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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1)

- 第2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2)

- 第3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3)

- 第4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4)

- 第5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5)

- 第6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6)

- 第7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7)

- 第8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

- 第9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2)

- 第10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3)

- 第11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4)

- 第12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5)

- 第13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6)

- 第14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7)

- 第15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8)

- 第16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9)

- 第17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0)

- 第18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1)

- 第19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2)

- 第20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3)

- 第21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4)

- 第22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5)

- 第23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6)

- 第24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

- 第25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2)

- 第26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3)

- 第27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4)

- 第28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5)

- 第29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6)

- 第30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7)

- 第31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8)

- 第32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9)

- 第33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0)

- 第34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1)

- 第35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2)

- 第36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3)

- 第37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4)

- 第38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5)

- 第39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6)

- 第40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

- 第41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2)

- 第42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3)

- 第43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4)

- 第44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5)

- 第45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6)

- 第46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7)

- 第47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8)

- 第48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9)

- 第49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0)

- 第50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1)

- 第51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2)

- 第52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3)

- 第53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4)

- 第54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5)

- 第55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6)

- 第56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7)

- 第57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1)

- 第58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2)

- 第59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3)

- 第60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4)

- 第61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5)

- 第62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6)

- 第63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7)

- 第64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8)

- 第65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9)

- 第66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10)

- 第67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1)

- 第68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2)

- 第69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3)

- 第70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4)

- 第71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5)

- 第72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6)

- 第73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7)

- 第74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8)

- 第75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9)

- 第76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10)

- 第77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1)

- 第78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2)

- 第79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3)

- 第80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4)

- 第81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5)

- 第82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6)

- 第83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7)

- 第84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8)

- 第85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9)

- 第86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10)

第1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1)

第一章 归客如潮

1.

我被手机铃声给弄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不用看，肯定又是吴凡。这家伙老是弄不清两边的时间换算关系，通常都是把国内的晚上几点，就简单想成是我这边的早上几点，殊不知其中误差大了。但跟他说也没用，他那脑袋不是用来记这种琐事的。

我摸过手机，贴到耳朵上。刚要开口，忽听身边有人嗯哼了一声。忙睁眼扭头，不免小吃一惊。一只柔细的小胳膊还正搭在我肚子上呢，方才那么大的声响，也没将她从酣睡中唤醒，只是发出点梦呓而已。

许多昨晚的片段飞快闪过脑海。我来不及皱眉晃脑袋，赶紧跳下床，来到另一间房里，这才开始通话。

"若松，还没起床呢？"万里之外的吴凡倒像挺明白，好像我这儿已经天大亮了似的。

"啊，刚起刚起，这不正打算站站桩嘛。"我强忍住一个哈欠，不便在时差方面跟他多罗嗦。与国内别人联系时，都是我打过去--话费不对等啊，国内打美国是每分钟好几块，美国打过去则仅有一点几美分--但惟有他不在乎这些，总是有空就拨过来跟我聊，而我想找他的时候，他却又多半没空了。就冲这点，他再怎么搅和我的睡眠，我也没丝毫意见。

"我肯定又算错时间了，"他倒也不全糊涂，"简单说吧，你的飞机正点什么时候到啊？"

"大概北京时间的--"我想了想，"差不多明晚半夜吧。"

"那好，我去接你。下飞机后万一碰不上就打我电话。"

"嗯？这没必要吧？"我颇感意外，"你那么忙，等我到家再找你就是了。"

"嗨，少废话，就这么定了啊。继续睡吧。"他挂了电话。

我有点纳闷。虽说这当老板的人不在乎钱，但起码也该在乎时间啊。就为我这么个老发小，聚到一起固然亲切无比，但至于夸张到如此隆重的地步吗？而且他怎么好象比我还着急？莫非我身上会有什么可利用的地方？我不由想找个镜子打量下自己。当然随即便觉得不该这么想，有点亵渎朋友情谊了。但谁让他是资本家呢，江湖上不总是传说着，这些人绝对都是无利不起早吗？

不管怎样，我还是颇为感动。到底是祖国同胞，我这还没动身呢，温暖就直扑过来了。

2.

再回到卧室里，见床上的女孩依旧睡得那么香甜。赤裸的四肢无比舒展的摊开，看样子比在自己家还坦然。

昨天是美国劳工节，晚上有个华人团体的聚会，半自助酒会半自娱演出的形式。海外生活太寂寞了，华人间平日就爱巧立名目搞些集会活动，何况这种老美的全民节日。我照例出场表演了一段太极拳，然后向大家告别说，不好意思，我将回国做几个月的访问学者，短期内不能跟大家见面了。

场内一片唏嘘声。男士们纷纷向我表示恭喜。

却有个胖冬瓜样的女人脱口问道："那你太太呢？也一起去吗？"

不待我回答，立即有人接上了一番叽喳，大意为："没错啊，老公回大陆，一定要太太跟着的。"

"王太太前不久就是辞了薪俸不薄的工作，陪先生回了大陆，连孩子都停了这边的学业，一同带回去了。"

"如今大陆那边的诱惑太多了，人都说，要一个男人回去两年还不离婚，简直都不正常。"

"哪用得了两年啊，半年就该出问题了。"

"可不是吗，以往公司里派员工去大陆，做首代还要再三推辞，现在让他们去个下面县里的小公司，都还求之不得呢"……

我当然懒得跟他们声明自己早已离婚。再看那些方才还恭喜我的男士，却一律都不再表态，顾左右而言他，仿佛同为卧底，不便对暴露了身份的不幸者发表看法，以免连累自身。而女性却无一例外，皆情绪激愤无比。全都受什么刺激了？

第2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2)

随她们聒噪，我始终不做任何解释，只是再次微笑着点点头，轻舔下嘴唇，退场隐身。此种神情，在一些搞社科的华人中有个很人文的形容，叫做冲淡平和。哼，让一个昔日再牛逼的人来美国呆上一些年，也就冲淡平和了。

后来这个女孩就端杯酒凑到了我身边。先是聊家乡，然后又貌似请教太极招式，说到迷糊处，放下酒半拉扯着就跟我到了院里，瞎比划一气。我因为即将回国，本来就兴奋，方才就已多喝了几杯，当下也就随她动手动脚而无把握分寸之意。然后她故作随意状问我，你太太呢？我便洒脱的一摆手道，哪有太太呀。她就不问了。

等到有人开始零星离场时，她很自然便搭上了我的顺风车。车开出没不远，又借酒意将脑袋靠到我肩膀上，继而更进一步乱碰乱摸，迫使我只好停下车，跟她啃到了一起。过程中我也很在行似的，没做出婉拒乃至说教之类的丢人事。难道那点酒精就能起到如此乱性的作用？

其实我认识她也有段时间了，只是没有过单独交往。那次是我到她那大学去开讲座，题目好像是什么数学在经济模型中的应用之类的。结束后她上来要了我的电话及邮箱，回头就断续跟我联系，性质主要属于网友式的聊天解闷。从邮件中了解到，她来自大陆，家道小康，读的大学很一般，却还眼眶挺高，不满足于在国内工作嫁人，便花钱来到国外找个学位读着，对亲友也就像是有了体面交代。进一步又发现，她非但不喜欢读书，还不合群。身边华人本来就不多，她又跟谁都处不长，也就难免烦闷无聊。其实以她的长相，放在美国华人圈里，应该还不算难看到没人要，而我从她的描述中大致能推断出，恐怕主要是她一来太娇惯，爱耍性子，二来总想一劳永逸的绑个金老公，而巨鄙视一般男孩的偷腥之念，才导致同胞们对她的群体性敬而远之。

美国大学里有条规定，绝不许师生恋爱，否则便会将那为师一方无条件除名。在这点上，老美倒像是不太近人情。对此国内同学徐南曾评价说，这全是你们美国的男女关系太乱了，要是师生也搞起来，那还不把教室都变成淫乱场所？所以就起码保持这么一条底线。

而她是外校的，按理便不属此约束之列，这也就在很大程度上鼓励了我那蠢蠢欲动的小念头，将联络一直保持了下来。否则只需敷衍她几次，估计她也就不会继续粘我了。

"去你那儿吧，我跟人合租的房子太乱了。"上半身的释放过后，她喘息着说。

我轻叹一声，暗自惊讶她莫非是聊斋里跑出来的？

转眼到了床上。此时就显出了我的笨拙，一直像是她在引导我完成一个游戏。此类举动对她这样的年轻人而言，估计该是家常便饭，但对我却无疑具有划时代意义。说来惭愧，兄弟我这还是头回跟前妻之外的女人干这等事呢。

事毕，我看着窗外，对月长叹，心里真叫一个电闪雷鸣。像是经历了一次本应抗拒的犯罪，又像是完成了一件蓄谋已久的计划。是的，每件做过的事，都是蓄谋已久的。不信哪？问弗洛伊德去。他老人家早说了，人类往往都不能解释自己的真实动机。

嗨，也许一切本来就该是很轻松的。生命苦短，逝者不归。但难道，我过去的行事原则就全都错了？

3.

我来到院里草坪上，站桩。身旁躺着那么个小尤物，没法再睡。

晨光浮荡，如剔透的水晶充盈于天地之间。远方山影绰约，草木葱茏，山影之内皆为高低错落的别墅，里面住的都是来自地球不同角落的迁徙者。这就是美利坚，世上最大的异乡人部落，让我无法离开，却又永远感到陌生的地方。

第3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3)

想这赴美二十年来，俺已熬过了多少苦闷岁月。华人圈有口皆碑，咱老谭可一向都是守规矩的人哪。好端端苦守至今，竟会在回国前夜，往家里带回个女孩。看来人在无论哪方面都大有潜力，不到进小盒那天，千万别给一个人随便下结论，包括自己。

其实昨晚的这种事，也不能说以前就完全没想，只是放眼周围，黑女人不敢碰（原因不便多说，怕有人种歧视之嫌，但谁不服的话，不妨碰一个试试），白女人碰不上，黄种女人又质次量少，且不是残花有主，就是紧傍大鼻子，实在也是挑选余地有限。

对此徐南曾很不解："有什么呀？以前在我印象中，那些白人女的，不是都挺随便的吗？"

我嗤之以鼻："你见过国内哪个城里的女人会对一个民工随便吗？我们在美国，就相当于国内进城的农民。"

他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当然城里男人对乡下女孩随便的，那就有的是了。"

我说："所以黄种女人想找老外很容易，我们老爷们，虽同是龙的传人，在美国享受的性生活待遇上，却是天壤之别。"

他少不了又坏笑："国内一直还有这样一种很普及的观念，就是你们这些黄种人一旦跟白种女人到了床上，会远远不能满足人家，所以才轻易不敢招惹。"

我说："这倒也很难定论，但我更信奉的是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心理障碍主要还是出在身份上。女的若是总觉比男的高一头，那就很难和谐，新闻里说的那些西方女嫁东方男的情况，不过是特例而已。"

离婚前，尽管跟前妻关系常年不睦，毕竟俺心中传统理念犹存，哪怕后来多年分居，直至两年前离婚，也都似乎一个人过惯了，竟是心如枯井，再无波澜。何况俺还有太极拳为伴，每天练上两小时，也足以自欺欺人，换来心境的安宁。如此倒也凑合着活到了今天。

但想不到啊想不到，老衲清修多年，今日还是毁在了同胞小妹之手。唉，兄弟我这就算是失身了。

顺便也想象到，倘若徐南听到这消息，估计该将眼珠子弹出半尺开外。

一小时后，天已大亮。

我收起架式，搓搓手脸，又回到房内。床上的女孩依旧保持着我出去前同样的姿势，恐怕自离家之后，她就没在这么宽敞舒服的床上睡个安稳觉。

此刻她远在国内的父母，大概正在某个灯红酒绿的地方享用晚餐，顺便不时念叨两句海外深造的女儿，学习又进步了吧，知识素养上该已达到国际化水准，很快就该成为对社会有大用的人了。

他们不会想到，女儿已深造到了一个老师的床上。

恍惚间，我甚至突然起了个念头：要能跟她这么处上一段再走，岂不更为美哉。

说来并非不可行啊，反正我这大house闲着也是闲着，回国就是晚个一礼拜也无所谓，而这等百无聊赖的小妹妹可不是到哪儿都有。这要一搁半年再想回来重温，还不知她又便宜哪个老东西了呢。

想到这儿，我伸手去扒拉下她的小脸蛋。唉，A real，live girl（一个活生生的女孩）。要不然真就跟她商量商量，让她搬我这来住几天？

4.

她睁开眼，不无轻佻的看着我。

我说："你看多遗憾，我要去赶飞机了。"

她马上跳下床，赤着脚走进洗手间，哗哗放水冲澡。

我站在原地，慢慢摇头。

老衲终归还是个放不开的人哪，这就已很过分了。

也或许，好东西都是注定要让你短暂享有，而长期怀念吧。

徐南老说我装，这我承认，可能是有点。而他说，不是有点，是很严重。眼下看来，恐怕还真是不可救药。

第4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4)

女孩水淋淋的走回来，一把抱住我，甜蜜的笑着说："万一我想你了，就回国去找你。"

我心里第一感竟是格登一下，胸中仿佛有个多年不敢惹事的老衲正拼命念佛。但我旋即定住了神，徐南多日来对我进行的江湖教育开始发挥作用。我于是微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心想别逗了，嘴里则说："我送你回去吧，顺便找个地方吃早点。"

半小时后，我的车停在一家快餐店门前。她说还不想吃，我便买了些牛奶汉堡的让她拎着回了住处。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一幢公寓里，一个梦境般的晚上就此便告结束。我真是经历这场梦境的当事人吗？

眼前依稀浮过年轻时印象中的一个个狐媚女孩，她们并不见得能有明星般漂亮，但个个刁刁的，鬼鬼的，怪味十足，挥之不去，仿佛就为挑逗你好奇、折磨你耐性而来，令你欲罢不能。若没有她们的点缀，生命的回忆该多么乏味。

很久以来，我一直觉得自己大概已经老了。

而今天看来--我好像还真的有点老了。

只是还有点不肯接受。

5.

机场。跟送我的女同事邵青挥手道了别，目送她纤巧的身影直到完全消失，眼前还仿佛浮动着她的盈盈一笑。

随后我拍拍行李，昂首阔步走入候机楼。

嗨，兄弟真的要回国了！要重返母校给孩子们讲课，要跟初恋女友重逢，要陪狐朋狗友去干坏事，要体验被人追捧的东方式享受。喔，My God（天哪）！我是否该激动得透不过气来！

此前尽管也回去过多次，但都是来去匆匆，除了陪陪家人，就是跑点公务，顺道跟各大城市的一些同学见个面。而说实话，同学见面尽管亲密非常，但还是觉得多了层隔膜，毕竟都有各自的天地，我的到访只是像个参观者或串门客。往往只好多少揣着些无法释放的东西，意犹未尽而归。

有时碰见个做生意发了财、或手握腐败大权的同学，还会招呼上几个工作在当地的老同窗，去高档场所消费一番，让老衲这西洋归来的人，反过来看上一番东洋景。有次竟每人分了个小姐，硬生生关到房间里。但我当时心内的自律意识还挺强，且由于眼前强刺激的东西来得太猛，一时也无法适应，便只是跟小姐聊了十来分钟，就独自出了房间。大厅沙发坐上半小时后，才见同窗们疲惫而满足的陆续出来。回头他们送了个新版四大傻的最后一条给我，有道是：喝起酒来打一圈，出国考察不拐弯，只会干活不跑官，找个小姐光聊天。这一美誉转眼就传遍了欧美澳洲等地，并足以警示他们，绝不能在回国时再次发生类似丑闻。

我那几个分散在全球的大学同学，每周都要通电话，各自的什么隐私都讲，谁经历点小事也要谈论上好几年。好像地球就是个小村，同学们仍在朝夕相处。而这帮寂寞分子中每当有个回国的，返回后更要召开电话会议，将自己的一路行程详加汇报，其中总少不了被同学同乡拉到声色场所的惊心动魄感受。尽管当初在国内时，个顶个都是老实孩子，怎么考察也是又红又专，如今全他妈不在乎了，只要瞒住老婆，同学间说啥一概无所谓。而那些被他们反复描绘过的香艳场面，虽经我的太极境界进行了层层消解，仍难免会漏进脑海中若干，不时搅起些波澜。所以才会随暴富同学去见识一番小姐，尽管头回领教心情复杂，导致啥都没干，不过也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过去的乡下人进城，如今的海外人回国"。

总之此前我无论怎样都感到郁闷，虽说国也回过，同学也见过，甚至小姐都见识了，但还是无以排遣。究竟问题出在哪儿呢？

第5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5)

跟徐南是最近才恢复联系的。当初大学时，我俩可谓莫逆之交，但在我出国几年后却断了音讯。毕竟没有手机的年代里，单靠写信来保持联系太难，何况我在海外还折腾了好几个国家，他在国内的单位也换得挺勤。去年我回家奔丧时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省会北江市工作，但当时阴差阳错，偏巧他正在外地出差，而我马上就该赶飞机了，结果还是没见上面。不过热线当然随即便开通，每打电话必超一小时，当然都是我打给他。

方才在候机楼，我先给徐南拨电话，小子竟半天没接。国内都是深夜了，莫非他还没腐败完？便又给纽约加州等地的几个老同窗拨了几下，听到的不外乎"若松这回该去好好干点坏事了"、"可别看花了眼，乐不思美了，少了你我们后半生还怎么活呀"、"要是半年还修不好一门课，老谭你还好意思回来吗？"等等。好像在大家心目中，中国大陆已整个就是一片艳遇天堂。哼，这帮聊斋书生，全在美国憋成意淫狂了。我以前回去虽说时间短，但也不停坐车住店外加满街遛跶，怎么就没碰上什么狐仙？

然后再拨徐南，终于通了，他周围果然乱糟糟的。

"我马上就上飞机了。"我说。

"你啥时候能来我这儿报到啊？"他几乎是喊着问。

"落地以后，总得先回趟老家吧，"我推算说，"然后才能去北江，主要见你，顺便也开始在北江大学的工作。"

"拉倒吧，你见我才是顺便呢，要没北江大学的事你这趟能回来？"他马上打断我，"那就明儿起随时跟我保持联系吧，过几天我说不定还要出差呢。告你说，我这儿有个特有意义的事等你来做，你人生中最好玩的时期就要到来了。"

我问："什么有意义事啊？"

他说："回头再说，我这儿还要过会才结束呢，下飞机后抓紧把你的联系方式告诉我。"说着便停了通话。

哼，我斜眼看空中。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有什么好玩的事！

6.

飞机上，窗外海天一色。

想当初，兄弟我平生头回坐飞机，就一猛子扎到了美国，然后稀里糊涂也就这么多年。要说起来，如今的人轻易就能在天上这么挪来挪去，也难怪会对世界以及自己的存在有种不真实感。

多年前，同样在这条航线上，家里还给我送来了一个mailed bride（邮递新娘）。置身最现代国度的人，居然以这种古老方式完成婚配，分明也就注定自己不可能西化得彻底。尽管邮递这事听起来像是挺酷，实际上没比这更无聊的了。

身旁不远处有对华人夫妻，女人果真很机警的样子，一脸浓妆勾画出剑眉厉目，随时扫视四周，活脱一个干刑警的好材料。男人则很淡漠，懒洋洋似睡似醒，分明已在长期家庭厮杀中积累了大量举重若轻的实战功力，老婆再机警，他也已视若无睹。

偶尔走动一下，还随处会看到另一类景观，即一个外国老秃头伴着一个中国美女的画面。英语中管这叫cradle robber（摇篮强盗），即一个年龄大的男性找一个年龄小的女性。西方糟老头也真他妈不傻。

一直以来，我都很怀疑这样一种论调，即西方人的审美观与东方人有差异，东方的那种塌鼻梁、厚嘴唇、小眼睛会在他们眼里显得很美--纯他妈扯淡！那些《花花公子》的封面女人怎么就没一个这样的？个别这种类型的东方模特在西方走红，也只能说明西方人需要一个比较个性化的符号吧。至于说有些国内的大龄丑女会被国外的男人看中，则更可能有多方面原因，比如性格、交流能力等等，而绝不会一副我们眼里的恶劣五官，会被他们看做仙女模样。

第6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6)

支持我这种观念的是一个美国同事说过的话，有次在系里的聚会上，他喝过几杯后对我说，你们中国女人的那种美，可不是一般的美，Oh，那么神秘、那么娇小，皮肤白皙又细腻，还长着一对黑色眼睛，Oh，太难以抗拒了。你看我们美国人，年轻男女的分分合合固然很平常，但过去到了40岁，尤其有了孩子之后，彼此间的关系通常就比较稳定了，可如今有了问题，就是这批稳定一族，一到中国就抵挡不住中国姑娘的魅力。

昨晚那些女人们议论的内容，我其实早听说过。你不得不承认，今天国内在某种程度上已是相当繁荣或浮华。二十年前在拉斯维加斯才能看到的灯红酒绿，如今在内地的大小城市已比比皆是。入夜时分，大街小巷、城乡结合部、旅游观光主干道等地的娱乐场所，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美女云集，皆足以令人心神不定。

记得当年在国内时，还以为国外就是花花世界，性自由性开放，满大街性感女郎。真正来到美国后，才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儿。沧海桑田呀，早年有谁做梦能想到，如今社会主义这边的生活享受，竟能使资本主义那边的哥们儿眼馋到犯晕？找谁讲理去！

两年前的一天，吴凡来了。他是我在老家景州的小时同学，陪一帮地方官员赴美公费旅游。其间专程带几个老板绕了个大弯，跑到我家吃了顿饭。前妻也挺给脸，特意回了家，营造出一种和睦气氛。但吴凡却摇头感慨道，要说你们这儿吧，也就居住环境那是真没的说，但每天过的这日子，可真让咱中国人受不了，吃喝玩乐全都找不到感觉呀。你说你们这不是给资本主义丢脸吗？

问起缘由，敢情他们在跟洋人谈生意时，天天不是洋餐就是中式快餐，让这帮人简直嘴里淡得出鸟！后来洋人把他们交给了一家华人旅行社，一个地方倒卖给另一个地方，更是天天起五更爬半夜，吃不好睡不好，一盆水煮一堆菜帮子也算一道菜；说起来住的是五星酒店，但床铺至少有20年历史了，睡得腰板儿疼。还有人抱怨说，有个在美国的大学同学，上次回国，我们那真叫一个高接远送，热情款待，天天酒肉，夜夜歌舞，可如今来到他的地盘了，竟说不好请假，连个面都不照。更有人愤愤不平，非去美国大街上找地方唱歌不可，结果偌大一个歌厅里就一个老妈子模样的小姐，几个台子串，一晚上没打几个照面，每人也要付几十块的小费。

对此我只好苦笑，说你们也太不了解美国国情了。你们是什么人啊？中国的上流阶层；我们呢？也就这儿的民工，我们容易吗我们。就说你那大学同学，你以为这儿上班可以喝茶看报聊天啊，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一年都不请一天假，孩子病了老婆高烧都要挺着。再说美国的酒店，这儿都是私家开的，床铺必须睡到不能睡了才换，你以为跟国内似的，今天买，明天换，今天盖，明天拆，即循环发展了经济，又湮灭了贪污腐败的证据？还有，你们来这儿还惦记什么唱歌，那不是闹笑话吗？国内的小姐那是情愿拿下贱换钱，美国这边的人权法规那么健全，能让你凭两个臭钱就逮个小姑娘乱摸？你找死啊！

最后对他们说，美国这破地儿吧，特别适合两种人来，一是极有才华的精英，这儿能让你将才华发挥到极致；再是极能吃苦的劳动人民，来这儿干同样的脏活累活，保证比在国内赚到更多的钱，而且他们也在乎这个。但像我这种原本就撑不死也饿不着的，还真不该来凑这份热闹。不过好歹有一条，孩子们都喜欢这儿轻松快乐的环境，我们也就继续将这种鸡肋角色扮演到底吧。

第7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7)

结果同胞们皆一脸同情慨叹神色。

由此也就可以理解，如今海外的华人乃至非华人，都多么渴盼着杀向中国。

就像那些公司里的人，前些年一有要去中国出差的业务，总是你推我，我推你，以为那是受苦的差事。而现在，别说去做"首代"，就是去干个技术支撑的工程师，都恨不得打破头。为什么？人人心知肚明，现在去中国，是工作，是赚钱，也是享乐。再也不会为找不到出租车而犯愁，为住不到好的酒店而闹心，为找不到洗手间而内急了。只要你小有职位，只要你人在外企，只要你有点权力，只要你是从美国回来的，你就大有可能天天吃香喝辣，美女作陪，桑拿按摩。

这其中的关键是，在国内你无论去到哪里，总会有人对你宠着，捧着，围着，是人谁不喜欢这口？而在美国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这点。

我曾听过一次李政道的报告，李政道啊！可台下一共也就二三十人，还多是华人，听完后各自拎包便走，我们的诺贝尔大奖得主也同样自己收拾好东西，出门打道回府。而这要换作在国内，了得吗？起码还不来个副市长台下一坐，随后跟上个晚宴，沿路还得摆满鲜花。

难怪杨振宁那岁数了，都要一猛子扎回国内养老，顺手还找回了人生的又一度春天。这要是在美国，呵呵，想去吧。

用徐南的话说，你们这些海外赤子，全都让资本主义的冷漠环境给憋疯了。

那次在美国见面后，吴凡就不断在国内的茶余酒后给我拨来电话。一开始我还想给他拨回去，却遭到他不屑道，这才多点钱！我跟你说兄弟，赶紧回来找我，我让你把中国男人能享受到的全都体验一遍。

唉，河东河西。

眼下，我是轮到了六年一度的半年带薪休假。靠了老同学费宁打招呼，好歹联系上了母校的一个做访问学者的活。在我而言，主要还是为找点比较带劲的事干（尽管徐南对此有不同看法，非说素来心如古井的我，如今就是绷不住了，我也只好任他诽谤）。六年前的那次带薪休假，就没找到啥大活，只好兼了几份华人辅导班的课程，又在家里闷出两本英文的太极拳书，如今正搁在亚马逊网络书店上卖呢，虽销量平平，但好在属"长销"类型，卖上一百年也不过时。看来如今干什么都离不了"卖"，无论写书还是休假。

我的博士导师老爷子，也一直有去中国讲学的意向，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由此更可见，当今世界，能拿到一份中国订单是何等幸福。唉，兄弟我何德何能，此刻居然能手执邀请函傲视他们，想到这里简直都不知该骄傲还是惭愧好了。

至于此行有没有捎回个老婆的想法，我还真没太想好。尽管这么说自己也觉得很装，十分装，无比超能装，但倘若"装"已成为了在下的一种个性特征，那么就很可能把自己都给装得绕在里面出不来了。

说良心话，眼下的实情是，一方面，我对再婚成家这种事绝对有些恐惧，毕竟用什么数学模型也无法证明，两个什么样的男女结合到一起，就能让彼此都彻底满意；而另一方面，当然对美女如云的故国风光也是不无神往，尽管具体能到哪步还不敢想，那就只好走着瞧吧。

其实，令我神智恍惚的还有个主要原因，那就是--嗨，不提也罢。

总之是有个影子，二十年间一直在心头挥之不去，才让老衲几乎断了寻找世间乐趣的念头。诚如徐南所言，我身上的最严重问题还不是装，而是痴得有点迂了。

俯瞰着机身下的海面，我心头同样一片汪洋。

第8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

第二章 贼船不断

7.

北京机场。美国的周二上午出发，中国周三晚上到达，但我度过的时间却只有差不多一整天，那另外半天到哪儿去了？难怪曾有同事开玩笑说，从中国飞到美国相当于延长生命，反之则会缩短生命。

老远就看见吴凡举束花站那儿，像个自由女神。我心说了，大老爷们的，来这套花花草草的干什么。但转念又一想，恐怕这就是大陆盛情接待的一部分了。尽管至今对吴凡何以如此盛情，仍是极度不解。

他身后的小伙子上前接过我行李，分明是他的司机。吴凡的样子略显清癯，没有通常大款们那种大腹便便的线条。不过跟我印象中的稚嫩少年相比，起码在肤色上还是添了许多风霜感。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有点像一张历经摩擦的老牛皮，与一张干净顺滑的新牛皮之间的区别。

此刻他只是带我匆匆走出机场，显然是有话也不必在这地方说。倒是那种在机场隆重寒暄起来没完的，才透着十足的做秀感。

小时候，我跟他，还有个于健，三人曾一起学了几年的画。当时还拜了个下放到景州的老右派画家为师，每隔几天就拿着各自作品去让老先生点评。要说那年头真是素质教育，文革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我就觉得，像自己这样高中前尽情玩，高中后才开始拼功课的成长模式，恐怕还真得算是一种上佳教育方案。可惜对今天的孩子们而言，已再不可能被复制。

那时候，吴凡家属于街道居民，父母从事的也不是什么正规单位的工作，加上弟妹又多，家中难免终日吵闹不断。有时跟父母闹别扭了，他就躲到我家来，俩人晚上挤一张床上睡。如今想来，那也是段不可复制的时光。

吴凡没读高中，因为那年头轻视教育，以为早一天下乡就能早一天回城就业。没想到秋天恢复了高考，他便至今都只是初中学历。当然这对富豪来讲倒不见得是缺陷，好些大款甚至还喜欢标榜自己没上过几天学呢。而他多年从商的具体经历不详，我早些年匆匆回家时，也一直没机会见到他，据说是总在国内各地跑生意。如今则改做了地产，开发出了景州黄金地段的几处楼盘，听说在外地也有项目。去年我回来探望重病的父亲时，跟他见面比较匆忙，当时他好像仍是成天忙着往外跑，竟没能好好吃顿饭。但应该感激他的一点是，他在得知我父亲即将不久于人世后，便安排自己的副手，一位姓庞的女经理，到政府有关要人那里做了些工作，从而促成举行了一个较有规格的追悼会，由一位局级领导致了悼词。原本像我父亲这种退休多年的机关职员，至多就是在亲友间搞个告别仪式的。我后来想，父亲一生淡泊，若泉下有知，该不会喜欢将离别聚会搞得这么喧闹。但作为生者，却恐怕没人能抗拒这种哀荣的诱惑。

很快走出机场大厅，来到一辆子弹头状的大奔跟前。我轻霍一声道，这在国内得一百来万吧。吴凡道，也就那么个数，喜欢就给你玩半年。我啧道，开什么玩笑，我一人开这么大个家伙，有毛病啊。吴凡笑道，那就给你换个小点的，你肯定在国外出门就开车惯了，回来又犯不着临时买一辆几个月再卖掉。我摆手道，我回来教书的，就住学校里，要车干什么。他笑笑，不予争辩，只催我先上车。

车上高速。他先问，不困吧？用不用先在北京住一晚上？我说，正倒时差呢，跟你这么说吧，去美国你会一周睡不醒，回来又会一周睡不着，我现在完全还是大中午的感觉，就怕你太疲劳。他说，我就更没个生物钟的准点了，那咱就直接回景州怎么样？我说，没问题，本来就打算先回家看一眼，再到北江大学报到，就是太辛苦你了。他颇为不屑的一摆手，对前排的司机示意，直奔景州。

我拿出手机要拨家里说一声，却被他伸手捂住，另一只手将个手机递过来。"回来就用这个电话吧，美国的话费再便宜，来到中国的漫游也受不了。这电话上给你装了两个卡，北江景州一边一个，你到哪边就用哪个。"

第9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2)

我无言以对，也没法再表示什么客套了，那反正只会换来他的不屑。便跟母亲和妹妹分别都说了一声，大约天亮就能到家。随后又拨通了徐南，告他刚下飞机。他说，我一直在等你电话呢，住北京了？我说没有，一个老家同学接着我，现在正直奔景州呢。

"哎哎哎，你这就回家呀？"听那意思，他分明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你怎不早跟我说一声啊，还以为你得先来北江大学呢。"

"我昨天就跟你说了嘛，回家先把一些东西放下我马上就回来。"

"嗨，昨天我喝多了，没听清楚你的具体打算，"他说，"我一是想早一天见到你，二是过两天还要出差，要等你回来可能就得十天以后了。"

"那你意思是？"

"这样吧，你不是要路过北江吗？我开上车跟着你，一块去你老家走一趟，然后再陪你一块回来，这你看怎么样？"

"啊？那可是后半夜了。"我有种莫名的感动。兄弟就一来自西方的乡下人，竟至于让老同学全都不睡觉来陪。

扭头跟吴凡把情况说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也别让他开车了，咱就拐到北江市里去接着他，然后从景州回来的时候，我不是要给你辆车代步吗，正好你们就开回来。"

我简直说不出话。世上到哪去找这样的朋友？想当年我真是瞎了眼，去的那门子美国啊！

8.

车行如舟，车窗外静夜如水，其间点缀着一些远远近近的灯火。

我与吴凡不约而同的轻叹一声，都似有不知从何说起之感。

"给你看个东西吧。"他说着打开顶灯，从座位后摸出本纪念册。"这是上回，咱们班初中毕业30周年聚会，就缺你。不妨逐个温习一下，看还能不能全想起来。尤其女同学，好好唤醒一下记忆，想见谁了，咱明天就叫她过来吃饭。"

我说："听着好像全是你的后宫似的，说叫谁就叫谁。"

他叹道："她们做后宫就太老了。对你来说，见她们也是有利有弊。利在于还一个夙愿，你这些年一定没少惦记他们。弊呢，就是会破灭掉当年的美好印象，全都快退休的年纪了。"

我说："看来还是你这种男人抗混。"

他哼一声："女人老得快，男人死得快，说不定谁更倒霉呢。"

我耸耸肩，开翻同学照片。吴凡在旁不时加以经典回顾。

"瞧，这是苏爱军，当初老讽刺你学雷锋不积极的那个丫头。初中毕业后跟我一块下乡，勇于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跟村里一个棒小伙谈起了恋爱，家里越不同意就越海枯石烂。后来她回了城，老公也进城干起了个体户，第一代弄潮儿，挺好啊。结果发财以后，男人玩起小蜜了，这可真叫一个窝脖。那还怎么办，离呗。如今女强人一个，开了个饭馆，自己成天专辟出一个单间，跟帮老娘们打麻将。"

我点头。

"这个，高文莲，当初考上个师范，毕业后做中学教师。没几天，跟个对桌的老男人干柴烈火了，俩人一来劲，双双奔了广东，据说那边招聘人才可以不要户口。但再怎么隐身，也不可能跟家里完全不联系呀，没多久就被双双追捕回来，男人归老婆严加看管，高文莲被调到了一所乡下中学。这也好，转过年来，咱文莲又跟那所中学的一个同事谈上了，这回是个未婚的。如今俩人早都回了城，高文莲还成了优秀教师，专教毕业班，想办个什么事，一招呼就有学生家长愿效犬马之劳。"

我叹息。

"崔曼，文艺委员，她那小倩影，一定多次出现在你异国的梦里吧？后来在个工厂干了些年，曾有一同事骚扰她，还让她把舌头给咬断了，壮举呀。再后来下了岗，跟老公也离了婚，如今带个孩子，傍了个小包工头。那小子比他还矮半头呢，而且不离婚，崔曼跟他老婆居然能处挺好。那小子有回还想从我这儿拿工程，派崔曼来跟我套近乎，哎哟你说我那个痛心呀。这谁？崔曼！咱们三十年前的梦中情人，如今为那么个混蛋，居然舍下脸求我来了。而且看那样，就算马上叫她上床，肯定也在所不惜。你说，让我怎么办？"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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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3)

"我不知道，"我说，"不过我猜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是坏透了，但在女同学这儿，我还是下不了手啊。何况，她已经半点当年的可爱劲都没有了。"吴凡叹道，"我什么都没说，就直接给了她个活。但她以后再没来找过我，大概自己也不情愿吧。"

"照你说的，咱们这些女同学不是离婚就是婚外恋啊？"我问。

"呵呵，倒也不是人人都这么猛，但肯定谁都没闲着。瞧这几个，就算是过得就很平静，不过胖得没法认了吧？"吴凡道。

我皱眉张嘴，努力从那几张胖脸上寻找当年的稚气踪影，但还是只能干抽冷气。

"再瞧这杨华，胖倒没胖，成天也还那么没心没肺的，可这一脸的褶子太让人受不了。当初你不还跟她同位吗？现在办了内退，在家没事干，据说练起了绣花。如今咱们这儿的闲女人中兴这个。"吴凡道。

我闭上了眼，无比悲伤。

"还有梁霞，全班就你跟她后来考上了大学，品学兼优，才貌双全。据说她本来可以留在上海，可家里弟妹多，就回来了，嫁个老公后来提了建委副主任，她也干到了副厂长，多好。可不承想，老公患了癌，英年早逝了。她也再没嫁人，就带个孩子过，下班就关手机。"吴凡边说边长叹。

我无语。停了会道："说说男的。"

"男的有这么几类，一是当点小官，成天吃喝嫖赌；二是捧个铁饭碗，有点小福利，撑不死饿不着；三是没啥正经工作，成年乱戳点小勾当，蒙上了小赚点，弄不巧也进进局子。要说起来，倒霉的就得算是李刚，本来干着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山珍海味不知吃了多少，忽然一天，血管不行了，花了几十万，往血管里装了一副进口的什么支架，从此只能吃素静养，啥都不能干了。后来这家伙给自己写了副对联，上联是，鸡鸭鱼肉一律不沾；下联是，酒色财气彻底断绝；横批，还是不是人！"

我欲哭无泪。

忽然我想起了什么："于健怎么样？当初咱们仨那关系，你怎么一直不提他呢？"

吴凡点点头，看上去倒真似不无为难。"咱们仨人，当初是没的说，后来，我奔了社会，你上了大学，只有他一直画画，考上个美专。毕业后先在咱们这的文化馆干了一阵，后来据说是被老婆挤兑的没办法，也下了海，现在开个小装潢公司。不过他这人呢，在我看来，其实倒跟你挺相似，比较适合追求点单纯的东西，而不适合经商。你想你都干装潢的人了，成天就得满世界哭爹喊娘的弄工程啊，可他倒好，还是光喜欢搞些唯美的东西，投标猫腻的事压根儿不会干，公司也就一直开不大。再有，我这些年干房地产，这要其它那些干装潢的，八杆子打不着都来跟我套近乎，可他老兄好，你就甭指望他会来找我，倒是他老婆专门跟我诉过半天苦。可我也为难啊，你说如今这社会，我总不能拿着支票上赶着去送给你吧？"

"可能他也就是不想影响到同学关系的单纯。"我说。

吴凡点头："所以我对他也就只能敬而远之。反正我是个坏透的人，你不来占我便宜，别人也会来占。甚至换个角度看，你这叫不愿跟我合作，在商不言商，也该算是不敬业吧？当然，这要等到咱们七十以后，假如我能活到那岁数的话，咱们仨都聚到美国你那世外桃源里，肯定还是一点恩怨都没有。"

听到这儿，我总算略感宽慰。

随后我又故作漫不经心般问道："当初我家邻居的那个蓝蓝，你知道她现在干什么吗？"

吴凡瞅瞅我，似乎立马就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她如今混得不错，干上市卫生防疫站的副站长了，也算科级。老公是市政法委书记。"

第11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4)

我对科级是怎么回事不甚明了，同时更疑惑另一件事："她后来学医了吗？"

吴凡一笑："当干部还用懂专业呀？她家关系硬，调过去就是了。我告你怎么找她，你打电话到她办公室里，运气好的话就能撞上，运气不好，换个时间再打。打手机不好，显得不自然，起码会让她担心你问了谁，泄露了她跟你的隐私。"

我明白。但留着有时间的时候再考虑吧，见她的心情倒还不算迫切。

9.

车子一头扎进北江，来到与徐南说好的路口。我跳下车，见附近并无人在等候，只好枉自浏览零星的往来车辆，没在意不远处停着的车上是否有人下来。等有人悄悄站到我身后了，我才一声大叫，眼前正是徐南。穿着很普通，样子也没太变，当然细看还是胖了些。神色平常的背着个电脑包，好像昨天还见过面似的。我事先想象了许多重逢的场面，此刻居然全用不上，最后只好揪住他肩膀拍了两下。

他回身冲一辆车摆摆手，意思大概自己已汇合成功了。那车便开动起来，掉头而去，驾车者分明是个女人。随后他又顾不上跟我寒暄，却急促的悄声问我，车上这接你的同学是干嘛的？我说在景州搞地产。他点头又问，实力很强吗？我说还行吧，据说开发的楼盘都在市内的黄金地段。他再次点头，表情看上去似乎很是满意。我不禁心下嘀咕，也不知这家伙后半夜出门是为来见我还是吴大款。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猜测，便抬手拍拍我胳膊说，跟你可以随便，生人面前不能没深浅呀。

这时吴凡也下车走过来，我忙给他俩做了介绍。二人紧紧握手，都比见我时的样子正规多了，看来全是懂规矩的人，只是见我才随意。徐南连声为搭车向吴凡道谢，又解释说，他本来就打算去景州办点小事，正好我来了，也算顺路。吴凡慨然道，我听若松说了，你是他大学里关系最好的同学，那也就是我的朋友，来景州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一句话。徐南一听更是连连躬身，随后才客套着上了车。吴凡这次坐到了前面，说你俩在后排好好聊聊吧。车子再次上路。

其实我跟徐南倒没什么新鲜话好聊了，成天电话里早把彼此家底都炒了个遍。想问他去景州干嘛，又担心有吴凡在场，使他有什么顾忌。倒是吴凡不时回头跟他探讨点职业话题，弄得我都想跟吴凡换下位子，让他俩聊个痛快。

对吴凡随意的询问，徐南倒不隐瞒，直说就为来景州谈一个咨询项目，跟一个叫什么山岳的集团公司。吴凡轻轻点头，嘴里自语道，哦，山岳。我便插嘴道，你一定很熟。吴凡道，没错，很熟。我扭头看徐南，见他半张着嘴无比渴望的样子，顿时明白自己问了一个他极为关切却又不便问的问题，我这忙帮的真是恰到好处。

于是就听他们分析这山岳公司。照徐南的说法，这山岳倒是不太寻常，乃景州下面村里起家的一个民营企业，近年来发展巨快。老板虽是庄稼汉出身，却恰如剃头使锥子，杀猪杀屁眼，别有一套功夫，仅靠家族管理的土办法，就将公司业务发展到了国内外，销售额上了百亿。而在此过程中，所有现代管理及营销的那些东西，在山岳公司里竟基本都找不到，实令无数外人啧啧称奇。同时也就足可想见，常年间该有多少职业人士打这公司的主意，譬如经理人、广告商、咨询师、培训师，无不在等着山岳的召唤呢。因为都觉得，不管怎么说，你总不能一把锥子剃头到永远吧？

终于，近日传来消息，山岳集团放出风来，希望先找家咨询机构搞个企业诊断，再行定夺下步的规范化管理事宜。于是谁都能意识到，这前期的诊断项目意义非凡，谁若能先入为主，将来的后续业务将难以估量。徐南所在的咨询公司也同样行动起来，由他这业务副总亲自挑头，力争拿下这单业务。前几天已进行了一些外围了解及沟通，本来这两天打算去个项目小组与集团头目进行些前期接触的，正好我回来了，那就先由他陪我一起去顺道考察考察。

第12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5)

我听得有点犯嘀咕，便又插话问他："你意思不会是，除了陪我回老家，还要我跟你一起去考察这山岳集团吧？"

他诡笑道："当然二者兼而有之了。忘我了电话里跟你说的，回来给你找个好玩的事干吗？"

我肃然起惊："就这事啊？我怎么能干得了你们这行当？"

"你怎么就干不了，还有比你更权威的人才吗？你瞧，名片都给你印好了。"他说着由包里掏出个小盒拍在我手里。

我打开灯，抽出一张定睛一看："美国××州立大学经济学终身教授，国际××咨询公司资深咨询师，全球企业战略研究协会副会长，服务客户：美国GE、通用、可口可乐、花旗银行……你可真敢忽悠，这要人家两句话给我问漏了怎么办？"

"嗨，漏什么漏！"他马上给我打气壮胆，"这终身教授，是你吧？这国际咨询公司，就是我们的海外总部，我现在聘你了，你就是我们公司的人了，不行吗？还有这种研究协会，你随便拣一个熟悉的美国城市说就在那里办公，国内谁还能查去？"

"可我就一教书的，没给这些美国公司做过顾问服务啊。"我着急的说。

"你简直气死我了，案例你总会说两个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徐南分明比我更着急，"就山岳的这帮土老帽，越是字都识不了几个，越是迷信海外的东西，隔一阵就爱高薪挖个外企的职业经理人来集团当副总。尽管没有能干到一年以上的，都是捏着鼻子强忍着，等把年薪挣个差不多就走人。而这次对它的诊断，重点就该放在战略方向的把握上。你想，我这边要有了你这么个精通中国国情的洋大腕，那不就胜算大增了吗？"

我还是听得抽冷气。吴凡却在前排大笑："若松你可真老实。我看徐经理这办法挺好，把你的价值开发得很充分。不过徐经理呀，我倒觉着呢，若松这张牌你还别急着往外打，这一是好钢用在刀刃上，大腕一上来就亮相，会显得没份量；二是若松他还不太熟悉业务，最好先让他练两天之后，有了底气再等关键时刻杀出去。还有点不便的是，他就是本地人，要是出面太多的话，万一不留神让山岳的人了解到了，估计也不好，毕竟远来的和尚会念经。"

说得徐南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那就先雪藏他一阵，但若松你要时刻准备上场，到时候保证出手必中。"

我总算松口气："反正你先折腾吧，在了解企业的突破口方面，咱吴总，啊，不比我更好使吗？"

徐南深深点头，分明我又说了一句他想说却不便说的话。像是作为回报，他随即也说了一句我想说却不好意思说的话："若松，祖国大地到处水很深啊。你看你一下飞机，这不马上就上了一条贼船。"

三人一齐大笑。吴凡又追究道："徐经理是想说，若松上的是一辆贼车吧？"

徐南连忙又加以徒劳的解释，吴凡却笑得更欢。好像在说，是又怎样？

10.

到达景州，天已全亮。徐南找个宾馆下了车，说先补一觉，让我午后睡醒后再跟他联系。随后吴凡把我送到家门口，说上午先都睡觉吧，午饭后再让这车来接我去他那儿。

我上楼进家，母亲和妹妹妹夫都已等在了家里。

母亲好像又瘦了些。起身在我身上拍了几巴掌，便又被扶着坐回到沙发上。我刹那间颇有种想趴到地上给母亲磕两下的冲动，但终究没做出来。倒不是觉得那样太像影视剧，而是我一直不太习惯过于夸张情感。直到去年面对父亲的遗体及陵墓时，我才学会下跪磕头，但跟妹夫他们相比，终归还是显得不够自然。恐怕在家乡人眼中，我已活脱一个不伦不类的假洋鬼子了。

第13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6)

因为这次分开的时间并不长，平日又少不了打电话，大家倒也不是太激动。匆忙收拾出饭菜来让我吃，我却没太多胃口。虽说一夜没睡，但基本总在坐着，飞机上也吃了一些。此刻能做的，似乎只是喘息。

老娘挺关心孙子在国外的起居生活，我便说，男孩，也那么大了，就让他闯呗，而且也没法管了，美国的小孩都这样，其实你仔细想想，一个孩子该是块什么材料，又哪是勉强得了的？妹妹便插嘴道，可不嘛，你能上大学，我就只能上中专。我忙拦住妹妹说，别往你身上扯，你如今过的比我好多了，再说80年代那时候的中专，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大学。众人齐笑，看来很认同我的结论。

母亲又问起孩子他妈，现在怎么样了？你们还常见面吗？我说，嗨，说她干吗，还是那句话，人都是不能勉强的，孩子是这样，老婆也是这样。母亲便叹道，说起来倒是我们的不是，当初看着相貌脾气那么好的个人，就介绍给了你，满心想着这么一来，就能让你在外面也跟在家一样呢，可谁知道啊，唉。我说，别说这些了，谁都不能怪，要怪就怪自己。

母亲便催我歇着，嘴里说，现在方便多了，说回来就回来，哪像早些年，一去就是十年不照面，孙子都上学了还没让我们见过。我不由心头又是一撞。

妹妹和妹夫也回了他们的家。这幢老房子，平日只有母亲住，但妹妹的孩子会在每天放学后过来吃饭，也算是让母亲有点事做。妹妹曾要母亲搬过去一起住，但母亲说，你们反正也成天忙生意不在家，我过去跟在这边有什么两样！去年我还曾想带她去美国，更遭到断然拒绝，理由是，我还不知再活几年呢，飞那么老远，回不来了怎么办？我遂无话可说。

屋里躺了一会，终归睡不着，看来后半夜这一路上兴奋得有点过头，何况在飞机上一直就昏昏沉沉的。

我悄悄起身。见母亲不在家里，估计是到外面去买菜了。

我出门来到外面的街上。路边叫辆出租，起步费五块，据说有的县城还两块呢。而在美国打车则是，起步四块五，每英里一块五，当然都是美刀，这要换算成人民币真能把人气到吐血。所以华人间一直都有种互助风气，小到理发，大到修房，总会有人挺身而出，弘扬雷锋式温暖。尽管，谁也都是能不求人尽量不求人，但说来也是没办法。好风尚的建立并非源自素养，而更主要是被逼无奈。在国外挣了钱不花，可以算是趁钱；一旦花起来，也就那么回事了。

车开到一家医院门前停下。我下车走进去，绕过门诊大楼，来到病房区的一幢小楼下面。乘电梯上楼，找到一间病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进去，里面正巧没人。床上雪白的床单没半点折痕，似乎正等着我的到来。

我轻扭门把走进去，房内的寂静几欲令我透不过气来。或许，在这个空间里，始终存在着一个强大的"场"，那便是父亲临终前在此徘徊的灵魂。

去年，妹妹打电话，要我马上回来，说父亲快不行了。我赶紧带上孩子，星夜赶回。当时父亲已说不出话来，但双眼中闪着异常明亮的光。一见孙子坐到床边，便一把拉住孩子的手，转而又将我的手拉住，六只手叠握在一起。病房里的其他人纷纷走了出去，只留下我们三人。

父亲反复抚摸着我们的手，并不时抬手摸摸孩子的脸，嘴里一再发出咝咝声，分明要说什么。我从地上的礼品盒里抽出一张硬纸片，又将一支笔递过去。父亲忽然不知哪来的力气，以手撑床，从床上自己坐了起来。哆嗦着瘦骨嶙峋的手，捏住笔在硬纸上写道：认真做事，清白做人。

第14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7)

我双眼中登时有种大团泪水陡然"喷"出来的感觉。

父亲也像是耗尽了力气，颓然又倒在床上。

后来父亲又给孙子写了张条：去下面食堂吃饭吧，多吃点。这寥寥一行字又让我泪如雨下。

回美国后，我让儿子带走了那张硬纸，自己留下了这张纸条。平日，我时常将纸条拿出来呆看半晌，仿佛能从中体味到父亲对孙儿的无限眷念，无限爱怜。

自发前来看护父亲的人很多，有他以前的学生，也有下属，还有朋友的孩子。妹夫就不用说了，从父亲开始住院就一直陪护在床前。我这个废物儿子，居然不知该怎么插手。

最后父亲走得很快。母亲为此说，他从来就不愿给别人添麻烦，说走就走了。

我趴到地上，冲病床磕头。

一个护士推开了房门，但对眼前情景似乎见怪不怪。

我又呆了一会，才站起身来。护士已离去。

曾有次在电话里，我对妹夫说："我这一年里吧，一直挺为那么个事而后悔，就是我爸的最后两天里，明显是不可能治好了，他就反复写了好几次纸条，希望能回家。我们却还在安慰他说，医生说了，过两天就会好转了。让他这最后一点愿望都没能实现，结果还是去世在医院的病床上。我想，要是让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安然离开这个世界，他一定会宽慰得多，哪怕身边没有医院的这些吊瓶仪器。"

妹夫不停叹气："哥，话是这么说，可谁也做不出来呀。除非农村那种没有医疗条件的地方，才会在正房中央搭起一张床，让老人躺在上面慢慢离开。"

我只好无语，但心想，我要是在美国得了绝症，那边就是有再好的医疗条件，我也要回家来咽气。

11.

再回到家里，躺下便睡着了，直到母亲叫醒我吃午饭。

刚吃完饭，吴凡就打来电话，说接我的车已出来了，要我拿着美国的驾照，陪司机去车管所办下换证手续。我当时楞了一下，想不到他真就把车这么直送过来。他大概理解错了，马上说，怎么？没打算回来开车，忘带了？那也没关系，拿上你的护照，我给所长打个电话，你去办下来也没啥问题。我忙说带倒是带了，就是有点承受不了你这番心意。他笑道，扯哪儿去了，万一我潜逃海外，还得去投靠你呢。说得我再一愣，心情倒是放松许多。

门口停辆别克。还是昨晚那司机。

很快拿到了国内的临时驾照。司机便把车让给我开着，他在旁为我指路。突然换了驾驶座的位置，多少得适应一阵。而且离家这些年，到哪儿都是新路，旧街道已彻底没影了，好在还转不了向。随意打量路边，忽见一骑电动车的女子身影，有点像早年的邻家女孩蓝蓝。但旋即摇摇头，想绝不可能，都二十多年了，即便是她，也不会依旧保持着能让我一眼便认出的背影；再说她现在应该混得挺好吧，怎么可能如家常妇女一般，骑个电动车在路上乱转。

我拨徐南电话，估计他也该睡起来了。却听他还是大梦难醒的动静，对我解释说，其实他上午就奔山岳公司去了一趟，兵贵神速嘛，国内办事都得趁上午，见了个分管副总简单交流了一会，应该说效果还不错，跟预想差不多，但离达成合约还有距离，毕竟这种民营公司里副总全是摆设，要大老板说了才算。我说那你再睡会儿吧，我先去老爹的墓地去一趟，晚上吴凡要一起吃饭。徐南说真该跟你一起去看看，不过改日吧，实在太困了，昨晚上就等于一夜没睡，你回来后叫我就行。

我收了电话，想这小子恐怕真是累着了，瞧昨晚开车那女的，一定不是老婆，否则还不该下车打个招呼？后半夜让一女的开车送过来，能有什么别的关系？

第15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8)

驾车出城约二十公里，来到一处小山下。这里是景州最好的陵园。

我让司机在山下等着，独自慢慢拾阶而上。

我坐在父亲墓旁的地上。初秋的山坡到处浓绿，偶尔也闪出几处红叶。

远处的墓前，有人在烧纸，还摆出许多供品，然后冲墓碑跪拜。这些仪式上的事，我是不可能想得周全，只是带了一束花。其实我原本就不喜欢国内传统葬礼上的那些程序，尽管如今跟过去相比，已经极为简化，相当不传统了。而在当地人的细致礼仪面前，我仍似乎显得不够虔敬认真，甚至说是不孝亦不为过。

当然不孝，而且还不忠呢。去家去国，跑出去好几万里，换来什么了？得失怎么算？

我真希望每月都能来父亲墓前这么呆一会。陪老爸安静的坐坐，也可算是对多年来父子间疏于交流的一种弥补。

交流确实太少了，我似乎生来就有点美国人的毛病，长大就飞，不管父母。好像父亲一直可以停留在远远的身后等着我似的，可以等我彻底功成名就了，再回来尽孝心。嗨，扯淡呀扯淡，功成名就，简直笑话。而父亲也终究不肯久等我，转眼便一去不回。

Sometimes it feels like you gave up the whole world（有时你觉得你牺牲了一切）。只是这所谓的牺牲，如今却让我觉得完全不可理喻。

12.

到了徐南住的宾馆。我敲门后过了一会，徐南才将门打开，一脸倦容。随后他钻进卫生间，弄得一片稀哩哗啦乱响。

我坐到窗前的椅子上，拿出电话给几个美国朋友分别发短信，告诉他们我现在的联系方式。

徐南走出来，依旧无精打采，边穿衣服边冲我说："看见兄弟我变得这么市侩，挺失望吧。"

我说："哼，你这不挺潇洒吗？我才是成了个美国小市民，活得枯燥乏味。"

他既开心又不满的瞟我一眼："你呀，是既有点得了便宜卖乖，又有点哑巴吃黄连，差不多一半对一半吧。反正你占的便宜呢，就是蹭了人家资本主义的物质财富，积攒的苦闷呢，也就是遭受了西方黑暗社会里的人际冷漠。所以简单说，你缺的不是物，而是人。两国各种商品的性价比不一样，各有千秋，往后凡是有关物的消费，都有必要留到美国进行，比如打电话呀，买房子买车呀等等；而凡是有关人的消费，则有必要在你的祖国母亲这边进行，例子就不举了，留着你这半年里慢慢体会。咱们从现在开始呢，就给你拿各种活人来进补，直到把你全身的原生态细胞都激活为止。"

我只是咧嘴苦笑。

"看来是说你心眼里去了。"他又补充道。

"我是拿你没办法。"我哭笑不得的说，"又不是没跟你说过，我是个比较唯美的人，更看重情感交流，不是你说的那些赤裸裸的东西。"

徐南颇不屑："你那是在黑暗的资本主义社会里没办法，才只好追求点纯精神。如今回到祖国怀抱了，咱就得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既要唯美，也要务实。"

正说着，我电话响了，一看是美国来的。这哪个家伙，反应还真快。

"喂，若松，往后该我给你天天拨电话，听你汇报国内进展了。"熟悉的声音，是同城另一所大学的老范，他老家江苏，出国时间比我还早一年。

"汇报是没问题，但在具体问题的决策上，还要你多指教，毕竟兄弟经验太少啊。"我边笑边认真的说。

"别拿你哥开涮啊，不知道我这两年焦头烂额。"他说。

"没没没，我真是诚恳请教。"我说，"在面对这个，啊，初恋情人，该怎么定夺的问题上，有必要从你们这些前人的先进事迹当中，提炼出若干准则呀。"

第16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9)

"唉，先进个屁，"他响亮叹息着，几乎近于吆喝，"若松告你吧，全都是命啊。理论上的东西可以靠学习获得，感情却是谁都没法加以管理和控制的，能控制的东西就不叫感情了。一切都顺其自然就好了。"

我听得肃然："哎呀，范兄你的境界好像要走向某种宗教里去了。现在拿定主意做哪派的信徒了吗？"

"我还正研究比较着呢，估计等你回来的时候就差不多可以确定了。"他放缓语气沉吟道，"中国人啊，就是因为没有宗教信仰，所以心里总空落落的，需要有人捧场才踏实。

"哇，范兄所言好深邃。"我吸口气，"那回头咱俩一块加盟，你信仰啥我就跟着信仰啥。"

"好好好，我陪你打拳，你陪我信教。你可一定回来呀，别跟有些家伙似的，宁可报废美国的一大堆保险，也要定居回去。"

"有你在，我一定回去。哈哈哈哈。"

收起电话，挺开心。这老范是个值得深交的好朋友，原本也属将门之后。当初在南京读完大学后，明摆着一个政府第三梯队的后备人才，却因女朋友蹬了他，嫁给个美籍华人出了国，一口气咽不下，便仕途也不努力了，玩命考托福，终于也扎到了国外。再经一番打拼，差不多站住脚后，转眼就过去了十来年，当然也早成了家。不成想，五年前回国，却在南京街头邂逅了当年女友。一个后悔当初，一个余情未了，当下竟干柴烈火，立马重续起了前缘。露水一番还不算，又将官司打到了美国，定要拆散两个家庭，不天长地久誓不罢休。这玩得可就有点大了，其间波折亦非常人所能想象。对此作为我等旁观者，却不知该如何劝解，多半只好保持耐人寻味的沉默。而事态至今的状况则是，两份婚书一个也没废掉，但都跟各自配偶分居着，反正美国地大房多，身处两州的俩人，常年只能保持点断断续续的相会。剩下的寂寥时光里，老范便常与我喝点小酒，叹息一番人生无常。

这半晌徐南一直坐对面，分明也聆听得挺开心，此刻便坏笑着说："你们这些海外赤子，都开始流行玩初恋，续旧情了。"

"本质上还是融入不了美国社会，只好把一些遥远往事反复回忆，那还不越想越美好！再一见面，不出点事简直不可能。"我说。

"没错，你这趟要不出点事，也绝不可能。"他意味深长的盯着我说，"还装得挺放松，非得等我主动把赵雨的地址电话给你对吧？"

说着，他从电脑包的夹层里拈出一张纸，打开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反复看着，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以前在跟徐南通电话时，我始终坚持不让他说出赵雨如今的联系方式，理由是反正见不了面，若只是说些废话，岂不是徒增烦恼吗？Why call her back and mislead her（何必去扰乱她的心情）？徐南说没错，你们缺的就是实际行动。我说我不是那意思，你想歪了，我就是想再看她一眼。他说是是是，我庸俗，你眼下是只想看看而已。但看到之后呢？你能马上挪动脚步吗？那就再拉拉手而已。拉过之后呢？当然应该再礼节性的拥抱一下，西方人都这样，象征性的而已。再然后呢？继续干点什么也都是应该的嘛，反正都是当年应该做的，如今只不过打个补丁而已。我说不过他，只好再不涉及有关赵雨的话题。

"不过我倒想跟你探讨一下，究竟怎样才算初恋？"我说，"譬如，先有一个跟你偷偷摸摸、搂搂抱抱的，然后又有一个跟你公开恋爱，让你彻底牵挂的，哪个才算是正宗初恋呢？"

"这显然是个富有争议的话题，"徐南样子很深沉，"但不管怎么说，两个都重温一下才最合理。"

第17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0)

13.

吴凡一身运动短打，正冲个乒乓球发球机较劲。遍地散球，一个女孩拿着扫把簸箕给他四处拣。

一见我和徐南进来，吴凡立即指指旁边茶几上的一堆球拍道，来，打两下。我忙说，我打这个可不行。吴凡道，不行才得在我这儿练呢，回头再找个教练来给你指导指导，转身杀回美国去露一手，让他们明白这玩意儿也是中国功夫。

我便脱去外衣，拿个拍比划起来。吴凡给我调到速度较慢的一档，我打得还是很别扭，自己都觉得动作不规范，引得徐南直笑。过来给我简单掰了掰胳膊，才算顺溜了一些，竟有渐入佳境之感。

吴凡在旁对拣球女孩道："小王，看见没有，这就是海外归来的美国教授，前不久刚刚拒绝了跨国公司的高薪挽留，专程回国来找我玩的。"

我受不了这个，顿感痛苦无比。吴凡大笑，而那女孩果真就满脸仰慕神情的看我。

"我跟你说若松，回到国内你就得适应这种恶毒的吹捧文化，慢慢你就会感觉到，你确实就是那么一个非常牛逼的人。"吴凡又说。

我又让他的凶猛词汇搞得不知所措，拿余光扫了小王一眼，见她却置若罔闻，大概早习惯了。

吴凡继续给小王交代："往后谭教授随时来这儿练球，我要不在的话，你就好好服务，并且找机会抓紧请教。将来说不定你到美国留学的时候，还能做谭教授的学生呢。"见我对他的说法好奇，便转而介绍说："我们小王说来不是外人，刚刚毕业于北江大学的，得算是你俩的师妹。"

我略感惊讶。原来北江大学出来的如此文静女孩，就成吴凡这种土豪的球童了。当然，她的正式职务该是办公室文秘之类。

后来我又让徐南上来练。他却对跟机器打不感兴趣，非要跟吴凡直接比划比划。于是拖走发球机，两人真刀真枪抽杀起来。战罢三局，吴凡以微弱优势取胜。

二人直呼痛快。身上也见汗了，便停手来到另一房间，看样子是个专门喝茶的地方。吴凡示意小王倒水，招呼我俩一块去随他冲个澡。我说算了，我刚才这点运动量，哪用得着如此费事来善后。徐南却随他一起去了洗澡间。

扫视身边环境，能看出这套房的面积超大。一问小王才知道，是将两套各200平的房子打通后改造成的。这就是吴凡的房地产公司总部，但工作人员都忙在各自的项目上，平日这里主要用来接待。我点头会意。

少顷，吴凡换了身休闲服装先走了回来，坐下开始对我大谈茶经。这方面我更是外行，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儿。只见他时而从茶柜上拿下一饼普洱，介绍说这是自己亲自到云南深山的一处极原始茶场寻来的；时而又亮出一筒冻顶乌龙，描绘起台湾茶山的别样风情。最后拍拍喝茶所用的根雕桌，说这个大家伙也是他到产地去挑选的，放在市场上卖的话，起码十万。我听得没法插嘴，便故意打岔，指着一个里面泡满参类材料的大玻璃瓶子问，这又是什么饮料？吴凡咧嘴一笑，说装傻吧，那是药酒，壮阳的。

我只剩感慨，说洞中数日，世上千年啊，想不到我如今这么没文化了。吴凡大笑，说真有意思，你有的那是学问，我这肚子里都是无聊的杂碎。

哒哒的高跟鞋脚步声，一个丰韵女人走进来。我马上认出来，是吴凡的副手庞经理，去年帮我父亲张罗过丧事的，忙起身招呼。庞经理妩媚一笑道，这些天老听吴总念叨，说谭教授要回来了，这回该多住些天吧？我解释说，这次主要是到北江大学讲课，当然回家的机会能多一些。庞经理道，那就好，我们在北江也有工程项目，你们老同学见面很方便。我惊讶的看吴凡，却见吴凡对庞经理埋怨道，我本来想过几天再到北江给他个惊喜，这下好，让你给提前曝光了。庞经理道，哟，那就该怪我了，谭教授你看我是不是不适合经商啊，有什么话都藏不住。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吴凡却故作感慨的说道，嗨，她这才叫大智若愚呢，老百姓叫做傻面贼心，治得你没办法，还让你不能说她什么。庞经理马上嗔怨道，说什么呢吴总，就看我好欺负是吧？吴凡便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呵呵直笑。我也只好跟着傻笑。

第18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1)

又闲聊几句，庞经理出去了。我方才恢复些自然，估计又让吴凡看了笑话。当然我再傻也明白，吴凡跟这副手肯定不止一般的工作关系，否则哪有主副总之间这么说话的。尽在不言中吧。

随后徐南也洗完澡过来。品了阵茶后，吴凡起身带我俩走向另一个房间，边走边说，其实对我来说，喝茶打球当然都是次要的，甚至盖房子也纯粹是坑蒙拐骗的勾当，我现在带你们看的，才是我二十年心血的结晶。这办公室里别说小王，连庞大奶子都没让她进来仔细看过。我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副手庞经理，不由皱眉苦笑。嘴里说，那我最好也别看了，别以后成了江湖仇杀的线索。但还是随他走了过去。

室内有厚帘挡着窗户，吴凡轻轻掩上门，打开几盏精心设计的小灯，眼前顿时有种藏宝洞窟般的神秘，他的脸色也陡然变得凝重悲壮。随后又只见他抬起手来，向灯光照射处缓缓一扫，对我俩轻声道：

"玉。"

14．

晚宴。吴凡果然没叫什么女同学，只是叫来了于健。另外加上庞经理，一共五人。

吴凡先来个开场白，家乡管这叫说两句："同学们，我们亲爱的谭教授，满怀拳拳报国之心，拒绝了美国政府的高薪聘请和布什总统的盛情挽留，毅然回到了祖国，投身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建设中来了！"

举座欢笑。我此时也想开了，略苦了下脸便表示说，能把自己奉献出来让大家取笑一下，深感荣幸，深感荣幸。

于健还是不声不响的老样子。记得当年一起外出写生时，他最能坐得住，我都画好几张了，他往往还在那冲第一张慢慢相面。而眼下轮到他讲话或带酒时，他却也同样能有板有眼的说上几句，其中的社会内涵，起码我是组织不出来，可见他好歹也是开公司多年，不可能没点社交素养，只是自己不愿显摆罢了。看着他，我忽然觉得，自己跟他相比，早年有些过分追求速度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直到不知该再忙点啥，只好以研究宗教、操练太极拳来消磨时光，回头再看于健，还在那儿兴致盎然干他自己的事呢。

吴凡只给我一人频频布菜，嘴里连声说："首先吃好，酒哪儿都有，但离开咱神州大地，还真没处找这些美食去，当然，还有美女。"

我只是随他说，等于又把自己奉献出来让大家同情了一回。

庞经理在旁插嘴道："照这么说，往后再有出国的，一定得带个既漂亮又会做饭的老婆，其它什么专业能力倒在其次了，对不对谭教授？"

我感触良深的点头。心说了，就这点标准，按说不难呀，自己早年怎么就没想到呢。

吴凡又补充道："还得加一条，脾气好，要是成天吵架，国外又没别的熟人，成天回家就大眼瞪小眼的，也是受罪。"

庞经理白他一眼道："做饭好的脾气一定就好了，要不然能让你吃得顺口吗？"

众人一致认同，没错没错，原来一个女人的综合素质单凭做饭就全面体现出来了。

随后，庞经理显然对美国的风土人情颇为好奇，尤其集中在若孩子出国的话，会遇到哪些困难方面。吴凡听了一会大概不感兴趣，便插进来说："其实她最好奇的问题吧，都不好意思问，我来替她说出来，若松你可以主要谈谈美国的男女关系问题。"

庞经理抿嘴笑，似乎正挠到痒处。

吴凡先问："你们美国的男女见了面，是不是都要拥抱一下啊？"

我说："哪里哪里，有也只是象征性的，上衣都不接触，只是用手拍拍后背。"

庞经理似乎松口气，点头认可。

吴凡再问："据说在你们华人圈里，男女比例相当不平衡，而且女的嫁老外很容易，男的却很少敢娶老外，这除了床上功夫的因素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第19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2)

我第一感是对吴凡的话有点惊讶，但看在场惟一女士的样子，才明白大家都已是"大人"了，没什么不便探讨的。遂想了想，有点勉为其难的解释道：

"反正这么说吧，出国的人呢，首先肯定是男多女少；其次出去的女人一般都有老公；而那些没老公的，你想单凭自己的能耐杀到那边去，这种女的一般也就漂亮不了，万一有个把像样的，一下飞机就让什么老乡会学生会的给抢了。所以单身女人只要能出国还是挺占便宜的，可以在留学生里随便挑，那可都是国内的精英啊。你要再主动灵活点，身后绝对趴下一片鞠躬尽瘁的男人。华人男的也有娶老外的，但肯定少，文化冲突受不了，这说来话长，好些东西只可意会（吴凡在旁很暧昧的频频点头）。女的嫁老外呢，多半都是为生存，毕竟在工作环境中跟男人竞争不容易。其实好些也谈不上嫁，外国男人一般都不爱结婚，嫌法律关系麻烦。而到了那种地方，中国女的也就放得开了，能被当地人喜欢，更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人一旦观念发生了转变，那么三天两头的换换人，也就可以算是潇洒吧。"

啧声一片，庞经理似乎感慨万千。

期间频频举杯，一致敦促我务必要把根留住，常回家看看。吴凡更是语重心长的强调说："若松，你的根就在我们这儿。老不回来看我们，谁的损失大就不用说了。"

我想，可不嘛，如今我就跟太监差不多了。

15.

走出酒店，庞经理先告辞，嘴里却说，不跟你们继续活动了，让吴总继续款待谭教授去吧。吴凡则乐呵呵的说，一块去吧，帅哥的服务也有啊。喔--庞经理做落荒状嬉笑着钻进一辆小车，摆手而去。

于健也要走，给我留了电话，说回头联系。我感觉吴凡肯定有换个地方玩的意思，但自己也不便挽留于键，只好连声说咱们再找时间聊。于键便钻进一辆普通小轿，也驾车离去。

吴凡抬手示意，我与徐南坐到他车上。也不征求我俩意见，车子便开到了一家洗浴中心。我坐旁边有点不自在，也不知该阻止他，还是该强作镇定，以显得自己不致太露怯。终于还是问道："来这种地方干嘛？"

吴凡瞟我一眼，似乎怪我少见多问。

徐南则在后面以严肃的口气说："洗浴不但可以清洁一个人的肌体，而且能够陶冶他的灵魂。"

我一咧嘴。敢情早年间的斗私批修活动可以改到洗浴中心来进行了。

吴凡也不经意的说道："不是早就给你说好了吗，回来好好给你补补。"

我为难道："这事吧，你还别说，尽管我算不上是什么保守分子，但我一向真是觉得，应该是由情到性，而不是两个不认识的人，见面就脱，脱了就干。这让我有点不好想象啊。"

车也停稳了，吴凡扭头看着我，嗤之以鼻："在中国管你这种人就叫装逼！你说我要是真相信了你，掉头就带你走了，等你回到美国，继续度过那些寂寞长夜的时候，还不得恨死我呀。下车吧你！"

徐南不吱声，含点暧昧的笑，似乎在冷眼看我做最后的徒劳一装。我只好磨磨蹭蹭的下了车，自我感觉真似乎有点装。

吴凡又凑过来，对我调查一下："若松，你说实话，以前来过这种地方没有？"

我苦笑："这么跟你说吧，除了老婆，就没碰过第二个女人。"心里忙给自己辩白，三天之内的不算。

吴凡自语道："这可有点难办，一时还不能给你补太厉害。"皱眉叹口气想了想，轻轻点头，"走吧。"

来到大厅，迎上来一个少妇状女人，跟吴凡很熟悉的样子。我略一推断，马上明白，这就该是那种传说中的妈咪了。

第20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3)

只见吴凡跟妈咪在一旁低语几句，妈咪微笑着连连点头。吴凡随即回到我面前说："考虑到你的特殊情况，我安排这里最有经验的妈咪亲自为你进行启蒙辅导。你别看她没那些小姐们年轻，可她经验丰富，体贴细致入微。平常她可从来不接客，你的面子够大的。像你这种虚弱体格，一上来不能太生猛，那容易导致你心理障碍。等她带你入了门，端正了观念，你再去领略其余的千姿百态也不晚。"

我苦着脸只知皱眉，无从说起。吴凡推我一把，意思装得差不多就行了，去吧。旁边的徐南则一幅宾至如归的样子，看来早习以为常。

16.

我闭目躺在一张大床上，身边有细碎的穿衣声。随后一个声音轻轻在耳边道，你先休息会儿吧，你朋友会来找你。跟着一个吻落在脸上，脚步声出门而去。

方才的过程有点窝囊。

妈咪乃资深小姐出身，服务自然无可挑剔，尽管我对她那些招式都叫不出名来，基本等同于猪八戒吃人参果。但问题出在我身上，先是怎么都不行，后来又瞬间便解决掉了。真乃有分教，掬尽四海三江水，难洗今朝满面羞。说来也怪，两天前不还能跟小留学生酣战一气吗，怎么见了职业选手，反倒示弱了呢？莫非问题就出在这职业方面，让老衲这等业余人士未战先怯了？

真想不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被美帝国主义给废了一半武功。

有人坐到了身边，轻轻拍拍我。睁眼一看，是吴凡。看样子，情况他基本都掌握了。我转而释然一笑，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一道坎，从此便可以很坦然的，像国内的许多同龄人一样无耻了。

吴凡亲切微笑道："没关系，改天再来一次就好了，我头回也这样。"

但我却分明能想象到，吴凡真正想说的该是："想不到你比我预料的还要严重。"

"实在不习惯。"我叹道。

"你首先得转变观念，花点小钱就能在她们身上找到男人的尊严，很合算的。"他耐心说服道，"香港有部电影叫《金鸡》，表达的就是对妓女这个行业的敬意。"

这我倒同意，方才那位资深妈咪，应该就无愧于金鸡称号。

来到门前大厅，吴凡掏着卡走向服务台。片刻后满脸愠怒回来了："徐经理，你也太不给我面子了吧？"

我一楞，却见徐南笑道："若松也是我同学，头回就算吴总给我个面子。"

敢情让他给抢着买单了，由此也就挣到了偌大的面子。看来就我最没面子。

回到车上。吴凡先对徐南道，今晚上，先把你同学留我这儿吧，反正回到北江你们有的是时间聊。徐南自是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吴凡却又道，明天中午，我可能会跟山岳的老板一起吃饭，他一直想买我一片门头房开个商场，你们可以一起陪着。徐南顿时惊喜不已，连道谢谢。但我却说，明天中午我打算跟妹夫他们聚一下，就不参与了。吴凡说，也好，先让徐经理出面亮个相，回头你再找机会作为名角登场。

看来我这话说得恰到好处。兄弟也不完全是个棒槌。

宾馆门前放下徐南，吴凡对我道："走吧，去我家。"

我说："这么晚了，你太太不介意呀？"

吴凡直咂巴嘴："她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带个老同学回去，总比带个女的回去好吧？"

我说："真奇怪，你常年这么胡作非为的，居然还能一直不离婚。"

吴凡道："离婚干嘛？哼，离一回，老婆得分走我一半家产。再结一回，剩下这一半的一半又不归我了。天下哪有这么值钱的女人！"

我点头道："是啊，离婚的都是二百五。"

他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我刚才可不是说你，毕竟你那离婚的性质不一样。"

第21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4)

我自嘲道："知道二百五的来历吗？古时候一吊钱是一千文，半吊就是五百，半吊的一半呢，就是二百五。所以二百五这词是个简略语，意思就是半吊子的半吊子。按你刚才的公式，那些离婚又结婚的有钱人，就都是二百五。当然我不是有钱人，可我也不敢再结了。"

他略显不满的说："你是什么都不敢了，这也不对。你得力争做到不是结婚胜似结婚。"

我转而问："那你老婆，平常也不管你在外边的事？"

吴凡道："她凭什么管？我每月给她五千块钱，养得她够舒服了。她闹事对她自己有什么好处？"

我叹服。

17.

吴凡家。我跟他俩人并排躺在一张大床上。

"这要在你们美国，俩男人这么睡一块，就肯定有另一种嫌疑了吧？"吴凡道。

我闭着眼道："差不多。西方人独立性强，除非断背山，否则同性间不会太密切。"

俩人齐笑。吴凡道："东方人的哥们关系，他们很难理解。"

我道："今天陪我这么长时间，耽误你生意了吧？"

吴凡笑道："你明白就好。不信去问庞大奶子，就是副市级以上官员，我也没一直这么陪到床上过。"

"除非是女官员。"我道，看来学坏就这么容易。转而又问："平时你在家就住这屋？"

"没错。"吴凡道，"早不跟老婆一起住了，影响睡眠质量。"

"那你不会，公然带个回来，把你老婆当空气吧？"

"犯不着。"吴凡道，"说实话，如今我对这种事吧，还真是看得有点淡了。想当初，刚有点臭钱的时候，绝对可说是见女人就想上。庞大奶子原本是个银行的信贷主任，也就是先让我给拉上床，然后又拉到公司里的。可现在，怎么说呢，我忽然发现，逮个女人就一通忙活，必要的话还少不了得吃点药，过程中以让她高度满足为成就感，好像这就实现了男人的什么理想，而自己累个半死，完了还得给她钱！这算个什么事呢？说白了，这不成倒贴的鸭子了吗？"

我大笑："还别说，我刚才在洗浴那里，也就是觉得，这一点感情基础没有，说办就办，岂不跟动物差不多吗？虽然没达到你这思维的境界，也可说有点相近吧。"

"这个，呵呵，"吴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客气说，在这方面吧，你跟我还真不能算是一个层次。这就好像，我要是说美国这不好那不好，你一定也会觉得我没资格发言一样。在女人的问题上，你不过还是处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阶段，我呢，可以说已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阶段了。你需要补课，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过程给经历一下。"

我无奈一叹，好在是在黑暗里，别人看不到自己脸红。

"你也别自卑，"吴凡安慰他说，"在咱们这种发展中国家，别的事不好办，找各种各样的女人还是很容易的。满大街到处所谓优秀女性，个个自命不凡，成天都等着跟个被她们瞧得起的男人开练呢。而你有这么一副大海龟的招牌，足够让她们立马智商为零。眼下才刚开始，你先适应几天，能交流上的就使劲找感觉。过一阵我到北江去，再帮你介绍几个，保证够你这半年忙活的。"

我不想显得自己真就有这方面动机，便换话题道："说说你的生意吧，也让我了解下国内富豪的发家史。"

"这有什么好说的，跟你的学问和生活全都不沾边。"话虽这么说，但吴凡还是简要介绍道，"我这二十多年做生意的历史，可说有三起两落。先是倒买倒卖赚了第一桶金，后来栽到了房地产上，93年整顿房地产，我们这儿市场还没怎么起呢，就一头扎下来了。欠一屁股债，好在都是银行的，一直赖了很多年才还上。接下来做玉，跑滇缅边境，完全是出生入死，几年后刚又挣得差不多了，却在做一笔最大宗交易的时候，让缅甸当地人给抢了。这下赔得狠，不但我的本全进去了，还有两个合伙的，一副可怜相，家里都比我穷啊，我一咬牙，全算我的，给你俩写欠条，将来慢慢还你们。再后来，又从小项目一点点做起，最后弄了几块地皮，赶上这几年房子涨价，才算是从中赚了点暴利。"

第22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5)

他说得很慢，不时停顿一会，黑暗中便静静的，俩人都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片刻后接着说："我这人比较信哪摔倒哪爬起来这话，地产上算是爬起来了，就想在玉上也爬一回。你下午也看到了，我这两年在玉上投了不少。其实我眼下鼓捣玉还有个动机，就是用它来砸那些当官的。你在国外肯定也有耳闻，国内做地产，离了政府不行。别看我像是挣钱不少，其实一多半都他妈喂了那些公仆。而喂他们呢，还得讲技巧，小官认钱，到大头那儿，光靠钱就显得俗了，这时候，我的玉就派上了用场。你别以为他们不懂，一块好玉拿在手里，他们转过天来就能打听清楚其真实价值，接下来的事，就尽在不言中了。"

"看来你比较讲究成功率，有了玉，可以一击必中。"我说。

"砸钱就得来狠的，我从来不干那种万拉八千的丢人事，要砸谁必须一下撂倒！"吴凡道。声音很轻，却似字字千钧。

18.

次日下午，我坐在吴凡的茶室里，听吴凡与徐南俩人畅谈方才午宴上的战果。据说，面对山岳老板，徐南发挥得挺好，看意思基本大局已定，只等改日前来正式递交合同书签约了。

还据说，在其发挥过程中，将我也包装得辉煌无比，基本就是一个纵横东西方经济界界，精通当今最现代经营战略，融学院派理论与实战派技能于一身的超级大腕。本次乃友情莅临徐南所在咨询公司的北江分公司，主要为指导一线业务，树立国内战略管理样板而来，因此还有着不按市场价取费的突出特征，实乃一次国人难逢的绝世良机。

我左右看着他俩，脸上一定写满了绝望，嘴里只管边叹息边念叨，贼船呀贼船。

吴凡不经意的一笑，起身招呼我："这边来一下，徐经理你先喝茶。"

我随他来到另一间房里，看样子是他的办公室。他拉我一起坐到沙发上。轻拍两下沙发扶手，道：

"若松，还有条更大的贼船，也得你来上。"

我晕。

"你也别紧张，是这么回事，保证不会使你为难。"他还先安慰我一番。"我呢，打算下步在北江做点更大的项目，毕竟那是省会，市场空间广阔。但目前国内地产业最关键的环节，不知你了不了解，就是--拿地。"

我依旧迷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别急呀，"他笑，"在省城能否拿到地，意味着背后无数关系的复杂较量。而你，就有一个最好的关系，也最适合你来开发。"

我还是一头雾水。

吴凡终于笑着摇头了，为我的冥顽不化。"你的，老同学，费省长。"

"费宁？"我似有所悟，但仍纳闷道："他只是分管文教的副省长啊。"

"除分管文教外，他还是省委常委呢，这就足够了。"他似乎在以最大耐心对我这外星人进行开导。"其实我也不是不能通过别的渠道去认识他，但你们老费毕竟出身高校，估计对官场那些人际关系不会太感兴趣，而你们这种老同学关系，则是最单纯的沟通方式。"

我张口，无语。

"你大概在想，原来一下飞机就落我圈套里了。"他坦然的笑笑，"你不妨把这理解成我们的一种合作。将来我也真的希望去你那儿一起安度晚年，咱们再把画板拣起来，开上辆车，开到哪儿就在哪儿随便画一气。可现在，你不希望在国内参与点事情吗？所谓的改革开放将近三十年了，头十年是最没意思的阶段，你在国内全赶上了，后二十年则是一年比一年繁荣，到处都在竞相发生着暴富神话，你却躲到美国打太极拳去了。人才浪费呀。"

我皱眉，苦笑，还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是打算拒绝，但也对这天上掉下来的使命绝无半点概念。

第23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6)

"你也别把操作地产想得多神秘或复杂，"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看上去楼盘工地声势浩大，那无非全是些民工在干活，不劳你去费心。其实无论再大的盘，做下来也就那么一两个关键环节。比如这费宁，他与人交往时主要考虑的是什么？不是钱，而是安全。所以别人对他越热情，他会越提心吊胆，怕钻进了某个利益集团的圈套。但他跟你在一起，肯定就会放松许多。"

我点头："没错，上次他去美国，我们两个老同学开车去找到他，仨人整整聊了一夜，全是同学之间的鸡毛蒜皮。"

"这就对了，今天我就是跟你交个底儿，反正你这趟回来小半年，有的是机会约到费宁。咱们保持联系，随时准备出击。"他伸手拍拍我，"你放心，绝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会影响你们老同学的关系，反倒会让老费在事后感谢你，觉得你会做事，进一步还想跟你合作。"

"是跟你合作。"我纠正他说。

"那就是跟我们合作。"

第24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

第三章 物是人非

19.

我驾着吴凡借我的别克，行驶在通往北江的高速路上。后座上躺着徐南，据说他中午喝得有点大。

扫视路边浓绿的田野，跟记忆中的美国风景比较起来，发现有个最大不同，就是国内的高速路显得高高在上，一眼扫出去尽是树梢。由此似乎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西方人更追求平等，而国人希望的却往往是不平等--自己能享有更多的特权。

路边的这些村庄，尽管身处高速路旁，其交通状况却不是得到了改善，而反倒是更不方便了。以前在网上看到过，国内许多地方都在为高速路要不要长期收费而产生争论，理由是有的路段已收了好些年，投资应该早就回收够了，为什么还要收费？此时在我看来，便觉得费还是应该收，至于收来的钱该用在何处则是另一个问题。因为从经济学角度讲，眼下的高速路与其它道路已客观形成了反差，若不收费，便势必导致所有车辆都会涌上高速路，那时所谓高速亦将不复存在。而收费至少可以有效限制上路的汽车数量，只关乎供需平衡，无关乎投资成本也。

走前给于健打电话聊了聊。于健说他到下面一个县里投工程去了，没办法，赶鸭子上架，这些年也混过来了。我说你忙吧，看来就我一个闲人，没什么正事，到处只会给人添麻烦。于健说你怎么能说是没正事，我们仰望还来不及呢。我说算了吧，我都是糊弄洋鬼子的，下午我就得去北江大学报到了，咱们另找时间聊吧。他连声说好，下次提前给我说一声，我把时间调开。

从反光镜看过去，徐南还真睡挺死，车开起来就没怎么动地方。这家伙两天来估计消耗了不少精力，如今在我身边，不用再强打精神当外人来应付了，终于彻底放松。

他大学毕业后的经历是这样：先在个中专教了阵子书，尽管还算轻松，但横竖总觉不像男人的活法，几年后便应聘到了一家企业。说起来男人全都如此，一舒服了就要反省，惟有遭起罪来，才于咬牙切齿间感到些应得应份。那家企业是做出口食品的，徐南因能写点材料，便呆在办公室，后来又进了刚成立的国内市场部。随着企业效益一天天下滑，领导们便另琢磨出一条路子，将位于市区的场地卖给了地产商，自己到郊区新建一处厂房。这样尽管企业仍是惨淡经营，但他们起码捞足了。老员工则是愿去的一律收留，不愿去的便爱莫能助，不再续签合同--这等于又甩掉个包袱，一举两得。徐南也就这样给甩了出来，从此彻底沦落江湖。

他先是在个民营的咨询公司干了几年，工作模式完全为小作坊式的大忽悠。跑了无数企业，见识过无数形形色色的老板，人也混得面目全非了--用他自己的话说，起码是跟早年的数学专业再也沾不上边，甚至一想起数学来都觉好笑。后来，公司中产生内讧，两个创始人为分赃不均动了手，人员也一分为二，越发近似于个体户。此后几年间徐南分别在这俩创始人的小公司里跳来跳去，这边干一阵那边干一阵，想起也挺好玩。再后来他还尝试着自己搞了个小公司，想专做培训什么的，但没想到培训市场看似庞大利厚，却也竞争惨烈，更兼没有标准可循，一切全仗忽悠拉单，徐南勉强抗了一阵，自感受不了这份折磨，便关了公司，加入了一家有外企背景的咨询公司在北江的分支机构，就是眼下这地方。据说他在公司里业务能力属大拿，但因缺乏外方背景，只能屈就做一副总。总经理是一女海龟，只不过在国外陪读了一些年，回来就成了国际化人才，其实也就是外语流利点，能跟总部的老外直接对话而已。所以徐南说，我要是回来的话，到他那公司干个老总绝对绰绰有余。

去年我回来料理过父亲的丧事后，通过北江的同学，极曲折的在电话中找到了徐南。当时徐南对自己隐没江湖的解释是，跟你们这些搞数学专业的同学没什么共同语言了，所以才基本断了联系。我马上叫道，我早他妈烦死数学了，要不然来美国改行搞了宏观经济呢，往后谁说数学谁是孙子。徐南惊道，怎么美国教授这么没文化！我说，我的文化就是丢的差不多了，所以才得一点点再慢慢找回来。他说，那我只能给你补点祖国的庸俗文化。我说，越庸俗越好，谁还是他妈贵族咋的！徐南很欣慰，遂有了两人近一年来的频繁通话。

20.

抵达北江大学后，我先去学校有关部门报了到，又到经济学院办理了有关手续，就算是暂时落脚完毕。学校原本安排我住在外教公寓，我顺便问道，还有其它类型的住处吗？我就是咱们学校出去的，倒不一定跟些外国人混在一起，住房形式无所谓。原本以为纯属多余一问，如今的人谁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不到负责接待的小伙子挺热情，听我这么一说，还真抬头想了想，说，在老校的家属区倒还有个别墅，里面空闲着一个小套间，不过那别墅现在就是个多家混住的小楼，房子也挺旧了，你看……。我随即笑道，那就是它了，我喜欢住旧房子，没约束。

便有管理人员将我带到住处，一看环境还算僻静。当年我读书时，这里住的都是一些堪称校宝级的老教授，如今的住户却是些校外的人了?估计是这些年房改后卖来卖去的结果。那个小套间虽不大，但住我一个人还是足够。房内是旧式的木地板，一再磨损后又一再刷上红漆的那种，不知记录了多少岁月中往复徘徊的脚步。楼梯也是全木的，各种类型的鞋子踏上去，会发出不同的声响。遥想当年，在国人生活尚处贫瘠年代时，这里便应晃动过海外归来的西装革履，也该间或有优雅的旗袍婀娜飘摆。

我放好行李，推开木窗。院里只有邻居们晾晒的衣物，却没有张曼玉式的女子在古旧建筑间倏然闪过。

我用房间电话给母亲、妹妹和徐南都拨了一下。徐南在电话里问，今晚上该有安排吧？我说是，经济学院的头目们要请我吃饭。徐南道，那我就先给领导让路吧，这叫官方接待，应该是你们海外赤子首先需要的，我们的民间接待就只能往后排喽，在你老家的不算，来到北江的地盘上，我怎么也得代表基层市民给你正式接风啊。我说嗨，跟他们纯属应付性质，何况我这次能回来，可以说半点经济学院这帮家伙的人情也没有，完全是费宁起的作用，他们接待我，也无非是给费宁看。徐南惊讶道，你不傻呀，连这都能看明白，看来如今的海外学者也不是书呆子了。我说，兄弟我出去之前就了解学校当官的这些鸟人，如今只能算是，对国内的人际关系门儿清不减当年。徐南叹服道，很好很好，大量减轻我给你补习国情课程的压力。随后约好晚上再联系，方挂电话。

我打开校方刚安置好的电脑，上网打开邮箱，随即摇摇头，儿子又有好久没给我来信了。用手机给他拨了一下，浑小子居然关机。一想美国也是深夜了，便给儿子发了个邮件，将自己近期的情况及联系方式都说了一下。发出后想，我倒像在给这小子进行工作汇报。

又拿手机给费宁拨了个电话。他还真接了。这号码是几年前费宁去美国时告诉我的，说国内没几个人知道，要我注意在同学间也不要乱传。我拿电话的手，一时竟下意识有点发抖。没办法，那端跟咱通话的，可是副省长啊。要说起来，或许中国人骨子里就是有种千年传承的奴才意识，一遇见官员，本能的就像矮了三辈，呼之欲出就想喊老爷，再怎么端正观念都不行。何况有吴凡的那番阴谋已窝在心里，此刻更仿佛心虚得很。

第25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2)

费宁的声音很平和，缺乏应有的激动。估计身边大概还有别人，当然也可能人家在国内就总是这么讲话，总不能将他在国外的那种老同学姿态与眼下混为一谈。我的大意主要是打个招呼，费宁则说，刚才已听北江大学的人说我来了，晚上他要有时间会过来看我。我也就不讲过多的客气话了，打几声哈哈，便挂了电话。不能多占用费省长时间。

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无端有些感慨。想当年，费宁就睡我上铺，两人学习成绩差不多，常在图书馆相互占位，也没少探讨学习之外的话题。有一阵，费宁看上了邻系的一个女生，但作为数学男生，他绝无勇气跟女孩直接表白。我便通过老乡打听到女孩的姓名及班级信箱，让费宁写起了咫尺天涯的情书。好在女孩并未一口回绝，当然也绝不会痛快答应。即便后来大致知道了费宁是个什么样人，平日路上相遇时，仍只当面对空气，十足俩地下党。女孩每次有信回来，费宁便要拿到我面前一起探讨，反正也没几行字，更不会有什么过分口吻，所以不妨多个脑袋来分析其中的微言大义。而在那种时候，我也会显得极为旁观者清，总能以严格的逻辑推理，为费宁设想出可能出现的种种事态走向，并在此基础上，设计出最佳行动方案。如此半年多的情书写下来，那俩人才开始在图书馆凑到一起，我则自觉躲到了远远的角落。但这还没完，那俩人后来每有小纠纷，仍需我将费宁拉到一旁，以相对客观冷静的观念加以明确引导，使其能以较高姿态来予以善后。最后嘛，反正俩人是结婚了。

费夫人叫单佳，其实倒算不上漂亮，充其量也不过"有气质"吧。但费宁还就是一眼看上，再不动摇，莫非她真有点旺夫相？说起来，我倒是盯上个漂亮的，但一来没人帮忙做狗头军师，二来自己其实也并不擅驾驭那种需要仰视的女孩（尽管给别人出起馊主意来吧吧的），结果也就只能留一段不明不白的回忆。难道我跟费宁的命运分野处，竟是在不同的老婆身上？

哼，如今想这些，又有什么用！说得刻薄点，这恐怕都是一种心态不够健康的表现。

闭上眼睛，我恍惚间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像成年的闰土。洋闰土。

21.

学院的接待宴会很正规，很有档次，当然也很没劲。

该有的当然都有，能充分体现出高级别的酒场程序也进行得完整顺畅。其中的许多"规矩"，我在以前的回家期间略有接触，但想不到眼前这些学者型领导们也都无比娴熟。中间甚至还有人一本正经的说，谭教授放弃了海外的高薪聘请，毅然回到母校，支援祖国的经济建设云云。我不由大惊道，怎么你们全都会这么开玩笑？大家随之暴笑不已，不知是为我的窘态，还是原本就没拿这句话当回事，而只是一件皇帝新装，且不怕被揭穿，下回再见了谁依旧照用不误。

后来费宁还真来了。先是有个秘书进门来通报，随后又有人跟秘书保持着通话，直播着费省长已走到附近什么位置。座中人不用说了，立马全起立迎出门外。我虽感别扭，但也只好站在后面呈跟随状。

随后一片欢腾，可以想见的幸福场面。

费宁被安排坐在了正中位置上，我位于他右侧。先听费宁解释了一番自己确实有多忙多忙，然后正色介绍我说，谭教授不但是我的同窗师兄，也是如今在美国经济学界享有盛誉的专家呀，啊，要不是我同学的话，我都该叫他为大师了。说着自己先笑起来，是那种自以为很幽默的领导式大笑。举座自是跟随齐笑，同时接上一片深以为然的叹息，气氛真是和谐。我此时却已不再窘得受不了，而真的像吴凡所说的那样，有了些颇为受用的自得感。莫非这就已经习惯了吗？

第26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3)

进而心下总算有了切身的感慨，难怪华人都乐意回国，敢情是炎黄子孙千百年血脉中沉淀的东西在作怪。这就是传说中的衣锦还乡了。被捧着，宠着，吹着，围着，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享受了。

费宁只坐了大约一刻钟，便说还有个会见的活动，没办法，另找时间再跟大家聊吧。说罢即告辞而去。最后跟我单独握手时，口中念叨说，再联系，再联系。其他人则是一齐送至门外，方满脸感激神色回到各自座位上。

我不由想，费宁能做到这份上也就不容易了，你还能要求人家什么？象在国外那样，大谈每个同学的婚恋波折吗？要知道，今晚酒宴上的所有言行，都是彼此间做给对方看的。咱尽管久居海外，也毕竟不是个无可救药的棒槌。

而且跟上次在国外见费宁时对比，方才我还感到，他眼里分明多了些东西，那是属于大陆副部级官员的东西。嗨，应该有啊，否则他又怎么能在如今的位置上一直站立到今天。

继而，我又忽然意识到，方才这半天，自己跟费宁居然没机会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当然，这也很正常，本来就是个形式主义的晚上嘛。

想起在美国曾有个印度同事对我说："You chinese play ping-pang extremely well. However， if you carefully think about it， the table tennis now days is performed unlike sports （你们中国的乒乓球玩得确实好，不过仔细想想，你们已经把它玩得不像一种运动了）。"

我不解："Well， What is that（那是什么）?"

同事道："I would say it is magical tricks or internal thinking（心机，全是心机）。"说罢大笑而去。

我无言。回头细想，人家似乎还真有点道理。不就那么大个球吗？你看西方人打高尔夫，一杆子出去，直来直去，多痛快。咱这乒乓倒好，上旋下旋长胶短胶，让老外没打先就晕了，脑子怎么都不够用，再怎么苦练也是白耽误功夫。难怪会成为咱们的国球。

回到住处，我倒在床上。听床头的座机响，拿起一听，随即笑道，来吧来吧，我已经没事了。

22.

徐南大摇大摆走进我的临时居所。他也是刚喝完，打车过来的。里外扫视一番，点头道，不错，很适合作案。我不由顿足，十分无辜。他并不落座，却冲我说，刚吃完，一定还撑难受吧？先出去遛遛。我完全赞同。

两人溜达在附近的小马路上。路边密密层层停满了私家车，体现出国人确实富了，不过其停放的姿态也确实过于委屈，尤其一些百万名车与数万的小车挤傍在一起，显得别有几分滑稽。

徐南不时指点着路边一些透出粉红灯光的小门头，给我增加些感性认识。并通过能从外面看到的室内设施，分别得出判断说，这家的房间挺小，光坐着几个小姐，显然是另有炮房；这家里面直接带工作间，有按摩床什么的，那就没多大意思了，最多也就是打个飞机。

我努力辨别着徐南讲出的专业术语，终于憋不住，弱弱的问道："那炮房里，不也是去打飞机的吗？"

徐南惊讶的看我一眼，随即明白了我的困惑由来，痛心摇头道："老同学，看来你还没搞清楚，打炮和打飞机在内涵上的区别吧？"

我点头，样子十分无助。

徐南长叹一声："西方垂死的资本主义害死人哪！"

接着他就非要拉我进去实地考察一番，我却死活抗拒，嘴里直说不习惯不习惯。

他说："又不是人间地狱，有什么可怕的？再说你连腐朽资本主义的香风毒雾都抗过来了，还怕咱社会主义的小天使？"

第27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4)

我说："我倒觉得这儿的香风毒雾才更严重，国外只是有些严寒酷暑而已。"

徐南遂吭哧一笑，说："算了算了，看来前天晚上景州妈咪的精心调教所起作用还是有限，那就还是慢慢来吧。常言道，劝赌不劝嫖，劝嫖两不交，这种事确实没法给你直接摁进去。"

我说："你少给我来这套江湖黑话。"

他叫道："哈哈，少来这一套，这句话就是我创意的广告语呀，有个公司出了种新产品，药膏，可以代替安全套，既避孕又杀菌，于是我就建议说，进行市场推广时就喊这句，少来这一套！"

转眼又来到一处看样子像是个体小市场的地方，就是那种两侧尽是卷帘门脸，头顶带大棚的通道。定睛一看，所有门头居然全是练歌房及所谓美容院，每间房都带二层小楼，上面自是工作场所无疑。徐南带我一溜走过去，只听两侧玻璃门后一片指头敲打玻璃声，亚赛爆豆一般。也少不了着急吆喝的，尽管压低嗓音，却分明无比焦灼。我壮壮胆扫过去一眼，只觉无数红唇外加无边波涛般的白肉，耳边还响着练歌房单间里不同风格的鬼哭狼嚎。不过偶尔也有些不无韵味的身影闪动，仿佛挑起些年轻时的回忆。但在这种氛围下，我只想加快脚步快些走完。徐南则动机相反，尽量放慢脚步，宛若观赏风景。

快走到头时，我才略感些清静，脚步渐渐慢下来，目光也敢朝门里边看了。见一门后站一身着白裙的女孩，齐耳短发，大眼丰唇，宛如日本清纯女星，且并无任何动作及喊叫，只将安静的目光投出来。刹那间，我倒看得有点呆。

徐南在旁看得一笑，拉我便走过去，推门进屋。女孩只是笑笑，还是不讲话。

"你好，"徐南挺大方的招呼她，"是在你这楼上啊，还是到别处去？"

"楼上也可以，外边也有房子，不远。"女孩轻声说。

"你刚来吧。"徐南问。

"是，今天刚到的。"女孩道。

徐南点点头，大拇指朝我一指，对她不无为难的说："我这老板啊，对生地方还有点心理障碍，你等着我做做他工作啊。"说着便拉我走了出来。

我跟个木偶一样，转眼又随他走出了一段路。

"这种刚从业的呢，既好也不好。"他对我分析道，"好处是给你心理上带来一定欣慰，好像她还不算太职业化；但坏处是服务肯定上不去，而且这个吧，尽管长得还算单纯，但我估计腰不够软，动作也就很难灵活。总之大致情况就这样，怎么样，你跟她到附近楼房去试试？如今安全都没问题，咱们政府已经很开明了。"

"你拉倒吧，还不如杀了我呢。"我只是抬脚往前走。

他无奈，只好跟我离开这片红灯区。

我倒生出另一种好奇："哎徐南，比方说，我要是把她带出来，受着惊吓，花了钱，外带再累上一顿，难道就有什么成就感吗？"

他想了想说："男人对女人的所谓征服呢，有时也无非像是看到一片漂亮风景，就有了进一步探秘的好奇。而一般熟人你也不能随便让人家脱衣服满足你这点好奇心啊，更别说上床了，这就更提高了这种神秘的价值。假如你要有机会看到对方的全部，神秘感就差不多去掉一大半了；上床对男人的主要意义就更是精神上的，好像对方的最后一份秘密档案，轻易不向别人公开，如今单独让你领略了一样。小姐们提供的这种一次性服务，满足的就是这种短途旅游般的社会需求。"

"既然像你说得这么诗情画意，那来这旅游的人怎么也没看出有多少呢？"我说。

"只是生活的补充而已嘛，有大钱的人会去更高档的场所，甚至直接包个二奶，普通工薪层偶尔来此一游之后，多数时间还是返回了家庭。其实有好些人在找过小姐之后，说不定还对老婆感情更深了呢。还有些更专业的人，会把精力投放在良家女子身上。尽管，一个生活中的女人肯定来不了小姐这么丰富的服务，但本来见面挺客气的两个人，在你的慢慢挑逗下，让你看到她遭受着内心冲动的驱使，一点点放弃理智，一步步滑向了肉体本能的汪洋，这个过程就太有意思，也太有价值了，甚至比做爱本身更刺激更快乐。"

第28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5)

"你也太有学问了。"我由衷叹道，"在国外我做梦也想不了这么多。"

忽然想起件事，便坏笑着问他："哎，那天后半夜我们来接你的时候，开车送你那女的，怎么回事？"

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连声道："同事，同事。"

我大笑道："鬼才信呢。"

他只好解释道，那事说来挺复杂的，简单概括就是，女孩名叫乐乐，在一家市调公司做业务经理。当初在联系调查业务时认识了徐南，跟他做的企业咨询正好配套。一开始，女孩颇有以美人计拉他下水以骗取业务之意，他正好将计就计，并以种种"真才实学"将其狂砸不已，令她以为遇见了传说中的大师，终导致假戏真做，生米成了熟饭。俩人一起这么混着有两年了，但将来如何发展还没个准谱呢。

我不由感慨道："看来老同学如今在国内的生活模式，已跟美国男女们基本接轨了。"

他摇头："谁过的日子谁知道啊。听着好像挺潇洒，其实麻烦着哪，以后再说。"忽然停住脚，"哎，光这么干遛有什么劲，走，开上你的车，带你找地方喝两杯去。"

我倒也既不觉醉也未觉饱，晚上光陪那些头目们废话了。便道："好主意。"

23.

在徐南指引下，我驱车驶往一条烧烤街。忽听徐南叫停，忙刹住车。见徐南摇下车窗，冲一个走在路边的红衣女孩喊道，嗨，小主管，干嘛呢？女孩马上也指着他叫起来，你不那搞咨询的老师吗？徐南随即跳下车，走到路边商店的橱窗下，跟女孩说起什么来，并伴随着不时往这边直比划。女孩看样子一点都不拘束，笑嘻嘻的跟着徐南就过来了，坐到了后排座上。

徐南先扭身给女孩介绍道，这位先生，就叫他谭老师好了，刚从美国回来讲学的。又对我道，这位美女，著名电器公司促销主管，是--小韩是吧？女孩接着说，韩小敏，谭老师好。我略感慌乱，忙点头道好好。徐南笑道，你暂时别多打扰他，他刚回国，这是刚弄辆车练手呢。小韩道，那可真得小心，我早就听我姐说，在国外开车特容易，而国内的交通秩序太差，好些人回来都不敢开车上街了。徐南道，你意思是不是，干脆你替他开呀？小韩忙摆手道，徐老师你干嘛呀，都让我不好意思了。

少顷来到烧烤街，这里并不是那种路边排档模式，而是一溜异国酒吧情调，当然卖的还是中国酒菜。下车时小韩还一劲说，徐老师我都跟你说了，我一点都吃不下东西去。徐南轻声安抚道，喝点饮料，喝点饮料，啤酒就是饮料，国家规定的。

来到一张临街的空桌旁坐下。徐南点了些烤肉凉菜，小韩去了卫生间。徐南抓紧空隙对我说："这女孩是我一年前做项目认识的，刚才在路边问她怎么这么晚还逛街，她说，失恋了，借购物发泄心情呢。你瞧怎么样，有戏吧？"

我惶惑道："你也真敢想，她才多小啊。"

徐南一啧嘴道："大学毕业又工作了好几年，怎么也奔三十了，你这种腰别绿卡的大海藻，正是对这种女孩最有杀伤力的生力军。哼，我都敢担保，只要一说你现在的王老五身份，立马就能让她来个奋不顾身，直送死磕！"

我说："不至于吧，哎，啥是海藻？"

徐南道："你真是美国农民，海外回来的叫海龟，两岸漂来漂去的就是海藻呗。"

正说着小韩回来了，刚好听到了海藻两字，也跟着问："什么海藻？"

徐南只好再给她解释一遍，说："我正给谭老师普及现代汉语呢，像他这样就是海藻，而你这样的吧，我也刚想了个名，很快就会在国内流行，叫海米。"

小韩问："什么意思？"

第29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6)

徐南道："嗨，这不是如今那种粉丝群风格的名字吗？你，海外世界的迷恋追随者，海米。"

三人大笑。

酒菜上来，我们边喝边聊。我起初还以开车为由，不敢多喝，徐南便说，没事，大不了等会打车回去呗，别破坏气氛呀。加上小韩也不停举杯跟我碰，我只好随着灌起来。后来又想拿晚上已喝过一顿作借口，没想到更说得那二人来了劲，不知是不是激起了他们穷追猛打的欲望。看来人到了酒桌上就没多少好心眼了。

不过说实话，这点酒对我还真算不了什么，以我修炼太极多年的功底，好歹也会以内力将酒劲逼出来一些。所以能很清醒的看着徐南与小韩俩人开始一点点失态，语无伦次，犹如多年老友。

听小韩自述，近来她大致是吹了个男朋友，大学同学。吹的原因是他被公司派到广东去了，近几年回不来，而她又去不了，不喜欢那边的天气和生活环境，那就没办法了，吹呗，谁也别耽误谁，省得还彼此不放心，生怕对方迷失于眼前的花花世界。

徐南随即安慰她说："没关系，你小时候一定听过这样一个童话故事，说一个王子变成了青蛙，但只要一位公主来吻他一下，他就会变回王子。所以从你的角度来讲，在找到你的王子之前，就可能要吻过好多只青蛙。"

小韩听得挺带劲，一拍桌子："对，不怕吻遍无数青蛙。"不过立即好像有种上当感，盯着徐南道："我干嘛要吻那么多蛤蟆呀！"

徐南大笑，连道没别的意思，只是一个比喻而已。小韩倒也不在乎，仍如随着徐南灌水般痛饮扎啤。

继而，又说她姐姐在新加坡工作，将来可能会随姐夫去加拿大，据说很容易就可把她给办出去。但她却怕到那边没朋友一起玩，年纪轻轻太无聊。

我顿有遇到知音的感觉，马上对她慨叹道："可不是嘛，除非你在国内彻底干累了，或者玩累了，打算到国外去养老，否则那可真是受洋罪。而且就是有钱，也应该在国内享受，但如今有点钱的人却偏要吃饱撑的出国，没钱的本该到美国去实现梦想啊，又多半出不去。"

小韩看看我："是吗？"话里又似充满了不相信。"你在那边住那么些年了，当然会怀念家乡这些土里土气的东西，但你当年出去之前，即便也有人对你讲这么一番话，难道就会打消你出去的念头吗？"

这话挺锐利，将我一下就给拿住了。

徐南大笑："谭教授，没词了吧？这叫引蛇出洞，欲擒故纵。你还以为青春美女的思路会跟你一样？没想到人在这儿等着你呢。"

小韩赶忙抱歉说："我可没徐老师说的那么阴险，随便说的，其实是自己也没个准主意。大概这也可算是围城原理吧。"说着越发频频举杯，似有赔礼之意。

结果，等我跟徐南都喝到差不多时，小韩便已近乎抬不起头来。这有点令我没想到，还以为如今的年轻人真能一直潇洒到底呢，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徐南却不吱声，我怀疑他早已心怀鬼胎，成心将小韩灌醉，起码也是见死不救，没有及时提醒。

我二人将小韩搀到车上，问她住哪儿，她却什么都已说不出来，歪在后座上就呼呼睡着了。

徐南看着我，一脸奸笑。嘴里说："全交给你了，我打车走，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处理吧。"

说罢竟转身而去。丢下我在街头拧眉攥拳，咬牙切齿，恨不能老远给他后背一记黯然销魂掌。

24.

次日上午，我的手机响了。我躺在床上，闭着眼拿过手机，放到耳边。

"谭教授，春宵一刻值千金吧？"徐南洋洋得意的说。

"你这坏蛋还好意思说，我一个人把她从车上往下搬可费劲了。"我说。

第30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7)

"唉，这事，别人不好帮忙啊。"徐南颇无奈的说，"是不是，回你那儿了？不会是现在俩人还都在床上吧？"

"你想什么呢！我是找了个宾馆去开个房间，把她给扔里边了。哈哈，我还顺便给你说个细节。"我饶有兴致的说，"进房间时一插卡，电视就开了，上面正有个电视剧里的女人在大叫一声--不！吓我一跳。"

"哈哈哈哈，做贼心虚。不过你干得很得体，显得咱们谭教授特有品位。"徐南边笑边赞赏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

"哦，就没给人家换换衣服，擦洗一下身上弄脏的地方？"徐南在恣意畅想。

"嗨，她又没吐，身上没弄脏什么。"

"那起码也得留个字条什么的吧？"徐南渐渐开始不满。

"啊，留了，我写了这么几句话：你喝多了点，也不说住那里，就先给你安排在这里了。早晨起来退房走就行。"

"嗯，好，好啊。"徐南边品味边赞赏，"你们海外人士到底出手不俗，这叫放长线钓大鱼呀。人家都喝醉了嘛，再占人便宜那算什么本事，你这种做法才真叫高明，绝对让她醒来之后，羞愧之余，对你敬仰到五体投地。哎呀老谭，想不到你都这么无招胜有招了，我还吧吧的给你上课呢，看来多余了，改天你好好教教我吧。"

"你扯那儿去了。"我算是拿他彻底没了办法。

"哎，天亮都这半天了，她没给你来个电话说声谢谢？"徐南又问。

"我也没给她留电话呀。"我说。

"什么？"徐南狂叫，"你在留言最后没写上自己的电话？"

"是啊。"

"啊呸，你简直气死我了！"徐南大吼。

"反正，算上押金也没几个钱。"我还解释呢。

"嘿！说你什么好！这是钱的事吗？"徐南继续斥责，"你这是给人家留下了严重的精神负担，你知不知道？你不会是希望让人家以后到报上打寻人启事来找你吧？"

"不至于吧，哪有那么严重？"我说。

"唉，你真是太无可救药了。"徐南似已对我失望到了极点，愤然挂断电话时，分明仍余恨未消。

25.

我对徐南的胡闹不以为然。想起回国后还一直没怎么好好练功，便换上一身练功服装，走出门外。但打量几眼院里，实在不像练功场所，便驱车来到北江大学校园，找到一处僻静草坪。走上去练了一会，觉得地方还行，心想那往后就这儿了。手脚也渐渐有些找到了某种感觉的意思，竟是一路舒畅自由的操演下去。

良久，我收起拳式，缓缓吐纳，脑海中盘旋的自身小宇宙似乎尚融在不可方物的自然宇宙之间。想起在北江还有些多年不见的武术界师兄弟，找时间该去看看他们，也让他们点评一下自己如今的功力。最起码，回到故土该能找到些地气了，这几个月内，一定把自身境界再好好提升一下。

电话响，徐南通知我晚上聚会的地方。合上电话，又想起件事--还真好像刚想起来似的，难道真的达到这种境界了？还是一天来始终克制着故意不去想？

我从兜里掏出徐南给我的那张纸条，抚平看了一会。以往在跟徐南通话时，他曾多次为我拒绝赵雨的电话号码而笑话我说："你是拿她当圣母玛利亚了吧？我建议你呀，在美国拨她电话前吃上几天素，再洗个澡，换身衣服，找个明窗净几的地方，也就差不多可以了，何必硬憋着自己，强求什么形式！"

但我固执到底。只是宽解自己道，Leave it in the past（过去的就过去了吧），Old flames are like old tax returns， Put them in the file cabinet for 3 years，then cut them loose（旧的恋情就像旧的税单，放个三年就可以扔了）。当然，这些自欺欺人的胡话不敢说给徐南听，怕把他给气疯。

第31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8)

忘了在什么地方，还看到过这样一句话：A couple of the first love are bound to meet again（初恋的人一定会重逢）。是这样吗？

现在，可以联系她了。

我打开电话，慢慢按完一串号，轻轻放到耳边。

"喂，我是谭若松。我回来了。"

26.

在徐南的招呼下，同学还真来了不少，差不多就满了一大桌。他们见面后也在彼此寒暄，似乎同样好久不见了似的。细一问还真是，别看都呆在北江，彼此间五年以上没见过的竟不在少数，时间最长的两个居然说自打毕业就再没见过，令众人皆惊倒。

我遂笑道："看来你们该感谢我，要不然你们哪有这机会相聚。"

同学纷纷响应道："也真别说，要没你的回归，我们恐怕再过十年都聚不起来。"

我纳闷："我怎么听说，人家其它专业的同学，都成天搞活动呢？"

同学道："咱他妈数学专业不是没女生吗？二三十年前就没点凝聚力，同时也群龙无首，少个张罗的人儿，那可不就各忙各的了呗。"

我说："怎么叫群龙无首呢？咱有首啊，费宁不是吗？"

大家皆撇嘴拿腮帮子看我，不无鄙视的教训道："你真傻还是装傻？费宁那还是跟咱们一样的人吗？咱们不是说费宁本人怎么样啊，但人家都到这一步了，那就得跟咱们保持一定距离，咱也犯不着去干扰人家呀。"

我讪笑，好像自己真是在装傻，又立马就被识破了。

挨个问一下同学们如今的工作性质，有搞投资研究的，有写程序的，有做金融分析的，还有做信息统计的，居然都不是纯数学，但又跟数学沾点边。看来数学挺像是棵大树，往哪儿分杈都行。不过徐南打岔说，只有他是跟数学怎么都联系不上，所以见了大伙还是比较自卑。一句话引来一片声讨，说我们才是守着一棵树吊死呢，你小子成天多潇洒。弄得他连连举手告饶，我最后又跟上一句，真自卑的人就不吱声了。随即有同学笑着接口道，比如我，也比如我，还比如我。

举目座中人，我不由数算起也在本市、该来却没来的其他同学。费宁，不用说了，本来就没打算告诉他。还有个在政府部门当点小官的，徐南马上解释说，那混蛋不用理他，成天好像多少饭局似的，还他妈跟我装重要人物。我便替人开脱道，也许人家真是挺忙。徐南道，忙也分对谁，不还是那话吗，假如总书记要来接见他，他还忙不忙？我说，你不还没干上总书记吗？

想想有趣，对真当上了大官的人，谁也没办法；但对官不大却要有点官样的人，却谁都不能容忍。

我又想起一人，当初分到个中专学校的，如今肯定也改大专了，问徐南联没联系？徐南倒乐了，你说的就那"不理想"吧？抬手指着别人道，你就问他们，现在还拿不拿这人当同学。我环视诸位，果然皆含笑不语。忙问徐南端详，便听徐南道，这家伙呀，如今也在学校当了点小官，还就把自己看得比费宁还牛逼了，所有同学找他都不见，说忙啊。嗨，他忙个屁，不就个二专吗？高考220分就能上，你说那得是多么难得的一帮人才。我问，如今高考满分多少？有同学道，750啊。我险些仰面翻个大跟头。

当初那位同学有一口头禅："不理想"。就是总很深沉的样子，无论什么事情做不好，也只是如首长般缓缓摇着头道，不理想。好像失败了还挺有风度。

徐南继续分析这同学："要说起来吧，这小子混成这样，跟什么牛逼或者自卑还真是都不挨着。说他牛逼肯定不靠谱，但说他自卑呢，我他妈这些年失业的时候也常有啊，就算如今吧，别的同学基本都是铁饭碗端着，小腐败享受着，就我是在江湖上瞎混啊，他到我跟前总该找到点自信吧？哎就是奇了怪了，我白送一大块优越感给他，他也不过来。"

第32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9)

同学纷纷评断道，可能是有点变态，或者是孤僻异化也说不定。同时也有人说，看来我今天要是不来的话，不知该让徐南怎么骂呢。徐南道，非也非也，我绝对不总这样，实在是对这小子鄙视已久了，也不怕你们有谁告诉他，他要真来找我算账，那也算有了点激情，如今这小子纯粹就等于太监了。

还有个人，我听徐南电话里说过，便没在这儿问。那同学毕业后一直在本市的一所中学教书。我曾顺口问徐南，那他该成校长了吧？徐南叹道，哪那么容易，越小地方越难混，不可能按学历排队。你跟一群中专师范毕业的人做同事，人家遇到机会就能奋不顾身，你能吗？所以，他如今还只是老教师一名，据说教学上倒是专家，成天办补习班疯狂赚钱。偶尔有同学找到他，形象就是一身粉笔灰，永远都有上不完的课。结果也就没人敢联系他了。

我最后想到个人，问徐南道："还有，杜钢！他在忙什么？"

徐南歪歪头，慢吞吞道："他也该来，否则我现在就打电话骂他。"

说着就掏电话，却见门被推开，一个圆胖大汉满脸悲壮表情出现在面前。

众皆大笑，指他道，曹操，曹操。

27.

招呼杜钢坐到我身边。寒暄一番后，徐南问杜钢，要不要再给你加几个什么菜？因方才这半天都是在频频举杯中度过的，桌上已相当狼藉。杜钢道，我刚在另个地方喝完，什么都用不着。徐南道，我也就一说，你这派头，就是想吃也得再换个更牛逼的地方啊。杜钢叹道，就是在刚才那地方，我也基本没吃东西，中午就喝大了，到现在还难受呢。徐南道，你意思就说，能来见我们是做出了很大努力的，对不对？杜钢眯着眼有点鄙视的看着他说，要不是谭若松多年不回来，光你们有什么好见的？啊？你瞧瞧别人的同学聚会，心眼多的钻被窝，心眼少的在唠嗑，不多不少在乱摸，一个心眼在唱歌，缺心眼的在死喝，那前提必须是有女同学呀。可咱们呢，别提了，想起跟你们共度的青春岁月，我都觉着亏得慌。

众人起初对他的屁话颇感愤怒，听到后面却又颇多共鸣，终于被他给气乐了。我倒乐得不怎么凶，因为我对所见所闻的主要反应都是惊叹及感慨。表现在发出的声音上，便是一类美式叹词，hum（嗯哼）、oh yeah（哦耶）之类，当然都是轻声发出。

杜钢忽然扭头瞧着我道："若松，你这弄出来的都些啥动静啊？尤其那个哦耶，哦耶，不瞒你说，我们在国内也常听见，不过都是在跟小姐上了床之后，听她们发出来的。"

大家笑得拍桌子。徐南看不过去了，打抱不平道："杜钢你干什么呀，别吓着若松，刚归来的赤子之心可脆弱了。"

杜钢忙拱手道："对不住若松，我这人粗鲁惯了。当年能跟大伙混到一个班里，可以说既是历史的误会，也是天大的缘份哪。如今别看我成天跟些人五人六的家伙一块混，但最看重的，还是咱们这些哥们儿，单纯，实在。进这门之前，我还是与狼共舞，到了这门里边，就算是见着亲人了。"

我摆手示意绝无他想。

杜钢又一叹："不瞒各位兄弟们说呀，这两天我心情不好。"

徐南坏笑道："是让哪个小蜜给讹上了吧？"

杜钢摇头："谁敢讹我呀？我是有个事办得不好，有损江湖形象。"

徐南一劲甩手："说，说，在座的没外人。"其他人也分明都支起了耳朵，好奇的要命。

杜钢倒毫不在乎，慢慢说道："是这么回事。昨天上午，有个给我那酒店供酒的公司，过来跟我联谊一下，中午就在酒店里喝了一顿，他们的酒，我们的菜。他们是仨人，一个经理，一个副经理，女的，还一个业务员。我这边也就另找了俩人，一块陪着喝。不知不觉，就喝得有点高了，而奇怪的是，我自己还没意识到。估计是他们这酒的后劲大，发作起来不知不觉。后来，我起来上厕所，到了卫生间，正碰上那个女经理出来。要说这女的吧，当初见过几面，觉得她好像对我也有点意思，弄得我胡思乱想过几回。现在干商业的就这样，为拿下一个酒店，卖弄点风情太不算什么了。看样子她喝得也不少，你想我都有点高了嘛。结果，俩人在卫生间的洗手池一带，也不知怎么过渡的，她就倒在我怀里了。当时好像外面基本没人，其他单间吃饭的都结束了。我那酒店你们有去过的知道，楼上有两个单独的标准间，不对外出租，主要用来接待朋友的。结果呢，我就抱着她上了楼，拿钥匙打开一间房，俩人进去了。"

第33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0)

说着他略作停顿，仿佛在加强自己的痛心遭遇。周围人全都大气不出的样子，惟有徐南拿下巴往前直送，轻声催促他："后来，后来呢？"

"后来就是，一进门，把她扔床上，我也上了床，俩人居然同时睡着了！"杜钢将右手背狠狠摔在左手心里，似乎最痛心的原来是这点。"等我醒过来，一看墙上的表，傍晚六点了！而与此同时，她也在这时候醒过来了。你说这叫它妈的什么酒，就这么操蛋。再看俩人身上，衣服全脱光了，估计她的也是我给她脱的，但问题是，什么事都没办！"

全场大笑，只有杜钢哭丧着脸。

"再看手机，可他妈了不得喽。"杜钢继续说，"电话呀！未接电话，几十个！这一下午就能全没听见。先是那卖酒经理的电话，再是我那俩下属的电话，再后来，你猜怎么着，是这女经理老公的电话，她在旁边告我的。"见听众疑惑，他解释道，"敢情这女经理上卫生间是空身出去的，手机放在小包的，包当然还在单间。那经理一看副手没了，里外哪都找不着，肯定就把电话打她家去了，那还不把她老公给召出来！哎哟，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杜钢只剩了摔手，像是非把右手摔烂了不可。徐南兴奋得都要疯了，只顾焦虑的催促："别感慨了，后来，后来呢？"

"你说这该怎么解释，啊！"杜钢的样子简直气急败坏到了极点，"尤其是，啥事都没干，白担个名声啊。我他妈一生气，把这女的拽过来，先他妈干了再说。可问题是，又干不成。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他还是只能拿手出气。"再瞧瞧这处境，在自己酒店里，不敢出门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越弄越不可收场。我跟她探讨了无数种出门解释的方案，全都经不起推敲。哎哟，你说这叫什么事啊！"

全场皆已情绪激昂，近乎抓狂，齐声催促道："后来呢，老杜？"

"最后，实在没别的好办法了，我给她出个主意说，这样，你呢，快速下楼，混出门，现在很多来吃晚饭的客人，估计也没人认识你。然后你到附近给经理和老公打个公用电话，就说喝多了，出门到了个美容院里做美容，一躺下就睡着了，怎么样？她说，也只有这样了，那你怎么办？嘿你说她还有心思惦记我。我说这是在我酒店里，我怎么都好说。她赶紧也就穿好衣服走人。"

大家似乎多少松了口气。

"可没想到啊没想到，"杜钢却又重重的叹息一声，原来还有高潮，"她一下楼，您猜怎么着？"

一桌人全都将嘴张成了椭圆。

"她那个下属小业务，正抱着她的小包，一动不动在大厅坐着呢。那孩子找不到自己经理了，不知该怎么办，就在楼下等了一下午！"杜钢换成了拿拳头砸手掌心，"还他妈美容院呢，在这小业务面前，一概无从谈起了。"

悲哀笼罩了全场。停了会，徐南才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再后来呢？"

"那就全不知道了，这小业务的镜头还是听我下属说的。"杜钢道，"今天再打她电话，一律不接。就弄了这么一出，你说，这叫什么事！"

28.

酒店门口，同学一一道别，给我感觉跟在景州的酒店门前颇为相似。而且，杜钢跟吴凡这俩人身份也不无相似之处。当然仔细一想，这俩人还是大有不同，吴凡身上似乎更多一些谨慎和忧虑，是那种基层小城市里、生存在密集权势夹缝中的必要心计；而杜钢身上则多着一些骄狂，是身处高端城市、手握某些特殊资源的不可一世。

当初上学时，杜钢在班里成绩最差，倒是对社会新闻了解挺多，什么高干子弟搞裸体舞会之类，最早都是听他说的。他据说还看过全本的《金瓶梅》--这在那年头，是中文系教授都享受不到的待遇--曾对我们眉飞色舞的介绍道，嘿那西门庆，一脱裤子就是一首诗！

第34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1)

大学毕业时，他被直接分回了老家一所中学。要知道，对我们这种北江大学的新三届学生而言，进不了机关或大学就得算很失败了。所以在临离校那几天，他连续跟人打了好几架，两进派出所，还是我和费宁等人在系里帮忙疏通，才没给他背上处分。后来他的具体暴发史不详，我只是在跟徐南的通话中了解到，杜钢如今主要倒腾煤炭，成天在国内各大城市间飞来飞去，堪称是数学专业的战斗机，平日见人就说，俺是倒煤的！那个酒店只是闲着开来玩，不图挣钱，纯为腐败。

有同学还在追着杜钢叮嘱，过几天你跟那个女经理的事有了下文一定告诉我们。杜钢则无比痛心的摇着头，嘴里却答应着好好好一定一定。转身又特意冲我道：

"若松，跟我走吧，先找个地方让你体验一下红绳怎么样？"

我严重茫然："红绳？什么意思？"

众同学一阵狂笑。徐南对杜钢道："那种节目对谭若松来说吧，首先跨度太大，一时很难适应，再说今天人多眼杂，也让他抹不开面儿。所以我看你这家伙呀，压根就不诚心。"

杜钢急了："嘿，徐南你还别跟我叫板，今天这些人，咱们全去呀，一律红绳，一人一根。"

同学中有人看样子还真有跟着起哄的意思，也有人颇为摇头不屑，开车或打车扬长而去。我也赶忙谢绝杜钢美意，上了徐南的车，今天是他拉我来的。车下还有同学吆喝道，一人一根，一人一根，哈哈哈哈。

车开出一段后，我才长吐口气，扭头对徐南道："好疯狂的中国大陆。"

徐南不语。

"就去我那住吧。"我又对徐南说。

徐南无可无不可。我挺开心，随即叫他停车下来，到路边一家小店里拎出一箱罐装啤酒。

"你还能喝呀？"徐南问。

"今晚上这不没喝多少吗？光聊天了。"我说，"我在美国，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自己也就能喝一罐，没气氛呀。但只要碰上个稍微能聊两句的，一箱怎么也不够。"

正说着，手机响了。我拿起一看，立即将手机飞快的放到耳边："喂，赵雨。"

旁边徐南微微皱起了眉，属极度关注那种。

"哦，你明天要飞广州啊？那，改天再一起吃饭当然也可以，不一定非明天晚上嘛。再说你不就去两天嘛。"我心里说，二十年都等了，两天算什么。

"我想现在就见到你，一天也不想等！"耳边一个坚定的声音说。

"啊，你是说，现在？"我顿时双目大睁。

徐南在旁点头，随即做手势表示自己马上走，并伸出根手指用力点动，无非要我一定抓住这美好夜晚。

"都这么晚了，你家里人不介意吗？"我口气里似乎有点不安，而徐南仍在继续做出无比坚定的手势，甚至大有责怪我优柔寡断的意思。

"哦，不过，来我这儿，好吗？"我的样子仍像是怕担上什么嫌疑。旁边徐南的痛心简直近乎愤怒了，几乎以双手大幅度挥舞着做动作，意思显然是，有什么不好！来吧来吧来吧，这么好的地方，再合适不过了！

29.

我打坐在地板上。闭目合掌，如老僧入定。

赵雨半小时后到，我要在这段时间里将身上的酒气驱除掉。以我习练太极二十年的功力，尽管做不到像影视剧上那样头顶冒白烟，但简单调节一下体内循环还是很容易的。

少顷，浑身汗如雨下。

我走进洗手间，打开热水器。仰起头，任水流浇洒在脸上，久久一动不动。

当年毕业时，原本我能很容易考上本校的研究生，但我不自量力，报考了中科院数学所，打算投奔那里的一位知名教授，结果没考上。分配又阴差阳错，先是到了一家省机关，却遭到"二次分配"，一大帮重点高校分来的学生，都被一古脑圈到了一个新建的二级单位，据说用意是打算做成一个服务于社会的实体，实际却不伦不类，成天找不到发展方向，几个头目也为自己被甩到了官场边缘而满腹怨言，更谈不上关照什么下属了。于是我便跟同事们一样，终日无精打采，喝酒打牌。该单位还有条规定，大学毕业生两年后才允许考研，这等于宣布我们的一段青春只能这么荒废过去。也就是在这种心境下，回家时路遇蓝蓝，看到人家那精神饱满的进取状态，更觉万念俱灰。

第35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2)

同样在春节期间，父亲的一个同事给我介绍了赵雨，一个邻县医院的大夫，毕业于当地医专。看照片真是漂亮，而且据说工作上也很出色，还打算考研究生呢。当时我的心态也很奇怪，尽管赵雨跟蓝蓝同属老家的女孩，为什么会避蓝蓝而独钟赵雨呢？后来仔细辨别起来，想这其中的原因大约是，一来赵雨该算是正经考上大学的，且还有考研之类追求，蓝蓝却似乎只是个"体育生"；二来鉴于跟蓝蓝以前都处于地下状态，也说不清什么原因，似乎那段往事就该深埋在两人心底，绝不能见天日的，否则便有披露不光彩历史之嫌--其实本质上恐怕还是，跟蓝蓝之间仅是两个孩子间的本能吸引而已，当年在一起时从不讲话便是证明；三来呢，不能不说，赵雨的相貌也是个重要砝码，甚至说成是最重要因素也不过分--最重要的才放在最后说呢。

但当时我要赶回单位上班了，赵雨却正巧要在医院值班，俩人便没来得及见面。回单位后，两人开始通信。两封信通过后，赵雨竟直接来到北江找到了我，令我小吃一惊，准确说应该是惊喜交加。

她比照片上还要漂亮。有这一条，就足以想见我当时的心情。

我安排她在单位的招待所里住了两天，带她在北江转了转。对她的考研决心，我自然完全支持，至于自己就不用说了。于是两人约定，目标一年后的研究生考试，北江见。

那次临分别前，赵雨允许我吻了她，但禁止再碰别处。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说，别让我太精力不集中了好吗？一年后，我就把自己全都给你。我闻听此言惟有肃然起敬，尽管说起来也有过骚扰蓝蓝的历史经验，但面对眼前这半神半仙的躯体，却十足如同被拿住了一般，或者可叫做进入了被催眠状态，叫干啥干啥，再无异议之理。

一年间，我大约每两周就要去赵雨那儿一次，帮她准备数学外语。在这两大项上，我绝对得心应手，带给她的自然也就是神速进步。反正我那单位也终日松懈，随便打个招呼就能出来三四天。学习地点在她宿舍，她跟同宿舍的人错开了上班时间，使我可以长时间呆在里面。有时她的舍友回来了，我便带着材料回到自己住的招待所，继续为她书写解题要点。

那期间我遭遇的严峻考验可想而知。眼前，一个活色生香的尤物，尤其在漫长夏日的那些个晚上，面对近乎零距离的单薄衣裙，雪白肌肤，若隐若现的大腿及乳沟，以及那熏死人不偿命的幽幽体香，兄弟我实在有痛不欲生之感。躺回招待所床上，我无数次通宵失眠。天一亮还要强打精神继续为她做题。

每次深夜分开前，照例都要亲热一下，有时难免一发而不愿收。这种时候，扮演理智角色的当然会是她，我也惟有服从，默默接受被轻轻推开的命运。但也有时，会赶上她意志不太坚强的良机，于是浑身摸遍，衣服几乎全扯下来也很自然。但到了那种关口，我又不免会遭到两种因素的干扰。一是担心会出问题，在那种年代及我那传统的头脑里，对大姑娘怀孕的后果还是感到不堪设想，于是便会再三问她有关安全期方面数据，而这种事哪敢说有个绝对安全的，且话题一旦转到这上边了，兴致自然也就淡了，于是便双双竞敲退堂鼓，收兵罢战不提。二是更关键一条，当初在蓝蓝那里无法完成的伟业，到了赵雨这里依然不得其法。好几次我都是将她推倒在床上，内裤褪下来半截，便想当然的以为能一蹴而就--把小弟弟当成智能跟踪导弹了。而实践证明，我们兄弟俩的智能水准还是难以相提并论，同时赵雨在这种事上也似乎毫无配合意识，尽管她是大夫。

第36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3)

结果，无数个干柴烈火的时刻过后，俩人竟还是很"纯洁"。

缺乏正常性教育的万恶年代啊，摧残荒废了多少青春。

后来在身处异国的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我曾由自身体会而不无荒诞的想到，古代的太监制度实在是再合理不过了，否则在皇宫那种地方，随便一个小宫女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让一个健全的男人常年工作在那里，即便他有足够自律的坚强意志，恐怕在内心里也是生不如死，倒不如引刀成一快，一了百了。

就这样，一年过去。

研究生考试结果，她考上了，我却没考上。

我无言以对。

尽管她在来信中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连连声称你是为我做出了牺牲，你明年一定会考上的。但我偏偏想从字里行间找出更想见到的某些字眼，因为令我无比疑惑的是，她怎么不再说诸如永远是我的人之类的话了呢？这就如股市不景气的年代里，所有消息都能被理解成利空一样。于是继续失眠，进一步扭曲内心，开始不无疑惑的想到，她是不是在利用我？我是不是很傻？夜半翻身起来，拿出她所有来信翻来覆去看，似乎真能如鲁迅一般，从字缝里看出字来，原来满篇都写着两个字：利用。

天亮后，我也似乎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但紧接着另有件事，彻底摧垮了我虚弱的精神世界。赵雨在信里说她会在某日到北江来，我便回信说周末那天我在单位等你。结果她没来，第二天还是没来。当时也没什么通讯工具，随时按个号码就喊出个人来冲她叫一通还真不那么容易。

第三天，她才过来，说陪一个亲戚到医院看病了。我的脸阴得能滴下水来，似乎完全明白了自己在她心中的份量。即便她主动上前献吻，也不再有效果。结果，她怏怏而去。

后来她写来过长信道歉，但我已置若罔闻。学数学的人容易这样一根筋。两人从此再没联系。

然后，我也不考什么国内的研究生了，玩命拼下托福，半年后便直奔美利坚而去，整个就堪称气急败坏。到美国后改道攻读经济学，等于连数学也彻底告别了。

再后来，家里开始给我源源寄去许多女孩子照片。我最终认可了其中一个，回国见了一面，感觉大差不差，就带回了美国。当时，照片上的女孩能让我认可的惟一理由就是，跟赵雨有点像。

我走出洗手间，换上一身干爽衣裤。离开房间，来到院门附近。

远处驶来一辆宝马跑车，静静停在离我不远处。随后车上走下一个白色身影。我立在院门前，轻抬手臂，示意请进。

请进，我的青春岁月。

30.

黎明时分，天色微亮。

我又陪着白色身影走出院子。两人在路边握了下手，然后白身影拉开车门，又招招手，随之便驱车远去。

我久久伫立在路边，直到皮肤感到些沁凉，似有晨露开始凝结在身上。

方才的握手，是这个晚上两人惟一的接触。

但刚刚过去的七个小时，却无疑将足够我回味一生。

我回到房里，虽一夜未眠，却毫无倦意。于是换上一身练功服装，开车来到北江大学的校园，还是那片小草地上。

我轻展手臂，微阖双眼，开始进入太极世界。瞬间便感觉已身轻如鹤，又似从脚下的草叶上感知到了来自地心的源源真气。眼前时而明亮，时而飘渺，仿佛在美国广袤而空寂的原野上飚车，又如在太平洋上空浮游沉降的一粒尘埃。通天入地，气揽八方，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宁静恬淡，均匀如水。不用让北江的师兄弟们评点，我此时也明白自己多年来的境界确有退步，原来分明是一直自我牵累的下场。这顿时令我感到极大的羞愧，尽管多年前就知道"动静作势、纯任自然"的法则，此刻才忽然发觉，自己竟是那般的为心魔所困，那么拘束、执念、不自然。进而我便如深深潜入了人性的海洋深处，窥探着某些痛楚的灵魂，聆听到了大片寂寞的哭声。

第37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4)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些附近的声响干扰着，逐渐回到了尘世。天已大亮，不远处有学生在大声读外语，也有人在注意我的晨练。我缓缓收起拳势，恢复成站桩形态。无欲无争，抱圆守一，生机无限，陶然往返。我情愿永远就这样沉浸在里面，不再自拔。

记得《天龙八步》中曾有这样一番理论：为什么少林的72种武功没人能全部学会呢？那扫地老僧说了，因为每种武功都无比凶险，若自身没有足够的修为，反会被其所伤，因此欲掌握精深的功力，首先需有博大的佛法来包容。那鸠摩智就是白偷了许多功夫，最终还是得全部化掉才留得一条性命。

兄弟我虽不懂佛法，但有太极，也足堪自慰了。这二十年来，亦可说是遭遇过无数凶险--虽不是什么枪林弹雨的厮杀，但混得走投无路，或奔波得心力交瘁的那些时刻，也都该算是内心之凶险吧--好在有国内带出去的太极，每每如海绵般吸走心头的泪水，进而化作托举我走出泥沼的祥云。

我的面部皮肤微微颤抖，许多往事画面依次闪过：

刚到美国时，曾天真到以为下飞机就有人负责接待，结果连买张大巴车票的钱都不够；

摸到个同胞那里想借点钱，饱尝了人家一番嘴脸；

后来住过教堂，也跟一大群华人男女混住过地下室；

刚读下学位后找不到工作，穷途末路的日子里，曾打工送外卖，雨中奔跑在城市的马路上……

最后悔一件事，就是没跟赵雨要一张她的照片。时常在疲惫一天回到狭窄的居室后，只能凭记忆反复画着她的样子，每个角度，每种神情……小时跟吴凡于健一起练的这点手艺，居然用到这儿了。后来，捧着家里寄去的候选女孩照片，忽然发现一张有点像赵雨的，竟无端大哭了一场，心里再三念叨着，My life in a nutshell（我的一生就这么完了）。

其次后悔的，就是婚后在妻子的一再追问下，脑袋一热告诉她，当初曾有过一个女朋友，跟她很像。结果这成了她日后背叛我的最简单理由：反正你喜欢的也不是我！

还曾有一个中国女人，希望跟我同租一套公寓。在海外华人中，这种露水模式再常见不过。很多人甚至可以做到，临时夫妻的一方来了国内探亲的配偶时，另一方就马上消失，待探亲者走后，再恢复正常。但我立即就谢绝了她，尽管她长得还不算难看，而我也不能说没有那方面需要。但总好像心里有块东西堵着，无法绕过去。而那个女人转身就另傍了个男的，一直同居到现在，且即便站在今天来看，也不能说她有多么不正派。

还有对邻家女孩蓝蓝的深深歉疚，自己怎么就这么贱骨头呢，若是好好呆在老家，娶了她老老实实的过日子，哪会有日后的无穷磨难。

眼前又浮现出清早赵雨登车而去的身影，一个何等洒脱强健的女人。什么样的男人能担得起陪她一生的重任？即便没有当日的误解，我跟她又会有怎样的未来？

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胸中正似响起一声嘹亮无比的长啸。

31.

昨晚的那箱啤酒被打开了。徐南带来些鱼片黄瓜水果之类东西，两人对坐，各执一罐，喝光了就往地下一丢。本来徐南是想到外面聊的，我说外面太闹，起码也要把这箱酒喝光再出去。

一个汇报，一个分析。

"先从进门说起。"徐南扬扬下巴道。

"把她带进门来之后，先对视了--差不多一分钟。"我慢条斯理的说，"给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她的眼神儿，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能电人。我当年，不客气说啊，就是让她一眼给看得从头酥到脚，手无寸力，呼吸困难。再拥抱上一下，更是飘飘欲仙，欲痴欲狂，让干嘛干嘛。"

第38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5)

"倒也不是我打击你，"徐南一笑道，"尽管她确实在市面的女人们当中，得算比较漂亮的，但恐怕也到不了你说那种程度。所以我看你呀，估计就是当初受她毒害太深了。当然咱们不争论这个，继续往下说。"

"然后就慢慢的，从头说起呗。"我一叹，"先说当初的分手。她说，她当时一直在等我去找她。我想了想，觉得我好像也很希望她来找我，只不过，我当时的失落感更严重，对她的期待已退居其次，而更多是对自己的不满了。当然我不能直接跟她说我怀疑她利用我，但她估计也肯定能感觉到。她说，她那次之所以比约定推迟了两天来见我，一是确实亲戚有病，二也不能不说，她心里有点对我欲擒故纵的想法，好像她就等于已是我的人了，最后再考验我一下，打击下我的气焰。说起来是她不懂事，还是年轻吧，处理事情没分寸。我发火之后，她自己感觉已经很放下架子来哄我了，可我还是不领情，她也就小赌了一口气，希望我也能给她个下台阶。想不到，俩人都那么一直强硬下去，终于就各奔东西了。"

徐南点点头，忽然说："也怪我，当时要能多追问你几句，替你跑趟腿，说不定也就说开了。"

我哑然失笑："有你什么事啊。当时你要能有这觉悟，那真就成神仙了。"

"不过你刚出去那几年，为帮你打听她的生活变化状况，我可没少费劲。"徐南道，"嗨哟，在咱们失去联系前，你每到周末朝我办公室打个电话来，说是跟我联系，那全是在听我汇报呢。恐怕我啥时候结的婚你都没印象，但赵雨怎么嫁的人，你绝对了如指掌。"

我惨然一笑："她嫁人，我不是嫉妒，而是痛心。当时我就想，你跟我闹别扭，也不能这么贬低自己呀。徐南你当然更清楚，就她那老公，你说那算个什么材料。"

徐南："她怎么解释当时的动机？"

"无非还是说那人像我。不过在我客观看来，那人本身的素质的确不怎么样，但他当时有些社会根基，对赵雨那么一个小地方上来的女孩还是大有吸引力。但想不到，时代变化快，转眼那种人在社会上就没位子了。后来老公丢下铁饭碗，下海经商，不用说，失败了。又敛了别人的钱来做股票，赔得精光没法还人家，结果进了监狱。我估计这一连串事吧，恐怕都是赵雨在背后撮弄着干的，她一定不断教训着老公，要他像那些暴发户一样去一夜暴富。后来又是她找人把老公给弄出来，还给他找了个机关上的一般工作，但经济上完全分开，各过各的了。"

徐南微笑道："假如你是她老公的话，她也许会下不了这份狠心，会温柔可人，做她的贤妻良母。"

"你拉倒吧，以她的个性，她绝对是那种物质欲望很强的女人，她会随时给自己定下最现实的目标，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所以，我很同情她丈夫，在某种程度上，他可算是代替了我的下场。"

"这是你自己的推断吧？"徐南皱眉。

"不，是她自己说的。"我道。

"她会亲口这么说？"徐南往前猛一探身。

"当然不是她的原话。她原话是说，她的今天，从根上说，都是我给的。她后来也一直暗地打听着我的消息，对我这些年的大致踪迹，基本了解。但她并不是二十多年天天想我，我是她的贵人之一，但不是她的惟一。她能走到今天，是得到了许多贵人帮助的结果。"

"哦。"徐南目光中包含了复杂的叹息。

"具体说，她如今的贵人有两个。一个是她目前医院的领导，给了她很多关照。眼下这次出国讲学的机会，就是这领导给提供的。另一个是老家的一个大款同学，那家伙年轻时候就追过她，可以说是因为我的缘故，当时没成功。前些年又在街上碰到她，马上从车上窜下来说，找你十几年了，于是也成了她的贵人。"

第39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6)

"她倒挺坦白。"徐南叹道。

"是啊，她说，我永远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永远属于她的少女时代。今天，她本来可以骗我，把她自己包装得很完美，让我一直怀念，但她不想那么做。她的青春只属于我一个人，她要把它好好包裹好，留在我这里。同时，她也要把今天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如实的呈现给我。她接着说，这听着怎么都有点像临终托付似的了，但她是为了轻松上路，希望我也是。"

徐南不无同情的看着我，漫声吟道："看似有缘缘已尽，貌似无情情未了。如今，就全都放下吧。"

说罢走进卫生间。片刻后出来，似乎打算换个轻松的话题："哎若松，你俩就那么得吧得吧说了一夜，手都不好意思碰，那是不是连卫生间也不好意思上啊？"

"还别说，这真是个问题。"我笑道，"我倒无所谓，多年练功的底子，自己能把水变成汗排出去，她不行啊，不停的说，必然要不停喝水。后来我看她坐那儿有些不自然，明白过来就提醒她说，该去卫生间就去嘛。她这才跑去放水。回头对我感慨说，当初我们曾经那么亲近，如今却要这么客套了。"

"嗨嗨，这明摆着有戏呀，那你还不停止理论探讨，改成找回失去的青春？"徐南大叫，"该出手时得出手啊。"

"实话说吧，在见到她之前，还真那么想过。"我说，"在谈话的过程中，很多时候，她眼里一直闪着年轻时候都不太能看到的光亮，估计我肯定也是。还有在说到我老婆的时候，我说当初选她，也就是因为她的样子跟赵雨差不多。赵雨马上说，看来这么多年睡在你身边的是跟我一样的硬件。"

"这时候就该扑！"徐南道。

"可就是没有。"我叹一声，"原因我想吧，一来好像她已经变得比较陌生了；二来让她这贵人那贵人的，说得我也有点别扭；三来仔细想想，二十多年前的那些轰轰烈烈毕竟已经一去不复返，我也不是善于逢场作戏的人。总之客观看她这人吧，做妻子欲望太高，做情人温情不够，做知己品味不雅。所以，恐怕还是什么都不跟她做最好。"

徐南痛惜的看着我："有这么一番辩解，就算是把自己给说服了？自欺欺人这四个字知道怎么写吗？"

我一脸困惑。

"你吧，还是不能正视自己内心。"徐南慨然道，"当年该进攻的时候不进攻，如今该收获的时候又不收获。而且你也没人家坦诚，人家跟你有啥说啥，而你却只能优柔寡断，事后再忙着给自己找解释。"

我仰脸看天花板。

徐南又笑道："好了好了，你气人归气人吧，要说倒也挺符合言情剧本的逻辑。我估计跟她这事没完，过些天还有好戏看。"

我再摇头："没了，聊了七个小时，起码我是感到，缘分已尽，估计她也会很清楚。而且她还说了这样的话，她说，现在她可能真是俗气了一些，她理想中的男人是那种大哥大式的人物。这不就等于明告诉俺，往后不可能有别的关系吗？"

徐南摇头："也不见得，女人讲话有两个特点，一是在很熟的人面前有什么说什么，不在乎对方的感受；二是心口不一，或说言行不一，长远看，说的跟做的很可能不一致。"

我歪头想想，不置可否。

"最后分开没来点感人镜头？"徐南问。

"就握下手嘛。她倒说，出国回来后，会随时跟我联系。但我都不指望了。"我追忆，"尾声部分一直在相互祝福，从室内到大门外。后来我说，再祝福下去，就该写条标语贴你车窗户上了。然后，她就开车走人。我尽管站在原地不动，但心里已经非常舒展，亮堂，到学校打起拳来，那更是脚下生风，弹性四起。再后来我就后悔一个细节，夜里没把房间的灯关上，否则在黑暗中慢慢回忆往事，那效果就更纯粹了。"

"真好玩，"徐南像是已拿我没办法，"就这么完了？"

"就这么完了。"

"嗯，这样也好。"

"是啊，不挺好吗？"

第40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

第四章 开始行动

32.

我在北江大学经济学院的课程正式开讲。这该算是我平生以来在国内上的第一课，心情的激动自是有的，甚至还有几分紧张。想起在自己读书时，每当有外校名师来开讲座时，大教室里总是座无虚席，即便本系的大教授给低年级学生上基础课，也会有中青年教师坐满后排，虔诚的做笔记。于是暗自叮嘱自己可别出丑，上课前两天，还在办公室里练了一番板书--自己这些年还从没在课堂上写过汉字呢，万一蹦出个错别字来怎么办。

但一堂课讲下来之后，立即换了另一种心情。一是没感到什么不适应，甚至比在国外还要轻松一些。在国外面对来自好多国度的学生，既要留心自己的英语务必标准，而且对学生的任何异议还要格外重视，以防这些"顾客"们往校方反馈什么意见。眼下面对国内学子，也包括一些年轻教师，让我简直有点可以随意发挥的感觉。语言随便选着用，概念尽量多解释几层，学生也绝不嫌繁琐，就当练外语听力也自有其价值，中间补充点海外花絮还能增添气氛。如此一来，往后的备课工作便可省心不少，只需临场状态好些就可以了。

不过同时还是略感到一点点失落，说白了就是，没找到身为海外名教授的感觉。学生们固然听得很认真，前排的几个女生甚至不乏可爱。但心里就是觉得，他们的求学态度，比我当年恐怕还是差了一些。这从他们的眼神里就看得出来，那里面可能有好奇，有敬慕，有关注，也有功利（这倒无可厚非），但一定没有神圣的仰望，没有纯真的梦想。想当初兄弟可是将学问当成挺神圣的东西来膜拜的，尽管随着岁月沧桑，这份膜拜感已所剩无几了，心里为自己做出的开脱是，都是由于咱无能，难以企及巅峰地带，所以才只好做个无奈的守望者。而今天的学子们，莫非一开始就把自己当成游客了吗？

当然，这点微弱的不快，跟回到母校的幸福感相比，实在太算不了什么。眼下我的主要心情，还是对能有机会回到阔别多年的母校教上几个月的课，感到十分珍惜。每天随意看着路上年轻的身影，梦幻般的笑意，完全像看到早年的自己一样。放眼随处那露出红砖缝的墙壁，哗哗响动的白杨树叶，也都感到格外亲切。一个不留神，还能迎面碰见旧友故交，于是不免牵手唏嘘不已。有道是风流才子江湖老，红粉佳人白了头，昨天鲜活生动的姑娘小伙，如今基本都老气横秋了，让人真是既感慨又痛惜。酸甜苦辣，都付流水，母校遗梦，又能否从头做起？

除上课之外，我便近乎痴迷般漫步在校园的各个角落里，这儿瞧瞧，那儿坐坐，完全就是年轻了许多，简直全身的毛孔都仿佛打开了无数小嘴在唱歌。一高兴随处便练上一阵太极。回到办公室，还会在教案下端写道：如今返校似还乡，尘满面，鬓如霜。自己端详一番，甚为享受。真是天真得可笑。

有次我走过一对男女生身边，见那个样子很清纯的女孩正对一满脸粉刺的男孩严厉的斥责道，你就是嫌弃我！而男孩则一脸唯诺相，毫无还击之力。不知以这等无能气魄，又怎能"嫌弃"得了如此凶悍之女友。而擦身而过的老衲俺，心内却只是无比羡慕他们，多好啊，心里有什么话就痛痛快快的讲出来。而他们接下来会分手吗？还是会一直这么吵吵闹闹的走下去？如果分手的话，二十年后相遇会是何等心情？如果不分手，其中的谁又会先受到沿路风景的诱惑？

第41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2)

又有一次，迎面走来一对小母女，那做母亲的边走边批评垂头丧气的孩子：那个相来吃你车，你怎么会没看见呢？啊？你告诉妈妈，脑子都跑哪去了？目睹这惊人画面，我初时惶恐，继而哭笑不得。看来，相信自己的孩子是天才，乃中国式母亲的不治之症。

也不时会碰到选我课的学生，寒暄几声后，跟我探讨些经济学专业学生的毕业出路之类问题。对此我自认算不上权威，只能泛泛的谈一些往哪些实用方向转比较可行的意见。学生们往往似听非听，通常不再与我进行更深交流，便告辞而去。对此我又略感困惑，他们是早就胸有成竹了还是走哪算哪？当年我可是很有些走一步看一步的，而如今的孩子皆不乏市场头脑了，按理说，怎么也该想得更长远一点，可他们给人的感觉，怎么总像是从来都不够全力以赴呢？对此我只能自嘲道，也许如今年轻人的投入姿态跟我们不一样了吧。包括，有个女生走在路上时，腰间露出一段古铜色的肚皮，我也只能理解为，很可能这就是现代意义上的美感。

我最常去打太极的那个小草地，如今已开始定时聚起几个爱好者，跟我切磋一番心得。有时还会看到不远处有女生投来欣赏的莞尔笑意，令老衲俺心头颇为温暖。真好啊，平静最好。

回头又在教案下端写道：过去总想做个人物，现在只想做个人。

33.

吴凡来了。给我打电话说，晚上出来吃饭吧，叫上徐南一块。我说没问题。马上给徐南电话，徐南立即叫道，该我请吴总啊，这都来北江了，他找好地方了吗？不然就跟我走。我倒一愣，心说大家都挺场面，就我一个白吃。便告他说地方有了，吴凡也在北江做了几个项目，对这儿熟着呢。他说那好，除咱们仨还有些什么人？我又一愣，说这我倒没问。他笑道，你可真单纯，这关系到咱们事先的心理准备啊。我只好再打电话给吴凡。

吴凡倒也沉吟了一下，说："你让我想想啊，刚才主要为定时间了。就咱们仨呢，的确不太热闹，要不然，叫几个女的陪着？这不也便于你交几个女朋友嘛。"

我说："算了吧，我可不适应在这种场合下认识的女人。哎要不然，让徐南把他那女朋友带着吧，我都还没见过呢。"

吴凡问："老徐他离婚了吗？"

我说："没离婚就不许有女朋友了？那天夜里开车送他到你车上的那女的，你会没注意到？"

他笑道："我倒落伍了，主要是把你同学都当成了跟你差不多的人，呵呵。这也不错，正好刺激刺激你，说明学数学的并不全是你这么老古董。要不然，我这边也给你找俩，从今晚上就开始启动你的再就业工程。"

我赶忙道："你饶了我吧，受不了这个。"

吴凡道："少废话，见面再说。"

我便将叫上乐乐的意思转告了徐南，他倒也无所谓。

傍晚时，我先到了一会。吴凡住的是家四星宾馆，他正等在餐厅的一个大房间里，坐沙发上品着茶。我顺口问，庞经理没一起来吗？吴凡淡笑道，她还真来了，不过家里忽然有事，又赶回去了。我没再问。

吴凡又道："我今晚叫来这女的吧，叫周娜，老公常年在海湾那一带做工程，她就到处有一搭没一搭的瞎晃。以前在我公司临时干过一阵，后来我这儿也没什么闲差，她就继续恢复成了街晃。你可别胡思乱想，我没沾过她啊，别把我想那么坏。我主要太忙了，搞这些我都嫌费事。"

我笑道："此地无银！不过她都有老公的人了，你是成心想让我干什么？"

吴凡道："你别急呀，找老婆就像打高尔夫，不可能一杆进洞。认识了她有这么几个作用，一是她比较懂事，办事能力也挺强，往后你有什么需求了只管跟她提，甭管什么物质性的还是精神行的，她肯定都能帮上你的忙；二是她自己也常年闲着，你要能跟她玩玩情调呢，没准她一来劲也就把你给开发了；三是今天还让她带来个女孩，说是她表妹，模特，瞧这就是她的好处，要找什么人都能给你领来。"

第42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3)

我道："模特跟我也没啥关系呀，而且肯定岁数小，基本不可能有任何交流。"

吴凡不屑道："没让你见面就带到床上，陪着喝酒，搞点气氛总可以吧。"

说话间，徐南来了，身后一文弱女孩，显然就是乐乐。不由偷着多看两眼，上次躲在车里没看清楚。心里随即叹了一声，这女孩算不上漂亮。当然所谓"气质"还是有的，即肯定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而从气色上看，随着与花样年华的一天天远离，已是处于无奈枯萎的下降通道。于是推想徐南与她的各自心态，想必都少不了亏待了自己的沮丧。

接着推门进来两位女子，前面的黑衣少妇自然就是周娜，样子有点像美国一个嘴巴大而性感的影星，看上去很开朗。后面那个年轻高个的女孩，据介绍叫雯雯，也就是身材好点，其实相貌一般。

然后开始进行复杂的排座次。吴凡在正中的主陪坐定后，先示意我坐主宾，我转而推荐徐南，理由是自己算半个主人，该坐吴凡的副陪。徐南惊讶道，你对这套东西学挺快呀。吴凡道，肯定比搞科研容易，那老徐你就坐吧。徐南转而又推荐周娜过去，周娜却已在靠我右手的位置坐定，说我主副宾哪都不坐，你们随便。吴凡笑道，看看，小周这就盯上我们谭教授了。弄得我颇不好意思，而周娜却分明不以为意。于是最终成了吴凡右手边徐南，左手边雯雯，我则右手边周娜，左手边乐乐。大家都长长的松了口气。末了吴凡摊开手道，有什么好抢的，我这两边叫主陪副陪，知道谭教授那两边叫什么吗？另四人皆乐，只有我莫名其妙。问身边的周娜，周娜含笑不语，只是向我伸出三个指头。我又一迟疑，好在终于反应出是三陪之意，遂也跟着笑起来，觉得自己毕竟没有鲁钝到处处无可救药。

继而，吴凡对在场各位进行包装式介绍。先描述雯雯周娜，徐南便跟着补充道，很优秀，很优秀。到了我，周娜与徐南则联声道，很成功，很成功。于是我也学会了，到了乐乐徐南这里，便跟周娜联声道，很优秀很优秀，很成功很成功。举座大悦，一方面赞赏我学得快，同时也对优秀、成功二词汇进行了一番研讨。

吴凡道："这女士们你说她优秀吧，最多谦虚两句，基本也就认可了。但男的无论他做出了什么业绩，你要说他成功，他还是会找不到感觉，我怎么成功了我？比谁谁谁不还差得远吗？除非那家伙特别没数，小人得志，没脑子等着找抽了，才会到哪儿都接受自己很成功。"

我正色道："其实无论怎么说，老吴你还就得算是很成功。"

周娜也跟着很严肃的点头。

吴凡一拍桌子："谭教授刚回国这么几天就学会骂人了，往后不许当众侮辱人啊。"

齐笑。徐南道："所以社会对男女要求的标准不一样啊，让男人再怎么卖命，心里也永远不踏实。古人都说了嘛，男的糊涂。"

一片赞同声，是啊是啊，男的糊涂，太他妈糊涂了，傻事都是男人干的。进而对成功这词便有了全新的认识，往后就拿它当骂人的词来用了。最后又由此联想到同志、小姐、老师等称谓，如今全都有了贬义性质的内涵，遂感慨道，什么好词也得让中国人给糟蹋喽。

34.

席间除频频干杯外，各类交流也很丰富。

周娜问我："您主要研究哪方面科学啊，能用比较通俗的概念给我们这种笨人解释一下吗？"

我抬头想想，自己搞的这种经济学分支还真不知如何说起。那边吴凡插话了："谭教授呢，以前是搞数学的，这我懂一点啊，说给你们听听。数学里有个什么皇冠上的明珠对吧，就是什么几个素数又加又乘之类的，素数懂吗，小周？"

第43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4)

周娜直摇头。

吴凡便举例说："你比如，7这个数，只能被1和它本身整除，这就叫素数。但8就不是，它还能被2和4整除啊。这种小点的数好说，要是大一点，就不容易说明白了。你比如我生在1961年，这数我估计就是个素数，谭教授，你说对不对？"

我皱皱眉："恐怕是。"

吴凡颇有成就感，继续道："如今谭教授研究的呢，就是把数学上的这些奥妙，跟经济学结合到一起去，目标是拿到诺贝尔经济学大奖。单搞数学有点亏，诺贝尔没设数学奖。"

举座释然，似乎对我有个一个大致的认识。我也犯不上瞎谦虚了，只好咧嘴做将计就计状，估计大家也没人会当真。

徐南道："看来往后需要吴总给咱们的数学家好好包装一下，才有望推广到市场上去。"

"是啊，你总得让普通人都弄明白，这跟卖楼是一样的道理。你要说你的楼用了什么型号的钢筋水泥，那一点没用。要说就得说你是巴黎风情，还是水岸绿洲。"吴凡道。

"哎，你等一下，"我忽然举起一个指头，"你算算37乘53是多少？"

几个人忙掏出手机按起来，然后一齐抬头瞪眼看着我："1961。"

纷纷赞叹，太神奇了，原来这就是科学家。惟独徐南含笑不语。我顿时惊觉，他一定是觉得我有点给杆就爬，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与低调做人的江湖规范不符。遂惭愧一笑。

乐乐跟雯雯在旁交流起了模特市场的演出行情。听雯雯的意思，她不过是挂在一个礼仪服务类公司，隔长不短的有场产品发布会，公司就联系她们去走走秀，收入完全不能跟那些杂志上的模特界人士相提并论。我明白，这就是所谓野模。扭头问周娜，目前做模特的很多吗？周娜一撇嘴，多，有点个头的就打算吃这碗饭，再加上这几年大学扩招，模特类专业收的学费还高，各地一哄齐上，可不就满大街都是了。我这妹妹还是正规大学毕业的呢，一样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留意一下乐乐，很快发现她是那种喜欢拿劲的女孩，讲话有点故意发嗲。看来丑女孩都难免造作。再细看雯雯，心里客观评价道，高个女孩能长成这样就不错了。平日常见的是一些要么人高马大型，要么瘦如骷髅状，五官的夸张扭曲就更不在话下，小个女孩能轻易实现的可爱效果，到了高个女孩这里会显得格外困难。所以能见到她长得匀称舒展些，便已很难得。

正想着，雯雯将杯子伸过来了，我忙跟她碰一下。接着便听雯雯脆生生的说道："谭教授，给俺介绍个对象呗。"

我吓一跳。其他人一片笑声，似在看我怎么答对。我是真没想到如今的女孩能如此直白，刚认识就敢这么递话，赶忙道："哎哟，我刚回来，给你介绍谁呀？"

"嗨，人家说的就是你们海外人士呀。我们同学当中，有好几个嫁到国外去了，都是原先压根就不认识，先通电话，发邮件，然后回来看看，感觉差不多就办出国手续。"雯雯还挺明白。

我点头："这我知道，我在那边的熟人当中，有好几个就是这么办成的。"

心说了，我也如此啊，只是那年头还没邮件，来回一封信要走一个月，一边打电话一边捧张照片想象这边的模样。

"那眼下还有闲着的吗？"吴凡跟着起哄。

"也别说，真有一个，我同事小魏，跟我关系还挺好的。"老谭笑道。

"他是怎么回事啊，耽搁到现在？"乐乐也来了兴趣。

"这小魏吧，人挺不错的，收入也挺高，但美国的税收是照顾成家和有孩子的，你这两样都不占，那么缴上去的税基本就退不回来了。所以有次我还给他算过这里面的帐，说他要是结了婚再多养个老婆的话，生活状况不会比现在差。"我娓娓道来。

第44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5)

但我这人傻就傻在这里，想到啥就全说出来，全然不会给自己留退路，只有等话说出口后，才同时能理解到现场效果。眼下就是，刚说完就觉得有点吊大家胃口的意思，现场简直就是一片嗷嗷叫，连跺脚带拍桌子："快把这人给叫回来吧。"

倒是周娜仍保持着冷静，继续追问："那他怎么会一直闲着呢？"

我只好照实说下去："他倒也没闲着，年年回国，呆上个把月，谈几个，没合适的，只好失望而归。或者也继续联系着几个，但通上一段电话或邮件以后，也就没下文了。总之这么老远的距离，两种生活环境，想完美接轨，肯定不是件简单的事。有回还闹过那么一场笑话，国内他小姨的一个同事，给他介绍了一个女孩，见面地点约在一家豪华购物中心的楼上餐厅。结果他到那一看，那女孩居然带了一帮人浩浩荡荡的来了，把他给吓一跳。点上吃的东西后，他躲到厕所给小姨打电话，把事情说了一遍，小姨一听火冒三丈，说你马上给我撤，有什么事我兜着。他赶忙就撤了，那边小姨立即给同事打电话，把人家一通大骂。"

众人皆拍案大笑。徐南叫道："你告诉他，我们雯雯小姐绝对不会带别人去。"

雯雯还真听得双眼放光，仿佛一个大钻王老五就在眼前一样。

吴凡也冲我喝道："回头当回事啊，别喝完酒一转身忘了。小周你盯紧他点，你妹妹的终身大事就在他身上呢。"

周娜认真点头，似乎颇有跑不了他的意思。我到这时才明白自己责任的重大，不留神竟揽下了这么个差事。周娜愈发起劲的跟我碰杯，分明意味着每多喝一杯，嘱托的份量就加重一层。我只好每杯都将吴凡拉上，看吴凡的眼色里大约想说，好啊你，说是给我介绍女孩，结果反倒让我给人家拉上皮条了。吴凡则乐呵呵的看着我，意思大约是，谁让你扯什么小魏呢，活该！这么一反思，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冒傻气，只好认倒霉，见杯就碰，碰过就干，连运功排酒都顾不上了。

恍惚间，见徐南跟吴凡在一旁也是一碰再碰，畅谈各种商业话题，皆义重如山的样子。吴凡还顺便对徐南道，前些天我还担心若松来到北江没事干，所以赶紧抽空过来陪他喝酒，现在看有你在，我就放心多了。说罢边笑边瞧我，颇富一语双关味道。

最终可算是颇为尽兴。徐南因是带乐乐来的，便不能留下陪我了。周娜也开车带雯雯离去，当然都要走了我的电话。吴凡在旁不停起哄道，往后大家全是酒友，就别再拿谭教授当海外侨胞了，多联系，多推荐美女给他认识。周娜笑道一定一定。而我站那儿一点办法都没有。

直到在宾馆门前冲他们的车尾招完手，吴凡才招呼我说，走，去我房间坐会儿。

35．

坐到沙发上，吴凡先接了个电话。说没两句，样子就像是很不耐烦，嗯嗯两声后，打断对方说，我这儿还有客人，回头再说吧。随即便不顾话筒里传出的叫喊声，停止了通话，顺便也将手机彻底关掉。甚至又起身走到床前，将坐机的插头也拔掉了。

我看得有点蒙，还是头回见他脸色这么不好看。大概也是这些天总见他沉稳从容的样子，一时不太适应他如此急剧的表情变化。而且，他手机中传出的尖叫声，分明是个女人，像是庞经理。

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回到我身边坐定后，脸上便又恢复了平日的淡定笑意。"真他妈烦人，每天无数个头绪都要牵到我这来。要是精神上也有种胃口的话，你常年消化的就是很单纯的肉蛋蔬菜，而我这里边，什么垃圾都有。"

我不知该不该宽慰他一下。而他分明也没打算听到我什么回应，话头一转，来到正题上。

第45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6)

"现在开始正式利用你。"他看着我说，显然只有自己人才能这么讲话。"回来见到费宁了吧？"

"就匆匆一面。"我说。

他点点头："咱们该好好策划个方式，让我怎么认识他。"

"只要认识了，对你来说，就等于事情成功了一半，对吧？"

"可以这么认为，甚至可以说是一大半。我多年来遇到的官员，没有例外，只是包装自己的形式不同而已。"

"但这第一面恐怕就很不容易。"我还真替他发起了愁，"你所谓的见一面，显然不会是领导接见握个手的那种，而应该是能交流一番，成为一定意义上的朋友，对吧？"

"没错，你很聪明了。"

"但客观来看呢，费宁肯定一是闲暇时间少，能专为休闲吃喝出来恐怕就不容易；二是像你这样找他的人必定多，他也就必定会能躲则躲；三是，即便他会跟我这样的同学简单聚会聊个天，那他也是当作放松而来的，一旦现场有你这么个生人，还是商人，他恐怕立马就警惕起来了，他一定要怀疑你有没有利用他的动机，进一步还影响了我们同学间关系的纯洁。尽管，他有时也会给同学帮个忙，但这属人之常情，一定限度内，影响小啊。要是让他跟同学的朋友进行某些方面的合作，那动作就大了，他要顾虑的风险因素也就会更多。"

吴凡继续点头："你分析得很全面。但我听起来，你的误区也不少。首先，你把一个副省长看成神仙了，不食人间烟火，除了工作就没点私生活；其次，你也把他想象得太廉洁，见个人就以为是来害他的，送上门的好处都不会要；第三，最关键的，你还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书生的立场上，只顾保持自己的清高形象，见了官员同学也只能聊点纯情往事，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想还可以影响官员头脑，干预社会走向。"

让他这么一说，我倒似隐约感到些如雷击顶。

吴凡又笑笑："那些先不多谈了，现在关键是，你怎么把他给叫出来。"

我咧咧嘴。心想这要是当年，宿舍抬脚便入，一把就将这小子从床上给揪起来了。即便后来，我出国前那几年，他已跟那邻系女生单佳结了婚，我也是随时都可闯到他家去。如今倒真像是心里有了鬼，竟不知编个什么理由来求见这尊巨灵神了。

吃饭？洗澡？爬山？喝茶或咖啡？一个个方案提出来，又依次被吴凡以"目标太大"、"不够自然"、"没点新意"等理由给否掉。他的意思是，这些活动都不是不可以搞，但由我这种形象的人来提出，站在老费角度来想，总觉得怪怪的，难免显得生硬。我说是啊，问题可不还出在我身上嘛，我要想给费宁聊天了，最正常的就是在他空闲的时候打上半小时电话，或者钻到他家去吹上一晚上牛，但都很难捎带上你这第三者呀。

正苦恼，我手机响了。看一眼，一层凉意登时覆盖全身。我不由抬眼看了下吴凡，他显然也明白我想法，却只是无聊的摆摆手，意思分明是他这么大手笔的人，哪会对我的鸡毛蒜皮感兴趣，想说啥随便。

我索性一闭眼，接通了电话。

是赵雨，说她刚从广州出差回来。问我在干嘛呢？

我心乱如雨。第一感是想她的心态真好，随即又想大概还是自己不正常吧，彼此不依旧是好好的朋友吗，为什么她就不能随时给我打个招呼呢？看来我还是缺少男女交往的阅历，脑海中只能装一个人，好便好，不好便不好，绝无中间状态。多年来尽管放不下她，却只因不能见面，就连电话也不通一个。几天前见上面，发觉她已变了个人，便又不做它想。如此看来，倒是自己太狭隘了。方才吴凡所说的不食人间烟火，所指的显然也是我这号毛病。

第46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7)

耳边连声喂喂，把我从愣神中拉回来。我哑然一笑，开始正色与她对话。

"啊，没干嘛，在跟朋友聊天呢。"

"那还不错，我最担心你可别总闷在小屋里憋坏了。晚上也不出去放松放松啊？好容易回来一趟，不好好享受一番可就白回来了，呵呵。"

"那你说我该去哪儿呢？"我忽然心里一动，"你还别说，我们正在琢磨明天去什么地方玩的问题，因为我这朋友也是外地的。"

"那看你想干什么了，我对北江的各类休闲场所都有一些了解，尽管有些你们男人去的地方我没进去过。"

"这怎么说呢，就是，当然排除那些声色犬马的地方啊，但又不光是单纯的吃饭、喝茶等等，我是不是有点说不清楚啊。"

"我也觉得挺复杂，就说你有什么目的吧。"

我看了吴凡一眼，见他正心不在焉的浏览着无声状态下的电视频道。

"是这么回事，我这朋友呢，想找机会认识下我那个做副省长的老同学，这不正在想在什么地方见面合适吗？"

"哦，我给你说个地方，你看合不合适，哪儿既有健身房，又有茶点酒水，当然顺便洗澡更没问题。总之即可以让你出汗，也可以谈话、喝东西，放松身心。"

"哇，中国人太有创意了，这地方在哪儿啊？"

"告你也没用，是会员制的，不对外接待。不过我可以带你进去噢。"

我又看吴凡一眼，他的注意力也已被吸引了过来，此时对我小声道："能请这位朋友过来一下吗？"

我略一迟疑，便继续对着手机说："哎，你还没休息吧？这会儿方便出来一下吗？是不是有点晚了？"

"呵呵，几天前我都能陪你聊到天亮，你说现在晚不晚。"

放下手机，我如释重负的吐口气道："估计你俩聊最合适，我总算是解脱了。"

36.

为体现给予赵雨的接待档次，吴凡郑重的换了谈话场所，到宾馆楼顶的茶餐厅开了个房间。我们三人在里面聊了两小时。

他俩果真是棋逢对手，只要吴凡提到的官商联合模式，赵雨就没不知道的，而且从北江市到省委省政府的各级领导，谁是怎么上来的，谁跟谁是一帮，谁的权限又如何，她完全都了如指掌，干脆就是个官场百科全书。

我后来憋不住，还是重提了一下当初那个疑问："费宁是分管文教的副省长，难道真能直接插手到北江的地产事务当中吗？"

吴凡看我一眼，有点一言难尽般的为难。赵雨却对我耐心解释道："正常来说，应该很不方便，但费宁不还是常委吗？"

这理由跟吴凡的说法一样，只是我还是不懂。"常委跟副省长不也就算平级吗？"

赵雨笑道："平级的多了，政协副主席还跟副省长平级呢。"

我知道世上什么叫脸红了。

她补充道："省这一级的级别是这样，最高为书记，其次省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这几个正职，然后就是几大常委，大约包括一部分副书记、副省长、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检委、政法委领导等人。再然后是非常委的副书记，最后是普通副省长。费宁本来要成为常委很难，但省委需要在常委班子里进行年龄的平衡，这一平衡，就把他给平衡上去了。要知道，一个常委对地方上任何一级官员暗示点事，都一定会得到最强烈的反应照办。"

我轻轻点头，心内深深叹服。

停了会儿又有一个疑问："你既然这么内行，以往怎么没亲身参与，操作点什么项目呢？"

她坦率的说："我只是各阶层的朋友比较多，但一是平时很忙，拿不专门的时间来干私活，二也是缺少比较可靠又有真正实力的合作者。"

第47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8)

我惟有冲他俩笑，真是天作之合。

她像是安抚我似的又说："其实这项目当中还是少不了你，至少跟费宁的全部联系，别人都不行。"

"我对若松的希望是这样，"吴凡道，"一是你就做这个项目的总经理……"

我吓一跳："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业务上的事有别人帮你呀，我做董事长还不行吗？我是建议你干脆就从美国回来两年，在国内干点事再考虑是否回去。另一个希望呢，就是再干个十年八年，我陪你一块出去，就我那天说的那意思，咱们在美国每天开着车随便转，钓钓鱼、画画写生、喝喝酒、打打拳。到时候欢迎赵女士也能一起周游世界。"

我闷。这都哪跟哪儿啊。

最后初步形成一行动方案，让我先找机会跟费宁联系着，一待时机成熟，他二人便会杀将出来。同时，二人又对我的传统观念进行了一大番苦口婆心语重心长的教诲，基本等同于江湖帮会或邪教组织的洗脑大法。难怪人常说市场经济首先是换脑筋，而不在于仅将物质上的鸟枪换炮。何况二人又是那般的和蔼可亲，多年心血浇灌培育的关系无与伦比，就算是让我入地狱，我也没理由皱眉啊。

于是心下叹道，费宁啊费宁，没想到吧，你已成一只猎场上的兔子了。

37.

天亮后，我给赵雨拨了个电话。昨晚她也开着车，所以我们是分头走的。眼下在我即将联系费宁之前，总要再聆听一下她的见解。

"起来了？睡得好吗？"她口吻很欢快，确象在问候一位多年好友。

我打两声哈哈，随即回到昨晚的话题上："赵雨你可真行，没想到你如今已经这么高度社会化了。"

她也笑："这个名称挺新颖，反正你说我什么我都接受，哪怕说我高度世俗化也没关系。"

我沉吟片刻，转而问："你觉得，我同学的这种打算，靠谱吗？"

"挺靠谱啊，我甚至都很奇怪你怎么还会有如此商业化的朋友。"

我点头："是啊，我的熟人本来就只应该是些书呆子，对吧？"

"看看，你又小心眼了。"她咯咯直笑，"其实我昨晚是很为你高兴，为你能通过这样的朋友介入社会，了解我们国家现在的一些典型特征。仔细想想，孙悟空是怎么取来经的？不是靠武打，那么多小妖精你打得完吗？完全是靠关系，师傅一有了难就到天上去找各路神仙。"

"天哪，想不到对西游记还有这样的解读。"我惊叹，"不过对我来说，这确实属于赶鸭子上架，哪像你，一谈起社交话题来就如鱼得水。"

她笑着轻叹一声："其实吧若松，我是真想帮你一下，有这样的朋友带着，你再稍微放下点知识分子的架子，相信一定能做成点事。"

我笑道："你说漏了一个字，应该是知识分子的臭架子。"

"好好说话，不许小心眼了。"她轻喝道。我只好连声应允。她又道："其实我告你吧，你现在干的这事呢，在国内有个新名词，叫做碰瓷。"

我蒙，想了一会说："我以前在国内的网上看到过，碰瓷说的不是那些专门撞汽车敲诈车主的行为吗？"

"想不到你还知道点，不过现在有新发展了，像你这样，介绍某个商人去认识一位领导，自然也可以从中得到些利益，就叫碰瓷。"

我受益匪浅："真是头回听说，长学问。"

"还有呢，要是一个地方官员打算认识一个上面更高层的官员，找中间人介绍一下，把后者请出来，这又有个名词，叫托金。"

我简直成了无知的小学生："哦，这就不一样了？两件事在本质上不是差不多吗？"

"官民有别嘛。"她说，"北京有些太子党们，常年干的就是这事。"

第48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9)

我只剩了点头，陷入深刻领悟状态。这才真是"机遇只偏爱那些有准备的头脑"，赵雨和吴凡一样，都是走在时代前面的人啊。

"若松你看，咱们能聊点这样的社会话题有多好，何必总拿过去来折磨自己。"她又说，"彼此都那么了解的两个人，没理由不成为好朋友嘛。"

是啊是啊。但我没讲出来，只是叹息着笑。

她说还有事，回头另找时间聊，不，是找时间一起出去放松放松，再不去你那小屋子里闷着玩深沉了。说罢又咯咯笑着挂了电话。

我手持电话停留在半空中，愣怔半晌。没想到会伴随着这种合作，跟赵雨有了种新的开始。哦，也不错。

随后便拨费宁电话，但这次运气不好，关机。原来第一次一拨就通只是撞上了。

刚要放下电话，它却又响了。接起来一听，居然是昨晚刚认识的那个周娜。

"谭教授，不打扰你工作吧？"她的声音听上去极开朗。怎么今天找我的女人都这么阳光快乐，看来惟有我成天在跟自己过不去。

我说没关系，我下午才有课。

"我是想给你解释一下，昨晚我表妹说的那些话，你可别往心上去啊。"周娜道。

"哪些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哈，你可真会装糊涂，看来本来就没打算认账啊。"周娜笑着叫道，"就大家说的给她介绍对象的事呗。她这人就那样，生人面前也疯疯癫癫的，其实她男朋友可多了。"

"哦，"我只好干笑，不知该怎么表态。心下倒真是小松了一口气。

"也可能我都不用这么多余解释，"周娜又道，"我怕你这样的学者一定是干什么都认真，别真让你挂在心上成了负担。"

"我倒还真打算今天就给小魏发邮件呢。"我说。

"其实介不介绍的都无所谓，只要别给你添麻烦就行。"她说，"喝酒时候说的话吧，基本都可以不当真。要真是当真的话，事后会再叮嘱一遍的。"

"哦，是这样。"我恍然大悟，"我又长了点学问。"

她分明一啧嘴："谭教授，我听着你这话，怎么就那么别扭呢？好像是大智若愚，跟我这儿装是吧？"

我忙解释："没没没，我是真那么想的，二十年不回国了，以往跟朋友们再怎么通话，也比不上亲身经历呀。所以，你们的任何言行，在我看来都很新鲜，也就都值得我观摩学习。"

她笑起来："那我说你的话你也别介意啊。我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什么说什么。"

我道："挺好挺好，在美国就是碰不到可以随便说话聊天的朋友。"

她说："那我们就改天找时间好好聊聊吧。"

我放下电话，笑着摇摇头。

38.

清早，还是小草地，依旧太极拳。我打得如入无人之境。

恍惚间，感觉有人在观察自己。当然这也不稀奇，在美国常年被人观摩，早都习惯了。甚至要是没人关注，倒反而有点提不起情绪呢。而且这几天在母校这地方，也形成一小帮自己的欣赏者了。但今天不同，我的心境就是格外的静不下来。或者，也是一连几天都这么烦闷吧。仔细想，是从赵雨离去的那个早晨开始的吗？

我收起拳势，举目缓缓扫视四周。倒不是像往常那样，并无三两成群的人在附近观赏。但忽然，我眼前一抖，分明是赵雨正在一丛冬青后面注视着自己。我赶忙闭下眼，再次睁开，这才看清楚，是个女学生模样的陌生人，不过确实跟赵雨有点像，而且也穿件白色连衣裙。

那女生看我盯住她了，便点头莞尔一笑。我也随着笑笑，脚下开始挪动，双手还不停搓着，像是打算离开的样子，转眼就很自然的走到了女生面前。此刻看上去，这女生在年纪上应该不是本科生，该是研究生或年轻教师。

第49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0)

"你打得挺好，"女生说，"受过专业训练吗？"

我摇头："哪里哪里，瞎打而已，只是爱好时间比较长一些。怎么，你也会打吗？"

女生道："我可不会，但我在武术里一直就喜欢欣赏太极拳，行云流水一样。"

我点点头，但又谦虚道："那是大师的境界，我的水平可远远达不到。我就是随便健健身而已。"

女生道："你和专业的当然有区别，但你也有你的特点，是一种属于学者特有的风格。"

"哦？"我不由笑道，"不会吧？我自己可有数。"

女生又莞尔一笑："那我不说了，免得被以为是故意奉承你。再见了，先生。"说罢旋身而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又笑笑，随即低下头，没来由的叹息一声。先生的叫法我也很喜欢，听起来比老师或教授更亲切。其实更打动我的，是她的白色身影，太像当年的赵雨了。

嗨，赵雨，前些天里，我似乎已在表面上将她远远抛开，这两天一不留神，竟又似堵在了眼前，推也推不走。看来想忘了她还真没那么容易，二十来年就靠她当个精神支柱撑着这副皮囊，哪能说断就断。抽刀断水，水还更流呢。难怪近日总觉有些精神恍惚，尽管自己刻意躲着不往她身上想，但终究还是躲不掉正视自己这一刻的出现。这似乎有点像一个人遭到了一下撞击，刚开始还不觉怎么疼痛，但渗透了五脏六腑的暗伤却会在不久后渐渐发作起来，而且会很快散布到全身，并一直停留着伴你度过每时每刻。

再抬头找那个女生，早走没了。低头看自己的装扮，因天气有点闷热，今天竟也没穿身干净漂亮的练功服，而只是老头衫老布鞋。就这么种形象，也能让一个虽已不太年轻、但起码青春尚在的女孩远远看半天，至少总说明自己的功底还是有一定说服力吧。

开车回到住处，洗个澡出来，打开电脑，放起一段京剧："将身儿来至在大街口，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

苍凉悠远。在美国的办公室里工作时，我总以这段唱腔做背景音乐。

电话响，徐南的，说的有正事也有闲篇。正事是，请谭教授在闲暇没事的时候，根据山岳集团的大致现状，构思点能震住人的说词，过几天他们公司会有人过来，这时候你总得隆重出面呀。我说没问题，是不是说得让人越不懂越好？他说，也别太让人不懂，最好是似懂非懂，呵呵。

接着就是闲篇了，只听他诡秘问道："赵雨该回来了吧？我觉着，她怎么也该再跟你见一面呀。"

我尽管冲动了一下，还是忍住没将前天晚上就见过赵雨的事告诉他，毕竟里面掺上其它事了。便说："嗨，她的贵人那么多，跟我就算是过去式了，不过今早晨倒有点小花絮。"

于是将方才的事说了一下，也算是向他做一忠实汇报。耳旁只听徐南一声无比不屑的啧嘴声，接着便连声叹息。我想，这刻薄鬼又来了，不过也别说，有了他这种将世间所有人动机都往阴暗处想的推理模式，在认识一件事物时，倒也颇富参考价值。

果然，听徐南说道："你以为，你穿着挺简陋，还能吸引来她的欣赏，就一定是看到你的内在价值了？你也是回国这么多天，在那块地方打拳那么多回了，说不定她早把你资料研究透了呢，就等着放长线钓大鱼，让你慢慢上套。"

我说："你不能总这样看人嘛。"

他愈发嗤之以鼻："现在也就你还那么单纯，咱们祖国的大龄女同胞们，个个都有心计着呢。"

我只好无奈收兵："让你这么一说，世上哪还有真善美的东西？干脆谁都别活着了。"

他笑道："谁不让你活着了，但你要搞清楚，无论男女、商人、上下级还是社会意义的朋友们之间，基本全都是相互利用的关系，很少有例外的。"

第50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1)

我皱眉，想象着徐南此刻的嘴脸，一定是歪着嘴角笑得正欢。继而又想，是啊，现在你不就在利用我吗？不过随即释然，想这不过属于小帮忙性质，还算不上太严重的利用。

他又道："行了，知道你肯定也不会服，咱们就走着瞧，看明后天这个女生还会不会再跟你偶然巧遇。"

我苦笑着挂了电话。

听电脑上兀自响着："实难舍街坊四邻与我的好朋友，舍不得老娘白了头。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儿想娘身难叩首，娘想儿来泪双流……"

39.

老范频频打来电话，记得我在美国时也没跟他联系这么多过，可见距离产生价值。

这天他说，刚跟一个朋友喝过酒，那哥们在一家公司里搞研发，常年工作单调、重复、无聊，却既耗体力又耗脑力，需要对detail（细节）有超常集中的注意力与超人的短期记忆力，还需要平行进行多项任务的统筹安排能力，跟个陀螺一样奔走于实验室的楼层里，象餐馆里端盘子的侍者，或者大厨，下班后便身心俱疲，倒在床上象根木头。曾经也是国内名校里气吞万里如虎的少年，如今目光呆滞，衣着古怪，面有菜色，当年的理想已经不再提起。

我说："就别说他们这种在公司卖命的，就算像咱们这样在大学里搞点研究，不也都个个腻味的不行！说白了，中国人里面，就没有什么人真正对研究感兴趣的，埋头于Research and lab work，本身就是对生活的一种自我摧残式的回避。"

他也说："当然牛人也有了，可是一将成名万骨枯，我见到更多的，还是那些穷的连孩子都不敢生的博士后。想当初，在名校接受了一大堆理想主义、英雄主义教育，但在国外需要直面的生存面前，我们跟其他所谓"烂校"毕业的华人相比，不仅不具备什么优势，反而多了好些约束自己的因素。"

我安慰他："老范你得这么想，人生就象玩麻将，小屁和就不必和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你哪天只要敢迈出关键一步，就是另一番海阔天空呢。"

他依然叹道："This isn"t the life I dreamt about（这不是我要的生活）。"

我乐，瞧我们老范的郁闷连中文都不够表达的了，便也回答他说："Look，youfit the profile exactly（这是典型的中年危机）。"

他还没完："I feel like I"m living someone else"s life（我好像过着别人的生活）。"

我只好随他说："You gotta laugh to keep from crying（人总要强颜欢笑）。"

他终于大声叫道："哎，若松，是不是你有什么想法啊？打算不回来了？那总比在美国30岁就可以看到自己60岁是什么样子好得多，都是一嘴听着巨恶的ABC英文，中国人不是中国人，洋人不是洋人的怪物，而且大部分都有心理阴影，常年怀疑自己的root and identity（来历与身份）。"

我叹道："你是我心目中的导师，该由你给我指出航向啊，我一定义无反顾。"

他大笑："那你等着吧，我这儿说话就真给你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我说："我静候佳音，你干嘛，我就干嘛。"

放下电话后想，他莫非是真的打算回国了？估计也要跟那初恋情人共同行动，俩人同时回到国内一个城市里，总比在美国既离不成婚也团聚不了要好。

那就拭目以待。

40.

这天还接到个电话，劈头便听一个清脆的女声叫道："谭教授，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我不禁一楞，自己在本地除赵雨之外，好像别没有认识的女性啊。忙问："你哪位呀？"

随之便听那女声更高声叫道："啊，都不记得我了？把我丢在酒店房间里自己扬长而去，连个电话都不留，万一我半夜需要急救呢？"

第51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2)

我恍然大悟，笑道："当时我看你没什么问题，估计睡一觉就好了，所以也就没准备其它应急方案。"

那边叹道："你可不知道，第二天一醒过来，我彻底蒙了，打死也不明白怎么会睡在这里。实话说，对你还真没什么印象，因为本来就不认识你呀，好容易想起来有个徐老师，但跟他也好久没见了，更没他电话，嗨哟这些天让我这通找啊。"

我说："那还找什么呀，你又没什么损失，过去就过去了呗。"

那边道："不行，我从来就没出过这么大的丑，所以一定要把你们找到。"

我不解："找到我们干嘛呢？灭口？"

那边大笑："谭教授你还真逗，找到了请你们吃饭呀。"

我说："我看还是灭口的好，以便维护你的完美形象。"

这么一边聊着，我一边暗自惊奇，自己怎么能变得这么贫了？

后来小韩说，她在找到徐南后才知道是我把她送酒店里的，自己那天确实是心情不好喝急了点，也怪那种扎啤后劲大，说上头就上头，说不定里面掺了白酒。不过自己这两天加班挺多，等改天请我吃饭。我急着推辞说，真不用，那天一是举手之劳，二是让她喝多了感到抱歉，所以应该再请她才对。她便干脆利落的说，那好，反正需要有一请，这星期之内吧。我只有徒唤奈何。

刚收起电话，随即又响，一看却是徐南。

只听他阴笑着问："这半天跟谁通话呢？"

我马上说："这你还猜不到吗？全是你干的好事。"

徐南大笑道："如今看来还是你高，沉得住气，干脆你炒股去吧，有魄力呀，别人赚点小钱就出货的时候，你绝对还敢去追涨停。"

我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也是，就说那天全是你干的不完了吗？这倒好，又把麻烦甩给我了。"

徐南道："你可别得了便宜卖乖，实话说这半天我可真在这儿后悔呢，她电话一打过来，我正琢磨着怎么对付老板，顺口就给她实话实说了。哎，说真格的，我告你啊，目前这故事深了去了，我简直都搞不明白，是她真喝醉了进了你的套呢，还是她完全就是在装醉，弄了个大套让咱俩往里钻。如果是前者的话，就是你奸计得逞；而若是后者的话，那么如今的事态发展简直超出她预想，你整个就一绝世罕见好男人，于是她要慢慢开始收网了，哈哈哈哈。"

我让他给搅得没办法，说你就编去吧。他挺有成就感，直说这事没完，好戏在后头呢。

41.

晚上，徐南又过来了。附近找了家饭馆，小单间里，先是跟我议论一番关于山岳集团的现状，估计也算是来检验我做的准备工作。结果他对我大量列举国外公司做参照的分析模式极为赞赏，连连举杯道谢。这就算是把正事办完了。

然后他开始继续分析小韩外加赵雨，不外乎瞎贫不断。我让他给说得有点烦，便道："看来我得转守为攻，这一年多来光让你分析我了，现在你说说你的家庭情况吧。"

还真见效，他马上为难起来："我那家庭有什么好说的。"

我自然不肯罢休："就从我那弟妹说起，你凭什么成天背着人家在外边干坏事？"

他说："怎么说呢，我老婆这人吧，熟人都会这么评价她，确实是个好人。这话听起来是不是特别扭？简单说吧，她最大的特点，说好听点是好胜，说不好听就是虚荣。这跟她小时候受宠太多有关，总以为事事都该比别人强，只要面子上好看，背地吃多少苦都愿意。"

我插嘴道："这就得算是女强人了。"

"强什么呀，她也就一天到晚忙着接打电话，实际在做事的能力或方法上，客观说真是相当的笨拙--尽管，她很执着。然而当一个人做事方法不对头的时候，越执着岂不就越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危害？所以当你看着她成天那么傻乎乎忙活的时候，心情可真是哀其投入，怒其迷糊。她最要命的地方是，在外面无论碰到个什么人，让人捧上两句，就以为是对她真实价值的肯定，回头还会说我不支持不理解她，外面的人都怎么怎么说她好。嗨哟，她是真不明白社会的险恶！"

第52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3)

我笑道："这得算是对你有着更高要求。"

"切，这么说吧，优秀的女人应该是在外面智商高，回家后智商低，而她正好相反。回家鄙视起我来，那真是刀刀见血，拳拳到肉，而出门见了外面的所有人，则全都无限信任，脑子一热就不计成本全力以赴。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首先，家里每攒起点钱，定期就会被她打了水漂，而她每次烧钱还都挺振振有词，说这钱在法律上有她一半--有意思吧，比如这儿有十万块前，她就理直气壮的拿走五万，过些天花完了，会再次理直气壮的拿走两万五，数学上管这叫做日取其半、万世不竭。其次呢，我无论冷眼旁观还是苦心劝说，在她看来都是别有用心，达不到外人对她的关心程度。最后，家里别人--比如孩子--对她的不满，她也都认为是我的影响造成的，是极大破坏了她的光辉形象。而她的所有失误倒霉，只要发生了，自然就是过去时了，那她就会一概不提，向前看，手头永远有说起来前景无比辉煌的项目。总之，吵闹多年，她反正一点缺点没有，问题全在我身上。那还咋办，只好采取目前的处理方式，婚内分居，而且还很可笑的瞒着包括孩子在内的所有人，表面仍一副家常夫妻模样。"他终于说了个痛快。

我宽慰他说："其实我听起来，你们两口子并没有太过于誓不两立的分歧，她大概以为感情就是计较了，对你充其量也就是个管理不当问题。国内很多离了婚的夫妻，只要还住一块，往往不也就住回去了吗？"

徐南道："那是家里没第二套房子，否则以她的心气，哪受得了跟我继续朝夕相处。分歧这东西吧是这样，那种越是突发性的事端，比如一方有外遇突然暴露了，那么离婚可能会很快，但事后仔细想想，也可能在考虑到种种生活因素后，慢慢就原谅了对方，彼此让一步，也就复合了。但我们不一样，是多年对彼此个人价值的完全不认同，都根深蒂固了，我看她是眼高手低，她更看我是胸无大志，而且她对付我的战术特征是小刀子拉肉，总让你不自在。这样的俩人，再想重新培养起不可分离的感情，呵呵，你想还可能吗？"

我诡秘笑道："你敢说，在你们的不和当中，就没一点你不老实的地方被她抓住，然后才越闹越大的成份？"

徐南道："你还别说，尽管我确实不是什么洁身自好的人，但她还真没抓到过确凿的真凭实据。而她有时候也自以为发现我什么劣迹了，于是大张旗鼓瞎闹一通，其实都是不沾边的事，我也正好理直气壮予以反击。要不怎么说她总是瞎忙活呢。不说了不说了，越说越烦。"

于是继续碰杯。

邻桌上正有一不修边幅的中年人在对一对年轻男女痛说自己家史，喝到了九成九的样子，涨红的脸像要爆炸，所谈内容包括自己父亲的卧病在床和母亲的勤劳简朴，然后是自己初闯社会时的满腹苦水。那对男女看样子很清醒，但都做出认真聆听的姿态，想必会有什么事需要该中年人扶持协助。

徐南不由悄声感慨说："如今这社会上吧，到处都是这种曾经不得志的，在回首自己的坎坷生平，而那些早年就成名的，却只能默默品尝成年后的辛苦，还没地儿说去。"

我随即道："我就是后者。"

徐南无奈道："你也太敏感了，干脆你上网聊天去吧，那儿没人对你含沙射影。"

我坦然道："说我就说我呗，我早都想开了，还怕你说。哎，看来你常上网，见过多少网友？"

徐南道："我这两年基本不上了，倒是乐乐还一有空就泡在上面，能同时跟十几个人分别聊。我估计她是指望撞上个大王子，从此结束自己的灰姑娘生涯。"

第53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4)

我问："你就不担心她碰上坏人？"

徐南道："她也那么大人了，又是成天对付客户的老白领，就算碰上坏人，还不定谁倒霉呢。"

我叹服道："看来你确实达到一种境界了，据说这种越是善于给女孩充分自由的男人，才越能拴住对方。"

他笑道："我觉着这说法是不折不扣的扯淡，就跟鼓励女演员的老公要正确对待老婆练拥抱没什么两样。"

见他如此自相矛盾，我不由好奇心大增，干脆让他全面交代一下跟乐乐的前世今生。

他便说起跟乐乐多年来的暧昧状态。

俩人刚开始交往时，倒也洒脱过一阵，乐乐也并不在乎他的婚内身份。关键是他成熟多才--这倒用不着太脸红，他好歹也是成天给各路老板出谋划策的，以这等嘴皮子功夫，侃倒个把女青年并不值得过分夸耀。但后来一度又苦恼了一阵，原因是她动了点真情，非要嫁徐南不可，让徐南也曾认真考虑了一番如何离婚的问题，觉得她也挺说得过去，尽管谈过恋爱，毕竟没结婚，如今这年头一个二十五六的女孩，谁还能指望是处女吗？真要给他这种老男人一个啥事都没经过的小孩，他还陪不起呢。但又过上一阵之后，这话题也被搁下了，此时的内在原因就比较复杂起来，说白了就是，在她眼里，徐南身上的光环开始渐渐消退，最起码，硬道理不足。一个男人，光他妈有才管什么用！尽管足以应付日常消费，但距离一个现代女孩的胃口，还是大有差距。徐南若是跟她岁数相当，穷点她估计也就忍了，还可以对外声称自己不势利。但俩人明摆着一老一少，已婚过的四十多岁男人，跟未婚过的近三十女人，说起来反差还是不小。这么大亏都吃了，要说不为点什么，说给谁也不信。于是，她自己也就觉得对不起自个了，总不能白担个舍小就老的名声啊。

当然，倘若她也是结过婚的，自又另当别论，那就不但显不出什么距离，甚至徐南倒会慎重考虑一番了。曾婚女人与未婚非处的社会身价就差在这里，世道如此。

听到这里我插嘴道："我觉你对人家有点苛刻，起码跟赵雨比，她就该算挺好了吧？至少不势利。"

徐南摇头道："那是她没机会，底子太薄。

我说："我看你也太刻薄，怎么不厚道点呢？"

他道："真相从来都让人难以接受。"

然后他继续往下说。其实在跟她相处久了之后，徐南也开始成心对她有所保留，而不再急着炫耀自己的实力了。因为经过了最初的亢奋脑热阶段之后，她很快还是变成了徐南面前的一道选择题，而不是一个足以令人奋不顾身的华丽目标。没错，她年轻，时尚，熟悉所有流行概念，但这些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徐南无比迷茫。

结果，徐南多数时间便还是住自己家里，但随时去她那里同样跟回自己家一样。她该忙啥忙啥，活得倒挺透明，平日有些什么样的男人冲她献殷勤，全都向徐南汇报不误。徐南还不时给她出点主意，关于如何勾引金领之类的。不过这路话题说多了她会恼，会没来由的冲徐南发作一通。徐南心领神会，遂不再发贱，更不主动纠缠她，随时准备接受她庄严宣布名花有主的那一天隆重到来。

但估计她在其他男人那里遭遇的主要烦恼是，本来端着身份非钓个金龟婿不可，且思路见识也因徐南的濡染而大有提高，想不到在那些所谓的成功男士眼里，她却一方面硬件不够硬（长相远谈不到出众），同时又软件不够软（女人的风情劲远远不足，却对男人的小伎俩心知肚明，洞若观火，想装傻也装不像），于是只好终日愤愤不平的看些平庸女孩乘龙而过，自己惟有一脑子尖刻思想，看哪都不顺眼。

第54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5)

只好还是隔三差五的联系徐南，吃饭兜风郊游泡吧之类的，最后都少不了以床上活动扫尾。这里要说明一点，她的小车里有徐南赞助的股份。有时徐南都想，我们这也似乎有点老夫老妻的味道了，而且还更宽容，更轻松，从而更和谐。难道理想中的男女关系，不就该是这样的吗？这比那种山盟海誓后的吵吵闹闹，岂不是天壤之别！就像人家北欧国家，一不留神居然跟共产主义没什么两样了，又何必在乎形式上的叫法！

我听得很感慨，临了说："你这先进事迹总的来说还是挺潇洒。"

徐南摇头道："苦中作乐而已，反正通过跟她打交道，我是明白了一点，没离婚的，轻易不要为一点小诱惑而离婚。"

我皱眉瞅着他说："你这话好像还有一半没说完嘛，那已离婚的呢？"

他笑道："当然就是也轻易别结婚了。说太透了岂不轻视了你的智商？"

"我在这方面就是没什么智商。"我说，转而又沉吟道："这么说起来，你在乐乐身上倒有点走一步看三步。像我，当初是看不到赵雨身上有今天这种咄咄逼人的征兆，才一口气痛心了好多年。"

他摇头道："即便你当时预感到了，你也会尽量把她往好处想，而且绝不会认为自己驾驭不了她。"

我说："当然，我这几天也一直想，人活在现实社会里，总是要变化的，如果我一定要求她还得像二十多年前那么单纯，也就太过分了。"

他指点着我笑道："看，看，怎么样，还在处处帮她做解释呢，孽缘未了吧。其实你该这么想，尽管如今很遗憾二十年没能享受这大美女，但看到她老公那下场，你就该同时也感到很庆幸才对。"

我不在意的笑笑："我是希望自己尽量客观。而且我这两天还想明白了这么一点，就是很可能啊，女人对安全感的需求，会更加强烈。"

徐南道："没错啊，不是很可能，是绝对如此。"

我说："我大概表达得不是很准确，在这里我想说的是，出于安全感的考虑，女人在一旦有机会的时候，也就很可能会更贪婪。"

徐南缓缓点头，补充道："更奇妙的是，这世界会让很多这样的女人如愿。而男人就不同了，一生忙到头，最后很可能会发现，全是在给别人奉献。"

两人样子很古怪的相视而笑。

42.

回到住处，我打坐了一会，又洗个澡。还不想睡。便打开电脑，真的注了个QQ号，名叫故国时光。先不打算告诉徐南，免得他笑话。俗就俗吧，回国本来就是体验俗世生活的。

在搜索好友人选时，我不太敢找那些30以下的，觉得有代沟，便将31至40之间的随意点了几个，都是人在北江的女性。

结果有的拒绝了我，有的没回应，也有人很快就同意将我加为好友。

我先向头一个发去个：你好。

对方回道：你是上网找情人的吗？

我立马有种被雷的感觉，不至于这么猛吧？于是回道：我没说什么吧？

对方道：你们很多男的就是为这个来的。

我觉得还真不能说人家不对，尽管直白了点。便道：我倒真没这么想。你很坦率嘛。

对方道：我从来都有话直说。我有老公，有孩子，有朋友，有情人，我怕什么！

我顿时被彻底雷倒。于是不再回复，对方倒也不再聒噪。

再跟第二个开聊，还是老套路。这回倒有来有往了，可见我还不是太落伍。

很快得知，这个是在一所乡镇中学教书，平常没事就上网聊天。问她老公干嘛的？回答也在同一单位教书。此刻干什么？在门外马路边打牌呢。他知道你上网聊天吗？知道啊，他连我的密码都知道。

第55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6)

我又晕。尽管自己没揣着什么歹念，但这种聊一个等于聊两个的模式，实在让我有点不太容易接受。于是同样作罢。

第三个名字就叫男士美容会所。我问，这是你随便起的还是就打算做生意广告？回答，就是做广告，欢迎你来消费。

我苦笑。

第四个上来先就主动发问，基本没给我留点讲话机会。先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在大学教书（心想基本符合事实）。对方大喜，随即说她孩子明年就高考，你说报什么专业好呢？我瞪眼，心想这问题也太大了吧？同时也就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趣。

回头想，怪不得人都说QQ上太滥。正打算下来，见有人要求自己加为好友。心想这倒很难得，通常该是男方要求加女方吧。忙将对方加了进来，一看名字果然有缘，叫伦敦时光。

对方先问：你此刻在哪里？是从国外回来的吗？

我说：北江。是的。你呢？

对方道：名字不就看出来了吗？

接下来我便用英语跟她来回问候了几句，果然回复很利索，且能看出文字中的功底。彼此皆很开心，深为找到个同道而快慰。

对方说，她曾在伦敦呆过几年，老公总在世界各地跑贸易，反正也团聚不到一起，自己也不喜欢国外的寂寞，便回来了。

进而两人就海外寂寞的话题畅聊一气。最后我还在琢磨着是否该问她的联系方式，却见她讲道：我跟你只可能是朋友，不会有爱。

我又差点晕倒。这也太多情了吧？还是如今的人全都成了精，不但可举一反三，而简直能见到一就想到了一百。加上也聊到夜深了，便给她简单回复道：Whatever you say（悉听尊便）。打算草草收场。

不过她最后的留言却又是：I"m not even going to say it（我不想说再见）。

我笑笑，没再给她回复。好容易来到国内，哪还有功夫跟她贫外语。

躺到床上想，上QQ的人可能神经都有点问题。

43.

费宁还真不太好联系，也不知刚回来那天我是怎么撞上的。如今先是拨了几次都关机，说明他已忙到了私人电话都无暇接的地步。终于拨通的时候，倒让我有点措手不及。因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屏息运气，似乎精力不够集中，有点不重视费常委了，罪过呀罪过。

那边却是一个别人的声音，但一听就明白了，大概是他秘书。估计秘书也知道，了解这号的人跟老费会有点密切关系，所以口吻还是挺客气，并不先盘问我的来历，而是先解释说费省长这几天一直在陪中央领导视察，电话好几天都没开，不好意思了。我顿感更不好意思，想自己竟差点干扰了费省长对中央领导的陪同，说不定国家的发展大计都可能遭到了我的破坏。何况我还心怀鬼胎，找老费压根就没什么正事，而是一宗近乎拉干部下水的勾当，实在不齿于同窗情谊。眼下莫非是上帝在冥冥中对我的一次挽救？让我及时收手，就当没有过这念头一样，将来无论多少年后，跟费宁还是纯净无暇的同学？

于是便对秘书说我是费省长同学，只是联系他一下而已，也没什么大事。秘书却依旧不肯怠慢（这素质实在没说的），还是征求我意见道，需要转告费省长什么吗？我犹豫一下，终究还是不肯就此罢休，便说，那你把费省长夫人单佳的电话告诉我吧，我们当初都是很好的校友。秘书立即照办，显然我这是最不违反他原则的要求了。

放下电话，松口气，心想也算小小收获。又一想，费宁这个对我等同学公开的电话，大概就是用来面对一般熟人的，实在没事了才开一会儿，平时就在秘书身上，真到忙起来就关了。但倘若上级领导或家人如单佳找他的时候，肯定又有各自不同的渠道。

第56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7)

于是便拨通单佳电话，马上接通。她一听是我，也很热情（哼，兄弟当年也算个大媒了，要没我成全她的矜持作态，又哪有她今日的贵夫人地位--自然这属小人之心），少不了寒暄一番。我叹道，这些天心情很矛盾呀，一直想跟老费好好见个面，又担心影响了省长大人的工作日程，这不只好跟你聊两句了。她说老费成天忙是没错，但也不至于连跟你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啊，这样吧，他回家我就告诉他，让他一有时间就联系你，回头我再好好给你接风洗尘。我忙说，风就不用接了，这些天一直就没少喝。她笑道，领教我们同胞的深情厚意了吧。我说，都领教到害怕的地步了，如今一有本地同学来电话，我上来就说，今天我可不想喝酒啊，呵呵，都落下病了。她说，那咱就不喝酒，另找其它好玩的地方。我说对对对，我现在对同学也都这么说。随后收线。

闭上眼长叹一声，想不到自己也这样了。故土真是口大染缸啊。

第57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1)

第五章 圈圈相连

44.

这天傍晚时，接到个周娜的电话，问我有没兴趣到一个酒吧去玩。我想起那天跟她约过好好聊聊的，尽管不清楚她打算聊什么，但我反正无所谓，顺口便答应下来。又问她一声，怎么想起去那里的？她说，她表妹雯雯在那里兼职，消费可以打很大折扣。我说明白了，支持你表妹的工作。心想，只要不是传说中的那种宰客酒吧，请女士喝喝酒是完全应该的，只要她愿意。

按周娜说的地址，驱车赶到那里，一进门就感到很热闹。周娜在一个角落冲我招手，我过去一看，就她自己坐那儿，看来专等我一个。她说雯雯要过会儿才来，现在正参加一个会展呢。她面前的桌上有一大扎啤酒、一小篮爆米花和一个果盘，三个杯子，还有一个赌片中常出现的骰盅。

她问我，要喝别的酒吗？我说，没任何偏好，你喝什么我随着喝。她又问，美国的酒吧跟这儿有什么区别？我说，实话跟你讲，我从来就没去过这种地方，美国的多数人也基本没什么夜生活，一到晚上就猫在家里。她说，奇怪呀，电影上不是常出现老外在酒吧里活动的事吗？我说，老市区的贫民窟那种地方倒有酒吧，都是下层社会的一些人在里面瞎混，国外的东西一到中国就会跟中国国情结合在一起，你看，酒吧成高消费的地方了，而台球，国外的极高雅绅士运动，来到中国却遍布了街头乡镇，成了平民百姓的廉价娱乐。她大笑，随后与我碰杯，并说，难怪说你们这些资本主义国家都腐朽没落了，连普通娱乐都搞不起来，还要到我们发展中国家来体验。

如此边喝边聊，感觉好极了。看来她也挺缺个能说话解闷的人，跟她一起不用担心冷场。

她说自己在结婚前也曾想过出国，家里有亲戚可以给办出去。但由于当时觉得心里没底，怕出去后变成个没用的人，也就断了这念头，随后便嫁了人。现在看来，当初是太胆小了，有个小时的同学，也是大专毕业，办事能力比自己差远了。出国后先过了语言关，然后嫁个老外，再就做起了国际贸易，成天满世界乱跑。而自己呢，早就在原来单位辞了职，倒像成了个游荡在社会边缘的人。老公常年在海外做工程，她成天看上去倒也挺忙，在几家公司都挂着业务经理的名，什么项目都瞎谈乱谈，反正谈十个备不住也能成一个，所以小钱还是能挣点，但自己就是觉得没意思。

我道："听你说这么热闹，每天忙忙碌碌的，不挺有意思的吗？"

她说："你又装傻。"

我初觉无辜，继而释然，遂笑笑说："我意思是说，在国内每天跟不同的人交往，起码不单调。你要是真到了国外，在那种没个人能讲一句中国话的地方，才明白什么叫没意思呢。"

她道："在人群中的孤独是另一种味道。"

我很是惊讶，仿佛面前坐着一个哲人。

她笑道："我也挺装的是吧？难道是受你的传染吗？"

两人一同笑起来。

我道："我总觉得吧，同样一种心理，如果跟环境放在一起考虑，就能看出是正常还是夸张。比如一个在校学生可能会因为失恋而自杀，但一个成年人就不太可能这么做，那么前者的情感就太夸张了一些。你生活在国内，当然也可以谈人群中的孤独，但要跟我们这种远走了几万里的人相比，恐怕也就有些夸张的成份。我们那种无边无际的思乡感受才真是煎熬。"

她似乎想了想，忽然一笑："我们打这么个比方，如果是一个北方人在广东工作，他会不会成天念叨什么思乡？应该不会。但他要是想回趟老家的话，大概会花掉他月收入的四分之一到一半，甚至更多。而你要是想回来，坐飞机无非也就一天功夫，花掉的费用占你收入中的比例更是比那个广东人低得多。那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我再惊，嘴里不由赞同道："是啊，以时间换空间，我应该很知足才对。"转念又一想，"不过我的意思肯定表达不准确，所谓思乡还不单纯是个距离远近的问题，一个北方人在广东，周围还都是中国人，那也就无所谓了。但你要是到了美国，即便偶尔碰见个中国人，那也是一个充分西方化的中国人，过去叫香蕉人，就是黄皮肤白内容。那样你当然会感到真正的寂寞。"

她道："我明白。我只是想把你夸张的成份剥掉，露出你最单纯的那份寂寞。"

我也笑着点头："不过你方才说的对我也很有启发，距离是次要的，如今即便回到老家，也感到自己成了外人，关键还是在新的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笑着停了片刻，忽又道："谭教授，我跟你说句实话吧，吴总那天其实是委托了我个事，但我现在感到有点困难。"

我忙问："什么事让你为难了？"

她又轻笑着停了一会才道："就是，给你介绍女朋友啊。"

我哦一声，既像是不出意料，又为这迟到的信息而难免惊讶。不过这周娜倒真是挺会处理事，要是昨天就直接说明白了，现场气氛恐怕就会少了许多放松。而实际效果则是，连徐南这种老江湖，估计都没看出那雯雯竟是为我而带去的。

她又说："因为吴总曾是我的老板，我从他公司出来以后，他一直待我也不错，所以我在去之前就很慎重，虽然把我表妹带去了，但并没告诉她是干什么。结果这丫头还真就没轻没重的让你笑话，一看当然就跟你不合适了。"

我说："是啊，一看你做事就很得体。"

"但通过昨天对你的观察，以及刚才咱们聊这一会话，我觉得你的女朋友吧，还真不太好找。"她说，"以前也见过那种回来相亲的，他们往往是，要么穷摆谱显阔气，尽拣漂亮的挑，要么人挺困难只为找个贤妻良母过日子，差不多一个大龄未婚的就行。而你，显然跟他们都不太一样。"

"我哪儿不一样呢？"我半尴尬半好奇的问。本来还想捎带上一句其实也不急着找，又怕给她也留下装的印象，只好强咽回去。

"我没文化不太会形容，"她说，"你该是一个更重视心情感受，而并不过分在意相貌之类外表的人吧。"

"你说得太好了，简直是我的国内第一知音。"我由衷的说。

"嗨，我离你的知音还差得远，女人怎么能完全进入男人的世界呢，你的知音还是在吴总、徐经理他们当中。"她依旧淡淡的说，听着倒是挺有韵味。

我心说，方才表达不准确，其实该说的就是红颜知己的意思。但又怕太肉麻，便没再补充说明。

第58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2)

"但我会尽力帮你挖掘，"她的口气像是打算去找矿，"现在跟你说明白了，你也好有个思想准备，将来说不定哪天，我说要找你，你可就得出来。"

我大笑。也不好说什么没问题或拜托之类，只好叹息着道："无论如何，这总是给你添了麻烦。什么结果都不要紧，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转而想，这倒也不错，原本还挺为给她表妹介绍男朋友而发愁呢，如今压力却都到她那边去了。

正说着，有人扑通坐在我身边，一看正是雯雯，不过她今天化了点妆，要不是提前有心理准备，还真得仔细辨认一下。她抬手就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对我说，谭哥好久不见，小妹敬你一个。说罢自己先一饮而尽。我没话好说，便也随着干掉。她露齿而笑，咧开的嘴巴很有点西方女孩的性感味道。

这时，音乐声忽然大起来，也换成了一首拉丁风格的曲子。雯雯马上拍手站起，走到中间的空地上，高举双手，臀部抖动，分明是南美桑巴。酒吧里顿时欢声四起，每个桌上都在鼓掌叫喊。雯雯边跳边招手，有人便起身跟她一起跳。渐渐跳舞的人越来越多，空中一片挥动的巴掌。周娜示意我也下去跳，我为难的摆手，她显然也意料到了，并不强求。这时再讲话就几乎是喊着了。我问周娜，这就是雯雯的兼职吗？我还以为是做服务员或者推销酒水呢。她说，这也可算是服务员的一种类型吧，在这种娱乐场所，就得一专多能。进而我想，接下来肯定会有人请雯雯喝酒，那么她就还有从中提成的收入来源，而且，哪位客人对她产生兴趣也是再合理不过，更进一步就不必多去想了。总之她是一个在这种地方生存很自如的女孩，哪还用得着别人给她介绍什么海外男友。

后来雯雯果然到好多桌上都喝了酒，但并不过多停留。最后还是陪我们坐在一起，三人摇骰盅喝酒，确实很有意思。到后来都有点不知喝了多少，但我没忘记抢着结账。

最后分头离开。很愉快的夜晚。

45.

又碰到了那个女生。

打着拳，我就感觉她已经来了。睁眼一看，果真就站在我想象的那个位置，分毫不差。

于是相视一笑。今天的交流从太极结束前就以开始。

随后，我搓着手再次走到她跟前。"你每天都在这一带转吗？"我以尽量随意的口气问她。

"反正我的宿舍就在那个楼上嘛。"她一指不远处的一栋宿舍楼，"这地方又相对清静一点。"

"哦，这么说，是我闯入了你们的领地。"

"恐怕是这样，而不是我专门等在这里看你打拳。"她说着抿嘴一笑。这一笑显出了她与赵雨的区别，当年的赵雨总是露齿而笑，看上去很阳光；而她则是闭着嘴，当然就是另一种暂时说不出的味道。

接下来便相互交代来历。她是南方人，中学教师，目前是北江大学历史学院的在职研究生，就是虽属脱产学习，但毕业后仍要回原单位工作。我想起当年就有这种读研类型，但那时的在职生都会拼命找门路争取离开原单位，便问她是否也有这种打算。她却说，现在情况不同了，即便研究生能找到一个中学教师的工作也都很难，何况历史这种专业，学校之外的对口工作更少，除非去盗墓。她说这话时毫无表情变化，我却听得一愣，反倒逗得她笑起来。

然后她好奇我的太极拳是跟什么名师学的吗？怎么看着如此出神入化，浑然天成。我倒没什么不好意思，因为在美国时类似的赞扬也听过一些，但毕竟由一个故国女子的口中说出来，让我还是需要消化一下。于是仰面笑笑，说主要是自己瞎琢磨的，当初在国内算是有个师傅，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在师傅那里学到的恐怕就是个入门，然后便的确取决于个人的修行。

第59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3)

她疑惑道："我还以为太极拳就是一些相对固定的套路和招式呢，但这几天看你打来打去，好像更多是随心所欲的成份，所以才越来越好奇。"

我说："你这种观点是大众对太极的一种很典型看法，那种二十四式之类的太极主要是用来进行基础普及的，其实仔细想想，练太极主要还是追求一种境界，当然附带也有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等功效，但健身长寿另有很多其它的方式，甚至可以说，太极如果练不进去，对身体的锻炼效果还不如每天坚持游泳呢。"

她认真听着，脸上越来越露出彻悟般的神情，随后说："真是胜读十年书，难怪看你打出的太极里好像都有种哲学的味道。"

这时我才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问："在国外练太极的人多吗？"

我说："反倒比国内要多，尽管打得好的很少。好些成年的中国人会练，因为这是一种典型的中国符号，练起来又像是很容易，起码能体现一些对故土的感情。而有些老外也对这个很喜欢，原因怎么说呢，大概从你方才说的哲学角度看，西方人对世界的认识可算是机械主义的，饮食要讲究各种元素的摄入，锻炼要讲究卡路里的燃烧，而东方的这一套，用他们的机械主义却怎么分析也分析不透，就格外神秘。另外，练太极的人打起来往往成群成片，是一种很自愿的集体活动，而老外在个人生活上讲究独立，亲属之间还要保持一定距离，所以他们内心深处那个孤独感，中国人可能永远也理解不了。看到一大群中国人在一起这么整齐统一的自得其乐，让老外有一种天下一家的感觉，可以使他们寂寞的心灵得到些慰藉。享受独立，平时是很好，可当遇到个灾呀难啥的，是人都想聚在一起，这是人类的共性。911事件之后，美国掀起了一股回归家庭的热潮就是最好的佐证。但美国人50%以上的离婚率，你让他回哪个家呀？所以就只好频频去找心理医生，有事去咨询，没事也去，一小时上百美元的咨询费，就为了能有人听自己讲讲真心话。而美式的心理咨询常用的一个方法，也就是将一群人弄在一起，聊天，交心，这钱赚得容易吧？而心理咨询在中国就怎么都火不起来，因为你随便就能找个人聊一通，没必要让专业人士来赚这份钱。"

"天哪，"她轻声道，"我是不是都该为你讲的这堂课付费了？"

我当然就说不下去了。

最后留了电话。她叫水墨。

我说："好特殊的名字，不去当画家简直是个损失。"

她说："看历史就够了，过去的岁月也都是浓淡相间的。"

我们含笑而别。

46.

回到办公室后，接了个杜钢的电话。我颇感意外。

听他吆喝道："谭教授，没打扰你的科研思路吧？"

我道："少来这套，那我该叫你杜大款对不对？还是杜富豪？杜老板？"

杜钢笑道："好好好，还叫你若松。我正在外地呢，过两天回去再好好请你吃饭。"

我也笑道："就为说这句废话？我总觉着像你这种生意人，绝对不会吃饱没事光为找我闲扯呀，这搁在徐南身上合理，搁你身上就不正常。"

杜钢道："你还真够碎嘴子，看来是在美国憋坏了，回来见到什么都大发议论。也别说，我是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我道："这就对了，不过，难道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你利用的价值吗？"

杜钢道："你的利用价值不小啊。是这么回事，昨晚上跟几个同行聊天，大家突然有那么种担心，感到行走江湖越来越不安全了。"

我点头："这几年倒常听说国内有谋财害命的案子发生。"

杜钢道："那是报出来的，私下我们知道的更多了去了。我都亲眼见过这种场面，半夜我们开辆车在路上走，一阵枪响，前边一辆车的轮胎就被后面另一辆车上的人给打瘪了。前边车上马上有人跳出来往路外边跑，又一阵枪响，人当场就趴下。接着后面车上还下来个人，走到那人身边，又补上两枪，再回到车上，开着不紧不忙的速度，走掉。"

第60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4)

我唏嘘："听着像警匪片。"

"所以呀，你老兄不是在武术圈里有些关系吗？"杜钢道，"你不妨帮着问问，看有没有愿意出来干保镖的人，当然正式身份还是司机秘书之类工作人员。"

我这才明白。但又问："难道街上没有那种高级保安类型的服务机构吗？"

杜钢道："什么事掺进去商业成份就不可靠了。你的身份不是无帮无派吗，所以我想，兴许你反倒能认识几个相对淳朴点的人。而且你们练的那种太极功夫，外表看上去也显得不太露痕迹。"

我听得不无惶惑，生怕自己有负此等重任，嘴里客套的却是："这要万一给你办不好，岂不影响我国国民经济的正常运转。"

杜钢嗤的一笑道："你也就顺便一打听吧，办不成也无所谓。"

"哎，老杜，"我忽然想起一事，大叫道，"你那事，啊，怎么样了？"

"哪个事啊？"

"就你那天说的，那个卖酒的女经理，啊，这些天接你电话了没有？"

"嗨，原来你也这么好奇。"他叹道，"还是拨过去就掐断，也不知有没造成她的家庭问题，还没法找人问。"

我安慰他道："没事，女人天生是撒谎的动物，糊弄起男人来可容易了。"

"没错"，他笑道，"历史上除了刘晓庆的老公之外，都是女人查男人，很少有男人查女人很在行的。"

最后又叮嘱我尽快给他寻摸合适的武林高手，我连声答应着，嗓眼里有句话接近呼之欲出，就是想问一声："要不然，老同学你看我怎么样？"

想了想，跟一个早年的拳友打了个电话，算起来我可以称他为师兄。他一听是我，连连叫道，快来快来，有什么事都见面再说。我便跟他约好明儿见。

放下电话又想，真有意思，到头来反而是为杜钢找保镖，才跟师兄弟们聚一下。

47.

晚上我正洗澡，隐约听到外面电话响。光着身子出来，拿起手机一瞧，Oh，my god！费宁！

这是在神州大地上，一位省委常委亲自给俺来电了。

不过，别又是他那秘书吧？是不是费宁仅仅让他转告我一声？让我没事别……

嗨，别他妈胡思乱想了，还是接起来吧。

一听还真是他。我于是继续赤裸着身子站在原地，顾不上披点东西了，要保持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与副省长通话。

"若松，不好意思了，一直没顾上找你好好唠唠。"副省长话里仿佛有种俯瞰众生的气度。

我忽然想笑两声。心说哆嗦个屁呀，他不还是那么一条人吗？再想得恶毒一点，万一哪天他要被双规了，不还得我们这些哥们去看他吗？这么一想就平衡多了，遂打定主意，往后不管见多大官，都先把他往双规的地方想一想，顿时就能找回自信。

我咳嗽两声："哎哟，省长！这……"

"叫费宁。"他打断我，"孙子才是省长，我那前边还挂个副字呢，呵呵。或者叫老费。"

"好好好，宁儿！"我终于彻底放松，"这回听着舒服了吧。"

"嗯，凑合凑合。"他叹一声，"现在流行是个人就说自己不容易，我也就不造作了，大家明白就行。怎么样，你这趟回来，除了讲讲课之外，还打算干点什么坏事啊？"

"嘿，省长竟这么明察秋毫，连我们民间这点小勾当都放在心上。"我不由击节赞叹。尽管又将忌称脱口而出，他却没再喝止。

"老同学嘛，回来都少不了找找初恋，逛逛红灯区，外带勾引几个小女生。"他笑道，看来还真明白。

"你最近又掌握谁的先进事迹了？"

"最新的是梁小平，不知道吧？"

"梁小平？他不是一直猫在澳大利亚的沙漠边上搞研究吗？"

第61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5)

"嗨，你那老皇历了，暑假他就一直呆在国内，这刚回去几天，下月又要回来。"

"哦，难怪我给他打电话都不通，还以为他外出旅游了呢。"我还真忽视了这个老蔫，"那他的先进事迹是……"

"他也回来找到了当年女朋友呗。那女的上半年还是一个中学的教师，暑假找我给办了个调动，进了一个专科学校。"他以不在意的口气道，显然帮这么点小忙简直都不值一提。"但我得问问他呀，就开玩笑说，你要不给我说实话，我就不帮你办，结果他就全招了。"

我快速检索记忆。这个梁小平，当年是一农村生，家庭极困难，毕业后留校做辅导员，好容易被人介绍认识个中学教师，在我们看来那女的简直就一般以下的水平，但谈了两年后，却还是把老梁给甩了，理由不外乎家里反对，总之把自己摘得挺干净，无形中还给今天留了后路。当时老梁都苦闷到快寻短见了，于是发奋考托，出国后更是吭哧吭哧多年，好歹娶了个澳籍华人的后裔。但据说那女人实际已完全"香蕉化"，只是拗不过家人意愿才嫁他的，小两口的生活肯定不睦。似乎老婆在婚后还有点红杏乱出墙之类的迹象，但生性老实巴交的老梁却也无计可施。如今看，敢情泥人也有个土性子，老梁终于杀回故国，寻找失去的青春了。

"那这女的如今也该很老了。"我努力回忆老梁女友当年的那点姿色，并想象其到了今天会演化成何种形态。

"嗨，人家情人眼里出西施嘛。老梁已经在国内联系好一个研究项目，今后几年就可以每年都回来几个月，过上大洋两岸俩媳妇的生活了。"费宁说。

我叹息，大家的步伐都不慢，全在与时俱进。随即又想，男人间最轻松的话题，大概就是说说别人的女人，而最沉重的话题，则是说到自己的女人吧。

"怎么样，若松，赶紧招了吧，回来这么多天了，见到当初那个学医的没有？"他还记挺清楚。当年我频频往外地的赵雨单位跑，当然瞒不了他，甚至他都还见过赵雨两回，只是他不清楚后来分手的细节罢了。

"见是肯定见了。"我无奈道。

他立即大笑："那这半年的生活就可以很丰富了。哎，她现在干得怎么样？你们，该恢复到超越历史巅峰的状态了吧？"

"反正是见过面，但连饭都还没吃过呢，更没到老梁那么猛的程度。"我如实说。

"那不行，得抓紧组织活动啊。"他还挺着急。

"是啊，这不她昨天说有个地方，既能健身又能喝茶餐饮，还挺私密的，我就想起你了吗？回来一直也没机会找你坐坐，要不然，你哪天有空，咱们一块去吧。"我竟在随口间完成了图穷匕现，实在佩服自己。

"这很好啊，我太想跟你这么见面了，而且也很想再次见识一下你当年的初恋。"他兴致挺高，"不过，这不会影响你们重温旧梦的进程吧？"

"嗨，要想重温，到我住处来不就温了。我就是担心跟她单独出去显得别扭，万一遇到个她的熟人，问她这男的谁呀？解释不清楚。"

"哈哈，拿我当灯泡。"

"也别光你呀，把夫人一块带上呗。"

"好好，我正好这周末晚上没事，到时候健身算你那老情人的，吃饭让单佳买单，哈哈哈哈。"他大笑着挂了电话。

我算是给副省长贡献了一段轻松时光，而且是以无比坦诚的赤裸姿态。尽管，他此时还意识不到轻松背后的伎俩。

48.

我开车去找昨天通电话的老拳友，当年都是一起拜师的。如今他在建材市场开个门头卖灯具。

师兄在见面拍打一通后，马上拉我到一处僻静角落里，要跟我推两下，就是两人面对面扎稳下盘，胳膊搅在一起推来推去。对业内同道而言，这样最能感受对方的功力深浅。尽管在外人看来，俩人似乎在玩游戏似的摇摇晃晃，四只手臂转来转去，其实彼此全都在较着劲呢。结果，没推几圈，我便有点趔趄，明显站立不稳的样子。师兄忙扶住我，停下手叹息道："师弟，看来你在海外有些荒疏了。"

第62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6)

我惭愧道："可不嘛，主要是没人一起练。"

师兄摇头道："还不光是缺乏对练的事，我觉得，你的一部分心气，好像都--泄了。但这让我很奇怪，不是说，你在国外教书一不是太忙，二没多少社交活动来干扰吗？按理说应该心平气和，高天旷野，让心境有所升华呀？怎么会生活环境那么安静，内心却无比烦乱呢？"

我边摇头边苦笑："所以说大隐隐于市。像你这样，看着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反倒成了一种独特的修炼。而我说起来像是扎到个世外桃源里去了，其实成天却是凡心乱动，尘缘未了啊。"

师兄大笑，随即说没关系，这半年保证能补回来。估计你主要还是太过于投入搞科研了，呵呵，你总归是科学家嘛。

我心想，这位也要给我补回来，也不知我到底缺什么。

师兄随即又叫来一个在外企做主管的师弟，仨人中午小聚了一顿。说着说着，就探讨起了我是不是可以回来的话题。我说，如今国外华人中倒是回归成风，基本可以说，能回来的都回来了，不回来的也主要是由于家庭子女等方面原因。师弟则说，别的我不了解，就我们公司那几个外方高管，既有纯种老外，也有外出定居后杀回来的华人，在我看来，绝对都是拿棍子打都打不走，全说中国好啊。那几个孙子，嗨，无一例外，个个手里都一把情人，也不能说他们心术就多么不正，实在是争先恐后往上扑的太多，让他们都不知怎么好了。就咱们若松，这能文能武的要是一回来，比他们谁也不差呀。关键回到国内你更能感到受重视，干起什么来也提神不是？

我惟有无奈苦笑。

又提起费宁。要说当初兴起学太极的念头，还是费宁先发起的呢。我俩先在学校跟个老师比划了几个月，然后才到社会上加入了较专业的组织，从此就可以拿自己当武林人士看待了，而学校那老师说实话只会点简化太极若干式而已。但费宁太不专注，很快就忙着奔赴了校内官场。当时他还读着博士，就兼任了校党委委员，自然也就顾不上到太极世界来修心养性。

此时我也顿时找到了对照物："哈哈，你们别看我现在下盘不稳，但总比费宁强吧？他如今可是肚子鼓老大，什么锻炼都谈不到了。"

师兄弟们感慨："是啊，国内人还都拿脑满肠肥的体型当成功者标志呢。"

我说："其实相比你们来说，我在美国还是有很多时间来锻炼，起码每天站桩两小时，带别人练还不算。但这境界的退步呢，可能一方面是自己确实杂念太多，另一方面也是跟你们切磋太少。"

师兄弟皆笑道："前者是主要的。"

又想起杜钢的事，便向师弟说了说。

师弟皱眉道："这事吧，我也得再问别人，因为我这两年没再带年轻徒弟，如今城里学拳的多半是些成年人，小孩都让考大学那根绳给拴死了。甚至现如今乡下练拳的也不多了，都忙着出外打工挣钱，哪有功夫玩这些，不但当不了饭吃，一不小心还会伤人蹲监狱。"

我说："当了保镖不就能当饭吃了吗？"

师弟说："但你同学不愿找那种正规的保安公司啊，这野路子可就得慢慢打听才行，你等着，我尽力给你问吧。

我当然更不便催他，心想反正杜钢也不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说不定再过几天还忘了呢。

谈笑一番，随之散去，都叮嘱我说，有事随时招呼，兄弟们保证随叫随到。我惟有拱手，再无他言。

49.

回来后，徐南来电话，说行动方案小做调整，山岳目前已开始前期调研，尚不劳我出马，他们那几个土老帽高管太容易摆平了，上次说的来咨询公司现场考察兼座谈的事，可能是那边也太忙吧，竟先放下了。这意味着起码可以先将一笔调研费用挣到手，然后再视诊断结果，决定下一步合作内容。

第63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7)

我说："那好，我能清闲一步是一步。"

他说："你别有松懈意识啊，这是一件事，咱再说另一件。就为避免你这种忽视基本功训练的倾向，我打算让你先参与点我们其它的业务，比如下周一开始，你就陪我去一家企业，参加他们的一个企业营销及发展战略座谈会。这样你一来可以熟悉下行业特色和业务流程，二来也养成你从此曲不离口拳不离手的职业素养。"

我说："你还真拿我当你下属了？"

他说："还亏着你了怎么的？咱俩谁跟谁，你就当是体验生活呗。接下来我还有第三件事呢，但今天先不说，嗨嗨，等你下周一跟我去一家企业现场座谈的时候，保证给你个惊喜。"

他还能有惊喜？我纳闷。但因为跟他太熟了，也就没有过于追根究底的好奇。不过我顺便要求说，你得让我先了解下这家企业的基本情况吧？别去了光做个没嘴的葫芦。他说这不用你说，马上就传给你。

放下电话，我又想起件事，随即给他打回去："我还得给你说一点，往后见了生人，别拿我当猴耍，什么云山雾罩的瞎忽悠，再这样我可不跟你出去了。"

他奸笑："我是可以答应你，但这问题要从以下几方面来看，一是咱们华夏所独有的这种吹捧文化吧，就像那红烧肉，可能从科学角度分析起来是挺腻，但谁吃也得说香；二是你冷不丁一回来，顿顿红烧肉，可能胃口上受不了，但你得这么想，一旦回到那暗无天日的帝国主义大陆，你可不又得啃那没滋没味的面包吗？所以能克服还是尽量克服着点，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有这第三，即便我以后给你换一种含蓄的包装模式，但我能拦住别人吗？除非你写张条贴脑袋上，上写四个字：俺不是猴。"

我气结，基本等同于吐血不止。

50.

睡前在床上打坐了一会，觉得心里有些不静，预感到注定睡不着，便打开电脑上网。

邮箱里儿子回信了，说他生活学习都正常，妈妈去看过他，还带他去附近的中国餐馆吃了饭。我想了想，似乎没什么新鲜的能跟孩子说，便暂时没回。又点开QQ，发现伦敦时光正在上面，反正没别人可聊，也懒得再加新人了，以免瞎耽误功夫，便跟她长一句短一句的聊起来。不打字的空闲时间就看看国际新闻。

聊上几句后便发现，这个伦敦时光还真有点徐南常说的那种装13。张口就是"我不奢望你有多少情调，毕竟你赶不上我老公也是正常的"，"我的朋友很少，或许高贵的心灵注定会是孤独的吧"，等等，简直令我有点想吐。诚可谓，低调的女人都是相似的，牛逼的女人各摆各的谱。但我是好脾气，也不习惯动辄便将网友拖入黑名单，竟能忍住不时泛起的不适感，在她多角度、全方位的自我炫耀笼罩下，一直断断续续的聊了下来。

慢慢了解到，她原本在国内一家大医院工作，后随老公出外陪读，在几家英国公司干过，大概便是在这段时间里培养起了她今日的自命不凡。尽管她总是以尽可能委婉的语气表达出来，比如轻声诚恳的说道，其实我这人挺傲的，眼光特高。这么听来，似乎倒还带给我一丝虚荣感。

如今她工作在一家外企，但并非传说中竞争氛围特紧张的那种地方，相反倒感觉她只是在帮一群西方冤大头看着个闲摊子。家有两个孩子，都是在国外生的。平时并无老人钟点工之类的帮手，她每天清早六点即开始一天的忙碌，此刻已近晚上十二点了，还在夜色中思考人生。

我便问她：那中午该好好睡会儿吧？

她说：不成，睡午觉会得高血压的。

我哦一声，跟着补充道：是啊，还会发胖呢。

第64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8)

她却立马敏感的问：我胖吗？

我哑然失笑，自己当然不知她胖不胖，但冲这口气，估计就瘦不了。

最后还是我担心影响她白天工作，提醒她该睡了，她也同意，但顺便又少不了加上一句--"我只是喜欢跟你交流，但不会是情人"。

我再次苦笑，没办法，只好打出一串"好好好"，意思随她折腾。

51.

赵雨先开车到我住处，把车放下，然后搭我的车去她说的那家休闲会所。

我马上领会到，她这一举动的含义很丰富。一来显得像是以我女伴的身份外出，更突出我的主角身份；二来开她那宝马小跑到副省长面前招摇，分明不够低调；三来，当然跟我讲话也比较方便点，顺便还可以再次回到我的住处。

于是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吴凡却没跟我们一起去。他说今天他就先不去了，先让我们跟费宁之间充分融洽一下，毕竟我们也是第一次跟费宁出来玩，掺上他这种生人不好。他信得过赵雨的能力，跟费宁绝对会有下一次活动。赵雨对此也表示认同，我只好叹赏他们的人情练达。

路上接了个杜钢的电话，这家伙催得还真紧。

他道："若松，那天跟你说那事，帮我打听了吗？"

我说："昨天还专门去找拳友们聊了半天呢，他们说了，这事得专门问，我这不正等他的信嘛。"

他却轻蔑一笑道："也不知你是真傻还是装，他们这不明摆着是敷衍你吗？那还能等来什么信，他保证一扭头又忙他生意去了，回头你再催，他还是这套来糊弄你。

我说："你就当我是真傻吧，那你说该怎么办？"

杜钢道："你们这些练拳的，一定是同门拳友遍天下，也就你知道的少，你师兄他们在北江这么多年一定都了解。你就直接问他，有没有在城乡结合部那种地方招徒弟的，然后咱就直接过去，当场挑选，回头所有当事人该咋回报咋回报，这复杂吗？"

我说："对，他们倒也说了，如今在纯粹的城市和乡下还真不好找练拳的，让你这么一说，要有的话，恐怕就在郊区。那好，明天就给你准信。"

他还没完："那你今晚上干嘛呀？我请你出来吃饭吧。"

我说："我正有事呢，得明天。"

他说："你能有什么事？不就咱那几个同学来回请客？说，今天又跟谁呀？算我的。"

我稍一犹豫，想不告诉他，无奈咱这人不会撒谎，顺嘴就说出来了："今天，是跟费宁。"

"哦，"他倒没像预料中那样大叫，但事后想，这正是他不动声色的典型表现。"那也不是外人呀，我倒还真有好几年没见他了。你们在哪儿活动？"

我说了会所名，并强调说，我也是陪朋友来的，那儿据说不让随便进。

"嗨，我有那儿的卡。"他说，"北江的商业场所哪有我不能进的？这样吧，你们先去该谈什么谈什么，我不掺和，但活动完了吃饭，算我的。我等你们啊，就这样了。"

说罢挂了电话。这个暴徒。

吴凡没来，倒拦路出来这么个劫匪。我看赵雨一眼，她倒没表示什么。又一想也无所谓，今天不就是玩嘛，热闹点没关系。

52.

结果证明，玩的挺好。

健身设施一流，环境服务更没的说。我不免暗自惊叹此地的消费标准不知几何，进而又惊叹赵雨的能耐着实可以，这该算是个无形的圈了，她大概早在这当中驾轻就熟了吧。

相互间聊得也很放松。费宁先跟赵雨说，我年轻时候可瘦了，不信你问若松，而现在怎么对付这个肚子成了个大问题，外出爬个山还怕碰见熟人。赵雨道，男士只要胖在一定限度内还不算什么，如今外面流行的是，人怕出名猪怕壮，男怕没钱女怕胖，我们才是面临问题最严峻的。费宁大笑，单佳也陪在旁边微笑，但话不多。也或许，这种低调就该算是一种旺夫相。

第65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9)

费宁又向我请教了几招太极拳，不用说，他打出的招式早没法看了。但他强调说，咱们当年也是同时拜师的哈，将来你要是在太极界出了名，我也得算是你同门的师兄弟。

转身他指着墙上的书法条幅说："其实咱们这些传统文化很相通，书法、太极，看上去都好像很随意，但其实处处惊险，这一点你看看书法家写字就能明白。那笔头可是软的，稍一不留神，用力不均匀一点，整幅字就全毁了。若松你打拳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体会？"

我微笑不语，只是点头。

其实，这番话用来佐证他们这些官员的仕途经历更是再合适不过，莫非他是故意说给我和赵雨听的？即便那样，也不至于在我这种书呆子面前说些一语双关的话吧，要说也得说给赵雨这种人精听啊。但此刻赵雨分明听不见，正在那跟单佳唠家常呢。但也或许，费宁就看出了我和赵雨约他出来的动机不地道，已认定我俩同属一丘之貉，说给谁听都一样？

今天才明白，什么叫不折不扣的做贼心虚。真是受罪，心里不由暗骂吴凡。那就继续硬着头皮装蒜，宁可信其无，不愿信其有吧。

好在杜钢及时出现救了驾，我大松一口气，剩下的活都让他给包了。估计费宁要是非认定我别有用心的话，那么杜钢又这么进来搅和一下，就无论如何也让他琢磨不透了。哼，长得都是人脑子，当年我的也跟他一样好用呢，他老费要真是始终绷着一根阶级斗争弦的话，那他就犯晕去吧。

如此看来，杜钢的出现倒是歪打正着，恰到好处。再看费宁，分明越来越想不起如何装腔作势了，若连两个老同学都要分别防着，那也太累了不是？

喝得更好。

席间费宁不时拍着杜钢的大肚子表示羡慕，说你这都是享受出来的，而我这肚子都是窝出来的，动不动一开会就坐上一整天，还得保持形象面对电视镜头，能不窝出一大包赘肉吗？

杜钢道："你还算不上胖，我这可都胖成祸害了。这人一胖呢就懒，什么激情都没了，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啊，成天简直觉着活得都没啥意思了。"

费宁道："你这才叫得了便宜卖乖。咱们在座这些人，若松是跟政府没关系的，我跟两位女士都是要靠政府活着的，只有你才是政府要依靠的，你们要是一捣乱，老百姓就该骂我们了，什么时候老百姓不骂了，钱也就都让你们给赚走了。"

杜钢道："实话说我还真没多少钱，你们爱信不信。"

这宣言当然很奇怪。我环顾其它各位反应，单佳果然一副听笑话的模样，费宁却道："我信，你的钱都花给小蜜了。"

举座大笑，只有杜钢一副抓耳挠腮模样。

赵雨又追上一句："这叫女为悦己者容，男为悦己者穷！"

我和单佳的样子顿时都显得很羡慕，别人全都太有文化了。

53.

尽欢而散。

回来的车上，赵雨道："这省长夫人真有涵养，记得你当年给我讲过，你曾为他们跑腿不是吗？当时你怎么没据为己有？那样说不定你现在就成副省长了呢。"

我看她一眼，她扑哧而笑。

"也可能，她要嫁了我，如今也就流落在美国街头了。"我慢悠悠的说。忽然有件事想不明白："哎你说，这费宁一个副省长，平常难道就没来过今天这样的地方？"

她说："肯定会有无数人请他来这类地方消费，北江虽然没北京那么多的贵族俱乐部，但供这种省级领导放松的场所还是有的。但我想，他跟其他的熟人来，恐怕还是会有一定的顾忌，还是没法完全放松。"

我明白了，像我这种闲人，反倒会给费宁提供一种貌似安全的感觉。真像老子所说的，无用就是有用。而她赵雨呢，又是以我初恋情人的身份半遮半掩的出现，虽然暧昧了点，但也足以逗费宁一乐，且绝不至于引起他在其它方面的警觉。有意思，敢情兄弟回来发挥出的最大作用就是没用。

第66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10)

赵雨没再进一步解释，直到我将车停到院里。但她却没有下车的意思。

"哎，说说你跟你前妻，是怎么离的婚啊？"她问。

"我还以为你不想知道呢。"我低头说。

"你这人就是个木头，"她看着窗外，"上次我是说得多，那是我有话想说出来。我从不愿强求别人，以为别人要有话想告诉我，自然也就会讲出来。没想到你还是要等着我问。"

我笑道："我一直就这么笨嘛，怎么你到今天才明白。"

她扭过脸来看着我，含着一丝半冷半讽的笑："所以我很悲哀。"

我慢慢讲起来。

前妻刚出国时，甭问，很难适应美国社会，刚好我那几年也是在原始积累阶段，再一生孩子，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狼狈。几年后她再出去找工作，肯定更没有能上手的活，就先到人家公司里做义工，这是我国没有的概念，就是不要工资，只为积累经验。整整一年的义工做下来，才转为正式员工，拿到了她的第一份美元工资。

"正因为有这段经历，让我觉得她那时候为我牺牲了很多，再加上，她有点像你，所以无论她后来做出什么事，我也不会埋怨她。"我说。

"不埋怨，却还是该离婚照离婚。"赵雨目视着前方说。

"她跟她的美国上司有了私情，还怀了孕，堕了胎，你让我该怎么办？"我把最沉重的部分干脆一句话说出来。

"她回头跟你怎么说？"

"她的意思，反正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地方，大概也是让西方文化给洗脑了吧。"

"她就一点东方式的不道德感都没有吗？"

"她说，你当初以出国为诱饵得到了我，你就道德吗？你看，天下的事怎么讲都有道理。"我看着赵雨说。

"你一定想，本打算靠家庭包办找个省心的，没想到谁都不省心。"她也回望着我，话里照旧不无讥讽。"女人就是这样，无论她比你差再远，都有本事把你拉到跟她一个高度。"

我皱皱眉，忽然有种被挠着了痒痒肉的感觉，终于笑了。

她嘴角也撇了一下。接下来，该再到我房间去坐一会吗？

"我回去了。"她说，"明天再联系吧。"

说着推门下车，走出几步，便打开了她自己的车门，旋即绝尘而去。

她的车影转眼淹没在夜色中，而她那修长性感的身段还像在我眼前闪动，令我无端又一阵郁闷，或像是泛起一种此生虚度感。

莫非，她方才的问题，就为满足一个好奇，此刻便算是了却最后一点心事了？而且，眼下这种合作关系，貌似也能随时见面，无话不谈，其本质难道不是她对我的又一回利用吗？

想不下去，好像又把她给失去了一回。

第67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1)

第六章 叹为观止

54.

清早，我站在院门前等车。说好徐南来接我的，这算是他所谓的公事。

但过点五分钟了，还不见他的车影，我便拨他电话。

只听他拉着长腔道："等人定律，当你等急了一打电话的时候，要等的人马上就会到了。刚才不过堵了会车而已，现在你扭头再看。"

果然来了。哼，定律，我在美国确实也遭遇过这种情况。

我刚要绕到副驾的车门前上车，却见他打手势让我坐后边。我想莫非还要把座位留给别人？便拉开后门钻了进去，随后便听见一串笑声。我抬头一看，眼前早已坐好了一人，却是那晚喝醉酒的小韩。

"你怎么也一块去呀？"我连忙思考她之所以出现的原由，"难道，就是去你们公司？"

小韩笑而不答，徐南在前面道："差矣，差矣，韩小敏同志现在已经是我们咨询公司的项目经理了。"

我再吃一惊，原来这就是徐南所谓的惊喜。莫非这里面有什么跟我有关的名堂？当然来不及多想，只好忙着跟小韩应对。

据小韩婉转的解释，我理解事情的缘由大致是这样：小韩也是在原来那公司干腻了，虽说挂个什么业务经理的头衔，本质就是个小工头，骨干员工而已，将来也看不出有什么长远发展。正好徐南前几天跟她大谈了一番咨询业的广阔前景及职业自由度，她也想换种工作模式来开发下自己的潜力，于是就投奔了徐南麾下，顺便还牵头介绍了几个小项目，实在是难得的人才。

"太好了，"我替他们都高兴，"有你的加盟，老徐那可就如虎添翼了。"

"主要也是听说还能跟谭教授学到很多东西，"徐南又开始恶毒，"我这两下子，差远了，你等着瞧，保证过不几天，小韩就能变成我的领导。这小女子，功力深厚，太不可限量了。"

小韩不免急恼，就此带来一路的其乐融融。原来和谐社会与疯狂吹捧是分不开的。

说话间到了目的地。是一家大型地下商场，坐落在市内的一座小山下，历史上曾是文革期间挖出的防空洞，后来加以改造，成了容纳无数个体摊贩的商贸市场，最大特色为廉价，同时也充斥着假冒伪劣商品。商场在体制上仍为国营，正式职工竟有二百多人，半个都辞退不了，就这样扫地看门之类的还要雇临时工，效益自然也就好不到哪儿去。再加上近年来城市发展快，新商业中心不断出现，该商场所处地段已成乏人青睐的老市区，遂越发门庭冷落，王小二过年。于是病急乱投医，在其主管部门敦促下，找来些高校教师、咨询人员等召开这场座谈会。而对于被邀请者而言，估计包括多数教师在内，也都是希望借此机会抓住企业眼球，能就此拿到个项目干干。这样无形中倒也营造出了一种竞争氛围，足以令各路神仙亮出绝活。

会议室门前，有企业领导专门迎候。来到会议桌前坐下，徐南又忙着跟各家同行打招呼，看来大家平日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

一串领导介绍完毕，专家发言开始。真乃各有千秋，花样纷呈，甚至奇门遁甲，怪招迭出。有主谈战略的，有结合城市大文化的，有构思开发老城传统的，有力主重新定位以险招制胜的，也有的满口乱抛名词，什么蓝海红海、六席格玛、整合传播、体验营销、娱乐为王、流程再造、二次创业等等，甚至一些外语单词都吐噜出来，让我听着都一时难以反应。看那主持会议的企业领导，边做认真记录状，便不时面露难色。另一侧那些主管部门的所谓领导，更是不时低头接着电话，尽管勉强压低声音，还是对发言产生着干扰。

终于轮到我们了，徐南先说。他张口便声明道，前面很多专家谈过的，自己就不再赘述了。简单讲，咱们是做生意的，是希望赚钱的，那就先看看打算赚谁的钱。目前社会上的消费群可分为这么五类，一是豪富阶层，有钱花不完，压根就不会到这儿来；二是舒适阶层，也很有钱，但有理财意识，在生活中寻找情趣和性价比，真需要的东西，多少钱都买，一般能替代的东西，尽量买实用的，对他们就可争取；三是便利阶层，其实就是典型的中产家庭，有房有车有安乐，但处处还是难免要精打细算，他们当然更是我们的主力；四是小康阶层，就是大部分工薪家庭吧，在如今的生活条件下，不算富裕，但温饱不成问题，他们对我们这里的需求度就不用说了；五是节俭阶层，就是相对贫困的那部分人，对这部分人我不多说，按理讲他们也该到我们这儿来，但由于其消费能力不强，市面上还有比这里更便宜的地方呢，比如夜市、杂货市场，所以他们反倒不构成我们的主要顾客。那么，中间的三个阶层怎么会来我们这儿少了呢？这就涉及到另一个话题，那就是风水。

第68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2)

会场上一阵轻微骚动，几个原本昏昏欲睡的领导也陡然有了精神，仿佛面前空降了一位半仙。

徐南随之简要破除了一下有关"风水即迷信"的观念，然后大谈道，一处能赚钱的商业环境，要的是三气，地气、人气和王气，其中地气为根，一旦发生了变化，气被抽走了，再怎么瞎忙活都没用。我们这地方，曾经是有过地气的，如今呢？可以说，被抽走了，而且新老市区间崛起的新型"商心"--商业中心，成了阻挡人气过来的几座大山，那些商业中心，也就真成了我们的伤心。那么怎么办？小打小闹没用，需要做的是一个大型系统工程，要政府参与，融城市规划、老城改造于一体，重新为老城区注入地气，我们这儿再加以配合，才能恢复昔日的王气……

他已完全进入神侃状态，如我的太极打到了无人之境。虚虚实实，撒豆成兵，好像什么都说到了，又确实让人无从下手--除非请他来从头制订一个庞大规划。

全场肃穆，我也很悲壮的看着他，想这小子的忽悠功夫真算是到了家。

随后小韩发言，声明是对徐经理的发言做些补充。她主要从商场目前该做的目标方向来谈，提出要让人感到来这儿的好处。那么跟其它竞争对手型商场相比，来我们这儿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呢？可以说，其它地方的特点是，便宜的不能逛，能逛的不舒适，舒适的不实惠，实惠的不好玩。而我们若能做到一实惠、二休闲、三舒适、四好玩，就能形成一个相对独特的形象特征。这四点并不是多么难以做到的，顺便还要对品牌形象加以提炼、打造和提升。

她的话听来既雅俗共赏，又细致入微，令商场领导频频点头。

轮到我了，也只好硬着头皮说几句。受他们启发，我临时调整了一下内容次序，先从浅显处说起，以国外旅游者、归国华人乃至自己的亲身体会，说明购物者的选择，还真不见得就是消费能力强的必然去豪华商场，钱少的才来大众市场。北京秀水街上的老外，哪个缺钱？所以不必把自己过分看低了，只是弄些大路货来维持生存。但我毕竟是搞经济研究的，没徐南那么多营销花样，只好大量列举熟知的华人在国外以及回国都怎么消费，以国外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为主题，阐明商场值得考虑的发展方向。然后我又拽了点洋的，列举了几类国外服装商场的销售模式，分别提出其特征来，联系到该商场身上，似乎也确有值得借鉴之处。到后来，说得我自己都挺信服了，似乎让我来干这商场经理，都有把握使其再度辉煌。

很显然，我们这支小团队的优势绝非一星半点。

55.

座谈会后，少不了大喝一场。许多人纷纷过来要我名片，也有个咨询同行暗地对我耳语，让我不妨考虑跟他们公司合作一下，"我们的机制很活呀"，边说边捻动手指头，露出暧昧笑容。我只好同样予以暧昧回笑。后来临散席时，那家伙蹭过我身边又再次强调，"我们机制很活呀，哈哈哈"，无比诡秘而去。

回来的路上，徐南总结道，咱们这特点是，越是野路子的越爱谈理论，而教授呢，反倒爱举例子。说得大家齐笑，过会儿想想又笑。

门口放下我，他们又回了公司，说改日再请我到公司去，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一人一个格子，全在埋头做思考状，一点都不好玩。我说随他们便。小韩倒没怎么刻意说啥，只是摆摆手，今天也一直没提此前说的什么谁请谁吃饭的事。我似乎倒有点怅然。

回来并不想睡觉，尽管喝了些酒。我没有许多国人的午睡习惯，这大概一方面是在国外多年熬出来的，同时练太极也使我的体能储备比一般人多。

第69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3)

在床上打坐一会，出门开车来到校园。下车后，老远就看见水墨拿本书坐在一处树下的石凳上，心里忽然有种省悟感，明白驱使自己前来的，不是仅仅想打拳，恐怕更是想见到她。

她也看到了我，浅浅一笑。我倒是想先跟她聊聊，又觉毕竟不妥，不好太露骨。便还是直接走到草地中央，但这回怎么自己都觉得有点装模做样？

于是跟心魔斗争一番，总算勉强投入，如往日一般操练完毕。走到她身边时，她正拿起身边的一个旅行杯喝水。见我过来，便放下道，先生你看也不好意思请你喝。我说，我想喝就去办公室了。她却伸过敞口的杯子到我面前说，你能闻出这是什么茶吗？我惶惑道，这我可没研究，平常也只是随便喝点绿茶和铁观音。她笑道，就是铁观音，但铁观音也分很多种，除非专家，一般人其实都只是了解点皮毛。我问，那你能算是专家吗？她说，半个吧。脸上竟没半点夸张感，好像还谦虚了许多似的。

我说："我在老家有个朋友，现在发财了，平日便弄了不少好茶在办公室里，很像那么回事的品尝。所以就给我形成了一个观念，一定是很有钱的人才懂茶。"

她说："那才不是呢，在我老家那里，即便普通的家庭，每月也都会拿出三分之一的收入来喝茶。"

这倒让我小吃一惊，实实在在有种刮目感。随之自语道："那你们那儿的生活太让人羡慕了，大家一定都不急着忙着忙那，人人的心态都跟神仙一样。"

她抿嘴一笑："想不到教授还这么富有诗意的联想。"

一句话忽然冲口而出："那我请你去喝茶好吗？你也正好给我普及一下茶文化。"说完后不免把自己吓一跳，这是我会讲出的话吗？

她还是抿嘴一笑，随即将书往身前一抱："那走吧。"

56.

刚在茶馆单间里坐定，接了个电话，是周娜的。她问我现在忙吗？我哦哦着说，在外面呢。她又问晚上有时间吗？我再哦哦两声，说回头我跟你联系吧。她就挂了。

我猜她大概要向我推销某个相亲对象了，而且还该是经她一再筛选过的。这么一琢磨倒有点好奇，但旋即便觉可笑。还会有人比眼前的江南女子更可爱吗？

我要求水墨，不必考虑价格因素，只管挑一种她认为最值得推荐的茶。她便跟着服务员在茶馆门厅的玻璃茶柜前反复遴选起来，最后拿着一筒茶走进来，说一次喝不完还可以存在这里，这茶其实并不贵，但产地很正，香味也很纯。

随后她开始了茶道表演，堪称眼花缭乱。因看不懂其中名堂，我也没法加以具体描述。最后她手擎一小盅茶递到我面前，仿佛由无数原料中经千般变化加工才提炼出这点精品。我简直以诚惶诚恐的姿态接过小茶盅，又不知该一口干掉，还是该以小鸟饮水的速度来细细品味。

"茶就是要这样才能品出味道，而不是像北方人平常那样，牛饮。"她笑着说。

"我看着都累，"我说，"难道你们那儿的人，平常在家里喝口茶，也要费这么半天事吗？"

"这怎么是费事呢？就像你煮饭之前，要将米淘上好多遍，有没有觉得费事？"她说得一本正经。

我只好惭愧的笑。有文化的女人歪理多。

不过茶的味道确实很好。想起多年来，我总是一个大茶杯子抓把茶叶放进去，一直喝到没味了为止，要说给她听了，恐怕要将额头皱出沟来。

她生于我上大学那年。我心下叹道，尽管我上学早点，但怎么说也该算两代人了。尽管，她也同我一样，都可算成人。

那么，她也该结婚有孩子了吧？

没有，她首先就说明了这一点。她说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现在每天都要通一次电话。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当时正好赶上国家的生育政策由提倡生两胎改为生一胎，结果生完她后，就没来得及再生下一胎。

第70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4)

"为什么没结婚？"我索性干脆问，"一定有很多人追求过你。"

她歪歪头："我不愿成家，然后每天都忙着跟孩子和老公吵吵闹闹，转眼就成黄脸婆。"

我笑道："可谁也都总要结婚的。"

"如果你注定知道有种灾难要降临，那就让它尽量晚来一些好了。"她摊开手，很学生化的样子，"否则，如果你偏要认为早一点适应了它，就会化险为夷，那我反正觉得这就叫做自欺欺人。"

我只好笑，不愿跟讲歪理的人辩论。

当然其它问题也不便问，比如，她有没有男朋友。

"先生，"她歪起头问道，"你喜欢什么样式的音乐？"

我再次惶惑："我很土，在国外对那些西洋的东西一概听不进去，国内如今流行的也只是偶尔听听，嗯，大概由于小时候样板戏听多了，我车上倒是常放些传统京剧。"

忽见她神情先一正，再一紧，双手翘成兰花指，口中竟悠悠唱道："看--大--王--"

我则先张口，转而微笑着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专心聆听她逐字慢慢唱下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轻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待她音落，我轻轻击掌。"真不错，霸王别姬。尽管我平时听旦角的唱段少，但这段太有名了。"

"你听得多的，一定是老生。"她说。

"没错，我觉得老生的发音简直太科学了，那种苍凉的忧伤感，世上任何美声唱法都表达不出来。"

"那你一定还不喜欢小生。"她又说。

"也没错，大概很多人都这样，总觉得小生用假声发音，太不真实了。当然你这种专业的爱好者，应该不会这样认为。"

"其实我也不喜欢小生，尽管这不太公平。所以演小生的好演员也就少。"她转而又反驳道，"我哪是什么专家呀，只是小时候受母亲影响听了些京剧，现在又由于专业的原因，比较喜欢些传统的东西而已。"

"你要是到了国外的华人当中，一定会很受欢迎。"我说，"你看，再过几天就该过中秋节了，美国各地的华人社团每到这时候就会组织起很多活动，秧歌、舞狮子、太极拳、京剧、民乐等等，还会邀请国内的专业文艺团体去演出，简直比过去的庙会还热闹。"

"太有意思了，国内还没这些呢。"她听得很兴奋。

"那是国内人没有国外那么沉重的寂寞。"

"你当然就是上去表演太极拳了，都是大家义务演出吗？"

"哦，演过后发两张华人餐馆的餐券，自助餐，餐馆赞助的，当然也是顺便拉生意，大家都很开心。"

我说得也有点开心，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自己这么个老男人，跟一个国内的未婚女孩说这种话，她不会以为我是成心诱惑吧。定神一看她，脸色倒没什么变化，这才多少放些心。

但轮到她问我了。

先问孩子。这好说，我如实回答。

然后，我等着，好像那个等楼上靴子落地的人。但楼上却没动静了，我便无端的有种煎熬感，犹如辗转在无眠的床榻，不知何时天亮。

"你不想再多说点你的家庭吗？"她终于开口，却是以这样貌似含蓄的口气。噢，这是含蓄吗？够凌厉了吧？

我点点头，轻声道："我离婚了。"

她神色中却没有我料想的沉默，反倒莞尔一笑："你不妨这样认为，对一个成年人来讲，没有离过婚的经历是不完整的。"

我只好苦笑道："离过婚的人生就更不完整了。"

真是轻松，这样的话题都能如此寥寥带过。

57.

在后来的谈话中，水墨没再提到有关我前妻的任何话题，大致是聊了些她们那儿的风土人情。后来她顺口说，其实她唱最好的不是京剧，而是民歌，原生态那种，全国各地的都多少会一点。我忙请她能否展示两句，但她却说，今天就不唱了吧，茶馆这种环境不行，一是唱不出味道，二是恐怕会招来服务员。我说，轻声唱嘛。她说，那就更没味道了，原生态就是要尽情唱才行。这就好比，说个不恰当的比方啊，有人生了个大胖小子，能要求大家轻声笑吗？有人家亲人去世了，能只许轻声哭吗？我马上住嘴，明白她又回到了轻车熟路的歪理轨道上。

第71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5)

离开茶馆的时候，刚好到吃晚饭的时间。按理说，再请她吃顿饭完全顺理成章，但她却说，晚上约好了要见导师谈毕业论文的事，匆忙吃顿快餐太便宜你这个洋教授了，还是改日吧。我便只好由她。这一下午该算挺美好了，显然只有回到故国，才能领略这样的才情女孩。

回到住处，先倒在床上歇了会儿。喝了一下午茶水，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吃。到快半夜的时候看徐南有没时间，再叫上他出去吃夜宵吧。哦，要是小韩也一起的话？呵呵，倒真有点想念这两个上午时的战友。又反思，方才这一下午，面对水墨的时候，想过小韩吗？好像是没有。尽管小韩也是个挺不错的女孩，聪明、干练、有激情，但自己跟这种总在外面跑的女孩，无论如何，还是有些似乎先天的距离。而水墨，多好啊，一个沉浸在传统文化中的小精灵，若能与她在一起，就到她老家一带的茶乡里，找份当地普通高校的工作干着，每天喝喝茶、听听山歌，夫复何求？

忽然想起周娜下午打过的电话，忙给她打回去。

周娜在电话里笑着说："教授，下午是不是在约会呢？"

我忙说："没有没有，是见了一个老同学。"

她说："是也没关系，你本来就该大约特约，有什么放不开的？所以教授我真得批评你，你确实还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呢。"

我说："是是是，言之有理，古人讲洞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我则是到了国外，停止进化了。"

她又笑，说："倒没那么严重，跟你说正事吧，我是想向你推荐一个人选，中学教师，综合素养特别全面，性格、教养、相貌、为人，那都没的说。短婚未育，离异原因是刚结婚不久男方的一个情人就闹上了门，一口气没咽下。怎么样？能给你找出这么一位来，该谢我一个大猪头吧？这要往你那美国华人圈里一带，你就露脸去吧。"

我不明白大猪头又是什么典故，听到各方面条件如此优秀的人才，竟也没激动到什么地步。甚至还硬憋着差点没问出那么一句：她会唱京剧和原生态民歌吗？

我的犹豫姿态肯定让周娜意外。关键是如今多了一个江南小女子水墨，就如一夫当关了一般，让老衲这传统的脑袋里一时还真有点容不下两个人影。便想对周娜撒个谎，说有外地同学要我过去玩之类的，或者要跟徐南出差到外地，但终归又说不出口，看来老衲这混社会的素质就是有欠缺。

最后只好说："那你看，明天是中秋节，我要回老家一趟，要不等我后天回来，再请你们吃饭吧。"

周娜自是欢喜，连声说："那就这么定了。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不错。"

58.

睡前又在网上跟那个伦敦时光聊了一会。这次她话说挺多，不再像往常那样半天一句了，估计是有了真正的空闲。

感觉这种对聊的状态很舒服。尽管在国外也可以找国内网友聊，但可能就是心理上有种无可逾越的空间距离，觉得反正聊也白聊，纯属浪费感情，结果也就很难保持下去。此刻则是因为感到，跟你聊天的人仿佛就在窗外不远处那栋楼上的一个房间里，所以尽管陌生归陌生，还是平添许多兴致。

今天听她讲了半天她早年的初恋。当初她可谓一个既激进又保守的女孩，先说保守在于，认定一个人，就打算跟他终老一生（我心说，废话，少女时恐怕都这样）；激进则在于，高考后就跟男朋友开始了同居，并在大学期间始终保持着规律的性生活--两人的大学相距不远（我又心说，真够刺激老衲的，当年俺可过得跟苦行僧一样，直到如今都是；同时更感到，这女人太大方了，这种事也能随口就说，莫非在国外熏陶过的缘故？）。

第72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6)

"那么后来呢？"我当然好奇。

"后来，他车祸。"她简单写道。

我无言。停了会又问："现在的老公是怎么出现的？"

"他也是我的中学同学，一直暗恋着我，从中学到大学（我心说，哇赛，可能一个常年受到性生活滋润的少女会显得更有魅力吧）。我男友车祸后，他就娶了我。"

我停手，点头。感觉有点琼瑶味道。

不过后来就不太琼瑶了，感觉她是从此过上了枯燥的家庭妇女生活。老公学工科的，应聘到了一家跨国公司，不久就去了公司的海外研发部。她也就跟着出去了，先后生了两个孩子，此外没别的更多收获。当然若是生活稳定，估计也就一直那么过下去了，但老公却常会被派到了公司在世界各地的分公司，一处呆半年又走。她跟也没法跟了，干脆卖了英国的房子，回来做起了外企白领。就这样。

我只好恭喜她如今还算不错。她说反正各地有各地的烦恼，她自己的生活模式就是，让自己尽量疲惫，没时间无聊，也就好像很充实了。

我沉吟，又停了一会。

"要是能见面的话，你抱抱我好吗？"她忽然发来这么一句，吓我一跳。

过了会我才回道："当然可以了。"

"你别误会，我说过的，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爱。"她还多余这么解释。

"我明白。"

"也可能，到了我们这样的年龄，就很难再爱上一个人了吧。"她说，"我是学医的知道，男女青春期一过，激素分泌就下降，恋爱结婚就难了。中年人，尤其是中年男人，即便性激素分泌还可以，能支撑进行床上运动，但恋爱所需要的肾上腺激素之类的，绝对就远远不够了。".

我茅塞顿开，原来有如此科学严谨的理论来说明中年男人的激情不再。

"理智固然可能阻止人干傻事，"她继续逐句传来，似乎是怕我看慢了无聊，"但太理智了，从某个角度看，也是一种悲哀。"

我继续无语，没词跟她应对了，只好过一会便发去个傻乎乎的深思头像。她这么自语了一阵后，说想睡了，跟我交换了电话，随后同时退出。

59.

第二天，我开车回了趟景州，只为陪母亲和妹妹一家吃顿饭，仿佛这样就是意义非凡的团聚了。要说起来，这倒是二十年来第一次跟家人一起过中秋。中国人最重视这种貌似团团圆圆的形式，其实跟平日的见面相比，这一天真就多么重要吗？

晚上躺到床上，谁都没联系。想起父亲，不免又流了会泪。

因为第二天下午还有课，次日一早便赶了回来。

下课后，我照例到校园的老地方去打拳，一路还想着，见了水墨，可以跟她计划一下过节的活动了。不过又想起还跟周娜约着晚上要去相亲，真是麻烦，不知又该撒个什么谎才好。

但半天太极打下来，却没见到水墨的影子。让我把拳也打得浮躁不堪，要有个行家站旁边，肯定能把嘴巴咧到耳朵上。

回头发了条信给水墨，问她在干嘛呢？结果我都开车回到住处了，也没见有回音。直接拨她，才发现已关机了。

奇怪，干啥去了也不给我打个招呼？不过转而一想，平日我们好像也从没就日常活动打过什么招呼，人家又不是你什么人，凭什么就该事事让你知道？

嗨，正好，陪周娜吃饭，兄弟也相回亲去。男人的日子可真好过，陪哪个女人不是陪，呵呵，尽管我绝没想那些歪的。

电话打给周娜，听从她的建议，确定了吃饭地点。问她们需要接吗？她笑道，我有车，你把自己按时送过去就行。

两小时后，三人已在一个酒店的小单间里端然坐定。

第73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7)

女教师姓田，穿件黑色高领毛衫，小巧的脑袋上，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脑门光洁滑润，显得干练年轻。

我扫过第一眼便在心里叹息，真是无可挑剔，You"re really stunning（你真是艳光四射）。但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我却会不知如何才好，总不免担心自己哪方面言行不得体，逃不过她的锐利目光。因为下意识里分明觉得，这种对自己如此精心的女人，在看待男人方面，一定也会明察秋毫。我这种没底气的心态，也许还是太缺少与女性打交道经验的表现吧。

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在老家见到前妻时的情景。当时的我，尽管在美国十足穷书生一个，但随便置身行头，还是能在国人面前显摆一下。看着故乡的小城姑娘，心里有种居高临下感也很自然。尤其是，说点海外的任何话题，大家都只有听的份儿，完全没法跟我进行对等交流。至于生活条件、工资收入等方面的差距就更不用提了。倒不是说前妻的个人条件不好，但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她无论嫁什么人，工资能高出她一倍的恐怕就已很难找，那年头的个体户还是过街老鼠呢，有正经工作的女孩是不会考虑的。而我的收入，别管在美国显得多么寒酸，跟国内工薪同胞们那年头百元上下的水准相比，那还是具有相当的硬道理。

于是也就很容易糊弄到了第一个媳妇。

而如今的不同之处在于，我尽管还是有些所谓优势，但分明已算不得巨大。比如收入，跟工薪层比固然还算可以，但跟随便一个做点生意、搞点项目的人相比呢？如今国内这种收入空间极富弹性的兄弟可太多了。至于美国的生活环境，在养生角度看自然也是相当可以，但若考虑到一个成年人融入当地社会的难处呢？所以，老衲在面对国内优秀的女同胞时，就不敢有太多自信。唉，很优秀啊很优秀，就像吴凡说的一样，国内随便拉过一个陌生女性来都是如此，而我们做男人的呢，却实在会觉得自己不成功啊不成功。

好在有周娜从中斡旋，基本如阿庆嫂般滴水不漏，让我轻松不少，讲话也有了几分自如。

问田老师是教什么课的，她说数学。我哎呀一声，说不像不像。周娜也奇怪了，问怎么不像？我说因为我当初也是学数学的，在学校里前后多少七八届的学生里，就没见过像田老师这么漂亮的女生。周娜大笑，田老师却只是微微弯了下嘴唇，大概一个漂亮女人在社会上行走到今天，已领略过太多的赞美，所以并不觉得我的话有什么特别。我顿时颇觉没趣。

随后田老师道："我是初等数学，跟你们研究的高深理论不一样。"

我说："嗨，我们同学当中现在也有在中学的，你就把那当成是我，可见我们还是可以算做同行。"

田老师却又矜持的说："在你们同学中，教中学就该是混得最差的吧。"

我说："我可没别的意思，回来无论见到谁，都不比什么职位高低，钱多钱少，同学见面，感到的全是亲切。"

她再次矜持一笑，不再追问。

回头又聊起美国的教育特点，这倒正好打开了我的话匣子，随即便对她们滔滔介绍起来。从美国孩子小时的自由发展，到高考前的同样辛苦备战，再到大学前两年的不分专业、偏重人文知识，说得她们频频点头不已。因为说起来，我在美国的每个周末都会到一所中文学校去给些华人孩子们补课，所以对那边的初等教育还是比较了解。中文学校乃由华人家长们自发组建，请我等教授来兼职授课。组建的起因是，尽管美国也有所谓的高考冲刺，但比起国内的应试教育，简直差到了天上地下。老美永远都一副放任自流的派头，随便孩子怎么发展，用功的便用功，玩闹的便玩闹，既不会耽误天才，也不致浮夸废物。而这在华人家长们看来，则无疑断断不可容忍，一定要让孩子们的时间被补习班填满才会安心。

第74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8)

但正说到兴头上，我忽然意识到，能让我这么大肆发挥，应该也就是她们所希望的吧--将我导入一种自然表现的状态，岂不正遂了她们的心愿。这就像跟人喝酒，一开始还有点警戒心，慢慢气氛上来就不管不顾了，头脑发热，只觉得热闹开心。但在喝到某个时刻的当口，忽然又来了几分清醒，比没喝酒时候还要清醒。刹那间反观自己的张狂样子，顿感不无惭愧。酒场里有些不知不觉悄悄消失的人，大概就属此类，尽管这类人太少。

我此时也是，感到怎么成我一个人的独角戏了？便缓缓刹住车，很快又恢复到平和状态。也注意到周娜看我的神色里，似乎颇有几分满意。

总之一顿饭吃下来，一切很正常，绝无特别的波澜。

回头她俩人坐一辆车走了，我独自开车回来。

没隔多长时间，便接到周娜的电话，问怎么样，我这媒婆的开山之作，还算成功吧？我惊奇道，这真是你第一次做介绍人？她说你以为我平常真那么无聊啊，也就是嘴上爱说说而已，当面锣对面鼓的操作，这就是第一次。我说那我太荣幸了，不过你这也给了我压力，万一要是让你出师不利，会不会极大影响你的成就感？她说当然会了，所以你们快让我吃喜糖吧。我惊呼你别吓着我啊，哎，你可是跟她一起回去的，应该你先跟我谈谈对方的反映啊。她笑道，人家不表态，就是要让我问完你的反映，再跟我谈下文呢。我叹道，上帝呀，现在的人怎么都学会让对方先出牌了。

她终于以一副严肃的口气道："别开玩笑了，说，对人家感觉怎么样？"

我愁，叹了几声后道："大妹子，跟你这么说吧，我也弄不清楚，一个像我这岁数的人，在相亲的时候，正常的所谓满意该是什么样。"

她啧一声，分明不爱听："自己心里满不满意你都不清楚了？"

我缓缓说道："就这么说吧，现在让我看你们这岁数的女士，可以说有好多都挺优秀，这就让人有点不知所措了。年轻时候的恋爱感觉是什么？是觉着世上就这一个人好，要是失去了她，马上去死的心都有。而一个中年人恐怕就不可能再有这种心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呀？"她话里开始充满同情。

"我想说的就是，一个再漂亮的人，你要是觉得不来电，那又有什么办法？"

话筒里静了片刻，我仿佛能看到周娜在那边轻轻摇头。

"那就再说吧，"她终于开口道，"我想这种事逼你也没用。说不定你过几天忽然想明白了，又会来求我呢。"

我大为轻松，太感谢她的理解了。于是嘴上便开玩笑说："是是是，很有可能，那咱们约定个信号怎么样？免得我不好意思直说，你得理解我的潜台词啊。"

她笑道："你说吧，什么信号。"

"嗯，还得你说。"我继续耍赖。

"你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那就是想让我给介绍女朋友了。"

"啊，你这不是逼得我不敢联系你吗？"我发觉上当了。

"怎么可能呢，你不会是那么对朋友无情无义的人。好，就这么定了。"她挂了电话。

轮到我摇头了，掉进了一个逻辑上的悖论，往后无论联不联系她都成了麻烦。我想了想又苦笑道，还无情无义呢，我又没欠她什么。当然也或许，人家只是心直口快而已。

60.

又过两天，已是国庆长假。本想再驾车回家一趟，但吴凡这几天刚回去了，说是节前应酬太多，但长假中就回来，要再与赵雨和我约见费宁。我想那就等过两天再说。

正瞎想，电话响了。我第一感竟以为是水墨，莫非那天只是手机没电，后来看到了我的短信，给我打回来了。拿起手机一看，却是个没见过的号码。

第75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9)

"喂，你在干嘛呢？"一个同样没听到过的声音，倒挺清脆。

"请问，您是--"

"你一定没存我电话，"对方冷静的说，"我是伦敦时光，你的网友。"

我哑然失笑。那天晚上是交换过电话，但我还真没往手机里存。"不好意思。我暂时没事。"

"我现在从家里出来办点事，会路过你那附近。"

"哎，你怎么知道我住那儿啊？"我纳闷。

"看你全忘了，有次你不是说过门口发生了一起车祸吗？那天市内发生车祸的地方就只有新疆路。"

"哦，原来你全搞明白了。"我笑了。"你是不是想跟我见面啊？"

"不想跟你见面废这么半天话！"她说，"我今天跟父母请假出来了，给自己争得了半天的休闲时间。"

"那好吧，你办完事再跟我联系好了。"我说。

收起电话，我想，她倒不做作。或许这岁数的女人，已经顾不上再做作了吧。

呵呵，我居然也要有一次类似传说中的网友见面经历了。这几天还真够忙的，又是水墨，又是相亲，这又来了网友。

一时间，兴奋紧张之余，未免又有点惆怅。似乎有种预感，又一种想象即将要破灭。因为据徐南说，他见过好多网友，但能保留下来的不多，因为多数上网聊天的女人，长相都往往不敢恭维。这么一想，我也就平和淡定下来。

半小时后，网友伦敦时光开辆小跑车现身在我的面前。姿色的平庸程度自然不出所料，一身紧绷绷的肥膘也在情理之中。不过她身上带着一种精力过剩的猛劲，这在身为俩孩子妈的女人身上倒不多见。而且，作为一个带着外企高管、资深海龟等标签的女人，她身上还是有些可以称作性感的东西。何况，她待人的姿态倒丝毫不狂，似乎不是像她在网上流露的那样倨傲。

再一细看她那张油性皮肤、欲火四伏的脸，我大致明白了她平日的渴望该有多强。于是想，我不必主动，这种处境的女人，该会来求我的。

简单聊了两句，她问咱们是找地方吃饭呀还是到处转转？我说随你吧，要不我也开上车？她说算了，你对路也不熟，我带着你就行了。

她的小型跑车，我坐进去还有点直不起腰，看来这情调高雅的海龟也不是太豪奢。只好将副驾驶座一直后推得顶上了后座，再将靠背放得顶到后面的靠背上，才算伸展得平整一点。

她穿一身细纱衣裙，前胸白腻腻的亮出一大片，双乳也随着车子的颠簸而始终加倍振荡，这又使我对她刚办完什么事的说法充满了疑问。要说打扮成这样去外面办事，那除非是打算做什么暧昧的交易。否则更可行的推断恐怕是，她先是在家里给我打电话，然后便打扮、挑拣衣服，并借此捱过了一段虚拟中的办事时间。

我问她打算去哪，她说不知道。我说自己起得晚，倒是一点都不饿，她也表示午饭不急着吃。看来要替她拿主意了，毕竟女人还不能直白到主动建议开房的地步。但问题是，我也不想开什么房，自己从来就没这方面积极性。便只好说，那咱们到城外去爬山吧。她毫无异议，一脚就将车子踹上了通往郊外的高速。

61.

车停在一座小山下面。山不高，看着树木还挺茂密的。显然她也并非有所准备，两人一路看过来，同时相中了这座山。

往上没爬多远，她就说爬不动了。不远处的山巅有个小凉亭，但也隐约传来年轻男女的说笑声，显然就不值得前去。她拉着我（啥时拉上的倒没意识到），弯腰钻进石阶旁的树林里，很快找到一方还算平整的大石头，说，就这儿坐会吧。

她挨着我坐下。由于石头不平，调整身位还小费了点功夫。

第76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10)

然后她就靠到了我身上，同时轻声道："抱抱我吧。"

这似乎像是要我兑现网上聊天时的承诺。

我把她搂过来。既然都这样了，那就装得像个老手吧，于是便将魔爪放到了她胸前。她却显得很受用，半点抗拒的意思都没有。一时间，若干个近来曾相处过的女性身影飞速闪过眼前，我摇摇脑袋，将她们如水滴般甩向空中。

片刻后她就喘息着问："你喜欢做爱吗？"

我多少被雷了一下，没想到真能这么直接，便反问："就在这儿吗？你不介意环境太差？"

她说："没关系，我带着湿巾呢。"

说着扭头摸过手袋来，拿出一包湿巾，接着又拖出一包更大的面巾纸。她考虑得真是太周到了。

我往后躺躺，她充满爱惜的将双手抚摸上来。估计在她眼里，面前分明就是一份饕餮大餐。

俄的神呀，俺这得算是在发扬革命的人道主义吧。

半小时后，我们回到了车上。

"老头，你还行。"她说。

其实我不行了。我得好好喘息一番。

一小时后，我们坐在一家牛排餐厅里。

尽管她说还是一点不饿，但我总不能一毛不拔，遂好歹把她劝到了这里。结果她就把自己的那份肉都拨给了我，说给我补充热量。

吃起来倒真是挺香。

临分手时，她抱怨道："大哥呀，下次别到野外去了好不好？"

我说："谁也不是野合爱好者，今儿这不是没法提前商量吗？要说起来，今天难忘的经历真是太多了，一包面巾纸都差点没够用。"

"你讨厌。"她几乎大声喊道，随即又赶紧捂住了嘴，改成悄声说，"我这还是第一次见网友呢。跟老公分居海内外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跟别人这样，你要尊重我。"

我连连点头，说全是开玩笑的，你千万别介意，我更是第一次，华人在国外的生活环境你也知道。她便像我一样连连点头，俩人面对面如鸡啄米。

偷情心理真是微妙，一方面，知道自己在干着很无耻的勾当，另一方面，又希望对方是个正经人，只是由于跟自己的特殊缘分，才无可抑制的冲动了这么一次。

这时我们已经站在了她的车前。身边虽人流如织，但没人注意我们，如同没人会注意满街那些晃眼的广告画一样。她还要再送我，我没让，她便从车窗里摆摆手，旋即驶入了车流之中，眨眼就不见了。

我站在路边再次眨眨眼，以确认一切都不是白日做梦。

片刻后，手机上收到一条她发来的短信：God，I missed that taste（我真怀念这滋味）。

我只是平淡的回复道：Everyday needs something（每个人都需要点什么）。

随即想，我是不是很贱？

不免又想起了归国前夜的那次失身。唉，那还像是个没发育完的瘦小女孩呢，当然，她在调情乃至做爱方面的功夫可老练得很，恐怕美国女孩也不过如此。而眼下我很想反思的问题是，从前其实也并非没有过出轨的机会，老衲甚至还颇有些得道高僧般的成就感，为什么这两次就会完全没了防御呢？莫非该归罪于徐南及吴凡的恶毒诱导？嗨，外因只是一方面，恐怕还是自己的潜在犯罪欲已渐渐成熟，那女孩及这个网友只是压垮老衲的最后一根稻草吧。尽管，以往在那些好女人面前，我也总能将正人君子一装到底。但这两次的验证却是，只要有人主动点，老衲居然就会乖乖就范，难道如今的我已脆弱到了这等地步了？嗨，也别老想什么失不失身了，丢不丢人！我今天的作派，跟吴凡说的那种免费鸭子又有什么区别！

第77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1)

第七章 啼笑皆非

62.

水墨终于来了条短信，说她回了老家，有点事，过几天就回来。

我想她家里能有什么事呢？是父母的身体问题，还是相亲？抑或早就有男朋友了，节日里回去共度良辰美景？嗨，就别想那么多了，你管着吗？

便只是回信问她家人好，随后颇觉无聊。

给徐南打电话，想听听他的长假有什么打算。

但他的话音一传过来，却听出有些情绪不振。问他怎么了？他说："嗨，跟乐乐掰了。"

我吃惊，忙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说："也没什么，当初也就是谁都没当真嘛，我还有老婆，她也还年轻，早晚的事呗。"

我说："总得有个点燃导火索的事件吧？"

他说："勉强算个由头的，就是她在跟一个加拿大的网友联系。"

我笑道："肯定是华人吧，加拿大那地儿比美国还空旷呢，一定更受不了。"

徐南说："没错，其实她一直就有好些网友，隐隐约约的我也能感觉到，她一定都见过好几个，估计是没什么合适的，才跟我这么不咸不淡的一直混着。这个加拿大的小子呢，以前我也知道，就是那种出去后勉强打工的一废物。活得比较憋屈，身边也见不到花姑娘，便到网上来找安慰，聊上一个会耍嘴皮子的女网友，就以为碰上才女了，越想象越美好，一定得整出点事来才肯罢休。前几天快到中秋国庆了，居然非要回来跟乐乐见一面。我就跟乐乐说，去见吧？说不定真能整出一段美好姻缘呢。想不到她就火了，甩手就走，这一个多礼拜了，电话也不接，晚上也不回去住，让我挺纳闷，难道真是说见就见了？"

我再笑："没这么快，那边光签证就办不下来。不过看来你对她还是挺投入，说不沮丧是假的吧？"

他却啧嘴道："我要说是最好一次解脱，你一定又不信。至于情绪这东西吧，这就好比，把你身上割掉个瘤子，你立马也舒服不起来，对不对？总得再恢复几天嘛。"

我乐："那我看你今晚上就该回家去陪老婆了，有了外面的对比，很可能会唤起你对原配的一番旧情。"

他说："老婆倒无所谓，往常这种时候我也要回去陪孩子。我看不如这样，今天我要去你那儿呢，估计得十点以后，那我现在就给小韩打个电话，就说你不好意思直接邀请，托我带话，要请她吃饭并顺便畅谈山岳集团咨询的有关准备工作，你看如何？反正她一直还单着。"

我说："这你就别操心了好不好？人一大姑娘的，你怎么就知道还一直单着？哎，我还一直没问你呢，你把她拉进项目小组里来，是不是有点别有用心，想算计我？"

他哼一声，情绪似忽然又低落下来，简单道："那就算了，我晚上再跟你联系吧。"说罢竟直接挂了电话。

毕竟是刚割完瘤子的人。

回头替他感慨，该来的终归还是要来，乐乐终于有动作了，看来如今谁都不会完全听天由命。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随其自然呗。

一闷之下，直拨老范。响了一会才被掐断，随后拨了回来。听他满嘴困意的嘟囔道："你也不会换算时差了？"

我闷声道："新祖国诞生的日子，你就少睡一会吧。"

他道："见几个了？新的旧的搁一块算。"

我叹道："没法算了。不过比起你的街上一见就能死灰复燃，还是有差距。"

他道："我也没在街上就办真事啊。不过想起来，是过了点儿，但走到今天已经没办法了。所以你得注意情绪的控制，别见个人就拿憋了二十年的心情去对待。"

我点头："嗯，精辟高明。今后随时想起什么心得最好就马上告诉我，别让我在神州大地上迷失方向。哎老兄，别怪兄弟我好奇啊，你近来的家庭重组事宜，有进展吗？"

第78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2)

他咕哝道："多少有点，老婆原则上答应离婚了，当然是在将我骂到不齿于人类的前提下。但具体环节上还要走些流程。"

我惊叫道："这就算看到曙光了，老范，我这就开瓶酒冲为你庆祝一下。"

他道："庆祝啥，女朋友那边还没离呢，回来再细说吧，让我再睡会，晚上还有社团活动。"

我说："你看，我回来反而不觉得国庆有多么隆重了，原来是越到海外越爱国。"

他打个哈欠说："你现在就应了张爱玲说的那句话：我们不幸生活于中国人之间，比不得华侨，可以一辈子安全地隔着适应的距离崇拜着神圣的祖国。"最后的话音未落，便跟上了一声呼噜。

我低头笑笑，这老哥还真是付出自有回报。随后站起身来，打算自己找地方活动去，哪怕爬山呢。对照着老范想想，自己这情绪是有点不对头，好像没人陪着就活不下去了似的，人家不是在孤独中也快熬过来了吗？也或者是，在美国孤独着就罢了，反正没办法，而回来便仿佛应该招手就有人过来。至于这么虚弱吗？

来到院里刚要上车，却听手机响。我一看，随即笑了起来。

不一会，一辆车停在了院门前，车玻璃开着，一位女士正歪头看着我笑。

63.

是周娜。她刚才在电话里问我，节日有什么活动啊？我说没有，正想自己出去爬爬山呢。她说，不会是约会吧？我说你扯哪儿了，除你之外，你还真以为到处有人介绍我相亲啊，你在干嘛？她说，刚到公婆家去了一趟，不想在那吃饭，就编个理由出来了，顺便拨个电话关心下你，听到你还是没人陪着过节，好像其中有我的责任似的。我大笑，说你可千万别让老吴给你造成什么负担，晚上我请你吃饭吧。她笑道，那就见面再说吧。

此刻见面了，她让我上她的车。

我倒略一犹豫，心里快速想到，她不会是打算将我强行带去见某个待嫁的人选吧？随即感到自己多虑了，哪至于呢，你还真以为自己是香饽饽啊。

道声谢，上了她的车。她问，打算吃点什么？我说，中午吃得晚，跟个同学还喝了不少，现在一点都不饿。她说我也是。

很快到了老城的一条河边。早年这里就是城乡的分界，如今只是城中的一处景观了。多年来的城市改造，已将沿岸修建得颇为精致。

两人下车，走向河滩。我快走两步到不远处一个小店里卖来两瓶水，往回走时又听电话响，一看是小韩。她说今晚咨询公司的一帮员工一起聚餐，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心中顿时不无埋怨，想你怎么早不说呀，只好回答我刚跟朋友出来了，不好意思。她说没什么不好意思呀，只是怕你落了单，才问你一声，好，挂了啊，我说过的话还没忘呢，改天一定请你吃饭。

我暗自一叹。

置满草坪的河滩上，随处有石板路、凉亭、石桌石凳、垂柳假山之类，再加上清风明月，真是何等美好的良宵。两人停了一会，喝几口水，抬头看看天，随后又对视着会心一笑。

"那天你对人那田老师没个明确表态，就这几天功夫，人家就跟别人谈上了。"她不无惋惜的说，"遗憾吧？"

我忙说："遗憾倒谈不上，实在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吴凡也不过就是半开玩笑的那么句话，你还真当成专门的事来办了。哎，商量商量，别花费你太多精力好不好？"

她却正色道："我可不认为吴总是开玩笑，他办事一向都很认真，所以我也不敢不认真。其实那天你对田老师的感觉呢，我倒也能猜出几分来，是不是感到跟她这种样子的女人呆在一起挺累呀？"

我笑而不答。她便又说："看来我说出了你的心声。"

第79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3)

我也只好笑道："我实在是没太多要求，只是有些担心对方。看到对方不苟言笑，便担心她将来会变成个管我的警察。看到她爱挑个字眼，便又担心她会是个敏感多事的小心眼。看到她把自己装扮得既现代又高贵，便更担心她会受不了来日那些单调的居家生活。你说我这该算是自卑吧？"

她皱着眉笑出了挺奇怪的样子："我倒觉得你挺精辟，这大概也算是中年男人的典型心态吧，领教领教。今天我想见你呢，一方面是还有几个人选说出来跟你交流，但主要是想了解下你的真实想法。"

我仰天干笑："我这人，这么说吧，其实挺简单的。生活方式简单，追求的东西也简单，反而就是怕别人太复杂，让我跟不上别人的节奏，所以才对有时遇到的某些现实事物，宁可回避，也不迎难而上。"

她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说："现在国内流行说某些男人对女人的态度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你想想自己，是不是也多少占一点啊？"

我忙说："不不不，我一定不是不负责的那种人。当然不主动嘛，肯定也有，但这单独拿出来说，总不该算什么不好的行为吧？"

"那不拒绝呢？"她依旧似笑非笑。

我尴尬："这，应该是没怎么体验过的事。你该知道，我们总在学校里，很少接触社会各界，视野很窄。"

"唉，"她叹口气道，"本来呢，我还以为谭教授真是一个纯粹搞学问的人，现在看……"

"怎么？"我关切的问，仿佛不无心虚。

"现在我觉你有点口是心非。"她看着我说，音调里似乎带着些打趣、嘲弄，乃至嗔怪。

"嗯？能说得具体点吗？"

"当然没法具体，就是种感觉。反正你呢，有点既向往红尘世界的热闹，又挺怕麻烦。因此，最好是有艳遇来撞上你，那样你才最省心，还可以给自己一个不必有压力的交代。"

她越说越刻薄，令我不免心惊肉跳。

旋即她却又笑了："怎么？被我说中了几分吧？别介意啊教授，我主要是为了刺激你一下，好让你勇敢面对前方等着与你见面的一个个美女。"

我让她给折腾得有点啼笑皆非，只好解嘲道："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像个女巫。"

她却很认真的看着我说："我确实懂一点算命，要不要试一试？"

我正要问她怎么试，电话却又响。一看，是个外地的座机号码。

"先生，你在以什么方式度过长假呀？"居然是水墨。

"哦，这是你老家的区号吧？"我边说边装作无意般往一旁踱了几步，周娜却也正好继续往前走，分明故意给我留出空间。

"是啊，我陪父母在过两节呢。"她嗓音略有些沙哑，"后天我就回去了，导师要求的论文提纲还一点没写呢。"

"你走前怎么也不给我说一声啊。"我问。

"嗯，我以为你忙，没时间搭理我呢。"她居然能将歉意转换成这种近似赖皮，随即又说，"其实我一向就这样，独生子嘛，愿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太考虑别人的反应。后来在火车上了，才想起该给你打个招呼，手机却又没电了。"

"哦，没什么，听你声音，是感冒了吗？"

"大概有点吧，这就不服老家的水土了，呵呵。回见了先生，过几天你再打拳的时候就能看到我了。"

"好，节日愉快。"

扣上电话，我其实并不认为水墨是感冒，其嗓音的变化更像是跟人吵架、酒醉或过度飚歌而造成的，三者必居其一。当然那是人家的事，我完全管不着。这要说起来，我倒该连她前两天关手机的事都该追究一下，但我不会那么重视自己。何况换个角度想，即便她是故意关了手机，那也可能不是冲我。谁的生活都是一出大戏，我们都不过是对方身边的一个配角而已。

第80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4)

"女朋友吧？"周娜回头笑着问，"原来教授并没闲着。"

"是老家一个女同学，上次吃饭见面了，老让我给她打听孩子出国的种种手续。"我瞎编的还挺流畅，随即转话题，"哎，你孩子多大了？该上小学了吧？"

她笑道："我没孩子。"

这倒让我有些意外。原本还以为她没什么正经工作，至少有部分原因是由于孩子的拖累呢。

"他总在国外做工程，有了孩子就全得我一个人养着，所以我说，不干，你什么时候回来再生。"她补充说。

"看来你在家里挺厉害。"我判断说。

她不解释。

随后便开始向我描述起眼下她手头的几个人选，分别具备的种种特色。我听了一阵，却怎么也产生不出立体化印象。便只好说，你看着哪个不错，就找时间见见吧。她不满道，都不错呀，这全是我几经筛选出来的。我说，你今天不是更了解我了吗，就再筛选一下，起码排排序呗。

正说着，电话又响，杜钢。我顿感压力，估计又要就保镖问题跟他纠缠一番了。

"若松，吃饭了吗？"他近乎吆喝的问道。

我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说："吃过了。那个保镖的事吧是这样……"

"行了行了行了，"他却打断了我的话，"你那边暂时可以稍停片刻了，今天有朋友给我介绍了个退役的武警，我看着也还行，想试两天看看再说。"

他这话让我大松口气。

听他又说："哎呀老同学，这几天给你增加压力了。今晚上是陪了几个客户，否则该请你吃饭。现在怎么样，出来唱唱歌吧？就在青海路的海陆空大歌厅。"

"哦，"我迟疑着看周娜。

"怎么？正约会呢？"他还真有第六感应，"就一块带过来吧。"

我正好顺水推舟："那我就叫一个，一会见。"

心想在杜钢面前倒也不用装，带个女的过去，说不定还让这小子眼前一亮呢。再一征求周娜意见，果然没问题。那就妥了，走！

64.

到了歌厅门口，又接到了徐南电话，看来这个晚上关心我的人还不少。正好周娜去停车，我可以如实向徐南汇报。

徐南说他尽完家庭义务了，问我在哪？我说这不杜钢正召集着唱歌，你也一块过来吧。他说单唱歌就算了，你有地方去我也放心了，哎，是你是自己过去的吗？今晚上跟谁在一块了？我老实说，是那个周娜。他顿时大感兴趣，说我上回就看出这女的对你有那意思，怎么样，办了吗？我喝道，嗨，说什么呢？这可能吗？回头再给你说，今天你还是好好恢复下家庭情感吧。他奸笑着挂了电话。

再看向我走来的周娜，感觉还真有点怪怪的。

穿过一溜鬼哭狼嚎的房间，杜钢的大房间里反倒显得很冷清，男的只有他和两个客户，三个女的看着都像小姐，难怪他要再叫人来添气氛。见了周娜，三个男人立即都装出儒商模样，起身与其依次握手。女人中却也站起一个，细看穿戴显得略微不太小姐的，过来跟我们握手。据杜钢介绍，她叫玲玲，却连职业都不多说一句，看来明摆着就是他的专职炮友无疑。

周娜随即加入翻歌点歌的行列，先问我会唱什么？我说所有的流行歌我一律不会。杜钢一摆手说，那就给他点首莫斯科开发区的晚上。周娜笑道，是莫斯科郊外吧？杜钢道，郊外就是开发区。

随后他将我拉到一角，私聊两句。只见他暧昧的冲我点点头，朝周娜方向抬下眉毛道："若松，看到你的进步，我很欣慰呀。这个还行，挺有味的。"

我忙说："哎，不是那么回事啊，我跟她……"

却被杜钢拦腰打断："解释什么，我又不是你老婆！哎，怎么样？办了没有？"

第81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5)

我想吐血："你们怎么都这样啊。"

"你嚷什么？啊！唱歌唱歌。"他颇不耐烦，同时仍满脸奸笑。

那边玲玲已开唱一首《香水有毒》："我曾经爱过这样一个男人，他说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我为他保留着那一份天真，关上爱别人的门……"边唱边冲杜钢这边抛媚眼，场上其他人自然加倍起哄。我叹服，还真有女人能膜拜这杜老胖子的魅力。

"也是这个被我深爱的男人，把我变成世上最笨的女人，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会当真，他说最爱我的唇……"

我觉有点肉麻，扭头看周娜，她却冲我莞尔一笑，仿佛在说，逢场作戏就这样。

"我的要求并不高，待我像从前一样好，可是有一天你说了同样的话，把别人拥入怀抱。"玲玲一边唱着一边走到杜钢身边，用手揉着他的头发。"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不该嗅到她的美，擦掉一切陪你睡……"

我晕，我狂晕。这简直就是一篇现代贱女人宣言。天哪，多好的女人，闻到自己男人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反倒先检讨自己的不应该，进而又庆幸这男人终于还是来到了自己的身边，所以还是无比幸福的跟这男人睡到了一起。

我举手击掌，连声狂吼道："好！嗷！very well！"

随后玲玲点了首《刘海砍樵》，娇滴滴的非要拉杜钢一起唱。杜钢懒洋洋站起来，刚唱没两句，忽然捧腹大笑，嘴里直说丢人丢人，不唱了。大家不解，问怎么了？他痛心的说，你们听这歌词，啊，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哪啊，她把我当成牛郎了？那你给我多少钱让我给你服务一回呀？

大家这才明白过来，简直要为他的歪曲而笑到发疯。玲玲则扑上前将他一顿捶打。

杜钢躲开玲玲，似乎也为了纠正气氛，便自己翻开歌本点了首歌，《沉默是金》。他先旁白了两句："若松你肯定还不知道，别人就更不了解了，我前些年，曾经在广东混过，是那里给了我最彻底的商品教育。"说罢，前奏刚好结束，只听他用粤语唱到：

夜风凛凛独回望旧事前尘

是以往的我充满怒愤

诬告与指责积压着满肚气不愤

对谣言反应甚为着紧

受了教训得了书经的指引

现已看得透不再自困

但觉有分数

不再像为往那般笨

抹泪痕轻快笑着行

冥冥中都早注定你富或贫

是错永不对真永是真

任你怎说安守我本份

始终相信沉默是金

…………

歌词虽看着怪诞，却令我对他开始刮目相看。敢情谁都满腹沧桑。

唱罢，待掌声停歇，杜钢扫一眼全场又说："我再讲个小段子，说有个文盲，看见个山字不认识，就拿着字典乱查，翻了半天，突然看到个妇女的妇字，就说，怪不得找不着你呢，原来你抱个女的在这睡觉啊！"

说着，他突然用手指着一个客户，大声叫出了最后一句。那家伙这半天一直跟个小姐搂在一起嘀嘀咕咕。

全场大笑。杜钢最后补充道："我就是那个文盲！哈哈哈哈。"

我感慨着想，我们身边的世界，可能还真是给杜钢这种人准备的。能折腾，有赌性，想得开，豁得出。古人都说了，浪子回头还他妈金不换呢，您说这浪子岂不是很赚吗？嗨，恐怕也是那些非浪子们太无所作为了吧。

一致要求我得唱一首，毕竟我好像是道标志性的菜，不让大家尝一口，便显得不圆满。杜钢说，你得唱点有特色的，来首西方原版的吧。我说，我对西方的流行歌确实没一首会唱，不过传统的英语歌还是可以唱一首。便点了首《当我们年轻时》，尽管是中文版的，但我对其英文词还熟，便逐句对照着唱下来：

第82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6)

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 （当我们还年轻）

one wonderful morning in may （在美妙的五月早晨）……

忽见周娜起身拿起另一只话筒，同样用英文随着我唱起来：

you told me you love me （你曾说你爱我）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当我们还年轻）

sweet songs of spring were sung （唱起了春之歌）

and music was never so gay （那音乐是多么动人）

you told me you love me （你曾说你爱我）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当我们还年轻）

you told me you love me （你对我多钟情）

and held me close to your heart （啊，我们心心相印）

we laughed then，we cried then （我们欢笑，我们喊叫）

then came the time to part （但离别时候来到）

when songs of spring are sung （唱起了春天之歌）

remember that morning in may （记得在五月的早晨）

remember，you loved me （别忘了，你爱我）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当我们还年轻）

掌声没有刚才那么狂热，但都在边鼓掌边点头。看周娜眼里甚至有点闪闪发光的意思，双手张开做迎接欢呼状。

杜钢在旁顿足叫道："拥抱一个呀。"

我一犹豫，看周娜，分明正有期待之意。便走上前，象征性的将假肢般的双臂环到她背后拍了拍，脑袋还离着半尺多远。耳边听杜钢还在乱叫："相机相机。若松再进一步，起码吻一下吧。"我们却已分开。

65.

半夜时才从歌厅出来，几帮人相互道别。有个客户的车却犯了病，怎么也发动不起来了。他硬着舌头连声边"操"边解释，说是自从在外地加了回乙醇汽油之后，这破车就隔三差五闹罢工，看来玉米这玩儿到哪儿也是粗粮，想顶替石油做原料，终究还是冒牌货。杜钢笑着发挥道，这是一个顶替的时代，喝酒顶替了吃饭，按摩顶替了搓澡，二奶顶替了大奶，保健品顶替了吃药。我与周娜对视，齐赞老杜真有文化。

我忽然想起一事，把杜钢拉到一旁问道："我都差点忘了，你那回那事，同学们一致很关心的，就那卖酒的女经理，啊，如今又有什么进展没有？"

他一咧嘴："没啥意思，最近倒是又接我电话了，她总得再做我的生意呀。但我一提单独见面的事，她居然婉言谢绝，说是当时纯属喝多了酒，不能一错再错。嘿，真她妈装紧，我什么时候在这方面求过人啊，都是拿钱一砸拉倒。所以也就算了，不搭理这娘们！"

我总算有了最新答案。他却又拉着我冲周娜方位抖下眉毛道："你这家伙，啊，明早晨就打心里好好谢我吧。"

我不明白。却已被他推开，各自上车，分头而去。

"想不到你英语还不错。"我对驾驶座上的周娜说。

"我不说过吗，早些年我也想过出国，就学了一阵。后来，当然就放下了。"她面无表情的说。

"现在还想出去吗？"

"无所谓了，现在好像觉着，哪儿都一样，关键是跟什么人打交道。"

都不再说话。少顷，听她哼起了歌，就是那首跟我合唱过的旋律。

很快到了我住处附近，但还没到院门口，她就停下了车。她扭头轻动下嘴角，路灯照着她的脸庞半明半暗，那只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却同样闪着光。我有点慌，想该不会发生点什么事吧？而在这气氛下，毕竟该说点什么。我飞快的犹豫着，该不该马上告辞下车。若不下，会不会显得我无赖？反正人家出于礼貌也不好赶我。但若下了，是否便又成为她所说的"不主动"的一种？这可真有意思，一个被委托给我介绍女朋友的人，竟有可能直接跟我来一段，这算什么事啊。世界好荒诞，难怪方才杜钢这小子说我会谢他，哼！

第83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7)

想找个话题来打破沉默，忽然记起天黑时她说给我算命的事，刚要旧话重提，却听手机铃声大作，吓我一跳。不过是她的。

她拿起手机看一眼，似乎稍犹豫了一下接不接。这更让我难堪，不知是不是因为我在场而导致了她的犹豫。正想借此下车，她却不看我，接通了电话。

"嗯，是啊，在外面玩呢。跟朋友啊，反正说了你也不认识，一大群呢。刚才已经结束了，现在我快到家了。好吧，你那边也早休息。"

轻声说罢，她慢慢关上手机。

"其实我跟老公，也算是家里介绍的。当时年轻嘛，从上学到工作，一直做听话的乖女孩，什么外人都没接触，就连嫁人，也是别人看着还不错，就一转眼变成了女人。"她竟说起往事来。"他是个老实人，也能干。我很多时候觉得，他完全可以做我的工作榜样，兄长，领导，甚至父亲，但夫妻是不是就该这样呢？我总感到还远远不够。加上他一直在外地干工程，每次打回电话来，给我感觉就是，他总想让我找个固定工作上班，不要跟些社会上的人接触，干脆就是让我白天呆在班上干活，晚上呆在家里看电视，他才彻底放心。我怎么就成这么一个让他放心不下的人了？这不是非要拿我当个嫌疑犯来看待吗？"

我很为难的说："那你觉得，他该怎么跟你讲话呢？"

她说："我希望他能成为我的生活导师，能帮助我更好发挥我的价值，不断提高我的综合素养。而他眼下却只是个警察，开口就是打算检查我的过失。"

我倒松了口气："当然，生活不能像做菜一样，把所有的料都准备好再下锅。也可能，是你对老公的期望值高了点吧，因为你的综合素质已经很高了。你看，我在你面前，也是感到你完全可以做我的生活导师，尤其在与人交往方面，你就比我强得多。"

她动动嘴角："这算什么。好了，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反倒造成对你的干扰。回去休息吧。"

说完，她依旧目视前方，不动声色。

"那，我走了。"我终于艰难的说出了这几个字，声音轻轻的。"你开车小心点。"

她点点头。我下车，轻合车门。

我不知自己是否又做错了什么。

66.

吴凡如期归来。他要正式会见费宁了。

先跟我在电话里扯了一阵，包括我近来的生活内容，周娜有没有带我见几个，等等。我忙替周娜解释说，你回头可别说周娜啊，都是我的问题，她很尽力了。吴凡嗯了一声，忽然吸口气道：

"若松，我怎么觉得，你跟这周娜好像有点不一般了？她这可叫监守自盗啊，守着你这块唐僧肉，自己先来两口。她这种少妇可内行，你这种守身如玉大半生的老帅哥，对女人大补啊。"

我呻吟道："你行了吧，反正人也是你介绍我认识的，回头还我们不正常。也不光你，如今你们这些人，全都拿色狼的思维模式来看所有男女。"于是我把徐南和杜钢的无聊好奇分别向他说了一遍。

他重重叹道："你看你这些大学同学，啊，身上还有半点陈景润先辈的影子吗？太庸俗了嘛。哼！"他仿佛义愤难平。

转而却又轻声道："哎，若松，你就实话说，都这么些天了，你跟这周娜，就真还没上床？"

我五官呆滞，成了一尊木雕。耳旁传来吴凡的大笑声。

原来只有我不正常。而且，有过昨晚的暧昧时刻之后，我也真不敢说自己跟周娜之间有多么单纯了。

吴凡随后说另有电话来了，待会再打给我。停没多会，他便打回来说，情况稍有变化，据赵雨跟单佳的联系，今天费省长有个临时的会见，不能去会所了。但赵雨也不能说就此不去呀，所以今晚只有费夫人到场。不过我想，这样也好，会使得接触更从容，更是只交朋友，不谈其它。

第84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8)

我佩服他的心态，着实能化繁为简，只为来北江盖房子的一个环节，就不厌其烦的从撒种育苗开始慢慢培育一棵大树。

那天晚上，吴凡跟单佳很快也就谈到了一起。他的公开身份就是我的小时同学，今天被我一起拉来的，职业是做点玉的收藏。单佳自然大感兴趣，因为这毕竟是一个很艺术范畴的话题。随后吴凡大谈玉文化，从和田到缅甸，从佛家对玉制品的开光到收藏界有关玉制品的神奇传说。尤其对"赌玉"的专项研究，更有说不完道不尽之势。他说，自己家里就有一些小石头，外观看上去跟平常石头没区别，但里面都是含着玉的，他敢跟任何人打赌。有次一个朋友也是借点酒劲，就是不信，抹下手上的瑞士名表说，你这石头又不是鸡蛋，还分什么蛋黄蛋清！我随便挑两块你破开我看看，要是都有玉，我这表就归你了。吴凡没办法，就先用工具剖开一块，里面是有玉的。然后说，表也不要你的，第二块也不剖了吧，因为说实话，你这表还真没我这块石头值钱。

说得听众惊诧莫名，犹如置身某个藏宝洞窟之中。

最后吴凡拿出两只玉镯，分送给单佳和赵雨，嘴里说，我跟若松从小跟兄弟一样，既然两位都是若松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初次见面，一定收下。那两人推托一番后，在赵雨的率先顺从下，也就笑纳了。

67.

这次我是坐赵雨的车去的。很奇妙，单独见副省长夫人，她就不坐我的车了，而开自己的宝马。

送我回来的路上，她问我："你会看玉的价值吗？"

我说："当然不会。"

她说："这两个镯子一定很值钱，我一摸手感就知道不是寻常的玉。吴总也真下本。"

我先是哦了一声，随后点头，想这就是吴凡的确保一下撂倒战术了。

她又道："说来我该谢你，能得到吴总顺便送出的玉镯。"

我说："你应得的，那天要没你的临时出现，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让他顺利见到费宁呢。"

她说："至多路径不同而已，在如今的社会，只要想见谁，总是能见到的，尤其以吴总这样的能耐。"

我相信这话。我能提供的路径，只是较为别致一些罢了。

"你不觉得，其实在生活当中，看人也就如同赌玉一样吗？"她却又有感慨。

"可不嘛，有人只是块石头，有人却是内藏美玉，"我接口道，"就像你，当初谁能看出有今天这么大的能量。而我，可能最终也就是块石头而已。"

"你的话我听着都像是挖苦我。"她说，"我连自己的老公都找不好，可不也是只会拿石头当宝玉吗？"

"我可没那意思。其实你发没发现这么个现象，早年能娶到美女的人，几乎没人能"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而往往在职业道路上很少混得顺利；而那些中年得意的人，家里多半都有个相貌平平的老婆。或者你看谁带个漂亮老婆出来，那往往就是第二个了。"

"所以，你当初放弃了我，就是因为早有先见之明吧？"她说。

我不满的看她。她也终于噗的一笑，但旋即敛起，脸上似又有些凄然。

我也只好看窗外的街道。真成条条道路通罗马了，在她面前说什么都会遭到她的恣意联想。

她打开车载音响，耳边马上响起音质很好的乐曲。

我忽然皱眉瞪眼，不可思议的扭头看着她。她也不解的偏了下头，大概想知道我怎么了，如此不正常。

音响中放出的是：

one day when we were young

one wonderful morning in may

you told me you love me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第85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9)

我哑然失笑。"前天晚上，我还在歌厅唱过这首歌呢。"

她皱着眉不说话。

"当初我们好像，没一起听过这歌吧？"我问。

"我是后来偶然听到的。"她说，"后来我就买了好多个版本的有这歌的CD。"

"我也是。"我说，"在美国。"

车却停下。我的住处到了。

我做不到像她上次那样，在我车上呆着不走。一咬牙，还是下了车。她也马上将车启动，如风般离开。

但风中还隐约像有乐曲在飘荡，一直萦绕在我心里，梦里。

sweet songs of spring were sung

and music was never so gay

you told me you love me

when we were young one day……

68.

心情再次坏到了极点。唉，同唱一首歌又怎么样？今天的她反正有那么多贵人相助呢，又何需我这么个废物！瞧她驱车离去的何等决绝。

大概，女人一旦狠起心来，必定比男人更甚吧。

心一横，反正天还早，给伦敦时光打电话。我就是要将自己糟蹋一番。唉，人要打算变坏，真是拉都拉不住。不过也可能就因为她是现实环境之外的人选，所以才不再顾忌过多。

伦敦时光情绪不错，说刚才还在想我呢。我说，是想山上吧。她毫不介意，只说，但愿下次别再去那种地方了。我随即就向她建议，此刻马上去开房间如何？她马上同意，只是在去哪家宾馆方面绝无任何提案，似乎正好借此表示她以往从无这类经历。我想了想，说出住处附近的一个宾馆，她自然无异议。

但说也奇怪，尽管我当初也曾半夜带着酒醉的小韩去开过房间，然而那时心怀坦荡，便觉跟谁一起都正常。而眼下心里有了鬼，竟连开房的动作都不想做了，便极力说服她去办理，当然我随后会给她钱的。但她在这方面却很坚决，表示那绝不可能。我只好叹口气，让她准备出门吧，我很快就会把房间号告诉她。她立即爽快的说，好吧。完全是那种多年老炮友的口气。

徐南曾说过，他厌倦跟网友保持长期关系的原由，往往是有些明明很家常的女人，每次却都要推三阻四，拿着贵夫人身份似的，要等你一再说服，才好像勉强照顾你情绪，跟你出来一次。好象那样就没有对老公的歉疚感了。而你反正既打算约她一回，就不能半途而废。但此种小家子气的作派，显然只会令男方打消与其长期相处的念头。从这点看，伦敦时光还是比较大气，估计她也是不肯轻易放过我这个炮友。

办开房手续时，前台服务小姐一劲推荐她们的贵宾卡，搞得我不胜其烦，脸上却还要挂着饶有兴趣的神情，简短询问三两细节，而这自然只会换来她越发汹涌的解说，真是太缺乏高质量培训了。她若再长大几岁，或是变成洞览了一定世情的女人之后，就该能在第一时间内，将我这种形迹可疑的顾客，划分到不愿过多暴露身份的群体之列。

电梯上给伦敦时光发出条短信。进门后，我马上脱衣冲澡。水还没调好，房门就被敲响了。她来的还真快。

我裹块浴巾把门拉开，她低着头嗖一下就钻了进来。穿身棉质的休闲便装，像个偷着逃学的小女生。

她不让我陪着洗澡。还要我先把灯关了，才肯从卫生间出来。装什么蒜哪。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又该算是有文化的表现。此一时彼一时嘛，山上的归山上，床上的归床上。每场戏都要当成全新体验来演，身为敬业的现代白领理当如此。

一团黑影飘过来，滋溜便钻进了被窝里。背上还带着水珠。

"这次好好抱抱我吧，"她说，"以前我在床上就最喜欢让老公这样抱着我，特有安全感。"

第86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10)

半晌一动不动。

"你不会就打算让我这样，一直抱到待会儿分手吧？"我说。

她笑着钻在我胸前说："这样不就挺好吗？一个女人真的并不需要太多。"

黑暗中，我脸上的器官一通乱皱巴。反正也不用担心别人看见。她还真够能装的，光天化日的山上都那么饥渴，来到床上，却玩起情调了。

她终于将身子缩到被窝深处，开始了必要的前期启动工作。

我怀疑她的口技中，一定有来自国外的进修深造成份，其技法之娴熟简直跟景州的妈咪都有一拼。实在难以想见，一个平日间端庄严谨的白领，何以能一转身就做到她这种既主动自觉、又细致入微、还富有创新、更乐在其中的境界。

随后她就跨了上来。Yes（太棒了）！她嘶声大叫，喘息直扑天花板。

69.

"累了？"她在我耳边柔声道。

我是有些昏昏欲睡，尽管看似一直都是她在卖力气。如今的生活节奏下，毕竟还是男人的压力和消耗比较大。

她也不再吱声，乖乖偎在我身旁。

似乎过了好一会儿。

她渐渐又开始不老实起来，工作中心集中在小弟弟一带。少顷，她便既无辜又惊讶的说道："它又起来了。"

好象不是她所情愿，但面对一种资源，不利用也是浪费一样。

于是她又跨了上来。这次多了一份从容，似乎在细心品尝滋味。

电话响，她的。

她探着身子将地下的包捞起来，摸出手机看一眼。

"老公，"她说着便要骗腿下去。我却伸手拉住了她，意思是这样不挺好吗？她便保持了原状。

"喂，"她甜甜的开始讲话，"在干嘛呢？吃午饭呢？好象过点儿吧？当--然了，我对你那边的时差还是历历在目的。你们怎么近来还是那么忙？别累着，啊，说多少遍我也还是要说，谁让我是你老婆呢……"

我轻轻晃动着身子，她慢慢也开始有节奏的配合我，似乎她里面的收缩感还更强了。

"听话，中午最好睡会儿，然后晚上睡前一定洗个热水澡。"她继续柔情蜜意的给远方提供着精神夜宵，"早晨自己动手煎火腿蛋了吗？对，还要喝一大杯牛奶，啊，真乖。我们都挺好的，女儿还在作文里写爸爸了呢，等回去我就伊卖澳给你看。干嘛这么客气呀，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跟老二老三不这么说话吧？嗯，还有啊，上次说的夏天我们公司要去美国的事，估计差不多，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的，你随时准备从欧洲过去就是了……"

我捏着她那小水囊般的奶头，使她的声音里不时夹杂起了一些哼哼。

"我呀，我不正在想你的吗？"她将身边的即时感受转化成了加倍的缠绵，"我在单位里准备一份材料，过些天有大中国区的头目要来视察工作了。你就放心吧，我的工作能力你还不了解吗？哎哟，再说我下面都受不了了。你呢？早硬了吧？要真熬不住就在留学生里找一个，我会原谅你的。哟哟别生气别生气，对不起我开玩笑呢，我的宝贝不会那样的我知道……"

一开始，我还多少有点体谅她的心情，没打算动作得太离谱。但后来发现，她似乎就是在刻意追求这种双重体验，并且也足以将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如。尽管电话里说得没完没了，却完全不耽误下半身的强劲蠕动。

我不由被激出了一股邪劲，一翻身将她撂在床上，动作过程中下面的连结处绝无分离。然后我直着身子，将她两条腿平平的掰开，双掌压住腿弯，指头刚好捏住她胸前的小水囊。她则毫不在意对其身体的各种折叠，暄软的身体如面团般随和。

弄到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但她随即便做出了巧妙掩饰，嘴里喊道别说了，我都想你想得受不了了，你吃完饭赶快回办公室休息会儿吧，好了拜拜。

片刻后，两人都象瘫了一样，互不挨着，一动不动。

又过了半晌，才听她幽幽说道："我怎么这么堕落了。"

我没言语。有这么一句，她也就可以给自己一个交代了。

然后我开始穿衣服，告她说，我先走，你再歇会，明天我再来退房，否则刚开过的房俩小时就退，也太明显了。

她伸过手来，软软的摸我一下。"老头，再见。"

昏黄的壁灯下，我看着她，一个裸体的尤物。

不是再见，是别了，我心里说。

也说不清什么理由，尽管跟她的配合还算完美，但就是觉着，对付这样的女人有些累。尤其在听过这番电话之后，顺便也挺同情那位海外的哥们。所以，打算跟她今后，能不见也就不见了吧。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1)

第2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2)

第3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3)

第4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4)

第5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5)

第6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6)

第7节：第一章 归客如潮(7)

第8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

第9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2)

第10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3)

第11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4)

第12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5)

第13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6)

第14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7)

第15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8)

第16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9)

第17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0)

第18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1)

第19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2)

第20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3)

第21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4)

第22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5)

第23节：第二章 贼船不断(16)

第24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

第25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2)

第26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3)

第27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4)

第28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5)

第29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6)

第30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7)

第31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8)

第32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9)

第33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0)

第34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1)

第35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2)

第36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3)

第37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4)

第38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5)

第39节：第三章 物是人非(16)

第40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

第41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2)

第42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3)

第43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4)

第44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5)

第45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6)

第46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7)

第47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8)

第48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9)

第49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0)

第50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1)

第51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2)

第52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3)

第53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4)

第54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5)

第55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6)

第56节：第四章 开始行动(17)

第57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1)

第58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2)

第59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3)

第60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4)

第61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5)

第62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6)

第63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7)

第64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8)

第65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9)

第66节：第五章 圈圈相连(10)

第67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1)

第68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2)

第69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3)

第70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4)

第71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5)

第72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6)

第73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7)

第74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8)

第75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9)

第76节：第六章 叹为观止(10)

第77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1)

第78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2)

第79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3)

第80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4)

第81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5)

第82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6)

第83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7)

第84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8)

第85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9)

第86节：第七章 啼笑皆非(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