。”杰拉尔德说。

“也不渴望不存在的东西了？”伯金说。

杰拉尔德像鹰一样聚精会神地盯着远方，那神情深奥难解。

“是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结局。古德伦似乎希望我毁灭。我不知道——可她似乎又是那么温柔，皮肤丝绸般光滑，手臂软软的，沉沉的。说不清为什么，这让我的意识枯萎，烧毁了我的头脑。”他向前走了几步，凝视着前方，那表情就像野蛮人可怕的宗教活动中使用的面具，“它毁了你的心灵，”他说，“让你什么都看不见。可你还希望什么都看不见，愿意被毁灭，就不想要别的。”

他似乎神情恍惚地说着，咬文嚼字的，又一脸茫然。然后他又一阵狂热，来了精神，用报复人的威胁眼光看着伯金，说道：

“你知道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要受什么苦吗？她那么漂亮，那么完美，你发现她是那么好，这下你就像绸布一样被撕裂了，每一着都一点点地火辣辣地刺痛——哈，那种完美，当你毁灭了自己，毁灭了自己！于是乎——”他停住脚步，猛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什么都不存在了——你的大脑恐怕像破布一样烧毁了——而且——”他朝空中扫了一圈儿，表演似的做了一个古怪的动作，“这是毁灭——你懂我的意思——这是伟大的经历，是某种终极的东西——于是——你像被电击了一般枯萎了。”他默默地走着，就像在侃大山，但像是一个在绝境中的男人的如实侃言。

“当然，”他继续说下去，“我并非不愿意拥有这些！这是一种完整的经验。而且，她又是一个美妙的女人。可是——不知怎的我又那么恨她！真是奇怪——”

伯金看着他那不可思议的、几乎失去知觉的面庞。杰拉尔德似乎对自己说的话也感到茫然。

“你现在已经足够了吧？”伯金说，“你已经有了经验，为什么还要和旧伤叫劲儿。”

“哦，”杰拉尔德说，“我不知道。并没有了结——”

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是爱你的，也爱古德伦，别忘了。”伯金苦苦地劝说。杰拉尔德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表情好奇怪。

“是吗？”他用怀疑的口气冷冷地应声说，“或者是你觉得吧？”他随便说道。

雪橇来了。古德伦从雪橇上下来，大家互相告别，他们都想分开了。伯金坐上雪橇，雪橇离去了，古德伦和杰拉尔德在雪地上挥着手，望着他们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人影越来越小，越离越远，伯金的心似乎凝固了。

第三十章　雪封末路

厄休拉和伯金一走，古德伦就觉得这下可以随意和杰拉尔德争斗了。随着他们彼此越来越熟，他似乎对她步步进逼。开始，她还能控制他，可以由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可是很快他就开始无视她那些女人的招数了，不再看重她的奇思怪想和她的秘密了，他开始胡乱地推行他的意志，不再依着她了。

这场要命的冲突已经来了，俩人都吓着了。不过，杰拉尔德势单力薄，而古德伦已经开始四下选择外援了。

厄休拉一走，古德伦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变僵了。她回到房间，孤零零地缩在那儿，望着窗外繁星闪烁。眼前就是层层叠叠的群山隐约的影子，那就是世界的中心点。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必然要置于这个所有存在的中心，没有比这更深远的现实了。

过了一会儿，杰拉尔德推门进来了。她知道他很快会来，她很少能独自待着，他像严寒一样逼迫着她，让她受不了。

“你一人摸黑待着？”他说道。她听得出他显然不满的语气，他怨恨她这种自我隔绝。不过，既然她觉得这是老一套了，她还是和和气气地朝着他。

“你愿意点上蜡烛吗？”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黑暗中站在她身后。

“瞧，”她说，“天上那颗可爱的星星，你知道它的名字吗？”

他蹲在她身边，从低低的窗户向外望去。

“不知道，”他说，“太美了。”

“是太美了！你看见它彩光四射了吗？彩光闪烁得好极了——”他们不说话了。她不言不语地把手重重地放在他的膝头，握住了他的手。

“你为厄休拉遗憾吗？”他问。

“不，一点儿都不。”她说，又心情低落地问，“你究竟爱我有几分呢？”

他生硬地朝她贴过去，靠得更紧了。

“你觉得我爱你有几分呢？”他问。

“我不知道。”她答道。

“可你怎么看呢？”他问。

俩人都没说话。最后，黑暗之中传来了古德伦冷冷的无所谓的声音：

“确实很少。”她轻率地说，声音冷冷的。

这话让他心寒。

“我为什么不爱你？”尽管他恨她这么说，可问出的话似乎承认了她的责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我一向对你不错。当时你来找我的时候，那样子有多吓人哪！”

她的心跳得要窒息了，可她还是很强硬，丝毫不退让。

“我什么时候样子吓人了？”他问。

“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只得怜悯你。可那绝不是爱。”

那句话——“可那绝不是爱”——在他的耳朵里发疯似的作响。

“你为什么非要反反复复地说我们没有爱呢？”他勃然大怒。

“喔，你就没觉得你爱我，对不对？”她问。

他大怒，冷冷地一言不发。

“你就没觉得你能爱我，对不对？”她简直是挖苦地又问。

“对。”他说。

“你知道你从没有爱过我，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说的‘爱’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

“不，你知道。你非常明白你从没有爱过我。你觉得爱过吗？”

“没有。”他大脑一片空白，直愣愣地如实相告。

“而且，你绝不会爱我，”最终她这么说道，“对吗？”

她恶魔似的冷酷让人实在受不了。

“对。”他说。

“那，”她又回击道，“你讨厌我什么？”

他冷冷地一言不发，透着吓人的暴怒和绝望。“要是我能杀了她，”他心里一遍遍地说，“要是我能杀了她——我就自由了。”

他觉得只有死亡能切断这个难解之结。

“你为什么折磨我？”他问。

她搂住了他的脖子。

“唉，我没有想折磨你。”她怜爱地说，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这不适当的话让他凉冰冰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搂着他的脖子，带着得胜者的怜悯。可是她的怜悯像石头一样冷，是从对他的仇恨和被他控制的深深恐惧中激发出来的，这些她必须永远记录在心。

“说你爱我，”她恳求着，“说你会永远爱我——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但这只是拿话来哄骗他，她的感觉完全离他而去，冷冷的，对他是毁灭性的。她傲慢的意志让她坚持不懈。

“你不说你要永远爱我吗？”她哄着他说，“说啊，即便不是真的——说啊，杰拉尔德，说啊。”

“我永远爱你。”他挣扎着吐出了这句相同的话。

她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真想不到你竟然说了出来。”她有点儿嘲笑地说。

他站在那儿，像是被打败了。

“试着多爱我一点儿，少需要我一点儿。”她半哄半贬地说。

黑暗像滚滚浪潮掠过他的大脑，昏暗的巨大波浪冲击着他的心。他似乎被迅速地贬了值，不被看重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要我？”他问。

“你太拧了，一点不优雅，不细腻。你太粗鲁了。你毁了我——你只是毁我——这真可怕。”

“你觉得可怕？”他问。

“你不觉得厄休拉走了以后我自己该有一间房间吗？你可以说需要一间梳妆室。”

“随你——要是你想，你也可以走。”他尽量清晰地说。

“是，我知道，”她答道，“你也一样。只要你想，你什么时候都能离开我——说都不用说一声。”

那巨大的黑色浪潮又回荡在他的大脑，他简直站不直了，疲乏得就要倒地了。他扔下衣服爬到床上，像醉倒的人那样猛然倒下，翻腾的黑暗之潮猛烈地冲击着，他就像躺在旋转着的黑幽幽的海上。有好长时间，他就这样躺在不可思议的可怕摇晃之中，毫无知觉。

后来，她从自己的床上溜下来，过来了。他仍然直挺挺地躺着，后背朝着她。全无知觉。

她的胳膊搂住他那没有感觉的可怕的身体，脸颊靠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

“杰拉尔德，”她低声叫道，“杰拉尔德。”

他没有反应。她紧紧搂住他，把胸脯贴着他的肩膀，一边又隔着睡衣吻着他的肩膀。面对他直挺挺、毫无生气的身体，她心里直纳闷儿。她迷糊了，只是她的意志一定要他向她开口。

“杰拉尔德，亲爱的！”她喃喃呼唤着，俯身吻着他的耳朵。

她那暖人的气息在他的耳朵上一拂一拂的，似乎减轻了他的紧张。她能感到他的身体渐渐地轻松了，一点点地摆脱了那可怕的不自然的僵态。她的手抓住他的肢体，他的肌肉，一阵抚摸。

那热血又重新在他的血管中流淌，他的四肢松弛了。

“转过来——”她可怜地低低呼唤着，又带着执拗和喜悦。

最终，他的身子又变得温暖而柔韧了，他转过身，搂住了她。感觉着她软软地偎着他，柔软、顺从得那么美妙，他的胳膊把她搂得更紧了。她在他怀里似乎被他挤碎了，软弱无力了。这会儿，他的脑袋似乎像宝石一样坚硬，战无不胜，不可抵挡。

他的激情让她害怕，那么紧张，那么恐怖，就像最终的毁灭那样毫无感情。她觉得这要杀了她，她正在被杀死。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她在他怀里痛苦地叫着，觉得内在的生命正在被毁掉。等到他吻着她，哄着她的时候，她连气都倒不上来了，仿佛真的筋疲力尽，奄奄一息了。

“我要死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她不断地问自己。

在这个夜晚，在他的身上，她没有得到答案。

然而，第二天，她身体里未被毁灭的残片还是一样敌视他，她没有走，还要过完假期，打算一概都不认。他简直不让她一个人待着，像影子似的跟着她，仿佛厄运附在她身上，一个劲儿地说着“你要”，“你不要”。有时，他似乎强大无比，而她简直气息奄奄，像徐徐拂地的微风，早就没了风力；有时情形又刚好相反。但是永远是这样忽上忽下的跷跷板，一方被毁灭，另一方才会生，一方被认可，是因为另一方失去了价值。

“最终，”古德伦自言自语道，“我会离他而去。”

“我能从她这儿脱开身的。”他也在阵阵痛苦中对自己说着。

他下决心要获得自由，甚至打算走掉，在危难中弃她而不顾。可是他的意志第一次出了错。

“我该去哪儿呢？”他问自己。

“你就不能自立吗？”他给自己打着气。

“自立！”他又说了一遍。

他觉得古德伦就是自给自足的，就像盒子里的一样东西既封闭又完满。在他心平气和之时，他认识到了这点，承认她有权利在无欲的状态下，自我封闭，自我完善。他认识到了这点，承认这点，只需要自己付出最后的努力，去获得自身同样的完满。他知道，这只需要抖擞自己的意志，同样就能做到依靠自己，像石头一样凝聚自己，与世隔绝，自我完善。

知道了这一点，让他陷入了可怕的混乱。因为不管他的意志是多么的漠然置之，独善其身，但就是缺乏欲望，他生不出这欲望。他能明白的是，生存的根本，就是得彻底摆脱古德伦，要是她愿意被抛下，那就抛下她吧，对她无所求，也就没权力要求她什么。

可是，没权力要求她，他就得在彻底的虚无中只靠自己了。想到这儿，他的脑子又变得空空如也了。那是一种虚无的状态。要不，他也可以退一步，向她讨好。或者，最终他会杀了她。又或者他也可以变得满不在乎，有意放荡不羁，今朝有酒今朝醉。但他天生是那么严肃，学着放荡都够不上精细，够不上寻欢作乐的程度。

他被不可思议地撕裂了，就像被撕裂开来用于祭天的牺牲品，他就这样被分裂了，被献给了古德伦。他怎样才能再拢在一起呢？这伤口奇异地打开了他无限敏感的心灵，敞开了他，让他像开放的花朵面对着世界，把他交给了他的另一半，另一个人，交给了未知。这个伤口，这种敞开，这种自我遮蔽的显露，让他不再完整，不再完美，让他受到限制，像一朵开放在天空下的花，这是最残酷的欢乐。那他为什么要放弃它？为什么要封闭起来，变得无动于衷，漠然置之，像一粒种子偏要待在一个壳里，而本来它已经破土而出，绽放出生命，正拥抱着未知的天空。

即使是承受古德伦的折磨，他也要保有他自己那份对未实现的永久幸福的渴望。他被奇怪的固执控制着，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离开她。一种不可思议的死一般的渴望使他与她如影相随。她对他的特殊存在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尽管她蔑视他，老是拒绝接受他，他还是绝不离开，因为在她身边，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活过来，在长进，觉得放松，知道了自己的局限和希望的神奇，也知道了自我毁灭的神秘。

尽管他转变了态度，她还是在折磨他那敞开的心。她也折磨自己。她的意志或许更坚强。她觉得恐怖，他似乎在撕扯着她心灵的蓓蕾，就像一个无礼的人不依不饶地撕开了它，也像一个孩子扯下苍蝇的翅膀，或是扯开花蕾瞧个究竟，他撕开了她的隐私，她真正的生命，他会像毁掉花蕾一样地毁掉她，把她撕裂，把她毁灭。

或许，在很长时间之后，在她的梦中，当她是个纯粹的神灵时，她会向他敞开自己。可现在，她不要被侵犯，被毁灭。她凶巴巴地对他关闭了自己。

他们在傍晚一起爬上高高的斜坡，去看日落。天色晴朗，他们站在刺人的微风中看着金黄色的太阳沉入一片猩红之中，消失不见了。接着，东方起伏的峰峦叠脉呈现出鲜活的玫瑰色，像不朽的灿烂之花奇迹般地映衬在紫褐色的天际，而山下的世界已遍布蓝色的阴影，而那徘徊在半空中变幻不居的玫瑰色像是在报着信儿。

她觉得实在是太美了，让她欣喜若狂，她想用胸脯、用死亡去拥抱永恒辉煌的山峰。他也见到了此情此景，领略了它们的美丽。然而，这并没有唤起他心中的喧嚣，只是引发了他梦幻般的痛苦。他希望这些山峰是灰暗的，不亮丽的，那她就不会用它们填补自己了。为什么她要那么恐怖地背叛他俩，而去拥抱晚霞呢？为什么她要扔下他，让死一样的寒风穿透了他的心，而她自己却满足于置身在玫瑰色的雪峰？

“这黄昏有什么呢？”他说，“你为什么要拜倒在它面前？它对你有那么重要？”

她受到了妨碍，气鼓鼓地退缩了。

“走开，”她叫道，“让我自己在这儿。这儿就是美，就是美，”她狂热的声音一起一伏的，很怪，“这是我一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别横在我们中间，走吧，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她独自站在那儿，像塑像似的，融入了神秘辉煌的东方。那玫瑰色正在褪去，巨大的白色星辰闪现在空中。他还在等待着。他可以舍弃一切，但绝不会放弃他的渴望。

“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景象——”最终，她转过身朝他说道，那声音又冷又蛮横，“让我吃惊的是，你居然要毁了它。要是你领略不到它，干吗要挡着我呢？”其实，他已经毁了她的美景，只不过她还在拼命争夺已经逝去了的景象。

“有一天，”他抬头望着她，轻轻地说，“我会在你看日落时毁了你，因为你是这么一个说谎的人。”

他温和煽情的话里流露出了他自己的希望。她的心都凉了，可还是很傲慢。

“哈！”她说，“你的威胁吓不着我！”

她不再见他了，死死地把自己关在屋里。可他出奇的耐心，还在等着她，这都归于对她的渴望。

“走到头，”他真的在煽情的自言自语中流露了自己的希望，“等到了时候，我就干掉她。”这一料想让他的四肢微微打战，就像他猛烈的情欲发作时去亲近古德伦时一样，太多的欲望让他打战。

整个这一段时间，她都奇怪地忠于洛克，这多少是种阴险的背叛。杰拉尔德知道这事。可他却超常地有耐心，不想和古德伦搞僵，他当作没看见算了，尽管古德伦对那个害虫似的男人的温情恨得他浑身阵阵发抖。

他就是去滑雪时才让古德伦一个人待着，他喜爱滑雪，而她不练这个。他一滑上雪，似乎就冲出了生活，冲向了远方。而当他一离开，她就和那个德国小个儿雕塑家聊天。艺术是他们不变的话题。

他们的想法几乎相同。他讨厌梅斯特罗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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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满未来派艺术家，喜爱西非的木雕、阿兹台克人的艺术、墨西哥人和中美洲人的艺术。他看重怪诞风格，那种艺术中不可思议的呆板动作让他陶醉，它混淆了人的原始状态。古德伦和洛克，他俩在做着一种奇怪的游戏，让人费解地眉来眼去，有着无限意味，似乎他们得到了某种理解生活的秘传，只有他们进入了世人不敢了解的可怕的秘密核心。他们就在一种莫名其妙的难以理解的意味中达成了一致，让自己在埃及人或是墨西哥人微妙的色欲中燃烧。整个游戏就是一种微妙的相互暗示，他们就想把它保持在暗示的程度上。从言语的和肉体的细微差别中，从半是暗示的想法、脸色、表情和手势的奇怪的交流中，他们的神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对此，杰拉尔德是不能容忍的，尽管他理解不了他们的把戏。对他们的这种交流他形容不出来，他自己的话太粗了。

他们以原始艺术的暗示性为慰藉，崇拜的是感觉的内在神秘。艺术和生活对他们来说恰恰就是真实和不真实的问题。

“当然，”古德伦说，“生活无关紧要——人的艺术才是主要的。人在一生中的作为并不重要，是没多大关系的。”

“是的，的确如此，”雕塑家应声道，“人在艺术中的作为，才是人生命的气息。而人在一生中的所作所为并不重要，不过是外行人瞎忙活儿的琐事。”

真是怪事，古德伦竟然从这种交流中感到如此的兴高采烈，自由自在。她觉得自己被永远地承认了。当然杰拉尔德也不重要，就一个艺术家说来，爱情在她的生活中是短暂的。她想起了克莉奥佩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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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准是个艺术家，她收获了男人的精华，得到了最终的感觉，丢弃了毫无价值的皮毛。也想到了玛丽·斯图亚特，还有伟大的拉歇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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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一散场，她就气喘吁吁地和情人们在一起。这些都是普通的爱情例子。情人毕竟只是传递这种微妙认知、这种对女性艺术、对纯粹艺术的感官理解的完美认知的燃料。

一天晚上，杰拉尔德和洛克争论意大利和的黎波里的事。英国人异常激怒，德国人同样激动。这是口头上的争辩，但也是两个男人的精神冲突。其间，古德伦一直都能看出，杰拉尔德看不起外国人的那种英国人的傲慢。尽管杰拉尔德气得浑身颤抖，红头涨脸，眼睛都在冒火，可他举止的粗野和对人的轻蔑还是让古德伦血往上涌，也让洛克受了刺激和侮辱。杰拉尔德和他的断言猛击下来，让人哑口无言，德国小男人说的所有的话只不过是叫人不齿的废话。

最后，洛克转过身，对着古德伦无助地举起了双手，嘲弄地耸了耸肩，不再辩论，像孩子似的求助于古德伦。

“您看，尊敬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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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嘴说。

“请别老叫我尊敬的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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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德伦叫道，眼睛里冒着火，脸颊通红，瞧上去活脱一个美杜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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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叫大嚷的，让屋里人吃惊。

“请别叫我克里奇太太——”她高声叫道。

好多天了，这个称呼，尤其是出自洛克之口，都让古德伦局促不安，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耻辱。

两个男人吃惊地看着她，杰拉尔德脸都白了。

“那我该怎么称呼？”洛克温和地问道，话里暗藏讥讽。

“您不要总是说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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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嘟囔着，满脸通红，“至少别这么叫。”

她从洛克有些会意的表情看出他明白了，她不是克里奇太太！所以，那就什么都说明白了。

“我可以称呼您小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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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恶毒地问。

“我并没有结婚。”她有点儿傲慢地说。

她的心在颤抖，跳得像手足无措的小鸟。她知道她触及了令人痛苦的伤口，她承受不起。

杰拉尔德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不动，苍白镇定的脸像雕像一样。他已经感觉不到她、洛克或是其他人了。在不变的镇定中，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洛克这会儿缩在一边，躲躲闪闪地朝上瞥着。

古德伦给折磨得要说些什么，好缓解一下不安的情绪。她古怪地一笑，简直是讥讽似的故意瞥了一眼杰拉尔德。

“老实说最好——”她说着，朝他扮了个鬼脸。

可现在他又控制了她，因为她给了他这样的打击，因为她毁了他，而且，她不知道他如何接受这些。她看着他，他引起了她的兴趣，洛克已经让她失去了兴趣。

最后，杰拉尔德站起来，从容地踱到教授那儿，两人聊上歌德了。

今晚杰拉尔德率真的举止实在让她生气。他似乎没有生气，也没有厌恶，只是露出出奇的天真无知，真是美好。有时浮在他脸上的那分明是疏远的表情，总是让她着迷。

她等待着，心烦意乱地度过了整整一晚。她以为他会躲着她，或是给她什么表示。可他和她却是冷漠又简单地说着话，就像和屋里的其他人说话一个样。他心里静静的，整个心不在焉。

她走进他的房间，心里急急地疯狂地爱着他。他是那么美好，那么不好接近。他吻了她，还是她的情人。他让她快乐无比。可他还没有恢复过来，还是那么遥远，那么直率，毫无知觉。她想和他说话，但他突然露出的无意识的纯真美好的模样让她张不开口。她觉得痛苦，郁闷。

不过，第二天早上，他看她的眼神可就有点儿阴沉了，透着反感、恐惧还有厌恶。她又退回到她以前的立场上去了。可是他还没有振作起来和她对着干。

洛克正在等着她。这个被孤立的小矮子艺术家，这个自我封闭的人，终于觉得他能从这个女人那儿获得点儿什么了。他一直都不安宁，都在等着和她说话，想方设法地接近她。她的出现叫他又激动又着迷，他机灵地受着她的吸引，似乎她有着看不见的吸引力。

至于杰拉尔德，洛克丝毫都不怀疑自己。杰拉尔德是个外行，洛克恨的只是他的富有、骄傲和好看的外表。不过，所有这些，富有、引以为自豪的社会地位和漂亮的体格都是外在的。说到和与古德伦这样的女人来往，他，洛克，有的是办法和力量，杰拉尔德做梦都别想。

杰拉尔德怎么能指望满足古德伦这样有能力的女人呢？难道他以为他的傲慢、专横的意志或是身体的力量会有助于他吗？除了这些，洛克知道一个秘密。最大的力量不是盲目的进攻，而是要把自己调整得合适和精细。而他，洛克，了解杰拉尔德在哪儿小儿科。他，洛克，能深层渗透内里，那和杰拉尔德的知识不搭界。杰拉尔德被撇在后面，就像在这个女人的神庙前室里申请神职的人。而他，洛克，岂不能打入内在黑暗，在内心深处找到这个女人的心灵了吗？而且在那儿和盘绕在生命中心的毒蛇角斗角斗吗？

女人到底需要什么？仅仅是社会影响？实现自己在社会和公众面前的野心？还有爱情与德性的结合吗？她需要德性吗？只有傻瓜才会承认古德伦需要这个。这只是路人之见。跨过这道门槛，你就会发现，她完全是愤世嫉俗地面对有利的社会地位。一进入她的心房，扑面就是刺鼻的腐蚀之气，黑暗感觉的燃烧，还有一种微妙生动的批判意识，视世界为可怖的、扭曲了的形象。

然后，她还需要什么呢？难道现在纯粹盲目的激情的力量会满足她吗？不，只有分解过程中感受到的微妙的极端刺激能够满足她。这是一种不屈的意志在无数分解的微妙刺激中对她自身意志的违背，是难以捉摸的最终的分解和断裂，它在她的黑暗之处进行，而在外表上，她作为个人的存在，却丝毫未变，甚至还是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

但是在两个特殊的人之间，在世上的任何两个人之间，纯粹的感觉体验的范围都是有限度的。肉欲反应一旦在某个方面达到了高潮，就走到了终点，不再继续了。这儿只有重复的可能，或是两个主角分开，或是一方的意志被另一方征服，抑或是死亡。

杰拉尔德已经渗透了古德伦心灵的整个外围。对她来说，他是现存世界最要紧的例证，是为她而存在的男人世界里无以复加的极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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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他身上了解了世界并且和世界断绝了关系。在最终了解了他之后，她就成了寻觅新世界的亚历山大了。但是，没有新世界了，也没有男人了，只有生物，只有像洛克那样不能再分解的小生物。她觉得现在世界完了。这里有的只是内在的个人的黑暗，自我的感觉，最终分解中的猥亵的宗教秘密，恶魔般的降解和分裂中的神秘摩擦，还有充满活力的生命有机体的崩溃。

这一切古德伦都下意识地知道了，而不是她想明白的。她知道离开杰拉尔德后怎么做。她怕杰拉尔德，他会杀了她，她可不打算被杀死。她和他还有一丝相连。那不该由她的死来挣破的。她还要走得更远，更远，慢慢地，在她了结之前，还要去获得更精致的体验，去了解那难以置信的微妙感觉。

这一连串最终的微妙感觉，杰拉尔德无能提供。他无法触及她感情的核心。但是他狂暴的打斗无法穿越的，洛克那昆虫般的理解力的剑刃却能潜入其中。至少，现在是她转换到另一个人，那个生物，最后的手艺人那里的时候了。她知道，洛克，在他的心灵深处，他是超然于一切的，对他来说，没有天堂，也没有人间和地狱。他不承认忠诚，无所信奉。他是独立的，通过与其他人相分离，保有自身的纯粹。

而杰拉尔德依旧心系他人，心系整个世界。这就是他的局限。他有局限性，受着限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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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还得服从于他对德行、正义、与最终目标相一致的需要。这最终目标或许是对死亡过程的完美而微妙的体验，它保有意志的完整无损，这是他得不到的。这就是他的局限。

自从古德伦否认了与杰拉尔德的婚姻，洛克一直喜滋滋的。这艺术家像只在天上盘旋着的飞禽，正等着让古德伦就范。他温和地接近古德伦，来得绝对是时候。在他灵魂的全然黑暗中，靠着万全的本能，他神秘地和她相通，这难以察觉，但能感觉得到。

两天了，他一直和她聊，继续艺术和生活的话题，他们都觉得那么快乐。他们赞美以往的事情，对过去的完美成就抱着感伤的孩子般的欣喜。他们特别喜欢十八世纪末期，那个歌德、雪莱和莫扎特的时代。

他们游戏于旧日、旧日的伟大人物之间，就像玩儿着象棋或是木偶，都是在自娱。他们让所有的伟大人物当他们的木偶，而他俩是表演的上帝，全盘操纵。至于未来，他们绝不涉及，只是有谁在笑谈某一人类可笑的灾难性发明，幻想着世界的毁灭。什么某人发明了一种有效炸药，把世界炸成了两半，这两半向不同的方向爆炸，让世人震惊。或者，世人一分为二，每一方都认为自己完美无误，对方是不正常的，必得毁灭，于是就有了另一种世界的结局。要不然，就是洛克的吓人梦境，世界变冷，满天冰雪，只剩下了白色的生物，北极熊，银狐，还有像是黑鸟似的可怕的人，在残酷的冰雪中存续着。

除了这些故事，他们绝不谈未来。让他们高兴的差不多就是对毁灭的嘲弄的想象，或是很妙的怀旧的木偶戏。再现那个旧世界是让人伤感的快乐——再现魏玛时期的歌德、席勒和贫穷以及忠贞的爱情，重见颤抖着的卢梭、费内的伏尔泰或是读着自己诗的腓特烈大帝。

他们几小时、几小时地聊文学、雕刻和绘画，微妙地用弗莱克斯曼、布莱克、弗赛利、费尔巴哈和伯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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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消遣。他们觉得在这些伟大的艺术家之中再活一回，能消磨一生的时间。不过，他们更爱待在十八和十九世纪。

他们的交谈混用几种语言，基本上说的是法语。他总是用结结巴巴的英语或是德语结束他的话，而她不管碰上什么话都能熟练地串成结束语。她特别喜欢这样的谈话——尽是稀奇古怪的表达，重叠的语义，含糊其辞和模模糊糊的暗示。出自三种不同色彩的语言组成的谈话真的给了她肉体上的享受。

他们俩始终在尚未显露的某种激情前徘徊，犹豫不决。他想要这个，可老是不情愿，又退缩了。她也想要这激情，可又想拖下去，永远拖下去，她还是有点儿可怜杰拉尔德，还是和他有点儿情缘。最要命的是，在这种情缘中，她还有怀旧的感伤，怜悯自己。就因为和他曾经的情分，她觉得自己被他永远地抓住了，那是一根看不见的情丝。就因为曾经的情分，因为那第一个夜晚，他来找她，进了她的房间，在他濒临毁灭之时，就因为……

杰拉尔德渐渐地对洛克厌恶透了。他并不拿他当真，只是看不起他，只是感觉到古德伦的血脉受了那个小生物的影响。这弄得杰拉尔德发疯，感觉着古德伦的血脉里有着洛克的存在，洛克的生命流经过她、支配着她，这让他发疯。

“那害人虫怎么让你那么神魂颠倒啊？”他问道，真的迷惑不解了。他这个有男子气的人根本看不出洛克有什么吸引力或是了不得的地方。杰拉尔德指望从洛克身上找出一些容貌清秀或是品质高尚之处，来说出一个女人甘愿屈从的原因。可是，他找不到，只有虫子一样的、让人厌恶的玩意儿。

古德伦满脸通红，这种攻击她绝不会原谅的。

“你什么意思啊？”她应声道，“天啊，没和你结婚真是幸运！”

她轻蔑的话堵住了他的嘴。他停了一下，又缓了过来。

“告诉我，只要告诉我，”他压低了凶险的声音，一遍遍地逼问，“告诉我，他什么地方迷上了你？”

“我没迷上。”她冷冷地反驳道，一副清白的模样。

“不对，你是被那条小干巴蛇迷住了，像只目瞪口呆的鸟，准备落入它的口中。”

她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让你议论。”她说。

“你喜欢不喜欢都没关系，”他答道，“都不能改变你要拜倒在小虫子的脚下亲吻它这一事实。我不想拦你，去吧，拜倒在他的脚前亲吻吧。可是我想知道，是什么迷住了你，是什么呢？”

她沉默着，怒气冲冲。

“你竟敢对我吹胡子瞪眼！”她叫道，“你怎么敢哪，你这个小乡绅，你这个恶霸，你有什么权力凌驾于我之上，你以为？”

他脸色苍白，微光闪闪。从他的眼光中她明白了，自己在他的控制之中，这条狼！就因为受控于他，她才使劲儿恨他，奇怪居然没杀了他。在她的意念里，她已经杀了站在眼前的他，把他抹去了。

“这不是什么权力的问题。”杰拉尔德说着，坐到了椅子上。她看着他身形的变化，他绷紧的身体呆板地挪了过去，像是被什么缠住了。她对他的恨，是带着要命的轻蔑的刺心之痛。

“这不是什么有权力凌驾于你之上的问题——尽管我的确是有些权力的，记着。我想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屈从楼下那个小贱雕刻家，是什么让你像个低声下气的蛆虫拜倒在他面前。我想知道你巴结的是什么。”

她在那边倚窗站着，听到这话便转过身来。

“是吗？”她极为轻松、尖刻地说，“你想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吗？那就是因为他还有点儿理解女人，因为他不是傻瓜。就是这个原因。”

杰拉尔德的脸上现出了古怪、凶险的笑容，像动物的一样。

“可那是什么理解？”他说道，“那是一只跳蚤的理解，他是个有所期待的大鼻子跳蚤。你为什么要匍匐在一只跳蚤的理解面前呢？”

古德伦的脑子里闪过了布莱克对一只跳蚤灵魂的描写。她想让这个描绘符合洛克的情况。布莱克也是个小丑。可是她得回答杰拉尔德的问题。

“你不觉得一只跳蚤的理解比一个傻瓜的理解有趣得多吗？”她问。

“一个傻瓜！”他重复道。

“一个傻瓜，自高自大的傻瓜——一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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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声道，又用德语说了一遍。

“你把我叫成傻瓜？”他又接过话茬，“嗯，我宁肯当傻瓜也不当楼下的跳蚤，不是吗？”

她看着他。他直愣愣的愚钝让她腻烦透了，叫她受不了。

“你末尾的话露了馅儿。”她说。

他坐在那儿，觉得纳闷儿。

“我很快就会走了。”他说。

她发起火来。

“记着，”她说，“我完全不靠你，完完全全。你管你的安排，我管我的。”

他思量着这话。

“你的意思是说从此我们就是陌生人了？”他问。

她犹豫了一下，红了脸。他给她下了套儿，冷不防让她表态。她转过身来。

“陌生人，”她说，“我们绝不可能是。可是如果你想要离开我，那我希望你知道你是完全自由的。你随便怎样，丝毫不用管我。”

就这么一点点暗示——她还需要他，还依靠他——就足以唤起他的激情了。他坐在那儿，身上一阵变化，血管中一股滚烫的热血不知不觉地涌了上来。他被束缚的心灵呻吟着，可这让他喜欢。他清澈的眼睛望着她，等着她。

她一眼就明白了，厌恶得直打冷战。事到如今，他怎么可以用那双清澈的、热切期待的目光看着她，怎么可以还在等着她？他们之间所说的话还不足以让他们的世界崩溃，让他们永远冷冷地分别吗？可他却倾注了一腔激情，在等待着她。

这把她弄糊涂了。她把头转向一边，说道：

“不管什么时候，我要有任何的改变，我都会告诉你。”

说着，她走出了房间。

他不安地坐在那儿，失望让他变得有些畏缩，他的理解力好像一点点地给毁掉了。他只是下意识地耐着性子待在那儿。好半天，他都一动不动，没有思想，茫然无知。然后，他起身到楼下和一个大学生下棋。他面容坦率爽朗，带着一种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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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纯真，这让古德伦的心里很不舒服，她简直怕了他，又厌恶得要死。

从这以后，从没和古德伦说到个人问题的洛克也开始问起她的情况了。

“您根本就没结婚，是吗？”他问。

她直直地盯着他。

“至少还没有。”她字斟句酌地说。洛克笑了，脸上古怪地皱成一团，额头上垂着一缕稀疏的头发，她看到他皮肤的颜色是鲜明的褐色，还有他的双手和手腕。他的手似乎能死死地抓住什么。他像一块黄玉，带着那么不可思议的透明的褐色。

“好的。”他说。

他要继续说下去，还得有点儿勇气。

“伯金太太是您姐姐？”他问。

“是。”

“那她是不是结婚了？”

“她结了。”

“那你们父母还在吧？”

“是的，”古德伦说，“我们父母都在。”

她草草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他一直好奇地紧紧盯着她。

“原来如此！”他有点儿吃惊地大声说，“那克里奇先生富有吗？”

“他富有，他是个矿主。”

“你和他好了多长时间了？”

“几个月了。”

他们都不作声了。

“我真想不到，”他终于说道，“英国人，我觉得他们是太——冷酷了。那你们从这儿走后，准备做什么呢？”

“我准备做什么？”她又跟着说了一遍。

“是啊，你不能再回去教课了，不能！”他耸耸肩，“那是不可能的。留给那些干不了别的事的下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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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吧，您，至于您，您知道，您是一个优秀的女人，一个奇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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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否认这个？为什么对此还有疑问？您是一个非凡的女人，为什么要循规蹈矩，遵循平凡的人生？”

古德伦坐在那儿，瞧着自己的手，脸都红了。他坦言称她为优秀的女人，让她欢喜。他那样说不会是奉承她，他生性自负，客观。他这么说就像他称赞一件优秀的雕刻作品一样，因为他知道本来就是那样。

从他那儿听到这些，让她高兴。其他人那么爱把一切都弄成一种尺度、一种样子。在英国，完全的平凡就是美。被人认为很出色，对她是种宽慰。她就不用再为通常的标准烦恼了。

“您知道，”她说，“我根本没钱。”

“啊，钱！”他耸耸肩，大声说，“人长大了以后，钱到处都是，任你花。人只是年轻时难得有钱。别想钱了，钱一直在您手上。”

“是吗？”她笑道。

“老是这样。你要是向杰拉尔德要钱，他们家会给你一笔的——”

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我会向别的人要，”她有些费劲儿地说，“但不会向他要。”

洛克仔细地看着她。

“那好，”他说，“那就向别人要吧，只是不要回英格兰，不要回那个学校。不要，那样是愚蠢的。”

俩人又不说话了。他还不敢痛痛快快地要她和自己一起走，甚至还不能肯定他是否需要她，而且，她也怕他有什么要求。他很吝惜自己孤独的生活，对别人分享自己的生活很有戒心，即便只是一天。

“其他的地方我只熟悉巴黎，”她说，“可我又受不了那儿。”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盯着洛克。他低下头，脸扭向了一边。

“巴黎，不！”他说，“置身于爱的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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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近的主义和新的转向耶稣的趋势之间，还不如整天去骑旋转木马。何不去德累斯顿呢，我在那儿有一间工作室，我可以给您工作，很方便。我没看过您的作品，但是我相信您。去德累斯顿吧，住在那个小城挺好，和您能期望的小城愉快的生活一个样。你在那儿应有尽有，就是没有巴黎的愚蠢和慕尼黑的啤酒。”

他坐在那儿，冷冷地看着她。她就喜欢他说话的直截了当，就像在冲他自己说话。他是她艺术上的同行，但首先是她的同伴。

“不，巴黎——”他接着说，“它让我恶心。哼！什么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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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我憎恶它。爱情，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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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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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语言里的爱字我都憎恶。女人和爱情——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了。”他叫道。

她听着有些不舒服，可这也是她的基本感觉。男人和爱情——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了。

“我也这么想。”她说。

“烦人，”他又重复道，“我戴这顶帽子或是那顶帽子，又有什么关系呢？爱情也是一样。我根本不需要戴哪一顶帽子，只是为了方便。要不是图方便，我也不需要爱情。告诉你吧，尊敬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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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往她跟前凑了凑，又飞快地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似乎要把什么打到一边，“尊敬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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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介意——告诉你吧，为了小小的智性友谊，我会付出一切，一切，包括您全部的爱——”他的眼睛闪着隐秘的光，有点儿邪恶地瞧着她，“您懂吗？”他说着，微微一笑，“她是一百岁，还是一千岁，都没关系——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她能理解。”说着，他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古德伦又听着不舒服了。这么说，他难道不觉得她漂亮吗？她突然笑了。

“我得等八十年才能符合你的要求，”她说，“我够丑的，是吗？”

他忽然用一种艺术家的批判眼光打量着她。

“您很美，”他说，“我也为此而高兴。可是并不在这个——不在这个，”他大声强调着，奉承着她，“而在于你有才，有一种理解力。至于我，我矮小，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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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足轻重。好的！那就别要求我强壮、漂亮了。可这个我，”他很奇怪地把手指放进嘴里，“这个我正在找一个情妇，我的这个我正在等待作为情妇的你，为了和我特别的智力相配。你懂吗？”

“是的，”她说，“我懂。”

“至于其他的，这个‘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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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他做了个手势，猛地把手一甩，似乎要甩掉什么累赘，“这无关紧要，无关紧要。我今晚不管是喝了白葡萄酒还是没喝酒，又有什么关系呢？这真是无关紧要，无关紧要。所以，这爱情，这爱情和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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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一样。这有或是没有，有或是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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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明天，或是从来没有，全都一个样，全都无关紧要——和白葡萄酒一样不算回事。”

说完，他的头奇怪地垂了下去，陷入了绝望的虚无。古德伦死死盯着他，脸都白了。

突然，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说得对，”她激动地高声说，“这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这就是对事物的理解力。”

他鬼鬼祟祟地抬头望着她，简直受了惊，然后绷着脸，点了点头。她放开了他的手，他原来没有一点儿反应。于是，他们就默默地坐着。

“你知道，”他冷不防说道，一双预言家的眼睛望着她，那眼神显得隐秘而又妄自尊大，“你的命运和我的命运，它们会撞到一起，直到——”说着，他突然做了个鬼脸，停住了。

“直到什么时候？”她脸色苍白地问，嘴唇也变白了。她对这些不祥的预言敏感得要命，可他只是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杰拉尔德滑雪滑到黄昏才回来，古德伦四点钟准备的茶点也错过了。积雪正好，他一人飞驰了好长的路，置身于道道雪岭，乘着滑雪板，他爬得高高的，高得望得见五英里之外的山口，望得见山顶上掩埋在积雪中的玛丽恩休特旅馆，还有远处的深谷，暮色苍茫的松林。那条路就能到家，可他一想到家就恶心，不寒而栗——你可以乘滑雪板下去，滑到那儿，来到山口下古老的帝国大道。可为什么要上路呢？一想到又要在这个世界上发现自己，他就厌恶。他应该永远待在冰雪之中。他曾经那么快活地独在高处，在滑雪板上飞驰，飞过了道道闪光的积雪覆盖着的幽暗的岩石。

可他觉得自己的心头渐渐结满了冰。那种持续数日的不可思议的耐性和单纯的状态正在远去，他又要听任那可怕的激情和痛苦的折磨了。

于是，他不情愿地下山了，裹着一身冰雪，回到了群峰山脊间那个谷地里的房屋前。他看到屋子里闪着黄色的灯光，又犹豫了，但愿自己不必回到那些人眼前，去听他们的喧嚷，感受别人存在的混乱。他与世隔绝，内心似乎被真空和冰雪覆盖了。

见到古德伦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猛地一颤。她显得那么华丽、高傲，款款地笑着，优雅地对着德国人。一个念头猛地闪过他的心——杀死她。他思量着，要是能杀死她，该是多完美的情欲满足啊。整个晚上，他都心不在焉的，冰雪和情欲让他落落寡合。那念头始终萦绕在脑海中，要是能扼死她，扼死她生命的每一点火花，直到她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永远软软的，稀松的，死一般地瘫在他的手掌中，死定了，那该是多完美的情欲的极致啊。那样，他就能最终和永远地拥有她了，那将是如此完美的情欲的终结。

古德伦没有觉察到他的感受。他显得和平常一样，那么安静、和蔼。他的亲切简直让她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蛮横。

杰拉尔德在屋里正脱了一半儿衣服，她进来了。她没有注意他看自己的眼色，十足的仇恨露出的却是古怪的兴高采烈的神情。她背着手，站在门边。

“杰拉尔德，我一直在想，”她冷漠无礼地说道，“我不会再回英国了。”

“噢，”他应声道，“那你要去哪儿呢？”

她不搭理他的问话。她要顺着自己的思路去说，而且必须得按照想好了的话说。

“我看回去没有意义，”她接着说道，“我和你之间结束了。”

她顿了顿，等着他张口，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心里说：“结束了，是吗？我相信是结束了。可是，它还没有完。记住，它还没完。我们必须给它选一种了结的方式。必定会了结的，必定会有结局的。”

他就这么自言自语的，可什么都没说出声。

“过去发生的什么，就过去吧，”她接着说，“我没什么可后悔的，希望你也没什么后悔的。”

她等着他开口。

“噢，我没什么后悔的。”他随和地说。

“那好，”她说，“那好。那咱俩都没什么后悔的了，倒也该这样。”

“是该这样。”他随口说。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

“我们的尝试失败了，”她说，“可我们还可以在别处再试。”

一丝狂怒掠过他的全身。她像是在激他，撺掇他。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干呢？

“什么尝试？”他问。

“尝试做情人哪，我想。”她有点儿难为情地说，可还是显得那么不屑一顾。

“我们企图做情人，是一场失败吗？”他大声重复着。

“我该在这儿杀了她。对我来说，就剩下这一桩事了——杀死她。”沉沉的话在他心里说着，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的欲望缠住了他。她一点儿也没察觉。

“不是吗？”她问，“你觉得成功了吗？”

这无礼的冒犯又像火流掠过他的全身。

“我们的关系还是有成功的地方的，”他答道，“它——本来是可以成功的。”

他顿了顿，才说完了这句话，甚至话一出口，他就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了。他明白那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不，”她说，“你不可能爱的。”

“那你呢？”他问。

她阴郁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就像两轮隐秘的月亮。

“你，我是不可能爱的。”她直愣愣地说出了冷酷的事实。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内心里已经烧了起来。他的意识已经蹿到了双手和手腕。他只有一个忍不住的盲目欲望，就是杀死她。他的手腕烧起来了，不扼住她就满足不了。

可还没等他转向她，她脸上忽然露出了狡猾的了然于心的神色，一下子闪出了门。她一眨眼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她害怕，可又自信。她知道她的生命正在深渊的边缘上颤抖。可奇怪的是，她又确信自己稳得住，知道自己的狡猾能哄过他。

她站在屋里发抖，兴奋得吓人。她知道她能哄过他，她能靠自己的头脑和机智。可她现在知道了，这是一场生死之战。一疏忽，就死定了。莫名其妙的紧张和兴奋让她都觉得难受了，就像人正处于从高空坠落的危险，却又不往下看，不承认恐惧。

“后天我就会离开这儿了。”她对自己说。

她只是不想让杰拉尔德觉得她怕他，觉得因为怕他而要逃跑。她根本不怕他。她清楚，躲开他的身体暴力是她的防护措施。但是，甚至在肉体上她也不怕他。她想要向他证明这一点。如果她证明了这一点，那无论他怎么样，她都不怕他；如果她证明了这件事，她就能永远离开他了。可与此同时，她明白他们之间的战争会很可怕，还未定胜负。她要相信自己。不管有多恐怖，她都无所畏惧，不会被他吓倒。他绝不可能吓倒她，绝不可能控制她，对她也没有任何权利；她会坚持这点，直到被她证明为止。一旦被她证明了，她就永远地摆脱了他。

可她还没有证明出来，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她和他还绑在一起。她还和他绑在一起，不能远离他生活。她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在床上几小时、几小时地坐着，没完没了地琢磨。可她似乎永远也理不清脑子里源源不断的想法。

“他似乎不是真的爱我，”她对自己说，“他不是的。他想让他碰上的每个女人都跟他恋爱。他甚至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可他就是这样，在每个女人面前显露他的男性吸引力，显示他无限的可人心意的东西，企图让每个女人都觉得有他这个情人将会多么精彩。他那种特别不在意女人的样子，其实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他绝不会不在意她们。他该是一只小公鸡，那样他就可以在五十只全都归顺他的小母鸡前神气活现了。可是真的，他这个唐·璜并不让我感兴趣，我装女唐·璜能比他好上百万倍。他让我厌烦，你知道。他的大男子主义让我厌烦。没有比他更让人厌烦、更蠢、更自负的傻瓜了。真的，这些男人，这些神气活现的小人物，他们没边儿的自负真是可笑。”

“他们全一样。看看伯金，他们都是自负型的，别的就微不足道了。真的，只有他们可笑的局限性和本身的微不足道能弄得他们如此自负。”

“至于洛克，他比杰拉尔德更要甚上千倍。杰拉尔德那么局限、死性，他会永远在老磨坊推磨。可是真的，磨石下不再有谷粒了。没什么可磨的，可他们还是磨啊，磨啊，嘴里说着同样的话，相信同样的事情，干着同样的事。哦，天啊，即便是石头也会失去耐心的。”

“我不崇拜洛克，但至少他是个自由的人。他没有大男子的傲慢而来的生硬，也没有在老磨坊里老老实实地推着磨。噢，天啊，我一想到杰拉尔德，想到他的工作，那些在贝尔多弗的办公室，还有那些矿工，心里就难过。我在忍受些什么呀？他还觉得他能成为女人的情人呢！人也该需要一根自大的电线杆了。这些男人，加上他们那无休止的工作，还有他们坚持不懈地在上帝永恒的磨坊里推着的空磨！这实在是太乏味了，真的太乏味了。我原先怎么就把他们都当了真呢！”

“至少在德累斯顿，就可以不再面对这一切。那儿会有有趣的事可做。去看那些和谐的表演、德国的歌剧和戏剧，都会很有趣。加入德国艺术家的狂放生活中去，也会有趣。洛克就是一个艺术家，他自由自在。人要逃避许许多多东西，这是最主要的，逃避许多丑陋的又让人腻烦的粗俗行为、粗俗语言和粗俗的作态。我并非自欺欺人地以为会在德累斯顿发现一种灵验的生活。我知道我做不到。可是我可以摆脱那些人，那些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熟人，自己的这啊、那啊的那些人。我要置身于那样的人之中，他们都是没有家私、没有家庭、没有佣人的背景，也绝无身份、地位、阶层和相应的朋友圈子。噢，天啊，层层圈子里的人，让人的脑袋像钟表一般滴溜溜地转，真是单调呆板得像疯了一样，一点儿意义也没有。我真恨生活，恨这种生活。我真恨杰拉尔德一家，他们什么也提供不了。”

“肖特兰兹！——天啊！想想生活在那儿，一星期，然后又一个星期，然后是第三个星期——”

“不，我不愿意想起它，太受不了了——”

她不再想了，实在怕了，实在是受不了了。

想到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无尽的单调生活都是一个样，她的心真的突突跳得要发疯了。这可怕的滴答作响的时间镣铐，这急速转动的时针，这永无休止地重复着的时日啊——哦，天啊，这实在可怕得不敢让人多想。这无法逃脱，无法逃脱。

她简直希望杰拉尔德是和她在一起了，那就能把她从冥思苦想中救出来了。哦，她多痛苦啊，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对着可怕的无休止地滴答作响的时钟。所有的生活，所有的生活都归结为了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接着报时，接着，又是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时针急速的转动。

杰拉尔德救不了她。他，他的身体，他的动作，他的生活都和钟表的滴答声一个样，一样飞速地转过钟面，可怕、机械地飞速向前，掠过时钟的表面。他的亲吻，他的拥抱又怎么样呢？她还是能听到它们滴滴答答的声音。

哈——哈，她对自己笑了，太吓人了，她想一笑置之，哈——哈，这真是让人发狂，真是！

接着，她的自我意识中掠过一个念头，她想知道，要是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头发都白了，她会不会大吃一惊。她早就时不时地感到，在她思想和感觉的过分压力下，头发要变白。可她的头发还是褐色的，她看上去也还是一个健康的美人。

或许她是健康的，或许不过是她不见减损的健康才让她如此面临着真实。要是她一副病态，她就会幻想，会想象了。有鉴于此，她无可逃脱。她必须永远目睹，永远知情，永远无可逃脱。她就是这样被置于生活的时钟面前。即使像在火车站里，转身去看看书摊，她那特别的后背还是能看到那座永远是白色钟面的大钟。翻书或是做泥塑也没用。她知道她没有真的在读书，也没有真的在工作。她一直在盯着时针，看它在永恒不变的机械钟面上急速地转动。她从没有真正活过，她只是在观看。真的，她就像一座有着十二个钟点的时钟，与那巨大永恒的钟表相对而坐，她就是那样，端庄而又放肆，或者说，放肆而又端庄。

这情景正中她的意。她的脸看上去不就真像一座钟吗？圆脸盘，老是苍白苍白的，面无表情。她该起身去照照镜子，可一想到自己的脸的样子，像是有着十二个钟点的钟面，心里就极为恐惧，赶紧想点儿别的去了。

哦，为什么没人对她好？为什么没人把她拥入怀中，让她安宁，让她完全静静地、沉沉地调养和歇息？哦，为什么没有人把她拥入怀中，抱住她，让她美美地安然入睡呢？她多么渴望被拥抱着的完美睡眠啊！她老是那么剑拔弩张地睡在那儿。她会永远剑拔弩张地入睡，不得轻松，不得拯救。哦，她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无尽的重负，永远的重负啊！

杰拉尔德！他能搂着她、护着她入眠吗？哈！他还要调理自己的睡眠呢，可怜的杰拉尔德。这就是他的全部需要。他所做的就是给她加重负担，他在身边，睡眠的重负就更不堪忍受。他让她那些不能熟睡的夜晚、那些徒劳的睡眠更加厌烦。或许他从她这里得到了些许安宁，或许他就是如此。或许，这就是他老是缠着她的原因，就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或许，这就是他情欲的秘密，是他对她永远无法遏制的情欲的秘密，那就是他需要她帮他入睡，让他安宁。

怎么这样！她是他的母亲吗？她需要的情人难道就是得整夜整夜地喂养的婴儿吗？她看不起他，看不起他，她硬下心来。这个夜间哭闹的婴儿，这个唐·璜。

哦，她是多么厌恶在夜间哭闹的婴儿啊。她会痛快地杀死他，会让他窒息，然后埋了他，就像海蒂·索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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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做的那样。毫无疑问，海蒂·索莱尔的婴儿在夜间又哭又闹，而亚瑟·唐尼索恩的婴儿也会这样。哈——这世上的亚瑟·唐尼索恩们，杰拉尔德们。白日里那么有男子气，可在夜晚始终像是啼哭着的婴儿。让他们都变成机器吧，让他们变吧。让他们变成工具，变成纯粹的机器，纯粹的意志，像钟表一样没完没了地重复转动。就让他们这样好了，让他们都耗在工作上，让他们成为一部大机器的完美部分，没完没了、反反复复地沉睡吧。让杰拉尔德打理他的公司吧。他会满足的，就像一辆终日沿着板桥往返穿梭的独轮车一样——她早就看出来了。

独轮车——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轮子——一个公司的元件。接着是双轮车，四轮卡车，然后是八轮的辅助机车，十六轮的卷扬机，等等，直到有操纵上千轮子的联合采矿机，有管理三千轮子的电工，有管理两万轮子的矿井经理和由十万个运转着的轮子组成的总经理，然后是统管一百万个轮子、齿轮和车轴的杰拉尔德。

可怜的杰拉尔德，这么多的小轮子组成的他！他比天文表还要复杂！可是，天啊，这多让人厌烦！多让人厌烦啊，上天！一只天文表——一只甲虫，想到这儿，她的灵魂就厌倦得有气无力的。那么多的轮子要去数，去思考，去算计！够了，够了——甚至，人应对复杂情况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或许，是无限的。

此时，杰拉尔德正坐在自己的屋里读着书。古德伦走后，他怀着被抑制的欲望，呆呆地留在那儿。他在床边坐了一个小时，毫无知觉，缕缕意识浮现出来，又浮现出来。他一动不动，头垂在胸前，好久好久都呆呆的。

然后，他抬头望望，想起该睡觉了。他觉得冷，马上就躺在了黑暗之中。

可是，他忍受不了的正是黑暗。眼前浓浓的黑暗逼得他发疯。于是，他起身点亮了灯。他还是坐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前面。他并没有想到古德伦，也没有想别的。

然后他忽然下楼去找来一本书。他生平最怕的夜晚，那些无法成眠的黑夜就该来了。他知道，让他不得不面对不眠的黑夜，吓人地注视着钟点，对他是太沉重了。

结果他在床上读书，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像一座雕像。他的脑子又冷静又敏锐，飞快地读着，身体可是毫无知觉。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他呆呆地读了一整夜，直到天明，在精神困乏和厌恶之际，多半是厌恶了自己，他才睡了两个小时。

接着，他起来了，又是精力充沛，身强体壮了。古德伦几乎没跟他说话，只是在喝咖啡的时候说道：

“我明天走。”

“为了面子，我们能不能一起走到因斯布鲁克？”他问。

她呷着咖啡，吐出了“或许吧”几个字，那倒气的声音让他恶心。他赶紧站起来离开了她。

他去安排了第二天启程的事。接着，他拿了一些吃的，便动身去滑雪，要滑上一天。他对沃特说，也许他会上玛丽恩休特去，也许去下面的村庄。

对古德伦来说，这一天像春天一样充满了希望。她觉得就要解脱了，一股新的生命泉水正在从心里喷涌。她乐得闲散地打点行装，乐得随意翻看书籍，试穿各式衣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她感到，充满希望的新生活突然到来了，她像孩子一样高兴，婀娜多姿的身形和幸福的神情让人人都觉得美丽动人。然而在骨子里，却是死亡。

下午，她得和洛克出去。她的明天在她面前是一片模糊。也正是这样才给了她乐趣。她没准儿和杰拉尔德去英格兰，也没准儿和洛克去德累斯顿，还可以去慕尼黑她的一个女友那儿。明天什么都可能发生，而今天，就是一切可能性的洁白闪亮的开场。一切可能性都让她着迷，那可爱的、七彩的、无穷的魅力——那纯粹的幻想。一切的可能性，包括死亡，因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除了死亡，就没有什么具有可能性。

她不希望什么都成为事实，不想有任何的定形。她希望在明天旅途的一瞬间，由于意料不到的突发事件或动议，突然被送上一条崭新的道路。所以，尽管她想最后一次和洛克出去踏雪，她也不想当真，跟真事儿似的。

洛克并不是一个庄重的人。褐色的丝绒帽下，他的头像栗子一样圆，那褐色的丝绒帽边胡乱地搭在他的耳朵上，一缕稀疏的黑发在圆溜溜的黑眼睛上拂动，小鬼儿似的，小脸儿上透明的褐色皮肤亮亮的，皱成了一副怪相，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怪怪的小家伙，一只蝙蝠。他这样的身形，穿上绿色的防水布套装，看上去那么弱小，更是不可思议地与众不同了。

他给他俩带了一副平底的小雪橇，他们在迷眼的雪坡上跋涉着，灼人的冰雪刺在他们冻得麻木的脸上，他们说笑连连，妙语，笑话，混杂多种语言的幻想说个没头。他们俩都觉得，幻想就是现实，都那么高兴有声有色地传递语词的幽默和想入非非，没完没了。他们的天性似乎在相互之间的彻底交流中闪耀着，他们享受着纯粹游戏的乐趣。他们也想把他们的关系保持在游戏的水平上，如此美好的游戏！

洛克没把滑雪橇当真，他不像杰拉尔德那样对滑雪有那么强烈的激情。这倒让古德伦高兴，哦，杰拉尔德那种死死咬住体育运动的劲头真是让人厌烦，烦透了。洛克是听任雪橇像一片叶子轻快地飞舞，结果，一个拐弯儿，他把俩人都甩到了雪地上，他只是等着他俩都不疼不痒地从刺目的雪地上爬起来，然后又是欢声笑语，活蹦乱跳，像个小鬼儿了。她知道，只要他在兴头上，就是在地狱里转悠，他也会冷嘲热讽，谈笑风生。这让她很中意。这像是飞升了沉闷单调的现实。

他们一直玩到太阳落山，就是无忧无虑地纯粹玩耍，也不管时间。然后小雪橇很冒险地快速转动着，在坡底停住了。

“等着！”他忽然说道，然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大大的热水瓶，一包饼干和一瓶荷兰杜松子酒。

“噢，洛克，”古德伦叫道，“这真妙！真是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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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松子酒是什么酿的？”

他看了看酒，笑了。

“欧洲越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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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

“不对！就是用这雪下面的越桔做的。这酒看上去不就像是从这雪里提取出来的吗？你能——”她在酒瓶边闻了又闻，“你能闻出越桔的味儿吗？这真是太好了，真像透过雪就能闻到越桔的味儿。”

她轻轻地跺了跺脚，他吹着口哨跪在地上，把耳朵贴近雪地，黑眼睛亮闪闪的。

“哈哈！”她笑了，看到他这么古怪地模仿她的夸大其词，她心里热乎乎的。他老是逗弄她，学她的样子取笑她。可他笨拙的模仿比她的夸大其词还要可笑得多，她只能释怀大笑。

她能感到黄昏初上的寒冷凝固的空气中响着他们的声音，她的和他的。这是多么完美啊，真的是多么完美啊，这银白色的孤独和相互的交流。

她品着热热的咖啡，香气飘在他们周围，就像蜜蜂嗡嗡地环绕着鲜花，在这冰雪的空气里，她一点儿一点儿地喝着欧洲越桔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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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冰凉香甜的奶油饼干。一切是多么好啊！这回响着的、品味着的和闻着的一切是多么完美啊！在这雪野的寂静和沉沉的暮色中。

“你明天是要走吗？”他终于开了口。

“是。”

一阵沉默，夜色似乎就在这沉默中飞升，飞升到苍白无限的高空，飞升到无限，那无限就在眼前。

“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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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在这儿——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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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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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可爱的字眼啊！她永远都不想回答。让这个字眼永远被奏响吧。

“我不知道。”她笑着对他说。

他懂得她的微笑。

“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他说。

“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她重复着。

此时两人都不作声了，只有洛克在那里飞快地啃着饼干，就像一只兔子在吃叶子。

“可是，”他笑道，“你要去哪儿的车票呢？”

“噢，天啊！”她叫道，“人非得有张票。”

这是个打击。她好像看到自己在火车站的售票窗口。这时，一个念头让她松了口气，她又呼吸自如了。

“可是人也不是一定要走。”她大声说。

“当然。”他说。

“我的意思是，人不一定非要按车票的方向走。”

这话打动了他。人可以买一张票，为的是不去票上的终点站。你可以随时下车，躲开终点。先确定一个地方，是这个意思！

“那就买一张去伦敦的票，”他说，“人永远不该去那儿。”

“对。”她应声说道。

他往一个罐头盒里倒了一点咖啡。

“你不会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吧？”他问。

“说真的，”她说，“我也不知道，就看风往哪边刮了。”

他好奇地看了看她，然后他把嘴一噘，朝着积雪吹了过去，就像塞西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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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

“风是往德国刮。”他说。

“我相信。”她笑了。

突然，他们发觉附近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白色身影。那人是杰拉尔德。古德伦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害怕极了。她站起身来。

“他们告诉我你在这儿。”杰拉尔德的声音在黄昏苍白的空气中像是一道判决。

“圣母玛丽亚！您像个鬼魂出没……”洛克惊叫道。

杰拉尔德没应声。他的出现让他们觉得是那么反常，鬼气森森的。

洛克摇了摇水瓶，朝下倒了倒，只有几滴棕色的液体流了出来。

“都喝完了！”他说。

在杰拉尔德的眼里，这个德国人古怪的小身形真真的，像是从双筒望远镜看到的那么一清二楚。他厌恶极了这个小身形，只想叫他消失。

洛克又哗哗地摇摇饼干盒。

“饼干还有。”他说。

他坐在雪橇上，伸手把饼干盒递给古德伦。她乱摸了一块。他本想再递给杰拉尔德，可杰拉尔德明明白白一块饼干都不想接受的样子，洛克便呆呆地把盒子放在了一边。接着，他拿起小酒瓶，对着光照照。

“还有一些杜松子酒。”他自言自语。

突然，他殷勤地举起了酒瓶，一个怪诞姿势就向古德伦斜过身去，嘴里说着：

“尊敬的小姐，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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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酒瓶被打得飞了出去，洛克惊得往后一退，三人都气得发抖，凶巴巴地站在那儿。

洛克转向杰拉尔德，魔鬼般地朝他斜眼一瞥，满脸放光。

“干得好！”他疯狂地嘲笑道，着了魔似的，“这是体育，毫无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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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一出口，他就滑稽地坐到了雪地上，杰拉尔德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洛克镇定一下，颤颤巍巍站起来，身体既虚弱又鬼鬼祟祟的，一双讽刺的眼睛瞪着杰拉尔德，着了魔似的。

“英雄万岁，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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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冲冲的一刹那间，他往后一缩，杰拉尔德的拳头又朝他过来了，砰地打到他头的另一边，像稻草渣一样把他打到一边去了。

古德伦上前挥着拳头，重重地打在杰拉尔德的脸和胸上。

杰拉尔德大吃一惊，好像天都塌了。他那容易受伤的心灵在惊异之中感到了痛楚。然后他的心又笑了，一个转身，伸出了他有力的双手，终于要去摘取他欲望中的苹果了。他终于能实现自己的欲望了。

他双手卡住了古德伦的喉咙，那双手强硬有力，不屈不挠。而她的喉咙是那么美丽，那么柔美，此外，他的手里还能感觉到她那容易滑脱的生命线。他碾碎了这根生命线，他能碾碎这根生命线。这是怎样的幸福啊！噢，怎样的幸福啊，最终，这是怎样的满足啊，终于！他的内心完全被满足的滋味充满了。望着她肿起的脸失去了知觉，眼睛向后转去，她原本是多么丑啊！这是怎样的完满，怎样的满足啊！这有多好啊，噢，这多好啊，这是怎样的天赐人愿啊！终于！他意识不到她的搏斗和挣扎了。在他的掌控下，她的挣扎只能起到反作用，只能刺激贪欲的激情，挣扎得越猛烈，他的快感就越疯狂，直至达到快感的顶点，达到决定性的时刻，挣扎得以制服，她的动作变得舒缓，平息。

洛克在雪地上惊醒过来。他头晕目眩，浑身疼痛，爬都爬不起来，只有眼睛还有视力。

“先生！”他惊醒的声音细细的，“您再不住手——”
185

杰拉尔德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厌恶，觉得丢脸。那厌恶沁入心底，让他恶心。唉，他这是在干什么呀，打算要自己走到什么深渊里去呀！好像他把她爱到了足足要杀了她的地步，要把她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上！

他浑身虚弱不堪，可怕的松弛之下，他的情绪缓和了，力量在消退。不知不觉之间，他松了手，古德伦落在地上，跪在那儿。他一定要见到这些，一定要知道这些吗？

可怕的虚弱控制了他，他的关节都变成了水。他漂泊着，似乎在乘风漂着，顺着风，漂流而去。

“我真的不想这样做。”这是他灵魂中最终让他作呕的坦言，他漂上了雪坡，虚弱不堪，身心俱毁，只是无意识地避开与人更多的接触。“我已经够了——我想睡了。够了。”极端的厌恶让他意志消沉。

他很虚弱，可是他不想停下来，只想走啊，走啊，直到尽头。永远不再停留，直到他走到尽头，这是他剩下的全部欲望。就这样，他漂呀，漂呀，毫无知觉，虚弱无力，不思不想，只要能继续不停地走下去。

黄昏在头顶上撒下一片鬼似的超自然的亮光，雪野陷入了泛蓝的玫瑰色和冷冰冰的蓝色之夜。在身后茫茫雪谷的谷底，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古德伦跪在地上，像是一个被处决的人，洛克支撑着坐在旁边。这就是全部的景象了。

杰拉尔德踉踉跄跄地爬上了雪坡，微蓝的夜色下，尽管浑身虚弱，他还是一个劲儿地爬着，毫无意识地爬着。他的左侧是黑色岩石的陡峭山坡，滚落着堆堆山石，留着冰雪劈出的道道雪痕，黑色岩石上到处都是冰雪劈出的模模糊糊的道道雪痕。可是这里没有声响，所有这一切的形成都悄无声息。

他更困难了，一轮小小的明月就在右前方闪着耀眼的光，这讨厌的耀眼东西老是待在那儿，一刻不停，让人无处可逃。他是那么想走到尽头，他已经受够了。然而，他还没有入眠。

他痛苦地爬着，还时不时地要穿越黑色的岩坡，那上面的雪都被刮跑了，光溜溜的。他怕从这儿掉下去，非常害怕。在这高高在上的地方，在这山顶之上，一阵冰冷的寒风几乎压倒了他，让他沉沉地长眠。只是这儿还不是尽头，他还得继续走下去，内心那极端的厌恶不会让他停留。

爬上一道山岭，他看见了前面更高的山峰的模模糊糊的阴影。前面总是有更高的山，更高的山。他知道他是在顺着雪道向坡顶攀登，玛丽恩休特旅馆就在那儿，坡道在山顶的另一面。但他并不十分清醒。他只想继续走，只要能继续走，能挪动，保持走着，这就是全部，不停地走，直到一切完结。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出哪儿是哪儿了，他的脚只是凭剩下的生命本能在寻着滑雪板走过的道。

他摇摇晃晃地从一边陡峭的雪坡滑脱了下去，把他吓坏了。他没有铁头登山杖，什么也没有。不过既然安全地落了地，他又开始在发光的黑暗中前行。天冷得像是麻木了一般。他在两座山脉间的雪谷中走着，突然转了向，是该爬另一座山呢，还是沿着雪谷走呢？他的身体已经被透支得命若游丝了！他或许该爬那座山。地上的积雪结实纯净，他向前走着。前面雪地上竖着什么东西，他带着模模糊糊的好奇心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十字架，小小的耶稣像在木杆的顶上，上面有一个斜檐儿。他闪开了。有人要杀他。被人杀掉是他最大的恐惧，可那恐惧立在他身边就像他的魂儿一样。

可是为什么要怕？那是必然要发生的。被人杀死！他恐惧地四下望望，天旋地转，他看到了上面苍白阴暗的山坡。他必定会被杀死，他能看出来。这就是死亡飞升的时刻，已经无可逃脱。

上帝耶稣，这么说这就是必然的了，上帝耶稣！他能感到灾祸正在降临，他知道他被杀了。他呆呆地往前走着，两手向上伸着，像是要感受将会发生的什么，他在等着他会停下来的那一刻，那是要结束的一刻。现在还没有完。

他已经走到了雪谷的洼地，四面环绕着陡峭的山坡和悬崖峭壁，只有一条雪道通往山顶。可他还是无意识地走着，直到滑倒在地，他觉得灵魂中的什么东西碎了，马上就进入了梦乡。

第三十一章　退场

第二天早晨，当人们把尸体抬回来时，古德伦还关在自己屋里。她看到窗外好几个男人抬着一个重东西从雪地上走过来。她静静地坐着，让时间流过。

有轻轻的敲门声。她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女人，恭恭敬敬地轻声说道：

“他们找到他了，太太！”

“他死了吗？”
186

“是的——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古德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说什么呢？她该有何感受？她该做些什么呢？他们想让她怎样呢？她冷冷地，不知所措。

“谢谢。”说着，她关上了房门。那女人很没面子地走开了。一句话没有，也没有一滴泪——哈！古德伦真是冷酷，一个冷酷的女人。

古德伦面无表情地坐在屋里，脸色苍白。她该怎样呢？她哭不出来，也不能当众吵闹。她不能改变自己。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躲着人们，唯一的目的，就是避免接触此事。她只是给厄休拉和伯金写了一份长电报。

到了下午，她突然起来去找洛克。她很害怕地瞥了一眼杰拉尔德住过的房间，她绝不会再踏进那儿了。

她发现洛克孤零零地坐在休息室里，就照直走上前去。

“这不是真的，是吗？”她说。

他抬眼看着她，脸上微微浮现出痛苦的微笑，那模样很怪。他耸耸肩。

“是真的吗？”他跟着问道。

“我们没杀他，对吗？”她又问。

他不喜欢她以这种态度来找他。他不耐烦地耸耸肩。

“事情是发生了。”他说。

她看着他。现在，他人都垮了，丧气地坐在那儿，像她一样冷漠，了无生趣。我的天啊！这是一场乏味的悲剧，乏味啊，真是乏味。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等着厄休拉和伯金。她想走开，只想着走开。只有离开这儿，摆脱这种状况，否则，她根本不能思想，不能感觉。

这一天过去了，到了第二天，她听到了雪橇声，接着看到厄休拉和伯金从雪橇上下来了。她现在连他们都怕见。

厄休拉照直朝她走过来。

“古德伦！”她叫道，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搂住了妹妹。古德伦把脸埋在厄休拉的怀里，可还是躲不过冷嘲的作怪，她的心已经被它冻僵了。

“哈哈！”她想，“这是最好的表现了。”

可她哭不出来，看到她苍白的脸冷冷的，面无表情，厄休拉马上止住了如泉的泪水。一时间，姐妹俩相对无言。

“又给拽回来，糟透了吧？”古德伦终于问道。

厄休拉有点儿迷惑地望着她。

“我从没想过会这样。”她说。

“我觉得请你们来，我是做得太糟了，”古德伦说道，“可是我简直不能见别人。这让我受不了。”

“是啊。”厄休拉说着，心里凉飕飕的。

伯金轻轻地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古德伦知道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伸出手来说道：

“无论如何，这次旅行是到头儿了。”

古德伦有些害怕地瞥了他一眼。

三个人沉默了，没什么可说的。最后，厄休拉轻声问：

“你看到他了吗？”

伯金回头看看厄休拉，脸上冷酷无情，不想费心答话。

“你看到他了吗？”她又问。

“看到了。”他冷冷地答道。

然后他看着古德伦。

“你做了什么？”他问。

“没做什么，”她答道，“没做什么。”

她回避描述任何情况，那让她厌恶得发抖。

“洛克说，在鲁德尔班谷底，你们正坐在雪橇上时，杰拉尔德来找过你，你们有口角，杰拉尔德就离开了。你们为什么吵？我最好知道，如果有必要，我才能向官方证实。”

古德伦抬头望望他，脸色苍白，像个孩子似的，烦恼得都说不出来话。

“我们连话都没说，”她说，“他上来就把洛克打倒了，把他打昏了，还把我掐了个半死，然后，他就走了。”

她心里说：

“一个永恒三角关系的好例子！”她嘲弄地扭过脸去，因为她明白，这是杰拉尔德和她之间的争斗，第三者的存在只是偶然的，或许是不可避免的偶然，但仍然是偶然的。就让他们把它当成永恒三角关系、三角怨恨的例子吧。这对他们会简单点儿。

伯金走了，他态度冷淡，心不在焉的。不过，古德伦知道他会尽力的，还是会帮她把这件事照料好的。她轻蔑地微微一笑，让他干去吧，既然他那么乐于助人。

伯金又到杰拉尔德那儿去了。他爱过他。然而那具横在那儿的毫无生气的躯体却特别让他厌恶。那躯体那么死气沉沉，那么僵硬呆板，真是一具死尸，伯金的五脏六腑似乎也冻成冰了。他只得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冻僵了的尸体，那原本是杰拉尔德啊！

这是一具男性的冻僵了的死尸。伯金想起了他曾经发现一只在雪地上冻死的兔子，冻得像纸板一样，他拎起它来，已经硬得像干纸板了。可现在，这个硬得像纸板的却是杰拉尔德，他蜷作一团，像在睡觉，可不知怎的，又显露出可怕的僵硬。他恐惧透了。这屋子该弄暖和点儿，尸体该化冻，要不然，四肢要摆平的话，会像玻璃和木头一样断裂。

他伸手触摸死者的脸。那上面一条条明显被冰雪碰撞留下的重重的伤痕，也戳伤了他活生生的内心。他怀疑自己是否也被冻僵了，从内心里冻僵了。在那短短的亚麻色的小胡子下面，静静的鼻孔下的生命体已经被冻成了冰块儿。而这就是杰拉尔德！

他又触摸着冰冷的尸体上，那几乎还闪着光的刺目的金发。那是冰冷冰冷的头发，简直是带着恶意。伯金的心开始冻住了。他爱过杰拉尔德。现在，他看着这张匀称的、脸色奇怪的面庞，那漂亮小巧的被冻缩了的鼻子，那有男子气概的脸颊，看到他还爱过的这张脸冻成了一块冰晶。这让人作何感想？他的大脑开始冻上了，他的热血也正在变成冰水。这么冷啊，这么冷，强烈刺人的寒冷从外面拥向他的双臂，而更为强烈的寒冷冻结在了他的体内，他的心灵和他的内脏中。

他翻过层层雪坡去看那个致命的地点。最终来到了山口顶峰边上，悬崖和雪坡之间的大雪谷。那是个阴天，一连三天都是这样阴沉，死寂。满眼白茫茫的，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生气，只有黝黑的山岩留下的道道痕迹，有时像伸出来的树根，有时又像一张张光溜溜的脸。远处，一道陡坡从山顶直逼而下，遍布滚落的黑色岩石。

这儿就像一个位于地表的石头和冰雪之间的浅盆。在这个浅盆里，杰拉尔德睡过去了。在远处的尽头，导游们已经把根根铁桩深深钉进了雪壁，这样他们就能拽着系在上面的大绳子上到那片巨大的雪壁的顶上，再登上裸露在苍穹之下的山口起伏的顶峰上。玛丽恩休特旅馆就掩藏在那片光溜溜的山岩之间，尖尖的被天斧劈裂的雪峰刺入云霄。

杰拉尔德本来可以找到这根绳索的。他本来可以拽着绳子上到山顶，听到玛丽恩休特旅馆的狗叫声，找到栖身之所。他该滑下南面的峭壁，滑入黝黑的松谷，走到那条向南的去往意大利的帝国大道上去。

他真该那样做！可那又怎么样呢？帝国大道！南方？意大利？又怎么样呢？是一条出路吗？那只是又一条路罢了。伯金站得高高的，神情痛苦地望着那些山峰和通往南方的路。去南方，去意大利，有什么用吗？走上那条旧有的、古老的帝国大道吗？

他转过身去。要么让心破碎，要么不再上心。最好还是不再上心。不管创生人类和宇宙的秘密是什么，它都是不属于人类的秘密，有着它自己的伟大目标，不以人的行为为准则。还是把这一切留给那无边无际有创造力的非人的神秘吧。人最好只与自己奋斗，别与天地万物奋争。

“上帝不能没有人类。”这是某个法国宗教导师的话。可这确实不对。上帝完全可以没有人类。上帝可以没有那个古生物的鱼龙和柱牙象。这些庞然大物不能富有创造性地发展，于是，上帝，那个神秘的造物主便打发了它们。同样，如果人类实在不能创造性地变化和发展的话，那神秘造物也会打发人类的，然后用更优良的造物取代他，就像马取代了柱牙象一样。

想到这些，伯金觉得十分安慰。假如人类钻进了死胡同，耗尽了自己，那永恒神秘的造物主就会创造出另一种生命，某种更优良、更奇妙、更新、更可爱的人种，把具体的创造进行下去。这种游戏绝不会结束。创造的神秘永远深不可测，永远正确，永不枯竭。各种物种来来往往，一些物种消亡了，可新的物种又出现了，它们更可爱，或是同样可爱，永远让人无比惊奇。这种创造的源头是纯洁的，也是不可探究的。它没有界限。它能产生奇迹，按照自己的时间表创造全新的人种和物种，新的意识形式，新的躯体，新的生命体。作为人，与神秘创造的种种潜在性相比，就微不足道了。让人的脉搏向着那种神秘跳动，这才是完美的，是让人难以形容的满足。是作为人类还是非人类都无关紧要。那种完美的脉搏伴着难以描述的生命，那令人惊叹的未来的物种跳动。

伯金回了旅馆，又去了杰拉尔德那儿。他进了屋，坐在床上。那感觉是死一般的，死一般的，而且是让人寒心的！

威严的凯撒大帝故去了，化为泥土

你或许会堵住破洞，去给人遮住风雨。
187

那曾经活过的杰拉尔德没有一点儿反应。只有陌生的，冻结的，冷冰冰的物体。什么都不再存在！不再存在！

实在是太累了，伯金走开了，去办一天的事。他静静地做着，不再伤脑筋。去怒吼，去责骂，去悲悲切切，去造势——一切都太迟了。最好是沉默不语，在完全的平心静气中承受心灵之痛。

可是到了晚上，心灵的渴望让他再次来看杰拉尔德。看着置身于烛光之间的杰拉尔德，他的心猛地缩紧了，手中的蜡烛也差一点滑脱，在一阵不可思议的呜咽中，泪水夺眶而出。他在椅子上坐下，心猛地颤抖起来。跟在后面的厄休拉，看到他垂着头坐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不可思议的可怕哭声，给吓得缩了回去。

“我没想要成这样——我没想要成这样。”他对自己哭叫着。厄休拉禁不住想起了德国皇帝的话：“我不想要这样。”
188

她简直毛骨悚然地看着伯金。

忽然，他静下来了，可还是埋头坐着。他悄悄用手指擦擦脸，猛地抬头直视着厄休拉，那眼光阴郁得像要复仇一样。

“他该爱我的，”他说，“我给过他爱。”

她吓得脸色煞白，一时张不开口，然后答道：

“就是这样，又有什么两样！”

“会不一样的！”他说，“会不一样的。”

他撇下她，又去看杰拉尔德。他的头向上仰着，怪怪的，就像人受到冒犯缩回了头一样。他有点儿傲然地望着杰拉尔德那张冷冰冰的、沉默的面具。那张发青的脸，冷冷地刺穿了活人的心。那冷冰冰的，沉默的面具！伯金想起了杰拉尔德曾经那样热切地抓住他的手，短短的一握传达着他最后的爱。那短短的一瞬，然后就松开了，永远地松开了。要是他忠于那一握，死亡就无关紧要了。那些死者和弥留者仍然能爱人，能信任人，他们是不死的。他们仍然活在他们所爱的人之中。即使在他死后，杰拉尔德也仍然会在精神上与伯金相通，他会和朋友活在更深层的生活里。

可现在，他死了，像一掬泥土，像发青的容易腐蚀的冰块。伯金望着那苍白的手指，那团没有生命的身形。他想起了他见过的一匹死去的种马，完全是一堆雄性废物，让人厌恶。他也想起了一张美丽的面庞，那是他爱过的，人虽已故去，但是仍然怀有信仰，沉湎于神秘之中。那死者的脸庞是美丽的，没有人会说那是冷酷的，死寂的，是张面具。要不是它获得了对神秘的信仰，拥有一颗信赖新的、深层生活的温暖的心灵，就没有人会记住它。

可是杰拉尔德如何呢？这个对神秘信仰的否认者！伯金的心冷了，凝固了，简直不能跳动了。当年，杰拉尔德的父亲渴望的眼神让人心碎，可不是眼前这种冷酷死寂的可怕遗容。伯金看了又看。

厄休拉站在一边，望着这个活生生的人在凝视着那个死去男人的冻僵了的脸庞。这两张脸都那么无动于衷，都不动人。深深的沉默中，只有烛火在凝固的空气里摇曳。

“你还没看够吗？”她问道。

他站了起来。

“这让人悲痛。”他说。

“什么——是说他的死吗？”她问。

他俩的目光相遇了。他没有回答。

“你已经有了我。”她说。

他笑了，吻了她。

“要是我死了，”他说，“你要知道我并没有离开你。”

“那我呢？”她大声问道。

“你也不会离开我，”他说，“对于死亡我们没必要绝望。”

她握住了他的手。

“可是，你为杰拉尔德绝望吗？”她问。

“是的。”他答道。

他们走了。杰拉尔德的尸体被运回英国下葬。伯金、厄休拉和杰拉尔德的一个兄弟一道相送。是克里奇家的兄弟姐妹执意要在英国安葬。伯金是想把杰拉尔德留在阿尔卑斯山，让他亲近皑皑白雪。可克里奇家众声喧哗，固执己见。

古德伦去了德累斯顿。她没写信谈详细情况。厄休拉和伯金在磨坊待了一两个星期，他们都很平静。

“你需要杰拉尔德吗？”一天晚上，厄休拉问伯金。

“需要。”他说。

“有我还不够吗？”她问。

“是的，”他说，“就一个女人来说，你对我是足够了。对我而言，你代表了所有的女人。但是我还需要一个男性朋友，就像你和我一样的永恒。”

“为什么有我还不够呢？”她问，“我有你就足够了。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你为什么就不一样呢？”

“有了你，我一生都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了，不需要任何与他人的亲密关系了。可是，要让一生更完满，获得真正的幸福，我还需要与一个男人的永恒结合，那是另一种爱。”他说。

“我不信这个，”她说，“你这是固执，是空头理论，是变态。”

“好吧。”他说。

“你不可能拥有两种爱。为什么你要这样！”

“看来我似乎做不到了，”他说，“可我希望这样。”

“你不能拥有两种爱，因为这是虚假的，不可能存在的。”厄休拉说道。

“我不相信。”伯金答道。

附录　D.H.劳伦斯生平及创作年表

冯季庆编

1885年

9月11日出生于英国诺丁汉郡的伊斯特伍德的维多利亚街甲8号。

1898-1901年

在诺丁汉郡中学上学。

1901年

夏初，劳伦斯陪母亲拜访伊斯特伍德东北面的哈格兹农场的钱伯斯家，与青年时代的恋人吉西·钱伯斯相识。吉西·钱伯斯是《儿子与情人》中的米莉安原型，她与劳伦斯相知相爱了十余年，是她最早为劳伦斯的诗作投稿，把劳伦斯引入了文坛。

夏天，劳伦斯在诺丁汉的海伍德医疗用品工厂工作了几个月。

10月，劳伦斯的二哥欧内斯特·劳伦斯因丹毒和肺炎突然病逝。几星期后劳伦斯也染上了肺炎，在母亲的倾心照料下，劳伦斯度过了危机。

1902年

做实习教师，直到1908年。

1903年

秋，开始在伊尔克斯顿的教师训练中心参加教师集训。参加者有吉西以及日后也曾与劳伦斯有过婚约的路易·巴罗斯。路易·巴罗斯是劳伦斯美丽的情人，是他最富激情的部分诗篇的来源，《恋爱中的女人》中厄休拉的身上也有她的影子。

1905年

通过考试，取得了诺丁汉大学学院的入学资格。

1906年

二十一岁，进入诺丁汉大学学院入读两年的普通师范课程。开始写作长篇小说《白孔雀》。

1907年

开始读哲学，深受叔本华影响。陷入信仰危机，否定基督教和整个宗教。

1908年

6月获诺丁汉大学学院教师资格证书。多年之后，诺丁汉大学以劳伦斯曾入读该校而引以为自豪。

10月开始在伦敦南部克罗伊登学校教书，年薪九十五镑。教书对劳伦斯并非是职业的选择，而是他别无选择。他强烈地思乡，忍受不了学校的正规生活，也忍受不了学生。

1909年

开始写作《白孔雀》的第三稿，同时大量写诗。6月，吉西选出了《戒律》等数首诗作并附信一封投给《英国评论》。8月，《英国评论》主编福特·马多克斯·休弗复信约见劳伦斯并于11月发表了他的三首诗。休弗把劳伦斯引荐给伦敦文学界，还为《白孔雀》找了一位出版商。不久，劳伦斯就结识了《大众文库》的编辑欧内斯特·里斯、H.G.威尔斯、埃兹拉·庞德和W.B.叶芝。

1910年

开始写作长篇小说《入侵者》和《儿子与情人》。

与吉西分手。劳伦斯觉得吉西太过精神化，而他需要的是有激情的女人。

母亲病重并离世。母亲是劳伦斯生命坚实的中心，他说他的母亲是他的第一位伟大的爱人。母亲的重病和离世让劳伦斯极度紧张。

辞去教职，成为职业作家。

1911年

1月《白孔雀》出版。

《菊花的清香》发表。

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劳伦斯都在写作《儿子与情人》。他请吉西为小说写了一些他们以往生活的情节与场景，经他修改后纳入了作品。吉西觉得《儿子与情人》是对她的背叛。

10月下旬再患肺炎，病势严重。

1912年

3月与弗丽达一见钟情。

5月3日与弗丽达私奔至德国和意大利。这桩情事产生了几乎像劳伦斯的小说一样巨大的影响。劳伦斯的私奔，似乎成为他反抗社会的宣言，他后来的作品大都是对他这种反抗的隐喻。

5月小说《入侵者》出版，颇得好评。但劳伦斯自己不喜欢这本书，原因是那里面有他太多的自我。

秋天与弗丽达在意大利的加尔尼亚诺住下，一直住到1913年4月。完成了《儿子与情人》的第三稿，并开始写两部长篇小说《虹》和《恋爱中的女人》。意大利之行喷薄的生命力和血性，使他产生了对生命与婚姻关系的某种顿悟。

1913年

第一部诗集《情诗选集》出版。

长篇小说《儿子与情人》出版。

6月写了两篇著名短篇小说《普鲁士军官》和《肉中刺》。

1914年

5月28日，接到伦敦高等法院通知弗丽达出庭离婚的文件。6月劳伦斯和弗丽达回到了英国。

7月13日在朋友约翰·米德尔顿·默里和戈登·坎贝尔的陪同下，劳伦斯与弗丽达在肯辛顿的公证处结婚。

写了《托马斯·哈代研究》一书。继续写作《虹》和《恋爱中的女人》。

在朋友奥托林·莫雷尔的介绍下，开始与哲学家罗素交往。由于观念上的差异，他们的友谊仅维持了一年。

因经济原因，预支《虹》的稿费。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劳伦斯夫妇只得栖身英国。

1915年

写了描写战争的短篇小说《英格兰，我的英格兰》。

7月起与罗素公开论战。

写作《皇冠》。

9月《虹》出版，11月遭官方查禁。作者说，《虹》遭禁一事太卑鄙了，这本书非常清白，是一本伟大的书。

1916年

写作《恋爱中的女人》，6月底完稿，11月20日将打字稿寄往出版社。英国的出版商表示无法出版，坚信此书会遭到与《虹》同样的命运。劳伦斯对英国深感绝望，他申请去美国，但政府拒绝为他签发护照。

1917年

10月被英国军方以间谍嫌疑逐出暂居地康沃尔。劳伦斯痛感只有一场腥风血雨的无政府方式的革命才能治疗这个国家。

11月底诗集《看！我们办到了！》出版。劳伦斯的经济陷入拮据，数次搬家。

1918年

2月底开始写一部疯狂的小说《亚伦的藜杖》（1922年出版），写作直到1921年5月才告完工。劳伦斯当时的兴趣在历史方面，他通读了吉朋的《罗马帝国的衰亡》，然后应牛津大学出版社之邀，赶写一部描述一系列历史运动和人物的教科书《欧洲历史上的运动》（1921年出版）。

10月，写作戏剧《一触即发》（1920年出版）。

11月，停战后的劳伦斯又燃起了摆脱英国的梦想。

1919年

劳伦斯夫妇获准离开英国。先后居住于意大利佛罗伦萨、卡普里、西西里。完成了长篇小说《迷途的姑娘》（1920年出版），游记《大海与撒丁岛》（1921年完成并出版），中篇小说《狐》（1921年出版）、《小甲虫》（1921年出版）和《上尉的偶像》（1921年出版），并着手编短篇小说集《英格兰，我的英格兰》。

1920年

美国和英国的出版商开始竞相出版劳伦斯的小说。美国版《虹》《恋爱中的女人》问世。劳伦斯感叹道，《虹》和《恋爱中的女人》是多少具有危险成分的作品，然而，它们正是我倾注了最多心血的著作，我对它们一往情深。

1921年

英国版《虹》《恋爱中的女人》出版。英美的出书盛况（美国还出了《儿子与情人》《入侵者》《普鲁士军官》《看！我们办到了！》《精神分析与无意识》等著作）让劳伦斯走出了精神和经济上的阴霾。

游历撒丁岛，写作《大海与撒丁岛》、《无意识幻想曲》（1922年出版）以及《亚伦的藜杖》的最后一稿。

7月中旬，劳伦斯夫妇去了奥地利弗丽达的姐姐家小住。弗丽达姐姐的军官丈夫是《上尉的偶像》中人物的原型，弗丽达的姐妹充当的是小说中的女主角。

1922年

年初，劳伦斯夫妇乘船经塞得港、苏黎世、红海，于3月上旬抵达斯里兰卡。在斯里兰卡与朋友美国画家、东方哲学家厄尔·布鲁斯特夫妇住在一起。劳伦斯不喜欢斯里兰卡，一直生病。

5月到达澳大利亚。

写作以澳大利亚为背景的长篇小说《袋鼠》（1923年出版）。

8月10日，离开澳洲向旧金山出发，接受美国的文化赞助人梅布尔的邀请，住进新墨西哥陶斯高原梅布尔的土坯房子。梅布尔是想让劳伦斯创作一本表现在印第安人血性中生存着的原始的尚未开发的美国，并融进她个人的经历。

1923年

3月与弗丽达等人游历墨西哥，选中了写作墨西哥小说的住地查帕拉湖畔，并开始了长篇小说《羽蛇》（1926年出版）的写作，至5月底已完成十章。

7月，为护送弗丽达回英国看孩子，劳伦斯夫妇从查帕拉湖出发，经由拉利多、圣安东尼奥、新奥尔良和华盛顿到达了纽约。8月18日劳伦斯开始了个人的游历，先去了布法罗，然后是洛杉矶，劳伦斯在洛杉矶改写了最终定名为《丛林中的男孩》（1924年出版）的小说书稿。圣诞前夕，劳伦斯回到了英国。

1924年

3月劳伦斯和弗丽达又回到了美国陶斯，住进了梅布尔赠给弗丽达的小牧场。写作中篇小说《圣莫尔》（1925年出版）、《公主》（1924年出版）以及短篇小说《骑马出走的女人》（1928年出版）。

11月上旬，劳伦斯夫妇又往南方走，去了瓦哈卡。在那儿，劳伦斯改写了《羽蛇》，又为《墨西哥的清晨》添了四篇关于瓦哈卡生活的特写。

1925年

1月，劳伦斯患重症流感、疟疾。在墨西哥被查出肺结核三期。劳伦斯夫妇遵医嘱返回了他们的牧场。病情好转，写作剧本《大卫》（1926年出版）。

9月，劳伦斯夫妇离开牧场返回英国。10月初到达伦敦。一周后，劳伦斯和弗丽达去了意大利。

12月劳伦斯写下了三个短篇小说。之后，劳伦斯曾独自去了卡普里岛六周。

1926年

4月，劳伦斯夫妇离开了斯波托尔纳，在距佛罗伦萨七英里左右的地方，租到了米兰达别墅并在此定居。

7月，劳伦斯跟弗丽达去巴顿·巴顿给岳母拜寿，然后去英国林肯郡的萨顿度假。那是劳伦斯从小就喜欢的地方，这是劳伦斯最后一次回到故乡。

9月28日，劳伦斯夫妇离开英国，返回了米兰达别墅。劳伦斯开始写长篇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年出版）。

1927年

3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脱稿，年底又改了一稿。小说在遭到英国出版商的拒绝之后，全本交由意大利出版商出版。1928年底，小说出版后不久，即遭英国报界的攻击，然后因涉嫌淫秽禁止发行。

4月，与厄尔·布鲁斯特一起去伊特鲁斯坎遗址做考察。游记《伊特鲁斯坎地区》是这次游历的成果。写作小说《死去的男人》（1929年出版）。

5月，支气管病和疟疾复发，马尔米堡的海水浴又引发了出血症。10月初，劳伦斯从米兰达别墅去巴顿·巴顿住了两周，在那儿先是进行热风吸入疗法，后又改用冷镭气吸入疗法。劳伦斯不愿意住疗养院，又回到了米兰达别墅。

1928年

年底，受赫胥黎夫妇之邀，也是听从医生的建议，劳伦斯挣扎着去了瑞士迪亚布勒雷山区。在那里，完成了《劳伦斯诗选集》的编选工作。

1929年

3月初，劳伦斯夫妇返回到意大利。之后的两个月，劳伦斯忙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出版事务。然后劳伦斯去了瑞士。布鲁斯特夫妇陪同劳伦斯和弗丽达去了阿尔卑斯山。劳伦斯肺结核又轻度复发，整夜咳嗽。布鲁斯特夫妇护送劳伦斯夫妇到了巴顿·巴顿。

3月，劳伦斯拖着被流感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身体去了巴黎，终于与一家书店的老板签下了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再出一种普及版的合同。

之后，劳伦斯与弗丽达去了西班牙，在一个叫马咯卡的小岛上住了将近两个月。

6月18号，劳伦斯去了马尔米堡赫胥黎夫妇的别墅。

7月5号，警察查禁了劳伦斯的画展。

《戴·赫·劳伦斯画集》出版。

写作三篇优秀文章：《复活了的基督》《淫秽与色情》《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辩》。

在画作没收的当天，重病之中的劳伦斯去了佛罗伦萨，然后和弗丽达一起去了巴顿·巴顿。弗丽达、朋友们和亲人陪伴劳伦斯在巴伐利亚、邦多勒、埃达阿斯多疗养院、旺斯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刻。

诗集《三色堇》出版。

1930年

3月2日下午在旺斯病逝，享年四十四岁。

长篇小说《处女与吉普赛人》出版。

短篇小说集《干草堆中的爱情》出版。

1932年

《戴·赫·劳伦斯书信集》（奥尔德斯·赫胥黎编）出版。

1933年

《劳伦斯戏剧集》出版。

《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集》出版。

1936年

散文集《凤凰》（E.D.麦克唐纳编）出版。

1944年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出版。

1957年

《劳伦斯诗全集》出版。

1962年

《劳伦斯书信集》（H.T.莫尔编）出版。

1965年

《劳伦斯戏剧全集》出版。

1968年

散文集《凤凰》第2卷出版。

1979-1993年

《戴·赫·劳伦斯书信集》（剑桥版，7卷本）出版。

[1]
D.H.Lawrence,Women in Love,Penguin Books，1996，P.393.

[2]
D.H.Lawrence,Women in Love,Penguin Books，1996，P.336.

[3]
D.H.Lawrence,Women in Love,Penguin Books，1996，P.353.

[4]
John Worthen,D.H.Lawrence and the Idea of the Novel,The Macmillan Press LTD.，1979，P.104，P.88.

[5]
原文为法文。

[6]
罗塞蒂（1830-1894），英国女诗人。

[7]
原文为德文。

[8]
该隐系《圣经》中亚当之子，杀死了其兄亚伯。

[9]
沙洛特小姐系英国诗人丁尼生（1809-1892）诗作《沙洛特小姐》中的同名主人公，她经年编织魔网，透过面前的镜子窥视世界。

[10]
此诗句出自英国诗人S.T.柯勒律治（1772-1834）的诗《忽必烈汗》。

[11]
德国著名民间史诗《尼伯龙根之歌》记述王子西格夫里特及其妻克里姆希尔特的故事。

[12]
原文为法文。

[13]
原文为法文。

[14]
原文为法文。

[15]
原文为法文。

[16]
布罗肯峰是德国哈兹山脉的最高峰。山顶上会产生幻景，人的身影能被虚幻地放大。

[17]
死海边一城市，罪恶之地，源出《圣经》。

[18]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19]
作者D.H.劳伦斯推崇所谓主持个体独立和肉体力量的“脊柱神经丛”，贬斥偏重心理类型的“太阳神经丛”。

[20]
作者劳伦斯崇尚血性和肉体，认为它们比理智要明智，我们的头脑有可能出错，而我们凭借血液所感受到的东西，却总是真实的，真正的情欲只存在于血液之中。所以他在描写两性关系时，经常会出现“blood”（血液）等相关词汇。

[21]
“darkness”（黑暗）也是劳伦斯特别倚重的词汇，这同样基于他对两性关系的思考。他认为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爱只能在真实的黑暗和不可知的情感意识中进行。

[22]
原文为法文。

[23]
迪斯雷利（1804-1881），英国政治家、小说家，曾任英国首相。

[24]
达连山位于巴拿马东部。

[25]
原文为：“Bazarov came to the door and threw his eyes hurriedly down the street.”（巴扎罗夫走到门口，匆匆朝街上瞥了一眼），此意大利女子误读英文。

[26]
原文为法文。

[27]
卡珊德拉，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能预卜吉凶。

[28]
此处为意大利语。

[29]
此处为意大利语。

[30]
此句为意大利语。

[31]
波提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画有《维纳斯的诞生》等。

[32]
原文为拉丁语，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语。

[33]
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34]
原文为法文。

[35]
修昔底德（约公元前460-404年），古希腊历史学家。

[36]
亚历山大·塞尔科克（1676-1721），苏格兰水手、海盗。笛福《鲁滨逊漂流记》中主人公之原型。

[37]
作者D.H.劳伦斯认为男性的肉体力量来自“脊柱神经丛”，故他在描写男性人物的体征和情欲过程时，多有对腰部和大腿部分的描摹。

[38]
达芙妮，希腊神话中一女子，变成了月桂树。

[39]
塞壬，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海妖，常以美妙歌声诱惑经过的海员，而使航船触礁毁灭。

[40]
保罗和薇绮尼为法国作家贝纳丹（1737-1814）同名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小说描述了他们在远离文明的小岛上发生的爱情故事。

[41]
华托（1684-1721），法国作家，作品多描绘贵族的悠闲生活。

[42]
约柜，基督教《圣经》中的约柜，古代犹太人存放上帝的法和戒条的器物。

[43]
让·亨利·法布尔（1823-1915），法国昆虫学家，著有科普读物多种。

[44]
原文为法文。

[45]
原文为德文。

[46]
原文为德文。

[47]
原文为德文。

[48]
原文为德文。

[49]
原文为法文。

[50]
原文为法文。

[51]
原文为法文。

[52]
考狄利娅，莎士比亚戏剧《李尔王》中李尔的小女儿，为人正直，心口如一。

[53]
阿芙罗狄蒂，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

[54]
原文为法文。

[55]
原文为法文。

[56]
原文为法文。

[57]
萨福，古希腊抒情女诗人，作品颇丰，传说因恋爱受阻而投海自尽。

[58]
原文为法文。

[59]
原文为the Amazon，亚马逊河，或是亚马逊族女战士。

[60]
奥里诺科河，南美的另一大河。

[61]
原文为意大利文。

[62]
原文为法文。

[63]
原文为法文。

[64]
原文为法文。

[65]
原文为法文。

[66]
原文为法文。

[67]
原文为法文。

[68]
原文为法文。

[69]
原文为法文。

[70]
原文为法文。

[71]
原文为法文。

[72]
原文为法文。

[73]
原文为法文。

[74]
劳埃德·乔治（1863-1945），政治家，曾任英国首相。

[75]
原文为德文。

[76]
原文为法文。

[77]
原文为法文。

[78]
原文为法文。

[79]
原文为法文。

[80]
原文为意大利文。

[81]
原文为意大利文。

[82]
原文为意大利文。

[83]
原文为意大利文。

[84]
原文为意大利文。

[85]
原文为意大利文。

[86]
原文为意大利文。

[87]
原文为意大利文。

[88]
原文为意大利文。

[89]
原文为法文。

[90]
英文snub有“扁的”和“冷落”等意思。

[91]
原文为法文。

[92]
原文为法文。

[93]
原文为德文。

[94]
原文为德文。

[95]
原文为德文。

[96]
原文为德文。

[97]
原文为德文。

[98]
原文为法文。

[99]
原文为法文。

[100]
原文为法文。

[101]
原文为法文。

[102]
原文为法文。

[103]
原文为法文。

[104]
蒂罗尔位于奥地利境内，阿尔卑斯山区。

[105]
原文为法文。

[106]
原文为法文。

[107]
原文为法文。

[108]
原文为德文。

[109]
原文为法文。

[110]
原文为法文。

[111]
原文为德语。

[112]
原文为德语。

[113]
原文为德语。

[114]
原文为德语。

[115]
原文为德语。

[116]
原文为德语。

[117]
原文为德语。

[118]
原文为德语。

[119]
原文为法文。

[120]
原文为法文。

[121]
原文为法文。

[122]
原文为法文。

[123]
原文为德文。

[124]
原文为德文。

[125]
原文为德文。

[126]
原文为德文。

[127]
原文为德文。

[128]
安东·斯克里宾斯基系劳伦斯另一部长篇小说《虹》中厄休拉的情人。《虹》与《恋爱中的女人》也被视为姐妹篇。

[129]
原文为德文。

[130]
原文为德文。

[131]
意为气数已尽。

[132]
原文为德文。

[133]
原文为德文。

[134]
原文为德文。

[135]
原文为德文。

[136]
原文为德文。

[137]
原文为意大利文。

[138]
原文为法文。

[139]
原文为法文。

[140]
原文为意大利文。

[141]
原文为法文。

[142]
原文为德文。

[143]
原文为德文。

[144]
原文为德文。

[145]
原文为德文。

[146]
原文为德文。

[147]
原文为德文。

[148]
原文为德文。

[149]
梅斯特罗维奇（1883-1962），南斯拉夫雕刻家。

[150]
克莉奥佩特拉（公元前69-30），古埃及女王。

[151]
玛丽·斯图亚特（1542-1587），苏格兰女王。拉歇尔（1820-1858），法国著名女演员。

[152]
原文为德文。

[153]
原文为德文。

[154]
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155]
原文为德文。

[156]
原文为德文。

[157]
原文为法文。

[158]
原文为法文。

[159]
弗莱克斯曼（1755-1826），英国雕刻家；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画家；弗赛利（1741-1825），画家，生于瑞士；伯克林（1827-1901），瑞士画家。

[160]
原文为德文。

[161]
原文为法文。

[162]
原文为法文。

[163]
原文为法文。

[164]
原文为德文。

[165]
原文为法文。

[166]
原文为法文。

[167]
原文为德文。

[168]
原文为德文。

[169]
原文为德文。

[170]
原文为德文。

[171]
原文为德文。

[172]
原文为德文。

[173]
原文为德文。

[174]
乔治·艾略特的小说《亚当·比德》的主人公，受人诱奸产子后，绝望中杀死了婴儿。

[175]
原文为法文。

[176]
原文为德文。

[177]
原文为德文。

[178]
原文为德文。

[179]
原文为德文。

[180]
原文为德文。

[181]
古希腊神话中的西风之神。

[182]
原文为德文。

[183]
原文为法文。

[184]
原文为法文。

[185]
原文为法文。

[186]
原文为法文。

[187]
此句见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场。

[188]
原文为德文。

骑马出走的女人(精装版)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菊花的清香

文美惠译

一

那辆小小的第四号火车头，拉着七辆满载货物的货车，哐啷哐啷地从塞尔斯顿颠簸着开来了。它出现在拐弯的地方，高声警告着，表示要加快速度。可是被火车头吓得跑出了荆豆丛的小公马，只是小跑了几步，就把它抛在了身后。而荆豆丛也仍然在这个阴冷的下午模糊不清地摆动着。这时，一个正在沿着铁路线朝安德伍德走去的女人，把挽着的篮子挪到一边，退进树丛里，注视着驶过来的机车的司机室踏板。当她毫不显眼地被堵在颠簸着的黑色货车和树丛之间时，那一节节的货车缓慢而刻板地轰隆隆响着，沉重地驶了过去。然后，火车朝一片灌木林拐了个弯儿。灌木丛中，枯萎的橡树叶无声无息地落下来，正在路轨旁啄食鲜红的蔷薇果的鸟儿也展翅朝已经悄悄降临到灌木丛中的暮色飞去。旷野里，火车头喷出的黑烟落了下来，沾在乱草丛上。田野里一片荒凉冷清。在通向矿井绞盘的沼泽地带的一片长满芦苇的池沼里，家禽们早就放弃了它们在桤木丛里走熟了的小路，全都进了涂过柏油的鸡窝。在池沼的另一边，矿井井口隐隐约约地显现着，在下午呆滞的光线里，它的火焰像是红色的伤疤，舔着灰色的井壁。再过去便是布林斯利煤矿高耸的尖塔形烟囱和笨拙的黑色车头。两个轮子，背后衬托着天空，正在飞快地转动。提升机发出一阵阵间歇的噼啪声，矿工们正被送出矿井。

机车鸣着汽笛，驶进煤矿旁边铁路终点的宽阔停车场，那里停着一排排的货车。

矿工们，有的独自一人，一个跟着一个，或者三五成群，幽灵般地走了过去，各自回家。在铁路岔道棱状起伏的路基边缘，从煤渣路往下走三步的地方，坐落着一幢低矮的小房子。一棵瘦骨嶙峋的大葡萄藤牢牢地攀在屋子上，仿佛想把铺着瓦的房顶扯下来。砖砌的院子四周长着几株冬天的樱草花。再过去一些，是一座狭长的花园，朝下倾斜着延伸到一条覆盖着灌木丛的小溪旁。花园里有几株枝丫细瘦的苹果树、一些冻裂了的树，以及皱巴巴的卷心菜。小路旁边有些乱蓬蓬的粉红色菊花，看上去像挂在矮树丛上的粉红色碎布头。一个女人弯着身子从花园中间盖着油毛毡的鸡棚里走了出来。她关好了门，把它锁上，然后掸掉白色围裙上的一点碎屑，挺直了身子。

她是个态度傲慢的高个子女人，容貌漂亮，长着两道清晰的黑眉毛，光滑的黑发平整地从中间梳开。矿工们沿着铁路走过去时，她站在那里专注地瞧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她又转过身朝着小溪的方向。她的脸安静而坚定，嘴仿佛由于希望破灭而闭得紧紧的。过了一会儿，她便喊道：“约翰！”没有人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口齿清楚地问道：“你在哪里？”

“在这里！”一个小孩生气的嗓音从灌木丛里传了出来。那个女人透过暮色极力张望着。

“你在小溪边吗？”她严厉地问道。

作为回答，小孩从一片像鞭子似的耸立着的悬钩子枝条后面钻了出来。他是个矮小壮实的五岁男孩。他挑战似的、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噢！”母亲放下心来，说道，“我以为你跑到下边那条潮湿的小溪那里去了。你该记得，我告诉过你……”

孩子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来吧，回家去。”她的话更加温柔了，“天快黑了，瞧你外公的机车正开过来！”

那孩子不高兴地闭着嘴，慢吞吞地走上前来。他穿的裤子和背心都是用又厚又硬的布料做的，它们显然不适合做孩子的衣服，这显然是用男人的衣服裁剪的。

他们慢慢地朝屋子走去的时候，孩子扯着一簇簇乱蓬蓬的菊花，把花瓣一把一把地抛洒在小路上。

“别这么干——看上去乱七八糟。”他的母亲说。他也就住了手。这时她却爱怜地摘下一根带着三四朵疲软花儿的细枝，把花儿贴在自己脸上。母子俩走进院子后，她的手迟疑了一下，没有把花儿放下，反而把它别在自己的围裙带里。母子俩站在门口的三级台阶下面，注视着铁路终点停车场另一边那些正在回家的矿工们。小火车的转动声已经近在耳边。机车突然从屋旁居高临下地驶过，停在大门对面。

火车司机是个蓄着一溜灰白胡须的矮个子男人。他从高过女人头顶的司机室里探出身来。

“你有一杯茶吗？”他高高兴兴、劲头十足地问道。

这是她的父亲。她说她马上就去沏茶，便走进屋里。没多久她就出来了。

“我星期日没有来看你。”灰白胡须的矮小男人开口道。

“我也料到你不会来。”他的女儿说道。

火车司机有点窘。然后他又恢复了高高兴兴、满不在乎的神态，说道：“嗯，那么你也听到了？好的，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太快了点。”她回答。

听见她这句责备的话，矮个子男人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又哄又劝地、同时也带着恶狠狠的冷静神情说道：

“唉，一个男人又能怎么办呢？像个陌生人那样坐在自己家里的火炉旁边，这可不是像我这把年纪的男人应该过的生活。如果我反正要再结婚的话，那么晚结婚不如早结婚——这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又走进了屋子。司机室里的男人自信地站在那里，直到她端着一杯茶和一只装着一片黄油面包的盘子又走了回来。她登上几级阶梯，站在嘶嘶作响的机车踏板旁。

“你用不着给我拿黄油面包，”她的父亲说，“我只要一杯茶。”他有滋有味地小口喝着茶。“真好喝。”他喝了一会儿，又说道，“我听说沃尔特又跟别人喝酒去了。”

“他什么时候戒过酒？”女人怨恨地说。

“我听人说，他在纳尔逊爵爷酒店吹牛说，不喝完手里的钱不出门——也就是说，半个英镑。”

“是什么时候？”女人问。

“上星期六晚上——我知道这话不假。”

“很可能，”她辛酸地笑了，“他交给了我二十三个先令。”

“唉，一个男人连好好地花自己的钱都不会，只知道胡闹，这可太糟啦！”蓄着灰白络腮胡须的男人说道。女人把脸避开了。她的父亲喝下最后一口茶，把茶杯递给她。

“真不错，”他抹着嘴叹息道，“喝下去真舒坦……”

他伸手握住操纵杆。小机车使着劲儿哼哼起来，于是火车隆隆地朝道口驶去。女人又朝铁轨的另一边张望着。夜色已经降临铁路和货车间的空地上：一群群灰暗阴沉的矿工，还在朝家里走去。提升机匆忙地转动着，夹杂着短暂的停顿。伊丽莎白·贝茨注视着那些阴郁的行人，后来就走进了屋子。她的丈夫没有回来。

小厨房里充满了火光。火红的煤块堆得高高的，明亮地照耀着烟囱口。那座洁白温暖的壁炉和映出红色火焰的金属围栏仿佛集中表现了这间屋子里的活泼生机。桌上已经铺好了吃茶点的桌布，茶杯在阴影里闪闪发光。在厨房尽头，楼梯最下面几级伸进这间厨房的地方，坐着刚才那个小男孩。他正在用小刀费力地削着一块白木树的木头。他几乎全身都隐藏在阴影里了。已经四点半了，只要父亲回来，他们就可以吃茶点了。母亲瞧着儿子倔强地对付着那块木头，在他的沉默和执拗中看出了自己的特点，又从孩子只顾自己、对别人漠不关心中看到了他父亲的性格。她心里似乎一直在想着她的丈夫。看样子他已经走过自己的家，从自己家门前溜了过去，在回家以前先去喝口酒，也不管晚餐已经摆在桌上，白白地被糟蹋了。她看了一下钟，然后走到院子里，把土豆里的水滤掉。花园和小溪那边的田野已经沉浸在朦胧的黑暗中。当她拿着平底锅站直身子，让滤出的水在她身后的夜色中冒着热气时，她看见公路上的黄色路灯已经全部亮了。这条公路从铁轨和田野这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小山上。

然后，她又注视着那群回家的工人，他们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少了。

在屋里，炉火渐渐微弱，屋里一片暗红色。女人把平底锅放在锅架上，又把一块做布丁的面糊放在烤箱口里。然后她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这时，她高兴地听见轻快活泼的脚步声来到了门外。有人拉着门闩，停了片刻，接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一进来就脱下她身上穿的户外衣服，在脱掉帽子的时候，还把一大把刚刚从金黄色变成褐色的卷发也拉了下来，盖住了她的眼睛。

母亲责怪她放学回来晚了，又说今后在黑沉沉的冬日里，她只好让她待在家里了。

“喂，妈妈，其实天还没有黑，路灯还没有点上，爸爸也还没有回家呢。”

“是的，他还没有回家。可是已经五点差一刻了！你看见他了吗？”

孩子严肃起来了。她睁着大大的、忧愁的蓝眼睛，看着她的母亲。

“没有，妈妈，我根本没有看见他。怎么啦？你是说他打这里走过，到老布林斯利那儿去了吗？不会的，妈妈，因为我没有看见他呀。”

“他会小心的，”母亲满腹牢骚地说，“他会注意不让你看见。不过，他准是上威尔士亲王酒店去了，不然他不会这么晚还不回来的。”

小女孩可怜巴巴地看着她的母亲。

“我们吃茶点吧，妈妈，可以吗？”她说。

母亲把约翰叫到餐桌上来。她又一次打开了门，朝黑黝黝的铁路线那边望着。四周杳无人迹，她也听不见提升机的声音。

“也许，”她自言自语道，“他留下来加班多干点采煤的活儿。”

他们坐下来吃茶点了。约翰坐在餐桌尽头靠近门那边，几乎隐没在黑暗里。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女孩弯身靠在火炉围栏上，在火上慢慢地转动着一片厚厚的面包。男孩坐在那里注视着她，他的脸在阴影下只显出一个模糊的黑点。女孩在红红的火光里似乎变了一个人。

“我觉得这火光看上去真美极了。”孩子说。

“是吗？”她的母亲说，“为什么？”

“火光是那样红，里面有那么多的小窟窿——而且它让人觉得很舒适，你简直可以闻见它的气味。”

“马上就得给它添煤了，”她的母亲回答道，“而且，只要你爸爸一回来，他就会抱怨说，他浑身汗水从矿井底下回来，总是连个火都没有。反正小酒店里总是暖烘烘的。”

沉默了一会儿。后来男孩抱怨地说：“快点儿烤，安妮。”

“唔，我正在烤呢！我没法催那火烤得快些，是不是？”

“她老挪动它，好叫它烤得慢些。”男孩子嘀咕道。

“别乱想，孩子。”母亲回答。

很快屋里就响起了咀嚼烤面包片的嘎吱嘎吱声。母亲吃得很少。她认真地喝着茶，坐在那里思虑着。当她站起来时，从她严厉地昂着的头就可以看出，她显然怒气冲冲。她瞧瞧炉栏里的布丁，就发作了：

“一个男人竟然不回家吃晚饭，这的确太丢人现眼了！要是饭烧得煳成了灰，我才不管呢。他居然走过自己家门不进来，要去酒店喝酒。而我却给他做好了晚饭，坐在这里等他……”

她走了出去。当她把一块块的煤扔到红红的火上面时，阴影渐渐投射到四面的墙壁上，直到最后，整个屋子几乎变得漆黑一团。

“我看不见了。”在黑暗里失去了踪影的约翰抱怨道。母亲不由得笑了起来。

“反正你知道把吃的东西送进嘴里。”她说道，便把簸箕放到门外。当她像个幽灵般地回到火炉旁边时，男孩不高兴地又一次抱怨道：“我看不见了。”

“天哪，”母亲烦躁地喊道，“只要天黑一点，你就跟你的爹一样瞎叫唤！”

不过，她还是从壁炉架上的一捆纸捻儿里拿出了一根，开始去点亮房子中央天花板上悬挂的一盏灯。在她伸手点灯的时候，从她变粗了的腰身可以看出她是个孕妇。

“噢，妈妈！”女孩喊了一声。

“什么事？”女人问道。她正要把灯罩罩在火焰上，一下子停住了。她举着一只胳膊，转脸望着她的女儿，铜制的灯映照着她的脸孔，使她显得格外漂亮。

“你的围裙上插着一枝花！”孩子说道。这件不寻常的事情使她感到一阵小小的喜悦。

“唉！”女人喊道，放下了心。“听你嚷得像是屋子着了火。”她放好了灯罩，又等了一会儿，才把灯芯捻了上去。这时，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模糊地飘浮着的淡淡影子。

“让我闻闻！”那个孩子仍然喜悦地说着，走上前把脸贴在她母亲的腰上。

“去吧，傻孩子！”母亲一边说，一边把灯捻亮。灯光显出了他们的焦虑，那个女人感觉自己简直受不了啦。安妮这时还弯着身抱着她的腰。母亲便恼怒地取下了别在围裙腰带上的花。

“噢，妈妈——别把花取下来！”安妮喊道，同时拉住了母亲的手，想把那枝花放回去。

“别胡闹了！”母亲转身说道。

孩子把那枝浅色的菊花放在唇边，低声说道：“它们闻起来真香啊！”

她的母亲只是短促地一笑。

“不，”她说道，“我不觉得香。我和他结婚的时候，正开着菊花；我生下你的时候，菊花也正开放；他第一次喝得烂醉，别人把他送回家来的时候，他的纽扣眼里也插着棕色的菊花。”

她瞧着两个孩子。他们的眼睛和张开的小嘴都露出惊异的神情。母亲坐着沉默地摇晃了一会儿，然后她瞧了瞧钟。

“六点差二十分了！”她用微带哀愁而又漫不经心的语调继续说道，“嗯，到了这会儿，别人不把他送回来，他自己是回不来了。他只好待在那儿了！但是，他也无需带着他那一身矿里的泥巴滚到这里来，因为我是决不会把他洗干净的。他可以躺在地上——唉，我真是个大傻瓜，一个大傻瓜！我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到处是老鼠的邋遢窝里，就是为了这个，为了好让他从他自己的家门前偷偷溜过去。上星期有两次——现在他又开始了——”

她克制住自己，不再说下去了，站起来收拾餐桌。

在后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孩子们一直在做游戏。他们老老实实、聚精会神、充满想象力地玩着，俩人都害怕母亲发怒，又害怕父亲这时回家来。贝茨太太坐在摇椅上，用一块厚实的浅黄色法兰绒缝一件背心，她撕下法兰绒的灰色边缘时，它就发出一种沉闷的破裂声。她起劲地缝着，一面注意听着孩子们做游戏。她心里的怒火这时也感到疲倦了，她躺下来休息，同时仍然时不时睁开眼睛，注意地观察着，并且竖起她的耳朵仔细倾听着。有时候，就连她的怒火也灰溜溜地感到气馁了。于是这位母亲便停下手里的活儿，倾听着外边沿着枕木走过来的沉重脚步声；她有时会猛然抬起头来，让孩子们静下来，听着脚步声走过了大门，孩子们也没有被人从他们的游戏天地里驱逐出去。

然而最后，安妮叹了一口气，不玩了。她瞧了一眼自己用拖鞋搭起来的货车，讨厌起这种游戏来，她乞求地望着母亲。“妈妈！”但是她说不清自己的念头。

约翰像只青蛙似的从沙发下面爬了出来。他的母亲抬头看了一眼。

“嗨，”她说，“瞧瞧你的衬衫袖子！”

男孩伸出胳膊来观察着袖子，什么也没有说。这时有人嘶哑着嗓子在铁路线的那一边叫喊起来，屋里人立刻紧张起来。直到两个人说着话从门前走了过去。

“该上床去了。”母亲说。

“爸爸还没有回来。”安妮可怜巴巴地哀诉道。

“没关系。他想回家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把他送回来的——醉得人事不省地给送回来。”母亲说，“他可以睡在地上，直到他自个儿醒过来。我知道，醉成那样他明天是不会去上工的！”

孩子们用一块绒布擦干净了他们的脸和手。他们都很安静，穿上睡衣以后便祈祷，男孩只是咕噜了一通。母亲低头看着他们，看着女孩后颈上那一大把缠在一起的柔软光滑的褐色卷发，看着男孩长着黑发的小脑袋，她心头不禁涌上一阵对他们父亲的怒气，正是他使得他们母子三人都这么愁眉不展。孩子们想得到点安慰，便把他们的脸孔埋在她的裙子里。

贝茨太太下楼时，房间里显得特别空空荡荡，充满了等待的紧张气氛。她拿起自己的活儿，低着头缝了起来。这时，她的怒气里又夹杂着几分担忧。

二

钟敲响了八点。她猛地站起身，把活计扔在椅子上。她走到楼梯脚下的那扇门前，打开门静静地听着。然后她走到门外，把门锁上。

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噌”地跑过去，她吃了一惊，其实她知道这个地方到处都是老鼠。夜晚非常黑，在停满了货车的铁路终点停车场上，黑沉沉地没有一丝灯光。她只看见后面远处矿井顶上挂着几盏黄色的灯，还有井口那熊熊燃烧着的红光衬托在夜空里。她顺着铁轨边急匆匆地走去，穿过铁路道口，来到两扇白色大门旁边的阶梯前，从那里走到公路上。这时她原来的焦虑心情又平静了一些。人们正向新布林斯利走去，她看见一幢幢房屋里的灯光，再朝前走二十码就是威尔士亲王酒店那温暖明亮的宽大窗子，那里清晰地传出了男人们洪亮的声音。她多傻啊，竟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他只不过是在威尔士亲王酒店里喝酒罢了。她犹豫了。她还从来没去叫过他，她是决不会去的。于是她继续朝排列在公路上的一长溜稀稀拉拉的房子走去。她走进了两排住宅中间的通道。

“找里格利先生？——这里就是！你要找他？不，这会儿他不在家。”

那个骨瘦如柴的妇人从黑暗的洗碗间探出身子瞧着另外那个女人。从厨房的百叶窗缝里透出的暗淡光线，正照在另外这个女人身上。

“是贝茨太太吗？”她问道，语气里带着尊敬。

“是的。不知道你的先生回家了没有。我家的还没有回来。”

“他还没回来吗？噢，杰克已经回家了，他吃过晚饭就又出去了。他想在睡觉前出去溜达半个小时。你上威尔士亲王酒店去瞧过了吗？”

“没有——”

“是啊，你不喜欢——那个地方名声不好。”另外那个女人显得很宽容。她们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

“杰克没说过什么关于——关于你们先生的话。”她说道。

“是吗？我想他一定是醉倒在那里了！”

伊丽莎白·贝茨怨恨而有点不顾一切地说了这句话。她知道院子另一边的那个女人正站在她的家门前听着，但是她不在乎。她转身正要走的时候，里格利太太说：“等一下！我马上去问问杰克，看他知道些什么。”

“噢，不——我不想麻烦了！”

“不，我这就去，只是要请你进屋来照看一下，别让孩子们下楼，弄得着起火来。”

伊丽莎白·贝茨一面嘴里客气着，一面走进了屋子。另外那个女人对屋里的混乱状况表示道歉。

厨房里的光景的确需要道歉。沙发上和地面上放着孩子的上衣、裤子和内衣，玩具扔得到处都是。在铺了黑漆布的餐桌上放着几块面包和蛋糕、面包皮、残汤剩粥和一壶凉了的茶。

“唉，我家里也一样乱。”伊丽莎白·贝茨说，眼睛只望着那个女人，没有去看房间。里格利太太用一条大围巾包着头，匆匆走了出去，嘴里说：“我马上就回来。”

另一个女人坐下了，带点责怪地看着屋里一片凌乱的状况。然后，她数了数零乱地放在地上的大小不一的鞋子。一共有十二只。她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就难怪了！”并且注视着那乱七八糟的景象。院子里传来两双脚擦鞋的声音，接着里格利夫妇走了进来。伊丽莎白·贝茨站起身来。里格利是个身材高大、骨骼非常粗壮的男人。他头部的骨骼尤其显得粗大。一条青色的伤疤横穿过他的太阳穴，那是一次在煤矿里受伤后留下的。煤屑留在伤痕里，使这块伤疤像刺了花似的变青了。

“他还没有回家？”那个男人没有打招呼就直接问道，但是语气里带着尊敬和同情。“我说不上他在哪里——他反正不在那里！”他扭了一下脑袋，表示他指的是威尔士亲王酒店。

“他是不是上紫杉树酒店去了？”里格利太太说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里格利像是心里有件事想说出来。“我走的时候他正在把一件活儿干完，”他开口说，“大伙儿走了大概十分钟以后我们才走。我对他喊道：‘你走吗，沃尔特？’他说：‘你先走吧，我用不了一分钟就干完了。’所以我们，我和鲍尔斯就来到井口底下，以为他马上就会跟着出来，坐下一拨罐笼上来——”

他窘迫地站在那里，好像被人家指控他抛弃同伴不顾，而他正在为自己辩护似的。伊丽莎白·贝茨这时已经肯定发生了灾难，急忙安慰他说：“我想他一定是像你说的那样，上紫杉树酒店去了。他这样也不是头一回了。以前我就为这急得心里火烧火燎似的。等到有人抬着他，他就会回家了。”

“唉，这可太糟了！”另一个女人叹息道。

“我这就到狄克家去瞧瞧，看他在不在那里。”男人建议道。他不敢显得太惊慌，又怕显得自作主张。

“噢，那样就太麻烦你了。”伊丽莎白·贝茨再三强调道。但是他心里明白，她是喜欢他这个建议的。

他们磕磕绊绊地走到过道时，伊丽莎白·贝茨听见里格利太太跑过院子，打开她邻居家的门。这时，她全身的血仿佛一下子全从心脏里流出去了。

“小心！”里格利警告她道，“我说过好多次，要把过道里坑坑洼洼的地方填平，不然总会有人在这里摔断腿的。”

她定了定神，便迅速地跟着矿工走去。

“我不太放心把孩子们留在床上，家里又没有别的人。”她说。

“是呀，你不太放心！”他礼貌地回答道。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她家那所小房子的门口。

“好啦，我用不了多少时间的。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不会有什么事的。”那个矿工同伴说道。

“真太谢谢你啦，里格利先生。”她回答道。

“不用客气！”他结结巴巴地说，一面走开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屋子里很安静。伊丽莎白·贝茨摘下她的帽子，拿下围巾，把小地毯卷了起来，干完这几件事她就坐了下来。这时已是晚上九点过几分了。矿井那儿的提升机急剧地响了起来，还有绳索下降时制动闸尖锐的转动声，都使她吃了一惊。她又觉得血液痛苦地流光了，她把手搁在身旁，大声说道：“天哪！——这只不过是九点钟值班的安全检查员下矿井去了。”她这样责备着自己。

她静止不动地坐着倾听。过去了半小时。她已经十分疲倦了。

“我这么紧张干什么呀？”她可怜巴巴地对自己说道，“我这样只会伤害自己。”

于是她又拿起了针线活。

十点差一刻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只有一个人！她仔细瞧着门被打开。来的是一位老太太，戴着黑帽子，围着黑色羊毛围巾——这是他的母亲。她约莫六十岁左右，有一双蓝眼睛，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愁容。她关上门，就转身满腹怨气地对着她的儿媳妇。

“唉，利齐，我们该怎么办呢，我们该怎么办呢！”她叫喊道。

伊丽莎白急忙往后一缩。

“什么事呀，妈妈？”她说。

老妇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孩子，我也没法告诉你！”她慢慢地摇着头。伊丽莎白又急又恼地坐在那里注视着她。

“我不知道，”老太太回答道，深深地叹着气，“我的灾难总是没完没了，没完没了。我受的那些苦呀，我敢说已经受够了！”她哭了起来，也没去擦眼睛，泪水就这么哗哗地流淌着。

“可是，妈妈，”伊丽莎白打断她的话，说道，“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出什么事了？”

老祖母慢慢地擦着眼睛。伊丽莎白直截了当的问话打断了她泉涌般的眼泪。她慢吞吞地擦着眼睛。

“可怜的孩子！唉，你这个可怜的人！”她呜咽道，“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瞧你这身子——的确是出了事，出了事！”

伊丽莎白等待着。

“他死了吗？”她问道。她一说出这句话，心就剧烈地跳动起来，虽说一下子提出这么放肆的问题，使她羞得脸都有点发红了。她的话使老太太吓了一大跳，几乎使她清醒过来。

“快别这么说，伊丽莎白！我们只希望事情不至于糟到那个地步。不，愿主保佑，别让事情那么糟，伊丽莎白！刚才我坐在那里，正准备喝上一杯酒就上床睡觉。杰克·里格利来了，他说：‘您最好到铁路线下边那儿去走一趟，贝茨太太。沃尔特发生意外啦。您最好先去陪陪她，等我们把他送回家。’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就走啦。于是我戴上帽子就直接到这里来了，利齐。我心里想：‘唉，那个可怜的孩子，要是有人去了，出其不意地对她讲了，真不知道她会发生什么事。’你可别让这件事弄得你心慌意乱，利齐——不然你知道会出什么事。已经怀孕几个月啦，是六个月——还是五个月呢，利齐？唉！”老太婆摇晃着脑袋，“时间过得真快呀，过得真快！唉！”

伊丽莎白却在忙着想别的事。如果他丧了命，她能靠微薄的抚恤金和她自己挣的一点点钱维持生活吗？她飞快地计算了一下。如果他受了伤——他们是不会送他去医院的——看护他会是十分麻烦的！不过她也许能帮他戒掉喝酒的毛病以及种种坏习惯。这是她做得到的——在他养伤的时候。想到这样的情景，泪水禁不住涌上了她的眼睛。但是，这是什么时候，怎容得她这样多愁善感？她又考虑起孩子们来，无论如何，他们就全靠她了。照顾他们就是她的责任。

“唉！”老太太重复道，“想起他第一次把他的工资交给我，好像只是一两个星期以前的事。唉，他是个好孩子，伊丽莎白，就他本性来说，他确实是个好孩子。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变成了这样一个惹是生非的家伙，我真不知道。他原先在家是个高高兴兴的小伙子，只不过爱玩爱闹罢了。可是后来，毫无疑问，他确实惹了不少麻烦！我希望主会原谅他，让他改过自新。我希望这样，我希望这样。你跟着他也遇上了不少麻烦，伊丽莎白，的确如此。不过他早先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倒是个高高兴兴的小伙子，我向你保证。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老妇人继续大声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发出单调的、令人生厌的声音。同时，伊丽莎白也在专心地思索着。只是有一会儿她听见提升机飞快地响着，制动闸尖叫着转动起来时，被吓得一愣。后来她听见提升机转得慢多了，制动闸不再发出声音。老太婆没有注意。伊丽莎白却紧张不安地等待着。婆婆还在说，后来渐渐停顿，最后不说话了。

“但是，他不是你的儿子，利齐，所以就会不一样。不管他后来怎么样，我总是记得他小时候的模样，所以我知道怎么去理解他，体谅他。你一定得体谅他……”

已经十点半钟了，老太婆还在说：“但是，麻烦总是没完没了的。不管你多大年纪了，还是要遇上麻烦，不管多大年纪都要遇上麻烦——”正在这时，大门“砰”的一声开了，台阶上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我去，利齐，让我去。”老太婆一面喊着，一面站了起来，然而伊丽莎白已经走到了门口。门口是一个穿着矿工衣服的男人。

“他们马上就把他送来，太太。”他说道。伊丽莎白的心停顿了一会儿，后来又猛烈地跳了起来，几乎使她喘不过气来。

“他——他伤得很重吗？”她问道。

那个人转过脸去，望着黑暗：“医生说，他已经死了好几个小时啦。医生是在矿灯房里给他做检查的。”

站在伊丽莎白后面的老太婆一听见这话便倒在椅子上，叉起两只手，哭喊道，“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小声点！”伊丽莎白急剧地抽动一下，皱起了眉头，“安静些，妈妈，别吵醒了孩子们。说什么我也不能让他们下楼来！”

老太婆轻声呜咽着，身子晃来晃去。那个男人正要离去，伊丽莎白朝前迈了一步。

“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嗯，我也不太清楚，”那人局促不安地回答，“他正在干完一件活儿，同事都走了，他的头顶上有一大片矿石塌了下来。”

“把他压死了吗？”那个寡妇颤抖了一下，喊道。

“不，”那个男人说，“它塌在他的背后。他正在采掘面底下，塌下的石头没有碰着他，却把他堵在里面啦。他似乎是被闷死的。”

伊丽莎白吓得直往后退缩。她听见背后老太婆喊道：“什么？——他说是怎么回事？”

那个男人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他是被闷死的！”

老太婆听了便大声痛哭起来。这倒使伊丽莎白放了心。

“噢，妈妈，”她把手放在老太婆身上，说道，“别闹醒了孩子们，别闹醒了孩子们。”

她不知不觉地也哭泣起来，而老母亲一边摇晃着身子，一边低声呜咽着。伊丽莎白想到，他们就要把他送回家来了，她必须做好准备。“让他们把他停放在客厅里。”她自言自语，脸色苍白而惶惑地呆立了片刻。

然后她点燃了一根蜡烛，走进了那个小房间。屋里又冷又潮湿，但是她没法生火，因为房间里没有壁炉。她放下蜡烛，看了看四周。烛光在玻璃的枝形灯架上，在插着几枝粉红色菊花的花瓶上，在深色桃花心木家具上闪亮着，在屋子里有一股冰冷的、死亡般的菊花的清香。伊丽莎白站在那里望着菊花。她转过身，计算着在躺椅和碗橱中间的地面上，是不是有足够的地方放下他。她把椅子都推到旁边。这块地方不但放得下他，还可以在他旁边走过去。然后她拿来那块红色的旧桌布和另外一块旧布，把它们铺在地上，这样就省得用她那块地毯了。她离开客厅时冷得颤抖了一下，于是她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件干净衬衫，放在火炉前烤着。她的婆婆这时候一直坐在椅子里摇晃着，呜咽着。

“您得挪动一下地方，妈妈。”伊丽莎白说，“他们一会儿就要把他送来了。坐到摇椅里去吧。”

老母亲机械地站起身，走到火炉旁边坐下，嘴里仍然不停地啜泣着。伊丽莎白走到餐具屋再取一支蜡烛。她在那间没有顶棚、裸露着瓦片的小侧屋里听见他们来了。她静静地站在餐具屋门口倾听着。她听见他们走过房子的一头，笨拙地走下那三级石阶，只听见一片嚓嚓的杂乱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声。老太婆沉默了。男人们进了院子。

这时伊丽莎白听见矿井经理马修斯说：“吉姆，你走在头里。小心！”

门开了，两个女人看见一个矿工倒退着走进屋来，他抬着担架的一头。她们可以看见担架上死者那双钉了钉子的靴子，两个抬担架的人站住了。抬着头的那人在门楣前弯下身子。

“你要把他放在哪里？”经理问道。他是个蓄着白胡须的矮个子男人。

伊丽莎白振作精神，从餐具屋里拿着没有点燃的蜡烛走了出来。

“放到客厅里。”她说。

“放到那里去，吉姆！”经理指了指，于是抬担架的人后退着绕进了那间小小的屋子。他们在两扇门之间笨拙地转弯时，盖在尸体上的那件外衣滑掉了。于是两个女人看见了她们家的男人。他躺在那里，光着上身，像是脱去衣服准备干活的样子。老太婆惊骇地低声抽泣起来。

“把担架搁在一边，”经理厉声命令道，“把他放在布上面。小心，小心！你们注意了！”

其中一个人碰翻了那瓶菊花。他手足无措地睁大眼睛望着。后来他们放下了担架。伊丽莎白没有看她的丈夫。她一进房间，就去拾起打破了的花瓶和那些菊花。

“等一下！”她说。

那三个男人静静地等待着，她用一块抹布把水擦掉。

“唉，说真的，这差事多窝心啊，这差事多窝心啊！”经理一边愁苦而愧疚地抹着额头，一边说道，“我这辈子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糟糕的事情，从来没有！他真不该留下来。我这辈子从没有遇到过这样糟糕的事！恰好落在他的身后，把他堵在里边。不到四英尺的空隙，连四英尺都不到——可是他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点伤。”

他望着地上的死人。死者上身赤裸，脸朝下躺着，全身粘满了煤屑。

“医生说是窒息而死的’。这是我遇见的最可怕的一件事，简直像是故意干的。恰好落在他身后，像只捕鼠笼那样把他关在里面。”他用手做了一个突然往下压的姿势。

站在旁边的矿工们都悲痛地扭转了头，用这个表示了他们的态度。

这样恐怖的事使大家都胆战心惊。

这时他们听见女孩的声音在楼上尖声叫喊道：“妈妈，妈妈——谁来啦？妈妈，谁来啦？”

伊丽莎白急忙走到楼梯底下，打开了房门。

“睡觉去！”她严厉地命令道，“你在那里嚷什么？马上去睡觉——这里没事儿——”

接着她上了楼。他们听见她的脚踩在楼梯上，又踏进那间小卧室的灰泥地面。他们很清楚地听见她说：“怎么啦？——傻孩子，你怎么啦？”她的声音很激动，带着一种勉强的温柔口气。

“我以为有人来了。”孩子用悲哀的调儿说，“他回家来了吗？”

“是的，他们把他送回来了。别大惊小怪啦。做个好孩子，睡觉去吧。”

他们可以听见她在卧室里说话的声音。他们等着她给孩子们盖好被子。

“他喝醉了吗？”女孩子怯生生地轻轻问道。

“没有！没有——他没有喝醉！他——他睡着了。”

“他在楼下睡着了吗？”

“是的——别弄出声音来。”

安静了一会儿。接着男人们又听见那个受了惊吓的女孩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没什么，我告诉你了，你干吗要操心。”

那是祖母啜泣的声音。她对周围的一切已浑然不觉，只是坐在椅子里晃动着、啜泣着。经理把手放在她的胳臂上，让她“小声些——小声些”。

老太婆睁开眼睛望着他。她被这样的打扰吓了一跳，她似乎觉得奇怪。

“现在几点钟了？”孩子用悲哀的细嗓子最后又问了一句，她怏怏不乐地又打算睡觉了。

“十点钟了。”母亲更加温柔地回答道。接着，她一定是弯下腰去亲了亲孩子们。

马修斯向男人们打了个手势，让他们离开。他们戴上帽子，拿上了担架，跨过尸体，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屋子。他们直到远远地离开了这些容易惊醒的孩子们，才开口说话。

伊丽莎白下楼以后，看见她母亲独自一人站在客厅里，俯身瞧着死去的人，泪水一滴滴地落在他身上。

“我们得准备为他入殓了。”妻子说。她把水壶放在火上，然后回来在他脚边跪下，开始动手去解开打了结的靴带。屋里又潮又暗，只点了一根蜡烛，因此，她不得不把脸几乎弯到了地面。她终于脱下了那双沉重的皮靴，把它们放在一边。

“现在您得来帮帮我了。”她低声对老太婆说。她们一块儿脱光了死者的衣服。

她们站直身子时，看见他躺在那里，显出死亡后的淳朴和庄严，两个女人都情不自禁、充满敬畏之情地站住了，她们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朝下望着。老母亲抽抽搭搭地啜泣着。伊丽莎白仿佛觉得自己接到了禁令。她看见他那么神圣不可侵犯地躺在那里。她和他毫无关系了。她无法接受这一点。她弯身把手放在他身上，表明他还是她的。他身上还有一丝温热，因为他死去的煤矿里是很闷热的。他的母亲用双手捧着他的脸，颠三倒四地诉说着。老泪像湿树叶上的水珠那样一滴滴地落下。母亲没有哭泣，眼泪却不断地涌出来。伊丽莎白用脸颊和嘴唇拥吻了丈夫的身体。她似乎在倾诉，在询问，想和他取得某种联系。然而她无法做到。她被赶出来了。与他是无法沟通的。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热水倒进盆里，又拿来肥皂、绒布和一条软毛巾。

“我必须替他洗一洗。”她说。

接着老母亲也僵硬地站起来，注意瞧着伊丽莎白仔细地洗干净他的脸，又用绒布把两大撇金黄色胡须从嘴边梳理开。她感到畏惧，心里怀着深不可测的恐惧，因此她才这样服侍他。

老太婆有点忌妒了。她说道：“让我给他擦干吧！”于是她在另一边跪了下来，等伊丽莎白洗过以后，她便慢慢地替他擦干。她那顶黑色的大帽子，有时擦过她儿媳妇长着深色头发的脑袋。她们就这样沉默地干了很久。她俩一刻也没有忘记，这就是死亡。触摸着这个人的尸体，在她们心中激起了奇特的感情，两个女人的感情又各不相同：她们虽说都陷入了深深的恐惧之中，母亲感受的是她白白生养了这个儿子，他被夺走了；妻子却感觉人类的灵魂是多么的孤独，她腹中的婴儿也成了一个跟她漠不相干的重担。

最后终于洗完了。他长了一副健美的躯体，酗酒没有在他脸上留下半点痕迹。他长着一头金发，肌肉饱满、四肢匀称。然而，他已经死了。

“愿上帝保佑他。”他的母亲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脸，充满恐惧地低声说道，“亲爱的孩子——愿上帝保佑你！”她沉浸在狂热的畏惧和母爱中，用咝咝的声音低低说道。

伊丽莎白又无力地倒在地上。她把脸颊贴着他的脖颈，哆嗦着，打着寒战。但是她不得不再一次把他放开。他已经死了，她活生生的肌肤不该再偎依着他。她被巨大的恐惧和疲乏支配着：她是多么力不从心啊。

“他像牛奶一样洁白，像一周岁的小娃娃一样细嫩，愿上帝保佑他，宝贝儿！”老母亲喃喃地自言自语。

“他身上没有一点伤疤，透亮、洁净、雪白，像一个娃娃那样漂亮。”她自豪地低声说道。伊丽莎白一直遮盖着脸。

“他走得很安静，利齐，像睡觉一样安静。你瞧他多美呀，小乖乖。唉——他一定是得到了安宁，利齐。看来他被困在里面的时候，他把一切都想通了，利齐。他有时间这么做。如果他没有得到安宁，他看上去就不会这样平静。这个乖乖，亲爱的乖乖。唉，他从前的笑声是多么开心。我最喜欢听他笑。他笑起来比谁都开心，利齐，就像个孩子——”

伊丽莎白抬头望了一眼，男人的嘴没有闭上，在胡须下面微微张着。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睛半睁半闭，并不显得呆钝。热火朝天的生命力已经离开了他，使得他和她咫尺天涯，生死永别。她知道，他已经成了一个陌生人。她曾经和这个单独的陌生人做过夫妻，共同生活过，而现在因为这个人，她的腹中感到一团冰冷的畏惧。难道它的全部意义就是这样吗——在热腾腾的生活掩盖下的、绝对的、完全的孤独？她怀着敬畏的心情把脸扭向一旁。这个事实太令人心惊胆寒了。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关系，然而他们却一块儿生活过，一次又一次地肌肤相亲，男欢女爱。每当他和她交欢的时刻，他们其实是两个孤立的个人，就像此刻一样天各一方。他和她一样无法为此负责。她觉得腹中的胎儿像一块冰。因为，当她看着死者的时候，她的头脑是冷静的、超然的。它清晰地问道：“我是谁？我一直在干什么？我一直在和一个并不存在的丈夫争吵。他却始终存在着。我做错了什么事？和我共同生活着的又是什么？而现实就在那里，就是这个男人。”由于畏惧，她的灵魂死去了。她知道，她从来没有看清楚他，他也从来没有看清楚自己。他们相遇在黑暗中，又在黑暗中争斗着，彼此都不知道他们遇见的和争斗的是什么人。现在她看清了，由于看清楚了而变得沉默了。因为她一直都看错了人。她把他说成他实际上并不是的那种人，她曾经跟他关系亲密。而实际上他一直离她远远的，过着和她完全不同的生活，他的感受也完全和她的不一样。

她又害怕又害羞地看着他赤裸裸的身体，她曾经错误地以为自己熟悉这个身体。而他还是她的孩子们的父亲。她的灵魂仿佛被人从她的身体里撕扯了出来，分开来站在一边。她凝视着他赤裸的身体，感到羞愧，仿佛她不肯承认他。说到底，他就是自己。这事在她看来很可怕。她瞧了一眼他的脸，便把自己的脸朝着墙壁。因为他的目光和她的不一样，他的习惯也跟她的不一样。她曾经拒绝接受那个真正的他——她现在明白了。她曾经拒绝了真正的他。她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而他的生活也是这样的。她要感谢死亡，因为它揭示了真实情况。而且，她知道自己没有死。

而她的心里一直充满了对他的悲伤和怜悯。他经受了些什么痛苦？这个坐以待毙的人熬过了多久的恐怖！她痛苦得全身僵硬。她没能去帮助他。他受了残酷的折磨，这个赤身露体的男人，这另外一个生物，而她却无法给他做出补偿。孩子们在那里，但是孩子们是属于生活的。这个死者同他们毫无关系。他和她只不过是一条通道，生命从通道流过去便产生了孩子们。她曾经是一个妻子，她现在才知道，做个妻子是多么可怕。而已经死去的他一定也感到做个丈夫是多么可怕了。她感到，在来世里，他对于她将会是个陌生人。如果他们在那里，在另一个世界再见面，他们必定会为以往的一切感到羞愧。孩子们是由于某种神秘的原因，从他们俩之间产生出来的。但是孩子们没能把他们结合在一起。现在他已经死了，她知道从此他更是永远和她分离了，永远不再和她发生任何关系了。她生活中的这一阶段已经结束了。他们在生活中曾经互相拒绝接受对方。现在他已经退出了。痛苦压倒了她。那么这就是结束了：在他死去之前，他们的关系就已经毫无希望了。而他却曾经是她的丈夫。但那又是多么微不足道！

“你拿出了他的衬衫吗，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转过身去，没有回答，虽然她尽力地想照她婆婆所期望的那样去表现，去哭泣。但是她做不到，她只好沉默。她走进厨房，拿着衣服回来。

“已经烤过了。”她说，一边四处捏捏那件衬衫，看看是否行了。她几乎羞于搬动他，她或者任何人有什么权力去碰他呢。但是她还是恭顺地触摸了他的身体。给他穿衣服很困难，他是那么沉重又那么毫无生气。这段时间里一种可怕的恐惧一直压抑着她：他是这么沉重，这么毫无生气、毫无反应，与她隔绝开来。他们中间隔得那么远，使她恐惧得几乎支持不住了——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间，她不得不越过这片空间向那边瞭望。

最后，衣服穿好了。她们用一条被单盖着他，让他躺在那里，他的脸被包扎起来。她闩上了小客厅的门，免得孩子们看见停放在那里的是什么。然后，她怀着沉重的平静心情开始把厨房收拾干净。她知道自己对生活屈服了，因为生活是她现在的主宰。然而她却怯懦而羞愧地向后退缩，想躲开死亡——她最终的主宰。

普鲁士军官

文美惠译

一

从黎明时分开始，他们沿着这条白茫茫、热气蒸人的大路，已经行进了三十多英里。一路上有时遇到密密麻麻的树林，投下一片阴影，不一会就又走到耀眼的阳光底下了。在大路两旁，是一条宽阔的低浅河谷，在炎日下闪着光；一块块深绿的黑麦地、浅绿的麦苗地、休耕地、牧草地和黑松林，在闪耀的天空下呈现出一幅枯燥而灼热的图画。而前方的浅蓝色山峰，沉寂无声、绵延不绝，山巅的积雪在雾蒙蒙的大气层中柔和地闪着亮。这支团队在黑麦地和牧草地之间，在大路两旁排列成行的高低不齐的果树之间，朝着山里不停地前进。油光闪亮的深绿色黑麦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气。山峰渐渐地近了，也愈来愈清楚了。士兵们的脚也愈来愈燥热，汗水从头盔下的头发里流淌下来。肩膀被背包磨擦得已经感不到灼烫，反而产生了一种冰凉的针刺似的感觉。

他沉默着不停地向前走去，眼睛注视着前面拔地而起的群山。山峦起伏重叠，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天空中。而天空则像有着一道松软积雪裂缝的壁障，衬托着浅蓝的峰巅。

现在他走起路来，已经几乎不觉得疼痛了。刚出发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决不一瘸一拐地走路。迈出头几步的时候他难受极了。走头一英里左右，他使劲儿憋住气，脑门上冒出了一颗颗冷汗。但是走着走着他就不觉得疼了。再怎么说，它们也不过是几块青肿的淤伤罢了！他起床的时候瞧过它们：在大腿后边有几块青紫的淤伤。早上走出第一步时，他就感到那里很痛。而现在，由于他憋住气忍住疼痛，并且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他的胸口有一块紧绷绷、热辣辣的地方，呼吸很不顺畅。不过，他走起路来倒显得轻快多了。

清早，上尉的手在端咖啡的时候打着哆嗦。他的勤务兵这会儿仿佛又看见了这个情景，而且看见那位身材出众的上尉骑着马在前面的农舍旁兜圈子。他高大英俊，穿着一套佩有大红领章和肩章的浅蓝军服，黑色头盔和刀鞘闪着金属的光泽，胯下毛皮光滑的栗色马已是大汗淋漓，马背上留下了一道道深色的汗迹。勤务兵感觉自己和那个骑在马上恣意驰骋的人是连在一起的，他就像一个影子似的跟随着他，沉默不语，逃脱不掉，背上了厄运。而上尉始终听得见后面那一个中队士兵的脚步声，他知道他的勤务兵就走在这些士兵们中间。

上尉身材高大，年纪大约四十左右，鬓角已经花白。他有一副英俊健壮的好身材，是西部最优秀的骑手之一。他的勤务兵奉命为他擦身时，总是赞赏他那令人惊叹的、骑马锻炼出来的臀部肌肉。

说到其他方面，勤务兵简直像对自己一样，对这位军官也很少注意观察。他很少看主人的脸，从不去瞧它。上尉有一头红棕色的硬发，理得短短的。他的小胡子也修剪得短而蓬松，盖着一张厚实而残忍的嘴巴。他的脸孔粗犷，面颊瘦削，或许正是因为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和他眉际露出的烦躁紧张的神情，让人觉得他是个和人生进行搏斗的人，这才使他更显得英武。在他两条淡黄色的浓密眉毛下，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它们总是射出冷冰冰的光芒。

他是个普鲁士贵族，倨傲自大，气焰嚣张。不过他的母亲可是个波兰女伯爵。他年轻时就欠下了大笔赌债，因此也就毁掉了他在军队里的发展前途，直到现在也只是个步兵上尉。他一直没有结婚，他的地位不允许他结婚，再说，也没有什么女人使他想要结婚。他把时间都用来骑马——有时他会骑着自己拥有的马匹中的某一匹马，去参加赛马——或是在军官俱乐部里消磨时光。他也常常养一个情妇。可是，这类事情结束以后，他总是眉头更加深锁，目光更充满敌意和怒气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不过，尽管他发怒时像个魔鬼，对部下倒并不夹杂个人感情；因此，一般说来，他们虽然怕他，却并不十分厌恶他。他们把他看成是一件无法逃避的事物。

他对待自己的勤务兵，起初是冷淡、公正和漠不关心的。他对一些小事并不过分苛刻。因此他的仆人除了知道他会发什么命令，以及他要求怎么样执行这些命令以外，对他几乎一无所知。这样倒也简单。然而后来，事情渐渐发生了变化。

勤务兵是个中等身材、体格健美的二十二岁左右的小伙子。他皮肤黝黑，四肢粗壮结实，唇边刚刚长出一点柔软的黑胡须。他身上洋溢着温暖的青春气息。在他引人注目的眉毛下，是一双缺乏表情的黑眼睛，仿佛它们从来也不思考，只是通过感官来接触生活，凭着本能来采取行动。

军官逐渐意识到身边有个朝气蓬勃、烂漫无知的年轻勤务兵了。只要小伙子在他身边，他就无法摆脱这种感觉。小伙子的存在，像一团温暖的火，烘烤着这个年长的人了无生气、呆滞生硬、紧张而僵直的身躯。小伙子身上有一种悠然自得、安详持重的神情，在他的举止里也有某种气概，引起了军官的注意。这可使那个普鲁士人生气了。他不愿意在仆人的影响下变得活跃起来。他本来可以随便换掉这个仆人，但是他没有换。他现在很少正眼瞧他的勤务兵，他总是扭开脸，好像不想看他。然而当那个年轻士兵在房间里随随便便地走来走去时，那个年长的人就会注视着他，注意到在蓝军服下面他强壮年轻的肩膀的动作和他脖颈的弧线。这使他恼怒。看见那个士兵用一只农夫的年轻匀称的褐色大手握住面包或是葡萄酒瓶，立刻会使年长的人心头涌起仇恨或者愤怒的感情。这并不是因为年轻人笨手笨脚，使那个军官如此恼火的，其实倒是因为那个毫无牵挂的年轻人的动作虽说带有本能的盲目性，却又那么有把握。

有一回，一瓶葡萄酒被打翻了，红色的酒液淌到了桌布上。军官猛地站了起来，大声咒骂，他的眼睛发出蓝色的怒火，死死盯住那个不知所措的小伙子。这使年轻的士兵大为震惊。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深深地钻进了他那从来没有受过震撼的灵魂深处。这使他一片茫然，感到惊讶。从此他内心的天真烂漫境界被破坏了，开始觉得心慌意乱。从那时起这俩人之间就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在这以后，勤务兵很怕正面遇见他的主人。他的下意识记住了那双冷酷的蓝眼睛和那两道严厉的浓眉，他不想正眼看着它们。所以他总是避开他的主人，眼睛只望着他的背后。同时他还有些焦急地等待这三个月快些过去，那时他的服役期便满了。他在上尉面前开始感到局促不安，这个士兵甚至比上尉更愿意不受打扰，自自在在地做他的仆人。

他服侍上尉已经一年多了，他熟悉自己的工作，干起来也得心应手，像是生来就会一样。他把上尉和他的命令都看成理当如此的，正像出太阳和下雨一样，而他服侍上尉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这和他个人并没有切身关系。

但是现在，如果他被迫和他的主人发生个人交往，他就会像头被捉住的野兽那样，感到自己必须逃走。

然而，年轻士兵的存在已经穿透了上尉僵化的纪律外壳，使他作为人的内心感到困惑。上尉毕竟是个上等人，有着一双修长的手和文雅的举止，他决不会允许任何人搅乱他固有的自我。他的脾气很暴躁，时时刻刻都得管住自己。有时他也会在士兵们面前发一顿脾气，或是跟别人角斗一场。他知道自己经常忍不住要爆发出来。但他还是尽量努力严守军纪。然而年轻士兵却似乎听任自己热情旺盛的天性在自己的举止中自然发泄出来。他的举动就像自由自在地行动着的野兽那样，带着一种热情。这就使那个军官愈来愈恼怒了。

上尉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无法再对勤务兵保持满不在乎的态度。他也无法对小伙子不理不睬。他不由自主地要观察他，向他发出尖刻的命令，尽量不让他闲着。有时他对年轻士兵大发脾气，对他耍威风。这时，勤务兵就会像聋子一样不声不响，绷着一副涨得通红的脸，等待叱责声结束。其实责骂声并没有穿透他的理智，他对主人的情感只好不露声色，采取自我保护的态度。

他的左手大拇指上有一块疤痕，那是穿过指关节的一条深陷的伤痕。上尉对它早就看不顺眼，想利用这块疤来做点文章。而这块又难看又讨人厌的伤疤，却仍然在那只年轻的褐色的手上。上尉终于忍不住了。

一天，勤务兵正在把桌布抚平的时候，军官用一枝铅笔按住他的大拇指问道：“这疤是怎么留下的？”

年轻人疼得一缩，随着便退回去立正。

“伐木的斧头砍的。Herr Hauptmann
1

。”他回答。

军官等着他继续解释。可是勤务兵没有说下去，却自个儿干活去了。年长的人绷着脸生起闷气来。他的仆人躲开了他。第二天，他尽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个有伤疤的大拇指。他真想抓住它，然后……他的血液里升起了一股灼热的火焰。

他知道他的仆人不久就自由了，并且会因此而高兴。直到这时为止，士兵始终跟年长的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上尉恼怒得快要发狂了。士兵不在的时候他就坐立不安，而士兵在眼前时，他就用受尽折磨的目光瞪着他。他恨那双茫然无知的黑眼睛上面那两道细长的黑眉毛。他也恼恨那优美的四肢的自由自在的动作，那是严格的军纪也无法加以约束的。他变得粗暴残酷、恃强凌弱，经常用言语挖苦和讥笑人。年轻的士兵却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面无表情。

“你是什么畜生养的，为什么总不能用正眼看人？我对你说话的时候，你得好好地看着我的眼睛。”

于是那个士兵就把黑眼睛转到上尉的脸上，但是却视而不见；他只用两眼的微光瞥了一眼，却又立刻把眼神收敛起来，只觉察到主人的蓝眼珠，却没有碰上上尉的目光。年长的人的脸变得苍白，红棕色的眉毛抽搐着。他毫无表情地对士兵发出了命令。

有一回，他把一只沉重的军用手套扔到年轻士兵的脸上。他满意地看见那双乌黑的眼睛骤然一亮，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像一根稻草扔到了火堆上那样，亮起了火光。于是他带点讥讽，又有点颤抖地大笑起来。

但是，时间只剩下两个月了。年轻人本能地努力保全着自己：他把军官当作一个抽象的权威而不是一个活人来侍候。他竭尽全力避免个人接触，甚至避免表现明确的仇恨。但是在受到上尉怒骂后，他还是压抑不住仇恨的滋长。不过他把仇恨搁在了一旁。只有等到他离开军队以后，才敢公开承认它。他生就是个活跃的性格，因此交了不少朋友。他觉得他们都是了不起的大好人。然而不知怎的，他感到孤独。现在这种孤独感更加强烈了。这种感觉会持续到他结束服役期的时候。但是军官却像是恼怒得要发疯了，小伙子不禁感到十分害怕。

这个士兵有个恋人，她是个独来独往、淳朴自然的山里姑娘。他们总是默不作声地一块儿散步。他和她一起走着，不是为了谈话，而是想用胳膊搂住她，只想接触她的身体。这使他心情放松，更容易把上尉撇到脑后；因为他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便仿佛得到了休息。而她以一种默默无言的方式出现在那里，正是为了他。他们在相爱。

上尉觉察到了，气得发疯。他整晚整晚地不让小伙子有一点闲工夫，看见小伙子脸上现出阴沉的神色，他就觉得高兴。有时候俩人的目光遇在一起，年轻人的目光里含着阴郁、恼恨、不甘示弱，年长者的目光可就是烦躁不安、轻蔑和讥讽了。

军官努力不让自己承认，他已经被一股激情所控制。他并不知道，他对勤务兵的感情，已经完全不是一个被愚蠢而又固执的仆人所激怒了的人的感情了。因此，在他的意识里，他认为自己的做法是有道理的、照规矩办事的，也就让事情照样下去。但是他的神经却在受折磨。他终于拿起皮带朝仆人的脸抽打下去。当他看见小伙子吃惊地往后退缩，疼得流出了眼泪，嘴角淌出鲜血时，他立即感到一阵强烈的愉快和羞耻。

但是，他对自己承认，这种事他以前还从来没有干过。这家伙实在太惹人生气了。他自己的精神恐怕也正在走向崩溃。于是他带着一个女人到别处去住了好几天。

他并没有找到什么快乐。他根本不想要那个女人。但是他还是度完了他的假期。他在假期结束时回去了，满肚子恼恨、烦闷、痛苦和抑郁。傍晚的时候，他骑了好久的马，然后直接回来吃晚饭。他的勤务兵不在家。上尉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两只修长文雅的手放在桌上。他觉得全身的血正一点一点地被腐蚀掉。

后来勤务兵走进了房间。他注视着那个强壮而从容的年轻人，他那俊秀的眉毛和浓密的黑发。在这一个星期里，小伙子已经恢复了原先悠闲自在的心情。军官的双手在抽动，好似充满了疯狂的火焰。小伙子向他立正，不为所动，不理不睬。

晚餐在沉默中继续吃下去。但是勤务兵显得有些急，把盘子弄出了响声。

“你是不是急着要走？”军官问道，同时观察着仆人那张专注而热切的脸。仆人没有回答。

“请你回答我的问题。”上尉说道。

“是，长官。”勤务兵端着一摞军用深盘子站在那里回答道。卜尉注视着他，等了一会，又问道：“你是不是急着要走？”

“是，长官。”这个回答使听的人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干什么？”

“我要出去。长官。”

“我今天晚上有事要用你。”

对方迟疑了一会。军官脸上露出古怪的强硬态度。

“是，长官。”仆人从喉咙深处咕哝道。

“明天晚上我也有事要用你。——事实上，除非我允许你出去，今后每天晚上你都得留下。”

仆人那长了一点胡子的嘴紧紧地闭住了。

“是，长官。”勤务兵为了回答，把嘴唇张开了一下。

他再次转身朝门口走去。

“为什么你在耳朵上夹了一截铅笔？”

勤务兵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便继续朝前走。他把盘子摞起来放在门外，从耳朵上取下了铅笔头，放进口袋里。他刚才是在把一首诗抄到他准备送给心上人的生日卡上。他回到屋里继续收拾桌子。上尉的眼睛放着得意的光，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迫不及待的微笑。

“为什么你在耳朵上夹了一截铅笔？”他问道。

勤务兵手里端满了盘子。他的主人正站在绿色的大火炉旁边，脸上露着一丝微笑，下巴向前伸出。年轻士兵一看见他这样，心里突然火烧火燎地翻腾起来。他只觉得两眼发黑，也不回答便昏昏沉沉地转身朝门口走去。就在他蹲下来放好盘子的时候，从他背后飞来一脚，把他踢得扑倒在地。盘子和碗盏都顺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他一把抓住了楼梯扶手的柱子。他刚要站起身来，又被重重地踢了好几脚，他只好虚弱地抓住柱子歇一会儿。他的主人一阵风似的进了屋子，关上了门。楼下的女仆抬头望着楼梯，对那些砸得稀烂的杯盘碗盏扮了个鬼脸。

军官的心在往下沉。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有一些酒泼到了地板上。他倚着冰凉的绿火炉，一口气把杯里剩下的酒喝光了。他听见仆人在收拾楼梯上的盘子。他好像喝醉了酒似的，脸色苍白地等待着。仆人又进来了。上尉看见年轻人一脸困惑，疼痛得站也站不稳的样子，他的心便仿佛高兴得猛地跳了一下。

“Schöner！”
2

他说道。

士兵这回立正的动作慢了一点。

“是，长官！”

小伙子就站在他的面前，嘴上刚长出来的胡子显得怯生生的，在黑色大理石般的额头上，两道俊秀的眉毛显得格外清楚。

“我刚才问了你一个问题。”

“是，长官。”

军官的声调异常尖锐。

“为什么你在耳朵上夹了一截铅笔？”

仆人的心里又火烧火燎地翻腾起来，他喘不过气来了。他用紧张的黑眼睛望着军官，仿佛被吓昏了头。他傻里傻气地稳稳站直在那里。上尉的眼睛里露出了咄咄逼人的微笑，同时又抬起了他的脚。

“我忘了……长官。”士兵气喘吁吁地说，黑眼睛盯着另外那个人的得意扬扬的蓝眼睛。

“用它干什么？”

他看见年轻人的胸膛起伏不停，使劲想说出话来。

“我在写。”

“写什么？”

士兵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军官能听见他在喘气。蓝眼睛里露出了微笑。士兵清理了一下干巴巴的嗓子，还是说不出话来。突然上尉的脸上像团火似的，亮起了一个微笑，然后一脚重重地踢在勤务兵的大腿上。小伙子往旁边挪了一步。他的脸变得死气沉沉，两只黑眼睛瞪得大大的。

“写什么？”军官问道。

勤务兵的嘴变得干巴巴的，舌头在嘴里舔着，就像舔一张干的牛皮纸。他清了清嗓子。上尉又抬起了脚。仆人的全身绷紧了。

“是诗句，长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话语了。

“诗句，什么诗句？”上尉露出令人厌恶的微笑问道。

勤务兵又清了清嗓子。上尉的心突然沉了下去，他萎靡不振、精疲力竭地站在那里。

“是写给我的女朋友的，长官。”他听见了那干涩的、不像人发出的声音。

“唔！”他转过身去，说道，“把桌子收拾干净。”

“喀哧！”士兵嗓子里发出了声音，接着又是一声“喀哧”，然后才不太清楚地回答：“是，长官。”

年轻的士兵走开了，他看上去变老了，脚步也显得沉重。

军官独自留下了。他全身僵直，不让自己思考。他的本能警告他，不要去思考。在他内心深处，得到强烈满足的那股激情，仍然在有力地产生着影响。然而，接着便产生了一种反作用，他心里有某种东西一下子崩溃了，随即是这种反作用带来的痛苦。他直僵僵地在那里站立了一个小时，他的感觉陷入了混乱之中，却又竭力让意识保持一片空白，不让脑子觉察一切。他就这样克制着自己，直到度过了精神压抑的顶峰，接着他便开始酗酒，喝得酩酊大醉，沉入了忘怀一切的睡梦中。第二天早晨他醒来时，他的良心受到了震动，但是他不让自己去想他做下的事，不让脑子去考虑它，把它和其他的本能一块儿压制下去，就当作他的意识和这件事毫无关系。他就像过去喝醉了酒那样，浑身乏力，这件事却已变得模糊不清，想不起来了。至于他的激情，至今还处在沉醉状态之中，他拒绝去回忆它。当他的勤务兵端来咖啡的时候，军官的态度还是像头一天早晨那样。他拒绝接受头天晚上发生的事——认为它根本没有发生——他的拒绝是成功的。他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不是他干的。再说，就是有过什么，也全要怪那个愚蠢的、不听话的仆人。

勤务兵那天晚上一直在迷迷糊糊地走来走去。他觉得口干舌燥，便喝了点啤酒，但是喝得并不多。喝了酒使他恢复了感觉，这使他难以忍受。他变得麻木不仁，仿佛作为一个正常的人，他全身已经有十分之九变得迟钝了。他只得怪模怪样，一歪一扭地趔趄而行。然而，一想起他挨的那顿脚踢，他就觉得难受。当他想起后来在那间屋里受到更多次脚踢的威胁时，只觉得心里怒火直冒，浑身无力。他一想起最后踢的那一脚，就喘不上气来。那时，他被逼着说出“是写给我的女朋友的”。现在他已经疲倦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他的嘴巴像个白痴似的微微张着。他只觉内心空虚，疲惫不堪。因此他心不在焉地干着活，痛楚不堪，动作缓慢而笨拙，他视而不见地拿起刷子摸索着乱刷一气，只要他一坐下来，就没有力气起来再干了。他的四肢和下巴都软绵绵的，死气沉沉。他实在太困倦了。他终于上了床，四肢无力、浑身瘫软地睡着了。这种睡眠，与其说是安眠，不如说是昏迷不醒。在这死一般昏昏沉沉的一夜里，仍然夹杂着一丝丝痛苦的闪光。早晨要举行军事演习。但是他在军号吹响以前就醒了。他胸口剧烈的疼痛、嗓子的焦渴以及那种持续不断的可怕的痛苦感觉，使他一睁开眼，眼神便黯淡无光。他不用想便知道了曾经发生的事情。他知道又是新的一天，他还得继续执勤。屋子里最后的一点黑暗也被驱赶出去了。他必须撑起他无力的身体继续干下去。他实在太年轻，没有遇到过多少挫折，所以他现在觉得十分困惑。他只希望永远是黑夜，他就可以一动不动地躺着，藏在黑暗里面。可是什么也阻拦不了白天的到来，他也不可能不起床去给上尉的马装上马鞍，给上尉煮咖啡。事情明摆在那里，他躲也躲不掉。接着，他想到，他实在没法干下去了。然而，他们是不会放过他的。他还是得去把咖啡端给上尉。他已经被震呆了，没法理解这件事。他只知道，不论他无力地躺上多久，这件事他是躲不开的——躲不开的。

他的身体仿佛运转不灵了，他使劲挣扎着才爬下了床。但是他还不得不凭着自己的意志力，才能推动自己的每一个行动。他感到迷惘、眩晕、无依无靠。后来，由于疼痛得厉害，他紧紧握住了床沿。他瞧了瞧大腿，看见黝黑的皮肉上那几块青紫的伤痕。他知道如果用手按一下伤痕，他准会疼晕过去。但是他不愿意晕倒——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谁也不应该知道。这是他和上尉之间的事。现在，世界上只有两个人了——只有他和上尉。

他慢吞吞地省着力气穿好了衣服，硬撑着走起路来。除了他用手接触的东西以外，别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模糊不清。但他还是勉强做完了他的工作。剧烈的疼痛唤醒了他麻木的感觉。最糟的活儿还没有做。他端着托盘上了楼，走进上尉的房间。苍白而阴沉的军官正坐在餐桌旁边。勤务兵敬礼的时候觉得自己仿佛已不复存在。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好使自己适应这种虚无的状态——然后他振作了一下，似乎又清醒过来，然而这时上尉却开始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了。年轻士兵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他紧紧抓住这种情景不肯放手——上尉并不存在——那么他自己就可以活下去。但是他看见上尉端咖啡时手在颤抖，便觉得一切都破灭了。他走开的时候觉得自己正在崩溃，正在破裂成无数碎片。当上尉骑在马背上发号施令的时候，当他自己背着步枪和背包、疼痛难当地站在那里时，他觉得自己不得不闭上眼睛，他似乎不得不对一切都闭上眼睛。长途行军加上喉咙干渴的无休止痛苦，使他心里只有一个充满睡意的愿望：必须搭救他自己。

二

他对于喉咙的干渴甚至也渐渐习惯了。天空里，白雪覆盖的山峰显得那么辉煌夺目，在下面河谷里，泛着白光的绿色冰河蜿蜒曲折地流过白色的浅滩，又显得那么神奇。可是，他却发着烧，口干舌燥，快要忍受不住了。但他还是毫无怨言，拖着沉重的脚步走着。他不想开口，不想对别人说话。两只鸥鸟，像浪花和雪片，在河上飞过。浸透阳光的绿色黑麦散发出令人晕乎乎的气味。行军在单调地继续着，像晚上失眠一样无休无止。

他们在大路附近遇上了一所低矮宽敞的农舍，门口早已放好了一桶桶的水。士兵们都围上去喝水。他们拿下了头盔，汗湿的头发上冒出了热气。上尉骑在马背上观察着。他需要看到他的勤务兵。头盔在他浅色的凶恶眼睛上投下了一片黑影，但是他的小胡子、嘴巴和下巴在阳光下却很清晰。勤务兵不得不在这个骑马人面前活动。他倒并不感到害怕或者畏怯。因为他仿佛已经被掏去了五脏六腑，里面全空了，像一只空壳。他觉得自己已不存在，只是一个在阳光下蠕动的影子。虽说他渴得难受，可是一觉得上尉在旁边，他就喝不下水了。他不愿摘下头盔擦一擦湿漉漉的头发。他只想留在阴影里，不愿意被逼得清醒过来。他看见上尉用灵活的靴跟踢了一下马的腹部，不由得一惊；上尉骑着马慢慢跑开了，他这才又重新回到一片空幻之中。

总之，无论什么都没法把他在这个炎热而晴朗的早晨里活生生的位置归还给他了。他觉得自己像是这一切事物中的一块空白。而上尉却变得更加趾高气扬、咄咄逼人了。一股怒气充满了年轻仆人的全身，使他头晕目眩。但是他的心却跳得更平稳了一些。

这个中队翻过了山，准备绕个圈子回去。山下，农庄里的钟敲响了。他看见那些光着脚、在茂密的草地上割草的长工都放下活计，朝山下走去，肩头挂着大镰刀，像一只只闪亮的长爪子弯在背后。他们似乎是些梦境里的人，和他好像毫无关系。他感到自己沉入了一个黑魃魃的梦：别的一切都在那里，都有形体，只有他自己是一种意识，一个只能思考和理解的、没有形体的空白。

士兵们默默无言、沉重地登上耀眼的山坡。勤务兵的头开始感到眩晕，一切都在缓慢而有节奏地旋转着。有时他的眼前是一片黑，仿佛他是在透过一块被烟熏黑的玻璃观察世界，只看见一些模糊而不真实的影子。他觉得这样走起来他就头疼。

空气里的香味太浓了，简直使人透不过气来。所有那些青葱的绿色植物仿佛都溢出了汁液，使得空气里充满了绿色植物浓得使人恶心的气息。其中有带着纯净蜂蜜和蜜蜂的香气的三叶草；接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辣味——他们来到了山毛榉旁边；然后他们听见了奇怪的“嗒嗒”声，闻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难闻气味，原来他们正在一群羊身边走过，放羊的穿着黑罩衫，手里拿着弯柄的牧羊棍。在这样炎热的阳光下，羊儿为什么要挤成一团？他感觉那个牧羊人看不见他，而他却看得见牧羊人。

中队终于停了下来。士兵们把步枪架成圆锥形，把背包围着步枪零零乱乱地放成一圈，然后他们就稍稍分散开来，坐在山坡高处的小丘上闲聊起来。士兵们身上都冒着热汗，但却很活跃。他静静地坐着，凝视着二十公里外巍然挺立的青蓝色山脉。在起伏的山峦间有一片青翠的洼谷，在洼谷外面，山脚下那条淡灰色的宽敞的河床里，一片片泛着白光的绿色河水，流淌过夹在暗黑松林间的、泛着浅红色的灰色浅滩。那条河就这样流淌到很远的地方。它似乎在朝山下流去。在一英里外的河上，有人在驾着一只木筏。这里是陌生的乡下。稍近一点的地方，在树林边缘上，有一幢红屋顶的宽敞农舍，有着白色墙基和方格小窗，掩映在浓密的山毛榉树叶之中。那里还有一长条一长条的黑麦地、三叶草地和浅绿色的小麦地。在他脚边，山丘底下，是一片暗黑色的沼泽。沼泽里长着金莲花，它们都屏息静心地挺立在细长的花梗上。有些淡黄色花苞已经绽开，一块碎花瓣悬挂在空中。他觉得自己快要睡着了。

突然间，有什么东西进入了他眼前五颜六色的幻象里。上尉那浅蓝和大红色相间的身形，正端坐在马上，沿着平坦的小山顶，在一片片狭长的小麦地中间缓缓地跑着。打信号旗的士兵就跟在他后面。骑马人的身影高傲而自信地移动着，这天早晨的全部光彩，都集中在这个敏捷活泼的人身上了。这使得其余的人都落进了脆弱而闪烁的阴影中。年轻的士兵顺从而冷淡地坐在那里瞧着。但是当那匹马慢了下来，踏上最后那条陡峭的小路时，一股强烈的怒火又在勤务兵的身躯和灵魂中燃烧起来。他坐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后脑勺上好似沉重地压着一大团火。他不想吃东西。他的手在移动时也微微地颤抖着。这时，骑在马上的上尉正骄横地慢慢走近。勤务兵心里愈来愈紧张。然后，看见上尉在鞍座上放松自己的样子，一股火焰燃遍了他全身。

上尉注视着山坡上那片浅蓝色和大红色，那些散布在四周的黑压压的人头。他感到高兴。指挥这队人马，也使他感到高兴。他感到骄傲，他的勤务兵也是这些服从他指挥的人们中的一个。上尉踩着马镫，欠起身察看着。年轻士兵坐在那里，毫无表情的脸转了过去。上尉轻松地坐在马鞍上。他那匹有着像山毛榉果实那样的褐色皮毛的、细长腿的骏马，正雄赳赳地朝山上走去。上尉走进了充满团队气氛的地方：一股热烘烘的男人气味、汗味和皮革味。他非常熟悉这种气味。他跟中尉讲了几句话以后，又骑着马朝山上走了几步，然后坐在马鞍上，俨然是个高高在上的人物。他那汗涔涔的马飒飒地甩着尾巴，而他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部下，看着他的勤务兵，人群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家伙。

年轻士兵的心在胸膛里像一团燃烧着的火，他的呼吸十分吃力。军官朝山下望去，看见三个年轻士兵抬着两桶水，正脚步趔趄地穿过一块阳光照耀的绿色田野。在一棵树下已经放好了一张桌子。瘦长身材的中尉正站在那里自以为了不起地忙碌着。这时，上尉鼓起勇气，采取了大胆的行动。他召唤他的勤务兵。

年轻的士兵听到命令，立刻觉得怒火涌到了他的喉咙。他茫然地站了起来，觉得憋得透不过气来。他站在上尉前面，行了个礼，没有抬头朝上看。上尉的声音却不太稳定。

“到旅店去给我拿……”上尉发出了命令，“快点！”他加上了一句。

听见最后这句话，仆人心头又闪起了怒火，他感到周身又有了气力。然而他还是机械地服从着命令，转过了身，快步跑下山去，他的裤腿鼓鼓囊囊地挤在军用皮靴上面，看上去几乎像一头熊。军官一直在瞧着他晕晕乎乎地向山下冲去。

但是，如此恭顺而机械地服从命令的，只是勤务兵外在的躯壳。在他心里，逐渐凝集成了一个内核，这个内核压缩和集中了这个年轻生命的全部精力。他完成了任务，又拖着疲倦的脚步急忙回到山上。他一面走一面感到头疼，不知不觉地蹙起了眉头。但是在他的胸中却有一块强硬的东西，那就是他的自我，他的自我是坚定的，决不让人把它撕成碎片。

上尉走进了树林子里。勤务兵脚步沉重地穿过充满队伍气氛的那个热烘烘、臭烘烘的地区。他的内心现在充溢着一股奇特的精力。上尉倒显得没有他自己那么真实了。他走到进入树林的绿色小径上。他看见那匹马站在稀疏的树阴下，阳光和闪烁的树叶阴影在它褐色的身体上跳动着。那儿新近砍伐过树木，留下了一块空地。在这块阳光灿烂的空地旁边，在杂着金黄阳光的绿阴下面，站着两个身穿浅蓝和浅红军服的人，他们身上的浅红色显得格外清晰。上尉正在和他的中尉谈着话。

勤务兵就站在那块明亮的空地边缘上。这里直挺挺地躺着许多剥去树皮、闪着光的巨大树干，看上去像是一具具赤身裸体的棕色尸体。在人们践踏过的地面上，散落着树木的碎屑，仿佛是溅落的光线。到处是砍倒了树木的树桩，它们平坦的桩顶还留着砍痕。在它们的旁边，则是一棵明晃晃的、在阳光下显得碧绿的山毛榉树。

“好的，我这就骑马到前面去。”勤务兵听见上尉说。中尉敬了个礼便走开了。他自己就走上前去。当他沉重地迈步向军官走去时，腹中感到一阵灼热的火焰在燃烧。

上尉观察着年轻士兵颇为粗壮的身躯蹒跚着走上前来，他的血管里也涌起一股热浪。这回他们两人将要面对面地接触了。而他却在这个低着头、步履蹒跚的壮实小伙子面前退缩了。勤务兵弯下腰把食物放在一块锯平了的树桩上。上尉注视着那双被太阳晒红了、闪着光的赤裸的手。他想对年轻的士兵说几句话，但是说不出来。仆人用大腿支撑着酒瓶，打开瓶塞，把啤酒倒进有柄的大杯里。他的头一直低着。上尉接过了那只大杯。

“天真热！”他说，看上去很和蔼。

怒火涌出了勤务兵的心头，使他几乎被憋住了气。

“是，长官。”他咬紧牙关回答道。

然后，他听见了上尉喝酒的声音。他握紧了拳头，手腕疼得要命。他听见盖上杯盖的细微响声，抬头一看，上尉正在注视着他。他急忙把目光移开。这时，他又看见上尉弯身从树桩上拿起一片面包。年轻的士兵一看见那个僵直的身体在他面前弯下，全身又掠过一股怒火。他把眼光移开了。他感觉得到上尉有点紧张。他正在撕开那片面包时，它掉到了地上。于是上尉吃了另一片面包。两个人都一动不动、紧张地站着，主人吃力地嚼着面包，仆人握紧拳头，脸侧了过去，瞪大眼睛瞧着。

然后，年轻的士兵吃了一惊。上尉又把大杯的杯盖掀开了。勤务兵着了迷似的凝视着杯盖和那只握着杯子把手的白净的手。那只手举了起来。年轻人的目光跟着它转。这时，他看见年长的人喝酒时，瘦削而强壮的喉头上下移动，结实的下巴也动了起来。原先使年轻人的手腕跃跃欲试的本能，这时突然挣脱了所有的控制。他猛地跳了起来。觉得自己仿佛被一股烈焰烧成了两半。

军官的一只靴碰在树根上绊了一下，只听见“砰”的一声吓人的巨响，他仰面朝天倒了下去，脊背恰好撞在一截锋利的树桩尖碴上。大杯子飞了出去。一眨眼工夫，在那个勤务兵稚气的脸上露出了严肃认真的神色。他咬着下唇，跳上前用膝盖压住了上尉的胸膛，使劲把他的下巴朝后面的树桩边沿压了下去，他压着，心里感到无比的轻松，本来绷得紧紧的手腕也如释重负。他鼓足了劲，用手掌心紧按着上尉的下巴。把上尉的下巴，那个已经长出了一点胡茬的坚硬下颚抓在他手里，使他感到高兴。他毫不放松，使出全身力气，往后按着那个脑袋，直到他听见轻微的“咔啦”声，感觉有什么东西破碎了。这时他觉得自己的头脑变得虚无缥缈了。军官的身体剧烈地抽动起来。使年轻士兵胆战心惊、毛骨悚然。但是制止住这种抽动，又使他感到高兴了。他很高兴用手继续按住上尉的下巴，感觉另一个人的胸膛在他年轻强壮的膝盖的重压之下停止了呼吸，感觉那个倒下的身体剧烈地抽动着，使得压在它上面的他自己的全身也都猛烈地晃动起来。

但是后来，它不再抽动了。他可以望进另一个人的鼻孔，那人的眼睛却几乎看不见。他的嘴唇噘着，更显得肥厚，小胡子也竖了起来，样子显得很古怪。后来他猛地一惊，看见上尉鼻孔里渐渐充满了鲜血，积满了鼻孔，待了一会儿，便流淌出来，顺着一道细流，淌进了眼睛里。

这使他感到震惊和不安。他慢慢地站了起来。那个身体抽动着，然后便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不动了。他站在那里默默地瞧着。可惜这家伙就这么丧了命。它代表的不仅仅是那个曾经踢过他、欺侮过他的人。他不敢看那双眼睛。它们现在十分丑恶，只露出眼白，血正在往眼睛里流淌。这种景象吓得勤务兵的脸蹙了起来。好吧，事已如此。他的内心还是满意的。他曾经厌恨上尉的那张脸。现在这张脸已经被摧毁了。勤务兵的心灵感觉无比轻松。事情就该是这样的。然而，看见那个残破的高大军人尸体躺在树桩上，细长的手指弯曲着，勤务兵又觉得无法忍受。他想把尸体藏起来。

他迅速而匆忙地把尸体抱起来，塞进那堆砍倒的树干底下。那些光滑美观的树干，都一根根地两头平放在圆木头上面。那脸孔血淋淋的，显得狰狞可怕。他用头盔把它盖住。然后他把上尉的手和脚摆放得笔直而庄重，又把那身讲究的军服上面的枯树叶掸干净。于是，它就安安静静地躺在树干底下的阴影里了。只有一道细细的阳光透过圆木的一条小缝洒在他的胸膛上。勤务兵在它旁边坐了一会。他自己的生命也在这里终结了。

然后，他心神恍惚地听见那个中尉高声对树林外的士兵们解释说，他们应当假设下边河上的那座桥是在敌人手中。他们应当以如此这般的方式发起进攻。中尉并不善于表达自己。勤务兵习以为常地听着，一点也没听明白。等到中尉重新再讲一遍的时候，他就不去听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了。他站了起来。树叶在阳光下闪烁，地上的碎木屑闪着白光，这都使他惊奇。对他来说，世界已经变了样。但是对别人则不然——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只不过他离开了这个世界。他再也回不来了。他的职责是把啤酒杯和酒瓶送回去。但是他已经无法做到了。他已经离开了这一切。中尉还在沙哑地解释着。他必须走了，不然他们会追上他的。他现在已经没法和任何人接触了。

他使劲用手指揉眼睛，想弄清自己此刻身在何处。然后他转过身去，看见那匹马站在小路上。他走过去骑上了马。坐在马鞍上使他感到疼痛。他驱马跑过树林，心里只想着骑在马鞍上的疼痛。他已经对什么都不在乎了，但是却无法摆脱与别人隔绝开的感觉。小路通到树林外边。他在树林边上勒住马，站住了，观察着。在阳光普照的河谷里，聚成一堆的士兵正在行进。一个在一块狭长的休耕地上犁地的农民，不时在拐弯的地方大声吆喝着他的牛。村庄和有着白色塔楼的教堂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渺小。他不再属于这个世界了——他坐在那里，在远远的地方，像一个留在屋子外面的黑暗里的人。他已经离开了日常生活，进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他不能回去，他甚至也不愿意回去了。

他离开阳光照耀的河谷，驱马进入了树林深处。灰白的树干像人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对他的经过毫不理会。一头母鹿跑过阳光斑驳的阴影，它自己本身也形成了一片不断移动的光和影的图像。在枝叶间有一条条明亮的绿色隙缝。然后他便进入了一大片黝黑清凉的松林。他疼痛得晕晕乎乎，头脑里有一根筋在猛烈地跳动，使他难以忍受。他确实是病了。他从小到现在还没有生过病。他觉得迷迷糊糊，眼前这一切使他昏头昏脑、天旋地转。

他想跳下马，却摔倒在地，他身上的疼痛和缺乏平衡使他吃了一惊。马儿不安地挪动着。他使劲扯了扯它的缰绳，马儿便急跳起来，小步跑开了。这是他和世上其他事物的最后一点联系。

可是他只想躺下，不受别人打扰。他跌跌撞撞地穿过树林，来到一块僻静的地方。那是一片长满山毛榉和松树的斜坡。他立刻躺了下来，闭上眼睛，而他的知觉却离开了他疾驰而去。他病魔缠身，脉搏激烈地跳动着，仿佛穿透了整个大地。他又燥又热，发着高烧。但是他正在昏迷状态里茫无目的地、急躁而忙碌地折腾不休，根本无暇注意这个了。

三

他猛地一惊，清醒过来了。他的嘴又干又硬，他的心怦怦地猛烈跳动着，但是他没有力气站起身来。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他在哪里？在营房里？在家里？他听见笃笃的敲打声。他吃力地向四下张望——树林、密密的绿叶、地面上一块块静止不动的红色的明亮阳光。他不相信这是他自己，他不相信他看见的一切。有什么东西在笃笃地敲打着。他挣扎着想清醒过来，却又昏迷过去了。然后他又一次挣扎着。渐渐地，周围的一切开始和他发生了联系。他清醒了，心里产生了强烈的恐惧。什么人在笃笃地敲打着。他看得见头顶上一棵枞树沉重地垂下的黑色残破枝叶。然后，一切又变成漆黑一团。而他却不相信是自己闭上了眼睛。他并没有闭上眼睛。从黑暗中，又慢慢地出现了视像。有人在笃笃地敲打着。他突然看见了他所憎恨的上尉的那张血糊糊的脸，他害怕得不敢动弹。但是在内心深处，他知道事情确实是那样的，上尉肯定是死了。然而，他的身体却陷入了昏迷状态。什么人在笃笃地敲打着。他心惊胆战，一动不动，像死人似的躺着。接着，他又一次昏过去了。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禁吃了一惊，他看见有个东西正轻快地爬上一根树干。那是一只小鸟。小鸟在他头顶婉转啁啾。笃——笃——笃——这只伶俐的小鸟用嘴啄着树干，仿佛它的脑袋就是一把圆圆的小锤子。他好奇地凝视着它。小鸟以它那悄悄的方式机警地移动着。然后它又像老鼠那样从光秃的树干上出溜下来，小鸟那迅速的蠕动引起了他一阵厌恶的感觉。他抬起头来，头非常沉重。这时，小鸟跑出阴影，穿过一片安静的阳光，小脑袋飞快地上下摆动着，两条白腿明亮地闪耀了一下。它的模样是多么端正，多么小巧，翅膀上还有一片白色羽毛。那里有好几只小鸟。它们都很可爱——不过它们老是在山毛榉果实中间，像机敏的四处乱跑的老鼠那样悄悄地窜来窜去。

他精疲力竭地再次躺下，不久就又失去了知觉。他害怕起那些悄悄来去的小鸟。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活跃起来，涌进了他的头脑。然而，他却无法动弹。

在另一次精疲力竭的痛苦中，他又醒了过来。他的头很疼，病痛折磨着他，他无法动弹。他有生以来还没有生过病。他不明白此刻他身在何处，此刻他是什么模样。他很可能中了暑。或许还有其他的事——他已经使上尉永远沉默了——在不久以前——唉，是很久以前了。上尉的脸上全是血，两只眼睛向上翻。那时，一切仿佛毫无问题。一切都很平静。但是现在他已陷入了自己无法控制的局面。他从来没有达到现在这种地步。他是活着的，还是死了呢？他是孤身一人。别的那些人，全都待在一个宽阔明亮的地方，他却被关在外面。市镇和整个乡村就是一大块充满光明的明亮的地方，而他却在这里，在外面，在幽暗空旷的冥府，这儿的每一样事物都孤单地存在着。但是所有那些人，他们总有一天也会到外面来的。他们都很渺小，都被他留在身后了。那里有父亲、母亲和心上人。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这里是一片空旷的地方。

他坐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出溜一下蹭了过去。那是一只棕色的小松鼠，一跳一蹦欢快地在地上奔跑，它的红尾巴跟着身体起伏摆动——它坐下了。尾巴卷了起来，又伸展开去。他愉快地注视着它。小松鼠又跳跳蹦蹦、欢欢喜喜地跑开了。它猛地扑向另一只松鼠，于是两只松鼠一前一后地追逐着，嘴里发出唧唧喳喳的叫闹声。士兵想和它们说说话，但是嗓子里只发出沙哑的声音。松鼠们嗖地逃走了——攀到树上去了。后来他看见有一只松鼠正在树干的半腰上偷偷地瞧他。他突地感到一阵惧怕，不过他此刻神志也还清醒，觉得很有趣。松鼠还在那里，机警的小脸在树干半腰上盯着他，小耳朵竖了起来，小爪子抓紧了树皮，洁白的胸脯挺了起来。他倒被它吓得一惊。

他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开了。他不停地走啊，走啊，寻找一样东西——寻找喝的东西，由于干渴，他的脑子热得像着了火。他磕磕碰碰地走着。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他走着走着便失去了知觉，然而他还是张着嘴、蹒跚地向前走去。

当他睁开眼再看着这个世界时，他惊讶得哑口无言。他不再竭力回想世界原来是什么模样了。在闪着金光的绿叶背后是一片不透明的金黄色光芒，还有紫灰色的高大树干，再过去一些就是黑暗了，黑暗包围了他，越来越浓厚。他意识到，自己是刚刚到达这里。他正置身于现实之中，在现实的黑暗的底部。但是他的头脑还是干渴得燃烧起来。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不那么沉重了。他猜想这是由于他新来乍到。空中响起了沉闷的雷声。他觉得自己正在异常轻快地走着，正笔直地走向解救——或者是走向水源？

突然他害怕地站住不动了。在他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广阔无垠的摇曳的金色火焰——只有几棵黑黝黝的树干像栅栏似的隔在他和金色火焰中间。在那片齐刷刷的嫩绿光滑的麦苗上也都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一个穿着长裙、头上包着黑布头巾的女人，正在像一个黑影似的穿过那块闪耀发光的、绿色的小麦地，走到耀眼的阳光下。那边还有一个农庄，在阴影下显得浅蓝，而树林则是黑魆魆的。那儿有一座教堂，它的尖顶融进了金光里，几乎要消失了。那个女人继续往前走，离他越来越远。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去和她说话。她是一个明亮而牢固的幻影。她会说出一种使他困惑不解的话语，她的眼睛瞧着他却又看不见他。她正在穿越到另一边去。他倚着树站立着。

他终于转过身向那片光秃秃的狭长树林看去。这片树林平坦的底部已经变得黑沉沉了。他看见不远处的群山沐浴在奇妙的阳光里，显得光彩夺目。在最近的那条线条柔和的灰色山脊背后，远处的山脉是金黄和浅灰色的，山顶的积雪像柔软纯净的黄金那样灿烂。群山是如此宁静地在空中闪闪发亮，仿佛纯粹是由天空里的岩石构成的，在沉默中闪耀着。他站在那里注视着它们，他的脸被照亮了。就像积雪放出的金黄色的灿烂光芒一样，他感到自己的干渴也化作了内心明亮的光。他倚在一棵树上，站在那里瞧着。后来，一切事物都融进了浩渺的空间。

那天夜里，一直不停的闪电把整个天空照得发白。他一定是继续朝前走了。有时，悬在他周围的世界是一片青灰色。田野是一片平坦的灰绿色，树林是黑乎乎的一团，连绵的云层在白茫茫的天空里则显得乌黑一片。后来，黑暗像百叶窗似的落了下来，一切都被覆盖在黑夜之下了。一个半隐半现的世界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这个世界还是无法完全跳出黑暗之外！然后，大地又呈现出一抹苍白，黑乎乎的形象显现在朦胧中，头顶上飘浮着绵延不绝的云彩。这个世界就像是一个暂时投在浑然一体的黑暗之上的幽灵似的影子，而那片黑暗又总是无所不包的。

他身上仍然发着烧，病得昏昏沉沉。他的脑子就像黑夜一样时开时合。接着，他仿佛看见长着大眼睛的什么东西，在树后面瞪着他，吓得他有时全身抽搐起来……接着是行军造成的长时间痛苦，以及那腐蚀了他的血液的太阳光……然后是对上尉的仇恨，接着是一种温柔舒适的感觉。但是一切都变了形，都产生于痛苦中，又转变为痛苦。

到了早晨，他完全清醒了。接着，他的头脑被可怕的干渴烧灼着！太阳照射在他的脸庞上；在他的湿衣服上，露水化成了水蒸气。他像个中了魔的人那样站了起来。在他面前，清凉而温柔的蓝色山脉绵亘在清晨的灰白色天边。他需要它们——他只需要它们——他想摆脱自己，让自己与它们合而为一。它们岿然不动，宁静而温柔，点缀着轻柔的白雪。他呆立在那里，痛苦得发了狂，手紧紧地攥着。然后，他的全身突然抽动起来，倒在地上。

他静静地躺着，进入了痛苦的梦境。干渴的感觉似乎离开了他，站在一旁，成为一种单独的需要。然后，他的疼痛感也成了另一种单独的个体。接着是他那行动不便的身体，也成了一个单独的事物。各式各样单独的事物，把整个儿的他给瓜分掉了。它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奇特而痛苦的联系，但是它们彼此间又正在越离越远。然后，它们全都会裂开。阳光正向下钻透他的身体，也在钻透这种联系。接着它们就会坠落下去，穿过永远在消逝着的空间，坠落下去。后来，他又恢复了知觉。他用胳臂撑起身体，注视着闪光的群山。那些山峰一排排地耸立在那里，全都静悄悄地、神秘莫测地耸立在天地之间。他凝视着，直到眼睛发黑，而那些如此壮丽的山峰，显得那么洁净、那么清凉，仿佛它们所拥有的，正是他失去了的东西。

四

三个小时以后，士兵们找到了他。他躺在那里，胳膊枕着头，黑头发在阳光下散发出热气。但是他还活着。年轻的士兵们看见了他张开着的黑乎乎的嘴巴，惊吓得急忙把他放回地上。

晚上他在医院里死去了，一直没有睁开眼睛。

医生们看见他腿上的伤痕，全都沉默着。

两个人的尸体并排躺在停尸房里，一个白皙细长，僵直地安息在那里。另一个是如此年轻，如此稚气，看上去仿佛随时都会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英格兰，我的英格兰

黑马译

一条小溪从园子的斜坡下流过，溪上一座木板桥，桥的一头连着园中小径，另一头搭着对岸的公地。他在公地边上干着活，打算从桥头起清出一条小路来。他砍下乱蓬蓬的草丛和蕨菜，干巴巴的灰色地皮就裸露了出来，可他怎么也弄不直这条道儿，愁得皱起了眉头。他把树枝堆起来，看看那高大的松树，不知为什么似乎什么都不像样。他睁大了那双北欧人才有的锐利的蓝眼睛再次凝望，但见浓密的松枝像是搭成了一座门道。透过这门道，他看见绿草茵茵的菜园小径从木桥头的桤木树阴下顺坡往上直通向阳光下的花丛。坡上盛开着白紫相间的高大耧斗菜花，老汉浦郡的村舍几乎贴着地，掩映在漫野盛开的花丛中。

孩子的声音，那是一个女娃尖细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她话音中那教训人、霸道的口吻：“保姆，你要是不快点儿过来，我就跑到有蛇的地方去。”没有谁会镇定地说：“跑吧，我的小傻瓜。”相反，人们总是这样说：“别，宝贝儿。好了，宝宝。等一下，心肝儿。小亲亲，你应该耐心点儿。”

他失望至极，时而感到厌恶和反感。说是这么说，可活儿还得接着干。除了屈服还能怎么着！

灼热的阳光烤着土地，草地上的植物看上去火一样生机勃勃，这是一片狂野的与世隔绝地带，这里有着野性的宁静。奇怪啊，野性的英格兰在一块块的土地上流连忘返，就像在这儿，在这布满荆豆的草地上，在这南方丘陵附近布满沼泽、毒蛇出没的地方。昔日撒克逊人到来时的那股子原始地之灵仍然在这地方徘徊。

哦，他是多么爱这个地方啊！绿色的园中小路，一簇簇的鲜花，紫的、白的耧斗菜，高大的东方红罂粟、它们那油黑的叶子，还有高高的黄毛蕊——这座五彩缤纷的园子在毒蛇出没的草丛洼地里蔓延着，有一千年历史了。是他用鲜花把这园子点缀得姹紫嫣红，阳光灿烂的园子四周围着篱笆，种满了树木。古老，古老的地方啊！是他让这地方更换了姿容。

那座斜顶如斗篷一样的老木屋，人们都不去光顾。它建于小村落和自由民的老英国时期，被孤零零地抛弃在公地边一条草木丛生、荆棘纵横、橡树成荫的宽阔道路尽头。它从来不知道今天的世界是怎么一回事。后来，他艾格伯特带着新娘来到这儿。他在这间屋子里摆满了花儿。

这房子有年头了，住起来一点也不舒服。可他不想改变它。哦，坐在宽大、黝黑的壁炉前是多么好啊。夜里，狂风在头顶上呼号，他砍来的木柴燃烧着，噼噼啪啪地吐着火舌。他坐在炉这边，温妮弗莱德坐那边。

哦，他是多么爱她——爱温妮弗莱德呀！她年轻、美丽、一身的活力，就像阳光下一团燃烧的火苗儿。她迈着优雅的步子款款而行时，真像是一簇盛开的红花儿在移动。当然，她好像也是古英格兰人的后裔，脸色红润、身体健壮，沉静但不失激情、粗犷和坚韧。他呢，高大、颀长、灵活，修长的腿，步态轻快，就像英格兰弓箭手一样优美。她那一头栗色的头发弯卷着，活力四射。她的眼睛也是栗色的，像知更鸟的眼睛一样明亮。他呢，皮肤白皙，丝滑的头发正由浅黄变成金黄，鼻梁微微隆起，这说明他是一个老式乡村家族的后代。他们俩是漂亮的一对儿。

房子是温妮弗莱德家的。她的父亲也是个精力充沛的人。他来自一个北方穷苦的人家，现在这样算是小康。他在汉浦郡买下了这块廉价的土地，不远处有一座行将就木的村落，在靠近村庄小教堂的地方他盖起了自己的房子，这座宽敞的老农家宅子就建在路边儿上，屋前是一片草地。这座四合院的一面，是一间长长的粮仓或者说是棚屋，他修好了这间房给小女儿普里契拉住。白底儿绿格子小窗帘遮着长长的窗户。屋里，高高的房顶上椽子和房梁是用大根的旧木头做成的。离普里契拉的房子五十码开外，他给另一个女儿麦戈黛琳建了一间小巧的新居，屋前的园子一直伸延到橡树林中。草坪和花园中的玫瑰丛外面，一条路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地带，路的尽头有一条长满高大黑松的堤坝。穿过松林，在倾斜的小沼泽上方，凄凉的大橡树下，温妮弗莱德的屋子蓦然出现，这房子是那么孤单而又那么原始。

这房子是温妮弗莱德自己的，还有这园子，一小片草地和沼泽地也是她的，这儿是她的小领地。就在她爸爸买下这座庄园时她结的婚，那大概是大战前十年吧，所以她把这块地方当成了结婚陪嫁。到底是谁更快活，是艾格伯特还是她？这很难说。那时她年方二十，新郎才二十一岁。丈夫每年大约可以有一百五十镑的进项，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什么。不过，他可是相当迷人的。他没有职业，一个钱不挣，可他能大谈文学和音乐。他喜爱古老的民间音乐，收集民歌和民间舞蹈资料，研究莫利斯舞
3

和古老的风俗民情，当然靠干这些他有时也能赚几个钱。

在充满青春、健康、热情和希望的日子里，温妮弗莱德的父亲总是慷慨大方的。说到底，他还是个北方人，固执、倔强，因此受了不少打击。不过，他在家里就没那股子固执脾气了，他会跟有文化的妻子和健壮热情的女儿们一起作诗、讲故事呢。他是个有勇气的人，从不抱怨，一个人独自承受着重压。他从不让外界过多地介入他家的事。他有一个娇小、感情细腻的妻子，她写的诗在小小的文人圈子里小有名气。至于他自己，他粗犷、好斗，这种精神可是根深蒂固的。但对诗文，他却有着孩子一样的好奇心，喜欢甜蜜的诗歌，喜欢有文化的家庭中的娱乐。他血气方刚，甚至近于粗鲁，不过这只能使整个家庭更加生气勃勃、开朗快活。他现在富了，总是喜气洋洋的，像过圣诞节一样美滋滋的。只要他饭后读点诗，他就会边读边大吃一气巧克力、果仁和不少别的稀罕东西。

艾格伯特闯进了这个家，他可是另外一种人。这里的父女们都是些四肢健壮、有血性、真正的英国人，就像冬青树和山楂树是英国的一样。如同你可以把一朵玫瑰嫁接到一棵荆棘上一样，文化嫁接到了这家人身上。这种文化开出了奇异的花朵，但这并没有改变他们的血液。

艾格伯特就是一朵天生的玫瑰。长期的教养赋予了他快乐、自然的性情。他并不聪明，更谈不上懂“文学”。不过，他说话的语调、健美柔韧的身材、细腻的皮肤、漂亮的头发还有微微隆起的鼻梁和炯炯有神的蓝眼睛很轻易地就取代了诗歌。温妮弗莱德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南方人，把他看得很高贵。注意，是高贵，不是深刻。至于他，他爱她，每一根神经里都充满了爱的激情。对他来说，她就是生活的温情。

多么好啊，在克罗克汉农舍的那些日子。最初那些天他们总是独处一隅，只是早晨来个女人干点杂活就走了。多么美妙的日子啊，她独自拥有这个高大、温和、肌肤细腻的青年，是独个拥有。而他也拥有她，就像拥有了一团红色的火焰，投身于这团火中，他就能获得再生。哦，也许这些永远不会终结，这股激情，这桩婚姻！那座被无数逝去的人欲所蔓绕着的古老村舍，被他们两人肉体的火焰重又点燃。你在这座黑暗的屋子里待不上一会儿，就会感到这种欲望向你袭来。过去自由民们热血中的欲望就在这儿，在那座小屋子里一代接一代地滋生和繁衍着。这座沉静的房子、厚厚的木板墙和高大黑漆漆的壁炉都笼罩在神秘的气氛中。黑暗与低矮的小窗都沉入了大地。黑暗，像一座兽穴，强壮的野兽在此出没、在此求欢。日日夜夜都是孤寂和落寞，任他们专注于此，一代又一代。这黑暗似乎像咒语一样迷住了这俩年轻人，让他们变了样。他们周身闪烁着神秘的光彩，就是那团让人费解的、若隐若现的火焰把他俩包围了。他们也感到他们不再属于伦敦那个世界了，克罗克汉改变了他们的血液：他们的园子里，光天化日下竟有毒蛇出没、歇息。他手持铁锹朝前走着走着就会看到黑土地上有一堆奇怪的蜷缩着的棕色物件，这东西会突然弹起身，嘶嘶叫着飞速离去，那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有一天，温妮弗莱德听到从起居室矮窗下的花坛那儿传来一阵怪叫，那声音就像古代黑暗的精灵呼啸。她跑出去，看到花坛上有一条棕色的长蛇，扁嘴巴里叼着一只青蛙，青蛙的后腿挣扎着要脱身，发出奇特、微弱的叫声。她盯着这条蛇，那蛇抬起阴郁的扁额倔强地看着她。她叫喊了一声，那蛇吓得松了青蛙愤愤然地溜走了。

这就是克罗克汉，现代发明的剑戟尚未刺透它，它不为人所知地静卧于此，仍像撒克逊人初来此地时那么神秘、古朴、野性。艾格伯特和她就住在这儿，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他并非无所事事。她也不，有好多事要做呢。工人们走后，房子要最后修一下，靠垫和窗帘要缝，路要铺，水要运回存起来，还有深耕后就没人照管的园子斜坡要平整，要在斜坡上筑出小阶梯，整出小路来，还要种上些花儿。他只穿着衬衫，整天不停地干活，忙这忙那。她表面上恬静但内心却丰富，一看到他猫着腰一个人忙乎，她就会过来帮他一把，为的是离他近点。当然，他干得不熟练——他天生就这样。他干得很卖力，可收效甚微，就算能干出点什么来那东西也维持不了多久。在园子里，他用几块窄长的木板撑着梯田，这些梯田很快就会被上面的重量压垮，不出几年就会腐烂断裂，土壤又会成堆地流失到小河的河床里去。可他就是这样，他就没学会掌握什么要领，他总以为没问题。这还不算，他认为除了一时的偶然发明以外，什么都是不可能的。他热爱他那古朴、久经风雨的村舍，热爱过去的英格兰那坚固不朽的东西。奇怪的是，他总觉得过去不朽，对此深信不疑，因此在现实中他总显得幼稚、浅薄。

温妮弗莱德挑不出他的毛病来。对她来说，城里长大的人，他什么都好，就连他挖土时用铁锹的姿势看上去都是浪漫的。不过，艾格伯特和她还没意识到，干活和浪漫是两码事儿。

她爸爸葛德弗雷·马歇最初对克罗克汉的家务是十分满意的。他觉得艾格伯特不错，好多事情他都干得挺圆满，而且他对这小两口儿之间体现出来的肉体激情感到慰藉。对他这位在伦敦拼命干才能维持安定小康生活的人来说，这小两口儿在克罗克汉恩爱劳作，在荒凉的丘陵附近一头扎在公地和荒地里生活，这些真像一篇活生生的浪漫小说。他们是从他——这位老人这里摄取激情之火的燃料，是他给他们的激情之火添了柴，他为此暗自得意。温妮弗莱德仍然要求助于爸爸，从此获得保障、生命和支持，把他当成一切的源泉。她爱艾格伯特，爱得热烈，可在她背后有她爸爸在作后盾。就是她爸爸这股力量，她需要时就来求助。当她陷入困境、产生疑虑时，她从没有求助艾格伯特，没有的，在所有严肃的问题上，她都依靠父亲。

艾格伯特就没有驾驭生活的打算，他简直半点雄心大志都没有。他出生于一个体面、气氛融洽的农家，家里有一个令人愉快的环境。按说他应该有一个职业，应该学会法律或者做买卖什么的。可是不，那该死的每周三英镑进项就可以让他不挨饿，这就够了，他才不愿自找束缚呢。这倒不是说他这人懒散，他其实总在笨笨落落地干活儿，只不过他一点也不愿跻身于尘世，更不愿在尘世里闯出一条路来。不，决不，这个世界不值得他那样做。他想忽视这个世界，他要独辟蹊径，就像一个漫不经心的朝觐者走上了一条无人问津的僻径一样。他爱他的妻子，爱他的农舍和园子，他要在这儿过得像个享清福的隐士一样。他爱过去的时光，爱古英格兰的音乐、舞蹈和习俗，他试图靠这样的精神过活，而不是以金钱世界的方式生活。

当然，温妮弗莱德的父亲常叫她去伦敦，这老头儿喜欢孩子在自己身边。所以，艾格伯特两口子得在城里置一处小寓所，他们要隔三岔五地从农村搬到城里住住。这城里，艾格伯特有不少朋友，这些人都像他一样是些不重实际的人，就知道鼓捣艺术啦、文学啦、绘画啦、雕塑啦，还有音乐什么的。他倒是有解闷儿的地方。

每星期三英镑的进项可不够他这么花的，是温妮弗莱德的爸爸替他掏腰包，他喜欢掏。尽管他给温妮弗莱德的固定津贴不很多，可他却常常十镑十镑地给她或艾格伯特零花钱，因此，他们都把老人当靠山。艾格伯特并不在乎被人施恩典、救济点儿，可当他感到这家人在花钱上显得过于降尊纡贵了，他也会生气。

以后，家里添了丁，一个长着轻轻的小脑袋、碧眼金发的小女儿。人人都喜欢她，她还是这家里头一个碧眼金发的小东西呢。她长着跟她爸爸一样雪白、修长漂亮的四肢，等长大了，又会翩翩起舞，姿态优雅，简直像一朵野雏菊。怪不得马歇一家都喜欢她，叫她乔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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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歇家的人自有其优雅之处，但他们都显得迟钝、笨重。他们各个儿四肢粗重，皮肤黝黑、个子矮小。现在他们有了这么一朵轻盈的金花，她简直就是一首诗。

尽管这样，她还是带来了新的困难。温妮弗莱德必须给她找个保姆。是的，必须有个保姆才行，这是她家的规矩。那么谁来付保姆费呢？当然是当外公的付喽，当爸爸的不挣钱么，对，外公会付的，就像他曾付了温妮弗莱德产期时的所有费用一样。人们感到手头儿拮据了，艾格伯特要靠岳父来养活。

孩子出生后，他和温妮弗莱德就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了。这种区别在最初是难以察觉到的，可它存在着。首先，温妮弗莱德有了一个新的兴趣中心点。她倒不是要把孩子贡起来，而是她和新式的母亲们一样，出自自然的母爱，她心中产生了深深的责任感。温妮弗莱德欣赏她的宝贝女儿，深感到对女儿应尽的义务。奇怪的是，这种义务感竟变得比对丈夫的爱还深。这是事实，也是常理。在温妮弗莱德心里，母亲的责任感是第一位的，妻子的责任则次之。

她的孩子似乎用一根线把她和她的家连起来了，父母、她和她的孩子，对她来说这是人类的三位一体。那么她的丈夫呢？对了，她仍然爱他，不过那像是演戏。婚前，她的义务感和家庭观念曾经是模糊的。婚后，她首先要尽义务的对象是她爸爸，他是顶梁柱和生活的源泉，是永恒的保障。现在，义务的链条上又多了一环，变成了：对父亲、对自己和对孩子的义务。

这不关艾格伯特的事，其实也没发生什么事，他就从这个圈子里渐渐、默默地消失了。他的妻子还爱他，那只是肉体的爱，可是，可是，他事实上几乎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他对温妮弗莱德不好抱怨什么，她仍然在尽自己对他的义务，她仍然爱他的肉体，这种爱让他付出了全部的生命和灵魂。可是，可是——

很长时间里这是一个无穷尽的“可是”。又添了一个碧眼金发、逗人喜爱、动人的小东西，不过，她不像乔伊斯那么傲气和热情。他们给她起名叫安娜贝尔。安娜贝尔出生后艾格伯特才开始真正意识到这个“可是”是怎么回事。妻子还爱他，但是现在，这个“可是”变得严重起来——她对他肉体的爱是次要的，而且愈来愈不重要。说来说去，她经历了这种肉体的爱，两年了，人并不是靠这个活着，不，决不，而是靠某种更严肃、更真实的东西生活。

她开始恨自己对艾格伯特的爱——有点看不起这种爱了。当然，他漂亮、可爱，特别招人喜欢。可是，可是——哦，这可怕的“可是”阴云！他在她生活的原野上并不像一座力量的宝塔那么坚定，不像举足轻重的强大支柱。不，他倒是像一只围着屋子转的猫，这猫总有一天会销声匿迹的。他像花园里的一朵花，在生活的狂风中摇曳，然后就随风而去，不剩半点风流。作为次要的东西，一个伴儿，他是完美的，不少女人可能会巴不得与他这样的人白头到老，她们会把他看作是最美、最令人渴望的财富。可温妮弗莱德却是另一种女人。

光阴荏苒，他不仅没有牢牢地驾驭生活，反倒松懈了许多。从本质上说，他性情令人难以捉摸，很敏感又充满激情，可他就是不投身于温妮弗莱德称作生活的工作中去。不，他决不流于世俗。为钱而工作，他才不呢。如果温妮弗莱德自找苦吃，非要过超出他们微薄收入的日子，就随她去，那是她的事。

其实，温妮弗莱德并不真的想要他去闯生活、为钱而工作。钱这个字，天啊，成了他们之间一根着了火的木头，用这个来描述他们最合适，他们俩都被点着了。温妮弗莱德并不真那么在乎钱这玩意儿，她也不在乎他挣不挣钱，她有她爸爸供给她和孩子四分之三的费用。她只是拿挣钱当作借口和武器跟艾格伯特斗气儿。

她想什么，到底在想些什么呢？有一次，她妈妈用那种特有的挖苦语调说：“这么说吧，亲爱的，如果你的命运就是照顾那不耕也不织的百合花，也不算不愉快吧。不少人都是这样的，你干嘛不这么想呢，孩子？”

母亲比孩子们要感情细腻得多，对她的话孩子们几乎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母亲的一番话，只能让温妮弗莱德心里更乱。这不是什么百合不百合的问题。要真是那样，她的孩子们应该是盛开的百合花小花朵，她们至少还成长。耶稣不是说：“想想百合花是怎么成长的”吗？好吧，她的孩子们还在成长，可孩子们的父亲那朵高大、健美的花已经长大了，她不想在他身强力壮的时候去照顾他。

不，不是因为他不挣钱，也不是因为他懒，他并不懒散，他总在干活，在克罗克汉干零碎活儿。我的天，那些个零活：园中的一条条小路，姹紫嫣红的花儿，还有要修没修的椅子呢！

是因为，他什么志向都没有。就算他干了半天一事无成还赔了本也无所谓！他努力干点什么都行。这先不说，就算他坏，是个败家子儿，那温妮弗莱德也会自由得多，她至少还有点可以抗衡的，一个败家子儿的确还算个什么吧，可他就不一样，他会说：“不，我决不支持社会干这种增值、合股的买卖。我要尽我的绵薄之力把这些玩意搅乱。”或者，他会这样说：“不，我不管别人怎么样。如果我有什么欲望，那是我自己的，我认为它比别人的德行要强。”他就是这么个废物、饭桶，站在这么一种立场上说话。他就是成心让人反感，遭人严厉批评，至少在小说中是这样。

艾格伯特！对他这样的人你能有什么辙呢？他没干什么缺德事，他心眼儿好，他简直是慷慨大方。他身体并不单薄，否则温妮弗莱德就会好好伺候他，可他连这一点都不能满足她。他并不羸弱，他并不需要她的抚慰，不需要她的善待。不，谢谢，他有他火热的激情，身体比她强壮多了！这些，他清楚，她也清楚。正因此，她才更为难，更气急败坏，可怜的人啊。他比她高尚、优越、强壮，可他却摆弄他的园子，摆弄他的古老民歌和莫利斯舞，他只顾摆弄这些，反倒要她用自己的心支撑未来。

他开始感到痛苦，露出一脸恶相。他没向她屈服，他不会。他那颀长、白皙的躯体里有七个强壮魔鬼。他健康，充溢着被压抑的生命。是的，既然她不从他这儿支取那蓬勃的生命，他自己就只得把它紧紧锁住。或者说，她只是偶尔支取，因为有时她不得不屈服，因为她还爱他，渴望得到他，他太精致了，是个美男子，比她美多了。对，她呢喃着把自己那尚未泯灭的激情献给了他，他要她了——啊，十分美妙。有时她感到奇怪，一阵激情的飓风席卷而过后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那对她来说简直是闪电，一道接一道，从她的每根神经中射过，直到完全熄灭为止。

人是注定要活下去的，正如云一样——看似不过是缓缓堆积起来的气体，堆起来充满整个天空，遮住太阳。

同样，爱又复归了。激情的雷电在他们之间剧烈地闪耀，不时会出现蓝瓦瓦、灿烂的天空，然后，地平线上渐渐地又重聚起乌云，缓慢地在天空上移动，偶尔投下冷酷、可恶的阴影，然后渐渐地聚集，布满苍穹。

随着岁月的流逝，闪电辉映天空的现象已成鲜见，蓝天渐少露面。渐渐地，铅灰色的云笼罩住他们，似乎永远也不会离去。

艾格伯特为什么不做点什么呢？他为什么不去驾驭命运呢？他为什么不像温妮弗莱德的爸爸那样做社会的支柱呢？就算做一根纤细、精巧的柱子也行。他为什么不去争取驾驭点什么呢？他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奋斗的方向呢？

要知道，你可以把一头驴赶到水边，可你就是不能强迫它喝水。尘世就是水，艾格伯特就是头驴。他一点水也不喝，他不喝，就是不喝而已。既然生活并不强迫他为吃喝而工作，他就不会为了工作而工作。你不能让耧斗菜在一月份绽开，你也不能让布谷鸟在英格兰的圣诞节时歌唱。为什么？时令不对。艾格伯特他就不想工作，哦不，他压根儿就不会去想干什么工作。

艾格伯特就是这样，他不能把自己与尘世的劳动连在一起，因为他就没这种基本的欲望。如果说有什么欲望的话，在他内心深处有一种更强烈的欲望：独善其身，洁身自好。不损人，我行我素。现在不是他的时令。

也许他本不该结婚并生儿育女，可你又不能抽刀断水。

温妮弗莱德则恰恰相反。她生来就不能容忍别人的清高。她的家族之树枝繁叶茂，它必须蓬勃向上才行，她家的人要有所信仰。她的生命必须得遵循某个方向才行。在她自己家中她还未曾领教过艾格伯特这样的懦夫。她不能理解并因此而大为惊奇。在这个可怕的懦夫面前，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在她自己家里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她父亲可能有忧虑，但他一人承受着这些。也许他对我们这个世界和这个社会并不是深信不疑，我们全力以赴地苦心经营这个世界，可最终我们却发现自己把自己经营死了。不过，葛德弗雷·马歇性情粗犷、顽强，但还算有心机，能应付这一切。对他来说，生活是个能得就得，把余下的留给老天爷的问题。不是给他美言添彩，他确实信天命，毫无疑问，他暗自怀有某种信仰，一种镂骨铭心的信念。如同某种长生不死的树汁一样，这信念是盲目的，却入木三分，在成长中勃发。也许他有些肆无忌惮，像蓬勃的树一样肆无忌惮，在林中杀出一条路来。

归根结底，还是这种自强不息、树汁般的信念让人生存下来。他可以几辈子都生活在他为自己建树的社会大厦里，哪怕人类突然绝了种也没关系，如同梨树和浆果丛一样，照样在墙中园子里一季接一季地结出硕果来。可这围墙中，果树会一点一点地把保护她们的墙挤倒，如果不是有活生生的手来不断地更新和修复，任何一座建筑都会倒塌的。

艾格伯特就不能让自己置身于这种更新与修复的差事中去。他对此毫无感知，就是有也不顶用，他根本就不会对此有所感知。长期良好的教养使他具备了清心寡欲、融融自乐的品质。他岳父跟他差不多一样是个傻瓜，不过人家还是认清了这个理儿：既然我们来到了这个世界，我们就得活得像个样儿才行，所以，他致力于自己那个小范围内的社会工作，尽力为家人干点事，其余的事就听天由命了。一种强盛的血性使得他能够坚持不懈地干下去。当然，有时也会有一股恼人的苦水突然从他心中喷涌而出，让他与这个世界作对。不过，他有自己的必胜信念，这信念会让他干到底的。他不愿意叩问成功意味着什么。成功意味着得到汉浦郡的庄园，意味着不为孩子们的吃穿发愁，意味着他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有点举足轻重了，还有，罢！罢！罢！

不过，可别把他小看了，他不寻常着呢。像艾格伯特一样，他知道失望是一种什么滋味。也许，他骨子里对成功也有着同样的估价。他颇有点子勇气，有某种权力意志。在他的小圈子里他可以行使他的权力——盲目的自我力量。尽管他娇惯孩子，但还算得上是英国式的父亲：他过于精明，绝对会用大道理来统治人，但值得称道的是，他保持着某种原始的方法——古老、几乎是魔术般的为父的尊严，统治着孩子们的灵魂。在他身上，那古老、余烟绕梁的父权的神灵火把仍在燃烧。

是在这神圣的火炬照耀下，他的孩子们成长起来了。最终他对女儿们彻底放任自流了，但从未让她们跳出自己的手心儿。可后来，她们一旦进入我们这个没有父权主宰的世界里，在强烈的光芒中学会用尘世的眼光看待世界，她们学会了指责父亲甚至用尘世的锐利眼光看待父亲，把他看渺小了。当然，这些不过是想想而已。一旦她们忘记了指责父亲的把戏，他那权威的红光又笼罩了她们。他的神光是不会熄灭的。

让精神分析家们去大谈什么“恋父情结”吧，这个不过是个发明出来的词儿罢了。这位父亲让那古老的父权之火燃烧着，这种父权甚至可以把儿女祭献给上帝，就像以撒做过的那样。这种父权拥有决定儿女们生死的威严；这是一种伟大、自然的力量。直到他的女儿们被另一种更大的威权所左右，直到他的男孩子们长大成人，成了同样的力量中心并继续着同样的男性神话。在这之前，葛德弗雷·马歇就要守住他的孩子们。

看来他要失去温妮弗莱德了。温妮弗莱德很爱她的丈夫，把他看得了不起，可能她是希望在他身上找到另一种伟大的权威吧，一种比父权更了不起、更优秀的男性权威。一经懂得了男性力量的威风，她就不再容易回到那女性自由、冷漠的独立状态中去了。她会渴望，一生都会渴求真正男性力量的温暖和保护。

是的，她渴求，但艾格伯特是要放弃男性的权力。他本身就与这种权力格格不入，他还要放弃他的责任。归根结底，放弃权力就意味着放弃责任。这样，他就可以我行我素了，他甚至要把他的影响都深藏起来。他会尽量地对孩子们不承担责任，为的是不影响他们。“一个小孩子也会给他们引路的。”——他的孩子们应该会引路的。他也不会迫使孩子朝哪个方向走，他不想影响孩子。自由！

可怜的温妮弗莱德，这种自由反倒让她成了离了水的鱼儿，她喘息着，要得到那栖身于彼的厚重空间。到她生了孩子，她感到她必须对孩子负责，她必须得对孩子有权威才行。

可艾格伯特却悄然涉足，跟她作对，无声无息地就把她对孩子们的权威淡化了。

第三个女儿出生了，打这以后，温妮弗莱德再不想要孩子了，她心寒了。

她管起孩子来了，她要对她们负责。养她们的钱是温妮弗莱德的爸爸出的，她要尽最大的努力对孩子们的生死负责。可是艾格伯特不这样！他不负责任，他一个钱不出不算，还不让她按自己的方式管孩子。他不允许她有那种看不见、摸不着、充满激情的权威。他们进行着一场战斗，一场自由与旧式的血性力量的斗争。当然，他赢了，小女儿们爱他，崇拜他。“爹爹，爹爹！”她们跟他在一起时是多么自由自在呀。而她们的母亲却要统治她们，为此她常常放纵感情。她意欲用那古老、魔术般的家长权威统治她们，那种权威大得很，无可置疑，是神圣的——如果我们也信奉神冥的权威的话。马歇一家信神，他们是天主教徒。

艾格伯特则把那古老、冥冥般的天主教血性权威等同于某种专制。他不让孩子留在她身边，他把孩子从她身边偷走却又对她们不负责任——他在情感上和精神上把孩子们从她那儿偷走，只让她管教她们的举止，这对母亲来说是一桩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他的孩子都爱他，敬重他，可她们一点也不知道她们这是在给自己的未来埋下痛苦——她们长大以后也要有丈夫，就像艾格伯特这样可敬却没有用的人，到那时她们可就苦了。

大女儿乔伊斯仍是他的掌上明珠。她六岁了，是个性情多变的小东西；小女儿芭芭拉二岁，正蹒跚学步。大家大多数时间都在克罗克汉度过。他喜欢那儿，甚至连温妮弗莱德也真心爱这个地方。可现在，当她沮丧、茫然的时候，这个地方对孩子们危险太大了——那儿有蝰蛇、毒果、小溪、沼泽、脏水，什么都有。对她和保姆来说，这儿是块打游击战的地方。这三个碧眼金发、没个安生劲儿的姑娘都不听话。姑娘们有父亲撑腰，在跟母亲和保姆作对，没辙。

“保姆，你再不快来，我就往有蛇的地方跑。”

“乔伊斯，你得耐心等等，我放下安娜贝尔就去。”

就这样，总是这样，在小溪对岸的公地上干活时他会听到这叫声，可他对此置若罔闻，照旧干他的活儿。

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他甩掉铁锹奔向桥头，像一头受了惊吓的小鹿那样张望着。温妮弗莱德在那儿，乔伊斯受伤了。他向上走进园子。

“怎么了？”

孩子仍在哭叫：“爹爹！爹爹！呜，爹爹呀！”

母亲说：“别怕，宝贝儿，来，让妈看看。”

可孩子只是一个劲儿地叫着：“爹爹！爹爹！爹爹！”

孩子一见膝上流出的血就害怕了。温妮弗莱德蹲下，把这六岁的孩子放在自己腿上检查她的伤口，艾格伯特也弯下身去。

“别作声，乔伊斯，”他嗔怒地问，“她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她摔倒了，正倒在你砍完草丢在地里的那把破镰刀上。”温妮弗莱德说着，责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掏出手帕给她包上了伤口，然后抱起抽抽搭搭的她进了屋，把她放在楼上的床上。在他怀中，孩子变得安静了；可他的心却为痛苦和负疚感所折磨着，是他把镰刀放在草地上，才使得可爱的大女儿受了伤。当然，这是偶然的，偶然的。可他为什么感到内疚呢？也许两三天就没事了，干嘛要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不想这事儿了。

这孩子穿着夏装躺在床上，她可吓坏了，脸色变得苍白。保姆把小女儿带来了。安娜贝尔手捏着裙子站在一边。温妮弗莱德看上去样子可认真了，但有点呆了。她弯下腰来，把渗透血的手帕揭了下来。艾格伯特也弯下腰来。他看上去镇静，其实心里着急。既然温妮弗莱德那么严肃，他就得收敛着点。孩子仍在低声呻吟着。

膝盖仍在大量出血，原来是关节处砍了一个很深的口子。

“你最好去叫医生，艾格伯特。”温妮弗莱德痛苦地说。

“啊，不！不！不嘛！”乔伊斯疯了似的叫喊着。

“乔伊斯，心肝儿，别哭！”温妮弗莱德说着猛地把小姑娘搂在怀里。她这个悲切的动作活脱儿像悲伤的圣母一样。孩子给吓得不作声了。看到妻子抱着孩子的这副凄切的样子，艾格伯特忙转身离去。安娜贝尔却突然叫道：“乔伊斯，乔伊斯，别让你的腿流血了！”

艾格伯特骑车到四英里外的村子去请医生。他感到温妮弗莱德有点太过分了，其实膝盖并没伤着！真的，不过是伤了表皮罢了。

医生不在家，艾格伯特留下张条子就飞快地往家骑，他心里急着呢。他大汗淋漓地下了自行车进了屋。这时他看上去显得畏首畏尾的，犯了错儿的人都这样。温妮弗莱德在楼上陪着乔伊斯坐着，面色苍白的乔伊斯在床上吃着薯粉布丁，像立了什么功似的。这苍白、恐惧的小脸儿真让艾格伯特心疼。

“温大夫不在，他大概两点半来这儿。”艾格伯特说。

“我不要他来。”乔伊斯嘟哝着。

“乔伊斯，心肝，你要耐心点，安静些。”温妮弗莱德说，“他不会伤害你的，不过，他可以告诉我们怎么才能让你的腿好得快些，他来就是为了这个。”

温妮弗莱德对小孩子们解释起来总是小心翼翼的，她一说，总能止住她们的问话。

“还流血吗？”艾格伯特问。

温妮弗莱德轻轻把被单拨到一边说：“不流了吧。”

艾格伯特伏下身去看。

“不流了，”他说。说完他站起身，脸色开朗了。他对孩子说：

“吃布丁吧，乔伊斯，不会怎么样的，只需要静养几天。”

“你还没吃饭吧，爹爹？”

“还没。”

“保姆会给你吃的，”温妮弗莱德说。

“你会好的，乔伊斯。”他笑着，边说边把一缕金发拨开，露出她的眉毛。她冲他甜甜地笑了。

他走下楼，独个儿吃起饭来，保姆照顾着他。保姆乐意照顾他，所有的女人都喜欢他，愿意替他干点什么。

医生来了，他是个胖乎乎的乡村实习医生，一个挺和蔼快活的人。

“丫头，摔着了？瞧你这聪明孩子干的事儿！什么？把膝盖砍破了！啧，啧！真傻呀。不要紧，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咱们看看，不疼，这算什么。拿个碗，端点热水。很快就会好的，很快就没事了。”

乔伊斯冲他笑笑，那苍白的笑容中透出点优越感。她不习惯别人这么跟她说话。

他弯下身去仔细观察孩子那细细的伤膝盖。艾格伯特则在医生身后伏下身。

“天啊，老天爷！好深的一个小口子，讨厌的小口子。不过，不要紧，没事儿，小姑娘，咱们很快就能好的，很快。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乔伊斯。”孩子清脆地回答说。

“哦，真好！”他说，“说的是啊，我也觉得是个好名字。乔伊斯，嗯，乔伊斯小姐几岁了？她能告诉我吗？”

“六岁了。”她被逗乐了，但仍显得有些降尊纡贵。

“六岁！好。来往上数，数到六好不好？好，是个聪明的姑娘，聪明啊。要是让她喝下一勺药去，她一定不会抱怨吧？我敢说不会的。她可不像有些别的小姑娘啊。啊，什么？”

“要是妈妈要我喝，我一定喝。”

“哦，说的是。就该这样。我就爱听一个砍伤了腿躺在床上的姑娘这么说话。该这样。”

这位悠然自得又啰里啰唆的医生包扎好伤口，嘱咐小姑娘卧床休息、注意饮食。他认为，过一二周伤就会好的。幸亏没伤着骨头和韧带，只伤了皮肉。他两三天后还会来的。

乔伊斯放心地卧床休息了，玩具堆了一床。爸爸常跟她玩儿。医生第三天来了，对伤口的愈合很满意。伤口在愈合，可孩子还需卧床。过了两三天他又来了。温妮弗莱德有点不安了。伤口好像只是表面愈合，可伤势很重，有点不对劲儿。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艾格伯特。

“艾格伯特，我敢肯定，乔伊斯的伤口长得不对劲儿。”

“我觉得没什么，不是挺好的吗？”

“我希望温医生再来，我不满意。”

“你总往坏处想，其实没什么。”

“你爱怎么说都行，不过我要给温医生发张明信片。”

医生第二天就来了。他检查了腿伤。不错，伤口发炎了。可能是血液中毒，会的。孩子发不发烧？

两周过去，孩子开始发烧，膝盖开始肿大起来。疼得更厉害了。她夜里哭了起来，妈妈必须陪她才行。艾格伯特仍坚持认为这没什么，会好的。可他心里着急。

温妮弗莱德给她爸爸写了信。星期六老头子就来了。一见到这位穿灰衣服、身材短粗的老头儿，她就忍不住要求说：

“爸爸，我对乔伊斯的治疗不满意，我对温医生不满意。”

“好了，温妮，亲爱的，你要是不满意，咱们再想想法子不就得了？”

这位壮老头儿边说边走上楼，他的声音震得屋子直发响，好像刺穿了这紧张的空气一样。

“你好哇，乔伊斯，小宝贝儿。”他对孩子说，“还疼吗？心肝儿？”

“有时会疼。”孩子腼腆，对他挺冷淡。

“宝贝儿，这可真让人不好受。希望你忍住，别让妈妈太操心。”

孩子没回答。他看看膝盖：又红又肿，都不能打弯儿了。

“话又说回来了，”他说，“咱们是得再请别的大夫来试试，干脆说干就干。艾格伯特，是不是骑车去宾郡找韦恩大夫？他曾给温妮的妈妈治过病，我对他挺满意的。”

“您觉得必要，我就去。”

“当然必要。就算没什么大不了的，请他来看看我们也就放心了。我看是非去不可。可能的话，我希望韦恩大夫今晚就来。”

艾格伯特骑着车顶风走了，就像是个跑腿儿的孩子一样。岳父是一位信心十足的顶梁柱，他在家陪着温妮弗莱德。

韦恩医生来看了孩子的病情后，脸色变得很阴沉。孩子的膝盖出了毛病，弄不好会落个终身跛足。

每个人都窝了一肚子火，又是怕又是气。韦恩医生第二天又来做了正规检查，发现孩子膝盖处的伤势很重，应该拍X光片。

葛德弗雷·马歇和医生在胡同里来回踱着步。他们在汽车边上徘徊着，边走边商量。他一生中有过太多这样的商榷了。

商量完了，他回到屋里对温妮弗莱德说：“好啦，亲爱的温妮，最好送乔伊斯到伦敦的私人小医院去。在那儿她可以得到很好的治疗。当然，她的腿可能会出岔子，说不定她会失去这条腿的。你觉得呢，亲爱的？你同意我们送她去城里吗？她在那儿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顾。”

“哦，爸爸，为了她，让我怎么着都行。这你知道的。”

“我知道你会的，温妮，好孩子。可惜的是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天。真不知道温医生都干了些什么。很明显，这孩子弄不好会失去一条腿的。好啦，你把一切都准备好，我们明天就带她进城。我向丹里家订一部大车，让车子十点钟过来等我们。艾格伯特，你马上给杰克逊医生发个电报，他的医院是个儿童外科护理医院，离贝克街不远，我敢说，乔伊斯在那儿会好起来的。”

“噢，爸爸，我自个儿不能照顾她吗？”

“啊，亲爱的，要想让她得到良好的治疗，最好是在医院，那儿有x光照射和电疗什么的，需要什么有什么。”

“那将花一大笔钱——”温妮弗莱德说。

“孩子的腿，甚至生命都有危险，还什么钱不钱的，少说这个。”老头儿不耐烦了。

就这样，一辆大汽车载着他们几个人慢慢地驶离克罗克汉。可怜的乔伊斯躺在一张床上，母亲守在她头边上，外公坐在她脚头，这粗壮的老头儿蓄着短短的花白连鬓胡子，戴着顶礼帽，一副义不容辞的样子。车子把可怜巴巴的艾格伯特甩在身后，他连顶帽子都没戴。他的任务是锁上门走人，第二天送家里其他人坐火车回城里。

接下来的日子真是既晦气又让人痛苦。这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啊，她遭了多少罪呀。在那家医院的苦日子跟钉在十字架上一样。就是这痛苦的六个星期，永远改变了温妮弗莱德的灵魂。她坐在这可怜的孩子床边，孩子正受着疼痛的折磨。更可怕的是，这种时髦的治疗带来的仍是痛苦。温妮弗莱德感到她的心死了、冷了，她的小乔伊斯，纤弱、勇敢、美丽的小乔伊斯多么像一朵柔弱、苍白的小花儿呀！啊，可她，温妮弗莱德怎么变得那么可恶，怎么那么心不在焉、那么耽于声色呢！

“让我的心死了吧！让我这颗女人的心死了吧！主啊，让我的心死了，救救我的孩子吧。让我的心从世界上、从我的肉体中消失吧。啊，毁掉我这颗任性的心吧，让这颗骄傲的心儿死去，让它死了吧！”

她就这样在孩子的床前祈祷着。就像心头插着七把剑的悲伤的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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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颗充满骄傲和激情的心渐渐死去了，淌着血，它死了，还滴着血。她求救于教会，想从那儿得到慰藉。她求助于耶稣和圣母，但更多的是求助于伟大而不朽的罗马天主教。她投到了教会的麾下。尽管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但在精神上她死了。她那颗骄傲、为激情和欲望所占据的心淌着血死去了，她的灵魂属于她的教堂，她的躯体属于做母亲的职责。

可她并没有尽妻子的职责。作为一个妻子，她并没有妻子的责任感，只有对那个男人的怨怼——她从这个男人那儿懂得了什么是令人神魂颠倒的肉欲。她纯粹是个“悲伤的圣母”，对丈夫，她的心紧锁着，就像一座坟茔。

艾格伯特来看望孩子了。可温妮弗莱德坐着不为所动，似乎她就是他那大丈夫气和为父尊严的坟墓。温妮弗莱德可真可怜，她还年轻、健壮、美丽，就像田野里的一朵鲜花儿，可奇怪的是，她那美丽、气色很好的脸庞竟是那么阴郁，她强健、充满活力的身躯竟是那么平稳。她，是个修女！不，不是。可是她的心灵之门却在他面前关闭了。渐渐地关闭，随着一声震响，永远地把他关在了门外。她用不着去修道院，她在意志上已经是个修女了。

这孩子躺在她年轻的父母中间，纤细得就像枕头上的一丝棉线。孩子苍白的小脸儿上露出强忍着疼痛的表情。他受不了了，简直难以忍受。他转过身去了，除了转过身去，他再也没什么别的法子了。他转过身去，心不在焉地转悠着。他仍然是迷人的，仍然令人神往，但他却紧蹙着双眉，好像被一把斧头砍了一下，正砍中他的身躯，永远留下一个印记。

孩子的腿算是保住了，可她的膝盖却僵了。现在让人担心的是，她的小腿不是萎缩了就是停止生长了。必须长期不断地给她进行按摩理疗，就是孩子出院后也要天天进行治疗。这笔费用就由孩子的外公来负担了。

艾格伯特现在没个真正的家。温妮弗莱德、孩子们和保姆寸步不离那座伦敦的小公寓。可他在那儿住不下去，他控制不了自己。他的村舍锁门了，要么就借给朋友住。他有时去自己的花园儿里修整一番，让那里保持整洁。夜里，守着这些空房间，他感到心境很坏。一种挫折和徒劳感就像一条蠕动着的蛇，一点点地蚕食着他的心。徒劳、徒劳，这条可怕的沼地毒素钻进了他的血管，把他杀死了。

白天，当他默默地在园子里干活时，他想听到一个声音。可是，没有声音，温妮弗莱德的声音并没有从黑暗的村舍里传出来，孩子们的声音也没有从远处的田野上传来，没有从附近传来。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这块土地上弥漫着的沼泽毒气。就这样，他白天发疯般地干活儿，晚上生着火，独自做点吃的。

他茕茕孑立，一个人打扫村舍，一个人铺床铺，不过他不会自己缝补衣服。干活儿时他的衬衫肩头撕破了个口子，肩头的肉裸露了出来，那块裸露着的皮肉可以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和雨点的敲打。他会再一次放眼朝公地上望去，那儿不再有黑黝黝的荆豆丛，荆豆凋谢了，开始结籽了，那些红石楠正绽开点点粉红，真像祭奠时喷洒的鲜血。

他的心又回头寻觅那古老、野性的地灵，意欲寻找古老的神明，寻找那古远但已逝去的激情——那种勇猛的冷血蛇的激情——它们嘶嘶作响着从他身边掠过，寻找那血溅祭坛的神话，寻找这里原始人所有逝去的、剧烈的感受。他们的激情仍在空气中沸腾。这沸腾的激情可上溯到罗马人来到这儿以前好久的年月呢。逝去的、冥冥的激情在空气中沸腾着，那些看不见的蛇。

他脸上浮现出一层奇怪、茫然但又颇为刻毒的表情。他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忽然，他觉得他必须飞身跃上自行车到——到哪儿都行，随便什么地方，只要离开这儿就行。他要跟妈妈在老家待上几天。像任何母亲一样，妈妈爱他、疼他。可是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略带茫然的苦笑。就带着这种苦笑，他骑着自行车离开了愁苦的母亲。无论跟什么告别，他都是这个样子。

总是转来转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朋友这儿到另一个朋友那儿，与同情告别。当同情像一只温柔的手向他伸过来时，他立即转身走开，本能地，就像一条不害人的蛇那样，转身、转身，从伸过来的手下转开去，他必须这样。有时他也会走回到温妮弗莱德身旁。

他现在让她感到害怕，好像他是在诱惑她一样。她把自己献给了孩子和教堂。乔伊斯又一次站起来了，不过，可惜的是，她的腿瘸了，用铁板支撑着，还得拄拐杖才行。真邪门儿，她怎么变成了一个这样颀长、苍白、野性的小东西？痛苦不仅没有让她变得温顺听话，反倒让她生出了一股子野气、一股子近乎狂暴了的脾气。她才七岁，瘦长苍白，但决不乖巧。她的金黄头发颜色开始变深了，她要面对长久的痛苦，心里要长久地承受瘸子这个记号。

这烙印打在她心上。一股疯狂的勇气似乎充满了全身，好像她是一支细长、充满生气的枪一样。她对母亲的爱护是感恩戴德的，她永远会站在妈妈一边的，不过父亲那种温情下掩盖着的绝望心理也会在她心头闪过。

每当艾格伯特看到他的女儿一跛一跛地走路——不只是跛，简直是像个小孩子那样蹒跚，他的心就会因为懊恼而变得死硬，如同钢又淬了火那样。他和女儿之间是心照不宣的：这不是我们称之为爱的东西，而是某种打出来的交情。在他对待乔伊斯的态度中有那么一点调侃的味道，这与温妮弗莱德对乔伊斯的那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毫不掩饰的牵挂与关注形成鲜明对照。这孩子拐拐达达地来到他身边，嘲弄、无所谓地冲他一笑作为回敬。这个奇特的轻浮表情令温妮弗莱德更加郁闷、心情沉重。

马歇一家冥思苦索，费尽心思要治好孩子的跛腿，让她活跃、自由起来。他们舍得花钱出力，他们不懈地努力着，坚信乔伊斯会得到行动的自由，寻回她那自由自在的美好身姿。不管拖多久，她终归会好起来的。

乔伊斯的处境就是这样，一周又一周，一月又一月，她被严酷、痛苦的医治征服了。人们为她做出了可贵的努力，她领这份情。但她那暴烈、随性的性情纯粹是从父亲那儿继承下来的，是父亲照耀着她。他和乔伊斯就像某个非法秘密团体的两个成员一样——相互知晓，但不见得相互认识。父女两人有着共同的感知，共同的生活秘密。可女儿是堂堂正正地待在母亲的营帐里的，而父亲却像以实玛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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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只能在外面徘徊，只是有时回家来坐上一两个钟点儿；像以实玛利那样在营火旁奇特的静谧和拘谨气氛中待上一两个晚上。他心中那块沉寂的沙漠会发出自嘲的回声，根本不顾及家中的什么习俗。

他的存在几乎让温妮弗莱德受不了。她诅咒他的存在，诅咒他眉宇间的那条小沟，诅咒那飘浮不定的、似乎常常挂在脸上的苦笑，还有，说来道去，首先要诅咒的是他那种得意扬扬的孤独，那种以实玛利般的气质。于是，他那柔韧挺拔的躯体就成了一种象征。他站立的那个姿势，沉静、阴险，就像一个挺拔、柔韧的活生生的象征。这个血肉之躯与她沮丧的灵魂对峙着，对她来说简直是一种刑罚。他就像一个柔韧、活生生的幽灵在她眼前晃动，于是她感到似乎看看他都会遭到诅咒。

可他来了，在她这个小家里过得挺自在。每当他一来，在她眼前静悄悄地晃来晃去时，她就会感到，似乎她选择的那条赖以生存的伟大的献身法规失灵了。他正是以他的存在废除了她的生存之法的。那他用什么来代替这条法规呢？在这个问题面前，她横下心来回避了。

她不得不让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转悠——穿着衬衫，用他那沙哑的嗓子高声对孩子讲话。安娜贝尔对他简直崇拜极了，他总逗她。芭芭拉那小东西对他还不太信得过，她从一生下来就跟他认生。就连家中的保姆看到他衬衫破口处露出肉来也觉得怪不像话。

温妮弗莱德感到这不过是他对付她的另一种武器。

“艾格伯特，你还有别的衬衫，你干嘛穿那件又破又旧的，嗯？”

“干脆就穿烂了拉倒。”他巧妙地回答说。

他知道她是不会提出替他缝的，她不会缝衣服。哦，不是她不会干，是不愿干。她难道没有自己要服从的神吗？难道她能背叛他们，转而服从艾格伯特的贝尔和阿丝塔罗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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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太可怕了，他的身影，这身影就像另外一个启示录，似乎把她和她的信仰都湮没了。他的身姿像一尊专对付她的熠熠闪光的偶像，这活生生的偶像很可能会占上风的。

他时来时去，而她则泰然处之。后来，大战爆发了。他这人不会堕落，他就是不会放荡，他骨子里是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就是他要豁出去变坏也坏不起来。

所以当战争爆发时，他完全本能地反对打仗。他压根儿就不想战胜什么外国人或替他们收尸。他头脑里就没有什么大英帝国的概念，大英的统治对他来说纯粹是个笑话。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英国人，纯种。可当他是一个真正的自我时，他决不因为自己是英国人就好斗，就像一朵玫瑰决不因为自己美就咄咄逼人一样。

他不想抬高英国贬低德国，对他来说，德国与英国的区别不是好与坏的区别。他们之间的不同只在于他们是蓝色的浮萍还是红的、白的灌木花。只是不同而已，是野猪与野熊之间的区别。辨别一个人是好是坏要看他的本质，而不是看他的国籍。

艾格伯特有着良好的教养，这是他天然领悟能力的部分。把一个民族看作是一个整体来仇恨，这对他来说简直是违反天性的事。有些人让他喜欢，有人他则不喜欢，至于说大众嘛，他可是一无所知。有些作法他不喜欢，有些对他来说似乎是自然而然的。但对大多数作法，他没有特殊的感受。

当然，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纯粹本性，要避免自己的感情被大众的感情所左右。他的感情是他自己的，他的认识方法也是他自己的，他决不情愿违背自己的感情和自己的认识方法。乌合之众们希望你降低自己的感知和自我去随大流，难道因为他们希望你这样你就这样吗？

毫无疑问，艾格伯特感受的微妙之处正是他岳父苦心孤诣的所在，他岳父的内心活动甚至更激烈些。这两个男人尽管有所不同，但他们是两个真正的英国人，他们的本性是一样的。

葛德弗雷·马歇要思考一下这个世界了。德国要侵略，可英国人的观念则是自由与“和平攻势”——工业化。即便对军事和工业的选择是对两个罪恶的选择，这老头子当然要选择后者，他的灵魂无法容忍强权。

而艾格伯特干脆不去思考这个世界。他甚至干脆不去选择什么德国军国主义或英国工业主义，哪个都不要。至于暴行，他蔑视施暴者，认为那在罪犯里都算等而下之者。其实，对于犯罪，就没有什么民族的标准。

可是，战争！战争！仅仅是战争！既不是对的，也不是错的，只是战争而已。他应该征战吗？他应该献身于战争吗？这个问题一连几个星期在他脑子里打转。这倒不是他认为英国是对的，而德国是错的。也许德国是错的，不过他拒绝做出选择。倒不是他受到什么煽动，不，这不过是场——战争。

让他想不通的是，他要置身于别人的权力之下，置身于一个民主国家军队里乌合之众的精神统治之下。他应该献身于此吗？难道要他脱胎换骨，献身于某种精神上低于自己的东西吗？难道他应该献身于一种低级统治的力量吗？应该吗？他应该背叛自己吗？

他就要把自己置身于比自己低劣的力量的统治之下了，这一点他很清楚，他要服从于他人。他将被那些没有正规军衔的小老百姓和群氓，甚至有正规军衔的军官群氓们指挥来指挥去。他，一个生来自由并在自由中长大的人，应该这样吗？

他去问妻子：“温妮弗莱德，我要去参战吗？”

她沉默了。她从本性上说也是坚决反战的。在一种巨大的反感驱使下她说：

“你有仨孩子要养活，不知你想过没有。”

这时战争刚刚开始三个月，可人们按照老习惯，总觉得战争还没开始。

“当然想过，不过我去参战对她们来说并没什么影响。我每天至少挣一个先令呢。”

“我觉得你最好对爸爸讲讲这事。”她闷闷不乐地说。

艾格伯特跟岳父谈了，这老头子满肚子意见。

“我说，”他有点酸楚地说，“这是你能做的最大的善事。”

艾格伯特立即就参军了，当了一名列兵，被编入轻炮兵团。

温妮弗莱德现在对他有了一种义务：妻子对一个为世界尽义务的丈夫尽义务。她还爱他。只要凡夫俗子间的爱还在延续，她就会永远爱他。不过，她是在尽义务。当他身穿咔叽服作为一个士兵回来时，她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委身于他，这是她的义务。不过，她再也不会屈从于他的激情了。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永远地，甚至她内心深处的选择。

他又回到军营中去了，当个新式的兵让他很不习惯。穿着一身又厚又粗糙恼人的咔叽服，他那敏感的躯体被消灭了，如同死了一般。在军营里那种丑恶的亲密气氛中，他那完美的情感干脆被贬低了。不过，他既然这样选择了，他就得接受这现实。于是他脸上露出了一个承认自己堕落的丑恶表情。

报春花开了，流苏般的花缨挂满了榛木丛。温妮弗莱德到克罗克汉来了。她感到，艾格伯特大部分时间里都囚在军营里，她该跟他和解。乔伊斯在伦敦受了八九个月的罪，回来了。一看到花园和公地，她可高兴坏了。她的腿还瘸，仍用铁板固定着，不过她使劲儿一拐一拐地走路，还挺有活力。

艾格伯特回来过周末了。他穿着粗粗的厚黄咔叽服，打着裹腿，戴着那顶讨厌的帽子。这还不算，他看上去才可怕呢。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嘴角上略带一丝苦笑，好像他吃喝过量，或者，他的血变得有点不干净了似的。军营生活使他健壮了，却变丑了。他不适合过这种生活。

温妮弗莱德心怀些许尽义务和献身的热情等待着他，她自愿献身于作为战士的他，而不是作为一个人的他。这让他内心感到更丑恶。周末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让他回忆起了军营和军营里的生活，甚至看到那可憎的咔叽布裹腿对他也是个折磨。他感到这身可恶的衣服似乎进到自己的血肉中去了，给自己的血中掺了沙子、污染了它。温妮弗莱德则欣然为当兵的，而不是为男人献身。孩子们跑来跑去，玩着，叫着，那娇嗔的样子是家有保姆和家庭教师的有教养之家的做派。可乔伊斯的腿瘸了啊！从军营回来，一切对他说来都变得不真实了。这儿的一切只能让他生气。于是，星期一一大早他就走了，高高兴兴地回到军营里那真实和平庸的气氛中去了。

温妮弗莱德决不要在村舍中再见到他，他们只在伦敦见面，在那里过世俗生活。有时，朋友们在乡间宅子里逗留时，艾格伯特会独自回到克罗克汉，并在园子里干会儿活儿。这年夏天，园子里蓝色的牛舌草和大红罂粟盛开了，毛蕊花儿那轻柔的花缨在空中飞扬——他喜欢毛蕊花儿，伴着猫头鹰的叫声，冬忍散发出的香气就像一阵阵记忆。他和朋友们及温妮弗莱德的姐妹们坐在火塘边唱着歌谣。他穿上了单薄的平民衣服，于是他的魅力、他的俊秀和躯体的柔韧线条又焕发出了光彩。但温妮弗莱德不在场。

夏末时节，他去弗兰德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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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参战了。他似乎早已脱离了生活，超越了苍白的人生。他已经难以记起他的生活了，就像一个准备从高处往下跳的人那样，他只盯住要落脚的地方。

两个月中，他受了两次轻伤，这点伤不足以让他离开火线。把敌军打退了，他们也撤了下来。他是殿后的，管着三挺机关炮。整个国家都是愉快的，战争并未使之消沉，只是气氛沉闷，等待着死亡。他参加的那场战斗是微不足道的一次。

机关炮都安置在一座村庄外浓荫覆盖的小山包上。间或会传来清脆的步枪声，说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打来的。远处还响着炮弹的爆炸声。这个下午天气寒冷，像冬天一样。

一个中尉站在梯子上的一块小铁平台上瞭望，报告目标，用他那尖尖的声音机械地喊叫着。空中回响起尖厉的命令声，先喊预备数，然后叫声“放！”炮弹放了出去，活塞弹了回来，随后是山响的爆炸声，空中聚起了一道薄薄的烟雾；接着，另外两门炮也响了，随之是一阵寂静。当官的也不太清楚敌方的位置。山下那一片浓密的栗树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远处响着沉重的炮声，不过那炮声太远了，足以让人产生安全感。

两边的荆豆丛幽深幽深的，只闪现着几朵黄花儿。静谧中，他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些景物。他只穿着衬衫，寒气已袭上了双臂。他的衬衫肩头处又破了，露出了肉。他又脏又邋遢，不过面容还算安详。意识中很多东西流走了，直到我们不会再思想为止。

在他鼻子尖底下，一条大路从深深的草丛和荆豆丛中穿过。他看到了那条灰蒙蒙发白的路和路上深深的坑洼，兵团的人马就歇息于此地。现在，万籁俱寂；有声音，但那来自外界。他这块地方仍然静谧、凉飕飕的。远处树林间的白色教堂只能说像在沉思。

一听到头顶上当官的尖叫声，他即闪电般地产生了反应。机械，纯粹服从的机械行动，纯粹是机械地使用枪炮。这扼杀了灵魂——这在黑暗的赤裸躯体中思索着的灵魂。最终，灵魂变孤独了，在原始的潮流上思索，就像一只鸟在黑暗的大海上飞翔。

除了大路，什么也看不清，十字架被击得东倒西歪，还有就是晦暗的秋日原野和森林。某个制高点上出现了三个骑马人，走在耕耘过的山顶上，显得身影很小。他们是自己人，而敌军呢，连个影儿都看不到。

仍然是一片沉寂，突然一声令下，新的指示下达给炮手们，炮击新的方向，随之是一阵激烈、紧张的动作。可在心中，人的灵魂仍然黯淡无光、超然、孤独。

即便是这样，灵魂仍听到了一个新的声音。一个沉重的“嘭”，开火了，那声音好像触及了灵魂。他迅速操纵着炮，汗流浃背，可在他的灵魂中，回荡着的是这新的、深沉的声音，这声音比生命更深刻。

作为回应，随着一阵可怕的微弱“嗖嗖”声，飞来一枚炮弹，它几乎是突然发出刺耳钻心的呼啸，那呼啸把生命的记忆撕成了碎片。他的耳朵里响起了这声音，紧张的灵魂也听到了。炮弹飞过去在远处爆炸了，他松了一口气。他听到了炮弹爆炸时的咆哮，也听到了士兵呼唤战马的叫声。但他没有转回身去看，他只看到一棵带红浆果的冬青树倒在下面的路上，像一件礼品。

不是时候，不是时候啊。你去哪里，我将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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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否对炮弹这样说了？不是对炮弹又是对谁说呢？你去哪里，我将跟随。然后，一声轻啸，又落下一枚炮弹，他的血管收缩了，血液凝固了，等着迎迓。这枚炮弹越来越近了，像一阵可怕的狂风那样卷了过来。他的血液不再思索了，不过在悬疑的那一刻，他看见沉重的炮弹俯冲下来，落在右边的灌木覆盖的乱石堆中，泥土砂石腾起。他好像什么声音也没听到，泥土砂石灌木碎屑又落回到地面上，世界又恢复了原先的沉寂。德国人击中了目标。

他们要转移吗？要后退吗？会的，当官的以闪电般的速度下了撤退前的最后一道炮击命令，一发炮弹不知不觉地急速射出去了，它打进了寂静中，打进了灵魂思索的空间，然后是爆炸声，随之一片昏黑，一团愤怒和恐怖的火焰。啊，他看到那黑鸟向他飞来了，这次是飞回家来。瞬间，生命和永恒在怒火中腾起，落下的是黑暗的重压。

黑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挣扎，他意识到那是他自己。他感觉到了沉重的重压，听到了咔咔的响声。他知道死的那一刻是怎么回事了！死前还要再回顾一次，这就是命运，就是死，它也不放过你。

疼痛又袭来了，像是从意识之外来的，像一只在近处鸣响的铃。他知道这是他自己，他必须把自己与这疼痛融为一体。又努力了一会儿，他才找到了痛之所在——在头部，一处大伤口在轰鸣，他认出了自己，然后又失去了知觉。

一会儿他似乎又醒了过来，知道自己是在前线，他被杀死了。他没有睁开眼，光明不属于他。头部轰鸣的伤痛已在意识中响彻，于是，他失去了知觉，在无以言表的厌恶中抛弃了生活。

渐渐地，他注定要知道，他的头部被击中了。起初只是隐隐约约地猜测，可阵痛愈来愈逼近，让他痛苦地产生了意识，也意识到了痛苦。渐渐地，他意识到——他头部伤了——左眉心被打中了。要是这样，那会有血呀，左眼里有血吗？轰鸣声似乎疯狂地烧尽了他头脑中的记忆。

他脸上有血吗？热血是否流下来了？或者，是否血凝固在双颊上了？他花了好长时间去问这些问题：时间对他来说只是黑暗中的痛苦，无法计算长短。

睁开眼睛好久，他才发现自己在看什么——什么，什么，他试图回忆那宝贵的东西——不，不，不去回忆了！

那是天上黑暗中的星吗？这可能吗，黑暗中的星？星星？世界？哦，不，他不能知道那是什么了！对他来说，星星和世界都已去了。他闭上了眼睛。没有星星，没有天空，没有世界。没有，没有！只有浓黑的血。是该在痛苦中沉入浓黑的血中去了。

死亡，啊，死亡！整个世界都是血，鲜血与死亡混在一起，灵魂像黑魆魆海面上小小的光点，血之海。这光点闪烁着，冲撞着，在无风的波涛中起伏，想冲出来，但力不从心。

曾有过生活，有过温妮弗莱德和孩子们。可是，捕捉记忆的稻草——过去的生活，这份飘忽不定的努力只能让他十分恶心。不，不，没有温妮弗莱德，没有孩子。没有世界，没有人。宁可要前面毁灭的痛苦，也不要努力后退的恶心。宁愿要向前的可怕——溶化在死亡的黑海中，彻底极端地毁灭，也不要回头求生。忘却，忘却吧！彻底地忘却，在伟大的死亡中忘却一切。撕碎核心，打破生活，投入一片黑暗中去，只能如此。截断线索，溶入，再溶入黑暗中，没什么前思后虑，让死亡的黑色海洋自己来解决未来的问题！让人们的意志垮掉吧、放弃吧。

那是什么？一线光明，那是可怕的光明！那是一个人吧？那是一匹巨马的四肢吧？那巨马就在他头的上方，巨大，巨大的马，是吧？

德国人听到了一个轻轻的声音，吓了一跳。然后，在燃烧弹的火光中，他们看到在炮弹掀起的泥土中，有一张死人脸。

马贩子的女儿

冯季庆译

“噢，梅布尔，你可怎么办哪？”乔冒冒失失地傻问道。他觉得自己没事儿。不等梅布尔答话，他就把脸转了过去，把嘴里的烟草粒儿慢慢地舔到舌尖上，然后吐了出来。他自己觉得很保险，所以对什么都不上心。

三兄弟和妹妹围坐在冷清的餐桌旁，想随意商量商量。早上来的信件最终透露了他们家财产的状况，一切都完了。沉闷的餐厅，沉重的红木家具，好像都在等着作废似的。

可是没商量出什么。三个男人一副无能为力的怪相。他们懒散地坐在桌旁，一边抽烟，一边呆呆地思量着自己的境况。那个姑娘独自坐在一边，她二十七岁了，身量矮小，总是闷闷不乐。她没有跟她的兄弟们过一样的日子。要不是她老是一副表情，就像她兄弟们说的，是疤瘌狗相，她本来会很好看的。

这时，外面传来了混乱的马蹄声。懒懒地瘫在椅子里的三个男人，都转过身去打量。深色的冬青树丛隔开了公路和那片狭长的草地，他们望见冬青树丛那边一溜儿大种马大摇大摆地出了他们的场院，要给遛遛弯儿。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是他们要成交的最后一批马。三个年轻人用挑剔的眼光冷冷地望着。他们都被生存的崩溃吓着了，灾难感笼罩着他们，让他们没了内心的自由。

他们三个家伙倒是长得漂亮，身材匀称。长兄乔三十三岁，相貌堂堂，肩膀宽宽的，血气方刚。他红头涨脸的，粗粗的手指卷着他的黑胡须，眼光浅薄又不安宁。他笑起来的时候，很淫荡地露出牙齿，那姿势可是显得愚蠢。这会儿，他呆呆地看着马匹，眼里露出的是一种无能为力和垮下来的麻木神情。

那溜儿高大的马摇摇摆摆地走了过去，四匹马一匹接一匹地系着，喘着气，朝着从公路岔开的一条窄路走着。它们立在那儿，用大蹄子踏着细细的黑泥地，很显摆地摆动着浑圆的腰腿，被牵到小路拐弯儿的时候，冷不防小跑了几步。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显示着沉睡着的巨大力量和处于屈从地位的愚笨。在前面领路的马夫回头看看，急急地拉着牵马的绳子。然后，这一溜儿马就在小路上远去了。走在最后的那匹马，尾巴忽然直直地甩起来，在树篱后面摇摆着浑圆的腰腿，那姿势像是在梦中。

乔呆呆地望着，眼里满是绝望。对他来说，这些马简直就像他自己的身体一样。他觉得现在他是全完了。幸亏他和一个与自己同岁的女人订了婚，女方的父亲在附近一个庄园做管家，会给他安排一个工作。他要结婚了，就要受约束了。他的日子过完了，现在就要当奴隶了。

他不自在地转向一边，远去的马蹄声还在他的耳边回响。他很烦躁，轻轻地吹着口哨，笨手笨脚地从盘子里拿起一些碎熏肉，扔给了趴在壁炉围栏边上的狗儿。他看着狗儿吞下熏肉，直到它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这时，他咧嘴微微一笑，傻乎乎地高声说：

“你吃不到多少熏肉了，知道吗？你这小畜生。”

那狗郁郁地，轻轻地摆了摆尾巴，腰腿一缩，转了个圈儿，又趴下了。

餐桌旁又陷入了无奈的沉默。乔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心里很不安。他不想在家庭会议结束之前走开。二哥弗雷德·亨利笔直地坐着。他很机敏，身材优美匀称。他看着马匹走过去，可比乔镇定得多了。假如，他像乔似的，也是个畜生的话，他也是支配人的畜生，而不是被人支配的畜生。什么马他都能驾驭，而且带着训练有素的优胜气度。可是，他现在支配不了生活的状况了。他抹了一把粗硬的褐色胡须，不让它们贴住嘴唇，然后没好气地瞥了妹妹一眼。她无动于衷地坐在那儿，一副令人费解的表情。

“你到露西那儿，和她住上一段，怎么样？”他问道。姑娘并不回答。

“我不知道你还能怎么着。”弗雷德·亨利固执地说。

“去做个女仆吧。”乔直接插嘴说。

姑娘一点儿不动弹。

“我要是她，我就去接受护士训练。”他们最小的兄弟马尔科姆说。他是家里最小的，二十二岁，面容活泼自在，精神饱满。

可梅布尔根本没理会他。他们围着她说了这么多年了，她一点儿都听不进去。

壁炉上的大理石钟轻轻地奏出了半点的乐声，狗儿不安地从地毯上立了起来，瞧瞧餐桌旁的这伙人。可他们还是坐在那儿，开着徒劳无益的会。

“哦，那好，”乔不失时机地突然说，“我得赶紧了。”

他把椅子朝后一推，猛地往下叉开腿，离开椅子，动作像赛马手似的，接着走到壁炉前。不过，他还没有离开屋子。他非常想知道其他人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把烟斗装满，低头看着狗儿，用他一贯的高嗓门儿说：

“跟我去吗？跟我去，好吗？你会走得比你现在指望的更远，听见了吗？”

狗轻轻地摇了摇尾巴。乔伸出下巴，用手遮住烟斗，一心一意地抽着，忘记了自己。那双褐色的眼睛一直漫不经心地往下瞟着那条狗。狗悲哀地瞧着他，糊里糊涂的。

“你接到露西的信了吗？”弗雷德·亨利问妹妹。

“上星期。”来了一句不置可否的回答。

“那她怎么说啊？”

她没有回答。

“她请你过去住了？”弗雷德·亨利固执地问。

“她说如果我愿意就可以过去住。”

“那好，你最好就去那儿住。告诉她你星期一就去。”

此话招来了一阵沉默。

“那你就是这么打算的了，对吗？”弗雷德·亨利有些气恼地说。

可她并不作答。又是一片沉默，屋里人干生气着。马尔科姆裂开嘴，傻傻地笑了。

“你得在下星期三之前下好决心，”乔大声说，“要不，你就得露宿街头了。”

年轻女子的脸色沉了下去，但还是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杰克·弗格森来了！”马尔科姆叫道，他正朝窗外胡乱望着。

“在哪儿？”乔大声问。

“刚刚经过。”

“进来了吗？”

马尔科姆伸长了脖子，朝大门望去。

“进来了。”他说。

一阵沉默。梅布尔坐在餐桌头上，像个被定了罪的人。这时，厨房响起了一声口哨。那条狗立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叫声。乔打开门，大声说：

“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裹着一件大衣，围着紫色的羊毛围巾，花呢帽子压得低低的，一直没摘。他身量中等，长长的脸苍白苍白的，眼睛现出了疲倦。

“喂，杰克！好吧，杰克！”马尔科姆和乔都在叫着，弗雷德·亨利只说了声：“杰克。”

“怎么样了？”来人问道。他显然是朝着弗雷德·亨利问的。

“还那样。我们星期三以前得离开。你感冒了？”

“是，而且是重感冒。”

“那你怎么不待在屋里？”

“让我待在屋里？什么时候我的腿撑不住了，可能会有机会。”这位年轻人声音沙哑地说道，微微有点儿苏格兰口音。

“筋疲力尽，是吗？”乔吵吵嚷嚷地说，“要是一个医生得了感冒，还哑着嗓子到处转悠，病人看着可不好，是不是？”

年轻的医生缓缓地看着他。

“那你有什么不舒服吗？”他挖苦地问。

“我没觉得不舒服。该死的，但愿没有。怎么会问到这个？”

“我觉得你很关心病人，不知你自己是否也得了病。”

“该死的，没有，我从没在没激情的医生跟前当过病人，希望以后也绝不当。”乔回答道。

这时，梅布尔从桌旁站了起来。他们似乎才意识到了她的存在。她把盘子收在一起。年轻的医生看了看她，但是没跟她讲话。他进门时也没向她打招呼。她端着盘子走出了房间，脸上一点儿没变化，还是没一点儿表情。

“那你们什么时候走？都走吗？”医生问。

“我赶十一点四十分的车，”马尔科姆答道。“你和我一起乘那辆马车走吗，乔？”

“是啊，我不是告诉你，我要乘那辆车走吗？”

“那我们最好把它弄进来。再见，杰克，走以前我可能见不到你了。”马尔科姆说着，和医生握着手。

他走了出去，乔跟在后面，两腿之间像长着尾巴似的。

“嗯，真是麻烦，”医生大声说道，他和弗雷德·亨利单独留了下来。“你也星期三以前走吗？”

“那是命令，”另一人答道。

“去哪儿？北安普敦？”

“对。”

“见鬼！”弗格森有些懊恼地大声说。

俩人都不出声了。

“都付清了？是吗？”弗格森问。

“差不多。”

俩人又沉默了。

“嗯，我会想你的，弗雷迪，朋友。”年轻的医生说。

“我也会想你的，杰克。”另一人答道。

“想死你。”医生若有所思地说。

弗雷德·亨利转过身去，没什么要说的了。梅布尔又进来了，把餐桌清理完。

“那你准备怎么办呢，珀文小姐？”弗格森问，“去你姐姐家，是吗？”

梅布尔用从容又危险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睛总让他不自在，扰乱了他表面上的平静。

“不。”她答道。

“唉，你预备凭什么做打算哪？说说你打算怎么办。”弗雷德·亨利枉费心机地大叫道。

可她只是转过头去，接着干活。她把白台布叠好，铺上线绒台布。

“没碰过脾气这么坏的女人！”她哥哥咕哝着。

可她就这么面无表情地干完了活儿，那个年轻医生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然后，她走出了房间。

弗雷德·亨利盯着她的背影，咬着嘴唇，嫌恶地做了个鬼脸，气哼哼的，蓝眼睛里满是强烈的反感。

“你把她捣碎了，也就能掏出这么多。”他压低了声音，小声说。

医生微微一笑。

“那她打算怎么办哪？”他问。

“我怎么知道！”另一个答道。

一阵沉默。随后，医生微微一动。

“今晚我还会见到你的，是吗？”他对他的朋友说。

“是啊，去哪儿呢？我们到杰斯戴尔那儿去？”

“我不知道。我这么重的感冒。不管怎样，我会来星光酒店玩儿的。”

“就让利奇和梅错过一晚了，嗯？”

“要是我还像现在这样这么难受的话，就这样了。”

“都一样——”

两个年轻人穿过走廊，一起来到了后门口。这所房子是很大的，可是已经没了佣人，荒荒凉凉的。屋子后面是一个砖砌的小院儿，院子外边是一个铺着红色细砂石的大广场，两边是马厩，另两边是开阔的坡地，冬季阴湿昏暗的原野向外伸展着。

可是马厩里是空的。这家人的父亲，约瑟夫·珀文没受过教育，贩马生意做得还算大。那时马厩里满满当当，喧嚷声声，马匹、马贩子、马夫进进出出的。那时，厨房里也是满满当当的仆人。可近年来，买卖衰退了。老头为了重整家产，又结了一次婚。现在他已过世，一切都堕落了，有的只是债务和险境。

几个月以来，这所大房子没有仆人打理，整个都靠梅布尔为她几个无能的兄弟支撑这个潦倒的家。她管家管了十年了。不过，先前当真出手阔绰。那时，不管一切是多么蛮横、粗劣，有钱的感觉让她骄傲、自信。男人们或许会恶言恶语，厨房里的女佣人或许名声不佳，她的兄弟们或许有私生子。但是只要有钱，这姑娘就觉得自己立得住，就可以蛮横高傲，沉默寡言。

没有客人来这所房子，来的只有马贩子和粗俗的男人。自从梅布尔的姐姐走了以后，她就没有女伴了。可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她经常去教堂，还伺候父亲。她老是想念她的母亲。在她十四岁那年，母亲去世了。她很爱她的母亲。她也爱她的父亲，但情形是不同的，她依靠他，觉得有父亲在，无忧无虑，直到他父亲五十四岁那年再娶。打那开始，她就强烈地反对父亲。如今，他已经去世了，留给他们的都是没有尽头的债务。

在贫穷期间，她吃够了苦。不过，没有什么动摇得了控制这个家庭所有家人的那种骄傲，那是种奇怪的、活泼泼又闷闷不乐的傲慢。眼下，对梅布尔来说，末日已经来临。可是，她依旧没有为自己想方设法。她一切都会照旧的。她要永远支配自己的处境。满不在乎又固执己见，她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忍了下来。她有什么可想的？她凭什么要回答别人的话呢？这就是结局，并没有出路，这就够了。她再也不需要避人眼目、藏着掖着地走过小镇的大街了。她再也不需要委屈自己，去商店里买最便宜的食品了。这已经到头了。她谁也不想，甚至也想不到自己。满不在乎又固执己见，越来越接近她自己的实现，接近自身的辉煌，接近她过世的辉煌的母亲，她似乎沉浸在一种狂喜之中了。

当天下午，她拿了一个小包，装上大剪刀、海绵和小板刷，就出了门。这是个阴沉的冬日，深绿色原野一派惨淡，附近铸造厂的浓烟把空气染得黑不溜秋。她走得很快，什么人也不留意，悄悄地沿着人行道穿过城镇，往教堂墓地走去。

她在那儿总觉得很踏实，似乎谁都看不见她，而实际上，早就在教堂墓地墙外穿行的所有人的注视下露了馅儿。不管怎么说，只要到了赫然耸现的教堂阴影下，置身于坟墓之中，她就觉得解脱，留在厚厚的教堂墓地的围墙里，就像到了另一个国家。

她仔细修剪墓地的草，整理铁皮十字架里带桃红色的小白菊花。这些事做完以后，她就从旁边的墓地拿了一只空罐子，盛了水，非常小心地、仔仔细细地用海绵擦拭大理石的墓石和盖石。

做这些让她称心如意。她觉得直接接触到了母亲的世界。她费尽了心力，然后几乎是十分高兴地穿过了园地，好像她干了这些，就和母亲有了一种微妙的亲密的联系。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日子，远没有她从母亲那儿领受的死亡世界真实。

那个医生的房子就在教堂旁边。弗格森只是个受雇的助理医生，辛辛苦苦地为乡村居民服务。这会儿，他正急匆匆地要去给诊所的门诊病人看病。他机敏的眼光扫过墓地，看见了那个姑娘在墓地边忙着。她是那么专注，似乎遥不可及，像是在观察另一个世界。他心里的某种神秘的东西被触动了。他步子慢了起来，出神地望着她。

感觉到他的目光，她抬起头来。他们的目光碰上了。他们立即又朝对方望了一眼，彼此有些知道是被对方发觉了。他把帽子往上推推，又沿着路走去。他脑海里清晰地留下了她从墓石上抬起头来的样子，她的脸庞，她睁着大大的不祥的眼睛，缓缓地望着他，就像是个幻象。她的面容的确不祥，似乎对他有催眠之效。她双眼的力量深重，整个占有了他的身心，好像让他吃了什么强效的麻醉药。本来，他觉得身体虚弱、筋疲力尽，现在又找回了生命，感觉从自己的烦恼、日常的自我中解脱了出来。

他尽可能快地做完了诊所的事，匆匆地给候诊病人的药瓶里灌满了便宜的药水。然后，在下午茶之前，又一如既往地匆匆去另一地段巡回出诊，探望了那儿的几个病人。平时，只要可能，他都喜欢步行，特别是他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他觉得活动有助于恢复身体。

下午了，天色阴沉，冬天的严寒和湿气缓缓地侵入身体，使一切机能都失去了感觉。可他为什么要去思考，要去关注什么呢？他匆匆登上小山，绕过深绿色的田野，沿着黑乎乎的煤渣道走去。远处，在一片乡村洼地的对过，小镇像郁积着的烟灰一般聚在一处，塔楼、尖顶、一堆过时的简陋房屋。在小镇的最边上，洼地的斜坡上，就是叫作“老牧地”的珀文家的宅子。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坐落在朝向他的斜坡上的马厩和外屋。可是，他来不了几回了！他又要失去一种消遣，又要失去一个去处。他在这个异乡的丑陋小镇上唯一在乎的伙伴就要失去了。整天就是工作，单调乏味的工作，在煤矿工和钢铁工的居所间奔忙。这让他筋疲力尽，可他又巴望这样。走近工人之家，在他们的内心生活中穿行，这很刺激。他的神经既兴奋又满意。他可以那么近距离地走近那些粗鲁、口齿不清然而感情奔放的男人和女人们。他抱怨说，他恨那个可恶的小地方。可实际上，那地方让他兴奋，与那些粗鲁而感情强烈的人们接触，对他的神经是直接的刺激。

在“老牧地”下方的那片潮湿的绿色洼地里，有一个四方形的深深的池塘。医生在溜达到这片风景地的时候，眼睛很尖地觉察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人影穿过了那片田野的狭长路口，朝着池塘走下去。他又看了看，那大概是梅布尔·珀文。他的脑子立马活转起来，变得聚精会神。

她为什么要往那儿走？他在斜坡上的小路上停下了，驻足凝望。天色渐渐地暗下去，他只能看清那个小黑影在洼地上移动着。朦胧之中，他似乎看见了她，仿佛他有超人的视力，不是在靠平常的视力，确切地说是在靠想象力在观望。不过，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的时候，肯定能真切地看到她。他觉得，在这愈发阴沉浓重的暮色里，只要他的视线从她身上一移开，他就会完全抓不住她了。

他的眼睛一直瞄着她。这时，她正一门心思地径直穿过田野，朝着池塘走下去。那样子，不像是为自己的主意所动，倒像是被发派过去的。走到池塘边，她站了一会儿。她一直没有抬头，然后，她缓缓地蹚进水里。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此时，那个小黑影正缓缓地、不慌不忙地朝池塘中心移动。她移动得很慢，一点儿一点儿地走进了越来越深的静静的池水。水到了她的胸部了，她还在向前移动。然后，在幽暗死寂的午后，他再也看不见她了。

“不好了！”他叫了起来，“真不敢相信！”

他急匆匆地跑下去，穿过那片浸湿了的田野，穿过树篱，跑进那片冷漠萧条而又昏暗的洼地。他足足跑了几分钟，才来到了池塘边，站在那儿，上气不接下气。他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眼睛似乎穿透了那池死水。是的，水面下的黑影子可能就是她的黑衣服。

他冒着危险慢慢地进了池塘。塘底是软软的黏土，很深。他陷了进去，水冻得要死，拥着他的双腿。他一动弹，水里就传出泥土冷冰冰的腐败味儿。他讨厌这难闻的气味，可还是没有理会这些，一步深似一步地往池塘里挪动。冰冷的水没过了大腿，没过了他的下部，直到他的腹部。他的下半身整个陷在那池吓人的冰水里了。那池底那么柔软，深不可知，他没敢把头扎下去。他不会游泳，挺害怕的。

他缩下身子，张开双手，在水底下来回摸，想要摸到她。那池死寂的冰水在他的胸前摇动着。他又向前挪动，又深了一些，手又在下面周围摸索着。这时，他摸着了她的衣服，可它又从他的指尖溜掉了。他又拼力去抓。

这下他就失去了平衡，沉了下去，在吓人的污浊池水中闷得透不过气来，使劲儿挣扎了半天。最后。在似乎过了没完没了的一段时间之后，他才踩稳了，又在水面上站直了，四下环顾。他喘了口气，知道自己还在。然后，他朝水面望去。她已经浮起来了，就离他不远。他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拉过来，然后又转身朝着岸上走过去了。

他走得非常慢，小心翼翼，全神贯注，慢慢地向前移。他在水面上的身影越来越高，慢慢走出池塘。池水现在只没到他的小腿了。他真是高兴，为逃出池塘的魔爪而宽慰。他把她托起来，摇摇晃晃地上了岸，逃脱了吓人的老稀泥。

他把她放到岸上。她已经没了知觉，身上一直在滴水。他把她嘴里的水空出来，抢救她，让她恢复知觉。他没有救治多一会儿，就感到她又开始呼吸了，她在自主呼吸。他又救治了一会儿，感觉得到他手下的生命，她活过来了。他擦擦她的脸，用他的大衣裹住她，朝着暗淡模糊的天地张望了一眼，然后扛起她，摇摇晃晃地下了岸边，穿过了田野。

那条路似乎长得没法儿想象，他觉得沉得都到不了那所房子了。可最后他到了带马厩的院子，进了后院。他推开门，进了屋。他把她放在厨房炉前的地毯上，叫了一声，屋里没人，可炉子里的火还在烧着。

接着，他又跪下来护理她。她有规律地呼吸着，眼睛睁得很大，似乎有了知觉，可眼睛里又似乎缺了些什么。她已经有意识了，但对周围环境还没什么知觉。

他跑上楼，从床上拿来几床毯子，放在炉前烤暖。然后，他脱下她身上水淋淋、满是土腥味儿的衣服，用毛巾把她身上擦干，然后把她光溜溜地裹在毯子里。接着，他去餐厅找烈性酒。只有一点儿威士忌了。他喝了一口，又往她嘴里喂了几口。

酒一下肚，立马见效。她盯着他的脸，那样子，好像是已经看了他半天，这会儿才认出他来。

“弗格森医生吗？”她说道。

“什么？”他应声问。

他正在脱衣服，想到楼上找几件干衣服。他受不了那泥水的怪味儿，也非常害怕自己的身体有事。

“我做了什么了？”她问。

“走到池塘里了。”他说着就像病人似的发起抖来，简直不能护理她了。她的眼睛依然盯着他，他似乎是大脑一片昏暗，在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他慢慢地不再发抖了，活力又回转过来，尽管大脑还在发昏，迷迷瞪瞪的，可是又有了气力。

“我神智不清吗？”她问，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没准儿，一过性的。”他回答说。他的体力已经恢复过来了，所以他觉得很平静，也不再有那种奇怪的烦躁不安。

“我现在还是神智不清吗？”她问道。

“你现在吗？”他稍作思考，“不，我觉得你神智正常。”他实事求是地答道。他把脸转向一边。现在，他害怕了，他觉得迷乱，他模模糊糊地觉得，到头来她比他更强大。这会儿，她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能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几件干衣服换上吗？”他问道。

“你是为我跳到水里去了吗？”她问。

“不，”他答道。“我是走进去的。可是水也没了头。”

一阵沉默。他犹豫了，很想上楼去换干衣服吧，可心里又有别的欲望。而她似乎控制了他。他的意志似乎沉入了睡眠，只剩下他自己无精打采地与她对阵。但是他觉得心里热乎乎的。他一点儿也不发抖了，尽管湿透了的衣服还贴在他身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问道。

“因为我不想要你做傻事。”他说。

“这不是傻事，”她说道，眼睛依然盯着他。她躺在地板上，头下枕着沙发靠垫。“这是我要做的正事。只有我最知道，在那会儿。”

“我得去换下这些湿衣服。”他这么说着，可是无力从她跟前走开，非得等到她支开他。他身体的活力似乎在她手上，而自己却脱不了身似的。或者，他就不想走开。

忽然，她坐了起来。这下，她就觉察到了自己眼下的状况。她感觉到了身上的毯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四肢。有那么一会儿，她似乎就要失去理智了。她狂怒的眼睛左看右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吓得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她看到了她的衣服散乱地摊在地上。

“谁给我脱的衣服？”她问道，眼睛照例盯住他的脸。

“是我脱的，”他答道，“好让你恢复知觉。”

有一会儿，她坐在那儿，可怕的目光盯着他，嘴唇半张着。

“那你爱我吗？”她问。

他只是站在那儿，凝视着她，入了迷一样。他的心似乎变软了。

他站在那儿，她跪着往前移了移，用胳膊抱住了他，抱着他的腿，用胸脯紧贴着他的双膝和大腿，真是在一种奇怪的痉挛状态下，一把抓住了他。她紧紧贴着他的大腿，把他拉向她的脸庞和脖颈，她仰望着他，眼睛变了样，既恭顺又闪闪发亮，带着第一次占有的喜悦。

“你爱我，”她喃喃地说，万分激动，充满着渴念、喜悦还有自信，“你爱我。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

说着，她就动情地吻着他的膝头，隔着浸湿的衣服动情又任性地吻着他的膝头，他的双腿，似乎忘记了一切。

他低头注视着那头乱成一团的湿发，还有那赤裸着的肉感的肩膀，充满了野性。他吃惊，迷惑，又觉着害怕。他从没想到要爱她。他从来也不想去爱她。当他救治她，让她起死回生时，他是医生，而她是病人。他对她没有一点儿私念。不，他实在不喜欢这样插进个人因素，这亵渎他的职业荣誉。让她抱着自己的膝盖真是可怕，真是可怕。这让他厌恶，实在让他厌恶。可是，可是，他却没有力量挣脱出来。

她又看了看他，眼神还是透着热烈的爱的恳求，还是带着那么吓人的超然的狂喜。她脸上的娇柔的火焰像火花似的，他简直软弱无力了。可他从来没打算要爱她，他从来没打算过。然而，他的内心里有某种执拗的东西让他无法放弃。

“你爱我，”她喃喃地重复着，低沉的声音狂喜而又自信，“你爱我。”

她的双手拉着他，把他拉向她。他害怕了，甚至有点儿恐怖。因为他真的没有打算要爱她。可她的手正把他拉向她。他猛地抽出一只手抓住她赤裸的肩膀，好站稳了。抓住她柔软的肩膀，似乎点着了他的手。他并没有有意去爱她，他的所有意志都在反抗他的屈服。真可怕。然而，触摸她的肩膀是那么美妙，她脸上的光辉又是那么美丽。她是不是疯了？他唯恐向她屈服，可内心里又渴望着什么。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房门，避开了她的目光。可他的手却还在她的肩膀上。她忽然变得非常的安静。他低下头，望着她。她吓得睁大了眼睛，疑疑惑惑的，脸上的光辉快要消失了，可怕的阴郁的影子又遮住了她的脸。他受不了与她质询的目光相撞，受不了那质询后面的死一样的模样。

随着内心的呻吟，他支撑不住了，让自己的心倒向了她。他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温柔的笑容。而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脸，这会儿却慢慢、慢慢地涌满了泪水。他看着那奇异的泪水涌上她的眼睛，就像泉水慢慢地往上冒。他的心似乎要燃烧起来了，就要神魂颠倒了。

他不能再看她了，再也受不了了。他跪下去，抱住她的头，让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喉头。她一动不动。他的心似乎已经跳出来了，在胸膛里极度痛苦地烧灼着。他感觉到她缓缓落下的热泪打湿了他的喉头。可是他动弹不得。

他感到滴滴热泪浸湿了他的脖子，他的颈窝。可他纹丝不动，停歇在一种人类永恒的时间里。直到现在，他才觉得必须要紧紧贴着她的脸，他绝不能再让她离开了。他绝不让她的头离开自己臂膀的紧紧控制。他愿意永远都像现在这样，带着一颗被刺痛的心，而这伤痛对他来说，也就是生命啊。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着她潮湿柔软的褐色头发。

接下来，他似乎猛地闻到了池塘污水的可怕味道，与此同时，她从他这儿往后一缩，望了望他。那双眼睛满是渴望，深不可测。他怕这双眼睛，可又俯身去吻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希望她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种可怕的渴望，不再有那么深不可测的目光。

待她再把脸转向他时，脸上微微地浮上了娇嫩的红晕，眼里又露出了可怕的欢乐的光芒，这真让他恐怖。然而，他现在又想看见她现在的眼睛，因为那种疑虑的目光更让他害怕。

“你爱我吗？”她有点儿支支吾吾地问。

“是的。”他费力地说出这两个字。这并不是因为这话不真实，而是因为这真实来得太近，说出这话似乎就又撕开了他刚刚被撕裂的心。而且，即使是现在，他也几乎不愿意这是真的。

她仰起脸，望着他，他俯下身，温柔地吻了她的嘴唇，这一吻是永恒的誓约。吻着她，他的心又在胸膛里缩紧了。他从没想到要爱她，可现在，这事已经结束了。他已经越过了他俩之间的鸿沟，他身后的一切已经变得毫无用处，空空如也。

接吻之后，她的眼里又慢慢地涌满了泪水。她坐着不动，离开了他，脸垂向一边，双手合着，放在大腿上，泪珠慢慢地落下。一片静谧。他也悄无声息地坐在炉前地毯上，一动也不动。那破碎的心灵之痛似乎要吞噬了他。他应该爱她吗？这就是爱吗？他应该被撕裂成这副样子吗？他，还是个医生！要是人们知道了，都得怎样嘲笑啊！想到人们或许会知道这事，他就痛苦到极点。

在这种思虑所带来的没有遮掩的稀奇古怪的痛苦中，他又看了看她。她坐在那儿，低头默想。他瞧见一滴泪珠落了下来，于是他的心忽然热乎乎地烧了起来。他第一次看见，她的一只肩膀完全裸露着，一只胳膊光溜溜的，他能瞧见她的一只小小的乳房。屋里几乎全黑了，他只是隐隐约约地看见。

“你为什么哭啊？”他问道，声音都变了。

她仰脸看着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情状，她的泪珠里带上了隐隐的羞涩。

“我没有哭，真的。”说着，她有点儿害怕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地挽住了她赤裸的胳膊。

“我爱你！我爱你！”他柔声说道，低低的声音颤抖着，都不像他的声音了。

她往后一缩，低下了头。他的手温柔地紧紧地握住她的胳膊，这让她忧伤。她抬头望望他。

“我想去，”她说，“我想去给你取几件干衣服。”

“为什么？”他说，“我挺好。”

“可我想去，”她说，“我想要你把衣服换了。”

他松开她的胳膊，她就用毯子裹住自己，还有些害怕地看着他。可她还是没有起来。

“吻我。”她很渴望地说。

他匆匆吻了一下，有点儿不高兴。

接着，又停了一下，她紧张不安地站起身，浑身都和毯子搅和在一起。他看着她想脱身的慌乱样子，看着她裹上自己，好能行走。他毫不放松地注视着她，这她也知道。她走着，毯子拖在后面，他瞥见了她的脚和雪白的腿，他试着回想他用毯子包裹她时的样子。可那会儿，他没想记住，因为那时她对他并没有什么，而当她与他无关的时候，他的本性是拒绝记住她的。

那所黑屋子里传来的跌跌撞撞的沉闷声音惊起了他。紧接着，他听到了她的声音：“衣服在这儿了。”他起来，走到楼梯下面，把她扔下的衣服划拉起来，然后，回到炉火前，擦干身子，穿上衣服。穿好衣服后，他对着自己的外表，咧嘴笑了。

炉火越来越弱了，他加了些煤。房子里现在全黑了，只有街灯的微弱光亮从冬青树那边照过来。他在壁炉台上找到了火柴，点着了煤气灯。跟着，他掏空了自己衣服的口袋，把所有湿衣服都堆进了洗碗的地方。然后，他又把她的湿衣服划拉在一起，小心地另堆在洗碗地方的铜器顶上。

钟上的时间是六点了。他的表已经停了。他该回诊所了。他等了一下，但她还是没下来。于是，他走到楼梯口，叫道：

“我得走了。”

几乎是接着，他就听到她下来了。她穿上了她最好的巴里纱的黑色衣服，头发很整洁，不过还是湿的。她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我倒不喜欢你穿这些衣服呢。”她说。

“看着很怪吗？”他问。

他们彼此都怯生生的。

“我给你冲点儿茶。”她说。

“不用了，我得走了。”

“你一定得走吗？”她又睁大眼睛望着他，那眼神紧张而又疑虑。而他心中的痛苦再一次告诉他，他是多么的爱她。他走上前来，俯身吻她，那是温柔、激情的一吻，带着他的心灵之痛。

“我头发上的味儿实在吓人。”她心烦意乱地低声说道，“而且，我还那么糟，我那么糟！哎哟，我是太糟了。”她突然痛心地呜咽着。“你不会想爱我的，我太讨厌了。”

“别说傻话了，别说傻话了。”他说着，费劲儿地安慰着她，吻着她，把她搂在怀里。“我要你，我要娶你，我们要结婚了，赶快，赶快，要是可能的话，明天就结婚。”

可她只顾猛哭，嘴里还叫着：

“我觉得太糟了。我觉得太糟了。我觉得，我叫你讨厌。”

“不，我要你，我要你。”他一直这么胡乱地说着，那可怕的语调比唯恐他不想要她还让她害怕。

你触摸了我

邱艺鸿译

开陶瓷作坊那家人的房子是栋四四方方、样子丑陋的砖房，沿着整片作坊四周筑着一圈围墙，那栋房子就缩在里面。说得准确一点，是一片女贞树篱半掩着那栋房子和庭院，将其与制陶场和作坊隔开，但只是半掩半露。透过树篱，看得见冷冷清清的制陶场和窗户林立、工厂似的作坊；越过树篱上方，看得见烟囱和外屋。然而，树篱里面却藏着一个秀丽的花园和草坪，草坪倾斜向下，延伸至一个垂柳依依的水池边，作坊的用水曾经就靠这个池子供应。

现今作坊已经关闭了，制陶场的大门永远上着锁。再也看不见那堆放在包装棚外层层叠叠的大板条箱和黄色稻草。再也看不见高头大马拉着满载着货物的大车慢慢走下小山。再也看不见那些穿着沾满斑斑泥土的工作服的制陶姑娘们，细细的灰土溅得满头满脸，她们高声尖叫、嘻嘻哈哈地与男人们说说闹闹。

“这个样子我们更喜欢——噢，安静一点——更喜欢。”玛蒂尔德·洛克利说。

“嗯，没错。”埃米·洛克利表示同意。

“这我相信。”来客附和道。

可是，洛克利家的这两个姑娘对这一变化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抑或只是觉得自己喜欢，我们不得而知。如今，作坊那儿，灰色黏土已经不再泥土飞溅、尘土飘扬，因为这姐妹俩的生活显然黯淡得多、乏味得多了。她们还未完全意识到，自己会多想念那些嘻嘻哈哈、大呼小叫的姑娘们。那些姑娘她们打小便认识，只是对她们全无好感。玛蒂尔德和埃米已经是老姑娘了。在一个纯工业地区，那些心气较高的姑娘们要想找到像样的丈夫并非易事。这个丑陋的工业小镇，到处都是男人，到处都是适婚的小伙子，可惜他们不是苦力就是陶瓷作坊的小伙计，只是做工的。洛克利家的姑娘们在父亲去世后每人都可得到大约一万英镑的遗产——价值一万英镑、可望增值的房产。这可小觑不得：她们自己就这么认为，而且千方百计不让这一大笔财产落入哪个区区无产者的手中。故而，银行职员，新教牧师，甚至教师都高攀不上，玛蒂尔德已经死心了，打算在这栋房子里终老一生。

玛蒂尔德个子很高，身量苗条、谈吐高雅、模样俊俏，长了个相当大的鼻子。假如埃米是马大的话，她就是马大的妹妹马利亚
10

，言下之意就是说，玛蒂尔德喜爱画画和音乐，读了很多书，而埃米专事打理家务。埃米个头比姐姐矮，也更丰满，她没什么特长。她非常钦佩玛蒂尔德，因为她天生心灵手巧。

尽管姐妹俩心里都有发愁的事儿，但日子还是过得挺开心的。她们的母亲已经过世，父亲也疾病缠身。她们的父亲是个聪明人，受过一些教育，但喜欢保持一副工人模样，好像自己仍然是其中的一员。他热爱音乐，小提琴拉得相当出色，但现在他已上了年纪，重疾在身，得了肾病，时日无多。他以前非常贪杯，嗜好威士忌。

这户安静的人家，加上一个女仆，在陶瓷作坊的房子里生活了一年又一年。朋友们进进出出，姑娘们出出进进，做父亲的酒越喝越凶、病越来越重。屋外的大街上从早到晚充斥着苦力跟他们的狗和孩子的喧闹声，而高墙之内却冷清得出奇。

父女之间感情融洽，可是美中有点不足。特德·洛克利——姑娘们的父亲——生了四个闺女，没有儿子。女儿长大后，他发现自己整天被一群娘儿们围着，气就不顺。他去了趟伦敦，从福利院领回了个男孩。父亲带回他的掌上明珠——六岁的男孩哈德良时，埃米十四岁，玛蒂尔德十六岁。

哈德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福利院儿童，长着普通的褐色头发，普通的蓝色眼睛，普通的声音，讲一口伦敦土话。洛克利家的姑娘——他被领养回家时还有三个未嫁——讨厌突然冒出来的他。他以一个福利院儿童充满戒备的本能，立即嗅出了这一点。虽然他才六岁，可当他打量那三个年轻姑娘时，脸上总是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们一定要他叫她们为“表姐”：弗洛拉表姐、玛蒂尔德表姐、埃米表姐。他听从了，但口气似乎含着某种讥讽之意。

不过，姑娘们心地都非常善良。弗洛拉婚后离开了家。虽然玛蒂尔德和埃米对哈德良比较严厉，但是小男孩基本上还是生活得自由自在。他在制陶作坊和洛克利的家里长大，上了小学，大家总是叫他“哈德良·洛克利”。他对玛蒂尔德表姐和埃米表姐几乎不理不睬，在她们面前总是少言寡语。姑娘们叫他小滑头，但这个称呼有失公允。他不过是个性谨慎，直率不来罢了。他的“舅舅”，特德·洛克利，了解他的处世方法，因为他俩的本性有点相似。哈德良和这个老人实心实意地尊重对方，虽然表面上冷淡。

男孩十三岁被送进了郡里的中学。他不喜欢那所学校。玛蒂尔德表姐一心一意想把他培养成一名小绅士，可是他不听话。每当要他学习优雅举止时，他就不屑一顾地噘着嘴，像个福利院孩子那样怯生生地笑着。他经常逃学，把课本、帽子帽徽，甚至围巾和手帕，都卖给了同学，天晓得换来的钱给他挥霍到什么地方去了。就这样，他在学校混了整整两年。

十五岁那年，他宣布他想离开英国到殖民地去。他倒是跟家里一直都保持着联系。洛克利一家看到哈德良半讥半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一想法时，知道反对他不但无济于事反而于事无补。所以，这孩子从自己所属的福利院取得证件，起身去了加拿大。他向洛克利一家辞行时，一句感谢的话都没留下就走了，好像一点都不伤心。玛蒂尔德和埃米想到他就这么走了，难过得直淌眼泪，就连她们父亲的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不过，哈德良在加拿大经常给他们写信。他进了蒙特利尔附近的一家电厂，干得相当不错。

然而，后来战争爆发了。哈德良参了军，又回到了欧洲。洛克利一家一次都没见到他。他们依旧住在陶瓷作坊的家中。特德·洛克利得了一种水肿病，已经奄奄一息，他的心里其实很想见那孩子一面。签订停火协议时，哈德良告了一个长假，写信说他会回一趟陶瓷作坊的家里。

姑娘们芳心大乱，说实话，她们有点儿害怕哈德良。玛蒂尔德，又瘦又高，身体一直很娇弱。两个姑娘都被父亲累得憔悴不堪。五年前哈德良无情无义地离开她们，如今已是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小伙儿，让他跟她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实在为难。

她们忙开了。埃米好说歹说才劝动了父亲把床挪到楼下的起居室，把楼上他的房间腾给哈德良住。换妥房间后，她们开始为他的归来做准备，没想到早上十点，年轻人突然从天而降。埃米表姐正忙着擦楼梯地毯的压棍，额头上的刘海东一绺西一绺，滑稽地晃来晃去；而玛蒂尔德正满手泡沫地在厨房清洗客厅的小摆设，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胳膊，头上奇怪而俏皮地裹着一块毛巾。

当那个小伙子拎着背包，泰然自若地走进房子，将帽子搁在缝纫机上时，玛蒂尔德表姐窘得满脸绯红。他个子矮小，非常自信，格外利索，身上依旧残留着曾在福利院待过的影子。褐色的脸上蓄着两撇小胡子，尽管个头不高，但精力旺盛。

“哎哟，是哈德良呀！”玛蒂尔德表姐一把甩掉手上的泡沫，惊叫道，“我们还以为你明天才到呢。”

“我星期一晚上就动身了。”哈德良说着瞅了瞅四周。

“真没想到！”玛蒂尔德表姐说。接着，她擦干双手，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说：

“你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哈德良说。

“你已经是个小伙子了。”玛蒂尔德表姐说。

哈德良瞧了她一眼。她看上去样子不是太好：太瘦，鼻子太大，头上绑了一方粉白相间的格子毛巾。她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相。不过，她已经经历了许多磨难和痛苦，不在乎再多一点点。

女仆走了进来，这个女仆不认识哈德良。

“去看看我的父亲吧。”玛蒂尔德说。

他们走进大厅，惊得埃米表姐像只躲在树丛之中的山鹑。她正在楼梯上把亮光光的压毯棍推回原位，手本能地伸向耷拉在额头上的小刘海卷。

“见鬼！”她生气地叫道，“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我提前了一天动身。”哈德良说，他的充满男子气的声音非常深沉，出人意料，像一记拳头打向埃米表姐。

“瞧瞧，你来得真不是时候。”她恼火地说。随后，他们三人一起走进了中间的那间屋子。

洛克利先生已经穿好衣裳——就是说穿了裤子和袜子——但半歪着躺在靠窗的床头，透过窗口，他看得见自己心爱的美丽花园，花园里郁金香和苹果花正开得热闹。看上去他病得不像实际上那样重，因为水肿把他撑胖了，加上脸上还有血色。他的肚子胀得很大。

他飞快地朝四下里望了望，但只是眼睛转了转，头没有动。他的身上依旧残留着几分昔日英俊健美的风采。

看见哈德良，一丝不情愿的怪笑浮上他的脸庞。小伙子局促不安地招呼他。

“你这样子当不了警卫。”他说，“要吃点东西吗？”

哈德良望了望四周，像是在找食物。

“无所谓。”哈德良说。

“你想吃点什么，鸡蛋烤肉如何？”埃米赶紧问道。

“行啊，随便。”哈德良说。

姐妹俩下楼到厨房去了，叫女仆把楼梯上剩下的活干完。

“他是不是变了？”玛蒂尔德说，声音低低的。

“可不是！”埃米表姐说，“怎么个子那么小！”

她俩彼此做了个鬼脸，不安地笑了起来。

“把煎锅拿过来。”埃米对玛蒂尔德说。

“不过他还是一样狂妄自大。”玛蒂尔德眯着眼睛，颇有深意地摇了摇头，将煎锅递给埃米。

“小男人！”埃米揶揄道。显然她看不上哈德良那副乳臭未干、目中无人的男子气。

“噢，他还行啦。”玛蒂尔德说，“你对他怕是有偏见了吧。”

“我对他没有偏见，我觉得他长得还算可以，”埃米说，“但浑身透着一股子小男人味。”

“我们这副样子他闯了进来。”玛蒂尔德说。

“他们那种人才不管别人呢。”埃米鄙夷地说，“你上去换身衣服吧，玛蒂尔德。我不管他，我来干活，你去陪他聊天。我不干那个。”

“他会同父亲聊天的。”玛蒂尔德说，话中有话。

“小滑头！”埃米扮了个鬼脸叫道。

姐妹俩认为哈德良此次回来，是想从她们的父亲手里讨得好处——想获得遗产。至于他能不能拿到，她们心中无数。

玛蒂尔德上楼换装去了。她已经想妥了该怎样吸引哈德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她头上绑着毛巾、一双瘦手浸在泡沫里的样子被他逮了正着。但她并不介意。此刻，她穿上自己精挑细选的衣服，将美丽的金色长发仔细地盘好，在双颊抹了点胭脂，拿出那串精致的水晶珠链，挂在柔软的绿裙之外。她的模样摇身变得绰约多姿，宛如杂志插图中的女子，但也几乎同她们一样不大真实。

她进来的时候哈德良同她父亲聊得正欢。这个小伙子一向不善言辞，不过跟他的“舅舅”在一起，他的舌头就灵光起来。他俩各自呷着一杯白兰地，像老友似的边吸烟边聊天。哈德良正在说加拿大那边的情况。他打算假期结束后就回那儿去。

“这么说，你不想留在英国啰？”洛克利先生说。

“是的，我不想留在英国。”哈德良说。

“为什么呢？这儿也有很多电工呀。”洛克利先生说。

“是的。但在这儿，工人和雇主之间的差别太大了——对我来说太大了。”哈德良说。

病人仔细看着他，眼睛闪出一种古怪的笑容。

“是这样的，是吗？”他回答。

玛蒂尔德一听便明白了。“这么说，你的想法还不小啊，小男人。”她暗自嘀咕。她总是说哈德良对谁、对任何东西都没个正经，说他既滑头又粗俗。她下到厨房，同埃米低声交谈。

“他以为自己很不一样呢！”她耳语道。

“他是个人物，的确如此！”埃米一脸不屑地说。

“他觉得在这儿老板和工人之间的差别太大了。”玛蒂尔德说。

“加拿大有什么不同吗？”埃米问。

“是的——更民主。”玛蒂尔德回答，“他觉得在那儿大家都一样。”

“啊，这么说，他现在到这儿来，”埃米冷冷地说，“就是为了保住他的位置。”

她们谈话的当口，看见那个小伙子在花园里闲逛，心不在焉地赏花。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士兵帽整齐地戴在头上，神情自然，仿佛他是这儿的主人。两个女子，注视着窗外的他，心惴惴不安地跳着。

“你知道他来干什么。”埃米粗声粗气地说。玛蒂尔德一直望着那个穿咔叽服的干练人儿。他的身上仍旧带着一些来自福利院的味道，但却是个男人模样，动作利索，血气方刚。她想起他在父亲面前抨击有产阶级时，口气激昂得可笑。

“不能这么说，埃米。没准他不是冲那个来的。”她回了妹妹一句。她俩都想到了钱。

她们仍然盯着那个士兵。他站在花园尽头，背朝她们，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柳树下池中的水。玛蒂尔德深蓝的眼中呈现一种奇怪而专注的神情，低垂的眼睑隐隐露着细细的青筋，头轻盈地微扬，但表情却很痛苦。花园尽头的小伙子转过身来，朝小路看去。也许他瞥见了窗后的她们。玛蒂尔德挪到了暗处。

那天下午，姑娘们的父亲似乎非常虚弱，气息奄奄，非常容易疲劳。医生瞧过后对玛蒂尔德说病人随时都会撒手而去——不过这会儿还没事。她们必须有所准备。

就这样那一天过去了，第二天也没出事。哈德良住得非常自在。早上他穿着棕色套衫和咔叽裤子，没有打领带，光着脖子四处转悠。他仔细察看陶瓷作坊区，好像揣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病人有力气的时候他就同病人聊天。两个姑娘一看到他俩像老友似的坐在一起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可是，他们谈的主要是政治什么的。

哈德良来后的第二天傍晚，玛蒂尔德同父亲坐在一起。她在临摹一幅她喜欢的画。屋子里静悄悄的，哈德良外出去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埃米正在忙里忙外。洛克利先生半躺在床上，一声不吭地望着夕阳下的花园。

“我要是出了什么事，玛蒂尔德，”他说，“你别卖这房子……你可以留在这里……”

玛蒂尔德盯着父亲，眼神有点疲倦。

“这个，我们说什么都不会做的。”她说。

“你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他说，“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你和埃米，一人一份。你想怎么处理它们就怎么处理，只有一点：别把这房子给卖了，别跟它分开。”

“不会的。”她说。

“把我的怀表和挂链送给哈德良，再从银行里取一百英镑给他——他需要帮助的时候帮他一把。我没把他的名字写进遗嘱。”

“您的怀表、挂链和一百英镑——好的。不过他回加拿大的时候您还在这儿呢，爸爸。”

“谁也不知道以后的事。”她的父亲说。

玛蒂尔德坐在那儿，睁大那双疲倦的眼睛，久久望着父亲，好像陷入了一种恍惚状态。她看出了他知道自己将不久人世——她像长了一双神眼一样看出了这一点。

后来她把父亲交代的关于表、表链和钱的事告诉了埃米。

“他有什么权利拿父亲的表和表链——这跟他有什么关系？让他拿了钱走人。”埃米说。她很爱自己的父亲。

那天夜里，玛蒂尔德坐在自己的屋里，久久没有睡意。她内心焦虑万分，悲痛欲绝，灵魂好像出了窍。她整个人昏昏然的，连眼泪都流不出，脑子里一直想着父亲，只有父亲。最后她觉得一定得上他那儿一趟。

已经快午夜时分。她沿着过道来到他的房间。里面只有月亮射进的微光。她在门口听了听，然后轻轻推门进去。屋子里暗乎乎的。她听见床上有人动了一下。

“您睡着了吗？”她边往床边走，边柔声问道。

“睡着了吗？”她来到床边后又细声细气地问道，接着伸手摸了摸暗中他的额头。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鼻子和眉毛，然后把细腻、纤细的手搁在他的额头上。那儿似乎青春而光滑——非常青春，非常光滑。迷迷糊糊的她觉得有点惊讶，但还不至于被惊醒。她温柔地俯下身子，手指揉了揉他长在靠近额头处的头发。

“晚上您睡得着吗？”她问。

床上一阵挪动。“行，我睡得着。”一个声音回答。是哈德良的声音。她吓了一大跳，立即从因熬夜带来的迷糊状态中惊醒。她想起了父亲睡在楼下，睡在他房间的是哈德良。她站在黑暗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

“是你呀，哈德良？”她说，“我以为是我的父亲呢。”她大为震惊，吓得愣在原地。小伙子别扭地笑了笑，接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终于走出了那间屋子。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电灯，关上房门，站在里面，举着那只摸过他的手，好像它挂了彩一样。她几乎吓得魂飞魄丧，手足无措。

“好啦，”她那平静而疲倦的理智说，“这只是一个误会，别在意了。”

可是，她的感情无法这么容易被说服。她难受极了，觉得自己狼狈不堪。她的右手那么温柔地摸过他的脸，摸过他那青春的肌肤，现在正隐隐作痛，好像它真的受伤了一样。因为这个错误，她不能原谅哈德良：她恨死他了。

哈德良睡得也不好。他被开门声闹醒，还没听懂她的问话。不过，她的手在他脸上轻柔的、不经意的抚摩，惊醒了他内心深处的一样东西。他是一个被福利院收养的孩子，冷漠又孤单，几乎找不到容身之所。她那妙不可言的抚摩使他格外震惊，令他明白了一些懵懂未知的事情。

第二天早上她来到楼下时，感觉到了他眼中异样的情愫。她想努力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成功了。她像一个经历过不少磨难的人一样，遇事沉着冷静、克己自制。她那双黯淡、几乎无神的蓝眼看了看他，遇到对方眼中射出的异样火花，立即将它吹灭。随后纤细的素手把糖放在他的面前。

然而，她无法控制他，虽然她以为自己能够。那一幕景象死死叮咬着他的内心，一种新的情愫涌入他的意识。在他的身上，一种新的东西蠢蠢欲动。他让自己的秘密生动地活在沉默而警戒的内心深处。她的命捏在他的手心，因为他这样的人肆无忌惮，他的准则与她的并不一样。

他好奇地看着她。她并不漂亮，鼻子太大，下巴太小，脖子太细，不过皮肤光洁细腻，举止优雅，谈吐机敏。这种奇怪、勇敢、优雅的特质跟她的父亲一样。这个福利院小伙子从她白皙、戴着戒指的纤细秀手看出了这一点。如今，他在这个女子身上看见了同他所熟悉的、老人身上的一模一样的迷人气质。他自己希望拥有它，希望成为它的主人。他在旧制陶场溜达的时候，内心悄悄冒出了一个想法，他想让自己成为主人，拥有那种令人销魂蚀骨的轻柔细致，比如拥有那种她的手抚摩他的脸的感觉。他暗下决心要获得它。他悄悄地制定了一个计划。

他的眼睛盯着玛蒂尔德走来走去的身影，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像影子般地尾随着她，但她的骄傲迫使自己不去理睬它。当他双手插在口袋在她附近逛荡时，她一样和颜悦色地对待他，这比冷言冷语更令他心悦诚服。她高贵的教养似乎驾驭了他。她强迫自己像以前一样看待他：一个跟她们生活在同一栋房子里的小伙子，但是个陌生人。只是，她不敢回想她手下的那张脸。一想起那个，她就觉得特别困惑。她的手惹恼了她，她恨不得把它砍断。此外，她发疯般地想砍断他心中的记忆。她以为她已经砍断了他的记忆。

一天，在他陪“舅舅”聊天的时候，他直视着病人的眼睛，说：

“可我不想一直住在罗斯利。”

“这个嘛……你没这个必要。”病人说。

“您说玛蒂尔德表姐喜欢这样吗？”

“我想她喜欢。”

“我觉得日子这样过不大好，”年轻人说，“她比我大几岁，舅舅？”

病人看了看年轻的士兵。

“大很多。”他说。

“她三十多岁了吗？”哈德良问。

“噢，才刚出头，就三十二岁。”

哈德良考虑了片刻。

“她看上去没那么大。”他说。

这位生病的父亲又看了看他。

“您想她愿意离开这里吗？”哈德良问。

“这我哪里知道。”父亲回答，口气颇不耐烦。

哈德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想着心事。过了一会儿，他说话了，声音细若游丝，像是从他的体内传出的一样：

“您要是愿意的话，我想娶她做老婆。”

病人的眼睛猛地往上一翻，盯着他。他盯了哈德良很久。年轻人神秘莫测地望着窗外。

“就你！”病人嘲讽地说，口气很是不屑。哈德良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说来叫人费解，但这两个男人能够读懂彼此的心思。

“要是您不反对。”哈德良说。

“不，”姑娘的父亲扭过头来说，“我想我不会反对。我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可是……可是埃米年纪更小呀。”

他的脸上突然有了血色，蓦地变得富有生气起来。他的内心一直很喜欢这孩子。

“您可以问问她嘛。”哈德良说。

老人想了想。

“您自己问她不是更好吗？”他说。

“你说的话她更上心。”哈德良说。

他俩都不吭气了。不久埃米走了进来。

这两天洛克利先生非常兴奋，心事重重。哈德良悄悄地、不声不响地四处转悠，就是不开金口。终于，父亲和女儿单独在一起了。那是一天凌晨，父亲疼痛难忍。等疼痛减轻后，他依旧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玛蒂尔德！”他瞅着女儿冷不丁地叫了声。

“啊，我在呢。”她说。

“是这样的！我想要你做件事……”

她站起了身，听候吩咐。

“不要，坐着吧。我要你嫁给哈德良……”

她以为他在说胡话。她站起身来，又迷惑又害怕。

“不要，你还是坐下。听见我说的话吗？”

“可是您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父亲。”

“不，我清楚着呢。告诉你，我要你嫁给哈德良。”

她惊得目瞪口呆。他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你会听我的话吧。”他说。

她仔细看着他。

“是什么东西让您想到这个的？”她不失尊严地问。

“是他。”

玛蒂尔德的眼神几乎逼得父亲垂下头，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怎么啦，这多丢人。”她说。

“怎么说？”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您要我做的事，”她说，“非常丢人。”

“那小伙子不错嘛。”他恼火地说。

“您最好叫他死了这份心。”她无情地说。

他扭头看着窗外。她满脸通红直直地坐着。过了很久，父亲终于朝她转过头来，样子凶巴巴的。

“你不嫁，”他说，“就是个傻瓜。我会叫你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的，明白吗？”

一股冷冰冰的恐惧倏地攫住了她。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感到既害怕又不解。她盯着父亲，以为他犯糊涂了，失去理智，或者喝醉了酒。她该怎么办？

“告诉你，”他说，“你不答应，明天我就叫威特尔来。你们姐妹俩从我这儿一个子儿都拿不到。”

威特尔就是父亲的律师。她很了解父亲，他会叫律师过来修改遗嘱，把所有的财产留给哈德良。她和埃米将一无所有。这太过分了。她起身离开房间，上楼回到自己的屋子，把自己关了起来。

她在屋子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埃米说了这件事。

“那个小魔头，他想捞取钱财。”埃米说，“咱们的父亲已经失去理智了。”

想到哈德良只是想捞取钱财，对玛蒂尔德又是一击。她并不爱那个无药可救的年轻人，但从未把他看成坏蛋。如今她觉得他面目可憎。

翌日，埃米同父亲吵了一架。

“您昨天跟玛蒂尔德说的话不是当真的吧，父亲？”她毫不客气地说。

“是当真的。”他回答。

“什么，您会修改遗嘱？”

“是的。”

“您不会的。”女儿气急败坏地说。

可他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恶狠狠的笑容。

“安妮！”他喊道，“安妮！”

他还有力气叫喊。女仆从厨房跑了进来。

“穿好衣服，到威特尔律师事务所去一趟，说我想尽快见威特尔律师，叫他带一份空白遗嘱过来。”

病人往后靠了靠，他不能躺下。他的女儿坐在那儿，像被什么击中一样。过了一会儿，她走出了房间。

哈德良正在花园闲逛。她径直走到他的面前。

“听我说，”她说，“你最好滚蛋。拿着你的东西滚开。要快。”

哈德良缓缓地打量着这个怒不可遏的姑娘。

“谁说的？”他问。

“我们说的——滚蛋吧，你闯的祸事够多的了。”

“舅舅这么说了吗？”

“是的，他说了。”

“我去问问他。”

可是愤怒的埃米拦住他的去路。

“算了，没这个必要。你没必要问他什么，我们不允许，你可以走了。”

“舅舅才是这儿的老大。”

“一个快死的人，你跑到这儿骗他的钱！你还不如去死算了。”

“该死！”他说，“谁说我骗钱来着？”

“我说的。我的父亲告诉玛蒂尔德的，她知道你是什么玩意儿。她知道你想要什么。所以你还是死心吧，别做梦啦……你这下流胚子！”

他转身背对着她。他未曾料到她们会以为他是冲着钱来的。他的确想得到那笔钱——非常想。他非常想自己当老板，不要受雇他人。可是，他知道，他想娶玛蒂尔德并非为了钱，他的内心有个隐秘的盘算。他想既得到那笔财产，又得到玛蒂尔德。可是，他告诉自己这是两个不同的愿望，不能混为一体。没有钱他搞不掂玛蒂尔德，但他想要她，并非为了钱。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躲在一旁观察着，想伺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可是她就是避而不见他。晚上律师来了。洛克利先生似乎获得了新的力量源泉——遗嘱起草完毕，给先前的安排加了一个硬条件：如果玛蒂尔德同意嫁给哈德良，旧遗嘱依然有效。如果她拒绝这门婚事，那么半年后所有的财产归哈德良所有。

洛克利先生幸灾乐祸地把这一改动告诉了年轻人。说来不可理喻，他似乎暗藏了一个奇怪的念头，想要报复那些这么久来围在他身边精心服侍他的女人们。

“当着我的面把这个告诉她。”哈德良说。

于是，洛克利先生派人去叫两个女儿。

终于她们来了，脸色苍白，不声不响，表情坚定。玛蒂尔德似乎已经打算顺其自然，而埃米则像个誓死而战的斗士。病人半躺在床上，眼睛炯炯有神，浮肿的手微微颤抖。可是，他的脸上又有了以往那种奕奕的神采。哈德良静静地坐在一旁：这是个来自福利院的、决不轻易言退的危险男孩。

“遗嘱在这儿。”父亲说，冲她们指了指那张纸。

两个女子闭着嘴一动不动地坐着，谁也没去看那张纸。

“要么你嫁给哈德良，要么他得到一切。”父亲得意扬扬地说。

“那就让他得到一切好啦。”玛蒂尔德冷冰冰地说。

“他不能！他不能！”埃米激动地说，“他得不到。下流胚子！”

一丝调侃的表情浮现在姑娘的父亲脸上。

“你听见了吧，哈德良。”他说。

“我想娶玛蒂尔德并不是为了钱。”哈德良的脸腾地红了，屁股在椅子里挪来挪去。

玛蒂尔德那对迷糊的深蓝色眼睛上下打量着他。在她眼里，他像一个陌生的小怪物似的。

“说什么，你这个骗人精，你知道你就是。”埃米嚷道。

病人哈哈大笑起来。玛蒂尔德继续古怪地盯着年轻人。

“她知道我不是。”哈德良说。

他也有自己的勇气，就像走投无路的老鼠会不屈不挠地求生。哈德良同生活在地下的老鼠一样手脚麻利，内敛矜持，但或许他有着坚持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勇气。

埃米看着姐姐。

“行了，”她说，“玛蒂尔德……没关系。让他把一切都拿走吧，咱们能够照顾自己的。”

“我知道他会把一切都拿走的。”玛蒂尔德神思恍惚地说。

哈德良没有回答。他知道，如果玛蒂尔德拒绝了他，他会带着一切离开这里的。

“狡猾的小男人！”埃米说，做了一个讥讽的鬼脸。

父亲无声地暗自笑着，但他很累了……

“那么走吧，”他说，“走吧，让我静一静。”

埃米扭头看着他。

“你这是活该。”她直截了当地对父亲说。

“走吧，”他温和地说，“走吧。”

又过了一夜——一个值夜班的护士守了洛克利先生一整宿。又是新的一天。哈德良跟以往一样还在家里，穿着针织罩衫和咔叽粗布裤，光着一截脖子。玛蒂尔德到处瞎转悠。她身体虚弱，冷若冰霜；金发的埃米整天蹙着眉头。她们全都一声不吭，因为她们不想让那个蒙在鼓里的女仆知道这一家丑。

洛克利先生疼得死去活来，连呼吸都很困难，似乎生命的终点临近了。他们全都不言不语，表情坚毅，谁也不肯让步。哈德良暗暗盘算着：如果他娶不到玛蒂尔德，他就带着二十万英镑到加拿大去。这本身就是一个大好前景。如果玛蒂尔德同意，他将一无所有——但她会有自己的财产。

埃米首先开始行动，她出去找到家庭律师，把他带回家里。律师与年轻人碰了一次面。威特尔试图恐吓年轻人，让他自动打退堂鼓，可是白费力气。牧师和亲戚也被叫来了，但哈德良死死瞪着他们，不予理睬。不过，对这一切，他非常生气。

他想单独逮住玛蒂尔德。过了许多天，他都没成功，因为她一直躲着他。终于有一天，他藏在一旁，玛蒂尔德出来摘醋栗，他冷不丁钻了出来，截住她的退路。他开门见山地对她说：

“这么说，你不想要我？”他旁敲侧击道，声音很小。

“我不想同你说话。”她说，将脸扭到一边。

“你把手放在我的身上，”他说，“你不该那么做，不然我就不会想到那个。你不应该抚摩我。”

“你要是个正派人，就知道那是场误会，把它忘了。”她说。

“我知道那是误会，可我忘不了。如果你把一个男人唤醒，使他无法再入睡，那是因为他已经有了意识。”

“如果你是个正人君子，你会一走了之的。”她回答。

“我不想走。”他回答。

她凝望着远方。过了良久她才开口道：

“如果不是为了钱，那你看上我什么地方了？我的年纪这么大，都可以当你妈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就是你的妈妈。”

“无所谓，”他说，“我从来没有把你看成我的妈妈。我们结婚吧，然后一起去加拿大……你也可以……你触摸了我呀。”

她面色苍白，瑟瑟发抖。她突然发火了，脸涨得发紫。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她说。

“怎么说？”他反驳道，“是你触摸了我。”

接着她走开了。她感觉好像掉进了他布的陷阱。而他呢，生气而沮丧，心里又滋生了那种遭人嫌弃的感觉。

当晚她走进父亲的房间。

“行了，”她迅速地说，“我嫁他。”

她的父亲抬头看着她。他很痛苦，病得非常厉害。

“现在你喜欢上他了，是不是？”他说着，虚弱地笑了笑。

她俯视着他的脸，看到死亡就在不远之处。她转身漠然地走出房间。

律师被叫过来了，草草准备好了婚礼。在整个过程中，玛蒂尔德都没同哈德良说过话。他同她说话，她也不理不睬。早晨他走到她的身边。

“这么说，你还是想通了？”他说，眨巴着近乎和善的眼睛，愉快地看着她。她俯瞰他一眼，把头扭到一边。无论从身体角度，还是从精神层面，她都看低他。然而他不气馁，而且大获全胜。

埃米又哭又骂，秘密不胫而走。但玛蒂尔德一声不吭，无动于衷；哈德良少言寡语，志得意满，同时也有点恐惧，但他抑制住了自己的恐惧。洛克利先生已经气数快尽，但没有改变主意。

第三天他们就结婚了。玛蒂尔德和哈德良一出结婚登记处便直接驾车回家，然后直接来到快死的人的房间。他的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容光焕发。

“哈德良……你得到她了？”他说，嗓子有点粗哑。

“是的。”哈德良说，脸色苍白。

“啊，小伙子，很高兴你是我的了。”垂死的人说。随后他转了转眼珠子，仔细地看着玛蒂尔德。

“让我看看你，玛蒂尔德。”他说。接着他的声音变得陌生起来，几乎让人辨认不出来。“亲亲我。”他说。

她俯下身子亲了亲他。她以前从未亲过他，打她从孩提时就没有。但她非常安静，心如死水。

“亲亲他。”垂死的人说。

玛蒂尔德听话地伸头亲了亲年轻的丈夫。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垂死的人嘟囔着。

公主

黑马译

在她父亲眼里，她是公主。可在她波士顿的姨妈和舅舅眼里，她不过是“杜丽·厄克特，可怜的小东西”。

柯林·厄克特有点迷狂。他出生于一个古老的苏格兰家族，却号称有皇家血统，血管里流着苏格兰国王的血。因为这事，他美国的亲戚们都说他“有点毛病”。他们再也受不了听他说他血管里流的是什么皇家血。这件事让他们觉得很可笑，令他们恼火。他们知道的事实是，他并不是斯图亚特家族的后裔。

他是个美男子。一双蓝色的大眼睛有时显得迷茫，柔软的黑发低低地盖住了额头，挨上了宽宽的低眉。他的身材也是迷人的。另外，他的声音特别优美，平时有点羞赧，可有时会洪亮如铜钟，让你领略他的魅力。他长得像古代凯尔特英雄，那模样，似乎应该穿上灰色的苏格兰短裙，系上毛皮袋，露出膝盖来才好。他的声音直接发自古老的奥西恩的喉咙。

除此之外，他是一个绅士，有足够的财富，但还不够奢华。五十年前，他盲目地游荡，但从来没达到什么目的，从来没干成什么事，而且从来没有个名分，可是却在不止一个国家的上流社会里受到欢迎，为人所熟识。

他结婚时已到不惑之年，娶的是新英格兰的富家小姐普里斯科特。当时，二十二岁的汉娜·普里斯科特被这位一头柔软黑发（当时一丝灰白发都没有）、长着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目光迷茫的男人迷住了。在她以前，不少人迷上了他，可这位柯林·厄克特却由于“迷茫”而未能与别人结成良缘。

厄克特太太被丈夫的翩翩风度迷惑了三年，后来这东西把她毁了。跟他生活在一起就像跟一个迷人的精灵在一起一样。对好多事，他都视而不见，真可恶。他的声音总是那么低沉优美、那么殷勤、那么优雅，像唱歌一样，可就是心不在焉。一到关键时刻，他就迷糊了，俗话管这叫“犯傻”。

结婚第一年的年底，她生了个女孩。他当上爸爸了，可这并没有让他更加现实起来。几个月以后，他的英俊和那迷人的歌唱般的嗓音让她感到恐怖了，这是一种奇特的回声：他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回声一样！他的肉体，当你触摸他的肉体时，会感到这不太像一个真人的肉身。

可能就是因为他有点迷狂吧——孩子出生的那天晚上，她肯定了这种看法。

“哈，我的小公主终于降生了！”他用凯尔特人那种歌唱般的喉音说。这声音像幸福地唱着赞美诗时发出的，飘飘然沉醉的声音。

这孩子娇小羸弱，一双蓝色的大眼睛露出惊奇的眼神。他们为她洗礼，命名为“玛丽·亨利厄塔”。她叫那小孩为“我的杜丽”，而他总叫她“我的公主”。

你对他发火也没用，他只会把一双大眼睛睁得更大些，像小孩子一样默不作声，一本正经地看着你，让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汉娜·普里斯科特身心一直不健，生存欲望并不怎么强烈，孩子两岁那年她就猝然撒手人寰了。

尽管嘴上不说什么，可实际上普里斯科特家的人对柯林·厄克特极其反感。他们指责他自私。汉娜在佛罗伦萨下葬后一个月，他们就停止支付汉娜名下的那笔钱了，因为他们催促这位父亲把孩子过继给他们，这一要求遭到他断然拒绝，拒绝时的声音都像在歌唱。他不把普里斯科特家的人看作他的同类人，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只是些偶然的现象，或者说是留声机，是不得不予以回答的会说话的机器。他回答了他们的话，可从没注意过他们的真实存在。

经过争论，他们认为他不适合当孩子的监护人。可这事说出去会成为一桩丑闻的，所以，他们干脆不再搭理他了。可他们却给这孩子不厌其烦地写信，在圣诞节时送她一些小钱，在她母亲逝世纪念日那天他们也这样做。

对这位公主来说，波士顿的亲戚多年来都名存实亡。她和父亲一起生活着，而父亲却不停地旅行，他收入微薄，因此行事低调。他从来也不去美洲。这孩子总在换保姆。在意大利，她的保姆是一位农民；在印度，是一位女佣；而在德国，又换上了一位黄头发的农家女。

父女俩是不分开的。他并不是个隐士，不管到何处，人们都可以看到他正式地访东串西，出席午餐会或茶会什么的，但绝少有宴会，每次去都带着孩子。人们叫她“厄克特公主”，好像那是她受洗礼时取的名字一样。

她是个机敏轻盈的小东西，一头金黄的头发已经变成了亚麻色；稍稍凸出的大眼睛是蓝色的，显得既坦率又精明。她在成长，可又一直没有真正长大。她聪明得出奇，但又总显得孩子气。

这都是她父亲的错儿。

“我的小公主决不要太注意别人，不要太注意别人的言行，”他一次次这样对她讲。“别人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或说什么。他们嚼舌根，相互伤害不算，还常常自我伤害，直到哭了为止。别理他们，我的小公主，那些算什么，不值得理会。在每个人的内心里都有另一个动物，一个不顾一切的魔鬼。你能剥去他们的外表，就像厨师剥洋葱皮一样；但是，在每个人的心中有一个绿色的魔鬼，你剥不掉它。这个绿色的魔鬼从来不会改变，它才不管身外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才不管什么嚼舌根不嚼舌根，什么丈夫、妻子、儿女，什么烦恼，什么麻烦，不管这些。你剥去人身上的一切，剩下来的就是每个男人或女人心中的绿色、挺立着的魔鬼；这个魔鬼就是一个男人真正的自我，也是一个女人真正的自我。这东西不在乎别人，它属于神和原始的仙人——它们就是什么都不在乎。不过，尽管如此，魔鬼还是有高大和渺小之分，美丽与庸俗之分。但童话里的高贵仙女都没了，只有你，我的小公主才是仙女。你是古老的皇族的最后一位女儿，最后一位呀，我的小公主，没别人了。你和我是皇族最后的两个人了。我死后，就只剩下你一人了。就因为这个，亲爱的，你才永远不要太关注世界上其他的人呢。他们心中的魔鬼早就变渺小，变庸俗了，他们不是皇族。你继承了我的血统，是皇族。永远记住这个，永远记住，这是一个大秘密。如果你告诉了别人，他们就会设法杀死你，因为他们忌妒你是公主。这是咱们的大秘密，亲爱的。我是王子，你是公主，我们有着古老又古老的血统。这事，只能你我两人知道，并且咱俩要保守这秘密。所以，亲爱的，你要对所有的人表现得有礼貌，因为贵族行为理应高尚嘛。但是你要永远记住，你是公主中最后一位，别人都不如你，不如你高雅，他们庸俗。对他们要有礼貌，要温和、要友善，亲爱的。但是，你是公主，他们是庶民。千万不要以为他们也像你一样，他们才不一样呢。你会发现，他们总是缺少什么，缺少皇家的气质，而这一点只有你才有呢——”

公主幼年时就上了她的第一课——要绝对矜持，不得与父亲以外的人亲昵；第二课是，要天真，稍稍表现出乐善好施和礼貌。这个小孩子，她的性格有些定型了，她纯洁无瑕，尽善尽美了，像水晶一样透明。

“宝贝儿！”她的女管家这样说她，“她太精致，太老气，这么一位女子呀，可怜的小孩儿！”

她挺着腰身，非常娇小。她总是那么小，身材可说是袖珍型的。和她那高大、健美、有点痴狂的父亲相比，她好像是一个丑小孩儿一样。她衣着简单，总是穿蓝色的或浅灰色的衣服，衣服上的小领子是旧时米兰式的；或者穿做工精美的亚麻布衣。她那双精巧的小手弹起钢琴来，琴声像在古钢琴上奏出的一样。外出时她非常喜欢穿大衣和斗篷，戴有点像十八世纪款式的帽子，不穿女式上装。她的肤色跟苹果花一样纯净鲜艳。

她看上去就像画中走出的人物，但直到她离世，仍没有谁确切地弄懂她父亲把她制成了一幅怎样奇怪的画，她从来没有从那幅画中走出来。

她的外公和外婆以及默德姨妈，曾两次要求看望她，一次在罗马，另一次在巴黎。可每一次见到她后，他们感到她迷人，又生她的气。她是那么娇美，那么纯真的一个小人儿，可她又那么老气、持重得出奇。她那奇特的降尊纡贵态度以及那内在的阴冷把她的美国亲戚惹恼了。

真正被她迷住的是她的外公，他被她搞得神魂颠倒，有点爱上这个白璧无瑕的小东西了。他老伴儿常发现，他见到外孙女很久以后还在想念着她，想得出神，渴望再见到她。一直到死，他还热切地希望她来同他和外婆一起生活呢。

“谢谢你，外公。你太好了。可我和爸爸是老伙伴，你知道，我们这一对充满怪癖的老伙伴生活在我们自己的世界里。”

她爸爸让她以旁观者的身份看这个世界，还让她从小就读书。她十几岁上就读左拉和莫泊桑的书，读了这些书，她就用左拉和莫泊桑的眼光来看巴黎了。不久后，她又读了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陀思妥耶夫斯基让她感到困惑，不过对于其他作家，她倒能够读懂他们的作品。她精明、机敏，不仅能看懂这些书，还能读古意大利文的《十日谈》，也能读懂《尼伯龙根之歌》。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她对事物的理解是完全冷漠的，不带任何热情。她像一个小怪物，不太像人。

这也使她不可思议地招人厌恶。出租车司机和铁路搬运工们，特别在巴黎和罗马，会在她孤身一人的时候突然恶毒粗鲁地对待她。他们好像用一种蓦然而来的强烈厌恶眼神看她。他们感到她傲慢得出奇，对他们感受最深的东西，她轻易地表现出一种傲慢态度，是那种无聊的傲慢。她太稳重了，这朵少女之花没一点香味儿。她会认为罗马的一位色眯眯充满肉欲的司机是个怪人，认为他在逗她笑。她在左拉的书中认识了这种人。她对他发号施令时显得特别降尊纡贵，好像她是唯一的实实在在的人，一个纤弱美丽的人；而他，则是一个粗鲁的魔鬼，像凯列班一样在美妙的荷花池畔的泥水里踉跄前行。她这架势会突然惹怒那家伙。他可是地道的地中海人，为自己男性的美而自豪，对他来说阳物的神秘是唯一的神秘。于是，他会凶恶地看着她，粗暴地恶狠狠地恫吓她。对他来说，她干干巴巴的，除了那种可咒的傲慢再也没别的了。

类似这样的遭遇让她发抖，她意识到她必须从外界得到支持才行。可她的精神力量并没有触动这些下等人，他们具有肉体上的力量。他们对她的每一次发怒，都让她意识到一种毫不宽容的仇恨，不过她没有失去理智，平静地付了钱就转开去了。

这种时刻对她来说是危险的，不过她学会了对付他们。她是个公主，是来自北方的仙女，无论如何也弄不懂这些粗俗的人何以对她爆发出火山一样的仇恨，那是一种来自阳物的仇恨。他们对她父亲就从不发怒。很小的时候她断定他们恨的是新英格兰母亲遗传给她的那些毛病。她从来也没有用旧罗马人的眼光看自己，看出自己毫无生气，像一朵装模作样不结果的花儿那样令人难以忍受；可罗马的司机却这样认为。他希望碾碎她这朵不结果的花儿，这花儿尽管美但不性感，她那副威严的样子激起的是他粗暴的反抗。

她十九岁那年，外公死了，给她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由很负责任的托管人代理。他们会把这笔收入交给她的，条件是她要一年中在美国居住六个月。

“他们凭什么跟我讲条件？”她问她爸爸。“我拒绝一年在美国蹲半年监狱。我们让他们留着这笔钱吧！”

“明智点，我的小公主，让我们明智点吧。我们几乎是穷人了，又总受到野蛮人的威胁。我不允许任何人粗暴地对待我，我恨，我恨这种粗暴行为！”说着他的眼睛直冒火。“哪个男人或女人对我粗暴我就宰了他。可是，我们是在世界上流浪，我们没有力量。如果我们真的穷困，我们真没有力量，那么我就去死。不会的，我的小公主。我们接受他们的钱，有了钱他们就不敢对我们造次了。让我们接受这笔钱，有了钱就等于穿上了防止别人进攻的衣服。”

他们在五大湖区、加州或西南地区度夏天，他们的生活开始了一个新阶段。父亲爱写点诗，女儿则爱绘画。他在诗中描写这些湖泊或红杉树，她则画一些精巧的素描。他体格健壮，所以喜欢户外生活。他可以同她一起在外面度过好些天，划独木舟旅行，在篝火边入眠。这小公主尽管很纤弱，可她不示弱。她会同他一起骑马在山间小路上奔跑，直到累得魂不附体，任小马搭着她行走为止。她从来不服输。晚上，他用毛毯把她裹起来，让她睡在松枝搭成的床上。她躺在床上默默无语地看着天上的星星，她是在扮演自己的角色呢。

她二十五岁，一转眼又三十岁了。随着岁月的流逝，她还是那副纯洁娇小的公主样儿，可老气、毫无激情，像个老妇人。人们问她：

“将来你父亲不能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怎么办，你想过没有？”她用冷漠、精灵般无动于衷的眼神看看问话者，说：

“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这个。”

在伦敦，她有一座小巧玲珑、优雅的房子，另一座在康涅狄格，尽管小，但很完美，每一处房屋都有一位忠诚的看护人守着。她有两个家可以选择住，她认识很多有趣的文艺界人士，她还需要什么呢？

光阴荏苒，对此她毫无察觉。她就像毫无性感可言的仙女，所以她没有变样，都三十三岁的人了，看上去才二十三岁的样子。

可她父亲变老了，越变越古怪。现在，他一在家里就发狂。她就得监护着他，这成了她的任务。他一生中最后的三年是在康涅狄格的家中度过的。他变得太陌生了，有时他发起狂来那股疯劲几乎把这小公主置于死地。肉体的狂暴太让她害怕了，几乎要让她心碎。不过，她找到了一位比她小几岁、受过良好教育、性情敏感的女人来，给这疯老头子作护士和伴儿。这样，老头子发疯的事从来没有外扬。这位小姐名叫肯明斯，她对小公主怀着忠心，又对这位英俊、谦恭的白发老人怀有特殊的感情，那感情中掺杂着爱情。那老人从来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发疯。

公主三十八岁那年，她父亲过世了。她还没变样儿，仍然那么娇小，像一朵尊贵但无味的花朵。她那头柔软的棕发很像海狸毛，剪得短短的，柔软蓬松地包着红苹果花一样的脸蛋，再加上那弯弓似的鼻子，她真像一个古佛罗伦萨画像上傲慢的人儿。她的声音、举止和风度都是娴静的，她就像一朵开在阴影里的花。她那双蓝眼睛显示出这位公主挑战的神态，那种挑战是她固有的，一眼就看得出，随着年龄的增长，几乎变成一副嘲讽的神情。她是公主，嘲讽地观望着这个没有王子的世界。

她父亲的死让她松了一口气，同时似乎一切都从她身边消失了，像蒸汽一样蒸发了。她一直住在温室里，被她父亲的狂气熏陶着，突然，这座温室被移走了，她被置身于阴冷、广漠、庸俗的旷野里。

她怎么办？她似乎面临着绝对的虚无。只有肯明斯小姐分享着她的秘密，几乎也分享着她对她父亲的激情。事实上，公主感到她对自己那发狂的父亲所怀有的激情在过去几年中大部分奇妙地转移给了恰洛特·肯明斯小姐。现在，肯明斯小姐成了装有对这死人的激情的容器，而她，公主本人则成了一只空空如也的容器了。

她是世界这座仓库中一只空洞的容器。

她怎么办？她觉得，既然她不能像酒一样从拔去塞子的瓶子里蒸发得一干二净，她就必须做点什么。她一生中还从来没有这种使命感呢。从来，从来她没有感到她必须做点什么，她原来以为那是庸俗人的事。

她爸爸一死，她才发现自己已濒临芸芸众生的边缘，像他们一样必须要做点什么了。这有点让人抹不开面子，她感到自己变俗了。同时，她发现她开始用狡狯的眼光看男人了：那是求偶的眼光。倒不是说她突然对男人发生了兴趣或者说被他们吸引了。不，她仍然没有对活生生的他们产生兴趣，也没在生命上被他们吸引。但是，结婚，这个特殊的抽象概念对她产生了一种魔力。她认为，抽象地说，结婚是她必须做的事，这意味着她与一个她了解的男人结合。她知道所有这些事实。可是男人似乎是她头脑中的产物而不是男人本身，不是一个人。

她父亲死在她三十八岁那个夏天，在她生日的一个月后。一切都料理清了之后，很明显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旅游，和肯明斯小姐结伴出游。这两位女子相互很了解，很亲密，不过还不够亲密无间，她们之间本能地保持着一段距离。肯明斯小姐来自费城，出身于书香门第，聪明但游历不广。她比公主小四岁，完全把自己当成“夫人”的小妹妹了。她对公主怀有一种激情的崇拜，在她眼里，公主是不能用年龄和时间来衡量的。一看到柜子里公主那一排排娇美雅观的小鞋子，她心头就禁不住漾起一股柔情，一种敬畏油然而生。

肯明斯也是处女，可她那棕色的眼睛却露出惊恐困惑的眼神。她皮肤苍白洁净，身段很好，但表情茫然。相比之下，公主的表情倒显出文艺复兴时代的庄严来，这有些不可思议。肯明斯小姐的声音是又轻又低，几乎接近于耳语，这是在柯林·厄克特屋里养成的。但这轻低的声音有点沙哑。

公主不想去欧洲，她打算往西走。既然父亲已去世，她打算一直朝西走。毫无疑问是沿着帝国的边界地带向西，很快就到了太平洋沿岸，走入蜂拥的海水浴人群中。

不，不要太平洋海岸，她不去那儿了，要去西南，那里还不算太庸俗。她要去新墨西哥。

八月底，她和肯明斯小姐一起到了塞罗·库多农场，这时人们开始回东部了。牧场在大山脚下四英里开外的地方，一条沙漠中的小溪从这里流过，这里离印第安人居住区圣克里斯特堡有一英里远。这座农场是富人们的去处，公主和肯明斯小姐一天要付三十美元。但她还是自己单住在果园的苹果树丛中的一间小屋里，还雇了一位优秀的厨师侍候着自己。不过，晚饭她们要到大酒店中去吃，这位公主仍然想着结婚这件事儿。

塞罗·库多农场的来客中没有穷人，除穷人之外形形色色的人都有，都是有钱人，不少人还挺罗曼蒂克呢。有些人很有魅力，有的很俗气，那些电影界人士俗气中不乏优雅，还算有魅力，还有不少犹太人。公主不喜欢犹太人，尽管通常跟他们聊天是最有趣的。所以她就跟犹太人聊天儿，和艺术家一起作画，同高等学校的年轻人一起骑马出游，总的来说很享受。但是她觉得自己是离了水的鱼，投错了林的鸟。结婚还仍然是个抽象的概念，她还不能把结婚这个词同这些年轻男人连在一起，甚至不能同他们中的佼佼者连在一起。

公主鲜艳的丹唇，娴静的神态，娇嫩的、处女的纯洁容颜，让她看上去就像二十五岁，决不会比这大了。只是她的眼神太单调了，让人感到有些失望。当她不得不写明自己的年龄时，她就写二十八岁，那个“二”字写得不很清楚，但不会让人认为是“三”。

男人们暗示要跟她结婚，特别是那些大学生们隔着老远就对她有所表示。可一看到公主那讥讽的目光，他们就认输了。她觉得他们太荒唐，太可笑，有点无礼。

唯一唤起她兴趣的是一名姓罗麦洛的导游——多明戈·罗麦洛。罗麦洛十年前以两千美元的价格把这农场卖给威基森。卖掉农场后，他就远走高飞了，后来又返回来。他是老罗麦洛的儿子，父亲是这个西班牙家族里最后一个拥有圣克里斯特堡周围方圆数英里土地的人。可是，白人的到来、经营众多羊群的破产、还有那能够战胜一切人的惰性，毁灭了大山脚下沙漠中的罗麦洛家族，到了最后这一代，他们变成了一群墨西哥农民。

多明戈这个继承人花完了那两千美元，就靠给白人干活谋生了。他三十来岁，高高的个头，沉静的双唇紧紧地闭着，黑眼睛沉郁地扫视着别人。从背影看，他体格强壮，身材曲线自然，脖子的肤色很深但形状很漂亮，是充满了活力的一个人。可是他的脸太长，脸色阴沉，几乎有点凶恶，一脸的空虚，这是这个地区墨西哥人的特点。他们看上去强壮健康，欢笑着相互揶揄，可他们的体魄及他们的本性却似乎是静止的，好像他们的力量无处发泄一样。他们的脸因为阴郁而显得变形了，似乎没有生存的意义，更没什么激进的味道。他们要么是在等死，要么就是在等待什么来激起他们的热情和希望。不少双黑眼睛中有一种奇特的、魂牵梦绕般的秘密，忧郁而且令人厌恶，看上去就像那些自行鞭笞肉体者一样。他们在自我折磨和死之崇拜中找到了生存的意义。他们不能从自己生长于斯的广袤美丽但又有惩罚性的大自然中获得积极的意义，于是就折磨自己，通过自我折磨来达到对死的崇拜。这种神秘忧郁都在他们的眼睛中显示出来了。

不过一般来说，墨西哥人的黑眼睛沉郁，但尚有生气，有时露出敌意，有时显得挺友好，总笼罩着宿命的印第安之光。

多明戈·罗麦洛几乎是典型的墨西哥人模样。长脸，脸色阴沉忧郁，面部修饰得很整洁，厚重的嘴唇几乎显得有些粗野。他的眼睛是黑色的，有点像印第安人，只是在绝望中闪烁着一星骄傲、自信和不屈。凝固的绝望和黑暗中仅有这么一星光亮。

但这一星光亮把他与成群的男人区分开来，它给他的举止添了一分敏感，给他的长相添了一分美。他不像一般的墨西哥人那样头戴沉重的头饰，而是戴了一顶帽檐很低的黑帽子。他的衣着单薄且雅观。他沉静、超脱，在自然风景中几乎看不透他。但他是理想的导游，聪明机智，能预见到将要出现的困难情况。他还会做饭，往篝火旁一蹲，消瘦的棕色手干起活来挺熟练。他唯一的缺点是不主动、不爱聊天、不温柔。

“哎哟，可别让罗麦洛来陪我们，”犹太人说，“你说话，他没反应。”旅游者们来来往往，但他们极少看到什么内在的东西。他们当中谁也没看到过罗麦洛眼睛中的那一颗星光，他们没那么强的生命力，所以看不到它。

公主那天雇他作导游时看到了这星光。公主在峡谷中钓鳟鱼，肯明斯小姐在一边读书，马匹都拴在树干上，罗麦洛往她的钓线上拴一只渔钩。他拴好了渔钩，把钓线递给她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光亮。她立刻懂得，他是一个绅士，他心中的“魔鬼”正如她父亲所说，是个好魔鬼，于是她对他的态度立即就发生了变化。

他们来到三角叶杨树林外静静的湖边钓鱼。他引她到一块高高的岩石上，时值九月初，峡谷里已经冷了，不过三角叶杨还是绿的。公主身穿柔软的灰色紧身外套，剪裁合体的灰马裤，脚蹬一双高腰黑靴子，小巧的灰帽子下散落出几缕松软的棕发，站在石头上显得娇小，十分完美。她是一个女子吗？不完全是。她是个小精灵，来到这个杀气腾腾的野性的峡谷里，被安置到这块岩石上。她十分懂得如何驾驭一根钓线，她父亲把她训练成了一个渔夫。

罗麦洛身穿黑上衣、宽松的黑裤子，裤腿塞进大马靴里，在稍远的地方垂钓。他把帽子放在身后，长着黑发的头低向水面监视水中的鱼。他钓上了三条鳟鱼。他不时朝上游公主占据的那块石头看去，她姿势优雅，但什么也没钓着。

不一会儿，他就悄然收起了自己的钓线朝她走过去。他机敏的目光盯着她的钓线、观察着她的位置。然后他轻声建议她调整一下，棕色的手在她面前比划着。然后他后退了一点，靠在树上默默地站着观望她。他在远处帮她的忙呢，她知道这个，有点激动。不一会儿，就有鱼咬钩，两分钟后她就钓上来一条漂亮的鳟鱼。她四下里扫了一眼，看看他，眼里闪着光，双颊变得红润起来。当她与他的目光相遇时，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友好的微笑，忽而那笑容里透着不可思议的甜美。

她知道他在帮助她。她感到了他举止中那微妙、含而不露的男人的友善，这一点在他侍候她之前她从未感受到。于是，她的面颊绯红了，蓝眼睛的光泽变深了。

从这以后，她总要寻找他，寻找男人那种奇特的黑色友好之光，这束光他可以给予她，它来自他的胸膛，来自他的心房。这东西她以前从来没领略过。

一种朦胧、难以言表的亲密感在他俩之间日益增长。她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的面孔，喜欢他的仪态。他的母语是西班牙语，他讲起英语来像是说外语，缓慢，有点犹豫，余音里仍带有西班牙语忧郁的共鸣。他的面容有些难以捉摸的正经，因为他的脸总是刮得很干净。他头发浓密，顶上留得很长，但脑后的头发却总是很认真地修饰过一番。他那考究的黑色开司米外套，宽宽的皮带以及塞进装饰着刺绣的牛仔靴中的宽松合体的裤子都带有某种难以磨灭的优雅。他没戴银戒指，也没戴什么扣形装饰物，只是靴子上部绣着花，并用丝毛皮革装饰了一下，看上去很高雅，身材颀长而又壮实。

令人奇怪的是，他同时给她这样的感觉：死亡离他不远了。也许，他的一半在和死亡相连着。不管怎样，这种感觉反倒使他变得更“可能”适合她。

尽管身材矮小，她可是个好骑手呢。他们把农场上的一匹栗色牝马给她骑，这匹马颜色很漂亮，身架很好，强劲的宽脖颈和下塌的脊背说明它是一匹快马。这马的名字叫坦茜。坦茜唯一的缺点是容易变得歇斯底里，这也是一般牝马的缺点。

就这样，每天公主都同肯明斯小姐和罗麦洛一起骑马到山里去，有一次他们还和另外两位朋友一起到野外宿营了几天。

“当只有我们三个人时，我觉得更好。”公主对罗麦洛说。

他立刻对她报以漂亮的笑容。

很奇怪，当她钓不上鱼、骑马感到厌倦或者坦茜突然受到惊吓时，没有哪个白种男人能对她表现出这种微妙的绅士气度，默默地帮助她，但又跟她保持一段距离，似乎只有罗麦洛可以从他的心中向她发出一道隐秘的光线，帮助她、支撑她。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这个，这太让她激动了。

他一笑，黑脸膛上就起皱纹，露出健康洁白的牙齿来。打起皱纹的脸几乎让他变成了一个野性的怪人，可同时，这笑容里有什么东西非常温暖，那对她来说是一团温厚的隐秘之火，这团火让她变成了真正的自己。

这团生动隐秘的火，她看到了，她知道他意识到了她的感觉。他们通了款曲，默默地、微妙地。在这种微妙的沟通中，他就像一位纤敏的女性。

他的存在只是启发她去领悟“结婚”这个概念。不知为什么，她那奇怪的小脑瓜就没有想到跟他结婚，说不上到底是为什么。他本身是绅士，她的钱也足够两个人花的，并不存在什么实际障碍，也不是因为她循规蹈矩。

不是因为别的。现在她弄懂了：好像他们两人的“魔鬼”可以结合，或许已经结合了；只是他们两人——厄克特小姐和多明戈·罗麦洛先生本身因为某种原因不能相容。他们之间有一种特殊的亲密感，他们相互沟通了，可她不明白这怎么能导致结婚。如果同哈佛或耶鲁大学的漂亮小伙子结婚倒似乎比同他结婚更容易些。

时光流逝，她对此听之任之。九月底，山顶上白杨叶子变黄了，橡树丛变红了，但是峡谷中的三角叶杨却没有变化。

“你什么时候走？”罗麦洛茫然的黑眼睛盯住她问。

“十月底，”她说，“我要在十一月初去桑塔·巴巴拉。”

他在她面前藏起自己眼中的星光。不过，她看到他不高兴地噘起了嘴，那样子很特别。

她多次冲他抱怨说，除了金花鼠和松鼠或者偶尔有臭鼬和野猪外，她没见过什么野生动物，从来没看到一只鹿，一头熊或山上的狮子。

“这些大山中就没有更大的动物了吗？”她颇为不满地问。

“有，”他说，“有鹿，也有熊，我见过它们的脚印。”

“可怎么就见不到这些动物呢？”她显得很不满而又充满渴望，那样子就像个小孩子。

“那太难了。你无法靠近它们。你要想看动物，就得在它们出没的地方保持安静才行。要么你就得循着它们的足迹跟踪上好久才行。”

“不看到它们，我就不甘心离开这儿。一头鹿，或者一头熊都行。”

他突然开心地笑了。

“那，你想怎么办？你想到山上去等它们吗？”

“对。”她带着一种天真的冲动劲儿毫无顾忌地说。

他的脸色立即变得暗下来，显出了他的责任感。

“那好，”他嘲讽似的说，“那你得在那儿找到一间房子。现在夜里很冷，你得整宿都待在房子里才行。”

“山上没房子吗？”她问。

“有，”他说，“有一间小木屋是我的，是很久以前一个找金子的矿工建的。你可以到那儿去住一宿，没准儿你能看到点什么。不过我说不准，也许什么也不会来。”

“有多大的可能性呢？”

“我说不上。上次我在那儿看到三只鹿下来喝水，我射死了两头浣熊。不过，也许我们这次什么也看不到。”

“那儿有水吗？”她问。

“有，有一个圆圆的水潭，就在云杉树下。雪化了以后，水就流进潭里。”

“远吗？”她问。

“远，挺远的。你看那道山梁，”他转向大山，很优雅地抬起胳膊指指遥远的西面说，“就是那道山梁，没有树，只有那一道岩石。”他黑色的眼睛凝视着远方，表情漠然，似乎有些痛苦地说：“你翻过那道山梁，往前走，下去穿过云杉树就到那座小木屋了。我父亲从一位破产的矿主手里买下了那块矿床，可谁也没在那儿挖到什么金子，从此再也没人去那儿。待在那儿太孤独了！”

公主遥望着层峦叠嶂、沉重耸立的落基山脉那美丽的轮廓。还是十月初呢，白杨就开始落下金黄的叶子，高处，云杉和松树颜色似乎更浓了，山顶上大片大片的橡树丛像火一样红。

“我可以去那儿吗？”她问道，转向他时她的目光遇上了他眼中的星光。

“可以，”他说，“你可以去。可是山梁上会下雪的，冷得吓人，寂寞得可怕。”

“我愿意去。”她坚持说。

“那好，”他说，“只要你想去就去吧。”

不过，她怀疑威基森家不会让她去；至少不会让她和罗麦洛及肯明斯小姐一起去。

但是，此时她那发狂般的固执性格占了上风，这是她特殊的本性。她想越过大山去看到它们的内心，她想要到云杉树下、清凌凌的碧水潭边的那座小木屋中去。她想去看野生动物，看它们毫无意识地转来转去。

“我们去跟威基森家说，我们想到弗里休里斯峡谷旅行。”她说。到弗里休里斯峡谷旅游是常见的事，既不艰苦，也不冷，也不会有孤独寂寞感，他们可以在一家圆木建成的所谓旅店中休息。

罗麦洛迅速瞟了她一眼说：

“要是你打算这样说，你可以对威基森太太讲。只是，如果我把你们带到山上那个地方去，她会冲我大发一通脾气的。我得带着驮行李的马先行一步，运些毛毯和面包去。也许肯明斯小姐受不住，这趟旅行是艰苦的。”

他说话和思维方式都是墨西哥式的，啰唆而不连贯。

“没关系！”公主突然变得很有主见，很坚定，说话具有权威性。“我想去。我会同威基森太太安排的。咱们星期六就出发。”

他慢慢地摇着头，说：“我得星期天带着马运杂物和毛毯上去，星期天以前你去不了。”

“那好吧！”她很不满意地说，“那我们就星期一去。”

哪怕受到一点小小的挫折，她都生气。

他知道如果他星期天清晨就把东西运上山，到晚上才能回来。不过他还是同意星期一早上七点出发。听话的肯明斯小姐按吩咐为弗里休里斯之行做准备。星期天罗麦洛一天不在，到晚上公主就寝的时候也没看到他。但星期一早晨她穿衣打扮时，看到他从畜栏牵来三匹马，她高兴极了。

夜间很冷，水渠的边缘上都已经结冰了。金花鼠都爬到阳光下来取暖，它们大睁着痴呆、焦急的眼睛，冻得都跑不动了。

“我们可能要去两三天。”公主说。

“好，不过到了星期三你们再不回来我们可要为你们担心了。”威基森太太说。这位来自芝加哥的女人既年轻又能干。“当然，”她补充说，“罗麦洛会一直陪伴你们，他这人可靠。”

他们踏上了进山的路程时，阳光早已照耀在沙漠上，照得肉叶刺茎藜和鼠尾草看上去像浅灰色的沙漠，广阔的地平线一片辉煌。右边是砖坯建成的印第安人村庄的投影。房屋平矮，几乎难以辨认，身后是农场和一丛丛高耸着的毛茸茸的三角叶杨，那淡黄的树梢与纯净的蓝天连成一线。

西南的广阔地域，一片秋声秋色。

这三个人一路缓缓地跋涉着，朝着太阳走去。阳光正在莽莽群山上洒下金黄的斑点。侧山坡早已亮起些黄色，天上淡淡的蓝光与这黄色一起燃烧着。正面山坡笼罩在阴影里，山坡上橡树丛里有点点红色若隐若现，杨树泛黄了，松树绿得浓重，岩石则显出灰蓝色。整座峡谷呈现出墨绿色。

他们成一路纵队前行。罗麦洛骑着一匹黑马走在最前面，他身着黑衣，像广阔风景中跳跃着的黑点儿。大自然罩在一片朦胧的淡霭中，甚至稍远处的松树的绿色都变浅了。罗麦洛默默地骑着马，穿过毛茸茸的肉叶刺茎藜丛。公主骑着她的栗色牝马随后。肯明斯小姐不太快活地骑在马上殿后，在前面两匹马蹄子踢腾起的尘土中穿行。她的马时而打一个喷嚏，她就时而跟着浑身一惊。

他们缓缓前行。罗麦洛从不四下顾盼，他能听到后面尾随着的马蹄声，他只听这声音。

他自顾朝前走。这个黑影总离开公主一段距离，这让她感到出奇的无助，除了这一点，她情绪很高涨。

他们靠近了苍白、圆圆的小山包，这里点缀着黑色的矮松和雪松丛。马蹄踏得石头得得作响。偶尔会遇上一大蓬肉叶刺茎藜丛中伸出的毛茸茸金黄花束来。他们拐进蓝色的阴影中，忽而又上了陡峭的石坡，把苍白的世界甩在脚下，甩得远远的，然后下到了圣克里斯特堡大峡谷的阴影中。

小溪涨得满满的，湍湍流淌。偶尔马会叼一口路边的青草。路变得越来越窄，路上石头很多，石块都挤在一起。越往上走天就越黑、越冷，树枝盘根错节地缠作一团，塞满了峡谷。他们进了三角叶杨林里了，林子垂直平缓地向上伸展，长得非常高，树梢是金黄色的，上面辉映着阳光。可是在马匹攀登石岩的地方，在树林中，水边仍然投射着绿影，偶尔会碰上垂落下的灰色穗状物，这里那里会有一枝淡淡滴着汁的鹳草花在树枝间和处女地的碎石上闪现。公主的心浸入了冰凉气息，她意识到这片处女林中充满了腐烂和绝望。

他们下了坡，再涉过小溪，爬上岩石后顺着另一边的小路前行。罗麦洛的黑马停了下来，审视地看了看倒下的树木，然后从上面轻轻地迈了过去。公主的马谨慎地跟了上去。可肯明斯小姐的鹿革色马却受惊了，不得不安抚一下。

他们在峡谷中纷乱密布的树影中静悄悄地向上攀登，周围只听到马蹄声和过小溪时飞溅的水花声。有时在过溪水时公主会仰望上面，每次她的心都会滞住。高空中，山巅闪烁着金黄色，金黄的山顶上点缀着黑色的云杉，那清晰的轮廓几乎就像点点水仙，与公主所处的阴影上方那静谧的青绿色交相辉映。她的马穿越较为宽阔的山坡时，她会揪一把血红的橡树叶，说不上感受几何。

他们已爬得很高，偶尔会到峡谷上方，来到色彩斑斓金光闪闪的峰顶下的一条沟壑里，然后趟过小溪。马匹小心翼翼跨越横七竖八倒下的杨树干，突然在一堆乱石中踉跄起来。黑马在前方隐现，马尾在摇动。公主让自己的牝马立住脚，然后这匹马脱离了惊恐状态，跟上了黑马。可这时后面那匹鹿革色马却疯了似的乱了脚步，公主注意到罗麦洛那黝黑的脸转回来四下张望着，那神情很奇特，像魔鬼一样专注。然后她也回过头去，看到鹿革色马在远处的岩石堆中一瘸一拐地走着，一条腿浅黄的膝盖处流着血。

“它几乎瘫倒了！”肯明斯小姐叫道。

罗麦洛已经跨下马鞍子急急忙忙转过来。他对马发出点什么声音，然后开始检查磕伤的膝盖。

“它受伤了吗？”肯明斯小姐焦急地问，说着赶忙从马上下来。

“噢，我的天！”她看到鲜血顺着马的一条修长的腿流了下来，失声大叫，“太可怕了。”她脸都白了。

罗麦洛仍然在耐心地抚摸着马的膝盖。他让马试走了几步，然后他站起身摇摇头说：

“问题不太大！还好没骨折。”

他又弯腰看了看马腿，摸了摸，然后抬头看着公主说：“它可以继续走，没问题。”

公主默默地看着他黝黑的脸。

“什么？继续往那上面走？”肯明斯叫道，“要几个小时？”

“大概五个小时！”罗麦洛简单地回答道。

“五个小时！”肯明斯小姐叫道，“一匹瘸腿的马走五个小时，山这么陡！天啊！”

“不错，那儿是挺陡。”罗麦洛说着把帽子往脑后推推，眼睛凝视着马那流血的膝盖。鹿革色马有点恐惧，沮丧地站着。“路是陡，可这马能行，我觉得行。”罗麦洛补充说。

“不！”肯明斯小姐叫道，眼里突然充满了泪水，“我不这么认为。我不骑它上那儿去，就是给钱也不去。”

“为什么不？”

“它会疼的。”

罗麦洛又蹲下身去察看马腿。

“它可能会疼点儿，”他说，“不过它能行，它的腿不会僵硬的。”

“什么？骑它走五个小时，爬这么陡的山？”肯明斯小姐叫道。“我不能，我做不到。我可以牵着它走一会儿，看它行不行，可我再也不能骑它了，我不能，还是让我步行吧。”

“可是，亲爱的肯明斯小姐，罗麦洛不是说了它能行吗？”公主说。

“我知道它的伤口会疼，噢，我不忍心骑它。”

他们对肯明斯小姐一点办法也没有，她一想到受伤的动物，就有点歇斯底里。

他们牵着鹿革色马走了一会儿，这马一瘸一拐地走着。肯明斯小姐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叫道：

“啊，看着它多让人难受啊！太残酷了！”

“你不瞧它，它就不拐了，”罗麦洛说，“现在它装疯卖傻，瘸得厉害，因为它想装给你看。”

“我不觉得它是在装样子，”肯明斯痛苦地说，“我们看得明白，它伤口疼得多么厉害。”

“不怎么厉害嘛。”罗麦洛说。

肯明斯小姐用沉默表示自己的不满。

他们陷入了僵局。这几个人一动不动地停在路上，公主坐在鞍子上，肯明斯小姐坐在石头上，罗麦洛在远处有气无力的马身旁默默地站立着。

“好吧！”罗麦洛最后突然说，“那我们就回转吧。”

他说着迅速地扫了自己的马一眼，马儿啮着山上的牧草，蹄子踩着拖在地上的缰绳。

“不！”公主叫着，“不！”她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愤怒。接着她又克制住了自己。

肯明斯小姐用力站起身，冷冷地说：

“让我牵马回家，你们两个去吧。”

他们用沉默回答她。公主俯视着她，那眼光既尖刻又残酷。

“我们才走了两个小时，”肯明斯小姐说，“我不在乎牵马走回去。不过，我不能骑它，它的腿那样子，我可不能骑它。”

还是没人回答她的话。罗麦洛无动于衷，几乎一动不动。

“那好吧，”公主说，“你牵马回去，不会有什么事的。回去告诉他们，我们上去了，明后天回去。”

她口气很冷，话语很干脆。她不能忍受别人的不恭顺。

“最好都回去，改天再一起来。”罗麦洛持折中意见。

“不能改天，”公主叫道，“我要接着走。”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与他眼里的星光相遇了。

他轻轻耸了耸肩。

“如果你要这样，”他说，“我陪你。不过，肯明斯小姐可以骑我的马到峡谷口上，我牵鹿革马走，然后我再返回来。”

就这么定了。肯明斯小姐把自己的马鞍子装在罗麦洛的黑马马背上，罗麦洛拉起鹿革马的缰绳，他们就踏上了归程。公主独自一人慢慢往山上骑。她刚才很生肯明斯小姐的气，怨她做事想得太不周到，边想边信马由缰前行。

她的怒气一直末消，一个多小时后她还在生气。这时，她已经来到很高的地方了，马一直走得很稳。来到一面光秃秃的山坡上后，小路开始在杨树丛中曲折起来。风吹着，一些杨树早已落光了叶子，还有一些正飒飒地落下黄黄的圆叶儿，像花瓣儿一样，前面的山坡一片金光闪烁，像一张柔软的狐皮，像水仙，在高山上的阳光和风儿中生机勃勃。

她停下来朝后看去。近处的大山坡上涂抹着金黄和黑色，那是云杉的颜色，像一只飘忽不定的鹰，山坡上的颜色在闪动。透过峡谷的罅隙，可以看到远处淡青色的沙漠，那沙漠形似一只蛋，还能看到里约格兰德峡谷那黑色的裂隙。更远，更远些，则是那蓝色的群山，如同地平线上耸起的天使的篱笆。

她开始思考自己的冒险行动。她要单独同罗麦洛一起上山了。她对自己很自信，罗麦洛决不是那种违反她意志的人，她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一点。她执着地要越过山脊去看看落基山内部的紊乱状态。她要同罗麦洛一起去，因为他对她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他俩之间有某种特殊的联系。肯明斯小姐不过是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罢了。

她继续前行，终于来到了山顶。远处的大凹谷中充满岩石和枯死的树木，群山抵着苍穹。近处是茂密的云杉，脚下是顶峰下的山坳，坳底平缓，长满了枯萎的草丛和枯黄的杨树，小溪像一条线一样从坳底流过。

小溪就从这个小峡谷中的岩石层中汩汩流出，淌到低处峡谷中的岩石和树林里。她周围笼罩着一派童话般的温柔气氛：枯黄的小草纤细缠绵，细嫩的杨树干上正落下金光闪闪的叶子来，柔细的溪流潺潺淌过枯草丛。

这里恰似一个小小的天堂，你也许会看到鹿、山羊或别的野生动物。她将在这里等待罗麦洛共进午餐。

她松开了马鞍子，“哗”一声把它从马背上拉下来，让马拖着长长的缰绳徜徉。坦茜看上去多漂亮啊，那一身栗色毛在黄色的树叶中像枯萎的大地上发亮的圣餐盘一样。公主身穿一件毛茸茸的浅黄皮革外套，那颜色就像这枯草一样，马裤是橘黄色的。她觉得自己像在画中一样。

她从马鞍袋里掏出午饭包，在地上铺开了一小块布，坐在上面等待罗麦洛的到来。然后她生起一堆火，吃了一只破碎的鸡蛋，就去追赶坦茜，坦茜这时已经跨过小溪了。追上坦茜，她就坐在阳光下的杨树旁，静静地等待罗麦洛。

天空瓦蓝瓦蓝的，耸入云天的山顶就像一片柔软纤弱的童话地界儿。可是，远处耸起一片大山坡，山坡上覆盖着毛茸茸的云杉，岩石间布满了灰色的死树，山坡呈现出黑色，这黑色上点缀着些儿金黄。美丽但暴虐、沉重、残酷的大山，时而也会流露出些温柔来。

她看到坦茜抬起腿跑了起来。两个魔鬼般骑马的人影在小溪彼岸的黑色云杉林中出现了。那是两个印第安人，就像裹在浅灰色棉毯中的木乃伊一样。他们的枪在马鞍前面伸出来，一直朝她这边的烟火奔过来。

接近她时，他们撩开裹在身上的棉毯向她打招呼，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她。他们的黑发有点乱，垂到肩上的发辫上沾着土星儿，看样子他们是累了。

在那一小堆火旁他们下马——这里毕竟是个营地——用毯子围住腰的下部，松开马鞍子，然后才坐下。他们当中那个年轻的，她以前见过，另一个上年纪了。

“就你一个人？”年轻的一位问。

“罗麦洛马上就来，”她说着朝后面的小路望去。

“啊，罗麦洛！你跟他？你们去哪儿？”

“围着山脊转转。”她说，“你们呢？”

“我们下山去村子里。”

“出来打猎？几天了？”

“打猎，五天了。”年轻的印第安人干笑了一声。

“打着什么没有？”

“没有。我们发现了两只鹿的踪迹。不过没打着。”

公主注意到一个马鞍下可疑地凸出来的大包，那里面肯定是一只窝起来的鹿。不过她没说什么。

“你们一定冻得够呛了。”她说。

“是啊，夜里着实冷，又冷又饿，从昨儿到今儿个还没吃东西呢。带的东西全吃光了。”说着他又干笑了一声。看这两人黑瘦的脸，就知道他们饿着呢。公主伸手从马鞍袋中去掏食物，有一块常备的咸猪肉和一些面包。她把这些递给他们，他们就开始用一根长棍子穿着面包在火上烤起来。罗麦洛骑马来到山坡时看到的是这么一幅景象：公主穿着橘黄色马裤，头发用一条蓝棕相间的绸子手帕扎着坐在篝火旁，火堆另一边坐着那两个印第安人，其中一个身子前倾着在烤着咸猪肉，他的两根辫子似乎在疲倦地晃来晃去。

罗麦洛毫无表情地骑马过来。两个印第安人用西班牙语同他打招呼。他松开马鞍子，从袋子中掏出食物，然后坐下吃起来。公主到溪边去汲水、洗洗手。

“有咖啡吗？”印第安人问。

“没带。”罗麦洛说。

他们在温暖的午间阳光下消磨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罗麦洛备上马鞍，印第安人仍然蹲在火堆旁。罗麦洛和公主骑马上路，在小溪这边冲印第安人喊声“再见”，然后这两个奇特的身影就消失在茂密的云杉林中了。

只有他们两人了，罗麦洛转过身好奇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是严厉的，这让她难以理解。她第一次想到自己是否草率从事了。

“我希望你不介意单独和我在一起。”她说。

“你需要就行。”他回答。

他们来到了岩石顶峰下光秃秃的大山坡上。这里稀稀拉拉戳着几棵死云杉树，就像灰色的死猪身上的毛一样。罗麦洛说，二十年前，墨西哥人曾烧山驱赶白人。这灰色的山坳斜坡就像一具死尸。

小路几乎难以辨认出来。罗麦洛寻找着森林保护委员会烧过的树。他们就在死尸般的斜坡上，在横倒着的灰色死树间穿行，一直进入大风吹打着的地带。风从西边刮过来，从峡谷的漏斗形地方钻上来，风来自沙漠地区。那沙漠就像一座巨大的“海市蜃楼”，巨大而苍白，缓缓向着西方倾斜。公主简直不敢看它一眼。

有一个小时，他们的马以巨大的冲力向上攀着，有时稍喘息一下又继续攀登，一步步地在这面铁青色的斜墙上爬着。风就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在吼叫。

一小时后他们开始下坡，不再向上攀了，身边的一切是灰暗与死亡。马就在灰色尸体般的云杉中跨来跨去地拣着落脚地。他们接近顶峰了，快到山顶了。

连马到终点前都要来一番冲刺，他们转来转去来到了山顶附近的一片云杉树前。他们赶忙骑进林子里，躲开那魔鬼般无情地呼啸着的、寒冷的狂风。穿过阴暗的树屏，他们到山顶了。

展现在眼前的尽是群山，莽莽苍苍，巍峨矗立，错综叠嶂，没有生命、没有灵魂。在云杉那黑色的羽毛下是一片片的积雪。毫无生气的峡谷里，一壑岩石和云杉。圆形的、陡峭的山头此起彼伏、团团簇簇，就像静卧着的牧群。

这幅景色把公主吓坏了，太野蛮了。她以前没想到它是这样野蛮，太没有生的气息了。但是，它满足了她的一种欲望。她看到了这莽莽的群山，这可憎可恶的落基山的核心。这庞大、深重的可恶的群山尽收眼底。

她想回去，此时她想回转去。她俯瞰着这乱肠盘般的群山，感到害怕，她要回去。

可罗麦洛却继续骑马前行，他行进在云杉背风的一面，那里是峡谷的上方。他向她转过来，举起棕色的手指着山坡说：

“有个矿工曾试图在这里找金子。”一个洞的附近堆着一堆灰色的土，洞就像獾掘出的一样，那土看上去还挺新鲜的。

“就在最近吗？”公主问。

“不，很久以前，二三十年前。”他说着松开了马缰绳，举目望着群山。“看啊！”他说，“那里是森林保护委员会的足迹——沿着那些山脊，再过去，到那儿才有政府修的路。我们下到那里去吧。你看那座山，上面没有树，但是有草。”

他坐在他的黑马上转向她，抬起胳膊，棕色的手指点着，黑眼睛的光直刺向远方。陌生，可怕，他对她来说简直是一个魔鬼。在高处，她感到眩晕，有点恶心，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只看到远处空中一只鹰转过身来，投下它的身影。

“我能走那么远吗？”公主喃喃地问，有点不快。

“啊，当然！现在一切都容易了，再也没有难走的路了。”

他们顺着起伏的山脊走着，走在阴影笼罩下的背风面，这里很冷。小路又向上了，于是他们出现在狭窄的山脊路上，大山渐渐向两边倾斜下去。公主害怕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朝外首看去，看到沙漠、沙脊。越来越多的沙漠和绿色的山岭，在脚下远远地闪着微光，沙漠那庞大的、苍白的闪光体渐渐西斜，那非人的广漠世界太可怕了。它闪烁着，一片苍白，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砂体。这景象令她无法忍受。左首，是混沌起伏的叠嶂群山，都屈膝在脚下。

她闭上眼睛，让意识消散。牝马顺着小路前行，一直走下去。他们又来到了风中。

他们转过身去背对着风，面朝着山体，她以为他们的马已经离开了路径，那路太难辨认了。

“没有走岔，”他抬起手指点说，“你没看见前面那些烧死的树吗？”

她费力地去辨认死云杉树灰色树干上斧子砍过的旧伤痕。但此时，在这样的高处，寒冷和山风已经使她的大脑变麻木了。

他们转而往下走，他告诉她，他们离开了正路。马蹄在松散的石子上滑动着，挑选着落脚的地方。这是下午四点左右，太阳在脚下的天空中闪耀着光芒。马匹稳稳地、缓慢但坚定地继续赶着路。天更冷了。他们钻进了低矮的山峦之间，陷入了陡峭的深谷之中。她几乎忘却了罗麦洛的存在。

他跨下马，帮她从马背上下来。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决不显出自己的虚弱来。

“咱们得从这里滑下去才行，”他说，“我来牵马。”

他们来到了一条山脊上，对面是一块长满草的浅褐色陡峭山坡，夕阳照亮了整个陡坡，陡坡下面是凹谷。公主觉得她可以像一架雪橇一样滑下去，滑进那巨谷中去。

她振作起来了，她的眼睛又燃起兴奋和坚定的火焰。一阵风刮过来，她可以听到山下很远的地方云杉林在咆哮。风吹着她的头发，发梢拂过她的面颊时，她脸上亮起了一片光点。她看上去就像神话里野性的小东西一样。

“不，”她说，“我要自己牵马。”

“可你要注意，别让马把你压在它身子底下。”罗麦洛说。他走了，灵活地滑下苍白陡峭的山坡，滑过岩石和草丛，然后顺着倾斜的沟往下走。他的马跳着、滑着，紧跟着他，有时马会猛停下来，前蹄扒着坡面，拒绝继续走下去。他置身于马的下方，朝上看着，轻柔地拉拉马缰绳以示鼓励。然后马才猛不丁儿松开前蹄，他们继续往下走。

公主漫无目标地往下滑，踉踉跄跄，但还挺灵活。罗麦洛不停地回首关注她，但见她像一只奇特的小鸟那样蹦跳着，她那穿橘黄色马裤的腿就像鸭子的腿在闪动，她的头发用黄绿相间的头巾包着，圆圆的，就像绿顶鸟的头一样。在她身后，棕色马摇摇晃晃地往下滑行着。公主紧张地下滑着，就像褐色的空旷山坡上一个活泼的小点儿在动。太小了！就像一只纤弱的鸟蛋一样。这幅情景不禁引起罗麦洛的百般遐思。

他们必须下去，避过这强烈的寒风。下面是云杉树，岩石间淌过一条涓流。罗麦洛滑着、盘旋着冲下山去。尾随他的是衣着鲜艳、娇小的公主，她握紧长长的缰绳的一头，牵着踉踉跄跄的马蹦跳着跟下来。

他们终于下来了。罗麦洛坐在阳光里避风处的浆果丛旁。公主走近了，面颊上闪着红光，她的眼睛是黛绿色的，颜色比她头上的头巾还要深，眼光有些不自然地闪动着。

“咱们下来了。”罗麦洛说。

“对。”公主说着丢下缰绳，坐在草地上，不说话，也不思想。谢天谢地，他们躲过了寒风，来到了阳光中。

几分钟后，她的意识和控制能力又开始恢复，她喝了一点儿水，罗麦洛去整理马鞍子，随后他们又上路了。牵着马，沿着小溪边上走一段，然后又上山。

他们来到河岸，进了一片茂密的杨树林，在那些细长、密匝匝、光滑苍白的树干间左弯右转地前进。阳光洒进林子里，圆圆的树叶儿舞动着，打着奇特的旗语，好像要把金色的光都送到她眼前一样。她就在这令人目眩的金光中骑着马前行。

然后他们来到了阴影中，这里全是黑乎乎的胶质的云杉树。凶恶的树枝总想把她扫下马来，她不得不东躲西闪。

沿一条古道走下去，他们来到云杉树林边的阳光下，这里有一间小木屋。小小的、光秃秃的峡谷底部有一块灰色的大岩石和一堆堆的碎石，还有一潭绿得发黑的涧水。

阳光就要离去，阴影笼罩了小屋，笼罩住了她自己，给峡谷染上暮色，头顶的山峰却仍然是一片辉煌。

这间小屋子位于云杉树林附近。泥土地，门敞着。屋里有一张木床，三根锯开的圆木当板凳。还有一座不像样子的壁炉，除此之外再没有也放不下别的什么东西了。这间小屋子很难装下两个人。屋顶早没了，罗麦洛找来云杉树干架在上面算安上了房顶。

这里满是原始森林那奇特的肮脏景象，布满了牲口的粪便，是野性世界的肮脏。这让她感到特别的厌恶，她感到疲倦，感到虚弱。

罗麦洛很快又弄来些树枝，在炉架上生起一小堆火，然后出去照料马匹。公主机械地往火上添着树枝，麻木地看着火苗，显得木然、迷茫。她不能把火烧得太旺，那样会把整座房子都给烧着的。生上火后，破损的泥石烟囱里漏出了烟。

罗麦洛提着马鞍袋和马鞍子走进来，把马鞍子挂在墙上。娇小的公主木然坐在破烂的炉架前的木头上，在火上烤着她的小手，她那橘黄色的马裤闪着光，就像是另一堆火焰一样。她正处在麻木状态。

“你是这会儿就喝点威士忌或茶，还是等着喝汤？”他问她。

她站起身，明亮的目光凝视着他，她听懂了一半；面颊兴奋地闪着光彩。

“喝点茶，”她说，“茶里放点威士忌。壶在哪儿？”

“等等，”他说，“我就拿来。”

她从她的马鞍上取下大衣，跟随他来到了户外。一片阴影笼罩着谷地，可头顶上，天空依旧闪亮，山顶上的杨树像燃着火一样。

他们的马啮着石缝间的野草。罗麦洛爬上一座石堆，开始挪动圆木和石块，直到露出那淘金者挖的小洞穴来，这是淘金者的地下贮藏室。罗麦洛拽出些地毯、炊具，一架野营油炉子和一把斧头。他的动作非常迅速、富有活力、充满了力量。这种爆发力让公主感到有些吃惊。

她拿起一只长柄平底锅到溪边去取水。这里非常宁静，四周是墨绿色的，纯洁透明，就像玻璃一样明澈。这地方有多么寒冷、多么神秘、多么可怕呀！

她身穿黑大衣蹲在水边刷着锅，只感到头上的冷空气沉重地压迫着她，那阴影像巨大的重物要把她压倒。阳光正远离山顶而去，离去了，把她留在巨大的阴影中，这阴影很快就会把她彻底压倒。

星光，还是彼岸的眼睛在冲她闪动？她凝视着，感到进入了催眠状态。她锐利的眼睛看到薄暮中水边蹲着一只短毛猫，那身影淡淡的，就像它身卧其中的石头一样。那猫的嘴和鼻子向前伸着，毛耳朵紧张地支棱起来，用冷酷、电光般奇特的眼睛盯着她，目光中透着冰冷的好奇与无畏，倒有点像没心肝的魔鬼。

她迅速动了一下，水洒了。那东西一下跳开去，蹦着逃跑，它动作奇特，挺轻；它尾巴上的毛又短又少，真好玩。可它的目光是那么阴冷、专注，像魔鬼一样！她又冷又怕，不禁打个寒战，她太怕、太讨厌野性的东西了。

罗麦洛搬进卧具和露营装备。房子没有窗户，屋里已经黑下来。他点亮了油灯，然后拿着斧子出去了。她在屋里，往火上添着木头烧水，听到他在外面砍木头的声音。当他夹着橡树枝进来时，她正把茶叶往水里放。

“坐下，”她说，“喝茶吧。”

他往她的搪瓷杯中倒了些非法买来的威士忌。两人静静地坐在圆木上，吸吮着滚烫的酒茶，时不时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我们烧这些橡树枝吧，”他说，“这种木头不怎么冒烟。”

他很怪，令人感到生分，除些必须说的话外，一句也不多说。她也跟他保持着距离。他们以前似乎离得很远，很远，像隔着几个世界，可他们又坐得很近。

他解开一捆铺盖，在木床上展开毛毯和绵羊皮。

“你躺下歇着吧，”他说，“我来做晚饭。”

她决定听从他的建议。她用大衣裹紧身子躺在床上，脸冲着墙壁。她能听到他在油炉子上准备晚饭的声响。很快她就闻到了汤的味儿，他在烧汤呢；不一会儿，她又听到他在锅里炸鸡的声音，“嘶啦嘶啦”的。

“现在吃吗？”他问。

她挣扎着，摇摇晃晃爬起来坐在床上，把头发甩到脑后，很难为情地说：

“递给我，我在这儿吃。”

他先端上来一杯汤。她坐在毛毯中，慢慢地喝着。她饿了。然后他又给她送上一搪瓷盘炸鸡、葡萄干果子冻和涂了黄油的面包。太好吃了。一边吃，一边就煮好了咖啡。她一言不发，心中积满了反感，觉得为难。

晚饭后，罗麦洛洗了碗盘，擦干，仔细地把一切都归置停当，否则这间小屋就转不开身了。橡树枝燃起的火又亮又暖，真惬意。

他六神无主地站了一会儿才问她：“你这就睡吗？”

“这就睡，”她说，“你在哪儿睡？”

“我在这儿打个地铺，”说着他指指墙根附近的地面，“外面太冷了。”“是的，”她说，“我觉得是这样。”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面颊滚烫，思想很矛盾。她看着他在地上卷着毯子，把一块绵羊皮垫在下面。她出去走进黑暗中。

星星很大，火星就端坐在山的边缘，就像一头卧着的狮子那燃烧般的火眼。可她却深深地、深深地站在阴影笼罩下的“坑”中。紧张的寂静中，她似乎听到了云杉在寒冷中冻得爆裂着。那片凝固的水面上流曳着奇特的星光。夜要冻住了。山上响彻北美狼发出的哭也似的号叫。她想，不知马现在怎么样了？

她冻得发抖，就又走向小屋去。温暖的光透过小屋的裂缝流泻出来。她推开摇曳着的半开的门问：

“马怎么办？”

“我的黑马不会走远，你的牝马会和它在一起的。你现在就上床吗？”

“嗯。”

“好吧，我给马喂些燕麦去。”

他走进了黑色中。

他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这里她早已裹紧身子躺在床上了。

他吹灭灯，坐在床上脱衣服。她背向外躺着，不一会儿就在静寂中睡着了。

她梦见天下雪，白雪透过屋顶落在她身上，轻轻地、轻轻地，不可阻挡，她会被雪活埋的。她身上越来越冷了，雪重重地压着她，也要让她变成雪。

她浑身一抽动，痛苦地醒来了。她真的很冷，可能那沉重的毯子也把她压麻了。她的心似乎跳不动了，她感到自己动不了了。

又是一下抽动，她坐了起来。屋里漆黑一团，连一星儿火光都没有，木头烧完了。她坐在浓重的夜色中，只有透过屋顶的缝隙才见到一颗星。

她想要什么？哦，要什么？她坐在床上，痛苦地晃着身子。她能听到熟睡中的那个男人发出的均匀的呼吸声。她冻得发抖，她的心似乎都跳不动了，她需要温暖和保护，她需要什么人把她带走。也许，同时她更想要洁身自好，不被别的什么所触摸，谁也别想对她施加压力，谁也不能对她有什么要求。非常必要的是，谁也不能，特别是男人不能对她施加压力，不能对她有什么要求，谁也不能拥有她。

可是，太冷了，她抖得太厉害，她的心都跳不动了。啊，有谁来帮助她的心起搏呢？

她想说话，可说不出，她清了清嗓子。

“罗麦洛，”她声调奇特地说，“太冷了。”

她的声音来自何方？是谁的声音，这黑暗中的声音？

她听到他立刻坐起来，有些吃惊，瓮声瓮气地说：

“想让我暖一暖你吗？”那声音洪亮地在屋里震荡着向她扑来。

“是的。”

他把她抱在怀中，她想叫喊，不让他碰她。她挺直了身子，但她浑身冻僵了。

他是温暖的，不过他身上那可怕的动物的热量却似乎要毁灭她。他像一头情欲旺盛的动物那样喘息着，她屈服了。

她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对此屈服，可她下决心让这事儿在她身上发生。她按照自己的意志躺着任其发生。可她从来没想过这事儿，她从来没想过被这样袭击、被这么对待、被这么折腾。她想要洁身自好。

可她意识中要让这事儿发生，于是发生了。事过之后，她松了一口气。

可是，这时她还得躺在另一个人的怀抱中，被他紧紧地强有力地钳着。她害怕，不敢挣扎着离开他。她太怕冷，怕那冰冷的床。

“你想离开我吗？”他用奇特的腔调问。啊，要是他离她千里远该多好！可她却让他离得这么近。

“不。”她说。

她能感到他身上又涌起了一阵奇特的快感和骄傲，这是以她的牺牲为代价的。他获得了她，她感到自己是个受害者，可他却高兴得发狂，他占有了她，他从她这儿获得了快乐。

黎明时分，他睡熟了，她突然坐起来。

“我要火。”她说。

他睁大了那双棕色的眼睛，笑了，那笑中含有令人难以捉摸的温柔和惬意。

“我让你去生火。”她说。

他瞟了一眼墙缝里透进的光亮。一到白天，他棕色的脸就阴沉下来了。

“好吧，”他说，“我来生火。”

他穿衣服时她埋着脸，不愿看他，他满心眼儿的骄傲和惬意。她几乎绝望地埋起脸来。他打开门时，一阵冷风钻了进来，她蜷缩着身子钻进被窝中去，躺到他刚才待过的地方。可那儿的热气消失了，他一走热气就没了！

他生起火后又出去，回来时打来了水。

“倚在床上待着吧，太阳出来时再起来，”他说，“太冷了。”

“把大衣递给我。”

她用大衣裹住身子坐在毛毯堆里。火堆已经开始散发出热量。

“咱们是不是吃了早餐就回去？”

他正蹲在野营炉前炒鸡蛋。他突然抬起眼皮朝她看看，滞住了。他那棕色的眼睛刚才还是那么温柔、惬意，现在直盯着她，问：

“你想走？”

“我们最好尽快回去。”她说着，避开了他的目光。

“你想离开我？”他重复着昨天晚上的话，有点担心。

“我想离开这儿。”她断然地说，她真想离开，彻底离开这儿，回到人的世界中去。

他端着铝炒锅慢慢站了起来。

“你喜欢昨天晚上吗？”他问。

“不怎么喜欢。”她说，“怎么了，你喜欢？”

他放下炒锅，凝视着墙壁。她知道她给了他残酷的打击。她一点也不留情，她要赢回自己，她要重新拥有自己，可现在，她感到罗麦洛仍然在部分地占有她。

他环顾四下，慢慢地打量着她，他的脸色阴沉。

“你们美国女人，”他说，“总想压男人一头。”

“我不是美国人，”她说，“我是英国人。我也不想压哪个男人一头，我现在就是想回去。”

“回去后你对他们怎么说我？”

“说你对我很好，很好。”

他蹲下身去搅鸡蛋。他递给她盘子和咖啡，然后坐下吃自己那一份早饭。

可他似乎咽不下饭去。他抬眼看看她，问：

“你不喜欢昨晚那一夜？”

“不怎么喜欢，”她很困难地说，“我并不在乎那种事。”

听她这样说，他脸上闪过一阵茫然和惊奇，紧接着他露出怒色和冷酷、恶毒的绝望神情。

“你不喜欢？”他问，目光锐利地盯着她的眼睛。

“不怎么喜欢。”她同样坚定地回以敌视。

他的脸上似乎冒出一股怒火。

“我会让你喜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站起身，手伸向挂在木钩上的她的衣服：漂亮的麻内衣，橘黄色马裤，毛绒上衣和黑绿相间的头巾；然后又去拿起她的马靴和镶珠子的软鞋。他把这些都团在自己怀中，打开了门。她坐起来，看到他大步走向深谷里寒冷的阴影笼罩下的墨绿色水塘。他把衣物和鞋子全抖在水塘里。塘面上结着冰。公主看到，在蓝灰色阴影的笼罩下，那纯洁墨绿色的镜面上堆着她的衣物，白麻内衣，橘黄色马裤，黑靴子，绿软鞋，煞是色彩缤纷的一堆。罗麦洛拣起石块用力砸着冰面，直到那些衣物颤颤地消失在嘎嘎作响的冰水里。随之嘎嘎声在峡谷中回响起来。

她绝望地坐在毛毯中，用浅蓝色大衣裹紧了自己。罗麦洛径直大步走回小屋。

“现在，你得跟我待在这儿了。”他说。

她愤怒了，蓝色的眼睛与他对视着。就像两个魔鬼在对视。他的脸上，没有缓和的阴沉中透着魔鬼般的死之欲望。

他看到她在环视小屋，打着主意。他看到她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来复枪上。他抄起枪走了出去。回来后，他拉出她的马鞍走到水池边扔了进去，然后又抽出自己的马鞍，也扔进水中。

“现在，你还走吗？”他笑问。

她内心里琢磨着怎么骗他。可是她知道，他是骗不了的。她坐在毛毯中又冻又绝望，心寒，怒不可遏。

他干了些杂事，就带着枪走了。她穿着蓝色的睡衣起了床，全身缩在大衣里，站在门口。墨绿色的池塘平静下来了，石坡苍白冰冷。阴影仍然笼罩着这里的一切，就像死亡后的景象。远处，她看到，马儿在吃草料。要是她能抓住一匹就妙了！明亮的太阳已经升起，九点钟了。

她孤单地待了一天，很害怕，怕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怕阴暗的云杉林中那嘎嘎的响声，也许怕的是这野性、残酷的山峦。她在门口的阳光下坐了一天，看着，盼望着什么，内心一直充满了恐惧。

她看到一个黑点在阳光下的草坡上缓缓移动，或许那是一只熊吧。

下午，罗麦洛默默地回来了，手上提着一支枪和一只鹿。看到他，她心中的恐惧松弛了，但她感到更冷了。她怕他，那惧怕是冰冷的。

“有鹿肉吃了。”他说着把死鹿扔到她的脚下。

“你别想离开这里，”他说，“这地方不错。”

她缩进木屋中去了。

“到太阳下来吧。”他紧跟着她进去。她看着他，眼睛里充满敌意和恐怖。

“到太阳地里来吧，”他重复着，轻轻地拉住她的胳膊，有力地攥住。

她知道反抗是徒劳的。他默默地把她拉到门口，自己坐下来，手仍然抓着她的胳膊。

“太阳下很暖和，”他说，“瞧，这是个好地方。你是这么俊的一个白人，干嘛对我那么恶？这儿多么好啊！来！来，这儿来！这儿肯定暖和。”

他把她拉向他，不管她冷酷的反抗，他脱下她的大衣，让她只穿一件薄薄的蓝睡衣。

“你真是个俊气的小白女子哩，又小又俊，”他说，“你肯定不会对我使坏。你不想对我使坏，我知道的。”

她毫无表情，毫无力量，只得屈从他。阳光照耀着她白嫩的皮肤。

“有了这一回，下地狱都不怕了。”他说。

他似乎又产生了一种奇特而又丰富的幽默感。但是，尽管她身体没有力气，可她内心里却坚定、冷酷地反抗着他。

他离开她时，她突然对他说：

“你以为你这么着就可以征服我，妄想！你永远也别想征服我。”

他僵滞地站着，回头看着她，脸上露出矛盾的情绪：惊奇、愕然、恐怖和一种无意识的痛苦，这些情绪使他的面孔扭曲，变成了一副面罩。然后他一言不发地走出去，把死鹿挂在树干上，开始剥皮。他剥皮的当儿，太阳落下去，寒夜又袭来了。

“你知道，”他一边蹲着做晚餐一边说，“我不会让你走的。我觉得，昨儿晚上，既然你招呼我，我就有了权利。要是你现在跟我商量好，说你想跟我，我们就定下来下山回农场去结婚，或者，你想怎么着都行。可你得说你想跟我过，否则我就待在这儿，除非有什么事儿发生。”

她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说：

“我不会违背我的心愿去跟什么人过。我并不讨厌你，至少你要支使我之前我还不讨厌你。我不听任何人的支使，你不行，谁也不行。你永远也别想让我听你的。你的好日子也长不了，他们很快会派人来寻我的。”

他思忖着这话，她后悔自己这么说了。然后他阴郁地弯腰去做饭。他征服不了她，不管他怎样侵犯她，因为她的精神像钻石一样坚硬无瑕。可他能毁掉她，她知道她会被毁掉。

他过分阴郁、暴虐地对她发泄了一通欲望。她痛苦极了，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要死了，因为，他奇特地把握住了她，把握住了她身上某种未被她意识到的东西，那是她不想意识到的。她心中的怒火燃烧着，她感到她的生命线会被扯断，她要死了。她的内心受着烈火的烤炙。

她要是能再一次独立，洁身自好该多么好啊！她要是能再一次成为自己多好啊！她还能够，还能够成为自己吗？

至于他这个人，即便到如今，她还是不恨他，恨不起来，这就像某种折磨人的命运。可作为人，他几乎是不存在的。

第二天，他不再生火，因为烟会招来人。天色灰蒙蒙的，她感到很冷，在毛毯中纹丝不动，他则用油炉子热汤。

下午，她把大衣蒙在头上，哭了。她一生中还从未真的哭过呢。他扯下她身上的毛毯，看看是什么让她打战。她歇斯底里般情不自禁地哭泣着，他又给她盖上，然后走了出去。他看着群山，山上聚集着乌云，下着小雪。这可是个可怕的大风天儿，冬天的恶魔赶来了。

她哭了好几个钟头，哭过后，他们都默不作声，他们是两个死人了。他没有再碰她。晚上她躺着，像一条濒临死亡的狗。她感到那战抖撕裂她的内脏，她会死的。

最后，她不得不说话了：

“你能把火生起来吗？我太冷了。”她说着，牙齿直打战。

“想到这儿来吗？”他问。

“我想让你生个火。”她的牙齿打着战，每个字都分成了两半往外挤。

他站起身点燃了火，热乎气儿开始弥漫小屋，她可以睡了。

第三天仍然很冷，还刮着风。不过有阳光。他沉静地转来转去，一脸死相。现在她被拖得很疲乏，甚至希望罗麦洛干点什么，别再继续这种对峙。如果现在他让她跟他下山，求她嫁给他，她会同意的。那有什么？什么都无所谓了。

可他不问她。他的欲望死了，就像他心中的冰一样，但他一直在监视着这间房子。

到了第四天，她正裹着毛毯缩在门口晒太阳，突然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两个骑马人正穿过草坡走来。她不由叫出了声，他迅速朝上看去，看到了人影。那两个人下了马，正在找路。

“他们在找我呢。”她说。

“那好啊。”他用西班牙语说。

他拿来枪，坐下，把枪搁在膝盖上。

“天啊！”她叫道，“别开枪！”

他扫了她一眼，说：“为什么不？你要跟我在一起吗？”

“不要，”她说，“可你不能开枪。”

“我不想进班房。”他说。

“你不会蹲班房的，”她说，“别开枪！”

“我要开枪。”他咕哝着。

说着他立刻跪下仔细地瞄准目标。公主一筹莫展，绝望地坐着。

枪响了，她看到立即有一匹马前蹄腾空而起，滚下坡去。骑手掉进草丛里不见了。第二个人跨上马，在陡峭处一个大转弯掉头冲进最近的云杉丛中去。“砰！砰！”罗麦洛的枪响着，可每次都未打中。马狂跑着像袋鼠一样，躲了起来。

罗麦洛摸到一块岩石背后，在耀眼的阳光下，一片紧张的寂静。公主坐在小屋里的床上，蜷缩着，吓瘫了。好像过了好几个钟头，罗麦洛还跪伏在岩石后观察。他身着黑衣，头上也没戴帽。他动作敏捷、身材很好，公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可怜他。她的精神是冷酷的，她的心是无法融化的。但是，现在她要呼唤他过来，她爱他。

不，不，她不爱他。她永远不会爱上男人的，永远不！爱凝固了，封在心里了，几乎是报复性地凝固、关闭了。

突然，她一惊，差点从床上掉下去，一声枪响，就在小屋后很近的地方。罗麦洛一下子跳到了空中，两臂张开着，跳起时转过了身。当他还在半空中的时候，又是一声枪响，他摔在地上，痛苦地蠕动着，双手抓着小屋门边的土地。

公主一动不动地坐着，僵住了，呆呆地看着这个匍匐着的人。不一会儿，森林保护委员会的一个人在屋子附近出现了。他是个年轻人，戴着宽边帽，穿着黑法兰绒上衣，脚蹬马靴，手里提着一杆枪。他大步走向趴在地上的那个人。

“打中你了，罗麦洛！”他大声说，翻过死人的身体。罗麦洛的胸口贴过的地面上早已积了一汪血。

“呣！”森林委员会的人说，“比我猜得还准。”

他蹲下凝视着死人。

远处他的同伴在喊，他站起来。

“哈罗，比尔！”他叫道，“哈，打中了！结果了他，没错。”

另一个人骑着灰马钻出了树林。他脸色红润，表情善良，圆圆的棕色眼睛吃惊地瞪着。

“他还没死吧！”他焦虑地问。

“像是死了。”头一个人冷漠地说。

第二个跨下马来，弯腰看着死尸，然后伸直腰点点头说：

“是的！他真的死了。没错儿，是他，小伙子是多明戈·罗麦洛。”

“哈！我知道！”另一个人说。

他困惑地转过身看看小屋里面，公主蹲在红毯子中间，大睁着一双猫头鹰似的眼看着外面。

“哈罗！”他说着走向小屋，摘下了帽子。天啊，她感到这多么可笑！

可不管她想什么，她都无法开口。

“这人为什么要开枪？”他问。

她琢磨着寻找词儿，但嘴唇是麻木的。

“他神经出毛病啦！”她结结巴巴地说，很严肃、很自信。

“天啊！你是说他犯神经病啦？嘿！太可怕了。不过，这就说明问题啦，得！”

他二话不说，接受了这种解释。

他们很艰难地把公主送到了山下的农场，可她也犯起神经病来，还不轻呢。

“我搞不清，我是在哪儿？”她躺在床上对威基森太太说，“你能对我解释一下吗？”

威基森太太很策略地解释一番。

“哦，对了！”公主说，“我记起来了。我在山上出了事，不是吗？我们是不是遇上了一个男人，他发疯了，从下面射击我的马？”

“是的，你遇上了一个男人，他神经出了毛病。”

事件的真相被掩盖起来了。两周后，公主在肯明斯小姐的照顾下离开这儿到东部去，很明显，她完全恢复过来了。她是公主，是一个洁身自好的处女。

可她的额头上的刘海变灰白了，眼神也有点疯狂。她是轻度发疯了。

“我在山上出过事儿，一个男人发疯了，从我下面射击我的马，我的向导不得不打死这个人。从那以后，我一直感到不安定。”

她对谁都这么说。

后来，她嫁给了一位老头儿，似乎感到满意。

两只蓝鸟

邱艺鸿译

有一个女子很爱丈夫，却无法与他共同生活。做丈夫的对妻子亦情有独钟，可是一样无法与妻子朝夕相处。夫妻俩年纪尚不及四十岁，皆长得一表人才。两个人都愿意设身处地替对方着想，虽然看似奇怪，但双方都觉得这场婚姻会维持一生一世。他俩了解彼此胜于了解他人，觉得对方比他人更懂得自己。

可惜他们却不能共居一室。平日里夫妻俩各处一地，相隔数千里之遥。然而，坐在灰蒙蒙的英格兰雾中的他，抑郁地独善其身，内心深处一清二楚，虽然妻子此刻正在南部阳光下同他人打情骂俏，其实心里极其渴望对他坚贞不渝。而为人妻的她呢，坐在望海的露台上，啜饮着鸡尾酒，嘲讽的灰色眼睛落在爱慕者那张黑黝黝的脸庞上，虽然她真心喜欢他，但头脑里萦绕的却是年轻英俊的丈夫那棱角分明的眉眼，心里想的是他吩咐秘书做事的模样：口气温和又自信，深知对方肯定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他的秘书自然对他十分崇拜。她非常能干，年纪不大，模样周正。她崇拜他。不过他的手下没有一个不崇拜他的，特别是女下属，男手下可能是装样子的。

当一个男人拥有一个崇拜他的秘书，而你又是他的妻子，你该怎么办？他俩之间没有一点“不对”之处——言下之意无须挑明！没有任何人们所说的越轨行为，可以给他们钉上通奸的铜钉。没有，绝对没有！他们不过就是年轻的老板和秘书而已。他向她口述文稿，她替他卖命，崇拜他，整个情况就这么清清白白。

他并不“崇拜”她。男人没有必要崇拜自己的秘书。可是他离不开她。“我只不过依赖雷克索尔小姐罢了。”但他永远都不能依赖他的妻子。有一件事情他终究还是明白过来了：他的妻子并不想被人依赖。

就这样，他俩始终是朋友，是那种夫妻一场过、彼此熟悉到心照不宣的朋友。通常他俩每年都会一起外出度一次假。要是他们不是夫妻，俩人都会觉得对方有趣而性感。可是他们已经结婚了，而且结婚十几年，最近三四年已经无法同起同睡，这一情况破坏了他俩的心境。俩人都在暗暗埋怨对方。

可是，夫妻俩都非常通情达理。做丈夫的胸襟宽广，不管妻子欠下多少风流债，他依然真心实意地体贴她、尊重她。那些风流韵事是她摩登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总之，我得生活。我不能就因为咱俩过不到一处，就在五分钟之内变成一根盐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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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这样的女人变成盐柱，得耗去好几年的工夫。至少我希望这样！”

“就是！”他应道，“就是！说什么都得把它们放进卤水里泡泡，成型之前，先做成腌黄瓜。这就是我的建议。”

他这人就是这样：聪明绝顶，高深莫测。对他说的“腌黄瓜”，她多少还能琢磨出点意思来，可是那个“成型”指的是什么呢？

他是不是想说，他本人已经在卤水里泡够了，没有必要再浸泡了，否则会使他走了味儿？他是这个意思吗？那么她呢？难不成她就是他眼中的卤水和腌缸？

当一个男人异常聪明，深不可测，想法又总是有点儿离奇古怪时，你决计摸不着他的嘴到底有多厉害。他的想法怪得叫人拍案叫绝！那张上唇长长的嘴灵活又自负，轻轻噘着，别提多么自以为是！不过，像他那样英俊、清楚、富有表现力的年轻人怎么能不自以为是？都是女人把他捧成这样的。

哎呀，女人啊！如果没有别的女人，男人是多么妙不可言啊！

同样，如果没有别的男人，女人又是多么妙不可言啊！最好的女人莫过于秘书啦。她可能会有个丈夫，可是与一个老板，或上司，或对你口述文稿、而你得一字不漏记下再打印出来的人相比，丈夫又算个什么人物。试想一下，哪个当妻子的会把丈夫对她说的话记下来。可是换成秘书呢？就连他的每个“这个”“那个”她都会永远保留。相比之下，她们能不是蜜渍的紫罗兰吗？！

这么说来，在南方的阳光下寻欢作乐并不算过分，因为你知道，在北方那个本应是你家的地方，你所仰慕的丈夫正在对他的秘书口授文稿，而这个秘书，你根本就瞧不上眼，恨都不屑一恨，有的只是几分嫌弃，虽然你不否认她身上也有优点。可是，当眼中跑进了沙子，当心头另有他事，寻欢作乐的时候也是意兴阑珊的。

怎么办呢？做丈夫的当然没有要妻子走。

“你有了秘书和工作，”她说，“已经没有我的位置啦。”

“卧室和客厅全归你，”他回答说，“还有花园，半辆车子。不过，千万别委屈自己，你觉得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这样的话，”她说，“我就到南方去过冬。”

“行啊！”他说，“在那儿你一向挺开心的。”

“我是挺开心。”她应道。

他们分开了，心头都有点郁闷，也带有几许希冀。她前去寻她的风流韵事了，那些乐子就像助理牧师的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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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部分是极好的。而他呢，便一心扑到了工作上。他嘴上说讨厌工作，可是除了工作他什么也不干。一天工作十到十一个小时。自己当老板就这个滋味！

冬天慢慢过去了，春天又来了，燕子开始飞往家园，或者说南燕北飞。她已经像这样在这里过了好几个冬了。可是，这个冬天真的很难熬。这位风流女子眼里的沙子越眨越深。那些黝黑的脸庞黝黑如故，冰镇鸡尾酒照常使她满面春光。她拼命眨着眼睛，想除掉眼中的那粒沙子，可惜白费工夫。坐在挂满香果的金合欢树下，她想象着她的丈夫正在他的书房里，那位利索能干但相貌平平的小秘书不停地记录他说的话。

“男人怎么就受得了！她虽然是个相貌平平的小东西，可怎么就受得了！真叫人想不通。”妻子大声反问自己。

她是指丈夫每天对秘书口授文稿，两个人一天要在一起度过十个小时，就他俩，两个人之间就只有一支笔和一大堆话语。

怎么办呢？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糟糕。那个小秘书把她的母亲和妹妹也领进了屋里。母亲像是个厨师兼管家，妹妹像是个高级女佣——是个干洗洗烫烫这类活的能手，照管“他”的衣服，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安排。她的老母亲是个顶呱呱的厨师，妹妹则身兼数职：周到的贴身仆人，理想的洗衣工，高级侍女和饭桌边的服务生。在某种意义上，这样的安排非常经济实惠。她们对他的事情了如指掌。每当债主逼债的时候，他的秘书就会飞快地赶进城去，而她总能摆平他的债务危机。

“他”当然是债台高筑，正在努力还债。即使他是童话中那个能叫蚂蚁帮忙的王子，也不见得有这样一个秘书和她的家人跟在身边的幸运。她们几乎分文不取，可是每天似乎都能施展变出面包和鱼的神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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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当然是个爱丈夫的妻子，但也弄得他债务缠身，如今仍然是个花钱的主子。不过，她要是回到“家”里，秘书一家待她毕恭毕敬，伺候得非常周到。东征而归的十字军骑士也得不到更高的待遇了。她觉得就像伊丽莎白女王驾临肯尼尔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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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她的忠实臣民。不过，说不定人家心里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她快点打包！

但是，她们一再叫她“别走！别走！”她们天天等啊盼啊祈祷她回来。她们一直巴望她能在这里当家做主，因为她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是“他”的妻子。哎哟，“他”的妻子！

“他”的妻子！他的光环就像一只桶，悬在她的头上。

那位厨师母亲身份太低，所以就由作为高级女侍的女儿前来听候旨意。

“吉太太，明天午饭和晚饭您怎么安排？”

“你们平时吃什么？”

“噢，我们希望您来决定。”

“算了，你们通常都吃点什么？”

“那不一定。我母亲出去选些她所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回来，那些东西都很好、很新鲜。不过，她以为现在您会告诉她该买些什么。”

“这我怎么知道！我对这种事情又不在行。叫她按往常那样做就是了，我相信她很内行。”

“也许您想吃点什么甜食？”

“不，我不爱吃甜的东西。你知道吉先生也不喜欢。别为我张罗这个。”

还有比这更不可思议的事吗？她们把家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看到她们那一手几乎令人大开眼界的管家绝活，叫一个不称职、花钱又大手大脚的妻子怎敢发话！可是，她们把家料理成这样几乎不花分文！

这些人真真了不起！再看看她们在她面前卖弄本领的样子！

可是，她们这样做只会使她觉得荒唐可笑。

“你看，这家人料理得还好吧？”他试探着问她。

“好极了！好得叫人难以置信！”她回答，“我想，你肯定过得非常开心？”

“非常舒适。”他应道。

“我看出来了。”她说，“舒服得叫人惊诧！我可从来没享受过！你确信你这个样子没什么不好？”

她偷偷看了看他。他那张表情丰富的脸看上去好极了，非常英俊，衣冠楚楚，整整洁洁。他神态从容镇定，脾气温和，使得他非常讨人喜欢，而这种样子只有当他是自己小小王国里的唯一一只公鸡，周围簇拥着一群母鸡时才得以表现。

“是！”他取出嘴上的烟斗，令人费解地冲她笑道，“是不是我的样子给人感觉不太好？”

“不，不是。”她赶忙回答。作为一个女人，她非常自然地以为自己现在应该关心丈夫的健康和舒适，毕竟它们是一切幸福的根源。

她当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也许对你的工作不太好吧，尽管你本人看上去不错。”她小声说道。她知道他受不了她对他工作的任何嘲笑。再说，他熟悉她的小小声音。

“你指的是哪方面？”他生气地问。

“不知道，”她不吃他那一套，“或许太舒适了对男人的工作就是不好。”

“这个我怎么不知道！”他一边吸着烟斗，像演员似的在书房里绕着圈，一边说，“想想看，我其实是一刻不停地工作着，一天干十二个小时，日短的时候才一天干十个小时。我想你可不能说我变得好逸恶劳了吧。”

“是的，我不能。”她承认。

可她就是这么想的。说他过得舒适，倒不是说他吃着美味佳肴，睡着松软的大床，而是指这儿没有人，没有一个人同他唱反调，也没有一桩事情不如他的意。“我真的不想让任何事烦恼他。”他的秘书曾对她这样说过。

“不让任何事烦恼他！”一个男人竟然到了这步田地！被一群不让任何事情“烦恼”他的女人供奉着。倘若他那颗受伤的虚荣心还会为什么事情烦恼，那么这件事情就会。

做妻子的这么想。可是该怎么办呢？夜深人静的晚上，她听到远处他的声音，正在口授文稿，仿佛上帝对撒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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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一样，声调平淡，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声音。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秘书忙着速记的瘦小身影。在阳光明媚的早上，他还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不到中午他从不起床，从另一远处传来打字机虫鸣似的嗒嗒声，就像一只巨大的蚂蚱在唧唧格格地叫唤。这是那个可怜的秘书正在誊他的稿子。

那姑娘——才二十八岁——已经累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她个头很小，手脚麻利，不过真的累坏了。她干的活儿比他多多了，她不但要把他嘴里的每个字记下来，还得在他睡大觉的时候把它们用打字机打印出来，制成一式三份。

“真不知道，她究竟图个啥。”他的妻子想，“把自己累成个皮包骨，工资就那么一点儿，而他从不吻她，永远都不会，如果我对那个人还算了解的话。”

他从不吻她——就是他的秘书——是好是坏，她说不上来。他什么人都不吻。她本人——也就是他的妻子——是不是想被他吻，就连这个，她都闹不清楚。她认为她不想。

那她究竟想要什么？她是他的妻子。她到底想要他的什么呢？

她当然不想为他速记，再把他说的每个字打印出来。她其实也不想被他吻：她太熟悉那个人了。真的，太熟悉了。如果你对一个男人非常熟悉，你不会想他吻你的。

那究竟是什么呢？她想要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她那么割舍不下他呢？就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为什么她宁愿找别的男人寻“开心”——而且像赶场似的找了一个又一个——虽然她同他们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为什么她非得那么在乎他，而她跟他在一起从未真正“开心”过？

当然，他们一起幸福过，很久以前——是啊！以前的那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已化为乌有。她同他在一起不再觉得开心。她甚至觉得跟他在一起从未开心过。他们一直存在着一种无声的紧张关系，从未间断，即使两个人相隔万里之遥，这种关系也没有中断过。

真可怕！这就是婚姻生活！该拿它怎么办呢？可笑啊可笑，什么都知道，可又拿不出法子。

她又回来了，在自己的家里，像个贵宾，甚至连他都这么待她。秘书一家为他卖命。

为他卖命！一点不假！三个女人没日没夜地替他卖命！可她们的回报是什么呢？连一个吻都得不到！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工钱，因为她们清楚他的每一笔债务，把还清债务作为她们毕生的事业。没有一点奢求！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几乎与世隔绝，因为他不见任何人！

还有什么吗？什么也没有！也许觉得自己很高尚、很了不起，因为她们看见他的名字和照片时不时出现在报端。可是，有谁认为这样就足够了呢？

可她们对此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们好像从中获得莫大的满足，像负有使命的人。不可思议！

算了，人家自己愿意，随她们去吧。当然她们都是些普通人，“小百姓”；也许在她们的眼里，这个还是蛮有诱惑力的。

不过，对他没有好处。这一点毫无疑问。他的文章越来越冗长，质量越来越差——这不奇怪！他的整个基调都低了——变得越来越粗俗。对他来说，这当然不是好事。

作为他的妻子，她觉得应该出手相救。可怎么下得了手呢？秘书一家忠心耿耿、无可挑剔，她怎能对她们发动攻击呢？可她很想把她们扫地出门。她们明摆着对他不利：她们毁了他的工作，毁了他那作家的名声，毁了他的生活。她们那奴颜婢膝的伺候毁了他这个人。

她当然应该向她们发起攻势！但她怎么下得了手呢？她们那么忠心不二！她自己拿什么去替代她们呢？当然不会奴颜婢膝地伺候他，也不会对他的话唯命是从！绝对不会！

她想象着就剩他一个人，秘书和她的家人全被她赶走了，不由得浑身战栗。这就像把一个光着身子的婴孩扔进垃圾桶。不能那么干！

可是必须采取行动。她觉得势在必行。她差点儿就想再狠狠花去他几千镑，送上账单，或者像往常一样，转交给他。

可是不行！要更厉害！

是更厉害，还是更柔和，她犹豫不决。犹豫之中，她什么也没干，什么也没决定下来，无所作为地消磨了一天又一天，等着养足精神，再次远行。

时值春天！选择春天回来真蠢呀！况且她已经四十岁了。这个年纪的女人还出走，真的愚不可及！

下午天气暖和，她信步来到花园。小鸟在树上啾啾鸣叫；天幕低垂，阳光煦暖，她百无聊赖。园子里到处都是花，因为他喜欢鲜花竞放的样子。丁香、日本绣球、金莲花、红山楂、郁金香、银莲花，以及五颜六色的雏菊。堪称花团锦簇！四周种着勿忘我！光棍的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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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可笑的花名！要是她，她就会叫它们蓝点、黄球、白边。总之不带那么多感情色彩。

这热热闹闹的满园春色：稠密的树叶，女合唱团似的鲜花，除非人的心中有所共鸣，否则毫无意义。而她的心中恰恰没有春意。

老天！她听见一个声音，就在树篱后面，一个稳重且抑扬顿挫的声音。老天！他在花园里对他的秘书口授稿子。上帝啊，难道就没有一个让人耳根清净的地方？！

她四下里看了看：逃身之处还是很多的。可是，躲来躲去有什么用呢？他会不停地说啊说啊。她悄悄走近树篱，侧耳倾听。

他在讲一篇关于现代小说的评论文章：“现代小说缺乏的是结构。”上帝啊！结构！他完全可以说：现代小说缺乏的是鲸骨，是一把茶匙，或者是一颗补牙。

可是，他的秘书把这句话记下了，记下了，记下了！不行，不能再听之任之！血肉之躯，忍无可忍。

她，一个健硕的女人，穿着昂贵的芥末色绸衫和奶白色褶裙，蹑手蹑脚地沿着树篱走去，颇像只潜行的狼。她的双腿修长而匀称，脚上的鞋子价值不菲。

她拨开树篱，像狼似的好奇地窥视着那一小块荫庇的、雏菊疯长的草坪。一株开着粉色花朵的七叶树下，挂着一张彩色吊床，“他”就躺在里面，穿着一件白色哔叽外套，里面是件做工考究的黄色亚麻布衬衣，一只优雅的手垂在吊床边，和着自己的讲话，轻轻打着节奏。小个子秘书身穿一条绿色针织连衣裙，坐在一张小藤桌边，勾着乌黑的脑袋，在笔记本上努力地做着那些令人生畏的速记符号。记他的话并不困难，因为他的语速很慢，保持着一定的节奏，手晃来晃去打着拍子。

“每部小说都必须有一个突出的、总能勾起我们同情的人物……他们总能勾起我们的同情……即使我们认识到那个……即使我们深知人的一切弱点……”

男人都自视为英雄，妻子冷冷地想，却忘了女人也一样认为自己是女中丈夫。

不过，让她大吃一惊的是一只蓝色的小鸟，在那个专心速记的秘书脚边跳来跳去。它应该是只蓝色山雀，蓝中带灰，还夹着一点黄，只是在这个盎然的春日，半明半暗的午后，被妻子误认为是蓝色的了。这只蓝色的小鸟，在小秘书那双秀气但俗气的小脚边来回扑腾。

蓝鸟！象征幸福的蓝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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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呀，我的天啊！妻子心想。哎哟，我的天啊！

就在她暗暗叫惊的时候，又飞来了一只蓝鸟——也是只蓝色山雀——开始同先来的小鸟争起地盘来。一对象征幸福的蓝鸟，正在争夺幸福！哎哟，我的天啊！

她差不多忘了那对全神贯注的人儿。可“他”的思路却被那两只打架的小鸟搅乱了。此时，小鸟的羽毛已经开始四处飘散。

“去，去！”他挥着一块深黄色手帕温和地对它们说，“到别的地方打你们的架去，解决你们的私人争端，亲爱的小先生们。”

小秘书迅速抬起头，手已经在记他的话了。他抿了抿嘴，高深莫测地冲她笑了笑。

“不，不用记，”他和蔼地说，“你没看见那两只小山雀在斗来斗去吗？”

“没有呀！”小秘书说，睁大眼睛到处张望，眼睛因工作有点模糊不清了。

但是，她看到了妻子那怪异、健壮、优雅、狼一样的身影，就在她的身后，眼里顿时惊恐万分。

“我看见了！”妻子说，超短裙下那两条好奇、匀称、母狼似的腿朝前迈了几步。

“这些小畜生好凶啊，你说呢？”他说。

“好凶！”她边应边俯身拾起一片小胸毛，“好凶！瞧瞧鸟毛飞得一地都是！”

她把羽毛搁在指尖上，看着它，然后瞅了瞅秘书，又瞅了瞅他，眉宇间露出诡异的、狼一样的表情。

“我觉得，”他发话了，“这几天的下午实在美妙，太阳没有当头照，可所有的声音呀，色彩呀，香味啊，全都溶在空气中。瞧瞧，所有的一切都浸在春天里了。就像待在里面，我是说，就像待在蛋里面，正准备啄破蛋壳。”

“对极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然。

一阵沉默。秘书一声不吭。他们在等妻子离开。

“我想，”妻子说，“你们像平时一样忙吧？”

“差不多。”他说，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

又是一阵沉默，他在等她自动离开。

“我知道我打扰你们了。”她说。

“其实，”他说，“我刚才都在看那两只蓝色山雀来着。”

“一对小魔头！”妻子说着一口气吹走了指尖上的黄色雀毛。

“一点不错！”

“噢，我还是走吧，让你们接着干活。”她说。

“急什么！”他说，“其实我觉得在屋外干活，不是非常顺利。”

“那你怎么想到上外面来呢？”妻子问，“你明明知道这行不通。”“雷克索尔小姐说换换环境看看，可我觉得不是非常管用，你说呢，雷克索尔小姐？”

“真对不起。”小秘书说。

“你干吗要道歉呢？”妻子说，低头看着她，就像一只狼假仁假义地俯视一条杂种小花狗，“我敢肯定，你那么说完全是为了他好。”

“我以为这儿的空气对他有利。”秘书承认。

“为什么你这种人从不替自己考虑呢？”妻子问。

秘书盯着她看。

“我想我们也替自己考虑的，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她说。

“太不同了！”妻子半讥半讽地说。“干吗不让他替你考虑考虑？”她拖着声音慢吞吞地又说，“像这样春意绵绵的下午，你该叫他为你做诗，颂扬在你那双秀足边蹦蹦跳跳的、象征幸福的蓝鸟。我要是他的秘书，我就会这样做的。”

四周一片死寂。妻子以她特有的姿势，雕塑似的一动不动地站着，半侧着身子对着秘书。她对一切都侧目而视。

秘书看着他。

“其实，”他说，“我刚才在写一篇文章，谈的是小说的未来。”

“我知道，”妻子说，“那种东西有什么意思！干吗不写写作家生活中的轶闻趣事呢？”

许久没人吭声。他神色不快，态度冷漠严肃。小秘书垂着脑袋。妻子慢悠悠地走开了。

“刚才我们讲到哪儿了，雷克索尔小姐？”传来了他的声音。

小秘书吃了一惊。她感到恨恨不已。他们——他和她——之间美好的关系竟然受到如此的羞辱！

但她很快便沉浮在他的言语之流中，忙碌得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觉得忙忙碌碌比较快活。

喝茶的时间到了，妹妹把茶点送到花园。紧接着妻子出现了。她换了身衣服，穿了一袭质地精良的菊苣蓝裙子。小秘书收好稿纸，蹬着一双高跟鞋准备离去。

“别走，雷克索尔小姐。”妻子说。

小秘书赶忙站住，犹豫了一下。

“我的母亲在等我呢。”她说。

“告诉她你不过去了，叫你妹妹再拿只茶杯过来，我想请你和我们一起喝茶。”

雷克索尔小姐看了看那个男的，他单手撑着身子歪在吊床里，像哈姆雷特似的，摆出一副捉摸不透的样子。

他望了她一眼，然后像小男孩一样无所谓地努努嘴。

“好吧，就留下来一起喝一次茶吧，”他说，“我看见草莓了，我知道你特爱吃。”

她瞧了他一眼，无力地笑了笑，急忙知会母亲去了。她甚至腾出了时间，换了条丝绸裙子。

“哟，真漂亮！”看见小秘书穿着菊苣蓝绸裙回到草坪这儿，妻子说。

“哪里，与您的相比，我的就不值一看了。”雷克索尔小姐说。真的，她俩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至少你的是自己挣来的，这我就甘拜下风了。”妻子边说边倒茶，“你喜欢浓茶吗？”

她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这个瘦小如鸟、一身蓝衣、心力交瘁的年轻女子，目光中似乎透露着许多难言之隐。

“噢，这样就行。”雷克索尔小姐局促地欠了欠身。

“这已经很浓了，你不想喝倒胃口吧。”妻子说。

“噢，那我就掺点水。”

“我觉得那样更好。”

“工作进展如何——顺利吗？”妻子问。他们喝着茶，两个女人互相打量着对方的蓝裙。

“这个呀！”他说，“你想象得出。通篇都是无稽之谈，可他们要的就是这种玩意儿。全是废话，对不对，雷克索尔小姐？”

雷克索尔小姐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体。

“我觉得蛮有意思，”她说，“虽说比不上那部小说。”

“小说？哪部小说？”妻子问，“又有一部新作吗？”

雷克索尔小姐看着他。她一向对他的创作守口如瓶。

“我只是把我的构思对雷克索尔小姐说了说。”他说。

“对我们讲讲吧，”妻子说，“雷克索尔小姐，你讲给我们听听。”

她转过身子，盯着小秘书。

“恐怕……”雷克索尔小姐局促不安地说，“连我自己都不是非常清楚。”

“讲吧！知道什么就讲什么。”

雷克索尔小姐傻愣愣地坐着，心烦意乱，觉得自己中了她的圈套。她看着自己蓝裙子的褶子。

“我怕我不说出。”她说。

“这怎么会呢？你那么能干，我相信它们全在你的掌握之中，我还想要你替吉先生写一堆书出来呢，真的。他给你提示，你执笔成文，难道你们不是这么做的？”她揶揄地说，好像在逗孩子一样。接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质地精良的蓝裙上的褶子，这条裙子非常高档，极其昂贵。

“您准是说着玩的吧？”雷克索尔小姐鼓足勇气说。

“当然不是！我早就这么猜了——少说也有一段时间了吧——你照吉先生的提示，替他写了不少东西。”

她的口气是说笑的，但字字如刀。

“若不是知道您只是想出我的丑，”雷克索尔小姐挺了挺身板，说，“我会受宠若惊的。”

“想出你的丑？亲爱的孩子。哎哟，你完全想偏了！你比我能干一千倍。哎哟，亲爱的孩子，我对你佩服极了！就是把印度所有的珍宝都给我，我也干不了你做的事。再怎么说，我都不会……”

雷克索尔小姐闭住嘴巴，不再说话了。

“你是说，我的小说读起来像……”他发话了，翻身坐起，声音非常难过。

“的确如此！”妻子说，“就像雷克索尔小姐照你的指示替你写的。我真这么认为……有时你手头的事情太多了……”

“你真聪明！”他说。

“的确！”她说，“特别是我犯错的时候。”

“你是错了。”他说。

“不可思议！”她叫道，“哎呀，我又错了！”

三个人谁都不吭气了。

雷克索尔小姐不安地扭着手指，首先打破了沉寂。

“我看得出，您是想破坏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她痛苦地说。

“亲爱的，你和他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样的？”妻子问。

“同他一起工作我很幸福！替他工作我很幸福，幸福！”雷克索尔小姐叫了起来，眼里噙着愤怒且委屈的泪水。

“亲爱的孩子！”妻子大声说，显得特别激动，“请继续幸福地与他一起工作吧，只要你做得到，请保持你的幸福。如果你觉得幸福，千万要好好享受！这是理所应当的！你是不是以为我非常残忍，想要夺走你的幸福？不让你同他一起工作？我既不会速记，又不会打字，更别提什么复式簿记，什么都不会。听我说，我什么本事都没有，向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就像寄生植物一样，是英国橡树上的寄生植物。蓝鸟不会在我的脚边跳跃。可能是我这双脚太大太沉了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昂贵的鞋子。

“我要真有什么不满的话，”她转向丈夫说，“那都是冲着卡梅伦你发的，你从她那儿获取了那么多，却什么都不给人家。”

“可他给了我一切，一切！”雷克索尔小姐喊了起来，“他给了我一切！”

“你的‘一切’指的是什么？”妻子问，严厉地望着她。

雷克索尔小姐顿时哑口无言。天气突然变凉了，风向也在改变。

“我指的是我没有一件事情让您说三道四，”小秘书颇为傲慢地说，“我从不作践自己。”接着是寂静一片。

“上帝！”妻子说，“那个还不算作践？要我说，你从他身上没有得到任何东西，你只是一味地给予！要是这还算不上作践自己，那……上帝啊！”

“瞧，我们的看法不同。”秘书说。

“我想的确不同！谢天谢地！”妻子反驳道。

“你在替谁感谢天地呢？”他嘲讽地问。

“我想，为所有的人。为你，因为你无本万利；为雷克索尔小姐，因为她似乎自得其乐；为我自己，因为我跟这一切毫无关系。”

“只要您自己不置身事外，”雷克索尔小姐宽宏大量地说。“肯定不会是个局外人。”

“谢谢你，亲爱的，谢谢你的好意。”妻子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不过我想，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有两只蓝鸟在他的脚边跳来跳去，相互啄着对方的小羽毛。”说完她扬长而去。

一阵紧张而无望的沉默后，雷克索尔小姐叫道：

“真是的！我这样的人还有女人嫉妒？”

“就是！”他说。

他就只说了这么两个字。

骑马出走的女人

冯季庆译

一

她原以为自己这桩婚事会比所有人的婚事都刺激，并不是那个男人真迷她。那家伙身材瘦小结实，脾气古怪，比她年长二十岁。他一双褐色眼睛，头发灰白。多年前，他刚从荷兰来美国那会儿就是个小废物，小屁孩儿，然后从金矿被扁到南方，进入了墨西哥。现在他多少算是有钱的，在墨西哥的马德雷山脉的荒地拥有几个银矿。明摆着，让人刺激的是他有点儿传奇的境况，而不是他这个人本身。可他也还算精力充沛，遇上好几次事故，都能从中逃生。他独自一人发的家，是那些说不清的怪人之一。

当她真的看见了他所创下的家业，她胆怯了。巨大的绿地，山峦绵延，毫无人气的地界当中孤零零地冒着尖尖的浅桃色土石堆，那都是从银矿工程出土的东西。光溜溜的矿场下面是一幢带围墙的泥砖平房，房子有内花园，里面深深的游廊两侧种着热带爬藤。从鲜花环绕的庭院往上望去，就只见到银矿的巨大废料堆，浅桃色圆锥形的，还有朝天放着的冶炼厂的机器。就没有别的了。

那些大大的木门当然是经常开着，她能站在巨大开敞的天地之间，眺望那些不知起于哪里又消逝在哪里的丘陵，巨大空旷的山地丘陵层峦叠嶂，树木葱茏，秋时一派绿色，别的时候都是光秃秃干巴巴的浅桃色山景，让人毫无感觉。

她丈夫总会开着那辆老旧的福特车，带她去那个被遗忘在山间的西班牙小镇。小镇上全是死气：一个被太阳晒干的死气沉沉的大教堂，死气沉沉的大门，一个让人颇感绝望的带屋顶的市场，她第一次去就看见一条死去的狗横在肉摊和蔬菜排挡之间，那狗就像永远横在那儿一样，没人想费事扔掉它。那是死气中的死亡。

每个人都在无精打采地说银子，在那显摆一小块儿一小块儿的矿石。但是白银已经滞涨，大战爆发，跟着又结束，白银市场已经沉寂，她丈夫的几个矿也关闭了。可她和他还住在矿场下那幢泥砖房屋里，在她并不觉得怎么样的花丛间的房屋里住着。

她有一双儿女，在她长子快十岁时，她才从不时受到惊诧的恍惚中给唤醒。她现在三十三岁，已开始发胖，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一脸茫然。她丈夫五十三岁，矮小精壮，结结实实，脾气古怪，长着一双褐色眼睛。他是个硬汉，顽强得像钢铁，精力还很充沛，但是市场上银价的跌落和他妻子稀奇古怪的难以接近，让他领会不了，显出迟钝。

他是个有原则的人，也是个好丈夫。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溺爱她的。他从没有走出让他目眩的那种对她的爱慕。但是，从本质上说，他还是个单身汉，十岁时被抛到世面上是个小单身汉。当他结婚时年已超过四十，已有足够的钱步入婚姻。可他的全部资本却还是一个单身汉的资本。他是自己矿场的老板，婚姻是他产业中仅有的一点点私密关系。

他欣赏他的妻子到极点，爱她的身体，她的每一点。她对他永远都是那个第一次相识、让他目眩的来自加利福尼亚伯克利的姑娘。就像那些族长，他把她小心守护在墨西哥奇瓦瓦的群山里。他珍视她就像珍视他的银矿，真是没得说。

她三十三岁了，除了体型，别的真的都还是从伯克利来的那个姑娘。随着她结婚，她的意识发展就神秘地停止了，给完全遏制了。她的丈夫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真实的，不管在内心里，还是在肉体上。不论他最近对她有何种激情，她从没觉得对她的身体有什么意义。他只是从道义上拿下了她，支配她，保有一个不可征服的奴隶。

一年年的就这么过去了，就在洒满阳光的一溜儿泥砖房的庭院里，那上方是矿场。她丈夫从不消停。当银价走入清淡，他就在二十多英里外的一片低地开了一个饲养场，养纯种猪，很棒的家伙。可同时他又憎恶猪，他是个理想主义的流浪者，很多事都让他恶心，确实憎恶生活中物质的那一面。他热爱的就是工作、工作、工作，还有创造物。他的婚姻、他的孩子都是他的重要创造物，是他事业的一部分，不过这回收入的是情感上的。

渐渐地，她的神经开始错乱：她非得出去，她非得出去。所以，他带她去厄尔巴索待了三个月。那起码是美国。

不过他还一直在镇唬着她。三个月结束了，她回去了，一切如故，还是置于永恒绿色或是浅红褐色丘陵中的泥砖房，那种空虚是未被发现的空虚。她教养孩子，管理她的仆人——那些墨西哥人的男孩子。有时，她丈夫会带来西班牙人、墨西哥人的客人，偶尔也有白人。

他是真喜欢白人待在他们家，可他们在那儿，他又一刻不得安宁。那情景就好像他妻子是他矿上的某种特别秘密的矿脉，而除了他自己别人一定都没有意识到。她着迷于那些青年绅士，矿业工程师。他们不时会去拜访他。他也一样，也会为真正的绅士着迷。可他是个有妻子的老式矿主。假如哪位绅士老注视他妻子，他就觉得似乎是他的矿被抢了，矿里的秘密被人窥视了。

这里面有一个青年绅士让她动了心思。那会儿，他们所有人都站在庭院的大木门外，望着外面的世界。雨季后的九月，那一动不动的永恒的群山绿色尽染。除了荒芜的矿山、荒芜的矿场和一溜荒了一半儿的矿工住房外，别无任何迹象。

“我纳闷，”那年轻人说道，“那些单调的大山后面是什么。”

“更多的山，”莱德曼说，“如果你走那条路，那边是索诺拉和海岸线；从这边走看到的是沙漠，你就从那儿来的；另外一条路过去是丘陵和群山。”

“是啊，可是那丘陵和群山中可有什么活物吗？肯定有什么精彩的东西吧？那儿似乎实在不像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倒像活在月球上。”

“要是你想打猎，那倒是有很多猎物，还有印第安人——如果你也称他们是精彩的东西的话。”

“那些野人？”

“十足的野人。”

“他们友善吗？”

“这要分什么事。他们有些人相当野蛮，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他们一看见传教士就杀，那些传教士去不了的地方，就没人能去了。”

“那他们政府什么个说法？”

“他们距离所有的地方都很远，政府就听其自然。他们诡计多端的，只要他们觉得会有什么麻烦，就会派代表团去奇瓦瓦，做出正式归顺的样子。政府乐得暂时停止争论。”

“这么说，他们确实活得相当野蛮，再偕同上他们的野蛮习俗和宗教？”

“哦，真的。他们什么都不用，就用弓和箭。我在镇里见过他们，就在广场上。他们的帽子很有趣，上面还有一圈儿鲜花。他们一只手拿着弓，身上除了一件什么衬衫，几乎光着身子，连冷天也一样，赤裸着他们野蛮的大腿，来来回回地大步走。”

“可你不觉得到他们神秘的山村那儿，就会有精彩的事吗？”

“不觉得。在那儿怎么就会精彩了？野蛮人还是野蛮人，所有野蛮人的行为多少都相似：下作，肮脏，不卫生，带有几分狡猾的计谋，为足够的食物而奋斗。”

“可他们一定有古而又古的宗教，有神秘的宗教仪式，那一定十分精彩，肯定是那样。”

“我不懂什么神秘的宗教仪式，号叫的异教徒的操练，多少是下流。不，我不觉得那种东西有什么可精彩的。而且，我纳闷的是，既然你在伦敦或者巴黎或者纽约居住过，还会——”

“唉，人人都住过伦敦或巴黎或纽约——”那年轻人说道，好像这就是理由。

这种对未知的印第安人的特别又模糊不清的狂热在这个女人心中引发了巨大的共鸣。她这人怀有的愚笨的浪漫空想，不切实际，比小姑娘都过分。她觉得她命定要进入群山中印第安人的秘密栖息地，去那永恒、神秘又不可思议的印第安人的巢穴游荡。

她守着自己的秘密。那个年轻人要走了，她丈夫要随他去托雷翁办业务，得离开一些日子。在他们动身前，她非要丈夫告诉她有关印第安人的事——那些流浪的部族、就像还在流浪的自由的纳瓦伙族印第安人，还有索诺拉的亚基人，以及奇瓦瓦省里各个山谷里的不同的部族。

据信，那儿还有一个奇尔朱人部落，居住在南面一个高高的谷地，他们正是所有印第安人中最神圣的部族。蒙特朱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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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古老的阿兹特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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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托托奈克族国王的后代仍旧生活在他们之中，而年长的祭司也还在沿用古代的宗教法典，据说仍拿活人献祭。有几个科学家去过奇尔朱人的地界，回来时精疲力竭、憔悴不堪，就因为所受饥饿和贫困之苦。他们从那儿带回了各种粗蛮、稀奇古怪的拜神物件，但在那个饥饿荒凉的野蛮人的山村没见到一点儿离奇的东西。

虽然莱德曼就是顺嘴一说，但是很明显，对古老、神秘的野蛮人的概念让他自己感到某种庸常的兴奋。

“他们离得有多远？”她问道。

“噢，骑马需要三天，要经过库奇提和一个不大的湖，就在那儿的上方。”

她丈夫和年轻人走了。这女人开始她的疯狂的计划。最近为了打破单调无味的生活，她死缠着丈夫让她跟他偶尔出去骑骑马。可她从来不被允许单独出去，那些地界确实不安全，粗野，无法无天。

可她有自己的马，一直梦想像她小姑娘的时候一样，能自由自在地待在加利福尼亚的山间。

她九岁的女儿这会儿在五英里远的一个小小的女修道院里，在荒凉的西班牙矿镇上。

“曼纽尔，”这女人对她的仆人说，“我要骑马去修道院看玛格丽特，给她带些东西。今晚我可能在修道院过夜。你照顾好弗雷迪和家里所有的事，等着我回来。”

“要我骑老爷的马跟您去，还是要胡安跟您去？”仆人问道。

“谁也不用，我自己去。”

那男孩儿看着她，不同意。这女人要独自骑马外出是绝对不可能的。

“我要自己去，”那个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又平静温和的女人用特别专横的语气又说了一遍。那个男孩儿沉默了，不高兴地服从了。

“您为什么要自己去呀，妈妈？”她儿子问道，她正在包要带的食品。

“我就永远不能一个人待会儿？一刻也不能过我自己的日子？”她叫道，突然发起火来。孩子像仆人一样默不作声了。

她出发了，一点儿都没担心，骑在她那匹健硕的红棕色花毛马上，穿着粗亚麻布的骑装，骑装裙内是亚麻布裤子，白衬衫上戴了猩红色的领带，头上是一顶毡帽。她的食品都在鞍囊里，还有一军用水壶的水，马鞍后面还搭着本地产的一条大毯子。她凝视着远方，从家里出发了，曼纽尔和小男孩儿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她甚至都没有转身挥手和他们说再见。

当她骑了约莫一英里后，便经过了那条荒无人烟的路，往右蹚上荒野中被人踏出的一条小道。它通往另一个山谷，沿途穿越悬崖峭壁和参天大树，还穿过一个荒芜的矿区居住地。那是九月，那条为废弃矿山供水的小溪水流潺潺。她下马喝水，也让马饮了水。

她看到几个土著从树丛里走出来，往斜坡上去了。他们看见了她，盯着她看，她也看着他们。那是三个人，两个妇女，一个青年男子，他们远远地绕着道，这样就不会走得离她太近，她并不介意。她骑上马，马儿跑上了前面静静的山谷，穿越了银矿矿场，穿越了所有还有采矿痕迹的地方。眼前还有一条踩出来的高低不平的小路通向更远处的那个山谷，小路从头到尾都是岩石和四散的石头。这小路，她和她丈夫骑马来过，再往后，她知道必须得往南走。

说也奇怪，她并不害怕。尽管这是个吓人的地方：那些寂静无声、像是致死的倾斜的山，偶尔远远的树林里会现出可疑的、很隐蔽的土著的身影，偶尔也会有大个的食尸鸟在头上盘旋，就像一只只的大苍蝇。远处，有好些腐尸，还有牧场主住的低矮的平房或是一堆简陋的窝棚。

她往上爬着，树木变少了，小道穿过长满荆棘的矮树丛，蓝色的爬藤花四下蔓生，偶尔也有桃红色的。然后，这些花也走过去了，她已接近那个松林了。

她越过山顶，眼前是又一个绿色铺天盖地的山谷，沉寂，空落。已经过了正午时分，她的马为了水转向一条小溪，她也就下马吃午饭。她坐在静默里，看着静止的死气沉沉的山谷，还有南面高起来的尖顶山，遍布岩石和松林。正午酷暑，她休息了两个小时，马儿在她旁边吃草。

说也奇怪，她既不害怕，也不觉得孤独。的确，这种孤独有如一个焦渴难耐的人喝到了凉水，她内心还一直不可思议地兴高采烈的。

她又上路了，夜里，在山谷灌木丛深处的一条溪流边露营。白天，她看到过牛，还穿过了几条野路，想必附近是有牧场。她听见了一头美洲狮奇怪的号啕尖啸，还有狗群的吠声回应。但她坐在小小的营火旁，在一个隐秘、空洞的地方，却没有真的害怕，内心一直被莫名其妙的兴高采烈撑着。

拂晓前非常冷，她裹着毯子躺着。望着星星，听着她的马在那儿冷得发抖，那感觉就像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已经过到了那边。她不能确定在这个夜里她是否听到了她自己身体中的一声爆裂，那是她自己死亡的爆裂。否则，那就是地球中心的爆裂，意味着某种重大而不可思议的事情。

天微微亮，她就起来了，冻得都麻木了，她点了火。她匆匆吃了东西，又给马喂了几块儿油籽饼，又再次出发了。她避免遇见什么人，到现在她谁也没遇见。很明显，反过来别人也避免遇见她。她终于来到能看见库奇提山村的地方，那边黑色的房子上是淡红的屋顶，是一个昏暗阴郁的小群居点儿，在另一个久已弃置的寂静的矿场下方。再往远处去，就是一个巨大冗长的山坡，耸立着的更粗粝、老绿的松树林泛着暗暗的绿光。松树林再往前，对天横陈着光秃秃的岩石，岩石久经磨砺，上面落着斑纹似的白雪。在高处新雪已经落下。

现在，当她差不多快要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她却开始想不明白了，开始沮丧了。她走过了正在变黄的山杨树环绕的小湖，山杨浑圆平滑的树干就像女人白胖胖的手臂。多美的地方！要是在加利福尼亚，她就会狂叫了。可在这里，她不过是望着这儿，看出了她的美，却上不了她的心。两夜的露宿让她非常疲倦，衰弱，让她害怕即将来临的夜晚。她不知道要往哪儿走，或是要到那儿干什么去。她的马沮丧地迈着沉重步伐，沿着一条石子小路，朝着无边无际让人望而生畏的山坡前行。如果她还有丝毫意志力，她就会打道回府，回到山村，她就会被护送回家，回到丈夫身边。

可她已经没有意志力了。她的马过了一条溪流，溅起了水花，然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山谷，山谷里正变黄的三角叶杨树无边无际。她现在的高度没准儿接近海拔九千英尺了，由于海拔高度和疲倦的原因，她的头在晕眩。三角叶杨树林再往前，能看到两边陡峭的山坡包围了她，披挂着尖厉枝叶的山杨密布交叠，而再往高处，就是尖头的云杉幼苗和松树了。她的马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在这个密封的山谷，在这条细长的小道上，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只有向上登攀。

突然，她的马跳起来了，她的前方三个身裹深色毯子的男人立在小道上。

“上帝祝福你！”传来了印第安人的问候，那声音浑厚又有控制。

“上帝祝福你！”她回答道，是美国妇女自信的语气。

“你上哪儿去？”西班牙语又轻声问道。

那个身披深色瑟拉佩
20

的男人走得更近了，朝上打量着她。

“往前。”她冷冷地答道，用的生硬的撒克逊人腔调的西班牙语。

面对着她的正是土著：黝黑的脸，硕健的体格，戴着草帽，披着毛毯。他们总会和为她丈夫干活儿的那些男人差不多，除了他们微黑的披肩发模样怪异以外。她有些厌恶地看到了黑长发。这一定就是她前来探望的粗野的印第安人。

“你从哪儿来？”还是那个男人在问。总是这一个人讲话。这是个青年，敏捷明亮、又黑又大的眼睛斜视着她。他黝黑的脸上生着软软的黑胡髭，下巴蓄着一撮儿稀疏的山羊胡，松散地遮在下巴上。他的又黑又长的头发很有活力，胡乱垂在肩膀上。虽然他原本就黑，看上去也不像最近洗过澡的。

他的两个年长些的同伴和他一个模样，他们强壮，沉默。有一个也蓄着很有线条的黑胡髭，但下巴上没有胡须。另一个面颊光滑，稀疏的黑毛勾出了下巴的线条，配着典型的印第安人的山羊胡。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她半打趣，半闪避地答道。

这话得到的是沉默。

“可你住在哪儿的？”那个青年又执意问道，还是轻声轻气的。

“在北面。”她轻快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那个青年与他的两个同伴用印第安语在轻声交谈。

“你想去哪儿呢，走上这条路？”他突然用主事人的语调盘问道，朝小道前方指指。

“去奇尔朱印第安人的地方。”那女人简单答道。

那个青年看着她。他敏捷、微黑的眼睛不像是人的眼睛。

在傍晚的光线下，他看到她的大脸盘上自信的、隐隐的微笑，气色很好的面容上镇定从容，还有蓝色的大眼睛下疲倦、黛青的皱纹。她往下望着他时，身上具有女性力量，眼睛里一半是稚气、一半是傲慢的自信。但是她的眼里也有一种奇怪的恍恍惚惚的神情。

“你是个夫人吗？”那个印第安人问她。

“是的，我是个夫人。”她得意地说。

“和家人在一起？”

“和丈夫和两个孩子在一起，一个男孩儿，一个女孩儿。”她说道。

那个印第安人转过身翻译给他的同伴，声音低得像汩汩流水的潜流。显然，他们现在不知如何是好。

“你丈夫在哪儿？”那个青年问。

“谁知道呢，”她轻快地答道，“他出门办业务，要走一个星期。”

那双微黑的眼睛机灵地看着她。尽管她很疲倦，她还是微微笑了，为自己的冒险自豪，也确信自己的女人气和疯狂的魔力。

“那你想要干什么呢？”那个印第安人问道。

“我想去探访奇尔朱印第安人，去看看他们的住宅，去了解他们的神。”她回答道。

那个青年转过去快速翻译，跟着简直是让人惊恐的沉默。那两个严肃的年长男人眼色很奇怪，从他们带有装饰的帽檐底下斜眼瞥着她，然后压低声音和青年人说了点什么。

青年人还在犹豫，然后他转向那女人。

“好的！”他说，“我们走，可我们要到明早才能到。今夜我们得搭帐篷。”

“好的！”她说，“我可以搭个帐篷。”

没有再啰嗦，他们顺着那条石子小路快速出发了。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与她的马头并排紧走，另两个人在后面奔。其中有一个拿着一根粗棍子，偶尔带响地击打一下她的马屁股，赶着它往前跑。这时马就会跳起来，把她从鞍子上往后甩，这让疲乏的她很不高兴。

“不能这样！”她叫道，回头生气地望着那个家伙。她的目光遇上了他那双微黑明亮的大眼睛，她的心第一次真的胆怯了。那个男人看她的眼光根本不是看人的眼光，他们并不把她看作一个美丽的白种女人。就好像她是什么莫名其妙、不可理解的东西，而他不能理解，就一定是带有敌意的。她坐在马鞍上，心里纳闷儿，又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死了。那个家伙又击打她的马，让她在马鞍上猛地晃动。

这激起了扫兴的白种女人的全部怒火。她拉住了马，眼睛闪着怒火，朝马勒边上的那个人叫道：

“告诉那个家伙，再也别碰我的马。”

她遇到了那个青年的目光。和他们一样的微黑明亮、不可理解的眼光里，她看到了蛇一样的细微可怕的嘲笑在闪闪发光。那青年用低低的印第安语和后面的同伴说了。那个拿棍子的看也不看地听着，然后，压低了声音对马发出一声奇怪的喊叫，又抽了马屁股。那马一跃而起，像什么发作了似的往前奔，石子小路上，飞石散落。疲惫不堪的女人在马鞍上前后颠簸。

她眼里掠过狂怒，脸都白了。她凶猛地勒住了马，可她还没调转过方向，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就抓住了马勒下的缰绳，猛地一拉，让马向前一溜儿小跑。

这女人无能为力。极度愤怒外，也生出了一丝狂喜的兴奋。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太阳要落下了，美妙的黄色光芒洒满了最后经过的山杨树，照耀着松树干、直立着的松树针，引人注目的岩石闪着超自然魅力的暗光。落日的光辉里，她马勒旁边的印第安人一路小跑，不知疲倦。他的深色披毯摆动着，赤裸的双腿在强烈的光线下闪着奇怪的变了形的润红色。他那可笑的、用花和羽毛装饰的草帽引人注目地闪着光，遮着那满头的黑长发。他时不时地会低声吆喝她的马，跟在后面的印第安人就会拿棍子猛击她的马。

山里奇妙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这个世界开始变暗，冷空气降临了。天空中，月牙正对着西边的光辉挣扎。陡峭的山岩坡地带来了巨大的阴影，溪水激流。那女人唯一能意识到的就是疲劳，无法言说的疲劳，还有那从高处袭来的冷风。她意识不到月光是如何取代日光的，太多行程的劳顿让她失去了意识。

有几个小时，他们行走在月光下。然后，突然他们停了下来。那几个男人低声谈了一会儿。

“我们在这儿宿营。”那青年说。

她等着他帮她下马，可他只是拽住马勒。她疲倦得几乎是从马鞍上掉下来的。

他们挑了一块岩石脚下的地方，这儿还能凑上点太阳的余温。一个男人砍下粗大的松树枝，另一个男人把用来遮掩的松树枝贴着权当遮蔽处外围的岩石插进地里，还用枞松的树枝搭了床。另外一个男人生了点儿火，烤烤墨西哥面饼。他们都默默地干着活儿。

那女人喝了点儿水，她什么也不想吃，就想躺下。

“我睡在哪儿？”她问。

那个青年指指一个掩蔽处。她钻了进去，躺下，一动不动。她都不在乎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她是太累了，累得超脱了一切事。从云杉的树枝缝儿，她能看到三个男人围着火撅着屁股蹲着，用他们的黑爪子从灰烬里扒拉面饼啃，又喝瓢里的水。他们低声咕哝着聊聊，然后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她的马鞍、鞍囊就在离火不远的地方，没有打开，没人碰。这些男人对她和她的东西都没兴趣。他们就在那儿蹲着，头上戴着帽子，呆呆地吃，吃，像动物一样，深色披毯的穗穗前前后后都耷拉在地上，强壮、微黑的双腿赤裸着蹲在那儿就像一个动物，露出了肮脏的白衬衣和缠腰布，那是里面仅有的衣着。他们显得对她没有一点儿兴趣，就好像她是他们打猎带回来的一块鹿肉，已经挂进了窝棚。

过了一会儿，他们小心地熄灭了火，进了他们的掩蔽处。从粗树枝的遮帘缝儿，看着这些微黑形状的东西在月光下默默地来回走，她忽然一阵毛骨悚然，恐惧，焦虑。现在，他们会不会袭击她？

但是没有！他们似乎已经忘了她。她的马被拴起来了，她能听见它在厌烦地蹦跶。完全的静默，山的静默，寒冷，像死了一样。寒冷和疲劳让她在没有感觉的半意识半清醒的状态睡睡醒醒。那一夜好长，好长，冰冷的，永恒的，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二

总算又有人在忙活儿，打火石和铁块儿撞击的叮当声，一个像狗啃骨头的人形蜷伏在噼噼啪啪作响着的红色营火前。她知道天就要亮了，对她来说，这个夜晚过去得太快了。

当营火要烧尽的时候，她出了她的栖身处，就只剩下一个真正的欲望：要喝咖啡。那几个男人又在热面饼。

“我能弄点儿咖啡吗？”她问道。

那个青年望着她，她想象得出他的眼睛里又闪出那种一模一样的细微的嘲笑，他摇摇头。

“我们不喝那个，”他说，“没时间。”

那两个年长的男人，撅着屁股蹲着的，在吓人的苍白晨曦中抬眼看着她，眼里闪着冷冷的非人的目光，那目光里连嘲弄都没有，真吓人。他们是不可接近的。他们根本就不把她当女人看，好像她原本就不是个女人。好像，或许是她的白皮肤带走了她的所有女人气，只落得一只巨大白色的雌性蚂蚁，这就是他们看到她的全部。

太阳升起之前，她又坐到了马鞍上。冷冰冰的空气中，他们在险峻的山地攀爬。太阳出来了。在刺眼的阳光下，走在光秃秃的山路，很快她就觉得很热了。对她来说，他们似乎在爬世界屋脊，那个远处有着斧削般的雪峰。

经过一早上的路程，他们来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马不能再往前走了。他们休息了一会儿。他们的面前是一块儿巨大的倾斜着的岩石，像是某种野兽的胸部。要穿过这块岩石，他们非得沿着摇摇晃晃的岩石裂缝前行。她觉得得有几个小时的功夫，她手脚并用，在这个折磨人的纯粹的山岩斜面爬行，从裂缝爬到裂缝。一个印第安人走在前面，一个印第安人走在后面，都是直着身子慢慢在走，脚上是带镶缀的皮凉鞋。她穿着马靴也不敢挺直身子。

可又让她奇怪的是，这么长时间里，她为什么要在长达一英里的岩石上这么执着地慢慢爬行，为什么不让自己猛地坠下去，做到底？世界在她的身下。

当他们最终来到一个石子坡面，她回过头去，看到那第三个印第安人驮着她的马鞍、马囊走过来，所有的东西都用带子挂在他的前额上，他的帽子在手上，他一步步地慢慢走着，迈着印第安人柔性、沉重的步子在岩石缝儿里四平八稳地走着，就像沿着山岩上有抓痕的铁挡板在走。

沿着石子斜坡向下，印第安人似乎兴奋起来了。他们中的一个在前面一路小跑，绕过弯弯曲曲的岩石，没了踪影。那条小道弯曲向下，直到在约莫十点钟的刺眼阳光照射下，他们可以看到身下岩石障壁之间的一个山谷，就像山中放进来一个巨大的裂口。那是一个绿色的山谷，有河流、树木，有一片低矮的生气勃勃的平房。山谷在三千英尺下方，狭小而完美。甚至溪流上还有平直的桥，有房屋环绕的广场，而更大点儿的建筑在广场两端面对着面，还有高高的三角叶杨树、牧草地、黄色干枯的玉米地在绵延，远处山坡溪流旁有一片片褐色的绵羊或是山羊，用围栏圈着。这就是这个狭小而完美，富有魔力的地方。从山上俯视，就像任何地方都会显出神秘。低矮的房屋也不一般，都是白色的，白光闪闪，看上去像盐的晶体，或是白银。这让她害怕。

他们又开始了长途跋涉，从峡谷的顶部顺着倾泻的溪流蜿蜒而下。开始沿路都是岩石，然后见到松树了，很快又有了银色树干的山杨树。到处是秋天的花儿，有像雏菊的大朵花儿，有一种是白色的，还有许多黄色的花儿。不过，她太累了，非得坐下休息休息。然后她看到了幽灵般的亮丽花朵，像是在那儿转悠的苍白色的影子，人死了之后一定会见到这些花儿。

终于，出现了草地，还有坡地的放牧场，在混杂的山杨树和松树之间。阳光下，一个牧羊人赶着褐色羊群而过，他身上光溜溜的只戴着缠腰布和帽子。在一个树丛下，她和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坐下等一等，那个驮着马鞍的印第安人也走到前面去了。

他们听到有人走过来的动静，是三个男人，身披精细的红橙黄黑四种颜色的毛披毯，头上是亮丽的羽毛头饰。其中最年长的那个人，灰白色的头发和毛皮一起编成辫子，身上红、橙黄两色毛披毯的表面是稀奇古怪的黑色斑纹，就像一张豹皮。另两个人头发倒没有花白，但也一把年纪了。他们披着条纹的毯子，头饰没有那么精巧。

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朝那几个长者低声说了几句。他们不搭腔地听着，看也不看他或是那个女人，他们的脸一直避开着，眼睛盯着地，只是听着。最后，他们转过来，望了望那女人。

那个年老的酋长或是巫医，不管他是什么吧，长着一张深古铜色的脸，上面是深深的皱纹，嘴角周围是稀疏的灰色胡须，两条灰白头发的长辫子是用毛皮和彩色羽毛一起编的，搭在肩上。不过，要紧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惊人的锐利有力度的黑色眼睛，具有权势的恶魔般的无畏眼神绝无疑虑不安之色。他那锐利的双眼久久地观察那个白种女人的眼睛，寻觅她所不懂的什么事物。她振作全力对视他的目光，一直保持戒备。可这没有用。他看她的眼色就不像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的眼色。他甚至不去觉察她的抵制和挑战的眼神，而是越过这些，进入到她所不懂的什么事物里。

她能明白，别指望和这个老人做什么人类的交流。

他转过身和那个年轻的印第安人说了几句。

“他问你来这儿找什么？”那个青年用西班牙语说。

“我？什么也不找！我只是来看看这儿什么样。”

那青年翻译了这话，那老男人又转过眼睛看着她。然后他又和年轻的印第安人低声咕哝。

“他说，她为什么离开她白人的住所？她是要把白人的上帝带到奇尔朱人这里来吗？”

“不，”她莽撞地答道，“我自己就离开了白人的上帝，我来寻找奇尔朱人的上帝。”

这话翻译过去，跟着是全然的沉默。然后，那个老男人又说话了，声音小得就像是疲弱之声。

“这个白种女人来寻找奇尔朱人的神，是因为她厌倦了她自己的上帝吗？”问题来了。

“是的，她是这样。她厌倦了白人的上帝。”她回答道，以为这就是他们想听她说的。她想要侍服奇尔朱人的神。

这话翻译过去，跟着是变得紧张的沉默，她觉察得到一种大胜的异常的兴奋、欣喜若狂掠过了印第安人。接着，他们都看着她，锐利的黑眼睛里钢铁般贪婪的热切在闪闪发光，实在不可思议。让她更加迷惑的是，他们看她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官或是性的神情，那里面闪烁的是可怕的超越她的纯粹。她害怕了，倘若不是她内心里的某种东西已经死亡，她只剩下一种冷淡的怀有戒备的好奇心的话，她会被吓瘫的。

几个年长的说了几句，然后那两个人走了，剩下她、那个青年和那个最年长的酋长。那个老者这会儿带点儿关切地望着她。

“他问你累了吗？”那青年问道。

“很累。”她说。

“那些人会给你送来一辆车的。”印第安青年说。

那辆车来了，原来不过是个吊床，是一种深色羊毛粗呢做的，吊挂在一根杆子上，有两个长头发的印第安人用肩膀扛着。羊毛吊床在地上展开，她坐上去，那两个男人把杆子抬到他们的肩膀上。她就像装在麻袋里，摇摇摆摆地被带出了那一片树林子，一路跟在那个年长的酋长之后，他的豹纹毛毯在阳光下稀奇古怪地移动着。

他们在山谷头上露面了，玉米地就在前面，玉米穗沉甸甸的。在这个海拔高地，玉米长得并不很高。一条多年的小路穿过玉米地，在那儿她只看得见老酋长直直的身影，身着通红漆黑双色毛披毯，迈着柔韧、沉重又迅疾的步子，他的头向前倾着，绝不左顾右盼。抬着她的人跟在他后面，有节奏地走着，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赤裸的肩膀上披着的黑蓝黑蓝的头发，像河流一样闪闪发光。

他们穿过了玉米地，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土石方围墙前，围墙是用泥土和干砖坯砌成的。木门都开着。他们穿过门去，就来到了一个个网状的小花园里，花园里鲜花、芳草、果树繁茂，每个小花园还有小水渠的长流水浇灌。每一簇鲜花树木丛中是一座亮闪闪的白色房屋，房屋没有窗户，关着门。在这鲜花盛开的四四方方的花园里，网状的小道、小溪、小桥连成一片。

往下最宽的路是落叶和草地间的一条柔软狭窄的小道，多少世纪的人类足迹把它磨得滑溜溜的，没有经受过马匹的踩踏或是任何车轮的损毁。他们来到了小河旁，从原木桥上穿过明亮湍急的河水。一切都寂静无声，哪儿也不见人影。小道通向壮观的棉木树林，然后又出乎意料地通往村落中心的广场旁。

这里是一长溜长方形的低矮房屋，是白色的平顶房，还有两座大点儿的建筑，这大点儿的建筑看上去就是把一个个方形小屋堆积到一长溜大一点儿的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在两串儿长方形的房屋尽头面对着面。每个小房子，除了从平顶屋檐儿下伸出的大圆梁木的末端和平屋顶外，都是炫目的白色。围绕着每座大建筑，在广场外边，是畜牧场的围栏。围栏内有满目鲜花树木的花园和各种各样的小房子。

一个人也看不见。他们默不作声地穿过那些房屋，进入中心广场。广场光秃秃的，一代代人过往穿行的足迹把泥土地踩踏得光溜溜的，人们门对门地穿行来往。所有没有窗户的房屋的门都向着这个空洞的广场，但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柴火堆在他们的门槛边，土灶还在冒烟，可就是看不见走动的人。

那个老者挺得直直的，穿过广场，朝着一头的大屋子走过去。那大屋子上面的两层楼就跟搭玩具积木似的，往上一层比一层小，外面的石头楼梯通到一层的屋顶。

在楼梯脚下，抬吊床的停住了，把女人放到地上。

“你会上来的，”那个印第安青年用西班牙语说。

她从石头楼梯爬上第一所房子的泥屋顶，而屋顶就形成了二层楼的露台，还有围墙围住。她随人绕过露台，来到大房子的后面。他们从那儿又下了楼，进到后花园。

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看到一个人。不过，这会儿有两个男人露面了。他们光着脑袋，梳着长辫，穿着一种白衬衣，束进了缠腰布。这两个人和新来的三个人一起穿过开着红花和黄花的花园，来到一所狭长低矮的白色房子前。到了那儿，他们没敲门就进去了。

房子里面很黑，有男人在低声咕哝。昏暗中显出在场的几个男人的白衬衣，他们的黑脸盘可看不见。他们坐在沿墙摆放的一根古老光滑的大原木上。好像除了这根原木，这屋子是空的。可又不是，在另一头的昏暗中，还有一个卧榻，是一种床，有个人躺在那儿，盖着毛皮。

那个身着斑点纹饰披毯的印第安老者，就是一路陪着那个女人的老人，这会儿拿下了他的帽子、披毯，脱了凉鞋，把东西放在一边，凑到卧榻前，低声说着。有一会儿，没人搭腔。然后，像一个幻影，一个披着满头雪白头发的老人被惊起了，昏暗中可见到一张黑黑的脸。他倚着胳膊，面无表情地望着同伴和客人，极度紧张，沉默着。

灰白头发的印第安人又说了话，接着，那个印第安青年牵着那个女人的手，将她引到前面。她穿着亚麻布骑装，黑色的靴子和帽子，还戴了可怜兮兮的小红领带。她站在那个很老很老的男人的床边，床上遮着毛皮。那个老人坐了起来，倚着一只胳膊，疏远得像个鬼魂。他的白头发胡乱飘动，他的脸几乎是漆黑的，往前倾着望着她，那遥远而热切的神情不是这个世界的神情。

他那张脸实在太老了，就像一块漆黑的玻璃，而嘴边和下巴上生出来的稀疏卷曲的胡须，是白色的，简直不可思议，长长的两绺儿白头发散开着，胡乱地垂在玻璃似的黑脸两旁。在模糊的白眉毛下，那老酋长的黑眼睛望着她，就像从遥远、遥远的死界看着什么从没看过的东西。

终于，他开口了。那低沉、空洞的声音好像是朝着黑暗的空气在说。

“他说，你是不是把你的心带给奇尔朱人的神的？”印第安青年翻译道。

“告诉他，是的，”她下意识地说。

一阵沉默。那个印第安老者又像对着空气开口了。屋里的一个男人出去了。屋里似乎是永恒的沉默，屋里光线昏暗，只靠打开的门透过亮光。

那女人四下望望，看到有四个灰白头发的老男人在对面墙边的原木上坐着，另两个强壮的男人冷冷地站在门边。他们都是长头发，穿着的白衬衣束进缠腰布，赤裸着强壮漆黑的双腿。那就像一阵永恒的沉默。

那出去的男人总算回来了，胳膊上搭着白黑两色的衣物。那个印第安青年拿过衣物，递到那女人面前，说：

“你必须脱掉你的衣服，穿上这些。”

“要是你们所有男人都出去的话。”她说。

“没有人会伤害你。”他静静地说道。

“你们男人不能在这儿。”她说。

他往门边上的两个男人望了一眼，他们快速上前，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她站在那儿，没有弄伤她，但他们出手的力量很大。跟着，两个年长的人过来了，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划开了她的靴子，手法稀奇古怪，他们扒了她的靴子，又划开她的衣服，衣服就脱落下来。一会儿，她就光着身子白花花的站在那儿了。床上的老人发话了，他们把她转过去，给他看。他又说话了，跟着那个印第安青年灵巧地从她的金发上取下了饰针和梳子。她的头发便一束束乱糟糟地搭到了肩膀上。

这会儿，那个老者再次发话。那个印第安人就把她引到床边。那个白头发、皮肤黑亮的老者把他的指尖放到嘴里弄湿，然后很讲究地用手指触碰了她的双乳，她的身体，然后是她的后背。每每那指尖顺着她的皮肤划过，她都奇怪地退缩着，仿佛是死神在触碰她。

接着，她迷惑了，简直是悲哀，她为什么赤身裸体而不感到羞耻。她只觉得悲伤和迷失，因为没人觉得羞耻。那些年长的男人都是漆黑漆黑的，为某种隐秘、阴郁、不能理解的感情弄得紧紧张张的。这些让她搁下了所有的焦虑。同时，那个印第安青年脸上现出一种奇怪的心醉神迷。可是她，她只是完全的不可思议，超越了自己，似乎她的身体已经不是她自己的了。

他们给了她新衣服：一件白棉布直筒的大袍子，长到膝盖，一件蓝色羊毛束腰厚外衣，上面绣着猩红色和绿色的花朵。外衣只在一侧肩膀扣住，用猩红和黑两色的带穗羊毛腰带系着。

当她如此穿戴完毕，他们把她带了出去，光着脚来到用栅栏围起的花园中的一所小房子里。那个印第安青年告诉她想要什么都可以。她要了水要洗洗自己。他拿来了一罐水，还有长长的木舀子，然后他拴上了小屋的栅栏门，把她关在里面。透过房子的栅栏门的横杠，她能看见花园里红色的花朵，还有一只蜂鸟。跟着，她听到从那所大房子的屋顶传来了冗长沉重的鼓声，那是超自然的声声召唤，同时，屋顶上传来振奋人的召唤声，用的是一种奇怪的语言，那么遥远、冷漠的语调，在发布什么演说或是消息。她仿佛在听着死界之声。

可她实在太累了，躺倒在皮睡榻上，拉过深色羊毛毯子盖上，就睡着了，顾不得任何事。

她醒来时已是傍晚了，那个印第安青年进来了，带来一篮食品，里面有墨西哥面饼、玉米碎肉粥，或许还有羊肉，有蜂蜜水，还有一些新鲜的李子。他还带给她一个红黄两色花的长花环，末尾用蓝色花蕾打着花结。他用水罐的水喷了花环，然后微微一笑，递给她。他看来非常温柔，考虑周到。他的脸上和微黑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胜利的狂喜之色，这让她有点儿害怕。他弯弯的黑睫毛下的黑眼睛里的闪烁不定的光不见了，现在总是用这种奇怪的温柔和心醉神迷的激情神色望着她，而那种表情完全不是人的表情，那种没有人情味道的可怕，让她心神不安。

“你还需要什么吗？”他压低了声音，用缓缓的悦耳动听的声音说道，那声音总让人觉得很克制，似乎他也正说给旁边的什么别的人听着，或者似乎是他就不想对她出声说话。

“我老要关在这儿吗？”她问。

“不，明天你可以在花园里散步。”他轻柔地说——他总是这么奇怪地关心人。

“你喜欢那种饮料吗？”他说着，递给她一个陶器的小杯子，“这非常提神。”

她好奇地呡了一小口那种饮料。那是用草药和蜂蜜做的甜水，让嘴里留有一种奇怪的风味。那个青年满意地望着她。

“这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她说。

“它非常提神。”他答道。他的黑眼睛在她身上停留时，总带着狂喜的满足之色。跟着，他出去了。不一会儿，她就开始觉得恶心，接着是剧烈的呕吐，好像控制不了自己了。

后来，她觉得有一种强力的镇静功效袭来，掠过让她顿感怠倦的身体。她的四肢感觉既有力又放松，身体就只有疲倦的感觉。她躺在她的卧榻上，听着村子里的声音，看着发黄的天空，闻着烧杉木或是松木的味道。她听得出小狗的叫嚷，远处拖沓行走的脚步声，咕哝的低语，她也是那么敏锐地闻得出烟的味道，花的香气，还有夜晚降临的气息，那么生动。她看到落日的上方一颗无限遥远的星星在晃动，她觉得似乎她所有的感觉都散布到了空气中，她能分辨出夜晚鲜花开放的声音，还有大气从一处到另一处大幅流动时，苍穹中发出的那切实的水晶般的声音，还有空气中的潮气上升和下降发出的回响，就像天地间在弹着什么竖琴。

她是她屋子的囚徒，圈在带栅栏的花园中，可她不很在意。直到几天后，她才意识到，她在这儿从没见过别的女人。这里只有男人，大房子里的那些年长的男人。她猜想那大房子该是什么神庙，那些男人是一种什么祭司，因为他们总是身着相同的红橙黄黑四色服装，神情也总是相同的严肃和出神。

有时候，会有一个老人到她房间里来和她坐坐，绝对一言不发。除了那个青年，没人会说印第安语以外的话。每次会有一个老者过来，微笑着和她坐着，待一个小时，有时她说西班牙语的时候，他们也会朝她笑，但是绝不搭腔，就只是缓缓的貌似仁慈的微笑。他们给她的感觉简直是父亲般的牵挂。然而，他们漆黑的眼睛在她身上流连时，那眼神深处也还有某种令人惊惧的凶残和无情。假如他们觉察到她的目光，就会马上用微笑来遮掩。可她已经发现了。

他们总是用这种奇怪的，并非出自个人的挂念，完全没有人情味儿的和善来对待她，就像一位老人对待一个孩子。但是在这下面，她觉得还有某种东西，某种可怕的东西。当她的年长的静静地阴险地又像父亲般的访客走了以后，她都会受到恐惧的冲击，尽管她也不知道害怕的是什么。

那个印第安青年会比较自由地和她坐着说说话，看似极真诚。但是对于他，她也觉得他并不说真正的事情。或许那是不可言说的。他的大黑眼睛在她身上停留的时候，触碰的简直就是珍视、狂喜的眼神。他用美妙、缓慢、倦怠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说着简单的不合语法的西班牙语。他告诉她，他是那个很老很老的人的孙子，是那个身着斑纹披毯的人的儿子，他们两位都是酋长，在很久很久以前，甚至是西班牙人到来之前的君主。他自己去过墨西哥城，也去过美国。他在洛杉矶干过活儿，在那儿修公路。芝加哥那么远的地方他也旅行过。

“那你说英语吗？”她问。

他的眼光停留在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口是心非和矛盾的神色，他默默地摇了摇头。

“你在美国的时候，你的长头发怎么弄，”她问道，“你剪了？”

他眼神里又是那种痛苦表情，他摇了摇头。

“没有，”他低声顺从地说，“我戴帽子，再用围巾绑着头。”

他又陷入了沉默，似乎进入了痛苦的回忆。

“你是你们人里唯一去过美国的吗？”她问他。

“是的。我是唯一长期离开过这里的人。其他人都是很快回来，一个星期之内。他们不在外面待着，老人不让。”

“那你为什么走？”

“老人们想要我去——因为我会当酋长——”

他说话总是这样纯真，简直是孩子般的直率。但是她觉得这可能只是他说西班牙语的效果，或许对他来说，讲话全都是不真实的。无论如何，她觉得所有的真实事情都被隐瞒了。

他老过来陪她坐着，有时比她希望的还要多，似乎他想要接近她。她问他是否结婚了，他说已经结婚了，有两个孩子。

“我该看看你的孩子。”她说。

可他的回答就只是微笑，甜甜的，着了迷的微笑，可那双微黑的眼睛里还是不改他那像谜一般的出神。

真是奇怪，他会和她一坐一小时，却不会让她不自然，或是觉得自己是女性。他似乎没有性别，当他那么静静地，温和地，表面上似乎那么柔顺地坐在那儿的时候，头微微前倾，河流一样的黑发闪着光，就像处女那样垂在肩上。

可她再向他望望，就看到了他宽阔有力的肩膀，黑黑的笔直的眉毛，那卷曲、倔强的黑睫毛，短短的，遮在他现出愁容的双眼上，软毛胡髭勾勒出带黑色的忧郁的嘴唇和有力度的下巴，这让她知道，从其他的什么不可思议的方面说，他也是个阴郁而有力量的男人。而他只要觉得她在看他，就会用那双阴郁、打着埋伏的眼睛飞快地瞥她一眼，然后马上就会用那有些悲哀的微笑掩饰过去。

日子一周周地过去，她在一种模糊不清可又心满意足的心境下过着。有时，她也觉得不安，感觉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权利。她没有自己的权利，她被什么其他的魔力所控制。有时，瞬间她也会害怕，惊恐，但那时那些印第安人会过来和她坐着，就用他们那种沉默的存在，沉默的、无性的、强有力的肉体存在来播撒他们隐匿的魔力。只要他们坐在那儿，他们似乎就夺去了她的意志力，使她处在丧失意志的状态，对自己的牺牲漠不关心。而且，那个年轻人会给她拿来甜饮料，通常是那种相同的让人呕吐的饮料，但有时也有其他种类的。那些饮料喝下去后，她沉重的四肢就会充满了怠倦，她的感觉似乎都飘在了空中，倾听着，听取着。他们还给她带来了一只小母狗，她叫它弗洛拉。有一次，在她催眠状态的感觉下，她觉得她听到了小狗怀胎，用它小小的子宫，就要添丁了。另有一天，她能听到地球自转的巨大声响，就像一支巨大的弓弦在嗖嗖作响。

但是，当白天越来越短，天气冷起来的时候，在她觉得冷的时候，她的意志力就会突然恢复，就会有一种走出去，离开这儿的渴望。于是就一再和那个年轻人说，她想出去。

就这样，有一天，他们让她爬到那个大房子的屋顶，从那儿可以俯视广场。那天是舞蹈的大日子，但并不是每个人都在跳舞，妇女怀抱宝宝，站在自家的门道里，望着。对面，在广场的另一头，还有一小群人在另一个大房子前，色彩艳丽地待在一楼的屋顶平台，在二层楼一个个洞开的门口前。透过洞开的门口，她能看到黑暗中火光闪闪，头上戴着黑黄红羽毛头饰的祭司，身着黑红黄三色的长袍样的毛毯，毛毯还加了长长的绿穗子，在那儿转来转去。在浓厚的印第安人的沉默中，一面大鼓缓缓地有规律地击打着，楼底下的人群在等待着。

然后，一面鼓开始了高声击打，接着，爆出了男人低沉有力的歌唱声，一种沉重、野蛮的音乐，像永恒的森林中轰鸣的野风，众多成年男人齐声唱着，像风一样，舞蹈的长队列也从大房子底下步出。男人舞者赤裸着金铜色的身体，黑发飘飘，手臂上是束束红黄两色的羽毛，下着白粗呢褶裥短裙，腰上围着红黑绿三色刺绣的沉甸甸的腰带，个个前倾着身子，全神贯注地跺着脚，单调地踩着点儿，狐狸皮悬挂在他们的后腰带上，从狐狸鼻子上挂住，随着舞者的摇摆，美丽的狐狸皮奢侈地摆动着，狐狸皮尾巴在人后脚跟扭动着。每个男人后面都有一个女人，她们戴着一种奇妙的用羽毛和贝壳精心制作的头饰，身着黑色短款束腰外衣，直直地移动着，手里秉着束束羽毛，手腕随节奏起伏，赤裸的双脚灵巧地踏着地。

就像这样，舞蹈的长队列从对面的大房子下展开。而从她待着的大房子里，飘出一种奇怪的焚香味儿，沉默中一阵奇异的紧张，接着，迸发出男人的应唱，那是非人的歌声，长长的舞蹈队列应声展开。

持续了整整一天，那连续不断的鼓声，那种男性瓮声瓮气的歌声，暴风雨般的吼叫，那些男人踩踏着地面的强有力的金铜色双腿，那后面的狐狸皮永远在摆动，秋日的阳光从蓝蓝的天空洒向男男女女河川般的黑发，那静默无声的山谷，那远处的岩壁，那纯净天空下的可怕的巨大群山，积雪闪得白花花一片。

她几小时几小时地看着，入了迷，像是麻醉了。在所有这一切的可怕的持续中，在那鼓声阵阵，冲天的低沉原始的男性歌声里，在那狐狸尾巴下男性舞者无止境的踩踏中，身着黑色束腰外衣的小鸟般直立的女人走着的沉重舞步里，她似乎真的感觉到了自己的死亡，她自己已经被抹去了。似乎她要在生命的大地被再一次抹去。在那些看似单调的全神贯注的女人头上高耸的头饰符号中，她好像又一次读到了“弥尼，弥尼，提克勒，乌法珥新”。她强烈的个人化的女性气质和独特的个体要被再次抹除，而那些伟大的原始符号将再次高耸在跌落了个体独立的女性身上。她高等白种女人的敏锐和微微颤动的不安的个人意识就要再次被毁灭，女性气质就要再次被扔进不带个人色彩的性别和激情的巨流。奇怪的是，她似乎有超人的洞察力，看到了那出极大的有备而来的献祭。她在极度痛苦的恍惚之中回到了她的小屋。

这以后，只要她在夜晚听到鼓声，听到男人围着鼓发出的那种高涨的怪怪的野蛮歌声，就一定万分痛苦；那些男人就像野人对着月亮和消逝的太阳号叫，那是他们看不见的神。那可说是暗自得意的土狼呜咽的哭喊，是狐狸欢腾的叫声，是狼的遥远野性的欢腾和令人沮丧的号叫，也是美洲狮痛苦折磨人的尖叫。那体现的是一种古老的凶猛男性人种的执拗。他们跌落了柔性，永远不变地凶猛。

有时，黄昏后她会爬上高屋顶，看一群模模糊糊的年轻男人围着鼓唱歌，就在广场那边的桥上，整小时的唱。有时还会有篝火，火光中男人穿着白衬衣，或是赤裸着身体，只着缠腰布，像幽灵一样跳着舞，踩着点儿，在黑暗寒冷的天气里，一小时接一小时地跳着，火光中像火鸡一样永远在跳着，跺着，要不就是停下蜷在地上歇会儿，随手裹上毛毯。

“为什么你们都用一种颜色的衣物？”她问那个印第安青年，“为什么你们的白衬衣外面都印有红黄黑三色？而女人都是黑束腰外套？”

他奇怪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脸上隐隐现出躲躲闪闪的微笑，微笑后面有些微奇怪的恶意。

“因为我们男人是火和白昼，而我们的女人是夜晚星辰之间的空地。”他说。

“女人连星星都不是吗？”她问道。

“不是，我们说她们是星辰间的空白，保持星辰间的彼此分离。”

他有些古怪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又碰到了他那嘲笑的眼神。

“白人，”他说道，“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就像孩子，总和玩具在一起。我们懂得太阳，我们也懂得月亮。而且，我们说，当一个白种女人为我们的神牺牲自己的时候，我们的神就会开始重新赢得这个世界，白种人的神就会跌得粉碎。”

“她怎么牺牲自己？”她飞快地问。

而他呢，也同样飞快地掩饰，用他微妙的微笑来掩饰。

“她牺牲她自己的神，信奉我们的神，我是这个意思。”他安抚她说。

但她疑虑未消，她的心凉了，为恐惧和某种必然而剧痛。

“那个太阳在天空的一头活动，”他接着说道，“月亮是在另一头活动。而男人始终要使那个太阳在天空的他这一边感到高兴，女人则要始终让月亮在天空她的那一边保持安宁。女人始终要起这个作用。但是天上这个太阳从来就进不去月宫，而月亮也从来不能进入太阳之所。所以，女人就请求月亮进入她的洞穴，进到她身体里。于是男人呢，男人就可以提取这个太阳的能量，一直到他拥有太阳的能量。这是男人始终要做的。到那时，什么时候男人得到了一个女人，太阳就得以进入月亮的洞穴，这也就是世界万物的开端。”

她听着，紧紧盯着他，就像一个敌对者盯着对手在说些双重意思的话。

“那么，”她说，“为什么你们印第安人不是白种人的主人呢？”

“因为，”他说，“印第安人衰落了，失去了他们对太阳的权力，于是白人偷走了太阳。但是他们不能保有他——他们不懂得如何保有。他们得到了他，但是不懂得如何与他相处，就像一个小男孩儿捉住一头大灰熊，杀不了它，也逃不掉。等他想逃开了，灰熊倒把捉住它的男孩儿吃了。白种男人不知道要怎样与太阳相处，白种女人也不知道要怎样去与月亮相处。那月亮，她对白种女人来了气，就像一头被人杀了幼崽儿的美洲狮。月亮咬住了白种女人——咬这里面，”他压压自己的肋部，“那月亮，她待在一个白种女人的洞穴里很生气，印第安人能看到这点。所以很快，”他又说道，“印第安女人要重新得到月亮，同时要在她们的居所保有她的安宁。而印第安男人要获得太阳，他们的力量将覆盖全世界。白种男人不懂得太阳是什么，他们永远都不会懂。”

他沉入了一种奇怪的欣喜的沉默。

“可是，”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为什么那么恨我们？为什么你们要恨我？”

他很快望了她一眼，微笑着，脸上露出让人吃惊的光辉。

“不，我们不仇恨，”他轻声说道，眼睛望着她，奇怪地闪闪发光。

“你们仇恨——”她落寞又绝望地说道。

一阵沉默后，他起身离开了。

三

冬天来了。高高的山谷里，白天积雪在阳光下消融，夜晚严寒刺骨。她就这么过着，恍恍惚惚的，感觉力量离她越来越远，似乎她的意志力就要离她而去。她总觉得处于被弄得很松弛、很困惑、要被牺牲这种状态，除非那种发甜的草药饮料能麻木她的所有心智，把她释放进一种更高极的神秘而敏锐的知觉形态，感觉到她似乎正在美美地四散，然后就进入了理想的和睦之中。而这最终变成了她唯一真正的有意识认识的状态了——这种精美的往外渗透、进入更美好更理想的和谐的感觉。在那时，她真的能听到天空中巨大星辰的声响，透过她的门，她看见它们一边闪闪发光地运行，在完美地轻声行走，一边对着宇宙说着什么事情，做着完美的交谈，就像天地间的铃声，星星彼此流经，又永恒相聚，在黑暗的空间手舞足蹈。在那阴冷的日子她能听到雪的声响，鸟语啁啾般的声音，在天上微微呼啸，就像秋天的鸟儿成群飞过，忽然呼叫着向不露面的月亮告别，在平坦的空中滑过，释放着安宁和温暖。她自己就会呼唤被滞留在山川的白雪从更高的空中飘落，会呼唤看不见的月亮息怒，与看不见的太阳重修旧好，像一个屋里的女人一样不再发怒。她能闻到冬日的天空中月亮轻松面对太阳时发出的香甜气息，而白雪也正带着微微的冷香轻松飘落，在那个和睦的太阳与月亮再次和谐地汇合之时。

她也意识到了山谷里的印第安人面对的那种阴霾，那是一种深深的坚忍的悲伤，几乎到了信教的程度。

所以，“我们已经失去了对太阳的权力，我们现在正努力把他弄回来。但是我们很难驾驭他，他像一匹逃跑的马容易被惊退，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那印第安青年这样对她说，窥视她的眼睛里带着紧张的意味。而她呢，就像被施了魔法，应声道：

“我希望你们能再获得他。”

他的脸上掠过得胜的微笑。

“你真的希望这样？”他问。

“我希望。”她命中注定地回答。

“那就行，”他说道，“我们一定会获得他。”

他走了，高兴得发狂。

她觉得她正在往某种极点上漂流，而她没有意志去躲避，这最终想必极端可怕。

准是快到十二月了，白天更短了，然后她又给带到那个老者面前，脱了衣服，任老者的手指尖触摸身体。

老酋长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漆黑眼睛里神色孤寂、遥远，嘴里喃喃地对她说着什么。

“他要你做个和平的手势，”那个青年翻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给她，“对他道和平，道别。”

她被老酋长黑亮专注的眼睛震慑得呆住了，那眼睛定定地望着她，像是蜥蜴的眼睛，不可抗拒，在眼睛的深处，她也看到了父亲般的怜悯和祈愿。她把手放在脸前，照他们需要的方式，做了“和平”和“告别”的手势。他又以“和平”和“告别”的手势作答，然后躺到了他的毛皮里。她觉得他就要死了，而他自己也知道。

接着是一天的仪式，她身披蓝色白流苏边的毛毯，手秉蓝色羽毛，被带到所有人的面前。在一所房子的祭坛前面，她被焚香熏了，撒上灰末。在对面那所房子的祭坛前，她又被香熏了一次，那些祭司身着黄红黑三色服装，脸上涂了猩红色，既华丽又吓人。然后，他们又给她身上撒了水。在这期间，她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祭坛里的火，有一面鼓的沉重又沉重的敲击声，男人开唱的那强有力的深沉、野性的歌声，那沉重的歌声，还有下面那广场上人群的面影摇摇晃晃，摆着祭祀舞蹈的队形。

但是，此时此刻她平常的意识麻木了，她觉得当时周围环境都像是影子，几乎是无形的。在修炼过和强化过的感觉下，她能听到地球沿着自己的行程飞行的声响，就像射出的箭，永远在空中发出轻柔的起伏声，还有巨大的弓弦在嗖嗖作响。对她来说，上天似乎有两大影响力，一种金色影响力面向太阳，而另一种银色影响力是看不见的，前者像雨水移动，朝着太阳的金色存在上行，而后者则像雨水面向徘徊和躲藏在积雪山顶的云朵，顺着空间的阶梯银色般地下行。在两者之间，是另一种存在，在等着把自己从湿气、从四周神秘积成的沉重白雪中抖搂出来。而在夏日里，这个存在就像烤焦了的鹰等着摆脱束束阳光的重压。他永远像鹰一样沙沙作响地抖落自己，抖掉冬雪或是暑热。

这里还有一种更奇异的存在，他永远在留神观察，从常驻的蓝色的远方注视着。他有时在风上奔跑，有时在热浪中闪闪发光。蓝风自己冲来涌去，好像是在从为难的处境中冲入天空，冲破天空又涌向地面。蓝风是看不见的幻影，是两个世界的媒介，他调节着上行和下行的雨水的和弦。

她平常的自我意识离她越来越远，像一个被麻醉的人进入了另外一个热情宇宙的意识状态。那些印第安人用他们深重的宗教性质使她屈服于他们的愿景。

她只问了印第安青年一个个人问题：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穿蓝色衣服？”

“这是风的颜色，这是一去不回的颜色，但它又永远存在，在等待我们之中的死亡。这是死亡的颜色。它也是远离人的颜色，它从远方望着我们，不能靠近我们。当我们走近它，它就会走得更远。它不可靠近。我们都长着褐、黄、黑颜色的头发，白牙齿，通红的血液。我们这儿的都是同一种人。你有蓝眼睛，你是来自远方的使者，你不能久留，现在是你回去的时候了。”

“去哪里？”她问。

“去远离这儿，情况像那个太阳和那个雨水的蓝色妈妈的地方，告诉他们，我们再次成为世界的人民，而且又能把太阳带到月亮那儿了，就像把一匹红色的公马带给一匹蓝色的母马，我们就是这样的民族。是那些白种女人驱赶了天上的那个月亮，不让她去太阳那儿。所以太阳很生气，印第安人必须把月亮献给太阳。”

“怎么献呢？”她问。

“有白种女人去赴死，而且走得像一阵风似的趋向太阳，告诉他，印第安人会为他打开大门。而印第安女人会为月亮打开大门。那些白种女人不让月亮下界走出蓝色的珊瑚。月亮过去常常下界来到印第安女人之间，就像一只白山羊待在群花中。而太阳也想到达印第安男人之中，就像一只鹰要落到松树林上。太阳，他现在被关在白种男人后面，月亮，她被关在白种女人后面，他们都无法逃脱。他们发怒了，世界万物更恼怒。印第安人说要把白种女人献给太阳，太阳就能越过白种男人，再次来到印第安人这里。这时月亮就会很吃惊，她会看到那扇门已经打开，可她不知道该走哪条路。不过，印第安女人会召唤月亮：来吧，来吧，回到我的草地上。邪恶的白种女人再也不能伤害你。然后，太阳从白种男人的头顶望过去，看见月亮正在我们女人的牧草地上，红种男人环绕而立，就像是松树林。那时，太阳他就会越过白种男人的头顶，穿过云杉树，冲向印第安人。我们，那些身着红黑黄三色服装的人，我们待在那儿的人会让太阳挂在我们右边，让月亮挂在我们左边。这样，我们就能从蓝色牧草地引出雨来，在黑暗中上行，我们还能召唤风，风叫庄稼随我们的时间成长，我们也能划开乌云，让羊生下双胞的小羊羔。然后，我们就会像春日充满力量。可白人就要度过一个无雪的寒冬——”

“可是，”那个白种女人说，“我并没有把月亮关在外面——我怎么能关得住？”

“你关了，”他说，“你关了门，然后还笑，觉得你全是用你自己的方式做的。”

她从来都不是很理解他看她的方式。他总是出奇的温和，他的微笑是如此轻柔。可他的眼里还是闪烁不定的，而且他的话语里也带出一种无情的仇恨，那是一种深深的非个人的仇恨，很奇怪。从他个人而言，她能肯定他是喜欢她的。他很温和地待她，很注意她，那样子有几分奇怪、轻柔和冷静，但是客观上不带个人色彩而论，他又不可思议地憎恨她。他朝她动人地微笑，可瞬间她无意地扫他一眼，就能碰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纯粹的仇恨。

“我就得死，然后被献给太阳吗？”她问。

“到时，”他笑着推脱道，“到时我们都得死。”

他们对她非常温和、体贴。这些奇怪的男人，年长的祭司和年轻的酋长，他们像女人似的看护她，照料她。在他们温情、隐匿着什么的通情达理中有一种女人气。然而他们眼睛里奇怪的闪烁不定的眼光，他们能裂到宽下巴去的微黑紧闭的大嘴，细小结实的雪白牙齿，都是残忍的原始男性的长相。

在一个冬日，雪花飘飘，他们把她带进那个大房子里的一间黑黑的屋子，房屋一角的一个高台上烧着火，高台上面有晒干的泥砖砌的顶或是龛檐。她看见通红的火中祭司们都几乎赤裸着通红的身体，屋子房顶和四壁是些奇怪的符号。这间屋子没有门窗，他们是从屋顶上的梯子下来的。松木点燃的火焰不停地舞动着，显露出墙上涂画的她不能理解的奇怪的图案，顶棚上弄了黑红黄三色奇怪图案的柱子，还有凹室、壁龛，都是她看不清楚的奇怪物件。

在靠近火的地方，年长的祭司正在举行某种仪式，现场一片沉默，印第安人那种紧张的沉默。她被安排坐在火的对面，墙脚的一个凸出的地方，两个男人坐在她旁边，不一会儿，他们递给她一杯饮料，她欢喜地喝下，因为那饮料能让她进入半昏睡状态。

在黑暗和沉默中，她清楚地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事情：他们怎样脱的她的衣服，还有，让她面对涂了蓝白黑颜色巨大图案的墙站着，图案跟鬼怪似的，把她用水和皂用植物浸泡液冲洗一过，还小心轻柔地洗了她的头发，用白布擦干，擦得柔软发光。然后他们让她躺在睡榻上，在另一个巨大的难以领悟的红黑黄图像下面，开始用甜味香油擦满她的全身，又按摩她的四肢、后背和两肋，按摩了很长很长时间，很奇异，很催眠。他们黑乎乎的手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可又水样温柔得让她不能理解。他们的黑脸前倾着靠近她雪白的身体，她看见他们的脸用红颜料涂深了，脸颊上还用黄颜料画了轮廓。他们漆黑的眼睛闪闪发亮，专注地用双手在雪白柔软的女人身体上按摩着。

他们是那么不带个人感情，那么专注，在某种意义上是超脱了她。他们从没有把她看作一个女人，她能看出来。她对他们就是一个神秘的人，某种激情的载体，那激情对她遥远得没法儿领会。她自己处在催眠状态，看到他们俯身望着她的脸，黑漆漆的，脸上透明的红颜料和黄杠条的轮廓奇异地闪闪发光。这鬼怪似的化了妆的脸黑亮亮、活生生的，那双眼睛固定不变地闪着坚定的光，紧闭的画得发紫的嘴角充满不详的悲伤和严酷无情。那是无尽的根本的悲伤，是严酷无情的最终决定，固有的复仇意识，还有就要得胜触发的那种狂喜——这一切，她能从他们脸上读出来。她就躺在那儿，被那漆黑怪异的双手按摩得目迷五色。她的肢体，她的肉体，甚至她的骨骼最终似乎都被发散了，进入了一片玫瑰色的迷雾，在那里，她的知觉徘徊着，就像一丝丝的阳光徘徊在发红的乌云中。

她知道那丝丝的光会消退，那乌云会变得阴暗。可是现在她却不相信这个。她知道她是一个牺牲者，所有这些在她身上做的精细活儿都是要牺牲她而做的功课。可她并不介意。她愿意这样。

之后，他们给她穿了一件蓝色的短款束腰外衣，把她带到屋顶平台上，呈现给那里的人们。她看见底下的广场上挤满了黝黑的面孔和闪闪发光的眼睛。他们没有怜悯，有的只是那种奇怪的冷酷无情的狂喜。人们一看到她就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叫喊，让她战栗。可她几乎不在意。

第二天是最后的一天了。她是睡在那个大房子的一间屋子里的。拂晓时，他们给她披上一条蓝色的带有流苏的大毛毯，然后把她领到广场上一大群人中间，那些人都披着深色毯子，沉默不语。广场地上是纯净的白雪，那些深褐色毛毯里的黑乎乎的人像是另一个世界上的居民。

一面大鼓缓缓地、重重地敲击着，一个年长的祭司正在屋顶上慷慨陈词。但是一直到正午送来了担架，人群才发出了那种低沉、兽性的叫喊，那么动人。麻袋模样的担架上坐着那个最老最老的酋长，他的白头发和黑色的辫带、大块的绿松石一起编成发辫，脸庞像是一片黑曜石。他一抬手，那担架就停在了她跟前。他那昏老的双眼盯着她，用空洞的声音对她说了些话，没有人翻译。

另一副担架抬来了，她被放了进去。四个祭司走在前面，身着他们的猩红、黄、黑三色服装，头戴羽毛头饰。接下来走着的是老酋长的担架。然后，开始了轻轻的鼓声，两群歌者同时响起了野性的雄性歌声。而那些金红肤色的男人几乎赤裸着身体，装饰着正式仪式用的羽毛和下身的褶裥短裙，河水般的黑发披在肩上，排成两个纵列，也开始踩着点儿跳舞。他们就这样通过了多雪的广场，两个长长的华丽的队列，那里深深的金红色、黑色和毛皮随着小贝壳、小火石摇动着，发出微微的叮当声，弯弯曲曲地穿过环绕大鼓歌唱的两大群男人，穿过积雪的广场。

他们缓缓地走了出去，她的担架后面还有到场的祭司压后，他们装饰着羽毛，浑身火红火红的，在一路舞蹈。他们每个人都踩着舞步，甚至抬担架的人也精巧地踩着点儿。他们走出了广场，经过了冒着烟气的炉灶，从那条小路走向大片的三角叶杨树，蓝蓝的天空下伫立的三角叶杨就像银灰色的蕾丝，在雪地上方赤裸而精致。那条河流的水位在下降，河水在尖冰中奔流。那些带围栏的网状的四四方方的花园全都被雪覆盖着，那些白色的房屋现在看上去都有点儿发黄。

整个山谷被纯粹的白雪晃得忍无可忍，一直到远去的壁立岩面都是雪光闪烁。在雪的发源地——平坦的雪床上，长长的舞蹈队列弯弯曲曲地穿过，一路缓缓地摇动着，显摆着，一派橘黄和黑色在移动。重重的鼓声急急地高声落下，在水晶般冰冻的空气里，那些野蛮人高亢地吼着他们的曲子，就像着了魔似的。

她坐在担架上往外看，蓝色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眼睛下是用了麻醉药后的苍白倦容。她知道她就要死了，就在这闪烁的白雪中，在这些奢侈的野蛮人的手里。她盯着上苍蓝色的火焰，在那之下是被刀削过的沉重的山体。她想着：“我已经死了。把已经死去的我过渡到很快又要死去，这有什么区别呢？”可她心里还是觉得心烦意乱，觉得不舒服。

那个奇怪的队列拖拖拉拉地走着，不断地跳着舞，慢慢地穿过了平坦的雪地，然后进入了松树林中的山坡。她看到那些铜黑色的男人在踩着舞步往前走，穿行在铜灰色的树干之间。最后，她自己也在晃晃荡荡的担架上进入了松林。

他们往上走啊走啊，穿过了林中雪地，经过那些一流的发暗的竖井，竖井的红铜皮已经剥落。那个舞蹈队列一路踩着舞步沙沙作响地摇晃着，向前移动着，踏入了森林深处，踏入了大山深处。他们沿着一个河床行走，水的源头结了冰，小河是干的，就像夏天那样。这儿有着昏暗、红铜色的柳树丛，柳树枝条像蓬乱的头发，也有苍白的山杨树林，在雪地上看着冰冷吓人。然后就是一块块凸出来的深色岩石。

最后，她看出跳舞的人不再往前走了。鼓声离她越来越近，好像到了一个野兽的秘密藏身处。跟着，穿过树丛，她眼前出现了一块奇异的四面环山的平地。

那里迎面就是一块巨大的凹陷进去的岩石壁，在它前方的尽头挂着巨大的长牙一般滴水的冰柱。冰柱是从上面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它就竖在那儿，定定地在那儿，从上天滴着水，往下差不多够到那块凹陷进去的岩石下必有的河水的小水潭了，可小水潭里是干的。

跳舞的人已经在枯水的小水潭两边站成了两行，继续不间歇地跳舞，以那些树丛当背景。

然而，她所感觉到的就是那根从上面昏暗的悬崖边上倒悬下来的冰峰尖牙。她看到，在这个巨大的绞索似的冰柱后面，祭司们豹子一样的身影正在那个凹进去的悬崖壁面上爬着，往峭壁半腰上的一个洞口上爬，那儿有一个像是钻出来的空洞，一个昏暗的凹口洞穴。

她还没反应上来，抬她担架的人就东倒西歪地找着踏脚的地方，爬上了那块岩石。她也到了那个冰柱的后面。那冰柱吊在那儿，像没有摊开的水帘，悬挂着巨大的长牙。离她不远的上方，就是那个凹陷在岩石深处的洞穴口。她摇摇晃晃地往那儿上走，留神看着那个洞口。

那些祭司都在洞穴平台上站着，等在那儿，穿着他们饰有绚丽羽毛和穗穗的袍子，看着她给抬上来，还有两个人俯身为抬担架的搭了把手。最终，她来到了洞穴的平台上，在倒悬的冰柱之后，四面环山的平地上方，在他们底下，平地的树丛中，男人们在跳着舞，全村人都静静地聚集在那儿。

太阳正在午后的天空斜斜地落下，在左手边。她知道，这是一年中最短的一天，也是她人生的最后一天。他们让她面对灿烂光辉的冰柱站着，那冰柱绝妙地悬挂而下，定定地，在她面前，与她相望。

有某种信号发出，下面的舞蹈终止了。现场一片肃静。她喝了一点儿给她准备的饮料，接着，两个祭司脱去了她的斗篷和小束腰外衣，她苍白得不可思议，站在那儿，在那些祭司火红的长袍之间，离冰柱和下面那些黑漆漆面孔的人更往后的地方。下面的人群发出了低沉、野性的叫喊，然后祭司就把她转过身去，她就背朝空旷的世界站着，长长的金发对着下面的人群，他们又发出了喊叫声。

她面朝着洞穴，里面有一堆燃烧的火，洞穴深处火光闪烁。四个祭司已经脱去了长袍，几乎和她一样赤裸着身体。他们都是血气方刚的壮汉，一直垂着他们黑漆漆的着了色的脸。

那个最老最老的祭司带着熏香盆从火那边走过来。他赤裸着身体，露着粗野的狂喜劲儿。他用香熏了他手中的祭品，同时用空洞的声音吟诵着什么。从他后面又过来了一个脱了长袍的祭司，手里拿着两把燧石刀。

他们用香熏好她之后，把她放在一块巨大平整的石头上，四个壮汉抓住她伸开的胳膊和双腿。那个老人站在后面，像一个骷髅披着昏暗的亮皮，手上拿着一把刀，眼睛呆呆地盯着太阳，在他身后还有另一个赤裸身体的祭司，手里也拿着刀。

她没什么感觉，尽管她知道所有要发生的事。她转过脸朝着天空，看着那黄黄的太阳，太阳还在下落。那倒悬的冰柱在她和太阳之间像一个阴魂。她意识到，那黄色的光线还只洒满一半的洞穴，还没有射到漏斗形状的洞穴那头儿有火的祭坛那边。

是的，那太阳的光线正一点点的不知不觉的挨着转过来，光线变得越红，就刺入得越深。当火红的太阳就要落下时，光线就会完全刺穿倒悬的冰柱，射入洞穴的最深处。

她现在知道这就是那些男人所要等待的时辰。甚至那些弯腰往下按住她的那些人也转过身去，他们的黑眼睛注视着太阳，闪闪发光，敬畏又热切，满怀着渴望。那个年长的酋长的黑眼睛像黑玻璃球似的呆呆地盯着太阳，好像什么也看不见，可又露出对那个正在变红的冬日行星的某种可怕的回应。所有的祭司的眼睛都闪闪发光，盯着那个正在下沉的星球，在冰冷的沉默之中，在那个染红了天的冬日的下午。

他们很焦急，非常焦急，也很凶残。他们的凶残里向往着什么，他们在等待那个时辰。他们的凶残就要立即跃入一种神秘的胜利的狂欢。可他们就是焦急。

只有那个最年长的人眼里没有流露焦虑。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那儿呆呆地盯着，就像什么也看不见，注视着太阳，察看远处的那个太阳。而在这双漆黑、空洞而又专注的眼睛里存有一种力量——一种极为抽象、遥远的力量。但是，这种力量高深，能进入地球心脏的深处，也能进入太阳心脏的深处。他一动不动地望着，一直要到那个红彤彤的太阳将他的光线穿透那根冰柱。到那时，这个老者就会动手了结，刺入要害，完成对神的献祭，获得权力和力量。

这想必是人所掌握的、人种延续的控制力。

太阳

邱艺鸿译

一

“带她去晒晒太阳吧。”医生们说。

尽管她本人对晒太阳心存疑虑，不过还是听从安排，带了孩子、保姆和母亲漂洋过海。

轮船要到午夜才起航。她的丈夫陪她在船上待了两个小时，孩子已经被弄上床睡觉了。乘客们在陆续上船。这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哈得孙河在浓重的夜色中上下翻腾，浪花飞溅，波光粼粼。她倚着船舷，低头沉思：这就是大海，深邃得超乎人之想象，满载着沉甸甸的世事沧桑。此时此刻，大海仿佛那条长生不死、制造混乱的长蛇，时起时伏。

“要我说，咱们这样分来分去真的不好，”她的丈夫站在她的身旁说，“真的不好，我不喜欢这样。”

他的口气怯生生的，顾虑重重，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是的，我也不喜欢。”她干巴巴地应道。

她记得他俩，就是她和他，不知多么渴望能够彼此分开啊。想到就要各在一方，她的感情泛起小小的涟漪，然而这恰恰使得那根深埋在她心中的铁条戳得更深了。

他俩看着熟睡的孩子，做父亲的眼睛都湿润了。可是，眼睛潮湿已经起不了作用，起作用的是习惯那潜伏的、如铁一般的韵律，是那些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养成的习惯；起作用的是那个根深蒂固的力之节拍。

可是，在他俩身上——他身上的，抑或她身上的——那力之节拍都绝非善物，就像两台运转速度不同的引擎，互相碰撞。

“送客的上岸啦！上岸啦！”

“莫里斯，你得走了！”

她暗自思忖，对他来说是上岸，对她而言却是出海！

船徐徐离岸，他站在午夜死气沉沉的码头，挥舞着手帕。他只是众多送客中的一个。众多送客中的一个而已！是啊！

渡船像一只只硕大的盘子，上面堆了层层的小灯，还在哈得孙河面上摇摇晃晃地行驶着。黑漆漆的河口那儿肯定就是拉卡瓦纳车站
21

。

轮船缓缓走着，哈得孙河似乎永无止境。终于他们抵达了巴特里
22

，那儿已是灯火阑珊了。自由女神气咻咻地高举着火炬。耳边传来海浪的拍击声。

尽管大西洋灰若熔岩，但她总算到了太阳底下。她甚至弄到了一幢房子，可以俯瞰蔚蓝的大海，还带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花园，或者说葡萄园，葡萄丛、橄榄树随处可见，陡峭的梯田一层一层从高向低延伸到平坦的海滩；园中有许多隐秘处所，下方洼地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柠檬林和一些不易被人发觉的碧绿水潭；还有一个岩洞，一泓泉水从中汩汩流出，希腊人来这里之前，古锡库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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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饮过此水；一只灰羊拴在一座古坟边，肚子饿得咩咩直叫。园中飘着含羞草的香味。远处是白雪皑皑的火山。

她眼中的这一切都挺赏心悦目的。可是它们都是外在之物。她其实是无动于衷的。她就是她，一如既往，满肚子的恼火和沮丧，觉得没有一样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孩子搞得她无比烦躁，找不到一刻安宁。她觉得自己担负着一副沉甸甸的担子，要对孩子的一举一动负责，就好像孩子的每一次呼吸她都要负责似的。这种心态对她自己、对孩子，乃至对任何有关人士来说，都无疑是一种折磨。

“我说朱丽叶，医生叫你到太阳下躺一躺，不要穿衣服，你干吗不听呢？”她的母亲说。

“我自有分寸。你想要我的命啊？”朱丽叶气鼓鼓地回嘴道。

“要你的命，这话怎么说的！我这可都是为你好哇。”

“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别再说‘为我好’这种话了。”

母亲觉得委屈，窝了一肚子气，最终一走了之。

海上变成白茫茫一片，紧接着什么也看不见了。天下起了倾盆大雨。这幢专为日光浴设计的房子里面冷飕飕的。

又是一个早晨，暖融融的太阳裸露着身躯钻出海面，散发着闪闪的金光。朱丽叶的房子是西南朝向。她躺在床上，看着太阳冉冉升起，好像以前从未见过日出似的。她确实从未见过一丝不挂的太阳，纤尘不染地立在海面，抖动着身子，驱走周围的黑夜。

一股欲望悄然蹿了出来：她想光着身子到太阳那儿去。她把这个念头埋在心底，如同埋藏秘密一样。

可是，她想离开这幢房子——离开人群。然而，在这个乡村，每株橄榄树都长了眼睛，大老远就看得清山坡上的一草一木，要想不被人发现，谈何容易。

不过，她还是找到了一个地方：一块峭壁突向大海，面对太阳，四周长着巨大的仙人掌，就是那种叶子扁平、名叫刺唤梨的仙人掌。蓝灰色的仙人掌丛中，巍然矗立着一株柏树，枝干粗壮、泛白，柔软的树梢微微弯曲，耸入蓝天，像个卫兵屹立着，注视着大海；又如一根低矮的银烛，巨大的黑色火焰衬着光明：它是大地傲然吐出的阴森长舌。

朱丽叶在柏树旁坐下，褪去衣裳。奇形怪状的仙人掌围在她的四周，成了一片模样难看却别有洞天的树林。她坐在地上，对着太阳，挺起胸脯，轻声叹着气。哪怕到了现在，她也是强忍剧痛，狠下心肠，强迫自己委身他人。

太阳在蓝天中大步前行，洒下一路金光。她感觉到了大海温柔的气息拂上她那好似永远成熟不了的乳房，但她几乎没有感觉到太阳照在身上。她的乳房是会凋谢的，是成熟不了的果实。

然而，不一会儿，她便感觉到太阳渗进了那对果实的里面，暖洋洋的胜过往昔的爱情，胜过乳汁、胜过孩子的小手。她的双乳，在煦暖的阳光下，终于、终于变得像两串长长的白葡萄。

她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赤裸裸地躺在阳光下。她躺在地上，透过指缝儿，窥视着当空的烈日——蓝荧荧的圆心有节奏地搏动着，外圈倾泻着流光溢彩。太阳啊，搏动的他是那样的蓝，那样的生机勃勃，从四周射出明晃晃的火焰！他将一如蓝色火焰的身躯俯向她，包裹着她的胸脯、脸庞、喉咙、疲倦的小腹、双膝、大腿以及她的双足。

她闭着眼睛，躺在那儿，玫瑰色的阳光透过她的眼睑。太刺眼了。她起身摘了几片树叶盖住眼睛，然后又躺在地，像阳光下一只白色的长葫芦，肯定会成熟，变成金灿灿的。

她甚至感觉到了阳光已经渗进了她的骨头里；不，还要更深，甚至渗进了她的情感里，她的思想里。沉淀于她情感深处的那份阴暗心理开始消失，淤积于她思想深处的那个冰冷血块行将融化。她开始感到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她翻过身来，让双肩、腰部、大腿内侧、甚至脚踵都晒一晒太阳。她躺在那儿，对自己身上的神奇变化感到惊诧莫名。原来那颗疲惫、寒透了的心正在融化，融化之后又化成蒸气袅袅而去。

她穿上衣服，然后又躺到了地上，抬头望着那株柏树，细丝般的树梢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知道，此时此刻，那轮巨日正在天空漫步。

她起身回家的时候，整个人被太阳照得头晕目眩。昏花的眼一片朦胧，只能隐约看见东西。可是，对她来说，这种朦胧就像一笔财富，而那昏沉、温暖、浓浓的迷糊则贵似珍宝。

“妈妈！妈妈！”孩子一边叫着一边朝她跑来，腔调很独特，跟鸟叫似的，娇声娇气。这孩子非常黏她。奇怪的是，她那颗昏沉的心第一次对孩子爱的渴求无所反应。她抱起孩子，心中暗想：他不该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他要是晒一晒太阳，会长得很快的。

她不大喜欢孩子的小手搂着她，特别是搂她的脖子，于是将头扭开。她不想被人触摸，便轻轻放下手中的孩子。

“快跑！”她说，“跑到太阳那儿去！”

一到太阳下她立即脱光他的衣服，让他光着身子待在暖烘烘的阳台上。

“在太阳下面玩儿！”她说。

他吓坏了，想哭。可是她暖暖的身子懒洋洋的，压根儿不想管他，只是从红地砖上滚了一个橘子给孩子，孩子晃着柔软稚嫩的小身体蹒跚地跑过去捡。可是一捡到手，又忙不迭地把它丢掉，因为橘子碰到他的皮肤，让他感觉怪怪的。他回头看着妈妈，一脸不悦，鼻子抽了抽，哭了起来，他害怕自己光溜溜的样子。

“把橘子拿过来，”她说，很是惊讶自己对孩子的胆怯竟然如此无动于衷，“把橘子拿过来给妈妈。”

“他长大了可不能像他父亲那样，”她自言自语道，“像条从未见过阳光的虫子。”

二

她一心都扑到孩子身上，被巨大的责任感折腾得寝食难安，好像生下了孩子，就必须为他的一切负责。只要他拖着鼻涕，她都会觉得很不舒服，心痛不已，好像必须责怪自己一句：瞧瞧你带到世上的东西！

可如今她变了。她不再把全身心都放在孩子身上，不再为他整天绷着一根弦，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没想到孩子反而茁壮了不少。

她心里老是想着辉煌的太阳，想着自己与太阳水乳交融的情景。如今，她有了一个固定的生活习惯。每天，天未破晓她就醒了，然后躺在床上，凝望着灰暗的天色放亮，霞光四起，继而变成淡金色，揣测着海边是不是云彩密布。当融融的太阳毫无遮盖地升起，喷出蓝白火焰，射向温柔的天宇，她是多么高兴啊。

有时候他满脸通红，像个腼腆的巨人，出现在她的眼前；有时候他姗姗来迟，面色紫红，仿佛一脸怒气，慢慢推开云层。有时候她看不见他，因为他隐身在云墙之后，缓缓移动，只是从云层边缘射出金红的光芒。

她很幸运：几个星期以来，虽然有时凌晨云雾缭绕，有时下午阴阴沉沉，可是没有一天见不到太阳。即便时值冬日，大多数日子都是阳光灿烂。太阳现身不久，细小的野番红花开出紫色和紫白相杂的花朵，野水仙也争相开放，宛如冬日繁星。

她每天都到柏树那儿去，待在小山包上的仙人掌丛中，小山包脚下就是黄色的峭壁。如今她学聪明了，心思也缜密了许多，出来的时候就只披了件鸽灰色晨衣，套了双拖鞋。这样，只要衣服一脱，她身上的每个部位就能很快晒到太阳，而且只要把衣服一裹，就变成一身灰色，什么都瞧不见了。

每天近午时分，她躺在那株伟岸的、伸着银爪的柏树脚下；太阳在天空愉快地大步前行。现在，她身体的每一根经络都熟悉了太阳，找不到一处阴冷的地方。她的心，那颗焦虑紧张的心，已经消失得影踪全无，宛如太阳下的一朵花儿，花瓣凋落，露出业已成熟的种子。

天空的太阳，蓝荧荧的身躯，周身裹着白色火焰，喷射着火光。对这个太阳她已经了如指掌。虽然，他普照万物，但是当她褪去衣裳，躺在这儿时，他照射的却只是她一个人。这就是太阳的一个神奇之处：他照耀着亿万众生，却依然能够那么灿烂、那么辉煌、那么不同凡响，独独关照着她一个人。

既然她已熟知了太阳的神力，也深信太阳熟知她——也就是她的身体组织——一种全新的感情控制了她，使她想离群索居，有点瞧不起天下的芸芸众生。他们全都那么缺乏自然的生命力，那么缺少阳光的照射，简直同墓穴里的蛆虫毫无二致。

即使是那些赶着骡子、行走在嶙峋崎岖的羊肠古道的农民，虽然被太阳晒得黝黑，但还是没有里外晒透。在男人的心灵深处，藏着一个又软又白的恐惧小核，如同蜗牛的壳。在这个小核中，藏着他们对死亡的恐惧，对生活中自然光源的恐惧。他们不敢钻出小核：他们的内心总是有所畏惧。所有的男人都一个样。

怎么容许男人这样呢！

如今她对人们、对男人都不在乎了，也就不再那么小心翼翼，担心被人瞧见。她只是对玛里尼纳——一个替她到村里跑腿买东西的老妇——说是医生要她做日光浴的，此外没有多做一句解释。

玛里尼纳六十多岁，瘦瘦高高，身板笔挺，一头灰黑色的卷发，灰黑色的眼睛十分精明，谙熟千年世事，笑声意味深长，藏着丰富的阅历。而悲剧的产生，就是阅历不够。

“你在太阳下什么都不穿，一准很美。”玛里尼纳说，眼里露出刻薄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另一个女人。朱丽叶的头发是浅黄色的，留着短发，两鬓蓬松卷曲如云。玛里尼纳是西西里马格纳人，非常世故。她又看了一眼朱丽叶。“不过，只有生得俊的人，才不怕光着身子晒太阳，你说是不是？”她添了一句，然后像旧式妇女那样怪里怪气地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鬼知道我俊不俊！”朱丽叶说。

她俊也罢，不俊也罢，反正她觉得，太阳是喜欢她的。这就行了。

正午时分，太阳当空照时，她常常悄悄爬过礁石，下到悬崖边，走到谷底。那儿柠檬树郁郁葱葱，树下一年四季都很清凉。周围一个人影都没有，她迅速脱下罩衫，在一个清澈碧绿的深潭中洗起澡来。在柠檬树阴下那昏暗的绿光中，她注意到自己通体呈玫瑰红，接着变成金灿灿的。她像换了一个样儿似的。她的确换了一个样儿。

她想起希腊人曾说过：一个苍白、没晒过太阳的身体是呆滞的，病态的。

她总爱往身上涂点橄榄油，然后摘一朵柠檬花，插在肚脐眼儿里，在幽暗的柠檬树阴下，走来走去，十分开心。可能她会被哪个农民撞见。如果真有这么回事，撞见她的人会比她本人更害怕。她知道，在男人的衣冠之躯下，藏着一个白色的恐惧之核。

她知道就连她的小儿子身上都有那个东西。她把脸晒得黑黝黝的，又爱取笑他，他怎么敢相信她！她要孩子每天光着身子在太阳下蹒跚学步。如今，他的小身体也晒成粉红色的了；浓密的金发从额头梳向脑后，双颊红得好似石榴，金色的细嫩肌肤闪闪发亮。他既漂亮又健康，佣人们非常喜欢他红红的脸颊、金色的肌肤和蓝蓝的眼睛，称他为下凡的天使。

然而，他不相信母亲，因为她老取笑他。从孩子小眉毛下那双蓝色大眼睛中，她看到了那个恐惧、疑虑的小核；她相信，现今所有的男人眼中都存在这样一个小核，她称它为恐太阳症。

“这孩子怕太阳呢。”她看着孩子的眼睛常这么想。

她看着孩子在阳光下蹒跚行走，摇摇晃晃，时不时跌个跟头，嘴里叽里呱啦，像鸟叫似的，发觉孩子的内心非常紧张，总想逃避太阳。他的体内隐着一道潮湿、阴冷的缝隙，他的精神如同壳中的蜗牛躲在其中。看到他这副样子，她不由得想到他的父亲。她恨不得立刻把他唤到跟前，狠狠骂他几句，以示对太阳的敬意。

她拿定主意带着他，一起到仙人掌丛中的柏树那儿去。不过，那儿刺很多，她得小心看着他。可是，在那儿，他一定能冲出体内的那个小壳；挂在小眉头的文明人的紧张将会消失。

她铺了一条毯子，让他坐下。接着脱掉自己身上的罩衫，躺在地上，仰望着蓝天中翱翔的雄鹰和高耸的柏树的华盖。

男孩坐在毯子上玩小石子。见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动，她也赶忙站了起来。他转身看着她。从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露出的目光，跟一个真正男子汉的差不多，热辣辣的，充满调衅意味。浑身肌肤金中透红，看上去很帅气。他的肤色真的不白了，是土黄色的。

“小心刺儿，宝贝。”她说。

“刺儿！”小孩学她说话，像小鸟啁啾，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她，那样子真像画片上光溜溜的天使。

“讨厌的尖刺儿。”

“尖刺儿！”

他穿着小拖鞋，踉踉跄跄地在石头上走着，伸手去拔干枯的野薄荷。见他快要跌到仙人掌上，她像蛇一般敏捷地跃到他的身边。“我怎么这么像一只野猫呢！”她心想。

只要出太阳，她每天都带他上柏树那儿。

“快点！”她说，“咱们到柏树那儿去。”

要是阴天，刮起了山风，他们就去不了那儿。这时候孩子就会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地嚷个不停：“柏树！柏树！”

孩子同她一样恋着那个地方。

去那儿不单单是为了日光浴，完全不只这个目的。她的内心深处，有样东西舒展了，松弛了，她把自己交了出去。内心某种神秘的力量，强似她的理智和意志，将她和太阳联系在一起，一股暖流情不自禁地从她的子宫流淌出来。她自己，那个有意识的自我，已经退居二线了，成了次要的人，几乎只是个旁观者。真正的朱丽叶就是那股从体内流向太阳的黑色潜流。

一直以来她都是自己的主人，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把握得住自身的力量。如今，她感觉到体内另有一股力量，比她自己更强大，自行流淌着。如今，她自身已经模糊不清了，不过却拥有了超越自身的力量。

三

二月末的天气突然变得异常炎热。微风轻拂，摇落的杏花如同粉色的雪片。细长如丝的小银莲开出紫色的花朵，日光兰抽出了长长的嫩芽，大海蓝得像矢车菊。

朱丽叶现在对什么都不闻不问。每天的大部分时间，她都跟儿子一起晒裸体日光浴，除此之外别无所求。有时，她会下山到海里洗个澡；她常常在谷底游荡，这个地方太阳照得到，又不会被人发现。有时，她看得见一个赶着驴子的农民，那个农民也看得见她。但她照样带着孩子，悄悄地来又悄悄地走；阳光具有治疗心灵和躯体的神力，这里的人们对此早有耳闻，所以对他们娘俩的行为并没有大惊小怪。

她和孩子浑身上下都被太阳晒成了玫瑰金色。她看着自己金红色的双乳和大腿，自言自语地说：“我都变成另一个人啦！”

孩子也变样了，成了一个安安静静、与众不同、晒得发黑的小人儿。现在他能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玩耍，她几乎没有必要看管他。他似乎已经忘了这时候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微风徐徐吹来，海水呈深蓝色。她坐在柏树巨大的银色树干边，在阳光下打着盹儿，可是她的乳房却很警觉，被乳汁撑得鼓鼓胀胀。她意识到，她想做一件事儿，一件领她进入新生活的事儿。可是她并不想知道这个情况。她太清楚那个庞大而冷酷的文明机制，知道逃离它究竟有多么困难。

孩子沿着石径走出了好几码远，来到一丛巨大的仙人掌跟前。她看着孩子：一个活脱脱的金褐色娃娃，风雨不怕，火焰般的金发，红彤彤的脸颊，采着带斑点的瓶状草花，把它们一朵一朵排整齐。现在，他已经走得很稳了，遇到紧急情况反应敏捷，像只安安静静、只顾入迷玩耍的幼兽。

突然，她听到孩子在叫：“看啊，妈妈！妈妈，看啊！”鸟叫似的声音中透着一种语气，使她猛地探身出去。

她的心蓦地停止了跳动。他侧着光溜溜的肩膀转头看着母亲，一只胖嘟嘟的小手指着身边的一条蛇。那蛇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竖着头，张着嘴，柔软的、叉子似的舌头一吐一伸，像一道巨大的黑影，发出短促的嘶嘶声。

“看啊，妈妈！”

“好了，宝贝，那是蛇！”传来的是她缓慢又深沉的声音。

他看着母亲，睁着蓝色的大眼睛，看不出他是否害怕了。太阳赋予他的某种镇定让他胆大了不少。

“蛇！”他鸟叫似的说。

“是的，宝贝！别碰它，它会咬人的！”

蛇把头缩了回去，离开盘身睡觉的地方，扭动着长长的金褐色身体，慢吞吞地钻进了石堆中间。男孩转过身，静静地看着，然后说：

“蛇走了！”

“是走了！让它走。蛇喜欢一个人玩儿。”

他还在看，目送蛇那个游走自如的长身子慢吞吞地、漠然地消失在视线之外。

“蛇回家了。”他说。

“是呀，它回家了。过来，到妈妈身边来。”

他走过来，胖乎乎、光溜溜的小身体坐在她赤裸的腿上；她抚摩着儿子晒得发烫的、亮闪闪的头发。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太阳那令人宽慰的奇异力量，仿佛一种魔力，充满她的全身，充满了这整个地方，而那条蛇是这儿的一部分，她和孩子也是。

又有一天，她在橄榄林地的干燥石墙缝儿中，看见一条黑蛇在往里钻。

“玛里尼纳，”她说，“我看见了一条黑蛇。它们有毒吗？”

“哦，黑蛇呀，没有！不过黄蛇有毒！人要是被黄蛇咬了，可就完蛋啦。不过，我怕蛇，非常害怕，就是黑蛇我也怕。”

朱丽叶仍然带着孩子到柏树那儿去，不过，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把孩子可能会走动的地方全都检查完毕，然后再坐下来。接着，她躺在地上，身子对着太阳，那两只晒得发红的乳房高高耸起，宛如一对梨子。她没有考虑明天该做什么。她拒绝考虑这座园子之外的事情。她不想写信，信都是叫保姆替她写的。

四

到了三月，太阳越来越晒人了。在一天中最热的几个小时里，她躺在树阴下，或者干脆下到凉爽的柠檬林中。孩子在不远之处跑来跑去，像只精力充沛的小野兽。

一天，她在一个大水潭里洗完澡后，坐在谷底那道陡峭斜坡上晒太阳。柠檬树下，孩子吃力地走在树阴下黄色醋浆草花丛中，拾取掉在地上的柠檬，阳光透过树叶将斑驳的光影洒在孩子黝黑的小身子上，孩子带着一身光斑，四处走动。

突然，在高处的山地尽头，阳光灿烂的蔚蓝天幕下，出现了玛里尼纳的身影。她头上裹了一方黑色头巾，轻声叫唤着：“夫人！朱丽叶夫人！”

朱丽叶站起身，抬头四处张望。玛里尼纳瞅见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警觉地站着，被太阳晒褪色的金发有点蓬松。她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又敏捷地走下斜坡。

她走到离那个浑身晒得黝黑的女子几步远的地方，直挺挺地站好，眼睛锐利地盯着她。

“真漂亮啊，你！”她不慌不忙地说，口气近乎嘲讽，“你的丈夫来啦。”

“我的丈夫？”朱丽叶叫了起来。

这个精明的老妇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着旧式女人的讥讽。

“你，你不是有一个，一个丈夫吗？”她讥笑道。

“那么，他在哪儿呢？”朱丽叶叫道。

老妇扭头瞅了一瞅。

“他跟在我的后面，”她说，“不过他肯定会迷路的。”她又哈哈笑了两声。

山道两旁长满杂草、野花和荆棘，似乎只有飞鸟才会拜访这条古老荒野中的羊肠小道。奇怪的是，它却是充满生命力的荒野，置身于古老文明之地，是一片永不荒凉的荒野。

朱丽叶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帮佣。

“啊，太好了！”她终于开口说道，“叫他过来吧。”

“叫他来这儿？就现在？”玛里尼纳笑着说，灰蒙蒙的眼睛讥讽地盯着朱丽叶的眼睛，接着轻轻耸了耸肩膀。

“行啊，照您的吩咐。不过，对他来说这可是件罕见事啊。”

她张着嘴，开心地无声笑着，用手指了指孩子，说：“瞧那孩子多帅气啊，看到这个，他肯定会开心的，可怜的家伙。那么我带他过来吧。”孩子此时正把柠檬一个一个往怀里揣。

“带他来吧。”朱丽叶说。

老妇大步爬上那条山道。莫里斯正站在葡萄园里，不知该往哪儿走。他脸色青白，戴着灰色软冒，身穿灰色西装，置身于耀眼的阳光下，站在这个具有古希腊风韵的地方，显得那样可怜，那样格格不入，如同一块墨渍染在阳光照耀下的白茫茫的斜坡之上。

“过来吧！”玛里尼纳对他说，“她在那边呢。”

她利索地领着路，甩开大步，在草丛里飞快地走着，到了坡顶猛地停下脚步。坡下面就是黑幽幽的柠檬树树梢。

“您，您下去吧。”她对他说。他一边道谢一边抬头瞅了她一眼。

这个男人约莫四十岁，胡须刮得干干净净，面色铁青，少言寡语，十分腼腆。他谨慎地打理着自己的生意，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惊人的成就，但也算不错。他没有知心朋友。这个西西里马格纳的老妇一眼就看出他的底细：他是个好人，不过算不上一个男子汉，可怜的家伙。

“夫人就在下面！”玛里尼纳说，像命运女神一样伸手一指。

他又一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在山道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玛里尼纳幸灾乐祸地抬了抬下巴，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回房子。

莫里斯在地中海的海草丛中小心翼翼地走着，一直等他绕过一道弯，才看到自己的妻子就在眼前不远的地方。她全身光溜溜地笔直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边，胴体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生机盎然。她的双乳高高翘着，似乎在警觉地倾听什么；褐色的大腿看似非常轻捷。他像吸墨纸上的墨痕，朝她走来；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眼神有点紧张。

可怜的莫里斯犹豫了一下，把头扭到一边，不敢看她。

“你好，朱丽叶！”他说，局促地咳了咳嗽，“太棒了！太棒了！”

他歪着脸走向她，不时地偷看她一眼。她就站在那儿，晒黑的肌肤闪耀着太阳那特有的光泽，如缎子般闪闪发亮。不知怎的，她似乎不像赤身露体，因为太阳替她裹了一层金红的颜色。

“你好，莫里斯！”她说，身子向后缩了缩，“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可不是嘛，”他说，“想不到吧！我想法子提早了一些。”

他又局促地咳了几声。

夫妻俩各自站好，中间隔着几步距离。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哎呀！”他说，“这个……太棒了，棒极了！你……棒极了！小家伙呢？”

“在那儿呢。”她说，用手指了指下方，那个赤条条的小淘气正在树阴下把掉落的柠檬堆在一块。

做父亲的发出一阵奇怪的笑声。

“哎哟，真的是他！都成了一个小小男子汉啦！不错！”他说。可他那紧张、压抑的内心大受刺激。“你好，约翰尼！”他喊道，声音听上去有点中气不足，“你好，约翰尼！”

孩子抬起头，柠檬从他胖乎乎的小手中滚落了，但他没有回应。

“我想，还是咱们去他那儿吧。”朱丽叶边说边转身大踏步地走下山道。她的丈夫尾随在后，看着她小船似的玫瑰色臀部随着腰肢的摆动轻快地一起一伏，心中赞叹不已。不过与此同时，又觉得怅然若失。他自己该怎么办？他在这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戴着浅灰色的帽子，一个腼腆的生意人，长了一张僧侣似的灰色脸庞。

“他看上去很棒，你说呢？”朱丽叶一边说一边和丈夫一起穿过柠檬树下那一大片开着黄花的醋浆草地。

“啊，说的是！说的是！棒极了！棒极了！你好，约翰尼！你还认得爸爸吗？认得爸爸吗，约翰尼？”

说着他蹲下身子，伸出双手。

“柠檬！”孩子叽叽喳喳像鸟叫似的，“两个柠檬！”

“两个柠檬！”父亲跟着说，“好多好多柠檬。”

孩子走到父亲跟前，往父亲张开的手中各放了一个柠檬，接着后退了一步，看着父亲。

“两个柠檬！”做父亲的又说了一遍，“过来，约翰尼！过来向爸爸问声好。”

“爸爸还回去吗？”孩子问。

“回去？这个……这个……今天不回去。”

他把孩子抱了起来。

“把外套脱掉！爸爸把外套脱掉！”孩子说，嘻嘻哈哈地扭着身体，不让自己挨着父亲的衣服。

“好，儿子，爸爸把外套脱掉。”

他脱去外套，把它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又把孩子抱在怀中。光着身子的妻子看着身穿长袖衬衫的丈夫抱着光着身子的儿子。儿子摘下了父亲的帽子。朱丽叶看了看丈夫花白的头发：油光发亮，根根头发整整齐齐，显然是从早到晚都待在室内。有好一会儿，她一声不吭；丈夫一直同孩子说着话，他很喜欢爸爸。

“你打算怎么办，莫里斯？”她突然发话了。

他扭头扫了她一眼。

“这个……什么怎么办，朱丽叶？”

“哦，所有的东西！眼下这件事！我不想回东区47号啦。”

“这个嘛……”他迟疑了片刻，“是嘛，我想……我想至少现在用不着回去。”

“我永远都不回去。”她说。接下来谁也没说话。

“哦，这个……我不知道。”他说。

“你能到这里来吗？”她问。

“能，可以待个把月。我想，待个把月我还能对付。”他迟疑地说。然后壮着胆子，心情复杂地、怯怯地窥了她一眼，又赶忙把头转开。

她看了看他，叹了口气，机敏的乳房翘了起来，好像被一阵急躁的微风吹动了似的。

“我不回去，”她一字一顿地说，“我离不开这里的太阳。要是你来不了……”

话说了一半她住口了。他又偷偷地瞅了她好几眼，心里越发爱慕她了，头脑也渐渐清楚了。

“没错！”他说，“你很适合做这样的事。你现在棒极了！是的，我也觉得你不要回去。”

他想起她在纽约公寓的样子：脸色苍白，成天闷声不语，让他难受得要命。他内心很怯弱，不大会处理人际关系；有了孩子之后，她总是不言不语，对他怒目相向，弄得他提心吊胆。因为他知道，她这是身不由己。女人都是这样。她们的感情走到了另一个方向，甚至开始同自己过不去，这真的很可怕，很可怕！同这样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同一个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女人共处一室，日子真的很难熬，真的很难熬。他觉得自己快要被她那无助的仇恨磨石碾成了齑粉。她甚至把自己也放到下面去碾，孩子也不能幸免。不行，说什么也不能回到那种生活中。

“可你呢？”她问。

“我？哦，我……我继续做我的生意，假期就上这儿来——你想待多久都成。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他勾着头，久久地盯着地面，而后抬头看了看她，忐忑的眼睛露出一丝乞求的神色。

“甚至永远？”

“这个嘛……行，只要你乐意。永远可是很长一段时间啊，谁都说不上究竟是多久。”

“还有，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调衅地直盯着他的眼睛。面对她那被海风吹得结实的玫瑰色胴体，他彻底投降了。

“这个嘛……行！我想没问题，只要你别把自己弄得不开心，还有孩子。”

他又抬头看了看她，心情复杂，忐忑的眼里含着一丝乞求——希望她想想孩子，而实际上是替自己求情。

“不会的。”她随即应道。

接着一阵沉默。村子里响起了叮叮当当的铃声。中午到了，该吃午饭了。

她利索地披上灰色绉纱和服式晨衣，扎上一条宽宽的绿腰带，又给儿子套上一件蓝色小衬衫，随后一家三口朝房子走去。

席间，她仔细打量着丈夫：一张铁青色的都市人的脸，整齐的花白头发，一本正经的吃相，吃饭、喝酒绝不过量。他时不时透过黑色的睫毛，偷偷看她一眼。他的眼睛是暗黄色的，酷似一只从小被捉、关在笼子里豢养大的野兽的眼睛。

他们挪到阳台喝咖啡。阳台下面，小深谷对面的农场里，有个农民和他的妻子坐在一株杏树下吃午饭，身边是绿油油的麦田，地上铺了一小块白布，上面放了一大条面包，杯里盛满红葡萄酒。

朱丽叶让丈夫坐在背朝他们的位置上，然后坐下看着他们，因为她和莫里斯一走进阳台，那个农民就抬头往这儿望。

五

隔了这段距离，她也知道他是谁。他大约三十五岁光景，宽宽的肩膀，略微有点发福，吃起面包来大口大口的。他的妻子身板挺直，面色黝黑，非常健壮，但神情阴郁。他们没有孩子。关于他们，朱丽叶就知道这么多。

这个农民多数情况下是一个人在她家阳台对面的坡地里干活。他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非常整洁，经常下穿一条白裤子，上套一件彩色衬衫，头戴一顶破草帽。他和他的妻子看上去都有一种含而不露的优越感，只是他们的优越感是来自自身，而非来自某个阶层。

他的魅力就在于他的活力，虽然他长得粗粗壮壮，膀大腰圆，但身手异常敏捷，使得他的一举一动自有一种潇洒。朱丽叶刚喜欢上日光浴的时候，有一天她攀爬在石头间，想走到邻近农场，与他不期而遇。他早就看到她了，等她发现了有人，抬头看他时，他摘下帽子，那对蓝色的大眼羞涩而傲然地打量着她。他的脸庞很大，黑黝黝的；褐色的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低矮宽大的眉头下，两道差不多跟他的胡子一样浓密的褐色眉毛，紧紧挨着。

“哎呀！”她说，“我可以在这儿走走吗？”

“当然可以！”他热情爽快地应道，说话跟他做事一样，丝毫不拖泥带水。“你想走哪儿都行，我的主人绝对没有意见。”

说完头往后一甩，这个人天性就这么痛快，虽然腼腆但却大方。她快步走开了。不过，她当下便看出，他骨子里非常慷慨，但同样非常怕生，不善社交。

打那以后，她每天都可以看见远处他的身影，慢慢发觉，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是独来独往，像只敏捷的动物；他的妻子非常爱他，几乎因妒而恨，很可能是因为他想给得更多、更彻底，而她又得不到它们。

一天，一群农民坐在一棵树下，她看见他同一个孩子跳着欢快的舞蹈，他的妻子脸色阴沉地在一旁观看。

渐渐地，朱丽叶和这个农民熟了起来，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他们彼此都注意上了对方。他早上赶着驴子一到这儿，她就能知道；而她一走进阳台，他便会回头张望。但他们从来没有问候对方。可是，要是他哪天没有来农场干活，她会很想念他的。

有一次，一个炎热的早上，她裸着身子，走在介于两座农场之间的深谷里，遇见了他。他正弯着腰，用强有力的肩膀，扛起木柴，架在那一动不动地候在一旁的驴子上。他抬起涨红的脸，看见正在往回走的她。他的眼里燃起一团火，她的体内也冒出一团火，熔化了她的骨头。但她还是退到灌木丛后，悄无声息地沿原路返回，内心有点怨他，怎么躲在树丛中干活，一点儿声响都没有。这家伙跟只野兽一样。

打那以后，他俩的心里都十分痛苦，虽然谁都不愿承认，而且内心的感受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来。不过，那个男人的妻子却本能地嗅出了端倪。

朱丽叶心想：为什么我不能同这个男人待上个把小时，怀一个他的孩子？为什么我的生活要与一个男人的生活牵连在一起？为什么不去见他，同他待上个把小时，只要他们有那种欲念，然后就各走各的路？反正他俩之间已经碰撞出了火花。

想归想，朱丽叶的心思一点都没外露。这会儿，她看见他抬头望着自己，身边铺着张白布，对面坐着一身黑衣的妻子，正抬头看着莫里斯。他的妻子转过头来，也朝她这儿张望，脸上阴云密布。

朱丽叶心里非常不痛快，她还得替莫里斯生儿育女，她从丈夫的眼中看出了这一点。而且从她与丈夫的谈话中，她也听出了那个意思。

“你也会不穿衣服，在太阳下瞎溜达吗？”她问丈夫。

“这个嘛……行！行啊，我也想试一试，只要我在这儿……我想，这事儿不会碍着他人吧？”

他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他准备豁出去了，眼睛瞄了瞄妻子晨衣下高高翘起的、警觉的双峰。从这个角度上看，他也还算得上一个男人，面对这个世界，仍残留了一些男人应有的勇气。他敢走在太阳下，即使样子会很滑稽。

但是，他的身上散发着俗世的气味，有着各种桎梏和重重顾虑。他不是那种敢于特立独行的人。

如今，她浑身都被太阳晒熟了，呈暗玫瑰色，那颗心仿佛一朵凋落的玫瑰。她想下去，到那个热情却腼腆的农民那儿，替他生养孩子。她的感情宛如凋谢的花瓣。她见过那张发烫的脸上热血沸腾，也见过那双南方人的蓝眼中跳动着的火苗，她的体内当时便情不自禁地燃烧起熊熊大火。他本可以成为她的日光浴，让她繁衍后代，而她想要这个。

然而，她的下一个孩子是莫里斯的，那条致命的延续生命之链决定了这一切。

美妇人

冯季庆译

波琳·阿滕伯勒七十二岁时，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有时还能被看成是三十岁的人。她确实保养得好，风韵犹存。当然，这主要得益于她的骨架。她死后也会变成一副精致的骷髅，还会有精致的头骨。就像一些伊特鲁里亚的妇女，在骨骼的线条里和纯美的牙齿中，还能看出女性的魅力。

阿滕伯勒夫人长着完美的鸭蛋脸，这种稍微扁平的脸型最抗老。她脸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鼻子文雅地隆起，只有稍微有点儿凸出来的灰色大眼睛，最能显出她的岁数。那双略带青色的眼皮沉得很，有时好像光睁大双眼、保持明亮就够受了。她的眼角有些细小皱纹，累的时候会显松弛，然后又会收紧，现出光亮快活的模样，好似列奥纳多·达·芬奇笔下真能纵声欢笑的女人。

这世上可能只有她的侄女塞西莉亚觉察到，有一条看不见的隐线连接着波琳眼角的皱纹和她的意志力。只有塞西莉亚有意识地观察了那双眼睛怎么变得憔悴、苍老、疲惫，而且就这么待上几个小时不变，直到罗伯特回来。然后，呼地一下，那条转动在波琳的意志力和她的面容之间的神秘的隐线开始拉紧了，那双疲惫憔悴又鼓出来的眼睛立刻就放出光亮，抬起眼皮，那对弯得挺怪的在额上划出些微弧形的眉毛这会儿恢复了模仿出的嘲弄意味，于是你就看到这位魅力十足的真正的美妇人了。

她真的有保持青春的秘方，就是说，她能像鹰一样恢复青春。但是她很少动用这个秘方。她很聪明，并不在太多人面前表现她的年轻。只是晚上，她儿子罗伯特在的时候，或是威尔弗雷德·奈普爵士来喝下午茶的时候，再或者是星期天罗伯特在家时偶尔有客人来访的时候，只有在这些场合，她才是那个可爱的不变的她，岁月不能让她枯萎，也不会让她过时。光鲜、温和又稍带嘲弄神情，就像知道一两桩秘密的蒙娜丽莎。但是波琳知道的更多，所以蒙娜丽莎大可不必自鸣得意。波琳也能模仿出可爱的酒神女祭司面带嘲弄的笑声，这种笑，不管是面对人的美德还是邪恶，永远都是温和宽容、不怀恶意。当然，波琳调皮地暗示说，对人的美德要花费更多的宽容。

只有和侄女塞西莉亚在一起时，波琳才不用费劲儿地保持自己的魅力。不管怎么说，塞西莉亚的观察力不大敏锐，而且又不漂亮，再说，她又爱上了罗伯特。最要紧的是，她年已经三十岁了，还靠着婶婶波琳过活儿。哦，塞西莉亚，干吗要为她伤神呢！

婶婶和堂兄罗伯特都把塞西莉亚叫做西斯，这名字就像猫发怒时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叫声。西斯身材高大，皮肤很黑，长着向上翘起的扁鼻子。她少言寡语的，要说话时，简直张不开口。她父亲是波琳丈夫罗纳德的哥哥，是公理会的穷牧师。罗纳德和哥哥都已故去，这五年西斯就靠婶婶供养着。

他们住在一所安妮女王时代的房子里，房子不大，却很精致。它坐落在偏僻的小山谷里，离伦敦约莫二十五英里，房屋周围是一片面积不大但是可爱而有趣的园地。对七十二岁的波琳婶婶来说，这是一个理想的地方，也是她理想中的生活。当翠鸟掠过园地中的小溪，飞过赤杨树下，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头闪烁。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罗伯特比西斯大两岁。他每天进城去一个律师事务所上班，那儿有他的办公室。他是个律师，让他暗自深感羞耻的是他一年只赚约莫一百镑。他简直无法挣得多于这个数目，而且一不留神就能挣得比这更少。当然了，这无关紧要，反正波琳有钱。但是，波琳的钱终归是波琳的，尽管波琳给钱很大方，但总让人觉得是得到了一份虽说可爱却是不应得到的礼物，可波琳会说：不应得到的礼物更可爱。

罗伯特也是相貌平平，不言不语的。他个子中等，宽大结实又并不肥胖。只是他刮得很干净的脸孔有些显胖。有时候，这面庞沉默而隐秘，让人联想到一个意大利牧师。可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就像他母亲的，但是眼神羞涩不安，不像他母亲的那样大胆。也许西斯是唯一能揣摩他的极度羞涩和不安的人，理解他经常的感受，觉得自己待错了地方，就像一颗灵魂投错了躯壳。但是他从没在这上面下过工夫，依旧去律师事务所的办公室阅读法律，所有那些古怪的法律程序他都觉得有趣。只有他母亲知道他收藏了一份非常特别的古墨西哥的法律文件，有诉讼程序、审判、答辩和罪状的报告书。这些文件是十七世纪墨西哥教会法律和普通法律的混合物，不可思议又令人敬畏。他开始做这方面的研究是由于偶然接触了一份受审报告，记录的是一六二〇年在墨西哥的两个英国水手因谋杀而受审。他就此继续研究下去，后来，他又接触到了另一份控告书，控告一个叫米盖尔·埃斯特拉达的人在一六八〇年诱奸奥萨卡镇圣心修道院的一个修女。

波琳和她的儿子罗伯特伴着这些古老的法律文本度过了许多美好的夜晚。这位美妇人懂得一点西班牙文，装扮得也有点像西班牙人：头上插了一把大梳子，深褐色披肩上是银丝线的绣花，显得很精妙。她就这样坐在那张完美的老式桌子前，头发上一把大梳子，耳环垂下来，美丽的手臂裸露着，颈上戴着几串珍珠项链，紫褐色的天鹅绒外衣上就披着这条深褐色的或另一条漂亮披肩，在烛光下，她看上去的确就是一个三十二三岁的高贵的西班牙美人。她把蜡烛摆在能正好映衬出脸上的明暗对比的地方，老式绿缎面的高背椅把她的脸映衬得像圣诞节的玫瑰。

他们三个人总是一起吃饭，总是要喝一瓶香槟，波琳两杯，西斯两杯，其余的都是罗伯特的。美妇人流光溢彩、光芒四射。西斯的黑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漂亮又合体的衣服。衣服是波琳婶婶帮她做的，能遮住她的宽肩膀。西斯淡褐色的双眼满是困惑、默然，她来回盯着婶婶和堂兄，扮演一个被感动了的观众。她总是有所感动的模样。即使与波琳婶婶一起生活5年了，波琳的光彩还是让她无话可说。但是在她的意识里，也有一份像罗伯特研究的文件一样古怪的资料，那就是她所知道的有关婶婶和表兄的所有情况。

罗伯特永远是绅士风范，老式拘谨的礼貌刚好掩饰了他的羞涩。西斯明白，比他的羞涩更严重的是他感觉到困惑。他比西斯还要困惑。西斯的困惑不过只有五年的工夫，罗伯特的困惑在出生前肯定就有了。在美妇人的腹中时，他就肯定倍感困惑。

罗伯特对母亲全神贯注，就像一朵弱小的花朝着太阳。然而，就像一位神父，在他意识的底部总能意识到西斯的存在，感觉她被关在了圈外，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他感觉到了屋子里存在着第三者意识。但在波琳眼里，她侄女塞西莉亚只是她自己形象背景的一个合适的部分，而没有个人的意识。

晚上罗伯特总是和母亲以及西斯在暖和的客厅里喝咖啡。客厅里的所有家具都很精致，件件都值得收藏。阿滕伯勒夫人就做过油画、家具和野蛮国家的收藏品的买卖，自己挣了些钱。他们三个人随意聊到八点或八点半，愉快而舒适，甚至很有家的味道。波琳用这么多精致的物件经营出了家庭气氛。谈话内容很简单，但总是很欢快。波琳又现出了自我的原样，面带一种友善的嘲弄和古怪嘲讽的愉快表情。一直到后来她停顿了一会儿。

每到这会儿西斯就会起身道晚安，把咖啡杯具拿出去，免得罗伯特再来打扰。

然后，哦，就在这时，母子俩就会热切亲昵地一起度过可爱的晚上。他们辨识法律手稿中的文字，商讨其中的要点，波琳拿出了她的绝活儿，变成了一个热切的少女，当然她是真心的。只要和男人接触，她就会用一种神秘方式把激情储存起来。罗伯特沉稳又温和，在和波琳相处时倒像是长者了，就像一个牧师和一个年轻的女学生在一起，而且罗伯特确实有这种感觉。

西斯单独住一套房间，在院子另一边以前的马车房和马厩的楼上。马厩里并没有马，罗伯特把他的汽车停在里面，在那上边，西斯的三间房子非常好，并排着一间挨着一间，她也习惯了马厩里那口钟的嘀嗒声。

但有时西斯并不直接回到自己的屋子，夏天她会坐在草地上，从楼上客厅敞开的窗户听到波琳由衷的欢快笑声。在冬天，这个年轻女人会穿上一件厚大衣，慢慢走到小溪上边有栏杆的小桥上，在那儿往回看着会客室的那三扇明亮的窗户，在那里母子俩正在欢聚。

西斯爱罗伯特，她相信波琳是要他们俩结婚的，当然是在波琳死去之后。但是，可怜的罗伯特，他不管是在男人还是女人跟前，都已经羞涩得发颤了。再过十几年，他母亲去世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会变成一具空壳，一具从未活过的男人的空壳。

笼罩在老人的阴影之下，罗伯特和西斯这两个年轻人之间便形成了一种奇怪的说不出来的互相同情的关系。这是联结他们俩的纽带，但是另外一根纽带，就是爱情的纽带，西斯不知道怎样拉紧它。可怜的罗伯特天生就是一个具有激情的人，他的沉默和他隐藏着的痛苦羞涩都是身体里隐秘的激情所造成的。波琳太会利用这一点了！西斯却也看见了，罗伯特注视他的母亲时，那双迷恋的眼睛里满是屈辱和羞耻。他为自己不是一个男人而觉得羞辱。而且他并不爱他的母亲，他是被她迷惑住了，彻底地迷惑住了。只剩得终身的困惑而不能自主。

西斯在花园里一直待到大约十点钟左右，直到波琳的卧室灯亮了。美妇人睡觉了。罗伯特还会再独自待上一个小时，然后他也去睡觉了。西斯在外面的黑暗里，有时真想悄悄地到他那儿跟他说：“噢，罗伯特！这一切都错了！”但是，这样一来波琳婶婶会听到，而且，无论如何西斯也不能这么做。于是，西斯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切就像往常一样。

每天早上的咖啡是用盘子分别送到三个人的房间的。西斯每天9点要去威尔弗雷德·奈普爵士家，给他的小孙女上两小时的课。她只有这一份正式工作，此外，她还喜欢弹弹钢琴。罗伯特在大约9点钟进城。平时波琳婶婶要到午饭时才露面，但有时要到下午茶时才见得到她。只要她出现，就是又光鲜又年轻的。不过，在白天她很快就会枯萎，就像一朵失水的花。她的时光是烛光下的时光。

所以，下午她总是休息。有太阳的时候，只要有可能她就做日光浴。这是她的秘诀之一。她午餐吃得很少，可以随意在午前或午后做日光空气浴。常常在下午，当太阳暖暖地照进马厩后一小块杉木围着的奇怪地方，就是在废弃的马厩的红墙那边，被厚密昏暗的紫杉树环绕起来的一小块静静的地方，西斯就摆好躺椅和毯子，打开轻便阳伞，于是美妇人就带着书到这里来了。然后西斯就得待在她自己的屋里替婶婶守候，免得耳朵很灵的婶婶被脚步声吵到。

一天下午，西斯忽然想到自己也可以做一次日光浴来消磨漫长的午后。她正烦躁不安。想着可以从顶头房子的阁楼爬到马厩的平屋顶上去，就像是一次新的惊险活动。她经常到屋顶上去，她得给马厩上的钟上弦，这是她自找的差事。这会儿，她拿上毯子，爬到屋顶上，望着天空和高大的榆树梢，望着太阳，然后脱下衣服，在屋顶一角的护墙下舒舒服服地躺下，沐浴在阳光下。

像这样伸直了全身沐浴在阳光和空气中，真是舒服，舒服极了。她心中那团坚实的痛苦，那从未消解过的说不出的怨恨仿佛都有点融化了。舒服地伸展四肢，让阳光充分地照遍全身，假如她没有别的爱人，就拥有太阳吧！她恣意地翻动着。忽然，她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头发几乎全竖了起来，有一个沉思的声音轻柔地飘过耳边：

“不，亲爱的亨利！你没有和克劳迪娅结婚而是死去了，这并不是我的过错。不是的，亲爱的，我是非常非常愿意你和她结婚的，尽管她并不适合你。”

塞西莉亚无力地倒在毯子上，吓出一身冷汗。那个可怕的声音那么轻柔，那么苦思冥想的，而且又是那么不自然，完全不是人的声音。这么说，肯定，肯定有什么人在这屋顶上！噢，多可怕呀！

她抬起虚弱的头，偷偷地顺着倾斜的铅屋顶观望。没有人！烟囱太窄，藏不下人。屋顶上没有人。那就是有人藏在树林里，藏在榆树上。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更说不出有多可怕了，那就是一个无形的声音！她把头往上抬一抬。

正在这时，那个声音又传过来了：

“不，亲爱的！我和你说过，六个月之内你就会对她厌倦的。你看，我说对了吧，亲爱的。这是千真万确，千真万确！我是想让你省却这样的烦恼。所以，可不是我，让你因为想要那个愚蠢的克劳迪娅而闹得虚弱无力的。可怜的东西，她后来看上去那么愁眉苦脸的！又想要她又不想要她，你自己把自己难住了。我亲爱的！我只是警告过你，别的我还能做什么呢？可你却由此而失了神，而且死的时候都不再认得我了，真是太惨了，太惨了……”

声音消失了。经过一通紧张又痛苦的倾听，塞西莉亚虚弱地躺在了毯子上。啊，太可怕了。阳光照耀着，天蓝蓝的，夏日的午后，一切似乎都那么可爱。可是，真可怕！她不得不相信超自然现象了！可是她是厌恶那些迷信的，像鬼魂、鬼声、鬼叫门什么的。

但是，那个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形的声音，是一种熟悉的近乎耳语的音调！那声音也熟悉得让人害怕，又那么不可思议！可怜的塞西莉亚只好躺在那儿，因为没穿衣服，就更感到极度痛苦和无助，待在那里，无力动弹，完全被吓瘫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东西的叹息声！一声深深的叹息，那声音似乎不可思议地熟悉，然而又不像人的声音。“哦，好的，好的，心肯定是要流血的！但流血总比破碎了强。真是伤心啊，伤心啊！但这不是我的过错，亲爱的。罗伯特明天就可以和我们那个可怜的、呆板无趣的西斯结婚，只要他想要她。但是，他无意于此，那又为什么强迫他呢？！”这声音很不稳定，有时只是嘶哑的喃喃低语。听！听！

塞西莉亚忍不住要发泄，要歇斯底里地尖叫了，听到了最后那两句话她又抑制了。她突然警觉和机敏起来。那是波琳婶婶！一定是波琳婶婶在搞腹语或是类似的什么玩意儿！她简直是个魔鬼！

她在哪儿？她肯定就躺在下面，就在塞西莉亚躺的地方的下面。那要不是用的魔鬼般的腹语诡计，就是把思想变得像声音一样传播出去。那声音高低不匀，有时根本听不见，有时又只是一掠而过的嘈杂声。西斯用心听着。不对，那不会是腹语，是比腹语更厉害的某种传播思想的方式，一种恐怖的方式。塞西莉亚还是虚弱无力地躺在那儿，不敢挪动。但是怀疑让她渐渐镇定下来。这是那个违反人道的女人鼓捣的恶魔似的把戏。

这是什么恶魔似的女人啊！她甚至知道她塞西莉亚在心里谴责她杀死了她的儿子亨利。可怜的亨利是罗伯特的哥哥，比罗伯特大12岁。他二十二岁时热恋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演员，而他的母亲冷嘲热讽地蔑视他的恋情。他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后，突然死亡了。他受到了母亲的打击之后，患上了一种普通的急性病，但是病毒侵入了大脑，使他在没有恢复知觉之前就死去了。西斯是从她父亲那里得知这些情况的。近来她常想，波琳会像害死亨利一样害死罗伯特的。这是清清楚楚的谋杀，做母亲的害死了被她迷惑住了的生性敏感的儿子们，用的是喀耳刻那样的魔法！

“我想我该起来了，”那个模模糊糊、不间断的喃喃声又出现了，“晒得太多和缺乏阳光一样不好。充分的阳光、充分的爱情刺激、充分的合宜的饮食，每一种都不能过量，那么一个女人就可以永生不老。我真的信这个，只要她吸收的生命力和消耗的一般多，或者吸收的要更多一点儿！”

这一定是波琳婶婶！多么多么恐怖！她，西斯，正在听着波琳婶婶的思想。噢，真是恐怖！波琳婶婶正用一种无线电把她的想法传送出来，而她西斯不得不接听她婶婶现时的思想。太可怕了！怎么能让人忍受？！她们俩人肯定得死一个。

她扭弯了身子，无力地躺着，呆呆地盯着前面。呆呆地，呆呆地。这时，她的眼睛看到了一个洞口，她视而不见地盯着它，洞口在角落里，沿着铅皮水槽通往下面。这洞口不干她什么事，只是让她更害怕了。

忽然，洞口里传来一声叹息，接着是最后一句低语：“哦，好了，波琳，起来了，今天晒足了！”天哪！声音是从雨水管道的洞口里传出来的！雨水管道成了传声筒！不可能！不，又完全可能。她在一本书里看到过这方面的内容。波琳婶婶，这个问心有愧的老女人，原来是在大声地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

一阵愠怒的狂喜涌上西斯的胸口。这就是波琳婶婶为什么从不让任何人包括罗伯特进她卧室的原因，也就是她除非提高警觉的时候，否则从不在椅子上打盹、绝不会漫不经心地随处乱坐的原因。精力不济的时候，她只回自己的房间，一直呆在那儿，因为只要她一松懈，她就会自言自语！她是用一种轻柔的带些疯狂的声音对自己说话。但是她本人并没有疯狂。只是她的思想要不由自主地大声嘀咕出来。

这么说，她是觉得有愧于可怜的亨利！她是应该觉得有愧！西斯相信波琳婶婶爱她高大漂亮、才华横溢的长子远远胜过她爱罗伯特。亨利的死对她是一个可怕的打击，也让她悔恨。亨利死的时候，可怜的罗伯特只有十岁。从那开始，他成了哥哥的替身。

噢，多可怕呀！

不过波琳婶婶是个奇怪的女人。她在亨利还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丈夫，几年之后罗伯特才出生。夫妇俩也没有吵闹。她有时还见见她的丈夫，态度挺和气的，但是有点儿嘲弄的感觉。她还给他钱。

波琳的钱都是她自己挣的。她的父亲曾任东方和那不勒斯的领事，而且专收异国奇珍。他在外孙亨利出世后不久就去世了，把他的珍贵的收藏品留给了女儿。而波琳确实爱好美的事物，而且具有天赋，无论对结构、形式还是色彩都是如此。这样，父亲的收藏就给她的财产打下了基础。她继续收藏，去各处收集，然后再出售给收藏家、博物馆。她是最初把非洲古老怪诞的人形木刻、新几内亚的象牙雕刻出售给博物馆的人之一。她一见到雷诺阿的画就买入，但是卢梭的画，她就不收。就这样完全靠自己挣得了一笔财产。

她丈夫去世之后，她没有再婚。也没人提起她有什么情人。即使她有情人，也不会是那些最爱慕她、公开向她献媚的人。对于这些人而言，她只是朋友而已。

塞西莉亚穿上衣服，拿起毯子，赶紧小心地爬下梯子去阁楼。正往下走的时候，她听到了那个银铃般的叫声：“我好了，西斯！”这就是说，美妇人已做完日光浴，回屋去了。她的声音年轻得不可思议，那么响亮、和谐而镇定，与那个自言自语的细碎声音是那么的不同。而那种细碎声音才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西斯赶紧跑到那块紫杉树环绕的地方去，舒适的躺椅和各式精致的毯子都摊在那儿。波琳的一切东西都是精选的，就连地板上铺的草席都是上品。这会儿高大的杉树墙开始投下长长的影子，只有堆着色泽精致的毛毯的角落，仍然暖暖地照着太阳。

叠好毯子，把椅子搬开，塞西莉亚弯下腰查看那个雨水管道的出口。就在那儿，在角落里，一个砖砌的盖子下面，刚好从墙上爬满的密实的树叶中凸出来。假如波琳躺在那儿，脸对着墙，她就刚好能对着那个管道口讲话。塞西莉亚这下疑虑全消，她真的是听到了婶婶的思想，但是并非是通过离奇的媒介。

那天晚上，波琳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比平常更机敏，尽管看上去依然是那个安详、略显神秘的模样。喝完咖啡后，她对罗伯特和西斯说：“我困了，太阳把我晒得这么困。我感觉晒足了太阳，就像忙碌过一场。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就去睡了。你们坐着聊吧。”

塞西莉亚很快地看了她的堂兄一眼。

“也许你还想一个人待会儿。”塞西莉亚对罗伯特说。

“不，不，”他回答道，“假如你不厌烦的话，请陪我待会儿。”

窗户开着，金银花的气味随着猫头鹰的叫声飘了进来。罗伯特默默地吸着烟。他纹丝不动的矮胖的身体里有一种绝望的东西。他的样子像一尊承重的女像柱。

“你还记得亨利堂兄吗？”塞西莉亚忽然问道。

他吃惊地抬起头。

“记得，记得很清楚。”他说。

“他长得什么样？”她问时朝着堂兄那双被秘密烦扰的大眼睛一瞥，看到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灰心失意的神情。

“噢，他长得漂亮，个子高，气色又好，有一头母亲那样的棕色软发。”——其实波琳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女人都爱慕他，所有的舞会他都到场。”

“他是什么样的性格？”

“他脾气非常好，是一个快乐的人。他喜欢娱乐。像母亲一样机敏、聪明。他还是一个好伙伴。”

“他爱你们的母亲吗？”

“非常爱。她也爱他，老实说，超过对我的爱。他更接近她理想的男人形象。”

“为什么他更接近她理想的男人形象？”

“个子高、漂亮、有吸引力，是个好伙伴。而且我相信，他还会在法律方面非常成功。而我恐怕在这些方面都不行。”

西斯用不善思想的淡褐色眼睛专注地望着他。她知道，在他无动于衷的面具之下藏着痛苦。

“你真觉得你比他差得很多吗？”她说。

他没有抬头，但是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我的生活，毫无疑义，是消极的。”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大着胆子问他：

“你介意吗？”

他完全不搭理她的问题，她的心沉了下去。

“你看，恐怕我的生活像你的一样也是消极的，”她说，“不过，我现在很介意这事儿。我渴望着。”

她看到他长得很好的乳白色的手在颤抖。

“我想，”他说，眼睛并没有望着她，“人要反抗的时候，总是为时已晚。”

从他口中说出这话，真是奇怪。

“罗伯特，”她说，“你究竟喜欢不喜欢我？”

她看到他毫无变化的、表情忧郁的脸变苍白了。“我很喜欢你。”他喃喃地说。

“你不吻我吗？从来没有人吻过我。”她可怜兮兮地说。

他望着她，他的眼睛因为胆怯和傲慢而变得很奇怪。然后，他站起来轻轻走到她身边，在她的脸颊上温柔地吻了一下。

“这实在不像话，西斯！”他轻声说。

她抓住他的手，把它贴在胸前。

“陪我在花园里坐一会儿，”她费力地低声说，“好吗？”

他用焦急不安的目光扫了她一眼。

“母亲会怎么想呢？”他说。

西斯有点儿滑稽地笑了一下，直视着他的眼睛。他忽然绯红了脸，把脸转到一边，那情景让人难过。

“我知道，”他说，“我不会爱女人。”

他用一种禁欲主义的自嘲神情在说话，即使是西斯也不知道，这对他是多大的耻辱。

“你从来都不去尝试！”她说。

他的眼神又变得怪怪的。

“一定要尝试吗？”他说。

“当然啦！假如一个人凡事都不尝试，他就做不来任何事。”

他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了。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

过了一会儿，她离开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无论如何，她已经试着挑明了那个长久以来一直被遮掩的话题。

这两天天气一直很好，波琳继续做她的日光浴，西斯则躺在屋顶上偷听。但是她却听不到波琳说话了，没有声音从雨水管道传出来。她一定是面朝外躺着了。西斯尽力去听，她只能察觉出下面最轻微、最轻微的低语声，但是一个字也听不清。

晚上，塞西莉亚坐在星光下，静静地等着。她坐的地方可以望到客厅的窗户和通往花园的旁门。她看到婶婶屋里的灯亮了，客厅的灯最后也灭了。她还在等着，但是他没有来。她在黑暗中一直待到半夜，只有猫头鹰在叫，可是她就那么一个人坐在那里。

两个白天了，她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婶婶的思想没再泄露，而晚上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第二天的晚上，正当她心情沉重、孤零零地在花园里坚持坐着，忽然吃了一惊，他出来了。她站起身来，轻轻地从草地上走到他身边。

“别说话。”他低声说。

在黑暗中，他们默默地穿过花园，走过小桥，来到马厩那边的牧场上，刚割下的干草堆在那里。他们郁郁不乐地站在星光下。

“你看，”他说，“假如我自己感觉不到爱，我怎么能要求别人的爱呢。你知道，我是真的尊重你的……”

“如果你从来没有感受过任何东西，你怎么能感受到爱呢？”她说。

“这是实话。”他回答到。

她等着他往下说。

“况且，我怎么能结婚呢？”他说，“我连钱都赚不来，我又不能向我母亲要钱。”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就别为结婚费脑筋了，”她说，“只要爱我一点点，行吗？”

他笑了一声。

“要说开头很难，是不是太残忍了。”他说。

她又叹了一口气。他实在是太呆板了，别想说得动。

“我们坐一会儿好吗，”她说。等他们在干草上坐下来，她又说：“我可以摸摸你吗？你介意吗？”

“是的，我介意！但是你可以随意。”他说这话时，既羞涩又掺着奇怪的坦率，这让他显得有些滑稽，这点他知道得很清楚。但是在他的内心里，他几乎想杀人。

她用手指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黑黑的，总是那么整洁。

“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反抗的。”他忽然又说了这么一句。

他们坐了一会儿，直到渐渐感到了寒冷。他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但是一直没有搂抱她。后来，她站起身来，道了晚安，回屋去了。

第二天，塞西莉亚昏昏沉沉又很气恼地躺在屋顶上晒太阳，正晒得燥热难耐，忽然她又是一惊。又是那个声音，她不禁恐惧起来。

“亲爱的，亲爱的，你没有见过他呀！”（原文是意大利文——译注）那个声音低低的，用的是一种塞西莉亚不懂的语言。她挪动一下四肢，用心去听那些她不懂的字句。那是温柔的窃窃私语，带着无限的爱意，但在表面温柔的内里，也带着一种微妙的阴险的傲慢。那喃喃的低语声又传来了，用的是意大利语：“好，是的，很好，可怜的孩子，可是他永远不会成为像你一样的人，永远，永远。”尤其是在说意大利语的时候，塞西莉亚能听出那声音的恶毒的魅力。她的声音那么充满爱意、那么温和柔顺，然而又是十足的自私自利。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又是叹息又是窃窃私语的，让西斯厌恶之极。为什么，为什么，那个声音竟能那么娇柔、那么微妙，控制得又那么好。而她自己却是如此愚笨！唉，可怜的塞西莉亚，她在下午的阳光下扭动着，她知道相形之下自己愚笨得可笑，而且又不风雅。

“不，亲爱的罗伯特，你永远不会成为你父亲那样的男人，尽管你长得和他有几分相像。他是一个绝妙的情人，温柔得像花一样，而敏锐得又像蜂鸟。不，亲爱的罗伯特，你永远不会知道怎样像莫罗主教那样去侍奉女人。（以上是英文——译注）亲爱的，我的最美的，最亲爱的，我在等待你，就像一个垂死的人在等待死亡，甜美的死亡，对于一个凡人的灵魂来说，这死亡几乎是太甜美了（以上是意大利文——译注）——温柔得像花一样，而又能像蜂鸟一样探索。他把自己给予女人，就像把自己给予上帝一样。莫罗！莫罗！你是多么爱我啊！（以上是英文——译注）”

那声音沉溺于幻想而歇息了。现在塞西莉亚知道了她曾猜测过的事，罗伯特并不是罗纳德叔叔的儿子，而是一个意大利人的儿子。

“罗伯特，你让我失望。你没有激情。你父亲是耶稣会教士，但他也是世上最完美、激情的情人。你也是耶稣会教士，但却像水池里的一条鱼。你那个西斯就是要钓你上来的猫。这还不如可怜的亨利。”

塞西莉亚忽然低下头，把嘴对着排水管，压低了声音说：“放开罗伯特！不要把他也害死。”

接着是死一样的沉寂。那个七月的炎热的下午，天开始阴垂，要打雷了。塞西莉亚俯卧着，心脏怦怦直跳。她似乎整个人都在倾听，终于又听见了那个低语声：

“是有人在说话吗？”

她又凑近排水管口。

“别像害死我那样害死罗伯特。”她压低声音，缓慢地，但是很清晰地说。

“啊！”传来一声轻轻的尖叫，“是谁在说话？”

“亨利！”她用低沉的声音答道。

接着是死一样的沉寂。可怜的塞西莉亚精疲力竭地躺在那儿。仍旧是死一样的沉寂。直到最后又传来了低语声：

“我没有害死亨利。没有，没有！亨利，你真的不能责怪我！我是爱你的，最亲爱的。我只是想帮你。”

“是你害死了我！”那个沉重的、假扮责备的声音说，“现在，给罗伯特放条生路。放手！让她结婚！”

停顿了一会儿。

“这是多么的、多么的可怕！”那低低的声音若有所思地说道，“这可能吗，亨利，你是鬼魂，你来谴责我？”

“是的！我谴责你！”

塞西莉亚觉得她所有被抑制的怒火都顺着那条雨水管道发出去了。而同时，她几乎笑出来。这真可怕。

她躺在那里，听了又听。没有任何声音！仿佛时间都凝固了。她呆呆地躺在渐渐变得昏暗的阳光下。天已经变黄了。她赶紧穿上衣服，跑下去，来到马厩后面的拐角里。

“波琳婶婶！”她小声地叫着，“你听见雷声了吗？”

“听见了！我就要进去了，不用等我。”一个虚弱的声音回答道。

塞西莉亚退回去，从阁楼上暗中监视。只见美妇人披着一条可爱的旧蓝丝绸披肩，步态蹒跚地回屋去。

天色渐渐暗下来，塞西莉亚赶紧把毯子拿进屋。接着暴风雨下来了。波琳婶婶没有来用茶。她嫌这雷声恼人。罗伯特也是在下午茶后冒着倾盆大雨回来的。塞西莉亚从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仔细地打点晚餐的着装，还在胸前戴了几朵白色的花。

客厅里的灯罩着光线柔和的灯罩。罗伯特换了晚礼服，正一面等着，一面听雨声。他也很奇怪地显得紧张不安。塞西莉亚进来了，胸前的白花摆动着。罗伯特好奇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焕然一新。塞西莉亚走到门边的书架旁，在盯着什么或留心听着什么。她听见一阵衣服的沙沙声，跟着门轻轻地开了。就在门打开的瞬间，西斯突然扭亮了门边的那盏明亮的电灯。

她的婶婶穿着乳白色的、镶了黑色花边的衣服站在门口。她化了妆，但是一种说不出的烦躁表情让她显得形容枯槁，好像她身边的人忍了多年的恼怒和厌恶现在一下子把她裂变成了老丑妇。

“噢，婶婶！”塞西莉亚叫道。

“啊唷，母亲，你成了一个小老太太！”罗伯特大吃一惊。他那语气像个震惊的男孩儿在开玩笑。

“难道你刚刚才发现？”老妇人狠毒地厉声说。

“是呀！啊唷！我还寻思……”他吓得说不下去了。

形容枯槁的波琳暴跳如雷：

“难道我们不下楼了？”

她甚至都没注意到那盏太过明亮的灯，那是她回避的东西。接着她步履蹒跚地下了楼。

她脸上挂着说不出的烦躁坐在餐桌旁，面部皱得像一副假面具。她是显老了，非常老，像一个老丑妇。这引得罗伯特和塞西莉亚偷偷摸摸地看她。同时西斯也在观察罗伯特，看到他对母亲的面容如此吃惊和反感，就像是另外一个人。

“你开车回家怎么样？”波琳厉声问，声音因烦躁而变得急促。

“下雨，当然。”他答道。

“你多聪明啊，还知道下雨了。”他的母亲说着，满脸凶光地露齿一笑，而不再是以前那种调皮的假笑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他安静温和地说。

“这显而易见。”她的母亲说着，草草地快速吃饭。

她像疯狗一样席卷了一顿饭，让仆人大感惊愕。饭一吃完，她就像蟹一样怪里怪气地飞快上楼。罗伯特和塞西莉亚跟在后面，被吓坏了，那模样像两个同谋者。

“你们倒咖啡吧。我不喜欢咖啡！我走了！晚安！”老妇人像开机关枪似的说着，急急地出了房门。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最后罗伯特说：

“母亲恐怕是不舒服了，我得劝她去看病。”

“是的！”塞西莉亚说。

这天晚上静静地过去了。罗伯特和西斯待在客厅里，那里生着火。外面冷冷地下着雨。俩人都装着在看书，他们不想分开。整个晚上在一种不祥的神秘中很快地过去了。

差不多十点左右的时候，客厅的门忽然开了，波琳披着蓝披肩进来了。她关上门走到火跟前，然后一脸仇恨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

“你们两人最好赶快结婚，”她声音险恶地说，“那样还能看得过去，好一对热恋的情人！”

罗伯特文静地看着她。

“我以为你觉得堂兄妹不该结婚呢，母亲。”他说。

“我是这么认为！但是你们不是堂兄妹。你的父亲是一个意大利教士。”波琳把她穿着讲究的拖鞋的脚伸过来烤火，还是用她那套卖弄风情的姿势。她的身体在试图重复她过去那套优雅的姿势，但是她的神经已经分裂，所以这就成了糟透了的滑稽模仿。

“这是真的吗，母亲？”罗伯特问道。

“千真万确！你想的是什么？他是一个杰出的人，否则他也不会成为我的情人。他实在是太高贵了，不该有你这样一个儿子。但是那种乐趣是属于我的。”

“大家是多么不幸啊！”他缓缓地说。

“你不幸？你才幸运呢！是我不幸！”她尖刻地对他说。

她的样子实在吓人，像是一件打碎了的威尼斯玻璃器皿，那些可怕的尖利碎片又重新被攒在了一起。

忽然，她又离开了屋子。

一个星期过去了，她并没有恢复。她像是精神错乱了，仿佛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都被惊起，用一种不和谐的声音在喊叫。医生来过了，给了她镇定药，因为她睡不着。没有药，她一点都不能睡，只能在屋子里来来回回地走，样子丑陋又可恶，满脸恶意。她就不能见她的儿子或是侄女，他们只要有人过去，她就会恶意地问：

“怎么样？婚礼什么时候举行？你们还没有搞庆祝婚礼仪式吗？”

开始，塞西莉亚被她自己的所作所为吓得惊慌失措。她隐隐约约地觉得，一旦有一个确切的可以谴责她婶婶的事由给她致命一击，刺穿了她美丽的盔甲的话，她就会彻底崩溃，只能缩进外壳内蠕动。这太可怕了，西斯吓得几乎要后悔了。后来她又转念一想，她其实从来就是这样的，现在就让她在本色中了却余生吧。

可是波琳活不了太久了。她确实日见枯萎。她待在房间里，任何人都不见，还让人把镜子拿走了。

罗伯特和塞西莉亚常常坐在一起，疯狂的波琳的嘲笑并没有如她所愿迫使他们分开。但是塞西莉亚不敢向他坦白她所做的事。

“你觉得你母亲曾爱过什么人吗？”一天晚上西斯踌躇着问他，若有所思的。

他盯住她看了看。

“爱过她自己！”最终他说了出来。

“她甚至也不爱自己，”西斯说，“她爱的是别的东西，是什么呢？”她抬起脸，苦恼又迷惑不解地望着他。

“权力！”他简短地说。

“那是什么权力呢？”她问，“我不明白。”

“吸食他人生命的权力，”他愤愤地说，“她长得美，就吸食他人生命。她现在以我的生命为能源，就像从前以亨利的生命为能源一样。她把吸管伸进人的灵魂，吮吸人的生命精华。”

“你不宽恕她吗？”

“不。”

“可怜的波琳婶婶！”

不过，就连西斯也没有可怜她的意思，她只是被惊呆了。

“我知道我有一颗跳动着的心，”他捶着胸，激动地说，“但是它已经快被吸干了。我很明白那些想有权占有他人的那种人。”

西斯默不作声，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两天以后，波琳被发现死在床上。她吞食了过量的安眠药，而且心脏衰弱。她还从坟墓里回击她的儿子和侄女。她留给罗伯特洋洋一千镑，留给西斯一百镑，其余所有的钱，还有主要的名贵古董，都用于建立“波琳·阿滕伯勒博物馆”了。

牧师的女儿们

黑马译

一

林德里先生是第一个来阿尔德克罗斯当牧师的人。这里的农舍仍像小村子初成时那样静卧于此。一到阳光明媚的礼拜天早晨，村民们就穿过街巷和田野去两三英里外的格雷米德教堂做礼拜。

可是，随着这里的煤矿得到开采，大路两边建起了一排排简陋的房子，住进了一批新居民。他们算得上是残渣废品般的劳工中脱颖而出的精兵强将。新房建成，新矿工来了，这些乡民和农舍就被人遗忘了。

为方便新来的矿民，得在阿尔德克罗斯建一座教堂。由于经费短缺，小教堂建得很没样子，像一只驼背的石头泥灰老鼠蜷卧在村舍与苹果园之间的田野上，离大路边的新房子远远的。西边角上的两座角塔楼，看上去就像老鼠的两只耳朵。这个样子显得心有余悸、怯生生的。为了掩饰新教堂的猥琐模样，人们在它周围种上了些宽叶常青藤。这样一来，小教堂就掩映在绿叶丛中，在田野中昏睡着。而四下里的一座座砖房却缓缓向它逼近，大有把它挤垮之势。其实，它不用别人挤，早已自暴自弃了。

厄尼斯特·林德里牧师在二十七岁新婚不久就来主持这座教堂，这之前他在萨福克当副牧师。他只是个在剑桥读书并得了学位的普通青年而已。他妻子是剑桥郡一位教区长的女儿，是个自以为是的少妇。她父亲一年内把他的千元积蓄花得精光，一分钱也没给林德里太太。于是这对新婚伉俪来到阿尔德克罗斯，靠大约一百二十镑的年薪维持一种优越的地位。

这些粗犷鲁莽、怨气冲天的新矿工居民对他们夫妇并不热情。林德里先生习惯了农民的生活，他认为自己无可争议地属于上层或有身份的人。尽管他对名门望族毕恭毕敬，但他总归是他们的一员，而与黎民百姓不是一个层次的人。对此他深信不疑。

他发现这里的矿工们并不接受这种安排。他们的生活用不着他，他们冷冷地这样告诉他。女人们只是说“他们忙着呢”。要么就说“唉，你们来这儿干吗呢？俺们又不信你那个教”。至于男人们，他只要不惹恼他们，他们就还算对他不错。他们对他的蔑视是通过嘻嘻哈哈的玩笑流露出来的，对这种成见，他只能认了。

最初的愤懑演变成默默的厌恶，最终这种情绪变成了对周围群氓们有意识的仇恨和对自己无意识的仇视，他不得不把自己的活动范围局限于几户农家。他不得不忍气吞声。他总是靠自己的职位来获得在人们中的地位，一点脾气没有。现在他一贫如洗，甚至在这个区里的庸俗商人眼中也没有社会地位了。他不想同他们友好交往，这是性情使然；可他又无力在他愿意获得承认的地方树立起自己的威望来。那就只能脸色苍白、孤独自怜地离群索居，混日子了。

最初他的妻子恼羞成怒。她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来示威，骄横乡里。可她收入过于微薄了，商人的账单令她穷相百出，若再装腔作势就只能招来大家一通冷言讥讽。

她的自尊心受到了致命伤害，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冷漠的人群中十分孤独。她开始在家里和家外大发脾气，可她很快就发现在家外发火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所以只能躲在家中闹一闹了。她的脾气太大，大得令她自己都恐惧。她发现自己仇视自己的丈夫，她甚至知道如果她不加小心，她就会毁了自己的生活，从而给丈夫和自己都带来灾难。意识到这种恐惧，她开始平静下来了，也全然被这种恐惧击垮了，痛苦不堪，只有这阴暗贫陋的牧师宅邸是她在世上唯一的避难所了。

每年生一个孩子，她几乎是机械地尽着母亲的义务，这纯粹是强加于她的。渐渐地，她被自己强烈的愤懑、痛苦和厌恶压垮了，终于病倒，卧床不起了。

孩子们倒是长得很健康，但他们得不到温暖，一个个很呆板。他们的父母对他们施以家庭教育，把他们教得傲慢而虚荣，从而残酷地把孩子们置于上层社会之中，不与周围的庸俗世界为伍。这样，孩子们生活得很孤独。林德里家的孩子各个模样秀气，一看上去就知道是那种穷酸而与人格格不入的斯文人家的孩子，干净水灵得出奇。

日复一日，林德里夫妇完全没了办法，一年到头苦苦地挣扎也只能混个勉强糊口，可仍旧不忘鞭策孩子们，用斯文优雅的标准要求他们，鼓励他们胸怀大志，给他们肩上压担子。礼拜日早晨，除母亲之外，全家人都上街去教堂。长身长腿的姑娘们穿着又瘦又小的上衣，男孩子们则身着黑衣，下身穿着不合身的灰色裤子。孩子们从父亲的教民面前走过，洁净的小脸上毫无表情，孩子气的嘴傲慢地紧紧抿着，像面临着什么厄运一样，幼稚的眼睛已经目空一切了。领头的是大姐玛丽。她又瘦又高，面容娇美，高傲纯洁的神情表明她志向高远。老二露易莎则长得矮胖，神态坚毅，她没什么志向，倒是有不少敌意。她负责照管小点的孩子们，玛丽则看管大点的。矿工们的孩子眼巴巴看着牧师家这些脸色苍白与众不同的一行人默默走过，他们感到与这几个穷酸的孩子格格不入。他们嘲笑那几个小儿子裤子不合适，其实是感到自愧不如，于是只剩下愤愤不平的份儿了。

后来，大姐玛丽就当了家庭教师，收了几个商人的女儿教着。露易莎则负责管理家务，来往于父亲的教民家庭之间，教矿工的女儿们弹钢琴，每上二十六节课收费十三个先令。

二

在玛丽大约二十岁的一个冬日早晨，瘦小无奇的林德里先生穿着黑大衣，头戴宽沿毡帽，腋下挟着一叠白纸向阿尔德克罗斯走去。他是去分发教区年历的。

这个脸色苍白、表情木然的中年男子站在铁道口旁等着火车隆隆驶过开往矿井那边，这条铁路上火车整天咣当作响。一个戴着木假肢的人一拐一拐地前来开闸门，让林德里先生过去。他左边的路基和道路下方坐落着一片村舍，透过光秃秃的苹果树枝可以看到村舍的红屋顶。林德里先生穿过矮墙，走下踩塌了的台阶，朝村舍走去。灰暗的小村子，静卧在一个远离隆隆的火车和煤车的小小世界里，那里光秃秃的黑豆果枝干下一簇簇雪花莲静静地含苞待放。

牧师刚要敲门就听到一声响。他转过身，透过敞开的棚门，看到一个头戴黑边帽子的老妇人正弯腰在一堆红铁罐中忙着。她正往一只漏斗中倒清亮的液体。他闻到了一股煤油味。那老妇人放下罐子，取出漏斗放在架子上，这才手拿一只铁壶直起腰来。她的目光正与牧师的目光相遇。

“啊，是你呀，林德里先生！”她有点不高兴地说，“进屋吧。”

牧师进了屋，看到温暖的厨房里有位身材高大一脸白胡子的老头坐着吸鼻烟。那老头声音低沉地咕哝一句什么，意思是请牧师落座，从此就不再理会他，自顾盯着火炉子出神儿。林德里先生坐在一旁等着。

老妇人又进来了，她的黑边帽子缎带垂到了披肩上。她中等身材，浑身上下透着整洁。她手提煤油罐上了台阶走出厨房。这时传来有人上台阶进屋的脚步声。这是一间小杂货铺，墙板架上摆着几个包，屋中间空地上放着一台老式大缝纫机，旁边堆着些活儿。女人走到柜台后面，给刚进来的女孩子递过一个煤油壶，又从她手中接过一个罐子。

“我妈说请您记下，”女孩子说完就出去了。老妇人在账本上记了一笔，然后拎着罐子进了厨房。这时那高大的丈夫站起身，给本已熊熊燃烧的炉中又添了些煤。他的动作缓慢而慵懒，一看就知道是个行将就木的人，长这么一副粗大身架，当裁缝显得笨重累赘。年轻时他是个出色的舞迷和拳击好手，现在变得寡言少语、呆板迟钝了。牧师无话可说，试图没话找话。可是约翰·杜伦特不理睬他，自顾在一旁沉默。

杜伦特太太铺好了桌布，她丈夫往自己杯子中倒了啤酒，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边喝边抽烟。

“您也来点儿？”他冲牧师咕哝一声，那句话像是从胡子中挤出来的一样，一边说一边把目光缓缓移到酒壶上。他脑子里也就这么一点事了。

“不，谢谢了。”林德里先生谢绝了，尽管他很想喝点啤酒。但在一个酗酒的教区里，他必须以身作则。

“我们得喝几口酒才能挺住。”杜伦特太太说。

这女人怨声载道的，像谁欠她的。她在忙着摆桌子准备十点半的午点，她丈夫坐起身准备就餐了。牧师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那妇人却坐在炉旁的圆形扶手椅上一动不动。

这女人本是贪图安逸的，可命运不济，家庭生活乱糟糟不算，丈夫也天生懒惰，不关心别人怎么样，连自爱也不知道。这样一来，她那张相当漂亮的四方脸上便露出一股怨气，那神态看似一生中被迫不情愿地侍候人，总在无可奈何地压抑着自己。这女人身上还有一点特别之处，那就是一种哺育和管教儿子的霸气和自信。不过，她连儿子们也懒得管。她倒是更喜欢经营她的小杂货铺，坐着拉货马车去诺丁汉，逛逛大货栈采购采购她要的东西。但她不爱管她的儿子们，嫌他们烦。她只喜欢最小的儿子，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孩子，生完他，她就算解脱了。

牧师偶尔走访的就是这类家庭。杜伦特太太是依照教规把儿子们抚养大的。这倒不是因为她信教，这只是一种习惯而已。杜伦特先生也不信教，可他却极其上瘾地读着《约翰·韦斯利的一生》这一类狂热布道的书，从中获得了快乐，宛如炉边的温暖和酒中的醇香。但如果说他对约翰·韦斯利感兴趣，那就错了。事实上，他对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就像对约翰·弥尔顿没兴趣一样，他甚至听都没听说过后者。

杜伦特太太把她的椅子挪到餐桌旁，叹口气说：“我什么也不想吃。”“怎么，你不舒服？”牧师关切地问。

“那倒不是。”她叹息道。她紧闭着嘴坐了一会儿说：“我是不知道我们的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牧师是个饱经磨难之人，不会轻易对别人表示同情的。

“遇上什么烦心的事儿了？”他问。

“哼，我能有什么烦心的？”老妇人叫道，“我只能在救济院里了却残生了。”

牧师毫不动容地听她说话，心想，在她这富裕小窝里，她知道贫困是什么！

“我想不会的。”他说。

“我本想留一个孩子在身边的……”她悲叹道。

牧师只是无动于衷地置若罔闻。

“我老了还指望着他呢！天知道我们会落个什么下场。”她说。

牧师倒不信她哭穷，只是想知道那个儿子怎么样了。

“阿尔弗莱德出什么事了吗？”他问。

“我们听说他去皇家海军当兵了。”她愤愤地说。

“当海军了！”林德里先生惊叫道，“我想他能在海上为女王和国家效力，没比这更好的事了。”

“他该回来伺候我，”女人叫道，“我要我儿子守在家里。”

阿尔弗莱德是家中的老幺，母亲对他溺爱有加。

“你会惦记他的，”林德里先生说，“这自不必说，可话又说回来了，他走这一步没什么可后悔的。”

“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林德里先生，”她刻薄地说，“你以为我愿意让我儿子听喝儿，像猴子一样去爬绳子？”

“可，他是在海军里服役呀，这没什么脸上挂不住的吧？”

“什么挂得住挂不住的，”老妇人气哼哼地叫道，“他去了，让自个儿去当牛做马，他会后悔的。”

这女人又气又急，说话又损，气得牧师一时语塞。

“我看不出，”牧师急扯白脸有气无力地反唇相讥，“为女王效劳倒跟下井挖煤一样给说成是当牛做马。”

“他在家里才自在，自个儿是自个儿的主子。我知道，他会发现当兵跟在家不一样。”

“没准儿他一参军还能出息了呢，”牧师说，“参了军，就甩了那些坏哥儿们，再也不酗酒了。”

杜伦特家的儿子里出了好几个臭名昭著的酒鬼，阿尔弗莱德也难说不会那样。

“这话说得，”母亲叫了起来，“他凭什么不能喝几杯？酒钱又不是偷来的！”

牧师被噎住了。他觉得这话中有话，是在暗示他的职业和仍然没付的账单。

“不管怎么说，平心而论，听说他当了海军，我很高兴。”牧师说。

“行了，林德里先生，就冲我一年比一年老不中用，他爸又不怎么干活儿，您还高兴？你还是去为别的事儿高兴吧。”

说着说着，这女人就哭起来了。可她丈夫对此无动于衷，吃完肉饼又喝起啤酒来。随后他转身面朝炉子坐着，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反正我对那些在海上为上帝和祖国效力的人都肃然起敬，杜伦特太太。”牧师固执己见地说。

“说得好听，敢情干那脏活儿的不是你儿子，”女人尖酸地说，“不是自个儿的孩子，说出话来就是不一样。”

“要是我有个儿子当海军，我会为他骄傲。”

“算了吧，人跟人哪儿能一样呢？”

话说到这份儿上，牧师起身告辞，顺手放下一卷纸，说：“我带日历来了。”

杜伦特太太打开纸卷看，脱口说：“我就爱颜色艳点的。”

牧师没理她。

“带上给钢琴师的捐款。”女人说着起身从壁炉台上拿了装钱的信封进店里去，回来时信封已经封了口。

“我只能出这么多了。”她说着递过信封。

林德里先生走了出来，衣袋里装着杜伦特太太给露易莎小姐教钢琴的报酬。他就是这样挨家挨户地上门去送年历。这是老一套了，十分无聊。最令他烦恼的是他得跟那些半生不熟的人一遍遍打招呼。送完年历，他总算回到了家。

饭厅里炉火不太旺。林德里太太正歪在沙发椅上。她这几年可是越来越胖。牧师正在切着冷羊肉，矮胖的露易莎红光满面地从厨房走了进来，玛丽小姐则端了蔬菜上来。这姑娘肤色偏黑，却长着洁净美丽的前额和漂亮的灰眼睛。小孩子们小声说着话，并不那么高兴。这屋里的气氛似乎很不热烈。

“我刚到过杜伦特家，”牧师一边递着一份份的羊肉片一边说，“听话茬儿，好像阿尔弗莱德是偷着跑去当海军的。”

“当兵对他有好处。”病病恹恹的林德里太太粗声粗气地说。

露易莎正在照料最小的孩子，听到此，抬眼看看母亲，表示不爱听。

“他干吗这样啊？”玛丽问，那声音低沉而好听。

“可能是寻点儿刺激吧，”牧师说，“咱们感恩祷告吧。”

孩子们都坐好低下头去感恩祈祷，祈祷一完就又都抬起头来听父母谈他们爱听的那件事。

“他也就这回做了件正事，”母亲声音低沉地说，“省得像他那几个兄弟一样成为酒鬼。”

“他们家也不人人是酒鬼呀，妈。”露易莎犟嘴道。

“就算他们不是酒鬼，那也不说明他家教养好。瓦特·杜伦特可是丢人现眼出了名。”

“我跟杜伦特太太说了，”牧师狼吞虎咽地吃着说，“他这么做算是最佳选择。他这个年龄正是最危险的时候，正好走得远远的，省得受诱惑干坏事。他多大了？十九？”

“二十。”露易莎说。

“都二十了！”牧师重复道，“当兵对他大有好处，让他遵守纪律，树立责任感和荣誉感，没有比这再好的事儿了。不过——”

“不过，唱诗班缺了他，我们会想他的。”露易莎说，那口气像是与父母意见相左。

“可能吧，”牧师说，“可我宁可听说他在海军里平安无事，也不愿眼看着他在这儿染上坏毛病。”

“他染上什么坏毛病了？”露易莎执拗地问。

“你又不是不知道，露易莎，他跟从前不一样了。”玛丽不紧不慢地说。露易莎闻之耷拉下脸来。她想否认，可她心里明白玛丽的话没错。

在她心目中，那小伙子是个善良、有感情的乐天派。他总教她感到心里热乎乎的。自打他走了，仿佛这些天天气都变冷了。

“没有比这么做更好的了。”母亲又加重语气说。

“我也这么看，”牧师说，“可我刚这么说，他妈就差点儿哭起来。”听他的口气挺委屈似的。

“她关心孩子们什么了？”女人说，“她只想着他们的工资。”

“我觉得她是想让儿子在家陪她。”露易莎说。

“没错儿，她是这么想的，可那会让他像那哥儿几个一样学会酗酒。”母亲反驳说。

“杜伦特家的乔治就不喝酒。”女儿不服气地说。

“那是因为他十九岁时在井下让火烧了个半死，他吓坏了。当海军把酒戒了总比挨一次火烧再戒酒强得多。”

“没错儿，”牧师说，“一点不错。”

对此，露易莎同意了。可是她对小伙子一下子离去许多年感到气愤。她也才十九岁呀。

三

玛丽小姐二十三岁那年，林德里先生得了场大病。那时家里穷到了极点，用钱的地方太多，进项又太少。玛丽和露易莎还没有求婚者呢，她们哪儿来那样的机缘？在阿尔德克罗斯，她们连一个够格儿的小伙子都遇不上。而她们挣的那点钱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这种没完没了的贫寒和无望的苦苦挣扎，让生命空虚得可怕。姑娘们寒心了，也麻木不仁了。

林德里牧师卧病不起，就得另请一位牧师来主持教堂的工作。恰巧，他的一位老朋友的儿子正赋闲家中，要三个月后才去上任做牧师。他表示愿意无偿地来此地教堂工作。人们都热切地盼这小伙子来呢。他二十七八岁，是牛津大学的硕士，论文是罗马法方面的。他出身于剑桥郡一个世家，有些私房钱，还没成家呢。他要去北安普顿郡的一个教堂供职，薪金不菲。这时林德里太太又举新债，压根儿不在乎丈夫病不病，该借还得借。

待马西先生驾到，林德里一家人不禁大失所望。他们期盼中的是个手执烟斗，声音浑厚，比家中大公子悉尼举止文雅的年轻绅士。可来者却瘦小枯干，架着眼镜，比十二岁的孩子大不了多少。他腼腆至极，相见无语，可又那么自负。

“真是个小怪物！”林德里太太第一眼见到这位紧扣教士服的年轻牧师，心里就暗自叫起来。也因此她头一回感谢上苍赐给她的孩子们都这么模样可人。

这年轻牧师没有正常人的感知能力。他们很快就发现他缺乏健全的人的感情，可思辨能力很强。他是靠这活着的。他的身材之纤小，叫人匪夷所思，可他却心智不凡。他一加入人们的谈话，就立即变得左右逢源、抽象高妙起来。没有由衷的惊叹，没有强调真理，也没有什么个人信念的表达，只有冷淡和理智的陈述。这让林德里太太无法接受。她每说一点什么，这小个子男人就会看看她，声音细弱地斟词酌句一番，教她顿觉如坠五里云雾，恨不得在地上寻缝钻进去。她感到自己是个傻瓜，干脆三缄其口了。

可是，她内心深知，这是个尚未婚配的绅士，他很快就要拿上六、七百镑的年薪了，管他人怎么样，手头宽裕就行！这人可真是一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这二十二年算是把她的情调全磨光了，只剩下贫困折磨的痛苦了。所以，她看中了这个小个子男人，认为他算得上挣体面钱的表率。

这人有个顶顶讨人嫌的毛病，那就是：一经发觉别人的反常荒唐处，他就会自顾自地“嘿嘿”讪笑起来。要说他还有点幽默，也就是这自顾自地笑了。脑子笨的人在他看来简直要笑死人。任何小说在他看来都无聊、无意义，而对于正话反说之类的幽默，他则报之以好奇，继而像解数学题一样分析之，或者干脆置若罔闻。他简直就无法与人结成正常的人际关系。他无法加入简单的家常谈话中，人家说话时他要么在屋里默默踱步，要么坐在饭厅中紧张地左顾右盼，总是离群索居在自己那冷漠稀薄的自我小世界中。他时而做一番嘲讽的评论，却听似无关紧要，要么就发一声干笑，听着又不像笑，倒像嘲弄。他不得不维护自己的形象，避免露怯，在回答问题时便惜字如金，只答是与不是。其实这说明他不解其意，内心紧张。在露易莎小姐看来，他甚至分不清张三李四，可他却靠近她或玛丽小姐。和她们的接触，在不知不觉中教他振作。

除了这些缺点，他工作起来可最令人起敬了。他人虽然腼腆得不可救药，可工作起来却绝对恪尽职守。他能理解基督教教义，是个彻底的基督教徒，能为别人做的事他绝不推诿，尽管他是那么无力与人交流沟通，也帮不了人家什么忙。这不，他现在就在精心照料病中的林德里先生，细心摸清他管辖的教区和教堂事务，理清账目，开列出贫病人员的名单，走东家串西家，想为大家做点什么。他听说林德里太太为儿子们发愁，就开始想办法送他们去剑桥念书。这番古道热肠几乎令玛丽小姐心生恐惧。她对此充满敬意，但又敬而远之，这是因为，马西先生做这一切时，似乎没意识到人的存在，没意识到他帮助的是人。他仅仅是像解数学题一样来解决已有的难题，干的是精打细算的善事。还有，他似乎是把基督教教义当成了准则。他要信仰什么，非得经过一番深谋远虑抽象思索认可，然后这才变成他的宗教信仰。

对他的所做所为，玛丽小姐是崇敬的。为此，她决定要照顾好他。她强迫自己这样做，唯唯诺诺的，一心想干好。可他并不明白她的心。她陪伴着他遍访教民，表情冷漠，但心里很崇敬他，不时为眼前这个缩着肩、大衣扣子直扣到下巴上的小个子动了恻隐。她模样儿周正，举止文静，高挑个儿，文静中透着漂亮，但她的衣着挺寒碜，围一条黑丝巾，身上不着一件毛皮衣服。可她怎么也算是个大家闺秀。人们看到她陪伴马西先生在阿尔德克罗斯街上走过，就会说：“天哪，玛丽小姐可算赚了。你们见过这样一条病恹恹的小虾米吗？”

她知道他们这般说她，不免怒火中烧，为此她更靠近了身边这个小个子，似乎是要保护他。管他们说什么，反正她能懂他的优点，并懂得尊重他。

他既走不快，也走不远。

“你一直身体不好吗？”她问，不卑不亢的。

“我内脏有毛病。”

说这话时他并没注意到她微微颤抖了一下，并沉默中低下头，恢复镇静后又开始温顺地对待他了。

他喜欢玛丽小姐。玛丽为了热忱地照料他，定下了规矩：他巡访教民时，要么她亲自陪同，要么由妹妹陪伴，尽管这样巡访的次数并不多。不过有些上午她是不能得空的，这时就由露易莎代替她了。而露易莎小姐无论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像对待国王那样对待马西。她无法敬重他，心中只有反感。每当她从他背后看去，发现这个小罗锅儿与病恹恹的十三岁男童别无二致，就十分厌恶他，恨不得弄死他算了。但是，玛丽十分有正义感，这教露易莎不得不在姐姐面前自惭形秽起来。

那天，他们要去看望杜伦特先生，他瘫在床上，快死了。露易莎因要陪这个小矮子牧师去而感到莫大的耻辱。

杜伦特太太面对真正的麻烦时倒是显得很平静。

“杜伦特先生怎么样了？”露易莎问。

“还那样，我们也没指望他缓过来点儿。”回答是这样的。

那矮个儿牧师站立一旁观望。

他们上了楼，三个人站立床边看着那老人枕在枕头上的灰白头颅和被单上露出的花白胡子。此情此景教露易莎小姐大为震惊和害怕。

“这太糟糕了。”她打了个冷战说。

“我早就这么想过，会是这样的。”杜伦特太太说。

听了这话，露易莎对她顿生畏惧。两个女人很不自在，都等着马西先生开口说点什么。可这个矮罗锅儿很紧张，光站着不说话。

“他还清醒吗？”他终于问。

“可能吧。”杜伦特太太说。“听得见吗，约翰？”她大声问道。那僵在床上的人的蓝色眼睛呆滞无力地看着她。

“还行，他听明白了。”杜伦特太太对马西先生说。除去那呆滞的目光外，这病人跟死了一样。仨人静立一旁不语。露易莎小姐尽管倔犟，可在这死气沉沉的气氛重压下，也不禁心情沉重起来。是马西先生在影响着她，教她本本分分地待在那儿，他那非人的意志把大家全控制住了。

随后，他们听到楼下的响动，是个男人的脚步声，一个男人在低声叫着：“妈，你在楼上吗？”

杜伦特太太一怔，走到门口。但那人已经步伐坚定地迅速跑上楼来了。

“我差点赶不上，妈。”那不安的声音响过后，他们看到楼梯平台上出现了那个水兵的身影。他母亲扑向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要依靠个什么。他搂住她，低头去吻她。

“他还没过去吧，妈？”他急切地问道，试图控制住自己的声调。

露易莎小姐的目光从那站在平台阴影中的母子俩身上移开了去。她无法忍受自己和马西先生在场并目睹这情景。马西先生似乎被母子俩流露的感情弄得很不自在，显得紧张。他是个见证人，浑身紧张，他无意看到这一切，因此显得很麻木不仁。而在古道热肠的露易莎看来，她和马西的在场似乎是万万不该的。

这时杜伦特太太走进卧室，脸上的泪还没干。

“露易莎小姐和牧师在这儿。”她颤抖着哽咽道。

她那个红脸膛儿、身材颀长的儿子忙挺直身子敬礼。露易莎忙把手伸了过去。这时她发现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睛露出认出了她的神情。随后他咧嘴笑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这种打招呼的样子正是她过去喜爱过的。一时间，她感到不知所措了。他绕过她向床边走去，靴子在灰渣地上咔咔作响。他颇为庄重地低下头，手抚着床单抖着声音问：

“您好吗，爸爸？”可那老人却视而不见地死盯着他。儿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好几分钟，才缓缓地退开。这时，露易莎看到，他喘息时，蓝色水兵服下胸脯的线条很美。

“他认不出我了。”他转身对母亲说，脸色渐渐发白。

“不会的，我的儿。”母亲叫着，可怜巴巴地抬起头。突然，她的头伏在他肩上。他忙俯身抱住她，任她失声痛哭了一会儿。露易莎发现他的身子抽动着，啜泣出声，不禁转过身去，泪流满面。那老父亲仍然僵直地躺在白色病床上。马西先生在那个皮肤黝黑的水兵身影映衬之下，显得那么古怪、黯然、渺小。他是在等待。露易莎小姐此时只想去死，一了百了，绝不敢回头去看一眼。

“我要不要做祷告？”牧师细声细气地问。大家便闻声跪了下去。

露易莎被床上那个僵死的人吓坏了。听到马西先生细声细气漠然的祈祷声，她心头亦闪过恐惧。平静下来之后，她抬起头来。床的那一边露出母子二人的头来。一个头戴黑色花边帽子，帽子下面露出细小的后脖颈来；另一个一头褐色头发，发丝焦黄干枯，密密麻麻如缠绕一团的金属丝，脖颈晒得黝黑，很硬朗，极不情愿地低着头。那老人的一大把花白胡须仍然纹丝不动。祷告仍在进行着。马西先生的祷告声流畅而清晰，使得人们不由自主地要服从于神的意志。他就像是在统治着所有这些低着的头颅，毫无激情但却坚定地统领着他们。他的这个样子令露易莎感到害怕。但在整个祈祷过程中，她又不能不敬畏他，这就像是在预先感受无情冷酷的死亡，领教纯粹的公理。

那天晚上她对玛丽讲起这次造访。她的心和她的血脉，一想到阿尔弗莱德·杜伦特双臂抱住他母亲的情景，就全然为之占据。还有，她一遍又一遍回想起他哽咽的声音，每念起那声音都会像一股烈火燃遍她全身。她想用心把他的脸看得更清：让阳光晒得黑红的面颊，黄褐色的眼睛里目光曾是那么柔和、无忧无虑，现在却充满了恐惧，透着紧张的神情，还有那只让太阳烤红了的漂亮鼻子和那张一见她就不禁莞尔的嘴巴。一想到他那挺拔优雅充满活力的身躯，她便禁不住感到骄傲。

“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她对玛丽说。那口气，似乎他并不长她一岁。言外之意是她对毫无人味的马西先生深怀恐惧，甚至是仇视。她觉得自己应该保护自己和阿尔弗莱德不受马西先生损害。

“马西先生在那儿，”她说，“一觉出他在场，我就恨。他凭什么在那儿！”

“当然，他最有权力在那儿了，”玛丽小姐沉默片刻说，“他可是个真正的基督徒。”

“在我看来，他倒跟弱智儿差不多。”露易莎说。

漂亮文静的玛丽小姐沉默片刻说：“哦不，他可不是弱智——”

“得了吧，他让我想起六个月甚至五个月的婴儿来，倒像是没长好就早产了似的。”

“不错，”玛丽说，“他是缺点什么。可他也有他了不起的地方。他实在是个好人——”

“那倒是，”露易莎小姐说，“可是他看上去并不像。他凭什么让人拿他当好人？！”

“可他就是好嘛，”玛丽坚持说，随后又笑着补充说，“行啦，你怎么也不能否定这一点。”

她的话音中透着固执。她自顾沉静地打着转。她心里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她知道马西先生比她强壮，她必得屈从他。在肉体上，她比他强壮，为此感到高他一头，她肉体的自我很是看不上他。但在精神上，她却受着他的钳制。她明白留给她的时间还有多久，全家人都看着她呢。

四

几天后，老杜伦特先生死了。露易莎小姐又见到了阿尔弗莱德，可他在她面前显得僵化，并没把她当人看待，而是把她当成高于他的某种强有力的意志，而他像另一种意志站在她面前。她从来未曾感到自己如此这般地与别人决然隔离着，这样被一层钢板隔离的感觉教她又困惑又恐惧。他这是怎么了？她真恨军队的训练，恨透了，它让阿尔弗莱德变了一个人。他变成了一个意志，屈从于凌驾他之上、与他作对的意志。这一点，令她难以认可。他让露易莎感到可望而不可即。现在，他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低下、屈从于她的位置上，以此来躲她，避免同她有什么联系。于是，他这样漠然以对，完全像低她一等的样子。

她感到匪夷所思，落寞地独自苦思冥想。她那颗发狂、固执的心无法不想，它不肯放弃自己的思想和权力。有时，她干脆不去想他，凭什么为一个比她低下的人烦恼？

可她还会再想起他来，几乎要恨他。他就是用这种法子来逃避她的。她觉得他这样做纯属懦弱。他平静地把她摆在高人一等的阶级中，把自己摆在低一等的位置上，远离她，让她无法接近自己，仿佛这个爱着他的活生生的女人根本不算数似的。但她绝不让步，一心要咬住他不松口。

五

不出半年工夫，玛丽小姐就嫁给了马西先生。他们根本就没有谈恋爱，也没人对这桩婚姻品头论足。人们都冷漠地注视，期待着。那天马西先生向玛丽求婚，这小男人那微弱干涩的声音竟令林德里先生浑身颤抖起来。马西先生显得十分紧张，但口气又是那样奇特地不容置疑。

“我感到十分高兴，”牧师说，“不过，主意要玛丽自己来拿。”说着，他在桌上移动《圣经》的纤手还在发颤。

这个小个子男人决心已下，走出屋去找玛丽小姐了。他在她身边坐了半天，听她说了一会儿，这才开口说话。玛丽对即将到来的事感到害怕，直挺挺坐着，心里惘惘地。她感到似乎自己的身子会挺起来把他挤到一边去。可她的心却颤抖着、等待着。她几乎是在企盼着，几乎求告他了。这时她知道，他就要开启尊口了。

“我已经向林德里先生求过了，”马西牧师说。这时，她突然扭头去看他小小的膝盖。“求他降尊接受我的求婚。”他深知自己的短处，不过他是铁了心了。

她越坐越冷漠越无动于衷，几乎像石头一样了。他紧张地等待着。他是不会去说服的，他本人都不曾听到过说服的话，他只顾走自己的路。他看着她，对自己充满信心，但吃不准她的心思。他开口说：

“做我的妻子，行吗，玛丽？”

她的心依旧冷漠、无动于衷，自顾骄傲地端坐着。

“我先问问妈妈再说。”她说。

“那好吧。”马西先生说，一转眼他就走了出去。

玛丽去找母亲，心情冷淡，表情漠然。

“马西先生求我嫁给他呢，妈妈。”她说。林德里太太依旧眼不离书，毫无表情。

“嗯，那你怎么说？”

这俩人都保持着镇静和冷漠。

“我说我要先问问您再回答他。”

这等于是在提问。可林德里太太并不想回答，便在长沙发上焦躁地移动起自己沉重的身子来。玛丽小姐双唇紧闭，镇静地端坐着。

“你父亲认为你们是不坏的一对儿。”母亲似乎心不在焉地说。

然后再也无话，两人都三缄其口。玛丽小姐没跟露易莎小姐谈这事，而厄尼斯特·林德里牧师则退避三舍。

当晚，玛丽小姐接受了马西先生的求婚。

“好吧，我嫁给您。”她说着，甚至向他表露出几分柔情来。

这让他不知所措，但心中欢喜。她看得出他在向她靠近，能感到他身上的男人味儿，感到他流露出的某种阴冷和得意。她自顾端坐着等待。

露易莎获知此事后，虽沉默不语，但心中对谁都恨恨的，甚至对玛丽也是这样。她感到自己的信念受到了伤害。难道她心目中真正的东西竟可以这样无所谓吗？她想逃走。她想到了马西先生，这人身上有某种奇特的力量，某种难以言状的力量。他有某种他们无法扭转的意志。想到这儿，她突然感到一阵脸热。如果他来找她的话，她会把他轰出门去。他永远也别想碰她一下。想到此，她开心了。高兴的是，她的血会高涨，只要他靠她太近，不管他怎样摧毁她的判断力，不管他是怎样好的人，她的血都会淹死他。她觉得这个开心法儿有点变态，可她依旧开心。“我会把他轰出门去。”她说。她为自己说出这句开诚布公的话而感到心满意足。也许，她应该感到玛丽是个比她自己品位更高的人。但玛丽是玛丽，她是露易莎，这一点也是无法改变的。

嫁给马西后，玛丽也试图变成他那样纯粹理性的人，没有情感和冲动。她把自己封闭起来，对开始感到的痛苦、受到的羞辱和伤害带来的恐惧报以木然冷漠。她不要感知，就是不要。她成了一种纯粹的意志，对他听之任之，她选择了某种命运。她要做个善良和纯洁正直的人，她会生活在一种她不曾领略过的自由中，摆脱世俗的顾虑。她一心一意要得到自己的权利。她把自己出卖了，但她获得了新的自由。她摆脱了自己的肉体。她把自己的肉体这个低等的东西出卖了，换取了更高尚的东西，那就是摆脱物质后的自由。她认为她为自己从丈夫那儿获得的一切付出了代价。因此，她以一种独立之身，骄傲而自由地活着。她是用自己的肉体做代价的，从此不再想它，她很高兴摆脱它。她换取了她在这世上的一席之地，这是理所应当有的了。剩下的，就只是去行善，过高尚的精神生活。

她极难容忍别人与她和她丈夫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场所。她的私生活是她的一大耻辱。但她可以做到秘而不宣。她住在离铁路几里远的小村牧师住宅里，几乎与世隔绝。看到一些人对她丈夫表示厌恶，像看待“病例”一样用那种特殊的眼神看他，她就感到很痛苦，似乎这是对她肉体的羞辱。不过，大多数人在他面前还是神魂不安的，这总算让她恢复了点自豪。

如果让她由着性子来，她会恨他，恨他在屋里转来转去的样子，恨他那缺少人味的尖细嗓音，恨他的小罗锅儿，恨他那张没长开的脸，它令她想起早产儿来。但她强使自己守着妇道，照料他，公平地对待他。她同样在内心深处怕他，感到自己像奴隶。

他的举止上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照他的做人标准，他可是个十分公正善良的人了。可他的男人味却表现为冷漠，自我，十分的霸道。别看他个子矮小、身子骨儿虚弱、发育不良，这种秉性却是她始料不及的。这是这笔交易中她弄不明白的一件事。她因此干脆不去想它，相安无事拉倒。但她隐隐觉得她是在戕害自己。说到底，她的肉体并不是那么容易说摆脱就摆脱掉的。可她却想轻易地把它打发掉。唉，有时她真想挺身去死，举起手来，一挥，把一切都毁掉拉倒。

他对自己所处的环境几乎秋毫无察。他对家务事不闻不问，而她在家中可以为所欲为。的确，她在很大程度上摆脱了他。他可以独自悄无声息地坐上个把小时。他很善良，很周到，甚至显得牵肠挂肚的。可一旦他认为自己是对的，他就会盲目而固执，那种男人气颇像一台冰冷的机器。在很多问题上，他都是逻辑上正确，或者他的主张俩人都能接受。就是这样，她没有什么可反对的。

不久，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因此第一次在上帝和男人面前感到了恐惧。这是她注定要经历的，这是女人之道。孩子出生了，是个漂亮健康的婴儿。她双手捧着孩子，心里止不住一阵酸痛。她那受到蹂躏、一直沉默的肉体将由这个男孩儿来代言。无论如何，她要活下去，尽管活下去远非易事。没有什么是彻底完结了的，她一遍又一遍地端详这孩子，看得几乎要恨起来，可又因爱而倍感苦涩。她恨他，因为他使得她在肉体上又复活了。当她难以在肉体上活着时，她不要复活。她只想蹂躏她的肉体，贬低它，消灭它，只生活在精神中。可现在有了这个孩子，这太残酷、太折磨人了，因为她必须爱这个孩子。她的目的又碎成了两半。没有目标、没有方向，她并非是真的存在。作为母亲，她沦落为一个破碎卑贱的东西了。

本来没什么人之感情的马西先生，现在对“他的孩子”这个念想着了迷。孩子的降临，突然占据了他的全部感情世界。这孩子令他牵肠挂肚，让他一心为孩子的安全和健康担忧。这可是件新鲜事，似乎他自己成了个赤裸裸的新生儿，全然能意识到自己的赤裸，为此满心恐惧。他这个一直漠视他人的人，现在一心关注起这孩子来了。他倒也没有跟他玩耍、亲吻他或照料他。他没为这孩子做什么。但这孩子就是支配着他，既充满了他的心，又令他脑子一片空白。对他来说，全世界就只有这孩子了。

他的妻子还要忍受他一堆的问题：“他为什么要哭呢？”孩子刚一出声，他就会提醒说：“玛丽，孩子有动静了。”喂食时间刚过五分钟，他就会焦躁不安起来。这些，玛丽都要忍受。她这是自找，所以现在她必须听之任之。

六

在黯淡的牧师住宅里，露易莎小姐正为姐姐的婚姻感到痛苦万分。订婚时她就大叫着反对这桩婚姻，却让玛丽一句平静的话给封住了口：“露易莎，我不同意你对他的看法，我非嫁给他不可。”从此露易莎就心存深深的怨恨，三缄其口了。这种岌岌可危的情形令她内心发生了变化。因为反感，她便疏远了死心眼儿的玛丽。

“我宁可光着脚沿街乞讨也不嫁那个人。”一想到马西先生，露易莎就会这么说。

但是玛丽会以另一种方式显示自己的勇气。因此，实事求是的露易莎便突然感到她的偶像玛丽出了毛病。玛丽怎么可能纯洁无瑕呢？一个人是不可能行为龌龊而精神高洁的。露易莎不再相信玛丽精神高洁了，不再相信她真诚了。如果玛丽是个超凡脱俗但误入歧途的人，父亲为什么不保护她呢？那是因为他图钱。他并不赞成这桩婚姻，可他却退却了，就是因为他图钱。母亲则明显对此漠不关心：她的女儿们可以自行其是。她母亲是这样宣称的：

“别管马西出什么事，反正玛丽的日子有着落了。”如此昭著而浅薄的算计，激怒了露易莎。她忍不住叫道：“我宁可进工厂干活，有个着落，也不这么结婚。”

“那是你父亲该管的事。”母亲粗暴地噎她。这句旁敲侧击的话很是刺伤了露易莎小姐，为此她简直恨透了母亲，也有些恨起自己来。这股怨气憋在她心中好久了，不住地在往上拱啊拱的，到最后她终于说了出来：

“他们错了，他们全错了。他们碾碎自己的灵魂，换来的是一文不值的东西，他们心中压根儿就没有一丁点儿爱。我可是要有爱的。他们想让咱们也否认世上有爱，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爱，他们想让咱们说爱压根儿不存在。可是我就是要有爱，我还要去爱，这是我天生的权利。我爱哪个男人，我才会嫁给他，我最上心的就是这个事儿。”

露易莎于是变成了孤家寡人。因为马西，她跟玛丽掰了。在露易莎眼里，玛丽嫁给马西纯属自甘堕落。她真是不忍去想那个有着高尚理想的姐姐怎么会如此在肉体上自轻自贱。玛丽这一步走的，真个是错、错、错！她优越什么，她被玷污了，毁了。姐妹二人从此不睦。她们的确相互爱着，一生都爱着，但她们分道扬镳了。倔犟的露易莎感到心头又增添了新的沉重，不禁阴沉起脸来。她要走自己的路了。可路在何方？前方的世界虚无缥缈，令她深感孤独。她怎么才能算得上找到了自己的出路？但是，她铁了心要去爱，要得到她所爱的男人。

七

儿子三岁那年，玛丽又有了个孩子，是个女儿。那三年过得很无聊，既像一辈子，又像一场梦。她说不上像什么。只是，她总感到头顶上负着某种重压，在压迫她的生命。唯一出过的一件事，是马西先生动了个手术。他总是瘦弱不堪，他妻子很快就学会了按部就班地照料他，把这当成了她的一份义务了。

不过生下女儿的这第三年上，玛丽感到压抑沮丧。圣诞节越来越近了，牧师住宅里的圣诞节是黯淡乏味的，每一天都是那样千篇一律地淡然无光。玛丽很怕，似乎觉得那黑暗正向她压下来。

“爱德华，我想回家去过圣诞。”她说着，不禁感到心中生出了恐惧。

“可你不能把孩子扔下呀。”丈夫眨着眼说。

“我们都去。”

他想了想，若有所思、静静地盯着她。

“干吗想走？”他问。

“因为我想换换环境，那样会对我有好处的，对养奶也有益。”

他听出了妻子话中的坚决，颇为茫然。她说的话，丈夫并不很明白，但他冥冥中感到玛丽是铁了心了。自玛丽生儿育女始，无论是临产前还是哺育婴儿，他都把她当成一个特殊的人。

“带孩子坐火车会不会伤着她？”他问。

“不会，”做母亲的说，“怎么会呢？”

他们上路了。上火车后，天开始下雪了。这小个子牧师从他坐的一等车厢的车窗向外看去，凝视着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窗前掠过，像一道窗帘横贯田野。他一心只想着孩子，生怕车厢里的穿堂风吹着她。

“坐在角落里，”他冲妻子说，“搂紧孩子，靠里。”

她照他的话往里挪了挪，目光扫向窗外。他的存在总像一块铁秤砣压在她心头。现在总算可以躲避他几天了。

“坐那一头，杰克，”父亲说，“那儿风小点儿，来，坐到这扇窗边来。”

他焦虑地看着儿子。可他的孩子却是这世上最不拿他当回事的人。

“看啊，妈妈，你看！”儿子叫，“正好飞到我脸上了——”他指的是落在脸上的雪花。

“那就坐到这个角落来，”父亲又说，那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一片儿跳到这一片儿上头，妈，它们又一块儿溜下去了！”儿子欢快地跳着脚说。

“让他坐这边儿来，”小个子男人在叮嘱老婆。

“杰克，到这块垫子上来。”母亲白皙的手拍拍那垫子说。

儿子照她说的，默默地蹭过来。待了一会儿，他故意尖着嗓子叫：

“看犄角儿里呀，妈，雪都堆成堆儿了。”他的手指头演戏般地抚摸着窗棱、指着雪花儿说，随后虚张声势地冲母亲转过身来。

“堆成堆儿了！”她也叫道。

儿子看到了母亲的表情，得到了她的反应，心有点定了下来。尽管他心里还有点不安，但他再一次确信他得到了母亲的关注。

他们下午两点半到了牧师住宅，连午饭都没吃。

“你好呀，爱德华。”林德里先生虚与委蛇一番，摆出一副岳父样儿来。跟这个女婿在一起，他总感到错位，因为他自叹不如。因此他尽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老牧师看上去苍白瘦削，形销骨立，灰头灰脑的。不错，他还是那么傲气。不过，随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成人，这股子傲气已经日薄西山，随时都会枯竭，他只能变成一个穷困潦倒的可怜角色。林德里太太一门心思只注意她的女儿和外孙子外孙女，毫不在意她的女婿。露易莎小姐则咯咯笑着逗孩子们玩儿。马西先生站在一旁，驼背的样子显得他挺矬。

“噢，美人儿，小美人儿！小冷美人儿坐火车来了！”露易莎小姐一边逗着小婴儿，一边蹲在炉前毯上解开白羊毛襁褓，让婴儿的身子烤烤火。

“玛丽，”小个子牧师说，“我觉得最好给婴儿洗个热水澡，免得她冻着。”

“我倒觉得没这个必要，”孩子妈说着，过来用手小心地捏捏小东西粉嘟嘟的手脚，“她不冷。”

“一点也不冷，”露易莎叫着，“她没着凉。”

“我这就去拿她的尿布来。”马西先生一门心思地说。

“我到厨房里去给她洗吧。”玛丽换了一副冰冷的口气说。

“不行，女佣在擦洗那儿呢，”露易莎说，“再说，孩子这时候也不需要洗澡啊。”

“最好洗一个。”玛丽平静地说。她听丈夫的话。这样子颇令露易莎恶心，也就不言语了。小个子牧师臂上搭着法兰绒尿布缓缓走下来时，林德里太太说：

“你是不是也洗个热水澡，爱德华？”

林德里太太话中带刺儿，可马西先生却听而不闻，因为他正一门心思准备给孩子洗澡呢。

屋内光线昏暗，陈旧破烂。相比之下，屋外的雪景倒像个童话世界了：草坪上的雪一片洁白，灌木上也黏着一挂挂的积雪。屋里墙上挂的几幅死气沉沉的画儿，看不大清画的是什么，四下里昏暗一片。

只有壁炉前让火光映得亮一些，人们把澡盆安放在炉前地毯上。马西夫人的黑发仍像平时那样梳盘得光顺，一派贵妇人气。她跪在澡盆边，腰围一条皮围裙，抱住手脚乱蹬的孩子。她丈夫站在一边，手握毛巾和绒布去炉前烘热。露易莎心中恨恨的，没心思分享给孩子洗澡的乐趣，自顾去摆桌子。那男孩儿正手抓门把儿吊在门上，奋力拧着把手想开门出去。他父亲扭身看到他，便说：

“离开门儿，杰克。”可他的话等于白说，杰克自顾拧得更使劲儿，跟没听见一样。马西先生忙向他瞪起眼来。

“玛丽，他必须离开门，”他说，“门一开穿堂风就进来了。”

“杰克，离开那儿，乖啊，”母亲说着手脚麻利地把浑身水湿的婴儿放到她膝盖上的毛巾里，然后回头望望说，“去跟露易莎姨妈说说火车上的事儿。”

露易莎也怕那门开了，就站一边看着炉前地毯上的人们。马西先生手持绒布立在一旁，像是在协办什么仪典。如果不是因为人人心中生着闷气，这一情景倒也颇为可乐。

“我想看看窗户外头嘛。”杰克说。他父亲忙转过身不理他。

“露易莎，把孩子抱到椅子上好吗？”玛丽急急地说，孩子父亲太弱，怕是抱不动。

给孩子包上绒布后，马西先生又上楼拿下四只枕头来，把它们架在炉围杆上烘烘。然后他站在一边看母亲喂孩子，全然被孩子迷住了。

露易莎继续去准备饭菜。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郁郁寡欢。林德里太太则像往常一样，默默地躺在一边注视他们。

玛丽抱孩子上楼去了，她丈夫抱着枕头紧随其后。不一会儿，他又下楼来了。

“玛丽干吗呢？干吗不下楼来吃饭？”林德里太太问。

“她和孩子在一起。屋里挺冷，我得让女佣生个火。”他说完后若有所思地向门边走去。

“可玛丽还什么都没吃呢，恐怕要感冒的是她。”母亲愠怒地说。

马西先生看似置若罔闻，可又望望岳母，说：“我这就给她送吃的去。”

说完，他出门去了。林德里太太气得在沙发上辗转反侧。露易莎则一脸怒气。不过谁也没言语，因为她们家花的是马西先生的钱。

露易莎上楼来了，看到姐姐正倚坐在床边读一张废报纸片。

“不下来吃饭吗？”妹妹问。

“一会儿就去，”玛丽平静、拒人千里地说，教人接近不得。

就是这一点最让露易莎恼火。她于是下了楼，冲母亲说：

“我出去一下。可能不回来吃茶点了。”

八

大家对她外出不置一词。她戴上那顶村民们十分熟悉的皮帽子，穿上那件旧风雪衣就走了。露易莎矮墩墩的，相貌平平。她的下巴厚重，随她妈；额头高耸，随她爸；而那双若有所思的灰眼睛则谁也不随，是她自己的，一笑起来，这双眼睛显得十分漂亮。大伙儿说得对，她这模样儿看上去阴沉沉的。要说她哪一点最顺眼，还得数她那一头浓密光亮的金发，可说是流金溢彩。这头美发长在她头上倒也说不上不般配。

“我这是去哪儿呀？”她来到雪野中，喃喃自语。她毫不犹疑地迈开了步子，不过那全然是身不由己，一直下了坡，朝阿尔德克罗斯老村子走去。谷地里林木暗森森地，矿井气喘吁吁，喷出一束束圆锥形的烟柱，高大笔挺，显得比山上的雪还白。不过，在这死静的空中，一束束烟柱还是显得影影绰绰。露易莎不知自己走向何方，直到到了铁路叉路口，看到被积雪压弯的苹果树枝垂向篱笆，才想起她必须去看看杜伦特太太。原来那些正是杜伦特太太家园子中的树。

现在，阿尔弗莱德又回到家中，与母亲一起住在大路下方的村舍中。白雪皑皑的园子很陡，从路边篱下和铁路交道口开始铺展下去，就像一个坑的一面，直斜到墙根下。深陷其中的村舍因此得以遮蔽。屋顶上的烟囱刚刚与路面一般高。露易莎小姐踏着石阶下来，下到小后院中。这里一片昏暗隐蔽，存放煤油的小棚子上歪着一棵大树。身陷其中，露易莎颇觉得踏实。她叩了几下敞开的门，四下里张望着。园子从矿坑边开始变窄，像一条细舌伸展过来，一片雪白，这景色令她想起不出一个月，园子里的黑豆果树丛下会冒出密实的雪花莲来。身后园子边上垂下的残破石竹花朵现在全披着雪被，一到夏天那洁白的花朵就会碰撞露易莎的面庞。她在想，花儿垂首蹭你的脸时你便伸手去采，那该有多惬意啊！

她又敲敲门。探头张望里面，看到厨房里深红的火光，炉火辉映着砖地和印花布做的椅垫子。这真是一幅明亮动人的景色。她走过洗涤池时发现，那张年历还挂在老地方。屋中空无一人。“杜伦特太太，”露易莎轻声呼唤道，“杜伦特太太。”

她又顺着砖阶拾级而上到了前屋，那儿仍旧摆着小柜台，台子上放着一捆捆的活计。她在楼梯下又呼了几声，仍没回音。她这才明白杜伦特太太出门去了。

她转身来到院子里，循着那老妇人的脚印儿上了通往园中的小径。

她从树丛和悬钩子新枝下钻出，来到矿床旁。白雪笼罩着宽大的园子，园中光线昏暗，影影绰绰的树丛掩映在积雪中。左首上方，小小的矿山火车轰隆隆驶过。而身后则是一片树林子。

露易莎在裸露的小径上边走边左顾右盼，随之关切地叫了一声。原来是她看到了那老妇人正坐在白雪覆盖的卷心菜地中蠕动着，菜地乱糟糟的。露易莎朝她跑过去，发现她正低声啜泣着。

“您这是怎么了？”露易莎叫着，一下子跪倒在雪地里。

“我——我——我正在拔一棵甘蓝根儿，就，哎呀，身子里头什么在撕扯我，疼死了。”老妇人连痛带惊，抽抽搭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块儿疼，疼了有些日子了，这会儿它又犯了，哎哟！”她大口喘着，手捂住肚子歪下去，像是疼昏了，一张脸在雪地里显得蜡黄。露易莎忙去扶她。

“这会儿你能自个儿走了吗？”她问。

“能。”老妇人长出一口气道。

露易莎扶她站起身来。

“拿上那棵菜，给阿尔弗莱德晚饭时吃。”杜伦特太太喘着气说。露易莎拣起甘蓝根儿，扶着老妇人艰难地走回了屋。她给老人倒上白兰地，扶她躺到睡椅上，说：“我这就去请大夫，请你等一会儿。”

说完她跑上台阶，到几码开外的小酒馆儿去。老板娘见到露易莎小姐来，吃了一惊。

“您能马上给杜伦特太太请个大夫来吗？”她说，那口气有点像她父亲命令别人。

“怎么了？”老板娘惊讶地问。

露易莎朝路上瞟了一眼，看到杂货店的马车正朝伊斯特伍德驶去，就跑过去向车夫讲了几句请医生的事。

露易莎回屋时，杜伦特太太躺在沙发上，脸扭向一旁。

“让我帮你上床去吧。”露易莎说。杜伦特太太没表示不同意。

露易莎很熟悉劳动阶级的生活。她拉开橱子最下方的抽屉，找到几块抹布和绒布。她拿井下用的旧绒布垫着，抽出炉架子，包起来放在床上。又从儿子的床上扯了条毯子，跑下来，把毯子放在炉火前烤着。随后帮小个子老妇人脱去衣服，抱她上楼。

“小心别把我摔地上，当心呀！”杜伦特太太叫着。

露易莎没理会她，只顾抱着快步上楼。她无法在这儿生火，因为卧房里没壁炉，地板是灰泥抹成的。她抓过那盏灯，点亮后放在角落里。

“灯光也能让屋里有点热乎气儿。”她说。

“是啊。”老妇人呻吟道。

露易莎又拿几块烤热的绒布，换下从炉架上取来的那几块。然后她做了一只麸皮袋子，放在老妇人腰腹部，她那儿长着一个大肿块。

“我早就觉出来那儿长东西了，”老妇人低吟着，这会儿那地方不那么痛了，“可我什么也没说过。我可不想给咱们阿尔弗莱德添麻烦。”

露易莎不明白，为什么“咱们阿尔弗莱德”就不该知道这事儿。

“几点了？”老妇人凄惨地问。

“差一刻四点。”

“哎呀！”老妇人悲呼，“再过半小时他就回来了，可是我还没做好饭呢。”

“我来做，行吗？”露易莎轻声问。

“菜在那儿，贮藏室里有肉，还有一只苹果馅饼热热就行了。不过，你可别做呀！”

“那谁来做呢？”露易莎问。

“天知道。”病恹恹的老妇人呻吟着，顾不上想这许多了。

露易莎还是做了饭。这时医生来了，认真地检查了一遍后，脸色很沉重。

“大夫，什么毛病啊？”老妇人抬头问，那可怜巴巴的目光中全无希望。

“长瘤子的地方皮撕破了。”他说。

“唉！”她喃喃着转过身去。

“这样子，她会说不行就不行了，不过也许那瘤子会化掉呢。”老医生对露易莎说。

露易莎又上楼去了。

“他说那个瘤子兴许会自个儿化了，你就全好了。”她说。

“唉，”老妇人喃喃着。这话哄不住她。她又问：“火旺吗？”

“旺。”露易莎说。

“他需要屋里火旺旺的。”杜伦特太太说。露易莎忙去照管炉子。

自打杜伦特死后，这寡妇就很少上教堂了，露易莎一直对她很友好。姑娘心中吃准了：没有哪个男人像阿尔弗莱德·杜伦特这样打动过她的心，她认准他了。她的心是属于他的。为此她和他这个爱挑剔、讲求实际的母亲之间也自然相互同情起来。

阿尔弗莱德是这老妇人最宠爱的儿子，可他仍像几个兄长一样任性、盲目，只顾自己。像别的男孩子一样，中学一毕业他就死活要下井当矿工，这是使自己尽快成为男子汉与其他男人平起平坐的唯一途径。这个选择令其母心寒，她本希望让小儿子成为一个绅士的。

尽管如此，儿子对她的感情始终如一，那份感情很深，但从不溢于言表。她什么时候疲倦了，什么时候添了顶新帽子，儿子都看在眼里。有时他也为她买点小东西。他其实很依恋母亲，这一点，母亲却看不出。

他并不令母亲打心里感到满意，因为他看上去不那么有男子气。他时而爱读读书，更爱吹吹短笛。看他为了吹准音调，头随着笛子一点一点的样子，她就觉得好开心。这教她对他生出柔情、怜悯的慈爱来，但绝非敬重。她对男人的要求是矢志不渝，不受女人的影响，一心进取。可她知道，阿尔弗莱德依赖她。他参加唱诗班，是因为爱唱。夏季，他在园子里干点活儿，喂喂家禽喂喂猪什么的。他还养鸽子呢。周六他会去参加板球队或足球队的比赛。尽管如此，在她眼中他还是不像条汉子，不像他的几个兄弟那样是独立自主的男子汉。他是她的宝贝疙瘩——她为此疼爱他，可也为此有点恨他不争气。

渐渐地，母子二人之间产生了点儿对立情绪。于是他开始像几个兄弟一样酗酒，不过不像他们那样喝起来不要命，他还是喝不糊涂的。母亲见此情景，真是可怜他。她是顶疼他了，可又对他不满意，因为他离不开她，就是不能自行其是。

再后来，他二十岁时偷跑去当海军了。这下子把他练成了个男子汉。他恨透了当兵服役、逆来顺受。几年中他一直同那个受着军规约束的自我进行斗争，要挣回自尊。他怀着一腔的无名火、羞耻感和压抑的自卑感抗争着。最终他摆脱了屈辱和自恨，获得了内心的自由。而对被他理想化了的母亲的爱则一直支撑着他的希望和信念。

他终于回家了，已经是小三十的人了，但仍像个孩子一样幼稚单纯。只有沉默这一点是早先不曾有的，那是在生活面前表现出的无言的谦卑，因为他惧怕生活。他几乎是纯洁无瑕的一个人，过于敏感，总是见女人就躲。男人们之间常聊点性什么的，但不知何故从不对准具体的女人。他时而与想象中的女人放纵；但一见到真女人，他就深感不安，唯恐避之不及。若有女人接近他，他会敬而远之，避之千里。可过后他又会为此深感耻辱，内心深处自觉不算个男人，或者说不算正常的男人。在热那亚，他同一个下级军官去过一家酒馆儿，那儿常有些下等女子光顾，寻找情人。他手把酒杯坐着，那些女子看着他，但没人过来找他。他知道，即便她们过来找他，他也只会为她们买吃喝的，因为他可怜她们，为她们缺吃少穿担忧。但他不会跟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走，他为此常感到羞愧，看着那些扬扬自得、浑身激情的意大利人身不由己地往女人身上凑，心中不禁妒火横生。他们才是男人，而他则不是。他坐在那儿，像是矮人三分，像个人见人躲的讨人嫌。离开小酒馆儿，一路上幻想着自己跟某个女人交欢，越想越觉得过瘾。可果真有女人送上门来，他又会因为她是个血肉之躯而不敢造次。如此无能，像是断了主心骨一般。

在国外时，有好几次他出去喝酒后，跟伙伴们去逛正式营业的妓院，可那种龌龊卑劣的场景又教他惊疑不已。真是无聊，毫无意义。他感到自己患了阳痿症，不是肉体上的阳痿，而是精神上的阳痿：并非实际上的阳痿，而是内心的阳痿。

他心怀这个秘密回家来了，那陌生、不安分的自我依旧折磨着他。海军训练练就了他一副好身板。他意识到自己身材健美，很为此骄傲。他游泳、练哑铃以保持健美的体形。除此之外他还打板球、踢足球。他读了些书，开始有了自己的信念，这一套是从费边社的社员们那里学来的。他吹起短笛来是把好手儿，人们公认他是个内行。但耻辱与短处仍旧像溃烂的伤疤一样长在心灵深处。他外表虽然健康快乐，可内心却痛苦；表面上自信优越，心里是自惭形秽。他想变得残忍以求改变自己，仅仅是为了获得解脱，摆脱这种耻辱与难堪。眼看一些矿工毫不畏惧地一往直前扑向自己的目标求得满足，他不禁暗自妒忌他们。一切，他真想不惜一切去获得这种自然冲动和冒失，直奔目的，满足自己的欲望。

九

在井下干活并非让他感到不快活。人们都很喜爱他。感到与众不同的倒是他自个儿。他似乎是在掩饰自身的污点儿。即便这样，他心里还是吃不准，大伙儿是否真的不拿他当傻瓜，觉得他没他们那么有男子气从而看他不起。于是他外表装得很有男子气，这一招竟把他们蒙住了。对此，他很吃惊。他生性活泼，所以一干起活来就显得快活，在井下他感到自在。他们光着膀子干活儿，干得浑身热烘烘、黑乎乎的，时而蹲着聊上几句。凭着安全灯的微光看人只能看得模模糊糊。四下里采下的煤渐渐隆起来，巷道里一根根木头撑柱看上去就像低矮、黑暗的庙宇里的房柱。随后拉煤的小马到了，年轻的马夫会从隔壁七号坑道带个口信儿或从马槽里带一瓶水来，有时也会传点井面上的新闻。这么一天下来，日子过得挺快活。白天在井下干活儿，气氛很轻松愉快。一群男人与世隔绝地关在井下，相互间充满哥儿们义气，心情舒畅。在这个危险的地方，他们什么活都干，挖煤、装车、修复掌子面，坑道中隐约弥漫着神秘与冒险气氛。这一切对他来说并非不迷人，让他不再那么渴望井上的空气，不再畅想大海了。

这一天，活儿很多，弄得杜伦特无心闲聊，整个下午自顾默默干活儿。

“放工”时间到，大伙儿拖着沉重的双腿来到井口下面。井下办公室粉刷过的白墙十分耀眼。人们熄了灯，一群人围坐在竖井口下。黑乎乎的水珠子顺着井壁流到污水坑中。远处，电灯在主坑道上闪烁着。

“是下雨了吗？”杜伦特问。

“下的是雪。”一位老工人说。小伙子听后很高兴，他就喜欢上井时天下雪。

“这场雪赶在圣诞节前下了，真是时候，是不？”老人问。

“嗯。”杜伦特回答。

“圣诞晴，坟头儿多。”另一个人叨念起一句谚语来。

杜伦特闻之笑起来，一笑就露出小尖牙来。

罐笼降了下来，这群人排上了队。这时杜伦特发现打了眼儿的笼拱顶上有雪花儿，心中一阵高兴。他幻想着：雪花儿下井走一遭是否也很开心。可是，这些雪花转眼间就跟污泥水混在一起变成了黑泥汤子。

他喜欢自己身边的一切，因此常常面带微笑。可这微笑下面却藏着许多怪想法儿。

升上地面后他几乎感到晕眩，因为雪光太刺眼。顺着井台边走过，把灯交还给办公室后，他再一次置身于开阔的空间中，白雪的世界在闪亮，他情不自禁笑了。黄昏的天光下，两边的山峦呈现出淡青色，树篱则看上去凋敝暗淡。铁路中间的雪地让行人踩得一塌糊涂，一路上尽是赶路归家的矿工们黑黑的身影。但在他们前方，远处的积雪仍旧平缓，一直铺展到黑墙一般的矮灌木丛边上。

西半天上呈现出一抹粉红，一颗巨星朦朦胧胧地高悬空中。脚下矿区的灯光一片暗黄，照亮了四周的建筑。老阿尔德克罗斯村那边，一排排房屋中流曳着灯火，在淡青的暮色中明灭。

杜伦特走在矿工们中间，心中充满了生机和喜悦，大家都因为有了这场雪而兴冲冲地打开了话匣子。他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喜欢这雪白的暮色世界。走到园门，他停下脚步，看到路基下方家中的灯光辉映着沉静淡蓝的雪地，他的心不禁微微发颤发热。

十

铁道边大门旁的栅栏上开着一扇小门，他锁了这扇门。现在他开门时注意到从厨房里射出来的灯光一直照到外面的灌木丛和雪地上。他想，这是一支蜡烛，怕是要点到天黑才换上油灯吧。他顺着陡径滑到平地上，他喜欢在平缓的雪地上首次留下脚印儿。随后他才穿过矮灌木丛走向家里。屋里的两个女人听到他在屋外的刮板上刮沉重的靴子底，又听到他开门时的说话声。

“妈，靠点蜡能省几滴煤油？”他喜欢亮点儿的油灯光。

他放下瓶子和盛午饭的布包，正要把大衣挂在洗涤间门后时，露易莎出来了。他吃了一惊，随之笑了。

他眼睛里刚刚露出笑意，便忽地沉下脸来，他害怕了。

“你母亲刚刚出了点事儿。”她说。

“怎么回事？”他大声问。

“在园子里。”她说。他手持外衣犹豫片刻，然后挂上，转身进了厨房。

“她上床了吗？”他问。

“上了。”露易莎小姐说。她发现很难骗过他。他默不作声，走进厨房，沉沉地坐在父亲那把旧椅子中，开始脱靴子。他的头挺小，形状很漂亮。那头棕发，长得密实而硬挺。这样子，无论出什么事，看上去都显得快活。他穿着厚毛头布裤子，散发着井下的腐臭味，换上拖鞋后，他拎着靴子进了洗涤间。

“怎么回事？”他恐惧地问。

“是内伤。”她回答。

他来到楼上，母亲见他来了，显得还算平静。露易莎能感到他的脚步在震动着楼上卧室的泥灰地。

“您干什么弄成这样了？”他问。

“没什么，孩子，”老妇人艰难地说，“没什么。你别担心，儿子，比起昨天和上周，今儿的事儿真不算什么。大夫说我伤得不太厉害。”“您干什么来着？”儿子问。

“我正拔一棵白菜，我猜是劲儿使过了。因为，哦，真疼啊——”

儿子赶紧看她一眼。她忙挺了挺身子。

“可是谁又不会说疼就疼一下子呢？每个人都会有这种时候，孩子。”

“可是，伤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不过我猜没什么大不了的。”

墙角里的大灯罩着一个墨绿色灯罩，幽光中看不清她的脸。他此时真是百感交集，吓得浑身缩成一团，眉头紧蹙。

“您干吗要为棵白菜拼老命呢？”他说，“地都冻得硬邦邦的，你还拔呀拔的，非要了你的命不可。”

“反正得有人去干这个。”她说。

“那也不能把自个儿弄伤了呀。”

这些等于白说。

露易莎在楼下听得一清二楚，心不由地沉了下去。看起来这母子二人是争不出个所以然的。

“你真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妈？”沉默片刻后他又恳切地问。

“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老妇人痛苦地说。

“我可不想让你——你——受——受罪，你知道的。”

“去吃饭吧。”她说。她知道她活不长了，而此时又疼得厉害。“他们是在娇惯我呢，是看我老了才这样的。露易莎这姑娘不错，她快把饭做好了，你赶紧下去吃吧。”

母亲这样打发他走，令他感到自己又蠢又羞。他不得不转身离开，心中十分难受。他下了楼，母亲也高兴了，她好一个人呻吟出声了。

他又开始照老习惯先吃饭，后洗澡。露易莎在张罗晚饭，干这事儿教她感到新奇又激动。她浑身紧张，试图弄明白他和他母亲的心思。她看着他，可他却别过头去，不看晚饭而是去看炉火。她是在用心观察他，想看清他是个什么人。他的脸和胳膊又黑又糙，像个陌生人，脸上蒙了一层黑煤灰。她看不清他，也不能理解他。棕色的眉毛，专注的目光，紧闭的双唇上粗拉拉的小胡子，她只熟悉这些。至于他是什么人，裹着一身煤灰坐在桌旁，她看不出来，这令她心痛。

她又跑上楼去，旋即拿了法兰绒布块和麸皮布袋下来烘一烘，因为杜伦特太太的伤又疼了起来，需要镇痛。

这时他正吃到一半。他放下叉子，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这能镇痛。”她说。他看看，自觉无用，只能干看着插不上手。

“她疼得很厉害吗？”他问。

“我想是的。”她说。

此时他真是手足无措，话都说不上来。露易莎很忙，又上楼去了。此时那可怜的老妇人正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津津。露易莎忙东忙西，为她解除疼痛，心里着实替老妇人难过，不禁脸色阴沉。忙了一会儿，她坐下来，守着。老妇人的疼劲儿渐渐过去了，慢慢昏睡过去了。露易莎仍旧在床边默默坐着。这时她听到楼下的水声，随后又听到老妈妈微弱但口气强硬的声音：“阿尔弗莱德一个人洗身子呢，他需要人替他搓搓背——”

露易莎不安地听着，想弄清这老女人话里的意思。

“不搓背他就难受的慌——”老妇人一心想着儿子，没完没了地说。露易莎忙起身去擦掉她发黄的额头上的汗珠子。

“我这就下去。”她安慰老妇人说。

“那就麻烦你了。”老妇人喃喃道。

露易莎又等了一会儿。杜伦特太太闭上眼，表示这儿没事了。露易莎转身下了楼，她，或那个男人，他们有什么重要的？关键是要替那生病的老妇人着想。

阿尔弗莱德正光着膀子跪在炉前地毯上，伏在一只大泥瓦盆上洗着身子。他每天吃了晚饭后，都要这样洗洗。他的几个哥哥以前也这样做。但屋里这一切对露易莎来说却是陌生的。

他在动作单调地往头上搓肥皂，搓起白沫来，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搓着，还不时用手抹抹脖子。露易莎在看他洗，她一定要正视他。这时他把头扎进水中，涮净肥皂沫，再抹去眼里的水。

“您母亲说你需要别人帮你搓背。”她说。

真奇怪，她竟要介入到人家的日常生活中去，这让她多么难受！露易莎觉得她是让人逼着干这种亲昵的勾当，几乎要令她恶心。这事儿多俗气，像是硬把人往一起赶似的，让她没了主心骨儿。

他扭过脸来，很是滑稽地朝上看着她，弄得她不得不板起脸来。

“他倒着看人的样子多么逗人啊。”她想。无论如何，她和那些不相干的人感觉不同。他的胳膊就泡在黑水中，连肥皂沫都黑乎乎的。她几乎无法认为他还是个人，他无动于衷地照老习惯在黑水中摸索着，捞出肥皂和布块，递给身后的露易莎。随后，他直愣愣听话地等待着，两只胳膊直挺挺地插在水中，支撑着沉重的身子。他身上的皮肤白皙无瑕，如同不透明的白玉石一般。露易莎看出来了，他这个人就像这种皮肤一样。这样子颇令她着迷。于是她渐渐地不再感到隔膜，不再畏缩不前，躲避同他和他母亲的接触。这里成了活生生的生命中心，教她感到心中热乎乎的。这健美洁净的男人肉体教她寻到了某种归宿。她爱他，爱他那白皙的身子散发出的超人热量。不过，他那让阳光晒红的脖子和耳朵则更有人的气息，让人感到好奇。她感到心中涌起一股柔情，她爱他，甚至爱这奇特的耳朵。他这个人成了她亲爱的人。她想着，放下毛巾，上了楼，一时间心绪不宁。这一生中她只熟知一个人，那就是姐姐玛丽，除此之外的人全是生人。可现在她的心就要敞开了，她要结识另一个知己了。这令她感到惊奇，感到内心充盈。

“他肯定舒服多了。”露易莎进屋时，那病中的老妇人自顾叨念着。露易莎没说话，此时她正心事重重，为自己的责任所累。杜伦特太太沉默片刻又惨兮兮地说：

“露易莎小姐，您千万别见怪啊。”

“这有什么！”露易莎说，她心动了。

“我们习惯这样了。”老妇人说。

这句话再一次教露易莎感到自己被排除在他们家的生活之外了。她痛苦地坐下，失望的泪水只能往肚里咽。怎么会是这样呢？

这时阿尔弗莱德上楼来了。他洗得干干净净，穿上了衬衫，现在看着像个工人样儿了。可露易莎觉得她和他就像两个陌生人，各有各的生活轨迹。想到此，她又感到失落。唉，要是她跟他的关系能定下来、不分开，那该多好。

“您现在感觉怎么样了？”他问母亲。

“好点儿了。”她懒洋洋、不动声色地说。她如此令人奇怪地轻描淡写，拉开距离，只说让儿子安心的话，在露易莎面前把母子关系弄得很僵。阿尔弗莱德从而变得毫无用处，一钱不值。露易莎暗忖她是否失去了他。相比之下，这位母亲倒显得真实，儿子倒不那么真切。这令露易莎不解，心生凉意。

“我最好还是去叫哈里森太太来吧？”他说，等母亲做决定。

“我想我们是该找个人来。”她回答。

露易莎站在一旁，不敢介入他们的事。他们的生活中没她的份儿。除了是个来帮忙的外人，他们认为她与他们无关。他们无意中伤害了她，对此她无可奈何。可她还是忍了，坚持说：“我留下来伺候吧，您这儿没人可不行。”

这话教那母子不好意思了。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们能想法子找到人来。”老妇人有气无力地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无所谓了。

“我怎么也得待到明天再走。”露易莎说，“到那会儿再说吧。”

“怎么能麻烦你呢？！”老妇人呻吟道。可她总得有人管才行。

露易莎算是被正式接受了，她为此感到高兴。她想分享他们家的生活。自然她自己家里很需要她，特别是因为玛丽一家回来住了，家里更需要她。但他们必须学会没她也能对付。

“我得给家里写个便条。”她说。

阿尔弗莱德·杜伦特看着她，随时待命听她吩咐。他自加入了海军服役，就变得会察言观色，随时听从吩咐。不过这种言听计从中仍显出某种主见来，露易莎喜欢他这一点。可她仍然感到难以接近他。他总是那么恭顺，讷于言敏于行，这样反教她弄不懂他是个什么人了。

他目光热切地望着她。她发现他的眼睛是金棕色的，瞳孔很小，是那种目力极远的眼睛。他警觉地站着，像军人那样待命。他的脸庞仍然透着风吹日晒过的黑红。

“你需要笔和纸吗？”他像对待上司那样毕恭毕敬地问。这比沉默还让她难以应付。

“是的，请给我纸笔。”她说。

他下楼去了，在她看来，他是那么内敛，一举一动都透着全然的自信。她怎么才能接近他呢？因为他是不会朝她这边靠近一步的。他只会全心全意、无动于衷地听她吩咐，乐于听她的，但是要与她保持相当的距离。她能看得出他确实高兴为她做点事儿，可如果她有所表示，他就会迷惑不解，甚至感到受了伤害。一个男人穿着衬衫在屋里转来转去，坎肩儿不系扣子，领口敞着，等待吩咐，这让她感到奇怪。他的动作很好看，似乎浑身充满了活力。她被他这种完美吸引住了。可是，当一切停当了，再不需要他了，她反倒不敢正视他，一见他那垂询的目光她的心就会发抖。

她坐着写便条时，他把另一支蜡烛挪近她。那强烈的烛光映着她的卷发，照得沉沉的发卷熠熠生辉，像一片卷起的浓重金黄羽毛。她的后颈很白嫩，布满了曲卷的金色汗毛。他盯着她的脖颈，如梦如幻，陶然忘机。她可望而不可即，那么精致的人儿，她就是令他难以企及的梦中人，仅看着她都教人神魂颠倒。她与他毫无关系。他不敢斗胆去接近她，她坐在那儿，与他隔着一段美妙的距离。但是有她在这屋里，简直就教人觉得秀色可餐。虽然他为母亲深感痛苦，可他仍能领略今晚这屋里活生生的美好氛围。烛光辉映着她的秀发，令他痴迷。是的，他有点敬畏她，但是她与他们母子共处这奇妙、令人难以言表的环境中，又教他感到些许振奋。一出了屋，他又感到后怕。抬头仰望，星光灿烂，脚下是皑皑白雪，又一个夜晚渐渐降临了，把他包围在夜色之中。他很怕，几乎感到被黑暗湮没了。这弥漫的夜色是怎么一回事？他又是谁？他认不出自己，也认不出四周这一切。他不敢去想他的母亲，可她的身影又在心中挥之不去，教他感到会发生什么。他无法从她身边逃脱，是她把他带入了一团无形未知的混沌之中的。

十一

他痛苦地走上大路，一肚子的迷惑不解，只觉得似乎有一块烧红的烙铁烙在胸口上。不知不觉中他摇摇头，竟有几滴泪水洒在雪地上。可他不信母亲会死，这时他想的是另一件更大的事。他到了牧师家，坐在厅里等玛丽把露易莎的东西放进一个包里，心里还在想，自己为何这样苦恼。在这座大宅第中，他感到羞愧寒碜，感到自己就像个听差。玛丽同他说话时，他几乎要举手敬礼。

“是个老实人。”玛丽想。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成了治她心病的一剂镇痛药。她是个有身份的人，所以她能赐恩悯人：她所能有的就剩下这点感觉了。她不能没有身份地活在世上。离开某种确定的地位她就无法有自信；不做一个上流妇人，她就无法有自尊。

阿尔弗莱德走到栅栏门前，他再一次伤心起来。这时他看到了新的天空景象。他伫立一会儿，望望北斗七星升上了夜空，又望望远处田野上明晃晃的积雪。这时心头的忧伤变得如同肉体的疼痛一般。他紧贴着大门，咬着嘴唇，喃喃着：“妈妈！”悲伤如此深重，割心剜肉般地疼痛，如同母亲的病痛在他身上一阵阵发作，是那样剧烈，几乎令他无法站立。他不知道这疼痛来自何处，也不知为什么。这与他的思绪无关，几乎与他自身无关。只是这疼痛纠缠着他，他必须屈从于它。他心灵的潮水难以名状地汇成洪流，通向死亡，他被不由自主地裹挟着，思想与意识的碎片被卷进洪水，如一文不值的东西。波涛涌过，又碎成珠玑，把他载得很远。小伙子醒过闷儿来后，走进屋里，立时兴高采烈起来。屋里的情景似乎教他兴奋了起来。他感到情绪高涨，莫名其妙地开了一通玩笑。他坐在母亲病床一边，露易莎坐在另一边，他们似乎都觉得开心。可谁知道呢，夜色中，恐惧正向他们袭来。

阿尔弗莱德吻过母亲就去睡了。脱了一半衣服，他又想起了母亲，立时痛苦像两只手一样紧紧地揪着他的心。他蜷缩在床上，好久不能放松自己，以至于他过度疲劳，连起身脱衣的力气都没有，就睡过去了。半夜时分他才醒来，发现自己都冻僵了。这才起身脱了衣服，钻进被子。

差一刻六点时，他醒了，马上又想起了什么。他穿上裤子，点燃蜡烛举着进了母亲的房间。他用一只手挡在蜡烛前，以免烛光照在床上。

“妈！”他喃喃道。

“唉。”母亲回答。

停了片刻，他又问：“我能去上班吗？”说完他等着回答，心跳得厉害。

“孩子，我要是你，我就去。”

闻之，他的心一沉，很是失望。

“你让我去？”

说着，他遮烛光的手落了下来，烛光立时照在床上，借着光亮，他看到露易莎正躺在床上看着他。见到灯光，她马上闭了眼睛，把脸半埋进枕头中去，背对着他。他发现她的头发就像闪亮的雾气笼罩着她圆圆的头，两条辫子弯弯曲曲窝在被子里。此情此景颇令他吃惊。他伫立着，颇为坚定自信。而露易莎则缩成了一团。他的目光这时与母亲目光相遇了，他让步了，不再自信，不再有主心骨。

“对，去上班吧，我的孩子。”母亲说。

“那好吧。”他说完吻了母亲一下就走了，又失望又痛苦，心情很是沉重。

“阿尔弗莱德！”母亲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他心情紧张地走回来。

“怎么了，妈妈？”

“你总是做该做的事，对吗，阿尔弗莱德？”眼见儿子要离开自己，母亲情不自禁地说，她怕了。儿子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因此感到十分恐惧。

“是的。”他回答。

她又向他转过脸颊。他吻了她，又走了。满怀着失望与痛苦，他上班去了。

十二

中午时分，他母亲去了。他是在坑道口听到她的死讯的，因为他心里早有准备，所以这噩耗并没令他震惊，可他还是浑身发起抖来。他十分镇静地往家走去，只觉得呼吸困难。

露易莎小姐仍然在家里。她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停当了，她三言两语把情况对他说明了，可她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你早就料到了，所以你并不太震惊吧？”她抬头看着他问。她目光沉静，黑黑的眸子审视着他。她也感到困惑，他这个人是那样莫名其妙，让人捉摸不透。

“我想，是吧。”他呆呆地说着，朝一边看去，他承受不住她凝视他的目光。

“我不忍心想你事先毫无预料。”她说。

这次他没说话。

他感到此时她在身边让他感到十分拘束。他想独自待会儿。亲友们开始到了，露易莎离开了，就没再来。迎来送往，忙东忙西，这对他倒没什么。只是隐约感到有些悲伤，但表面上还算平静，可独自一人时，他内心的悲伤会变得狂烈，一阵阵爆发如疯病一样。发作之后，他又会平静下来，几乎又清醒了，只是仍感到困惑。以前他从来不曾知道一切都会垮掉，连他自己也会崩溃，乱作一团，乱得一塌糊涂。似乎他的生命已冲破了其界限，他已经迷失在一片浩瀚惊人的洪荒中，无涯无际，杳无人烟的洪荒。他已粉身碎骨，随波逐流。他默默地喘息不止，随之痛苦又上心头。

吊唁的人都离开了矿坑边的这座宅院，只剩下这年轻人和一位上了岁数的管家，随之那没完没了的折磨又开始了。积雪化后冻成了冰，一场新雪随后又给灰暗的大地裹上银装，然后又化了。世界一片灰暗泥泞不堪。夜晚，阿尔弗莱德无所事事。他的生活中总是有些零碎小事。他并不明白，他是以母亲为中心、受着母亲吸引的，是母亲支撑着他。即使是现在，一旦老管家离开他，他们会照老习惯做事。但是他生活中少了力量，失去了平衡。他坐着，装作读书，可却双拳紧握，紧紧把握着自己，忍受着什么，他自己并不明白是什么。他在田间黑乎乎、湿乎乎的小径上走着，一直到累得走不动为止。他这不过是在逃避，逃避那个他非要返回的地方。干起活来他还行。若是夏日时分，他尽可以在园子里劳作，消磨时光，直至上床的时刻。可现在不行，他无处可逃，无以解忧，无人相助。他，或许天生敏于行而拙于思，重实干而轻体验的。现在他因惊恐而无法行动，就像一个泳者忘记了如何游。

一个星期，他都在竭尽全力忍受这种窒息和挣扎，后来他精疲力竭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摆脱这种状态。自我保护的本能变得十分强烈。可问题是，他该向何方？小酒馆儿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那地方去了没有好处。他开始想移居国外，也许到另一个国家他会感觉好点。于是他给移民站写了信。

葬礼后的那个星期日，杜伦特家的亲人们都上教堂做礼拜时，阿尔弗莱德看见了露易莎。她显得漠然、拘谨。同她坐在一起的玛丽则一副傲慢、拒人千里的样子。林德里家别的人也在场，显得与众格格不入。阿尔弗莱德视他们如远方的来客，毫不在意他们。他们与他的生活毫无牵连。做完礼拜，露易莎走过来同他握手说：

“如果你愿意来，我姐姐想请你哪天来吃晚饭呢。”

他看看玛丽，玛丽向他点点头。玛丽向露易莎提出这个建议，纯属发善心，嘴上这么说了，心里其实并不以为然，不过她对自己的想法也没太仔细分析。

“行，”杜伦特不自然地说，“我会来的，只要你们欢迎我。”说着，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儿。

“那就明天晚上来吧，六点半左右。”

他去了。露易莎小姐对他很热情。因为家里有孩子，所以就没有放音乐。他双手紧握放在腿上坐着，沉默寡言，无动于衷。坐在这群人之间，他无言地冥想。他和他们之间没话可说。对这一点，他们同他一样清楚。不过他心里很有主意，慢慢地熬着时光。林德里太太管他叫“小伙子”。

“坐这儿来好吗，小伙子？”

他坐过去了。叫他什么都行，他们跟他有什么关系？

林德里先生则用一种不寻常的语调对他说话。那语调透着慈爱，但不免有些居高临下。杜伦特对这一切都不挑剔，也不感到受了伤害，只是随它去。但他决不想吃什么，他感到在他们面前吃东西是件困难的事。他知道他这个人不合时宜，但他还是要尽自己的客人义务再待上一会儿，只能哼哼哈哈地寥寥数语回答问话。

离开牧师家后，他一脑子的困惑。这顿饭总算吃完了，他为此庆幸，说走就走，现在他更加渴望的是一走了之，奔加拿大。

露易莎小姐很痛苦，生他们所有人的气，也生他的气，可又说不出缘由。

十三

两天后的下午六点半，露易莎来到矿坑边的村舍，敲响了门。他已经吃完晚饭，女仆已经洗涮完回家去了，可他还一脸一身脏地坐着，等会儿他要去新开酒馆。最近他开始下酒馆儿了，因为他总得去个什么地方。他需要同别人有所接触，在嘈杂声和热腾腾的气氛中几个钟头说过就过。可他没动窝儿，他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都坐得不大自在了。这时门响了。

开门时他仍旧一身煤灰。

“我一直想来看看，我想我该来的。”说着她朝沙发走过去。他在想，她为何不坐进母亲的圆扶手椅中。要是女佣坐进去，他会感到怒不可遏的。

“按说这会儿我是该洗过澡了。”他说着瞟一眼墙上的钟，钟上装饰着蝴蝶和樱桃图案，标着厂家的品牌“T·布鲁克思，曼斯菲尔德”。他的黑手在脏乎乎的袖子上蹭了蹭。露易莎看看他，发现他对她态度中的淡漠，她怕的就是这个，它使得她无法接近他。

“恐怕，”她说，“我请你去吃饭没请对。”

“我不太习惯这个，”说着他笑笑，露出两排稀疏的白牙来。他目光却在似看非看着。

“不是这个意思。”她忙说。她表情恬静优雅，深灰色的眸子里透着善解人意的目光。他有点怕坐在那儿的她了，因为他开始注意起她来。

“你一个人怎么过？”她问。

他的视线转向炉火。

“呃——”他不安地扭动着，话没说出口。

她沉下脸来。

“你这屋子真闷，火烧得这么旺，我得脱下外套。”她说。

他看着她摘了帽子，脱了外衣。她穿着奶黄色开斯米短外套，绣着金线边儿。他觉得这件衣服十分漂亮，领口和袖口都很熨帖。这身打扮教他赏心悦目，顿感心情松快不少。

“你想什么呢，连澡都忘了洗？”她颇为亲切地问。他笑着转过头去，黑脸上一对眼白十分醒目。

“噢，”他说，“我没法儿跟你说。”

一阵沉默。

“你打算一直保留这座房子吗？”她问。

他让她问得不安起来。

“我也说不上，”他说，“我说不准要去加拿大。”

她开始静静地聆听。

“为什么？”她问。

他又在椅子中扭动起来。

“呃，”他缓缓地说，“换个活法儿。”

“什么样的活法？”

“活路多了，种地，伐木或下井，我不太管它是什么。”

“你要的就是这个吗？”

他没想过，所以答不上来。

“我不知道，”他说，“试试才能知道。”

她感到他正离她远去，会永远离开她的。

“离开这座房子和这块园子，你舍得吗？”她问。

“我说不准，”他不情愿地回答着，“我想我家弗莱德会住进来，他一直想住进来。”

“你不想安顿下来吗？”她又问。

他斜靠在椅子扶手上，转身向着她。她脸色苍白，神情沉郁，既沉静又淡漠。她的头发因着苍白的脸色更显得油亮。在他看来，她沉稳、坚定，在他面前总是那样。他心神不定，感到痛苦烦躁，连四肢都感到一阵阵抽搐，全是因为恐惧与痛苦所致。于是他扭过身去。这种沉默着实令人难以忍受。他不能忍受她再坐下去了，那简直教他五内俱焚，难以将息。

“今晚要出去？”她问。

“只是去新开酒馆坐坐。”他说。

又沉默了。

她伸手去取她的帽子。她想不出再说点什么，只能走了。而他则坐着盼她走，图个松口气。她心里明白，如果她这样出去，就说明她输了。可她还是继续往头上戴着帽子，说走就走，她是让什么推着走的。

突然间，一阵剧痛有如电光从头通到脚，让她一时间失魂落魄。

“你让我走吗？”她压抑着感情说，但掩饰不住煎熬的痛苦，似乎这句话是不由自主冲口而出的。

他那脏兮兮的脸闻之变白了。

“为什么？”他身不由己地转向她，害怕地问。

“你让我走吗？”她重复着。

“为什么？”他又问。

“因为我想跟你在一起。”她强忍着一肚子火说。

他不禁动容，前倾着身子，死死盯住她的双眼。他深受折磨，思绪很混乱，不能自已。露易莎似乎僵如铁石，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他们双方的心袒露无余。是痛苦，教他们难以忍受下去了。他垂下头去，浑身微微战栗。

她转过身去拿外衣。她彻底死了心了。她的手在抖，可对此全然无知。她披上外衣，这时屋里的空气颇为紧张起来。离开的时间到了，这时阿尔弗莱德抬起头来了。他的眼睛如玛瑙一样毫无情感色彩，只有黑眼珠上透着痛苦。就是这目光迷住了她，教她失去意志，失去自我生命，她感到自己崩溃了。

“你是不需要我，对吗？”她无奈地说。

他闻之眼睛痛苦地抽动了一下，这表情令她瞠目。

“我——我，”他想说，可又说不出口。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从椅子上站起，靠近她。她伫立不动，如同被施了魔法，就像一头失去抵抗力的猎物那样。他不自信地试着把手放在她胳膊上，一脸的奇怪表情，那根本不是人的样子。她木然伫立。随之，他笨拙地张开双臂拥住她，粗粗拉拉地一味搂紧她在怀中，憋得她几乎失去知觉，他自己也几乎晕倒。

他紧紧拥着她，渐渐地开始感到天旋地转，只觉得自己在倒下去，身不由己地倒下去；而她则小鸟依人地顺从，神魂颠倒，痴醉如死一般。这时他已感到天昏地暗了。待他们双双清醒，似乎是长睡初醒一般，这时他又明白了。

半晌，他的手臂渐渐松开，她松了口气，双臂搂住了他，像他刚才那样。他们紧紧拥抱着，无言地把脸掩在对方怀中以证实这是真的。她的双手在他身上抖得更厉害了，满怀爱心地把他拉入自己怀中。

最终她的脸从他胸前挪开，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泪光莹莹。他心领神会，却又感到恐惧。他是同她在一起，她发现他一脸的沉郁与困惑。但她认定他了。一时间她悲喜交加，泪如泉涌。

“我爱你。”她双唇颤动，啜泣道。他垂下头伏在她怀中，听而不闻，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与激动教他难以承受，几乎令他肝肠寸断。他们在沉寂中静默片刻，激情稍有缓冲。

她想看他。她抬起头来，发现他的瞳孔小而黑，目光奇特，炯炯有神。确实是奇怪的眼神，令她心折。他的嘴巴在向她的双唇贴近，渐渐地，她垂下眼睑，等他的嘴巴来寻找自己的嘴巴，愈来愈近了，直到全然为他的嘴巴封住。

他们就这样静默了许久，全然为激情、哀伤和死亡混杂的感觉所缠绕，心无旁骛，只是在痛苦中拥抱，相吻，那热吻中和着苦涩，恐惧变成了欲望。最终她松懈下来。他感到似乎心受到了刺痛，但仍觉得欣喜。他几乎不敢看她一眼。

“我很快活。”她这样说。

他握住她的手，心中感激和欲望交加。此时他还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欣慰至极。

“我该走了。”她说。

他不解地看看她，不懂她为何要走，他只觉得他们二人从此再也不能分开。但他又不敢强迫她，只是无言地捏紧她的手。

“你的脸黑乎乎的。”她说。

他笑道：“我的脸把你的脸给弄脏了。”

他们相互心存畏惧，不敢说话。他只能让她靠近自己。少倾，她要洗脸了。他去打了些热水来，站在一旁看她洗。他此时欲语还休，不敢开口，只眼巴巴地看她擦脸、梳理头发。

“他们会发现你的外衣给弄脏了。”他说。

她看看自己的袖子，不禁开怀而笑。

这笑声叫他满心自豪。

“你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她问。

他支吾着难以启口。

“拿我怎么办？”他说。

“你打算让我怎么办？”她笑问。

他把手缓缓伸向她。怕什么！

“先把你自个儿弄干净再说。”她说。

十四

他们愈往山上走，夜色愈浓。他们紧紧相依，觉得似乎这夜色也通人性，生机勃勃。他们默默地朝山上走着。最初，街灯还能照到他们的路，几个行人擦肩而过。他此时比她还害羞，只要她稍有松懈，他就会放开她的。可她不，她紧紧地抓住了他。

再往前，他们走入了田野中真正的黑暗里，他们不想说什么，只在沉寂中感到越来越近。他们就这样走到了牧师家大门口，站在枝干秃裸的七叶树下。

“我真不想让你走。”他说。

她哑然失笑，喃喃道：“明儿再来，问问我爸。”

这时她感觉到他的手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便同样哀怨同情地笑笑，吻了他，放他回家了。

回到家，那悲哀又一阵阵袭上心头，他一时间忘了露易莎，甚至忘了母亲，而正是因为母亲他才生出压抑，就像伤口在发炎一样。尽管如此，他心里还是挺得住的。

十五

第二天晚上，他衣冠楚楚地去牧师家，感到这一步非走不可，也不去想象那是个什么情景。反正他不拿这太当回事。他相信露易莎，这桩婚姻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他感到命运在保佑着他。他用不着担什么责任，露易莎的家人跟这件事也无甚关系。

他们带他进了小小的书房，里面没生火。待了一会儿，牧师才进来，语气冷漠、颇有敌意地问：“小伙子，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毋庸置疑，他全知道了。

杜伦特抬头看着他，就像一个水手看其上司一般，一副恭顺的样儿。但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想，林德里先生——”他彬彬有礼地开口，但旋即脸色变白了。现在他觉得说出该说的话本身就是亵渎神明。他在那儿算干什么的？可他还是得继续站下去，因为非走这一步不可。他恪守着独立与自尊，决不能跋前踬后，他一定不能先替自己打算，这件事绝非他个人的事。不能有这种感觉。而应当把这件事当作自己最高的义务。

“您是想——”牧师再问。

杜伦特虽然此刻口舌干涩难以开口，但还是稳健地说：“露易莎小姐——露易莎愿意嫁给我——”

“是您请求露易莎小姐，问她愿不愿下嫁您，对吧——”牧师纠正他道。这令杜伦特想起，他还没有向她求婚呢。

“如果她肯下嫁于我，先生，我希望您，您不会反对。”

他笑了。这是个英俊的男人，牧师不会看不出。

“我女儿愿意下嫁于您吗？”林德里先生问。

“是的。”杜伦特正色道。说这话教他不无痛苦。他这时感到了他和这位长者之间与生俱来的敌意。

“到这边来好吗？”牧师说。他带杜伦特进了饭厅，玛丽、露易莎和林德里太太都在座。马西先生则坐在墙角，守着灯。

“这个年轻人是来向你求婚的吗，露易莎？”林德里先生问道。

“对。”露易莎说，眼睛则盯着杜伦特，只见他像军人似的直挺挺站着。他并不敢看她，但能意识到她。

“你这小傻瓜，怎么能嫁给个挖煤的！”林德里太太厉声吼着。她臃肿的身体裹在一件松垮垮的银灰色睡袍里，斜靠在沙发上。

“行了，妈。”玛丽叫道，声音不高却语气严厉，透着傲慢。

“你靠什么养活一个老婆？”牧师夫人粗鲁地问。

“我？”杜伦特回答道，“我想我会挣足够的钱。”

“好呀，你能挣多少？”又是那个粗鲁的声音。

“每天七个半先令，”年轻人回答。

“以后还能长吗？”

“我希望这样。”

“你们准备住在那间小破屋子里吗？”

“我想是的，”杜伦特说，“只要那屋子不坏。”

他并不太生气，只是有点憋屈，因为他们不认为他够格儿。他知道，在他们眼里，他不够格儿。

“那她就是个傻瓜，傻瓜才会嫁给你，”林德里太太粗鲁地叫着下了结论。

“别管怎么说，妈妈，这是露易莎的事，”玛丽明明白白地说，“咱们别忘了——”

“她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呗，但是她会后悔的。”林德里太太打断玛丽的话说。

“不管怎么说，”林德里先生说，“露易莎也不该不管家里人的意见，想怎样就怎样。”

“爸，那你要怎样吗？”露易莎厉声道。

“我是说，如果你嫁给这个年轻人，我这牧师就不好当了，特别是如果你们还住在这个教区的话。假如你们远走高飞，事情就简单多了。可在这个教区，在我眼皮底下住在一个矿工家里，这简直不可能。我要保住我的职位，这个位子可不是无足轻重的。”

“过来，年轻人，”露易莎的母亲粗着嗓子叫道，“让我看看你。”

杜伦特刷地红了脸，走过去站住，但又不是十足的立正姿势，因此不知把手往哪儿摆。露易莎见他如此顺从默然地站着，很是生气。他该表现出男子汉样儿来才对。

“你能不能把她带得远远的，别让人们看见你们？”母亲说，“你们俩最好走远远儿的。”

“可以，我们可以走。”

“你想走吗？”玛丽明确地问。

他环视四周。玛丽看上去十分庄重，一派雍容。他脸红了。

“如果我们碍别人的事，我就走。”他说。

“如果只为你自己考虑，你还是想留下来吗？”玛丽说。

“这儿是我的家，”他说，“那屋子是我出生的屋子。”

“那”，玛丽转向父母道，“爸，我实在不明白，您怎么可以提出那样的条件来。他有他的权力，如果露易莎想嫁给他——”

“露易莎，露易莎！”父亲不耐烦地叫着，“我不明白，露易莎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人那样呢？她怎么会只替自己着想，不把家放在心上？出了这种事已经够让人受的了，她就应该尽量做点补救的努力。如果——”

“可我爱这个人呀，爸。”露易莎说。

“而我希望你爱你的父母，希望你尽力别损坏他们的名誉。”

“我们可以到别处去生活。”露易莎说着，已经泪流满面。她终于感到自己受了伤害。

“哦，对，这很容易做到。”杜伦特忙跟着说。他脸色苍白，垂头丧气。

屋里一片死寂。

“我觉得这样的确是个好办法。”牧师喃喃道，他现在平静多了。

“很可能是个好办法。”那病中的老妇人沙哑着嗓子说。

“当然了，我觉得我们该为提出这样的要求向你道歉。”玛丽居高临下地说。

“不用，”杜伦特说，“这样对大家都好。”这事总算了了，他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是在这儿宣布结婚呢还是去登记？”他字正腔圆地问，很像在挑战。

“我们去登记。”露易莎果断地说。

屋中又是一片死寂。

“随便，如果你们有自己的小九九儿，就悉听尊便吧。”母亲加重语气说。

马西先生则一直坐在昏暗的屋角中，没人注意到他。听到此，他才站起身说：“该看看孩子了，玛丽。”

玛丽站起身，迈着庄重的步伐走出屋去。矮小的丈夫尾随其后。杜伦特望着那瘦弱的小个子男人走出屋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么，”牧师颇为和蔼地问，“你们婚后去哪儿呢？”

杜伦特怔了一下，说：“我在考虑移民。”

“去加拿大还是别的地方？”

“我想去加拿大。”

“呃，那太好了。”

又没人说话了。

“那我们可就不能常见到你这个女婿了。”林德里太太粗俗但又不乏亲善地说。

“是不会常见了。”他说。

说完他就告辞了。露易莎同他一起走到门口，沮丧地站在他面前，怯怯地说：“你不会太介意他们吧？”

“我倒没什么，只要他们别介意我就行！”说着他俯下身吻了她。

“咱们快点结婚吧。”她含着泪喃喃道。

“行，”他说，“明儿我就去巴福德。”

狐

文美惠译

别人只知道这两个姑娘一个姓班福德，另一个姓玛奇。她们合伙租下了这个农庄，打算亲自来经营它。她们打算养一群母鸡，靠养鸡维持生活，还要喂养一头母牛，让它生一两头小牛。可惜后来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

班福德是个身材单薄的姑娘，个子又瘦又小，戴着一副眼镜。不过她是农庄的主要投资者，因为玛奇简直没有什么钱。班福德的父亲是艾斯林顿镇的一个小商人。他给女儿这笔钱来开创她的事业，是为了她的健康，因为他疼爱女儿，同时也因为她看样子反正是不打算结婚了。玛奇比她的身体要壮实得多，她在艾斯林顿的夜校里学过粗细木工活儿。她要充当农庄上的男子汉。而且她们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班福德的老爷爷在农庄上和她们做伴。老人家早先是个农民。不幸这个老人在贝利农庄住了一年就死了，只剩下两个孤单的姑娘。

她们不算年轻，俩人都是将近三十岁的人了。不过，当然她们也不能算老。她们就这样挺豪迈地干起了自己的事业。她们养了一大群母鸡，有黑来亨鸡、白来亨鸡、普利茅斯鸡和温多特鸡。她们还养了一群鸭子，还在牧场上放牧着两头小母牛。不幸的是，一头小母牛执拗地拒绝老老实实地待在贝利农庄的地界范围内。不论玛奇怎么样用篱笆圈住它，小母牛总是溜出去，不是跑到小树林子里撒欢，就是闯进邻居的牧场。玛奇和班福德只好匆匆忙忙跑去追它，气急败坏，拿它没有办法。后来她们在绝望之余就把那头小母牛卖掉了。接着，正当剩下的那头小母牛快要分娩它的头胎小牛犊时，老爷爷去世了。姑娘们一想到母牛分娩的事就害怕，只得匆匆把它卖掉，从此把精力集中到鸡和鸭身上。

她们虽然心里有点不踏实，可是以后她们不用再侍弄大牲口了，俩人都松了一口气。人活着不是为了成天累到晚的。两个姑娘在这一点上意见完全一致。那些鸡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玛奇在那间敞棚里的一个角落上支起一张木工的工作台，就在这里干活，制作鸡笼啦，门啦，还有一些别的零碎用具。鸡舍是另外一间大些的屋子，那里过去用来做谷仓和牛棚。这些鸡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家，应该觉得心满意足了。的确，这群母鸡看起来是挺精神的，不过它们特别容易得各种各样的古怪病，在生活待遇上又百般挑剔，还顽固地拒绝下蛋，这使两个姑娘简直烦透了。

玛奇把绝大部分户外的劳动活儿都包了下来。她到外面去总是穿着条马裤，打着绑腿，上身穿着一件束腰外套，头上戴一顶宽松的便帽。她肩背挺直，动作灵活而自信，还带着那么点满不在乎的嘲弄人的神气，所以看起来简直像个身材俊美而又随随便便的小伙子。可是她的面貌却完全不像男人。她有一头乌黑的卷发。她弯腰的时候，一缕缕卷发就到处飘拂，而当她直起身子来有点古怪，有点吃惊，有点羞答答，又有点挖苦人地朝上望时，她的眼睛就显得乌溜溜的，又大又圆。她的嘴唇也往往有点痛苦而又带点讽刺似的紧紧抿着。在她身上有些令人费解的奇特之处。她常常把身子的重心移到一条腿上，注视着在院子斜坡上叫人恶心的烂泥中摇摇摆摆地跑来跑去的鸡群，叫唤她心爱的白母鸡。那只母鸡一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就跑了过来，但是当玛奇瞧着她养的那群三只脚趾的家禽在她的目光下逛来逛去时，眼睛里便流露出一丝几乎是讽刺的光。她对心爱的母鸡帕蒂说话的时候，声音里也有那么一点危险的嘲弄口气。而帕蒂呢，为了表示友好，就用嘴啄着玛奇的靴子。

尽管玛奇竭尽全力照顾这群母鸡，贝利农庄上的鸡长得并不好。她总是按规矩每天早晨给它们喂一顿热饲料；然而，她发现它们吃过以后总有好几个钟头无精打采，昏昏欲睡。她简直觉得这些鸡要靠在窝棚的柱子上懒洋洋地完成它们的消化过程了。她完全明白它们应该忙忙碌碌地扒来扒去啄食吃，那样才会对它们有好处。于是她决定改到晚上喂它们热饲料，让它们吃饱了就去睡。可是她这么做了以后并没有见效。

况且战争时期的种种条件对养鸡业非常不利。饲料缺乏，质量又低劣。实施日光节约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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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母鸡们顽固地拒绝照平常那样在夏天九点钟的时候进窝。其实这个钟点已经是够晚的了。而不把它们关进笼子睡觉，就使人得不到安静。现在它们总是兴致勃勃地四处踱来踱去，一眼也不瞧谷仓，一直到十点钟或者十点钟以后。

班福德和玛奇都不相信人应该只为了工作而活着。她们想在傍晚时刻读点书，或者骑着自行车出去遛遛。另外，玛奇还想用工笔在瓷器上画几只天鹅，用碧绿的颜色作背景，或者干点精巧的细木工活，做一副漂亮的炉档。她这个人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和许多没有满足的欲望。但是那些蠢母鸡害得她干不成这些事。

有一桩祸害比别的事情更使人心烦。贝利农庄是一座小小的宅子，包括一间古老的木头造的谷仓和一幢有低矮山墙的农庄住宅，它离小树林边缘不远，中间只隔着一块田野。自从战争开始以来，狐狸在这儿猖狂得无法无天。它曾经当着玛奇和班福德的面，公然拖走一只又一只母鸡。每次都把班福德吓一大跳。她的眼睛睁得老大，透过宽大的眼镜直瞪着，眼看就在她脚下，又是一声哀鸣，一阵扑打。晚了，又有一只白来亨鸡被拖走了。这真太叫人丧气了。

她们想了很多补救的办法。在准许狩猎狐狸以后，她们带上枪，在狐狸惯常出没的时刻两人一块去守候着。然而还是无济于事。狐狸比她们敏捷得多。就这样，一年过去了，又是一年过去了。用班福德的话来说，她们简直是靠亏损来维持生活。有一年夏天，她们曾经把农庄住宅租给别人，自己搬进一间侧屋，那是用一节废弃在田野角落的火车车厢改装的。她们觉得住在这里特别有趣。同时也节约了开支。然而，不管怎么说，情况还是很不妙。

这一对朋友平常还是非常要好的。因为班福德虽说容易兴奋，又有点弱不禁风，却是个慷慨热情的姑娘；而玛奇虽然比较古怪，又常常心不在焉，但她身上有一种特别的豪爽气概。不过，在漫长的孤独生活里，她们相互间就容易发生一些小摩擦，彼此也感到有点厌烦。玛奇承担了五分之四的劳动活儿。她虽然不在乎这个，可是情况似乎老是那样，没完没了，于是就使得她眼睛里有时冒出一道奇怪的火花。而班福德的神经也越来越紧张，变得垂头丧气。这时玛奇对她说起话来也更加尖刻。随着时光一个月一个月地流逝，不知怎么搞的，她们好像总是失利，她们在渐渐地丧失希望。她们两个人孤独地住在树林边上那块田野里，广漠的原野空旷寂寥，一直伸延到远处白马山的圆锥形峰顶下面。她们住在那个地方好像太孤单了。没有什么能让她们打起精神——也没有什么希望。

那只狐狸真使她们俩人都烦恼极了。夏天清晨，她们刚刚把鸡放出来，就得赶紧端起枪守候在那里，而到了暮色渐渐低垂的时候，她们就又得去看守着。狐狸真够狡猾的，它在茂密的草丛里溜过去，像蛇一样使人不容易发现。而且它好像故意要和这两个姑娘较量似的。有一两次玛奇已经瞥见它那毛茸茸的白尾巴尖，或是看见了它隐藏在深深的草丛里的火红的身影，她对它胡乱开了一枪。可是狐狸似乎并不拿这当回事。

一天傍晚，玛奇背对着落日站在那里，胳臂下面夹着枪，头发塞在帽子下面。她似乎在守候，又似乎在沉思。她经常陷进这种状态。她的眼光锐利而富于观察力，可是她的内心却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眼睛所看见的东西。她常常沉入这种奇怪的入迷状态，嘴唇紧紧噘着。她的身子是否当真在那里，她的思想是否开了小差，确实很难说。

森林边上的树在强烈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片黯黑而微带棕褐的绿色——因为这时已经是八月底了。远处松树光秃秃的黄铜色树干和枝条在空中闪闪发亮，近处茂长而带点棕色的粗大草茎也闪烁着，充满了光亮。鸡和鸭都在附近。鸭子在松树下面的池塘里泅水嬉戏。玛奇注视着一切，什么都看见了，可是又好像没有看见。她听见班福德正在远处对鸡和鸭说着什么——可是又似乎没有听见。她在想什么呢？天知道。看样子，她似乎抑制住了自己的意识活动。

她垂下眼睛，突然看见了那只狐狸，它抬起头来正在望着她。它的下巴往回收缩，眼睛朝上望，正好和她的眼睛相遇。它认识她。她像被迷住似的动弹不得。她明白它是认识她的，所以它才那样笔直地望着她的眼睛。她的勇气消失了。它认识她，而且一点也不害怕。

她在困惑中挣扎着定了定神，眼看它不慌不忙地跳过几根掉在地上的树枝，从容不迫、大模大样地跳开了。然后，它又回过头从肩膀上看了她一眼，便一溜烟跑掉了。她看见它的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根羽毛那样光滑，它的白屁股闪着光。接着，它轻柔地消失了，轻柔得像一阵风。

她把枪举到肩上。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嘴还是噘着的。她知道自己做出开枪的样子其实是白费力气。她慢慢地跟在它后面，朝它消失的方向缓慢而固执地走过去。她觉得自己找得着它。她打定主意要找到它。至于找到它以后要干什么，她并没有去考虑。不过，她下了决心要找到它。她就这么心不在焉地在树林边上走着，睁得圆圆的黑眼睛炯炯放光，脸颊微微发红。她并没有想什么，她在奇怪的、毫无知觉的状态中漫步，走来走去。

最后她终于听见班福德在叫她。她努力集中了一下思绪，转身尖叫了一下作为回答，就迈着大步回农庄去了。火红的太阳即将西沉。鸡和鸭都进窝了。她注视着它们，白的、黑的，纷纷向谷仓聚拢。她好像被什么迷惑住了，虽然看着它们，却又视而不见。但是她本能地知道该什么时候去关那扇门。

她走进屋子里去吃晚饭。班福德已经把饭摆在桌上。班福德轻松地聊着天。玛奇好像是用她的冷淡而果断的样子在听着。她有时简短地回答一两句话。但是，整个这段时间她都如痴似醉。晚饭用毕，她站起来，也不说一声就走了出去。

她带上枪去找那只狐狸。因为它抬起眼睛看了她。它那狡猾的眼光似乎穿透了她的头脑。她不是在想着它，她已经被它迷住了。她觉得它那机警而泰然自若的乌黑眼睛一眼望到了她心里，一下子看穿了她。她觉得它成了她看不见的精神主宰。她熟悉它朝上看的时候下巴颏低下来的姿态，她熟悉那只长着棕黄和灰白毛的狐狸鼻子。她似乎又看见它掉过头来看着她，带点邀请的样子，又带点轻蔑和狡黠的神气。于是她去了，忽闪着她那双骇怕的大眼睛，胳膊底下夹着枪，沿着树林边缘走去。这时候，天黑下来了，一轮巨大的月亮升到了松树梢头。

班福德又在喊她。

她便回去了，她默默地忙碌着，检查她的枪支。她一面擦着枪，一面在灯光下心不在焉地思索。然后她又走了出去，站在一轮硕大的明月下面，观察一切是否都安顿妥当了。她看见深黑的松树梢衬托在血红色天空背景上，她的心又一次为了狐狸，为了那只狐狸而激烈地跳动起来。她想带上枪去跟踪它。

过了好几天，她才对班福德提到这件事。那是一天晚上，她突然说：“星期六晚上，那只狐狸就在我的脚跟前。”

“在哪儿？”班福德问道，她的眼睛在眼镜下面睁得很大。

“那时我正站在池塘岸边上。”

“你开枪了吗？”班福德喊道。

“没有。我没有开枪。”

“为什么不开枪？”

“为什么？大概因为我太吃惊了。”完全是玛奇说话时经常用的慢吞吞的、简简单单的口气，班福德瞪眼瞧了她的朋友好一会儿。

“你看见它了吗？”她叫道。

“哦，我看见了。它正抬头望着我，镇静得很呢。”

“哼，胆子真不小！它们一点也不怕我们，耐妮！”班福德喊道。“唔，它们确实不怕。”

“可惜你没有对它开枪。”班福德说。

“确实可惜！我一直在找它。可是我想它下次不会跑到这么近来了。”“我看它不会了。”班福德说。

于是她就把这事忘掉了。只不过那家伙那么厚脸皮，使她更生气。玛奇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在想那只狐狸。但是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她陷进沉思状态，一半出神一半清醒地意识到眼前的事情，那只狐狸就不知不觉地占据了她出神的那一半头脑，控制了她沉思时的那一半空白地方。这种情形延续了好几个星期，好几个月。不管她是爬上树去摘苹果，还是在打下树上剩的几颗李子；也不管她是在给鸭池挖沟，还是在打扫谷仓，每逢她干完了活，或是直起身子，把散到额前的一绺头发抹开时，她的嘴总是那样古怪地噘起来，使她带上和她年龄不相称的老气横秋的样子。这时候，她的脑子里就会再一次地感到狐狸的魅力，就像上次她看见它时那样。这时，她就好像又闻见了它的气味。这样的情形还一再发生，总是在一些料想不到的时刻，比如她入睡的时候，把水倒进茶壶去煮茶的时候——总是那只狐狸，它像魔法一样迷住了她。

几个月过去了。她每次朝树林那边走过去时，总是不知不觉地在寻找它。它成了她的情结，一个固定的状态。这种状态不是持续性的，可是总在不断地出现。她说不清自己有什么感觉，有什么想法。她只知道每当她陷入这种状态，那感觉就像那次它望着她的时候一样。

时光流逝，过了一个月又一个月。阴沉而黑暗的十一月来到了。傍晚总是那么昏暗。玛奇整天穿着长筒靴，烂泥一直没过脚踝。下午四点钟天就黑了，早晨从来没有好好地天亮过。两个姑娘都怕这个季节。她们怕的是几乎从不间断的阴暗天气，把她们围困在那坐落在树林边缘的荒凉农庄里。班福德感到的是生理上的恐惧。她怕流浪汉，怕有人偷偷摸摸地躲在附近。玛奇并不觉得害怕，只是觉得不愉快，不安心。她只感到情绪低沉，浑身不舒服。

两个姑娘通常都在起居室喝茶。每到傍黑，玛奇就点燃火炉，把她白天砍碎和锯好的木柴一块块放进炉子里。然后，漫长的夜晚就降临了，黑沉沉的、湿漉漉的。屋外一片漆黑，屋里孤寂烦闷，简直有点凄凉。玛奇不愿意谈话，可是班福德却没法闭上嘴。让她坐在那里听屋子外面的松涛声和雨点的嘀嗒声，她实在是受不了。

一天晚上，姑娘们在厨房里洗过茶杯，玛奇换上了拖鞋，拿起一件钩针活儿。这件活儿进行得很慢，她只是偶尔拿起来做做。她沉默了。班福德坐在那里，盯着红红的炉火。炉里烧的是木柴，时时需要有人照料。她不愿意过早地开始看书，因为她的眼睛不能过分劳累。于是她只好坐着，瞅着火，听着远处传来的声音：有牛羊哞咩的叫声，有阴郁潮湿的风声，还有附近的小火车站晚班火车开过的轰隆声。她几乎被红彤彤、亮堂堂的炉火迷住了。

突然两个姑娘都愣住了，一齐抬起头来。她们听见了脚步声——很清楚的脚步声。班福德吓得身子直往后缩。玛奇站起来听了一会儿，就快步走到厨房门前。这时，她们听见后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她们等了一会儿，后门慢慢地开了。班福德高声叫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轻柔地说：

“哈罗！”

玛奇缩了回去，从墙角拿起一支枪。

“你要干什么？”她厉声喊道。

那个带着柔和颤音的悦耳男声又响起来了：

“哈罗！怎么啦？”

“我要开枪了！”玛奇喊道，“你要干什么？”

“喂，怎么啦？怎么啦？”传来了轻柔、惊讶、吓了一跳的声音。

一个背着沉重背囊的年轻士兵走进昏暗的灯光里。

“喂，”他说，“是谁住在这儿？”

“我们住在这儿，”玛奇说，“你要干什么？”

“噢！”年轻的士兵嘴里传出了长长的悦耳的惊奇声调。

“那么，威廉·格伦费尔不住在这里了吗？”

“不——你明知道他不住在这里。”

“我知道，是吗？你瞧，我并不知道。他曾经住在这里，因为他是我的爷爷，五年前我也住在这里。那么，他到哪里去了？”

那个年轻男人——或者不如说是小伙子，他至多不过二十岁——现在朝前走了几步，站在里屋门口。玛奇被他那轻柔而悦耳的奇妙声音迷惑住了，她像着了魔似的望着他。他有一张红润的圆脸，长长的浅色头发粘着汗水贴在他的前额上。他的眼睛是蓝色的，非常明亮、敏锐。在他面颊的细嫩绯红的皮肤上长出了一些浅色的柔毛，像汗毛一样，不过比汗毛更明显，这使得他的脸上微微有点闪光。他肩上背着沉重的行囊，头稍稍向前探着，所以显得背有点驼。他的一只手松松地握着帽子。他活泼而锐利地从这个姑娘望到那个姑娘，特别是玛奇。玛奇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很大。她穿着束腰外套，打着绑腿，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蓬松卷曲的发髻，手里仍然握着那支枪。班福德站在她身后，两手紧紧地握住沙发扶手，把头侧了过去，直往回缩。

“我以为我爷爷还住在这里哩。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世了。”

“我们在这里已经住了三年。”班福德说。她看见小伙子圆圆的脑袋上长着汗津津的长头发，从他脸上察觉出一些孩子气，就慢慢镇定下来。

“三年！是真的吗？你知道原先是谁住在这里吗？”

“我知道有个老头儿一个人住在这里。”

“哎，对啦，那就是他！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死啦。我知道他死啦。”

“唉，那么他是死了。”

小伙子毫不变色，也没有改变表情地瞧着她们。如果说他的脸上除了略微困惑的惊讶神情以外还有什么表情的话，那就是对这两个姑娘的强烈好奇。这种好奇心是强烈的，不掺杂个人感情的，是那个年轻的圆脑袋所特有的好奇心。

但是玛奇觉得他就是那只狐狸。这究竟是因为他喜欢把头往前探呢，还是因为他的绯红颧骨上长着的浅白色柔毛在微微闪光呢，还是因为他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这恐怕是永远说不清楚的。可是她认为小伙子就是那只狐狸，她无法想象他是什么别的东西。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祖父是活着还是死了呢？”班福德恢复了她素来的敏锐，问道。

“唉，是呀，”轻柔地呼吸着的年轻人说，“我是在加拿大入伍当兵的，所以我有三四年没有接到家信了。我是从家里逃出去跑到加拿大的。”

“你现在刚从法国回来吗？”

“唔——认真说，是从萨洛尼加回来的。”

停顿了一会儿。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那么你现在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喽。”班福德有点笨拙地说。

“哦，我还认识村里的一些人。不论怎么说，我总可以到天鹅客店去住。”

“你大概是乘火车来的吧。你愿意坐下歇歇吗？”

“哦，我很乐意。”

他卸下背囊，古怪地低声呻吟了一下。班福德看看玛奇。

“把枪放下，”她说，“我们煮点茶吧。”

“嘿，”青年人说，“枪，我可见得不少。”

他显得很疲倦的样子坐在沙发上，身子朝前面靠着。

玛奇恢复了冷静，走进厨房。她在厨房里听见那个年轻柔和的声音沉思地说：“唉，想不到我回来会发现一切变成这样！”他不像伤心，一点也不像，只不过显得很感兴趣，有点惊讶。

“这里和从前大不一样了！”他环顾四周，继续说。

“你觉得不一样吗？”班福德说。

“可不！”

他的眼睛异乎寻常地清澈明亮，它们洋溢着健康体魄的光辉。

玛奇在厨房里忙着另做一顿饭。已经快七点钟了。她一面忙碌，一面不停地注意起居室里年轻人的动静，她不是在听他讲的话，而是在体会他声调的轻柔的起伏流动。她努力让自己保持独立的意志力，把嘴越抿越紧，简直噘得像用针缝上了似的。可是不管她如何克制自己，她的大眼睛却瞪得圆圆的，发着光，她自己失去了控制。她三下两下、马马虎虎地把饭准备好了，切下大块大块的面包和代用黄油——因为她们没有黄油。她绞尽脑汁想找点别的食物——托盘上只有面包、代用黄油和果酱，食橱里空空如也。她实在变不出什么东西来，就端着托盘走进了起居室。

她不愿意让人注意她，尤其不愿意让他看见她。可是她进去以后正在他背后忙着摆碗盏的时候，本来是躺着的他却抬起身子转过脸，朝肩膀后面望过来。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憔悴了。

她的身体弯在桌上，年轻人注意地瞧着她苗条优美的腿，瞧着她束腰外套下摆裹着的臀部，瞧着她乌黑的发髻。本来就活跃在他心里的惊醒的好奇心，再一次被她吸引住了。

油灯的灯罩是深绿色的，灯光射向下方，整个屋子的上半截都笼罩在阴影中。他的脸孔在灯光下面明晃晃地移动着。而玛奇则在远处，显得模模糊糊的。

她转过身子来，眼睛还是瞧着旁边，黑黑的睫毛有时垂下，有时扇起。她噘着嘴，直到对班福德说话的时候嘴巴才松开：“你来倒茶好吗？”

然后她又进厨房去了。

“别动了，就坐在那儿喝茶吧，”班福德对小伙子说，“除非你愿意坐到桌子旁边来吃。”

“噢，”他说，“我坐在这里挺舒服的。你要是不反对，我就在这儿喝茶。”

“除了面包和果酱，别的什么都没有。”她说。她替他把盘子放在他身边的凳子上。她很高兴地照料着他。她喜欢有客人上门。而且她现在一点也不怕他了，就像他是她的亲兄弟一样。他简直还是个小孩子呢。

“耐妮，”她叫道，“我给你也倒了茶。”

玛奇出现在门边，接过她的杯子，坐到离灯光尽可能远一点的角落里。她的膝盖很不自在。她没有裙子可以遮住膝盖，只好坐在那里，让膝盖很显眼地露在外面，她觉得难受极了。她拼命把自己缩小，好叫人看不见她。可是那个小伙子四仰八叉地躺在靠背椅上，偏要望着她。他的眼睛长久地、镇定地、追根究底地望着她，使她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然而她外表上还是稳稳当当地端着茶杯，噘着嘴，偏着头，喝她的茶。她想让别人看不见自己，这个愿望实在强烈，连小伙子都给弄糊涂了。他觉得他没法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她好像是阴影里的一个阴影。他的眼光一再转回到她身上，毫不放松地寻觅着，他在无意间集中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就在同时，他流畅地和班福德轻声说着话。班福德最爱聊天，她就像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兴致勃勃。同时，他还在狼吞虎咽，飞快地吃着东西。玛奇不得不再给他切出几片面包和代用黄油。班福德向他抱歉说，块儿切得太大了。

“好啦，”玛奇突然开口了，“既然没有抹面包的黄油，块儿切得再小巧、再精致又有什么用呢！”

那个小伙子又看了看她，然后突然露出牙齿，皱起鼻子，出人意料地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他用柔和亲密的声调回答道。

原来他出生在康沃尔郡，在那里长大。十二岁的时候和他的祖父来到贝利农庄。他和祖父的感情一直不怎么融洽，后来他就逃出去，到了加拿大，在遥远的西部干活。现在他来到这里，他的身世就是这样。

他对两个姑娘非常好奇，想打听出她们究竟在干什么。他提的问题都是在农庄上土生土长的年轻人的问题，尖锐、实际、带点嘲笑口气。她们对自己的亏损所抱的态度使他觉得好笑。她们谈到那些小母牛和鸡鸭的话实在有趣。

“唉，好啦，”玛奇插嘴说，“我们不赞成人活着只是为了干活。”“是吗？”他回答道。他的脸上又浮起了活泼清新的笑容。他目不转睛地盯住了坐在角落里的模模糊糊的女人。

“你们花完了本钱以后打算干什么呢？”他问。

“噢，我不知道。”玛奇简单明了地回答，“我想，也许去给人当雇工。”

“好的。可是现在仗打完了，不需要那么多女雇工了。”小伙子说。

“到那时再说吧。我们还可以支撑一段时间呢。”玛奇带着有点哀愁又有点嘲讽的冷淡神气响亮地说。

“这里缺个干杂活的男人。”小伙子轻轻说道。

班福德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你说话小心点，”她插嘴说，“我们认为自己什么活都对付得了呢。”

“嘿，”传来了玛奇慢吞吞的响亮声音，“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活都能对付的问题。要经营农庄，就得从早干到晚，那还不如变成一头牲口呢。”

“对了，问题就在这里，”小伙子说，“你们不愿意全心全意地干这一行。”

“是的，我们不愿意，”玛奇说，“我们心里也明白这一点。”

“我们想留点时间随自己支配。”班福德说。

小伙子笑得满脸抽动，一下子躺倒在沙发上。他不出声地痛痛快快大笑了一通。姑娘们冷静的傲气逗得他开心得要命。

“好的。”他说，“那么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干这一行呢？”

“哦，”玛奇说，“我们那时候对家禽天性的估价比现在要高多了。”

“我觉得恐怕是对整个大自然的估价吧。”班福德说，“再也别对我提起大自然了。”

小伙子又一次高兴地笑得脸直抽动。

“你们对家禽和牲口的印象不怎么好，是不是？”他说。

“咳，印象坏透啦。”玛奇说。

他笑出了声。

“包括家禽和小母牛，”班福德说，“也包括山羊和天气。”

年轻人高兴得爆发出一阵狂笑。姑娘们也笑起来。玛奇转过脸，挺有趣地抿着嘴笑。

“唔，是的，”班福德说，“我们不在乎，是吗，耐妮？”

“是的，”玛奇说，“我们不在乎。”

小伙子很愉快，他已经吃饱了，喝足了。

班福德开始盘问他。他的名字叫哈利·格伦费尔。不，人们从不叫他哈利，总是叫他亨利。他带着彬彬有礼的单纯态度，又严肃又可爱地回答了对他提出的一个个问题。玛奇没有参加谈话，她从自己坐的角落向他投去长长的、仔细打量的目光。他坐在沙发上，两手抱住膝盖，脸对着班福德。在灯光下他显得又机警又活泼。他终于差不多平静下来。她认出他就是狐狸——它就在这儿。她用不着去找它了。她坐在自己那个昏暗的角落里，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和睡眠差不多的温暖舒适的平静，任随自己陷进那迷人的魔力中去。但是，她还是愿意一直躲藏在角落里。只有当他忘记了她，和班福德谈着话的时候，她才有完全的平静。她藏在昏暗的角落里，不再需要把自己分成两半，维持两种不同水平的知觉状态。她终于可以沉醉在狐狸的气味里了。

因为，那个穿着士兵制服坐在火炉前的青年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却很清晰的气味，它弥漫在屋里，是一种难以捉摸的气味，很像野兽身上的气味。玛奇不再想躲避它了，她安静柔顺地坐在角落里，很像一个老老实实躲在洞里的小动物。

最后，谈话渐渐停了下来。小伙子松开了抱着膝盖的双手，挺直了身子，向四周张望了一下。他又一次注意到了坐在角落上的那个沉默的、几乎无形无影的女人。

“好吧，”他不太情愿地说，“我想我该走了，要不，天鹅客店里的人都上床了。”

“恐怕他们原来就在床上。”班福德说，“那儿的人都患了流行性感冒。”

“是吗？”他喊道。他考虑了一会儿，接着说：“好吧，我可以到别的地方去找个住处。”

“我看你倒是可以住在这里，不过……”班福德迟疑了。

他转过身来，头向前探着，瞧着她。

“什么？”他问。

“噢，”她说，“我是说，这合适吗？”她显得有点窘。

“这么做不合适吗？”他略微带点诧异地问道。

“我们倒不在乎这个。”班福德说。

“我也一点不在乎这个。”他用严肃而天真的神气说道，“到底，这里也算是我自己的家嘛。”

班福德听见这句话微笑了一下。

“主要是村里的人会怎么说。”她说。

出现了片刻无言的停顿。

“你的意见呢，耐妮？”班福德问道。

“我不在乎。”玛奇一字一顿、清楚地说道，“反正我不理会村里人的看法。”

“对啦，”青年人迅速地轻声说道，“干吗要理会他们？我是说，他们又有什么可以叨叨的？”

“噢，好吧，”传来了玛奇响亮而简洁的话语，“他们要找点东西来议论是很容易的。不过他们说什么都没什么关系。我们照顾得了自己。”

“你当然行。”年轻人说。

“既然那样，好吧，你要是愿意留下，就留下吧。”班福德说，“有一间现成的客房。”

他脸上高兴得发光。“太好了，不过是不是太打扰你们了呢？”他说话总是带着他特有的温柔有礼的态度。

“不，一点也不要紧。”她们俩都这样说。

他喜悦地微笑着，望望这个姑娘，又望望那个姑娘。

“这真太好了，不用再出门去了，是吗？”他感激地说。

“这话不假。”班福德说。

玛奇不见了，她去收拾房间了。班福德又满意又体贴，像是她自己的亲兄弟从法国回来了似的。她正是怀着这种满足的心情来照顾他，给他收拾澡盆，料理一切的。她生来就善良热情，现在这些情感有了发泄的机会。小伙子乐滋滋地享受着她大姐姐般的关怀。不过，当他了解到玛奇也在默默地照料着他的时候，不免觉得有点困惑不解。她总是那样奇怪地沉默着，被人遗忘在一边。他觉得他似乎也没有真正地看见她，他觉得如果在路上碰见了她，也不会认出她来。

那天晚上玛奇做了一个非常清楚的梦。她梦见她听到屋子外面有歌声，可是听不懂唱的是什么。歌声缭绕在房子周围，在田野上，在黑夜里飘扬。歌声感动得她禁不住想哭。她走出了屋子，突然间她明白了，是狐狸在歌唱。它的颜色非常黄，非常耀眼，像玉米一样。她朝它走过去，它却跑开了，不再唱歌了。它好像就在很近的地方，她想摸摸它。她伸出手去，它忽然一口咬住她的手腕，就在她缩回手的一瞬间，狐狸又转过身准备跳开，它那毛茸茸的尾巴一下子拂着了她的脸庞。那只尾巴像着了火似的，烧到了她的嘴唇，烫得她疼痛难耐。她痛醒了，浑身颤抖地躺在床上，就像她真的烫伤了一样。

不过，到了早晨，这个梦已经变得模糊了。她起了床就忙着收拾屋子，照顾家禽。班福德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赶到村子里，想买点食品。她是个慷慨好客的人。不幸在一九一八年那个年头，实在买不到什么食品。

年轻人只穿着一件衬衫就下楼了。他看起来青春焕发，精神饱满，可是他走路时总是把头朝前面探，他的肩头就显得有点耸起来，而且特别圆，仿佛他的背有点驼似的。这恐怕只是他习惯了的姿势，因为他还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呢。两个女人在准备早饭，他洗了脸就走出门去了。

他各处都看到了，都检查过了。他的好奇心非常浓厚，很难完全满足，他把农庄的现状和他所记得的情况作了对比，在脑子里琢磨着种种变化带来的成效。他观察了鸡和鸭，注意看它们长得怎样。他看到头顶上飞过许多斑鸠，很多很多。他看见树梢上孤零零地挂着几个苹果，因为玛奇够不着，才留在那里。他注意到她们借来了一台抽水机，看样子她们打算把屋子北面贮存软水的大水槽抽干。

“这真是一座挺有意思的破烂老房子。”他坐下吃早饭的时候对姑娘们说。

由于他经常动脑筋想事情，所以他的眼光既聪慧又孩子气。他说话不多，吃得却不少。玛奇把脸侧了过去。就是在清晨，她也不愿意注意他。不过，他的黄咔叽军服的闪光使她回忆起梦里那只狐狸鲜亮的毛皮。

白天姑娘们各自去干自己的工作。他早上把枪支都擦洗干净了，还打死了一只兔子和一只正在高空中向森林飞去的野鸭子。这就大大地丰富了她们空空的食品橱。姑娘们觉得他已经挣得了他的食宿费用。但是，他没有提到离开的问题。下午他到村里去了。喝茶的时候他回来了，圆圆的脸上还是带着那样机警的、伸向前去探究的神气。他轻松地一挥手，把帽子挂在一只钉子上。他好像在考虑什么事情。

“好吧，”他坐在桌旁，对姑娘们说道，“我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干什么？”班福德说。

“我到村里什么地方找个住处呢？”他说。

“我哪里知道。”班福德说，“你打算住在哪儿呢？”

“哦。”他迟疑了。

“天鹅客店里的人患了流行性感冒，犁和耙客店里住满了来给军队征购稻草的士兵。另外，据说还有一个班长和十个士兵住在私人家里。我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个床位。”

他把问题留给她们去琢磨。他自己对这件事很安然自在。玛奇坐在桌子跟前，两只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帮子，无意地看着他。他忽然抬起阴沉的蓝眼睛，不经过考虑就直接朝玛奇的眼睛望过去，俩人都吃了一惊。他也稍稍退缩了一下。玛奇觉得他转过头去的时候，眼睛里又冒出了上次她在狐狸眼里看见的狡黠、嘲讽和会意的火花，这个火花，又一次飞进她的灵魂里。她噘起了嘴，好像觉得疼痛，又像是睡着了似的。

“哦，我也不知道。”班福德说道。她有点不太情愿的样子，好像害怕别人占她的便宜。她瞧了瞧玛奇，可是她的眼睛有毛病，眼力很差。她只看见她的朋友脸上经常有的那种心不在焉的神情。

“你怎么不说话呢，耐妮？”她说。

但是玛奇的眼睛睁得老大，沉默不语。而那个小伙子就像着了迷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说话呀，回答点什么吧。”班福德说。于是玛奇微微地转过身来，好像正在恢复知觉，或者是在努力恢复知觉。

“你要我说什么呀？”她机械地问道。

“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班福德说。

“我随便怎样都可以。”玛奇说。

又是一片沉默。小伙子的眼里似乎有一线刺人的光芒，像一根针那样锐利。

“我也随便怎样都可以。”班福德说，“你要是愿意，就在这儿住下吧。”

一丝微笑，像一道狡猾的小小火焰，突然不由自主地掠过他的脸。他立马低了头，好隐藏这丝微笑。于是他就一直埋着头，把脸藏了起来。

“你要是愿意就住在这儿。随你的便，亨利。”班福德把话说完了。他还是不回答，还是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兴高采烈的奇异光芒。他看着玛奇，眼光异乎寻常的清澈明亮。她把脸转了过去，嘴唇像受了伤一样地疼痛，她的头脑一片模糊。

班福德有点迷惑不解。她瞧见了小伙子在看玛奇的时候那种沉着透明的目光，和他脸上闪烁着的依稀可辨的微笑。她搞不清他是怎么微笑的，因为他脸上一条肌肉也没有动，只是通过他面颊上柔毛的一丝亮光，或者几乎可以说是一道明亮的闪光，才看得出他在微笑。然后，他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看班福德。

“你的心肠真好，你的心肠简直太好了。我一定不给你添麻烦。”他用有礼貌的声音柔和地说。

“切块面包来，耐妮，”班福德有点不太自然地说，然后添了一句，“你愿意住下就行，不会添麻烦的，就像我的亲弟弟来这儿住几天一样。他跟你差不多大。”

“太谢谢你啦，”小伙子重复道，“我非常高兴住在这里，只要你当真觉得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话。”

“不会的，你当然不会添麻烦的。我对你说，在这座房子里，除了我们以外再添个把人是件很愉快的事。”热心肠的班福德说。

“玛奇小姐觉得怎样？”他的眼睛望着她，柔声说道。

“噢，我毫无意见。”玛奇含糊地说。

他眉开眼笑，高兴得差点搓起手来。

“那么好吧，”他说，“只要你们让我照付住宿费，并且让我帮忙干点活，我就太高兴了。”

“住宿费不用提了。”班福德说。

一天过去了，又过了一天。小伙子在农庄上住了下来。班福德挺喜欢他。他说起话来总是那样柔声细气，彬彬有礼，他从来不多谈自己，总是愿意听她说话，并且那样聪明地、带点嘲弄味道地大声笑着。他很乐意帮忙干活——不过并不多干。他喜欢拿上枪独自出门，去守候，去观察。他有非常敏锐的、不掺杂个人感情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当他独自一个人悄悄地藏在那里观察的时候，他就觉得特别自由自在。

他特别喜欢观察玛奇。他认为她是个很怪的人物。她的身段像个英俊的年轻男人，激起了他的兴趣。当他望进她乌黑的眼睛里时，他心里有点什么被勾了起来，使他情绪高昂，特别兴奋。而这种情绪又很迫切，很隐秘，他不愿意叫人看出来。况且她说起话来总是又可笑又精明，使他不由自主地笑出来。他决定进一步试探一下。他已经身不由己地被吸引住了。不过，他暂时放下了这些关于她的念头，带上枪到森林里去了。

他回家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伴随着黄昏，下起了十一月的沥沥细雨。他在起居室窗外看见了屋里火炉内跳跃着的火焰，这火焰在四周漆黑的建筑物中间跳荡着。于是他心里思忖，如果这块地方能够属于他，那倒也是件好事情。接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精明的打算：为什么不把玛奇娶到手呢？他在田野中间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提着僵硬的死兔子，盘算着这个主意。他的脑子惊讶地等待着——它似乎在计算着——接着他对自己默许似的古怪地笑了一下。是啊，为什么不可以呢？到底有什么不可以的地方？这是个好主意。就算它有点可笑，那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年龄比他大些，那又怎么样？没有关系。他一想到她那双乌黑的、惊讶的、脆弱的眼睛，就对自己狡猾地一笑。其实是他比她大。他是她的主人。

这个打算他甚至对自己也不肯承认，对自己也保守秘密。一切都还毫无把握呢。他还得慢慢地走着瞧。是的，他还得看看形势。如果他不小心翼翼地进行，她就会对他这个主意嗤之以鼻。他明白，尽管他很狡猾，但是如果他单刀直入地走到她那里对她说：“玛奇小姐，我爱你，我想娶你。”她必定回答：“滚出去，我可不喜欢来这套玩意儿。”这就是她对男人和男人们的“玩意儿”所持的态度。他如果不小心谨慎，她就会恶狠狠地冲着他说一大串粗野刻薄的讽刺话，还要把他永远地从农庄和她心中驱逐出去。他得慢慢来。他得像打猎时想方设法逮住一头鹿或者一只山鹬一样去逮住她。你要是就那样走到森林里对鹿说：“请你倒在我的枪口下面吧。”那才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呢。不，这是一场持久的、微妙的战斗。你如果真打算逮住一头鹿，你就得紧缩身体，把自己缩进你的身体里面，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偷偷地走进山里去。在你打猎的时候，怎么打是无关紧要的，要紧的是你的感觉。你一定得变得非常仔细、狡猾，要做好不让它逃掉的充分准备。它就好像是天意，是你自己的命运追上并且决定你猎取的那头鹿的命运。从一开始，甚至在你还没有看见猎取物的时候，一场像催眠术一样的奇怪战斗就开始了。你自己的灵魂就是那个猎人，甚至就在你还没有看见任何一头鹿的时候，它就已经出了窍，正紧紧地附在那头鹿的灵魂上面。而那头鹿的灵魂则挣扎着想逃走，甚至在鹿还丝毫没有嗅到你的气味以前。这是一场又微妙又深奥的意志的战斗，它是在无形的世界里进行的。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你的子弹射中目标以后才结束。当你确实激动到了极点，当你终于进入了射程内，这时，你完全用不着像射一个瓶子那样去瞄准，是你自己的意志把子弹送进你的猎取对象的心口。子弹飞向目标的行程就完全是你自己的命运投入鹿的命运的行程。它发生得像一个极其强烈的愿望，像意志的一次最高行动，而不像一条凭着聪明想出来的诡计。

他的气质像个猎人，不像农夫，也不像隶属于一个连队的士兵。他就是要像个年轻猎手那样去猎取玛奇这个猎物，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因此他微妙地全身合拢来，好像退缩到自己内部去了，使人几乎看不见他。他还不太清楚自己应该怎样着手进行这件事。况且玛奇像只兔子一样多疑。因此他外表上仍然装出一个只打算在农庄住上两个星期的、愉快而有点古怪的、陌生小伙子的样子。

那天下午他在锯烤火用的木柴。黄昏降临得很早，还在下着寒冷刺骨的雾。天已经黑得快看不见东西了。劈柴桩子旁边已经码起了一堆锯短了的木块。他还在忙着锯最后一根木头，玛奇走了过来，帮着把木头搬进屋里或者搬到棚子里堆起来。他干活只穿着一件衬衣，并没有注意到她。她不太情愿地、好像有点羞怯似的走了过来。他看见她弯下腰去拾取劈得十分光洁的木柴，就停下了锯子。一道光焰像闪电般顺着他的神经一直传到他的腿上。

“是玛奇吗？”他那年轻的嗓音沉静地问道。

她正在垒木柴，听见这话就抬起头来。

“嗯！”她说。

他在昏暗中低头望她，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她。

“我早就想和你谈一件事。”他说。

“是吗？什么事？”她说。在她声音里出现了恐慌。但是她还能控制住自己。

“喏，”他轻柔而微妙地拉长了声音，这声音穿透了她的神经，“你猜是什么事？”

她直起身子，两手叉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又觉得有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在他心中燃起。

“唔，”他说，声音柔和得像一下轻轻的抚摸，像猫爪子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不像是声音，而像是感觉。“唔……我要你嫁给我。”

玛奇好像不是听见，而是感觉到了他的话。她费力地转过脸，但只是白费力气，好像她的全身一下子全都松散了似的，头微微偏向一边，沉默地站着。他似乎弯着腰在朝她隐隐约约地微笑。她觉得他身上射出了一丝丝的小火花。

于是她突然说：“别跟我来你那套胡闹的把戏。”

他的神经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打中目标。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镇定自己。于是他说话了。他的声音充满了奇妙的柔情蜜意，好像他在不知不觉地抚摸着她。

“噢，那不是胡闹，绝对不是胡闹。我说的是心里话。我说的是心里话。你为什么不信我的话呢？”他的话听起来显得很委屈。他的声音对她起到了奇妙的作用，使她觉得浑身松弛，懒散无力。她在内心里某个地方挣扎着想恢复自制力。有好一阵子她觉得自己已经被打败了——打败了——打败了。这几个字在她心里晃来晃去，就像她马上要死了似的。她突然说话了。

“你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她带着转瞬即逝的一丝藐视神气说，“简直是胡闹。我的年龄大得可以做你的母亲。”

“不，我当然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我明白。”他柔和地坚持说，好像他想把他的声音灌输到她的血液里去似的。“我完全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你完全不是大得可以做我的母亲。这话完全不对。而且就是那样，又有什么关系呢。不论我们俩人的年龄多大，你都可以嫁给我。年龄对我有什么关系？年龄对你又有什么关系？年龄毫无关系。”

等他说完这些话，她只觉得一阵晕眩。他的话说得很快——用康沃尔地方那种急促的说话方式——他的声音似乎打在她心里一个毫无抵抗力的地方。

“年龄一点也没有关系！”他柔和地坚持这句话，使他的身子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摇晃起来。她答不出话来。

一股狂欢的巨流腾地像火焰一样涌上了他的四肢。他意识到他已经胜利了。

“我要你嫁给我，你瞧，我为什么不能呢？”他轻柔而飞快地接着说。他等待着她的回答。在暮霭中他仿佛瞧见她周身发射出磷光。她的眼皮低垂，脸儿偏到一边，好像失去了知觉一样，她看来已经落进了他的手心，但是他仍然警惕地等待着。他还不敢伸手去触摸她。

“说吧，”他说道，“说你答应嫁给我，说呀！……说呀！”他说得很温柔，然而也很坚决。

“什么？”她仿佛在远处悄声说着，就像一个觉得痛苦的人一样。他的声音现在变得难以想象的亲密温柔，他紧紧地挨着她。

“答应我吧。”

“唉，我不能呀！”她绝望地哀叫道。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好像处于半昏迷状态，又像是极端痛苦，跟一个快要死的人一样。“我怎么能呢？”

“你能。”他温柔地说，正当她侧过脸，低着头，茫然失措地站在那里时，他把手轻轻地搁在她肩头上。“你能答应的，是的，你能的。有什么使你说不能呢？你能的，你能的。”他无限柔情地俯下身去轻轻用嘴唇和下巴触到了她的脖子。

“别这样！”她像发神经一样疯狂地低喊一声，跳到一边，把脸转过来冲着他喊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但是她一下子连说话的气力也没有了，好像她已经被人杀死了似的。

“我说的是心里话，”他又温柔又残忍地坚持道，“我要你嫁给我，我要你嫁给我，现在你该明白了，是吗？你现在该明白了吧，你明白吗？明白吗？”

“什么呀？”她说。

“明白呀。”他回答。

“噢，”她说，“我明白你说的话。”

“而且你心里明白，我说的是正经话，是不是？”

“我明白你说的话。”

“你信不信我的话呢？”他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来她噘起了嘴。

“我不知道应该相信什么。”她说。

“你们还在外面吗？”屋里传来了班福德呼唤的声音。

“是的，我们正把木柴搬进来。”他回答。

“我还以为你们走丢了呢，”班福德不满意地说，“快搬吧，快点，搬完了就来喝茶。茶已经煮好了。”

他马上弯下腰抱起一捆短木块，搬进厨房里，把它们堆在角落里。玛奇也来帮忙，两只胳膊抱得满满的。她把木柴抱在怀里的姿势，像抱着一个沉重的孩子似的。夜晚带来了凛冽的寒气。

木柴全部搬进来以后，俩人闹哄哄地在门外的刮鞋板上刮干净了他们的靴子，又在脚垫上擦了擦脚。玛奇关上了门，摘下她的旧毡帽——她那顶农庄女工的帽子。她那一头又厚又卷曲的黑发散开了，她的脸色苍白而不自然。她茫然地把头发往后掠了掠，就去洗干净了手。班福德急急忙忙走进光线昏暗的厨房，从烤炉里取出热在里面的烤饼。

“你们耽搁这么久，在干什么呀？”她不高兴地问，“我以为你们再也不进屋来了呢。我听见你的锯子早已停下来了。你们在外面干什么呀？”

“哦，”亨利说，“我们在堵谷仓里的那个洞，免得老鼠钻进去。”

“什么？我明明看见你们都站在窝棚里，我看见你的衬衫了。”班福德反驳道。

“是啊，我正在把锯子收进去。”

他们进去喝茶。玛奇简直一言不发。她的脸苍白紧张，呆滞失神。小伙子脸上还是平常那种红润而镇定自若的样子，好像他在自己家里一样。他吃东西的时候把头埋进盘子里。

“你只穿一件衬衫，不觉得冷吗？”班福德挑毛病地说。

他抬头看看她。他的下巴紧贴着盘子，眼光非常清澈透明，毫不躲闪地注视着她。

“不，我不觉得冷，”他用平常那种彬彬有礼的态度柔声说道，“你瞧，屋子里比外面要暖和多了。”

“但愿如此。”班福德说，她的火气被他惹上来了。这天晚上，他那奇怪的殷勤而自信的态度和他脸上精神焕发的机灵神气，都叫她看了心烦。

“不过，你大概不喜欢我不穿外衣就来喝茶吧。我忘记了。”他轻柔而有礼貌地说。

“噢，我不在乎。”班福德说。其实她很在乎。

“我去拿来穿上，好吗？”他说。

玛奇的黑眼睛缓缓地转过来朝着他。

“不，别麻烦了，”她带着奇特的鼻音对他说，“你要是觉得舒服，就别去换了。”她说话用的是生硬的命令口气。

“好吧，我倒是觉得挺舒服的，只要你们不认为我失礼。”他说。

“一般人通常都认为这样做是失礼的，”班福德说，“不过我们不讲究这个。”

“呵，‘认为这样做是失礼’，”玛奇忽然叫起来，“谁认为这样是失礼呢？”

“噢，就是你呀，耐妮，你对其他人都是这样要求的呀。”班福德说。她傲然仰起了戴着眼镜的脸，一下子觉得吃下去的东西都在喉咙里了。

可是玛奇又发起呆来，对一切毫不理会了。她嘴里机械地嚼着食物，好像根本不知道她在吃东西。小伙子用明亮机警的眼光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

班福德生气了。小伙子虽然轻声柔气，彬彬有礼，她却觉得他厚颜无耻。她连看都不爱看他。她不喜欢碰上他清澈机警的眼光，不喜欢看他脸上发出的奇异光辉，不喜欢看他长着细柔髭须的面颊和他那虽然没有光泽却似乎焕发出奇妙的生命活力的红润皮肤。她看到他就觉得不舒服，他的生理存在太刺人、太灼热了。

平常他们喝完茶总是安静地度过晚上。小伙子很少到村里去。他在这个时候常常读读书。他喜欢读书，不过要在他高兴的时刻才读。也就是说，只要他读开了头，就能够专心地读下去。然而他总是懒得开头。他常常在黑夜里独自到地里去，或者沿着篱笆散散步，他对黑夜有一种夜猫子似的奇怪本能，喜欢到处游荡，倾听着荒野的声音。

不过，今天晚上他从班福德的书架上拿了一本描写梅恩·德船长的书，两腿劈开坐了下来，埋头读起了故事。他一头微带棕褐色的浅色长发往两边梳开去，像一顶厚厚的便帽盖在头上。他身上仍然只穿着衬衫，在灯下向前俯着身子，两只膝盖叉得很开，手里拿着书，全神贯注在读书这件颇为艰巨的工作上。他使班福德的起居室变得有点像伐木人的宿营地。班福德对这一点很反感。因为她的起居室地板上铺着一条深色边缘的红色土耳其地毯，火炉是用时髦的绿色瓷砖砌的，钢琴盖子打开了，上面放着时兴的舞曲——她很会弹钢琴。墙上挂着玛奇自己画的天鹅和睡莲。何况屋里木柴在火炉里噼噼啪啪地烧得正旺，厚厚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所有的门都紧紧地关着，而屋子外面松树在风中不住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使这间屋子显得实在舒适。它又雅致又可爱。她讨厌那个高大粗壮、长腿的小伙子。他正伸出穿着咔叽裤的长腿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两只扣着士兵衬衫纽扣的手腕又粗又红。他隔一会儿就翻一页书，同时还不断敏锐地瞅一下火炉，拨弄一下木柴，然后又沉醉到旁若无人的专心读书的境界里。

玛奇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钩针活儿。她噘起嘴的样子很特别，就像她那回梦见狐狸用尾巴烫了她的嘴那样，她的漂亮卷曲的黑发有些零乱地一绺绺披散开来。她的整个身心都处在凝神屏息的状态，好像她本人是在好多英里以外的地方。她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好像听见呼啸的风声里有狐狸围着房子唱歌的声音，歌声如痴似狂，那样粗野，又那样甜蜜。她用发红的但是很秀气的手慢慢地在白棉布上钩着花样，钩得很慢，很笨拙。

班福德也在低矮的靠背椅里坐着努力读书。但她坐在两人中间，一直烦躁不安，不住地扭动着身子，看看四周，听听风声，又偷眼从这个同伴看到那个同伴。玛奇坐在一张直背的扶手椅上，交叉起两条穿着紧身长裤的腿，正在缓慢而吃力地做钩针活儿。就连看看玛奇，也让她心烦。

“唉，老天！”班福德说，“我今晚眼力不太行。”她用手捂住了眼睛。

小伙子抬头向她投去清澈明亮的眼光，并没有说话。

“是吗，吉尔！”玛奇心不在焉地说。

小伙子又埋头读起书来，班福德也只好回到她的书上去。可是她实在坐不住。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玛奇，瘦削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古怪的、几乎带着恶意的微笑。

“我出一个便士买你的念头，耐妮。”她突然说。

玛奇回过头来，黑黑的眼睛惊异地瞪得老大。她脸色变得煞白，像是受了惊吓。她刚才还在听那只在屋子周围转悠的狐狸那么温存、那么温存地唱着的歌。

“什么？”她茫然问道。

“我出一个便士买它们，”班福德讽刺地说，“要不就出两个便士，假如你的念头是那样深刻的话。”

小伙子在灯下用明亮清澈的眼睛注视着她们。

“唉，”传来了玛奇含糊不清的声音，“你干吗想浪费你的钱呢？”

“我还以为这钱花得值得呢。”班福德说。

“我什么事也没有想，只是在想风怎么刮得这么厉害。”玛奇说。

“哎呀，”班福德回答说，“这样新颖的念头我自己也想得出呢，我看这回我确实白花钱了。”

“哦，你用不着付钱。”玛奇说。

小伙子突然笑起来。两个女人都瞧着他，玛奇颇有点惊讶的样子，似乎她本来一点不知道他就在那里。

“喂，你们每一次都真的付钱吗？”他问道。

“是的，”班福德说，“我们从来每回都给钱的。冬天里我有时候一星期要付给耐妮一个先令呢。夏天就花得少些。”

“什么？为了彼此的念头而付钱？”他笑了。

“是的，那是因为我们已经完全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他活泼地笑了，鼻子像小狗一样皱了起来，眼睛发亮，笑得非常欢快。

“我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事情。”他说。

“假如你在贝利农庄住上一个冬天，我想你会经常听到这种事的。”班福德不禁感慨地说。

“你们竟然会落到这么疲倦的地步吗？”他问道。

“应当说是落到这么厌倦。”班福德说。

“噢！”他严肃地说，“那么你们怎么会觉得厌倦呢？”

“谁能不厌倦呢？”班福德说。

“听你说这话我很难过。”他表情严肃地说。

“你要是打算在这里痛痛快快玩一场，你一定会难过的。”班福德说。

他表情严肃地看了她很久。

“哦，”他带着年轻人的、奇特的严肃神气说，“我觉得这里挺有意思。”

“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班福德说。

于是她又读她的书了。她虽然不到三十岁，稀疏柔软的头发里已经出现了许多灰白的发丝。小伙子没有低头向下看，而是把目光转到玛奇身上。她坐在那里，噘着嘴，吃力地做着钩针活儿。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却视而不见。她有温润、苍白而细嫩的皮肤，纤细小巧的鼻子。她噘着嘴显得有些泼辣，但是她那奇特地向上弯成弧形的黑眉毛和睁得大大的、充满惊异的赞美而又有点失魂落魄的眼睛又使人否定了这种泼辣印象。她又在侧耳细听狐狸的声音了。狐狸似乎在黑夜里徘徊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小伙子坐在那圈灯光的边缘上，抬起脸默默地打量着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又明亮又专注。班福德没好气地咬着手指甲，从披在前额的头发下面注视着他。他毫无动静地坐在那里。在灯光下，他把绯红的脸蛋稍稍扬起，正好在灯影的边上，脸上是一副完全入了神的专注样子。玛奇骤然从手里的活计上抬起了大大的黑眼睛，一下子看见了他。她吓了一跳，低低地尖叫起来。

“它就在那里！”她好像害怕得要命，不由自主地叫出声来。

班福德惊奇地挺起身子瞧着这边。

“你犯了什么毛病啦，耐妮？”她喊道。

但是玛奇的脸蛋刷的一下变成了粉红色，并且把眼睛转向门那边去了。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她气恼地说，“难道随便说句话都不行吗？”

“行是行，不过要说正经话，”班福德说道，“你说了些什么呀？”“我也不知道我说什么了。”玛奇火气挺大地说。

“唉，耐妮，请你不要那样暴躁，那样神经过敏，好不好？你再来那么一下我就受不了啦。你到底指谁？是指亨利吗？”可怜的班福德给吓坏了，喊叫道。

“是的，我是指他。”玛奇简短地说道。她死也不肯承认她说的是狐狸。

“唉，今天晚上吓得我够呛。”班福德悲哀地诉起苦来。

到了九点钟，玛奇端进来一盘面包、干酪和茶——亨利曾经坦白过，说他喜欢在晚上喝杯茶。班福德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点面包。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要上床去了，耐妮，今天晚上我有点心惊肉跳。你也来吗？”

“好的，我收拾了茶盘就来。”玛奇说。

“别搞得太久了，”班福德不满意地说，“晚安，亨利。你要是最后一个上楼的话，就请把炉里的火收拾一下，好吗？”

“好的，班福德小姐，我会把它灭掉的。”他用使人放心的口气说。

玛奇点着一根蜡烛，拿到厨房里去了。班福德拿上她的蜡烛上楼了。玛奇又回到火炉跟前对他说：“我想我们可以放心地让你来灭掉火，把一切都收拾好吧？”她的手叉在腰里，一个膝盖跨开去，头羞怯地偏到一边，好像不好意思看他。他抬起脸观察着她。

“过来坐一会儿。”他柔声说道。

“不，我得走了。吉尔在等我，我不上楼去她会着急的。”

“今天晚上是什么东西吓得你那样跳了起来？”他问道。

“我什么时候跳啦？”她看着他反驳道。

“喏，就在那会儿你跳起来了，”他说，“就在你喊出来的时候。”

“噢！”她说，“是那时候呀！……咳，当时我以为你就是那只狐狸！”她的脸上显出一副微带嘲讽的奇怪微笑。

“狐狸！为什么是狐狸呢？”他柔声问道。

“噢，去年夏天，有天傍晚我拿着枪出去，看见有只狐狸就在我脚边的草丛里，正瞧着我。我也不明白——我想是因为它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吧。”她又转过脸去，一只脚不自在地在地上拨弄着。

“你没有向它开枪吗？”小伙子问道。

“没有，它把我吓了一跳，那样直勾勾地望着我。后来它站住了，回过头从肩膀上瞧我，脸上还在笑。”

“脸上还在笑！”亨利重复说，他也笑了，“它把你吓坏了，是不是？”

“不，它没有吓坏我。它只不过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已。”

“可是你以为我就是那只狐狸，对吗？”他笑了，还是那样奇怪地、机灵地微微一笑，像只小狗那样皱起了鼻子。

“是的。有那么一会儿我还以为你就是它呢。”她说，“也许因为我脑子里正想它，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你以为我是来偷你的母鸡，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吧。”他带着同样活泼的笑容说。

但是她只睁大了乌黑迷惘的眼睛看着他。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作狐狸呢。你愿意坐一分钟吗？”他的声音十分轻柔，带着诱哄的味道。

“不，”她说，“吉尔在等我。”但是她并不急于离开，还是站在那里，一只脚伸到一边，脸儿偏过去，刚好躲开那圈灯光。

“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他的声音更低了。

“我不明白你指的是哪个问题。”

“噢，你明白，你当然明白。我指的是你跟我结婚的问题。”

“不，我不回答那个问题。”她直截了当地说。

“你不肯吗？”奇怪而活泼的笑意又出现在他的鼻子上。“是不是因为我像那只狐狸？是这个原因吗？”他仍然在笑。

她转身对他不慌不忙地、久久地看了一眼。

“我不会让这件事惹得你讨厌我。”他说，“让我把灯拧暗一点，过来坐一会儿。”

他把一只发红的手伸到油灯底下，突然一下子把灯拧得非常暗。玛奇隐隐约约地站在黑暗中，像个一动不动的黑影子。他沉默地伸直他的两条长腿站了起来。他现在的声音特别温柔，带有挑逗意味，低到几乎听不见。

“待一会儿吧，”他说，“只待一会儿。”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她转过脸去背着他。

“我想你一定不会认为我果真像那只狐狸。”他说道。他的声调还是那么温柔，含着一丝笑意，一丝嘲笑。“现在你还认为是那样吗？”他把她轻轻拉到身边，温柔地吻着她的脖子。她颤抖了一下，退缩着，想躲闪开。可是他用年轻强壮的手臂挽住她，又轻柔地吻了她一下。但是她把脸蛋一偏，于是他又吻在她脖子上了。

“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你愿意现在就回答吗？”传来了他温柔缠绵的声音。他极力想把她拉过来吻她的脸。他终于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蛋，吻在靠近耳根的地方。

正在这时，他们听见楼上班福德烦躁不安的声音生气地叫了起来。

“吉尔在那里叫呢！”玛奇吃了一惊，直起身子说道。

就在这时，他像闪电一样飞快地在她嘴唇上吻了一下。这只是一下飞快的接触。它一下子使她浑身上下每一根纤维都燃烧起来了。她异样地低低叫了一声。

“你同意了，是吗？你同意了？”他温柔地坚持说。

“耐妮！耐妮！这么久你到底在干什么呀！”从黑暗的外部空间传来了班福德微弱的呼叫。

但是他紧紧抱住她，还用让人无法忍受的温柔和固执喃喃低语道：“你同意，是吗？你答应吧，答应吧。”

玛奇觉得一股火焰燃遍全身，烫伤了她，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坚持了，就低声说：“好吧，好吧。都随你的意思！都随你的意思！只要你放开！只要你放开我！吉尔在叫我！”

“你可已经答应了啊。”他狡猾地说。

“是的，是的！我答应了。”她提高了嗓门儿，变成一声尖叫。“好啦，吉尔，我来了。”

他吃了一惊，放开了她，她立刻跑上楼去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已经视察过了整个农庄，照料了鸡鸭。他自己思忖，在这里过日子还是蛮舒服的。他对班福德说：“有件事你知道吗，班福德小姐？”

“唔，什么事？”脾气柔顺但是容易激动的班福德说。

他瞧了瞧玛奇，她正在往面包上涂果酱。

“我来说吧？”他对她说。

她抬头看看他，一片深深的红晕布满了她的面孔。

“好吧，假如你的意思是只告诉吉尔一个人，”她说，“总之，我希望你不要到村里去到处对人讲。”于是她很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干面包。

“又出什么事啦？”班福德抬起睁大了的、疲乏的、略有些红肿的眼睛说。她是个弱不禁风的瘦小姑娘，她的头发又少又柔软，梳成短短的发式，褪色的棕发夹杂着灰白发丝轻柔地飘拂在她憔悴的脸庞周围。

“哦，你猜猜是什么事情吧。”他像个掌握了秘密的人那样微笑着。

“我怎么会知道！”班福德说。

“你猜猜吧！”他眉飞色舞，一副得意的样子微笑着说。

“我一点儿也猜不出，而且我也不打算猜。”

“我和耐妮要结婚了。”

班福德让刀子从她柔弱细瘦的手指里落下，好像她这辈子再也不打算拿起刀叉吃饭了。她毫无表情的红肿眼睛直直地瞪着。

“你们要干什么？”她喊道。

“我们要结婚了，是吧，耐妮？”他转脸朝着玛奇。

“反正你是这么说的。”玛奇只简短地说了一句，却十分苦恼地红了脸。她觉得一口东西也咽不下去了。

班福德就像一只被枪打中的鸟儿，像一只小小的、可怜的、病病歪歪的鸟儿那样看着她。她注视着脸涨得通红的玛奇，她受了创伤的灵魂全部都流露在她的脸上了。

“不行！”她力不从心地喊道。

“完全行。”那个兴高采烈、得意扬扬的年轻人说。

班福德把脸转了过去，好像桌上的食物叫她恶心。她就这样呆呆地坐了很久，好像得了病似的。然后她一只手撑着桌子边站了起来。

“我永远不会相信，耐妮！”她喊道，“这件事是绝对不可能的！”她的声音含着委屈和苦恼，也有一丝灼热的怒气和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相信这件事？”年轻人问道，像天鹅绒一样光滑而轻柔的声音里隐藏着傲气。

班福德睁大了呆滞的眼睛望着他，好像他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

“噢，”她懒懒地说，“因为她决不会做这样一个大傻瓜。她的自尊心不会丧失到这种地步。”她的声音冰冷而凄凉地传了过来。

“她怎么丧失自尊心了呢？”小伙子问。

班福德透过眼镜毫无表情地凝视着他。“我是说，如果她的自尊心还没有丧失的话。”

在她透过眼镜那样呆滞而长久的注视下，她的脸变红了，变成血红色。

“我一点也不懂你的话。”他说。

“你大概是不会懂的。我也不指望你能懂。”班福德说，她的语调温和而漫不经心，这使她的话更带有侮辱性。

他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瞪着灼热的蓝眼睛。他的眉际出现了隐约的杀气。

“呵，她完全不知道自己陷进什么处境了。”班福德说话的声调是哀怨的，飘忽不定的，侮辱人的。

“这件事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小伙子发火了。

“至少要比这件事对你的关系大。”她又哀怨又狠毒地说。

“呵，是这样？我可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他气急败坏地脱口而出。

“对了，你是看不出的。”她又飘忽不定地回答说。

“反正，你们争来争去是没用的。”玛奇掀开额上的头发，粗野地站起身说。她一把抓起面包和茶壶，迈着大步到厨房里去了。

班福德呆呆地伸出手指抚一抚额头，又掠了掠头发，便转身上楼去了。

亨利绷着脸，僵直地坐在椅子上，脸蛋和眼睛都似乎在燃烧。玛奇一会儿进来一会儿又出去，忙着收拾桌子。但是亨利鼓着一肚子气坐着不动。他一点儿不理她。她已经镇定下来，恢复了原来的柔滑鲜艳的面色。可是她还是噘着嘴。她每次过来从桌上收拾东西，总要用她奇特的大眼睛瞥他一眼，主要是出于好奇心。瞧这个高个子、红脸蛋、正在生气的大孩子！他就是这么个孩子。他显得离她非常遥远，他的红脸蛋就像田野对面那家农庄房顶上红颜色的烟囱帽。现在她瞧他的时候，也是那么不带感情，那么疏远。

最后他站起来，带上枪，跨着大步到田野里去了。直到午餐时刻他才回来，脸上恨意未消，举止却很有礼貌。谁也没有讲什么正经话。他们带着固执的疏远态度，坐成一个三角形，每人守住桌子的一个角。下午他带着枪又出门了。天黑的时候他带回来一只兔子和一只鸽子。整晚他都没有出门，但是几乎没有开口。他火冒三丈，认为他受了侮辱。

班福德的眼睛是红肿的，她显然哭过。但是她的举止比以前更加疏远和高傲。当他偶尔讲一句什么话的时候，她转过身来听的样子，就像他是个流浪汉，或者那一类专门打扰别人的下等人。这使得他怒不可遏，气得蓝眼睛都变黑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是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仍然没有忘记用客客气气的语调。

在这样的气氛下，玛奇却如鱼得水，显得很活跃。她脸上带着淘气的微笑，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坐在两个敌手中间。这天晚上她连吃力地做着钩针活计时的样子也是踌躇满志的。

小伙子上床以后还听见两个女人在她们的房间里说着话，争论着。他从床上坐起来，伸长了耳朵想听听她们说的是什么。但是距离太远了，他什么也听不清。不过，他还是能听出班福德说话时流水般的悲哀声调和玛奇深沉得多的声音。

夜晚宁静而寒冷。屋外，巨大的星星挂在松树梢头闪烁发亮。他侧耳细听，听见远处有只狐狸的尖嗥声和农庄上的狗狺狺的应答声。那都不是他想听见的声音。他想听两个女人的谈话。他蹑手蹑脚下了床，站到门前。还是只能听见原先那些声音。他非常非常小心地拨开了门闩。他过了好久才轻轻地打开了房门。于是他偷偷地走到过道里。旧橡木地板踩在脚底下是冰凉的，而且咯吱咯吱响得要命。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唯一的一级楼梯，沿着墙壁向前走，一直走到她们的房间外。他在那里屏住气息仔细地倾听，班福德的声音说：“不，我简直受不了，要不了一个月，我就会死掉的。当然，你要的就是这个，这就是他的目的，把我送进坟墓。不，耐妮，你要是当真做出嫁给他这样的事来，你就绝对不能住在这里了。我受不了。我没法和他住在同一幢房子里。噢！我闻见他衣服上的气味就要吐。他那张红脸盘真叫我恶心。他坐上桌子，我就吃不下饭。我真是个傻瓜，居然让他住下。无论什么人一辈子绝对不应该做一件好事，任何一件好事最后总是像飞镖一样飞回来，打到你自己的脸上。”

“好吧，反正他只剩下两天的假期了。”玛奇说。

“唉，谢天谢地。他走了就再也别想回这座房子来。他在这儿的时候我心里真难受。而且我什么都明白，我明白他只是在盘算从你身上可以搞到些什么好处。我明白这就是他的全部目的。他是个饭桶，不想干活，以为可以靠我们养活他。可是他休想让我养活他。假如你想做这样一个大傻瓜，那是你自己的事。过去他住在这里时，伯吉斯太太很了解他。那个老头从来没有办法让他正正经经地埋头干活。他一有机会就带着枪出去了，就跟他现在在这儿一样。什么活都不干，只知道打猎！唉，我最讨厌这个。你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耐妮，你不知道。你要是嫁了他，他会搞得你像个大傻瓜。他会扔下你，害得你进退两难，他一定会走掉的，他要是没法从我们两人手里拿到贝利农庄的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休想走进这座房子。我知道最后会搞成什么局面。马上他就会以为他是我们俩人的主子。你看，现在他已经认为他是你的主子了。”

“可是他并不是呀。”耐妮说。

“反正他以为他是。他想要达到的就是这个目的：跑到这里来当主人。嗯，想想看！我们俩人搞到了这块地方，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让一个讨厌的红脸盘小伙子，让一个臭长工来指挥我们，吓唬我们吗？噢，我们让他住下真是犯了一个错误。我们本不应该降低我们的身份的。何况我当初为了不让当地人把我们拖到他们那样低的水平，还曾经和他们做过那么坚决的斗争呢。不，不能让他到这里来。到那时，你瞧——他要是搞不到这座农庄，就会跑回加拿大或者什么别的地方去，就像他这辈子没有认识你一样。而你呢，就会完全被他毁了，被他当傻瓜耍。我心里明白，从今以后，我再也过不上安生日子了。”

“我们可以告诉他，叫他不要到这里来。我们可以那样告诉他。”玛奇说。

“不用你麻烦了。他走的时候由我去对他讲。我还有些别的话要对他讲哩。只要我还能说话，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噢，耐妮，你一向他屈服，他就会看不起你的。这个可恶的小畜生就会看不起你。我一点不相信他。哪有猫儿不吃腥的？他太狡猾了，太狡猾了。他专横霸道，自私自利到了极点，冷酷得像块冰。他的全部打算就是要利用你。等你对他没有用处的时候，到那时我才可怜你呢。”

“我觉得他还不至于坏到那种地步。”玛奇说。

“那是因为他现在正在讨好你。不过，你要是经常和他在一起，就会发现的。啊，耐妮，想到这个我就觉得难过。”

“哦，反正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吉尔，亲爱的。”

“没关系？怎么没关系？从今以后，我再也享受不了片刻安宁了，再也享受不了片刻幸福了。不，耐妮……”班福德痛哭起来。

门外的小伙子听见那女人闷住的哽咽声，还听见玛奇轻柔、深沉而温存的声音。她正非常温柔体贴地安慰着那个哭泣的女人。

他的眼睛睁得那么圆那么大，似乎能看见整个夜色。他的耳朵几乎要从他的脑袋上掉下来了，他冻僵了。他偷偷爬回床上，但是他觉得他的头顶好像要胀裂了似的。他坐卧不安，怎么也睡不着。他起了床，静悄悄地穿上衣服，又一次爬到楼上。女人们沉默了。他轻轻地下了楼，走到厨房里。

然后，他穿上靴子和外衣，拿上了枪。他并不是想离开农庄。不，他只是拿上了枪。他尽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进十二月的寒夜里。空气是静止的，星儿闪着光。松树似乎耸立在空中，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悄悄地穿过篱笆，想猎到点什么东西。正在这时候，他想起了：他不能开枪，不然会吓着那两个女人。

于是他沿着金雀花树丛悄悄地游荡着，穿过一片高大古老的冬青树，一直走到树林边上。他在那里绕过了篱笆，向黑暗里窥视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能变成黑色，像只猫一样在黑暗里能看见东西。有一只猫头鹰正围着大橡树发出缓慢忧伤的啼叫。他握着枪悄悄地踱着，倾听着，守候着。

他站在树林边那些大橡树下，听见附近小山上的那家农民的狗忽然齐声狂吠起来，周围农庄上的狗被惊醒了，也用吠声呼应着。他突然觉得英国实在是块非常拥挤狭窄的地方，四周的景物在黑暗里也显得那么局促，夜里狗显得太多了，它们的吠叫声造成了一层声音的壁障，像连绵不断地交织成一片的英国篱笆，挡住了视线。他觉得那只狐狸一定跑不掉了。惹起这场喧闹的一定是那只狐狸。

对了，干吗不去守候那只狐狸呢？它一定要嗅到这边来的。小伙子下山向农庄走去。农庄旁有几棵松树，显得黑糊糊的一片。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小伙子走到长窝棚的角上蹲了下来。他知道狐狸会来的。他仿佛觉得在英国，在这个狗群齐吠、到处人声鼎沸的英国，在这个被无数幢小房子挤得满满的英国，这是最后一只狐狸了。

他坐了很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敞开的大门，一丝光线射在门上，似乎是从星星上掉下来的，或许是从天边照射过来的，有谁知道呢！他坐在一根搁在漆黑角落里的木头上，把枪放在膝盖上面。松树在噼啪地响。过了一会儿，谷仓里有只母鸡从鸡群栖息的支架上掉了下来，咯咯地惊叫起来，引起一阵骚动，惊动了他。他站起来仔细地窥视着，以为是一只老鼠惹出的事。但是他感觉得出并没有什么动静。于是他又坐了下来，把枪搁在膝盖上，两手捂在袖子里，免得冻僵了。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不远处微微显得发白的敞开的大门。他仿佛在寒冷的空气里嗅到了活母鸡身上热烘烘的令人作呕的浓厚气味。

接着——一条黑影——大门里出现了一条悄悄溜过来的黑影子。他把全部眼力集中成小小的一点火花那么大。于是他看见了狐狸的黑影。狐狸肚皮贴着地面，正偷偷地爬进大门。它像蛇一样贴着地皮向前爬。小伙子对自己微微一笑，把枪举到肩上。他很清楚会发生什么事。他知道狐狸一定会到鸡舍那扇堵着的门前去嗅一嗅。他知道它一定会在那里静静地趴一会儿，嗅嗅里面的母鸡，然后它会蹿到老谷仓的墙根下面逡巡徘徊，找机会溜进去。

鸡舍的门开在一个小土坡上面。狐狸轻得像影子一样溜上土坡，蹲下用鼻子嗅着板壁。正在这时，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回荡在这座老房子之间，整个夜晚似乎爆裂了。但是小伙子还在敏锐地观察着。狐狸在垂死时不住地舞动脚爪，小伙子连它的白肚皮都看清楚了。这时他才走上前去。

到处是骚乱。母鸡拍着翅膀咯咯地大叫，鸭子嘎嘎地喧闹，小马驹跳起身来狂暴地踢打。然而，狐狸已经斜躺在地上，在做最后的挣扎。小伙子俯下身去嗅着它的狐臭气味。

楼上传来了开窗的声音，然后玛奇喊起来：“谁呀？”

“是我，”亨利说，“是我开枪打了那只狐狸。”

“噢，天哪，你差点儿把我们都吓死了。”

“真的吗？我太抱歉了。”

“你怎么会起床的？”

“我听见狐狸在附近转悠。”

“你把它打死了吗？”

“是的。它在这儿。”小伙子在院里拎起那只还带着微温的死兽。

“你看得见吗？等一下。”他从口袋里取出手电筒，照在死狐狸身上。他是抓住尾巴提起它来的。玛奇在一片黑暗中只看见它火红色的皮毛、白肚皮、尖下巴下面的白毛和奇怪地耷拉下来的爪子。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它漂亮极了，”他说，“可以给你做个很好看的皮围脖。”

“我才不爱戴狐皮围脖呢。”她回答说。

“是吗？”他说完一下子关上了手电筒。

“喂，我想你现在总该进来睡觉了吧。”她说。

“我大概得睡一会儿。几点钟了？”

“几点钟了，吉尔？”玛奇的声音喊道。那会儿是一点差一刻。

那天晚上玛奇又做了另外一个梦。她梦见班福德死了，而她，玛奇，哭得心都要碎了。然后，她还得把班福德放进棺材里去。而棺材却原来是厨房里火炉边盛放劈柴的那只粗糙的木箱。它就是棺材，没有别的棺材。玛奇又痛苦又惶惑，她想找点东西垫在木箱底下，好让它软些，好盖住死去的那个可怜的亲爱的人儿。总不能叫她只穿着薄薄的白睡衣躺到那只吓人的劈柴箱里去呀。所以她找呀，找呀，拣起一样东西，又拣起另一样东西，在梦境里那烦躁痛苦的心情中又一件一件地把它们扔开。她在梦里怀着绝望的心情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张狐狸皮。她知道用狐狸皮是不合适的，不应该用这张狐皮。可是别的什么也找不到。她只好把狐狸尾巴叠起来，把亲爱的吉尔的脑袋放在上面，再把狐狸皮拉开盖在吉尔身上，狐狸皮就像一整床扎眼的火红色被单。她哭啊，哭啊，醒来时发现泪水还在从她脸上不断地淌下来。

早上她和班福德起床后头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只狐狸。亨利已经把它的脚拴起来倒挂在棚子里。它那可怜的尾巴倒垂着。这是一只正当壮年的漂亮的公狐狸，有一身美丽厚实的冬季毛皮：颜色是美妙的金红色，从胸部到腹部逐渐变成灰色，腹部的毛皮是纯白色的；尾巴又松又大，是柔和的灰黑色，尾巴尖是纯白的。

“可怜的畜生！”班福德说，“要不是它那么爱偷东西，还真有点叫人可怜它呢！”

玛奇没有说话，一只脚耷拉在身后，一条腿跨开去站在那里。她的脸色苍白，又大又黑的眼睛注视着倒吊着的死狐狸。狐狸肚皮像雪一样洁白柔软。她轻轻地顺着毛皮抚摸这张肚皮。那条发着乌亮光泽的尾巴蓬松而丰满，太美妙了，她也用手摸了它一下，然后她颤抖了。她隔一会儿就握住那条厚实尾巴上的蓬松的毛皮，轻轻地顺毛抚着。多么美妙、机灵、厚实，多么美丽的一条尾巴！可是它已经死了！她噘起了嘴，眼睛变得黑幽幽的，又迷惘又空虚。然后她用手握住了狐狸脑袋。

亨利懒散地踱了过来。班福德立刻昂然走开了。玛奇握着狐狸的头还站在那里发呆。她对着柔细的、长长的狐狸鼻子在奇怪……奇怪……奇怪……不知道什么缘故，她觉得它像一只汤匙，或一把抹刀。她觉得自己没法理解这只野兽。它是一只她无法理解的、超出她的认识范围的陌生野兽。它长着美妙的银白色髭须，像一根根冰丝一样，它的耳朵是翘起来的，里面长着毛。可是它那只长长的、像一只细长的汤匙一样的鼻子才有趣呢——下面还长着白得耀眼的尖牙！这牙生来是为了咬东西的，是为了狠狠地、深深地埋进活的猎物，咬呀咬，咬出血来。

“它漂亮吧？”亨利站在旁边说。

“哦，是的，这是只很漂亮的大狐狸。我在想，它不定抓走了多少只鸡呢。”她回答说。

“少不了。它是不是你今年夏天里看见的那只狐狸？”

“很可能就是那只。”她回答道。

他注视着她，却捉摸不定她的态度。她的身上有羞涩、纯洁的一面，也有非常冷酷、实际、泼辣的一面。他觉得她嘴里说的话和她奇异、乌黑的大眼睛里的表情很不一样。

“你是不是要剥下它的皮来？”她问道。

“是的，吃过早饭我就动手。我得找块板把它钉在上面。”

“天哪，它的气味真大！呵，真得好好洗洗手才行。我不知道我怎么笨得居然用手去摸它。”她瞧了瞧摸过狐狸肚皮和尾巴的那只右手，这只手摸到狐狸皮上一块深色斑点，还沾上了一丝血污。

“你见过闻到狐狸味儿的鸡那副害怕样子没有？”他说。

“见过。它们吓得够呛！”

“你得小心，别招上它身上的跳蚤。”

“嘿，跳蚤！”她无所谓地回答说。

隔了不久，就在当天，她看见那只狐狸被撑开钉在木板上，好像钉上了十字架一样。她心里有些不安。

小伙子在生气。他紧闭着嘴巴走来走去，好像把自己的半个下巴吞进去了似的。可是他的举止照旧彬彬有礼，和蔼可亲。关于他的打算，他一句也不讲。他也不理会玛奇。

那天傍晚他们都坐在餐厅里。班福德再也不肯让他进她的起居室了。火炉里烧着一根很大的木柴。人人都很忙。班福德在写信，玛奇在缝一件女上衣，他在修理一件小工具。

班福德写一会儿信就停下来向四周看看，恢复一下眼力。小伙子低着头，埋头在干自己的活。

“喂，”班福德说，“亨利，你打算坐哪班火车走？”

他抬起头笔直地望着她。

“坐上午的火车。上午走。”他说。

“什么？八点十分的还是十一点二十分的？”

“大概坐十一点二十分那趟车吧，我想。”他说。

“是后天走吗？”班福德说。

“是的，后天。”

“噢。”班福德咕噜了一声，就又写信去了。后来，她一面舔着信封口，一面问：“你今后有些什么打算，可以允许我问一声吗？”

“打算？”他说。他的脸变得怒气冲冲。

“我指的是你和耐妮的事，假如你想把这桩事继续下去的话。你们打算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她用讥讽的声调说道。

“哦，婚礼呀！”他回答说，“我不知道。”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班福德说，“你是不是打算在星期五跑掉，让事情就这样悬着呢？”

“嗯，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可以通信。”

“是的，你们可以通信。可是我打听这件事，是为了这座农庄。假如耐妮突然决定要结婚，我就得另外再找个伙伴。”

“难道她结了婚就不能继续在这里住下去吗？”他说道。他明知会得到什么回答。

“噢，”班福德说，“这里不是给一对夫妇住的地方。首先，这里的工作太少，不够一个男人干的。而且，在这里也赚不到多少钱。你们要是打算结婚以后还留在这里，那是白费心思。绝对不行！”

“好吧，不过我自己并不想留在这里。”他说。

“哼，我就是想问清楚这一点。那么，耐妮怎么办呢？在那种情况下，她要在农庄上和我一起住多久呢？”两个敌手对瞧着。

“我说不准。”他回答。

“唉，去你的吧，”她急躁地喊道，“你既然请求一个女人嫁给你，那么你总该知道自己有什么打算吧？除非这一切都是个骗局。”

“怎么会是骗局呢？我要回加拿大去。”

“那么你带她一同去吗？”

“当然。”

“你听见了吗，耐妮？”班福德说。

正低头缝衣服的玛奇这会儿抬起头来，面颊羞得鲜红，眼睛和扭歪着的嘴唇上挂着奇异的冷笑。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我要到加拿大去哩。”她说。

“好吧，反正你总要有个头一回听见这个消息的，是吗？”小伙子说。

“当然啰。”她无所谓地说，又低头去缝她的衣服了。

“你挺愿意去加拿大，是吗，耐妮？”班福德问道。

玛奇又抬起头来看了看。她的肩膀松弛下来，拿针线的手也垂到膝盖上。

“那要看怎么个去法，”她说，“我可不愿意像那些当兵的老婆那样被人塞进三等舱里去。我恐怕我不太习惯那种方式。”

小伙子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她。

“你愿意暂时留在这儿，让我先去吗？”他说。

“假如没有别的方法，那我宁可留在这儿。”她回答。

“这是最明智的方法。你们先不要把话说得太死，”班福德说，“等他回到那里给你找到住处以后，到底去还是不去，也还可以由你自己决定。别的想法都是胡闹。”

“你看在我离开以前，我们是不是先举行婚礼——以后再看情况，或者一同去，或者分开去？”小伙子说。

“这个主意糟透了。”班福德喊道。

但是小伙子只望着玛奇。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她。

她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空中。

“唉，我也不知道，”她说，“我还得考虑一下。”

“为什么？”他很中肯地问。

“为什么？”她用嘲弄的口气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朝着他笑了，然而她的脸不由得又红了。“我看为什么的理由很不少。”

他默默地注视着她。她好像又逃离了他。她已经和班福德携起手来反对他了。她脸上又现出了奇特的冷笑神情，她会不顾一切地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和生活向她提供的每一个机会都固执地加以嘲笑。

“我当然不会逼着你干你不愿意的事。”他说。

“我看你也不敢，哼。”班福德愤然说道。

睡觉的时候，班福德可怜巴巴地对玛奇说：“耐妮，帮我把热水袋拿上楼去好吗？”

“行啊，我来拿。”玛奇带着不太情愿的殷勤态度说，她总是用这种态度来对待她心爱的那个喜怒无常的吉尔。

两个女人上楼去了。过了一会儿，玛奇从楼梯口向下面叫道：“晚安，亨利。我今晚不下楼来了。你照看一下灯火和炉子吧！”

第二天，亨利的眉头上堆积着阴云走来走去，他那年轻的娃娃脸绷得紧紧的。他一直在那里思索。他本来想让玛奇和他结婚，跟他一块儿到加拿大去。他很有把握，以为她一定会答应。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要她。但是他非常想要她，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得到她。所以他一碰了钉子就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怒不可遏。碰了钉子！碰了钉子！他怒火中烧，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但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事情也并不是毫无逆转的可能。她还有可能投进他的怀抱。她当然会的。她本来就应该这样。

将近傍晚的时候，形势再度紧张起来。他和班福德整天都相互避而不见。实际上，班福德是搭乘十一点二十分的那班火车到镇上去了。那天是赶集的日子。她回家搭的是下午四点二十五分的火车。天刚擦黑的时候，亨利看见了她瘦小的身影，穿着一件深蓝色外衣，戴着一顶深蓝色苏格兰宽顶圆帽，正穿过紧挨着火车站的那块草地走过来。他站在一棵野梨树下面，脚下是成堆的枯叶。他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顽固地跨过被寒冬摧残得一片枯黄的、凸凹不平的草地。她的怀里满满地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这个弱不禁风的小家伙走得很慢，可是她身上那种可恨的小小的自信神态，是他最讨厌的。他藏身在梨树下面，监视着她迈出的每一步。如果眼光能够对人发生作用，那么她向前走的时候一定会觉得每只脚踝上都拖着一大块铁。“你是个可恶的小家伙，是的。”他隔着那段距离低声说，“你是个可恶的小家伙。你无缘无故地伤害我，但愿你遭到报应。但愿如此。你这个可恶的小家伙。我希望你遭到惩罚。只要愿望能实现，你一定会受到惩罚的。你这个讨厌的小家伙。”

她正在吃力地爬上那个小土坡。但是，哪怕她正在一步一滑地滑进无底的地狱，他也绝不去帮她拿那些包裹。啊哈，玛奇出现了，她穿着马裤和紧身短上衣，迈着走惯旱路的步子大步地走上前去。她飞快地下了山坡，那么热心地去帮班福德的忙，简直连走带跑起来。小伙子观察着她，心里藏着怒气。瞧，她纵身一跃，跳过小沟，就跑起来了，好像哪里着了火似的，其实只是为了跑到下面那个慢慢爬着的黑糊糊的小家伙那里去！而班福德呢，索性站住不走了，等在那里。玛奇大步走了过去，一把接过她的全部包裹，只给她留下一束黄菊花。班福德的手里还拿着它——一束黄菊花！

“嘿，瞧你那模样儿倒蛮不错的，是吗？”他轻声冲着空漠的暮色说，“你抱着一束花儿闲荡过来，模样儿倒蛮不错的。是不错呀。你把花儿搂得那么紧，我会叫你拿它当茶点吃下去，还要让你拿它当早点，你瞧我会不会。瞧我给你花儿吧。什么都不给，只给你花儿。”

他注视着两个女人的行程。他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玛奇的声音直率，在温柔中带着责备。班福德则含糊地喃喃低语。她们显然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直到她们走到门前那块草地上的篱笆跟前，他才听清楚了。她们必须爬过篱笆。他看见玛奇胳膊里夹着所有的包裹，果断地一下就爬过了栏杆，他在宁静中听见班福德烦躁的声音：“你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拿几个包呢？”她说起话来带着奇怪的埋怨的哽声。

接着是玛奇耿直、鲁莽的声音：“哦，我拿得了，不用管我。你能自己爬过来就算不错了。”

“噢，说得倒很好听。”班福德不满意地说，“说什么‘不用管我’，其实你心里一直觉得委屈，因为没有人来管你。”

“我什么时候觉得委屈啦？”玛奇说。

“你从来都是，你一向都觉得受了委屈。现在因为我不同意让那小伙子住在农庄上，你正在觉得委屈呢。”

“我根本不觉得委屈。”玛奇说。

“我明白你觉得委屈。他走了以后你就会生闷气。我知道你会的。”

“我会吗？”玛奇说，“你等着瞧吧。”

“是的，不幸的是，我们会瞧到的。我简直不理解你怎么会干出这样贬低自己的事，我不能设想你居然会这样降低自己的身份。”

“我并没有降低自己的身份。”玛奇说。

“既然如此，我可不知道该把这叫什么了。让一个那样的毛孩子跑来老着脸皮冒冒失失地欺负你，简直把你当个傻瓜在耍。我不知道你对自己是怎么估价的。你以为事后他能对你有多少尊敬吗？天哪，你要是嫁给了他，我可一点不愿处在你的地位上。
25

”

“你当然不愿意。我的靴子你穿起来一定嫌大，一点儿也不够雅致。”玛奇话里的讽刺有点搞错了方向。

“我本来还以为你很高傲呢。真的，一个女人应该把自己看得高贵些，特别对那样的小伙子。嘿，他的脸皮真厚，从他一开始闯进我们这儿就可以看出来。”

“是我们让他住下的。”玛奇说。

“那几乎是他逼得我们这样做的。而且他那样子多趾高气扬，多专横跋扈呀，哎呀，他真叫我上火。我真不懂你为什么会让他这样满不在乎地对待你。”

“我没有让他满不在乎地对待我，”玛奇说，“你不用操心。谁也不能满不在乎地对待我，连你也不例外。”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儿温柔的挑战，也有那么一点儿火气。

“是啊，这笔账最后总是算到我头上来。”班福德刻薄地说道，“结果总是这样。我敢肯定你这么做只是为了气我。”

她们现在沉默地走上陡峭的青草坡，翻过坡顶，穿过一丛丛金雀花树。暮色中，小伙子在灌木篱笆的另一边隔着一小段距离跟在她们后面。他有时能隔着长得像树一样高大的古老灌木篱笆看见两个黯黑身影爬上小山。他来到山坡顶上，看见了薄暮中的农庄，一棵巨大的老梨树斜靠着它的一面山墙。厨房侧面的一扇小窗口闪耀着一点儿黄色的灯光。他听见拉门闩的声音，看见两个女人打开厨房门进去时屋子里射出的亮光。她们到家了。

好哇！原来她们对他的看法是这样的。他生性就有点儿爱偷听，所以他对听到的东西一点儿也不感到惊奇。别人背后讲他的话总是打不着他个人的要害。他只是对这两个女人相互之间的态度有点奇怪。他非常讨厌这个班福德，同时也就觉得玛奇对他更有吸引力，他觉得自己又一次无法克制地被她吸引住了。他觉得，在他和她之间存在着一种秘密的联系，拉着一条秘密的线，这种联系只包括他们两个人，把其他任何人排斥在外，使得他和她能够秘密地相互占有对方。

他又一次希望她能答应他的要求。他的血液沸腾了，他希望她能同意快点和他举行婚礼，最好就在圣诞节。圣诞节快到了。不论发生什么事，他希望速战速决，跟她尽快地结婚和同居。至于将来的事，可以以后再做安排。但是他希望能一切如愿。他希望今晚班福德上楼以后，她能和他在一起待一会儿。他希望摸摸她柔软鲜嫩的面颊，摸摸她陌生的、胆怯的脸庞。他希望挨得非常近地凝视一下她那睁得很大的、惊慌的黑眼睛。他甚至希望他能把手伸到她的胸脯上……

他去喝茶的时候遇到一件意外的事，使他吃了一惊。他像往常一样微微探着头，走到里屋门口。他脸色红润，洋溢着生气，蓝眼睛发着光。他进门前先在门口停了一下，锐利而谨慎地观察了一下屋内的动静，然后才走了进去。他穿着一件长袖衣服。他的面孔显得很特别，像一件本来属于室外的东西被拿进了屋里，有点像冬青树上的红果子。他在门口停了一秒钟的时间，一眼看见两个女人面对面坐在桌子旁边。他这一眼看得分外清楚。他特别惊奇的是玛奇穿上了一件暗绿绉绸衣裙。他惊奇得张开了大嘴。假使她的脸上忽然长出两撇八字胡子，他也不会比这更惊奇了。

“怎么，”他说，“你也穿裙子？”

她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说：“我当然穿裙子。你说我不穿裙子应该穿什么呢？”

“当然是农庄女工的工作服喽。”他说。

“哦，”她冷淡地说，“那是在这儿干又脏又臭的活儿的时候才穿的。”

“那不是你平常穿的衣服喽？”他说。

“不是，我在屋子里不穿。”她说。但是她给他倒茶的时候一直羞红着脸。他坐在桌子边的一张椅子上，眼睛简直离不开她了。她的衣裙是用绿里带蓝的绉绸做的，样子非常简单，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绗过边，袖子盖住手肘。这件衣服样式很朴素，上面的圆领露出了她雪白柔嫩的脖子。他对她丰满壮实的手臂很熟悉，因为他常常看见她卷起袖子。然而现在他还是从上到下不住地打量着她。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班福德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叉子拨弄着自己盘子里的沙丁鱼。他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他只是盯住玛奇，同时大口地嚼着面包和人造黄油，连茶都忘了喝。

“嘿，我从来没见过有什么东西能叫人变得这么厉害的！”他边吃边咕哝着。

“唉，天哪！”玛奇叫道，她的脸更加红了，“我简直变成一只粉红色的猴子了！”

她猛地站起身来，把茶壶端到火炉上坐着的水壶那里去。就在她在炉边蹲下的当儿，绿衣裙紧贴在她身上。小伙子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她充满女性魅力的身躯在绸衣服下面显得更加柔软而婀娜多姿。她站起来走动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腿在时髦的短裙下面优美地摆动。她的脚上穿着黑丝袜和一双有小小的金色扣带的窄小合脚的皮鞋。

呵，她简直变了一个人。她的模样完全不同了。他平常总是看见她穿着一条臀部肥大、膝盖上扣着一排扣子、硬得像盔甲一样的粗布马裤，小腿上打着褐色绑腿，脚上穿着笨重的靴子，他从来没有想到她也有女性的腿和脚。这个事实他现在才发现。她有一双穿着裙子的女性的柔美长腿，而且她是可以亲近的。他的脸一直红到头发根下面。他把鼻子伸进茶杯里咕嘟嘟地喝起茶来，喝的时候发出一些声音，班福德听见了气得身子不住地扭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个毛头小伙子，而是个男子汉了。他觉得自己是个男子汉，肩负着男人的严肃责任。他的灵魂里出现了一片奇异的宁静和肃穆。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冷静的男子汉了，自己身上也带上了一点男性命运所共有的沉重感。

她穿上衣裙，显得又柔软又容易亲近。这个念头钻到他心里，就像一个永远卸不下的负担。

“天哪，随便哪个人，说一句话吧。”班福德烦躁地说，“这儿简直像在举行葬礼一样。”小伙子瞧了瞧她。她一看见他的脸就觉得受不了。

“葬礼！”玛奇咧嘴微笑了一下，“那可把我的梦打断了。”她突然想到了躺在用木柴箱子做的棺材里的班福德。

“什么？你梦见了婚礼吗？”班福德讽刺地说。

“有这么回事。”玛奇说。

“谁的婚礼？”小伙子说。

“记不起了。”玛奇说。

虽说她穿了衣裙，举止比穿工作服的时候要文静得多，但是这天晚上她的神色却有点羞涩，相当不自然。她觉得自己仿佛被剥掉了衣服，露出了身体似的。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些不成体统。

他们东拉西扯地聊着亨利第二天要走的事情，做了些零星安排。但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自己心里想的事情。这个晚上他们相当安静和友好，班福德简直没说什么话。她的内心似乎是平静的，也许是亲切的。

晚上九点钟，玛奇把一成不变的晚茶和班福德设法弄来的一点冷肉放在托盘上端了进来。这是最后一顿晚饭，所以班福德不想闹别扭。她有点可怜这小伙子，认为她应该尽量对他和蔼一点儿。

他希望她去上床睡觉。她通常总是头一个去睡。可是这次她稳稳地坐在灯下的椅子上不动，时而看看书，时而望望火。屋子里是深深的寂静。后来玛奇打破了寂静，低声问道：“几点钟了，吉尔？”

“十点零五分。”班福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

又沉寂下来。小伙子从他放在膝上的书上抬起头来。他那宽宽的、有点儿像猫的脸上又带上了固执的神气，他的眼睛里带着警惕的表情。

“睡觉去好吗？”玛奇终于说。

“只要你去睡，我随时都可以。”班福德说。

“好吧，”玛奇说，“我去给你灌热水袋。”

她说罢就干。等热水袋灌好了，她点了一根蜡烛，拿着热水袋就上楼去了。班福德仍旧坐在椅子上仔细地倾听着。一会儿玛奇又下楼来了。

“给你放好了。”她说，“你上楼吗？”

“过一分钟就上来。”班福德说。可是一分钟过去了，她还坐在灯前的椅子上。

亨利一直在警惕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的眼睛像猫眼一样发光，脸显得更宽、更圆、更像一只猫，样子仍然是那么固执。这时候他站起来试试他的运气。

“我想去看看那只母狐狸会不会来，”他说，“它也许在附近转悠呢，你愿意跟我来待一分钟吗，耐妮？看看我们能不能看到点什么。”

“我？”玛奇抬起吃惊的脸，满面疑云地叫道。

“是的，来吧！”他说。他的声音非常奇妙地一下子变得百般温柔热情，那么迷人，那么亲热，班福德一听见这声音就止不住怒火直往上冒。

“只待一分钟。”他向下望着她抬起来的、犹疑不决的面孔说。

她好像被朝下注视着她的那张年轻红润的面孔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我还以为你从来不在这么晚的时候到外面逛呢，耐妮！”班福德喊道。

“只出来一分钟。”小伙子回头瞧着她说。他的声音异常高亢，有点像狗在狺狺吠叫。

玛奇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好像弄糊涂了，有些拿不定主意。班福德站了起来，准备战斗。

“太荒唐了！外边多冷呀。你只穿着那么薄的一条裙子，一定会冻坏的，瞧你穿的是一双便鞋呢。你千万不能出去。”

停顿了一会儿。班福德像一只竖起毛的小斗鸡，脸冲着玛奇和小伙子。

“噢，我认为你不用担忧。”他回答，“在星光下待一会儿不会对任何人有损害的。我去把餐室沙发上的毯子取来。来吧，耐妮。”

他对班福德说话的口气里充满了怒气，又轻蔑又狂暴，但是对玛奇说的话却那样温柔，带着骄傲的权威口吻，使玛奇不由得回答说：“好吧，我来。”

她跟着他走到门口。

班福德站在屋子中央，忽然爆发出一声哀号和一阵呜咽。她用两只干瘦的小手掩住面孔，抖动着瘦削的肩膀，悲恸地抽泣起来。玛奇站在门口回头望着。

“吉尔！”她焦急地喊叫起来，像是刚刚醒过来一样。她似乎要朝她的小宝贝扑过去。

但是小伙子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使她无法动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弹不了。她好像是在做梦：心里在拼命挣扎，可是身体就是动弹不了。

“没关系。”小伙子柔声说，“让她哭吧，让她哭吧。迟早她得哭一场的。眼泪会让她的感情发泄一下，哭了心里也会好受些。”

于是他拉着玛奇慢慢走出了门。然而她还是回头望了最后一眼，瞧见那个可怜的小人儿蒙着脸孔站在屋子中央。剧烈的哭泣使她瘦削的双肩不停地颤动。

他在餐室里拿起毯子说：“把它裹在身上。”

她照办了，于是他们走到厨房门口。她并没有觉察到他轻轻而又坚决地握住了她的胳臂。她一看见屋外的夜色，就惊讶地倒退了一步。

“我得回去照顾吉尔，”她说，“我一定得回去！是的，一定得回去。”

她的声调不容反驳。小伙子松了手，她转身要进门。但是小伙子又抓住了她，不让她走。

“等一分钟，”他说，“等一分钟。你就是打算回屋里去，也用不着那么急呀。”

“放开我！放开我！”她叫喊道，“我现在应该陪着吉尔，可怜的小人儿。她哭得心都碎了。”

“是的，”小伙子恨恨地说，“碎了你的心，也碎了我的心。”

“你的心？”玛奇说。他还是紧紧地抓住她不放她走。

“我的心难道就比她的心贱些？”他说，“也许你是这样认为的吧？”

“你的心？”她还是不相信地问。

“对了，是我的心，我的心！你以为我没有心吗？”他用滚烫的手抓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胸膛左边。“我的心就在这里，”他说，“你该相信了吧？”

她惊讶地听着他的话。接着，她感觉到他的心脏正在深沉有力地跳动着，它是那样可怕，像从另一世界来的东西。他的心脏似乎来自另一世界，是从外界来的可怕东西，正在向她召唤。这个召唤使她全身瘫软无力，像是在她的灵魂里跳动，使她软弱下来。她忘了吉尔。她根本不再想吉尔了，她没法去想她，从外界来的这可怕的召唤！

小伙子搂住了她的腰肢。

“跟我一起来吧，”他温柔地说，“来吧，让我们把要说的话通通说出来。”

他把她带到屋子外面，关上了门。她跟上他沿着花园小路摸黑走过去。他居然有那样激烈地跳动着的心脏！他居然隔着毯子用胳臂搂着她，她心乱如麻，简直没法思考他是谁，或者他是什么人了。

他带着她来到棚子里一个黑暗角落里，那里有一只带盖的工具箱，又长又低。

“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儿吧！”他说。

她温顺地和他并肩坐下。

“把手伸给我。”他说。

她把两只手都递给了他，他就把它们紧握在自己的双手里。他还年轻，这样就让他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嫁给我吧，在我回去以前和我结婚吧。”他恳求她说。

“唉，为什么？难道我们是一对傻瓜吗？”她说。

他特意让她坐在一个角上，使她没法朝外边看，看不见黝黑的花园对面那座房子里还亮着灯的窗户。他想让她一心一意地跟他待在棚子里。

“怎么会像傻瓜？”他说，“你如果和我一起回加拿大，那里有一个工资很高的工作等着我，是在山区附近一块很美丽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能跟我结婚呢？为什么我们不应该结婚？我很想和你一块儿去那里。我很希望到了那儿我身边有个人，一辈子跟我在一起。”

“你很容易找到一个更合适的人。”她说。

“是的，我可能很容易找到另外一个姑娘，我知道我能找到。但是找不到我真正想要的姑娘。我还从来没有遇到一个我真正想跟她要好一辈子的姑娘。你瞧，我考虑的是一辈子。我要是结婚，那就是终身的结合。至于别的姑娘们呢，她们只是些好姑娘，挺可爱的姑娘，可以一块儿去散散步，玩玩而已。可是我要是不得不和她们当中的一个结婚，一想到这是件终身大事，我就会后悔的，我一定会后悔的。”

“你的意思是说，她们不能给你当一个好妻子？”

“对了，我的意思就是这样。但是我说的不是她们对我会不会尽妻子职责的意思，我是指……我也不知道我要指的是什么。不过，只要一想到我的一辈子，再想到你，这两件事就自然而然地联结到一块儿了。”

“两件事要是联结不到一块儿呢？”她带着异样的嘲弄口气问。

“啊，我想它们能联结到一块儿。”

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但是他没有向她求爱。他既然已经意识到她是个女人，是脆弱的，是容易亲近的，他的灵魂就压上了一个沉重的负担。他不想向她求爱。他几乎带着畏惧的心情避免这类行动。她是个女人，她脆弱，她最后终于可以和他亲近了，可是他却在即将发生的事情面前几乎是胆怯地退缩了。这是一种混沌状态。他知道他最后一定要进入这种状态，然而他现在连想都不愿意去想它。她是女人，他突然在她身上发现了奇异的脆弱性，他要为这种脆弱性承担责任。

“不，”她终于说话了，“我是个傻瓜。我知道我是个傻瓜。”

“傻什么？”

“傻得会把这件事继续下去。”

“你是指我吗？”他问道。

“不，我是指我自己。我让自己当了傻瓜，当了一个大傻瓜。”

“为什么呢？是因为你并不真正愿意和我结婚吧？”

“啊，实际上，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不是不愿意。问题就在这里。我真不知道。”

他在黑暗中疑惑地看了看她。他一点也不懂她的意思。

“你难道不知道在这一分钟里你到底是不是高兴和我坐在一起吗？”他问。

“对，我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我现在是在别的地方，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喜欢坐在这里。我不知道，真的。”

“你是不是希望你这会儿是跟班福德小姐在一起呢？你是不是希望这会儿你已经跟她一起上床了呢？”他挑战似的问。

过了好长时间她才回答。

“不，”她最后回答说，“我不希望。”

“你打算和她一起过一辈子，一直到你的头发白了，你老了为止吗？”他说。

“不，”她没有经过多少犹疑就说，“我不可能想象我和吉尔在一块儿变成两个老太婆。”

“你能不能想象我变成一个老头儿，你变成一个老太婆以后，我们俩还是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呢？”他说。

“嗯，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她回答，“可是我能想象——不，我不能想象，我不能想象你变成老头儿。再说，这太可怕了！”

“什么可怕？变成老头儿吗？”

“当然啦。”

“到那时候就不会觉得可怕了，”他说，“不过，时候还没有到哩，但是，一定会到那个时候的。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还在我身边。”

“真有点养老金的味道。”她淡淡地说道。

她那种轻率的幽默每次总是使他吃惊。他总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她自己大概也不明白。

“根本不是。”他说。

她伤了他的感情。

“我不懂你干吗老是扯到老了的时候，”她说，“我还没到九十岁哩。”

“谁说你九十岁啦？”他生气了。

他们沉默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在沉默中心思跑到相反的方向去了。

“我不高兴你取笑我。”他说。

“是吗？”她莫名其妙地回答道。

“是的。因为此时此刻我是十分严肃的。在我严肃的时候，我觉得不该随便开玩笑。”

“你的意思是说，别人不该开你的玩笑吗？”她回答说。

“是的，我是这个意思。同时，我觉得我自己也不该开自己的玩笑。这种情绪上来的时候我就变得很严肃，于是我就不愿意让人家笑话我。”

她沉默了好久。后来她含糊地、几乎带着几分痛苦地说：“不，我不是在笑话你。”

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潮。

“你相信我说的话吧，是吗？”他说。

“是的，我相信。”她回答的声调里带着一点她过去那种疲乏的无所谓态度，好像她所以会屈服，是因为她疲倦了。但是他不在乎。他的心是火热的，它在高声喊叫。

“那么你同意在我走以前和我结婚？……或者就在圣诞节结婚？”

“是的，我同意。”

“好极了！”他欢呼起来，“事情就这样解决了。”

于是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什么也不觉得，热血在他的每一条血管里激荡，像烈火一般燃烧着他身上的每一条支脉。他不知不觉地把她的两只手紧紧地贴在自己胸膛上。当这一阵奇异的激情渐渐平息了，他才似乎醒过来，回到这个世界上。

“我们该进去了，好吗？”他似乎刚刚发现外边很冷。

她没有回答就站了起来。

“你已经答应了我，那么在进去以前吻我一下吧。”她说。

于是他温柔地亲吻了她的嘴唇。这是个年轻、胆怯的吻，使她也觉得特别年轻，特别胆怯，她觉得惊讶而且疲倦，疲倦得要命，就像马上要睡着了似的。

他们进了屋子。在起居室里，班福德像个古怪的小女巫那样蹲在火炉边。她转过红肿的眼睛看着他们进来，但是没有站起来。他觉得她蹲在那里回过头来瞧他们的样子有点吓人，看起来很不自然。他觉得她的眼光里有邪气，便把自己的两个手指头交叠起来。

班福德瞧见了小伙子红光满面、神采飞扬的脸孔：他好像出奇地变高了，神气了，有些咄咄逼人。玛奇脸上出现了娇柔的神色，她想藏起自己的脸来，想遮住它，不让人瞧见。

“你们到底回来了。”班福德恶狠狠地说。

“是的，我们回来了。”他说。

“你们去得够久的。”她说。

“是的。我们商量好了。我们要尽快结婚。”他回答。

“哦，你们商量好了，是吗！哼，我希望你们别后悔。”班福德说。

“我也希望如此。”他回答。

“你现在打算上床去吗，耐妮？”班福德问。

“是的，我现在就去。”

“那么，看在老天爷的面上，来吧。”

玛奇瞧瞧小伙子。他正用极其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和班福德。玛奇有些舍不得地望着他。她希望她能留下跟他在一起。她希望她现在已经嫁给他了，一切都结束了。因为她突然觉得跟他在一起是那么安全。她在他跟前，就觉得特别安全，特别平静。她真希望能在他的庇护下沉沉睡去，而不用和吉尔一同睡觉去。她觉得她怕吉尔。在她现在这种怅惘温柔的心情下，叫她跟吉尔一起去睡觉真使她痛苦。她想让小伙子救救她。于是她又朝他望了一眼。

而他呢，正目光敏锐地观察着，他有点觉察到了她的情绪了。她不得不跟着吉尔去，这使他又困惑又苦恼。

“我一定牢记住你答应的事。”他深情地一直望进她的眼睛里，望进她眼睛的深处。他似乎用自己奇异的明亮眼光把她据为己有了。

她对他温柔而无力地笑了笑。她又一次感到安全——和他在一起就安全。

尽管小伙子事先精心安排，他还是遭到了一次挫折。在离开农庄的那天，他说服了玛奇，让她陪他到六英里外的集市小镇去。他们俩到结婚登记处作为一对即将结婚的男女登上了名字。他打算在圣诞节回来，到那时他们就举行婚礼。现在战争确实结束了，他希望到了春天能带着玛奇回加拿大去。他虽然还很年轻，却已经积攒了一些钱。

“一个人只要有点办法，就决不应该搞得手头没有一点积蓄。”他说。

她把他送上了开往西部去的火车，他的驻地在萨尔斯伯里草原。她乌黑的大眼睛目送着他远去了。火车远去了，似乎把生活里所有真实的东西都带走了。远去的火车也带走了他那奇特的、红润的圆脸蛋，那面颊显得特别宽。除了他眉际挂上一片愠怒的乌云，或者他明亮的双眼目不转睛地死死盯视什么东西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从来没有改变过。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就是这样的。火车开动了，他探身到车窗外向她告别，回头看着她，面部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脸上也显得毫不动情的样子。但是他的瞳孔缩小了，死死地专心瞧着，像只猫目不转睛地瞧着它突然发现的一样东西那样。火车越走越远，小伙子就这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她突然产生了极端孤苦无依的感觉。他离开了她，就好像他一点东西都没有留给她似的。她也就似乎什么也没有得到。只有他的面容铭刻在她头脑里：丰满红润、没有变化的面颊，还有那挺直的短鼻子和鼻子上面两只直勾勾地盯着人的眼睛。她只记得他笑的时候突然皱起鼻子的样子，好像一只打闹着玩似的咆哮着的小狗。但是她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不了解他，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他离开她以后，她连他的一点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

在离开她以后的第九天，他接到了这样一封信。

亲爱的亨利：

我再三考虑了咱俩的事，这件事我看是不行的。你不在这里的时候，我认识到我是多么傻。你在这里时似乎总是使我看不清事情的本来面貌，你使我看什么事情都那样不真实，弄得我糊里糊涂。现在我和吉尔俩人单独在一块儿了，我好像清醒过来了。我认识到我的行为多么像傻瓜，而且对你是怎么样的不公平。因为我在心里并不觉得我是真正爱你的，那么再把我俩的关系继续下去，对你就太不公平了。我知道人家谈到爱情总要说一大堆无聊的话，我不想那样做。我只想讲求实际，办事通情达理。可是现在我并没有做到这一点。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和你结婚。我知道，我并不像过去当我还是一个年轻的傻姑娘时自以为爱上了某个男人那样疯狂地爱你。你对于我完全是个陌生人，我觉得你永远会是个陌生人。所以，我到底为什么要嫁给你呢？当我想到吉尔的时候，我觉得她比你要显得真实十倍。我了解她，很喜欢她，哪怕我只伤害过她的一只小指头，我也会因此悔恨得要命。我和她是能在一起过日子的，哪怕这种日子不长久，至少在这段时间里可以算过日子吧。只要我们有一个人还活着，这种日子就可以继续下去。谁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年好活？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东西，也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身体是多么柔弱。至于我，我觉得我说不定随便哪天就可能掉进井里淹死。只有你，是我无法想象的。我一想到自己过去的为人，一想到我答应你的事，就觉得自己的头脑恐怕有点不正常。我很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么早头脑就开始糊涂了，然而事实似乎就是如此。你完全是个陌生人，和我过去所习惯了的一切都非常不同，我们中间好像没有任何共同点。至于爱情，光是这个字眼本身就显得不现实。我甚至连吉尔心目中所想象的爱情是什么意思都完全懂得，我认为我和你的事是绝对不可能的。至于说到去加拿大，我居然会答应你这件事，我那时一定是发疯了。这使我为自己担忧。我很可能做出一些我无法负责任的、非常糊涂的事，最后到疯人院了此一生。在我干了这么多蠢事以后，你一定也认为我只配进疯人院，但是这对我可不是什么愉快的想法。吉尔在这里，谢天谢地，她在这里使我感到神智正常起来，要不然我真不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事来。说不定哪天晚上我的枪会走火出事呢。我爱吉尔，她使我觉得又安全又清醒，她亲切地责怪我干了这样的傻事。好吧，我要说的就是，你能同意我们了结这件事吗？我不能嫁给你，而且说真的，假如我觉得这样做是错误的话，我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的。这件事从头到尾是一场大错误。我当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我只能请你宽恕我，并且请你忘记这一切，不要再理我了。你的那张狐皮快要鞣制好了，看起来很不错。假如你能告诉我，你是否还在这个地址，并且为了我和你在一起时我那疯狂的举止，接受我的歉意，今后再也不提这回事，我就把狐皮寄给你。

吉尔向你致以亲切的问候。她的父母都来了，他们要和我们共度圣诞节。

你最真诚的爱伦·玛奇

小伙子是正在兵营里刷洗他的背囊时收到这封信的。他咬牙切齿，脸一下子变得煞白，眼圈气得发黄。他什么也说不出，看不见，感觉不到了。他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从心中燃起。失败了，又失败了。失败了！他要得到那个女人，他下了决心，不得到她决不罢休。他觉得，得到那个女人，是他的劫数，是他的命运，也是他的报酬。她是他在人间的天堂和地狱，他再也不肯到别处去找别的女人了。整个上午他怒气冲冲，挫折引起的狂怒弄得他什么也瞧不见了。假如不是因为他在脑子里酝酿和策划着一次彻底的摊牌，他一定会干出什么疯狂的行动来。他在心底简直想狂吼、想号叫、想咬牙切齿，把手边的东西都摔个粉碎。但是他太聪明了。他知道在他头顶上还压着社会，所以他一定得想条对策。于是他咬紧了牙关，鼻子奇怪地翘起来，像头凶猛的野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整个上午他一肚子怒气，压抑住感情，干着一些需要他干的事情。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班福德。他一点儿不去理会玛奇向他吐露的心事，一点儿也不理会。只有一根刺扎在他的头脑里，使他觉得疼痛。班福德，只有这根刺扎进他的头脑，他的灵魂，他的全身，疼得他快要疯狂了。他非把这根刺拔除不可，他非把班福德这根刺从他的生命里拔掉不可，哪怕他因此而送掉性命。

他怀着这样一个固定的想法，去请二十四小时的假。他知道还没有轮到他休假。他的思想异乎寻常地敏锐。他知道该找谁去请假——他必须去找上尉。可是到哪儿去找上尉呢？那么大的营房，那么大一片木头房子和帐篷，他根本不知道他的上尉在哪里。

他找到军官食堂里。他的上尉正站在那里和另外三个军官说话。亨利在门口立正。

“我可以和贝里曼上尉说句话吗？”上尉跟他是同乡，也是康沃尔地方的人。

“有什么事？”上尉说。

“我能跟您单独谈吗，上尉？”

“有什么事？”上尉说。他并没有要离开他那伙军官的意思。

亨利没有开口，只是望着他的上级军官，足足看了有一分钟。

“您不会拒绝我吧？是吗？”他庄重地说。

“那要看是什么事了。”

“我想请二十四小时的假。”

“不行。你根本不应该开口。”

“我知道我不该。可是我一定得请假。”

“我已经答复你了。”

“请您不要这样一口拒绝我，上尉。”

小伙子非常顽固地站在门口不走，样子有点古怪。从康沃尔来的上尉一下子就注意到这种古怪神色，便精明地打量着他。

“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他好奇地问。

“我遇到一点儿麻烦，我必须去布卢伯里镇一趟。”

“布卢伯里镇，呃？是去追求姑娘们吧？”

“是的，是一个女人，上尉。”小伙子本来是头稍稍朝前探着站在那里的，讲到这里，他突然脸色变得苍白，或者不如说，变得焦黄。他的嘴唇似乎吐出痛苦的气息来。上尉见了，脸色也变得有点儿苍白。他转过身去。

“去吧，”他说，“不过，看在老天爷分上，千万别给我闯出什么祸来。”

“不会的，上尉，谢谢您。”

他走了。上尉心神不定地喝了一杯杜松子药酒。亨利设法借到一辆自行车。他离开营房已经是正午十二点钟。他得骑六十英里潮湿泥泞的道路。但是他根本没想到要吃点东西，跨上自行车就出发了。

玛奇在农庄上正忙着干一件她已经干了一段时间的活儿。在窝棚尽头的河岸上长着一片苏格兰枞树，在这条河岸上还有一道篱笆，把长满金雀花丛的草地隔成两块。这片枞树最靠边上的一棵完全枯死了——还在夏天，它就枯了，现在它的全部针叶都已枯黄，在空中瑟缩着。这棵树不算很大，而且它完完全全枯死了，所以玛奇下了决心要砍掉它。虽说不允许她们砍掉任何一棵树，但是在薪柴极其匮乏的日子里，这棵树可以提供多么好的木柴啊。

最近一个多星期，她经常去偷偷砍几下树干，隔些时就去砍上五分钟，砍在树干底下挨近地面的地方，好使别人看不出来。她没有用锯，因为只有一个人，使锯太费力了。现在这棵树底部已经豁开了一道大口子，好像只靠它的一根树筋支撑着，随时都会倒下似的，但是它还没有倒下。

这是十二月一个潮湿的下午，将近傍晚，寒冷的雾气已经从树林和峡谷里侵袭过来，暮色也似乎伺机从头顶上压下来。太阳在远处的矮树林顶端消失了，留下一道黄色的余晖。玛奇拿上斧头走到那棵树下。她的斧头砍在树上，发出无力的锵锵声，在冬天的农庄上空激起低低的回声。班福德走出门来。她穿着厚大衣，但是没有戴帽子。她那薄薄的短头发随着松树间和树林里呼啸回响着的风声飞扬起来。

“我怕这棵树会打在棚子上，那我们就得费好大的工夫去修理它。”班福德说。

“噢，我想不会的。”玛奇直起身子，用胳膊擦了擦发热的前额。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显得有点怪，她张开嘴，露出两颗洁白的门牙，样子很特别，几乎有点儿像兔子。

一个穿着黑大衣、戴着圆顶礼帽的矮胖男人穿过院子晃晃悠悠走过来。他面色微红，胡须雪白，有一双小小的浅蓝色眼睛。他不太老但是很神经质，走起路来迈着小碎步。

“爸爸，您说呢？”班福德说，“您觉得它倒下来会打在棚子上吗？”

“棚子上？不会的。”老头儿说，“它不可能打着棚子，你还不如说它会打着篱笆呢！”

“篱笆一点儿也碍不着。”玛奇扯着她的尖嗓门儿说。

“我又错了！”班福德说。她把一绺乱发从眼睛上掠开。

那棵树好像是靠自己的一根树筋连接着，歪歪斜斜地站在那里，风一刮就嘎吱嘎吱地响。这棵树长在两块草地中间的一条干涸的河沟边。岸上有一条篱笆蜿蜒曲折地通到小山坡上的树丛边。那儿有几棵树长在靠近棚子和通到院子的大门旁那块田野的角落上。在大路上又岔出一条杂草丛生、印着车辙的便道，横穿过宽阔得让人厌倦的牧场，直通这扇大门。便道上还有另外一道东倒西歪的篱笆，那是用一些开裂的细长木棒钉在隔好远才竖着一根粗短笔直的木桩上的。这三个人站在那棵树背后，正好在院子大门上面盖着棚子的草地的边角。农庄的房子很整洁地坐落在院子对面的一座青葱的小花园里，有两面尖峭的山墙和一个门廊。一个面色红润、肩上披着红色羊毛大围巾的矮胖老太太走出了屋子，站在门廊下。

“树还没有倒吗？”她用又尖又细的嗓音叫道。

“它正在考虑这件事呢！”她的丈夫喊道。他对两个姑娘说话总是带点嘲弄和讥笑的口吻。玛奇不太愿意当着他的面继续砍下去。而他呢，平时连弯腰从地上拣根小棍来都懒得干。他像他女儿一样，总是抱怨他的肩膀上的关节炎又犯了。所以在这个寒冷的下午，三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在靠近院子不远的角落里站了一会儿。

他们听见远处的一扇大门响起拍门的声音，都伸长脖子去瞧。远处有个人站在对面那条横插过来的岔道上。他正在重新跳上自行车，通过坑洼不平的草地，歪歪斜斜地向这边骑来。

“噢，那是农庄上的小伙子吧……是杰克。”老人说。

“不可能。”班福德说。

玛奇伸长脖子瞧着。只有她一个人认出了那个穿军服的人。她的脸红了，但是没有说话。

“唉，我看不像是杰克。”老人睁大了白睫毛下的、蓝色的小圆眼睛使劲瞧着。

只过了一会儿，自行车就东倒西歪地来到了他们看得清的地方，骑车人在大门口跳下了自行车。那是亨利，他的脸被汗打湿了，满脸通红，沾上了污泥。他简直浑身上下都是泥。

“啊！”班福德似乎有些恐惧地叫起来，“那是亨利！”

“什么？”老头儿喃喃问道。他说话很快，咬字不清，喜欢自言自语，还有点儿聋。“什么？什么？是谁？你说是谁呀？那个小伙子？是耐妮的那个小伙子吗？噢，噢！”于是他红润的脸和白眼睫毛都挂上嘲弄的微笑。

亨利抹开了搭在冒着热汗的前额上的湿头发。他已经瞧见了他们，听见了老人说的话。他的灼热的年轻脸庞似乎在寒冷的暮色中燃烧起来了。

“哦，你们全在这儿！”他说着就突然发出了他那种小狗般的笑声。他骑自行车骑得浑身发热，头昏脑涨，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他把自行车靠在篱笆上，并不穿过院子，而是直接爬过角落上的篱笆，来到沟边的岸上。

“噢，老实说，我们可没有想到你会来。”班福德简单明了地说。

“嗯，我看是这样的。”他眼睛望着玛奇说。

她站在一边，身子松弛，弯着一只膝盖，手里的斧头朝下拿着，任斧锋垂到地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显得空落落的，上唇又张开了，露出无路可逃、吓得发呆的兔子一般的神色。她从看见他那张发亮的绯红脸膛时开始，就再也无力抵抗了。她一看见他的头似乎向前探着的样子，马上就像全身被人捆住一样束手无策。

“喂，是谁呀？到底是谁呀？”爱讥讽的老人带着微笑喃喃地问道。

“是格伦费尔先生呀，您听我们讲过他的，爸爸。”班福德冷冰冰地说。

“听你们讲起过吗？这话倒不假，我整天听见你们简直没谈过别的事。”老年人脸上挂着奇怪的嘲笑咕噜道。“你好！”他添了一句，突然把手伸给亨利。

小伙子非常吃惊地和他握了握手，然后两个人就分开了。

“你是从萨尔斯伯里平原骑自行车来的吧？”老人问道。

“是的。”

“哼，道儿可不近呀。骑了多少时间？时间不少吧？我想可能骑了好几个钟头吧。”

“将近四个钟点。”

“嗯？四个钟头！跟我想的差不多。那么你什么时候回去呢？”

“我可以待到明天傍晚。”

“到明天傍晚？噢。嘿！姑娘们不知道你要来吧，是吗？”

于是老人嘲笑地转过白睫毛下面浅蓝色的小圆眼睛，朝姑娘们望过去。亨利也转过头来。他变得有点困窘。他看了看玛奇。玛奇在眺望远处，好像要巡视一下牲口在什么地方。她的手放在斧头把上，斧刃轻轻地靠着泥地。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用柔和有礼的口气问，“在砍树吗？”

玛奇好像出了神，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

“是的，”班福德说，“我们砍了一个多星期了。”

“噢！你们全靠自己砍吧？”

“耐妮一个人在干，我什么也没有干。”班福德说。

“真的吗？那么你一定是很卖力地干的。”他用特别温柔的口吻直接对玛奇说。她没回答，只是侧过半边脸朝树林上空望去，好像进入了梦境一样。

“耐妮！”班福德严厉地喊道，“你怎么不回答？”

“什么？……我吗？”玛奇吃了一惊，转过脸来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说道，“是在对我说话吗？”

“做梦！”老头儿嘟哝着，转过脸去微笑了一下。

“一定是在谈恋爱，呃，大白天做梦！”

“你和我说话了吗？”玛奇说。她像是从异常、遥远的地方看着小伙子，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露出疑惑的表情，脸儿娇柔地羞红了。

“我是说，你一定很卖力地干活了。”他很有礼貌地回答。

“噢，那棵树呀！那是一点一点地砍的。我想它现在该倒下来了。”

“幸亏它没有在晚上倒下来，那会把我们都吓死的。”班福德说。

“让我来给你干完，好吗？”小伙子说。

玛奇把斧头柄斜着递给了他。

“你愿意帮忙吗？”

“是的，假如你肯让我帮忙的话。”

“啊，我倒无所谓，只要让这棵树倒下我就感激不尽了。”她冷淡地回答。

“它会朝哪个方向倒下来呢？”班福德问，“它会打在棚子上吗？”

“不会的，它打不着棚子。”他说，“我想它会朝那边倒——什么也打不着。不过它可能扭个弯儿，打在篱笆上。”

“打在篱笆上！”老头儿喊道，“什么，打在篱笆上！在那样的角度上？哼，它离得比棚子还远呢，不可能打在篱笆上。”

“是的，”亨利说，“我想它不一定打着篱笆，有这么宽的地盘，什么东西也打不着的。我想它什么也打不着。”

“它不会掉过头来打到我们头上吧？会吗？”老头儿讽刺地问道。

“不，不会的。”亨利说。他脱去了短外衣和军服。

“鸭子！鸭子！回去！”

四只带棕褐色斑点的鸭子排成一行，由一只棕绿色相间的公鸭领着，正从坡上的草地向坡下跑来。它们像一只只小船在波涛起伏的海洋上那样轻快地全速前进，一面兴奋地大声嘎嘎叫着，一面对着篱笆和那一伙人冲过来，似乎它们带来了关于西班牙舰队的重要消息。

“傻东西！傻东西！”班福德叫道。她跑到前面去阻拦它们。但是它们仍然兴冲冲地朝她跑过来，张大黄绿色的鸭嘴，嘎嘎叫个不停，似乎它们异常兴奋，很想说点什么。

“这里没有吃的，什么也没有，你们等一会儿吧。”班福德对它们说，“走开，走开，绕到院子里去。”

它们不肯走。于是她爬过篱笆去赶着它们转弯，让它们从大门底下钻进院子里去。于是它们又兴奋地排成一行，摇摇摆摆地上了路，一面摆动着屁股，就像一只只威尼斯小游船的船头，钻过大门的横杠。班福德站在岸上，正好在那道篱笆的上边，望着下面三个人。

亨利朝上望着她。她的古怪的、圆瞳孔的近视眼透过眼镜和他的眼光接触了。他呆呆地伫立着，把眼光转到那棵倾斜着快要倒下的树上。然后他朝天空望去，好像一个正在张望飞鸟的猎人，心里想道：“假如这棵树朝这边倒下，并且倒的时候稍微这么旋转一下，树上那根大树枝就正好会打着站在岸顶的她。”

他又朝她望了一眼。她正用从来不变的手势抹开拂在眉际的头发。他在心里已经宣判了她的死刑。他心里似乎有一种可怕的、固定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只有他一个人有。如果他朝着错误的方向哪怕移动分毫，他就会失去这种力量。

“小心点，班福德小姐。”他说。而他心里却保持着那绝对固定的意念，一个可怕的纯粹的愿望，那就是希望她不要动。

“谁？我？让我小心点？”她喊道。她父亲的讥笑口吻在她声音里出现了。

“怎么？你以为你能用斧头把我砍倒？”

“不是的，不过那棵树可能会打着你。”他认真地说。但是她觉得他的口气听起来好像是在假献殷勤，他肯定只是想叫她动一动，才说出这番话，好让她挪动一下地方。

“绝对不会打着我。”她说。

他听见了她的话。但是他保持着自己固定的状态，不然他就会失去自己的力量。

“不，还是有可能。你最好下来，到这边来。”

“噢，好吧，让我们瞧瞧加拿大砍树能手的表演吧。”她反唇相讥道。

“好吧，准备好了。”他拿起了斧头说，同时四下看看，一切是否都妥当了。

接着是一刹那屏息静气的悬念，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不动了。突然间，他的身躯显得无比的高大可怖。他飞快地接连挥了两下斧头，树被砍断了，缓缓地转了个身，在空中奇怪地打着旋转，倒了下来，像一阵突如其来的昏黯降临到大地上。除了他自己，谁也没有看见接着发生的事。当那根大树枝的黯黑树梢猛然向班福德扫下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看见班福德发出的微弱而古怪的喊叫声；谁也没有看见她怎样微微地蹲下身子，树枝正打在她的后颈上；没有人看见她怎么摔倒在地，浑身瘫软，手足抽搐，躺在篱笆下。只有小伙子看见了。他用敏锐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就像在观察一只他射杀的野鹅一样。它受伤了呢，还是死了？死了！

他立刻高叫了一声。玛奇也立即狂乱地尖叫起来。在这个下午，这尖叫声远远地、远远地传开去。那个做父亲的也发出奇怪的号叫声。

小伙子跳过篱笆，跑到岸上。她的后颈和头部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他把她的身体翻过来。身体还在一阵阵的痉挛中颤抖，但是她实际上是死了。他明白这一点。他的灵魂和他的血液都明白这一点。他的生命的内在要求得到了满足。他将要活下去，扎在他身上的那根刺已经拔掉了。于是他轻手轻脚地把她放到地上。她已经死了。

他站起来。玛奇变成了一个石头人，站在那里毫不动弹。她的脸煞白，眼睛像两汪黯黑的深潭。老人正哆哆嗦嗦地爬过篱笆。

“我恐怕这棵树把她砸死了。”小伙子说。

老人歪歪倒倒地爬过了篱笆，嘴里不断发出莫名其妙的哽咽声。

“什么！”玛奇像触电一样惊跳起来。

“是的，恐怕事情是这样的。”小伙子重复说。

玛奇走上前去。小伙子没等她走到篱笆跟前就跳过了篱笆。

“你说什么？把她砸死了！”她厉声责问道。

“不幸这是真的。”他轻声回答。

她的脸变得更加惨白，更加怕人。俩人面对面瞧着。她的黑眼睛里还带着最后一点反抗。然后，她在这最后一个回合中惨败下来。她开始号哭。那样子就像是一个孩子，不想哭出声来，可是内心又感到无比沮丧，于是就发出那种起初还说不上是哭泣的干巴巴的、可怕的哽咽声。

他胜利了。她毫无依靠地站在那里，浑身打战，干巴巴地哽咽着，嘴唇不住地抖动。然后，她像孩子一样突然涌出了眼泪，开始什么也看不见地痛哭起来。她一下子坐到草地上，手捂胸口，脸孔朝上，浑身颤抖，哭得昏天黑地。他站在她身边，从上向下望着她，沉默、苍白，似乎要永远这样站下去。他毫不动弹地朝下望着她。尽管这景象是痛苦的，给他自己的心灵和身体内部造成了痛苦，然而他还是觉得高兴，他胜利了。

过了很久，他向她弯下身，握住她的手。

“不要哭了，”他温柔地说，“不要哭了。”

她抬头望着他，泪水涌出眼眶，不断地流下来，不觉露出一副无依无靠、完全顺从的样子。她好像什么也看不见而又完全依赖地看着他。她再也不会离开他了。他赢得了她。他明白这一点，心里很高兴，因为他是为了自己的生命才要她的。他的生命里必须有她。而现在他赢得了她。这是他的生命的需要。

他虽然赢得了她，但是暂时还没有得到她。正像他计划好的，他们在圣诞节结了婚。他请了十天假，他们俩到康沃尔去，到了海边上他出生的那个小村庄。他知道，让她再住在农庄上她实在受不了。

虽然她已经属于他，虽然她生活在他的庇荫下，好像完全离不开他了，她却并不快活。她不是想要离开他，然而她和他在一起觉得不自由。周围的一切都好像在监视着她，挤压着她。他赢得了她，她和他在一起，成了他的妻子。而她呢，她是属于他的。她明白这一点。但是她不快活。他还是失败了。他认识到虽然他和她结了婚，在所有各个方面看起来都占有了她，虽然她愿意让他占有她，她要求的就是这一点，她现在别的什么都不要。然而，他还是没有取得完全的胜利。

还缺少点什么。她的灵魂并没有光彩焕发，充满新的生命，而是在萎谢，在流血，似乎受了伤。她老是握着他的手，坐在那里，长久地眺望着大海。在她乌黑空虚的大眼睛里有一道伤痕。她的脸瘦了，显得有点尖。他对她说话，她就转过头用新的方式对他微微一笑，那是一个女性的、古怪而颤抖的微笑。这个女人旧日的爱情方式已经死亡了，但是她还没有适应新的爱情方式。她还是不住地觉得自己还该做点什么事，还该向某个方向努力。可是又没有什么事可做，也不用向哪个方向去努力。她还不能完全接受他的那种新的爱情，它使她处于一种完全被包围的地位上。她如果在爱，她就应该在某些方面用力去爱。她觉得让她用力去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使人疲乏的一种需要。可是，她也明白，事实上，今后不再要求她在爱情中出力了。他并不接受她努力向他献上的爱情。这使得他板起了面孔。不，他不接受她努力献给他的爱。她应该被动地接受爱情，淹没在爱情里。她应该像她坐在小船里朝水里望时看见的那些海藻一样，它们永远在水下柔和地顺着水势摆动，把自己纤细的柔毛温柔地伸进潮流中，极其敏感而柔顺地待在充满阴影的大海里，一辈子都不能抬起头伸出水面望一望。它们决不能伸出水面望一望，一直到死，直到那时，它们的尸体才会被冲到水面上。但是它们活着的时候，总是沉在水底下，总是埋在波涛中，只有在波涛下面它们才能长出比钢铁还要坚韧有力的根部；在顺着潮水柔和地摆动时才能那么坚强，那么有威胁力；它们只有在水底下才能比长在陆地上的结实的橡树更强壮，更难以摧毁。但是一定要在水底下，永远待在水底下。而她既然是个女人，就得跟海藻一样。

但是她已经习惯了完全相反的方式。她曾经不得不主动承担爱情和生活的全盘考虑，承担所有的责任。每天她都得负责考虑下一天、下一年的计划：为她亲爱的吉尔的健康、快乐和幸福做出安排。的确，她在自己那狭小的天地里，简直以为自己要为全世界的幸福负责呢。而这种想法、这种认为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她要为全世界的幸福负责的广阔胸怀，曾经成了她最强有力的推动力量。

可是她失败了。她明白，即使在她那小小的天地里，她也失败了。她没能满足自己的责任感。真难啊，开始的时候看来是那么重要，那么容易做到。可你越做越觉得困难。让你心爱的人儿快乐，本来似乎是那么容易办到的。而你越试去下去，失败得就越惨。太可怕了。她一辈子都在追求呀，追求；而她所追求的东西好像马上就够得着了，于是她把手伸长了，拼命够呀，够呀，然而却永远也够不着。

永远够不着。它渺茫而无法实现，总是只差那么一点儿。最后只留给她一片空虚。她越是伸手去够她所追求的生活、她所追求的快乐、她所追求的幸福，那些越容易溜走，变得越加虚幻。她希望有个目标，有个结局——可是什么也没有。总是令人寒心地去努力追求、追求，想得到点什么，而那个什么距离她似乎只有那么一点儿远了。在使吉尔快乐这件事情上，也是一样。她庆幸吉尔已经死了。因为她认识到，她是永远不能使吉尔快活的。吉尔会永远烦躁不安，弄得人越来越瘦，越来越弱。她的病痛不会痊愈，只会越来越重。事情会一直这样下去。她庆幸吉尔已经死了。

假如吉尔嫁了人，情况还是一样。女方拼命地想使男方快乐，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努力追求她的天地里的幸福，而结果永远是失败。在金钱方面或者野心方面可能会得到一些小小的愚蠢的成功，但是在她最希望取得成功的地方，她做出绝望的努力，想使某个心爱的人儿幸福美满，却遭到了灾难性的失败。你希望使你的爱人幸福，而他的幸福看起来总好像唾手可得，只要你做这件事，做那件事，再做另外一件事就行了。于是你满怀信心地做了这件事、那件事和另外一件事，然而一次比一次失败得更惨。你一点不顾惜自己，拼命地努力去爱，把自己折磨得皮包骨头，但是在追求幸福的途中，情况却越来越糟。幸福铸成了大错。

可怜的玛奇，她有善良的愿望，她怀着责任感拼命地努力，直到后来，整个生活和一切事物在她眼中都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怕深渊。幸福这朵危险的花朵，就开放在岩石缝儿里，那么湛蓝，那么可爱，迎风招展，似乎伸手可得。然而你越是努力去够它，你就越是心惊胆战地发现，在你站立的悬崖脚下有一道可怕的、吓人的深渊。你再往前走一步去伸手摘那朵花，就会掉进这地狱般的深渊。你摘了一朵又一朵的花，却都不是你要的那朵花。那朵花——它的花托是一道可怕的深渊，那就是地狱。

这就是追求幸福的全部历程。不管你想取得的是你自己的幸福，还是别人的幸福，最后的结果一定是而且永远是：你意识到前面就是深渊，你意识到如果你再往前跨一步，你就一定会跌进那无底的深渊里去。

女人嘛——任何一个女人，除了幸福还能有什么别的目标？自己的幸福和全世界的幸福。就是这些，别的什么也不要。于是，她承担起这个责任，向她的目标出发了。她看见了它，就在那彩虹的脚下。或许她看见它在稍远的地方，在那蔚蓝色的远方，不算太远，并不算太远。

但是彩虹的顶端是无底的深渊，你如果跌了下去，就跌呀跌呀，总也跌不到底。而蔚蓝色的远方是一个张着大口的无底洞，它把你和你的一切努力都吸进那个空洞里面以后，仍然是那么空虚。唉，这就是可以得到的幸福的幻想！

可怜的玛奇，她那么高兴地出发，走向蔚蓝色的目的地。她越走越远，就越恐怖地认识到一切都是空虚的。最后是痛苦，是疯狂。

她高兴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去。她高兴她能坐在大海边，望着西边的海洋，知道那累人的努力已经结束。她再也不用为得到爱情和幸福而使尽力气了。而吉尔也安安稳稳地死去了。可怜的吉尔，可怜的吉尔。死一定是很甜蜜的。

至于她，死亡还不是她的命运。她得让那个小伙子支配她的命运。可是那个小伙子呢，他要的不止是这些。他要她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沉浸到他的内部里，完全沉没到里面。而她呢？——她只希望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坐在最后一块里程碑上的女人。让她观察。她想看，想知道，想了解。她希望独自待着，有他在她身边。

而他呢？他不希望她继续观察，继续看，继续了解下去了，他想像东方人用面纱蒙上女人的脸一样，蒙上她女性的心灵。他要她把自己整个儿地交给他，让她独立不羁的心灵沉沉睡去。他要夺走她的一切努力，所有她认为正是她存在的理由的东西。他要她屈服、让步、盲目地摆脱她那种努力追求的知觉状态。他要夺走她的知觉，让她只做他的女人，只做他的女人。

而她已经十分疲倦了，她是那么疲倦，像个非常想睡觉的孩子，但是又拼命地抵抗睡意，好像睡觉就意味着死亡。她似乎在拼命地睁开眼睛，顽固而紧张地让自己保持清醒。她一定要保持清醒，她一定要知道。她一定要考虑、判断和做出决定。她一定要把生活的缰绳握在自己手里。她一定要做个独立的女人，一直做到底。但是她太疲乏了，对什么都厌倦了。睡眠看起来是那么可爱。而小伙子又显得多么令人安宁啊。

她坐在康沃尔西部陡峭荒凉的悬崖边的一块凹地上，向西方的大海望去，她的眼睛越望越远。她向西方看，向加拿大、向美洲看去，她一定要知道，她一定要看看将来会怎样。而坐在她身边的小伙子向下注视着海鸥，眉头却堆起了愁云，眼光晃出不满的痕迹。他要她沉沉入睡，在他身上得到安宁。他要她平静地沉睡在他身体内。而她却在那里，被自己的清醒状态折磨得要死，她还是不肯睡，不，她一点儿也不肯睡。有时他恨恨地想，他应该离开她，他不该杀死班福德，他该丢下班福德和玛奇，让她们自相残杀。

但是他知道，那只是因为他很焦急的缘故。他正在等待，等待出发到西部去。他简直是在痛苦地等着离开英国，到西部去，把玛奇带走，离开这片海岸！他相信只要他们渡过了大海，离开了他痛恨的英国——因为它在某些方面似乎用毒药伤害了他——她就会沉沉睡去。她终会闭上眼睛，完全依从他。

到那时他就算得到她了，也就是说，终于得到了他自己的生命。他焦急，因为他还没有得到自己的生命。除非她向他屈服，并且在他身体内部睡去，否则他就永远得不到自己的生命。只有她屈服了，他作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男性，才能得到自己的全部生命；而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女性，才会得到她自己的生命。那时，这种可怕的挣扎和努力都不会再发生了。她也再不是一个承担了男人职责的、独立的妇女了。再不会了。她甚至会把对自己的灵魂所承担的责任也转交给他。他知道事情一定会这样，于是他就顽固地坚持着，等待她屈服。

“等我们渡过海洋到了加拿大那边，你就会好起来的。”他们坐在悬崖的岩石中间，他对她说。

她把眼光移到大海尽头的天边，好像它一点儿也不真实。然后她转过头瞧瞧他，神色憔悴而古怪，好像一个挣扎着不肯入睡的孩子。

“我会吗？”她说。

“会的。”他沉静地回答。

于是她的眼皮被睡意压得无意识地慢慢合拢了。但是她勉强挣扎着张开眼睛说：“是的，可能会的，我也说不上。我不知道那儿会是什么样子。”

“但愿我们能早点动身！”他说。他的声调里隐藏着痛苦。

[1]
德语，意为“上尉先生”。

[2]
德语。意为“干得漂亮一点。”

[3]
英国古代的一种化装舞。

[4]
即欢乐。

[5]
指宗教绘画《圣母七悲》，其中圣母玛利亚胸口上的七把剑代表圣母的七次悲伤经历。

[6]
以实玛利，《圣经》中被其父亲亚伯拉罕抛弃的儿子。

[7]
男女丰饶之神。

[8]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弗兰德斯战场激战最猛，牺牲最为惨烈，是那次大战的标志性战场。

[9]
《新约·路得记》1:16。

[10]
此处典出《圣经·路迦福音》。马大向耶稣抱怨说妹妹马利亚什么事都不做，让他一个人照顾一切，可耶稣告诉马大，马利亚坐在他脚前听他讲话，就是选了最好的一份事情，是马大自己太多忧虑了。

[11]
典出《圣经·创世记》，上帝派天使摧毁所多玛，天使叫罗得带妻子和女儿尽速离开，不准回头张望，罗得的妻子不听，回头张望，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12]
源出一八九五年英国《笨拙》杂志所登一故事：一个胆小的助理牧师和主教一起共餐，分得一枚坏鸡蛋，却说此蛋也有部分是极好的。

[13]
见《圣经·马太福音》，耶稣施展神迹，变出面包和鱼，供周围群众果腹。

[14]
肯尼尔沃思城堡，是伊丽莎白一世恋人罗伯特·达德利的房产，1575年伊丽莎白访问此地时，受到极其隆重的接待。

[15]
撒母耳，基督教《圣经》故事人物，希伯来领袖和先知。

[16]
这里指的是矢车菊，英文名字是“bachelor's button”，即“光棍的纽扣”。

[17]
原为比利时戏剧家梅特林克创作的一出戏名，讲的是一对青年男女寻找象征幸福的蓝鸟的故事。

[18]
阿兹特克人的王族。

[19]
墨西哥人数最多的印第安人。

[20]
中南美国家作披肩的毛毯。

[21]
系指斯克兰顿的拉卡瓦纳车站，建于一九〇八年，曾是一交通枢纽。

[22]
巴特里是埃利斯岛上的公园城市，自由女神像就立在该岛上。

[23]
锡库尔人是西西里岛的早期居民。

[24]
夏季把钟点往前拨一小时的制度。

[25]
这句话原文为I wouldn't be in your shoes，直译为“我可一点儿不愿穿着你的靴子”，因此下文玛奇的回答里提到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