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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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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遗弃的公主 2

第二章 远嫁至隋 7

第三章 天神般的男子 11

第四章 不甘人下 16

第五章 其他的女人都是粪土 22

第六章 颠覆传统 27

第七章 隐藏的秘密 32

第八章 苦命人只有死 37

第九章 杨广的野心 42

第十章 毕生之惑 47

第十一章 巧夺之策 52

第十二章 没得选 57

第十三章 绝妙的陷害 61

第十四章 毒牙初露 68

第十五章 晋王夺嫡 72

第十六章 弃天下 78

第十七章 母后不糊涂 83

第十八章 爱人的凌辱 88

第十九章 心远如隔天涯 93

第二十章 危险的女人 100

第二十一章 贤妻的醋意 105

第二十二章 初探妖冶 111

第二十三章 乾坤惊变 116

第二十四章 败坏人伦 120

第二十五章 独孤皇后的影子 125

第二十六章 初为悍妻 130

第二十七章 怕添新别离 135

第二十八章 旧人黯然入樊篱 140

第二十九章 形艳丽而独居 145

第三十章 临死前的怨毒 151

第三十一章 真面目 156

第三十二章 奢侈的开始 162

第三十三章 伤人与自伤 167

第三十四章 争宠不成反被辱 172

第三十五章 觊觎与垂怜 177

第三十六章 走马灯 182

第三十七章 最珍贵的人 187

第三十八章 旧梦重温 192

第三十九章 大厦将倾 198

第四十章 最后的时刻 203

第四十一章 不愿报仇 208

第四十二章 当一回妖孽 214

第四十三章 新主人 219

第四十四章 当面羞辱 224

第四十五章 幽艳的罗网 229

第四十六章 诡异的夜晚 234

第四十七章 不小心堕落了 239

第四十八章 北归大漠 244

第四十九章 草原生活 250

第五十章 桃花劫 255

第五十一章 独一无二 261

第五十二章 姑嫂反目 266

第五十三章 坦诚相对 271

第五十四章 再嫁也不错 276

第五十五章 上天的仇人 282

第五十六章 从头到尾嫁过来 287

第五十七章 孤女的仇恨 292

第五十八章 不一样的血 297

第五十九章 覆灭前的恐慌 303

第六十章 残花归唐 308

第六十一章 红颜祸水乎 312

第六十二章 英雄好色 317

第六十三章 宫闱疑云 321

第六十四章 英雄背后美人苦

第六十五章 辉煌功业照白骨

第六十六章 扫天下者不扫屋

第六十七章 压抑的老二

第六十八章 心乱如麻

第六十九章 三岁知老

第七十章 红颜知己

第七十一章 夕阳未必不风流

第七十二章 风花雪月

第七十三章 冥冥之中有天意

第七十四章 最后一次贪心

第七十五章 萧皇后的厉害

第七十六章 忠臣也气短

第七十七章 蔑视男权的女人

第七十八章 谁是狮子骢

第七十九章 女主武王

第八十章 终成传奇

后 记

第一节

“怎么净生这些没福命薄的东西！你们自己怎么有福分做皇后、皇妃啊？”

“也不知道你们为何生这么多女儿！儿子可以带兵打仗，传承国脉，女儿就只能坐吃等死，拖累国家！现在要把她们嫁出去，竟也没处可嫁！”

南朝小国——梁的王宫里，孝明帝萧岿正在愤愤地发着脾气，这对个性内敛的他来说实属少见。虽然正面承受他的怒气的只有皇后一人，但他嘴里骂的却是他后宫里所有的宫妃，因为今天所有的宫妃都让他失望了。

孝明帝萧岿的年纪并不大，却颇显苍老。他的脸上只有那两道长长的卧蚕眉颇具贵气，从那往下的面孔却是与传统的“帝王之相”不符的精瘦和憔悴。没办法，国家的元气就是帝王的元气，国家的运势就是帝王的运势。现在南梁国运不济，他自然也不会面如银盆，脸放红光。

天下已经乱了几百年，南梁北周围强国纷起，南梁的势力却在渐渐畏缩，即使没有露出明显的颓势，也仍然让人吃不香，睡不稳，近几年的国势更是让人担心。与南梁的衰微相对的是——或者说南梁根本没资格和它相对吧，北朝的北周迅速强大，几年前已近二分天下。之后，北周被大丞相杨坚篡权，改国号为隋。杨坚剔除了北周政权存在的弊端，推行了一系列的新政，使国家变得更加强大，似乎有一统天下的野心。

面对如此强大的隋，孝明帝感到了恐惧。虽然隋与南梁的关系一直不错，但国与国之间的友谊哪有久存的？他只图日后能避其锋芒，保存国脉，没想到隋文帝竟主动为自己的二儿子晋王杨广向南梁求亲。面对令人喜出望外的机遇，孝明帝只觉得这是上天相助。他有三位适龄的公主，都是聪慧美貌，温婉知理，总会有一个和杨广的生辰八字适合的。然而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进行占选（1）之后，他的三位公主的生辰八字竟然全部不宜与杨广合婚！他得知这个消息后，简直觉得这满宫的妃嫔都没了用处。

面对自己的丈夫前所未有的咆哮与愤怒，皇后的嘴唇不停地嚅动着，想要劝说，却又不敢。她因发福也略显老相，头上的九凤钗由于身体的颤动，九个鸟头一起震动。微微颤抖的裙摆上染着孝明帝摔碎茶碗时溅上的茶水痕迹，裙摆里藏着一双正在不停颤抖的腿。和其他帝王夫妻一样，她和孝明帝之间也有着重重的隔阂。但是她作为总领后宫的皇后，必须来承受孝明帝的愤怒。帝王即使训斥宫妃，也是不很合体统的，日后传出去会被众人议论。有资格能被孝明帝亲自训斥的，也只有皇后而已。这似乎是种荣誉，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高兴，她甚至有些羡慕此时黑压压跪在地上的宫女和太监。他们跪在地上乞求皇上息怒，便不用正面对着皇帝的愤怒了。皇帝的训斥还触动了她心里多年的隐事，让她格外不安。毕竟她在十三年前生过一个不祥之人，可她在想起这个不祥之人的时候忽然有了主意，这个想法显然有些大胆，大胆得让她有些害怕，但试一下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就推掉这门亲事。

“陛下，”虽然战战兢兢，皇后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臣妾有个想法……委实大胆了些……您还记得我们还有一个女儿吗？”

“什么？”孝明帝眉毛一震，接着勃然大怒，“休得胡言！那个不祥之人怎能配晋王？”

孝明帝的样子很可怕，幸好皇后没有吓得住口，“对我们不利……未必对晋王不利。再说她出生之后，张天算相士曾对她的相貌大加夸赞呢。”

张天算是天下有名的相士，但他大加赞赏的，似乎只是那个孩子的美貌而已。

“哦……”孝明帝略微气消了些。他对生辰面相这些东西看得极重，既然袁相士对那个孩子的相貌评价不低，倒也可以把她召回宫来看看。想到这里，他忽然发现他对那孩子的相貌竟然毫无印象。这也难怪他，那孩子出生后不久就被送出宫去了，至今已经过了十三年，能记起就怪了。

这个女儿便是萧愍。

第二节

江南民间认为生于二月的女儿对父母不利，而她偏偏生在那个时候，因此被孝明帝送给堂弟萧岌收养。可惜萧岌过世得早，萧愍又被转给萧岌的妻弟张轲抚养。听说张轲家里一贫如洗，萧愍不得不亲自操持家务，甚至下地劳作。金枝玉叶，被弃民间，不知道是不是被贫苦的生活折磨得不成样子了。孝明帝决定自己先去看看她，若已经不成样子，就不召她回来了，免得惹人笑话。

在都城外的乡下，有一座陋宅，已经破败不堪，墙壁甚至显现出了泥土的颜色。园中水池里填满淤泥，园子里长满长草，根本无法让人相信，这宅子里面还住着一个贵族。

破旧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约摸十二岁的女孩端着一个木盆款款地走了出来。盆里放满了粗陋的衣服，上面沾满了泥巴。女孩身上的衣服是下等的青色，因为脏了又洗，洗了又脏，而变得有些发黑，头上也只是松松地绾了两个小髻，髻上绑的是麻绳。这女孩的穿着如此简陋，长得却是国色天香。只见她肤白胜雪，一张秀气的瓜子脸儿像莲花瓣一样洁白粉嫩。一对细长的娥眉清秀妩媚，不描而翠，配上她那对黑白分明、婉转灵动的凤眼，简直美得难描难画。鼻子小巧秀气，像用白玉精心雕琢出来的。一张樱桃小口娇嫩红润，就像鲜嫩的花瓣。她的身段修长婀娜，一头黑发光可鉴人，把那一身破衣都衬得可爱了。她走在烂漫的山花之间，让漫山遍野的鲜花都失去了颜色。她那清澈绚丽、如同黑钻般的眼睛略一顾盼，能让天上的小鸟都痴迷下坠。

这个女孩儿便是被丢弃的梁国公主，日后母仪天下，并将艳名流传于千古的愍皇后，但是现在，她只能被叫做萧美儿，一个生活贫苦、未来堪忧的农家女孩儿。张轲家境贫寒，人丁单薄，婢仆孱弱，萧美儿也得日夜帮着操持家务。

萧美儿走到河边，蹲下来，用棒槌用力地捶打着衣服。棒槌砸着衣服发出噗噗的声音，脏水不断地喷到她的衣服上和脸上。几个洗衣服的仆妇发现了她，立即跑到上游稍远一点儿的地方——既是避开她，也是欺负她。她们在上游洗衣服，脏衣服的污垢顺着河水流下来，萧美儿就只好用她们用过的脏水洗衣服了。

她们用眼角瞥着萧美儿，讪笑着议论开了，唧唧喳喳地像一群麻雀。萧美儿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只盼着自己不要听到罢了，可是那些声音还是像针尖一样戳进她的耳朵里来——她现在洗着衣服呢，又不能抬起手来捂耳朵。

“你看你看，那个公主又来洗衣服了呢。”

“好可怜啊，你看她穿的，还不如我们呢。”

“她真的是公主吗？怎么没见有哪个皇亲来见她啊？”

“哎呀，你不知道吗？她是不祥之人啊。皇族忙着把她送出来，就是不想见她啊！”

“哎哟哟……这个公主当得……还不如没有公主的身份呢。要是我啊，还不得气死！”

“哎，你还别说，虽然她这公主当得凄凄惨惨的，可你想当还当不上呢！”

“去你的吧！这样的公主，送给我做，我也不会去做！”

萧美儿一棒槌狠狠地砸到了石头上，震得她手腕都痛了。一股怒火正从她的心底蜿蜒着冒上来，但她现在只有把它咽下去。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能让她出气，包括手中的棒槌。她如果捶得太用力，棒槌崩坏了还得再去买，家里又得额外添一笔花销。如果把衣服捶破了，还要费心缝补。

第三节

幸亏那些女人也开始洗衣服了，棒槌声遮住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萧美儿才得以冷静下来继续洗衣服。她现在没有了愤怒，只有深深的哀怨。说真的，她有时候真希望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儿，没有公主的身份——空有身份有什么用呢？只能让人笑话。

她在很小的时候，也曾幻想过自己如果有朝一日能回到宫中，那将会是怎样的生活。但每次的幻想都只能让她再次深刻地体会自己的悲惨，平添许多愤懑和不平。

她经常在夕阳西下的时候，远远地眺望皇宫的方向，想着住在那里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们，到底还记不记得有她这个亲人，如果还记得她，对她被丢在这里的事实又会怎样想？为什么连到这里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呢？

衣服终于洗好了。萧美儿端着沉甸甸的木盆往回走。她习惯性地侧着身子，怕碰到其他人或是什么东西，引发事端。没想到她竟在家门口看到了金煌煌的御辇、仪仗，和天兵天将般的随从，还有高高坐在御辇上的皇帝。

萧美儿重重地吸了一口冷气，端着木盆就呆在那里。她脑中现在是一片混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脑中有个声音大声呼喊着：这是父皇？父皇来看我了？这是真的吗？

虽然只是来看一看女儿有没有变丑，孝明帝还是毫不介意地把全套仪仗都带了过去。他此时的心情很微妙，他觉得看这个女儿，必须得隆重地去看。孝明帝到达之时，萧美儿不在，张轲家里又太脏了，他不便进去，只好尴尬地坐在御辇上等着，正巧这个时候，萧美儿回来了。

当他和萧美儿四目相对的时候，不仅是萧美儿惊骇得呆在那里，孝明帝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随行的侍卫、太监也都无声地抽了一口气。因为眼前的女孩儿简直美得不像是人间能有的！孝明帝虽然知道她是自己的女儿，但他对她竟然能美成这样仍然感到不可思议。他回想起自己和张皇后的长相，实在不敢相信他们真能生出这样的女儿。与此同时，他龙心大悦：这孩子长得如此美貌，一定大有福气，南梁和隋的婚姻之好，说不定就因她而成了。

孝明帝正在暗自高兴，却忽然发现萧美儿完全呆在了那里，心里的欢喜迅速回温，甚至担忧地皱起了眉头：她在民间滞留太久，说不定完全不识礼仪，把这样的女子嫁给晋王，说不定会贻笑大方……没想到萧美儿只是呆了片刻，随即便不慌不忙地放下木盆，款款拜倒，口称父皇，举止从容而雍贵。

孝明帝此时才心满意足，满面笑容地走下龙辇，亲自扶起萧美儿，用言语大加抚慰。萧美儿也用充满敬畏的目光亲热地看着这金冠下的龙颜，可惜这份亲热劲儿全是装出来的。虽然她对自己亲爱的父亲期望了许久，但是她显然无法把心中的期望和这个陌生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第四节

萧美儿坐在香气扑鼻的闺房里，穿的是绸缎，戴的是金银，连脚上穿的鞋子也镶上了明珠。她放眼四顾，眼前尽是金镶玉琢的摆设。当萧美儿真正享受到早就该属于她的皇家富贵的时候，只觉得恍如隔世。然而她知道，这个富贵，哪怕只是短暂的富贵，也是有代价的。张皇后已经派女官来告诉过她接她进宫的目的。真是尊贵的母亲啊，这样的事，竟只派一位女官来说。

原来是为了给隋晋王选亲啊。因此她努力让自己不要适应这种荣华富贵，因为适应了就会把它当成应得的东西。如果再次被剥夺了，她一定会受不了的——是的，如果她和姐姐们一样，不宜与晋王合婚的话，恐怕还会被送出宫去。

当然，她还是宁愿把这想象成父母还记挂着她，即使她也不宜与晋王合婚，父母也会大发慈悲地把她留在宫里。不管怎么说，她对未来还是有着美好的期望的。希望有时候比现实更能支撑人的心灵，她现在就是被自己这美好的希望支撑着。

如果能成为晋王妃，她的前途无疑是一片光明的。她不仅可以永享荣华富贵，她的养父张轲也可以飞黄腾达。比起自己，其实她更希望养父可以过上美好的生活。老人家和她没有血缘，却竭尽全力地教养她。如果没有他的教养，她现在恐怕也和乡野中那些粗陋仆妇一样了。虽然如此，但想着父母把她接进宫里，只是为了与隋缔结姻缘，她的心里还是有些抵触。至于要不要嫁晋王，也有些犹豫。

宫女送点心来了。她们一个个穿着亮晶晶的绸缎，托着镶银的乌木盘和描金碗，连正眼都不敢瞧她一下。萧美儿从来没有受到如此礼遇，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子。

点心是用奶油炸的小面果，一个个炸得玲珑剔透，不仅美观，而且香气逼人。

萧美儿忍不住咽了口唾液。虽然很馋，但她看到它们的瞬间，竟是想找块绸帕，把它们包起来，带回去给养父张轲吃。一想起张轲那一本正经的严肃面容，她就想微笑，也想流泪。他一贫如洗却仍保持着贵族的气度，他虽然打心眼里怜爱她，但硬要装出一副严父的样子，虽然条件恶劣，但一直坚持教她读书知礼。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严父吃到女儿偷偷送去的点心时，会是个什么表情……

萧美儿拿着一块点心，走到窗前吃着。她吃东西的时候总是细细地咬，胭脂色的嘴唇和白玉似的牙齿微微地一张一合，很是美观。

萧美儿忽然停止了咬点心的动作，甚至想把点心藏到袖筒里去。因为在鲜妍的花丛边，在琉璃瓦铺顶、汉白玉做栏杆的亭子里，一位公主正坐在那里看着她。

那位公主是和萧美儿同一个母后的姐姐，前阵子刚从占选中被刷掉。她坐在亭子里，穿着缀满珍珠的锦服，身后站着几个打扮得很娇艳的宫女，她们正用冰冷的目光打量着萧美儿。公主一边看一边伸手取过鲜灵灵的李子，幽雅地放到嘴里咀嚼着，那种气度就像冰雪仙女一样高贵美丽，但也气势凌人。

萧美儿并没有在意姐姐的冷淡，她善意地认为这是骨肉多年不见而固有的隔阂。虽然她也为姐姐们安享富贵，而自己却要在乡间受苦而感到不平，但见到姐姐的时候，只是本能地感到亲切。

因为眼前的姐姐富贵逼人，虽然现在的自己已经不比她差，但萧美儿还是有了种自惭形秽的感觉。她连忙随便找个地方放下点心，微笑着，毕恭毕敬地行礼。没想到对方“呸”的一下，把没嚼烂的果肉和果核吐到地上，站起来扬长而去。那几个宫女也没有朝萧美儿多看一眼，就跟着公主趾高气扬地离去了。

萧美儿那原本甜美恭敬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身体也僵在那里。这一瞬间，她恍惚感到这园子里不再是鲜花满园，而是风霜满园，寒风刺骨！也许被眼前的情景警醒了，她变得耳聪目明，在屋子外头，有一个小小的骚乱正在发生。

侍立的宫女正在和路过的宫女低声地争吵着。不知是什么原因，争吵总是在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才能被人听见。伺候她的宫女似乎有些盛气凌人，一句一句的说得很不好听。路过的宫女也不相让，忽然冒出一句，“你狂什么狂啊？你伺候的那个公主说不定哪天又要被送出宫去，到那时候你谁也没得靠，你还不知死活呢你！”

萧美儿的身体微微一震，却是不声不响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垂下，在她已经微微发青的脸上透下修长的影子。萧美儿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不慌不忙地走了出去。她虽然性格温婉，但不是胆小怕事！

第一节

宫女们一见萧美儿出来，连忙住口，纷纷垂手侍立。虽然她们都是一般装扮，又都低着头，但萧美儿很快就发现了贬损她的人。有一个宫女虽然低着头，但从眼角处偷看着她，眼中的尊敬和敬畏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萧美儿不动声色地用眼角斜睨着那个宫女，忽然微微抬起了下颌。这个动作在萧美儿那年轻的面孔上显出一种别样的刚毅，在这一瞬间，夜风中的她就像一尊傲视夜风的玉石雕像。她昂首踱步，不慌不忙地走到回廊的汉白玉栏杆边，握住它远远眺望，没有再朝那些宫女看一眼。

远处是正在进行推占的南殿。隋国的使者，正在用她的八字和隋晋王的八字，利用卜卦、星相，甚至用种种翻覆的方法卜占。

现在天已经黑了，从这里只能看到南殿的灯火在隐约闪烁。她却分明看到南殿以一种与众不同的光彩从黑暗中孤立了出来，里面似乎有两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纠缠斗争。

萧美儿紧紧地握住栏杆，微微地闭上眼睛，似乎要把自己的力量也传送到遥远的南殿里，帮助自己取得胜利。她发现自己必须要成为隋的晋王妃！她现在已经明白，除了成为晋王妃，她根本无路可走！否则皇宫容不下她，命运容不下她，甚至她自己都容不下她！

萧美儿用力地握住栏杆，玉石的寒意透过她的掌心，像道冰线一样直透进她的心里。好冷。冷得灵魂都要打战。她能把这份冰块一样的凉意给捂暖了吗？

几天后，张皇后忽然来看萧美儿。

萧美儿回宫的时候，张皇后只是叫宫女传话，并送了些首饰衣物。张皇后说自己偶染了风寒，不便相见。因此当张皇后亲自来看她的时候，萧美儿感到非常紧张。她认为母后亲自到来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说不定就和她的婚事有关。

“孩儿请起。”萧美儿给张皇后行礼，张皇后微笑着扶起她来。

张皇后因为非常有福相（按恭维的话说，这叫面如银盆），岁月的纹路在她的脸上被挤得非常细，却没有让她显得年轻一些，相反，一张肥胖的脸上挂着如斯皱纹，反而让人感到她格外地苍老。

在萧美儿的眼里，这张脸还有些令人害怕。她对这个母亲也有着万般复杂的感情，可当她与母亲真正见面的时候，感觉到的只有生疏，还有害怕。

当然会害怕了，因为从张皇后的嘴里，马上就要说出决定萧美儿一生的消息。

第二节

“恭喜孩儿！”张皇后笑得眼边的皱纹如细菊花绽放，坐下之后第一句话便是它。萧美儿大大地松了口气，心里乐得像要炸开一般，脸上却只是浅浅地微笑。

卜士言道，萧美儿和隋晋王杨广的命相契合，合婚大吉。使者大喜，回隋朝禀报，隋文帝和独孤皇后也是大喜不胜。独孤皇后对二儿杨广非常喜爱，对未来儿媳的要求很严，准备让萧美儿早日入隋王宫，由她亲自教养。

孝明帝送萧美儿入隋的日子很快就确定了。孝明帝和张皇后固然对萧美儿表示了万般离情，但萧美儿非常清楚那只是过场。她对他们也毫无留恋，唯一和她有父女之情的，只有养父张轲而已。

张轲在得知养女将远嫁至隋的时候，并没有表示多少哀伤，只是和往常一样紧抿着嘴唇。虽然他的养女“立了大功”，孝明帝赏赐给他很多东西，但他似乎不以为意。寒儒就是有这番气度。虽然一贫如洗，但钱财万万不能使他动容。

受张轲的影响，萧美儿在离别的时候也没有哭。她和他一样紧抿着嘴唇，黑宝石似的眼睛里闪着令人不敢逼视的目光。

张轲审视着这份目光，神情若有所思，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预知之事。他用力地抿了抿嘴唇，语重心长地对萧美儿说：“吾儿此去，任重而道远。父不能如以往，辅你辨明是非，你好自为之。”

萧美儿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细贝一样的牙齿用力地咬着嘴唇，在上面留下了浅浅的印痕。不用养父说，她也知道此行责任重大，甚至非常凶险。虽然她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走的路，但仍是忍不住地感到揪心。

孤身一人嫁到别国，历来是非常凶险的事情，即使得已安度一生，但万一有个行差踏错，也未免会贻笑大方。

送亲的队伍很快就走出江南水乡，进入了一马平川的北国大地。走到隋国边境的时候，送亲队伍和隋的迎亲队伍会合，朝隋的国都长安继续前进。萧美儿听说北方民风彪悍，一直有些担心，幸好迎亲的人全都白净俊秀，也很恭敬知礼，她这才放下心来。

老实说，萧美儿是觉得这些迎亲的队伍也许会折射出她未来夫君的影子，这才对他们的行为举止如此在意。现在她见奴才都如此优秀，那他们的晋王一定俊逸绝伦——没有办法，待嫁的女孩子，总会如此胡猜乱想。

不久之后，萧美儿终于随着迎亲队伍到达了隋的国都——长安。

看惯了江陵的精巧细致，第一次见到繁华而气势恢弘的长安的时候，萧美儿完全被惊呆了。那高耸若山的城墙，那望不见尽头的集市，那蚂蚁般的人群，那堆积得快要溢出门面的货物……和隋的长安比起来，南梁的都城江陵只是个小村庄！

看到隋国华丽的王宫的时候，萧美儿除了感到深深的震撼外，心头还有一阵温暖的激动，因为她要嫁的晋王，可能就在这里。

第三节

虽然萧美儿从来没见过晋王，也不了解关于他的事情，但是他（或者说和他的婚姻）把她从受人歧视的冰冷命运中拯救出来，是她命定的贵人。因此，她对他万分感激，甚至有些崇拜，也因此对他万分地遐想——她早就把他想象成了天神般的人物，而且每想一次，对他的幻想还会增加一分。但是她每次幻想后，都会忍不住害怕，如果他不如自己想得那样好，那她受的打击就大了。

其实萧美儿就是进了王宫，也不是马上就能见到晋王的。她要先拜见她未来的公婆——隋文帝和独孤皇后。拜见了他们之后，还要在宫中学习隋的礼仪。学好了之后才能大婚，大婚之后才能见到晋王。

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只在偏殿接见萧美儿——当然了，又不是处理国家大事。饶是如此，那接见的阵势也大得怕人。萧美儿脖子发僵地走过一排排的宫女太监，不敢多行一步路，多说一句话，眼睛同样也只敢盯着自己的鼻尖。日后萧美儿想起这段往事，只记得她走过一排一排的人，他们长得什么模样全都记不清楚。

萧美儿踮着脚尖走上汉白玉制的台阶，朝着大殿正中的两个御座俯身便拜，拜过之后便双眼视地，动也不敢动。

“你抬起头来。”一个威严的女声冲进她的耳朵。这个声音是那么的清冽，那么的坚硬，像极了水晶。萧美儿抬起头来，目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唤她的独孤皇后身上。独孤皇后看起来四十有余，长相只属中等，身材也颇瘦小，却有一股凌人的霸气，比身旁的隋文帝还要威严几分。

萧美儿看清独孤皇后的面孔之后就迅速地垂下目光。她知道长时间盯着别人的眼睛看是极度无礼的，更何况是对独孤皇后这样的人。独孤皇后的名声她在南梁王宫的时候就听说过。听说她出身高贵，乃脂粉军师、家中良相。她辅佐隋文帝杨坚登上皇位，建立大隋，之后继续辅佐他处理国事，隋今日之昌盛有她一半的功劳。文武百官都恭敬地称她为“女圣”。隋文帝是一圣，她也是一圣，无形中就让她与皇帝同列了。当然，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她固然贤德，但嫉妒起来，也是一等一的厉害。

独孤皇后端坐在御座上，如同天上的神仙一般俯视着萧美儿，目光高贵而冷酷。独孤皇后问起萧美儿的年龄、名字，看似是些无用的家常话，其实是在看她的思维是否敏捷，口齿是否伶俐，甚至推测她的个性——真正懂得识人的人，听她说话就可以判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隋文帝只在一旁看着，并没有参与问话。可能因他是帝王，不屑于过问这些小事，但他此时看来，竟像是怕极了独孤皇后而不敢开口。

萧美儿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聚精会神地回答独孤皇后的每一个问题。她知道跟贵人对话时的技巧：那就是对方能问，你不能问；可以少说，绝不能多说；说话可以慢，绝不可以快；对话时只能表示敬畏，绝不可以嬉笑。虽然她想要心无旁骛，但关于独孤皇后的逸事还是无法抑制地从她脑中闪过。

第四节

要说独孤皇后，可是天下知名的一大奇后。她的出名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辅佐丈夫处理政事，而是她敢挑战天下礼法，以妻御夫。她不仅在丈夫登基前把他管得牢牢的，不准他纳妾，在丈夫登基之后，竟也不准他宠幸别的女人，多看一眼也不许。因此，虽然隋的后宫中后妃众多，但都只是摆设罢了。

老实说，听到这些说法的时候，萧美儿是不相信的。因为隋文帝已经贵为皇帝，他如果想要跟哪个嫔妃亲热，独孤皇后真能管得了吗？但她今日一见独孤皇后的气势，竟也有几分相信了。想到这里，她忽然又有了种不合时宜的期望：独孤皇后既然把丈夫管成了这个样子，会不会也顺便管管儿子，让他也不敢三心二意？

“很好，很好，我儿有此佳妇，我心甚欢……”在萧美儿答完独孤皇后的问题之后，独孤皇后微笑点头，虽然她嘴里说“甚欢”，但仍然是满脸的威严。萧美儿刚想偷偷松口气，没想到独孤皇后忽然来了一句很可疑的话，“我儿性甚驽钝，不足颇多，以后就需汝代吾匡正。”这句话似乎是在给予萧美儿万般的权力和荣耀，萧美儿却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这句话似乎说得太早了，这种类似于托付的话，怎么看都得婚后说，而且这句话赋予她的权力似乎太大，即使在婚后说，也是有些不大合适的……难道是试探！？

一想到这个，萧美儿浑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她该怎么回答呢？独孤皇后本人喜好抓权，并不代表她会广兴女权。而且，自己还没有过门，就大大咧咧地表示要“接管”丈夫，极有可能会引起婆婆的不快，但如果说“万万不敢”、“我无德无能”之类的话，未免太过怯懦和无能，恐怕也会为独孤皇后所不喜。

萧美儿暗暗捏紧了长长的袖口，眼珠偷偷转了几转，非常讨巧地答道：“要说匡正，美儿万万不敢当。美儿才疏学浅，只有跟在晋王身边，尽力服侍才好。”

“好，好！”独孤皇后轻轻拊掌，此时才真正露出了舒心的笑容。萧美儿也彻底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今天终于过关了。

这之后便是数月的学习。萧美儿尽心尽力，任何东西一学即会。独孤皇后非常满意，很快就让萧美儿和晋王杨广大婚。萧美儿总算过了她到隋之后人生的第一个坎。

萧美儿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大婚时的场景。她坐在金碧辉煌的彩轿里，戴着镶满奇珍异宝的凤冠霞帔，透过垂珠面网和窗前轻舞飞动的红纱，高傲地俯视围观的人们，那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大隋的子民们用看仙女一般的目光看着她，让她感到自己真成了神仙一样的人。幼年积累在她心中的愁苦和压抑不可思议地迅速消散，漫天撒落的花雨似乎在庆祝她脱胎换骨——民间有传言说女孩嫁人等于再投一次胎。这个时候，她真的觉得自己重生了一次。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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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皇家的礼仪历来是非常繁复的。萧美儿静静地坐在巨大的婚床上，以最优美端庄的坐姿等待着。她的晋王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到来。洞房里，她的身边也是站满了宫女。虽然宫女们都低头静气，一个个像木雕泥塑一样，心里可都灵活着呢。如果萧美儿的行为有一个不妥，恐怕立即会传到皇后的耳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萧美儿的心里越来越紧张，几乎马上就要发狂。终于要见到晋王了，她已经不知对他魂牵梦绕了多久，却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过她已经认定他就是英姿飒爽的。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他比她大四岁，她在他面前会不会显出幼稚和笨拙。

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却久久不见有人进来。萧美儿顿时感到一阵紧张一阵迷乱，竟然不顾身旁站着的宫女，站起来走到窗边，通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晋王府的庭院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令人躁动的红色。一个戴着金冠，穿着大红喜服的人在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下站在那里，从身姿来看，一定英姿飒爽。只是他站在那里，手里却捏着一个宫女的手。从那个宫女的背影来看，似乎还是调过来伺候她的。

萧美儿炽热甜蜜的目光立即结上了冰。她悄无声息地把窗户合上了，在她的指尖离开窗户的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全身都被冻住了。

萧美儿知道贵人都会纳妾，但是希望自己至少能和杨广过个年把一夫一妻的生活。她也曾奢望凭自己的聪明美丽能让这样的时光持续久一点儿，没想到她还没有圆房，就有个女人先她一步了。

幻想中的新生活，原来没这么美好啊。

萧美儿重新坐到婚床上，直挺挺地坐着，像个雕像。她现在觉得自己的心也变成了石头，以至于在杨广走进来的时候，她都不再想看让自己魂牵梦绕的面容到底是什么样子了。但是萧美儿想到这毕竟是要和自己相伴一生的人，还是看一下为好。没想到这一看，她就陷入了迷离的陷阱。

多年的贫苦已经使萧美儿习惯了挫折。看到刚才那样的景象之后，她已经迅速地冷静了下来，思考着自己该如何处理漫长而又艰难的生活，并且已经想好了对策。可是见到杨广的面容之后，她才发现，上天给她出的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难题。

第二节

上天为什么要给她出这样的难题呢？她已经决定以后不管表面上如何，对待杨广的时候都要冷着心——这样才不会受伤害，但是眼前这个男子，显然无法让她把心冷下来。

以前她在书里读到“面如冠玉”的时候，都觉得不大可能。人的面孔怎么可以像玉一样光彩晶润呢？今天看到杨广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个词没有错。眼前的这个男子，真的像美玉一样晶润美丽。是的，美丽！这个不适合用在男人身上的词，用在杨广的身上，竟是说不出地合适。

玉要美，在于琢。杨广的面孔就像是被技艺超凡的匠人仔细琢磨过，毫无瑕疵，连头上那顶金冠都无法夺走他的光彩。他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紧紧地束于金冠之中。乌黑的发际下是宽阔的写满了青春神采的额头，再往下便是一双秀直而又雅致的眉毛，一双迷人的凤眼，带着乌黑油亮的睫毛，似乎任何时候都带了几分笑意——大概是因为眼形略弯的缘故吧。也正因为如此，使他显出了几分狡黠与不羁。尤其让萧美儿惊讶的是，他虽然身为男人，却拥有白得令人晃眼的肌肤，似乎还闪着一种别样的光彩，真像是经过琢磨的美玉一样。

在看到如此俊美的男人的时候，萧美儿固然感到震撼和陶醉，心里也划过几丝鲜红的痛楚。真是可惜啊，如此俊美的男子，竟然是个轻浮好色的家伙！

在萧美儿打量杨广的时候，杨广也在仔细端详着她。他的眼底隐隐有团火焰涌起，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屏退左右。萧美儿见他如此，不禁有些慌乱。

杨广带着迷人的微笑，也带着几分躁动坐到了萧美儿的身边，伸手握住了她放在大红嫁衣上的手。这只雪白的手被鲜红色所映衬，更显得娇嫩动人。

杨广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也顺势靠到了她的肩膀上，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这个大名，显然就是艳名了。萧美儿在宫里的时候，关于他的消息半点儿都打听不出来，而他竟似乎已经知道她非常美貌。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就是这样的吗？

他的忽然接近让萧美儿惊慌不已。她慌忙低下头去。他的嘴唇就贴在她的耳边，一股股的暖气直吹到她耳朵上，让她心乱如麻。

他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狡黠而又得意地笑了笑，“干脆不要搞这些繁文缛节了吧。”说罢又朝她挨近了些，身体紧紧地挤在她肩膀上，“以前听宫女太监说你如何如何美，我都不以为然，一直在想世间哪有这样的美人，今天见到了，才知道我孤陋寡闻了。”他见萧美儿还是紧张地低着头，忍不住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转了过来，“不要一直低着头嘛。你这样会让我以为我的相貌让你不满意呢。”

萧美儿乖乖地把脸转向他，却仍是不敢看他。不知为什么，她感到他的眼中像有针尖一样的东西，刺得她的脸火辣辣地痛。

杨广见萧美儿这个样子，也不再用言语挑逗她。他坏笑着，目光溜到她的脚上——她的脚穿着鲜红绡金的缎子鞋，露出一截雪白的脚踝，就像一截水嫩的莲藕。他调皮地从眼角偷看了她一下，忽然把她的脚抬了起来，飞快地把她的鞋子脱了下来。

萧美儿无法再保持身体的平衡，一下栽倒在床上。脚忽然离开地面，让她感到了一阵慌乱，忍不住想起了临行前的事——母后把她叫入寝宫，拿出一幅帛画来，教她男女之事，并叫她照此教她的夫婿。当时她看着帛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母后那诡异的笑容更让她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悸。萧美儿当时就想，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那将是多么难堪，但这种心情很快就被对夫婿的憧憬淹没了，此时才重新浮现出来，并瞬间让她的全身紧绷。看他现在这副样子，显然不需要她来教！

第三节

他把她的玉足捏在手里，轻轻地捏弄几下，再用手指轻轻地抚摩她那白皙光滑的脚背，用欣赏的目光凝视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吻了上去。

萧美儿顿时感到一阵酥麻战栗，同时也惊慌起来，本能地想把脚抽回来，没想到他用力地握住她的脚，另一只手揭开她鲜红的裙子。她裙子下面穿着鲜红的裤子，裤脚上也绣满了金花。他便顺着她雪白的脚踝，把她的裤管轻轻地往上推。她那洁白晶莹的腿便慢慢地露了出来，一直到膝弯。这截玉腿被鲜红的绸缎环绕着，显得格外地诱人。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着她那洁白无瑕的小腿，忽然伸手从衣物里穿了过去，用力地抚摩着她的大腿，并迅速地滑向她大腿的内侧。

他这种具有明显的侵略性的行为让萧美儿格外惊慌起来，不顾一切地去抓他的手臂。他的手却迅速到达了她最敏感的地方。

“别……别这样。”萧美儿本能地沁出了眼泪，用力地把他的手往外扯。

“为什么？”他戏谑地笑着，手退了出来，却猛地一下扯掉了她的裤子，接着扯掉她的腰带，撩开她的罩袍，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肤顿时露了出来。

身体的忽然暴露让萧美儿非常惊慌，见杨广继续脱她的衣服，她本能地抓住所有的衣服——不管是脱掉的还是还挂在身上的，扭成了一大团，紧紧地抱住，挡在胸前。她现在脑中一片空白，虽然她也知道这是作为人妻必须做的事情，但就是本能地想抗拒。

杨广发现了她的紧张，连忙微笑着柔声对她说：“没关系的，别怕！”他的微笑很魅惑，也很让人安心，就像一朵鲜丽的妖花在黑暗里慢慢绽放。声音也温软得像云朵，轻轻地飘过来，塞住她的耳朵，进而塞住她的大脑。萧美儿只感到一阵眩晕，握住衣服的手松了开来。杨广轻轻地把它扯了去，并把她剩下的衣服也脱了下来——也许是吸取了刚才的教训，他的动作非常温柔。

萧美儿那雪白的玉体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她目光迷茫地躺在鲜红色的床单和被褥上，就像一块美玉，一抹新雪，甚至像一片白云。

杨广俯下身来，眯着眼睛欣赏这美丽的身体，眼中弥漫的不仅是喜爱迷醉，甚至还有崇拜。手开始轻轻地在她身上游走，那两片薄薄的性感的嘴唇也轻轻地印到了她的身上，一寸一寸地，膜拜般地亲吻和抚摩。

萧美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声音细碎地开始了轻轻的呻吟，同时微微地喘息起来，洁白平坦的肚腹像波浪一样微微地鼓动。

杨广解开自己的衣服，把自己修长而又精壮的躯体贴到萧美儿的身体上，萧美儿的喘息更加急促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微颤，忽然感到他轻轻地分开抬起她的腿，顿时想起帛画上所描述的最核心的部分，顿时慌张起来，正想说些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就感到了一股涨满的疼痛，接着全身都紧绷起来。

第四节

“好痛……”萧美儿再度流出了眼泪，她毕竟才十三岁而已，才刚刚长成。

“别怕！放松一点儿，一会儿就不痛了。”杨广轻轻地抚着她光洁的后背，用迷香般的言语和轻缓的动作引导她。不知他是不是具有魔力，萧美儿很快就不再感到疼痛。她还牢牢记得母后说的话：如果不想被夫君讨厌，就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发出声音来。

“没关系的。”杨广紧紧地搂住她，轻轻咬住她的耳垂，那充满魅惑的声音就像一个棉花团一样在她的耳朵里游走，“叫出来吧。想叫你就叫出来！”

萧美儿张开喉咙开始叫了。她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么陌生，她感到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生奇妙的变化。以前她只是萧美儿，现在却已经是杨广的妻子。她和他之间已经有了一种斩不断的强烈羁绊，注定他以后无论做什么，她都要相助和包容。

萧美儿恍惚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全身都包裹在被褥里，柔滑的绸缎蹭着她的身躯，很是舒服。她同时感到耳边一阵阵的轻柔呼吸像丝绵一样蹭过来，连忙扭头一看，发现杨广就睡在她的身旁。她轻轻地拉过一个罩衫披上，悄悄地从被窝里挪出来，正要逃走，忽然伸过一只手来扣住她的手腕，“干什么去？”

萧美儿慌忙回过头来，发现杨广的眼睛里仍然有着火一般的东西，顿时打了个寒战，身体却火热起来。杨广看到她惊慌的样子，反倒是一怔，眼珠飞快地转了转——这个动作使他看起来像是要耍阴谋诡计，和这洞房的环境很不协调。

“美儿。”杨广一本正经地坐了起来，把萧美儿的手拉到胸前，又拉过她的另一只手，一起握着，倒像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

“美儿，”他郑重地说：“既然你已经成了我最亲近之人，我有些话不得不说。”

“夫君请讲。”萧美儿低着头轻轻地应答。杨广现在给她的感觉很奇怪，简直像是教书先生要讲课一样。

“美儿你既然是南梁的公主，想必也享尽了荣华富贵。”

萧美儿的身体一震，这句话触动了她心底的隐事。她的眼珠快速地转动着，犹豫要不要把童年的遭遇告诉他。为了国家体面，南梁皇帝对这位远嫁的公主在民间度过童年的事情只字不提。萧美儿虽然不觉得自己这段经历有什么龌龊之处，但也不希望杨广知道他的妻子曾经在农田里劳作过。

“荣华富贵，人之所喜，任何人都想长期享有，这是人之常情。只是做我的王妃，恐怕就不能让你继续享有荣华富贵了。”

什么意思？这句话像针一样，把萧美儿从胡思乱想中捅醒。她猛地抬起头来，发现杨广一脸严肃。

“也许你已经听人说过，我不喜欢玩乐，也不喜欢奢华。奢华玩乐最能腐蚀人心，可以亡国灭身。你做我的王妃，就要跟我一起勤俭。这是为夫对你的第一要求，希望你能够遵从。”

萧美儿大大松了一口气，流转着眼波笑了。她还以为杨广要说什么呢。王爷要勤俭，能勤俭到哪儿去？她吃糠咽菜的苦日子都过过了，堂堂王爷还能勤俭成那个样子不成？

不过……她从眼角偷偷看了杨广一眼。不知为什么，她好像觉得他说这话有些……言不由衷。

第一节

阳光均匀地洒进庭院里，照亮了晋王府的每一个角落。萧美儿带着两个宫女，慢慢地在庭院中搜索着。萧美儿在寻找那天晚上和杨广拉手的宫女。她已经从身边的宫女那里问出来了，那个宫女叫素玉。素玉虽然被调到萧美儿身边侍候她，但显然只是在她的身边放着而已。为什么要在她身边放着？方便谁？显而易见啊。这不，一大清早素玉就不见了。

萧美儿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眼部的肌肉也用力地收紧。虽然她拼了命地在找素玉，却也只是想面对面地和素玉谈几句话而已。是要恐吓，还是要将心比心地劝说？现在的她可没有一点儿概念。

在晋王府里转了一圈后，萧美儿发现杨广真的很简朴。府里没有什么精致贵重的摆设和装饰，更没有丝竹之类可以玩物丧志的东西。这让萧美儿大大地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看人看错呢。老实说，从杨广对她的样子来看，她本能地觉得他是个相当爱玩的人，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过着清水般的日子，为此她感到有些歉疚，却也很高兴。爱玩对他这种需要建功立业的人没什么好处。他如此年轻就知自律，可见她终身有靠。

萧美儿转了好久，还是没找到素玉，不由得焦躁起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院中隐蔽的地方。她似乎已经认定素玉藏起来了，就是为了躲她！

萧美儿忽然发现有一个耳房的门关得严严的，上面还加了一柄大锁。她虽然觉得那里不像是藏活人的地方，但还是很好奇地走了过去。随着她朝它走近，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拜见王妃！”一个宫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萧美儿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来，差点儿失态。

“晋王请您去。”宫女毕恭毕敬跪在地上说道。

萧美儿下意识地扶了扶头面，加快了脚步朝杨广那里走去。她不知道他叫她做什么，一时竟有些心虚：难道他发现她在找素玉了吗？

原来杨广只是喊她一起进宫拜见独孤皇后。杨广对独孤皇后很孝顺，经常带着她去宫里拜见。

独孤皇后提倡简朴，对奢侈靡费深恶痛绝，因此她宫里的摆设也很简单。宫里的其他人在她的领导下也过着简朴的日子。看来杨广节俭的习惯传于其母。

第二节

独孤皇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威严。见到杨广时也是冷冷的，对萧美儿更是如此。杨广的态度倒是永远地恭顺孝敬。虽然独孤皇后这样有些让人害怕，但萧美儿仍从她的目光中读出了她对杨广的喜爱：她的眼底总是有一股温软甜蜜的神情，和养父张轲看着她的时候一样。

独孤皇后刚赐他们坐下，就有人禀报太子杨勇来了。

萧美儿这还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太子杨勇。杨勇和杨广虽然是一母所生，但形象和杨广有着很大的不同：瘦高个子，刀削般的面孔，眼睛很长很大，但眸子颇小，一对剑眉嚣张地向上翘着，棱角分明的嘴唇则是冷冷地抿着。他不像杨广那样浑身文气，但也没有武气。他有的，只是一种不伦不类的高傲凌厉之气，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不知萧美儿是不是有心回护夫婿，竟对太子做出了这么不堪的评价。

太子对独孤皇后倒头便拜，“孩儿拜见母后。”

独孤皇后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亏你还记得我这个母后。你可记得你上次拜见是什么时候？”

太子的背影僵了一僵，语气虽然恭顺，但能让人明显地感到他的厌烦，“孩儿唯恐母后怒气未消，不敢再进宫惹您生气。”

“哼，这么说你还挺有孝心。”独孤皇后冷笑了一声，声音慢慢尖利起来，“你在宫外就不惹我生气了吗？听说你又新娶了一个名叫云氏的小妾，是也不是？”

太子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似是畏惧母亲，明眼人却可以看出他已经怒气勃发。而独孤皇后已经完全变成了责问的语气，“哀家平时训诫你的那些话，你都丢到哪里去了？奢侈淫乱是亡国之根，哀家跟你说了千万遍！你竟然一直装聋作哑！”

“孩儿并没有装聋作哑……”太子终于忍受不住，开了口。他心里已经怒气勃发，却硬要做出恭顺的口吻，因此他的声音无比怪异和僵硬，“我觉得纳几个姬妾，并不算是奢侈淫乱！”

“纳姬妾还不算奢侈淫乱！？”独孤皇后声色俱厉，已经迸发出雷霆之怒，连萧美儿都担心杨勇今天无法收场，没想到他又不知死活地开了口，“若怕奢侈，对姬妾多加教化，督促她们省俭便是。淫乱则不知从何说起，我乃国之储君，纳几个姬妾，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住口！”独孤皇后已经怒到极点，一张圆圆的小脸已经涨成了紫色，顺手就端起茶碗朝太子泼了过来。太子热茶着头之后浑身颤抖，似乎也要立起发作。正在这危急的时候，杨广忽然跑到太子身边跪下，萧美儿也赶紧随他跪下。

第三节

“母后，请您息怒！”杨广大声为杨勇求起情来，语气竟似出于至诚。萧美儿也跟着杨广求情，偶然从眼角看向太子，竟发现他一脸的鄙夷，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几乎要跪不下去了。

“母后，”杨广的眼睛清澈明亮，加上他那诚挚的笑容，使任何人都不忍拒绝他的请求，“请您息怒，相信大哥是万万不敢忤逆您的，只是性子烈了些，无意之中才对您有所冲撞。请您万万不要因此而动怒，怒气伤身啊！”

独孤皇后的脸色有所缓和，对杨勇也更加讨厌，恨恨地说：“你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你什么时候能学你弟弟一样孝敬我？”

杨勇僵硬地伏在地上，没有出声，看不出他是在羞愧后悔，还是在强压着愤怒。他这副样子让独孤皇后更加看不顺眼，她皱紧眉头，闭了闭眼睛，一挥袖子，“滚出去吧！”

杨勇恨恨地爬起来，朝杨广瞪了一眼，一甩袖子，扭头就走。他像是在说：你管什么闲事？

独孤皇后看着他的背影，脸色越发不悦。萧美儿也是恨恨地瞪着他，不过并不明显。她不仅仅是因为他对自己的丈夫无礼，还因为他喜欢纳小老婆，并把纳小老婆说成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她现在最恨男人纳小老婆。你们为什么要纳小老婆？你弟弟难道就是被人教坏了，才在府里藏了个相好的？

杨广目送着太子离去，目光倒一直谦恭。他刚才受了那样的对待，却仍对兄长如此谦顺仁爱，倒也是奇事一件。

回府的路上，她坐车，杨广骑马。虽然杨广看起来若无其事，但她总疑心他很伤心，不停地拨开车门前的绸缎门帘偷看他的背影。她被亲人伤过，知道那种滋味，他现在看起来若无其事，心说不定早就碎成几瓣了。

杨广一回来就钻进了书房，坐在那黑压压的书墙旁出神，眉头皱得很紧，眼中也不时闪过几道犀利狡黠的光芒。他有心事是一定的，但就是不像在伤心。

萧美儿此时已卸去了入宫时的装束，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大袖衣，缓缓地走进书房，看着杨广凝思的样子，不知该如何打招呼。正巧有一个宫女端着新茶走过来，她便伸手接了过来，款款地走到杨广身边。杨广抬头见是她，满脸的阴霾顿时散了，笑着拿起她的手放到掌心里，“为什么亲自来送茶？想逗我开心？”

萧美儿的脸顿时浮起了一层红晕，就像新涂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娇媚动人，没想到她一丝一毫的心思他都能猜到。

杨广轻轻捉住她的玉掌，把她往怀里拉。萧美儿想到有宫女在场，微微迟疑了一下。

“这有什么关系？”他微笑着抗议。

萧美儿的脸又红了，老老实实地坐到了杨广的怀里。他用一只手轻轻地揽住她的腰，他的动作很轻，但是抱得很稳。萧美儿顿时感到了一种被温暖包裹起来的安全感，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怀里，脸上带着半熏的醉意。

杨广的脸颊挨着萧美儿的头发，在这万缕柔丝的轻拂下，他的脸色渐渐地凝重起来，忽然沉着嗓子问了一句，“你觉得太子殿下如何？”他没有像在独孤皇后面前那样称杨勇为大哥，只是一个称呼的差异而已，却明显地显得生分了。

第四节

萧美儿微微一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要是依着她自己的心意，真想把杨勇贬斥一番。但怕会惹杨广不高兴。他们毕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自己这样做，也有挑拨人家兄弟感情之嫌。

她思前想后，忽然想起杨广在独孤皇后面前说的话来，非常讨巧地答道：“性子似乎刚烈了些。”用杨广说的话回答杨广，也算是乖滑至极了。

“是啊，性子刚烈了些。他文才武功无一不强，为人当然倨傲。其实太子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就是性格欠缺了些。”杨广说这话时眼角冒出一丝轻贱和不屑，瞬间便像涨潮一样溢了满脸，和他今天恭顺地看着杨勇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

见杨广暴露出他的虚伪，萧美儿并没有惊讶，也没有感到鄙夷和厌恶，更没有感到害怕。她联想起白天杨勇对杨广的无礼，反倒觉得这样才对。

“您和他不一样啊。”萧美儿甜甜地笑着，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您宽厚谦和，是十全十美的。”其实她并没有见识过杨广的武功，对他的文才也没有完全的了解，只是觉得自己的丈夫，就一定是最棒的。

杨广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冷笑，握在萧美儿腰间的手又搂紧了些，“那依你看，我能成就一番大功业吗？”

“当然能。”萧美儿毫不犹豫地答道，脸在他的胸膛上贴得更紧了。

“我跟你说，母后在生我之前，曾经做过一个胎梦。”杨广的眼中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狂傲，目光更是扭曲变烫，简直像蛇信一样。

“相信你也听说过，胎梦可以预示胎儿一生的功业。”杨广把脸靠在萧美儿的玉额上，若有所思地说，“母后在生我的前三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龙从她的肚子里冲了出来，带着刺眼的红光，直飞到天上，在空中盘旋着，照得天地都红彤彤的。”

萧美儿轻轻惊叫了一声，既有惊讶也有恭维，“真是不得了的梦啊。”

杨广脸上的狂傲越来越盛，几乎要掩饰不住，“因为母后生我时梦见飞龙摩天，所以给我取小名叫做‘摩天’。母后觉得我日后定有非常功业，因此格外喜欢我，我自己也相信我今生一定不同凡响。”说到最后的时候，他语气倨傲得仿佛普天之下，唯他独尊一般。

萧美儿倒没有在意他语气的异常，她还在品味独孤皇后那神话般的胎梦。她用手轻抚着杨广的胸口，甜美地呢喃，“您一定会成就巨大的功业的。臣妾会竭尽全力地帮助您！”

杨广露出满意而又欣慰的微笑，把她搂得更紧了，目光却下意识地朝窗外飘去，正对着东宫的方向。只见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灼红发烫，再一点点地冷却结瘕，非常的阴沉恐怖。

这种目光只持续了一瞬，他很快就把目光转回到萧美儿身上，甜蜜地微笑着，拉着她朝寝宫走去，把她抱起来，放到那张镶金饰银、雕龙刻凤的大床上。

“等一下……现在是白天……”萧美儿羞怯地挣扎着。

“这又什么关系？”他邪魅地笑着，飞快地解开她的衣带。

萧美儿顿时像闻了迷香一样身体瘫软下来。杨广技巧纯熟地引导她，显然是经验丰富。想到这一点，她快乐的心情陡然跌入了低谷：给了他这么多经验的，是那个叫素玉的……宫女吗？

在杨广不在的一个下午，素玉被宫女们半抓半请地弄到萧美儿面前。素玉惶恐地低着头，耸着肩膀，不停地偷眼打量她。萧美儿绷着一张脸，微微地抬着下巴打量她。

其实萧美儿见到她的时候也有些紧张，因为她终于要真正面对素玉和杨广的关系了。她把目光换了个角度，不再盯着素玉看，像对着空气说话般开了口，“你跟随晋王多久了？”

第五节

“奴婢八岁的时候就伺候晋王，到现在为止八年了。”素玉怯怯地回答着，从小袖衣的领子里，依稀可以看到她性感的锁骨正因为惊恐而耸动着。

“这么久？”萧美儿看似无意地说着，心里却滑过一丝隐痛。素玉和他在一起八年了，而她才来了不到两个月而已。

“这么说你是从宫里出来的了？是皇后娘娘派到晋王身边的吗？”萧美儿担心素玉是独孤皇后派到杨广身边，默许她侍候他的，那样就很麻烦了。

“奴婢以前是在宫里……不过不是皇后娘娘特派的。”素玉还算老实。

“哦，那么……”萧美儿下意识地想咳嗽，可是喉咙却没有不舒服的感觉，“你跟随了晋王这么久……他对你好吗？”如果是问正常的主仆关系，她根本不需要用如此暧昧含混的语气。她真正想问的是，你们是不是那种关系，关系怎么样？

素玉的身体微微一颤，她听懂了萧美儿话里的意思。她很聪明，极含糊但也极明白地说道：“以前奴婢是受过晋王的恩待，但是以后绝不敢再奢望半分。”她既承认他们有关系，也表明以后不敢再跟晋王纠缠不清。

“为什么？”萧美儿本该到此为止，却愚蠢地继续追问下去。女人有时就是这样，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还会穷追不舍，直到引出难堪的局面。

素玉为难地涨红了脸，萧美儿的问话她难以作答。萧美儿及时地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冷静下来，缓缓地靠回椅背，“其实你要继续受晋王的恩待，倒也不是不可能……”她这是在干什么？是在试探素玉吗？还是想学所谓的贤妻，帮助丈夫纳妾？

“奴婢万万不敢。”素玉把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似乎怕到了极点。

萧美儿紧盯着她，感觉她不像是在撒谎。看来杨广并没有许她一个名分，只是玩玩罢了。但萧美儿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防得了这个，防得了其他吗？你怎知他不会喜欢素玉之外的女人？

想到这里，她忽然发现自己对杨广真的是一无所知。也难怪，自己毕竟刚认识他。可是刚认识他就把身体给了他，这种感觉实在是怪怪的。但她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天底下的女人在初夜之前都见不到夫君的脸，更谈不上了解了。当然，那些自己找男人私定终身的女人除外……想到这里，她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盯住素玉惊疑地看了起来，脑子里想的却不是她。

杨广这么风流……相好的女人就只有素玉一个吗？

第一节

萧美儿呆呆地坐在窗前发怔，一个声音在她的脑子里吵闹正欢。她想起了她在民间时，邻居家的女人跟她说的，刺探丈夫有没有采野花的方法。

对已婚女人来说，不管她是贫贱还是富贵，是年轻还是年老，婚姻受到的威胁都差不多。邻居家的女人长得并不出色，但她的丈夫却是一表人才，所以每天她除了吃饭睡觉干家务，唯一干的事情就是监视她丈夫。成绩似乎斐然，还有一套自己的心得。

她对萧美儿说，判断男人有没有采野花，第一个便要“观其神”。男人若是在外面和什么人幽会，神情一定会很疲惫，回家之后必不敢和妻子四目相对。你要是直视他的眼睛，他一定会心虚地把目光转向别处，还会下意识地说废话。第二便是“搜其身”，当然不能二话不说，拦着他就搜。而是要等他脱下衣服之后，仔仔细细地搜他衣服里面。第一个要注意的，便是看他衣服里有没有女人用的戒指和香袋，这些极可能是野花给他的定情物。第二个要注意的，便是看他的衣服里面有没有结成束的青丝和剪下来的长指甲。有的野花跟男人感情深，不愿意拿“身外之物”做定情之物，就从自己身上找。第三个要注意的，就是他的衣服上有没有女人的脂粉味，或是胭脂印。这些东西比较难找，需要搜查的人仔细用鼻子和眼睛。第四个要注意的，就是看他钱袋里的钱少了多少。如果少得异常，一定是给野花买东买西去了。

听到这套理论时，萧美儿才不过十岁，当时听着只觉得脸红，几乎要羞得听不下去——现在想起来也是脸红，特别是在她充分理解了为什么男人“幽会回来会疲惫”之后。传授这段理论的女人却是泰然自若，大概这也是变相倾诉，大凡怨妇，倾诉的时候都不分对象。

萧美儿此时还不能真正体会怨妇的含义，对邻居家的女人只是本能地感到厌憎——大概是潜意识里不愿成为像她那样的人吧，连她的那套方法也觉得有些不上品，而且这些方法她也不能用。亲王可不比乡野中的汉子，衣服物品什么的都有宫女太监给他收拾，她根本插不上手去。她如果硬要去翻看，一定会引人注意，说不定会引出不测之事来，惹人耻笑。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对他身边的事物多留意一些，若真是外面蓄有野花，哪个地方露不出蛛丝马迹？

萧美儿嫁入晋王府不久，好多地方还没有去过，比如杨广的书房。并不是她去不得，而是不好意思。有时候新嫁娘就是这样，在关于丈夫的事情上格外害羞，即使杨广不在，她也不好意思去他的书房——怕被什么人看到了，背地里说些什么……让她脸红的话。

虽然如此，她还是老着脸皮去了杨广的书房，美其名曰：帮忙收拾。其实也只是为了搜查：她对男人的世界也有些好奇。此外，虽然她已经把杨广看成了天下第一的好丈夫，但还是想看看他的才情武功到底怎样。到书房自然是刺探才情，至于武功，就要哪天偷偷跟他去练武场看了。

第二节

书房里窗明几净，纸、笔、砚放得整整齐齐。萧美儿翻开他平日写诗的纸张时，竟紧张得手都颤了。她小时虽然贫苦，但也在张轲的指导下研习书法，对字体也有颇高的赏析能力。她非常害怕杨广的字写得不好，或是平平——要那样的话，就太让她失望了。

幸好杨广没有让她失望。他的字清秀和刚劲并存，就如他的外表一样俊秀。用这种字体写出的诗，读起来也特别清爽风雅。他的诗多为南梁宫体，因此让萧美儿感到颇为亲切。诗的内容或为应酬赠赐，或写声色游娱，虽然立意不高，但是文采斐然。萧美儿越看越高兴，竟忘了自己是来突击检查的。正在她情不自禁地低吟起纸上的诗句的时候，忽然感到耳边有一道微风吹来，其风甚热，也有些湿，竟是从人嘴里吹出来的。

原来杨广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她身边，往她的耳边吹了口气。

萧美儿吓得差点儿跳起来，下意识地把写着诗文的纸张往身后藏。杨广见她如此狼狈，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萧美儿被笑得满脸通红，讪讪地把纸放回到桌子上。

“爱妃到我的书房来，是要找什么东西吗？”杨广笑容可掬地说。

“不，不是……”萧美儿的舌头都打结了，“我只是想看看您的书房收拾好了没有。如果没收拾好的话，我帮忙收拾。”

杨广诡谲地笑了笑，走到书桌旁，把那张已经被萧美儿揉皱的纸慢慢抚平，“你是来找东西的吧。看这里有没有藏着别的女人给我的定情物。”

萧美儿的脸顿时变得一片苍白。她现在已经不只是害羞了，还非常害怕——她刚嫁给他不久，还摸不清他的脾性，虽然他现在笑着，但可能已经怒了。

杨广看着她惊恐的样子，笑得更加得意了，走到萧美儿的面前，嗔怪般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让我怎么说你好啊……你怎么如此之傻呢？”

萧美儿打了一个冷战，却发现他似乎没有怪她的意思，苍白的脸上又有了血色，又羞又怕地笑了笑。

“你知道你傻在何处吗？”杨广继续笑嘻嘻地问。

“我……”萧美儿不知他是什么意思，笑容渐渐僵硬起来。

杨广从桌上拿起一面镜子，照着她的面容说：“这镜中的美女国色天香，把全天下的女人都比成了粪土。可惜她如此美貌，脑袋却不灵光，竟以为她的丈夫美丑不分，会舍美女而求粪土，真是可怜可叹啊！”这席话本是玩笑，却用的是一本正经的语气，更让人忍俊不禁。

第三节

萧美儿被他逗得笑了出来，却也羞得无法在这里立足，推开他就跑了。杨广笑着看着她跑开，笑容更加狡黠。他走到桌边去放镜子，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物事。他赶紧俯身一看，不禁暗呼侥幸，歪头看着萧美儿离去的方向坏笑起来。

他脚下踩着的，是一个金镶红宝石戒指。戒身纤细，宝石鲜红，一看就是女子之物。这个东西他本来藏在袍袖里，和萧美儿胡说八道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出来，就掉在他的脚边，他竟一点儿都没发现。他把这枚戒指套在手指上轻轻地转着，心有余悸地想着如果被萧美儿发现了他该如何遮掩。想着想着，他忽然想到这戒指的主人和萧美儿比起来真如粪土一般，便轻蔑地冷笑了一下，随手把它扔出了窗外。

萧美儿冲进卧房，坐到床上捂着脸，过了半天，脸上的热度才消散。手指慢慢地从脸上挪开，露出的却是一张满布愁容的脸。刚才杨广的那番玩笑话虽然是宽慰她，但既不能算是告白，也不能说是保证，说不定还是抵赖。她的心绝不能就此放下，但也不能继续监视他。她的行径已经被他撞破了，一切都已经被他说开了。她要想得到丈夫的敬重，绝不能得寸进尺，更不能给脸不要脸。

幸好杨广之后对她非常温柔体贴，取悦她的花样也层出不穷，她便渐渐把这些顾虑给忘了——新嫁娘总是单纯的，既然心已经被他融化了，自然只能看到他的优点。

萧美儿发现杨广不仅节俭勤勉，文才也是出众，吟诗作对，总是一挥而就。他的武功虽然不算很高超，但也不弱。其实身为帝王家人，武功可有可无，重要的是处理国家大事的能力。他时常帮隋文帝处理国事，反应机敏，从不出错。最重要的是，他似乎真对别的女人没了兴趣，娶了她之后便没和其他女人弄出事来。因此萧美儿感到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至于没有其他王妃那样的华丽排场，她一点都不在意。勤俭节约，可是兴国之本啊。

杨广因为忙于政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进宫探望母亲，便嘱托她常进宫去。她欣然从命，因为她也想好好地孝敬独孤皇后。

萧美儿频繁出入于宫掖，自然也能常常遇见太子杨勇的正妃元氏。元氏虽然没有她来拜见得勤勉，但也是经常来见。太子杨勇并非每次都随行。看来元氏比太子更孝敬独孤皇后，或者说是更巴结独孤皇后吧。她如果不巴结独孤皇后，恐怕连容身之处都没有了。

元氏出生高贵，是独孤皇后许给杨勇的正妃，只可惜容貌平平。她虽然温婉知礼，待人宽厚，颇得独孤皇后的喜爱，但就是不讨杨勇的喜欢。杨勇之前在家里便广蓄姬妾，隔很久才敷衍式地召见她一次，等娶了云氏之后，日夜只和云氏双宿双栖，竟然一年都没有理睬元氏。元氏又伤心又为自己的以后担心，频繁地拜见独孤皇后，哭诉自己的遭遇。独孤皇后听说之后，对杨勇很生气，也曾训斥过他，但杨勇就是我行我素。

第四节

萧美儿第一次见到元氏的时候，是在独孤皇后的宫里。萧美儿见元氏礼貌周全，丝毫没有杨勇的高傲，心里已经先喜欢了她几分。后来见她的样子实在可怜，又对她生了几分怜爱，只想跟她做个好朋友。

元氏身量偏高，鸭蛋脸儿，短短的眉毛，不大不小的眼睛，鼻子稍肥了些，嘴唇也没有什么秀美之处。被杨勇冷落后，她天天哭泣，眼皮一直浮肿着，脸色也黄黄的，像个病人。她在独孤皇后面前伺候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缩着肩膀，看起来像个宫女，非常可怜。因为她的缘故，萧美儿也对杨勇格外反感。

她在这一年之中，对杨勇的事情也了解了不少。当初她以为杨勇是个心胸狭窄、心地狠毒之徒，后来却听说他平日也是优礼士人、宽待大臣的。人们说他只是性格直率，不善矫饰，容易发怒而已。但萧美儿总疑心这是杨勇伪装给大家看的。他是坏人。她已经在心底确定了。

然而之后发生的一件事却让萧美儿对太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感到迷惑起来。

一日，杨勇和杨广为了一件政事在朝堂上争执起来，后来，杨广为了尊敬兄长，便停止了辩论。隋文帝见杨广忍让，反而着重考虑了他的意见，结果发现他的意见更加正确。杨勇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洋洋洒洒说了半日，却一无所获，在百官面前大大丢了面子，据说“怒到了极致”。

萧美儿听说之后，感到莫名地不安。虽然她一直不过问政事，但这次还是忍不住偷偷地问杨广形势怎样——她怕杨广会因这件事而受到太子的倾轧甚至戕害。没想到杨广只是哈哈一笑，说这不妨事，叫她不要担心。

见杨广如此反应，萧美儿又气又急，以为是杨广性格宽厚，对兄长不加防备，只好自己前往杨勇府上找元氏探口风。没想到她刚到元氏那里，杨勇便回来了——她原以为他天黑才会回来呢。

杨勇听说萧美儿在他府上，便立即来见她。萧美儿不知他有什么意图，但想着仓皇逃走又不合礼数，只好待在那里，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说起来她还是第一次和杨勇如此近距离地相见，距离上次见面，已经时隔一年——虽然此时男女之防并不严格，但她一直恪守妇道，几乎终日待在府里，没什么见外人的机会。

太子仍是那副刀削般的面孔，高高挑起的眉毛，却不像初见时那样盛气凌人，表情颇温和，那双眼睛也显得顺眼多了——萧美儿最讨厌的就是他那双眼睛，眼白多黑眼珠少，看起来又暴躁又刻薄。不过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表情温和的关系，黑眼珠似乎也显得多了一些。

第五节

萧美儿赶紧向他行礼。他非常礼貌地叫她不必多礼，和那日旁若无人地走进独孤皇后的寝宫的时候又是判若两人。萧美儿感到一阵惶惑，原本准备好的辞令都没了说头——那都是准备好应付高傲无礼的太子的。她只好开口说：“晋王前日在朝堂上冲撞了太子殿下，美儿今天特来赔罪。”

“不妨事！”杨勇哈哈大笑，说的话竟和杨广说的一模一样。更让她惊讶的是他下面的话，“退朝之后我仔细思量，发现那日我的意见中的确有很多不妥之处。跟弟弟争论的时候急躁了些，现在想来颇为羞愧。不应是弟弟向我赔罪，而是我向弟弟赔罪才是！”

萧美儿大为惊讶，简直怀疑自己上次看到的太子是不是幻象。眼前的这个太子，活脱脱就是个宽厚待人、不计小节、不加矫饰的正人君子。可是她当天看到的……等等！他那天毫不掩饰地发怒，不也正是他不善矫饰的表现吗？也许她碰巧遇到了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误认为他是心胸狭窄、性格暴躁的卑鄙小人？

之后太子对晋王一如往常，并没有施以排挤和倾轧，据说还真有找他赔不是。看来太子果真如传闻中所说，是个宽厚待人、不拘小节的人。可是不知是初次见面的印象实在太深，还是因为因为他不善待正妻，萧美儿对他的感觉，终究无法彻底转好。

在这一年里，萧美儿对独孤皇后的了解也大大增加。这位皇后娘娘虽然表面冷酷，内心却极是仁慈，据说当她听到大理寺处决犯人的时候，都会为被斩者流泪。萧美儿知道这些之后，心不由自主地和独孤皇后更亲近了些。

然而，事态总是那么出人意料，不久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足以彻底颠覆她对独孤皇后的印象。

这日，萧美儿命宫女捧着食盒，兴冲冲地朝独孤皇后的寝宫走去。食盒里面装的是她亲手为独孤皇后做的点心。在贫苦环境中长大的女孩，不管是不是刻意的，总是更善于讨长辈的欢心。

萧美儿刚走到独孤皇后的寝宫门口，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呻吟。她从小在逆境中长大，对不祥之音特别敏感，忙扭头看去，竟看见殿角角门处，几个太监正抬着一个浑身鲜血的宫女往外走。她吃了一惊，慌忙站住，仔细看了看。只见这个宫女衣衫破碎，身上一道一道都是棍棒伤痕，有的已经被血凝住了，有的则还稀稀拉拉地往下淌血。

萧美儿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知道，在皇后的寝宫，没有人敢这样大肆地惩罚宫女的。把这个宫女打成这样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她那个人称慈善的婆婆——独孤皇后。想到这里，萧美儿来时的兴高采烈全部化为了乌有，陪着小心走进殿去。

第一节

独孤皇后正端坐在桌前饮茶，眉间的怒气似乎仍然没有消散。

独孤皇后见她进来，若无其事地放下茶碗，赐她坐下。萧美儿依稀看到她的嘴角似乎有用力咬过的痕迹，不禁大为惊慌：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堂堂的皇后怒到如此程度？

独孤皇后见她脸色有异，便知她已经看见了受责的宫女，眉头微微一皱。萧美儿吓得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独孤皇后见她如此，心想如果瞒着她的话，倒显得是自己做了什么恶毒之事一样，便轻轻地哼了一声，“我儿是不是看到那个贱婢了？”

“是。”萧美儿不敢不答。

“那个贱婢敢在我梳洗的时候用眼神迷惑皇上，被我从镜子里看到了，才对她小惩大戒。我年纪大了，心肠也软了。如果是我年轻的时候，我非赐她死不可。”独孤皇后缓缓地说着，显得理直气壮而又心安理得，说到要赐那宫女死的时候，齿间更溢出了一丝杀意。

萧美儿只敢低头称是，心里却在剧烈地翻滚着：原来以为皇后不让任何妃子亲近皇上靠的只是气派和规矩，没想到靠的也是厉辣手段。

独孤皇后冷眼看着她，见她如此害怕，竟微微有些伤心，忍不住低低说了一句，“我其他时候不这样……”这就等于告诉萧美儿，她只有在对觊觎皇帝的女人的时候才这样。从古到今，能让女人变成野兽的，似乎就只有嫉妒一个。

此话一出，独孤皇后立即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但萧美儿是她最喜欢的二儿子的妻子，她还是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的，“我也是没有办法。我十四岁的时候就嫁给皇帝，一生呕心沥血，随他吃了千般苦万般难，好多次性命都差点儿不保。好不容易辅佐他登上了帝位，我也老得不成样子了……”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浓浓的悲哀。其实独孤皇后虽然人到中年，倒也是风韵犹存。要说老，也只能说是“略有老态”而已。

独孤皇后继续哀怨地说：“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希望皇帝能够讲点良心，多念着我一点儿。可是你看看这四周，一个一个的都像狐狸精一样，就算皇帝愿意守着我，她们也要想尽办法勾他走……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把她们都给撵出去，但又不成体统……”说到这里，她的瞳孔微微有些散开，用力地喘着粗气，几要失态。

萧美儿粉颈低垂，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独孤皇后这一席话，触及了她心中的隐痛。虽然说晋王现在只守着她一个，但她不是没有危机感的。在无数个梦境里，她都会梦见素玉穿上了侧妃的服饰，勾住晋王让他永生不和她见面。在她的潜意识里，总觉得不远的未来潜伏着一个女人，会忽然跳出来把晋王抢了去。她时时刻刻都在提防这个女人，却又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在什么地方，是什么人。

第二节

“要想让陛下一直目不斜视，以现在看来的确是艰难……”萧美儿秀眉紧皱，脸上也蒙了一层淡灰，“现在满朝文武，乃至乡村豪富，哪个不是三妻四妾。陛下乃九五之尊，在这样的环境里想要不沾女色，谈何容易。如果满朝文武乃至全天下的人都只守着一个老婆，陛下想纳别的妃子也难哪。”

“嗯……”独孤皇后万万没想到她能说出如此精辟的话，微有惊讶，也忍不住点头称是。萧美儿看着她如此认真的样子，倒是一惊。也许是她刚才说的话太严重，她竟恍惚记不起来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她在阐述天下纳妾成风的现状，教唆独孤皇后改变这种风气——她现在感到自己的确是在教唆——不经意的，为了自己的目的而教唆。

如果由独孤皇后倡导一夫一妻之风的话，就算管不了天下人，至少能管得了晋王——毕竟他是她的儿子，又是那么的孝顺。

她为自己找到了这么一个管住晋王的妙法感到兴奋和自豪，可想到天下人的生活可能因自己而改变，又感到害怕——她可不是那种妄想改变天下的女人。这两种想法交织在一起，让她感到无法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再在独孤皇后这里坐着的话，实在是很难受。

幸亏独孤皇后要仔细思量如何倡导一夫一妻之风，便提前叫她回去了。

萧美儿几乎是逃回了晋王府，回到寝宫，倒了杯冷茶喝了。她不小心喝急了，捶着胸口咚咚地响。她现在高兴死了，也怕死了。一股原始野性的热度在她的脸上奔流，她感到自己做了一个惊天的恶作剧。

“回来了？”杨广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她立即吓得跳了起来。仓皇回头，发现杨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闪着明亮的但让人无法参透的目光。

“唔……”萧美儿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应对，一贯伶牙俐齿的她竟像哑了一样。

杨广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他坐下来把她拉到怀里，让她坐到自己的膝上，盯着她的眼睛，想要看透她般地说道：“你今天到母后那里，跟她说如果大家都是一夫一妻，父皇就会老老实实守着她了，是不是？”

“唔……”萧美儿这一惊非同小可，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竟像忘记了怎么说话，只能像头小兽一样“唔”了一声。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大叫：他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我带去的宫女告诉他的？还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

眼前的杨广莫可名状地微笑了一下，就像深泉泛了波纹。萧美儿眼前也花了，一时间竟无法分辨他是喜是怒。忽然他把下巴高高地抬了起来，轻轻地吻到了她的额头上。与此同时，一个和他的吻一样轻柔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做得好！”竟是嘉奖的口吻。

萧美儿大惑不解，可又不想再追问——甚至连想都不想多想。既然没出什么乱子，还问什么？

第三节

独孤皇后很快便行动了。她不愧是脂粉军师，果真是技高一筹。凡是家有小妾的大臣，她总是说服隋文帝加以训斥。同时暗中操控朝政，家有小妾的大臣不仅升迁困难，如果犯了错，受到的处罚和降职的可能性大大超过只有一妻的大臣。大臣们为了自己的官位和前途，纷纷抛弃自己心爱的女人，装作只爱发妻。

朝中很快兴起了一夫一妻的风气，隋文帝更加不敢轻举妄动。而且，杨广和杨勇的地位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杨广只爱发妻是在风气兴起之先，在风气兴起之后再看他的行为，越发觉得可敬。再看看杨勇——杨勇一贯任性妄为，这次竟也不例外，在满朝文武都独爱发妻的情况下，还和自己的昭训云氏双宿双栖。不仅大大降低了声望，独孤皇后也对他大为衔恨。

中秋佳节的晚上，隋文帝聚皇族而宴。隋代男女之防甚轻，皇家女眷也在同列。萧美儿跟在杨广的身边，多一句话不说，多一步路不走，被人广称贤德。当然，皇族的男人最在意的还是她的美貌。萧美儿的艳名早就传遍皇室，不少人也曾见过她，但每见她一次，都会如初见时那样惊若天人。这日她只是随随便便地站在那里，便把整个宫殿都照亮了。与萧美儿比起来，杨勇的正室便大大地逊色。不仅身材臃肿，还是一副病人般的黄脸儿，往那里一坐，呆呆笨笨的，不见丝毫灵气。杨勇不禁感到颇为丢脸，也忍不住朝杨广投来了嫉妒的目光。

酒至半酣的时候，独孤皇后唤出一名宫女吹奏玉箫。这个宫女是独孤皇后身边最得意的乐师，只见她一身青衣，肤白胜雪，款款地走上台来，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全身透明，马上就要飞升而去似的。

她恭敬地朝贵人们施了一礼，把玉箫放到唇边吹奏起来。萧美儿只心头一凉，却凉得无比畅快，就像三伏天忽然跃入了冰冷甘甜的泉水中一样。皇室诸人也停止了所有的行动，全神贯注地听她演奏。

真是美妙的箫声啊。箫声像游龙一样缓缓流出，蜿蜒盘旋，围着玉盘般的皎月翩翩起舞，舞了一圈之后又缓缓浸入大家的身体，把人们的千肢百骸都洗刷干净，染上光彩……曲子结束了很久，众人才如梦初醒，回味刚才，简直像游览了一遍天宫一样。独孤皇后圣心大悦，命宫女再吹一首。

微凉的夜风轻轻地吹着，如冰似水的月轮上似乎映着吹箫宫女那飘逸婀娜的身姿。她把玉箫移到唇边，顿时又有美妙的箫声从箫孔中缓缓流出。这次的箫声特别地低缓温柔，就像一条碧绿的泉水，在空中轻盈流转，若有若无，却又牢牢地勾住每个人的耳朵，在他们的心上轻抚缓触。

皇族们这次听得更加陶醉。杨勇最为陶醉，伸出一指轻轻地在几上无声地打着拍子，忽然拿出一根金笛，和着箫声吹了起来。大家都是一凛，只觉得箫声和笛声相和之后，音色达到了至美，似乎有一条碧蓝的光带追上了碧绿的泉水，和它宛转纠缠，相依相偎，恍惚间融为一体，化作一个娉婷慢舞的仙子，在每个人的心头翩翩舞过，让人如履仙境，如登琼台。

萧美儿在杨勇开始吹笛的时候就从陶醉中醒了过来。因为对他的厌恶，使她对他的笛声也毫无感觉。正因为她清醒了过来，才注意到身边的杨广。杨广仍然沉浸在美妙的乐声中无法自拔，他也像杨勇一样轻轻地用手指打着拍子，不过他的情绪似乎更加饱满，眉毛不经意地一动一动，眼睛也在闪闪发亮。

第四节

只可惜他的神情和动作都是非常压抑的，简直像有一个人在用力地按着他的头顶。萧美儿见此情状忍不住妄加猜测，心想他如此压抑……是不是对音乐不擅长？对啊，说起来，自己进入晋王府一年，都没见他碰过乐器。

萧美儿静静地看着压抑着情绪的杨广，眼中漫起怜悯的神情，接着便释然地笑了。没关系，他不善乐理，但仍然是她完美的夫君。

一曲终了，大家仍陶醉地微昂着头出神，仿佛那美妙的音乐还在他们的耳边回荡。杨勇也似乎回味无穷，久久地拿着金笛不放下，大概他自己也没想到笛箫相和，是如此的美妙。

大家终于缓过劲来，顿时啧啧地赞叹起来，纷纷向杨勇投去了惊羡和崇拜的目光。几个善于文辞的公子王孙正打算吟诗赋词来赞美他，冷不防独孤皇后的声音像一柄乌黑冰冷的刀子一样戳进了这欢乐的气氛，“我儿如此善于吹奏，练习的时日定不少吧？荒废了多少政务学业，也可想而知了。”

大家吓得鸦雀无声。杨勇则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脸刷的一下绿了。他的嘴唇动了几动，似乎要为自己争辩，最终却没有出声。今天毕竟是中秋佳节，他可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但饶是他不想闹事，欢乐的气氛也已经被破坏了。大家草草地吃完酒便不欢而散。

隋文帝虽然觉得独孤皇后有些过分，但也没打算为杨勇说话——他也不喜欢皇族子弟沉溺于丝竹之属，这些东西最易让人玩物丧志。

萧美儿藏在寝室里，拿着一个竹笛反复地摆弄。这是她叫宫女随便找来的。昨天听宫女和杨勇吹奏乐器，引发了她的兴致。她在养父家也学过乐器，但养父认为丝竹之属流于下品，不让她多学，她对音乐也是粗通而已。昨日杨勇的箫声勾起了她的兴致，今日便想藏在寝室里偷偷吹奏一曲。

她之所以要偷偷吹奏，那是因为晋王“不善乐理”啊，她怕他听见她吹箫会感到不快，才要藏到寝室里。饶是如此，她还是怕他会听到一星半点儿，犹豫了好久才把竹笛放到唇边轻吹了起来。

一段单薄的笛声摇摇晃晃地从笛孔中爬了出来，生硬而呆板。她已好久没吹，乍一开始未免生涩。等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感觉，笛声刚见圆润的时候，忽然又忘了谱子。她呆想了半天也无法接上，只有叹着气把笛放了下来，又忍不住气哼哼地在自己腿上捶了几下。

“哈哈……”一声轻笑从她背后传来，竟是杨广的声音。萧美儿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下意识地把笛子往背后藏。

“喜欢笛子？”杨广一边从她手中接过笛，一边微笑着看着她。

萧美儿飞红了脸，下意识地把笛子拼命往背后藏。

杨广见她面色有异，微现诧异之色，但很快便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忽然狡猾地笑了笑，把笛子放到唇边吹奏了起来。

萧美儿见他吹笛子只觉得无比诧异，可这诧异很快融化了，准确地说，是她整个灵魂似乎都融化了！这笛声……实在是太美妙了！

萧美儿静静地听着杨广的笛声，就像在观音座下痴听经文的金鱼。杨勇的笛声和杨广的比起来差了何止是十万八千里！杨勇的笛声虽然美妙，但仍然可以形容；而杨广的笛声简直入了化境，连形容都没法形容。

一曲终了，萧美儿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迷离地看着眼前的杨广。真难以置信，这么美妙的笛声，她竟然没有记下来。可能她刚才听得完全忘记了自己，只知道把灵魂沉到那笛声里细听。

第五节

杨广深不可测地看着眼前那对晶润的美目，期待着它们射出灼人的热度。那双美目果然如他所愿，射出了火热的光芒，不仅有惊喜，还有好奇，“晋王，你怎么……”

杨广早有准备地轻轻掩住她的口，在她耳边轻轻地说：“喜欢吗？那就给你一个人欣赏吧。不过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喜欢吹笛好吗？如你所见，母后不喜欢。”

萧美儿呆住了，疑惑地看了看他。他的面容在她的眼里如水中之影般晃了起来。难道……他为了讨母后的欢心，连自己的爱好也要藏起来？

第一节

“没想到我儿真的如此勤俭。平日听你母后说起，我还以为那只是溢美之词呢，哈哈。”隋文帝走在晋王府的庭院里，一面满意地看着满院朴素，一面开心地大笑。杨广如绵羊般恭顺地跟在他的身后。萧美儿随侍在他们身边，也是低眉顺眼，温柔贤淑。

隋文帝是今天早上忽然驾临的，大概就是为了突击检查，看看自己的二儿子是不是真像传闻所说的那么勤俭。事实没有让他失望，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杨广对父亲的忽然驾临非常激动。他知道，当一个皇帝开始有意识地考察儿子的传闻的时候，都会在——至少是即将在政治上有所动作的时候。今日的考察结果说不定能为自己的高升埋下契机。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兴奋，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力争给父亲最好的印象。

萧美儿听着隋文帝赞美杨广，心里也觉得甜滋滋的。今天几乎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隋文帝，他和独孤皇后一样喜欢节俭，不喜奢华。今天他到儿子府上来检查，只穿了一身便服，也没有带多少随从，即便这样，还是无法掩盖他身上逼人的贵气：四方形的面孔、浓黑斜飞的眉毛、如星般明亮的眼和魁梧高大的身姿让人感到他的高贵，那刀削般的轮廓和犀利的眼神让人感到他的精明，偶尔绽放的笑容又让人感觉到他的慈爱。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不仅是个圣明的君主，也是个贤明的父亲。她的夫君在这样的父皇麾下，任何努力都会得到相应的报偿。

她也感到了隋文帝来访的特殊意义，也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她知道杨广的表现无可挑剔，只是担心自己，生怕自己的一个失态会影响父皇对晋王的印象。

“咦？这是什么地方？”隋文帝的目光忽然落到庭院角落的耳房上。它大门紧闭，上面还加了一把大锁。

萧美儿忽然想起她也曾对这个房间产生过疑问，甚至还有过不祥的感觉。

“让我看看。”隋文帝的目光犀利了起来，看来他也觉得这个房子里可能隐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隋文帝要看里面，萧美儿竟然莫名惊慌了起来，虽然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总觉得里面有很要紧的东西。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杨广。杨广的表情轻松，眼中却似乎有种诡秘的东西。萧美儿看着他的眼睛，不禁感到了迷惑……

杨广命太监打开房门。门一开，便有一股灰尘扬出门来。隋文帝睁大眼睛，惊讶地“哦”了一声。萧美儿也惊得瞪大了眼睛。屋子里竟然堆满了乐器，种类齐全，式样精美，却都堆满了灰尘。

杨广脸上带着令人不易察觉的狡黠，走近隋文帝恭顺地说：“孩儿认为丝竹之属最易令人玩物丧志，可惜以前孩儿年少无知，天天沉溺其中，近年终于醒悟过来，便把它们都锁起来了。”

“哦……”隋文帝的眼睛深深地弯起，捻着胡须笑了，显然龙心大悦。随行之人连忙赔笑，萧美儿的笑却是僵在脸上。她现在才发现，她的夫君是多么矫揉造作。

隋文帝对检查的结果相当满意，乐呵呵地回宫去了。这件事情很快便被传为美谈，杨广的声望又上了一个台阶。比起太子杨勇——可叹这太子杨勇，竟然仍是不知收敛，不久后又传出他连甲胄都要用珠宝装饰的消息，再加上之前的“玩物丧志”，简直像专门给杨广做反衬一样。难道他真觉得自己的太子之位固若金汤？

萧美儿倚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鲜花嫩树，纤细窈窕的身体勾勒出非常优美的轮廓，姿态慵懒而不懒散，和这优美的姿态相对应的，却是凝重的甚至是呆滞的神情。可见这位小小的王子妃并不是心情愉悦地在赏花。

第二节

她现在何止是心情不好，简直是糟糕透顶，就像忽然被剪断了线的风筝，突然失去了方向。她今天才发现她那个完美的夫君有着她完全不知道的另一面。

他一直在装模作样，喜帝后之所喜，厌帝后之所厌，把自己真正的性格完全隐藏起来，其目的，恐怕就是从杨勇的手里夺过太子之位。

萧美儿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她的喉咙是干的，心也在怦怦地跳。虽然她以前也知道杨广觊觎太子之位，总觉得他是在光明正大地奋斗。现在忽然发现他在耍阴谋诡计——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阴谋，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害怕。

他的计策，她现在也了解了一些。就是专攻本来就喜欢他的母亲，想尽一切办法讨得她的欢心，再通过母亲影响父亲。因为男孩子不便一天到晚守在母亲身边，便把美儿派到母亲身边去，不仅能表示孝敬，还能显示他勤于政务，不喜女色。

想到这里，萧美儿忽然用力按住了胸口。她的心跳忽然快到了极点，似乎马上就要爆裂开来：他不喜玩乐是假装的，那么勤于政务是不是也是假装的？勤于政务如果是假装的犹可，那不喜女色呢？是不是也是假装的？

萧美儿顿时感到脚下空了，身体失去了依靠，摇摇晃晃地往下坠。杨广在她心中的形象忽然陌生起来，变得像一张浮在阴暗水面上的纸，不仅一捅就会破，下面似乎还藏着很恐怖的怪物。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无意识地插进了红木的窗棂。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世界，竟在出嫁一年后忽然失去了依托。

“怎么了？”正抱着萧美儿温柔缠绵的杨广忽然发现她今天有些奇怪，显得呆痴痴的，无论他做什么都没什么反应。而他最喜欢的她那双婉转生情的美目，也像失去灵气的鱼目一样。以往她固然也是娇怯怯的，但绝没有这样冷淡——其实今日何止是冷淡，简直是有些木讷了。

“啊？没事……”萧美儿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慌忙遮掩。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走神的，她也知道，可是和他在一起越亲密，她就越是控制不住地想走神。

“你有心事吧？”杨广盯着她的眼睛，低头轻轻地吻在她红润的唇上，几乎零距离地盯着她的眼睛。她的两个眸子就像两汪很深却很清澈的泉眼。他几乎可以看见她的心事就像两片碧绿的水草胆怯地在水底游动，但是就是不能预知她的心事会怎样变化，就像能看见水草在动，却不能预知它会向哪边摆动一样，所以，他要等她自己说出来。

“啊？”萧美儿猝不及防，连惊诧都显得恍惚。杨广微微露出一丝冷笑，更加深沉地盯着她的眼睛，用目光督促、诱惑她赶紧说出来。

萧美儿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微微张了张，似乎马上就要说出真心话来，却在最后一刻咽了回去，“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儿累……”

杨广的眼中透出不悦，语气却更温柔了，“没关系，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是不是我这几天疏忽了，对你照顾得不够？”

“没有……我只是有些累了……您对我一直都很好，我怎么可能有怨言呢？”萧美儿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就像两只狡猾的鱼。在没有彻底想明白之前，她不想说出来。

杨广眼中透出像针尖一般的不快，已经微微有些怒了，却是温柔地一笑。他紧紧地抱住她，动作忽然激烈起来。

萧美儿仓促间无法适应，她呻吟着，微微有些痛苦地仰起头，雪白的肩膀也随之抬起，把她那性感的酥胸送到他的唇下——就在这样激情香艳的时刻，她竟又忽然走了神，心里萌生一个奇怪的念头：明天去看看乐平公主吧。

第三节

乐平公主近几年来在政坛上可说是销声匿迹，入朝稍晚的官员甚至都不知道她的事迹。而且她不仅对政治远远避开，生活上也是深居简出，皇室大型的聚会也很少出席，给人感觉已经接近不存在了。但是，即使她永远蛰伏在她那偏僻的狭小宫殿里，皇室，尤其是隋文帝夫妇都会永远把她放在心上。因为，实事求是地说，为奠立大隋立下最大功劳的人，不是那些文臣武将，也不是独孤皇后，甚至不是隋文帝自己——虽然看起来不可思议，但千真万确就是这个年华凋零、表情木讷，甚至还有些疯癫的乐平公主。

隋的天下篡之于周。隋文帝杨坚以前只是周的一个武将罢了，离权力中心还远得很，真正掌握大权是他成为国丈之后，靠的就是他这个年轻貌美的大女儿，杨丽华。

杨丽华的丈夫就是周宣帝宇文赟。他喜好女色，顽劣成性。虽然杨丽华美貌出众，温柔贤淑，但天下的好色之徒都没有只爱一个的道理，再加上杨丽华的年纪比宇文赟还大，很快便遭到宇文赟的嫌弃。年纪轻轻就遭冷落，杨丽华心里非常哀痛，但她知道这婚姻不只关系到她一个人，还关系到娘家的兴衰荣辱，就只有忍着痛苦在宇文赟身边曲意侍奉，死挨活受。

周宣帝死后，年仅八岁的宇文衍即位，杨丽华荣升为国母，日子却没有好过半点儿。周宣帝即位之后荒淫无度，简直到了无可复加的地步，光皇后就立了五个。她虽然被立为天元大皇后，为五后之首，但也只是个摆设罢了。她有一次因规劝周宣帝，差点儿被逼迫自尽，多亏当时的上大夫郑泽讲情，才转危为安，其他所受的屈辱和苦痛，难以言表。她为了娘家的荣华富贵而做出的牺牲，虽然不能算是登峰造极，也算是无比巨大了。

然而娘家似乎没有把她放在心上。周宣帝饮酒中毒，尚在弥留之际，她的父亲杨坚就趁权力真空之际勾结重臣，自立为首辅大臣。周宣帝驾崩之后，杨坚为了篡权，先立周宣帝之子宇文衍为皇帝，借此掌握了朝廷大权，之后又铲除异己，在一年内几乎杀尽了周皇室，于开皇元年逼着小皇帝让位，自立为帝。杨丽华在一夜之间，由周的皇太后变成了隋的乐平公主，苍茫半生，恍如一梦。

萧美儿无法想象杨丽华面对如此的剧变，心里会是什么感觉，但她确定杨丽华心里一定非常痛苦。杨丽华刚到中年，头发却已经花白，本该红润紧绷的脸孔竟像老年人一样现出灰白色，皮肤也布满皱纹，浮肿松弛，就像一个皱巴巴的口袋罩在脸上一样。当然最糟糕的还是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毫无生气，就像在木头上挖了两个洞，如果不是眼珠偶尔地转动几下，简直不像个活人。她虽然满头珠翠，遍体绫罗——她自己是不喜装扮了，但她贵为公主，自会有宫女替她打扮——仍然无法掩饰身上的颓败之气，给人的感觉简直像华装盛敛着的死尸。

可能是因为独居孤独，杨丽华见萧美儿来访还是很高兴的，当然也是因为萧美儿是最近才嫁进杨家的。如果是杨家的正统血脉，即用她的悲剧换来的政权的直接受益者们来看她的话，说不定她根本不愿意相见。

第四节

她和萧美儿谈话时还算亲热，只是因为记性已经不大好，有些话要反复说上几遍。萧美儿随口应和着，盯着她那衰败的样子，心里只是一阵阵的心悸：这就是……作为权力斗争工具的女人的下场啊。

萧美儿的心思悄悄地缠成了一团乱麻。老实说，发现杨广在阴谋夺权的时候，她的心里倒没有多少犹豫和彷徨。她虽然生在民间，但也从养父张轲那里听说了不少宫廷里的事，知道权力斗争在宫里就像饭食里的盐一样，是不可缺少的。身为皇子，杨广要谋夺太子之位实属正常。作为妻子，她要夫唱妇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个道理她虽然明白，但忽然要她投入权力斗争，她还是有些害怕——当然，这不是主要的原因。真正让她感到害怕和不安的，是因为杨广似乎不想对她交心，只是用巧计操控她，达到他自己的目的罢了。这似乎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宠她，也不像会害她的样子。但是交心与否，关系到他是把她看作同盟者，还是工具。

杨丽华说着说着，忽然想起自己的食邑里有些杂事，便当着萧美儿的面颁令处理：拿出她大隋公主的金印，印在别人拟好的帛书上。其实身边的人早就想好了如何处理这件事情，一直都在等她颁令，她现在才想起来，身边人也不敢提醒。也只有杂事让她处理，要有大事，他们就直接禀报独孤皇后了。

杨丽华用双手从朱盒里提出金印来，不知是不是身体真的衰弱到了极致，她提着金印的时候，手腕竟也在剧烈地颤抖。像锤钉子一样，她用力把金印往帛书上一砸，然后咬着牙一挫，就像恨不得把它捻碎了一样。

萧美儿瞥见金印上有无数摔砸的痕迹，不由得轻轻抽了口冷气。她的心剧烈地痛了起来，疼得几乎要碎裂，眼前似乎也迷乱起来，仿佛看到杨丽华那浮肿的皮肤在风中剧烈地抖动，就像挂在窗棂上的残破窗纸。

她是万万没有能力立下像杨丽华一样的“功勋”的，也知道自己可能连做工具都不配，但看到杨丽华的悲惨境况，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害怕。也许，不管作用大小，只要被卷入政治斗争的女人，命运都是堪忧的，特别是她这种无足轻重，甚至可有可无的弱小女子。她现在忽然明白，杨广之所以不愿和她分享他的大业，也许只是因为不屑。因为看看她那懦弱无能的样子，即便告诉她，说不定也只是添乱。

萧美儿忽然用力地咬住嘴唇。她被自己伤到了，如此猜测杨广的用心使她感到了一种被践踏的落叶一般的羞耻和自卑，同时，也感到很不甘心：我凭什么被人这般看不起？我不是一无是处的废物！

第一节

“晋王。”当换上洁白的睡衣坐到杨广面前的时候，萧美儿忽然如此呼唤杨广。她的声音是如此的异样，异样到自己都感到陌生。是啊，低沉，浑厚，成熟，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般的躁动，和她以往那温顺而不自信的声音有着天壤之别。她现在的神情显然更加陌生：颊上涌起大片的飞霞，原本低顺的眉目也微微吊起，虽然看起来有些令人不安，倒也是好风韵。

“什么？”杨广不动声色地看着内在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变化的小娇妻，已经猜出她想干什么了。

萧美儿从他的目光里知道他已经允许了她发问，连忙轻启朱唇，在出声的前一刻，却忽然卡在喉咙里。杨广诧异地看着她，她也在惊诧地审视自己，忽然间心头一阵迷乱，竟一头扎进他的怀里，像个温顺的小猫一样依偎着，神情和语气中那令人不安的躁动也消失不见，嗓音里回复了以往的柔情蜜意，“只是希望您能多给我点关爱。”

“唔，好的，当然……”杨广像抚摸幼猫一样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嘴边则挂着一丝淡淡的苦笑。他的想法应验了，他能够清晰地窥知她在想什么，却无法确定她下一步的动向。他自认为城府之深、心计之丰天下独步，任何人都无法逃过他的算计，但面对这个小娇妻的时候，他却感到了一丝慌乱和迷茫。

为什么会这样？她可是心思简单得像只幼猫啊。杨广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摩着她的秀发。她已闭上了眼睛，享受他的柔情蜜意。她的眼皮闪着莲花瓣般的光芒，配上那乌黑可爱的细长睫毛，让人忍不住想吻。杨广忽然明白了，自我解嘲地笑笑，唇边也挂满了柔情蜜意：是因为喜欢她吗？

萧美儿表面上在平静地享受柔情蜜意，心里却不甚平静。她为自己的忽然住口而感到生气和沮丧，心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然而，一团混乱之中，她却分明感到了少许自矜：为什么要主动跟他说呢？等他主动跟我说不好吗？看样子他已经发现了我的心思，我是他的爱妻，他一定会跟我交心的……

除了女人的自矜之外，作为一个从小饱读诗书，并沾染了养父张轲的刚直气息，同时也有些苟安的小女人，萧美儿也无法仓促地投身到阴谋活动中去的。她还需要时间慢慢地思量清楚。

春寒破晓，野鸟低啼，萧美儿又早早地进宫去拜见独孤皇后。除了想讨她的欢心来巩固自己和杨广的地位外，萧美儿还想从她那里得到某些启示，或者说是力量。萧美儿现在在夫妻关系和政治归属上都遇到了麻烦，她真心希望能从这个在夫妻关系和政治归属上都大赢特赢的婆婆身上看到前进的方向。

独孤皇后也是一如既往地早起，见萧美儿这么早来拜见，她的表情微微有些异样：神情严肃，脸色微寒，看起来很严厉，目光中却含有少许的慈爱，甚至哀伤。

“你昨天去探望乐平公主了吗？”独孤皇后劈头就问萧美儿这句话，神情和语气都深不可测。

第二节

萧美儿一惊，想起乐平公主的特殊地位，害怕自己在什么地方犯了禁，顿时黄了脸儿。她想跪下来认错，但想到那样倒像真有政治企图一样，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昨日孩儿闲来无事，想起乐平公主一人独居，恐怕闷得慌，就去给她解解闷……”

独孤皇后垂着眼帘静静地听着，长叹了一声，“这孩子是挺闷的。也难得你还记着她。唉，你去看看她也好。既然她愿意见你，你就多去陪陪她……这孩子性子太怪，连我也不愿见……”其实不仅仅是乐平公主不愿见她而已，她也不愿，应该说是不敢去见乐平公主。因为她欠乐平公主的实在是太多了。然而身为人母，竟经年累月不去见自己生活孤寂、心智也开始混乱的女儿，实在说不过去，因此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脸上不免有些火辣辣的。

萧美儿虚惊一场，暗笑自己神经过敏。独孤皇后赐她坐下，忽然想起元氏来，忍不住长叹不止，“也难得你和晋王如此孝悌，太子比起你们来就差远了。连来我宫里拜见都是难得之事，更别说去看乐平公主了。唉……先不提我和乐平公主，他对自己的发妻元氏都像是陌路人一样。元氏是我亲自挑选，配给他的，他竟待之如猪狗。我在时他尚且如此，我不在后还不知道他要怎么糟践她。他连自己的家室都无法善待，以后怎么会善待天下百姓？”

其实在独孤皇后的内心深处真正在意的，是太子对“她”亲自挑选的元氏如此慢待。也就是说，真正在意的是他“不孝”，而不是对妻子无情。

萧美儿听这话竟隐约有换太子之意，顿时心头狂跳，既不敢称“是”，也不敢答“否”，僵在那里不敢出声，正好元氏来访，给她解了围。

元氏的脸色比上次来时更加糟糕：脸色蜡黄，额头和眼角都是黑气，说话也有气无力。和上次来只不过隔了短短几天而已，她竟又添了个心痛病在身上。

“心痛病？”听了她的话之后，独孤皇后深深地皱起了眉头，仔细打量着她，目光中既有惊讶也有心痛，“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这种病？”

元氏深深地低下头，用力地咬住嘴唇，眼中满是哀痛和羞耻。独孤皇后和萧美儿看着她，心里都明白了八九分。心痛病的病因就是气恼和忧思，她被太子如此慢待，得这种病倒也不让人意外。

第三节

“太子见你得此恶疾，还如以前一样对你？”独孤皇后的双眉微微吊起，已是恶向胆边生的模样。看到元氏这个样子，太子平日里对她有多恶劣，可想而知。

“太子不知道……我没机会跟他说……”元氏痛苦万分地说了这句话，忽然咬牙皱眉，捂住胸口，朝地下便倒。萧美儿赶紧扶住她，手上只感到一片冰凉，心头不禁一阵狂跳，寒霜一样的恐惧感黑压压地爬上了心头。

这就是不被丈夫亲近的妻子的下场啊……如果我继续骄矜，不主动与晋王交心的话，也会落到如此下场吗？想到这里，她的心简直是在胸膛里乱撞，把精神都撞散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独孤皇后气得一掌拍到桌子上，把茶杯都震得跳了起来，“火速传那逆子来！对我亲自挑选的媳妇如此薄情冷血，眼里怕是早就没了我吧！”

独孤皇后把太子叫进宫，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虽然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骂他，但这一次责之极重，最要命的一句话就是“一想到日后你兄弟要向你这种畜生一样的人跪拜，我就心如刀绞！”

太子被骂得七窍生烟，出了宫就回去找元氏算账。独孤皇后怕训斥太子时会有只言半语惊扰了她，便叫她先回去休息。元氏已回寝宫躺下了，见太子来见她，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还是恍惚感到一阵高兴，眼中也现出亲热之色：不管是来寻衅还是慰问，他来见她都是难得的事情。

太子见她眼中现出亲热之色，也感到一丝不忍，险些打算就此回去，但想起她的可恶之处，咬了咬牙，还是气势汹汹朝病榻前走去。

其实他本来也不是很讨厌元氏，只是不喜欢而已。如果元氏老实本分，他也不至于一年到头不见她，只住在云氏那里。他最恨她的就是“她一天到晚去母后那里说他的不是”。对女人来说，不被丈夫喜欢就到长辈那里寻求安慰和帮助是很正常的事。从封建伦常来说，与丈夫发生纠纷，不和丈夫闹气，只求公婆为她做主还是符合妇德的表现，但在太子眼里，这就是在离间他和父母之间的关系。这不，在她的“挑唆”之下，母后一见他就不痛快，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动气，他为了母后的身体着想，轻易不敢去见母亲，以致陷入不孝的境地。在她的“挑唆”下，弟妹晋王妃对他的印象也慢慢转坏，他和杨广的兄弟关系说不定也会受到影响。今天母后还说出了那样的话来，可知她在母后面前一定是极力挑唆，用心坏透了。

太子站到元氏的病榻前，冷冷地盯着元氏那蜡黄的脸，森然说：“好一副病容啊，真是人见人怜。只是不知这副模样是真是假……”说到这里，心头怒得无法忍受，忽然暴喝出来，“我都想拿盆水来泼到你脸上，看看你这黄黄的脸色是不是染上去的！”

元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剧烈地喘息起来，“太子何出此言？臣妾岂敢装病欺瞒太子？”说着说着心又绞痛起来，连忙按住胸口，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哼，”太子冷笑一声，眼中似乎有火焰在闪动。元氏这副样子丝毫没有勾起他的怜悯，反而让他更怒了，“好一副可怜的病容啊，你天天就是凭这个迷惑母后的吧。生个病都要生出这么多花样，你可真是非同凡响！”

第四节

“臣妾没有……没有挑唆母后……”元氏捂着胸口，眼珠上翻，喘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没有挑唆？笑话！那为什么你生了心痛病，连我都没告诉就迫不及待地到母后那里装可怜！？”太子想起独孤皇后说他是畜生，一时间怒得几乎要失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把她从病榻上拉下来，“不要以为你是母后亲自挑选的，我就不敢治你挑拨之罪！你天天在母后那里离间我们母子关系，又在晋王妃那里挑拨我们兄弟关系，这等恶毒，我就算杀了你，也是名正言顺！”

“我……我没有……只是太子连日都在云氏那里，我没有机会去禀报……”元氏见太子这般模样，受了重吓，几乎要惊厥过去，眼睛里只剩下眼白，就像被人勒住脖子一样。

听到元氏提到云氏，太子怒极反笑，冷冷地说：“对啊，云氏，当然是因为云氏，一切都因为云氏！”忽然刷地一下指着元氏的鼻尖，语气和目光怨毒到了极致，简直像要把元氏吞下去一样，“我告诉你，云氏虽然出身平民，心性却比你高洁百倍。我会向母后揭发你挑拨离间的罪行，把你废掉，再改立她为正妃，你就等着瞧吧！”说罢转身就走，径直到云氏那里去了，把元氏丢在那里抽气。

元氏的心痛病原本来得就重，今天又受了重气和惊吓，夜里忽然发病，竟一命呜呼了。在她身边侍候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径直就去报告独孤皇后。独孤皇后慌忙赶来，见元氏冷冰冰地死在床上，太子却仍在云氏房中厮混，竟然还没有起床，顿时怒火冲天，整个人几乎要瞬间焚毁。

萧美儿在睡梦之中听说元氏的死讯，吓得猛出了一身冷汗，慌忙起身，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却像陷在梦魇之中一样，怎么都结不好衣带。杨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不慌不忙地用手臂撑着坐起来，稍微思量了一下，眼中忽然爆出火花，竟有几分惊喜的意味。他不用宫女侍候，飞快地捞过外衫穿了，却见萧美儿像傻了一样在衣襟前摸索，结不上衣带还不让宫女帮忙，偷偷笑了一声，把她身体扳过来帮她把衣带结好了，然后命令仆从赶紧准备吊唁。

饶是杨广想争个孝悌之名，当他到达东宫的时候，仍是屈居第三。不过谁早谁迟似乎已经没了意义，因为东宫现在根本不是个治丧的样子，根本就没人记录谁是什么时候来的。只见独孤皇后气得面孔乌黑，也不找个地方坐着，只让两个宫女搀着，指着太子只管痛斥。可怜太子刚从床上起来，衣衫还没整好，就得跪在地上被母亲痛骂。小妾云氏和其他姬妾全都云鬓不整，跪在地上陪骂。宫女太监们黑压压跪了一地。独孤皇后出身高贵，若是寻常事情，绝不会有失体面，让太子如此没脸，现在她几近疯狂，完全是因为怒到了极处。众人想劝也不敢劝，只有等她自己息怒。

东方渐渐明亮，古老而又庞大的长安城在天光的漂洗下渐渐消去黑夜的色彩。百姓们还没有起身，城市里透着一种奇妙的寂静。而在东宫之前，却有一个尖利的女声像绳钩一样直抛入空，喊了一半忽然撕裂开来，断在半空里，后一声紧跟着接上。撕裂的声音晃荡着撞到墙壁和屋檐上，隐约激起破碎的回声，就像这里是空无一人的旷野，其实这里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尊贵的，低贱的，全都带着一样的表情，低着头垂着眼，像一排排雕像，一声不吭地等嘶喊着的女人息怒。萧美儿茫然地看着这些雕像般的面孔，恍惚间觉得他们的面孔变成了一模一样的，接着忽然全都不见了——在这一瞬间，她竟觉得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第五节

独孤皇后大骂了一阵之后，怒气终于稍减。杨广趁机请她爱惜身体，并说元氏的尸体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再不装殓的话，不成体统。独孤皇后这才忍住怒气，命东宫诸人赶紧治丧，自己却径直往皇宫而去。

勤于政务的隋文帝杨坚早已起身，正看着挂在墙上的地图出神。他近日风闻陈主叔宝只知享乐，不问政务，陈的朝廷又奢侈腐化，民不聊生，便动了伐陈之念——他可是无日无刻不想着一统天下的。关于伐陈，他还没有系统的计划，正看着地图慢慢地打着腹稿。他方才听人来报太子正妃元氏死，并没有如何在意，只叫了一个太监前去慰问和吊唁，并不知道独孤皇后在那里已经闹翻了天。

他仰着头捻须沉思，伐陈之策已慢慢地在脑中现出形状。正在他舒心微笑之时，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响，独孤皇后急匆匆地走进殿来。他头也没回就随意问道：“你回来啦？勇儿怎么样？”他当独孤皇后只是吊唁去了。

“臣妾今日要就勇儿的事跟皇上好好谈一谈！”独孤皇后的声音竟是嘶哑尖利。隋文帝一惊，赶紧回过头来。

第一节

隋文帝惊骇地发现独孤皇后脸色发黑，满脸泪痕。他深知老妻的厉害，见她面色如此不善，自先憷了几分：“爱后……怎么了？莫不是勇儿那孩子……治丧之时哀痛不诚？”

“何止是哀痛不诚？”独孤皇后摇头顿足，之前的悲愤全部迸发出来，“他要是有一丝一毫的哀痛也就罢了……陛下，你可知道，等我赶去的时候，他还和昭训云氏厮混未起啊！”

“哎呀……这可真是……”隋文帝皱眉摇头，对太子也颇为不喜。但是男人历来以国家大事为重，对待妻子不善这等事在隋文帝眼里并不算什么，因此也没有如何愤怒。他现在心里只想着继续谋划如何平陈，想尽快把老妻劝走，便敷衍似的说道，“爱后息怒，我日后必痛斥这逆子，为爱后出气！爱后你先回寝宫休息，毕竟身体要紧……”

没想到独孤皇后一听“痛斥”，立即眼放异光，朝案上一指，“那就请皇上速速拟昭！”

“拟……昭？”隋文帝脸现难色。老实说他并没有认真想要斥责太子——堂堂九五之尊忙于家事，成何体统？即使要斥责，他也只想私下斥责一下罢了，并不想如此正式。如果下昭公开斥责，不仅让太子失了颜面，而且对国之储君的声望也极为不利。他没想到这事闹得如此严重，一时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

独孤皇后看出了他的心思，顿时双眉竖起，眼中怒火直喷，“皇上这是逗我玩的吗？”

“啊，不是，爱后，”隋文帝慌忙解释，嘴边苦笑——他知道自己已经惹祸上身，“勇儿对元氏如此无情，的确当责，但也只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我们介入已经微有不妥。当然，勇儿治丧不力，的确要好好斥责一下，但是我把他叫来痛斥一番便可，下诏痛斥实在是有些过分……”

“皇上的意思是这是小事？”独孤皇后恶狠狠地盯着隋文帝的眼睛，冷森森地说。

“虽不算是小事，但也不至于拟诏……”隋文帝尽量斟酌着措辞，生怕激怒了她。没想到话还没说完，独孤皇后就雷鸣一般吼了出来，脸上的肌肉用力地抽动，裹上泪痕，显得无比的可怖，“这怎么能是小事？连家都治不好的人，怎么能够治理天下？无法善待妻子的人，怎么能善待天下百姓？何况太子虐待元氏，不仅仅是没有夫德，还是不孝！不孝乃万恶之首！再怎么重责都不过分，下诏斥责一下就不可以吗？”

第二节

隋文帝被吼得吓了一大跳，由惊到怒，也万分地不耐烦，绷着脸森然道：“道理虽说如此，但国事不等于家事！爱后你还是先回去冷静冷静，免得闹出不必要的事情！”说罢示意宫女太监赶紧将独孤皇后搀扶回去，自己也快步走出殿去。

隋文帝本来想让太子率军平陈，被独孤皇后这一闹，心里不禁有些动摇。不久之后又听说杨广随军队观猎，途中遇到大雨，不让左右撑伞，也不披蓑衣，竟陪同军队一起淋雨。全军皆感其恩，便动了让杨广率军平陈的念头。老实说，他一直不怎么关注这个儿子，心血全在太子身上。可惜太子虽然英明有才，就是不注意小节，未免有憾。看清了太子的缺憾后，他倒越来越觉得杨广贤德可爱了。

萧美儿谨慎地袖着手，慢慢地朝杨广的书房踱去。这些天来，元氏的身影一直在她的心头晃荡，暗夜之中更似在她的床头哀泣，一次次地把她从梦中惊醒。虽然知道自己和元氏差了一天一地，她仍是不由自主地为自己担心。她怕自己如果无法和夫君同心同德，迟早会被夫君疏远，甚至抛弃，落得像元氏一样的下场。

她现在已经不觉得谋夺东宫是“阴谋”了。元氏的惨死使她丧失了对太子的最后一分好感。她甚至觉得夺走那个冷血无情的家伙的太子之位不仅理所当然，还会让天下人，尤其是天下女人拍手称快。她现在想和自己的夫君同心同德，共同夺权了，但是问题的关键始终都不在她这边。她与不与自己的夫君同心同德，关键在于杨广愿不愿意让她参与谋权，她现在想要参与进去，就得去求他。

杨广此时正坐在书房里冥思，目光飘忽却又踌躇满志，还不时露出笑意。萧美儿轻轻地走到门边注视着他，用力地抿了抿嘴，犹豫了片刻才走上前去，“晋王看来心情很好。”

“哦，是啊。”杨广还未从冥思中醒过来，随口答应了一声。

“元氏死后，形势对您的确是更好了。”萧美儿强作镇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心紧张得怦怦乱跳。

杨广猛然惊觉，慌忙掩饰，故作愤怒，“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为嫂子的死亡而高兴呢？我怎会是那种禽兽般的人……”

“您就不要瞒我了！”萧美儿的语气很坚定，似乎还有些严厉。

“你说什么！？”杨广又惊又怒，恨恨地看向她的眼睛，却发现她竟是美目含泪，红唇微抿，活脱脱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娇妻模样。

萧美儿轻轻地垂下眼帘，两滴珠泪落了下来，忽然快步上前，一头扑进杨广的怀中，紧紧地抱住他纤长并结实的腰身。

第三节

杨广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恍然抱住了她，惊骇地捧起她的脸，情不自禁地现出怜爱之色，“你这是干吗？”

萧美儿盯着他的眼睛，只是无声地抽泣，眼中泪滴像珍珠一般滚下来，说不出地可怜可爱。老实说，她会这样做，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本来打算一本正经地跟他深谈的，没想到忽然悲从中来，脑中一晕，就成了这副样子。不过这样也许更加有利，这才像是夫妻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就生分了。

“你这是怎么了？”杨广紧紧地抱着萧美儿，慌忙地抚慰着她，自己也是手足无措。没办法，他在喜欢的人面前就是不容易保持冷静。

萧美儿直直地盯着他眼睛，目光无比地哀怨可怜，叫任何人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让我全心全意地追随您不可以吗？我愿意为您做任何事……让我陪您一起不可以吗？”虽然语无伦次，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楚。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不是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吗？”杨广还想装傻，勉强笑着说。

“不，你分明有事情瞒着我！”萧美儿用力地抱紧了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楚楚可怜中透着执拗。

“呃……”杨广苦笑了一下，看来非让她参与不可了。他把她的身体轻轻拽起，靠到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抚摩着她的头发，脸色忽然转为凝重，“我知道你会理解我的……上天对我的确是太不公平了。我和太子同为父皇和母后的儿子，他将来要当皇帝，我却只能当臣子，还要山呼万岁地去朝见他。当然，这还只是小事。以后我在他的羽翼下讨生活，稍微触犯了他，说不定就会丢掉性命，我这一辈子只能战战兢兢去奉承他，平生的抱负全都得抛到爪哇国去了。你说我怎么能认命让他去当皇帝呢？”

“天下只有晋王您能当皇帝！您怎么可以屈尊于那个冷血无情的小人之下！？”萧美儿的手仍是搂在杨广的腰间，斩钉截铁地说。杨广听她语气就知道她带了个人情绪，嘴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更用力搂紧了她，“他之所以能当上太子，除了因为他是长子外，还因为父皇喜欢他，但是母后更喜欢我。父皇一直都很听母后的话，母后在立储这件事上权力本来就很大。我在母后面前努力展示我的贤孝，不仅能让母后站在我这边，说不定还能通过母后影响父皇。当然了，要让母后高兴，近前侍奉是少不了的，但我是男人，一直跟在她身边不方便，母后也不会高兴，这就需要你尽力帮忙了。”杨广并没有像常人交心一样忙于表态和赘述，而是若无其事地给她分派了任务，不动声色地将话题的重点过渡了，在定义自己的行为时，更是巧妙地用了中性词，避免给人留下他在耍阴谋诡计的印象，的确无比高明。

第四节

萧美儿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温存，像个懂事的幼猫一样。杨广高兴地把她搂到自己怀里，再度露出了踌躇满志的神色，“我最近的目的，就是能够成为伐陈的统帅，代父皇平定南方。”

“伐……陈？”萧美儿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身体微微一颤。她虽然没有目睹过战争，但也听说过战争的残酷。一想到自己的夫君要投身到刀光剑影中去，不由自主地一阵发毛，“那好危险啊。您既然有着无比远大的抱负，还是谨慎行事，不要有什么闪失为好。”

“那有什么，”杨广对她的担心丝毫没有在意，“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再说我要去的话，必定是统帅，又不是上阵的卒子，重兵环拱，运筹帷幄，哪会有什么危险。爱妃你这是多虑了。”

“可是……”萧美儿还想再说：就算你重兵环拱，毕竟还要身临战场，万一有个敌军碰巧突入重围冲到你面前，或是一根流矢射来，也是不安全的。没想到杨广哈哈一笑，戏谑地说：“爱妃如此怕我伐陈，该不是听说陈的张贵妃和孔贵嫔国色天香，怕我一去就被她们勾走魂魄，不思归来吧？”

“你说什么啊？我是一片好心……我不劝你了！”萧美儿赌气从他怀里抽身出来，转过头去，“我话可说前边，日后你如果上了战场，伤到哪里，痛到哪里，我可不管！”虽然她知道杨广只是在开玩笑，但一片好心被如此曲解，还是感到很生气。再说，杨广这个玩笑把她给套住了，让她不好意思再劝他——不然就成了她吃醋了。想劝又不能劝，那个感觉别提多难受。

杨广倒没想到她会有这种反应，脸孔顿时僵了一僵。老实说，他刚才也不完全是开玩笑。他没想到萧美儿完全不在意传说中绝美的张贵妃和孔贵嫔，刚才的玩笑话反倒暴露了自己内心的隐秘。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赶紧把话题转到正道上来，“爱妃不要生气。我不是心血来潮，忽然想上战场的。我也知道战场凶险难测。我要争储君之位，不能光靠贤德的名声，如果没有功劳于社稷，再好的名声也不够。我国初立，又有统一天下之意，最看重的就是战功。我若能率兵平了陈国，那将是莫大的功劳，即便不胜，也能结交外臣，谋得军权。这虽然说不上一本万利，倒也是大有裨益的事情。我知道爱妃是一心为我好，但是形势由不得我窝在家里……”

萧美儿静静地听着，脸上怒容慢慢消退。其实她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只是担心自己夫君而已。见杨广已经说到了这份儿上，她微感羞惭，慢慢地转过头来，垂着眼帘长叹了一声，伸出玉指轻轻捻着杨广的衣领，“您言重了……我哪会那么不懂事，阻止您去做大事呢？只是战场凶险，美儿身为女子，无法相随，请您一定要爱惜自己，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杨广听她的语气无比恳切，心头一酸，无比感动地握住她的肩膀，声音很低却又斩钉截铁地说：“我知道！”

第五节

之后两夫妻便心照不宣地各自行动。杨广派自己的各路人马，在隋文帝面前或正面游说，或旁敲侧击，极力推荐杨广为伐陈统帅。萧美儿则日日前往独孤皇后那里，不动声色地表露着丈夫愿为国出力、建功立业之念。日子一天天过去，隋文帝的伐陈计划已经设计完备，小两口的努力也得到了回报。

开皇九年，隋文帝任晋王杨广为行军兵马大元帅，杨素为行军兵马副元帅，高颎为晋王元帅府长史，李渊为元帅府司马，韩擒虎、贺若弼为先锋，自六合县出兵，杨素从永安出兵，自上流而下。一行总管九十员，兵员六十万，浩浩荡荡地朝陈国而去。

杨广第一次统领大军，自然是英姿勃发，踌躇满志。出城门时，他的心头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怅然眺望那隐没在城墙之后的晋王府，心头涌过一阵绵软的酸楚，几乎不愿纵马前行。

萧美儿一定还在门边看着他吧……即使早已看不见他的身影，她还会在门边站着的，因为她确信，她的心可以看见他。

杨广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缠绵的犹豫一挥而尽，纵马绝尘而走。他虽然暂时抛却了儿女情长，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此行无论如何都要以安全为先，绝不能让府中之人空等！

萧美儿自从杨广走后，就像失了魂魄一样恍恍惚惚，每天早上起来之后只是拼命地盼天黑混日子，入了漫漫长夜之后，却又彻夜难眠，复又盼着天明。一天到晚耳朵只听着外面，一听宫里来了战报，就像兔子一样往宫里赶，众人传出来的不听，非要听独孤皇后亲口说原版。

在她焦急恐慌的日子里，唯一能让她少许安心的，就是陪在独孤皇后的身边。她不是为了讨好独孤皇后，而是真心地倚赖。不知道是因为她是杨广的母亲，还是因为她身为国母，身边有着神奇的气场的原因，总之伴在她身边就让萧美儿感到安心。

独孤皇后自杨广走后也很担心，看到萧美儿像小鸟依偎母鸟一样依赖着她，倒也得到了些安慰，对萧美儿也给予了很大的关爱，这对婆媳就在这个时候真正确定了良好的关系和深厚的感情。

幸好陈国腐化已久，军力根本无法和朝气蓬勃的隋相抗衡，从前线传来的尽是捷报。萧美儿每次听到捷报之后都会大大松一口气，接着欢欣莫名，在下一道捷报来之前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隋军离陈的都城已经近了，看来隋国灭陈已成定局。按理说萧美儿的心应该彻底放下了，但是不知为什么，大军接近陈都的时候，她的心竟悬得比任何时候都高。她似乎感觉到陈国的都城里有什么吃人的妖孽，会把她的夫君一口吞下，再不还回来。

第一节

隋军一路摧枯拉朽，转眼便来到陈都建康城外。此时晋王杨广领军在后，高颎等人率军先至。就在这危机的时刻，陈主仍在宫中花天酒地，醉生梦死，仓促遣任忠出城迎战。任忠一见到韩擒虎便失了魂魄，于是率兵投降，反而引隋军入城，可怜陈主还在宫里等着诸将报捷，一听隋军入城，吓得跳下御座，一手挽了孔贵嫔，一手挽了张贵妃，只顾自己去躲藏。建康城内顿时一片混乱，隋军径直入城，几乎没有受到阻碍。

隋军转眼便开到了陈国皇宫，看到宫内珠宝山积，美女如云，众将士皆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想要开抢。先锋韩擒虎的部下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搜夺珠宝和宫女，杨素等人也是蠢蠢欲动。正在这危急时刻，一个传令兵忽然来到，传晋王令：诸将士不得抢掠陈宫内的珠宝宫女，尤其不能滋扰陈国皇族。

这好比把已经送到狗嘴边的肉又夺了回去，诸将微有不悦，唯有李渊点头称是。韩擒虎按捺不住，出口抱怨，“晋王不让我们取用这里的珠宝宫女，难道只让他自己取用吗？”

杨素对晋王的命令也微有不满，但他老奸巨滑，又觉得论功行赏之时，这里的珠宝美女大半也是自己的，便假装忠贤，喝止了韩擒虎，“你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晋王这是贤明之举，我们理当从命！”

韩擒虎被吼得面孔紫涨，嘴角动了动，却没敢回嘴。李渊乘着形势稍安，赶紧提议，“现在虽然城破，但形势混乱，陈主叔宝更是没有找到。依我看来，还是先找到陈主，再说别的。”

诸将点头称是，便带了军士四下搜寻。走到景阳井边时，听一个宫女说先前看到陈主带着两位美女逃到井边就不见了，可能是投水死了。杨素慌忙命人投石下井，看看有没有尸体，没想到里面竟传来哀呼求饶之声，原来陈主带着两位美人藏在井里。众将哑然失笑，命人放绳子下去让陈主和两位美人拉着，把他们像拖死猪一样拖了上来。陈主固然已是威风丧尽，宛若泥猪，两位美人却是风姿犹在，那两张鲜灵灵的小脸抬起来的时候，仍然叫人心驰神荡。

韩擒虎见到这两位美女之后，只觉得心中奇痒，但想到晋王不准他染指她们，忍不住说起捻酸之话，“这两位美女，恐怕要被晋王收去吧。”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诸将之中，李渊是个大大的忠臣，一听此话，顿时变色，“张、孔二女狐媚惑主，窃权乱政，以致国破家亡。我等应规劝晋王远离这两个祸根才是，怎可让她们再惑晋王，秽污隋氏？”

高颎觉得有理，立即命人将张贵妃、孔贵嫔押至清溪处斩。可惜二女只是长了副倾国倾城之貌，便落了如此下场。其实红颜祸水，一大半是对自己而言的。

高颎之子高德弘奉杨广之命，前来检看陈宫的情状，看似无意地提到了张贵妃与孔贵嫔，高颎说已经斩了，把他吓了一大跳，火速回去回报，怕杨广怪罪其父，倒把罪过全推在了李渊身上。

第二节

杨广听高德弘说“李渊为了保护他不受迷惑，劝高颎把张贵妃和孔贵嫔斩了”，那白玉般的面孔顿时紫涨了。高德弘见势头不好，连忙跪地哀诉，硬说这全是李渊的主意，还虚构出“李渊逼杀”的种种情状，生怕杨广怪罪他的父亲。毕竟私斩陈国皇室罪名不小，再说晋王已经有令在先，“不准滋扰陈国皇室”，高颎却硬把张贵妃和孔贵嫔斩了，这可是赤裸裸的违令。

没想到杨广即将爆发雷霆之怒的样子，片刻便冷静下来，垂下眼帘，只是冷笑，“这李渊和高颎倒是蛮忠心的。”说罢之后嘴角上扯，就像嘴角边裂开了个口子，看起来颇为可怖。高德弘心头害怕，跪在地上不敢起来，不住地用眼角偷看杨广。

杨广只是在那里无声地冷笑，忽然目光撇下，和高德弘的目光相遇，见他跪在地下不动，反倒奇怪起来，“你还跪在地上做什么？出去吧！”

高德弘狐疑着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出帐去，不敢相信就此过关。走出军帐后，忽然听到晋王在里面大声冷笑，吓得魂飞魄散，躬下身子赶紧逃了，生怕迟一步惹祸上身。

军帐里杨广一面冷笑，一面用力地拔剑出鞘，再狠狠地推回去。剑锋和剑鞘的摩擦声让帐篷中的气氛染上了一丝杀意。他不许诸将滋扰陈宫，倒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贤德，而是因为陈国的珠宝美女归根到底都是国家的，自然要井井有条地献于朝廷，即使要中饱私囊，也不能公开地放抢。如果在这方面搞得混乱，隋文帝势必不悦，即使不受责罚，他的形象在隋文帝眼里也算是完了。虽然他的心思不算光明，倒也是坦坦荡荡，没想到李渊竟怀疑他要把张贵妃和孔贵嫔这两个绝色美女收为己用，实在是莫大的亵渎，非常地可恨。再说了，即使李渊没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也有越俎代庖之意，甚至可以说是在监视他，挟持他。杨广自命为将来接替天子之位的人，怎能受臣下监视挟持？他为了夺得太子之位，天天在父皇母后和太子的面前夹着尾巴做人，已经非常压抑，现在又被李渊触犯，几近爆发。他不仅对李渊切齿痛恨，还暗暗发下一个愿心：以后若能成为天下之主，即使把天下倒转过来，他也要为所欲为！

杨广为了显示自己贤德宽明，率兵进入建康之后，见到高颎和李渊，并没有露出丝毫怒色，只称赞他们贤德忠诚。令军士将宫女和珠宝清点清楚，严加看管，再检视陈国皇族——之前张贵妃和孔贵嫔轻而易举就被斩了，他害怕还有什么人不听命令，杀死、弄伤或者淫污陈主的家眷，若有此事，则要赶紧想办法遮掩，要是在献俘太庙的时候再发现，就丢人了。

第三节

陈国皇室以陈主为首，低头含胸，战战兢兢，鱼贯来见。杨广始终微笑以对，见他们怕得厉害，又加以宽慰。陈主臃肿肥胖，已现老态。诸位宫妃惊吓过度，一个个面灰鼻青，没有看头。杨广微笑着叫他们放宽心，告诉他们隋文帝会宽容地对待他们，心里却感到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失望。早前听说陈国多美女，他在伐陈之前就有到这里来见识一下的念头，没想到陈主的宫中也不过是些庸脂俗粉，不比那些北方佳丽好多少。看来也许只有张贵妃和孔贵嫔有些看头，可惜还被李渊教唆高颎给斩了，一想起来就格外恼怒。虽然杨广并没有把张贵妃和孔贵嫔据为己有的念头，但身为男人，在听到佳人艳名的时候总会有些神往，也想过在破陈之后和她们见一见面，说一说话。没想到还没见面她们就被斩了，实在是大煞风景。其实杨广日日与绝世美女萧美儿相伴，眼界已在不知不觉中高了，即使见了张贵妃和孔贵嫔，恐怕也会觉得稀松平常。

正在杨广意兴阑珊的时候，一个陈国的小公主穿着素净的衣服，跟着父兄走到了他的面前，盈盈下拜。杨广只是漫不经心地用眼角瞥了她一眼，没想到只看了一眼，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接着半身酸麻，魂魄都飘到了天外。

隋军攻占了建康之后，又用逾月时间扫平陈国的反抗力量，之后班师回京，献俘太庙。隋文帝大为高兴，对他大加褒奖，封他为太尉，总领天下兵权，并赏赐了很多珍奇物事。随同诸将皆有封赏，其中杨素封越公，之后越发得到隋文帝赏识，升为尚书左仆射，位极人臣。韩擒虎受封上柱国，却因为纵兵作乱，淫污陈宫，未得官爵。在此一役，杨广不仅握到了天下兵权，还结交到了许多党羽，对他日后夺储影响很大的杨素和宇文述就在其中。他自荐伐陈的目的，基本上都达到了。

等到杨广率军抵京的时候，萧美儿正在独孤皇后身边待着。一听晋王回归，恨不得立即跑过去，但因为随侍在独孤皇后身边，只能和独孤皇后一起前去。独孤皇后虽然不喜烦琐奢华，但皇后的架子总要摆起来。等她穿好戴好，摆好仪仗，杨广已经到了宫里。饶是萧美儿等得焦急万分，觉得自己都要被心火蒸干了，也是无可奈何。

萧美儿终于来到了正殿，看到了正被隋文帝夸奖的杨广。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冒上来，脑中顿时变得一片空白，一时间只想扑过去紧紧抱住他，但这显然是万万不允许的，她只有娇羞而又激动地朝他看去。目光接触到他的眼睛时，却是心中一凉，接着那如暖春碧水一般的美目也结上了层寒霜。

他看到我时……为什么如此心不在焉？

第四节

隋倡导节俭，给凯旋功臣的庆功宴却万万吝啬不得，因此殿上此时也是丝竹盈耳，佳肴山积，美酒生香。在这喜庆的环境里，萧美儿眉头却紧锁着，脸色更有些发黑，不时地从眼角偷看她的丈夫。

杨广回来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她确定这不是自己多疑，他的目光总是若有所思地飘向远处，嘴边更挂着奇怪的笑容，简直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夺走了魂魄。和她重逢的欣喜，还有接受诸臣道贺时的惊喜，都有敷衍的痕迹，简直像是装出来的。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被谁勾去了呢？

庆功宴终了，杨广醉醺醺地回到家里，跟萧美儿仍然没有多话，径直回到寝宫，坐在床上，却没有安寝的意思，目光还是一如既往地飘忽，嘴边还挂着奇怪的笑容。萧美儿低着头走近他，竟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肩膀。不知为什么，她现在看到杨广，竟产生了强烈的陌生感，就好像坐在那里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

杨广终于发现了萧美儿惊疑的目光，这才意识到自己冷落了她——出征回来就冷落已经盼了自己数月的妻子，简直不成体统。连忙尴尬地笑笑，为了掩饰自己的心猿意马，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顷刻便回复了平日那清醒精明的神情，朝萧美儿亲热地笑了笑，在膝盖上拍了拍，“坐过来！”竟装得若无其事。

萧美儿迟疑地坐了上去，脸上的惊疑丝毫未减。杨广用手指轻轻理了理她的云鬓，格外亲热地说：“我离开这么久，想我没有？”

“时时刻刻都在想着您。”萧美儿口中答着，目光微闪。她可不是几句亲热话就能打发的人。她此时正暗暗用眼睛审视着杨广，似乎想从他脸上生生地把令他遐思的人挖出来。

“你看看我，身上好好的，哪里都没有伤。我这是听你的话啊。为了保证自己不受伤，只敢谨慎地率领大军殿后，连头功都没来得及抢！你要怎么补偿我？”杨广这典型是在胡说八道了，但是没办法，有时要讨好人必须要胡扯。只可惜萧美儿对他的话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仍旧目光莹莹地打量着他的脸。杨广顿时感到有些尴尬，忽然想起还给她准备了些礼物，赶紧唤亲随拿来。

亲随很快就捧上了一个镶满金花螺钿的盒子。萧美儿的注意力仍旧在他身上，只是随意接过了盒子，竟没有打开来。杨广揶揄而又尴尬地笑了笑，接过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根物事来。

第五节

萧美儿的眼前顿时跳过一只金光灿灿、色彩斑斓的凤凰，凤凰的翅膀和鸟头颤动个不停。她忍不住惊叫出来，却发现那只是一只金凤钗，她之所以会把它误看成活的，是因为它打制得栩栩如生，连冠翎、羽毛都用细如毛发的金丝打制出来，关节之处全用金丝纽作机括。凤凰迎风颤抖，做出种种灵动之状。金凤的身体和翅膀上镶满了五色的宝石，最小的宝石只有针尖那么大，它们巧妙拼接、攒聚在一起，散发出彩虹般的光芒，凤身一颤，就划过云霞般的光彩，委实璀璨迷人。镶凤眼的绿宝石只有绿豆般大小，在灯下却是光彩逼人，随着灯光的移动，宝光游移做出顾盼生情之状，让人拿到手里就舍不得放下。

萧美儿用纤纤玉指捻着金钗，爱不释手地反复赏玩，一时间脸热心也热，把对杨广的猜疑全抛到爪哇国去了。这不是说萧美儿是个贪恋金宝的浅薄女人，而是因为丈夫的礼物代表着丈夫对她的心意。这支金钗如此美丽珍贵，可见杨广对她的爱有多深。

杨广小心翼翼地给萧美儿戴上金钗。萧美儿粉颈低垂，脸若红霞，配上雪白的皮肤，再被宝光一映，显得无比的娇羞可爱。即使是戴着如此华美的金钗，萧美儿的容光仍旧耀眼，跟头上那灼灼其华的金凤比起来，丝毫不逊色。杨广见自己的娇妻如此之美，不禁啧啧赞叹，把那毫无根基的胡思乱想暂且收起来了。那女子虽然美丽，但也只是有些特别的风韵，自己的爱妻和她比起来毫不逊色。再说这女子已经入宫，自己若要谋取，也必在日后，现在是万万动不得的，否则肯定会影响到自己的夺嫡大业。既然如此，就先把想她的心思收起来，一心一意地爱自己的王妃吧。

杨广把双手放在萧美儿的肩膀上，盯着她那娇美的面孔左看右看，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来，连忙拉她入怀，把嘴唇凑到她的耳边，用嬉笑但是包含着认真的语气轻轻地说：“真是漂亮，就在家里戴吧，不要戴出去。”

“为什么？”萧美儿一惊，不解地盯住他的眼睛，眼中的甜蜜也迅速地退去。她不是因为不能戴出去而着恼，而是她敏锐地感觉到杨广的这个要求还有着玄妙的隐忧。

杨广见她如此，只是哈哈一笑，用手捧住她的脸颊说：“我是怕我的爱妻国色天香，被这金钗一衬就美得石破天惊，把外面的那些士族庶民全迷得失去魂魄，丢了性命，我这个晋王还要担负起害民之罪啊。”他妄想通过开玩笑来蒙混过关。

萧美儿却没这么好糊弄，毫不留情地把脸一沉。她知道杨广有秘密不想叫她知道。真过分，他已经答应要和她风雨同舟，同进同退了，竟然还要对她有所隐瞒，真是时刻都不能掉以轻心啊。

杨广见瞒不过了，只好让萧美儿靠到肩上，抚摩着她的头发——这样正好可以不看她的脸， “我不让你戴出去……是因为母后不喜奢华。再说这个东西，是我从陈宫里拿来的……”

第六节

“从陈国宫中取来的？您……不是把所有的珠宝都上交国库了吗？”萧美儿的耳边立即响起独孤皇后夸奖杨广的话。独孤皇后夸奖杨广的重点，就是他对收归的女子玉帛毫不隐瞒，全数上交给朝廷。

“傻丫头！”杨广狡黠而又得意地拉了拉她的耳朵，“那是把登记在册的战利品交给朝廷。我想拿多少就会漏登多少啊。”他原以为萧美儿会称赞他，没想到她秀眉微蹙，竟微微有些不屑，连忙搂住她的肩膀说，“我这不是贪心……夺储不是只靠德行就好，还需要很多钱。那些大臣们表面上讲的都是仁义道德，其实死了都恨不得从棺材里伸出手来。我不拿钱喂肥他们，他们不会为我做事的。”其实他不仅自己拿，也放纵对自己有利的人拿，像日后为他夺储出了大力的杨素，不知道偷拿了多少，他对杨素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美儿深深地点了点头，原本清若秋水的美目此时却蒙上了一层暗影。她虽然觉得杨广的话有道理，也觉得为了大业而玩一些阴谋是必要的，但看到自己所爱的夫君玩阴谋的时候，她心里还是不舒服。看来对于宫廷斗争，她还需要适应。

杨广年纪轻轻地就总领天下兵权，又立了大功，父皇母后又当着群臣的面好好地嘉奖了他一番，不禁有些忘乎所以，觉得太子之位已经唾手可得，恨不得伸手就去拿来。他虽已得意忘形，但行动仍然很谨慎，在预谋动手之前，去独孤皇后那里探了探口风，看看形势允不允许他立即动手。

独孤皇后见他来拜见，自是喜不自胜，忍不住又把他夸奖了一番，说的还是平陈的功劳。类似的话她在人前人后都不知说了多少遍了。

杨广是个乖滑无比的人，立即发挥他嘴甜的功夫，“母后过誉了。我能够成功，全靠了父皇和母后的悉心栽培，还有众武将相助。要说平陈的功劳全在于我，孩儿是万万不敢当的。就算有功劳，那也全是父皇母后的功劳。”

这席话把独孤皇后说得心花怒放，要不是杨广已经长成大人，她恐怕就要把他拉到怀里好好抚慰了。

杨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面部表情的变化，故意提起杨勇，“我在征战之时也时刻记着大哥。前日在庆宫宴上看到大哥似乎精神不振，大哥……不是身体不适吧？”他此时提起杨勇，是提醒独孤皇后拿杨勇跟他比较。杨广原以为自己战功赫赫，又如此谦逊孝悌，一定把那个贪恋女色、忤逆母亲的杨勇比到地缝中去了；独孤皇后提起他一定会莫名愤怒，破口大骂，没想到独孤皇后眉毛一颤，带出的竟是一脸慈悯的神色。她轻轻地说：“他大概心情不好吧。也怪我上次责他太甚了，在这么多吊唁的人面前责骂他，跟在朝廷上公开责骂他没两样。”

杨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不甘心地加了一句，“可是大哥不听母后的劝告……害得……”他本来想说“害得太子妃不幸早逝”，但若这样说的话，恐怕会暴露他对太子的嫉恨，只好改口说，“害得母后心情不适，母亲重责他几句，也是应该的。”

没想到这句话丝毫没有调动独孤皇后厌憎太子的情绪，她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放到腰间微凉的玉佩上，若有所思地抚摩着，“你不用劝我啦，我是老糊涂了。本来你父皇是想让他带兵去平陈的，被我去一闹，就变了主意。我这不是说由你去不好，只是这样让他有些尴尬。这阵子他心情不畅，脸黄黄的带着病容，恐怕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这几句话说得杨广心头一片冰凉。独孤皇后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说些什么，他竟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他胡乱应承了几句，就拜别母后，急急地走出宫去。走到宫门外的时候，忍不住用靴子狠狠地踹着脚下的泥土。

第七节

原来母后虽然厌恶太子，但厌恶得并不很厉害；虽然喜欢他，但也没有喜欢到扶他做太子的地步。母后尚且如此，父皇就更别说了。没想到自己殚精竭虑，竟还不能得到父皇母后全部的喜欢，怎不令人气馁？

萧美儿在庭院中散步时，忽然看到一个门客低头躬腰，袖子里笼着一个盒子，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急急匆匆地走过。那盒子上隐隐挂着珠链金穗儿。萧美儿站住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杨广开始用珠宝打通关节了。她不知道这是送给谁的，也懒得问。杨广虽然允许她参与大业，但很多细节上的东西却不让她知道。她并不想争个明白，因为她没什么本事，知道和不知道的确是一样的。

但是——她微微地抿起嘴，下意识地抠着栏杆的缝隙——但是这样下去的话，夫妻之间就不免变得生分了。

几天后，太子设家宴为杨广庆功，萧美儿也跟去了。席间太子的幸臣郦谦出来吟诗诵词，萧美儿赫然发现他腰间的玉佩上吊着金穗儿，式样正和自己从门客那里看到的一样。

她缓缓地垂下眼帘，心里明白了，原来那盒金银珠宝是送给郦谦的。杨广买通太子身边的人，就是想了解太子的一举一动。她也认为这种做法是必要的，但看着正亲热地握着杨广的手说长道短的太子，不禁有些茫然：虽然她不知道太子到底是什么品性，但她能肯定他是真心善待杨广的。对这么一个亲厚兄长使这等诡计，良心上过得去吗？

萧美儿毕竟对宫廷斗争不熟悉。杨广收买郦谦并不仅仅想叫他通风报信，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让郦谦去办。

几日后，太子受郦谦挑唆，到独孤皇后那里请求独孤皇后准他把昭训云氏扶正。独孤皇后现在最不能听的就是这句话，一场母子大战在所难免。

“什么？你说什么？太子在母后宫里……宫里快打起来了？要出大事了？是不是啊！你说话啊！”一天，经常在独孤皇后身边承欢，和萧美儿交情甚厚的兰陵公主忽然来找她，让她赶紧进宫，说是独孤皇后宫中要出大事了，不由分说就把她带进宫里。

她们刚走进独孤皇后的寝宫就听见里面传来摔瓷器的声音。兰陵公主的脸立即没了血色，拉着萧美儿就径直进了独孤皇后的寝室。当萧美儿看到寝室里的情况时，顿时被惊得三魂出窍，脸色之苍白丝毫不亚于兰陵公主。

太子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满脸悲愤，膝下撒满了碎瓷片，竟像被人用瓷杯劈脸砸过。不过他的脸上身上倒没有伤口，身后的云氏竟是额头见血。独孤皇后此时已经脸色乌紫，檀香椅也不坐了，颤巍巍地指着太子和云氏喝骂：“你竟然护着这个贱人！你敢忤逆哀家！？”

原来独孤皇后前日骂过太子之后越想越气，认定是云氏在背后挑唆，不由自主地把逼死元氏的罪名全部归在云氏头上。虽然怎么看元氏之死都是太子的责任，但为人母者总不愿让自己的子女担责，一有机会就要寻找替罪羊，导致他们母子不和的云氏自然首当其冲。而且，云氏谋夺之位非同寻常，太子的正妃就是日后的皇后，独孤皇后甚至都有被威胁的感觉——云氏这分明是想日后取代她啊！不禁越想越恨，就以侍疾的名义把云氏叫进宫里，先让她操持贱役，一有错处便大加责罚。太子闻讯赶进宫里，云氏已被独孤皇后罚跪了半日。太子与云氏一同跪下，请求独孤皇后饶了云氏，不小心触犯了独孤皇后，母子俩又发生了争执。刚才便是独孤皇后愤怒难禁，拿起瓷杯，砸向云氏——她对太子生气，却是朝云氏砸过去。爱子之心变成了这样，就不显得那么可敬了。

第一节

萧美儿见云氏被砸，太子挺身护着她，不禁感到非常震撼，忍不住认真打量起云氏来。之前她觉得云氏是害元氏痛苦的罪魁祸首，又是她最恨的妾侍之属，因此根本不愿多看云氏。今天对她的感觉竟莫名地起了变化，用赏识的目光看起云氏来。

云氏虽然一直背着狐狸精的骂名，但仔细一看，她双眸明亮，脸蛋尖俏，显得颇为水秀，再加上额前那几根乱发——她被独孤皇后命宫女扯过头发，头发都乱了，简直像一朵鲜灵灵的白牡丹。现在她只是惊恐地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神迷茫，早已吓得六神无主了，一点儿都不像传闻中所说的“教唆太子忤逆的罪魁祸首”。说不定她也是个好女孩儿，只不过是出身贫寒罢了——想起云氏出身贫寒，萧美儿对她的感觉反倒亲近了些，因为她自己虽然贵为公主，却是长于民间，她对民间的那些贫苦女孩子，有种天然的亲近。

亲近感萌生之后，萧美儿对云氏的感觉更加变样，看着楚楚可怜的她和一脸悲愤保护着她的太子，竟觉得他们也不失为一对苦命鸳鸯。萧美儿原先认定的东西忽然全失去了依托，感到异常恍惚起来：如果抛弃尊卑的话，她和太子也不失为一对恩爱夫妻，只不过他们是彼此选择对方的。自己以前对他们切齿地痛恨，是不是错了？

“母后，请您息怒！”兰陵公主见独孤皇后怒发如狂，连忙双膝跪地，膝行过去，抓住独孤皇后的衣襟哀求着说，“母后请您冷静一下，我是和大哥一起长大的，知道他绝不是不孝忤逆之人，您和他一定有些误会。您和大哥是亲母子，为什么不能冷静下来好好谈谈……”

独孤皇后狠狠地甩开兰陵公主，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扭曲，咬牙切齿地说：“可惜我把他当作儿子，他却不把我当成母亲哪！”

兰陵公主听独孤皇后说出这等话来，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求助似的朝萧美儿看去。萧美儿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也跪在地上，膝行到独孤皇后身边，拉着衣襟哀求，“母后，兰陵公主说得对，不管怎样，吵闹总伤和气，也伤身体。您看太子已经在冰凉的地上跪了这么久，您就不心疼吗？”

独孤皇后见女儿和最喜爱的二儿媳都来求她，不免有些迟疑，但此时盛怒之下，也顾不得给萧美儿面子，朝着她冷笑道：“你心地好，我知道。可是你一直被我儿捧在手心里，根本无法体会像被猪狗一样丢在一边的元氏的痛苦。你年纪尚轻，没有孩子，自然也无法体会我的痛苦。我知道你没有恶意，但是奉劝你还是少说话吧！”

第二节

萧美儿听独孤皇后说出如此厉害的话来，立即吓得不敢多言。兰陵公主见独孤皇后连萧美儿的面子都不给了，越发着慌。偏偏太子此时又不知死活，负气地说：“弟妹、妹妹你们不用为我求情，我惹母亲生气，一人受责就够了，你们不用陪我受罪！”这句话又捅了马蜂窝，独孤皇后脸色乌紫，不顾体统地暴喝了出来，“你竟敢说你在‘受罪’？在你眼里母后已是这般恶人了？是不是这个小妖精教唆你的？”说罢命宫女立即上前把云氏打死——不知她是认定了云氏教唆太子不孝，还是觉得打云氏会让太子更疼，或是她不忍心打自己的儿子，反正今天所有的拳脚都只往云氏身上招呼。太子慌忙来护云氏，萧美儿和兰陵公主又慌忙来劝独孤皇后，一时间宫里乱得不可开交。

经过一番大闹，独孤皇后身心俱疲，终于准太子把云氏这个“丧尽天良的狐狸精”带出宫去，眼不见心不烦。云氏受了严重的惊吓，又饱受虐待，回到家里便发起高烧，一病不起。萧美儿和兰陵公主费尽心力地劝架，也是精疲力竭，垂头丧气地回各自的府邸。杨广一直在府中等萧美儿，早已等急了，听她说今天母后盛怒，连她也责备了，不禁很是不悦，深深地皱起眉头，“你去讨那个闲气干什么？白白惹得母后不悦。要是我在家，断不会让你去趟那浑水！”

萧美儿听杨广的口气，仿佛她在管别人家的事一样，不禁有些不悦。就算他把兄长当作外人，母后和妹妹终归还是他的吧，她们伤心劳神，自己去帮助劝解，他也不该说自己是去“趟浑水”。

萧美儿见杨广说出这样的话来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兰陵公主见母后和太子闹起来，也紧张得不得了，跪在地上一面哭一面劝，嗓子都嘶哑了。”她想提醒杨广，你妹妹可是很重视亲情的。你这个哥哥在她面前，难道一点儿都不觉得惭愧吗？

没想到这句话倒提醒杨广想到了别处。只见他深深地皱着眉头，目光似乎已经穿透墙壁飞到了远方，“这么说兰陵公主还是帮着太子的……这不好办……”

萧美儿没想到他竟会想到了这方面，一时有些慌乱，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想要劝他。他从眼角瞥见她凑过来，眼中忽然一亮，惊喜地笑了起来，“你弟弟萧瑀长大了吧？”

“萧……瑀？”萧美儿的眼前已经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来。萧瑀虽然是她的弟弟，但因她自小长在民间，回宫之后停留的时间又不久，因此没和他照过几面，连他的面容都记不真切，想起他的时候感觉更是陌生，几乎感觉不到他是她弟弟。

“你弟弟我见过几次，很有才干啊，如果能为我所用，那是再好不过。兰陵公主守寡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就上书请父皇把她嫁与你弟弟，好不好？”杨广得意地微笑着，兴致勃勃地谋划。

第三节

兰陵公主是个苦命的人儿，刚满十八岁，丈夫就死了，年纪轻轻就守寡在家。独孤皇后和隋文帝每次提起她来都要深深叹息。杨广若上书提请父皇将她嫁给萧瑀，不仅可以为父母分忧，又能通过这宗婚姻把兰陵公主和萧瑀都拉拢到他这边，委实是一举三得的事情。

萧美儿听了杨广的话之后竟感到了一阵抽搐。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萧瑀和兰陵公主趟这浑水。她本能地感觉到这将是段不好的婚姻，不想让他们为自己和杨广的政治前途而耽误青春，但是作为“贤妻”，她是不能在丈夫做出政治决策的时候提出异议的，只有应和着。

杨广设想完毕，瞥见萧美儿似有愁容，赶紧满脸堆笑，把萧美儿拉到怀里，好生安抚，“这是一桩好姻缘，不是吗？我妹妹温柔贤淑，国色天香，你弟弟又一表人才，满腹经纶，他们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虽然我妹妹死过丈夫，但那只是那个死鬼没福罢了，不会连累到你弟弟的……”

萧美儿连忙赔笑，心里却仍然是沉甸甸的。不知为什么，杨广越来越无法让她放心了。

第二节

萧美儿早就料到杨广会迁怒于她，但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顿时像被人迎面抽了一鞭。不知是不是被娇惯得心思纤细了，前些日子独孤皇后盛怒之下没有给她面子，她心里已经有些怏怏不快；现在丈夫在盛怒之下也不给她面子，还说出如此重的话，让她的心顿时失去了依托，像碎石片一样忽然垮下了一大片。杨广最后说的“身为皇家人，婚姻就没有自主的”更是在她的耳中嗡嗡乱想，心头有个声音在大声地叫着：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好像还有话没说……我也不是他自主选的……他对我不满意吗？

一股哀伤顿时铺天盖地般袭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浓浓的恐慌。她紧抿住嘴唇，原本不想流泪的，但仍是不知不觉地流下了两行清泪。

杨广见萧美儿流泪了，立即醒悟到自己失言，一时间又惊又痛，连忙把她拉到怀里坐下，亲手给她擦去眼泪，后悔万分地说：“对不起！”

他不道歉还好，一道歉，反倒激发了萧美儿心中的酸楚。她仍旧抿着嘴儿，眼泪却像决堤的洪水般流个不停。

杨广赶紧把她楼在怀里，好言好语地安抚，“身为皇家人，婚姻是不能自主，但是也不是说就遇不上好姻缘。像你和我，不就是典型的好姻缘吗？如果要我自己去找，恐怕上天入地都找不到像你这样的好妻子……把你配到我身边，就像上天赐给我一份大礼一样……可是我却不识好歹，惹你生气，真是该打！”这些话倒有大部分是实话。首先萧美儿的品貌是一流的，就算是他心里装着的那人，也不见得比萧美儿美艳，只是另有特色罢了。再说萧美儿和他感情一直不错，今天出了这事，实在是令人遗憾。萧美儿被他一劝，怒气和悲伤渐渐消了，脸上有了笑容，但还是泪若滚珠。

杨广让她把头靠到自己的肩膀上，继续软语抚慰，眼睛却恨恨地看向别处，目光就像被慢慢磨尖的剑锋一样，渐渐有了刃口。他现在对兰陵公主更加恨了，她竟敢违背他的意思。他越发觉得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连小小的兰陵公主都敢违背他的意思。他愈加认识到了权力的重要性。他在心里暗暗决定，日后如登九五，哪怕把天下都翻过来，也要让自己称心适意。

兰陵公主在这件事上算是和杨广结下了仇怨。不过杨广为了继续在父皇母后面前保持良好的形象，在她大婚的时候还是送去礼物道贺。但是越是不释放出来的仇恨越会变得浓烈，日后杨广的仇恨迸发出来的时候，几乎是毫无理由地发难，把兰陵公主和柳述的生活和性命都毁掉了。

兰陵公主这边大婚，太子那边就出了事。云氏上次在皇后寝宫受惊过度，落下了病根，日后又日夜忧惧，不得休息，很快便将体力耗尽，病情恶化，药石无医，没有几日便香消玉殒。虽说云氏的身份和兰陵公主的身份不可同日而语，但这个卑贱之人的死亡也给兰陵公主的婚姻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第三节

太子见云氏死了，悲不自禁，设起灵堂之后，在灵前哀哀欲绝。各路贵戚知道云氏在太子心中的地位非同小可，自然“心意至诚”地前去吊唁，搞得云氏葬礼的排场竟比元氏死时还要大。独孤皇后听闻云氏死了，原本有些悔意，但听说这些人如此趋炎附势，反而怒了，连个宫女也没有差去，连句话都没有。太子原本就对独孤皇后有些怨恨，这一下嫌隙更深。

在此等时刻，杨广自然不会忘了表现。他带着萧美儿早早地去了东宫，排场不大，只是“以诚制胜”。他这一下做得极是乖滑，既讨好了太子，又讨好了母后。

萧美儿见到太子的时候，他哭够了，正坐在灵前发怔。萧美儿见他的背影就知道他现在肯定无比憔悴，但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还是吓了一跳。只见他平日里那轩昂跋扈的气势已经彻底不见，原本刀削般的面孔此时更见瘦削，双腮甚至也微微凹陷了下去。那双曾让萧美儿非常不适的、犀利到嚣张的眼睛，也哭得肿肿的。不知是不是因悲戚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太子的鬓边似乎多了几根白发，和他那灰败的脸色配在一起，使他整个人显得更加颓废。

萧美儿见到他的时候，竟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云氏的死其实是杨广造成的，她心知肚明。再说，通过云氏的事情，她对太子的印象也发生了重大改变。原来她站在元氏这边，觉得他是个负心冷血的混蛋，现在又觉得他是个为了心爱的女人不惜一切的好男人。他在云氏活着的时候，已经为了她三番五次地惹独孤皇后不快，甚至影响到了隋文帝对他的印象。现在他为云氏大办葬礼，本身就会让独孤皇后不快，也很容易被人捕风捉影，告到独孤皇后那里去。失去父母的欢心，就意味着储君地位的动摇。太子此举，虽然称不上爱美人不爱江山，但也是难能可贵。不知不觉之间，萧美儿对太子的评价竟这般高起来了。

杨广看到太子之后，竟若无其事地迎了上去，还大惊小怪地说：“哎呀大哥，你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了！要爱惜身体啊！”

太子一直恍惚着，听他如此说，才在脸上抹了一下，像从梦里刚醒来一样咕哝着，“我没法爱惜身体啊……阿云一死，我这心就空了。”

一丝阴笑爬上杨广的嘴角，见他恍惚，趁机挑动他，“大哥节哀……不仅仅是为了身体……母后若知道你这样，恐怕还要不悦。”

太子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凸显怒容，恨恨地说：“阿云已经死了，我连为她哭几声都不可以吗？这件事我实在不想多说，母后这次也忒心狠……”

杨广听他说出犯戒的话来，并不相劝，只是一脸同情地看着他，显然是挑动他说得更多。萧美儿倒是慌张起来，可又不能去掩太子的口。随意一瞥，竟发现杨广的亲随里有一人鬼鬼祟祟地往灵堂外走去，心头顿时一片冰凉。她表情复杂地看了杨广一眼：他肯定是叫人去打小报告吧。独孤皇后对太子的印象本来已经很坏，再被挑唆的话，不知道会怒成什么样子。萧美儿忽然感到了一丝不忍，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她感到有锥子般的冷风往她的骨头里刺。

第四节

此时独孤皇后正对着灯坐着。今天晚上没有月亮，朦胧的天光把殿外的每一处都照得影影绰绰的，就像有鬼影在漂浮。她命宫女把所有的蜡烛都点上，殿内顷刻便亮如白昼。她虽然心性强悍，但有时也会怕黑，年纪大了更是如此。

隋文帝此时正在御书房批奏章，即使来了，老夫老妻的，也不会给她多少温存。原本很喜欢的大儿子现在正在给她讨厌的狐狸精大办葬礼，说不定正恨着她呢。最喜爱的二儿子恐怕也在灵堂那边，此时肯定不能过来。她总领后宫的手段甚是酷辣，宫里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宫妃。在这个不怎么寒冷的晚上，她忽然感到冰寒刺骨，因为她由衷地觉得，自己现在成了孤家寡人。

一滴蜡油无声地滑了下来，在无数烛光中滑过，恍惚闪出七彩的亮色。独孤皇后的心里动了一下：要不然还是遣个太监去吊唁吧，不要和儿子把关系搞得太僵了。但是想起太子前些日子顶撞她的样子，活脱脱地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样子，她强悍的心性又起来了，决定无论如何都不去吊唁。

强悍归强悍，她因此感到更空虚了。虽然知道这么晚了有诸多不便，她还是把张夫人宣进宫来。张夫人的儿子是朝廷重臣，年纪虽然不小了，但为人很是乖巧，挺会讨独孤皇后喜欢。独孤皇后一宣她就到了，和往常一样，只是她平日无事都会带着三分笑的，今天竟依稀有些愁容。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脸上愁云惨淡的？”见她这副模样，独孤皇后更加不悦，竟暗暗起了个不合体统的想法：如果她知道是谁惹张夫人如此不高兴，她一定要把他抓来打死。

“没有，奴婢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张夫人慌忙微笑，努力打起精神，仓促掩饰更显可疑，“灯影晃着了吧。让奴婢来陪皇后娘娘下棋吧，这么多天没下，手都生了，还需皇后娘娘好好指导呢。”

故意挑不用说话的事情干啊……独孤皇后慢慢地垂下眼帘。人一说话就容易暴露内心的隐秘，看来张夫人真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宫女们赶紧收拾桌子，摆上棋盘。张夫人强颜欢笑，亲手摆上棋子。独孤皇后静静地看着她，缓缓地沉声说：“你可知道，你这样哀家完全可以问你一个欺瞒之罪。”

张夫人猛然抬起头来，脸色大变，“奴婢不敢！奴婢绝不敢欺瞒皇后。”

“你明明就有事情瞒着哀家。你瞒着不说，是因为说不得呢？还是认为哀家没有本事，问不了这件事？”独孤皇后盯着张夫人的眼睛，目光渐渐犀利。

“奴婢不敢！”张夫人慌忙跪倒在独孤皇后面前，开口要说，但还是迟疑了一下，“奴婢……奴婢也知道这件事情不能瞒着皇后……只是如果跟您说了，恐怕会影响您和太子的母子关系……如果造成那样的后果，奴婢万死也难赎其罪……但是不跟您说，又怕您会有不测……”

独孤皇后一听此话，脸色顿时大变，声音也颤动了起来，像要站起来似的撑住檀香椅的扶手，衣袖滑过桌面，险些将茶杯带下来，“你说什么？和太子有关？还不测……什么意思？”

第五节

张夫人跪在地上，深深地低着头，不看独孤皇后的脸色，一鼓劲儿全说了出来，“我今天前去吊唁……听见太子在云氏的灵前对您大加埋怨，说您心狠，日后他一定要为云氏报仇！”

这句话好比一声惊雷，震散了独孤皇后的魂魄。她想要站起来，却又跌坐到椅子中去，脸色煞白，目光呆滞，浑身抖个不停，就像被忽然抽走了魂魄一样。

张夫人说完这些话之后，就闭紧眼睛等着独孤皇后爆发雷霆之怒，没想到等了半天全无动静，便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看，发现她像失去灵魂一样呆在椅子里，牙齿紧紧咬住煞白的嘴唇，一缕细细的鲜血从齿下流了出来。

“皇……后娘娘？”张夫人看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更加害怕，畏畏缩缩地问。

“啊……”独孤皇后如梦初醒，也没有发怒，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神情颓废得像浑身的力气都被掏空了一样，“你先回去吧，回去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张夫人赶紧站起来退了出去。独孤皇后慢慢地靠到椅背上，目光如死灰一般移向天花板，用力地握起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了肉里。她对太子的心，今天算是彻底灰了。微小的痛苦让人呼号，巨大的痛苦让人喑哑，有时甚至让人哭都哭不出来。

张夫人迈着小碎步，几乎是一路小跑出了皇后的寝宫，坐到自己的轿子上，才算松了口气。她轻轻地揭开帘子，看着在暗夜中宛如坟墓的皇后寝宫，露出一丝得意的奸笑。

晋王平陈归来之后送了她金宝无数，嘱意她在皇后面前按他的意思进言。今天晋王给她派了这个任务，她还有些为难。皇后为人老辣，目光敏锐，在皇后面前耍花招，很容易被识破。今天多亏老天保佑，让她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独孤皇后在云氏的葬礼之后，对太子彻底灰了心，一心一意地扶持杨广。受她的影响，隋文帝对太子也越来越不喜，转而重视起杨广来。为了进一步锻炼杨广的能力，他任命杨广为扬州总管，扼守重镇。杨广接到旨意的时候可谓一喜一忧，喜是因为这表示了父皇对他寄予厚望，忧是因为扬州离京城稍远，再要做些什么夺嫡的布置，恐怕不太容易。

所以必须找一可靠之人在他不在京的时候代理一切。他仔细思考之后，命宇文述去找杨素之弟杨约。

杨素此时已官居尚书左仆射，位高权重。隋文帝又极赏识他，对他的话一般都会认真考虑。杨素为人极聪明，知道自己树大招风，每日下朝之后都闭门谢客，关起门来纵情声色，以免卷入不必要的麻烦之中。杨广之所以选中他，是因为平陈之时亲眼见识过他的才干，又看出他有野心，随时想要高升一步，因此杨广推断杨素闭门谢客并不代表他不想要机会，而是不想要不必要的机会。如果让杨素有机会开辟新朝，升为首辅的话，他一定不会拒绝。再说他虽然远离是非，但不是清心寡欲，而是在财色上非常贪婪。在清点陈宫的珠宝美女的时候，他不知道偷拿了多少。杨广知道他这些勾当，却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正因为这个，杨广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弱点，也因为这个，杨广当初等于给了他一个恩典，现在去找他做同盟，应该没有问题。

杨素虽然贪好财色，但现在位高权重，比在平陈时谨慎了许多，要直接给他好处，他恐怕会推迟不受，所以杨广就命宇文述去找杨约。

杨约乃杨素之弟，官至大理寺卿，为人也算是聪明谨慎，但比起其兄来说是差远了。

这日下朝之后，宇文述找到杨约，深深一揖，礼貌至极，“杨兄，最近身体可好？”

杨约知道他是晋王身边的红人，慌忙回礼，“小弟身体康健，一切都好，有劳兄长记挂。”

宇文述见他识相，便哈哈一笑，“小弟听闻杨兄棋艺高超，想请兄长到寒舍切磋切磋，不知兄长可愿赏脸？”所有的勾当都在这一盘棋里。

杨约喜好下棋，也隐隐料到这次邀请恐怕有对弈之外的好处，于是欣然应允，“兄长也爱下棋？那是再好不过！小弟还指望兄长指点小弟的棋艺呢！”

一日之后，杨约衣冠楚楚地到宇文述家赴约。宇文述命下人设好座位，奉上香茶，接着端上棋盘来。

第一节

这个棋盘可是非同小可。它用一整块白玉雕成，璧色无瑕，宝光温润，光是玉色就能让人耳红心热。棋盘上面更用金丝镶成棋格，金晃晃如同火线一般，一看就知道是上等纯金。

宇文述又命使女摆上棋子。那一个个棋子竟由赤金打成，放在白玉棋盘上，被宝光一映，光彩夺目，就像一个个小太阳。杨约看到此等奇珍异宝，不由得喉头发紧，脸皮发热，咕咚一声吞了一口馋涎。

这套棋具也是杨广从陈国的宫中取来的。他身为王爷，又是统帅，拿的当然是最上等的东西。就这套棋具，在他私吞的宝物里也只能算下等。陈国的珠宝中，真正上等的几乎全被他拿光了，众将私分的以及交给国库的只不过是些粗劣之物。

杨素看到这套宝贝之后不禁心猿意马，早已没了心思下棋。宇文述故意让他，他还连输了几盘。宇文述见他这副模样，只是暗暗冷笑，故意装作无意地说：“这套棋具是晋王赏赐给我的，在他那里只算得下乘物件。”这等于是在暗示他，如果为晋王效力，就有无数金宝可享。

杨约的眼睛里现在只有金玉宝光，听他如此说，只是恍惚地应着。宇文述又命一个婢女送上茶来。只见她娉娉婷婷，如弱柳扶风一般。杨约正在专心致志地看着宝物，忽然眼角瞥到一只白玉般的手拿着茶壶缓缓地递过来，一惊之后，顺着手臂朝上看去，顿时如同冰雪灌顶，半身酸麻，魂魄都飞到天上去了。

这个婢女，真的是国色天香啊！

那婢女见杨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婉转一笑，真是笑颜如花，如梦似幻。杨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咳嗽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遮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婢女笑得越发妩媚，腰肢一扭，转身退了下去。杨约忍不住伸长脖子追着她看，直到她退出屋子之后，还伸着脖子看个不住。他这一看，又发现窗格外面偎红依翠，数不尽的天香国色。

宇文述见杨约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是暗暗冷笑，故意说：“她们也是晋王平陈之时得来，赏赐于我的，都是些姿色平庸的粗笨之人罢了。”

“这哪是粗笨之人？一个个都是国色天香啊。”杨约连连摇头，脸就像喝过烈酒一样通红，眼中除了艳羡，还隐隐有些不平之意，“兄长成日与这些绝色美女相依相偎，眼界高了，看不上她们也是应当的。只是小弟就没有兄长的福分，看到她们，简直是九天仙女下凡尘啊！”

宇文述见火候到了，哈哈一笑，终于开始说“正经话” ，“这些美女，小弟就一并送了兄长如何？”

第二节

杨约大喜若狂，嘴上却仍在推辞，“这小弟如何能受？”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宇文述故意把脸一板，“杨兄若是连这点薄礼都不收，难道是瞧不起小弟？”

“不敢不敢，”杨约慌忙摆手，“小弟岂敢对兄长不敬？”

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爬上宇文述的嘴角。他朝棋盘一指，装作随意地说：“这套棋也请兄长一并带回。这帮小妮子如果闲了，也可以让她们有个解闷的东西。”

“小弟怎敢再收大礼？”杨约连连推辞，却不客气地收下了美女和宝棋。之后的话就不必言明了，收了人家的礼，当然要为人家办事。（2）

杨广以杨约牵线，送了杨素不少珠宝美女。杨素看到礼帖时只是淡然一笑，眼睛里却像有火在烧，不用杨约多话，他已经明白晋王想叫他做什么。杨素立即穿着便服，乘着小轿，前往晋王府拜见杨广。杨广与他面授机宜。除了让他在朝作为内应，通报消息之外，还要让他尽可能地在隋文帝面前贬抑太子，夸赞晋王。独孤皇后对太子已经灰心，自然不会再说太子的好话，鼓动她主张废太子，已是很容易的事情。只要再让隋文帝也厌恶太子，他杨广夺嫡之事，就已成了八九了。

转眼杨广就要去扬州了。临行之前入宫辞行，他先去拜见隋文帝，除了慷慨陈词，陈述自己去扬州预备如何施政之外，也表示了浓浓的不舍之情，表示自己难舍父母，伏身于地，流出两行清泪，低声说：“孩儿此去，自知不该有任何牵挂。只是父皇母后年事已高，孩儿此后不能常伴于父皇母后身边，每每想起，心痛欲裂。只望父皇母后保重御体。父皇母后御体安康，就是孩儿最大的福分。”

隋文帝脸上仍旧波澜不惊，眼中却升起一层薄薄的暖雾，虽然没有说什么话，声音却明显温软了。杨广心头暗喜，又不动声色地来到独孤皇后那里。独孤皇后因太子的事情遭到重创，神色已比以往憔悴了许多，一见杨广，眼圈已经微见红意。

杨广见到独孤皇后之后，二话不说就俯身于地，大哭失声，口口声声只说自己舍不得母亲。独孤皇后见他如此，忍不住潸然泪下，离座把他一把抱住，“孩儿至纯至孝，可嘉可悯。母后年纪大了，护不了你一世。每每想起你日后要向那禽兽不如的东西跪拜，一举一动受他挟制，母后恐怕死也闭不上眼睛！”她真是时时刻刻都记恨着太子啊。

世界上只有两种感情能让人时时刻刻记着一个人，一个是恨之，一个是爱之。独孤皇后现在对太子可以说是非常怨恨，想到自己最喜欢的二儿子日后要被他挟制，不由更添其恨。但是恨归恨，她并没有向隋文帝报告她从张夫人那里听到的“忤逆”的言论。这个言论如果能查证“属实”，立即可以问太子一个忤逆之罪。这也算是为人母者对子女最后的一点儿恩德。

杨广看到母亲如此悲戚，知道是真情使然，也不免有些动情，但想起此时大任在肩，母后偏偏又在此时提到太子，正巧提醒了他再说些话让她更加憎恶太子，便叩头泣道：“大哥本质并非恶人，只是受人教唆，误入歧途。孩儿身为次子，服从兄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算兄长要取我的性命，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只是孩儿看到父皇母后年事已高，每每因大哥而生气伤神，孩儿委实是心如刀割！”这哪是劝说独孤皇后，这简直就是教唆。果然独孤皇后听说之后，哀之更胜，简直是泪如雨下。

第三节

从皇后寝宫出来，杨广虽然已经哭得面目浮肿，但还是看着皇宫的方向露出了神秘的笑意。他以前看书时，总觉得说哭就哭，说笑就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今日看来，倒也稀松平常。只要形势需要，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杨广做了扬州总管之后，需要频繁地在扬州和京师之间来回，他的时光要在扬州和京师之间分段度过。他在扬州之时，虽然离京师远了，但要表现得格外好些，好让他的“优良政绩”、“忠良贤明”通过他布置好的渠道准确无误地传到隋文帝的耳朵里。当然他不只依靠这些渠道，只要隋文帝和萧皇后遣使前来，不论贵贱，他都要带着萧美儿到门口迎接，为他们设好美味佳肴，临走之时还要送给他们一份不菲的厚礼。哪怕是婢仆之属，他也是私有馈赠，于是这些人回去没有不向隋文帝称赞杨广谦恭孝顺的。

萧美儿自小过惯了贫贱的日子，叫她降低身份去应承这些身份下贱的人，她倒没有感到如何不快。她看见这出戏的导演者杨广，每次面见这些来使的时候，虽然面上笑容可掬，眼睛里却似乎有火在烧。萧美儿知道他这些“谦恭孝顺”的行为是装出来的，但没想到他的心里竟是如此窝火。看着他似乎马上就要燃烧的眼睛，萧美儿隐隐有些担心，日后到他夺嫡成功，可以扬眉吐气的时候，他心里隐藏着的这团火恐怕也要一并烧出来。虽然萧美儿不能预知这火到底有多大，但总觉得它能把天地烧了。正因为这团火，她感到了巨大的不安，因为她之前从没发现韬光养晦的丈夫心里竟然有这么一团火。除了这个，他还有多少是她不了解的？

在京师太子那边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受了杨广厚礼的幸臣郦谦，想尽办法挑唆太子“不拘小节”。太子自从云氏死后，精神一直有些涣散。而且他自小就觉得为人处世，只要在大事上面严谨就可以了，小节上的东西不需要太在意。再说他身为长子，拥有天生的优越感，认为受封太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人处世牛气十足，又自命坦荡，叫他像杨广一样滴水不露地修葺小节，也是不可能的事情。隋文帝和独孤皇后每次遣使去东宫，他都不如何在意，更谈不上亲自招待了。对使者们的招待，郦谦全都可以动上手脚，因此使者每次来东宫几乎都要遭到怠慢，婢仆之属有时甚至还要受到羞辱，回去之后自然不会说太子一个好字。太子错就错在以为自己的太子之位固若金汤，以为自己不要败德丧行，储君之位就不会丢失。殊不知因为家室的问题，母后对他的爱意已经尽失，隋文帝又颇喜欢以小节来窥测一个人的德行。太子在小节上的疏忽，恰恰是致命的地方，把他在其他地方的长处也一并抵消了。

杨素在京师除了帮助杨广监视太子、拉拢大臣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隋文帝面前进谗言。加之东宫慢待使者婢仆，对太子不利的各色传言简直如滚滚乱云一般压到隋文帝那里。隋文帝大为惊讶，也大为困惑。虽然太子之前的名声就不如杨广好，但如此多的负面评价一齐出现还是第一次。

第四节

隋文帝第一次审示杨勇当太子是否合适。仔细思考之后，却想继续维系杨勇的太子之位。因为长子即位是自古以来的成规，是公认的维持国脉稳定的重要举措，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想废长立幼，虽然太子现在德行有失（是谣言让隋文帝这么看的），但只要加以匡扶，应该是可以挽回的。再说，杨勇前些日子的“重大罪状”，归根结底不过是些家事——他还不知道太子说“要给云氏报仇”的事情（其实全是杨广诬陷他的），隋文帝身为男人，并不觉得家事有何大不了，也是因为身为男人，隋文帝反而觉得独孤皇后实在是有些越俎代庖：太子爱哪个，厌哪个，是太子自己的事情。你身为太子的母亲，非要管太子的床帏之事干吗。

隋文帝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挽救太子。

隋文帝考虑到太子最近德行有失，恐怕是因为正妃和侧室都死了，内室空虚的原因，于是打算给太子另觅良配，并想办法搞好他和独孤皇后的母子关系。要在家庭成员之间搞好关系，最重要的方法就是相聚，但单设家宴只让独孤皇后和太子相聚，意图未免太过明显，说不定会让二人不自在，于是准备设一个大型家宴，让在京的公子王孙全部参加。

此时杨广正好自扬州回京，回去正可参加家宴。其实现在非年非节，隋文帝又倡导简朴，设这么大一个家宴实在很可疑。杨广略一猜度，就知道隋文帝是想借此改善独孤皇后和太子的关系。他只是微微冷笑着，命人偷偷传令给郦谦。

萧美儿睁大着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不禁有些惊恐。虽然她不知道杨广叫郦谦干什么，但知道肯定是叫他教唆太子，惹出惊天的事端，不仅让独孤皇后对太子彻底绝望，也要破坏隋文帝对太子的好感。杨广虽然答应让她参与大事，但很多事情仍不想让她知道——尤其是具体行动方面。事成之后有时会跟她说起，却也不是每件必说，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政治触觉悄悄成长。大凡杨广想做什么，她现在已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虽然她觉得自己应该站在杨广这边，但看着杨广这么做，还是觉得他有些过分。就算他对杨勇已经完全没有兄弟之情，可隋文帝和独孤皇后毕竟是他的父母，太子要是卷进是非之中，他们也不免心烦哀痛，尤其是独孤皇后，前一阵子她伤心到了极处，再受一次刺激的话，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但是萧美儿也知道，政治斗争表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本质上都是你死我活的，容不得半点的宽容和犹豫。作为一个贤妻，她必须一声不吭地认同夫君的决定，哪怕心里再犹豫，也不能表露出来。

郦谦接到杨广的密令之后就开始布置。杨广并没有教他如何行动，但小人的头脑从来不缺刁毒的点子。他很快就想出了一个简单易行、非常有效的方法。这个办法真的是非常简单易行，只需要把一根簪子偷偷挪个地方就行。

第五节

再说太子听说隋文帝要办家宴，也明白隋文帝这是想挽回独孤皇后和他的母子关系，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湿润了。说实在的，上次因云氏跟独孤皇后闹得很僵，他现在想来也有悔意。想起母亲多年来的养育之恩，他还是很想和母亲重归于好。于是整理衣冠，抖擞精神，准备晚上赴宴。没想到他刚到寝宫，赫然发现地上有一根风凉针。他慢慢地弯下腰去，看着那风凉针，不由得潸然泪下。

风凉针是种极细的簪子，比一般缝衣针稍粗，顶上有一滴血红血红的红宝石，躺在地上，显得无比地纤巧可爱，更显得无比地单薄可怜。

太子的眼前模糊了。那细细的簪身很快就模糊不见，只剩下那粒红宝石分外触目，就像一滴鲜红的血，就像云氏死时，嘴边流下的那一条血线，滴到他的衣袖上的样子。

太子大恸，怒问这个簪子是谁拿出来的。很快便有宫女躬腰缩脖上来报告，说是老鼠咬坏了柜子，把簪子拖出来的。打开柜子检看，果然见装着云氏身前首饰的锦缎包裹有一处破线，柜子底部更有一处被咬的缺口。太子大怒，气出如牛，声如乳虎，命东宫上下立即捕鼠，但凡发现老鼠窝，一律毁损堵死。但凡发现老鼠，无论大小，一律捕杀。他虽然歇斯底里地命大家灭鼠，心里却明白问题不在老鼠身上。太子把手罩在脸上，泪如雨下，竟不能止。云氏的倩影现在就挂在他的眼前，勾起他的万般哀痛。

宫女偷看着太子，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因为腰弯得很低，她能感觉到腰间的银子正硬硬地硌在那里。这是郦谦给她的银子。今天早上，郦谦给了她白银一百两，锦缎十匹，外加一些珠宝首饰，叫她把云氏的簪子偷拿出来，放在醒目的地方，再在包袱上和柜子上挖出孔洞，伪装成老鼠咬的。郦谦的目的，就是让太子情绪激动。他的目的显然达到了，今天晚上可有好戏看了。

太子泪流了半晌才算止住，不仅眼肿如桃，面孔也略见浮肿。太监宫女赶紧用冷水给他冷敷，可是面孔上的痕迹虽然消失了，他的精神却仍然十分涣散，一眼看去就可知他哀哀不乐。太子带着这张脸勉强前去赴宴，见过他的人无不惊讶，却没人敢问他。萧美儿见他如此，也是非常惊讶，没想到是杨广在太子的身上做了手脚。不知杨广是怎么想到的，手段竟如此绝妙。

第一节

隋文帝手持金杯，不动声色地看着太子，心里已经非常不悦。太子这糟糕的脸色是怎么回事啊？昨天见他还好好的，断不会是生病，他这副模样只可能是心中不快。难道叫他和母亲相聚，就让他难过成这个样子？

隋文帝一杯酒下肚，不动声色地又朝独孤皇后看了一眼。一看便大叫不好。独孤皇后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经更见苍白，不知是不是额前的垂珠挡住了光线，她的眉心竟隐隐有一团黑气。隋文帝知道老妻平日虽然平和内敛，但心思最重，她看到太子这个样子，肯定心有所伤，说不定联想到那里去了。他连忙大声说些喜庆的话，每说几句就问太子一句：是也不是？目的就是让太子赶紧认清眼前的情况，识相一点儿。可惜太子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每被问到，都做出如梦初醒状，只是含混地应和几声。隋文帝心中渐怒，却不能发作，只能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喜庆的话，活跃着气氛，可惜话音早已走了味。在场的公主郡主、公子皇孙都不是傻子，全嗅出了气氛有异，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这下把现场的气氛变得看似温暖喜庆，其实冷若寒冰，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隋文帝和太子身上。他们一个是即将爆发，一个是浑浑噩噩，而这次事件的另一主角，独孤皇后已经脸现不悦之色，就差拂袖而去了。

杨广随其他皇族一起，用“压抑着”的忧虑眼神看着宴会的三个主角，眼底却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意，看着这场由自己导演的好戏。虽然这场好戏还没有出现他期待的高潮和结果，但他已经感到了明显的快慰。这三个人几乎从他出生开始就让他感到压抑，虽然知道他们不是有意为之，他还是感到愤恨，现在看着他们互相伤害，他竟隐隐地感到自己复了仇了。

萧美儿紧紧地靠在杨广身边，看着他眼底漂浮的笑意，感到一阵阵的凉意从脚底直泛上来。她虽然知道政治斗争不能心慈手软，再说杨广只是在挑动他们不和而已，又不是要杀他们伤他们，但看着他挑动家人不和还一副很高兴很快乐的样子，还是隐隐地有些害怕。如果他是神情凝重，或是略有些不得已的神情还好，可是他眼底浮笑，显然是在享受。他对亲生骨肉都如此不爱，还会爱其他人吗？

萧美儿一想到这个，身体就像掉进了打着漩儿的冷水里，无根无绊，浮浮沉沉。

第二节

不会的，他一定会爱我的……他不爱父母兄弟，是因为他们妨碍了他的政治前途，而我一心一意帮助他……一定可以得到他的爱……可是，我对他的帮助，能让他满意吗？

萧美儿想到这里的时候，感觉心里越发慌乱了。她最不自信的，就是自己的政治能力。当她不能帮助他，只能给他添乱的时候，他还会爱她吗？

隋文帝见太子一副迷糊样，简直像沉睡后刚醒，气得心头憋闷，简直要炸将开来，但想到不能再给老妻添怒，还是强忍着怒气，耐着性子准备点醒他一下。正巧左右有鲜桃奉上，隋文帝看着那桃子，故意大声赞美，“今天这桃子好，大如拳头，红如胭脂，鲜灵灵的，味道想必也不坏。历来鲜桃贺寿，今日虽然不是皇后的寿辰，”说着下意识地朝独孤皇后瞥了一眼——独孤皇后的脸仍是绷得紧紧的，“但提前给她贺贺寿，也不算越礼。勇儿，”忽然大声呼唤太子，“你最善诗词，今日就按这桃子，给你母后作诗一首，如何？”

太子赶紧唯唯诺诺地站起来。但因他下午刚刚大哭过，精神涣散，怎么看都有些行动迟缓，非常像在怠慢其事。他的眼皮虽然已经消肿，但仍有些发紧，睁也睁不大，也显得无比傲慢。隋文帝更加不悦，嘴角慢慢撇下。

太子站定之后就打算作诗，没想到张了张口竟全无动静。他尴尬地站在那里，极力思考，表情却显得十分木讷。可能是下午哭泣过度，他现在脑子里混沌一片，根本无法思考，而且今天下午悲伤极甚，也没有诗兴。他呆呆地站在那里，活像是被抓来应付差事，却又应付不了的样子。隋文帝的脸色已经隐隐红涨，独孤皇后的脸上则黑气更盛。

杨广不失时机地站了出来，乖巧地走近御前说道：“哥哥可能是处理政事劳累了，没有诗兴，就让我代哥哥作诗一首吧。”这看起来像是要解围，其实活脱脱是火上加油。

萧美儿见杨广这样，顿时一怔。她倒不是觉得他此举卑鄙，而是觉得他此举其实不大合适，弄不好会暴露他一直想压过哥哥的意图，说不定还会引来太子的嫉恨，殊不知杨广这是另有所谋。

隋文帝见杨广如此，果然对太子更加不悦，冷声道：“你不必为他解围，他有什么政务繁忙？”话刚出口，他便知失言，但是既然已经开了头，这份平安喜乐就不好再装下去。他再看看周围的凤子龙孙们全是一副惶恐地等他发怒的样子，倒不如小小地责备太子几句，让他们没了盼头，这样气氛也许就缓和下来了。

隋文帝双眉紧锁，虽在责备，口气中仍带有几分严父的慈爱，“太子，你也不必勉强了。我看你近日精神恍惚，想必是因为家室空虚，心情不舒，过些日子我就给你另觅良配。”

太子听说此语，微微一怔。按理说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要含混地应着便是了，没想到他微微抬头，目光倒清明了起来，低声但坚定地说了一句，“谢父皇美意。但是孩儿……不想再娶！”这句话触及了最厉害的关节，不仅独孤皇后脸色发青，隋文帝的眉毛也是一抖。杨广则是眼珠一转，除了幸灾乐祸之外，还想着下一步该如何挑唆。

在场的皇族们全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隋文帝和太子，嘴里都像塞了个茄子，一声都不敢出。他们似乎感到隋文帝和太子之间的气流正在快速地扭曲，渐渐化成一个漩涡，如果有人一不小心，就会被卷进去，粉身碎骨。

杨广不仅敢出气，还敢出声。只见他面向太子，佯装惊痛，劝说太子道：“哥哥，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就算您和元氏夫人伉俪情深，但男儿不可无妻，更何况您还是国之储君，怎可没有正妃呢？”他故意说元氏，而不是云氏。听起来像是为太子遮掩，如果太子心领神会，顺着他说下去，独孤皇后和隋文帝的怒气也许还能降下来一些。

在场的凤子龙孙们听了杨广的话之后都是暗暗点头，觉得他真是个为父母和兄长着想的好弟弟，殊不知杨广这是歹毒地要置太子于更危险尴尬的境地。因为别人也许会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但太子不会，就凭杨广对太子的了解。

第三节

果然太子眼皮一垂，低声道：“我有负于元氏，的确心中有愧。但是，我不愿再娶，却不是因为她。昭训云氏和我伉俪情深，不幸早亡，我实在不忍再娶正妃。”最后这句话虽颇有含混，但意思非常明显：如果云氏不能当正妃，其他人谁也别想当正妃。

太子不愧是一心怀坦荡之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把心底的隐秘讲了出来，自以为无差。殊不知这等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责问独孤皇后，因为谁都知道是独孤皇后把云氏逼死的。

在场的凤子龙孙爆发出一阵无声的骚动，全都惊惶地看着独孤皇后，仿佛她马上就要变成喷火的怒龙。独孤皇后从眼角扫视着他们，越发觉得自己身如独夫，倍感凄凉伤感。她从御座上款款地站起来，朝隋文帝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陛下，臣妾这些天精神不佳，不能熬夜。请陛下准我告退。”不等隋文帝答话，便向殿外退去。

隋文帝想阻拦她，却见她去意已决，便不再阻拦。太子看着母亲离去，倒像没有预料到会出这样的事一样惊呆了。隋文帝回过头来，朝太子狠狠地瞪了一眼。其他的皇族一律低着头，如石化了一般，就等着隋文帝下令散席。气氛已经成这样了，就算眼前是琼浆玉液、龙肝凤髓，他们也吃不下去啊。只有杨广的眼角嘴边都是窃笑，不过他的头是深低着的，还在用肢体演戏，真像个为父母哥哥而伤心的好弟弟。

好好的一个家宴搞得不欢而散。太子这次不仅得罪了独孤皇后，把隋文帝也彻底得罪了。隋文帝对他的印象，这次算是个转折点，以后杨广再让人进谗言，效果是以前的十倍有余。

杨广想起这件事就忍不住要笑，说太子怎么那么傻，在那种场合偏要较真儿。萧美儿听了这句话，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为了心爱的女人较真儿，难道很错很傻？

在京的日子，杨广和萧美儿的表演自然更要精益求精。杨广在京的日子，自然要做出诸多勤俭高尚的情状。他表面上闭门谢客，不与朝廷诸臣多做交际，以示他没有争权夺势之心，暗地里却把所有的党羽都联系了一遍。杨广知道如今夺权全靠父母，成日里只在隋文帝和独孤皇后的面前表演孝悌。与此同时，对太子不利的传言格外多了起来，甚至有人说他在家偷偷地广蓄姬妾，成日里只是“观艳舞，听淫声”。隋文帝听了之后大感惊讶，当时家宴之上，他分明是一副除了云氏谁都不要的样子，私底下却这般荒淫无耻，是何居心？

第四节

帝王家的父子关系最怕的就是一个“疑”字。怀疑，有时比亲眼看到儿子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还要可怕。隋文帝听到这样的传闻，虽然疑惑着，但并不打算亲眼去见见他到底是什么样子，他只是等一段时间，看看还会有什么样的风评传出来。即使是平常人家，父亲与成年的儿子之间也是有隔阂的，更何况是帝王家？帝王的儿子，对帝王来说不仅是儿子，也是臣子，同时也是具有潜在危险的王位接替者。隋文帝处理他和太子的关系之时，不仅仅是管教儿子，还有驾御臣子的意味，自然无法贸然亲自去考察他的德行。隋文帝这样做，会使心中的怀疑畸形地快速生长，形势对太子来说显然更不利了。

杨广很快又要回扬州去了。虽然行期已近，他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走”的上面，他还有一段重头戏要演。引子，就是他那天在家宴上被萧美儿认为很不理智的“强出头”。

杨广这一次同样是分别找隋文帝和独孤皇后辞行。随着他们年岁的增大，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很少了。面对隋文帝的时候，他是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并没有在他面前演戏。面对独孤皇后的时候才是他演戏的时候，因为独孤皇后厌恶太子，也更喜欢他，还因为独孤皇后是女人，更容易动感情。

杨广走进独孤皇后的寝室大门之前，先用袍袖把眼睛揉得通红，一进大门便跪到地上，泪如雨下，膝行着走到独孤皇后面前。独孤皇后一见他这副模样，果然大为惊诧，“我儿为何如此？”

起初，杨广只是垂头而泣，并不答话，等独孤皇后多次发问之后，才膝行着靠近独孤皇后，哽咽着说：“只因前日家宴之时孩儿想为太子解围，太急躁了些，行为可能有些越礼，不知不觉触犯了太子。听人说太子怀疑我有夺嫡之心，想要对付孩儿呢。”

独孤皇后一听，立即怒了，她冷笑一声，森然说道：“孩儿不必担心。有母后在，太子就动不了你一根汗毛。你此次去扬州之后，非有密诏，不得进京。在京之时，要注意提防太子，如果他邀请你去东宫说话，一定要先与母后商量。你先忍耐几年，母后自有道理！”最后这一句话等于告诉杨广，她会助他夺得太子之位。

老实说，以前独孤皇后虽然对太子灰心，不再扶持于他，但也只是想叫他自生自灭，并没有动废掉他的念头，今日被杨广这个苦肉计一激，才动起让杨广取而代之的念头。

杨广听独孤皇后如此说，心头大喜，笑意已经不可抑制地在嘴边滋长。他撇一下嘴角，拼命忍住，直到悲悲切切地拜别了母后、走出宫门之后，才露出了笑意。

回到晋王府之后，他把自己今天的表现跟萧美儿说了，说不尽那得意之态。萧美儿静静地听着，却瞪大了眼睛，无比惊骇。她没有想到，杨广那日在家宴上看似无心的行为，竟然有着这么深远的用意。她忍不住重新审视起这个和她朝夕相处的人来，发现他的身上，还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东西……不！想到这里她忽然惶惑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对他不仅仅是不了解，很可能是根本就不曾了解过！

每当想到这里，她除了感到恐慌之外，还有着深深的挫败感。她在他身边已经待了这么多年，从一个青涩的少女长成一个成熟的女人，却仍然……看不透他。这并不是说她的眼界一直是那么低，实际上她的眼界一直在快速地拓宽着，而他的城府却是更快地在变深——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永远都看不透他。在他的身边越久，她反而越没有安全感。可是，即使没有安全感，她还是要伴他一起演戏。

第一节

回到封地之后，杨广的表演越发天衣无缝。他知道母亲是刚刚决定废太子而立他，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卖力表演。因为对小儿子多了这番心思，独孤皇后便频繁地遣女官来慰问他。杨广前一天还和萧美儿卿卿我我，女官来了他就立即打发萧美儿出去，要她“万分委屈”地跟女官说杨广因忙于政事而冷落了她，她感到万分寂寞。萧美儿只是在一群没见识的女人面前表演罢了，并没有什么难度。而杨广却要在诸多文臣武将、有识之士面前表演，难度无疑大得多，然而他却以近乎滴水不漏的表演赢得了他们的信任。他在扬州期间，有关他的传言没有一则对他不利。萧美儿在丈夫超凡绝俗的导演和表演能力前深深震撼了，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和疑虑：他如此会演戏，以至于所有人被他蒙蔽了，那她以为他深深地爱着自己，会不会也是被他蒙蔽了？

在京城，独孤皇后为了帮杨广夺嫡，开始偷偷地联络大臣。说来也巧，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杨素，也许因为母亲和儿子的政治眼光总有几分相同吧。杨素接到独孤皇后的密旨之后佯装不知，只是十分卖力地为皇后联络大臣。杨广夺嫡所需的火候，已经慢慢到了。

时间不知不觉又过去了数年，隋文帝被太子的诸多恶闻弄得非常焦躁，快要忍不下去了。而杨广和独孤皇后为夺嫡所做的布置，也已经近乎齐备。火候已经到了八九分，就只差那么一点儿了。其实仔细看看杨广和太子的斗法过程，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明争暗斗，有的只是水滴石穿般的慢慢侵蚀。不过这也说明了太子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正人君子，否则杨广没必要用这么费事的方法，还要拉母亲来做帮手。杨广虽然弄了个幸臣郦谦在太子身边，查听太子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没捉到大的错处，只能靠谣言来慢慢侵蚀隋文帝对太子的信心。而正因为捉不到什么错处，仅靠现在的情况让隋文帝废掉太子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必须给太子造出错处来。

杨广的这个计划，和以前的计划相比，是反其道而行之。他以前是尽量把是非从自己身边赶开，这次却是把自己当成刺激太子犯错的诱饵。虽然他现在已经根基深厚，但这个办法无疑有些冒进。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因为他终于等不下去了。

一天，杨素奉了隋文帝之命，去见太子。隋文帝没交代他什么大事，杨广交代他的却是了不得的大事。

杨素摆着好大的排场，带着一大群随从，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太子府门前——他是天子的使者，行动也要显出天子的威仪。可是既然是天子的使者，就应该尽快把信传到太子那里才是，他却在通报之后就站在东宫门口不动了。

杨素表情恭敬，入门之前的礼数周全，太子也老早就派人宣他进去，可他就是站在门口不动。不仅太子在里面等得焦躁，连随他来的随从都有些疑惑。他却坦然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泰然而又神秘的微笑。

过了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日头，这才重新整理衣冠，款款地走入东宫大门。

进得东宫正殿，果然见太子面色通红，眉头紧皱，一见到他便森然地问：“你怎么在外面耽搁这么久？”

第二节

杨素恭敬地低头行礼，却是所答非所问：“臣奉陛下之命，前来拜见太子。”太子听他如此回答，以为他是搬出皇帝来压他，一时间气得口不择言，“你以为你是父皇的使者，就可以如此怠慢！？我告诉你，他日我若为帝，我一定杀了你这老贼！”

杨素的嘴角爬上一丝阴笑，却依旧毕恭毕敬，但却说了些很不中听的话，“臣虽然有所怠慢，但也是陛下的使臣，太子动辄要杀了老臣，老臣窃以为不妥。”

太子被激得更为恼怒，几乎是吼了出来，“父皇的使臣又怎样？父皇的使臣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里？即使你是父皇的使臣，依旧该杀！”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还要严重。要知道杨素即使是一条狗，此时也代表着皇上，你说杀皇上的使臣，几乎等于在说要杀皇上。

杨素听太子说出这种危险的话之后，在心底笑得更欢，却依旧不动声色地激怒着太子，挑动他说些不堪之言。回宫之后，他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隋文帝，把自己在门外久留的事情却说成是“略有耽搁”。隋文帝现在已经非常信任杨素。他是篡位的出身，当然也嗅到了这里面“谋逆”的气息，不禁久久地呆坐在御座之上，捻须不语。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一团裹着闪电的乌云，压抑，躁动，而又恐怖。

杨素见火候到了，故意走近，装出一副十分忧虑的样子说：“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隋文帝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隐隐有了风雷之声。

杨素赶紧跪下，装出一副赤忠的神情，“老臣受辱本不当事，只是看太子今日言论，像是对陛下不满不久，若任其发展，恐生不测！”

隋文帝的眉毛微微一颤，用眼角扫了他一眼，目光很是犀利。杨素赶紧低头，感到隋文帝的目光像一柄钢刀一样从他的头顶划过去，不知不觉间，一滴冷汗就滑到了腮边。

“你退下去吧。”隋文帝朝他挥了挥手。他现在的声音很特别，像一块又黑又冷的石头。杨素领命之后赶紧退了出去。之后隋文帝便一个人在御书房坐着，一动不动，坐了良久良久。

几日后，杨广的心腹太史令袁充偷偷晋见隋文帝，对他说：“臣观天文，皇太子当废。”隋文帝联想起太子前日的言行，虽心有所动，但仍旧有些犹豫。杨广面对父皇的犹豫并没有感到焦急，他还有最厉害的一招在后头，要使出这一招，就要拿自己当诱饵。

杨广知道，自己这些年声望渐盛，又越来越得父母喜爱，太子不会无动于衷。饶是他对自己仍是一副亲厚模样，心底也一定会感到压力。太子上次这么容易被杨素激怒，说不定也是压力使然。既然如此，如果有传言说杨广要夺走他的太子之位的话，他一定会有所动作。

如此这般，杨广先是按惯例回到了京城，然后再命令郦谦悄悄对太子散布杨广要夺其太子之位的谣言，这次回来就是要发动早已定好的计划云云。

其实坊间根本没有这样的谣传出现。杨广才没这么傻，即使他现在人望和根基已经很深厚，如果在坊间出现这样的谣言，不管是谁散布的，都可能导致意想不到的后果。

太子听郦谦如此说之后，果然大为忧惧。老实说，这些年来他一直感到弟弟在一点点地动摇他的地位，他也想好好表现，巩固自己的地位。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感到自己就如坠岩一般身不由己地向下急坠，形势总是莫名其妙地越变越坏，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危机叩门，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弟弟不会这样吧？

第三节

郦谦见太子犹豫，眼珠一转，近前焦急地说：“臣知道太子宅心仁厚，但晋王未必会对太子仁厚。臣近年来一直注意着晋王的行动，只见他韬光养晦，循规蹈矩，一心一意地讨好皇上和皇后，为了获得高尚的声名，不惜过那种清水般的日子。晋王下了如此大的工夫，不就是为了夺得太子之位吗？自平陈之后，他更是结交党羽，现在朝廷里已满是他的亲信。而近年来太子被皇上渐渐疏远，臣也听闻是被晋王挑唆。现在他自扬州返京，分明是想择机动手。臣觉得太子之危机，已迫在眉睫矣！”他说的这些，倒也是实话，杨广这些年的确是这样做的。

太子听了这些话之后，呆呆地跌坐到椅子上，想了半天才茫然说：“有父皇母后在，他能拿我怎样？”

郦谦听说之后连连跌脚，做出万分惨痛之状，“太子，容臣直禀，太子因宠幸云氏，已经尽失皇后的欢心，至于皇上，今年来被晋王挑唆，对您已不是那么亲厚。再说前日杨素奉旨前来，您对他训斥太过——虽然他有所怠慢，但他毕竟是皇上的使者，您对他如此训斥，已经激怒了皇上。说不定皇上此时已经动了废您而立他的心思！”

太子听着郦谦的挑唆之言，面孔茫然地一抖一抖，思考良久后，失魂落魄地说：“你不要胡言，父皇明察秋毫，气度恢弘，是不会这么容易被蒙蔽的。你且下去，若再胡言，必有重责！”

虽然太子没有立即听从郦谦的话，但郦谦看出太子已经信了八九分。之后他又教唆另一个人到太子跟前密报说晋王近日准备纠集百官，上疏奏请皇上废掉太子。太子听了这话，终于坐不住了——何止是坐不住了，简直觉得他自己是坐在火炭上。郦谦趁机教唆太子，让他赶紧调动东宫的亲兵，去晋王府“杀了此贼”，之后再向皇上鸣冤。太子虽然情绪已经非常冲动，但没有立即听从他的话，只是让东宫的亲兵增甲添械，以防不测——也就是走一步算一步的意思。

郦谦多次挑唆未果，但杨广还有办法。在东宫气氛紧张的时候，他命杨素入宫密报太子谋反。杨素特意做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跑到隋文帝那里。隋文帝见他气喘吁吁，头发也有些乱，甚至鞋子也松脱了，不禁大惊，“爱卿怎么这副样子？”

杨素跪在地上叩头哀呼，“臣启陛下，太子正在东宫整顿兵马，准备杀入宫中，陛下危矣！”

第四节

隋文帝联想起前日太子那些“无法无天”的言语，立即信了杨素的话，一时怒发如狂，立即调来御林军，亲自到东宫查看，果见东宫气氛可疑，兵士重装利刃，宛然整装待发的样子。隋文帝顿时认定太子真有谋反之心，叫左右将太子拿下，朝他怒喝：“畜生！你要做什么！？”

太子虽然没有准备谋反，但也动了几分念头，心头的负罪感很重，被隋文帝一吼，脑中一昏，竟跪下来只管认错，于是这子虚乌有的谋反之罪，便糊里糊涂地坐实了。

几日之后，隋文帝在武德殿颁旨废太子勇，改封晋王广为太子，任宇文述为东宫左卫率。杨广为谋这太子之位，活活表演了小半辈子，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一直跟在他身边演戏的萧美儿，此时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太子被废之后毫无怨言，口口声声只说自己有罪，没有一句怨及父母及弟弟，从这点来看，太子真是个难得的仁孝君子。但是现在木已成舟，隋文帝又认定他意图谋反，把他这番至诚至孝的表现，也当作是矫揉造作。

隋文帝和独孤皇后偏听偏信罢了，满朝文武却不都是瞎子。当初隋文帝与大臣议定废太子之时，就有五原公元旻和文林郎杨孝政直谏，坚决反对废太子。杨广听说后，便命杨素挑唆隋文帝杀了他们。二人遭戮之后，杨广仍不解恨，又打算秘密派人杀他二人全家。萧美儿这是第一次见识到丈夫的厉辣手段，已经暗自心惊，现在听说他又要滥杀无辜，忍不住出言劝诫——以前她可是一言不发的，这次出言相劝，其实大半是为了杨广。她不想让自己的夫君就此开了残暴的头，之后慢慢变成一个暴君。他心里是有残暴的种子的，她一直能感觉到，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现在这个残暴的种子已经开始抽芽，她当然不能无动于衷。

她小心翼翼地去见杨广，双手深深地插在衣袖里，低眉顺眼，“太子殿下，元旻和杨孝政不识时务，敢违天命，委实可恶。但此时两人已经伏诛，对他的家人，就此放过吧。”

杨广用眼角扫了她一眼，显然很不耐烦，森然说：“朝堂上的事你别管。对敌人就是要斩草除根！如果我像你这样婆婆妈妈，早就被人害死了！”语气严厉，竟丝毫没给萧美儿面子。

萧美儿心头如遭重击，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她忽然感觉到，杨广当了太子之后，她和他的差距猛然拉大了。他以前可从来没有对她如此训斥过，今天这样做，显然是认为他自己尊贵了好多，尤其是比她尊贵了好多。仅仅当了太子就这样，那以后当了皇上呢？还会怎样对她？

萧美儿稳住心中的恐慌，还带着几分执拗，继续劝他——她有一种错觉，仿佛他听了她的话，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会消失似的，“臣妾这不是婆婆妈妈，臣妾完全是为了太子着想。滥杀无辜，如果败露，恐怕会坏了太子的风评！”

杨广轻蔑地哼了一声，“现在大局已定，谁能奈何我？”

萧美儿心头一震，心中的恐慌越发强烈。她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杨广现在仿佛已经目空一切，马上就打算为所欲为。其他的她可以不管，可是他要是从此在女色上无所顾忌，她该怎么办？

萧美儿低着头，用心感觉着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异变的丈夫。她依旧是低眉顺眼，说的话也是冠冕堂皇，其实只是为了防微杜渐地保护自己的爱情——虽然她还不确定杨广会不会背叛她，但她知道他心里是有好色的种子的。虽然他未必会急着背叛她，但是不可不防：

“太子此话差矣。您虽然已是太子，但并不代表您可以无所顾虑。现在虽然大局已定，但朝中仍有很多大臣心属废太子。他们自然会注意被杀的元旻和杨孝政的家眷的境遇，如果被他们发现是您杀了他们，必然会生出事端。而皇上刚刚立您为太子，仍然会对您留心查看，您如果行为稍有不妥，皇上也可能改立他人——皇上和皇后毕竟还有三个儿子，个个都是亲骨肉，要是喜欢起他们来，未必会比对您差。”

第五节

杨广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等振聋发聩的话来，一时间蒙了，之后冷汗直冒，羞愧无地，连忙把萧美儿拉到怀中坐着，百般抚慰，“爱妃说得极是。我一时糊涂，竟然忘了其中的厉害，还对爱妃横加责难，真是过意不去。”萧美儿微笑了一下，笑容却无比僵硬。随着二人慢慢地变成“老夫老妻”，他便很少拉她在膝头上坐着了，今天旧梦重温，她竟没有感到欣喜。今天她好像是胜利了，却没有什么胜利感，因为她是用政治规劝杨广回头的，而不是用情。

多亏了萧美儿的进言，杨广被立为太子之后，才没有得意忘形，继续扮演着循规蹈矩、勤俭贤良的角色。然而萧美儿知道，他表演得越久，他心中那些可怕的欲望就压抑得越久，在他登上帝位之后，恐怕会彻底地发作出来。到那个时候，她该怎么约束他呢？萧美儿一面苟安，一面时时刻刻想着以后的危机，安乐和恐慌混合起来，成了一种奇特的心境。

杨广的太子之路也是坎坷的，威胁他的人正是隋文帝，并不是说他想要对付杨广，而是因为他活得太久了。隋文帝虽然已经年近六旬，但仍然精力旺盛，昼夜批阅奏折而不知疲倦，发布政令之时思路清晰，丝毫不错，还时刻注意体察下情，他这个皇帝，就像能永远做下去一样。

然而，大隋的另一位圣人，却没有他这样旺盛的精力。不知是不是一生为大隋江山思虑太多——也有人说她是嫉妒太过，立杨广为太子之后，被称为“女圣”的独孤皇后的身体就迅速地衰弱下去，不久就卧床不起。萧美儿对此感到非常地惊慌。张轲早年丧妻，她几乎没有感受过母爱，只有独孤皇后给过她类似于母亲的关爱。而萧美儿为了帮助杨广夺得太子之位，大部分的时间都抱着蒙骗独孤皇后的心思，心底一直有愧，现在见她重病，只觉得万分痛悔，几乎日日去宫中侍疾。杨广因为迟迟无法坐上皇位而心中焦躁，借口政务繁忙，只打发萧美儿去宫中照顾独孤皇后。

第一节

一日，萧美儿早早便入了宫。独孤皇后昨夜病体沉重，沉睡未醒。她安静地在帷帐外坐着等着，忽然见兰陵公主走了进来。萧美儿赶紧站起来投以微笑，兰陵公主却对她狠狠地瞪了一眼，也没有行礼，竟一扭头出去了，把萧美儿尴尬地晾在那里，坐下也不是，追出去也不是。

兰陵公主是恨她的，她心里也明白。兰陵公主和废太子颇为亲厚，到现在还相信他是冤枉的。兰陵公主也许知道是杨广陷害了废太子，也知道萧美儿在独孤皇后面前的作用，不恨她才怪。萧美儿无声地承受着她的愤怒，并没有怨言。贤德的妻子，有时候还要替丈夫受过的，更何况在这件事里，她也不是没有错。

帷帐里忽然传来独孤皇后的咳嗽声，独孤皇后醒了。宫女们连忙拉开帷帐，在独孤皇后的腰后垫上枕头。宫女们侍候她洗漱，她漱口的时候似乎也很费力。等到宫女们把她收拾停当，萧美儿便走到了床前，看着重重帷帐里的独孤皇后，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一旦有了病人，就要像收藏东西一样，放在背光的地方，还不能透风。独孤皇后病了之后，窗户就一直关着，床上挂了一层又一层的帷帐，床里暗得简直像洞穴。独孤皇后本就矮小，此时已经瘦得像根干柴。她的床足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上面锦被堆积，这么小的一个人儿，睡在这样的一张床上，简直要失踪了。她那原本丰腴红润的脸已经出现了衰败的颜色，单薄得像一片枯叶，光华鲜丽的锦被只能衬得她的皮肤越发枯槁。深陷的眼窝配上那深陷的双腮，使她看起来像个骷髅。一头黑发也没了往日的黑亮，变得像枯草一样，甚至有些发灰，配上四周那阴暗的光线，独孤皇后这副模样竟像已经躺在了棺材里。萧美儿多次看过独孤皇后的病容，这还是第一次在如此暗的光线下看她，乍一见，觉得无比可怕，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独孤皇后朝她慢慢地伸出手来，“美儿，你过来。”萧美儿赶紧坐在床边，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现在已经瘦得像鸡爪一样，皮肤也干如树皮了。萧美儿握着她的手，竟感到无比地心痛，用手心温着她的手，诚心地想把它温热。不知为什么，她想起了多年前南梁宫中汉白玉栏杆上那份直透到她心中的寒冷。

“仁寿宫……听说建成了。”独孤皇后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听起来也有气无力。

“是的。”萧美儿低低地应着，继续温暖着她的手。

第二节

“听说杨素督建不力，被陛下问责了？”独孤皇后闭紧眼睛，不舒服似的喘了一口气。杨素奉隋文帝之命督建仁寿宫，为了讨好隋文帝，极尽奢华，又为了尽早完工，不顾民夫疲乏，用严刑峻法逼民夫赶工，甚至病者也不让休息，民夫死者甚多。惹得隋文帝震怒，狠狠地责罚了他。独孤皇后之所以要在萧美儿面前说这种话，是因为她知道杨素是杨广的党羽，对萧美儿说这种话，自然有着深远的意义。

萧美儿听到这句话大感诧异，没想到独孤皇后身在病中，还如此关注国家大事，不由得大感敬佩和心痛。她热切地对独孤皇后说：“娘娘您病成这样了，还如此关心国家大事，令人敬佩。只是您现在要保重身体，只有先把身体养好了，才能继续扶助皇上啊。”

独孤皇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此时的目光竟仍有几分犀利，“我不能不盯着朝政啊。大隋江山，是我看着建立起来的。我不盯着，不放心。”她这句话是在暗示萧美儿，并不是她病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仍然会继续关注朝政，劝她也没用。

萧美儿虽然没听懂她这是什么意思，但也隐约感到了不对，眼珠狐疑地转了起来。独孤皇后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也渐渐转亮。

正在这时，有一个宫女走了进来。她低着头，袖着手，迈着小碎步，却走得飞快，一看到独孤皇后，就跪倒在地。

独孤皇后首先看了看萧美儿，想要叫她先下去，但又怕她借此机会走了。独孤皇后今天难得有些气力，还有很多话要问她。料想这位宫女也不会说什么不堪的事情，便当着萧美儿的面问那宫女，“皇上昨天的起居还安好吗？”

“回皇后娘娘的话，皇上的起居安好，只是没有回寝宫，改在仁寿宫安歇。”这个宫女的回答很有技巧，一下便点出了问题的所在。

“仁寿宫？”独孤皇后立即警觉，沉声问道，“难道有什么人陪着他不成？”语气已乱，也开始喘息。

“回皇后娘娘的话，是有人陪皇上宿歇，就是仁寿宫中的尉迟氏。”

独孤皇后一听这话，原本青黄的脸上顿时泛起红意，先是大咳了几声，后捂住胸口直喘，咬牙切齿地骂道：“这老奴！如此无情！”隋文帝虽然已做了多年皇帝，但独孤皇后对他还是如多年前一样，想骂便骂。

第三节

独孤皇后骂过之后，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脚踢开了锦被，站到地上就要亲自去找那尉迟氏。宫女们慌忙给她梳头穿衣，她草草装束了一番，就带着一大群宫人朝仁寿宫而去。她虽然病中无力，需人搀扶，但也是势如恶虎。

尉迟氏此时还不知道大祸临头。她刚刚梳洗完毕，正对着镜子仔细地往头上戴花。她是罪臣尉迟回的女儿，也曾是大家闺秀，拥有倾国倾城之貌。她一面打扮，一面看着映在铜镜里的如花面容、满脸喜色，却强作自恋自伤。忽然哗啦啦一阵响，门扇被踹开，一群横眉立目的宫人像恶狼一样拥了进来，满满地站了一屋。屋子本来不算小，但忽然这么多人挤了进来，便显得格外狭窄。

宫人们簇拥着的，是个个子矮小的女人。她穿着皇后的服色，头上戴着嵌满奇珍异宝的后冠，面色却像枯叶一样衰败，像承受不起身上这些沉重的穿戴一样，身子软软的，脖子更是微微缩着，由身边的宫娥扶着才能勉强站得住。尉迟氏并不傻，不用说也知道是皇后驾到，慌忙离座伏地。可她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宫娥抓头发的抓头发，扯衣服的扯衣服，拖到独孤皇后面前按下。

独孤皇后满脸怒容，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冷笑着，盯着尉迟氏上上下下地打量。只见她有一张尖尖巧巧的瓜子脸儿，两道细细的柳叶眉儿，一对水灵灵的杏仁眼儿，再配上高挺的鼻梁、润红的樱桃小口和桃花般的脸色，果然有着倾国倾城之貌，羞花闭月之姿。独孤皇后看着她，心里一阵阵抽痛。想当年自己容貌最盛之时，也不及此女一二，何况自己现在已经人老珠黄。隋文帝来找此女消遣，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但越这样想，她就越感到悲哀，越感到悲哀，心中的怒气就越盛。她怒得忽然来了一股力气，也不喘了，自己也能直挺挺地站着，森然对尉迟氏说：“好一个狐媚样子。昨天你把皇帝迷倒在你这里，想必十分称心啊？”

尉迟氏在宫中也有几年，怎么不知独孤皇后的厉害，当下只吓得花容失色，伏在地上只管哀呼，“奴婢怎敢迷惑皇上？昨日皇上来永寿宫游玩，吃醉了酒，碰巧奴婢送茶过去，就叫奴婢侍寝。奴婢万般推迟不过，这才从了皇上。奴婢万不敢有迷惑皇上之心……”

独孤皇后听她如此辩解，只是越听越怒，冷冷地笑着，没等她说完就暴喝出来，“这么说，错全在皇上？本宫还要代皇上向你道歉？”说着她双眉猛地立起，喝令左右，“快把这大胆妖奴乱棒打死！省得留着她秽乱宫廷！”

第四节

宫人们立即一起动手，转眼尉迟氏就挨了无数棍。萧美儿一直胆战心惊地跟在独孤皇后身边，想劝又不敢劝，此时见她竟要打杀人命，不得不出声劝阻，“母后……”

“住口！”她刚开口，独孤皇后就来了声雷霆般的怒喝。萧美儿被吓得噤住了，犹豫着不敢再说。就在她犹豫的当口，眼前已经血肉横飞，尉迟氏被当场打死。萧美儿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被活活打死，不禁吓得魂飞魄散，身体就像被浸在冰水里一样彻骨寒冷，心里想呕，却又呕不出来。萧美儿不敢再看尉迟氏血肉模糊的身体，只是呆呆地看着独孤皇后，恍惚觉得她不会这么狠毒。

独孤皇后冷酷地打量着尉迟氏的尸体，脸绷得像一块岩石，嘴角因为用力，深深地撇了下去。她的眼睛用力地睁着，仍然充满了怒气，但已没有任何光彩。她的身体也是一动不动地僵立着，整个人就像一尊愤怒的雕像。一股黯然的灰色，慢慢从她的身体内部泛出来，渐渐将她整个人吞没。那是一种油尽灯枯的颜色，那是一种临近死亡的颜色。萧美儿看着似乎正迅速从这个世界脱离开的独孤皇后，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她惊讶地发现了独孤皇后的残忍和疯狂，也惊骇地感觉到独孤皇后的生机在慢慢地消失。

萧美儿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似乎有一块冰在卡着。她忽然有了种异常恐怖的感觉，那就是杀尉迟氏，耗尽了独孤皇后生命里最后一分精力，或者说杀尉迟氏，是独孤皇后生命中的最后一次爆发。

尉迟氏冷冷地倒在地上，已经死透了。宫人们垂着双手，有的人身上还带着尉迟氏的鲜血，战战兢兢地站在两旁，等候独孤皇后下令。尉迟氏横尸于此固然不成体统，但皇后不下令，谁也不敢动。说来也奇怪，尉迟氏死了好久，独孤皇后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眼睛里没了光彩，简直就像和尉迟氏一起死了一样——正如萧美儿的感觉。

正在僵持无措的时候，忽然又传来一阵骚乱。宫人们都伸长了脖子，接着全部面如土色地缩回来：皇上来了。

隋文帝今日下了朝堂便直奔仁寿宫，想着昨日的风流快活，原本是一脸喜色。他被独孤皇后守了大半辈子，早已苦闷饥渴得不得了，近日好不容易有机会甩开独孤皇后肆意行动，看到这美如天仙的尉迟氏，就迫不及待地宠幸了，现在心里只想着鸾梦重温，径直就往仁寿宫来，没想到还没到尉迟氏的居所，就发现宫人乱成一团。

他听人说皇后来了，心里立即暗叫不好。一股恐怖的预感像涨潮一样漫上他的心田，脚下如生了风似的朝尉迟氏的居所赶了过去。到那里一看，看到的景象竟出乎他最坏的预料，尉迟氏鲜血淋淋地死在地下，独孤皇后像个死神一样凶霸霸地站在那里，用阴鸷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他。

隋文帝的目光和独孤皇后的接触的时候，先是本能地一阵发憷，就像他多年来一样。在这一瞬间，他的眼里忽然现出彷徨、羞愧和惊恐，就像个即将认错的小孩子。可是后一瞬间，一股怒火裹着帝王的霸气从他眼里冒了出来，转眼间把他整张脸都烧得红若灼炭。他厌恶地瞪了独孤皇后一眼，转过头，一言不发地走了，脚步极快，把亲随们都甩开了，那架势就像要跑到世界尽头，再也不回来一样。

第五节

而独孤皇后就像被定住一样，直直地看着他，等他走远了，眼里才隐隐闪过一丝悲怆，身体软软地向后便倒。宫娥们赶紧拥上前去扶着她，萧美儿也像从梦中惊醒一样冲了过去，却没有扶到她的身体，只拈到了一只袖子。她拈住独孤皇后袖子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心怦怦地跳得快要蹦出来，胸口也是一片冰凉。她被隋文帝吓到了——刚才她被独孤皇后吓得魂飞魄散，隋文帝这一下又把她的魂吓了回来。她感到隋文帝此次一怒非同小可，他虽然一声没吭，但那怒气似乎能把天地都掀翻。

她知道现在最要紧的是隋文帝那面，但她一个妇人家，去过问公爹实在不成体统，再加上独孤皇后昏倒之后就面孔青紫，牙关紧咬，竟像活不了一样。她只好先把独孤皇后送回寝宫，叫人带消息给外面的杨广，叫他想想办法。

独孤皇后回到寝宫之后，眼睛忽然睁了开来，也不脱鞋，也不换装，往床上就这么一坐，膝盖分开，两条手臂撑在膝盖上，大模大样地坐在那里，那双眼睛仍然是定着，但又有了炯炯的威严。她就那样坐在那里，深不可测，凄凉悲壮，就像落日下的石狮。萧美儿看着她这番模样，反而不觉得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浓的心酸。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是独孤皇后最后的威严。

宫外此时已经乱成了一团。有消息说，皇上从一个小黄门手里抢过一匹马，像疯了一样骑上就跑出了宫。萧美儿和众宫人的心顿时被揪到了嗓子眼儿，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忽然又有消息传来，说高颎等重臣下朝看见了皇上，阻拦住了。萧美儿和众宫人刚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又有消息传来，说高颎他们并没有拦住皇上，和皇上一块儿骑马冲到空谷中去了，不知所踪。萧美儿和众宫人的心又被提了起来——不，这次简直是要被撕裂了。这些消息交替传来，把人一会儿扔进炭炉，一会儿扔进冰水，让人痛苦不堪。而独孤皇后却不管听到什么消息，都是那么威严地坐着，眼睛眨也不眨，就像对这件事毫不挂怀一样——怎么可能不挂怀呢？说不定她是惊到了极处，急到了极处，才会像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与此同时，萧美儿盼望着的杨广的回话或是消息，也没有来到。他平日最是“孝顺”，此时却像消失了一样没有声息。萧美儿又是焦急又是迷惑：他是在外面奔忙呢？还是他也像她一样在静静地等待呢？

天色将晚的时候，终于得到了确定的消息，但这消息似乎不是好消息。

原来隋文帝纵马驶入空谷，竟要因此抛弃天下，向天哀叹他拥有天下却不得自由。高颎等人在一旁奏道，皇上岂可因一妇人而轻天下，才将隋文帝劝回。他在这种情况下回来，一定会带来一阵狂风暴雨。

第一节

萧美儿想要走到门口等消息，却又不敢，只好焦急不安地陪着独孤皇后坐着。听说皇上回来后天色已晚，第一件事情竟是召集百官，这阵势显然是要废后。独孤皇后如果在病中被废，恐怕立即活不成了。她如果死了，对整个皇室都是一个灾难——她一直都是为整个皇室着想着的。而此时最该站出来主持大局的，也是担负着她最大期望的杨广仍然没有消息，这不仅让她感到失望，还感到绝望和空虚，就像坠入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一样——他……又是怎么了？

时间像巨石一样从大家的头上碾过。从大殿那里终于传来消息，百官认为独孤皇后贵为皇后，杀一个小小的宫女，虽然残暴，但算不上什么大罪过。而且独孤皇后一生为大隋江山鞠躬尽瘁，不管是大隋的建国还是日后的昌盛，都有她不可磨灭的功劳，现在又在病中，废后的理由实在不足。再加上隋文帝对独孤皇后还是有些情分，对她的敬畏之心也还在，再看在这么多儿子的面上，废后的心并不是如何坚决，因此这场风波就这么草草地了事了。

独孤皇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仍旧是坐着不动，眼里却有两行浊泪齐齐地流了下来。她淡淡地说了一声，“摆宴给皇帝赔罪吧。”说着慢慢将身子抬起，浑身却是剧烈地一颤，暴露了她此时的虚弱和狼狈。

独孤皇后命人摆下宴席，撑着病体给隋文帝赔罪。隋文帝本来已有几分悔意，见到老妻如此样子，更是无地自容。见老妻哭泣着给他下拜赔罪，慌忙上前扶起，竟也止不住流下泪来。于是夫妻而人相对而泣，诸多仇恨暂时放下。至于那尉迟氏的性命，也当作没有一样了。

萧美儿呆呆地看着这对相拥而泣的老夫妻，表面虽然做出小辈应有的“感动”和“同悲”的表情，但总是止不住恍惚着发怔，心里也木木的。看着隋文帝满脸的泪水，总觉得它们轻飘飘地毫无价值——如果他真心为老妻流这么多泪的话，又怎会在老妻病重之时找其他的女人？独孤皇后现在固然也是泪流满面，可萧美儿心里只记得独孤皇后刚刚化险为夷时流下的两行浊泪。她总觉得独孤皇后的眼泪在那个时候就流尽了。有时候原谅的时候，反而是心死的时候。至于现在的眼泪，也只是走走过场，给皇上一个面子吧。

在危机过去、即将开宴的时候，她才收到杨广的口信，只有短短的四个字：不要慌张。它对萧美儿来说就像燥秋的空气一样干巴巴。她对这么一个口信感到异常的愤怒，甚至觉得没有这个口信更好。她第一次对杨广感到如此的失望和愤怒，甚至不打算再迁就他。

第二节

宴会结束后，萧美儿见到了杨广。他是来拜见独孤皇后的。出乎她的意料，杨广竟也显得非常地疲惫，两片薄薄的眼皮微微有些红肿，就像两片枯萎的花瓣一样半盖着他的眼睛。他那本来光彩十足的眸子，此时也像沾了灰的琉璃珠一样没了光彩。萧美儿感到很惊诧，甚至有些心痛：难道说他也像她一样，一直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结果？怪不得他没空带信过来。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她感到杨广的眼珠在眼皮下面狡猾地一转。这一转，透出的不仅有狡黠，还有浓浓的失望。

萧美儿忽然明白了，接着怒得要发狂：他也是在等待消息，不过不是在等父母重归于好，而是在等着父亲抛弃天下，好让他早日登上皇位吧。因为父亲最终没有抛弃天下，他早日登基的愿望又化为了泡影，所以才会如此失望。

萧美儿感到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一时间竟想搬起身边的烛台砸过去——她竟然会对自己钟爱的夫君有了这种想法，真是令人骇异。然而更令人骇异的是，她竟没有对自己的这种想法而感到惊讶。在她奋力稳住将要抬起的手的时候，忽然想就此不再见他！

杨广从眼角发现了萧美儿愤怒的目光，不禁隐隐有些心惊。老实说，虽然他也知道自己今天做得很过分，却万万没有想到对他百依百顺的妻子竟然会对他发怒，因此竟隐隐地有些手足无措。但是想想平日她那柔顺的样子，他觉得她即使怒了，应该也没什么要紧。

杨广只顾着去奉承独孤皇后，跪着依偎在她身边嘘寒问暖，连呼心痛，并为他自己这半天的“失踪”找了完美的借口，“儿臣一听宫内出了这种变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进宫护卫母亲，但想到国不可一日无君，儿臣又是国之储君，责任重大，只好先忍着心痛去找父亲。父亲回来之后竟又是要对母亲不利，儿臣虽然心如刀绞，焦急万分，但您和父皇一个为我父，一个为我母，我无论站在谁这边，都是不孝。儿臣只有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儿臣心中这万般的苦痛，只有天知道了！”仍然是完美无比的说辞。

要是平常，独孤皇后肯定要老泪纵横地把他拉入怀中百般抚慰了，可是这次却像心里有数一样，只是含糊应着，没有其他表示。杨广见独孤皇后这样，还以为她是病糊涂了，虽然有些诧异，但并没有细想。他觉得自己表演得差不多了，便抹干眼泪站起，看着在一旁冷着脸立着的萧美儿，赔笑道：“母后平安无事，也多亏贤妻在此照应，现在事情已了，就请贤妻跟我一块儿回去吧。”

萧美儿黑着脸看着他，冷冷地说了一句：“母后病重，我要守在身边尽孝。”

杨广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万万没想到萧美儿会对他如此不客气，心里不禁有些发毛，但恰恰又因为她从来没有这样过，猛然如此让他很不适应，他顿时怒了起来。

杨广盯着萧美儿，目光变得有些严厉。他飞快地朝门口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乖乖”地跟自己回去。他的目光同时还告诉她，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

第三节

萧美儿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仍旧黑着脸，冷冷地没有说话。杨广顿时怒了，脸也寒了下来。然而他并没有露出怒色，仍是满脸堆笑地说：“贤妻如此贤良，我真是感激不尽。那你就在这里吧。”然后毕恭毕敬地向独孤皇后辞行，“不打扰母后安歇了，孩儿退下了。”说罢转身离去，礼数周全，却在转身的一瞬间，狠狠地瞪了萧美儿一眼。

萧美儿知道他是“拂袖而去”，心里顿时翻滚过一阵不安，但很快就被愤怒浇熄了。说起来也奇怪，以前她是最怕他生气的，怕会因此失了宠，从来都不敢对他使性子。而今天，她不仅大大地得罪了他，心里还不如何在意，甚至还觉得自己会继续得罪他。她对此感到很困惑，但并不慌张，有时候愤怒也能成为人的主心骨。

独孤皇后在病重中受了惊，又受了重气，病越发重了。本来她就已经病得和死人相似，现在就病得像个魂了。萧美儿紧守在她身旁侍疾，日夜操劳，不敢稍息。一方面是因她的确关心独孤皇后病情，另一方面是因忙着能让她不想那烦心的事情——杨广这阵子倒也是频繁进宫问安，但再也不提接她回家的事情，目光也不再在她身上停留一下，就像当她已经不存在了一样。萧美儿见他如此，是又惊又急又气，每次心里都会翻滚过一股强烈的不安，有时甚至还能感到无底的害怕。但这些感觉都只是一阵子，她的心里很快又被怒气填满了，别过脸任他去。这是她第一次和杨广斗气，便斗得如此激烈和旷日持久，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却不害怕，甚至也没打算停下来。没办法，愤怒还是她的主心骨。

隋文帝也经常来看独孤皇后，也是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但萧美儿总感觉他是伪装的，因此也有些轻视他。他脸色正常，精神齐聚，不像又找过女人，独孤皇后手下的眼线也没人来报，但并不代表他这些天都清白。

他即使再想做那种事，也不会有人敢来给皇后添堵的；即使他这些天清白，犯下的错误也是可耻的。他不但在老妻病重的时候寻花问柳，还害得老妻伤透了心，病成了这个样子，简直一点儿良心都不讲。

要知道，萧美儿对这个皇帝公爹可是敬畏至极的，别说怨怒，连轻看的心态都不敢有。现在却感到一团怒气大摇大摆地杵在心口上，对他也蔑视起来。如此说来，她这是因独孤皇后的事，仇恨起天下男人来了？这个念头非常荒谬，她吓得都没敢细想，现在也来不及细想——独孤皇后又发病了。

独孤皇后越病越重，竟没有片刻有起色。各色的珍奇药品不知吃了多少下去，竟全如杯水入江，丝毫没有反应。过了数月，独孤皇后的神思竟也恍惚起来，一天到晚都像睡着了似的，有时跟她说话她知道，有时就像跟死人说话一样毫无反应。杨广进宫探视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每次都满脸愁容，焦急万分——这倒不是假装，独孤皇后毕竟是他母亲。他不是不关心母亲，只是大大次于对权力的关心。上次出现变故的时候，他是一心一意地关心隋文帝会不会抛弃天下，但等风波结束，他就开始关心起母亲的病体来了。当然，和萧美儿斗气之后，他又要记挂着萧美儿。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僵持，他的态度已经不如之前坚决。他本来认为萧美儿不过是一个妇人，根本不需要在意她的感觉，也根本不需要对她太客气。但是他发现她不在自己身边的这段时间里，他每天竟然有相当长的时间在想着她，再加上对母后的担心，竟隐隐地让他有些失魂落魄——这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神思清明、沉着稳健”的他来说，是个很严重的问题。现在想到她的时候，他感到的已经不是愤怒，而是深深的歉疚，竟不由自主想要投降了。他虽然为了皇位“能屈能伸”，但在萧美儿面前却不想这样，因此他虽然已经想要伏低，却迟迟做不出来。

第四节

萧美儿此时也不是心如磐石了。她的怒气再大，这些时候也该消了，更何况她还这么爱杨广。但是因为和他僵持太久了，她反而不好意思先开口求和，也不敢。她现在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不知道要怎样求和才能过关，因此虽然觉得自己错了，也只有继续错下去。

一天，独孤皇后的神思忽然清明，不仅能听懂别人说的话，眼睛也能睁开了，甚至说话也准确而清晰。萧美儿和宫人非常兴奋，杨广恰巧来探视，也是欢喜不胜，赶紧把头探进帐子里和母亲说话——这些天他也担心得要命。在走进帷帐之前，他下意识地看了萧美儿一眼，眼里已经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企求，就像是即将认错的小孩子：我们夫妻俩还是罢斗吧。

萧美儿见他这样，顿时心头一热，这么多天来的坚持顿时垮了，厌弃和冷淡他的心情就像冰快掉进沸水里，转眼间便融化了。她决定等他跟独孤皇后说完话后，就跟他言归于好，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任何事情都可能出现变故。杨广只是和独孤皇后说说话而已，却惹出万般事端。

杨广探身进入独孤皇后那如帐篷般巨大的帷帐里。帷帐很厚，不透光，显得黑糊糊的。杨广感觉就像走进了一间黑屋子，通过掀开帷帐时透进来的光，才能勉强看清独孤皇后的容颜。虽然他已经多次看过独孤皇后的病容，但是再次看到的时候，还是感到深深的心悸。她现在枯瘦得像个单薄的影子，躺在重重的锦被里，简直像要失踪了。他想起独孤皇后以前那丰腴的身体、精明强干的眼神、永远焕发着光彩的神情，恍惚觉得这不是自己的母亲。但这份恍惚很快就消散了，接着便是心如刀割。

他从小便受母亲的疼爱。母亲一直都把他当作最宝贝的儿子，从没有对他存过二心，但是他不能不对母亲存有二心。母亲虽然慈爱，却是那么的威严，那么的精明强干，有又着厉辣的手段。他在她的膝下一直感到深深的压抑。后来他为了夺取太子之位，要在她的面前曲意表现，用心周旋，不由自主就对她生分了。又因为她是那么的精明，因此他在她面前的表演一定要尽善尽美。为此，他把自己的性格揉捏得不成样子，他也感到非常辛苦，因此还恨过她。现在大局已定，母后又病入膏肓，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态忽然间都不见了。他恍惚又回到了小时候，变成了那个用纯洁的心爱着母后的孩子。

“母后，孩儿来了。”杨广把嘴凑到独孤皇后的耳边，轻轻地呼唤。独孤皇后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把杨广吓了一跳：她的眼睛已没有了前几日的浑浊，不仅清明闪亮，甚至还有几分厉辣。杨广忍不住脱口而出，“看来母后精神不错，不过几日，可望病愈。”他不仅感到惊诧，还有喜悦。

独孤皇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越发厉辣了，声音也如平日那样清晰浑厚。她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该说的话说出来，“我的精神可不好。这两天一直吵得慌，精神怎么会好呢？”

“哦，是那些宫娥不小心吗？”杨广赔着笑说。他怀疑母亲是不是有了幻觉，心里非常担心。

第五节

独孤皇后露出深不可测的神情，故意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一直听到勇儿在那里喊冤，怎么能休息好呢？”

这句话虽然很轻，但在杨广听来就像无数个炸雷一样，他的后背顿时淋淋漓漓地出了一身的冷汗。废太子近日不知是想清楚了什么呢还是神思忽然混乱，他天天爬到被拘的居所的树上，对着皇后的方向喊冤。杨广命人封锁消息，不让此事传到皇宫里来，独孤皇后是怎么知道的？而她现在提起这件事，又有什么意思？

杨广也不愧为老奸巨滑之人，眼珠一转，便若无其事地笑道：“母亲不必担心。大哥想必是被关得久了，精神上出了些毛病，我已经派人去为他调治，想必不会有甚大碍。大哥被废，全是因为他自己不检点，怪不得父皇和母后。”轻而易举地就把所有责任推到独孤皇后和隋文帝的身上了。

没想到独孤皇后并不吃他这一套，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你真当我老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吗？”她在身强体壮的时候意气用事，被蒙蔽了双眼，大限将至的时候却忽然神思清明起来，把很多事情都想清楚了。

“您在说什么呀，母后，孩儿听不懂。”杨广汗流浃背，声音也颤了起来。

独孤皇后盯着他的眼睛笑了，那是一种神秘而诡谲的微笑，看了令人毛骨悚然。杨广觉得身体忽然被浸入了冰水里，神思都散了，一时间只觉得帷帐里面鬼影重重，阴风阵阵，想都没想就落荒而逃。他从小在独孤皇后的积威之下，怕她已经怕到了骨髓里，现在见她说出这种话来，瞬间就被惊破了胆，什么应对方法都不知道了，只想着赶紧逃离。

第一节

萧美儿正在帷帐外红着脸儿思忖如何和杨广重归于好，忽然见他逃一般地出来了，赶紧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大声问他怎么了。没想到他用力一甩，竟把袖子硬夺了过来，也没有答话，头也不回便逃出了殿外，就像有恶鬼在追着他一样。

萧美儿惶然不知发生了什么，被惊得呆在那里，心被吓得怦怦直跳。独孤皇后在帷帐里笑了几声，声音苍凉，唤她过去。她惊疑不定地走进帷帐，独孤皇后忽然伸手过来，抓住了她白如凝脂的玉腕。

她的手又瘦又凉，萧美儿感觉就像被鹰爪抓住了一样，不禁打了一个哆嗦。然而片刻后，就感到从她手心里传来了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便放心地让她握着手腕。萧美儿低头看独孤皇后的脸的时候，发现她的眼睛里闪烁着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审视，一种谅解，甚至还是歉疚。

“美儿啊。”独孤皇后嘶哑着嗓子，声音也颤抖着，“你是个心实的孩子……”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那目光就像有千言万语要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露出一丝怜悯和慈爱的苦笑，声若游丝，“你好自为之吧。”说着手就从萧美儿的手腕上滑了下来，如枯枝一般滑到了锦被上。

“母后！母后！”萧美儿吓得大叫起来，声音也变了调。独孤皇后再度神智不清——不，是昏迷了过去，不仅没了知觉，连吞咽也不行了。萧美儿吓得赶紧传御医进宫，并命人赶紧把杨广叫来。

没想到杨广左请不来，右请不来，直到隋文帝闻声来了之后，他才姗姗来迟。他推托说听说母亲病危，以至于神思恍惚，手脚麻木，迟迟出不了门，才拖延至此。虽然萧美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也明白绝不可能是这个原因，她只是隐隐地感到愤怒。她的感觉是正确的。杨广在家是忙着和谋士商议在皇后知道真相后如何应对。仓促间怎么敢来？

一根纤细的红丝线像死神手里的蜘蛛丝一样从厚厚的帷帐中伸出来，连在老太医枯皱的手里，闪着奇异的光彩。皇后乃是女流，身份又无比尊贵，因此即使到了病危的时候，还得让太医悬丝诊脉。萧美儿不大相信这蜘蛛丝般的玩意儿真能诊出脉象来，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尊贵的身份有时候也会带来很大的麻烦。

老太医白须已经过胸，眼皮微闭，眼睛却是翻着的，从那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只能看到白白的眼白。嘴唇在微微颤抖，似乎在心里默念着什么东西，使他看起来有了一种术士般诡谲的神气，使萧美儿觉得大家简直像在求神问卜。现在是和求神问卜一样啊，独孤皇后的确已经回天乏术，要想救她回来，只有碰运气。

第二节

隋文帝此时正坐在床边，焦急地看着太医。杨广和其他王子则在地下黑压压地跪了一地。萧美儿和兰陵公主跪在另外一面。杨丽华已在不久之前病亡，独孤皇后先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现在她自己也要走了，想来格外令人难过。萧美儿和兰陵公主都有了哭的冲动，但现在谁也不敢哭，因为独孤皇后毕竟还没有死，现在哭了，等于咒她死。

隋文帝深情而又悲哀地看着帐内独孤皇后枯黄的面容，那神情就像自己的生命也和她一起慢慢逝去。也许只有在她临死的时候，他才能真正体味到他们之间的夫妻深情。

不知是紧张还是悲伤过度，或是被隋文帝的威严压住了，大家一个个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反而格外显得可疑。杨广的头低得最低，但萧美儿还能看出他现在真实的情绪。他像怕被人发现心中的隐秘一样把脸藏起来，肩膀在微微地颤动，一根小指头也随着肩膀的颤动而一跳一跳的。他现在一定很焦急，一定很害怕，但是，却不是在害怕母亲辞世，而是在盼着她早点死！

萧美儿感到一阵眩晕，胸口也感到一阵憋闷，就像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一股怒火从她心底熊熊地漫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浓浓的失望，更有深重的恐惧：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他对母亲一直如此无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隋文帝见独孤皇后真的是到了最后的关头，牙一咬，命杨广把废太子宣进宫来。杨广装模作样地命人去宣，暗地却嘱咐他一定要拖延时间。他现在害怕独孤皇后会忽然清醒，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在现在这种时候，怎么能让废太子前来？虽然他已经想好了抵赖的方法，但能不能奏效尚不可知，如果废太子在这里，再和他争吵对质，那就大大麻烦了。

独孤皇后最终没能等到废太子前来便溘然长逝，也许是没脸见这个被她冤枉并一手毁了的孩子。隋文帝闭目痛哭，被压抑了很久的公主和王子们终于可以大放悲声。萧美儿却没有哭出声来，只是默默无语地流泪，并不是她不够哀伤，而是她号不出来。她的胸口，就像有什么东西紧紧地塞着，呼吸都觉得困难，除了失去亲人的哀伤外，她还感到心中一块很重要的东西塌陷了。她感到沮丧和绝望，精神仿佛失去了支柱。她现在才发现，独孤皇后对她来说，并不是慈爱的婆婆那么简单，也许还是她精神上的某种标志，或是偶像。她们之间或许有着天差地远的距离，但她还是希望能成为独孤皇后那样的人。

第三节

杨广在独孤皇后死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格外响亮地号啕起来，哭声中只漂了一层薄薄的哀伤，余下的全部是逃过一劫的庆幸。他正哭得畅快，忽然感到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侧目一看，发现萧美儿正愤怒地盯着他。她的眼中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失望和痛心。杨广知道自己的秘密在她面前全露光了，却毫不在意地把头一偏，用典型的孝子腔调继续号啕大哭。虽然他表面上装得毫不在意，心底却感到一阵心悸和焦躁：难道我要被这妇人拿捏住吗？

独孤皇后死去之后，就是举国举哀。独孤皇后身前简朴，葬礼也没有铺张，因此治丧的时间并不长，不过也让人忙到崩溃。萧美儿忙完了和葬礼有关的事情，正在踌躇着如何和杨广相见，冷不防杨广绷着脸出来捉住她的手腕，像抓小鸡一样把她拖出宫门，塞进轿子，不由分说地带她回了东宫，把她丢在卧房便出去了。

萧美儿呆呆地看着他出去，恍惚地坐到床上了，休息了好一阵子，神思才定了下来。她抚摩着床上柔滑的被褥，脸上忽然泛起一股红晕。虽然觉得很可耻，但她还是有了和杨广欢聚一下的想法。

老实说，这些日子她一直滞留在宫里，寂寞得也够久了。当初因为忙碌和生气而没有在意，等到一切结束后，她心中的寂寞却像涌泉一样喷了出来。虽然她对杨广还是感到失望和痛心，但还是想把一切都暂且放下，先和他欢聚一下再说。也许欢聚之后，她和他的种种隔阂就可以消失了。没办法，女人就是软弱的。

打定了主意之后，萧美儿便红着脸在卧室里等杨广回来。没想到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她有些焦急，也有些怀疑——这刚来家，他能有什么事啊？她悄悄地出了卧房，径直往书房走去——杨广喜欢在书房和宇文述谋事。

书房里果然有灯火。萧美儿看着纸窗里的灯火诡秘地颤动，忽然起了种莫名的冲动。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颤抖着把已经滚烫的耳朵靠在窗户上。

书房里，杨广和宇文述已经谈完了最重要的部分，但还是绷着脸，眉毛微微扬着，嘴边带着一丝狰狞的狠笑。善于察言观色的宇文述看出他虽然看似坚定，实际上心里还有犹豫，黝黑的眸子里放出了深沉的光芒，“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杨广嘴边一直挂着的狠笑终于绽开，恨恨地说：“你叫我怎么‘断’？以前一直是借刀杀人，一点儿形迹都不露的，现在叫我直接动手，而父皇又是个明察秋毫的主儿，你叫我怎么放心地去‘断’？”

宇文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其实他的心里也不是毫无忧虑，但是他知道他现在必须表现得毫无忧虑，“殿下您大可放心。陛下已经对废太子深恶痛绝，文武百官中，也没人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皇族诸人中更没人去注意他。他像个废人一样蜷缩在拘禁的地方，看守他的又都是殿下您的人，他对殿下来说已经是俎上之肉，您尽可以放心地除掉他。如果您怕走漏消息，我就派人找点儿见效慢、发作隐蔽的毒药，慢慢毒死他就是了。”

第四节

萧美儿此时才明白他们是在谋划如何杀害废太子，忍不住惊叫出来。她慌忙用手捂嘴，等到手按到嘴上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没有发出声音——因为这惊吓太巨大了，她根本叫不出来。

“那……好吧。”杨广紧绷着的脸皮慢慢松弛下来，但还是有些踌躇，“那你尽量做得隐蔽些，不过也不能拖得太久。”

萧美儿听到这话时，身体顿时像浸入了冰水里。老实说，她之前听到宇文述提议的时候，虽然惊骇慌张，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等听到杨广采纳他的提议的时候，才是真正绝望的惊怕。

“殿下放心，臣一定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宇文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愉快而又狠毒的微笑，就像黑暗中的一条毒蛇，微微地昂起头来。

“不可！”萧美儿猛地冲了进来，把屋里的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等到看到他们惊骇的面容的时候，她反倒呆住了，惊恐地捂住口：天哪……自己怎么想都没想就冲进来了？

杨广呆了片刻之后，双眉高高地竖起，原本白皙如玉的脸膛瞬间紫涨了。他像个恶狼般扑了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扬起了拳头。

萧美儿此时脑中已经一片混乱，只是直着眼盯着他，眼中含着的，是她自己也不懂的期待。

杨广眼中的恶念触到这份期待之后，忽然融化了少许，恨恨地又把拳头放下来，抓住她的手腕就往外面拖，“你给我滚出去！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别看我平时宠你，我要是真生气了，也能杀了你！”

萧美儿茫然地抓住门框，稳住身体，紧紧地皱起眉头，眼中已经噙着泪光，颤抖着朝杨广抬起脸来，“母后刚驾崩，你就要杀她的大儿子吗？”

杨广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更怒了，抓住她的手腕死命地往外一拖，脸也涨得要滴血，“你懂什么！？妇人之仁，永远只能坏大事！”

萧美儿两只手腕都感到一阵剧痛，心里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抵触：她不是不会说那些政治理论，但是她不想用那些政治理论，她希望能用情来说服别人，可现实每次都不允许她用情。

萧美儿咬了咬牙，低头把眼中含的泪咽了下去，再度朝杨广抬起头来，眼中是逼人的刚毅和坚定，“太子，这不是妇人之仁的问题。废太子虽然已经大势已去，但他毕竟是父皇和母后的亲儿子、诸位皇子和公主的亲手足，他要是忽然死了，不会没人注意的。别的不说，兰陵公主就不会无动于衷！这我是知道的。而且，母后这一驾崩，亲人们很伤心，都会本能地注意身边的亲人。父皇在母后驾崩之前不是想宣废太子进宫吗？证明父皇已经注意他了！现在他要是忽然死了，你以为父皇会不管不问吗？”

杨广的眼珠飞快地转了几下，脸色慢慢地舒缓下来。宇文述略一思考，也想到了其中的利害，连忙上前进言，“太子请息怒！王妃说得有理！”

杨广咬了咬牙，用力地甩开了萧美儿的手，朝宇文述吼道：“亏你还敢说‘天衣无缝’！这些利害你怎么没想到？怎么连个妇人都不如？”

第五节

萧美儿被杨广甩得一个趔趄，碰到墙上之后，就软软地靠了上去。她大口喘息着，身上已经没了力气，头上的冷汗也慢慢地渗了出来。她刚才做了一件以往的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为什么刚才会如此勇敢呢？是因为独孤皇后的辞世吗？

杨广冷冷地用眼角瞥着她。他虽然认可了她说的话，但觉得自己被她干预了，因此对她还是有些恼火，便恨恨地对她说：“今天你自己休息吧！我不管你了！”

萧美儿并没有应声，只是靠在墙上喘息。她现在已经虚脱了，根本管不了其他。杨广见她倒像一点儿都不在乎他的样子，心头忽然大怒，同时一股莫名的欲望从心底涌了出来，忽然上前把她扯了起来，扛到肩膀上就走。宇文述莫名惊诧，但知道现在要知趣，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般转过头去。

“太子，您这是……”萧美儿被他扛到肩膀上之后，还是恍惚着，等到被他用力地掼到床上之后，才想起问他。杨广紧抿着嘴唇，根本就不答话，用力地撕开她的衣服，几乎像拔草一样扯掉她所有的衣服。

他这是在惩罚她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当然也因为那压抑了很久的欲望。他现在正狠狠地把不满和欲望一起发泄出来。

事毕之后，杨广一言不发地从她身上下来，侧躺在她的身旁背对着她，忽然披起衣服就离开了。萧美儿默默地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脸皱成了一团，眼圈也不由自主地红了。她现在很想哭，却根本哭不出来。

杨广从眼角瞥见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胸中又涌过一阵莫名的冲动，忽然想就此留下来不走了。虽然他刚才的动机乱七八糟，但最后还是很快乐的，他可不想只尝了这点儿甜头就离开。但是他告诫自己不能犹豫，如果再纵容她的话，她就会什么事情都干预，变得像独孤皇后一样那还了得。

第一节

那之后的几天，杨广既不碰萧美儿，也不理她。萧美儿知道这是自己应得的，也不敢去骚扰他。杨广却不想这样，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目的是让她痛改前非，将功折罪——用身体。他发现那天晚上之后，他对她的欲望更强烈了，没想到她竟然没了动静，他不禁焦躁起来。难道她反倒拿捏起他来了？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最后投降的还是他，因为他发现他真的有些在乎她了。

这天傍晚，杨广犹豫要不要回房去睡时，忽然瞥见萧美儿把手笼在袖子里，小心谨慎地走了过来，心里顿时大喜。他故意把脸偏向一边，装出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其实在他的心里，这份“大喜”也是不想承认的，他心想我杨广堂堂男儿，又是将登大宝的人，怎么可以为妇人之事大喜？然而不管他承不承认，大喜就是大喜，他是赖不掉的。

萧美儿低眉顺眼地走到他的身边，红润可爱的樱桃小口此时紧紧地抿着，抿得都有些发白。眉头也微微地蹙着，秋水般的美目里充满着紧张、犹豫和恐惧。昏红的残阳照着她的脸，把她为难的模样勾得轮廓鲜明。

“太子。”萧美儿走到杨广身边，竟不由自主地想要拜下去，但挺了挺腰，忍住了。

“什么？”杨广故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专注地看着那实际上没什么可看的假山。

“臣妾……臣妾有一事相问，”萧美儿害怕他不让她继续说，没等他回答就抢着问了出来，“在母后驾崩的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母后对您说了什么？”她已经隐约感觉到，杨广急着要杀废太子和那一连串的失常行为肯定与独孤皇后昏迷前跟他说的话有关，她也知道那些话一定意义重大。

杨广万万没想到她会问出这种话来，骇然地转头看着她，眼角和眉梢都在不停地跳动。萧美儿赶紧低下头来，不看他脸上的表情，她怕自己看了就会失去勇气。

杨广没法看到她的脸，反而没了把握，再加上他刚才是抱着和她重归于好的心情，仓促之下也无法拉下脸来，心头一软，就跟她说：“看来你也发现了，是不是？那我就告诉你吧。”话出口之后，他忽然坦然了，心想：你知道了这其中的利害关节，就不会再阻止我杀废太子了吧。他心里也明白，萧美儿说的那些话虽然有理，其实也是托辞，她只是不想让他杀废太子而已。

“母后当时对我说，”杨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喉头也开始发紧，感觉到那晚恐怖的气氛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忽然，他一把抓住萧美儿的手，把她拉进书房，然后关上门窗。萧美儿见他这副模样，紧张得心都颤抖起来了，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襟，攥得指尖都有些发红。

杨广看着紧闭的门窗，出神了一会儿。神思稍定后，他看了看一脸苍白的萧美儿，在她耳边低低地说：“母亲说她知道了当初是怎么回事……她说她知道大哥是冤枉的！”

萧美儿只觉得一股凉意直冲进心里，不由自主地抽了口冷气。她现在也明白独孤皇后昏迷前对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在感到后怕的同时，她还有些惶惑——独孤皇后当时的意思，应该是说她是个“心实的孩子，只是被杨广利用了”，还叫她“好自为之”……难道独孤皇后觉得杨广是个心思奸险的人吗？

杨广把心头的隐秘吐出来之后，感觉心里畅快了不少。他见萧美儿听过这些话之后呆如木鸡，不禁又有些得意，“你现在知道宫廷的艰险了吧。以往这些事情都是我独自担着的，从来没有让你担心过，结果搞得你以为那跟家常过日子一样。”

第二节

萧美儿紧紧地皱着眉头，在眉心挤出一条秀丽的小沟，一对眸子仍然像宝石一样亮晶晶的，眼神却是空洞洞的。她显然是被惊呆了，却一点儿都不显得呆傻，相反还有一种静态的美，就像一尊拥有深邃气质的冷艳的雕像。

杨广以为她是被吓呆了，或者是意识到了“她自己的错误”而窘迫得呆滞了，便宽容地笑了笑，靠到她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好了好了，不要自责了，凶险的事情应该都已经过去了。我也不生你的气了，今晚我们就重归于好吧，啊？

“太子……”萧美儿沉着嗓子开了口，仍然是刚才那副似深邃又似呆滞的神态，竟完全没把杨广刚才说的听到耳朵里去，“我觉得，母后……应该只是隐约听到了什么风声，并没有确切知晓其中的隐秘。如果知道了，她可能只会在暗处思量如何应对，绝不会直接跟您说出来的。”

杨广没想到她还在纠缠这个话题，不禁有些不悦，但又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便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思路说了下去，“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隐忍不发。看样子，她也没告诉父皇。反正不管她知道了什么，都和她一块儿归了黄土了。不过我们对废太子却不能掉以轻心，只要他还活着，父皇说不定也会胡思乱想出什么的，所以还是让他尽早归天为好。”

“不可以！”萧美儿的身体颤了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惶惑，却是斩钉截铁地说了这句话。

“为什么？”杨广觉得这句话就像冷冷地拍了他一巴掌，心里更加不悦，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变冷了。

“母后未必没有告诉父皇……她在临终前说这些话，我感觉她就是警告你不要对废太子轻举妄动。以母后的为人，她绝不会只警告一下就了之的，一定还有更厉害的后招。说不定她已经告诉了父皇……即使她没有凭据，但是她和父皇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呢？”说着她下意识地看了杨广一眼，清亮的眸子里闪动着渴望得到认同的光芒。她现在说的是隋文帝和独孤皇后的夫妻关系，其实更多的是在说她和杨广。

她说的正是杨广最害怕的事情。杨广一想到隋文帝的阴鸷和老辣，脸不由自主地变青了，竟莫名其妙地怒了，“你在胡说什么？如果父皇知道了这件事，怎么会无动于衷？”

萧美儿的脸上闪过片刻的为难，但很快便干脆地答道：“也许父皇觉得大局已定，再倒回去已经毫无意义，或者觉得您英明神武，比废太子更适合当皇上，所以便不再追究这件事了。但他也许会因此对您考察得更严，如果这时废太子忽然死了，皇上很可能会疑心到您的身上，难保他不会有所行动。”

这席话句句都在理，杨广听得怦然心惊，对她也不由得另眼相看，但他总疑心她只是找借口不让他杀废太子，对这些金玉良言竟也有些排斥。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是一心不想让我杀他啊。”

萧美儿像被人劈面打了一个耳光似的，顿时浑身上下都凉透了。说真的，她刚才说这些话，真的是为他着想，没想到他竟以为自己是妇人之仁。她正想开口解释，没想到他已经拂袖而去。萧美儿张着口尴尬地站在那里，一股流泪的冲动直冲到眼眶，忽然就停住了。眼泪，最终没有流下来。

第三节

那次谈话之后，杨广又是很多天没和她说话。这次他并不是只想吓唬她就罢了，而是来真格的。老实说，他也知道萧美儿说得没错，甚至是真知灼见，但这正好衬托出他是多么的浮躁且欠考虑，这也是他无法容忍的，其实这样只会更加显得他无能，焦躁，但是他就是没法和她和好。

萧美儿说的话也提醒了杨广。杨广仔细想来，隋文帝的确有可能知道了一切，只是碍于形势，不能轻举妄动，只能站得高高地俯视他，如果他有什么行差踏错，隋文帝马上就会废他而改立杨勇。

问题的关键是，隋文帝真的知道了一切吗？据被他收买的隋文帝身边的小太监来报，发生尉迟氏那件事之后，独孤皇后和隋文帝表面上虽然和好了，实际上，二人几乎没有说过话，密谈啊什么的更是没有见到，但也不排除独孤皇后派人送密信的可能。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确定，隋文帝到底知不知道夺嫡之事的内幕。

面对杨广的再次冷落，萧美儿虽然伤心，但没有惊慌失措。并不是她已经不在乎，而是因为她有更需要担心的事情。她知道，杨广一定还想着谋杀废太子，但是废太子现在绝对不能死，如果他死了，说不定会发生翻天覆地的事情。

任萧美儿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杨广就是听不进她的话。她只好日日去皇家寺院进香，祈求菩萨保佑杨广不要做傻事。还有一个愿望，她放在心里，不敢大声说出来：希望菩萨也能赐予她力挽狂澜的力量，为杨广扫除一切艰险和阻碍！

有一日，萧美儿从佛堂回来，忽然看到了兰陵公主，便慌忙迎了上去。自从独孤皇后死后，萧美儿就没有见过她。

兰陵公主穿着长长的罗裙，在花树下慢慢地走着，秀丽的娥眉微蹙，脸上隐隐地带了几分不平之色，在她光彩照人的脸上平添了几分阴影。她见萧美儿微笑着朝她走过来，竟露出鄙夷厌恶的神色，扭头就要走。萧美儿慌忙绕到她身前拦住她，尴尬地笑了笑，“妹妹，你怎么看到我就走呢？”

兰陵公主紧抿着嘴唇不答话，想要绕过萧美儿，无奈却被萧美儿拦住了。她只好停住脚步，用鄙夷的目光罩住萧美儿，冷冷地吐出一句话：“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见你就走吗？”

看着兰陵公主鄙夷而又愤恨的目光，萧美儿沉默了。她不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罪。况且即使不知道，她也能猜出来，肯定是她的夫君杨广又做了什么事了。

“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低头垂下眼帘，不看兰陵公主，这样的姿态既是一种检讨，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和你那二哥有关，是吗？”

“是啊，是和我那二哥有关。”兰陵公主的笑容越发冷了，“我以前真不知道二哥是那种人。大哥已经把太子之位让了出来，又被拘禁，还被他的人看着，他就不能放过大哥，让大哥过得好一点儿吗？现在大哥衣食不周，又被看守的人欺负，他又不许其他人送点衣服粮米，我真的看不下去了！”

萧美儿紧紧咬着嘴唇，贝齿已经把朱唇咬得发白。面对兰陵公主的斥责，她感到无比羞愧和委屈。她现在虽然是在代人受过，但却不能为自己争辩。杨广的错有时就是她的错，这是赖不掉的。她想对兰陵公主许诺，她会想办法改善废太子的处境，但想到那样可能会引来事端，只好闭紧了嘴巴沉默不语。

第四节

兰陵公主以为她是装聋作哑，气得拂袖而去。萧美儿默默地回到东宫，暗暗命人改善了废太子的衣食，并警告看守的人不许再欺负废太子。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心都在发颤，虽然她知道自己是好意，但这样越俎代庖可能会引发可怕的后果——杨广最恨她管他的事了。

这件事的确引来了可怕的后果。杨广不到两天就听到了消息，气得眼中冒火，带着一股风暴闯进了她的卧房。萧美儿此时正在桌前做针线活儿，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放下针线站起来，还没等她站稳，肩膀就被他狠狠地捏在了手里，用力地摇晃着。

“是你叫人去改善废太子的衣食的，是吗？”杨广恶狠狠地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一把刀，简直要把她的眼睛挖出来，“你怎么这么不听劝？你就是要和我作对是不是？”

“殿下，”萧美儿本来想一声不吭地承受他的愤怒，但听他如此说，仍忍不住为自己争辩，“殿下，这是积阴德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如此排斥呢？再说，废太子生活悲惨，传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要你来教训我！”杨广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萧美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腰撞在桌子上，砰的一响。她感到了一阵剧痛，痛得几乎要弯下腰来。

“我真弄不明白你为何要帮废太子！”杨广咬牙切齿地说，巨大的愤怒已经让他口不择言，“难道你和他有私情不成？”

萧美儿听他说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话来，差点儿昏过去，“太子您在胡说什么？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也觉得这不大可能！”杨广冷笑着说，嘴里像吞吐着黑蓝色的火焰，“但是你这么护着他，实在让我没法不怀疑！”

萧美儿觉得这股黑蓝色的火焰直烧到她的心里，也点燃了她心中的熊熊怒火。她下意识地挺起了腰杆，想都没想就往前冲了一步，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杨广见她神色有异，一瞬间被吓了一大跳，却也不示弱地扬起了眉毛。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忽然有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跪在地上，颤声禀报，“启禀太子，皇上宣您入宫！”

杨广在盛怒之下陡然听到这个消息，惊恐比平日里大了数倍。现在正是暗流涌动的时候，萧美儿又在太子身边做了那些事情——虽然不是坏事，但在政治斗争中，有时候好事也会引来麻烦。现在根本不是皇帝召见大臣的时段，皇上忽然宣他入宫，难道……他一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吗？

杨广慌忙收起他那嚣张跋扈的神情，夹着尾巴去了皇宫。萧美儿看着他的背影越去越远，只觉得心里有把无名火烧得难受。她跌坐到椅子上，扶着桌子大口喘息，忽然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花容惨淡，顿时呆住了。她盯着镜子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心中的怒火不可思议地慢慢熄灭了，就像火山慢慢沉入深海。

萧美儿盯着自己被忧虑和怒火折磨得有些憔悴的容貌，只感到满心的不值和无尽的自怜自伤。她匆忙地打开梳妆盒，拿出脂粉细细地修饰起自己的容颜来。

为了那个没良心的毁了自己的花容月貌，值得吗？

杨广心怀鬼胎地走入偏殿。刚一进去，就发现偏殿里面的气氛异样。他战战兢兢地抬头一看，果见隋文帝满脸怒容地坐着。他心头一凉，慌忙跪下了。跪下之后，才发现身边跪了一个人。侧目一看，是他的三弟——蜀王秀。

杨广顿时大感惊疑：他来做什么？

隋文帝见杨广偏着头看杨秀，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森然道：“秀儿，见你二哥来了，你想怎么说？”

杨秀一直在硬撑着，一听这话，立即瘫软下去。杨广虽然一头雾水，但已意识到今天事情的重点恐怕不在他身上，便大胆地向隋文帝投去了询问的目光。

隋文帝冷笑了一声，目光仍是如刀子般剐在杨秀身上，“秀儿，你二哥还什么都不知道哪。你心里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吗？你自己起了夺嫡之心，就以为别人的太子位也是谋夺来的吗？”

杨广听着听着，竟觉得像是杨秀要谋夺他的位子，不禁大惊大疑，慌忙朝隋文帝深深拜倒，“父皇请恕罪，孩儿听不懂您在对三弟说什么。”

“哦。”隋文帝朝杨广转过脸来，对他投以慈爱的微笑，但仍有几分凌人的气势压住杨秀，“广儿，你若是知道了，恐怕也要惊讶你的三弟怎么是个衣冠禽兽吧？你可知道，他向我密告，说你虐待勇儿，想阴谋将勇儿逼死。我派人一查，却发现勇儿衣食周全，生活安逸！于是便将他叫来，看他对你有个什么交代！”

第五节

杨广伏在地上，听隋文帝细细地说起了杨秀密告他的过程，冷汗不知不觉地浸湿了后背。他一心一意只注意着废太子，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想要高升一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人在背后阴谋夺他的位子啊！要不是萧美儿一时动了仁爱之心，说不定隋文帝就会看到废太子形同猪狗的惨况，一怒之下把他废了。

杨广想到这里后怕得不得了，也因此对萧美儿万般感激。他的心思一转回来，有些道理便自然而然地想明白了。仔细想来，萧美儿也许真是为了稳固他的太子之位才花了这么多心思，并不全是因为她“妇人之仁”。 杨广想起这些天对萧美儿的种种误解及侮辱，不禁万分羞愧，决定一回家就跟她赔罪，好好地抚慰她一番。

隋文帝将杨秀狠狠地痛骂了一通，又将杨广大大地夸了一番，然后让他们回去。杨广是被隋文帝的贴身大太监恭恭敬敬地送出去的——这可是莫大的礼遇。杨秀却是被毫不客气地“逐”出去的。杨广走出宫门之时，杨秀早已经人影不见，他只能朝杨秀府邸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后，杨广便对杨秀多留了个心眼，非要找个理由，劝隋文帝把杨秀废黜了不可。

杨广满怀愧疚地回到东宫，第一件事便是到卧房去找萧美儿。他以为萧美儿一定伤心万分地在卧房里痛哭呢，没想到卧房里弥漫着一股脂粉香味，收拾得整整齐齐，萧美儿却不见了。杨广顿时如掉入了五重迷雾之中，他恍然地在东宫中寻找起来，最后在荷花池上的回栏边，找到了一个如仙如梦般的倩影。

杨广当了太子之后继续假装朴素，萧美儿当然不会给他拆台，每天也是一副中规中矩、极为朴素的装扮。但她却是真的朴素，即使在家里，也不会偷偷穿鲜艳的衣服，戴艳丽的首饰——其实杨广不仅在陈的后宫中搜罗了大量的财富，平日背地里也在捞钱。萧美儿有的是不逊于甚至超过皇帝宫妃的衣服首饰，只是她从来不穿戴。今天她忽然拿出最出色的衣服首饰穿戴了起来，不仅令人耳目一新，简直像是仙女下凡了。

萧美儿若有所思地站在回廊上，留给杨广的是一个完美的侧面——花前月下的时候，美女的侧面总比正面令人遐想。

今天，她把青丝高高地盘起，如乌云一样堆在头上。头上散散地戴着几支明珠钗儿，水晶花钿，俱是银托儿，显得素净而艳丽。远远看去，这些珍珠和水晶瓣儿就像在乌云中闪烁的星星。与它们辉映的，是戴在另一侧的艳黄色的绢花。那是用上好的彩绢制成，在微光下都能闪出淡淡的光彩，和珍珠、水晶以及乌黑的云鬓搭配在一起，就像是迷离春夜中那朦胧的月色——能激起人情欲的月亮。

在这美丽的云鬓下，是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粉脸。她的肤色原本很白，根本不需要搽粉，今日略搽了一些，显得肤色更为白净。脸上浅浅地抹了一层胭脂，衬上雪白的肤色，就像早晨初升的云霞，娇嫩而美艳。玉琢般的鼻子高挺着，配上饱满的额头和尖巧圆润、微微突出的下巴，让侧面的轮廓简直美到无法形容。嫣红的樱唇微抿着，就像美玉上的一片花瓣，羊脂上的半抹胭脂，美得触目惊心。当然，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她那高挑的娥眉和那大而清亮的凤眼。尤其是那双眼睛，除了清若秋水，灿若朗星，还含着淡淡的哀愁，引出无限旖旎的风光。这份哀愁是因谁而起，他当然知道。

杨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竟然看呆了。她身上穿的是用陈宫密藏的衣料做成的大袖衣和高腰裙，乍一看去是紫色，顺着光线的变幻会变出很多不同的颜色，诡谲清丽如虹霞，配上她纤长窈窕、凹凸有致的身材，把她的倩影衬得如梦似幻。他恍惚又回到了当初刚刚娶她进门、掀开那镶珠嵌玉的红盖头的那一瞬间。是的，他的妻子就是这么美丽的，一直都是。现在的她比当时还要美——当然是更加美了，她嫁过来的时候只不过十三岁而已，身段和脸型都未长成。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昔日娇嫩的花蕾已经怒放开来，和初嫁时的模样当然不能同日而语。她虽然如此美艳，可惜他竟一直没有注意到，更没有去好好珍惜。也许是因为他们朝夕相对，他又日日被野心和欲望压迫着的缘故，她这般美丽的容颜，在他的眼里竟也模糊了。

第一节

杨广以为萧美儿已经原谅了他，她如此盛装打扮为的是等他回来欢聚，一时间欢喜得简直要醉了——他心中的深深愧疚，正好为这份欢喜推波助澜。

杨广连忙走到萧美儿身边，急切而又笨拙地抓住了她的手腕，语气也因激动而变得颤抖，“你这是在等我回来吗？”

萧美儿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黑钻般的眸子冷冷地、深不可测地凝视着他——在这一瞬间，杨广甚至出现了幻觉，觉得眼前这美得无以伦比的脸上，蒙上了一层模糊的云雾。但这份云雾很快便飘散开来，眼前的美人儿有了表情，却是他看不懂的表情。她纤长的娥眉微微蹙起，眼中是冷冷的厌恶和幽怨，却又带着些爱恋和不舍，最后这些感情忽然间都融化了，凝成一份迷离的凄艳。杨广感到脑中忽然空白一片，连心跳都似乎消失了，自己仿佛已经被这份凄艳融化了。

萧美儿抬起纤纤玉指，将他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拂了下去，指头柔嫩却冰凉，动作轻柔却坚定。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很快便消失在花枝绿叶之中，就像仙女返回天宫。杨广呆呆地看着她离去，心头恍然若梦。他隐约感到了她的怒气，却不敢轻举妄动。他已经被萧美儿的美丽彻底震住了，他虽然欲望如炽，但也不敢追上去像上次一样胡来。

萧美儿慌慌张张地逃回寝室，把头上的首饰都取了下来，把脸上的脂粉也洗了。不知为什么，她现在感到特别慌乱，简直像做贼回来一样。刚才她做了平日绝对不敢做的事，那种事算什么？浓妆艳抹，挑逗丈夫？挑逗了之后还逃走，她存心折腾他吗？

老实说，她一开始并没有存过“挑逗”他的意思，看到他的时候也没有那种想法。等到她仓皇逃走的时候，她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行为原来是挑逗。

她今天被杨广气坏了，哭得几乎要肝肠寸断，心痛到极处的时候，忽然为自己感到不值，于是停止了哭泣，然后拿出梳妆盒开始修饰容颜——这时候起，她的心情就变得莫名其妙了。

她心里似乎很恍惚，又似乎很清楚，满心都是自矜自持的感觉，似乎自己已经和现实生活割裂开来，什么人都不再顾忌，只拿着镜子左照右照，持久地欣赏自己的容颜，不停地变换装束，只想着把自己打扮得更美丽。

打扮到了极致之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如此仙姿，困在室内太委屈了，便跑到荷花池的回栏上去看花。此时天色已晚，在晦暗的光线下，荷花倒像是被她的美貌折服，有一种向她俯首称臣的感觉。晚风轻轻地吹起她的衣袖，凉风从扬起的袖口钻了进去，蹭到她的胳膊上，风鼓动着她的衣袖。大袖飘飘，清风御体，给她一种即将乘风而去的感觉。在这种感觉的催化下，她越发变得矜持起来，她觉得即使这天地都毁灭了，也不配让自己低头。正在这个时候，杨广出现了。

想起他当时的神情，现在她感觉到受宠若惊。能够让朝夕相对了十多年的丈夫露出如此痴迷和激动的神情，以前的她想都不敢想，可当时她却觉得非常不屑。想起他之前的蛮横无理，她又觉得特别气恼，于是对他露出哀怨和厌恶的神情——现在想来自己即使是那种神情，也是魅惑的，从他那恍惚迷醉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看到他恍惚迷醉的神情，她竟感到自己更有所倚仗，因此二话不说，掰开他的手就走，丝毫不给他面子。直到现在，她还止不住地后怕：天哪，我这样对他，万一……她万一不下去了，因为，她做的是前所未有之事，他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她还真不知道。

第二节

萧美儿简单地收拾了几下，慌慌张张地逃出了寝室，另外收拾了一处房间睡下。

那天晚上他对她的粗暴，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当然，不仅仅是怕他的粗暴态度，这些天来，他的蛮横无理已经让她对他产生了隔阂，她无法再像以前那样与他亲热相对。而且，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迷人了——不知为什么，刚才那会儿简直像中了魔法一样，她都觉得和往常的自己判若两人。她怕自己不能再像刚才那样让他痴迷，心虚得很，仓促间也不敢见他。

有了这三个念想，即使已经逃出卧室，她还是怕他会忽然出现把她抓过去。只是这份害怕蒙了一层胭脂色和一股微醺，突突地在心口上跳动，跳得她心烦意乱。

还好杨广倒是规规矩矩的，见她没回来，便也没有来找她。萧美儿反而又害怕他是不是不在乎她了。她心烦意乱、半睡半醒地熬过一夜，第二天找了个由头去见他，却发现他一副相敬如宾的样子，对她很是礼貌，但是看她的目光还是蒙眬的微醺的样子。萧美儿又是惊疑又是窃喜，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仍可以看出他还迷恋着她。她想起自己今天的穿着很平常，忽然感到非常羞愧，慌忙回房去重新打扮了一下，再出来见他。

杨广自从上次在荷花池边见过她之后，忽然有种重新认识她的痴迷，那种痴迷一直扎在他的心里，不管她如何打扮，他看到她时都觉得眼前一亮。杨广见她一面疏远他，一面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他眼前晃悠，不知她在搞些什么名堂。难道她在故意折磨我？他如此猜测着，不禁恨得牙根痒痒，同时也是心痒难熬，却不敢再对她胡来——他想起自己上次对她的粗暴，觉得格外心虚。说来也奇怪，上次做过之后他还觉得自己理直气壮，等到在荷花池边见过她之后，他忽然心虚起来。人的心，怎么会如此莫名其妙？

他不敢对她“有所冒犯”，她也不好意思主动亲近他，结果倒像是她故意折磨他、疏远他一样。萧美儿对这种局面的形成感到又惊又愁，却也有一份隐隐的得意，她晕乎乎的，也不想早早结束这种局面。

杨广当然和她不同，他不会只为闺房之事挂怀，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弄清楚隋文帝到底知不知道他夺嫡的隐秘。他想要弄清这个秘密，就必须向隋文帝身边最宠幸的人打听，而隋文帝身边最红的两个人，就是荣华夫人和宣华夫人。

第三节

独孤皇后死后，隋文帝得到彻底解放，立即下旨在皇宫内搜寻美丽宫人，如果在宫内找不到，还打算到宫外去找。隋文帝如此地急不可耐和势在必得，简直让人怀疑他在独孤皇后死时的哀哀欲绝是不是假装出来的。他性喜简朴，又在独孤皇后的压迫之下，一度减少后宫的规模和用度，但宫里还是有些美貌女子的。经过一番仔细的搜寻，还真让他在后宫里找到两个国色天香的女子。一个年龄稍长，端庄秀丽，被封为荣华夫人。一个年龄稍小，说不出地美艳动人，据说穷尽世间之词也不能形容其美，隋文帝对她尤为宠幸，把她封为宣华夫人。

杨广命人挑选了两大箱奇珍异宝，悄悄地送进宫，赠给这两位夫人。如果隋文帝不知道那些事，正好请她们帮忙继续塞住他的耳朵；如果隋文帝知道了那些事，就只有拜托她们吹枕头风，帮杨广稳住太子之位了。

送礼物进宫的人很快便回来悄悄向杨广报告：荣华夫人见到宝物时不动声色，之后毫不客气地收了；宣华夫人见了宝物后大惊失色，却推辞不收。杨广听了之后，两条剑眉慢慢地垂下来，脸皮也绷紧了。他冷冷地叫送宝物的人再去送，并暗暗命他安插在宫里的人去劝宣华夫人收下——说是劝，其实是威胁，说是威胁，其实也是帮宣华夫人认清形势：你目前虽然得宠，但入宫未久，根基不深，封号也不过是一夫人而已。如果失宠，你在宫里该怎么生存下去？你现在正需要与皇宫内外有权势之人结成同盟，求做照应。现在太子主动来巴结你，正是难得的好机会，你怎么可以故作骄矜，拒人于千里之外？太子乃是国之储君，皇上在时你得罪了他也是不便的，何况皇上千秋万代之后，他就是天下之主，你得罪了他，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依我们（劝说她的人自称）看，你还是乖乖地把礼物收下为妙。

宣华夫人听了这些人的话，似乎害怕了，乖乖收下了杨广的礼物，并派人送来一封书信谢罪。这封信字体娟秀，信纸还透着浓浓的香气，杨广忍不住多看了几遍——一来是欣赏自己胜利的成果，二来是听说过这位宣华夫人是举世难得的美人儿，对她不禁有几分遐想。不知是不是遐想得太厉害，还是他真正有了感应，看这封信的时候，他竟恍惚从字里看出了人形来。这字中的倩影清秀窈窕，婀娜多姿，面孔也渐渐清楚起来，竟然是那张他一直藏在心里、不久便拿出来回想一番的面孔！

杨广慌忙把信合上，遮掩似的摸了摸额头（虽然此时他身边并没有别人），手摸到额头的时候，身体竟也不由自主地一颤。他的心跳得很厉害，突突地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心口是滚热的，手心里也全是汗，他仿佛回到了刚看到那个人的时候，又陷入了那种魂飞天外的感觉。他原以为过了这么多年，这种感觉即使还存着，也该淡了好多，没想到忽然翻涌出来，还和当年一样强烈。

他轻轻地咽了口唾沫，把这封信用一个盒子装了，仔仔细细地藏了起来。不知是不是激动太过，他竟隐隐有了种奇怪的感觉：今天心跳得如此异常，难不成……是什么预兆？

在这奇怪感觉的催动下，他隐隐有了一种猜测，却想都不敢想，只敢把它藏在心底。如果这种猜测是真的，他仍会有几分兴奋，更多的却是懊恼和嫉妒。

隋文帝宠幸宣华夫人和荣华夫人之后，后宫里的用度也不知不觉增加了。算来独孤皇后过世也有一段时间了，隋文帝便在皇宫大摆宴席，请在京所有的皇族一并参加，冲一冲皇宫中的霉气——其实更像是在庆祝他自己终于解放。不管怎么说，独孤皇后过世还不满一年，在这个时候举办宴会，庆祝他自己解放的意图实在太明显了。

第四节

萧美儿便是这么认为的，因此她接到旨意之后不免有些抵触，但她已经好久没有参加过此等盛事，精神上仍然感到振奋。再加上——想到这里她就微微有些羞涩，她也想趁今天的喜气，跟杨广和好算了。这些天，她不情不愿地“疏远”他，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她已经不觉得得意了。如果真的让他寒了心，她下半辈子恐怕都不会再有得意的机会，特别是今天，她竟像感到了什么预兆似的，心头慌慌地跳，总觉得再不和他和好就要出乱子，所以今天一定要想办法和他和好。

可怜的萧美儿，再过几年她就会明白，既然是已经有了预兆的事情，能这么轻易地躲过去吗？

走进皇宫大殿，萧美儿发现大殿里修葺得比以前堂皇多了。琉璃灯的柔光照在殿内诸人的脸上，无形中增添了几分喜气。萧美儿却一点儿也欢喜不起来，现在殿内的气氛越是欢喜，她就越觉得独孤皇后被大家抛弃了，仔细想着，她竟然想哭了。

隋文帝得意洋洋地拥着宣华夫人和荣华夫人走进殿来，大家慌忙呼啦啦跪倒在地。隋文帝一面得意地用眼角斜睨着他们，一面叫他们平身。今天这宴会他叫这两位夫人列席，一方面是为了讨美人欢心，另一方面也是想好好炫耀一下：我隋文帝杨坚也能拥有如此美人，你们可不准再偷偷地笑我、可怜我。

说来也真是上不得台面，他一直怀疑他的龙子龙孙们在背地里嘲笑他怕老婆，并得意洋洋地怜悯他。他身为皇上，却要一直守着一个不漂亮的老婆，还时刻被老婆压迫得喘不过气来，连多看一眼身边的美人都不敢，他实在是太窝囊了。这个想法他以前有，但在独孤皇后在世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认真去想，不愿去想，也耻于去想，只守在独孤皇后身边扮演那大义凛然的好丈夫。等到独孤皇后死后，这些想法忽然像火山喷发一样从心底冲了过来，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他想着自己以前的悲惨遭遇，说不尽地悲叹愤慨，惊骇地发现自己原来对那种生活是如此不满的，并对自己怎么能忍受而感到恍惚难解。人有时候就是这么令人惊讶，会变得连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他现在简直觉得以前的自己都像没存在过一样，只有现在的自己是鲜活的自己，真正的自己，觉得自己现在才开始真正地活——那以前活着的难道是鬼吗？

皇室诸人落座之后，才得以仔细端详二位夫人的容颜。这不看犹可，一看人丛中便爆发出一阵啧啧的赞叹，简直像冷水泼进了油锅。这二位夫人果真美得不同凡响。荣华夫人端庄秀丽，国色天香，往那儿一站，宛如芍药笼烟，花树堆雪。这还罢了，那宣华夫人简直美得不像人间能有的。她往那里一站，不仅让身边的荣华夫人显得毫无光彩，还将满座的皇室女眷都比得像丑鬼一样——当然萧美儿除外，甚至将满堂的灯火都比得黯淡下去，什么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美如天仙，放到这里都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

萧美儿想起独孤皇后尸骨未寒，隋文帝王身边的位置就被她俩霸占了，因此非常鄙夷她们俩，甚至于不愿朝她们多看一眼。其实要说独孤皇后尸骨未寒，未免有些欠妥，说她们霸占了隋文帝身边的位置，也实在有些冤枉，但萧美儿一心帮着独孤皇后，对她们的态度肯定是不好的。

第五节

萧美儿虽然不屑于多看她们一眼，但既然来了，就要看看这两只狐狸精到底长得什么样，便带着不易察觉的轻蔑的眼光看了她们一眼。她没想到，这一看，她的视线就再也移不开了。荣华夫人犹可——她那点儿容貌在萧美儿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萧美儿只顾直直地盯着宣华夫人，看着她那艳丽无双的美貌，便不由自主地在座位上挺直了腰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在美貌上和她一决高下的女子——她现在才发现自己原来是如此倨傲的。嫁入大隋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人能在容貌上挑战她，因此她才能一直“谦逊”地面对身边的女人们，而今天见到了宣华夫人，她甚至连平常的心态都保持不了了。

萧美儿偷偷地用目光剥着宣华夫人的脸，一寸一寸、一毫一毫地审视着，分析着，仔仔细细地拿她和自己相比，越比越心惊。宣华夫人果真是举世罕见的美人儿，她的容貌非但不逊于自己，有些地方甚至稍胜自己一筹。除了美貌之外，宣华夫人还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宛如夜空中的皎月、旷谷中的幽兰。即便她只是容貌平常，只要拥有这种气质，也能让人深深地着迷，更何况她还拥有着如梦似幻的美貌容颜。

萧美儿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肩膀，感到自惭形秽。这种气质她没有，恐怕学也学不像，仅气质一项，高下就立即分出来了。她忽然感到了一种莫名的自卑。她原本对宣华夫人是非常鄙夷的，可在容貌上输了之后，萧美儿竟然无法对她继续鄙夷下去——鄙夷，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情绪。

萧美儿感到非常沮丧和恼怒，在心底骂着自己：你怎么这么没出息！难道容貌输了就一切都输了吗？可是不管她怎么生气，她的气势已经倒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萧美儿在感到沮丧和恼怒的同时，还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她下意识地朝身边的杨广看了一眼。女人就是这种敏感并善于联想的生物，不管看到什么样的女人，只要她长得比较美丽，都会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丈夫是什么反应。这不看犹可，一看，萧美儿立即像被人用针刺了一下。杨广虽然是从一个隐蔽的角度在看宣华夫人，目光里却是说不尽的痴迷和向往，还有深深的愤懑和懊恼，甚至还有种猩红的已经隐隐带有血腥的嫉妒。

第一节

见到杨广如此模样，萧美儿的心忽悠一下失去了依托，没上没下地乱撞着。她慌忙低声唤他，“太子！太子！”声音很轻，语气却很重，甚至隐隐带上了些恐吓的意味。杨广猛然从遐思中醒了过来，尴尬地笑了笑。他遮掩似的端起杯子喝酒时，还是有些心不在焉，手一颤，竟有几滴酒液从他的嘴边滑落下来，滴到他绣满金线的衣领上，洇出一片酒渍。这对一贯精细的杨广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萧美儿的心顿时笼上了一层躁动，她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杨广，又看了看宣华夫人，心底一个可怕的猜测正像怪物一样蠕动着，膨胀着。

难道……她的夫君看了上宣华夫人？不，不仅是看上……他那种痴迷的表情，简直像一见钟情……不，不仅仅是一见钟情……他的眼中还有懊恼和愤懑，就像宣华夫人是他的旧情人，因为什么原因而错过了一样……可这怎么可能呢？宣华夫人可是皇上的嫔妃啊！杨广怎么有机会和她接触呢？

酒宴上丝竹盈耳，美酒流芳，萧美儿也无心去享受。她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冰寒的岩洞里，四周都是石壁，只有两个孔通向外面，一个对着杨广，一个就对着宣华夫人。除了他们，她看不见其他人，也听不见其他人的说话声。

杨广在酒宴上虽然也是照常谈笑，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是他的目光却悄悄地系在宣华夫人身上，目光里弥漫着驱不散的迷醉和向往。而宣华夫人却一直像个美艳的神像一样端坐在隋文帝身边，用似看非看的眼神俯瞰着满座的皇族，那种淡漠高傲的气质令人气愤。

萧美儿默默地观察着，宣华夫人的目光从没有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过久地停留，包括杨广，这无疑是令人欣慰的——她亲爱的夫君只不过是单相思而已，可是——萧美儿欣慰了片刻之后，忽然感到了炙人的愤怒：她难道就那么高贵，只能让我的丈夫单相思吗？

有时候，丈夫对一个女人单相思，比丈夫和那个女人两情相悦更让妻子感到愤怒。

萧美儿的脸色迅速变得暗淡下来，放在裙摆上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她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地想要对付某个人，一股带着浓浓的血腥味的怒气从她的心底像毒蛇一样蜿蜒着爬了出来。她忽然可以体会独孤皇后责打宫娥时的心情了，她现在真是想把宣华夫人从御座上揪下来，然后狠狠地责打。

这受诅咒的宴会终于结束了。殿外已经压上了如墨一般的夜色，萧美儿绷着脸坐在轿子里，从表情来看，似乎那漆黑的夜色全都压在了她的心上。杨广骑着马走在轿子前面不远的地方，中间隔了几个亲随，可是她现在只能看见他的身影，而且还是模糊的。不知是夜色太浓还是心理上的作用，她觉得他的背影简直像个浮在深不见底的深潭里的纸片子一样恍惚，随时都会消失一般。

从开席到散席，他的目光就像被钩子勾住了一样，始终没有离开那该死的宣华夫人。虽然他只是躲躲闪闪地看，但就是躲躲闪闪地看才最可恨——如果是正大光明地看，证明他心里对她还没有什么，要是躲躲闪闪地看，证明他对她已经有了说不得的想法了。他现在应该还恍惚着，从他的背影就可以看出来——说不定他还在回味宣华夫人艳丽无双的美貌和超凡脱俗的气质呢。也不知道那宣华夫人有多大的魅力，他看起来简直像喝了陈年佳酿一样，醉了之后就醒不了了！

萧美儿坐在轿子里咬着牙胡思乱想着，脸也绷得更紧，脸色也不由自主地变青了。她的心越来越沉，就像被挂上了很多秤砣，一边被撕着扯着往下坠，一边还有人继续不停地往上挂。

不能这样……我今天还要和他和好呢，不能是这样的心情……萧美儿虽然被怀疑和气恼折磨得快要疯掉，但还是准备和杨广和好。她觉得今天必须与他和好——如果不与他和好的话，他的心就要继续飘向宣华夫人。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结果对她都是很不利的。当然萧美儿不会像那些愚蠢的女人一样找他哭闹——一来没有证据，二来这样他的心就会立即奔向宣华夫人。

这边萧美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那边杨广却仍然不知道收敛。他回到东宫之后，竟然没有回卧房，而是呆呆地去了书房，关上门不知在干什么。萧美儿一口气憋在胸口，只想撞开门冲进去。她咬了咬牙，终于忍住了，跑到自己临时的卧房，开始梳洗打扮——她现在心情纷乱，也打扮不好自己，只好找出当日在荷花池边的装束照原样穿了。不知是心慌还是因为什么，萧美儿对着镜子左看右看都没有当日的神韵，脸色阴沉沉地也不能出去取悦于人，没办法，她只好找出一点儿酒来喝了，逼得脸上泛起点儿红晕，心里的忧愤也略微散了些。正准备出门，她又想到自己现在心事重重，见到他时肯定笨嘴笨舌说不出什么，必须得找个由头和他说话，于是又寻了些酒和点心，用托盘盛了，亲自送到书房去。

萧美儿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了一种类似抓贼的冲动，二话没说就?接把门推开了。杨广好像正看着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是说不清的恍惚、甜蜜和忧虑。见她进来，赶紧把那个东西收了，同时也把那副表情收了起来。虽然他的动作极快，但萧美儿还是把一切都尽收于眼底——那似乎是一封信，装在一个镶满了金钿的乌木盒子里。她顿时感到血朝上涌，一时间只想冲过去把那封信翻出来看个明白，但她只是梗了梗脖子，忍住了这种冲动。

萧美儿堆起满脸的笑容，款款地走上前去，“太子还在忧心国事啊？”这话不知不觉就带上了讽刺的意味，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话刚出口她就觉得不妥，但还是止不住地要说。

第二节

杨广还不知道她已经发现了他的心事，因此也没有察觉出她这句话里的言外之意，只是惘然一笑。他看到她亲自端着酒和点心，慌忙说道：“你怎么自己做这等粗活，叫宫女来做就好了。”他倒是真心关心她，但在她听来就觉得像是假意。

萧美儿莞尔一笑，特意把嗓音逼得甜腻腻的，掩盖自己心中的酸味，“没关系，一个盘子压不死人。”酸味还是从语气中露了出来。从用词来看，简直像她在赌气一般。她在心底一直告诫自己要沉住气，可就是不由自主地想揶揄他。

“就算压不死，我也怕压伤你那白玉的美手啊，让我来吧。”杨广站起身来，亲手接过了盘子，放到桌子上。这对她可说是极大的娇宠和礼遇，可她就是觉得他是特意装出亲热的样子来，好掩盖什么别的东西，所以她还是觉得被耍弄了。一股怒色已经不由自主地在她脸上浮现出来，她慌忙摸了摸脸，安抚那已经涌到脸上的怒气，更加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他那原本清亮逼人的眼睛仍旧蒙着一层暧昧的迷离，就像一潭清水上结了一层浑浊的软膜一样。她恨不得伸手进去，把这层软膜硬生生地捞出来。

萧美儿用眼角瞥着杨广，慢慢地斟了一杯酒，轻抬玉腕，毕恭毕敬地端了过去。杨广见她如此多礼，有些受宠若惊，慌忙接了过来，“爱妻为何如此多礼？”

“这酒香醇滋补，喝点儿对身体有好处。”萧美儿用眼睛瞟着他，恨不能直勾到他心里去。但她极是克制，目光中的意图并不明显，因此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她倒是像在勾魂和挑逗一般，宛然一副销魂的好风韵。

“这杯就算了吧，我在席上已经喝了不少了。”杨广赶紧推辞。

“不见得吧，您在席上根本就没喝几杯，臣妾一直数着呢。”萧美儿嘴边不由自主地浮起冷笑，忍不住揶揄起他来。

杨广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朝萧美儿看了看。萧美儿的话引发了他的警觉，但看到萧美儿今天勾魂摄魄的样子，那些怀疑便又消散了。他只当她是在撒娇使性，这样更让他觉得销魂，便微笑着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萧美儿在杨广喝酒的时候，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看着他举杯、仰脖，喉结一动，再把酒液吞下去。她觉得他今天听话得有些过分，尤其是被她长期疏远之后，他连一点儿怨言都没有，甚至提都没提他自己被疏远的事情，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可疑。

萧美儿越发觉得他这是心虚，怕自己发现他的隐秘，他才特意如此谄媚。她越想越觉得胸口憋闷，甚至觉得胸口马上就要炸裂开来。完了，现在杨广对她越好，反而越落下不是来。

书房里的气氛看似平静，却是暗流涌动，如果不想个办法疏导的话，恐怕马上就会发生了不得的事情。

萧美儿已经被怀疑和愤怒蒙住了眼睛。她没有看见杨广眼中那朦胧的暧昧已经慢慢消散，目光已经慢慢地朝她身上聚集，并渐渐升起玫瑰色的热度。男人是很现实的，相对于天边的月亮，他更倾向于选择眼前的玫瑰，更何况眼前的这朵玫瑰并不比那天边的月亮差。

萧美儿不知道杨广的心情已经转变，还在为自己屡屡失言感到焦急恐慌。她平日是最会克制的，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今天她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她飞快地思考了一下，心想自己这样下去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干脆什么都不说，用最原始的撒娇方法，二话没说就往他怀里一坐。她紧紧地把脸靠到他的胸前，双手环绕着他的腰，宛然一副娇羞不胜的样子，也正好不用看他的脸——不看他的脸，她大概会冷静一点儿。

“太子殿下……美儿这些天无礼了，心里一直很愧疚……早就想来向您赔罪，只是怕您不愿意原谅我……请问您可以宽宏大量，饶了美儿这一次吗？”她像只猫一样用头轻轻地蹭着他，声音甜得像涂了蜂蜜——她才是特意做作呢。没办法，她现在不做作的话，根本没法做出对杨广亲近的举动来。

“我怎么敢不原谅你呢？其实该是我向你赔罪才是……”杨广被她如此奉承着，不禁神思荡漾，也微微有些得意，被困已久的情欲也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转眼便泛滥得不可收拾。

这些天，他被她冷落疏远，还不时被她耍弄（他认为的），他也是颇为气恼的，但是更多的是对她的渴望和痴迷。现在他怀里拥着软玉温香，她又对他如此奉承，有再多的愤恨也都消散了。他想着那心尖上的人儿一直像天边的月亮一样遥不可及，还不如暂时把那人放在脑后，和眼前这温柔体贴的爱妻好好温存，何况爱妻又是和那日勾起他无限情欲时一样的打扮装束，他很快便被欲望炽烤得难以忍受，赶忙在她的耳边说：“我们今天就一起回去吧？”

杨广没等萧美儿回答，就迫不及待地把她抱了起来。要是按他此时那饥渴的劲儿，恨不得在这里就和萧美儿温存，但这里没有卧房宽敞舒适。他今天晚上打算好好地疯狂一下，必须有足够宽敞和舒适的空。

这天晚上红罗帐里春意盈盈，暖玉生香。两人如鱼得水，恩爱无比。萧美儿虽然在肉体上感到了极大的欢娱，精神上却是被硬生生地割裂开的。萧美儿脑子里净想着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宣华夫人那高傲矜持的模样，还有杨广看着她时那痴迷的眼神，简直是一刻不停地在她眼前交替晃动。因此她的肉体固然非常快乐，心里却仍然是愁云惨雾，导致这本该深深记住的欢娱竟在她的心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以至于当杨广耗尽激情在她身边沉沉睡去之后，她还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发怔，竟恍惚记不起自己刚才经历了什么——刚才的欢娱现在想来简直像梦境一样模糊，若是用力回忆，就有种说不清的麻木感觉袭来，令她说不出地难受。

不该这么紧张的……他们只是对望了几眼，不，只是我夫君一厢情愿地看着她而已，又没有和她偷情……不，也不可能和她偷情，她可是父皇的人哪……

想到这里的时候，萧美儿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熟睡的杨广。他的睡脸纯洁安详，宛如初生的婴儿，长长的睫毛拖着几缕淡淡的影子，投射在脸上，有着说不出的可爱，让人忍不住地想触摸几下。

第三节

现在的他怎么看都是个无害的好人，但也只是在他睡着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地看到过他眼中射出足以烧尽整个天地的火焰。他是一个可以把天地翻转过来的人，可以把一切都毁掉。别看他现在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她总觉得，如果他掌握了权势，恐怕世间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情，说不定到了那个时候，偷纳父妃只是小事一桩。

萧美儿心乱入麻地偎依到他的身边，把头放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浑厚的心跳声，希望心里能平静下来，没想到越听越是心乱如麻，因为她不知道这颗心以后是否属于她。

萧美儿此后就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的身上。她严密地监视他的行动，仔细地分析他的情绪，揣摩他是否还在想着宣华夫人。

杨广在那晚之后，神情和举止都恢复了常态，似乎已经不再把宣华夫人放在心上了，但是萧美儿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曾经偷偷地进杨广的书房翻找过那个盒子，却发现那个盒子已经找不到了。显然杨广已经意识到她注意到了这个盒子，怕她发现什么，特意藏起来了。如果没有什么暧昧的事情，他藏起它做什么？

她既然一心一意只注意杨广的情事，当然就无暇再注意朝堂上的事情了。她没有注意到，在这段时间里，意图夺嫡的蜀王秀，被杨广找了个由头，劝隋文帝废黜了。隋文帝一心只扑在温柔乡里，渐渐把朝廷大事都交给杨广了。

“美儿，你觉得给贵妇人送礼物，珠宝和金银哪一个更称她的心意？”为了保住这来之不易的权力，杨广更加频繁地往宫里送礼物。一来让宫里的盟友把隋文帝继续拖在宫里，更加严实地堵住他的耳朵；二来杨广到现在还没搞清楚隋文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夺嫡的隐秘。假如隋文帝知道了真相，那么现在对杨广的放权就是欲擒故纵，等他得意忘形、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再揪住他一举废之。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的形势简直是犬牙交错，暗流涌动，想一想都让杨广起鸡皮疙瘩，因此，给隋文帝枕边的那两张嘴送礼物就显得尤为重要。

在给宣华夫人置办礼物的时候，他特意找萧美儿商量。这个“特意”，是萧美儿给他加上的，因为她觉得他这个行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含义。他要么是特意避嫌，要么是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想让她以女人的身份为他出谋划策，更有效地讨得宣华夫人的欢心——他毕竟是男人，女人喜欢什么他终究不是完全清楚的。

萧美儿不动声色地坐着，骄矜地微微抬着下巴。她尽量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平心静气地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好吧，既然他让她参与到送礼这件事里来，她正好乘此机会检查他是不是真的只为了“公事”而送礼，比如检查礼物中有没有夹带书信，传话中有没有含着隐语等，毕竟这是他和宣华夫人唯一的联系通道。

经过了多方检查，萧美儿觉得暂时还没有问题，但只能说是暂时的。不知为什么，萧美儿对宣华夫人怀着巨大的恐惧，总觉得一不小心她就会把杨广抢了去。萧美儿恨不得像对待婴孩一样，把杨广用被子裹了，一天到晚地背在身边。想起孩子，她又不禁黯然神伤。她嫁给杨广已经很久了，却一直没有生养（3）。虽然她年纪尚轻，但嫁给他这么久还没有孩子，实在是一件憾事。说起来，这也是她和杨广的婚姻的一个巨大隐患。

就在她想一天到晚盯着杨广的时候，偏偏又出了一件事儿，让她不得不和杨广暂时分别。一日边境官员来报，突厥不断骚扰边陲重镇，有大举进犯之势，请朝廷出兵予以痛击，以保边境安宁。没过几日，又有八百里加急来报，突厥已经对边境大举进犯。隋主连忙派兵迎击，又命杨广为主帅——有时候军功显著、大权独揽也未必是好事，其代价就是每次有重大危机都要他去应付。

杨广此次出征，自然也是重兵环拱、群臣护卫，不会有什么危险。比起上次出征，他不仅在经验上丰富了许多，年龄也增长了不少，应该没什么可担心的，此行一去，大抵只是建功立业罢了，因此萧美儿在送杨广出征的时候，脸上并没有愁云惨雾的表情，相反还有些得意洋洋。

杨广银盔银甲，配上高大的身材和成熟的气质，显得英姿飒爽。有夫如此，萧美儿觉得无比自豪，目光也随他而动。她骄傲地看着身边的所有人——当然是不露痕迹的，多年的低调已经使她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可是当杨广对隋文帝行礼的时候，她的心忽然一下子失去了依托，转眼就掉进了无底的醋意的大海，因为隋文帝不是独自来送杨广出征的，他的身边还站着宣华夫人——现在隋文帝已经一刻都离不了荣华夫人和宣华夫人，连送儿子出征都带着她们，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色迷心窍。

（3）历史上的萧皇后生育了多个子女，作者为了小说创作的需要，将其设定为一生无生育。读者若对她的子女有兴趣，可以查阅《隋书》。

第一节

杨广行礼之时，目光只在宣华夫人身上停留片刻，之后便转向别处，看起来相当自然。萧美儿觉得他是在特意避嫌，醋意一波波地涌上心头，冲得她想呕。她甚至怀疑杨广今天那英姿飒爽的模样，都是特意打扮给宣华夫人看的。一时间，她只在那里怀疑和揣测杨广和宣华夫人的关系，竟无法再注意杨广出征的事宜，等到军队开拔时，她才惊醒过来，看着杨广远去的背影，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

杨广此次出征，在历史上并没有详细的记载，只记载了隋大胜突厥，功劳也大多记在了众将的头上。但杨广作为此次出征的主帅，不可能没有功绩记载，大约因为他后来作恶多端，后人把他的功绩也一并抹杀掉了。

杨广出征后，前线传来的大多是捷报。萧美儿不需要挂念前线战事的进展情况，但是丈夫离开后的精神空虚，总要有东西来填补。萧美儿显然不需要为这个问题烦恼，她现在的心思全放在她的虚拟情敌、也有可能成为现实中的情敌的宣华夫人身上了。

萧美儿再度频繁地进出宫掖。宫里的女人一贯孤独，宫里的姐妹们名为姐妹，实为对手，根本就不能交心，因此大家见到宫外来客都显得格外亲热。唯有宣华夫人，不知是娇气太过，还是为人腼腆，她见到萧美儿时，那亲热劲儿总像是隔了一层冷纱。平日里这点儿小事萧美儿是不会计较的，此次却计较起来。她觉得宣华夫人是故意拿架子。

萧美儿第一次见到宣华夫人的时候，她正在低着头做针线。

宣华夫人微微垂着头，笋尖般的手指拈着银丝般的绣花针，用彩线在白绸上绣着什么。萧美儿一声不响地走到宣华夫人身边，仔细地检视着她的手艺。她的绣工是不错的，要是其他人，萧美儿说不定会由衷地夸赞几句，但这次却不由自主在心里对她的手艺大加贬斥，甚至还想和她一较高下。

萧美儿不动声色地移近了一些，轻启朱唇，笑颜如花地说：“不瞒您说，关于绣工，我也是颇有研究……”

“哦？太子妃也喜欢刺绣，那真是太好了！”宣华夫人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亮了起来，看来她对刺绣颇为痴迷。

萧美儿矜持地一笑，目光顺势朝她手中的彩帕滑了过去，顿时被上面那流光溢彩的蝴蝶刺痛了眼睛。

两人看似亲热地探讨了半天刺绣方面的技巧，萧美儿还说改日再将自己的绣品拿进宫里与宣华夫人切磋。

次日，萧美儿命宫女小心翼翼地捧着锦缎，款款地朝宣华夫人的住处走去。她今日用心打扮了一番，连走路的姿势也是对着镜子纠正过的，因此显得格外地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宫女捧着的那匹锦缎，是萧美儿劳累了大半夜的成果，用来跟宣华夫人切磋的。昨日，从宣华夫人绣的锦帕上，萧美儿似乎窥见了她心中的隐秘，不由自主地想要隐晦地打压一下她。

宣华夫人迎接萧美儿的时候非常热情，但萧美儿可以看出她那秋水般的眸子里隐藏着不愿服输的冲劲。萧美儿不露痕迹地冷笑了一下，似乎感到身边的锦缎也发出了心跳，看来它这次能“大显神威”了。

二人在房中坐定之后，萧美儿就命宫女展开锦缎。宣华夫人微笑着盯着锦缎看了一阵，忽然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锦缎上绣的是几朵瑰丽的牡丹，花盘硕大，花瓣是微微带着赤色的粉红，上面落了几只玉色的小蝶。牡丹似乎迎风而颤，蝴蝶似乎乘风而起，牡丹和蝴蝶都栩栩如生。果真是出神入化的手段，任何人看了恐怕都要忍不住喝彩，宣华夫人看了之后，眉心却蒙上了一丝阴霾。

“太子妃，您的手艺果真高超，本宫绝无法望您项背……不过您在配色上面，似乎稍微差了一点儿。”

“还请宣华夫人指教。”萧美儿垂着眼帘，被眼帘遮住大半的眼睛里似乎有道光芒在悄悄地流动，就像一条狡猾的鱼。

“您看，”宣华夫人把手指点在锦缎上，语气已带了几分不快，“花朵固然鲜艳，与蝴蝶争艳却是万万不能的。你把牡丹绣得艳丽逼人，蝴蝶却绣得极素，实在有些不妥当。”萧美儿的牡丹是用微赤的粉线绣成，中间夹杂了细如发丝的金丝，在阳光下亮晃晃的就像一团火，把旁边那玉色的小蝴蝶衬得毫无神采。

萧美儿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她用眼角看着丝缎屏风上那几十只蝶儿，它们都是用彩线绣成，中间夹杂了金丝。

“娘娘此言差矣。”萧美儿继续微垂着眼帘，脸上的肌肉动都没有动一下，“在美儿看来，刺绣和作画一样，不仅要绣其形，还要绣其意。世间万物皆有品阶，凡事都有主次之分。比如这花园里的诸多鲜花，虽然都被蝴蝶踩在脚下，但它们毕竟是园子的主人。蝴蝶在花园里徘徊得再久，终要离去，花朵却根植在花园里，无论何时都不会离去，因此在美儿心中，花为主，蝶为次，刺绣的时候，就不知不觉地表现出来了。”

一席话说得宣华夫人整张脸都有些发灰。萧美儿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眼底?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萧美儿从来都没有如此炫耀过自己正室的身份。她知道宣华夫人拿蝴蝶自比，也总觉得这只蝶儿会飞到她的夫君身上。这种行为当然不被允许，但也只是在台面上而已，暗地里什么事是做不得的？萧美儿还不至于如此天真地认为她是杨广的母妃，就不会发生不堪的事情，所以故意拿蝴蝶警示她：即使你再温柔美貌，终归也只是一只蝴蝶，永远无法像牡丹一样拥有深厚的根基。当然了，如果她真有败坏人伦的心思，这就算是对她的警戒；如果没有，就当是几句无心的浑话罢了。

转眼北方的战事就结束了。隋大胜，作为主帅的杨广威风八面地凯旋归来。隋文帝对杨广大加赞赏，自此更是把朝政都尽交与他，自己躲在温柔乡里享乐。

萧美儿碍于身份，在杨广归来之时不能出城相迎，直到庆功宴上才能与杨广近距离地相见。杨广此次归来，除了有些疲惫，看起来一切正常。在庆功宴上，他也没有朝宣华夫人多看一眼，仿佛他对宣华夫人的兴趣，已经像清晨的露珠一样不知不觉地消失了。萧美儿大为满意，想着自己身边伴着的是风华正茂的杨广，宣华夫人身边的却是已经成了糟老头子的隋文帝，不禁微微有些得意——这个想法相当促狭啊。因嫉妒而生的女人的敌意，即使事情结束了，也不会轻易地消散，更何况这事情也许还没结束，因为那个在她眼前闪了一下就被藏起来的盒子，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隋文帝虽然陷进了温柔乡里，但不是就此不再过问国事了，如果遇到重大的事件，他还是要亲自过问处理的。一天夜里，隋文帝在灯下批阅奏折，忽然一阵倦意袭来，竟趴在桌上睡着了——以往独孤皇后在时，他可以彻夜批阅奏折而不知困倦，现在身边的人换了，自然不能跟那时同日而语。

苍茫梦乡之中，隋文帝迷迷糊糊地走到了城头，向下观望，都城的城墙和白天一样宏伟。隋文帝在自矜大隋江山固若金汤之时，忽然看到城下不远处有一棵树，树上果实繁茂，竟挂满了整个树冠。隋文帝正想近前观赏，忽然看到一股洪水滔天而来，转眼便淹上了城墙。隋文帝吓得掉头便跑，不慎跌下城墙，顿时惊醒，身上已经流满了冷汗。

隋文帝赶紧叫左右端上一碗热茶喝了，仰面靠在椅背上，心突突地跳着，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越想越觉得此梦不祥，对梦中所见秘而不宣，急召大臣进宫解梦。

第二节

隋文帝本以为此梦只是预示水患，没想到大臣说此乃天下浑一之象，预示将有人威胁大隋江山。隋文帝惊惧万分，回想梦中情景，觉得应该是个水傍名姓之人为祸。他派人细访都城内外，发现成国公李浑有一子，小名洪儿，正应了梦中洪水滔天之象，遂令内侍赍手敕至李浑家，将洪儿赐死。

李浑固然痛不欲生，朝中众臣也是人心惶惶，毕竟无故擅杀大臣之子，对隋文帝来说可是从来未有的事情。杨广心怀鬼胎，朝中一有变故，他比谁都要紧张。他急忙令宫中的眼线打听，得知是“皇上夜梦异象，怀疑有人将威胁大隋江山”，至于梦见了什么却不得而知。

杨广不知就里，坐在家里胡思乱想，越想越慌。要知道为帝王者感到皇位不稳的时候，十有八九会猜忌儿子。隋文帝忽然擅杀大臣之子，说不定心神已乱，说不定哪天就会疑心他这个当太子的，胡乱一杀了事。虽然他现在把持朝政，宫中眼线众多，但皇帝若是忽然要杀他，恐怕谁也阻止不了。

萧美儿一声不响地站在靠在桌子旁发呆的杨广身边，低眉顺眼，面含娇媚，好一个柔媚贤妻的模样。杨广这阵子经常这样发呆。她亲手为他调配羹汤，每次端上来请他喝，他只是答应着，却十有八九都忘了喝。这次她送上来之后，便一直在旁边等着，看他喝不喝，可他竟像她不存在似的，仍是发呆，直到羹汤凉掉。萧美儿心里微微有气，却没有发作。因为那隐秘的怀疑，她一面表现得格外温柔体贴，一面秘密地在东宫里搜寻那个盒子。不知为什么，不找到那个盒子，不看清里面是什么，她就不安心。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当然不能有丝毫造次了。

这次看着自己亲手做的羹汤凉了，萧美儿却不打算不吭声了。因为她感到有些心疼，不是为了自己做的羹汤，而是为了杨广。她轻轻地走到杨广身边，依偎着他跪了下来，握住他的手，抬起那晨星般的美眸，用清甜的声音说：“不知何事令殿下如此劳心……可以跟美儿说说吗？就算美儿不能为殿下排忧解难，多一个人商量商量，也是好的。”

杨广用眼角看了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让她坐下来——这次不让她坐在他膝盖上了。他不耐烦却也像发泄一样对她轻轻说道：“想来你也知道……父皇近日擅杀大臣之子，好像心智已乱。我担心父皇……父皇会对我有不必要的怀疑……”

萧美儿紧紧抿着嘴唇，眼中也蒙了一层愁云惨雾。老实说，杨广的担心不无道理。人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如果伴的是一头疯虎，任何意识清醒的人都要害怕。但是她不能把自己想的说出来，她要做的，只是宽慰自己的丈夫。

萧美儿想到这里，面含微笑，用甜美的令人心安的声音说：“太子殿下你不用担心。父王夜梦异象，恐怕是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才会偶有失误。我听闻父王近日里处理政事的时候，条理清楚，思维敏捷，绝对没有到心智已乱的地步。再说太子您功勋卓著，又如此忠心孝顺，即使皇上心智已乱，恐怕也不会对您不利……”

“年纪已大……身体不好……哼哼……”杨广听了萧美儿的话之后，忽然神经质地重复起这几句话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红润而富有棱角的唇边更是弯出了一丝冷酷的微笑。

萧美儿的话触动了他心中的隐秘。他可是一直在期盼着隋文帝尽早归天，把皇位让于他坐。但他没想到隋文帝的身体如此之强健，竟然在皇位上赖了这么久。如果这次的异常举动是昭示老头子将要油尽灯枯，倒也是好事一件。杨广起了这不臣之心后，迅速把它按回肚子里，对着费心劝他的萧美儿冷冷一笑，“即便如此，我还是得防着父皇对我‘失误’啊。如果他做了什么不恰当的事情，即使日后清醒过来，追悔莫及，也是无用的了。因此我打算从现在开始，多多地给宣华夫人和荣华夫人送礼物，你说可以吗？”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脸上忽然带了少许异样的神情，更是在最后一句话上加了重音。

萧美儿是个聪明人，顿时听出了这其中的怪异。她如雷打般僵住了，脸也飞快地变青了，身子就像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树叶。

他……是在征求我的同意吗，他为什么要征求我的同意？难道……他发现了我对宣华夫人的态度，也知道我在偷偷调查他们的关系？

萧美儿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中发出了恐怖的尖啸，她下意识地掩住了自己的口，腿脚像被雷打了一样，变得酸软了。她也是一个伶牙俐齿之人，此时口舌却像木石一样僵硬，一句狡赖和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杨广冷笑地看着她惊呆的样子，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凛冽的光，头也不回地走了，把萧美儿晾在原地发呆。

朝中的形势越来越紧张。隋文帝杀了李洪之后仍旧无法安心，为图斩草除根，竟又把李浑合家大小悉数赐死。他杀了李浑全家后仍是不安心，又自己思量出梦中树木生子（果实）乃是一个?李”字，昭示着将有姓李之人祸乱天下。偏偏此时又有缺德的佞臣劝隋文帝尽杀朝中李姓之人，一时间搞得朝廷内外人心惶惶。

既然事情闹大了，隋文帝的梦中异象就再也掩藏不住，流传出少许给大臣们知道了。重臣们均觉荒谬，高颎以前朝之事为证，说梦境乃虚无缥缈之象，作不得准的，力劝隋主弃了这念头。杨素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信部将李密，也帮着高颎上奏。杨广恨他此时还趟这浑水，少不得将他训斥一通。幸亏隋文帝并没有昏庸太过，放弃了尽杀李姓大臣的想法，也没有为难上疏劝他之人。朝中李姓诸人逃过一劫，文臣告老还乡，武将解甲归田，一时间几乎走了个干净，日后大大出名的李渊也在其中。

第一节

朝中暂时平静下来了，但没有平静太久。也许是应了萧美儿的话，隋文帝在闹完这件事后不久，身体便迅速衰弱下去，很快就一病不起。关于隋文帝的病因有诸多猜测，但人们更愿意相信他是贪色起祸，毕竟他年事已高，是经不起宣华夫人和荣华夫人这两把伐性伤身的斧头的。

杨广为了显示自己的孝顺，常去宫中探视。萧美儿自然也随他一起去探病，不过她是真心实意的。让萧美儿惊讶的是，她眼中的那个娇滴滴的浮浪女人——宣华夫人，竟然毅然担负起了侍疾的职责，几乎是衣不解带，昼夜操劳，委实令人刮目相看。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件好事，宣华夫人日夜不断地守在隋文帝身边，杨广和她见面的机会就更多了。想到这里，萧美儿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她还记得杨广那凛冽的目光。

到了七月间，隋文帝的病势日渐重了，他却不在寝宫养病，而是在更为舒适的仁寿宫中。尚书左仆射杨素、礼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三位近臣也宿于仁寿宫旁边的阁中，以便皇帝随时传召。杨广虽然住在东宫，但入宫问安的次数也越来越频繁。他每次入宫萧美儿都要跟着，几乎是寸步不离。其实她也仔细想过，觉得自己的丈夫不会对庶母有非分之想，毕竟这是败坏人伦的事情，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止不住地担心。正因为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她才格外觉得可怖，总觉得那是仙佛、鬼神、祖先给自己的警告，或者根本就是自己灵魂的预警。这种感觉带着神秘的未知的气息，让人无法安心。

隋朝男女之防并不重，男女相见时只要以礼相待，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宣华夫人倒很避嫌，杨广一来，她就躲入纱帐之中，隔着纱帐与他答话。萧美儿也因此放心了不少——如果她大大方方地站出来跟杨广说话，杨广一次复一次地看着她那倾国倾城的容貌，难免不会心动。不过她躲入纱帐之中也未必能了却祸端，她那美妙的身姿被纱帐隔着，雾里看花，最是销魂。想到这里的时候，萧美儿的脸不禁红了红：自己什么时候也会用这淫词艳语了？

隋文帝的病势一天比一天沉重，杨广入宫问安也更加频繁。他除了担心老父的病势，还怀着不可告人的期望——他早就盼望着老父能把皇位空出来给他了。杨广一面是不希望老父死，一面又希望老父早死，这种心情如此矛盾，但他表面上却能平静如常，倒也是奇事一件。

一日清晨入宫，宣华夫人正坐在隋文帝床前喂他吃药，杨广进来之时不及闪避，也没有放下喂了一半的药碗仓皇逃入帐中的道理，不由得呆了一呆。

杨广见此情况也觉错愕，但他很机灵，愣了愣之后就下拜——就当是拜父皇了。萧美儿也慌忙跟着下拜，心里却颇为不满。隋文帝在床上叫他们平身，不期而遇的尴尬就这么混过去了。宣华夫人远不如杨广老练，呆呆地等他们平身之后就傻傻地继续给隋文帝喂药，不知不觉中一抹绯红从她的耳根漫了出来，转眼便双颊飞红——看来她对杨广的目光并非没有感觉。

萧美儿见她露出如此忸怩的神色，顿时起疑，慌忙朝杨广看了看。杨广此时目光朝下，垂手而立，倒显得十分规矩。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萧美儿总觉得在她看清他的前一瞬他还用蛇信般的目光瞄着宣华夫人。萧美儿感到一阵恍惚，接着便是莫名的恐惧——那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呢，难道自己已经失去了理性了？天哪……

杨广给隋文帝问安后就带着萧美儿出来，并没有在宫中逗留多久。萧美儿觉得他浑身上下都透着怪异，越发为自己的感觉而惊慌起来。她回到东宫之后仍记挂此事，顿感心中烦闷，口中也莫名地干渴起来，忍不住把那用井水浸过的、冰凉的酸梅汤喝了一碗又一碗。酸梅汤本非平和之物，何况又是冰凉的，萧美儿吃过不久，胃就不舒服起来，到了半夜竟然开始呕吐腹泻，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

她不能动弹了，杨广却还需要去宫中探视，便只好一个人去了。萧美儿觉得形容他此时的心情不应用“只好”这个词，说不定他心里正乐着呢。

萧美儿怀着不安的心情，把头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看着他离去，暗暗地祈祷这一次不要弄出事来。老实说，她也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是多虑了：只是让他独自去问安罢了，能闹出什么事来？

然而世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杨广此次一去，还真的闹出事来了，而且是大事情。

当杨广走进隋文帝的寝室的时候，隋文帝已经睡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宣华夫人此时却不在。

第二节

隋文帝躺在锦被之中，形如枯槁，肢体枯瘦，活像一截被绫罗绸缎裹住的朽木。杨广想起父亲往日英明神武的样子，感到有些恍惚，接着便感到一阵心痛，然而这阵心痛很快便过去了。

杨广对着即将油尽灯枯的隋文帝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感到无比轻松，接着就是说不尽的得意。这么多年来，隋文帝就像泰山一样压在他的头上，现在这座泰山躺在这里，萎缩成一小段。三十多年了，隋文帝终于被他自己打败了。

有了这种心思之后，杨广忽然出奇地胆大起来。他朝门外眺望，寻找着宣华夫人的身影。她不知干什么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杨广凝视着门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时像一汪深潭，在早晨的光线中显得诡异莫测。他就这样静静地站了片刻，嘴边忽然浮现出一丝莫可名状的微笑。他要去看看，宣华夫人在不在花园里。

因现在时间尚早，花园里很多地方的光线还是很暗。当杨广走到一座假山之后时，看到宣华夫人缓步而来。假山后因背光而显得黑黢黢的，她的出现好像一个小太阳，仿佛照亮了一切。原来宣华夫人此次是出去更衣，所以才稍耽搁了些。不知是怕羞还是嫌累赘，她竟然没有带宫娥，平日不带不要紧，今日不带就要引出事端了。

杨广看到宣华夫人后，忽然感到一股热血涌上头顶。他抿紧了嘴，二话不说就跳出来拦住了她。宣华夫人被吓了一大跳，想要逃走，却又有些犹豫，只好侧立道旁，不敢正眼看他。

“太子您为何挡住我的去路？”宣华夫人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脸早已羞得通红。她只敢用眼角偷看杨广，和他的目光相遇之后，又忙不迭地避开了。那羞怯慌张的样子说不尽地可怜可爱。

杨广静静地看着她，一汪深潭似的眼睛里漫起无数旖旎的波光。他缓缓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说：“建康一别之后，我就把你的样子烙在心里了，烙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连头发丝儿我都没有漏掉，”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动了动，竟像激动得说不下去一样，咬了咬嘴唇后，才接着说，“虽然已经过了很多年，我觉得你仍和那时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宣华夫人身体一震，终于抬起头来。她那张瓜子小脸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那双清亮的眼睛就像樱桃上晶莹的露珠，正在不安地颤动着，不知下一刻将滚向何处。

一直装聋作哑的小鸟们忽然聒噪了起来，还惊慌地闪动起翅膀，就像有什么无比恐怖的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萧美儿吃了药后便睡着了，不知是过于疲惫还是药起了作用，她很快便睡了个天昏地暗。梦中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耳边急切地说：“禀报太子妃，皇上……皇上他驾崩了！”

听到这话之后，萧美儿在梦里就感觉魂飞天外。她“哎呀”一声睁开了眼，之后忽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就像心脏马上要撕着肝扯着肺从身体里跳出去一样，她慌忙用手按住了，紧接着感觉到额头一阵冰凉，竟是大滴大滴的冷汗渗了出来。

萧美儿见亲近的宫娥站在榻前没吱声，还以为自己刚才是做梦，便松了一口气，按着胸口自我解嘲地说：“没关系，惠儿，刚才我只是做了个噩梦……”

没想到惠儿跪下来沉痛地说：“不是梦，太子妃殿下，皇上的确驾崩了，就是刚才的事儿！”

萧美儿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倒在床上就动弹不得。她的身上汗出如浆，转眼就把衣服湿透了。出了汗之后她反倒康复了，慌忙站起身来梳洗穿衣，飞也似的赶到了宫中。

宫里一片混乱，萧美儿找了好久才在仁寿宫找到杨广。只见他脸也青了，眼也直了，活像刚从地狱走了一遭似的，见她便说：“你怎么来了？父皇刚驾崩，病人来了不妥，你快回去！”语气中充满了惊慌和恐惧，竟不像是在关心她，倒像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怕她发现似的。萧美儿立即捕捉到了这丝异常，惊疑地朝他看去。他慌忙把目光转向别处，却又从眼角偷看她。萧美儿见他如此，越发相信是有见不得人的事儿了。

第一节

杨广马上要操持隋文帝的国丧，不宜与萧美儿多说话。萧美儿暂且离开，却去找杨广在宫中的眼线，细问皇上驾崩前后的细节。

诸位眼线见是太子妃询问，不敢推脱不说，但此事又关系重大，说出来就是掉脑袋的事情，只能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萧美儿越发起疑，犹豫着想去问柳述和元岩，他们两个人都是近臣，柳述还是驸马，刚才宫中发生的事情他们应该知晓。没想到刚走到他们的居所附近，就看到士兵环绕，人人看到她时都是一脸紧张的神情。柳述和元岩竟像是被软禁了！

萧美儿慌忙刹住了脚步，下意识地掩住了口，原本苍白的脸变得惨白。一个可怕的猜测像怪物一样在她的心底膨胀起来，扭动着晃出巨大的阴影，转眼就把她的整颗心都吞没了。她飞也似的跑到宫女们的处所，找到伺候过皇帝的，又和她亲近的宫女询问。她们一开始也是支支吾吾地不愿说，后来被逼得无奈，又见她是“杨广”的妻子，才隐晦地暗示她：不久之前，也就是皇帝还活着的时候，忽然在病榻上大骂，然后命人宣柳述和元岩。

萧美儿一听皇帝只宣柳述和元岩，不宣杨素，就感到不对——杨素是杨广的亲信。她又听说皇帝在宣柳述和元岩之后曾经捶床大骂，言语中似乎提到畜生二字，心里又明白了几分，顿时又出了一身冷汗，心忽悠一下子就掉进了万丈深渊，晃晃荡荡地往下急坠，许久都到不了底。

畜生……好像是父亲骂不肖儿子的时候最常用的。父皇会骂他畜生……难道是……萧美儿感到心头一阵剧震，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一阵洪水般的恐慌转眼就把她淹没了，和恐慌一齐袭来的，还有浓浓的愤怒和怨恨。她用手捂住将要撕裂的心口，恨恨地咬住了嘴唇，一双眼睛里似乎在喷着幽蓝的火焰：难道说……他真的和宣华夫人弄出事来了吗？被皇上发现了，要治他的罪……他就……

萧美儿的身体晃了一晃，向后便倒，随她一起来的惠儿慌忙扶住她。她靠在惠儿身上喘息了片刻，二话不说就要惠儿扶她回东宫。也许她现在应该去找杨广问个清楚，但她已经没有气力这样做了。她的心，快要受不了了！

萧美儿往宫外走的时候看到了更多的士兵——她在进宫的时候也见过不少士兵，进宫门的时候她似乎还被盘查过，但她当时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杨广竟是调来杨素的兵，把皇宫军管了。她之所以能平安进得宫来，恐怕还因为她是杨广的妻子的原因。

萧美儿忽然觉得一阵胸闷，喉咙甜甜的似乎要喷出血来。她忍不住用手按住胸口，整个人也瘫软在轿子里。她感到一阵空前的疲惫，神思也似乎恍惚起来，忽然想就此抛了一切，什么都不再过问。

杨广再也没有回过东宫。他坐镇皇宫，调兵遣将，控制京师，稳定局势。他手下一干亲信均担重责，萧美儿之弟梁公萧瑀也有参与。

隋文帝七月丁未日驾崩，杨广甲寅日就把一切料理停当，次日便召集群臣发丧，紧接着便迫不及待地即位称帝，再往后便是宣诏将萧美儿立为皇后。这一系列改天换地的事几乎是在须臾之间就办好了，如此仓促，实在令人怀疑。

朝廷之中已有人背地里议论，萧美儿那日亲眼见了皇宫里的情况，疑虑更重，便趁着受百官朝贺的机会进宫找杨广问个明白。隔了这么多天，她觉得自己的心力已经稍强了一些，大概可以面对那可怕的真相了。不过即使没有心力应付，她也要去问个明白，因为真的就是真的，和你是否能面对无关。

当萧美儿找到杨广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天子的服色，站在亮晃晃的殿堂之上。那明黄色、绣着金龙的锦缎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彩，映在他清瘦的脸颊上，似乎给他的脸也镶上了一层金边，可他的脸色却是微微发青的。

当然，他形象和神情中的矛盾不止这一处。他的双目闪亮，双眉扬起，满脸都是意气风发的喜气，印堂却微微发黑，显得有些委顿憔悴。他举手投足无不透出初登大宝后的得意和跋扈，眼珠却总是下意识地瞥向眼角，时不时地还乱转几下，宛然心里有鬼。多年的心愿终于得偿，他即使不能像脱胎换骨一样精神焕发，也至少该轻松一点儿，可是他看起来仍像背着很重的包袱，就好像关于帝位还有许多未尽之事一样。

萧美儿心中的疑惑顿时像海底的海怪一样冒了出来，转眼就搅起了惊涛骇浪。她用力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静之后，她仓促间却也无话可说，只好款款跪倒，口称吾皇万岁。

第二节

杨广见她如此温顺，大感愉悦，慌忙拉起她，“爱妃请起……”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称谓已经不对，慌忙改口，“不，是爱后请起。”

面对他小小的口误，萧美儿只是浅浅地一笑，嘴边的肌肉像被冻僵了一般僵硬。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眼睛——她虽然此时不想露出犀利的目光，但已经身不由己。

“请陛下屏退左右，美儿有事跟陛下说。”她感到这句话像刀刃一样从口中缓缓而出，说话时的心情却出奇地平静。

“你要说什么？”杨广听出了她话里隐含的意思，一股风雷在脸上一闪即逝。

萧美儿身体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她娇柔地一笑，笑容里隐藏着令人难以察觉的狡诈，“谈谈我们夫妻的私房话儿。陛下即位，一切都有了新气象。我们夫妻之间当然也有很多事情不一样了。”没想到了关键的时刻，她还是很能随机应变的。

杨广的脸色稍缓，摇摇手令左右退下。萧美儿感到一股热血涌到喉底，她抬起头，用力把它咽了下去，却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只是盯着他的鼻子和嘴巴问：“请问陛下……先帝真的是因病而薨吗？”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凌砸在人的身上。

杨广感到这一串冰凌直刺入自己的大脑，刺得他浑身的毛孔都紧缩了，灵魂也被摧动、扭曲着发出刺耳的尖啸。他的身体却是纹丝不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他现在最怕被人问起此事，虽然问起此事的是他心爱的娇妻，他还是一样的害怕。

“你不需要问这件事！”恐惧过后是愤怒，他像头恶狼一样狠狠地盯着她，恨不得把她一口吞下去。他的牙齿用力地挫着，几乎要冒出火星来，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句话，“问多了恐怕会对你不利！”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恐吓了。

萧美儿简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锤，她没想到丈夫二话不说就恐吓她。足以令人昏厥的惊骇激起了她的愤怒，她反倒无所畏惧起来，目光炯炯地盯向他的双眼，“匡扶丈夫是为妻应尽的职责！”

“我不需要你匡扶！”杨广大吼了起来，眼里几乎要喷出火焰，双臂也用力地朝两侧甩了出去。

“若没有为妻的匡扶，皇帝恐怕要失德！”萧美儿毫不畏惧地迎着他的目光，眼中已经冒出钢针般的光芒。说到这里，她想起的不仅仅是驾崩了的隋文帝，还有那令她寝食难安的宣华夫人！

杨广被这钢针般的目光刺痛了，不，应该说是重伤了。一时间，他蒙在那里，脸上的肌肉开始剧烈地扭动，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挤着，接着额头的青筋也暴出来了，像蚯蚓一样扭动着。他的目光里也渐渐闪出电光，呼吸中也隐隐有了风雷之声。就在萧美儿准备坦然地接受他的暴怒的时候，他忽然冷静了下来。他的表情刚毅而晦涩，脸上就像罩上了一层模糊的钢铁面具。

“你不要学母后啊。”杨广目光冰寒地盯着她的眼睛，冷笑着说出了这么一句话。他脸上的神情是萧美儿从来没有见过的，不仅冰寒彻骨，还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光彩，让人看了心头发凉。

然而萧美儿并没有感到心头发凉，杨广的这句话，触动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隐秘。是的，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和独孤皇后一样。虽然她和独孤皇后比起来简直是一天一地，虽然独孤皇后的有些行为她也不赞同，但她就是把独孤皇后当成自己的目标、自己的偶像，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和独孤皇后一样！

杨广的这句话就像流星撞到了海中，在她心底激起了惊涛骇浪。她觉得在自己的心海深处，有一个东西正散发着逼人的光芒，飞快地升起来。她轻轻闭上眼睛，压住涌向心头的热血，再度睁开眼睛后，脸上是刚毅的宁静。她冷笑着说了一句：“美儿当然要学习母后。母后是天下女人的楷模，她的一举一动美儿都要学。美儿还怕自己学得不像呢！”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话里的恐吓之意已经非常明显，她这样无非在说：自己连独孤皇后的泼辣焊妒也要一并学来！

杨广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竟也有些收缩。他这惊怒的形象只持续了片刻，马上又恢复成了那一副带着钢铁面具般的神情。只见他的右嘴角飞快地向上扯去，左嘴角却纹丝不动，好像在笑，却丝毫没有笑意，就像嘴角裂开了个口子。

“好吧！你就学母后吧！最好也学学她独居的本事！”杨广冷笑着走了，把已经惊呆了的萧美儿晾在了殿堂里。

萧美儿呆呆地坐在床上，用手指神经质地搓着手腕，眼睛无神地盯着跳动的烛火，就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吸走了她的魂魄。

“惠儿，快把镜子给我拿来！”萧美儿搓着手腕，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唤惠儿把镜子拿来。惠儿战战兢兢地把镜子送上，不敢正眼看她。她已经感觉到，一向和蔼内敛的皇后娘娘似乎开始失常了。

第三节

萧美儿捧着镜子，从左额角照到右额角，从额头照到下巴，忽然恼怒起来，“这该死的粉……惠儿，再把粉给我涂匀一些！”

惠儿战战兢兢地拿来粉盒，令另一个宫女捧着，自己小心翼翼地给萧美儿敷粉。尽管惠儿下手很轻，萧美儿的眼珠仍在不耐烦地乱转。惠儿知道不可能是自己的问题，但萧美儿的眼睛每转一次，她就吓得差点儿不敢再继续敷下去。

萧美儿的肤色很白，原本不需要搽粉，今天却破天荒地叫宫女们把她的脸涂得白腻腻的。现在原本不应该涂粉的，先帝驾崩还不到三十六日，国丧还没过呢，但萧美儿还是做了些“变通”：把整张脸都涂白了之后，只在眼皮上淡淡地涂些胭脂，像哭得红红的，也显得眼睛更亮。为了不让嘴唇被粉衬得苍白，又把胭脂用水化开了，在嘴唇上淡淡地抹了一层。装扮好了后，对着镜子一看，她就像一个被悲痛折磨得有气无力的苍白丽人，说不尽地可怜可爱。她的头发也梳得溜光，只戴了一只银凤钗和一朵白绒花，戴的位置也是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之后才选定的。

只要打扮得宜，孝装也有孝装的风流。萧美儿自己也知道，在国丧期间就这样仔细地打扮，委实有些无耻，但是她没办法。

自从杨广说让萧美儿学独孤皇后“独居”之后，就真的把她丢在了寝宫里，没有再见她一面。萧美儿初时气盛，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时间长了，气势就迅速地矮了下去，不安、恐惧和幽怨像暗泉一样在心底越积越多，渐渐地折磨得她寝食难安，最后竟隐隐有了一种腐心蚀骨之感。虽然以前也曾出现过类似的事情，但这次给她的感觉明显和上次不一样。她不知不觉地把那匡扶国家的正事也抛到一边了，只是一味地害怕他会就此扔了她。

萧美儿收起了倨傲的姿态，开始为他细细地梳洗打扮——如果他心血来潮来到她这里，见到她蓬头垢面的样子就糟了。然而她梳洗好了之后，又没有去请他过来，只是坐着等。每天早上她都仔细地打扮，每天晚上都是空等。她有无数次等得不耐烦了，可就是没有勇气去请他，毕竟她上次的表现太嚣张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瞬间怎么就那么大胆——其实她是知道的，因为那就是她真正的梦想。但是现在形势所逼，她只有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自己那时候是晕了头了。

萧美儿不敢去请杨广，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害怕自己贸然遣人前去，会发现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个事情是如此的可怕，以至于她都不敢去细想。她的心头有一个女人的影子正在扭动着变形，一会儿幻化成狐狸的样子，一会儿又幻化成吃人的狼。

如果杨广要对宣华夫人下手的话，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不，也许那贱女人会主动勾引他。她守着一个糟老头子这么久了，肯定饥渴得不行了。萧美儿的头慢慢地垂下，她的心也随之沉入更深的黑暗里。老实说，她之前还怀疑先帝的驾崩，是不是因为他发现了杨广和宣华夫人的……啊！不！

萧美儿用力捏住了拳头，下意识地咬住了嘴唇。这个想法是如此可怕，以至于她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习惯性地拒绝再想下去，然后，她的意识又会奇异地恍惚起来。在腐心蚀骨的恐惧之后，她反而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是啊，毕竟这是败坏人伦、灭绝人性的事情，他又不是禽兽，能做得出来吗？他不来见自己，也许是因为他心里有气，或者是因为新丧在身，不宜近女色……

直到国丧日满，杨广都没有再来见萧美儿一次，接着又是一个多月不见人影。萧美儿每日只是呆怔怔地在宫里坐着，心头最害怕的事似乎已经变成现实的恐惧，让她动弹不得。然而，这并不妨碍她知道杨广的丑行，因为这件丑事已经渐渐地在宫里传开了。

听到饶舌宫女说这件事的时候，萧美儿正坐在桌前刺绣。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针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头上，茫然地站起身来，袖子把桌子上的剪刀、线团等物全带落到了地上。

虽然希望是自己听错了，但萧美儿心里明白自己并没有听错。那句话就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听侍候宣华夫人的姐妹们说，陛下这些日子都在宣华夫人的宫里宿歇！”

萧美儿眼前一闷，“哎呀”一声便倒在了桌子上，喉咙口甜甜的，似乎要吐出血来。惠儿慌忙给她推挤后背，她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她现在觉得自己像一个泥人，被人兜头打了一棒，正碎成一块块黄泥，不，是比泥还细的砂粒！

第一节

“去请皇帝来。”萧美儿用力按着胸口，喘着粗气对身旁的宫女说。见她们犹豫着站着没有动，陡然暴怒道，“还不快去！”这一瞬间，她那白腻的额头上也浮现出一根青筋。

宫女们佝偻着身子，一路小跑地去了。萧美儿瞪着她们的背影，恨不得透过她们的身子抓过来什么似的。

宫女们很快便回来了，告诉她杨广不愿意来。她暴怒地叫宫女们再去请。没等宫女们回来，她忽然脱下那华丽的皇后服饰，摘下那满头的赤金首饰，换上素衣，把头发也打散了，疯了似的出了宫。她要去看看故去的长辈，不是新死的隋文帝，而是驾崩已久的独孤皇后！

萧美儿径直到了独孤皇后的陵墓前呆呆地跪着，久久不愿离去。陵墓里躺着的，不仅仅是她亲爱的独孤母后，还有那个给她的感觉很复杂的公爹。如果他在母后死后，能够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的话，或许能被她一如既往地敬佩，也不会死得这样快——虽然他的真实死因令人怀疑，但如果他没生病的话，别人要害他，也不知该从何害起。隋文帝在独孤皇后未死前，对她来说是和独孤皇后一样的令人敬畏的存在，而现在却让她颇多腹诽，甚至贬斥，以至于她现在宁愿忽略他也躺在里面的事实，只当这里面只躺着她亲爱的独孤母后。

然而，尽管萧美儿想要忽略，隋文帝就是躺在这里面，这是不争的事实。这个事实正好提醒她回想起他的丧葬事务上的诸多疑点。听礼部的官员说，隋文帝和独孤皇后虽然同陵，但不同穴，似乎是隋文帝在临死之前交代的。听侍候他的宫人说，他死前曾经说过“倘独孤在，孤不至于此也。”这话听起来像是他在临死前悔过了，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还要和老妻分穴呢？是怕死后还被她管束吗？男人这种东西，有时候真的令人匪夷所思。

假如隋文帝是被人弄死的，这些话就相当可疑了。因为那样的话，他绝不能如此从容地交代后事，也不能说什么“倘独孤皇后在，孤不至于此也”。会不会是某些人为了掩盖事实，才故意捏造出这些遗言的呢……

萧美儿用力地摇了摇头，摇得耳边的银坠子都飞了起来。她今天不想想这些事情，即使这些事情意义重大，她今天只是来看母后的。

萧美儿抬起头凝视着皇陵，感到母后的形象正一丝一丝地从皇陵中透了出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最后就像站在皇陵前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一样。她觉得她能看见母后，但母后看不见她。

她轻轻地呼吸着，循着不变的节奏。她感到母后的气息正缓缓地从坟墓里渗出来，直渗进她的身体中去。萧美儿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和母后如此接近过，也从没有对她如此了解过。她的矛盾、辛酸、霸道甚至暴戾，曾让萧美儿万分错愕和不解。可是当萧美儿也成为皇后的时候，却发现她的矛盾、辛酸、霸道和暴戾其实都是理所当然。

人人都羡慕皇后身份高贵，母仪天下，却不知皇后其实是世上最难做的女人。因为她的皇帝丈夫拥有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肆无忌惮地猎艳渔色。皇后别说限制皇帝，连保住自己的地位都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而皇后也是女人，她同样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够一心一意地只守着她一个。面对丈夫的放纵，她们要么是成年争闹个不休，直至自己被废黜，都不能阻止丈夫的放纵；要么就是对丈夫的行为视而不见，像个行尸走肉般活着，只求能保住自己的地位。而独孤皇后却能让隋文帝一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并且后位稳如泰山。她做到了一般皇后做不到的事情，可是说是皇后中的神。一个人做了其他人做不到的事情后，她就是神。也许别人不这么看，但萧美儿此时就是这样想的，她要向这个神学习，和自己的丈夫抗争！

萧美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按住了左胸。不知是不是吸气过猛了，她感到胸有些痛。虽然她也梦想能够像独孤皇后一样，但她清楚地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不像独孤皇后，她的丈夫也不像隋文帝。她如果去抗争的话，后果恐怕不容乐观，别说约束他了，恐怕连自己的后位都保不住，但是她也无法看着杨广自此和宣华夫人双宿双栖。罢了罢了，且不要想这么多，回到宫里就见机行事，走一步算一步罢了。

第二节

萧美儿刚回皇宫，杨广便宣她过去。虽然已经决定就此和他“作对”，萧美儿还是无法坦然面对他，去的时候还有些忐忑不安。不过见到他的那一刻，她便一点儿都不忐忑了，因为心头被怒气塞满了。

杨广的眼圈微微有些发黑，脸上也有些虚红，眼中却带着一丝暧昧迷离的满足之色，一看就是春睡未足的样子。他的脸颊微微瘦削了一些，皮肤似乎有些虚肿，一看就是这些天的“劳累”所致。见他这副模样，萧美儿顿时气得浑身的血都涌上头顶，恨不得冲上去一巴掌掴到他的脸上。她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这种冲动，之后对自己怎么有这种想法而感到惊骇。为了防止自己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情，她慌忙跪下，用地砖冰凉的温度来扑灭自己心中的躁动。

“陛下宣美儿过来，是不是想要整肃宫廷规矩？”虽然喊着要冷静，萧美儿还是忍不住拿话刺他：你现在都和亡父的妃子搞到一起去了，要整肃宫廷规矩的话，第一个就要整顿你！

“听说你到先帝陵前去了。现在国丧刚过，就算你孝心卓著，也不需要这么快就去祭祀。”杨广也听出她话里有刺，但此时没空和她纠缠这些，虎着脸问出最要紧的话。

萧美儿冷冷一笑：原来他是想起最要紧的事情了啊。她心头顿时剧烈地翻涌起来，那个可怕的猜测也在抽动着胀大，她慌忙稳住心情——她现在也没空管这个事情。她依旧是冷笑着，脸上却笼上了一层严霜，炯炯的目光逼视着他，“我看母后去了。现在开始，我要向母后学习了。陛下前阵子不还说要我学习母后如何独居吗？”

杨广的脸皮像被人刺了一样萎缩了一下，脸色也变了变。他惊骇地发现眼前的萧美儿已是锋芒毕露，竟一点儿都不像往日那娇柔胆小的爱妻。惊骇的同时，他也感到了一丝怒气，但看看眼前的形势，觉得还是不要发作为妙，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跟爱妻好好地谈一谈。

既然决定要和萧美儿好好谈谈，杨广便下意识地用温软的目光看向她。可是这温软的目光和萧美儿那炯炯逼人的目光一触便溃散了，接着他的眼睛似乎感到一阵酸痛。温柔以对的想法看来行不通了，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目光也刷地寒了下来。

他这一动作并不明显，却让萧美儿大受刺激，感到眼下的肌肉明显地抽动了一下。不知为什么，她格外厌恶他这个小动作。

“关于宣华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杨广别扭地侧过脸，用微微僵硬的语气说。

“不知是哪个宣华？”萧美儿这句话后面可有埋伏。

“宣华夫人啊……”杨广脱口而出，但他马上便意识到萧美儿这句话不简单，眼下的肌肉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是宣华母妃，”萧美儿冷笑着纠正她，贝齿轻轻地磨着，“关于宣华母妃的近况，宫里都快要传遍了，美儿当然知道一些……”

“这个嘛……”杨广苦笑了一下，竟有些不知所措。他还是第一次被萧美儿逼迫得如此狼狈。没想到萧美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难道皇帝召我来，是要给宣华母妃改封别号吗？”

听到这句话时，杨广一凛，就像被人一剑刺到了心口，立即狠狠地朝萧美儿瞪去。他没想到萧美儿竟说出这么厉害的话来。

这话厉害在何处呢？就厉害在改封别号上。一旦将宣华夫人改封别号，就要昭告天下。一旦昭告天下，他偷纳父妃的丑行就在天下人面前暴露无遗。虽然杨广已经有恃无恐，但这件事还是不要张扬为好。萧美儿这样说，分明是在威胁他：她要将他偷纳父妃的事情昭告天下！

杨广感到一阵热血涌到头顶，脑中竟然一晕。他没想到他的爱妻竟会使出这么厉害的招来。愤怒之余，他还有些伤心——他其实就像一个被萧美儿宠坏的孩子。

既然已经怒到极处，他索性就不再对萧美儿假以辞色，脸一寒，便森然道：“看来我真是把你宠坏了！我本来不想跟你谈，以为你心里明白，没想到你竟然一点儿都不明白！”

“请问陛下要我明白什么？”萧美儿握紧的拳头在瑟瑟发抖，白腻如脂的额头上也浮起了一根青筋。

“我知道你一直享受专宠，忽然被人分了宠，当然会有些不习惯，但是以前那是不正常的！”杨广冷冷地瞄着她，像要用声音压住她似的恨恨地说。

“那陛下认为什么才算正常？先帝驾崩没几天，陛下就把庶母纳入后宫，再过几年，是不是要把天下所有的女人都纳到宫中来！？”萧美儿像喷出心头的淤血一样喷出这几句话。

杨广就像被人迎面抽了一鞭，怒得也有些失控，“那好，那我就把全天下的女子都纳进宫来，你又能如何！？”

“我不能如何。”萧美儿冷笑着，齿间像咀嚼着黑红的火焰，“就怕那时陛下的心上人要哭闹着反对了！”

杨广感到一股热血直涌上心口，差点被她噎得昏过去。在这一瞬间，他觉得萧美儿简直像个咄咄逼人的魔鬼，完全不可理喻。他气得一句话都不想和她多说，转身便拂袖而去。

第三节

萧美儿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他离去后，身体忽然一软，几乎要倒在地上。她现在感到身体都虚空了，脑子里也一片空白，几乎记不起刚才说了什么。她空虚疲劳得难受，简直想就地躺下睡上几百年。但是心里很快蹿起一股怒火来，她很快便一扫刚才那疲懒的模样，大踏步朝外面走去。萧美儿要带着宫人到宣华夫人那里，狠狠地凌辱她一番，看看她知不知道羞耻。

幸亏萧美儿还有些理智，没有立即去做这件愚蠢的事。杨广刚跟她闹过一场，一定有所防备，如果她贸然前去，撞上杨广在那里，吃亏的不知是谁，而且，要对付宣华夫人，也得弄清宣华夫人的底细才行。再则宣华是怎么勾上杨广的这件事，萧美儿也必须要弄清楚，否则那真像一根毒刺扎在心底一样。

萧美儿偃旗息鼓地回到宫中，照常吃喝，一副对杨广和宣华视而不见的样子。背地里却让机灵的宫女前往宣华夫人那里打探。宫女很快就打听到了宣华夫人的底细。原来宣华夫人是南陈的公主，陈破之后与一干皇族女子被发配入宫。萧美儿听说之后只是冷笑，暗想：你是公主，我也是公主，你是坐了罪才被收进宫来，我可是堂堂正正被娶来的，就凭这一点儿，我也比你高贵不知多少倍！想到这里，得意之情暗生，萧美儿第一次为自己的身世感到如此骄傲。

然而宣华夫人如何“勾引”杨广之事，却无论如何都打听不出来了。萧美儿令派去的宫女用重金相诱，得到的答案竟然还是“不知道”。

这件事没打听出来，另一件事倒打听出来了。据说隋文帝驾崩之后，宫里一片混乱，杨广一边忙得焦头烂额，一边又寻了个黄金小盒，用七彩丝线系着玉环编成一个同心结，命人送与宣华夫人。宣华夫人看后半晌不语，片刻之后，她亲自在金鼎里点上龙诞香，在阁前挂上翠珠帘，当晚杨广便在宣华宫中宿歇。

萧美儿听说此事之后差点儿气昏过去，喝了几大杯茶之后，才缓过劲儿来。萧美儿没想到杨广在那个时候竟还分神去安抚宣华，还那么有情趣地弄了个同心结。再想想他对自己，什么时候有这般好了？而且他竟还如此迫不及待，隋文帝驾崩的当晚就睡到她宫中去了，这狐狸精难道还会勾魂不成！？

宫女的转述虽然简略，但仍能让人感觉到那天晚上的暧昧和香艳的情状，萧美儿想想当天的暧昧情状，又想想自己这么多天来独守空房，一时间气得又要晕去，同时也打定了主意：找个时间，自己一定要去见见这个宣华狐狸，看看她一个人服侍皇帝父子两代，是在哭呢，还是在笑！

杨广自从和萧美儿大闹了一场之后便对她严加防范，生怕她忽然出现惊扰了宣华夫人，但见她那日之后就没了动静，便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他刚一放松警惕，萧美儿便带着几匹锦缎笑吟吟地来到了宣华面前。

萧美儿来时，宣华夫人正在桌前做针线，她听宫女说萧美儿来了，慌忙和宫女一起收拾桌上的针线锦缎。没想到萧美儿脚步极快，没等她收拾完就带着几个宫女款款地走了进来。宣华夫人慌忙把针线等物一推，对着萧美儿便拜了下去，已是嫔妃面见皇后之礼。

“夫人您不必多礼，”萧美儿嘴上说着，身体却站得直直的，纹丝不动，“您是先帝的妃子，算来是美儿的母辈，美儿应该对您行子女之礼才是。”萧美儿故意用话刺宣华，提醒她记住自己是隋文帝的妃子，以一身侍父子两代，已经是败坏人伦的丑事。

宣华夫人也是心思机敏之人，立即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一张脸顿时像被人掴了一样红涨起来。

萧美儿装作没有看见，把自己拿来的锦缎款款地铺在桌上，“美儿此来，是要和夫人切磋一下绣功。当初美儿曾和夫人约定要常常切磋技艺，后来不慎食言，心中可是愧疚无比啊。”

宣华夫人慌忙朝锦缎上看去，她现在巴不得找个由头把话题岔开，没想到一看锦缎又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呆在那里不动了。

第一节

萧皇后拿来的锦缎上，绣的仍是一幅蝴蝶戏牡丹，只是牡丹和蝴蝶的对比已大不相同。今日之蝴蝶大如海碗，翅膀上五彩斑斓地绣满彩线，再以金线镶边，在阳光下一片光华灿烂。而牡丹却只有拳头大小，颜色也非常暗淡，竟然是纯玉色的底子，上面用粉线在边上绣出几抹红意，和光彩灿烂的蝴蝶一比，更显得毫无颜色。

不仅是大小和配色，牡丹和蝴蝶在姿态上也有鲜明的对比。蝴蝶长着两片翅膀，气势汹汹地压在牡丹上，配上那过于华丽的颜色，简直有些狰狞可怖。牡丹则姿态呆板，呆呆地立着，被这么一只蝴蝶压在头上，越发显得憔悴畏缩。

“这蝴蝶……大得有些过分了吧？”宣华夫人强笑着低声说，眼珠也在飞快地转动。她隐约猜到了萧美儿的意思，还想起了不久之前的那次“切磋”，猛然醒悟，原来萧美儿在那时就有心暗示，不禁大感惶惑。她的心猛然没了底儿，像个风筝一样晃晃悠悠地撞向未知的深渊，脸也迅速地变青了。

“没有办法啊。”萧美儿的表情纹丝不动，眼下的肌肉却在微微收缩，“蝴蝶压倒牡丹了嘛。”这句话就像一根带血的刺，轻轻地从心口里弹了出来，像支小箭一样朝宣华夫人飞了过去。

宣华夫人身体一震，脸上泛起一股虚红，已经完全失去了主张。她涨红着脸想要露出哀切的神情，嘴飞快地张了几张，像是要为自己辩解，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痛苦地低下头，脸上写满了屈辱和哀伤。那双晶亮的眼睛里已经渗满了泪水，黑钻般的眸子不安地转动着，身体也微微地颤抖着。宣华夫人这副模样说不出地可怜可爱，就像一株纤尘不染的芍药，带着晶莹的露珠，在寒风里楚楚可怜地颤动，让人不忍心再追究她的过错——对萧美儿来说却不是这样。萧美儿一看宣华夫人这副清纯可怜的样子就有气，这就好像她完全是无辜的，或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别人陷害了的孩子似的。

你都活这么大了，应该不是白痴吧？萧美儿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视线像把小刀似的射在宣华夫人的脸上，“不过美儿觉得，蝴蝶现在虽然得势，但春天一过，还是不得不飞走。牡丹即使颓废，但等到来年春天，还可以重新开放，毕竟脚下的土是它的，任何人都夺不去。”

宣华夫人身体一震，头埋得更低了，身体也颤抖得更厉害了。萧美儿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却可以看到她的脸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就像浮在半空中的一张薄纸，苍白单薄得透明，似乎一捅就会破。

萧美儿本来还想多说几句带刺的话，但见宣华夫人现在的样子无比委顿，简直风吹得倒，日晒得化，再听几句的话，她说不定就要昏倒了。如果那样，萧美儿反倒给人落了把柄，便只是淡淡一笑，“看来美儿的绣功大大退步了，玷污了夫人的凤目，失敬失敬，美儿这就回去潜心研习，等绣工进步了，再来找夫人切磋。”说罢上前亲自收起自己绣的锦缎，趾高气扬地走了。

萧美儿气定神闲地走到自己的寝宫，心头忽然有些发慌，就好像里面虚空了似的。她慌忙倒了杯热茶喝了。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流入胃里，热气张扬开来，顺便把心头的空虚也一并填满了。她冷静了下来，轻轻放下茶碗，想着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她今天应该是有得无失的，既隐晦地痛斥了宣华，又没有落下把柄。之后即使杨广问起来，她也只是带了匹锦缎去宣华的宫中，说了几句刺绣方面的话罢了。宣华夫人若有不快，那就是她自己小心眼，找气生。

第二节

萧美儿的预感没有错。杨广下朝之后，果真找过来了。原来他一到宣华夫人宫中，就见她坐在床前垂泪，问她出了什么事了，她只是闭紧了眼睛摇头不答，却是一副伤透了心的模样。杨广大怒，询问左右，得知萧美儿来过，但她们转述的那些话，他却没听出来有什么毛病。但宣华成了这样子，他不能善罢甘休，便气冲冲地直奔皇后寝宫而来，怒气中还夹杂了三分不解。

萧美儿早就料到他要来，也预想了他可能的质问和应对的方法。看来她已经决定坦然地和他作对了，这若是在以前，她是想都不敢想的。更令人惊讶的是，她做出这种决定时，竟然一点儿都没感觉到害怕。嫉妒，的确是很恐怖的东西，它能让一个女人不知不觉地变为另外一个人，而她自己却毫不知情。

杨广带着一股恶风，凶巴巴地走了进来，脸上已经隐隐地现出风雷之色。萧美儿毫不在意地把脸偏向一边，对着他盈盈拜倒，不慌不忙地说：“臣妾恭迎圣驾……”

杨广恨恨地看着她，什么“平身”、“不必多礼”的话也不说，劈头就来了一句：“你跟宣华说什么了！？”

萧美儿佯装惊诧地说：“说什么了？臣妾今天只是带着绣好的锦缎和宣华夫人切磋技艺去了，说了几句关于刺绣的话。至于臣妾和宣华夫人说了什么，在旁侍奉的宫女太监应该都听在耳里了啊。”

杨广怔了一怔，脸上闪过了一丝狼狈之色。他是听宫女们说了，但就是没听懂她们说了什么，因此他越发感到羞惭，也更愤怒了，“你走后宣华夫人就一直哭泣，你难道没跟她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吗？”

“我吗？”萧美儿看起来越发诧异了，“我的确只是说了一些刺绣方面的话啊。不过我在这次切磋中落了下风，技艺早就不知道退步到哪里去了，宣华夫人难道感叹我技艺退步，为我而哭吗？”

“你，你，你……”杨广被萧美儿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张雪白的俊脸已经涨成了茄子色。半晌之后，他忽然用力一甩袖子，痛恨地说了一句，“萧美儿啊萧美儿，我跟你做了这么多年夫妻，没想到你是如此狡诈！”

虽然萧美儿这次的确用了阴谋诡计，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大受刺激。她只觉得心底一股热血涌上来，索性不再装疯卖傻，直盯着他的眼睛大声说：“萧美儿狡诈了一辈子了，陛下现在才发现吗？当年若不是我足够狡诈，别人怎知看似清廉的晋王家里，其实竟藏着陈国宫中的万千珠宝呢！？”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嗓子嘶哑了，脸也瞬间涨成了紫红色。

最后一句话提醒了杨广。他想起萧美儿这么多年陪他演戏、辅助他登上帝位的功劳，猛然清醒过来。看着萧美儿涨红的脸，他感到非常歉疚，一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茫然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走了。

萧美儿见他脸现茫然之色，忽然转身走了，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不解。她现在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了，理解能力也大大下降。她看着他离去后，只觉得胸中空虚得难过，又去喝了几大杯热茶，不小心喝多了，垂下头又要呕，不知不觉中，两滴滚烫的热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以后的三天，杨广又没有露面。到第四天，杨广忽然派人宣她前去。萧美儿以为杨广又找她大闹，便整理好了心情，气定神闲地去了。没想到杨广只是和颜悦色地坐着，叫她平身之后，便命她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杨广赐坐的时候满脸堆笑，神情中却闪过一丝犹豫。

萧美儿现在很多心，见他这样，不禁暗暗猜测：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坐下？想到这里，她心中不禁怒气勃发，咬了咬牙才忍住了。

杨广其实是在犹豫是否像以前一样令她坐在自己腿上，但想到那样讨好的痕迹太重，说不定会引起她的反感，只好令她坐在椅子上。两人原本是恩爱夫妻，只因有了嫌隙，想法竟也是南辕北辙。

等萧美儿坐下之后，杨广就佯装翻动奏章，看似无心地说了一句：“你弟弟这几年辅佐我，立了不少功劳。我即位后想给他点儿赏赐，你觉得赏些什么好？”

第三节

其实赏赐的由头主要是萧瑀在隋文帝驾崩后那暂时的乱局中表现出色，但杨广忌讳提起那件事，所以只说是萧瑀这些年来辅佐有功。

知夫莫若妻，尽管他说得很含糊，但萧美儿还是猜到要他赏赐萧瑀的真正原因。老实说，她对这个弟弟虽然没多少亲情，但起码的手足之情还是有的。对于萧瑀卷进一个败坏人伦、弑君夺位的阴谋之中，她还是感到非常痛心，现在杨广不识相地提醒她想起了这个，顿时让她浑身不自在，只是僵硬地答道：“听凭陛下裁断。”

“是吗？”杨广大笑了起来，眼中似乎有光华在悄悄地闪动。他看起来就像要耍阴谋诡计一样，令萧美儿非常不快。

“我就是无法决定赏赐梁公什么，才请爱后前来商议。不过说起来，梁公也算什么都不缺了，只是正室门第似乎不高。我打算把兰陵公主嫁与梁公，你说如何？”

萧美儿身体一震，眼前赫然浮现出当年因兰陵公主不愿嫁给萧瑀，他大怒痛骂的样子，心头顿时一片冰凉，心里只想着：糟了，现在他要报仇了……殊不知他这样做并不只是为了报当年的一箭之仇。

柳述目睹了隋文帝驾崩后宫中的混乱，是个大大的祸胎。杨广虽然在隋文帝下葬之后解除了对柳述的软禁，但仍派人监视着他。杨广思前想后之后，觉得还是把他发配到边境折磨死最妙。既然要处置柳述，自然要先安抚兰陵公主，再赐一个好丈夫给她，想必她也不会太难过吧。

关于这个人选，杨广一想就想到了萧瑀。萧瑀乃是萧美儿之弟，又是梁国公，当然配得上兰陵公主。再说萧瑀只是个外臣，若公主下嫁与他，可是个无上的荣耀。更何况他这个妹子也算是国色天香，除了萧美儿和宣华夫人之外，恐怕整个国都就数她最美。如果把她嫁给萧瑀，也算是给萧美儿送了个顺水人情，说不定能缓和一下他们的夫妻关系。

原来杨广和萧美儿闹了几次之后，不知是因为闹得过于激烈，还是他也很在乎萧美儿的原因，闹过之后，他竟隐隐有种心力交瘁之感。特别是前日一闹，提醒他想起萧美儿这么多年的苦劳来，他又感到非常羞惭。仔细想过之后，虽然不想在萧美儿面前服输，他还是决定不再跟她来硬的，想个法子讨好讨好她，先把夫妻关系缓和一下再说。

然而，讨好萧美儿对现在的他来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萧美儿贵为皇后，又不看重珠宝玉石之类，赏赐珠宝对她来说可谓毫无效用。叫他暂时抛却宣华，转到萧美儿身边奉承，对于正和宣华打得火热的他来说，无疑很困难。再说宣华那日不知听萧美儿说了什么，之后日日惶恐不安，他如果离开宣华身边，她恐怕也会胡思乱想。他只有拿萧瑀大婚之事来勉强安抚一下萧美儿了。

萧美儿以为杨广要把兰陵公主嫁与萧瑀，纯粹是为了报当年兰陵公主悖逆他的仇恨。况且兰陵公主已经嫁给柳述了，要兰陵公主再嫁的话，势必要先把他们夫妻拆散，不仅不是一件喜事，反倒是一件惨事。萧美儿想起她和兰陵公主的交情，这件事不能不问，于是僵硬着脸皮，小心翼翼地问杨广：“嫁兰陵公主……那柳述呢？”

“柳述不久前对我无礼，我打算将他发配到边境去。这个人你不必提啦。”杨广不以为然地说，语气中隐隐透出一股残忍的气息。

“这……好像不妥吧。”萧美儿迟疑着说，同时眼珠飞快地转动着。她知道兰陵公主深爱柳述，如果将柳述发配到边境，兰陵公主说不定要跟了他一块儿去，到那时就是天大的乱子。

“有什么不妥？”杨广哈哈一笑，“你和我已是夫妇，若再让梁公和兰陵公主结为夫妇，亲上加亲，有何不妥呢？”虽然他有心克制，但讨好之意还是从语气中露了出来。”

萧美儿这才知道杨广原来是为了讨好自己，忽然间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未及细想，已然大怒。首先杨广谋划的这件事不是喜事，他竟然想拿这件事讨好她，简直是不可理喻；再则，杨广若是想缓解夫妻关系，就该想想怎么做个好丈夫，干吗拿妻弟的婚姻说事？叫他回到她身边奉承一下她，就这么难吗？

萧美儿转瞬之间就怒到了极处，一时间理智也丢失了，脸色一寒，气恨恨地对杨广说：“我萧家虽然门第不高，但也不需娶你杨家一嫁再嫁之妇！即使兰陵公主又守新寡，也是不大合适，更何况她的丈夫还没有死。”

第四节

说完这句话之后，萧美儿觉得浑身的血又涌上了喉头，让她喉干舌燥，几乎说不出话来，只得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臣妾告退。”说罢转身就走。

杨广僵在御座上，活活地被气怔了，过了半晌之后仍无法缓解，气得都发作不出，怒极反笑。他看着门外萧美儿远去的身影，恶狠狠地说：“是吗？那我就非把兰陵公主嫁给你弟弟！看你们萧家敢不敢不要！”

杨广闪电般把柳述罢官拘押，几日后就要发配边境，然后下诏逼兰陵公主再嫁。没想到兰陵公主誓死不愿与柳述分别，还上表请求免去公主的封号，请求杨广让她和柳述一起前往边境。杨广看到她的奏折之后只是冷笑，多年前她悖逆他的事情，这些年来柳述和他意见不合而引发的不睦，全在此时涌进了他的脑海里。他轻蔑地把兰陵公主的奏折合上，用力地摔在桌子上，恶狠狠地低声说：“现在可不同先帝在的时候。你跟我耍这小孩子脾气，以为还有用吗？”

杨广没有准许兰陵公主和柳述一同前往边境。杨广先把兰陵公主幽禁起来，暂不提把她嫁与萧瑀之事，却把柳述的发配之地改为穷山恶水的岭南，先把他安置于粤东的龙川，未过多久又迁徙至粤西的桂州。桂州当时尚属蛮荒之地，生存条件极为恶劣，杨广存心要把柳述折磨死。

兰陵公主在京城听到这个消息，心如刀割，屡次上表请求杨广准她前往岭南，和柳述一起“受罚”，杨广一律置之不理。兰陵公主因悲愤而暴病，不久便奄奄一息，临终前上表请杨广把她葬于柳家的坟地，不久便与世长辞。杨广对她的怨恨却没因她的死而结束，故意把她葬于离柳氏坟地很远的地方，下葬的规格也颇低，根本不像公主的待遇。朝野上下皆为她的遭遇而伤感，同时也为杨广忽然变得如此残忍而感到吃惊。

第一节

“不……不是。”其实杨广是告诉过宣华夫人，自那日起他就把她牢记在了心里，但是她此时却不能说，说了萧美儿非气疯不可。

即使宣华夫人不说，萧美儿也知道事实就是如此。杨广自从在聚宴上与宣华夫人再度相见之后，行为就有些异样，她一直陪在杨广身边，怎能不知。于是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落寞地说：“你不用替他狡赖，我是知道的，他的确是自那天起就把你记在心里了。十二岁……真早啊……”说到这里，她忽然感到心灰意冷，只想遁入地中去。

疲惫之意过后，不平之心又起。萧美儿眉头微微挑起，忽然想嘲笑一下他们：仅仅是因为多年前的一面之缘就定了姻缘，未免太过可笑。但她猛然想起自己只不过是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嫁与杨广，成婚之前和杨广一面之缘都没有，这几句嘲讽的话顿时噎在了喉中，反而变成了一块大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宣华夫人见她的脸色变幻不定，吓得不敢再开口。萧美儿从眼角看到了，怫然继续发问：“然后你和皇帝就在聚宴之时再度见到，之后就把对方……挂在心里了，是也不是？”

“倒也不是……也算是……”宣华夫人双颊喷红，一时间窘迫异常。其实她与杨广见了一面之后并不是如何在意，只是后来隋文帝患病之时，杨广频来探病，她见他见得多了，才渐渐地对他有了好感。

萧美儿乃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看她的模样，已经猜到了八九分，因为想起先帝，就想起她让杨广蒙上的败坏人伦的罪名，不仅眼中火星乱溅，刚才那勉强装出的和蔼已经荡然无存，冷笑着森然道：“你被发配入宫，已超过十年了吧？”

“是……”宣华夫人也感到萧美儿语气不善，慌忙把头低下。

“在这十年里，是不是觉得自己将要老死宫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宣华夫人的眼珠不安地转动起来。

“那先帝将你选在身旁，对你也算是恩重如山了！你怎么可以在先帝患病之后，和储君眉目传情，在先帝驾崩之后，又与他同宿？”萧美儿大声斥道，已经是声色俱厉。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她没有提，也不敢提。要是那件事是真的，那宣华夫人和杨广真的是罪无可恕。

“我……我知道……先帝对我恩重如山……”宣华夫人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哽咽的样子很让人心酸，“可是先帝已经六十多岁了，又驾崩得如此之早……而我……”她最后一句话及时煞住了，但萧美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分明是在说隋文帝已经老朽，而她却是如花美眷，心属年少英俊的杨广乃是人之常情。

这的确是人之常情，但为了自己的“人之常情”，就可以置天下人伦于不顾吗？更可气的是，她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清纯样子，就像她自己完全是无辜的一样，逼得萧美儿只想抬手把她打醒。

萧美儿冷冷地注视着宣华夫人。宣华夫人脸上的那抹纯真幻化成了无限的恶意。萧美儿坚信宣华夫人不会不知道她犯下的错误有多严重，她都活这么大了，一定是知道的，只是用假装无知来抵赖。她既然明知这是多么大的罪恶还要做，显然自私到了极处，连最基本的礼法纲常都不顾，也不顾别人的利益！

其实令萧美儿最恼怒的，还是最后一点。这最后一点，实际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如果宣华夫人没有抢她的丈夫，只是与他人犯下了败坏人伦的罪行，萧美儿也许只会感到鄙夷，说不定还偷偷地可怜她。但宣华夫人偏偏是和她的丈夫犯下了如此败坏人伦的丑事，在她眼里便有如毒蛇猛兽，她恨不得立即让宣华夫人从这个皇宫里消失！

虽然萧美儿最愤怒的事情是宣华夫人抢了自己的丈夫，但她是不愿承认这个事实的。萧美儿表面上全是身为一国皇后和一家媳妇的大义凛然和愤怒，却把真正属于自己的愤怒藏在心里，只有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拿出来。

第二节

“你的意思是……你这是人之常情了？”萧美儿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牙齿狠狠地磨着，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几句话。

宣华夫人听到萧美儿话说得如此恶声恶气，不免有些慌乱，可是慌乱之中却仍有一丝坦然。她一声不吭地低着头，倒像是大模大样地承认了。

一股地狱之火猛地冲进了萧美儿的脑海里，她什么都不再顾忌，脸一寒，站起来厉声喝道：“难道你有‘人之常情’，就可以不顾别人的人之常情吗？我辅佐了皇帝这么多年，吃尽了千辛万苦，终于要苦尽甘来，而你却像从天而降一样，把皇帝整个都抢了去！？你说这像话吗？”

宣华夫人见萧美儿说出这种话来，顿时感到良心不安，慌忙欠着身子准备站起来，从神情来看，竟是要拜倒在地，“不是的……对此我心里很有愧……我今天就是来道歉的……”

萧美儿却不容她多说，厉声打断了她，“我的事还是小事，你可知道你害皇帝犯下淫荡的罪行，如果传扬出去，势必使他遭到天下人的唾骂。即使以后皇帝立下天大的功业，也是枉然。当然，唾骂还是轻的，说不定还会让某些心怀叵测的人找到反我大隋的借口，危及国家社稷！即使皇帝能以严刑峻法钳制天下人的口舌，以重兵压制心怀叵测之人的反叛，他这罪名仍会被载入史册，遭后人鄙夷痛骂！这罪名还将祸及子孙万代！你害我隋氏世世代代都要心怀羞惭地背着这个骂名！这许许多多的事情，你难道都不知道吗？”

萧美儿这些话像一串闪电一样，一道一道地击向宣华夫人，把她震蒙了，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宣华夫人脸上的嫣红像退潮一样，瞬间就青了，青得几乎透明。当初形势忽变，她完全没了主张，心爱之人要她与他永结同心，她就浑浑噩噩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她虽然知道这样做非常不妥，但她根本不愿意去细想。她是亡国之女，在后宫也曾受尽欺凌，因此养成了只看现在、不看以后的习惯，并且一看到温暖就会立即靠过去。她与杨广定情之后，只一味地感到欢喜，又觉得他是皇帝，即使有麻烦，也能轻而易举地消除掉。今天经萧美儿点醒，她才知道还有这么多无法解决的祸事，而且因自己的过错让他遭遇那样的祸事，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见的。他是皇帝，都可能遇到这么多的祸事，而她自己呢……天哪！

萧美儿见她呆在那里，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效用，但是心里余怒未消，不愿就此放过她，又冷森森地说：“我相信你是个明白人，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做。如果你还有一点儿良知的话，请你尽快自便。即使皇帝能保你留在宫里，我却无法看着皇帝继续犯错！我虽然不如独孤皇后，但也不能看着这宫廷腐坏糜烂！”说罢深吸了一口气，把脸恨恨地拧向别处，厉声对宫女说，“送客！”

宣华夫人还在发着呆，她身边的宫女却已经把她从椅子上硬搀扶了起来。她们都很识相，皇后今天的暴怒神情竟和多年前独孤皇后棒杀尉迟氏有些相似，如果真出了不测之事，她们个个都要掉脑袋。

宣华夫人被宫女们搀扶出门之后，萧美儿重重地出了一口长气，用手按住胸口，瘫倒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她虽然已经打定主意不找宣华夫人的麻烦，但理智并不能完全控制人的行动，宣华夫人自己找上门来也是一个原因。她今天的麻烦显然找大了，最厉害的话都说了出来，但句句都是实情。她说这些话也都是为了国家和皇帝着想，因此她并不怎么害怕，倒想坦然地看看杨广能把她怎么样。

真正让萧美儿难过的，是那像冰块一样塞在她胸口的挫败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对宣华夫人的一战（不知不觉她已经用上了“战”这个字），看起来明明是她大胜，但就是有着严重的挫败感。正是因为今天一直都是她在训人，她在吼，反倒显得她像是坏人。宣华夫人却始终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是那么的惹人怜爱，倒像是个受害者了。

萧美儿一直不承认有女人天生就能讨男人喜欢，也一直不承认那种女人的本事是别人学不会的，但是她今天必须得承认了。她就是不如宣华夫人，即使学，也学不会。

宣华夫人被宫女们搀扶着，像一根无根的柳枝一样摇摇晃晃地往寝宫走，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痕，原本鲜花满园的花园在她眼里已经宛如严冬，温暖微醺的风也是冰寒彻骨。

她现在已经彻底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当初她真的以为自己和杨广在一起就一帆风顺了。与其说是无知，不如说是不忿，她竟要闭起眼睛看看能不能瞒天过海，没想到她再无知，再不忿，不能解决的事情还是不能解决。

第一节

宣华夫人回到寝宫之后，就呆呆地坐在床上，一面下意识地用手指抠着那软缎滚边的席子，一面低着头流泪，眼泪竟然无法停止。她仔细想了想以后，觉得的确跟萧美儿说的一样，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

宣华夫人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温热的手背擦过冰凉的脸，竟让她感到一阵滚烫。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忽然狠狠地一巴掌扇到自己脸上。她现在恨死自己了，为什么天真地觉得能感受到快乐的归宿就是好的归宿呢？正如佛经里所说的，贪恋一时的欢娱可能导致万世的劫难。现在想来，她似乎在老皇帝死时拼个以身殉主，才是最好的归宿，而她却如饮鸩止渴一般跟了杨广，还天真地以为跟皇后道个歉就没事了，真是……可悲，可耻，可恨！

宣华夫人用力抹了抹被自己打痛了的脸颊，萧美儿那叫她“自便”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她知道自己必须自便，但是她又不想死，虽然从现在看来，死才是她最佳的收场。仔细想来，唯有在这件事情还没有张扬出去之前，请杨广把她打入冷宫，出宫寻个隐蔽的去处，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终其一生为妙。

宣华夫人正在那里凄凄惨惨地谋划自己的出路，冷不防杨广已经下朝回来了。见她脸色铁青，他慌忙奔了过来，捧起她的脸颊，心痛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宣华夫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那被眼泪浸润过的眼睛此时分外地清亮，就像两个幽深而清澈的湖泊。忽然，这美丽的湖泊里涌起了万般幽怨和不舍，她推开他的手，顺着床沿跪到了地上，“请皇上给我一个出路！”

杨广吓了一跳，一头雾水地问：“什么出路？你怎么了？”

宣华夫人伏在地上，声音颤抖，但斩钉截铁地说：“恳请皇上放宣华出宫，让宣华安安静静地了此残生！”

杨广更加惊骇，也更加迷惑，一时间只知道骇笑，“你胡说什么啊？好端端的，怎么……”他忽然间明白过来，立即暴怒，“是不是中宫那人又找来了？我去找她算账！”在宣华夫人面前，他竟连萧美儿的名字都不乐意提了，竟然以中宫那人来代替。

宣华夫人慌忙抓住他的袖子，哀怨地说：“娘娘并没有做错什么。今天是我主动找过去的……在中宫，娘娘对我晓以大义……”

不说晓以大义犹可，一说晓以大义，杨广的脸都紫了，几乎要吼出来，“什么‘晓以大义’，她懂什么叫大义？她的大义就是骗你离开我！你且等着，我马上就去找她算账！”

“可是她说的是实情啊！”宣华夫人死命拽住他的袖子，撕裂般地喊了一句。杨广听了之后，也愣在这里。这一瞬间，两人都凝固成了雕像。

在僵持了片刻之后，杨广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阴鸷，“你不用担心……那是实情又怎么样？我自有本事让天下人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可是……臣妾一想到自己害皇上陷入如此窘境，就觉得自己在这世界上无可存活……让臣妾遁出宫外的话，臣妾还能心安一点儿……”宣华夫人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那感觉就像如果杨广不放她出宫，她就要即刻抑郁而死一样。其实，她怕自己被人唾骂、遭遇不测也是重要的原因。虽然萧美儿没说会怎样，但她完全可以猜出来。皇帝都这样了，她能好吗？

听出她语气中的决绝之意后，杨广的脸上泛起一丝龟裂般的痛楚。他蹲下来，捧起宣华夫人的脸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恳求，“你……真的决定了吗？”

第二节

“是的。”宣华夫人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滑下两滴清泪，所有的不舍都被这两滴清泪带走了。

杨广择日便在宫外寻了个别院，打扫干净，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让宣华迁出宫去了。他故意没有跟萧美儿打招呼，似乎想表示这是他和宣华夫人自己决定的结果，而你萧美儿决定不了什么事，活像个任性的小孩子。

萧美儿丝毫没把他这点儿任性放在心上。她现在深深迷惑着，不知为什么，把宣华夫人赶出宫之后，她除了感到轻松外，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甚至还有种两败俱伤的感觉。

“河道之通畅历来与国运之昌盛紧密相连，所以修缮河道之事，臣以为……”上奏的老臣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到一半就僵在那里，因为坐在御座上的天子完全不像在听他说的样子。皇帝陛下坐得倒是笔直，只是眼睛向上翻着，呆呆地看着房梁，就好像房梁上有仙女、有宝贝一样。眼睛也是呆滞无神，就像蒙了一层烟，宛然神游方外一样。

老臣尴尬莫名，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身边伺候的太监赶紧轻声呼唤：“皇上！皇上！”

杨广这才从遐想中醒过来，慌忙把头低下，含混地说：“没事，朕听着呢。爱卿继续说吧！”

老臣半信半疑地继续说了起来，忽然瞥见杨广竟又低着头发起呆来，说话顿时跑了调，一时间不知自己是该继续说下去呢，还是就此找个地方撞死——被君主无视的感觉，对为人臣子来说，那是最难受的了。

一连几天杨广都是一副神游方外的样子。当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萧美儿坐不住了，她知道杨广这是因为谁。没想到那个宣华狐狸有这么大的魅力，她还没来得及思谋对策呢，就先气了个半死。当然，她除了深深的嫉妒外，还对杨广感到了失望。她虽然不觉得他一定会是个圣君，但至少得当个清醒的君王，现在怎么就这么拎不清了呢？一个野花般的女人，就让他连朝政都不顾了吗？但是失望归失望，她仍是不能看着杨广这样迷糊下去的，这就注定了她必须投降，这恐怕是所谓的贤妻所共有的弱点吧。

虽然知道自己现在去劝诫杨广，十有八九只能是火上浇油，但萧美儿还是决定去触这个霉头。以她的聪明，她是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情的，但是她就是要去——可能她并不仅仅想要劝诫他，想见见他才是主要的。即使只是想见他，现在无疑也是最差的时机。但是萧美儿就是一刻也等不得，因为再不去看看他的话，天知道他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萧美儿慌乱地打开粉盒，准备好好地装扮一下，转而一想，自己如果盛装去见他，说不定让他以为自己正得意着，又惹起不必要的纠纷。她索性把头上的首饰都取了下来，又命宫娥打盆水来，洗净了脸，穿上一身还算素净的深色衣服，低眉顺眼地走到杨广那里——虽然她心里仍然想跟他抗争，行动上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投降了。

杨广此时正坐在御座旁发呆，两只眼睛像没睡醒一样迷离地眯着。萧美儿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就有气，硬把怒火咽下来，继续低眉顺眼地走到他身边。杨广从眼角看到了她，竟装作没看见。

萧美儿走到他身边之后，发现没有说话的由头，只好拎起那描金的茶壶，给他斟了一杯茶。她的头谦卑地低着，拎着壶把的手白得几乎要发出光来，配上她那一身素净的装束，宛然一副惹人怜爱的贤妻模样。

杨广见到她这副姿态之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萧美儿也因这杯茶摆脱了局促。她款款地直起腰来，用温柔的目光直视他的眼睛。

“陛下……”她的声音温软地从喉咙中流出，声音既不高，也不低，“听太监们说，陛下近日在朝堂上……有些精神恍惚？”

杨广的眼皮冷冷地垂下，长长的睫毛像门帘一样垂下来，遮住了他那散发着冷光的眼睛。他只用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告诉萧美儿，他很不悦。

萧美儿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艰难地抬了抬下巴。她感觉现在自己全身就像浸在冷水里一样。她知道杨广不容她说开场白了，于是就开门见山，“臣妾知道陛下因何事烦心。只是陛下所思之事，是常理不能允许的……臣妾所做的事，也是万不得已……”

第三节

杨广没有理她，眼皮仍然冷冷地垂着，就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和萧美儿争吵已经没有意义了，所以不跟她多说，只表明自己的态度。

萧美儿又抽搐了一下。她现在已经不觉得自己只是浸在冷水里了，而是浸在冰水里——那水还在迅速地结冰，似乎马上就要把她冻住。在这彻骨的冰寒里，她的舌头已经微微有些麻木，连说话都有些艰难，“臣妾知道陛下一定很恨臣妾，但是臣妾实在是不得已……我不能……我不能看着陛下的声名和伟业……染上污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哭出来了。

杨广仍旧没有理睬她，被眼皮包裹着的眸子也缓缓地移向她以外的方向，一副“我的声名和伟业不需要你管的模样”。

萧美儿的心头划过一阵冰寒的刺痛，身体却没有再抽搐。因为她觉得自己被冻在了冰块里，已经抽搐不动了。身体虽然僵硬，但心还在艰难地活动。她思量了片刻之后，便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几乎把自己以前坚持的全推翻了。这个决定看起来很仓促，其实即使让她再思量个几天，结果也是一样的，因为事实就是如此，她再思量也无法改变。

“那……既然陛下坚持，臣妾就去把宣华夫人接回来。”萧美儿像吐冰块一样吐出了这几句话。她现在的心情不只是痛苦了，她几乎品尝到了要死的绝望。

杨广仍然没有动，却让人感到他这尊冰冷的雕像迅速地回温。他像是要遮掩什么一样挠了挠额角，用平静却掩饰不住激动的语气说：“你不必操劳了，我去办。”说是不劳烦她，其实还是对萧美儿不放心啊。

然而宣华夫人不知是真的厌倦了宫廷生活，还是拿着架子，竟没有随使者归来，而是写了一首词，叠成一个方胜，命使者带给杨广。

杨广见她未归，又惊又疑，慌忙把方胜打开来看了看，发现这是一首《长相思》：红已稀，绿已稀，多谢春风着地吹，残花难上枝。得宠疑，失宠疑，想象为欢能几时，怕添新别离。”（4）

杨广知道她这是怕与他再度分离，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想到宣华夫人的凄楚情状，不禁感到心痛，也感到痛悔，于是提起笔来，在这首词之后写下了：雨不稀，露不稀，顾化春风日夕吹，种成千岁枝。恩何疑，爱何疑，一日为欢十二时，谁能生死离？”（5）他又把信纸叠成方胜，命使者再带回去。

从宣华夫人所写的词来看，她对出宫之事竟是万分地不情愿。杨广甚至怀疑宣华夫人是因为怕遭到皇后的戕害而出宫的。想到这里，他顿时感到万般恼恨，决定以后不管萧美儿怎么做，他都不会再让宣华出宫去。

宣华夫人见杨广情深意笃，皱了许久的眉头终于松了开来。她重施朱粉，再画娥眉，娉娉婷婷地走入彩车，在车轮滚动时，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

他们复合的故事颇为缠绵，若传与外人知道，说不定生出多少风流诗篇，但萧美儿听了之后，只觉得那是一场噩梦。萧美儿见了宣华夫人那憔悴中微带喜色的样子，就像稍稍经了些寒气的梨花，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她既然已经答应了让宣华夫人还宫，也知道杨广的性子，只好强颜欢笑，叫人安排宴席庆贺。等到席开之后，萧美儿勉强在席上停留了一会儿，便钻入寝宫里再也不出来。她屏退所有的宫女，一个人坐在灯下，呆呆地看着镜子，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萧美儿的心里已经难过得要裂开，早就想哭了，可就是哭不出来。于是想看看镜中自己憔悴的面容，激发自己哭出来，但没想到看到镜中的自己之后，竟感觉有一个人在注视着她，鼓励着她，竟然哭不出来了。萧美儿盯着镜子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花颜真是憔悴到了极点，忽然觉得非常不值得，打开粉盒就在脸上涂抹了起来。

收集早晨的清露，集在一起仔细地挑去杂质，用来烹茶；收集百花的花粉，做出最珍贵的香粉，用来搽脸；把最红最鲜的花瓣和从花蕊中新取来的花蜜混在一起捣烂，按着千年古方加上各色养颜的材料七蒸七淘，取出精华来做成胭脂。这些昂贵无比的养颜用品被装在金盒玉壶里，源源不断地送往皇后的寝宫。原本不喜修饰的萧美儿忽然爱上了打扮，而且一讲究就讲究到了极致。

此时的萧美儿正端坐在镜子前，让宫女为她梳妆。宫女为她梳上时下最时兴的发髻，按形状就像天边绮丽的云霞，黑亮亮地堆在头顶。发髻梳好后，宫女从玉盘中拿起几枝新摘的茉莉，轻轻地给她插到头上，又从梳妆盒里取出一支金簪……就在这时，萧美儿忽然打断了她，“我有这么老吗？给我换那支银簪。”宫女像被蝎子蜇了一样慌忙把金簪放回去，又从梳妆盒里拿出萧美儿指定的那支银簪来。那是用最纯的白银打制的、镂空的银簪，形状是栩栩如生的花树模样，上面用轻薄的银片制成花朵和花苞，在阳光的照射下，能发出宝石般的七色光芒，戴在头上，果然是灼灼其华，为本来就?如桃李的萧美儿增添了不少娇艳。其实那枚金簪是一只镶满了珠宝的金制黄莺停在金树枝上，嘴里还衔了一串明珠，式样并不老旧，但萧美儿非要依最娇俏的模样打扮，这枚金簪和鲜嫩的茉莉花微有不配，便被弃之不用。萧美儿正值盛年，脸上根本找不到一丝衰老的痕迹，但是她就像垂垂老矣的老妇，非要刻意扮得青春。

这两件首饰均打造得十分精致，论手工，也算昂贵无比，但在萧美儿的首饰堆里并不算上品。她最近也添了无数新衣，十几个衣柜都装不下。这些首饰衣服，再加上那些养颜用品，算得上非常奢侈了，但是跟整个隋宫的奢侈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杨广即位后就大兴奢侈之风，宫殿扩建，用度狂增。杨广不仅频频举办宴会，每次聚宴都要在殿外燃上十余堆的檀香木的篝火，在殿前挂上千余颗明珠做装饰。和杨广的奢侈比起来，她这小小的奢侈就微不足道了。

（4）（5）这两首词出自《隋唐演义》，无法确定是否为隋炀帝与宣华夫人所作。

第一节

惠儿轻手轻脚地从外面回来，用焦虑的目光看着坐在梳妆台前只顾端详自己仪容的萧美儿。不知为什么，在她眼里一直贤明简朴的皇后忽然病态地迷上了穿衣打扮，而且打扮好了就闷在屋子里，也不出去走走，就算打扮得美如天仙，又能给谁看呢？

最重要的是，萧美儿再也不问朝堂上的事了。以前萧美儿虽然从来没有干预过政事，但朝堂上发生的事情都要问个清楚，并记在心里，随时准备进言，现在竟什么都不问了。不仅是朝堂上的事务，她连皇宫里的事情都不问了，每天只顾着梳洗打扮，养颜美容，看起来精神抖擞，实际上颓废得诡异。

惠儿正想低下头叹口气，萧美儿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惠儿，你回来了？”

“是……是，皇后娘娘。”惠儿慌忙站直了身子，战战兢兢地答道。没想到萧美儿竟然发现她悄悄离开了一会儿。这些日子来，萧美儿竟比以前敏锐了许多，更加显得诡异。

“干什么去了啊？”萧美儿继续凝视着镜中的自己，语气平静，但只要仔细一听，就会发现里面含着微微的阴寒。

“出……出去转了一圈，遇到了伺候皇上上朝的几个小太监。”惠儿的眼珠快速地转动着。今天她实际上是去打听消息去了。她本来想实话实说，但现在的萧美儿实在诡异得可怕，所以就说了个“半谎话”。

“哦。”萧美儿听了之后只是应了一声，继续对着铜镜描眉。

惠儿低着头等着萧美儿继续说，没想到等了许久都不见萧美儿开口，忍不住低声说：“听说皇上在朝堂上商量远征高丽的事情。”

萧美儿对着铜镜聚精会神地画着眉峰，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皇后娘娘，”见萧美儿这副模样，惠儿终于急了，“高丽远在万里之外，和我中华之地隔着不知多少恶山恶水。皇上要远征高丽，势必劳民伤财啊！”她急匆匆地说着这席话，说着说着脸就黄了。她虽然知道该尽早闭嘴，但看着萧美儿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何况现在还有李密这个叛贼在地方上作乱……”隋文帝在世的时候，因为做了一个怪梦，把朝廷里一干姓李的都逼出了朝廷，把有勇有谋的李密的大好前途也断送了。李密回乡之后越想越生气，便散尽家资拉起武装，在地方上作乱。朝廷正派兵征讨，虽然暂时没有把他降服，但他势力不大，也成不了什么祸患。

“哼哼……”萧美儿终于有反应了，却是大声冷笑，“你这话要是说给皇上听，皇上非割了你的舌头！历来后妃干政都是大罪，何况宫女干政？”

惠儿只觉得一盆冷水兜头泼来，心头已经一片冰凉。但吃了这一吓之后，她反倒坦然了，激动而又痛心地问：“皇后您难道就不管吗？您一直是个贤明的好皇后啊！”

萧美儿把镜子轻轻地放到桌子上，继续冷笑着问：“那大臣们管不管呢？”

“大臣们……竭力阻止皇上下这政令。”惠儿不知道萧美儿问这话干什么，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那有大臣管他就行了，我管他做什么？”萧美儿说了这一句之后，就拿起镜子继续画她的眉了。

萧美儿坐在花枝萦绕的窗前，捧着那盏用清晨的露水烹成的新茶，细啜慢饮。窗外正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她聚精会神地看着雨，好像观察银针一样的雨丝是她一生的事业似的。

自从上次从镜子里看了自己憔悴无比的花颜，萧美儿就想开了，她何必要为杨广这个负心的人伤心劳心呢？自己生得如此美丽，可是上天的恩赐，举国都找不到第二个。如果为这个负心的人憔悴了自己的容貌，上天恐怕都不会答应，以后就专心想着怎么美容养颜吧，保持着青春，过几天穿金戴银的逍遥日子，再也不管杨广跟其他女人的事了，也不管朝堂上的事——反正江山是他的，他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惠儿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一声不响地立在墙角，就像一只猫。

“你又有什么忧国忧民的话要进言啊？”萧美儿大声地嘲讽她。

“皇后……您天天关在屋子里打扮……皇上也看不到啊……”惠儿心事重重，犹豫着说了这句话。

“我不是打扮给他看的！”萧美儿用力把茶碗掼在桌子上，茶水四溅。

“可是您又能打扮给谁看呢？您是皇后，不打扮给皇上看，给谁看呢？”见萧美儿大怒，惠儿也豁出去了，鼓足了勇气大声说。

“我不像某些狐媚的女人，需要向皇帝邀宠来讨生活！”萧美儿的脸涨得通红，下意识地抹了抹额角，那里已经滚烫了，却没有汗。

“您现在是皇后，但您的地位并不是稳如泰山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萧美儿猛地回过头来，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其实惠儿是什么意思她知道，相关的事情她也早就想过，只是一直不愿意去面对。

第二节

“皇上现在把宣华夫人……宠得不得了，历来后妃得宠到了极点之后就会思谋着抢夺后位，依皇上现在的劲儿，说不定真会把后位给她。她现在已经不得了了，如果再不巧生个儿子，那就……”虽然惠儿已经豁出去了，但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顿住了，因为她知道这些话有多么严重。

萧美儿听了这句话之后坐不住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又重重地坐了下来，坐着呆了一会儿，忽然打开梳妆盒，对着镜子亲自打扮起自己来。她终于决定“出关”了，即使出关后该干些什么还没有确定，她仍是决定要出去看看。没关系，出去看看形势吧，看清形势再行动，反正他们又不能等她一出门就吃了她。

萧美儿走到宣华夫人的寝宫的时候，宣华夫人正坐在落满花瓣的石桌旁发呆，春桃般的脸上正愁眉深锁。萧美儿特意禁住通报的人，一声不吭地走进来，就为了看看她真正的状态。看她这样，不禁大为兴奋：原来你也有仇怨啊，难道你还不乐意受皇帝的宠爱？

宣华夫人无意地一抬头，忽然看到了萧美儿。在那一瞬间，竟然露出了在黑夜里被鬼吓到的小孩子一样的表情，慌忙下拜，“奴婢宣华，拜见皇后娘娘！”

“宣华夫人，您请起。按您的身份，不需要对我下拜。”萧美儿未加思索地说了这句话，说完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话有些像在讥讽她其实是先帝的妃子。

宣华夫人没想到萧美儿现在还记挂着这件事，脸上迅速涌起了一阵黑气。在那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透着这么一层黑气，就好像一个琉璃盏蒙着一层薄烟。

萧美儿见宣华夫人脸色发黑，连忙调整了一下情绪，准备说些好听的，因为她今天是来刺探情况，并不是来找碴儿的。她对宣华夫人刚才那满面的愁容实在是有些好奇，忍不住又问：“本宫刚才见宣华夫人愁眉深锁，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

“没……没有……”宣华夫人微微有些惊慌，漫着黑气的脸上又浮起了一层虚红，“奴婢只是看夏季未完，这花就落了个满地，为花悲来着。”

萧美儿在心底哼了一声：还为花悲啊。她见宣华夫人脸上的愁容层层叠叠，直透入骨，绝不只是悲花那么简单。

宣华夫人说完这话之后，一直盯着萧美儿的眼睛，怕她不信。见她果然露出了不信的神色，脸色不由得更加难看。其实宣华夫人心中这万千的愁绪，全是因萧美儿而起。她虽然面带喜色地还宫，但萧美儿说的那一番话时时刻刻在她的心头萦绕。她一直觉得萧美儿说得对，她也许只有避出宫去找个清净的所在了此残生，才能有个像样的下场，但她又舍不了杨广和这宫廷里的繁华。虽然她表面上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其实心里是矛盾的，时时刻刻都在受煎熬。现在杨广对她宠爱备至，她仍如此尴尬，若有一天失了宠，那下场还不知道会怎样悲惨。这许许多多的为难加在一起，怎能不让她愁思满怀？

萧美儿见她脸色又变了，不由得暗骂自己又找了麻烦，慌忙顾左右而言他，没想到一转眼看见杨广过来了，脸色也不禁变了变。

杨广见萧美儿忽然出现，以为她又是来找麻烦，眉毛一竖，刚想要发作，看清她今天的仪态之后，怒气就像见了阳光的新雪一样消融了下去，相反还有几分喜色。原来萧美儿今天打扮得十分艳丽，比那天他在荷花池边看到的模样还要娇俏。常言道，小别胜新婚。他与萧美儿分开已久，即使看着她素脸布衣，也会觉得非常新鲜，更何况她装扮得连下凡的仙女都要稍逊三分。他看萧美儿的目光顿时温柔了许多，甚至带了几分热辣。

其实，他早就想分点宠给萧美儿，缓和一下夫妻关系和妻妾关系，但想到以往吵架时萧美儿那横眉立目的模样，又觉得她面目可憎，因此迟迟没有付诸行动。今天的萧美儿让他耳目一新，这种想法自然而然地就冒了出来。

“爱后今天怎么有空来宣华这里？是来散步赏花吗？”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笑吟吟的，语气也颇为亲热。

萧美儿疑心杨广这是隐晦地质问她为何跑到宣华这里来，但看他脸上的神情又觉得不像。

“你先退下吧。”杨广看似随意地对宣华说，随意得有些像刻意装出来的。

宣华连忙退下，她现在最怕见的人就是萧美儿，巴不得赶紧离开她。侍奉的宫女感到气氛有异，也识相地退下。

宣华走后，杨广就微笑着走上前，握住萧美儿的手腕，把她拉到石桌前，自己先坐下来，然后轻轻地把她往怀里拉，竟是要她坐到他的膝盖上。他忽然迸发如此的柔情蜜意，令萧美儿很不适应，她轻轻扭身挣脱了他的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萧美儿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充满戒备地看着他。

杨广略有不悦，却仍是满脸微笑。他今天的脾气可是难得的好。他见萧美儿的云鬓上落了几片花瓣，懒洋洋地给她拈了下来，姿态极是优雅潇洒，“这些花瓣也爱你的美呢。”

第三节

萧美儿仍旧充满戒备地看着他。杨广见她仍是这模样，心里微微有些动怒，最终却没有发作，反而笑了出来。他低头拿起萧美儿的手，放到掌心里轻抚着，手指挑逗似的轻触她那白玉般的手背，“朕这几天冷落你了，是不是感到特别冷清，生朕的气了？”

这几句话顿时把萧美儿心中的凄楚勾了出来，她的脸仍旧是绷着，眼圈却不知不觉地红了。

“好了好了，不要伤心了，朕也有些后悔。”杨广宽恕罪人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乘势搂住她，“今晚就让朕好好地补偿你好了。”

和好的机会来得如此突然，令萧美儿有些措手不及。她先是感到了一阵恍惚的欣喜，接着便被他那宽恕罪人的态度激怒了：做错事的人是你才对吧？再说，她不明白他一直视她如敝屣，怎么忽然对她热情起来，怀疑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因此心中那温热的喜悦顿时变成了一腔冰凉。她冷冷地把他的手退了下来，“皇上不必可怜臣妾。臣妾如此丑陋，怎敢去玷污皇上的御榻？”

“爱后干吗说得如此谦卑……”杨广诧异地笑了，但看到她目光中那冰冷的内核之后，才知道她其实是不肯，心里顿时有些恼怒，但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仍然用含情脉脉的目光笼罩着她，伸手又去抚她额角的几丝乱发，语气也更加温柔，“爱后心里委屈，朕也知道。就不要闹别扭了，好吗？”

萧美儿听了之后只觉得心乱如麻，心里弥漫着涩涩的滋味，又感到无比慌乱和惊恐，一时间几乎无法思考，竟下意识地推开了杨广的手，“陛下恕罪……美儿先退下了……”虽然说是要走，但已不那么硬气，说明她的心已经软了。但杨广见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辞，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和戏侮，竟是勃然大怒，用力捏住她的手腕，“哪里去？”

萧美儿感到一阵疼痛，不禁也怒了起来，现在的她非常容易被激怒，“皇上这样做，不怕宣华夫人不快吗？”

“她敢怎样？”这句话好比火上浇油，杨广觉得萧美儿已经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横蛮的性子被激起来了，他一把把她拉到怀里，拦腰搂住，二话不说就把她往花园另一边的房间里拖。

萧美儿知道他又想硬来，不由得又羞又气。何况这里是宣华的寝宫，他这样做，显然对她轻视到了极点。萧美儿一手抓住了石桌的边儿，咬紧牙关和他死挣。杨广冷冷地看着她，伸出手去把她攀在石桌边上的手硬扯了下来。

萧美儿的手差点儿被他揪伤了，顿时怒到了极点，对着杨广大声呵斥：“陛下还是检点些吧！您的心上人可没我这般好性儿！”

杨广只是一时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并不是真心想要胡来，被萧美儿一喝，顿时想起了宣华夫人写在《长相思》中的“得宠疑，失宠疑，想象为欢能几时，怕添新别离”这几句宛如血泪浇成的词句，顿时打了一个寒战，慌忙把手放开。

萧美儿终于摆脱了他，心情却莫名其妙地烦闷起来。虽然是她拼命拒绝他，但等到他真的放开她的时候，她却感觉被他抛弃了，竟然恼恨起来。萧美儿呆呆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恨恨地掉头就走。

自此之后，萧美儿不再闷在房间里了，而是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带领着一大队宫女和太监，在皇宫里以巡视的名义乱逛。一来是为了彰显皇后的职权，告诉后宫那些人，自己还是这宫里的皇后；二来也是故意让杨广看到她，却只是远看——有时候远看比近看还要撩人心神，看看他会做何反应。

第一节

隋代男女之防并不重，宫里也不是只能见到太监。宫里有很多禁军和侍卫，在萧皇后巡视的时候也能一睹她的芳容。他们因为离宫闱生活很近，也曾听闻过萧皇后的美名，一旦得见，魂魄都要飞了，慌忙拜伏于地，不敢仰视，只有一个人除外，那就是日后一手改变了她命运的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给杨广立下大功的宇文述的爱子，此时正值年少，在宫中担任禁卫统领一职。他身材修长，面貌清秀，目光深邃，长相颇为英俊，还带有一种冷酷的气质。他见到萧美儿的时候，虽然下跪，却是仰着头，就像萧美儿看不见他似的，直直地盯着萧美儿看。萧美儿从眼角看见了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若是平日，萧美儿肯定会因这个人的无礼而感到羞恼，并大声叱骂他了，可她今日的心情却有些莫名其妙。她忽然高高地扬起下巴，倨傲地朝他走了过去。宇文化及吓坏了，脸上同时也露出更加痴迷的神色，慌忙拜伏于地。

萧美儿的嘴边浮起了一丝得意的冷笑。她雍容地转身缓步离去，脸上带着极少见到的高傲表情。现在的她觉得令男人为自己痴狂、对自己臣服是很愉快的事情。在失宠的郁闷里，她的性情渐渐地转变了。

然而萧美儿似乎不需要太过烦恼，因为失宠的阴影似乎快要消散了。不知是否因为心中煎熬太过的缘故，宣华夫人病倒了，而且很快就一病不起。

大业元年，逐渐强大起来的契丹不断地滋扰大隋的边境，杨广令隋将韦云起带兵去讨伐，隋大获全胜。喜好战功的杨广对此大为欣喜，只是他再欣喜，眉宇间仍不免带着几分愁容。因为他心爱的宣华夫人已经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了。不知宣华夫人得了什么病，竟转眼就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了。杨广也知道她已经没多少日子了，却把这个想法藏在自己心里，在宣华夫人面前，他还要强颜欢笑。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宣华夫人已经回天乏术了，他在隐瞒宣华夫人的同时，也欺骗着自己。

韦云起的战功大大地刺激了杨广四处扩张的野心，他不仅计划派兵攻打吐谷浑，更计划着经营西域，甚至雄心勃勃地准备亲自西巡，开拓疆土，安定西疆，威震各国，开展贸易，畅通丝路等等，当然这一切尚且遥远。他最近谋划的是在洛阳营造东都，并计划着巡幸江都，但因宣华夫人重病在床，他觉得一切都了无趣味，连营造东都都没有开始实施。

这日下朝来，杨广又去探望宣华夫人。一看到她的病态，他的心头顿时笼上愁云惨雾。宣华夫人已经多日没有下床，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不知是睡是醒。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了血色，瘦得像蝉蜕一样，软软地躺在被子里，似乎马上就要随风飘走。杨广觉得心如刀割，正巧宫女送上药来，他便把宣华夫人扶起，靠在床头的厚枕上，端起药碗，准备亲自给她喂药。

“皇……皇上，不需要了。”宣华夫人忽然睁开眼来，微微喘息着说。她的声音似比往日有力，眼睛也似乎明亮了些。

杨广以为她病情回转了，顿时感到一阵欣喜，柔声对她说：“怎么能不吃药呢？朕看你已比往日好些了。也许吃了这药，你的病就好了。”最后一句已经像在哄小孩了。

“不，”宣华夫人无力地摇了摇头，喘息比刚才更为剧烈，“臣妾知道，这病是好不了了，何必再浪费药材呢？臣妾……臣妾……”宣华夫人忽然剧烈地咳喘了几下，眼睛已经蒙上了一层泪膜，就像浸在水里的两颗琉璃珠一样，说不出地可怜可爱。她已经隐隐感觉到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因此赶紧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臣妾……蒙皇上不弃，以残花败柳之身得到皇上的恩宠……心中惶恐之至……皇上之恩……臣妾粉身难报……”

杨广见宣华夫人忽然说出遗言一般的话来，登时慌了，“你干吗说这样的话，你的病又不是……”说到这里，他忽然悲从中来，泪水漫进了眼眶，剩下的话便噎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宣华夫人苍白地笑了笑，“皇上不用为臣妾伤心……臣妾是自作自受……明明是个不祥之人……却留恋着宫廷不愿离去……结果遭到了报应……臣妾一死无憾，却要给皇上的声名留下污点，实在是惭愧之至……”

第二节

这席话虽然说得相当隐秘，但杨广还是明白过来，宣华夫人原来是因萧美儿说的那番话而忧心，这番恶病说不定也是因此而起。他顿时惊怒到了极处，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牙关也紧紧地咬住，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皇上千万不要记恨皇后……”见杨广动怒，宣华夫人倒慌张起来，她艰难地仰起头，剧烈地喘息着，咻咻有声，“皇后是真心为皇上着想……说的也全是事实……宣华落到这步田地，完全是自作自受，丝毫不敢嫉恨皇后……”

宣华夫人是替萧美儿说话，却让杨广更觉得萧美儿可恨，但见宣华满眼殷切的样子看着他，只好勉强露出笑容，心里却像火烧一样，“那朕不怪她便是了。”

“好……好……”宣华慢慢地闭上眼睛，脸上颇有几分圣洁的安详，嘴角却浮起一丝狡黠的笑容。

宣华夫人闭上眼睛之后便昏睡过去，牙关咬紧，水米不进，无论怎么呼唤和针灸都无法让她有所反应，又过了几个时辰，她便安然去了。

当萧美儿听到消息的时候，宣华夫人已经去了，寝宫里正乱糟糟地给她准备穿衣装殓。在她活着的时候萧美儿恨死了她，但忽然听说她死了，又觉得可怜可惜，慌忙跑了过来。当听到满屋的哀声的时候，萧美儿竟也感到眼中一酸，想要流泪，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尴尬和困窘，甚至是负罪感堵在心里，令她想哭也哭不出来。

虽然不知道宣华夫人的病根，但萧美儿隐隐地感到她的死可能和自己有关。别的不说，就凭宣华夫人见到自己时那惊恐的样子，就可以断定自己一定给了宣华夫人很大的压力。侧室因为不被正室喜欢忧惧成疾，最后惊恐而终的事情经常有人说起，何况自己还多次找上门去，揭她最痛的伤疤。

萧美儿原以为宣华夫人的脸皮有城墙厚，没想到她竟是这么花柳弱质。萧美儿现在颇为懊悔，也隐隐感到了乌云密布般的恐惧：如果宣华夫人的死真的和她有关的话，杨广一定不会跟她善罢甘休。

宣华夫人的寝室里充满了哭声。一来宣华夫人平日里的确温和怜下，二来杨广见宣华逝去，悲痛得几乎傻了，宫女太监们知道自己悲痛得若有半分不诚挚，说不定就有无妄之灾降临到他们头上，所以都拉开了喉咙死命地号哭。这些哭声纷乱地撞入萧美儿的耳朵里，不仅增加了她的负罪感，也让她感到更加不安，慌忙抬眼去看站在宣华夫人榻前的杨广。

杨广像雕像一样站着，呆呆地注视着宫人们为宣华夫人穿衣装殓，此时像感应到了萧美儿的目光般回过头来。

萧美儿看到他的脸的时候，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就像凝上了一层厚冰，眼眶下挂着两行粗粗的泪迹，一直拖到下巴上，眼睛里则充满了悲痛和愤懑，看到萧美儿时，是冷冷的不屑和恼恨到极致后的厌烦。

“她死了，你终于称心了吧？”他冷冷地吐出了这句话，看向萧美儿的目光也更加不屑。

萧美儿像被人迎面打了一锤，心里感到无比的冤屈，只想冲上去抓住他的衣袖为自己辩解，喉咙却僵硬得像石刻的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知道辩解已经无用了。听杨广的语气，分明已经给她判了罪了，她若再强加辩解，只能让他更加厌弃。

“那皇上是要处罚臣妾吗？”过了许久，萧美儿忽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杨广听到萧美儿这句话后，脸孔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露出一种莫可名状的神情，忽然转过头去冷冷地说：“朕已经死了一个老婆，难道还要再死一个？”

萧美儿怔住了，杨广却挥了挥手叫她退下。萧美儿恍然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外，呆呆地看着天空，心里就像被冻住了一样，不仅冰寒彻骨，也无法思考。

看来她是过关了，杨广并不打算追究她的责任。可是……可是……萧美儿的心里忽然翻滚起来，眼里也涌出了泪花：可是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曾经想过让她给宣华夫人陪葬吗？

第三节

杨广最终并没有让萧美儿给宣华夫人陪葬，却似乎打算就此把她当作死人，不理她也不看她，一天到晚只顾着泪眼蒙眬地哀悼宣华。萧美儿此时也不敢和杨广闹气了，每天陪着十二分的小心奉承他，静静地等着他回心转意。可是现在奉承杨广也不行了，不管她怎么做，杨广全都装看不见，就当她不存在似的。萧美儿的心也渐渐地冷了下去，心底的冤屈也越来越盛。他们夫妻间的情分，似乎就要完结了。

一日，萧美儿心神恍惚，走到花园里就走不动了。呆站了一阵之后，她忽然叫宫女们先回去，自己坐到亭子里的石凳上出神。她看着满园风韵犹存的花朵，忽然感到特别碍眼，只想站起来把它们全给踩碎了。正在心烦意乱之时，只见花丛中一个人影闪出，雄赳赳地走到她面前就拜，“微臣宇文化及，前来为娘娘护驾！”

听到宇文化及这个名字，萧美儿一时还想起不起来他是谁，但看到他那目光灼灼的眼神的时候，立即想起他是前阵子那个盯着她看的禁军军官。这里已经是宫闺深处，似乎不是他戍卫的区域，他来这里显然不合适。也许萧美儿应该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大声命他滚出去，但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情此时又来了，便微微笑道：“你为何要为本宫护驾？难道近日宫闺不安，藏有歹人吗？”

“不是，”一听萧美儿与他搭话，宇文化及喜不自胜，抖擞精神答道，“虽然没有歹人，但娘娘乃千金之躯，即使被鸟儿、兔儿惊扰了，臣等也有不赦之罪！”他本来想说“臣也有不赦之罪”的，但想想还是没胆量，在臣后面又加了个“等”字。

本来这几句话讨好之意太过，只能当个笑话听听，但此时萧美儿觉得这几句话无比中听受用。

宇文化及见萧美儿露出喜色，心中更加欢喜，正打算再说几句奉承的话，忽然瞥见宫女惠儿带了几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跑来，便慌忙拜伏于地。

萧美儿不慌不忙地回过头来，只见惠儿满脸都是惊惧之色。惠儿飞快地上前在萧美儿耳边低语了几句。萧美儿听后脸色也是微变，慌忙站起身来去了。

宇文化及很是恋恋不舍，却也没胆子挽留她，只有看着她的背影暗自嗟叹。

杨广的御书房里正弥漫着无比紧张的气氛，甚至还有几分杀气。宫女太监们全都噤若寒蝉地垂手侍立，一个个的表情都像木头人似的。萧美儿刚走进来就感到这气氛紧张得异常，不禁微微打了个寒战——这感觉就像赤脚走入冷水中似的。

杨广正用手肘支着桌子，拳头抵在额头上，眼睛若有所思地斜视着，里面弥漫着毒蛇般的狠毒，脸上更笼着一层黑红的怒气。见他这副模样，萧美儿也不敢仓促走上前去。杨广给人的感觉就像马上要变成妖怪似的。她进来之前已经听到了关于他暴怒原因的只言片语。据说杨广今天如此恼怒，是因为杨素在见他的时候颇为放肆，甚至有违君臣之礼。看杨广这副样子，杨素这君臣之礼恐怕违得大了。

萧美儿在杨广身边站了片刻，还是找不到说话的由头，只得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轻抬玉腕，给他斟了杯茶。

杨广用眼角瞄着她，见她微低着头倒茶的样子非常清爽平和，心头怒气稍息，脸色也渐渐缓和了下来。他放下手臂，坐直身子，脸却转向了别处，沉着嗓子，用一种怪异的闷哼声说：“杨素老贼今日对朕语出无状，想必你已经听到了吧？”

杨素在杨广夺嫡之事中功劳巨大，在拥立杨广为帝时更是立了首功。杨广即位之后，朝政和兵权几乎尽落其手。功劳卓著，又有大权在手，杨素难免有些忘乎所以，在朝见杨广之时，言语和行动频有越礼。杨广念他有功，又要依仗他的勇武，一直都纵容着他。但他不知自省，一次次地冒犯天颜，杨广虽然隐忍不发，心中的愤恨却越积越多，今天终于忍不住了。其实杨素今天只不过是奉诏进宫，在与杨广商谈国事之时微有戏谑之言，杨广之所以如此恼怒，只是因为积怨爆发了。

“臣妾……略有听闻。”萧美儿不知他问这话是什么用意，只得赔着小心低声答道。

杨广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到恨处，忍不住咬牙切齿，“杨素这厮原是蛮夷之辈（6），先帝见他有几分蛮力，才赐他一个小小的官职，若不是朕大力抬举，他安能有今日这般权位？可他竟不知好歹，屡次冲撞于朕，再过几天说不定就要造反夺位了！如此逆臣，现在不杀，更待何时？”因杨广心机深沉，又极多疑，因此对所有的臣下都是既用之，也防之，因此在要对这个大事情做出决断的时候，他竟然没有臣下可以商量。刚才见到陪伴他这么多年的贤妻，也是在心情偶一轻松的情况下才忍不住和她商议。

萧美儿听他说出这等话，心头顿时感到一阵惊悸。一股巨大的压力悄无声息地袭来，她有了一种被人架住的感觉。她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意义重大，因此紧张得口舌都有些僵硬，“陛下，这万万使不得。历来帝王诛杀权臣，都是缓缓而图，从来没有仓促决定的。况且杨素这老贼树大根深，人又勇武，如果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将大大不利于我大隋江山啊！”

（6）杨素本来是突厥人，后有战功于隋氏，才被隋文帝赐以杨姓。

第一节

“是吗？”杨广听了她的话，只是轻轻地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说，“这老贼真有这么厉害？我听说他家里的姬妾婢女因为瞧不起他，一个个都跑了。前阵子听说他最得意的那个号称倾国倾城的红拂也跟着一个门客跑了。让女人都瞧不起的人，能令朕如此忌惮吗？”

萧美儿不知自己这句话有没有触犯他，只是低头不语。她丝毫没听出杨广话中的怪异来。普通人知道大臣家的传闻并不稀奇，帝王知道大臣家的传闻却是大大的稀奇，因为大臣家一有流言，只能流传于市井之下，而帝王又从不下市井，如何能得知？唯一的解释，就是杨广早就命人暗中监视杨素了。

杨广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但脸上那黑红的怒气已经稍稍淡了一些。他挥了挥手，示意萧美儿退下。萧美儿见他的模样，似乎已经听进了自己的话，便喜不自胜、低眉顺眼地退了下去。走到门外，她却忽然悲从中来：自己天天跟打哑谜似的，焉知是喜是忧？

萧美儿原以为杨广已经对杨素“暂缓图之”，没想到不久之后她就听到了杨素暴亡的消息。据说杨素死的那天，杨广曾经赐宴。杨素酒后还家，在路上摔了一跤，回家之后便口吐鲜血，到晚上的时候对其子玄感说了些怪话，说什么先帝要找他对质，令宣华夫人来索他，见他不来，先帝亲自拿金钺斧兜头打来，打得他口吐鲜血云云，到半夜里就一命呜呼——这些都是绝密的消息，萧美儿也是动用皇后的身份才从皇帝身边的亲信太监那儿打听来的。

杨素的遗言如此诡异，顿时让萧美儿想起了那桩隐事，心里顿时如翻江倒海一般乱了起来：先帝说要和杨素对质，杨素肯定是犯有欺君罔上之罪，而且还带上了宣华夫人，似乎只和先帝异常驾崩、杨广异常即位有关。

萧美儿并不相信真有鬼魂来索了杨素的命。那些话只能是杨素死前出现的幻觉，但杨素心里如果没有隐秘，是不会出现这样的幻觉的。如此说来，她的那番怀疑不是没有道理的。萧美儿越想越怕，身体不知不觉地冷了下去，却不得不往下想：杨素异常暴死，断不会是因为鬼魂索命，说不定是杨广在赐宴之时给他下了什么隐秘的毒药，之后又设了什么圈套，让杨素的家人无所察觉。杨广之所以要急切地置杨素于死地，也许不是因为他藐视君上，而是因为他知道杨广即位的秘密……

萧美儿下意识地抱住肩膀，身体就像陷入了冰雪一样冰寒彻骨，脑中已经一片空白，恐惧令她无法再思考下去，心中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呢喃：为什么我的夫君……成了这副样子呢？

几日之后，萧美儿听说废太子杨勇和废王子杨秀忽然死去，杨广对外宣称他们是病死，并装模作样地追封废太子一个房陵王，以塞众生之口。萧美儿却知道他们十有八九是被杨广害死了。

萧美儿知道杨广对他们恨之切骨，早就想杀他们了，但一听说他们真的死了，她还是感到很震撼。他们已经被废成了庶人，而杨广也已得到了天下，竟还要置他们于死地，杨广未免太狠毒了一些。再想想前几日刚死的杨素，还是帮助杨广夺位的最大功臣，杨广也是说弄死就弄死了，毫不迟疑，再加上离奇死亡的隋文帝……萧美儿此时才真正领略到她夫君的心地有多么狠毒。

萧美儿忧惧到了极点，也为自己之前的“无状”行为感到了深深的后怕，她现在才知道“伴君如伴虎”的真正含义。而她在他刚刚即位的时候，竟然还以为他还是以前的丈夫，屡屡触犯他。现在想来就是把自己送到了老虎的嘴边，虽然她最终并没有被老虎咬死，但她还是忍不住冒冷汗。

萧美儿已经不打算再跟他论个是非曲直了，做独孤皇后那样的皇后的想法也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现在只想着怎么能讨回他的欢心。但有宣华夫人那条命横在那里，她能挽回他的心吗？

第二节

一日，杨广和往日一样呆坐着长吁短叹，思念宣华夫人。萧美儿谨慎地把双手交替握在在胸前，像只猫一样走上前去。她已经想到了一个讨他欢心的办法，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皇上，既然伊人已逝，您再想念她也于事无补。若是宣华夫人知道您如此想念她，恐怕在天上也过不安稳。”萧美儿走到杨广身边，轻启朱唇，低声奏道。

杨广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狠狠地朝她一瞪。萧美儿顶住这可怕的目光，继续柔声缓语地奏道：“臣妾知道陛下嫌臣妾丑陋，不足以侍奉陛下。陛下何不在后宫中更选佳者，以慰胜怀？也省得陛下如此凄惨。”

杨广的脸色渐渐舒缓下来，仍然是冷冷地瞪着她，不知是何意。萧美儿害怕他嫌后宫女子丑陋，慌忙再奏：“宣华夫人也是从宫中选出，也许宫掖之中还有明珠，臣妾先为皇上搜寻，若是不得，再从宫外选也不迟。”

杨广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儿喜色，挥手叫萧美儿赶快去办。萧美儿慌忙命各宫女子梳洗停当，到正宫听选。这些宫娥一听有了出头的机会，个个画眉点翠，巧挽乌云，奇分绿鬓，乌压压地集到殿前听选。

杨广和萧美儿坐于殿上，让这些女子排成队，一个个走过来，挨个儿细看。这些女子既然能选进宫来，虽然说不上是天姿国色，但也都是如花似玉。可聚集在这里，虽然也是花成行，柳成队，但有萧美儿和宣华夫人在前，怎么看都觉得平常。萧美儿见杨广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近前问道：“皇上……您觉得这些女子……能入您的眼吗？”

“让她们回去吧。”杨广轻蔑地看着这些女子，语气更加慵懒，“选来选去都是这般模样，选杀也选不出宣华那般天姿国色。”说罢传旨免选。那些宫人听说皇上嫌她们丑陋，一个个羞愧无地，全都掩面而逃。

萧美儿的脸上也不免讪讪的，嘴边却浮出一丝莫可名状的笑容。她堆起笑容，做出一副信心百倍的样子，又奏道：“陛下不必着急，臣妾听闻绝色女子历来都高傲自重，不愿流于凡俗。说不定宫中还有绝色女子，只是她自重身价，不愿随这些庸脂俗粉一样逐队赴选。请陛下准臣妾去细细搜寻，决无遗漏。如搜不出，陛下再去宫外搜求也不迟。”

杨广斜睨着她，冷笑了一声，令她赶紧去搜寻。那神情却似在说，你既然有心献丑，那怎么折腾都随你。萧美儿飞也似的走出殿外，上了宝车，却不去各宫搜寻美女，而是飞快地回到自己的寝宫，脱去皇后的服色，重敷粉面，再点樱唇，把发鬓扯拥到额前，改为苏妆——她知道杨广喜欢江南女子的装扮——又在头上插了一支金晃晃的龙凤钗，凤口里衔着三颗明珠，直垂到额前，再换上一套艳丽的宫娥衣服，然后差一个内侍禀报杨广，说皇后娘娘已经选到了一位绝色女子，马上便送来请皇上过目。

杨广听说此话时只是冷笑。当众多宫女拥着这位“新人”走进殿来的时候，他只是侧着脸用眼角瞥了一下，没想到这一瞥便大为惊讶，慌忙转过脸来细看。眼前这位女子果然不同凡响，虽然她此时离他尚远，看不清楚面貌，但已让他觉得艳光满眼，若是走得近了，还不知会让他惊艳到什么程度。

杨广恍惚地站起来，正要迎过去，那女子却已经走到面前。借着殿中的灯光，杨广认出那女子就是自己的原配发妻，不禁哑然失色，接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萧美儿惶恐地赔着笑，猜度他是怒是喜，听他的笑声中似乎满是愉悦，便慢慢地放下心来。杨广大笑了一阵之后，牵起她的手，轻轻地放到掌中抚着，凝视着她的眼睛，微笑着说：“爱后可谓慧心巧思矣！”（7）

第三节

萧美儿见他眼中竟然有了刚娶她时的脉脉温情，忍不住低下头来，也露出了初嫁时的娇羞模样。

这天晚上，萧美儿终于盼到了杨广的宠幸。说来也可怜，这是她身为皇后之后的第一次。也许是因为分别的时间久了，当杨广的手在她的肌肤上轻抚的时候，她竟有了初嫁时的惊悸和兴奋。当他褪去衣衫，把同样赤裸的她拥入怀中的时候，她竟发现，不管是他的身体还是行为，她都已经很陌生了。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微微有些慌乱，竟下意识地想从他怀里挪出去。他紧紧搂住她，低声笑话她，“你怎么了？怎么像个小女孩似的。”

她感到非常羞愧，微微涨红了脸，正想说些什么，忽然一种异物入体的惊吓传来，让她本能地弓起了身子。突如其来的刺激让她感到很狼狈，接着惊讶地发现他的行为真的和她的记忆中的完全不同了。他一开始就那么猛烈，让她几乎难以招架。她下意识地捏住他的肩膀，指头深深地嵌入他的肉里，混乱地呻吟起来。身体上的快感很快就像潮水般袭来，把她所有的不适都冲走了，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还是清清楚楚地烙在她的心上：也许从这次开始……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宠她了。

第二天两人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一起起床，共进早餐。萧美儿已经把昨夜的不祥预感忘了，完全沉浸在“小别胜新婚”的幸福感中。杨广却显然另有打算，他不紧不慢地用金匙舀着雪白的粳米粥，看似无意地对萧美儿说了一句：“昨日爱后已经把宫中检搜遍了，还是没有找到一个佳人。今日起就依爱后所言，在全天下普选美女，如何？”

萧美儿像被人兜头打了一棍，手中的金匙也差点儿落下来。她那感觉就像从天堂直接跌到地狱中最深的壕沟里，把灵魂都摔散了。

她此时的感觉完全可以用“魂飞魄散”来形容，但是她依然微笑着答道：“当然一切都听陛下的了。”只是那笑容僵硬得如木石雕刻出来的。她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这样说，即使心里万般不情愿，也得这样说。她不能惹怒眼前这头老虎。

“不急，不急，”杨广踌躇满志地看向远方，“这宫中如此狭小，真要选得美女进来，如何安置？朕正打算在洛阳修建离宫。洛阳乃天下之中，可以改为东都，造一所显仁宫以朝四方，彰显我大隋的威仪！”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满脸都是飞扬跋扈之色，语气中更带了少许的愤愤之意，就像他被人压制了许多年，如今才得以出头一样。

是啊，他是被压制了许多年，被他的父母，被他的野心。他的本性其实喜欢奢华热闹，却因为有了一对想不开、穷省俭的父母，被迫把自己的喜好藏起来，戴着面具过了这许多年。他不仅觉得痛苦，还觉得窝囊。现在解放了，他决意要大大地奢华一番，好好地补偿一下自己，也要向天下人好好炫耀。当然，他营造行宫别院并不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在他看来，洛阳地处天下之中，战略意义十分重要，一定加强控制，好好经营。若要好好经营，就要经常巡幸，如果没有行宫别院，难道叫他和嫔妃百官露宿城外？况且，大隋如此富强，正是彰显国威的时候。如果天子过得过于穷酸，别说是外人，恐怕连本国的国民都要笑他了，怎能扬威四方，令四方来贺？

杨广决定营造东都、普选美女后，即刻传旨令宇文恺、封德彝营造显仁宫于洛阳，天下各类材料俱听凭选用。从各州府征发大批民夫，加急遣往东都，充作役使之力。营造行宫的匠作工费，除江都东都之外，每省府、每州县要出银三千两，加速送往洛阳。同时宣许庭辅等十个有头有脸的太监，分往全国各地普选美女，不论地方，只选十五至二十个上相上等的美女，选到便立即送入京来备用。

宇文恺、封德彝领了旨意后便即刻奔赴洛阳，逼着各州府加速征集人力，采集材料。因为催促得急，索取得又多，很快便搞得四方骚动，百姓遭殃。而许庭辅等人领了旨意之后，也飞快地前往各地，大张皇榜，捉媒供报，催选美女，很快也搞得四方鼎沸。

历来君王向百姓索取人力物品，中间都要经过无数官吏，难免会出现假公济私、克扣盘剥之事。建造行宫的工程浩大，需索又杂，各级官吏层层盘剥下来，对百姓大加欺诈，乃至于敲骨吸髓，搞得百姓苦不堪言。而许庭辅等人普选美女，仗着皇命在身，不顾死活地硬催，逼得各地官员慌不择路，难免对百姓强征硬讨。许庭辅等人手脚又不干净，又随便向各州府敲诈钱财。官吏们岂肯自己掏腰包满足他们的贪欲，自然要从百姓身上征索，自己还要抽点儿油水。百姓们被害得失人失财，怨声鼎沸。

把百姓大大折腾了一番之后，宇文恺等人终于把显仁宫建成了。显仁宫里琼门玉户，金殿瑶阶，飞栋冲霄，连楹接汉，恍然如神苑仙家，九天帝阙。而督造之臣虞世基为了讨好杨广，又上表奏请杨广在显仁宫旁再修西苑。杨广现在只担心行宫不够奢华宽敞，一奏即准。虞世基便在选定之地的?半边开了五个湖，每湖方圆十里，在湖边种满奇花异草。湖旁筑长堤，一百步设一亭，五十步设一榭，堤边栽满桃花柳树。又寻最上等的材料，造些龙船凤舸，放在众湖之中以备游览之用。在北边掘一个北海，方圆足足有四十里，筑渠与五湖相通。又在北海中造起三座山：一座蓬莱，一座方丈，一座瀛洲，仿海上三神山。山上又筑起楼台殿阁，与奇峰怪树交相掩映。山顶被堆得高出百丈，站在山顶便可以回眺西京。交界中间造正殿，又在北海一带凿一道长渠，引外边活水，曲通于海。在渠旁建十六院，以便安置宫女嫔妃。建造西苑时，虞世基极尽奢华之能事。殿堂苑墙、庭院台榭均以琉璃作瓦，紫脂泥壁，以至于金装银裹，用了不知多少奇材异料。远看宫殿，竟如锦绣裁成、珠玑造就一般灿烂光华。宫殿建成之后，又在宫苑中种满珍奇花木，放上珍禽异兽，把宫苑里搞得百花满园，桃李环屋，芙蓉绕堤，仙鹤成行，青鹿交游，说不尽地奢华美丽。

第四节

西苑建成之后，宇文恺、封德彝立即上表请杨广前去验看。杨广带了萧美儿及诸多宫人驾临东都，见行宫楼台华丽，殿阁峥嵘，尽显奢华和高贵之气，不由得龙颜大悦，立即携着萧美儿走入宫中细看。

饶是萧美儿贵为皇后，见到这宫中的奢华气象时仍然傻了眼。只见这宫中无处不精美，无处不名贵，奇珍异宝如寻常物件一样挤满宫室，金银珠宝竟如寻常材料一般四处装点，而那些珍贵的木料和石料更是如泥沙蠢木一般肆意使用。见到如此豪华的宫殿，萧美儿并没有像寻常妇人那样心花怒放，甚至一点儿都没有感到高兴。她小时贫苦，养成了勤俭的脾性。长大后嫁入隋室，独孤皇后和隋文帝也喜好俭朴，夫君杨广为了讨父母欢心，又矫揉造作地过着“极端勤俭”的日子，因此她从来没有过过奢靡的日子（之前她虽然沉迷于衣服首饰，但从用度来说，也只是勉强符合皇后的规格，并不为过），乍一见到显仁宫中如此奢华靡费，只是低头不语，心头只觉得心痛和不安。因为长于民间，她知道百姓之苦，生产之艰。她知道面对着广袤的大地，一粒米，一根线，一块砖，一块瓦，都不是轻易可以得来的，必须凭着百姓的两双手，一天复一天地劳作。这显仁宫如此宽大奢华，不知耗费了多少百姓的血汗，不知让多少百姓倾家荡产，妻离子散。她站在大理石的地板上，竟觉得脚底被灼得生痛。奢华靡费历来是亡国的先兆，她看着金碧辉煌的宫室，只觉得到处都弥漫着不祥的气息。这个道理连妇人都知道，身为天下之主的杨广会不知道吗？

很可惜，看来他真的不知道。萧美儿从眼角偷看杨广，竟发现他脸上只有愉快和得意。她的心中涌起浓浓的不安，一股规劝他的冲动像火焰一样直冲到胸口，却牢牢地卡在那里，再也冲不上去了。

她现在还是闭紧嘴巴、明哲保身才是上策，况且她也没有太多时间来担心奢华靡费的事情，因为真正的危机，马上就要来了。

几日之后，许庭辅搜选的第一批美女抵达显仁宫。她们都是地方上千里挑一的上乘之色，一共五百人。她们一个个坐着小轿，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进显仁宫，轿顶黑压压的像乌云一样连成一片，让站在高处俯瞰的萧美儿感到心悸。等到她们走出轿子之后，一个个光鲜亮丽，聚在一起宛如百花齐放。

杨广犹嫌五百这个数目小家子气了，下旨命许庭辅等人再去搜选，“至少要凑个千人。”他叫亲近太监把这些女孩子先看一遍，剔除容貌欠缺者，留作粗使，然后再让萧美儿和他一起坐在正殿上，为余下的女孩评定品阶。萧美儿原本不想受这煎熬，但想到自己若是回避，倒像是在抵触一样，会惹他不高兴，只好勉强从命。

（7）此段轶事出自《隋唐演义》。

第一节

萧美儿坐在杨广身边，半垂着眼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鲜花般的女孩子，好一个令人生畏、深不可测的皇后娘娘。排队列选的女孩子们对她充满敬畏，虽然知道在皇上面前要尽量展示自己的容貌，但都不敢在皇后面前过于放肆。女孩子们一个个半低着头，等走到杨广面前的时候，才敢微笑着把头抬起来。这样倒为她们增添了几分含蓄和谦恭之美，就像半垂的百合一样，有了皇家所需的娴雅气度。

萧美儿非常庆幸自己已经学到了宫廷里必需的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如果她现在没有这个本领的话，这些花团锦簇的女孩子就会从她的眼睛里发现沮丧、不安和自惭形秽。虽然这些女孩子在容貌上并不能胜过她，但她们很年轻，浑身上下弥漫着青春的活力。她们清纯新鲜，就像清晨里刚刚绽开花苞的花朵，花心里还带着晶莹的露水。她却已经老了。再鲜艳美丽的花朵，在花瓶里插久了也会干枯黯淡。萧美儿已经在她夫君的花瓶里插了十多年，即使仍旧神采奕奕，恐怕也早被看厌了。更何况——她从眼角偷偷看了杨广一眼——她对自己的夫君也没有信心，也许她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么美貌，或者在他眼里不算美貌吧，否则他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再娶别人呢？

杨广在这些女孩子中精挑细选了十名容貌顶尖的佳丽，封为四品夫人，住进西苑十院——原本有十六院的，但杨广觉得余下诸人已经没资格成为四品夫人，宁愿让这六院空着。又选了一百六十名容貌稍次的，封为美人。余下诸人，皆充作宫女，分管宫中各处楼榭。

杨广特意只将这些女孩子分为等级，最高的一品，也只不过是四品夫人而已。第一个是防止她们过于激烈地钩心斗角，第二就是怕他的御妻感到威胁，对这些女孩子施以毒手。他的母亲独孤皇后痛打被隋文帝多看了一眼的宫女，杀害和隋文帝只有一夜之欢的尉迟氏，他一想起来就心惊肉跳，他可不想在自己的宫中看到血腥。杨广一面不动声色地巧妙布置，一面从眼角偷偷地观察萧美儿，看看她参透了自己的用心没有。不知为什么，他和萧美儿已经做了十余年的夫妻，却还是保持着一个顽童般的习惯，就是在耍阴谋诡计的时候，总要偷偷看看她有没有参透自己的心思。

萧美儿现在才没空体察他的用意呢，在他评定这些女孩子的品阶的时候，她只是随口应着。她只顾着悄悄地凝视自己的丈夫，凝视得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他的侧脸还是那么俊美，在阳光下还是光彩奕奕，就像一块美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邃透明，散发着美惑的光彩。那对红润的嘴唇仍然带着动人的笑意，就像唇间含着淡淡的花蜜。她的丈夫还是那么英俊，可惜已经不属于她了。当然，她看到的，并不仅仅是她的丈夫英俊的侧脸，还有他们十多年的恩爱。当她想到这些都要像流水一般逝去的时候，胸口就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杨广把这些美女分配到了行宫各处，把显仁宫和西苑填塞得锦绣成行，绮罗成队，方才心满意足。他命宫人们准备宴席，自己带了萧美儿到别室中小憩。他的脸微微泛红，几乎要发出光来。如果萧美儿没有记错的话，除了荣登大宝之外，她从来没见他如此高兴过，包括当年他娶她的时候。萧美儿不由得黯然神伤——即使是自己刚来的时候，也不能真正地满足他啊。

“爱后，你看朕这个样子，终于像个天朝大国的天子了吧？”杨广笑着问萧美儿。他今天有些得意忘形，没有喝酒，却显得有些醉醺醺的。萧美儿没有答话，只是出神地盯着榻前挂着的帘子。这帘子通体用珠宝和玉石穿成，中间连以金丝。珍珠、翠玉和红宝石在帘子上缀成了玉兔踏青的图案。这光华灿烂的玉兔正随着帘子的波动而诡异地鼓动着，忽然红宝石的眼睛里晃出一道刺眼的亮光，晃痛了萧美儿眼睛。萧美儿黯然垂下眼帘，用有些虚弱的语气答道：“是的，皇上。”忽然心头掠过一阵剧烈的心悸，也掠过一丝强烈的渴望，令她想都没想就冲口说道，“皇上，这就够了吧？”话出口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犯了“不规劝”的大忌，顿时惊慌地绞紧了手指。

幸亏杨广并没有在意，他还沉浸在心满意足的喜悦里，只是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怎么够呢？以后还要他们继续供奉。”

“哦，还要继续……”萧美儿低低地重复着，一双交互握紧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捧到了胸口。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头掠过一阵重重的不安，就像一只巨大的黑鹰张开了翅膀。这恐惧是如此的剧烈，已经超越了她现在的生活。

第二节

为了庆祝诸多美人入宫，晚上的宴席也是极尽奢华。鱼翅鲍鱼、驼峰熊掌、猴头燕窝、龙肝凤髓、海参鲜贝……各色山珍海味塞山填海。十年琼浆、百年佳酿皆满壶溢杯，贱如白水。新选进来的美女们或列席，或侍宴，使得这大殿中群芳争艳，红粉流香。杨广自然得意忘形，大加痛饮。萧美儿却藏着满心的愁云惨雾，端着镶满宝石的金杯，半天都不往嘴边送。她知道这个宴席结束之后，她就要正式靠边站了。大厅里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在她眼里就像一片片枯叶，昭示着她的秋天。她感到这些枯叶正一片片朝她飞过来，层层叠叠地把她盖住，等到她被完全盖住的时候，她的冬天就要来了。

宴会一直开到后半夜才结束。仅仅半夜的工夫，萧美儿却觉得像一生一样长。在她终于可以休息的时候，她感到一丝轻松，同时也感到如秋一般的悲凉。说不定这次聚宴之后，她就永远休息了。

杨广喝得酩酊大醉，脸红得就像被酒喷过的柿子，眼睛也睁不开了，甚至还微微有些斜，目光更是一团混沌。萧美儿看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有些气恼，更有些担心。他醉成这个样子，不知这些女人会不会爱惜他的身体。这些女人刚进宫，一定会拼命争宠，会爱惜他的身体才怪。

萧美儿正不安地转动着眼珠，思量着是不是要犯忌一次，劝他不要急着临幸那些女人。杨广忽然抓住她的玉腕，笑着说：“爱后，今日已晚，朕是到她们那里去宿歇呢？还是到你那里去宿歇？”

一股暖流从萧美儿的心底涌了上来，她险些就脱口说出：到臣妾那里去吧。幸亏她并没有傻到张口就说。她觉得杨广不是真心想到她那里去的。他问她这句话，可能只是给她一个面子，其本意还是希望她“贤淑”一点儿，主动“请”他去那些新人那里；或者只是一种试探，看看她会不会“嫉妒”和“专房”。就凭他当着这些新人的面问她，就可以断定他是后一个目的。她若是不让他到新人那里去，说不定他还会借酒盖脸，给她难堪……

想着想着，萧美儿的心便慢慢地沉了下去，忍不住用询问的目光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正蒙着浓浓的雾，就像冬天打开的窗户。萧美儿感到心底慢慢结上了霜冻，低声答道：“陛下岂能为臣妾而冷落新人？”

杨广满意地笑了。萧美儿却感到了万分的沮丧，同时也变得无比敏感，用眼角瞬间把殿内打量个遍。一个夫人不够谨慎，被她捕捉到了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表面谦恭、实则倨傲的表情，那长着黑痣的眉眼里透着的是对她这个失宠了的皇后的奚落和嘲笑。萧美儿像被炮烙了一样，猛然怒了起来。萧美儿觉得那女人眉角上的痣是那么的恶俗，她整个人也是那么的丑陋和粗俗。在这一瞬间，萧美儿牢牢地记住了这颗痣，也牢牢地记住了她这个人。

从这晚开始，杨广就一头扎进了新人堆里，再也不露头了。萧美儿任他去胡闹，自己却命人去采办佛像和香炉，准备学那些老太太一样，以诵经念佛了此残生。但树欲静，风不止。第二天那个眼角有痣的女人就来拜见她，极尽阿谀之能事。仅此一项，就证明她是个野心极大并且阴险狡猾的女人。萧美儿不由得对她多加留心，盯着她上上下下多看了几遍。

这女人姓花，江南人士，是新封的十个夫人之一。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两弯细细的新月眉，一双长长的凤眼中透着无尽的妖媚。眼角的那颗痣此时看来就像特意点在眉角上一样，委实是锦上添花，画龙点睛。她不过二八年华，却极善奉承，跪伏在萧美儿的面前，一副丝毫不敢越礼的样子。萧美儿却清楚地记得昨天宴席上她那奚落和嘲讽的眼神。

萧美儿不动声色地对她说了几句好话，说什么见她温柔贤淑，很喜欢她，之后会对她多加礼遇之类的话。先用好话把她麻醉，之后才好制衡她。萧美儿在宫廷里过了这么久，当然通晓宫闱之道，她对付这个新进宫来的毛丫头还是不在话下的。只是她现在心灰意冷，对于宫斗之事并不热衷，可是她却又不得不斗，不禁感到痛苦万分。

第三节

花夫人几日之后就搞出了一个大动作，令萧美儿感到震动和刺激。那天早上她正在梳妆，外面忽然传来了喧哗声。她令惠儿拿住一个正像小鸟一样唧唧喳喳的小宫女一问，竟听说花夫人院中各季花卉忽然同时开放，吐芳露蕊，堪称神迹。现在各院夫人都在往花夫人的沁香院里赶，争睹这一神迹，杨广则早就在那里了。萧美儿不敢相信真有如此神奇的事情，也带着一队宫人赶往花夫人的沁香院。进院一看，果真各季花卉齐聚一院，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宛如神仙庭园。杨广正立在花丛中喜不自胜地看着这奇景，见她到来，立即笑道：“爱后你快过来。这种奇景，想必你也没见过吧。”

萧美儿低声应了，垂着头走到杨广身边。杨广笑着扯下一只垂丝海棠，递到萧美儿面前，“这反季开花的玄妙，爱后可曾看出来了？”

萧美儿狐疑着接过海棠，放到鼻尖一嗅，发现那竟然不是寻常花香，而是香粉香精之类。仔细一看，眼前这海棠竟是用绸缎裁成，用金丝银丝扎好，缚于树上的。萧美儿登时恍然，慌忙抬头看了一圈。她明白了，原来这满院的花卉，竟都是如此做出来的。花夫人为了争宠，出的招数真是奇巧到了极点。

杨广对这奢侈的美景颇感称意，揽住花夫人的细腰大加赞赏。萧美儿却是沉默不语，一张脸竟微微有些发青。除了气恼花夫人争宠外，她还为这满院的绸缎感到心痛。这些绸缎不知值多少银钱，也不知能做多少衣服，只是为了博君王一笑，就被剪成了这种劳什子，而且围观的宫人们脸上竟没有一丝心痛之色，有的只是艳羡之色。说不定她们为了争宠，也会跟花夫人学，这宫里奢靡的口子开得可就大了。

萧美儿用眼角瞄着一脸得意的花夫人，忍不住出言讥讽，“用绸缎剪出花来就同时看到四季的景色，看来所谓的天地造化，也是平常。”这句话原本是说花夫人这种雕虫小技没什么了不起，没想到却把杨广奢靡的性子勾了起来，竟命宫人以后任何时令都要用绸缎裁剪出其他时令的花儿来，和本时令的花儿配在一起，以增美观。

萧美儿听杨广要把绸缎花挂满行宫，暗暗算了一下可能的花费，心顿时陷入了冰冷的泥潭，半晌说不出话来。本来建这显仁宫和西苑已经花费巨万，现在仅仅为了装点花园，就要浪费如此多的绸缎，以后要照这样奢靡下去，怎么得了？

一股规劝的冲动再度冲到了她的胸口，却又再度卡在那里。她看着杨广饶有兴味的样子，实在不愿扫他的兴，也不敢扫他的兴。不知为什么，她可以感觉到他现在是非奢侈不可，也许是为了补偿他即位之前的压抑和辛劳。谁要是在这个时候阻止他，说不定他会认为是挑战他的权威、否定他的帝位（他之前就说过，他“建行宫、蓄美女”才像个天朝大国的天子）。如果在这个问题上触犯了他，就算是他的结发妻子，恐怕他也不会姑息。

然而，把规劝的冲动压在喉底的感觉是很痛苦的，就像在喉咙里含了一个冰凉的汤圆，牢牢地粘着，吐也吐不出，吞也吞不下。萧美儿出神地看着眼里已经没有了她的杨广，发现他那饱含着深情的眼睛里，只有对花夫人的宠溺，顿时感到一阵寒冬般的落寞，于是悄悄地退了下去。花夫人从眼角瞥见了她黯然的身影，忍不住露出了一丝跋扈的神色，眉角那颗黑痣也用力地一抖。

杨广搂着花夫人走进屋去了。萧美儿却头也不回地回自己的寝室。她对杨广的不闻不问令杨广很是满意，隔日便颁诏在众臣面前夸奖她“贤良德韶”。萧美儿表面上欣喜，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说真的，她真希望自己的夫君能日日夜夜守着自己，哪怕自己天天被天下人骂为悍妇。

这边第二批美女还没有送来，那边杨广又迫不及待地征调民夫百余万人，开通通济渠和邗沟。虽然开通这两条运河对会通天下、繁荣经济有很大的作用，但萧美儿总是怀疑他在兴办水利的同时还惦记着找女人，这从他开通运河的同时还在两岸修建离宫就可以看出。离宫修建好了当然不能让它们空着，也不会蓄养兵士和奴仆，当然是用美女来填充。

在开运河、修宫殿的同时，杨广还命人修建龙舟。从图纸来看，龙舟体形巨大，竟有四层，估计可以容纳数百人。据说杨广要坐着这个龙舟出游江都，这越发让人怀疑他开通运河的目的只是为了他自己玩乐。萧美儿虽然打定主意不过问他这些事情，但想着这开通运河的花费，心里总是不安，于是便有意无意地到他身边晃晃，即使不出言规劝，也要弄清楚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

萧美儿来到御书房的时候，杨广正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看着图纸。从他那一脸崇高的兴奋来看，倒像他开通运河真是为了为民造福一样——或许他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

“臣妾见过皇上。”萧美儿以仰视的角度偷瞄着他，如垂柳般拜了下去。杨广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仍是一副踌躇满志、神游方外的模样。萧美儿轻轻地走?他，仍是偷瞄着他，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陛下，听说邗沟……和通济渠的工程……进度很快啊。”

“是啊，这两条运河一通，无论是人还是物产，运输上都方便多了。这两条运河不知有多少前朝的英主明君思谋开凿过，但都没有完成。如今这等伟业在朕手里完成了，岂不证明朕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杨广满脸骄傲之色，就好像他真成了古往今来最伟大的君主一样。

“是……陛下您绝对是最伟大的……”萧美儿随口应着。她本来不想多话，但看到他一副被“丰功伟绩”迷住了双眼的样子，还是忍不住开了口，“陛下……听说开通运河……工耗很大……”

“是啊，如此伟业，不花人力物力，如何开凿？”杨广完全不以为然。

“只是……臣妾听人抱怨……”萧美儿眼珠转了几转，最终把自己的想法说成是听来的，“听人抱怨说，建造宫殿和开通运河的工程连在一起，之前还有修建显仁宫和西苑的工程……开展得未免太猛了些……”

第一节

杨广忽然勃然大怒，用力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把萧美儿吓了一跳，“这又是那些所谓的民意？这些刁民懒惰，不愿为国出力，正应该好好地惩治教化他们。你不想着如何惩治教化这些刁民，倒为他们说起话来，是不是想反我大隋朝廷？”这些话说得忒重了，重点却不在萧美儿身上。其实开通运河、修建离宫这两件事情，也有很多大臣反对，其依据就是“进度太猛，劳民过度”。杨广半是批驳半是恐吓地把大臣们驳得哑口无言，心里仍然很恼怒。因为在他看来，小民之命和“万世伟业”比起来不算什么，而且运河开通，对这些小民也是大有裨益之事，这样小民竟然还敢抱怨不休，简直是该杀。今天萧美儿触动了他的隐怒，饶是她说得很委婉，还是惹得他勃然大怒。

萧美儿是个聪明人，也知道这几句话主要是针对朝廷里那些大臣，便没有如何在意，但也不敢再多言。

杨广如此愤怒，还有另一个原因。前不久有人来报，他派去普选美女的太监在永宁被强盗所劫，付了许多赎金才被放出。他已经责令永宁官员派兵剿匪，至今还没有捷报。这些匪徒连钦差都敢劫，分明没把朝廷放在眼里。即使派兵将他们尽数剿灭，也难平杨广心头之恨，更何况至今还没有结果！

修建显仁宫、西苑，开通运河、修建离宫等这一系列工程就已经逼得很多百姓上山为盗。新朝伊始就出现这种局面，无疑是很不利的。但杨广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何止是不放在心上，连别人提及也不许。

萧美儿微抿樱唇，用她那春葱般的手指翻阅这眼前的图册。她清冷的目光专注地盯着图册，就像冰冷的泉水一样在图册的文字与图画中流连着。对花夫人的嚣张与跋扈，她无法再无动于衷了。听宫女们说，最近花夫人恃宠而骄，对同品阶的夫人们指手画脚，呼呼喝喝，仿佛她已是准国母一样。女人啊，就是这么浅薄，只不过是受了点儿宠爱而已，身份还有没有丝毫的改变，就不自量力地嚣张跋扈起来。如果她知道自己很容易就会被踩死，她还会这么嚣张吗？

如果是别的皇后，恐怕随便使个手段就能让花夫人万劫不覆了。但萧美儿不行，前半生她一直受杨广的专宠，在妻妾之争上没有经验。忽然要耍手段，她便显得十分不老练，甚至有些笨拙。不过萧美儿很聪明，知道弹压得宠的嫔妃的最佳方法，并不是强迫她和君王分开，而是分她的宠。要分她的宠，就得让君王爱上别人。萧美儿现在就是要从宫女的图册里选一个才貌双全的人，亲自送到杨广那里。这对她的感情无疑是种摧残，但除了这个，她没有别的方法。她总不能再把自己这张老脸画一画，厚着脸皮去争宠吧。她不愿去争宠，并不是因为正妻的矜持，而是她早已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萧美儿重重地把图册推向桌子的边缘，心思烦乱地靠向椅背。不知是她存了私心，不希望再有人出来受宠，还是宫中实在没有美女的原故，她竟没有发现一个可以栽培利用的人才。仔细想来，当初她们刚进宫的时候，萧美儿就把她们看了一遍，在评选上的确没有什么珠玉遗漏，她现在又重新翻起她们的图册来，岂不是昏了头了？

没有办法，萧美儿只有指望许庭辅选的下一批美女了。她在拟旨催促许庭辅的时候，却心烦意乱，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没办法，她毕竟是在给自己普选敌人。有时候，敌人的敌人也未必是朋友。

惠儿在一旁看着萧美儿痛苦的样子，也现出凄然之色，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却始终紧闭着，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庭辅终于带着第二批美女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他在途中遭劫，虽然惊险万分，但也只是受了些惊吓而已。在面见皇上的时候，他却把这段有惊无险的经历说得九死一生。杨广自然对他大加褒奖，至于新来的那些美女，就让萧美儿和亲信太监西苑令马守忠代他筛选评级，他自己则“忙于国事”去了。

现在的杨广倒也没有沉溺在花天酒地里，大部分的时间他还是忙于正事的，但正事如果忙偏了，那也成了歪门邪道。杨广新朝伊始就忙着扩充军备，远征四方，扩大疆土，同时忙于兴建可以彰显他伟业的河运、宫殿等大工程。他对民只知取，不知养。乍一看去，这两项政事都无可厚非，仔细一看，还是隐含着无穷祸患。

第二节

评选美女时，萧美儿自然是主选人。马守忠只能在旁边帮个腔，看个热闹。但杨广的目的就是让他在一边看着。萧美儿乃六宫之主，评选美女是她职权之内的事情，总不好把她这个权夺了。马守忠的职责就是给杨广通个气，防止萧美儿为了私心，把美貌的都撵出去，把庸脂俗粉都选进来。

当美女们列队走进殿来的时候，马守忠立即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萧美儿从眼角看到了，心里只是冷笑。马守忠不知道她现在比杨广还想选出美女来，他如此紧张，真是错看她了。想到这里的时候，萧美儿忽然又觉得自己可怜又可悲，心头不禁又涌起一阵酸楚。

这次的美女比上次的还要美貌一些。萧美儿一早就为杨广选出了剩下的六位夫人，却不急着宣布，先在心里装着，以防看到更出色的女孩。

这些女孩个个都是鲜花嫩柳，美貌非常，但若说绝色，那还差点儿。萧美儿存心想选一个国色天香的美女，好把花夫人的皇宠夺了。当然，如果选到了这样的美女，并能把她控制在手心里的话，对萧美儿来说也是无尽的财富。她自己的亲信受宠，跟她自己受宠的差别也不大。想到这里的时候，萧美儿竟预先有了一丝悲凉的满足。

萧美儿已经把这些女孩子看过了十之七八，仍然没有看到所谓的绝色美人，忍不住焦躁起来。正想出声叱骂许庭辅没用时，她忽然在队列的末尾看到了一双楚楚动人的眼睛。那双眼睛有种奇特的魅力，能让你看到它们之后就只会注视它们，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那是多么美丽的一双眼睛啊，标准的杏眼，上下两排黑亮的睫毛整齐地排列着，微微地打着卷儿，长得几乎可以撩到眼皮上方。眼白和瞳孔黑白分明，眼白白得像玉，瞳孔黑得像黑水晶，清亮得就像春天的湖面。

萧美儿看了她的眼睛之后只觉得心旷神怡，赶紧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样貌。只见她肤白胜雪，唇若涂丹，颊飞红霞，眉目如画，鼻子和脸形就像被人用玉石精心雕刻出来的一样，站在那里宛如花树堆雪，琼压海棠，绝对称得上“国色天香”四个字。萧美儿压抑住心头的狂喜，叫那个女孩走上前来。

那女孩一副天真淳朴的样子，似乎完全没见过世面，但并不显得羞涩和局促。她款款地走出队列，如弱柳扶风一般走上前来，姿态优美地施了一个礼。

萧美儿微笑着叫她伸出手来，看看她的手指。她的手指也如春葱一样又细又长，掌形也极美。萧美儿又问她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何方人士——借此听她的声音，看她的牙齿。

那女孩说她叫朱圆儿，十六岁了，扬州人士。她的声音如黄莺般婉转动听，一口细牙如珠似玉。萧美儿大感快慰，心头也涌起一阵酸楚：这模样真是我见犹怜，想必他也会满意吧？

萧美儿目光深沉地端详着朱圆儿。她的目光像是一张大口，要把朱圆儿吞下去，又像是要从朱圆儿的身体中攫取什么东西出来一样。朱圆儿不由得露出了怯懦之色，双肩微微缩起，眼里也似乎要沁出泪来。

“哦。”萧美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重新挂上那温婉高雅的笑容，“你不必怕，我只是见你长得标致。”稍微定了定神，侧过脸细想了想，“圆儿这个名字太俗了，前面加个‘朱’更是不伦不类。我给你改个名儿，干脆就叫明珠好了，既把你的姓氏藏在其中，又显得高雅大方，如何？”

朱圆儿连忙谢恩。萧美儿却从她深深低头的姿态中发现她并不情愿。没想到这女孩儿看似柔弱，骨子里倒挺有主见。她微微有些恼怒——不知为什么，被冷落之后她格外容易动怒，但没有表现出来。萧美儿既然打算依靠她夺花夫人之宠，当然不能一开始就把她吓坏了，再说改名把人家的姓氏都隐了，也有些不妥——历来似乎只有宫女才叫这无名无姓的名字。

第三节

萧美儿眼珠一转，波澜不惊地改了口，虽然说皇帝和皇后都是金口玉言，但不是正式下谕的时候随时可改，“罢了，似乎这名字也不好听。你就暂时还叫朱圆儿吧，等到本宫哪日有文思了，再给你改名！”

朱圆儿再次谢恩，这次是发自内心的了。萧美儿从眼角瞟着她，一丝笑意在嘴边一闪即逝。看来朱圆儿虽然骨头有些硬，却不懂遮掩……想着想着，萧美儿忽然感到老谋深算的自己很可怕很可鄙，忍不住又难过起来。

萧美儿把这五百个美人的等级定好，却不忙着下旨。自美人以上还要杨广过目，如有异议，还可改变，充分显示出她多么的贤良淑德。她先给其他美女安置了下处，却悄悄把朱圆儿带回了自己的寝宫。第一晚萧美儿偏偏不去理她，只让宫女太监去应承她。初入贵地，朱圆儿惶恐不已，连茶汤都不敢轻易吃。萧美儿就是想让她知道畏惧。一开始的时候不能对新人太客气，否则她很快就会爬到你的头上来。

杨广自称忙于国事，过几天才能检看美女。其实他再忙也不会一点儿时间都抽不出，一定是被花夫人缠住了。萧美儿硬压住心头的恼怒，心平气和地等他有空，而且耽搁几天倒也并非坏事，她正好有时间对朱圆儿深入了解，好好调教。

这一日，朱圆儿正坐在花园的亭子里出神——现在她才略安心了些，敢出来走动了。萧美儿只带了惠儿，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旁。等萧美儿微微低头看向她手中的东西的时候，朱圆儿才猛然发现萧美儿来了，吓得赶紧跪伏在地。

萧美儿微微一笑，许她站起，眯起眼睛，笑吟吟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锦缎荷包，上面用丝线绣着仙佛人物，旁边还缀着些小玉珠。荷包的做工虽然精美，但品质粗劣，一看就是宫外之物。

“这是什么？”萧美儿不动声色地问，心里却已经大加猜疑。不知是不是过于敏感，她总觉得这像是男人送的定情之物。女孩儿家的姻缘历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朱圆儿说不定在民间已有情人，但在普选之际被父母所逼，也被选进宫来，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她心中已有人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这是小女子父母送给小女子的护身符。”朱圆儿坦然地说，不像有所隐瞒。

“哦……”萧美儿眉毛微微挑起，故意刺她，“可是这一入宫门深似海，你就再也见不到父母了。”

朱圆儿脸上立即现出一丝凄然，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她的话。

萧美儿话锋一转，“不过以你的美貌人品，一定会得到皇上的宠爱。本宫对你很是喜欢，一定会对你大加扶持。以后你贵为宫妃，绝对胜过在家里侍奉父母。”

萧美儿以利相诱，朱圆儿却不为所动，只是苦涩地笑了一下，算是不拂她的好意。不知朱圆儿是稚嫩懵懂，还是品行高洁，竟不看重荣华富贵。萧美儿微微有些不快，便也有些喜欢她，想起自己处心积虑要把这么一个心性高洁的人拉进混乱的宫廷纷争中来，不免有些羞愧。她正在蹉跎的时候，忽然有宫女来报，说花夫人求见。

萧美儿不知花夫人来干什么，微微吃了一惊。心想是不是花夫人知道她为杨广选了这么个美人，前来大闹。不过花夫人身份低微，就算真来大闹，她这个国母也没什么好怕的。于是便叫朱圆儿先去休息。自己倨傲地去见花夫人。

见到花夫人的时候，萧美儿着实被吓了一跳。因为她记忆中那个骄矜的花夫人此时已经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脸上的妆都弄掉了。花夫人见到她之后便大声哭诉，惶惶然便如丧家之犬。原来杨广的宠爱转瞬即变，已经厌倦了花夫人，又把心思转到侯夫人身上去了。她以为萧美儿真心宠爱她，便前来告状，其实也像故意撩动萧美儿的醋意，让萧美儿也去对付侯夫人。

侯夫人是玉冶院夫人，人淡如菊，虽不是十分美艳，但极有才。她不仅善作诗文，箜篌也吹得极好。一旦吹奏，听到之人无不觉得那是仙乐神音。看来杨广不仅爱色，还爱才。

萧美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讶莫名，感到诧异，又感到快慰，甚至还有些不甘：早知杨广的心思转得如此之快，她也犯不着这么处心积虑地分花夫人的宠了。不过倒也不能便宜了侯夫人，朱圆儿这个秘密武器，她还是要使一下的。

萧美儿注意打定之后，便鄙夷地看着因嫉妒和愤恨而变得十分丑陋的花夫人，冷冷一笑，“让皇上不受那狐狸精的蛊惑，这有何难？第二批秀女已到，里面不乏倾城之姿。皇上看过之后，自然不会只爱那脸色苍白的狐狸精了。”

历来才女都羸弱，侯夫人的脸色也苍白了一点儿，萧美儿便抓住她这一缺点大加讥讽。

花夫人听萧美儿说出这等话来，顿时大惊失色。萧美儿看也不看这浅薄之徒，命宫女把她送走，转身叫她选中的诸位美人梳洗打扮，自己则去请杨广“抽出时间”，看看他那贤良的妻子为他选中的美人们。

第一节

大理石铺成的地板就像光洁的湖面一样闪着柔和的光，上面映出女孩子们如画的倩影。她们都像刚刚抽蕊的花朵、新近磨出的璞玉，散发着逼人的青春气息。她们那灿若桃花的脸上全都带着谄媚、期盼而又惶恐的笑容，等待着君王的垂青。这种笑容显然不是可爱的，但那只是对女人而言。对于男人而言，这种笑容彰显了他的身份，恐怕没有比这样的笑容更能满足他的虚荣心的了。

萧美儿一声不响地坐在杨广身边，冷眼偷瞄着他的眼睛。虽然他看起来还是一副威严而又深不可测的帝王模样，但萧美儿看出他是在装模作样。他的目光早已散了，心恐怕也被这群美丽的姑娘搅散了。

女孩们带着锦缎的光彩和绸缎的柔美，像一片片彩云般飘到杨广的面前，又像彩云般飘走。固然让杨广觉得赏心悦目，却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什么痕迹。萧美儿就知道会这样。虽然至今萧美儿对她的丈夫还不是很了解，但什么样的人能入他的眼，她还是知道的。

经萧美儿精心打扮过的朱圆儿花团锦簇般走过来了。她的妆容虽然很盛，眼中却流露着无尽的犹豫和惶恐，一面朝杨广走过来，一面竟还止不住地往萧美儿这边看，虽然显得不大方，但别有一番楚楚可怜的意味。萧美儿知道她丈夫就喜欢这种“可怜兮兮”的女孩子，就像当年的宣华夫人一样。一想起宣华夫人，萧美儿的心头立即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赶紧又把它压下去。

杨广很中意朱圆儿，从他眼中那陡然变得炽热的目光就可以看出来，即使他仍然不动声色。他当场赐朱圆儿“明珠夫人”的封号，也定了余下诸人的品阶，和萧美儿之前暗定的大差不离。萧美儿不禁冷笑着看向杨广，心想你也许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你的御妻都能够猜到吧。可是如此了解他的御妻却被他扔到了一边，想到这里，萧美儿又感到一阵酸楚，暗暗地咬紧了嘴唇。

几个心思敏捷的美人已经看出了杨广对明珠夫人另眼相看，不禁暗暗地朝明珠夫人投去了嫉妒的目光。萧美儿也感到以后杨广的宠爱恐怕要全倾注到明珠夫人身上了，也忍不住有些怨愤。萧美儿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了，明明是自己把明珠夫人送到杨广面前的，现在又怨恨她什么？

也许是萧美儿的怨恨过于强烈，杨广从眼角发现了她脸色有异，慌忙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拿起她的玉手，放到掌中轻抚，“御妻为朕的欢愉尽心尽力，令朕非常感激……”

萧美儿不想让他再装模作样地说出“今晚到她那里宿歇”之类的话，微笑着截断他的话。虽然她特别注意了，但口气还是禁不住有些冷，“陛下过誉了。臣妾丑陋，能够侍奉陛下已是莫大的荣誉，正不知该如何报答陛下的恩情，这点操劳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这宫中人才众多，臣妾又只有一双眼睛，恐怕无法把其中出挑的人儿都给陛下选出来。”

“御妻的意思是？”杨广的眼睛飞快地转动了一下，脸色微微有些变化。他吃不准萧美儿是什么意思。

“臣妾的意思是，与其让臣妾挨个儿地去寻，倒不如让姐妹们毛遂自荐。”萧美儿带着矜持而又冷淡的笑容，缓缓地说道。直到开口之后，她才惊悟到自己这是要牵制明珠夫人，“依臣妾愚见，倒不如每月定个日期，开个‘选芳会’，让姐妹们盛装打扮，把自己的容貌和才艺都展示出来。”

杨广觉得这个方法甚妙，展开眉头舒心地笑了，但又觉得萧美儿无私得有些过分了，目光中不禁仍是有些猜疑。

萧美儿侧过脸去避开他的目光，在心里暗暗地盘算：这样那些女人就会把力气全花在争宠和互斗上，没有人会空出力气来冒犯她。即使有人打败全宫美色而胜出，想必也会疲惫不堪，她要收拾这个人也很容易。心思打定，萧美儿微微有些得意，但拜别了杨广，回到寝宫之后，看着那空空的寝室，仍忍不住感到万分凄楚，几乎要掉下泪来。

第二节

以后杨广果然就泡在明珠夫人的宫院里不露头了。看来他很会讨女人欢心，已经让明珠夫人心甘情愿了——从那边没什么动静就可以看出来。萧美儿全当不知道这回事，天天闭居在寝室里，准备潜心礼佛。可是看着那礼佛的用具，她就感到不忿。

一日，萧美儿又呆呆地看着佛具，泪珠不知不觉就顺着鼻梁滑了下来。她不低头，也不擦眼睛，就任由那滴泪珠慢慢地从脸颊上流下来。惠儿在一旁看了，实在是哀其不争，忍不住说：“娘娘难道就任由皇上荒唐下去吗？”

“大胆！”萧美儿赶紧擦掉脸上的泪珠，沉下脸说，“你怎可以对皇上出言不逊？”

惠儿近前跪下，脸上的表情恳切而又愤懑，更带了一种准备任她责罚的悲壮表情，“奴婢失言，愿意接受皇后娘娘的责罚。只是奴婢有一句话，请皇后娘娘一定要听。皇后娘娘如果任由后宫这些女人抢去皇上的心，那娘娘伤心，恐怕就不只是偶尔了！”

萧美儿心里感到了无尽的酸楚，微微抬起脸来，目光也变得空洞，“皇上的心早已不在我这里了。我就算不愿意，又有什么办法？”嘴边又浮起一丝自得的微笑，“不过关于我的后位，你不必为我担心，并不是得到皇上的宠爱就能做皇后的。那些傻丫头只知道涂脂抹粉，搔首弄姿，要想跟我斗，她们还早得很！”

惠儿半信半疑，但也不便再说，过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说：“惠儿相信娘娘的后位稳如泰山……只是娘娘这样独守空房，难道就没有不甘心？”

萧美儿皱着眉头，恼怒地笑了，“皇上已经对我彻底厌倦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惠儿咬着嘴唇看着，眼睛闪着异样的光芒，“恕惠儿无礼……娘娘您……其实并不了解争宠的奥妙！”

“哦？”听惠儿说自己不了解争宠的奥妙，萧美儿并没有发怒，因为惠儿说的是实话。她只是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我承认我是不懂得如何争宠。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再懂争宠也白搭。历来只有新人才能争宠，谁听说过一把年纪的糟糠之妻还出来争宠的？”

“不，”惠儿急了，“并不只有新人才能争到宠的！”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慢了，眼中的光芒也更盛，“其实有办法，能把旧人也变成新人。”

“哦？”萧美儿觉得这简直是个笑话，但也对这个说法很感兴趣，眼睛忍不住也亮了起来，“你这傻丫头真有趣……旧人怎么能变成新人呢？我倒要听听你怎么自圆其说。”

“娘娘容禀，”惠儿跪直了，因为紧张，竟一本正经地说了起来，“历来新旧，只是看在一起过的时间是长是短而已。就好比吃饭，即使是山珍海味，天天吃也会腻，吃腻山珍海味的时候，忽然吃到野菜，也会感到新鲜。然而如果让他天天吃野菜，他照样会腻，等到再看到山珍海味的时候，他一定会非常想吃，还会觉得比以前还要好吃。”

惠儿的比喻很浅显，萧美儿已经大致明了，眼前就像出现了一条新的路一样，兴奋莫名，但就是因为太高兴了，竟害怕自己的理解有丝毫偏差，非要听惠儿完全说明白，“照你的说法……我应该……”

“娘娘之前和皇上朝夕相对，皇上自然会有些厌倦，见了新人之后，自然想和新人在一起。但娘娘现在离开皇上身边已久，皇上已经对娘娘感到生疏，等到再度相见的时候，一定会感到新鲜。娘娘不如盛装打扮，挑个好时间到皇上那里，一定会让皇上感到眼前一亮，接下来要想夺回皇上的宠爱，恐怕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了。”

“对，对啊。”萧美儿轻轻地拍着手，眼睛像阳光下的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惠儿这一番进言，及时把她从错误的道路上拉了回来，让她不再像个犟牛一样自怨自艾地继续往下走。

说起来独孤皇后去世时，萧美儿也和杨广闹了别扭，杨广当时也像铁了心一样不理她，没想到她一次无心的盛装打扮，一下就把他的铁石心肠融化了。还有他专宠宣华夫人之时，她也是无意地穿着盛装到宣华夫人那里逛了一趟，他不是也对她心动了吗？她当时以为他的柔情蜜意是另有阴谋，现在想来却是他动心了。

第三节

想起自己自从失宠之后，就不再重视修饰容貌，萧美儿顿时慌了起来，慌忙拿过镜子，打开粉盒，对着镜子细细地修饰起来。幸亏她是天生丽质，几天不修饰并不会让她的容貌折损多少，还给她增添了几分天然清新的美感。萧美儿照着镜子，渐渐放下心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顿时感到有些羞惭，“惠儿，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又没有嫁过人，竟对争宠的事情如此了解，我真是太无能了。”

萧美儿是真心赞誉，惠儿却觉得是在嘲讽她，慌忙红着脸说：“惠儿其实也不知道多少……这是娘教的，奴婢是庶出……奴婢的娘很会争宠……”

怪不得呢。

萧美儿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知道杨广喜欢江南装束，就把发式照苏妆梳了，戴上那支仙树琼枝般的银簪，插上些园里新摘的芍药，把鬓发打得松松的，造出乌云横挽的效果，真的是千娇百媚；又用眉笔把眉毛淡淡地描了描，黛色极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在脸上淡淡地敷了一层粉，把胭脂化开了，轻轻地抹到双腮和唇上，有妆若无妆，说不出地清新靓丽。她这般装扮，一般只适合十几岁的小姑娘，但因为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一点儿痕迹，她这样装扮竟一点儿都不显得奇怪，反倒显得靓丽逼人。

萧美儿满意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又找了件清雅素丽的宫服穿了，满腹自信地去见杨广。但当她来到杨广面前，款款拜下去的时候，又忍不住慌张起来：这样真能挽回他的心吗？

杨广此时正在明珠夫人那里，见到萧美儿这副艳丽模样，眼睛也不由得一亮，嘴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御妻请起。”杨广站起来，亲自扶起萧美儿，盯着她的脸，似乎在欣赏她的容貌，“御妻傍晚来此，有何事要奏？”

“臣妾只是路过此地，顺便来给皇上请安而已。”萧美儿看似平静地说着谦卑的话，心里却紧张起来，害怕杨广下一句话就会撵她走。

杨广继续注视着她的脸，目光中有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流转，“御妻管理后宫大小事务，已是非常辛苦，不用劳心费神，特地来给朕请安。不过御妻既然来此，就在此小坐一会儿，朕近日得一奇物，正好邀御妻共赏。”

萧美儿喜不自胜，眉毛眼睛都要跳起来。明珠夫人站在她对面，露出了忧虑之色，频频向她使着眼色，似乎叫她不要留下来。萧美儿以为她是嫉妒了才做出这般模样，转过脸去不理她。

宫女送上一杯飘着玫瑰花瓣的香茶，萧美儿接过来轻轻地抿着。杨广微笑着看着她，娓娓向她言道，说花夫人最近用东海的蛟筋扯出丝来，织成了一顶宝帐，展开之后有数屋大小，宛如烟气轻生，香云满室。萧美儿听了之后颇为神往。杨广看着她因遐想而微微有些迷离的眼睛，嘴边浮起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微笑，继续说：“朕已为这顶宝帐找到了去处。近日外国进贡了一个合欢床，也有数屋大小。今晚御妻便可和朕一起，领略一下这两件宝物的好处。”

萧美儿已经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不禁兴奋、羞涩得满脸通红。萧美儿想到这里是明珠夫人的寝宫，她在这里和杨广过夜有些不便，但想到他把这两件宝物放到这里原本是准备和明珠夫人享用的，她夺了床去已经是莫大的胜利。如果她提出异议，说不定会败了他的兴，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成果给毁了，便连忙点头答应。明珠夫人见状，脸陡然灰暗了下来。

黄金铸就、宝石镶成的龙头香炉里喷出袅袅的香雾，让房间里的地砖都染上了一层甜香。萧美儿坐在金箍银饰的大浴盆里，一面用漂浮着玫瑰和茉莉花瓣的热水浸泡着身体，一面把头靠在浴盆的边上，惬意地享受着这如梦如幻的香气。此香料名曰幻蝶，贵如珠玉，西域产地的人不知其名，进贡的商人给它取名为“幻蝶”进上。真是香如其名，萧美儿闻了它的香味之后只觉得全身舒泰，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只蝴蝶，在亦梦亦幻的曼妙云霄中飞舞。

漂浮在水面上的花瓣轻轻地碰了碰萧美儿的脸颊，让她从微醺中醒了过来。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点点地从她心底扩散开来。

说真的，萧美儿真是有些鄙视自己，只不过是重新得到自己本该得到的宠幸而已，而且之前错的基本上都是他。她如果矜持一些，说不定他主动示好她还不愿意呢。可她不知为什么，高兴得就像当年初婚一样，还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第四节

萧美儿在浴盆里转过身体，把胳膊搁在浴盆的边上，把下巴枕在上面，微拧着眉头冥思着。说真的，她真是羡慕那些总揽天下大权的皇后，比如说独孤皇后。说起来也很讽刺，她明明和独孤皇后天差地远，却仍要把独孤皇后当成自己的偶像。

说起权力，散落在萧美儿心中的痛楚又增加了。说起权力，杨广令人在意的事情就更多了，而且个个都非同小可。谋害兄长，欺瞒母后，还有那如果被查实就能让天也翻、地也覆的弑君杀父……萧美儿从浴盆中站起来，紧紧闭着眼睛。她感到心中有东西在扭曲撕开，并被迅速地埋葬，这些事情哪一个都严重到她无法面对。既然无法面对，她就决定不再面对它。没办法，她只是一个柔弱的普通女人，这些事情不是她可以面对得了的。

宫女们轻轻地拭去她身上的水珠，帮她穿衣。萧美儿一动不动地让宫女服侍她，眼里忽然浮现出明珠夫人那苦恼的面容。明珠夫人之前对自己的亲近和依赖不像是装的，可此时看到自己要分她一点点的宠爱，就摆出了这般嘴脸，看来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

萧美儿由宫女引领，雍容华贵地缓步走到那间放着巨大的宝床、挂着如云彩般飘逸的蛟丝帐的房间。萧美儿惊讶地发现十六院夫人竟然都在，都是睡时的打扮，见到她都万分尴尬，有的人甚至不敢看她，明珠夫人更是一副快要痛哭的样子。

一种恐怖的猜测像漫天的乌云一样从萧美儿心里升起。萧美儿的心头已经感到了一阵撕裂般的痛，但还是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猜测，强笑着转向杨广，“陛下，这是……”

“哦，”杨广看起来满不在乎，眼底却透出一丝残忍和复仇般的快意，“朕这是让爱后和夫人一起侍寝。”

“陛下……陛下说什么？”萧美儿觉得自己像掉进了冰窟，冻得嘴唇和牙齿粘到了一起，一动就会撕裂开来，“陛下……您说……什……”

“这有什么？”杨广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眼中的残忍和狠毒却越来越盛，“爱后既然和众夫人亲如姐妹，那么和她们大被同眠，共同服侍朕，想必也没什么关系。”

第一节

听了杨广的话，萧美儿顿时如雷打一般僵住了，感觉自己的身体正迅速地变成石头，再迅速地龟裂破碎。她呆住的时间只有一瞬，但这一瞬对她来说却像一万年那么长。在这一瞬间里，她的心迅速地经历了天翻地覆、沧海桑田。她忽然转头冲了出去，不带随从，也不换衣衫，只穿着软底的睡鞋，一直跑到自己的寝宫，一头扑倒在床上，不顾皇后的威仪，号啕大哭。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撕裂的号啕，眼泪像破了闸的洪水一般冲过脸颊，她的心里却觉得恍惚，竟觉得这哭声和泪水都不是自己的，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离开身体，飞向那缥缈的远空。

不知过了多久，萧美儿的嗓子已经哭哑了，眼泪却仍源源不断地流下来。她茫然地坐起来，目光空洞地看着窗外。窗外的月空是一片惨淡的空虚，月亮也变成了死灰般的颜色。萧美儿呆呆地看着这死灰般的月亮，渐渐觉得自己和脸颊和月亮已经合为一体。她的心忽然被揪痛了，站起来冲到梳妆台前，打开白银打制的粉盒，拼命地往自己脸上涂抹起来。恰巧惠儿畏畏缩缩地进来——惠儿一直追着萧美儿跑回来，之后见她哭得撕心裂肺，便一直站在门口，此时才敢走进来。萧美儿看也没看就朝她大吼：“惠儿！去把御医全都宣进宫来！本宫要问他们美容的秘方！”

是啊，自己如此花容月貌，怎可以为他消损了？她要永远保持自己的美貌，只要她活着，她就不许自己变老变丑！

宫里的人惊讶地看见皇后娘娘又开始沉迷于梳妆打扮。宫里又堆满了绸缎脂粉、珠宝佩饰。这些东西每日流水般地被送进宫去，就没有一件被送出来过。

萧美儿现在算是完全专心于养颜美容、梳妆打扮了。虽然不知还能给谁看，但她就是要让自己永远年轻漂亮。她现在算是对杨广彻底死心了，不管他干什么她都不再过问，任他狂淫去。嫔妃们纷纷怀孕生子，虽然这可能威胁到她的地位，她也一概不问——想问也问不了。

萧美儿现在几乎什么都可以不问，什么都可以让步，但就是在衣服首饰上不能让步。前阵子异国进贡来一副奇珍头面，她抢先拿到了自己的寝宫。她可不管杨广如果看到它，是否会想把它赏赐给某位夫人：她已经把丈夫全让出去了，难道还不能戴些首饰吗？

然而，真正的美人，就像奇珍异宝一样，即使埋进土里，藏进深山，仍然会有人惦记着。萧美儿不知道，那个惦记她的人，已经悄悄地来到了她的身边。

萧美儿懒懒地躺在躺椅上，让涂满养颜药膏的脸沐浴在阳光里。张太医说羊乳能够滋养皮肤，便把羊乳熬成精华，用药物去其膻，再辅以百花香精，制成这雪白的药膏，据说每天抹在脸上能让皮肤永远保持在十六岁。真有这么神奇的疗效吗？萧美儿并不完全相信，但也不是完全不信，充其量只信一半罢了——在宫里生存，就要学会什么都得是半信半疑。

闻着羊乳和香精的香味，萧美儿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正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一个小宫女走了进来，用惊诧的语气禀报：“启禀娘娘，奴婢在门外发现一个花篮，不知道是谁送的。”宫女的声音既不高，也不低，既不会惊扰到萧美儿，也不会让她注意不到。宫女显然很懂宫里的规矩。

萧美儿微微睁开眼睛。惠儿正用手指着小宫女低声地训斥，小宫女一副无心做错事的模样，惶恐地低着头。萧美儿嘴边浮起一丝令人不易察觉的冷笑，招手叫小宫女过来。萧美儿知道她绝对不是“无心办错事”的。以这些宫女的品性，找到一个无主的花篮，顺手扔掉就是了，绝对不会傻乎乎地呈进来。她一定是受人之托，特意把花篮带进来的。

花篮是用细柳条仔细编成，上面的纹理闪闪发亮——不，那不是纹理，而是盘绕在上面的银丝。花篮里那些花朵显然也不是随意采来的，每一朵都鲜嫩芬芳，或含苞，或怒放，竟是错落有致地摆放。这些都不如何稀罕，稀罕的是每朵花的枝叶上都用银丝缠着水晶珠子，或嫩黄，或嫩绿，或粉红，隐藏在花束里，不易发现，却能让花束无比地光华灿烂。萧美儿轻轻地拈起一枝花，放到阳光下轻轻地转动。花枝上附着的粉晶在阳光下闪出彩虹般的光彩。

这一定是哪个倾慕者送来的。这个倾慕者正费尽心思地想讨她的欢心呢。至于这个人是谁，她的心里也有些数了。能够接近她的寝宫大门的，只有禁卫军。能送来这么珍贵的花篮的，家里一定很有钱——如果是将这些水晶做成饰品送来犹可，他却将水晶缚到花束上，显然是用过即弃之意，那么送花篮来的人一定习惯了挥金如土。而且，能够让宫女冒着风险做这件事的，不仅需要钱财，还需要威势。这个人恐怕是禁卫军的头目，门庭也一定颇有威势。

萧美儿的眼前立即浮现出一张清矍英俊的面孔，那张面孔上有一对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宇文化及。直到看到了他的花篮，萧美儿才想起有关他的事来。一个月前他开始?责她寝宫的戍卫，而他的前任并没有什么不称职的地方。看来调来这里是他自己的意思，要争取到这个职位，说不定花了不少的钱财，走了无数的后门。

因为身份尊贵，萧美儿发现有人觊觎她的时候，并没有感到紧张和慌乱，而是感到有趣，忽然想见见这个宇文化及。

第二节

皇后娘娘忽然召见，令宇文化及茫然失措。宇文化及知道即使悄悄地送个花篮，那也要担负很大的风险，所以他设想了两种后果：

一是若皇后娘娘读出了花篮里面的暧昧之意，而又不解风情、正经过度的话，肯定会在皇宫上下搜捕送花之人。若是如此，他便立即停止传情，龟缩装傻——如果担上了调戏皇后的罪名，即使他老爹是宇文述也保不了他。

二是皇后娘娘收了花篮之后很是称心，他就多送几篮过去，等到火候差不多了再请帮他传情的宫女“揭开他的真面目”。

宇文化及计划得如此周全，就是没想到皇后娘娘会一下就猜到是他，并忽然召见。他完全乱了手脚。他知道等待他的很可能是刀斧油锅，但还是止不住地兴奋——皇后娘娘能猜到送花的人是他，说不定一直在心里念着他呢。现在她忽然召见，很有可能是……他的那个花篮已经打动了她高贵的心？

可惜宇文化及的两番料想再度落空，等待他的不是刀斧油锅，也不是萧美儿的含情脉脉。萧美儿的态度很奇怪，虽然冷若冰霜，但也只是尊贵之人应有的态度而已，目光语气都很沉稳，问他的内容也能正常，就像她只是惯常过问一下寝宫的戍卫。

宇文化及跪伏于地，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心渐渐地沉了下去。虽然他今天极有可能是逃过一劫，可他还是忍不住感到沮丧。难道那花篮没送到她手里？那小宫女只收银子不做事吗？那小贱人……

萧美儿慢慢地把自己要问的事情问完了，见宇文化及一副沮丧无比的样子，觉得非常好笑，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语气也温和了许多，“那就有劳将军戍卫本宫了。虽然这里是皇宫深处，但仍是不可掉以轻心的。”

宇文化及听出萧美儿语气有变，大喜抬头，见萧美儿脸上含笑，更是欣喜若狂。萧美儿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好笑，挥手叫他出去。他满脸喜色地出去了，萧美儿也终于忍俊不禁。她是无心去引诱他的，这样也引诱不了他。她只是觉得他好玩而已，仅仅是好玩。

宇文化及大受鼓舞，回去之后频繁送来这种既有巧思，又费钱财的礼物。萧美儿贵为皇后，这种礼物当然不会如何看上眼，但它们对她来说，也是她心中悲怨的一点儿调剂。

她那位“好”丈夫杨广仍是隔三差五地颁诏称赞她的德行，对此她只是置之一笑。真正让她在意的，倒是杨广要下旨开凿新的运河。虽然他之前就曾大费周章地开凿过通济渠和邗沟，但那些比起此次的工程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他这次竟然要以首都洛阳为中心，将通济渠、永济渠、江南河、邗沟通为一线，沟通海河、黄河、淮河、长江和钱塘，将天下连成一片。虽然此举为利天下，但萧美儿仍是疑心杨广想找女人——他在江南又开始修建宫殿，说是运河修成，就要临幸于斯。

杨广倾全国之力修建的大运河历经数年，终于竣工。它以洛阳为中心，将天下水路汇为一路，不仅有利于当代，还将惠及千秋万代。但他在建立功业上过于急迫，征发全国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丁修建运河，又在余下的百姓中每五户抽一人，或老或少或妇人，为这些民夫洗衣做饭。为保工程进度，杨广又派出五万名监工，不顾死活地催促民夫赶工，稍有落后就施以酷刑。等到运河修成，征调来的数百万民夫竟已死亡大半。然而当大运河日后发挥繁荣天下的作用的时候，这些民夫的白骨必然会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杨广在催建运河时犯下的错误和罪孽也会变得可以原谅——这都是在他不把运河用以私用的情况下，可是他偏偏在运河修好的第一年就迫不及待地游幸江南，就像他修建运河只是为了自己前往江南游玩一样。

杨广这次出游的排场大得吓人，仅皇家乘坐的龙舟就有数千艘，一个个高若四层，大如宫殿，不用桨槁，全用纤夫拉纤，拉纤的纤夫多达八万余人。除了皇族、宫人、百官之外，大批禁卫军也要跟随，他们乘坐的军舰也有数千艘，由军士自己拉纤。龙舟和军舰首尾相衔，连绵数百里。两岸骑兵夹岸护卫，万马奔腾，旌旗遍野，壮观至极。

萧美儿站在龙舟之上观看这举世罕见的奇景时，竟一点儿都没感到愉悦和自得。相反，看到这宏大得过分了的排场，她只是一阵阵地心惊肉跳。别看这满船满岸的人自己能走能行，一举一动也都是要花钱的，他们的吃穿用度，每一天都要花费巨万。朝廷出游绝不会自带盘缠，吃穿用度全要沿岸州县供应。这些索取在朝廷应有的赋税之外，必然加重百姓的负担。从这大得吓人的排场来看，此行用度必然奢侈靡费，无法控制，百姓的血汗，不知要被挥霍掉多少，更别说建造这些龙舟花费的钱粮、征人拉纤占用的劳力……

第三节

天下的主人。

萧美儿偷偷地斜睨着他，目光里责怪的意味越来越强。她真不知道这次出游有什么意思。不说别的，光是显仁宫里，恐怕都还有他至今仍没去过的地方，自己的家都没看够，还出去玩什么？而且，就算是出游，犯得着把宫人、百官都带上，还带上这么多兵士……要是外人不知道，还以为这是朝廷搬家呢……

算了，还是管好自己的事吧。萧美儿微微垂下眼帘，目光也如力尽的小鸟一样滑向了船板，就此瘫在那里，再也挪不动。萧美儿早就听说杨广出游的计划了，但一直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萧美儿觉得就杨广恨不得把她往泥里践踏的那种狠劲，绝不会在出去游玩时带上她。没想到一切准备停当时，杨广还特意下旨“请”她伴他出游。说实话，当萧美儿接到旨意时，还是惊喜了一阵，免不了做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她很快便醒悟出来，杨广这只是顾及面子——帝王人家，总不能让人说他家夫妻不和吧。而且，这可能也是她“贤良淑德”的奖赏。不管怎么说，萧美儿当自己不存在一样不再过问后宫的事情，还是给杨广提供了不少方便。现在她虽然站在他身边，两人之间何止隔了千山万水。他们夫妻之间的情分，也许是永永远远地断了。

虽然萧美儿已经认清了现实，但站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是没法让心一直冷着。她的心虽然已经被冻结了，可就像感受到了温暖一样，边缘在不知不觉地融化，那种温热的感觉竟变成了一种麻麻的痛，当这种感觉蔓延开来的时候，她才恍然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温暖，那温暖只是自己臆造出来的。想到这里的时候，萧美儿不禁恨自己恨得咬牙切齿：为什么你还对他抱着幻想呢？

没办法，萧美儿无法不对他抱着幻想。即便她再聪明，她也只能像一个幸福的妻子。而她这一生又只能有他一个丈夫，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她还是无法割断对他的幻想。

一只小鸟从她的头顶飞过，也许它被这惊人的排场吓坏了，竟尖叫着直冲上碧蓝的天空。萧美儿心中一动，抬头向天上看去，耳边忽然飘来一阵细碎的银铃声。

是的，萧美儿寝宫里的鸟儿有几只脚上拴着银铃儿，但不是她拴上去的。不知她那天的态度是不是让宇文化及有了期待，他一直在挖空心思隐蔽地送她礼物，讨她的欢心。花篮送了几次，大概已经翻不了什么花样，便改送小鸟。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当萧美儿在花园里小憩的时候，他便让小鸟自己飞到她的身边。

萧美儿知道宇文化及买通了她身边的宫女，也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人既然不想加害她，她也假装不知道。

这些鸟儿品种各异，一个个身形纤小，羽毛绚丽，嗓音清丽，一看就知道是高价买来。虽然他送她礼物的方式如此隐秘，但还是怕她会把它们当成无主的野鸟，所以在鸟的脚上拴上几个铃铛。

萧美儿清楚地记得那些铃铛都是用上等的白银打制，每个花纹都不同，用纤细的红丝带拴着，和赭黄色的鸟足配在一起，鲜艳美丽。萧美儿总是平静地命宫女把鸟儿装在鸟笼里养起来，一只接一只地养。等鸟儿聚集得多了，萧美儿的心里也渐渐不安起来。虽然她和宇文化及没有什么，但这毕竟是有违妇道的事情。她这样闷声不响地收他的礼物，至少是煽动他的幻想。

第一节

萧美儿轻轻地拂了一下她那嫩如春葱的手指，上面有用凤仙花染成鲜红的指甲。说实在的，虽然她知道这样做有违妇道，但就是不想严令喝止他，把他拿起来治罪更加不可能。为什么要任由宇文化及继续这样做，她的解释是他办事比较隐秘，不像会惹出事端，如果大吵大闹地拿起人来，恐怕更加不好。但萧美儿知道这只是托词，最重要的原因恐怕是宇文化及的礼物，是她死水般的宫廷生活中颇重要的调剂。如果没有他那些不期而至的礼物，她的日子恐怕会更加难熬。这么说，她是希望他给她送来礼物了，这么说她是对他有期待了，这么说她还是……

萧美儿轻轻地皱了皱眉头，及时地掐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清吧，不管怎么说，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妇人，总会喜欢被人倾慕的感觉的。而且她也没有做出什么有违妇道的事情，也没有耽误别人的人生——作为宇文述的长子，宇文化及一定早就娶妻了，这样说来，她的确没有什么大的罪过。

虽然这样想，萧美儿还是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杨广，不看不打紧，一看顿时被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杨广正盯着她看。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目如点漆，神采奕奕，但那审视的目光却让萧美儿不由自主地心里发寒——做贼心虚啊。

“爱后脸色不愉，是不是因为这岸边景色不好？”

“啊……臣妾……”萧美儿不知道他这是试探还是发火的前兆，犹豫着不知该怎样回答。他不可能这么快就知道了她“不守妇道”的事情，最多只是见她竟敢在他出游的大好日子里面露愁容，想发火罢了——但即使这样，也够吓人的。

没想到杨广的目光并没有在萧美儿身上停留多久，问了话之后便把目光转向河堤，豪气万分地说：“朕也觉得河堤上光秃秃的很不雅像。这样吧，朕马上下令，令沿岸州府尽快在堤上种一排垂柳出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气度仍然高贵，可给萧美儿的感觉不敢恭维。说实话，他这副样子像极了在酒桌赌馆里一掷千金的暴发户。

“不，皇上。”萧美儿可不敢叫他再胡乱折腾百姓，近前小心翼翼地说——她这是要劝他，却不敢明劝，“依臣妾愚见，这岸边景致浑然天成，硬要种出一排垂柳出来，不仅坏了景致，而且……”萧美儿正愁下一句话怎么说的时候，忽然看到岸边百姓蜂拥而来，全是来朝拜圣上的。这些百姓毕生长于乡野，见个芝麻绿豆的官都是很难得的事情，何况是当朝天子？因此他们见到杨广乘船而来，不亚于看到天神踏云天降，拖家带口地跑来，远远看见龙舟便跪下朝拜。

萧美儿大喜，慌忙接口道：“而且种了垂柳，就让这些百姓不好仰视天颜，反而不美……”她跟了杨广这么多年，也知他性喜炫耀，尤其喜欢听好听的话。

杨广听了这话之后果然大悦，觉得岸边那不经规整的景色也好看了，再不提种植杨柳之事。岸边前来朝拜的百姓越来越多，转眼间岸边的山野上已经聚满了人，见到龙舟远远驶来就俯身下拜，一时间岸边黑压压一片全是人的后背，十分壮观。

杨广虽然仍是一动不动地站着，那神情却得意得快要飞到天上去了，好像在这个时候，他皇位的意义才真正得到体现一样。萧美儿在一旁看了，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每当看到自己的夫君这样炫耀成狂，她就止不住地害怕，总觉得他这个毛病以后会惹出大乱子，大到天都装不下。

萧美儿叹气之后，才想到自己此举可能会引来无妄之灾，赶紧亡羊补牢一般用罗帕掩住口。还好杨广并没有发现，他还在一心一意地欣赏岸上的“盛景”呢。她忍不住又在心里叹了口气，目光下意识地开始寻找宇文化及的身影来。他一定也来了，只是不知道在哪只军舰上。她一直下意识地回避和他有关的信息。可现在，因为她的心事触及到了他，她忽然想要看他一眼。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蕴涵着不安的存在。

萧美儿没有看到宇文化及，倒看到了明珠夫人。她正站在一个遥远的角落，偷偷地往这边张望，依稀有种失魂落魄的神情。上次争宠被辱之后，萧美儿便知道她那时的焦急是为自己担忧，和她的嫌隙当然尽消，心里还越发感激怜爱她。现在见她远远地朝这里张望，便忍不住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微笑。明珠夫人却没有看到，一直失魂落魄地看着杨广。

第二节

微笑在萧美儿的嘴边凝固了。她慢慢地把目光转向杨广，眼里已经有了种鄙夷的神气。她的这位夫君虽然没有良心，但在讨女人欢心上还是很有一套，尤其是对明珠夫人这样年少的女人。想来自己年少的时候也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地为他当马前卒、踮脚石，被他践踏被他欺骗。

想到这里，萧美儿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酸楚——现在她就不会被他骗了吗？

萧美儿赶紧把思绪又挪回到明珠夫人身上，专心专意地为她伤感起来，她现在差不多要失宠了。杨广现在经常召其他嫔妃前来侍寝，也会从宫女当中寻找新人。虽然他还没有明确的移宠对象，但在明珠夫人宫里的时间只有十之一二。

想到这里，萧美儿忽然出奇地愤懑起来：看来他把自己捞来这里，放到他身边，还有一个目的恐怕就是缓解嫔妃之间的敌对情绪。让妾们闭嘴的最好方法就是宠一下正妻，因为她们谁都没有资格和正妻争，干脆就不争了。

龙舟稳稳地停靠在岸边，几名军士搭上跳板。虽然这几块跳板皇帝未必会踩，但终归是为皇上服务，因此他们在搭跳板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颤。地方官员们带着丰厚的礼品前来晋见了。他们不仅带来了地方上的珍贵土产，还有大批的金银珠宝。他们知道皇帝天天待在宫里，最喜欢的就是那个新鲜劲儿，珍奇的土产说不定能博皇上一笑。皇上虽然不一定稀罕金银珠宝，但用它们贿赂文武大臣，或是皇帝近侍什么的，还是很必要的。

当然，聪明的官员们自然不会只带东西来，还会带来各式各样的人以娱圣听。他们有的带来了文人骚客为皇帝吟诗作赋，有的带来了百岁寿星与皇上畅谈养生之道，当然更多的是各色的美女，或艳丽，或娴雅，全都迈着细碎的步子，娉娉婷婷地走上龙舟。文人寿星来了还要走的，这些女孩子来了却不必走了，只要皇上不下令撵她们的话。

对于这种情况，萧美儿早有预料，之前她还甚至还猜测杨广开通运河就是为了搜集美女来着。只受地方来献，不上岸去搜刮，已是非常克制，她还能要求他怎样？因此她看到这些女孩子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如何排斥，只是打起精神打量着她们，看看里面有没有日后能威胁到她地位的“非常之才”。

这些女孩子虽然也有许多灵秀过人之辈，但仔细看倒也只是普通女孩，只有一个女孩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个女孩十六七岁，一张秀气的瓜子脸儿，一双大大的杏仁眼儿亮如秋水，上面压着一双纤细的柳叶眉。光这一副眉眼就像把山水的灵秀都吸尽了似的，略一顾盼，光彩四射。鼻子宛如玉琢，纤巧高挺。樱唇像玫瑰花瓣一样红润透亮，微微抿起的嘴角透出无尽的孤傲脱俗之态。至于脸形身段，无一不纤秀，无一不妥帖，竟没有丝毫瑕疵。她头上只松松地挽了个髻子，脸上也没有施脂粉，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插戴，身上穿的那件浅紫色的衫儿，式样也颇简单。她以这一身极简单的装束在人堆里那么一站，硬是把那些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女孩子比得黯然失色。她上龙舟之后一不羞怯，二不畏缩，更没有倾慕荣华之色，竟隐隐有种世外高人的气质。她被杨广问及姓名的时候也毫不慌张，声音清亮地答道：“妾身姓袁，名唤紫薇，本地人士。”她的声音就像高空中的鹤啼，说不出地动听清缈。态度直率而质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可亲可爱，让那些一早就随侍在杨广身边、随时准备嘲弄排挤这些新人的夫人们都开不了口。

杨广见袁紫薇如此美丽，又如此特别，大感兴趣，又问她今天为何不事修饰——别的女孩子可全都倾尽全力打扮了。

“妾身不喜欢涂脂抹粉，妾身对容貌之事并不如何在意。”袁紫薇此言一出，引得周围那些涂脂抹粉的女人一片唏嘘。却让杨广更感有趣，微笑着又问她：“你既然对容貌之事并不在意，那一定是有非常才华。是善作诗文，还是精通乐理？”

袁紫薇不慌不忙地答道：“妾身也不喜诗文丝竹之属。”

这下杨广也感到奇怪了，也微微有些不悦，“那你擅长什么？”

袁紫薇嘴边浮起一丝淡淡的骄矜笑意，朗声答道：“妾身喜读易经，善占卜、观天象。”

这下连萧美儿都被震动了，不觉暗暗感叹女流之中竟有如此怪才，杨广一定会大为喜爱，她知道他对女人的兴趣就像收集古董一样。

萧美儿转头看杨广，果然看见他眸子的底部都发出光来，早已是一副恨不得揽袁紫薇入怀的模样——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显得猥琐，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洋溢的只是高贵优雅的热情。但萧美儿就像吞进了苍蝇一样地恶心，下意识地把目光偏向别处，视线也渐渐模糊起来。

第三节

是夜，漆黑的天和漆黑的水连成了一片，天地间显得一片黑茫茫。但龙舟所在的河段却被龙舟上的灯火照得如同白昼。金灿灿的灯光洒在波动着的水面上，就像在水里洒上了无数金片。

萧美儿缓步走到甲板上，想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没想到正巧看见各船的宫人们丢弃吃剩下的食物。这些食物都是由河边方圆二百五十里内的州县进献，说不尽的珍馐百味。宫人们无法吃完，晚饭之后就全部丢弃。一时间无数道浊流从龙舟上倾泻而下，倒也壮观。仔细看来，里面还有不少整鸡整鸭。这些食物被倒进水里之后，整条河的河面上都浮起了一层油花。萧美儿仿佛看见无数百姓的脂膏浮在河面上漂走，感到无比的心痛。她皱了皱眉头，回头又往船舱里走，忽然看见明珠夫人正站在不远处的甲板之上，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江面。她的背影纤细单薄，衣衫被夜风吹得瑟瑟发抖，从背影来看就知道她已经失魂落魄。

萧美儿之前误会过她，心里本已有些歉疚，现在见她的背影如此可怜，忍不住走过去，像个亲近的长辈一样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明珠夫人转头一见是萧美儿，慌忙下拜。萧美儿搀住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明珠夫人感到了萧美儿对她的关爱，像悲伤的孩子见到亲人一样，眼圈立即红了。萧美儿不想让她哭出来，想说些什么话引开她的注意，随口就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站着呢？如果皇上唤你，该怎么办？”话一出口，萧美儿便惊悟自己失言：在这种情况下说这种话，很像是在讥讽她。

还好明珠夫人并没有把这当成嘲讽，直率地说：“谢谢娘娘关爱……只怕是皇上以后，再也不会召我前去了！”

“你这话如何说得？”萧美儿慌忙地掏出罗帕，却发现明珠夫人脸上并没有泪，她只是红着眼圈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比哭出来还要可怜。

“奴婢知道自己容貌丑陋，性格驽钝，已经无法再博得皇上的宠爱了。奴婢知道自己命该如此，也不敢有丝毫的怨愤，只有劝慰自己，早日习惯罢了。”明珠夫人悲切的声音被冰凉的夜风撕扯成了细碎的呜咽，慢慢地融化在风里。

萧美儿勉强笑了笑，还想安慰她几句，没想到话还没出口，喉咙便像被塞了冰块一样凝住了。的确没什么可安慰她的，她虽然不是“容貌丑陋、性格驽钝”，但杨广已经厌倦了她，这是事实。明知不可能，却硬要给人编织不可能的梦，有些时候，就是犯罪。

“是啊，多劝劝自己就好了。”萧美儿不由自主地和她并肩而立，把手搭在船舷上，迎着冰冷的夜风凄凉地说，“本宫也和你一样啊。我们多劝劝自己，就会觉得海阔天空了。”船舷很凉，不知为什么，萧美儿想起了父皇宫中那冰凉的汉白玉栏杆。

“娘娘怎么可能和奴婢一样呢？”若是别人，恐怕会以为萧美儿这句话可能是危险的试探，肯定会说些宫廷中的套话，但明珠夫人对萧美儿心无芥蒂，于是仍旧直率地说，“娘娘不管怎么说，都是皇上风雨同舟了十几年的结发妻子。即使皇上不再伴在您身边，心里却总有您的位置。而奴婢，一被皇上忘了，就是永远地忘了。”

萧美儿哑口无言。明珠夫人说的也是实情，不管是不是因为情分，杨广心中总会有她的位置的，这次带她一同出游就是例子。而明珠夫人，的确是一失宠就被他丢到爪哇国去了，不仅是明珠夫人，其他的夫人也一样。这么说来，这些被她嫉妒的女孩子，其实比她更可怜。

自袁紫薇来了之后，明珠夫人果然彻底失宠。杨广对袁紫薇非常着迷，封她为紫薇夫人，每日定与她形影不离，晚上还要搂着她坐在龙舟的顶上看星象。其他夫人对紫薇夫人切齿痛恨，成群结伙到萧美儿这里说紫薇夫人的坏话，只有侯夫人与紫薇夫人相谈甚欢，不知是另有图谋还是真的文人相亲。

第一节

转眼龙舟已驶近扬州。紫薇夫人忽然向杨广进言，说在扬州的河堤段种上柳树有利于王气，杨广就命人拿来树苗，令军士与百姓即刻种树。不知是存心表现还是真心亲民，杨广上了河堤，要与百姓一起种树。说是种树，其实是兵士为他挖好树坑，百官为他下苗填土，他只是在树苗上抚摩几下，便算他种了。即便只是做做样子，百姓们也深受鼓舞，欢声雷动，男女老少一起动手，转眼就在河堤边栽满了柳树。

看着百姓近乎于虔诚的热情，萧美儿隐隐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们如此的热情还能持续多久呢？

江南一游，让萧美儿去了不少新鲜地方，见识到无数新鲜玩意儿。虽然身边到处是情敌，但她打定主意不去想这些烦心事，专心游玩，倒也畅快。回到宫中之后，她还忍不住想念游江南时的日子。

这次出游从头到尾宇文化及都没有露面，即使用隐蔽的方法传递心意他也不敢——可能是因为杨广离萧美儿近了。看来他倾慕她归倾慕她，但为她铤而走险却是万万不能的。萧美儿早就料到会如此，因此并没有感到受刺激，心情也更加平静，准备就此收收心，安心地在宫中老去。忽然又传来消息，说杨广又要向北游，去看望突厥的“亲家”——为了稳定边陲，隋文帝曾把杨广之妹，义成公主嫁与突厥的启民可汗。

一听说杨广又要北游，萧美儿是极不情愿外加心生疑虑。北方穷山恶水，到处是草，游它做甚？况且突厥由于国体落后，番国林立，易生战端。虽然杨广会带大批士兵随行，也难保没有不测之事。再说，就杨广爱玩的个性，绝不会想去那种鬼地方。所以她怀疑是不是紫薇夫人教唆杨广说夜观星象，到北边去能遇到什么有利国脉的人与事，她自己则想随行去北方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萧美儿当然不会任由杨广受其他女人的“耍弄”，思忖着去劝他，但是以她现在的处境，怎么劝他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她正在踌躇的时候，明珠夫人却为她做了炮灰。

明珠夫人听到消息后，想都没想就去劝杨广，她原以为自己一番至诚之心，杨广会理解，没想到被杨广狠狠地叱责了一通——被君王叱责是很危险的事情，因为下一句就可能是“拖出去斩”。明珠夫人哪里受得了这个，眼睛哭得肿肿的，跑来萧美儿这里。萧美儿慌忙用浸过冷水的帕子给她敷眼，拉她坐在身边，轻拍着她的后背抚慰她。

萧美儿为她唏嘘叹息之余，自己那规劝杨广的心也就此灰了。她想到自己和杨广夫妻这么多年，相互的关系竟到了这个地步，不由觉得心如刀绞——还是那种极钝的刀。

杨广既然决定出游，也不是说去就去，也要大大准备一番。先是命人造车，车与船一般大小，不配车轮，不御牛马，全由人肩扛而行。皇家人员、文武百官仍要随行，俱坐车而走。再配以步兵五十万，骑兵十万，锦旗辎重，连绵五百余里，和游江南时的排场无异。只是游江南之时以水载舟，此番却以人力扛车，比游江南时更耗民力。而且北方匮乏，吃用等物全要自行携带，显然更耗钱粮。

杨广这一次仍然很给萧美儿面子，让她风风光光地随行。明珠夫人因为之前出言“无状”，被留在了显仁宫中。

饶是锦衣玉食、金包银裹，还高高在上地被人抬着走，如此长途跋涉，还是让萧美儿感到很疲劳。即使坐在被绸帘和纱帐重重包裹的车里，她还是隐约感到外面北边平原上的彻骨寒气。偶尔用玉指撩开厚厚的窗帘，看到外面全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冷草，延绵到天边，说不尽地苍凉，偶尔有风卷过，显得天地间空荡荡的。萧美儿是南方人，对这种景象相当看不惯。杨广却对这种穷山恶水很感兴趣。也许他是觉得此地越是荒芜，就越能显出他大隋皇家的浩阔气象吧。

杨广一行很快便到达了启民可汗的王庭。启民可汗已经击败了他的对手，把疆土推进到了黄河以北，已是突厥汗国的大可汗，因此他的王庭，在草原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了。萧美儿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发现所谓的王庭，竟然没有一砖一瓦，放眼看去，全是毡房。人们俱着毛皮，偶有织物，看起来也极粗劣，似乎是用粗毛织成。

启民可汗用最尊荣的礼节迎接杨广。他带着几个儿子，学汉人礼，谦立于道。杨广非常高兴，和他们相谈甚欢，谈话的内容仍旧谦恭，态度却不免倨傲，语气也不免飞扬跋扈了。女眷自然无须和他们相见，萧美儿只是匆匆地朝他们瞥了一眼，便被宫女簇拥着前往义成公主的大帐，因此对突厥的皇室男子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影响。只记得他们一个个方额大眼，身材壮实，颇有男子气概，却也颇具凶相——不是她喜欢的。

义成公主在塞外已经呆了很多年，脸上已经沾染上了塞外的风霜。不知是因为塞外物产实在贫瘠，还是为了入乡随俗，她也是满身皮裘。当她抬手来握萧美儿的手的时候，眼尖的萧美儿看到她里面穿着细毛织成的衣服——虽然看起来是用动物极?的绒毛织成，看起来也蛮光滑，但就是让萧美儿觉得很粗糙。萧美儿握住她已经微微有些粗糙的手腕，忍不住拈着她的衣袖，心痛地说：“妹妹穿这种衣服，不觉得刺得慌？”

第二节

义成公主一听这话，脸色立即变了。萧美儿立即醒悟她一定是对嫁到塞外十分不满意，把这句话听成了讥讽，于是自悔失言，却不知该如何补救，只好貌合神离地跟她说了些客套话，然后心怀愧疚地回到车中——娇生惯养的隋室皇族根本住不惯毡房，夜晚仍是宿于车中，虽然这件事未必是她错，但她就是感到愧疚。

此后杨广和她谈起突厥的王族，讲的尽是他们粗鄙愚昧，已经被大隋的天朝气象吓傻了之类——他就像个孩子，虽然已经疏远了她，但在最得意的时候，还是喜欢在她面前显摆。萧美儿一声不响地听着，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于是不由自主地跟他讲起了义成公主衣料粗陋的事情。杨广为显豪阔，对突厥王室大加赏赐，其中光绸缎就两千万匹。这么多绸缎，给启民可汗所有的子民每人做件衣服都够了。见杨广如此大方，萧美儿感到很惊骇，想到他日后若继续这样不加节制，又不免为他担心。

杨广赏赐的绸缎让突厥王庭的草地都染上了一层丝光绸韵。历来只知用皮毛做衣服的突厥人乍一看到这么多的绸缎，正如杨广所希望看到的，全都傻了眼。虽然这下义成公主不愁没有衣料，但萧美儿再见她的时候，却见她眉头紧皱，竟微有愠怒之色。萧美儿不知她又为什么不高兴，只觉得她喜怒无常，不可亲近，便小心地和她保持了距离——当然是不露痕迹的。

萧美儿不知道，当启民可汗的儿子始毕看到杨广赏赐的东西之后，非但没有丝毫的惊喜感激，反而有些轻蔑之色。义成公主也觉得杨广之举太过浅薄，有失大隋风范，不仅有些怨恼，还为大隋的将来担起心来。

然而杨广真正“有失风范”的事情还在后头。几天之后他在王庭见到一人，不穿突厥服装，形貌却和中土之人略异，衣饰更是大相径庭，问之才知他是高丽使者。杨广对高丽早有觊觎，便盛气凌人地告诉他自己日后将前往涿郡，届时会令高丽国王前来拜见。

萧美儿听到他的这番言论，更加惊骇得不知所以。国家再小，也不可轻慢其主，这个道理连她都懂。杨广这样跋扈，日后必然会惹下乱子。萧美儿想要劝他，但想到他现在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只好由他去了。

在突厥王庭停留了不久，杨广就班师回朝。回到显仁宫之后，萧美儿心想杨广也许会就此收心，过几天安生日子，没想到他不久之后还有大手笔。

大业四年，离杨广北游突厥不及一年的时间，他派兵灭了吐谷浑，开辟疆域数千里，并在新辟的疆土上设立郡县。这是以前各朝都没有正式统治过的地方，正是“千古未有”之功。杨广得意万分，竟决定出游西域，亲自打通丝绸之路。

听到杨广的这个决定，萧美儿简直怀疑杨广疯了。西域尽是灼沙枯岩，还有无法预测的风沙雪灾，更有传说中的嗜血猛兽，比北方草原还要险恶。萧美儿疑心这又是紫薇夫人教唆他——虽然在北游途中她并没有什么异动，但一有坏事萧美儿就忍不住往她身上想。

虽然萧美儿知道杨广现在肯定听不进她的话，但她还是决定去劝劝他。他自小娇生惯养，到那种地方去受罪，说不定会死在那里。她与他十多年夫妻，绝不能看着他去做这个傻事。主意打定，迈出门槛的时候，她身上竟淋淋漓漓地出了一身冷汗，心更像水里的月亮，恍惚着晃里晃荡。

杨广正在踌躇满志地看着地图。这地图长宽都有数丈，正好挂满整面墙。见她前来，他微微侧目——殿内的光线明明很亮，萧美儿却觉得他的脸上浮着大片诡异的晦暗。

“陛下，”萧美儿仓皇地露出笑容，“听说陛下要前往西域游历……那里是否有异人奇象？”

“哪里有异人奇象啊。”杨广笑了笑，目光微微地一闪，已经明白她在想什么，笑容微微有些变冷，“朕是自己想要前往西域，不关紫薇夫人的事，爱后尽可以放心。”

萧美儿没想到他如此直截了当地拆穿了自己的想法，更加仓皇，声音都有些僵硬了，“那……西域穷乡僻壤，想必也久闻我大隋国威……陛下不需……”

杨广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已变得犀利。他盯着萧美儿看了片刻，忽然大声冷笑起来，脸上也堆满了怒意，“好，好，好，你可真会为朕着想……朕没想到你会如此目光短浅！你难道以为朕出游江南，北游突厥，都只是为了炫耀！？”

第三节

“那……陛下是……”一听这话，萧美儿真的愣了，她实在想不出杨广除了炫耀还有什么目的。

“听着！”杨广一拳砸在了地图上，正中江南的位置，“江南归于我朝治下的时间并不久。朕前往江南，名为游历，实为巡视，表现朕对江南的重视，并让江南百姓知我大隋的富强繁盛，怎么能说成‘只为炫耀’呢！”

萧美儿顿时想起了他出游江南时的奢侈靡费，一句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没有说出来：既然你不是为了炫耀，干吗要如此浪费？

杨广一拳又打到地图上西域的地方，语气更加怒了，“西域各国因与本朝交通不便，一直有离变之势。朕亲自前往西域，就是为了稳定疆土，震慑各国！你无知便罢了，还敢说我是炫耀！”

萧美儿被他嚷得头脑发昏，但心里明白他仍是坚持要去西域，又说：“美儿的确愚钝……可是陛下，如此大事应当从长计议，如此仓促……”

杨广轻蔑地笑了一声，拂袖而去。萧美儿呆呆地看着他远去，心头就像有一块灼炭堵着，马上就要堵死烫死了。

经过一番准备，杨广又带了大批兵马及随行官员出发了。也许他预见到了此行凶险莫测，嫔妃是一个没带。

即使杨广有了充分的准备，西域之行仍是困难重重。首先西域地理条件极度恶劣，到处是荒漠和枯岩，连根衰草也无。到了沙漠地带更是漫天黄沙，无水无粮，虽然自带辎重，但也很受罪。沙漠地带白天热如火炉，夜晚则冷如冰窟，杨广即使高高在上，也是吃尽了苦头，在沙漠里时更是险些热昏。然而他吃的苦并不止于此，还有更恐怖的事等着他。

一天傍晚，大军行到一处峡谷。峡谷两边悬崖耸立，直如刀削。峡谷里无草无兽，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大军行进的声音。虽然人多马壮，隋军仍然感到心寒。杨广也受不了这诡异的氛围，命大军加快行进，尽早走出这峡谷。

阳光穿过狭长的峡谷照进来，在大军身后拖下一条长长的影子。杨广看着这些影子，忽然觉得它们诡异如怪兽，顿时感到了一丝寒意，忍不住弃马从车。

坐进车里之后，杨广并没有感到舒坦一些。因车厢隔音，他听外面的声音全是一片闷混，竟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了。他走出车厢，打算再度乘马的时候，竟发现天色异常地暗了下来。抬头一看，只见漫天的乌云已经遮住了太阳。他虽然不知道这是暴风雪来临的前兆，但也知道情况不好，命大军再加快速度，赶快走出这峡谷。但已经来不及了，不一会儿乌云便把天空完全遮住，峡谷里暗得宛如深夜，接着便狂风大作，天竟然降下大雪。

隋军生于中原，都没见过如此天象，无不惊慌失措。虽然将领极力督促，行军的速度仍是慢了下来。人慢下来之后，风雪却越来越大，大风穿过峡谷，发出像鬼嚎一般的声音，雪片旋转着把大家的身体裹住，每个人都觉得目不能视物，身体更像被裹住了一样，动一下都非常困难。

在如此条件下，杨广自然不能乘马，跌在车厢里动弹不得。虽然门窗紧闭，他还是能听到外面的风雪嚎得如恶鬼索命，更是有凉风从门窗的缝隙里灌进来，让车厢里寒冷无比。

杨广根本无法探知外面的士兵如何，更不知道随自己前来的官员都在哪里避难。忽然间他觉得大军已经化为乌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丢在风雪之中，不由得大为惊恐。惊恐中的人极易变得不可理喻，杨广忽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一生中经历的人和事迅速地在眼前闪过。

近几年新纳的嫔妃最先在他的眼前闪过。她们对他来说只是过眼云烟，形象转眼便烟消云散。接着在他眼前出现的是宣华夫人，她的形象在他的眼前长久停留了一阵，给他留下满腔的旖旎和伤感，但还是散去了。最后在他眼前出现的是萧美儿，虽然他对她满心怨恼，可她的形象就是定格在他的眼前，久久不散。

杨广讶异地低呼了一声，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直冲上心田，眼里忽然流下两道热流，接着脑子里便如车外的风雪一般，白茫茫一片。

第一节

隋军终于走出峡谷，暴风雪也停了。杨广安定之后清点人数，发现士卒冻死了近一半，随行的官员失散了大半。虽然已经狼狈不堪，仍要继续前行，大军到达张掖之后，西域各国震动，七十二国君主和使节纷纷来见，表示臣服，各国商人也云集张掖进行贸易。杨广亲自打通了丝绸之路，这的确是千古名君才有的功绩，只是这番功绩被他日后的暴政淹没，无声地湮灭在了历史之中。

看着张掖的盛况，杨广志得意满，多天来的困苦一挥而散。他作了《饮马长城窟行》一诗，以记录此行。《饮马长城窟行》起势恢弘，可谓千古名篇：

肃肃秋风起，悠悠行万里。万里何所行，横漠筑长城。

岂合小子智，先圣之所营。树兹万世策，安此亿兆生。

讵敢惮焦思，高枕于上京。北河见武节，千里卷戎旌。

山川互出没，原野穷超忽。撞金止行阵，鸣鼓兴士卒。

千乘万旗动，饮马长城窟。秋昏塞外云，雾暗关山月。

缘严驿马上，乘空烽火发。借问长城侯，单于入朝谒。

浊气静天山，晨光照高阙。释兵仍振旅，要荒事万举。

杨广得意之余，想起自己在风雪中的狼狈情状，心悸之余，也觉得好笑，但回忆起身边的女人时，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再也笑不出来了。

以前他从没想到萧美儿会在他心目中占据这么重要的地位，即使是宣华夫人的形象，也只是在他眼前停留一小会儿便散了，唯有她，最后出现，却始终不散。也难怪，他们毕竟做了十余年的夫妻了。在自己争宠夺储最困难的时刻，始终坚定又无二心陪伴在他身边的人，只有她而已。想到这里，一种难言的酸楚和愧疚又冲上了他的心头，眼里酸胀胀地又想流泪——这对一个已经当了很多年皇帝的成熟男人来说，可是非同小可。

在这种感觉的驱使下，杨广忽然觉得不管萧美儿以前犯了多大的错，都该原谅她了。以前因为她排挤宣华夫人，又粗暴地干预他的事情……除了这些，他似乎感到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但是现在已不想深究了。他一狠心，恨不得把这么多年来的夫妻情分都断了，但最终还是断不掉，既然断不掉，就好好地呵护这份感情吧。自己纵然可以找其他女人来塞满自己的心，把她挤到心里的一角，但当自己临终的时候，这些女人必然会像烟云一样消散，她必然会如风雪时那样回到自己眼前来。那个时候，等待他的，就是如海般的遗憾。他不想在临终前有遗憾，因此，不管她做过什么错事，就一并包涵下来吧。

杨广归来的第一天，就说要在萧美儿宫中宿歇，令萧美儿感到惶惑无比。她已经不会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觉得杨广此举“定有深意”——说不定是在西游途中越想越恨，终于决定废了她这个皇后。一想到这个，她的身体都颤了，行过礼之后，便缩着肩膀坐在床沿上，竟不敢再朝他看一眼。

杨广见她这副样子，心生怜惜，却又不想说什么自悔自责的话，竟佯装以前的样子，故作惊讶地说：“爱后何故如此？朕难道在西域变丑不能看了？”前一句是调侃，下一句则是挑逗，“还是爱后多日不见朕，变回小姑娘了？”

萧美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讶异地抬起头来。杨广也不和她多说，一把把她拉到怀里，狠狠地吻住她的唇。萧美儿很久没有享受过坐到他膝上的殊荣了，也很久没有得到这么热情的吻。忽如其来的幸福让她茫然失措，但一句话还没来得及问，就被他狠狠地压到身下。身上那纤薄的绸衫很快便被褪尽，她和他再度毫无阻隔地纠缠到了一起。她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他的身体，因此感到很陌生。就是这份陌生感激起了她的欲望，她不由自主地伸臂钩住他的颈项，和他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如火般旺盛的情欲烧毁了她的顾虑和疑惑，转眼便叫她的精神也迷乱起来。

第二节

清晨初晓，朝霞染绯。萧美儿茫然地从床上坐起来，回忆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只觉得那像是在做梦，可是他现在就实实在在地躺在自己身边。萧美儿忍不住凝视起他的睡脸，忽然觉得他又变成了十余年前和她新婚的那个小王子，黑黑的睫毛还是那么长，高挺的鼻梁还带有几分孩子般的稚气。她忍不住伸手想要抚摸一下，忽然一股寒流直冲上她的心头，把她原本波光闪闪的美眸也冻成了寒冰——即使在那个时候，他对她也不是心无城府的。

杨广忽然对萧美儿出奇地宠爱起来，皇宫上下都觉得糊涂。有些嫔妃甚至怀疑萧美儿是不是对杨广用了什么媚术，但只敢在心里疑惑，根本不敢说出口来——她们现在怕她。

其他人糊涂，萧美儿却不糊涂。被伤了很多次之后，她终于知道了如何和他相处：不管如何被他宠，她都不能得寸进尺，而且他宠一分，她就要退一分。

他的宠幸来得过于突兀，不知有什么缘故，因此她更要谨言慎行。若因他一时的抬举又要索求专房之宠，他冷不丁翻起脸来，说不定她皇后的位置都要丢了。况且他已经习惯了三宫六院的生活，很难再收得住心了。

萧美儿跟杨广定下约定，十天之内，他要有四五天和她在一起，余下的时间随他支配。虽然不是索取专房之宠，但对其他嫔妃的打击是巨大的：这五天得有多少人来分？但对杨广来说却没什么，毕竟有一半时间是完全自由的，而且萧美儿也是他深深喜欢的。

现在全国各地都知道皇帝喜欢美女，源源不断地向杨广进贡美女。杨广一概收之，萧美儿也从不过问，反而热心地帮忙安置教习这些女人——她现在知道了，后宫的女人越多，她的地位就越稳。因为女人和其他生物一样，不会贸然对比自己强得太多的同类挑战，只会和自己差不多的敌手杀起。宫里的女人越多，她们自相残杀得就越厉害，而萧美儿只要高高在上地坐山观虎斗就好，即使偶然有谁能突出重围，萧美儿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把她灭了。

在萧美儿的默许和纵容之下，杨广的生活愈加放浪。有佞臣投其所好，献给他一辆“御女车”。所谓御女车，就是这车中间宽阔，可供人倒卧，床帐枕衾一一皆备，四围挂上用鲛绡细细织成的帏幔，外面看里面一丝一毫都不见，里面却是透亮，外面的景物全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又将很多金铃玉片，散挂在帏幔中间，车一旦行进，这些金铃玉片就会相互碰撞，奏乐般发出声响。车中百般笑语外边都听不见。在路上杨广若是要幸宫女，皆可恣意而为。这等“宝车”大合杨广的脾胃，杨广自然欣然收下。萧美儿见他连路上的时间都不愿放过，自然气得发昏——当然她也担心他搞坏身体，但是她万不能重蹈覆辙，就硬生生地把自己的心堵了起来，就当这些事都没发生。只要他保证有一半的时间在她宫里，其他的她便一概不加过问。

萧美儿如此表现，自然让杨广大为满意，对她愈加宠爱。萧美儿虽然也感到高兴，但感到这份高兴是夹心的，里面夹的全是虚荣和无奈。杨广对她越来越宠爱，她就觉得他其实离她越来越远，但她只能这样违心地“贤淑”下去，否则就只能独守冷宫，说不定还要被废。

萧美儿如此自我劝诫，但心中的怨愤始终排解不了，她便偷偷写下了《述志赋》，以抒其怀。她虽然从小就研习诗书，却没怎么吟诗作赋。偶尔为之，也许是因为感情真挚，竟也流传千古。

人一旦认命，时间就过得莫名地快起来。转眼间，嫔妃们生的子女都已长大，她却一无所出。她对此也抑郁莫名，但只能自认命薄。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前世做了什么坏事，导致今世无子，所以她就对嫔妃生的王子和公主也大加疼爱，因此王子和公主们都很喜欢她，对她和亲母无异。但他们对她再好，也无法弥补她心中因无子而留下的空缺。

一日傍晚，萧美儿又在御花园里散步，为无子而暗自悲叹，正巧撞见小公主在花园里玩耍。小公主是杨广最小的女儿，只有六岁。她垂着头发，在宫女的簇拥下用手指逗弄着玫瑰的花蕊，鲜红的花瓣和她雪白的手指相映衬，勾勒出一幅非常鲜丽的画。

萧美儿微笑着朝她走过去，小公主可能是从眼角发现了她，竟一声不吭就想逃走。随行的宫女见她如此失仪，大惊失色，慌忙把她抱回来。小公主倒也懂事，被捉回之后就不再逃跑，像模像样地对萧美儿行了个礼，低着头，像个惊恐的小兽一样偷看着她。

第三节

萧美儿微笑着凝视着她，目光像要看到她心里。这个小丫头她一直“喂不熟”，看来小丫头真是非凡地聪明，知道萧美儿和她的娘亲不是真心的和睦。即便如此，萧美儿也没有讨厌小公主，因为孩子是无辜的，而且她喜欢漂亮的孩子。

小公主无疑是个标准的美人坯子，一张小脸像荷花的花瓣一样雪白粉嫩，五官精致无比，一头乌黑如瀑布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撩到脑后，露出一对玉琢般的耳朵。她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棵鲜嫩的小苗，而且是一棵玉兰花的小苗儿。萧美儿希望自己可以亲眼看着她如何朝气蓬勃地抽枝发芽，然后长成一朵芳香美丽、高贵娴雅的玉兰。按理说这是没问题的事情，皇家的女儿，怎么有长不成材的道理？可是不知为什么，萧美儿就是有种莫名的恐惧，仿佛大隋这金堆银砌的荣华富贵转眼就要坍塌一样。

也许她这种恐惧不是毫无意义，听说在各高山大泽藏匿作乱的乱民又增加了。

辅佐杨广争宠、夺位、登基的宇文述死了。宇文述在死前拼着最后一分力气写诏书，求杨广给宇文化及一个较高的官位——宇文化及与他的几个弟弟相比，有些碌碌无为，一直让宇文述忧心不已。杨广念及宇文述辅佐自己的功劳，任命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

听到这个消息，萧美儿也想起自己和宇文化及还有段“公案”要了。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公案”，顶多是她在孤独寂寞的时候收了他一些礼物而已，而且在她重新受宠之后，宇文化及就不再给她送礼物了。不过她觉得还是做个了断比较好，于是便在宇文化及荣升之后，和其他人一起送去贺礼——宇文述死后，她也派亲近太监去吊唁了，这是居高位者的常态，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为了表示自己了断的意图，她把当初他系在鸟足上的金银铃铛装在一个画着鸟的图案的小盒子里，混在礼品之中送给了宇文化及。她想他既然能想出那么巧妙的传递心意的方法，一定也是个聪明之人，会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打通西域之后，杨广便开始大规模地经营西域。以往隋都是在张掖同西域进行贸易的，现在杨广却广召他们进入中原。对西域商人来说，他们与隋的贸易并不需要进入中原，那要靠什么吸引他们前来呢，就是靠金钱。

隋与西域商人贸易，并不是在平等交换的基础上。隋往往给予西域商人高出他商品价值很多的货款，以此炫富。杨广还命令西域商人所经过的地方郡县要殷勤招待，西域商人临走的时候还要赏赐给他们大批钱财。说是贸易，其实只是想向西域炫耀自己的文治武功。仅这一项，朝廷就耗费了大批钱财，百姓负担也因此剧增。

浪费了大量钱财之后，杨广并没有因此收敛，又乘着四层高的龙舟，带着大批的随从出游江南，出游期间的奢华靡费比上次更盛。途间各州县又给他送来美女，而他宫中的美女已经多如草芥，他便把这些美女和带来的宫女编在一起，凑了一千殿脚女拉纤——名为拉纤，其实只是做做样子，拉纤的另有纤夫。放眼望去，两岸皆是花容月貌，的确非常美观。杨广自然是得意忘形，萧美儿却暗自担心——家贫无妻的穷汉光棍看到这幅景象不知会做何感想，说不定会因此怨恨朝廷，而走上谋反之路。

出游江南回来之后，杨广又出游涿郡。他还记得当年对高丽使者说过，他到涿郡后高丽国王要来拜见，然而当他到达涿郡之后，高丽国王并未来见。他因此勃然大怒，回朝便以“高丽本为箕子（商纣王叔父）所封之地，今又不遵臣礼”为由，令全国士兵集于涿郡，粮秣集中辽西郡，同时广征工匠赶造军船。

造舰工匠站在水中，昼夜加工，腰部以下都生满蛆虫，半数死亡。官仓粮食和兵器盔甲，也紧急运往辽西。征来的民夫在道上川流不息地运送粮物，吃喝供应不全，又不得休息，有很多人病死饿死，死后还无人收葬，尸体横路数百公里。恰恰这一年黄河南北都发生大水，三十余郡惨成水乡泽国，饥民纷纷逃进荒山大泽避祸。民间征粮却毫不放松，很多百姓拿不出粮食来，只好避罪逃亡。朝廷称他们是“盗贼”，一面派兵征剿，一面逮捕他们的家属处刑。于是官逼民反，无数饥民集结起来，屠杀官员，抢夺富民食粮，天下大乱。

第四节

杨广不顾国内鼎沸般的形势，执意东征。为了显示自己的军事才能，他不仅御驾亲征，还要求全军上下只能听从他的号令，不可轻举妄动。结果在征辽东的时候，在隋军的猛烈攻击下，辽东城墙塌陷，高丽守军悬白旗投降，将领们不敢轻举妄动，令人回御营向杨广请示，等御令到达时，城池缺口已被堵住，如此三次，隋军已无力再攻。而攻入高丽境内的另一支军队又传来败绩，杨广只得狼狈班师，回去清点死伤人数，竟达三十万人。

杨广不顾第一次东征损失惨重，隔年竟又御驾亲征。这一次辽东城已经无法支持，不料隋内又发生兵变，起兵者正是杨素的儿子杨玄感。可能是对老父的死亡心存怀疑，他在黎阳督运军粮的时候，乘着国内乱民纷起，前线战事紧张的时候，忽然谋反，想要截断杨广的退路，一举杀之。杨广没攻下辽东就仓皇回撤，回军迎战，第二次东征也草草结束。

经过一番激战，杨玄感兵败而死。杨玄感的叛变使杨广非常恐惧，立特别法庭，大规模地逮捕乱党，捕到一并杀之，难免会有滥杀无辜之事。民变因此激化，如火燎原，不可遏止。

国内形势已经如此，杨广仍不知收敛，反而因自己两次东征都灰头土脸，怕西域诸国听了思变，又在洛阳设百戏招待西域商人，长达百日。洛阳的商铺要免费招待西域商人吃饭住宿，还要告诉西域客商隋很富足，吃饭住宿一律不要钱；洛阳的大街小巷所有的树上都要缠满绸缎做装饰，还要告诉西域客商这些东西在隋就如杂草一般，隋平日里也拿这些装饰街道。

如此胡闹，自然要耗费数不清的钱粮，这对国内已经乱民纷起的隋无疑是雪上加霜。萧美儿虽然身处深宫，对外面的情形还是知道一些。虽然她已经打定主意不再惹祸上身，但实在是不能坐视不管。她想来想去，觉得就算自己不怕惹祸上身，亲自去劝也是不妥——杨广歧视女流，又极任性，如果被她一劝，反而反其道行之就糟糕了。因此只有发动他所信任、高看的“女流中的异类”来劝他，这个人只能是身为女流，却“通星象，懂《易经》、善卜乩”的紫薇夫人。

第一节

萧美儿驾到的时候，紫薇夫人正在那里摆弄她的星盘，见萧美儿驾到，不慌不忙地丢开星盘，款款地行礼。虽然萧美儿是不让人通报，忽然走进来的，但紫薇夫人却丝毫没有惊诧慌张失色，而且从那目光来看，竟似已经知道了她的来意。萧美儿越发觉得这个女子不简单，本来就没有把握拿捏住她，现在心中格外没有底。

“妹妹为我大隋社稷，日夜研究星象，让本宫无比钦佩。不知近日星空可有有利于我大隋社稷的吉象？”萧美儿表面上是问吉象，其实是问有没有凶象——国内现在已经一片沸腾，没有凶象就怪了。

“我大隋社稷，万世永固，根本不用看什么星象。”紫薇夫人这句话回答得更巧妙，既是什么都没说，又是什么都说了。不用看星象，证明星象已经看不得，满天已经全是凶象。加上前一句，是表示即使有凶象，她也说不得。

萧美儿被噎得许久都没说出话来，想了想之后，又婉转地说：“此话差矣，我大隋社稷虽然万世永固，但也会有些小灾小祸。妹妹当常看星象，若能预知祸殃，应及时向皇上禀报，这也是妇德。”

紫薇夫人眼睛转了一转，眼中露出针尖一般的光芒，诡谲地笑了，“娘娘之德感天动地，紫薇望尘莫及。娘娘将紫薇与娘娘相提并论，真是折杀紫薇了。”

萧美儿知道她这是推辞不干，脸色顿时变了，干脆撕破脸直接说：“你是说你要隔岸观火吗？你别忘了，我们的幸福是和陛下息息相关的！”

紫薇夫人笑得更加诡谲，竟慢慢地抬起头来，目光像穿透了房顶一样看着星空，“天意永远不会因人的努力而改变。我们这些人在上天的眼里只是蝼蚁，只有顺应天道才可存活，”说到这里，她忽然目光凛冽地朝萧美儿看了一眼，“紫薇不是危言耸听。现在哪怕是娘娘亲自去对陛下说那些无状之话，为人之福恐怕也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萧美儿哑口无言之后怒气涌起，一声不吭，掉头就走。紫薇夫人冷笑着目送着她远去，嘴唇嚅动着说了这么一句话，声音极低，几不可闻，“也许你不知道，我的名字不是乡野间的烂草‘紫薇’，而是天上的‘紫微’！”

紫微是天上的星宿，历来是帝王的命宫，从它的明暗，就可以看出帝王的命数和朝代的更替。

第二节

杨广不顾国内的乱局，再次亲征高丽。征兵催粮将百姓再度推入水深火热的深渊。进军高丽的途中，士卒们不愿死在异国他乡，纷纷逃亡。这一次东征虽然败象早露，却取得了胜利。因为高丽毕竟是小国，一连数年遭到隋的三次倾全国之力的征讨，已经无法支持。高丽国王遣使请降，并把去年逃往高丽的杨玄感的同党斛斯政送给隋，以表诚意。杨广得了面子，又因国内农民起义风起云涌，便班师回朝，在洛阳用酷刑把斛斯政处死，然后又召高丽国王入朝朝见。没想到高丽国王又不入朝，杨广大怒，又决定进行第四次东征。

杨广此意一出，朝廷内外一片大哗。许多大臣劝杨广不要东征，杨广以他们“惧怕高丽、有辱国体”为名，将他们逐出朝廷。萧美儿虽然身处深宫，但也知道再搞一次东征，国家非散架了不可，虽然害怕惹祸上身，但她还是横下心来准备劝他一次。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她觉得自己好愚蠢，但是没办法，也许天下女人都是这么傻的。

萧美儿不敢贸然劝说，小心翼翼地寻找机会。一次侍寝时见他心情尚愉，她便打算乘这个时候劝他。她在开口之前深深凝视他的脸，见他双目微合，似已睡着。又黑又长的睫毛配上如玉的面颊，竟还像个英俊少年郎。再看他秀眉微蹙，安详之中似乎含着无数愁苦。萧美儿不禁感到一种悲哀：也许他也是朝自己认为崇高的目标奋斗着，只可惜不被人理解，方式也错了。她很想帮助他，也想要理解他，却怎么也无法走进他的世界。

“陛下……臣妾听说您又要进行第四次东征？”萧美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唔。”杨广含混地应了一声，似乎不是很反感。

萧美儿便大着胆子继续往下说：“臣妾斗胆……觉得这有些不妥……”

杨广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眼中的目光像刀锋一样，恨恨地看向萧美儿。萧美儿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的目光，身体在这一瞬间竟然因为恐惧而僵住了。

“你不必管！”杨广冷冷地说了一句便翻过身去继续睡，萧美儿却僵在那里，冷汗转眼就流了一身。好可怕！为什么这么可怕？

近几年她和杨广表面上是一对恩爱夫妻，心却越离越远。心远离的结果便是，她的夫君，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怕的怪物！

杨广又发动了第四次东征。他顺着御道前往涿郡，不料半路被突厥奇袭，困于雁门郡。其时启民可汗已死，始毕可汗即位，同时娶上代可敦（皇后），即义成公主为妻——胡俗规定，父亲死后，儿子可以娶庶母为妻，这个风俗在汉人看来简直恐怖。

始毕可汗在杨广北游时便看出杨广外表光鲜，实则浅薄，此次便乘他毫无防备时偷袭。杨广被困后，手足无措，以至于惊悸痛哭。大将樊子盖建议他宣布不再东征以鼓舞士卒士气，萧美儿之弟萧瑀建议他向义成公主求援。杨广一一采纳。士卒听说不再东征后士气大盛，舍命守城，义成公主又对始毕可汗谎说突厥北方有异常，始毕可汗只得班师。

杨广脱困回到洛阳后，却不遵守他“不再东征”的诺言，并因自己在萧瑀面前丢了面子，为了遮羞，把萧瑀逐出朝廷。萧美儿见他逐了自己的弟弟，感到唇亡齿寒，因此饶是忧急如焚，却再也不敢劝他。

虽然杨广极力想发动第四次东征，但事实已经不允许他任性。国内旧有的变民一日不停地四处攻掠，新的变民如滚雪球般响应，没有几年，全国三分之二的郡县都落入盗匪的手中。杨广已经无力收拾这残局，又不愿收拾这残局，竟对这些变民视而不见，不许大臣通报民变的情形，强迫他们和他一起做出国泰民安的假象。若有谁让他听到“盗匪”（即乱民），他就立即把他斩首。

杨广如此妄为，朝政自然大乱。杨广在洛阳待不住了，便想前往江都。江都也有早年建好、供他享乐的宫殿。杨广对朝廷大臣们说他只是去“游幸”江南，大臣们却都知道他要弃朝而走。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都惊惶失措，很多人跪泣于道，叩头见血，劝他不要弃朝而走，他却把这些人一律斩首。

杨广这次说是游幸江南，其实和逃跑无异，走时却仍顾及面子，做诗对洛阳宫中的宫女说：“我爱江都好，征辽亦偶然。”他不仅拼命地淡化自己的错误，更拼命地掩盖自己逃跑的狼狈。但是不管他如何掩耳盗铃，事实是怎样的，大家都清楚。

去江南的路上虽然阳光灿烂，运河之水也翻着粼粼的清波，龙舟之上却让人觉得暮气森森。宫女们聚集在龙舟里强颜欢笑，眼角眉梢则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和慌乱。

一向喜好女色的杨广此时没有和宫女们在一起，而是如雕像一般立在船头，脸上带着阴森以至于恐怖的阴霾。萧美儿站得远远的，默默地看着他，心头也蒙着冰冷的阴霾。她知道，大隋是要亡了。运气好的话可以撑个数年，运气不好说不定半年就要亡。好好的一个江山转眼就要崩塌，她心里说不出地郁愤，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年来，萧美儿看着自己的夫君从一个“谦恭”的君子，渐渐变成一匹野马，失控地往前猛冲，现在终于要冲入无底的深渊。虽然她知道自己根本无力勒停这匹野马，却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责：如果自己在他登基之初就用心地劝慰他，或者让宣华夫人好好活下来，他也许就不会这么荒唐了，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现在只有坦然接受事实，做好准备——杨广这些年穷兵黩武，贪图享乐，把人民害得够惨，如果亡国，可能难逃一死。而她作为他的结发妻子，一定要随他于地下。

萧美儿仍然美丽，仍然青春，却已经坚定了死的信念。虽然她已经不再犹豫，但心中之苦，仍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第三节

杨广到了江都之后，各地官员前来朝见。他不问他们的政绩，只问他们搜刮多少钱粮礼品，多的升官，少的贬黜。有的官员搜刮民女进贡，得到的赏赐更多。因此官员们无不挖空心思地搜刮美女钱粮，百姓的生活更加困苦，隋已到了灭亡的边缘。

杨广到了江都之后就闭居在宫殿里，每天像活不到明天一样拼命享乐。他将皇宫分为一百多院，每院有一个夫人，宫女数百人——光在江都皇宫，他就有一百多位夫人，三万名宫女，若加上洛阳皇宫和其他各处皇宫的宫女，加起来几乎有十五万人。每天由一院的夫人做主人，主持迎接杨广和随驾的一千多宫女，酒肴一定要极尽奢华，若宾主不能全醉，该院的夫人就要受罚。

萧美儿知道他这是害怕。一国之君竟然没有她这个女人胆大坦然，她既觉得羞愧，又觉得伤心。她不忍心见他自暴自弃的样子，便避居在寝室里，随他胡来。她想想自己作为妻子，竟不能在丈夫最后的时间里陪伴他，的确不合为妻之道，可是看着他天天那烂醉如泥的样子，她又实在看不下去。

萧美儿在房中避居了多日，实在觉得气闷，便在一日清晨到皇宫的花园里散步。不知是她疑心病重还是怎么的，她竟然觉得清晨的清露之中都含着浓浓的酒气。虽然是出来散心的，但花园里浓雾森森，花影闪动的景象竟让她想到了黄泉边的景色——相传黄泉边就终年弥漫着雾气。

萧美儿的心渐渐凉了下去，忍不住又想回自己那豪华的牢笼般的寝室躲藏。正在这时，透过薄薄的云雾，她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个曼妙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就像一个缥缈的魂儿。萧美儿心中一动，轻轻地走过去，发现那正是明珠夫人。

萧美儿已经许久没见明珠夫人了，和上次见时相比，明珠夫人明显憔悴了许多，原本清秀而又丰腴的脸颊变得清瘦，双腮已经深深地陷了下去。她头上只松松地绾了个髻子，上面稀稀拉拉戴了几个首饰。衣服也颇朴素，一看就是不问搭配，胡乱穿上去的。

明珠夫人正神情落寞地看着微微有些憔悴的花树，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现在还会有谁愿意跟着她呢？因为多次“直言”，她已经彻底失宠了。宫女们都不愿理她，想必过得一定很凄凉——现在还能分谁凄凉谁不凄凉吗？等到国家一亡，大家都得完蛋。

萧美儿感到格外的悲戚，也因此有了种和她“有难同当”的感觉，走近几步，准备低声唤她。没想到她已经听到了萧美儿的脚步声，抢先回过头来，眼里竟是怨恨的光芒。

“娘娘，这阵子您一定过得平静逍遥吧。”明珠夫人的语气很伤人。这样对皇后说话，是要治罪的，可是她却不在乎，因为她现在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哦……我知道你这阵子过得很苦……可是皇上恨你，我也无法明显地帮你……”萧美儿以为她是指责自己在她失宠的时候不照应，慌忙致歉。

“奴婢不是为自己鸣不平。”明珠夫人盯着她的眼睛，眼中竟然有火在烧，“皇上现在的样子，想必您也看到了。为什么一点儿都不规劝皇上，任凭他自暴自弃下去呢？这还是为妻之道吗？”

“这个，”萧美儿被她戳到了痛处，眼圈立即红了，忽然不想再隐瞒自己心中的隐痛，“不是我不想劝……而是一劝就会……”

“娘娘就尽管明哲保身吧！圆儿即使人微言轻……也要去大胆一次！”萧美儿那胆怯的样子让明珠夫人大为悲愤，激动之下说了自己的本名，掉头就往杨广所在的宫中冲去。明珠夫人也知道此时去劝杨广是很危险的事情，也是到今天早晨才下定决心。对一直崇敬的人的失望，会莫名其妙地转化成巨大的勇气。

萧美儿呆呆地看着明珠夫人消失在浓雾里。身后的宫女在咬指唏嘘——她们也被明珠夫人的“无状”吓到了。萧美儿轻轻地哼了一声，眼泪忽然夺眶而出，捧着心窝弯下腰来：她好惭愧啊，好自责啊，也好委屈啊！她心中有千般苦万般怨，可是现在有谁能听她说呢？

宫女们低着头，缩着肩膀，屏声静气地靠着墙站着，就像一群待宰的鸭子。萧美儿满脸焦急和担忧，像关在笼子里的动物一样在那销金的红地毯上不停地转着圈。明珠夫人还没有消息，她这么冲动地去找杨广，天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杨广现在听不进任何规劝，这是肯定的。他把任何规劝都当成冒犯，最厉害的冒犯。明珠夫人已经失宠，却还要冒犯他，下场可想而知。是挨板子？还是被逐出宫廷？还是干脆就……

那个可怕的字眼已经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她却一直假装不知道。她神经质地骗着自己：杨广也许还有些理智，不会杀了直言劝谏自己的妻妾……

就在这个时候，被她派去打探消息的惠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一进来便踩着地毯摔倒了，正扑倒在她的面前。

见惠儿如此惊慌，萧美儿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凄然地闭上眼睛，像末日审判一样朝空中仰起头来。她的心里忽然变得非常?定。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袖手旁观吗？干脆把一切都结束好了。

第四节

萧美儿没有让宫女通报，像猫一样潜进了杨广的寝室。杨广正坐在灯影里发呆——虽然现在已经是白天，他还是命人把门窗关严，放下帘子，宁可点着灯坐在屋子里。

他的身影被两团模糊的灯影夹着，显得格外地纤瘦，被酒色侵蚀得松弛的脸上呆呆的，清晰地写着恐惧。虽然已经如此失魂落魄，他的感觉依旧敏锐，还是听到了萧美儿的脚步声，警觉地回过头来，愕然发现她竟然一身缟素，“皇后……你怎么这个样子？”

“臣妾是来领死的。”萧美儿走到他面前，款款下拜，再度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闪的是幽幽的冷光。

第一节

“皇后何出此言？难道……”杨广的思维仍旧敏捷，立即明白萧皇后为什么要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忽然异常复杂，既是怒，也是悲，也有悔，却也既不是怒，也不是悲，更不是悔，“皇后不必……明珠那个贱人死有余辜，皇后自然……是可以跟朕说话的……”

他的区别对待并没有让萧美儿感到骄傲，反而让她更加悲愤：什么不一样？她也是你的妻室，说的也是金玉良言，为什么她就不能劝你？

萧美儿嘴边浮起一丝悲凉的冷笑，眼睛里冷光更盛，翻起眼皮看着他，声音也像冰河里的冷流，“也就当臣妾是为大隋江山戴孝吧！”此话出口之后她就感到一阵虚脱。她当然知道这话有多严重，可是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存心想要激怒他。这么多年来，她戴着面具在他身边唯唯诺诺地过活，她已经受够了。现在即使会遭杀身之祸，她也要把面具丢下来！此时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期望，不由自主地热切地看向他：这些年来，由于她戴着面具，他的面容在她眼里也模糊了，现在她可以再度清楚地看着他吗？

杨广听了萧美儿的话之后呆若木鸡，脸像被人掴了耳光一样猛然肿胀了，眼睛也涨红了。就在他快要迸发雷霆之怒的前刻，他的表情忽然由愤怒转为悲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是来质问朕的。那就好好质问吧，朕也有很多话想跟人说。”说到这里，他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深重的使命感。是到把一切都跟她讲清楚的时候了，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跟她讲清楚，他们的夫妻关系才会变得如此可悲。

“那好。”萧美儿并不相信他的话，但因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就不再畏缩，冲口就问，“那先帝……是您杀死的吗？”此话一出，她无比惊骇。她也没想到她最先问的是这个，难道她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对了！要说起她和杨广感情的疏离，是从那个时候真正开始的，她现在才发现！

这个问题对杨广无疑杀伤力巨大。他像被人捅中了心窝一样身体一颤，脸忽然变得铁青，露出了非常惊恐的神情，就像地狱已经在他背后张开大口一样。

见他如此，萧美儿的心也揪紧了，不知不觉地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

虽然她已经无数次想过可能是杨广杀了隋文帝，但从来不愿相信这是真的！这不会是真的，也不能是真的！她的丈夫虽然不够好，但不能坏到弑君杀父啊！

杨广极度恐惧之后，忽然平静下来，脸上显得极度悲凉。他微微地动了动嘴唇，轻松而又无比沉重地吐出一句：“不是我杀的，但和我杀的没两样。（8）”

萧美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紧张和迷惑已经让她的目光有些恍惚。

杨广缓缓地述说着，表情似乎要滴出苦汁来，“当时我和宣华在花园里私会，被他发现了。他本来就已病入膏肓，气得吐血而亡。死前大骂我，说要废我重立。我赶紧命杨素他们调禁卫兵围住皇宫，他在禁卫军还没到的时候，就……断气了。他虽然不是我杀的，但也和我杀的没两样……我不想杀他……他毕竟是我父亲……杨勇哥哥和兰陵妹妹，虽然也是因我而死……但都是他们自己死的……不是直接因为我……”说到这里他眼圈红了，眼泪像断了闸的水一样流了下来，神情无比地恐惧悲伤，就像犯了错误、渴望得到原谅的孩子。

萧美儿的心被触动了，眼泪也流了下来，一时间竟忘了他所有的错，只想去摸他的脸。

杨广哽咽了一下，忽然露出了自嘲的笑容，“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对不起你了……我不是一见宣华就当你不存在了……我不是那样没有良心……只是父皇的事情……你不知道……知道后不知道你会怎样看我……宣华她知道……但没有怪过我……”

萧美儿紧紧抿着双唇，紧紧地闭上眼睛。象牙色的脖子和额头上都暴出了青筋，像被人扯着一样剧烈地跳动，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了下来——她现在对流泪已经毫无感觉，只能任它恣意地流淌。

第二节

没想到，没想到啊！原来当初的疏离，不仅仅是因为杨广喜新厌旧，虽然并不能就此说他完全无辜……但是，但是萧美儿就是为他感到悲哀！

杨广说完关于父亲归天的隐秘后便停止了说话，看起来非常激动，整张脸都在剧烈地抖动，脸上漫着一种奇怪的神气，就像在等着自己号啕，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号啕，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自己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自己之前预想的那么激动。哈，真有必要那么激动吗？自己的死期说不定也快了，谈起别人的死来，还需要激动吗？

“其实就算你当时在场，就算你事后原谅了我，恐怕我也会猜疑你吧……”杨广轻轻地用手指掸落了眼角上的泪滴，脸上自嘲的味道更浓了，“也得怪我，或者说怪我的人生。我从小就喜欢把真正的想法隐藏起来，跟身边的人耍谋略。我看到他们被我蒙骗，把我编造出来的想法当成我真正的意思，就会感到非常高兴和自豪。这是因为父皇和母后过早地把我们兄弟划分了阶级。我一生下来，就有一个我不可逾越、最终将成为我的主人的哥哥，这种感觉，你能了解吗？”说到这里，杨广的眼睛忽然变得无比地清澈明亮，浸满了泪光和期盼，期盼萧美儿能理解他。

萧美儿抿着嘴唇，深深地低下头去。她不知道说自己理解他，是不是就等于肯定了他的错。他的感觉，她是理解的。在她被放逐到宫外的日子里，她无时无刻不在品尝，但是她和他不同，她没有去斗争，而是无声地在忍受——她至今都不知道那是对是错。

杨广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包含着释然。虽然萧美儿没有说话，但他已发现她能理解他的想法。他的声音愈加低沉，渐渐地深入到自己的灵魂里，“我一开始觉得这样很好，后来却发现这很不妙。欺骗所有人的结果，就是觉得所有人都在骗我。我对所有的人不得不多加小心，对谁也不敢信任……”

萧美儿仍旧是深深地低着头，脖子却在微微地颤动。她心中有个老大的疑问，像岩浆一样烫，像毒蛇一样乱钻：你既然谁也不相信，为什么要相信宣华夫人呢？相信她真的原谅你了呢？

杨广的眼神越来越阴霾，表情就像自己已经沉入了深深的水底。他现在已经触及到了他人生中最黑暗的部分，“现在该说说我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吧。以前我都不愿承认这是怪我，但仔细想想还是怪我。除了时势不站在我这边之外，我还犯了很多很多的错误。我太想建功立业了，不仅仅是因为我有远大的志向，如果仅仅是以志向为动力的话，我会少犯很多错误。我……登基之前实在压抑得太厉害了，登基之时也有阴影，登基之后以前压抑的东西忽然都释放出来了。我竭力想抹去登基后的阴影，想一下子就建立数不清的丰功伟业……我就这样走偏了，”说到这里，他因激动而紧绷着的脸皮忽然垮了下来，脸上堆出了无数的皱纹，显得非常地苍老，“但是身为帝王，走偏了就很难转回来。因为你能调动的东西太多了，就算你想转头，那些东西仍然会推着你向前走。我也知道自己走错了，但是不能说出来，因为那些推力，也因为我的自尊，只有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错，闭着眼往下走。而且，我的身边……”

杨广想说这些年萦绕在自己身边的尽是些只知争宠和奢靡的庸脂俗粉，唯一贤明的她却不敢说话，临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脸说这些。是他自己把贤良简朴的原配钳制起来，让她不敢说话，再一头扎进这些庸脂俗粉的怀抱里的，怪得了别人吗？

杨广的脸上现出了十分难堪的表情，却也显出所有的遮羞布都被剥掉后的坦然。他干脆对自己的错误不再遮掩，直截了当地说：“而我又在女人身上犯了错误，把自己的耳朵放到了错误的人的嘴边。我之所以会找来这么多女人，不仅仅是因为疏远了你和失去了宣华之后心里寂寞。我是个好色之徒，一直都是，登上皇位之后色欲便被放大了。我是无法满足于只有一个女人的，不管那女人多么的美丽贤德。我错了，真的。”

萧美儿慢慢地抬起头来，眼中充满了沧桑的释然，还有抽动着的感动。虽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让她感到舒服，但她还是要感谢杨广，因为他不再用那个冰冷高远的“朕”来称呼自己了，他对她说了实话，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的口吻，而是以一个丈夫的口吻。不说别的，就凭着杨广对她说了实话，她就可以原谅他了。

“谢谢您对我说了实话，臣妾不胜感激。”她非常轻松地说出了这句话，虽然语气沧桑悲凉。仿佛她这么多年受的苦，已经被一阵不期而至的风吹散了。

杨广释然地笑了。萧美儿的原谅，让他了却了所有的遗憾。朝政上的错误，他已经认了。如果死后仍然被自己的发妻怨恨，他却是无法忍受的——他从来没有高看过自己的妻子，甚至深深地歧视她，此时却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在意她的想法。

“你能想通就好。”杨广挤出了一丝笑容，脸上已经现?了虚脱的表情，“你先下去吧。我累了，晚上再跟你继续聊。”

萧美儿眼泪已经溢出眼眶，却平静地拜别他，掉头就走。她虽然不想离开他，但知道剩下的时间要交给他自己。他一定不想让她看到他颓废的样子。她虽然不在乎，但要顾及他的自尊。

第三节

萧美儿流着泪往外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向冰冷的海底深入了一分。当她即将跨过门槛的时候，杨广却又把她叫住了。

“我之所以会相信宣华，”在迷离的灯影中，杨广缓缓地转过脸来，目光悲哀而沉静，却也蕴涵着浓浓的柔情，“只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看透了她，她只是个孩子而已。而你，是那么的识大体，那么的聪慧，又是那么的沉稳……我一直不敢确定，我是否真的看透了你！”

萧美儿身体一颤，忽然逃也似的冲出了房间，眼泪随着她的脚步，碎珠似的四下掉落。她对杨广的怨恨，终于因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而终结。虽然他曾经离弃了她，虽然她仍然记得自己的痛苦，但是错过，要比背叛令人好受得多！刚才他分明是在告诉她，他当初离弃她并不是因为他更爱宣华夫人。他最爱的人，始终都是她！

这听着像真话，又不像真话，但不管是不是真话，她都要感谢他！

哈哈，说什么没有看透啊！萧美儿悲凉而又旖旎地笑着，觉得自己的心都已经破碎融化，正顺着眼睛肆意地流淌：你分明早就看透我了，否则怎么会对我说这些话呢？

可是……可是……萧美儿在回廊里停住了脚步，把头靠在墙上，用宽大的袍袖遮住头脸，阴影中的脸上竟是一片羞惭：我知道你原谅我了……可是我还是很愧疚……为什么要宽宏大量呢……这样只能让我更难受……

刚才杨广似乎什么都说完了，但萧美儿知道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说。那就是在她“逼死”宣华夫人之后，他对她的想法。她知道他的疏离很大部分是因为这件事，她也知道，失去心爱的女人的痛苦，不是用这种程度的复仇就可以抵偿的。他没有提这件事，分明已经原谅她了。

萧美儿哭够了，凄然地回过头去，眼神中是莫名的悲哀，却也有着浓浓的深情，甚至还有一种另类的欣慰。她朝跟在她身后、噤若寒蝉的宫女勉强微笑了一下，揉着已经红肿的眼睛，款款地朝自己的寝室走去。她要命惠儿从冰窖里采来最洁净的冰块，敷到自己脸上消去浮肿，再用最上等的脂粉，好好地打扮打扮。晚上再带着迷人的微笑到他那里，和他好好聊聊——也许明天就是末世，但她觉得，也许他们夫妻还能度过一段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晚上宫里便已经大乱。禁卫军忽然造反，直杀入皇宫来，要取杨广的性命！萧美儿得到消息之后，只想着自己要与杨广生死相随，发疯似的要到杨广的寝宫去。惠儿和众宫女死命抱住她，杨广的亲信太监马守忠更是跪倒在她的面前——他是杨广派来给萧美儿报讯的，也担负着保护她的使命——叩头告道：“娘娘不必担心！陛下已经躲藏起来。娘娘现在到陛下宫中，只能碰上穷凶极恶的反贼！如果娘娘不慎被反贼污了名节，伤了性命，之后与陛下重逢时该如何自处？”

马守忠很会劝人。萧美儿听信了他的话，以为日后一定能和杨广重逢，便不再坚持去送死，和宫女们一起到僻静地点躲藏。然而事情的发展没有像马守忠说的那样美好。不一会儿便传来消息，一位夫人将杨广藏身的地方向叛军指出，杨广被缢杀，和他一同被杀的还有他最喜爱的幼子杨果，而指出他藏身之地的那位夫人，正是袁紫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萧美儿的眼前立即浮现出袁紫薇那带着诡谲而又高傲的笑容的脸，这张脸在她的眼里正慢慢地幻化成青面獠牙的鬼怪。

萧美儿紧紧地咬着牙，牙根已经渗出了鲜血。她现在恨不得化身为鬼，去把袁紫薇撕成碎片。原来她所谓的适应天道就是这样啊！忘恩负义，卑鄙无耻，枉杨广还曾经那么宠她！

对袁紫薇的恨意固然炽烈，却也只在萧美儿的心里停留了一瞬，因为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她孤傲地昂起头，从藏身之地走了出来，命宫女们给她穿上盛装。杨广已经死了，她当然要随杨广于地下，但是她不能藏起来偷偷地死，她要死得像个皇后。

是的，皇后。因为她本性谦卑，从来没有摆过皇后的架子，也从来没有真正体味过这个身份所包含的意味。现在她却真正地感觉到了这个身份的高贵和荣耀。是的，她是皇后，她是大隋的皇后！

萧皇后穿上礼服、戴上华冠之后，就端坐在寝室的中央。惠儿和宫女们惊慌不安地环绕着她——虽然她已经叫她们自己去躲藏，但她们却坚定地要跟她在一起，显然是要生死相随了。萧美儿很感激她们，也为她们感到悲哀和歉疚，但是这些心情都没有在她的心中占据多大的位置。她现在心里很平静，她们马上都要在黄泉路上再见的，到那时还是好姐妹。

萧美儿知道叛军很快会找到她们的，恐怕不会让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活下去。叛军连幼小的杨果都杀，可见他们是多么残忍。自己在面对他们的时候一定不可以害怕，一定要死得像个皇后！

马守忠见她如此，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叩头不已，哀呼不止，“奴才错了！请娘娘恕罪……陛下已经知道无法和娘娘重逢，嘱咐奴才告诉娘娘的，是让娘娘好好活下去！奴才该死！欺骗了娘娘……”

萧皇后平静而又坚定地看着门口，看也不看他一眼。马守忠劝说无果，咬着牙冲出门去，想唤同伴来把萧皇后架走——危难当前，他已经顾不得是否无礼了。

马守忠刚冲出门就听见脚步声响，转头一看，宇文化及已带着一队凶神恶煞的禁卫军走了过来。他表情狰狞，身上还带着杨果的鲜血。

马守忠感到脖子后面的寒毛全部乍起，忍不住想要逃跑，但想想杨广对自己的恩宠，还是咬牙站到了门前，伸出双臂，颤抖着呼喊：“叛贼不可无礼！这里面坐着的，可是大隋的皇后！”

（8）关于杨广是否杀害隋文帝，虽然演义小说及野史中说得活灵活现，但正史中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从隋文帝死前说过许多遗言，比如说跟独孤皇后同坟而不同穴的情况看，也不像是被杀死的。

第一节

宇文化及用眼角鄙夷地看了看马守忠，简短地吐出一句：“阉狗，滚一边去！”

马守忠浑身都在颤抖，可还是乍着胆子喊了一声，“大胆……”话音还没落，他的喉咙上便鲜血狂喷。

萧皇后和宫女们在屋里听到马守忠被砍死的声音，身体都是一震。

宇文化及弯腰在马守忠的身上擦干了刀上的血迹，看了看禁闭的大门，嘴边浮起一丝冷酷而又残忍的微笑。里面坐的是他曾经深深倾慕过的女人，此时他的心中却没多少旖旎的感觉。他模糊记得自己当初如何爱她，却清楚地记得自己这些年来如何地恨她。他忘不了她高高在上的时候，看他如小猫小狗般的眼神。她在被皇帝冷落的时候一声不吭地收他的礼物，让他有了无数的幻想；她重新获得皇帝宠幸之后，送了一盒铃铛来就和他诀别了。他还清楚地记得，当他看到她送回的铃铛之后，恨得只想把右屯卫将军的官印砸了，不当他杨家的官！

爱可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但恨不会，被轻视被耍弄的愤恨此时变成了杀意。他恶毒地笑着，想着那个曾经高傲的女人现在一定躲在角落里哀哀痛哭吧，见到他之后一定会哀告饶命。那样的她一定很丑陋！丑陋也好，这样的话，他就能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宇文化及一脚踢开房门，带着禁卫军凶神恶煞地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寻找女人的哭声。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屋子里很安静。萧美儿镇定无比地坐在屋子中央，旁边环绕着一群虽然害怕但仍然安静的宫女。

宇文化及惊讶地看了看萧美儿的脸，立时被她的容光摄住了心魂。

萧皇后头戴珍珠宝石，身着绫罗绸缎，显得光华灿烂，却丝毫没有遮住她的容光，反倒衬得她面如朗月，令人不敢逼视。她脸上没有一丝胆怯和摇尾乞怜之色，只有高傲和肃穆，令人看不清她在想什么。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气质，这样的服装，这样的环境，竟给了她一种说不出的神圣气质，宛如女神。

宇文化及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刀不知不觉掉在地上。

萧皇后轻蔑地斜睨着他，开口说话了，“来者何人？”声音清澈，却寒得令人发抖。

“臣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竟不由自主地用恭敬的语气回答。

萧皇后的嘴边浮起一丝冷笑，沉着嗓子继续说：“你已杀害了圣上，还要来杀本宫吗？”

“臣不敢！”宇文化及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他心里清楚自己是为美人而跪，跟来的兵士却一片大哗。宇文化及恼羞成怒，回头喝令兵士们滚出去，再看看萧皇后身边的宫女一个个也很碍眼，又命禁卫军把她们也拖出去，让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皇后见他如此，不由得有些惊慌。她不怕死，但怕他坏她的名节。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藏在宽大袍袖里的细簪子——这是她早就预备好的，如果有乱军对她非礼，她立即用它刺进喉咙自尽。

说来也奇怪，萧美儿之前一直准备让别人杀，心里便没有犹豫，可是一想到要自裁，她就慌张犹豫起来。幸好宇文化及此时还没有对她非礼，而是站在那里打量着她，一边打量一面笑，眼中的色欲也越来越清晰。

萧美儿的心揪了起来，拿簪子的手心里已经全是汗。是该自我了断的时候了，她对自己说着，可就是下不了手。难道要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当断不断、失去名节吗？从没有想到自己如此“怯懦”的萧美儿空前地慌张起来，脑中轰鸣着，几乎没法思考。

“没想到多年之后，娘娘您仍然如此美貌。”宇文化及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伙，不会被萧美儿长久地震慑住。他现在虽然还不敢躁动，但他神情和语气里的躁动已经非常明显。

萧美儿情急之下把藏在袖子里的簪子亮了出来，抵在喉咙上，低声喝道：“大胆叛贼！你以为本宫是何许人？你若再敢无礼，本宫立即死在你面前！”生死关头，她的吼声也颇具威势。

“哎呀，使不得，娘娘使不得！”宇文化及慌了，摇动着双手喊道，并知趣地退开三步，“娘娘在我心中，是天神一般的人物，化及怎敢造次？”

萧美儿知道他这话是作不得准的，但手腕还是不知不觉地软了。她暗骂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情急之下，为了强化自己的决心，也希望能激怒宇文化及，痛快地给她一个了断，便大声喝道：“你不要痴心妄想！你杀了皇上，本宫恨不得将你剥皮拆骨！”

“娘娘您息怒……化及也是迫不得已的呀！”

第二节

宇文化及忽然说出这种话来，令萧美儿非常惊诧。她虽然不相信他的话，却忍不住想听他下面怎么说。

“娘娘有所不知，”宇文化及愁眉苦脸，就像他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此次兵变，不是因为化及思谋帝位。皇上待我宇文家恩德甚厚，化及万不敢有如此非分之想……此次兵变，是因为陛下久居江都不归，禁卫军中大多是关中人，思乡心切，不愿再随陛下住在江都，吵嚷着要自己归去。化及若放任兵士归去，被陛下知道了，怕是要掉脑袋，可是军心已变，化及已无法遏制。陛下近几年倒行逆施，亡国灭身是迟早的事……娘娘想必也知道……吾弟智及和部下便怂恿化及做下这般事……其实缢杀陛下时，化及也是十分不情愿，但陛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紫薇夫人指出，化及就算想要偏私，也……”宇文化及说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满面羞惭地低下头去，却又偷眼朝萧美儿打量。

萧美儿根本不信他的话，他如此推诿，令她更加鄙视他。但宇文化及说到杨广死时，立即提醒她想起是紫薇夫人害死了杨广。一股怒火从她空虚的心底直蹿上来，转眼就把她烧得心口发烫。怎么能忘了这个呢？她要是不能为丈夫报仇，真是枉为人妻！可是……该怎么报仇呢？

萧美儿的心底忽然起了一个念头。那念头是如此的恐怖和令人厌恶，刚一萌生就被她拍下去了，可是它就是那么的顽强，又像妖怪的种子一样在心底钻了出来，转眼就粗壮起来，几乎要把她的心抵散了。

宇文化及见她沉默不语，但心中似有斗争，慌忙又恳切地说：“娘娘不要担心，化及万死也会保得娘娘周全……只是娘娘日后孤身一人，不知倚靠何人……”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又开始偷偷打量她。

萧美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心头的斗争也更盛，皱紧了眉头，咬着牙不说话。

也许是因为宇文化及心里包含着期待而让他的目光更加敏锐，他看出萧美儿虽然对他厌恶至极，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去死，顿时放下心来——他觉得只要她不敢去死，他就有本事叫她回转。

萧皇后见他脸上露出恣意的神情，顿时慌了，知道再不做个了断，他恐怕马上就要恣意而为，可是她那不争气的手腕还是软软的没有力气，就是抬不起那轻飘飘的簪子往自己的喉咙里刺——其实不是手腕不争气，而是她人不争气，可是她只愿归罪于自己的手腕。

除了怕死之心越来越盛之外，复仇的意念也在增强。萧美儿想到紫薇夫人不仅害死了杨广，还把她逼到了这种死角，就恨不得立即食其肉寝其皮。虽然萧美儿已经决定死后去找她，但鬼魂之事是最缥缈的，说什么做鬼去复仇只是人死前无奈的感叹，她可不想对自己做这种空头允诺。为了复仇而活下去的意念在她心里越来越盛，但是她同时觉得这是羞耻而且大逆不道的事情，因此迟迟不愿做决定。

“娘娘，人死不能复生，娘娘再恨化及，也是于事无补。正如化及刚才所说，化及深虑娘娘日后的生活，更恐娘娘落入歹人之手……娘娘，恕化及斗胆，化及愿保护娘娘一生一世……化及让娘娘失去了一个皇后的位置，还能再给娘娘一个皇后的位置！”虽然他说得很谦卑，甚至有些摇尾乞怜，但是他那飞扬跋扈的神色已经越来越明显。

一丝冷笑爬上了萧皇后的嘴角。刚才那一刻，她已经看到了为夫君报仇的希望。从刚才那句话就可以听出，这个草包想要称帝。他大概只看到了帝位上的荣华富贵，却没有看到帝位下的刀山火海。他已经踏上了死路，她只要把他往死路里推一推，就能让他畅通无阻地去见阎王。

发现了这个希望之后，复仇的意念占据了一切，萧美儿感到心头有一个从未出现，却非常熟悉的恶魔在跳动，渐渐占据了她整个人。

萧美儿的脸上忽然露出她从未有过的媚笑。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媚笑下隐藏着多少狡诈和邪恶，而在别人眼里，这份媚笑只是分外地动人心魄。

“您称呼我什么？我不大懂。您说我是谁的‘娘娘’？”

宇文化及大喜，慌忙道：“当然是臣下的……”话说了一半才想起“臣下”这个词已经配不上娘娘的称谓，恼得想抽自己嘴巴，但他很快就被奢望得偿的喜悦淹没，迫不及待地来牵萧皇后的手。

萧皇后及时地退了一步，伸出手来轻轻地摇了摇。她的动作恰到好处，既能坚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又不会让宇文化及感到恼火。

第三节

“美儿虽然已经想通，但先帝尸骨仍未安葬。美儿必须给他装殓下葬，才算尽了妻子的本分。只有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美儿才能安心地改头换面。”

宇文化及面露难色，犹豫了半天才说道：“先帝倒行逆施，天下人恨他入骨，娘娘也是知道的。军中也有不少人对先帝心怀怨愤……就请娘娘悄悄地行事，凡事有个差不多便可以了。”

说是只有个“差不多”就可以，他却明显连这个“差不多”的标准都不想让杨广达到。因为他让萧皇后自己去给杨广下葬，却不愿帮她一点儿，分明是逼着她把杨广像叫花子一样用席子裹了，再找个地方随便埋了。

萧皇后再度看到杨广的时候，他正躺在一张宫床上。雪白的白绫从房梁上垂下来，映衬着他雪白的脸色。白绫再白也只是白而已，他的脸色却白得发青，透着冰冷和僵硬。

萧皇后慢慢地走到床前，低头向他凝视。这是她看他的最后一眼，竟好像当年新婚看到他时的感觉。她的眼泪不知不觉地落了下来，又不知不觉地止了。现在她的心里无比地寒冷，也无比地坚硬，挤不出多少眼泪来。她现在背负的，可是比死还可怕的命运。

因为时间紧迫，她看了杨广一小会儿之后，就命宫人动手拆床。他竟然已经躺在了这张床上，就不用再移了。拆下床板，拼成个棺材，也算让他睡得安稳。

萧美儿原以为再见到惠儿她们的时候，一定会看到她们鄙夷的目光，没想到她们也是一脸羞惭。因为她们也没像道德家们所说的，以身殉主，因此再度相见的时候，萧皇后和她们谁都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地协作。大家心里都清楚，谁都不要说谁。

虽然在宫女这里没有受到责难，但萧皇后清楚这不代表不会有人骂她。相反，不管她是因为什么缘故，她都已是“失了节”了，必将被载入史册，万人痛骂。杨广虽然不得人心，但也是一任皇帝，忠于整个隋王朝的人还是很多的。他们必将对她切齿痛骂，更有人自己也不是如何清白，但为了撇清自己，必然会对她骂得更加起劲。男人的投降可以有很多很多的理由，甚至会被说成英雄的行径，而对女人来说，投降却只能有一种评价，那就是——该死。

在知道自己横也该死、竖也该死之后，萧美儿反而坦然了，也更加有了勇气。

萧美儿和宫女们拼好棺材后，就把杨广葬到了流珠堂的下面。虽然不至于像叫花子那样落魄，但以他的帝王之身，落魄到这种程度，真是惨到极点。

宇文化及听说萧美儿已葬了杨广，便迫不及待地把她迎到自己暂时的住处，当晚便和她做了夫妻。虽然萧美儿已经打定主意把自己当成死人任他摆布，但还是忍不住感到恶心和痛苦。但痛苦归痛苦，恶心归恶心，结束了之后，她立即得把它们忘掉，否则她恐怕就不能完成自己所要完成的事情。

宇文化及得到她之后便对她彻底放心，进而口无遮拦。从他的嘴里，她知道发动谋反的人有武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他的弟弟宇文智及，以及直阁裴虔通。紫薇夫人也因美貌和擅长占卜观星，在他身边占了一席之地。萧皇后把这些人一一记下，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他们全部都死。当然，还有参与谋逆的禁卫军们，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萧皇后也要想办法让他们统统都死。

宇文化及和她住了几天之后才带她去见自己的家室，想必他之前已经遣使或是亲自回去警告过那些女人，因此她们见她的时候都很礼貌。宇文夫人虽然恼怒欲死，虽然因萧美儿的美貌自惭形秽，因萧美儿的到来而无比恐慌，但还在拼命地装高贵、矜持、和蔼。

不知为什么，萧美儿竟从宇文夫人那里看到了自己之前的影子。如果说宇文夫人是以前的她，那她正在扮演宣华的角色吗？但是她是为了报仇才来到宇文化及身边的，和那个只想自己快乐地生存下去的宣华有本质的不同！

见过宇文夫人之后，萧美儿很快又见到了紫薇夫人。紫薇夫人表面上仍对她恭恭敬敬，却会在花园回廊和她偶遇的时候隐晦地嘲笑她，“您也会顺应天道了啊，紫薇真是无比高兴。”

萧皇后听到这句话时，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的异动，却感到有一柄火红的刀子直戳进她的心里，硬生生地把她的心劈成两半。也许是因为太痛了，她竟然觉得那痛不属于自己似的，只是假装羞惭地朝紫薇夫人笑笑。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候，她得稳住自己，不要和紫薇夫人翻脸。

安定之后，她知道了一些亲戚的消息。他们自然有的被杀，有的投降，但南阳公主的事情却让她大受刺激。南阳公主早年奉帝命嫁与宇文士及，知道宇文化及杀了杨广之后，立即与宇文士及断绝关系，自此与青灯古佛为伴。虽然萧美儿背着的是更为崇高的任务，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汗颜。因为她也一直怀疑自己，当初苟且偷生的原因真的是只想报仇呢，还是她根本就是贪生怕死？

出乎她意料的是，宇文化及?没有立即称帝，而是奉宗室王子秦王杨浩为帝，自任大丞相，引兵十余万归西。

萧美儿知道这肯定是他手下那批能人力谏的结果，而他自己是不愉的——从他的神情就可以看出来。宇文化及得到萧美儿之后对她是无比地宠爱，几乎每天都泡在她房里，因此她得以掌握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

在萧美儿看来，宇文化及的手下提出的这条道路是非常正确的。无帝位但有帝王之权，而且巧妙地削弱了自己该背的骂名和责难，又实惠又相对安全。但是宇文化及却看不清这一点，天天愤愤不平。看到他如此的浅薄，萧美儿愈加迫不及待地想把他往黄泉路上推了，但是她知道自己还得等。

第一节

因为与同谋已经有了嫌隙，宇文化及和他们不免会有摩擦。这一摩擦，以往隐含的矛盾也渐渐暴露出来。原来司马德戡等人对宇文化及占有宫室女子非常不满，特别是把萧皇后都占去了，实在是大不应该。他们认为他要么把皇后和宫室女子妥善奉养，以彰其德；要么就该把她们栽上个对皇帝不予规劝、祸害苍生的罪名，一并杀却。宇文化及现在已经把皇后弄到家里住了好久，这两个方法都已无用，也许把她送进尼姑庵里关起来，还能弥补一些。

宇文化及和同谋们争执得很厉害，从他每天归房时的神情就可以看出。萧皇后虽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事，但就是不出声。等到有一天宇文化及终于忍不住对她吐露此事的时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楚楚可怜地说了一句：“美儿知道自己身为失节皇后，命运就该朝不保夕，只是将军如此英雄，被臣下如此胁迫，委实令人伤心。”

萧皇后知道，对男人是闹不得的，和他闹只会激发他的逆反心理，楚楚可怜地悲叹要比大吵大闹更有效。而且，男人对女人再爱，也只限于家室之爱，你让他付出更多东西是非常困难的，因此不能说自己如何如何悲惨，让宇文化及去惩处那些人，而是要强调宇文化及自己有多可怜，处不处置那些人随他的便。

萧皇后的计策果然有效。宇文化及之后便对臣下们严厉地弹压，而那些人又是和他共同谋反的人，根本没把宇文化及看得太高，一来二去发生了内讧，宇文化及杀了司马德戡等人，和宇文智及也疏远了一些。萧皇后的复仇计划，算是初步产生了成效。

宇文化及虽然扫清了阻碍他称帝的臣下，但仍迟迟不肯称帝。萧皇后心里很着急，却知道此时催不得。此时的宇文化及不论举手投足，还是说话顾盼，都表现得格外有男子气概。她知道，他那是怕。杀了一直拱卫帮助自己的臣下们，聪慧的弟弟又因为怕遭祸殃而避开他，他一定感到孤独无助，进而感到深深的害怕。

这样看来，宇文化及的确只是个草包，当初带兵谋反也全是被人煽动，说不定还有胁迫，至于那称帝的欲望，说不定也是临时起意。想到这里，萧皇后对他既愤恨又怜悯。愤恨的是，此人只不过是一草包耳，仅凭被一群不愿当出头鸟的能人推出来谋反，就能被后人当作“枭雄”载入史册。怜悯的是他如此资质，却想称王称帝，看来注定要血染阶下。当然，萧皇后并没有因怜悯而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连这所谓的怜悯，也只是感到目标将要实现后的自鸣得意的产物。

人在害怕的时候是最不安也是最狂躁的。萧皇后知道这时无论对他说什么都可能触犯他，因此只是在他身边默默地伴着。没想到这倒让宇文化及感到了深深的安慰，对她更加宠爱，甚至有些依靠了。

自断臂膀之后，等待宇文化及的还有“忠义”之师的讨伐。东都群臣听说杨广被杀，推越王侗在洛阳为帝，找瓦岗军李密为太尉，讨伐宇文化及。宇文化及统帅的军队乃是隋最精锐的军队，比李密的可强得多了，却屡战屡败，可见他不是有勇无谋，而是连谋也没有。

“都是弟弟害了我啊！”宇文化及坐在杯盘狼藉的桌前喝着闷酒，眼睛也被酒气醺得通红，每喝几杯他都要把这句话念叨一遍，仿佛它就是他下酒的菜。他这是在埋怨宇文智及把他推上这难坐的位置。见他这副模样，萧皇后心中暗喜，在一旁静静地为他斟酒夹菜，竟宛如一个贤内助。

“之前在朝中便听说李密勇猛，没想到会这么勇猛。难道我竟要命丧这草寇之手？”宇文化及咕哝着，忽然来了一句，“美儿，你可有什么退兵良策？”

萧皇后一惊，以为这是危险的试探，可当她抬头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是一脸的期待。她感到非常错愕，慌忙低下头去，勉强笑道：“美儿乃一妇人，能有什么良策？”

“不，”宇文化及眼中的期待竟然更盛，“当日乱军当前，你竟然能穿华服端坐于堂上，可见你心中英雄气概一点儿也不输给须眉男儿。”

他竟然提起这件事来，令萧皇后又气又觉得好笑，正准备胡乱说几句话搪塞过去，忽然想起那些作乱的禁卫军，一丝冷笑顿时悄悄爬上嘴角。

“依奴家看……”萧皇后故弄玄虚地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用拳头轻轻地击着手掌，“您现在所统领的军队乃是天下最精锐的，但还是无法战胜李密，可能是众将士军心不坚。照我看，您可以尽调当日陪您起事的军士，充做核心，再与李密一战！”

如果宇文化及是个好指挥者，这个计谋还算个好计谋，可惜宇文化及不是，这些士兵就等于去送死了。

第二节

与李密一战，宇文化及果然大败。兵士战死者甚众，余下不死者也有大批投靠李密。宇文化及自知必败，败走魏县，终日郁郁寡欢，抱怨宇文智及推他坐上这难坐的位置之类的话也更多了。萧美儿暗自称意，她做的这些动作都很小，却个个有四两拨千斤之效。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也是如此奸诈的，以前她发觉自己其实很奸诈的时候她也会感到不适，现在却感到心怀大畅。看来复仇真的会让人慢慢地变得邪恶，但是大仇在心，生者难熬，她已经无法在乎邪恶不邪恶了。

萧美儿做的动作都很小，所以她以为不会有人发现，但是宇文夫人发现了。做妻子的能发现丈夫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至于变化的原因，也能窥知个八九。

那天宇文化及外出，萧美儿在室里悠闲地绣着她的牡丹。她绣牡丹仍然用粉红色的丝线，却喜欢在里面夹上些鲜红的丝线，美其名曰：花之筋骨，其实是指她心中那杂乱的血痕。

她气定神闲地下针，拔线，一群气急败坏的声音却粗鲁地撞进她的耳膜。那是女人愤怒的低喘、大闹的前奏，以及脚用力踹在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萧美儿轻轻地把针埋进绸子里，漠然地侧眼相望。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独孤皇后带着宫女去打杀尉迟氏的时候，萦绕着她们的就是这个声音。如果她们真是和独孤皇后一样的目的，她的确要紧张起来，可是她就是慌不起来。她的心已如死城，在里面跳动的，只有复仇的火焰。除了它之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她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萧美儿款款地站了起来，头谦恭地低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周身弥漫着一直超然的淡定。宇文夫人已经站到了门口，脸已经被怒火扭曲得宛如恶魔。身后那群女人就是恶魔麾下的小鬼，脸上却是为讨好而做出的虚假的愤怒和为虎作伥的恶毒。

看到萧美儿这淡定的神情，宇文夫人更愤怒了，可能是因为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愤怒，脸上还现出了浓浓的悲哀，证明她不是一味的失宠而愤怒，更多的是为丈夫担忧。这不禁让萧皇后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以前自己去找宣华兴师问罪的时候，恐怕也是这样吧。正因为有了相似的心情，她忽然对宇文夫人有了种错位的亲近感。

跟随宇文夫人来的女人们见萧皇后如此淡定，全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气势上竟有些微挫。紫薇夫人藏在人丛里，看到萧皇后如此淡定，少许惊讶之后，眼中竟露出了诡谲莫测却又清澈透明的笑意，对她微微地点了点头——竟像在赞许。

“你这淫妇！你知道老娘为何来找你吗？”宇文夫人也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此时却大爆粗口。

萧美儿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莫可名状的微笑。当初自己被宣华那惹人疼爱的气质彻底挫败的时候，大概也想骂脏话吧，可是因为皇后之位太过尊贵，使自己在盛怒之时都无法抛弃体统。而宇文夫人是大臣之妻，说话顾忌少了一些，大概也因为她更有勇气。

萧美儿此时的心情莫名其妙。虽然宇文夫人和她身份大异，声音、气质、相貌无一相像，但她就是觉得现在的宇文夫人是她某时的翻版。她现在的感觉，简直像穿越了时空，和以前的自己重逢了一样。

“你这妖孽！死到临头还在装糊涂！”宇文夫人的脸已经涨成了紫色，嗓子也已吼得沙哑，“你以为你的险恶用心老娘不知道！？你先对我夫大加迷惑，再教唆他走入歧途，再为你那个倒行逆施的暴君丈夫报仇！你做梦！我告诉你，老娘不会让你的诡计得逞！”

宇文夫人一面大声吼骂，一面握紧了藏在袖子中的剪刀，跟她来的女人们每人也拿着一柄。宇文夫人本已打定主意，今天就算拼个万劫不复，也要斩了萧皇后这妖孽，不管她是痛哭求饶，还是拼死抗争都不会手软。宇文夫人万万没有想到萧皇后竟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淡定，就像一座不可靠近的冰山，就像坐在庙堂上的拥有莫测法力的神像，令她不由自主地缩起手脚，不敢乱动。

萧美儿听着她的痛骂，竟越发感到亲切，这就是多年前的自己想对宣华说的话。老实说，当初在自己嫉恨宣华的时候，曾幻想她有无数种邪恶，既怀疑她是背信弃义、不顾廉耻、不顾伦常之流，又怀疑她跟在杨广身边是不是要给隋文帝报仇。这个想法非常荒唐，当初她想了片刻就把它抛弃了。没有想到宇文夫人又帮她把它从记忆的沉船中勾了起来，正因为如此，她越发觉得宇文夫人就是以前的自己，竟不由自主地对她露出了亲热的笑容。

宇文夫人不知她在想什么，见她露出笑容只觉得毛骨悚然，歇斯底里地大号一声，“你这妖孽……哇吓！”捞起身旁桌子上的茶碗就朝她掷了过去。

第三节

温热的茶水先于杯子淋到了萧美儿的头上，让她感到一阵麻木的温暖，接着是一阵疼痛和茶碗掉在地上破碎的声响。一道细细的血流了下来，直流到她的嘴边。她尝到一丝咸味和淡淡的血腥，一阵委屈之后，忽然感到了莫名的畅快——血的味道给了她一种错觉，就好像她心里的毒血在刚才那刻喷了出来。

宇文夫人在投出茶碗的一瞬间便耗尽了力气，见她茶碗着头之后仍是巍然不动，不由得更加犯憷，手里的剪刀握得更紧，却不得不扭头离开。走出门外的时候忽然号啕大哭，哭得是那么的惨，仿佛自己的肝肠和灵魂正在一段段地断开，再粉碎化成血水。

萧美儿听出她是在哭自己的丈夫败局已定，说不定很快就要死于非命，也是在哭自己为什么如此懦弱无能，连挽救丈夫的最后一个机会都失去了。

此时她对宇文夫人的错位的亲近感才告消失，并从她的哭声中得到了巨大的快慰。看来宇文化及的确快要一败涂地了，否则宇文夫人不会失控到这个程度。以前她一直愤恨着宇文化及为什么还活着，所以疏于检视自己胜利的果实，现在才从宇文夫人的悲痛欲绝中看到自己胜利的果实是多么硕大。

紫薇夫人没有走，见萧美儿抬手用袖子堵住额上的伤口，便款款地走过来，拿出一快香帕来为萧美儿包住额头。萧美儿漠然地看着紫薇夫人，对她的感觉已经被仇恨折磨得麻木了，看到她时只感到空虚，现在更在空虚中感到一丝诧异。

“你为什么要帮我？”萧美儿的语气仍然是淡淡的，但聪明人会听出她的语气中已经浮起淡淡的血丝。

“娘娘您也学会了啊。”紫薇夫人没有回答她的话，手上的动作很轻，生怕一不小心弄痛了她，“天若让泰山崩，泰山只有崩。我们要是站在泰山前，只能观山崩而不变色。”

没想到紫薇夫人竟认为自己已经和她成了一样的人，萧美儿不由得感到又可气又可笑。当萧美儿抬起眼来凝视紫薇夫人的时候，发现她竟是满眼的温暖。萧美儿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就好像已经被冻得麻木，忽然走进温暖的屋子，不由自主地发颤。紫薇夫人眼中原有的戒备和猜疑已经没有了，她目光中的那扇门已经打开了。

萧美儿忽然能够理解她的想法了。明明拥有非常的报复和本能，却因身为女儿之身而无法施展；明明已经看透了这世间的凋敝和险恶，却因无法弃世而必须滞留在这个世界上；明明看着丑陋和邪恶纷纷降临在这个世界上而感到焦急和愤怒，却因自身的弱小而无可奈何。既然如此，唯有做个过客，漠然地看着世间变幻，为了生活得好一些，不妨为强者推波助澜。好伤心……又好不甘心……

紫薇夫人给萧美儿包好了伤口，萧美儿对她笑了笑，表示感激。对紫薇夫人有所理解之后，萧美儿对她的感觉也有些不一样了，但是并不代表会就此饶恕她，或是和她成为朋友。首先她直接害死了杨广，这是无可饶恕的罪。其次她曲解了萧美儿的意思——既然认为萧美儿和她一样，肯定也认定萧美儿是贪图富贵才苟且偷生吧。这对萧美儿简直是最严重的污蔑，即使只是在心里想一想，也是莫大的罪状！

（9）各种历史小说都把宇文化及塑造为枭雄，但作者细读历史，发现他只是一位被扶上高位的草包。宇文化及的粉丝若有不满，可以去看《大唐双龙传》等小说。

第一节

紫薇夫人告辞离去了。萧美儿看着她转身，莫可名状地微笑中，眼中的光芒在迅速地变冷：也许我命定会继续了解你，当我完全了解你的时候，恐怕就是你的死期。人在相互理解后可能会成为朋友，但只有在你死后，我们才能成为朋友！

宇文化及回来听说了他夫人干的好事，和她大闹了一场，几乎要和她断绝来往。众人见他对萧美儿如此宠爱，不由得唏嘘侧目，萧美儿却泰然处之。她的心一点儿都没有动摇，敌人的宠爱不是恩情。何况宇文化及发怒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宇文夫人触犯了她，而是因为宇文夫人触犯了他自己的权威。

要想打击自己丈夫宠爱的女人，必须把自己的丈夫先拉拢过来，否则你对那个女人的任何攻击，都跟直接攻击他没有两样。这是萧美儿在杨广的身边学来的。

不过多亏了宇文夫人的提醒，萧美儿才发现现在的宇文化及是多么的窘迫。他和夫人大闹之后，虽然是在微笑着安慰她，却掩饰不住他自己的惊恐和愁闷。萧美儿发现他原本清矍的脸孔也有些臃肿，额上也布满了细细的皱纹，甚至头发都显得有些干枯——像极了杨广死前的样子。虽然萧美儿不会望气看相，但她认定宇文化及已经现出了死相。在他即将毁灭的时候，萧美儿忽然对他有了少许怜悯。她轻轻地走到他的身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肩头，“人生有祸也有福，困境说不定很快就会转化为顺境。将军也不必太劳心了。”虽然她这样说过，却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这样做，顶多是给宇文化及一点儿临终前的关怀，让他死前不要太恐惧罢了。

宇文化及伸手按住了她的玉手，轻轻地抚摸着。萧美儿感觉他的小指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地挠着，竟然还在挑逗她，一股恶心像一根毒箭一样直冲入她的脑海，灵魂也不由自主地战栗了。怒火像一个恶兽一样从她心中爬了起来，正在磨着爪子咆哮：这个混蛋罪无可恕，应该立即就死！

“就当我之后还能走好运吧……”宇文化及微笑着看向她，眼中调情的意味更加明显，“可是我若是就此走不了好运了，该怎么办？”

“您怎么能说您再也走不了好运呢？”萧美儿脸上的微笑特别甜蜜，可她却知道那是自己心中的毒液。她还是忍不住想把他推向天下人都看着的位置，被天下人的嫉妒之火炙烤，“既然您这样想，不如把平日想做之事都做了，再安然地等着好运来到，这样正反都不吃亏。”

宇文化及眼中调情的意味消失了，忽然变得十分严肃。萧美儿的这番话触及了他心中的隐秘。他深深地低下头去，表情仍旧颓唐，眼中却有蓝色的火焰在微微跳动，“人生固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

他的声音很轻，几不可闻，但是却比任何形式的宣誓都来得铿锵有力。

他刷地一声站了起来，一阵风般走了过去。萧美儿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一丝冰冷的微笑在嘴边如一朵冰蓝的梅花绽开。她知道他这是张罗称帝的事情去了，命运之神已经为他敲响了丧种。

新朝的力量并不强大，强大的是遍布天下、称王称帝的草寇。宇文化及称帝，不仅会让把持新朝的洛阳旧臣愤恨欲死，竭尽全力也要杀他，也会令天下草寇侧目，纷纷要置他于死地。他已经大步朝阎王殿走去，她只要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就可以了。

萧美儿几乎没有露骨地教唆过他，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说些巧妙的话来挑动他心里的想法。这些事情从头到尾都和她无关，他只是听了她的话，偶然想起了那些事而已，他一定会那样觉得。最高明的教唆不是天天趴在他枕头边没完没了地说，而是让他心领神会，还以为全是他自己想起来的。这样最安全，也最有效。萧美儿再一次发现，她在杨广身边，还是学到了不少。

宇文化及毒杀了自己一手扶植的傀儡皇帝杨浩，自立为帝，国号为许，改元天寿。他并没有按当初所承诺的立萧美儿为皇后，而是把她封为淑妃。看来他的元配在他心目中还是很重要的——或许是因为元配给他生了几个骁勇的儿子，害怕儿子们恨他——儿子一大了，父亲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挟持。

萧美儿并没有在意这个，封不封她做皇后与宇文化及的命运没什么影响。她现在所有的精神，都放在如何弄死紫薇夫人身上——仇敌应该有序地死去，第二罪大恶极的人应该在首恶之前死。

第二节

萧美儿原本打算让紫薇夫人因卜乩之术获罪——古往今来，术士们因猜不透主上的意思，被杀被残害的例子太多了。虽然紫薇夫人善于揣摩上意，但萧美儿认为自己有本事让她猜不透宇文化及的心思——有时候女人对男人的了解是与她得到的宠爱成正比的。

就当萧美儿一切准备停当，准备构陷紫薇夫人的时候，却发现她已如仙鹤般缥缈无踪。宇文化及暴怒地命人搜捕她。

军士在宫外大肆搜捕的时候，萧美儿呆呆地来到了紫薇夫人的寝室。看着人去屋空的寝室，萧美儿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寒：如此说来，她真看透了自己也说不定。萧美儿忽然有一种超越冰寒的感觉直刺入她的心里，再或者，紫薇夫人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一味地左右逢源。

宇文化及称帝之后，很快遭到了亦已称帝的李渊的打击。宇文化及面对唐将李神通时再度不敌，败走聊城，李神通紧随。而已自立为夏王的窦建德忽然以讨逆之名出兵攻打聊城，李神通只得退兵。同年闰二月，窦建德攻破聊城，抓住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和相关一干人等，又去搜寻萧美儿及当初一并被宇文化及俘虏的宫人的所在。

萧美儿听到宇文化及被抓的消息后先是大感快慰，接着听说窦建德带着兵丁前来寻她，不由得低下头来，默然不语。

要知道窦建德是以“报帝仇、杀逆贼”为名出兵的，既然是“报帝仇、杀逆贼”，那么她这个失节皇后自然也在该杀之列。萧美儿的心里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平复了。她早已是该死的人，只是有余事未了才苟活在这个世界上。现在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她也就没什么可牵挂的了。

萧美儿如当初杨广死时一样端坐在堂上，想到自己可能即将殒命，便穿戴整齐了——她可不想让自己蓬头垢面地去见杨广——暂且把身家性命放到一边，好好看看这个自立为夏王的草寇会把自己怎么样。

皮靴打在石阶上的声音纷乱地传来，萧美儿知道是窦建德来了。她矜持地扬了扬下巴，坐着挺直了脊背。身边的宫女却因为无法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危机而浑身颤抖，恨不得瘫坐在地上。

大门刷地一声打开，窦建德进来了。好一个魁梧的男人，方面大耳，剑眉星目，算得上史书中描绘的英俊王者。不过萧美儿的目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而是死死地盯着他的服装。她原以为他也会穿着象征皇家的明黄，没想到他穿的竟然是朝臣的服色。在这遍地猴子称大王的时代，明黄已是遍地都是，朝臣的服色倒罕见了。

窦建德看到萧美儿的时候，如遭雷击般呆住了，眼睛里也射出炽烈的火花。看来他对萧美儿的印象也是“惊如天人”。萧美儿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屏声静气地等着看窦建德会把她怎么样。没想到窦建德和她对视了片刻，竟一头拜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

萧美儿呆呆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魁梧男人，没想到他身后的兵士也随他一起跪下，一起大哭起来。他们哭得未必有窦建德“至诚”（说是“至诚”，说不定也是良好的表演罢了），但终归是哭出来了。

一时间，室内充满了男人的哭声，虽然不算是石破天惊，倒也是世所罕见。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这么多男人聚到一起哭，萧美儿还是第一次看见。

“臣等救驾来迟，令先帝遭害，皇后遭辱，真是罪该万死！”窦建德哽咽着为自己的痛哭定下了一个主题。虽然是哽咽着，他仍然声如洪钟。之后他便围着这个主题又哭着说，什么先帝对他恩高德韶啊，什么听到先帝身亡、皇后遭辱，心如刀绞之类，长篇大论，用尽了修辞——这些话哭着说出来，实在是有些怪异。

老实说，被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又如此魁梧的男人哭祖宗般哭拜着，萧美儿的心里也是很不适的，但是他把杨广尊为皇帝，把萧美儿重新尊为皇后，还是让萧美儿很是欣喜感激——尽管他可能不是出于真心，但终究是给了她和杨广这个面子，她还是要感激他的。

萧美儿挖空心思都想不明白，他既然对杨广如此尽忠——至少表面上是这样，那对她也应该是诛之而后快（即使做表面功夫，也要杀了她），为什么要对她如此拥戴？正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萧美儿忽然惊悟，接着露出了苦涩的笑容：难道我就这么想给自己判死刑吗？

窦建德哭拜过萧皇后之后，就立杨广神位，追谥他为闵帝（10），令百官素服，一起发丧。然后将宇文化及和宇文智及两兄弟（11）绑于柱上，以刀剐之，献祭杨广。

第三节

萧美儿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为杨广举哀，虽然哭得肝肠寸断，心里却十分畅快。窦建德用毒辣手段处置了萧美儿的杀夫仇敌，又如此给他们夫妻面子，在萧美儿心中的形象自然大大加分。即便如此，萧美儿对他仍是不无疑虑。经过乱世的洗礼，萧美儿很难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真正的尽忠之臣。窦建德表演得太完美了，反而令她心里不安。

为杨广发丧之后，窦建德立即将隋的传国玉玺等国宝图籍收为己有，原来他也要称帝。萧美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只是淡淡一笑，心里反而安定了。

这世上不会有人是一心尽忠的，任何人都会有私心。英雄想称王，这是人之常情。她已经见过那么多奸险狠毒的人，对这个不怎么奸险狠毒的人就不想苛求了。相反，窦建德要称帝，反而对杨广和她有利。他已经给杨广先帝的礼遇，并否定他活着的时候倒行逆施——从他给杨广追谥的谥号是闵帝就可以看出。因此他要称帝，也只能从杨广的影子下和平地过渡，并且要一直对杨广和萧皇后尊崇备至，否则就等于自打嘴巴。而窦建德为什么要对自己礼遇备至，萧美儿也想明白了，那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政治的旗帜。

大凡想要称帝的野心家，都不会贸然地跳出来说自己要称帝，必须要找一个原皇家的尊者挟持着，打上维护正统的幌子，给自己抹上正义之色，收买人心，等自己的势力到火候之后再思谋称帝。她虽然只是个女人，但奉养先帝遗后，也是极有光彩的。

献祭先帝，吞掉国宝之后，窦建德就开始安抚被俘的隋旧臣，不管他们是否变过节，只要有才者，一律任用，对于不想在他手下谋事的，他便赠以财帛，任他们去任何地方。攻破聊城之后，他得到了大批的美女，其中不少是隋宫旧人，他也把她们一并放走。至于萧皇后和杨广的妃子们，他把她们送予他妻子曹后处，以示避嫌。

萧美儿见他表面功夫做得如此之棒，彻底安下心来。也许他不是真心，但现在讨论一个人心里真正的想法已经没有用了，只要他把这些功夫一直做下去，就不妨把这当作他的真心。

从窦建德对表面工作的热心程度来看，他一定会一直做下去，她不用对自己日后的生活过分担忧，也许她可以就此摆脱那泥潭般的日子了。想到这里，萧美儿不由得自嘲地笑了笑，心里也涌起一股强烈的自我嫌恶感。她原以为仇怨一了，自己就会义无反顾地随杨广于地下，没想到等生活有了希望之后，她竟然不想死了；更没想到自己脱离了死地之后，死前许下的诺言竟完全不算数了。真可耻，真恶心，真卑鄙……可是不管她怎么厌恶自己，她还是想活下去。

当萧美儿走进窦建德的金安宫时，顿时被他的节俭所震撼了。这里的宫女全都穿着粗布衣服，人数也不多。楼台亭阁都很朴素，不见任何奢华装饰。她听说服侍曹后的宫女也不过十几人，还听说窦建德每攻破一个城池，所得财宝必全部赏与将士，自己一无所取。窦建德本人更是穿着粗布衣服，爱吃蔬菜和脱粟的米饭，肉也很少吃。

虽然在隋宫里过了十余年的奢华日子，但幼时节俭的品性还深深地根植在萧美儿的心中，窦建德之举自然大合她的脾胃。联想起窦建德之前对被俘者的宽容，萧美儿对他的好感更盛——虽然不能确定他是否是真心如此，但也不能确定他是否是假意，姑且把他的这些当作真意吧，只要他一直做下去。

萧美儿对自己日后在金安宫中的日子做出了美好的期望，没想到不久之后便迎来一次不折不扣的羞辱。

既然窦建德仍把萧皇后奉为国母，那么曹后理当以臣子之妻的身份迎接萧皇后进宫，但她以偶染风寒相推脱，只命其女代为迎接。

窦建德礼节甚全，他的妻子却如此倨傲，令萧美儿很是不适应，也微微有些不快。但她想到能有如此面子已是难得，心里便释然了，平心静气地跟着窦建德之女进宫。殊不知她对曹后如此宽容，曹后却不能如此宽容地对她。不，这恐怕不是宽容不宽容的问题，而是曹后一开始就对她不怀好意。

萧美儿不知道曹后听说窦建德要把她送进金安宫的时候，是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骂：“这老狐断送了隋家江山，迎来这里做甚？”骂过之后，便思谋设宴之时该用什么方法“高贵地羞辱她”，想好法子之后，又寻出所有的首饰脂粉，命宫女仔细地给她打扮——看来曹后仇恨萧美儿的重点，不是她的经历，而是她的美貌。

（10）关于杨广的谥号隋炀帝，是杨广被缢杀同年李渊给他加上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有胜者加的谥号才能成为“正统”。

（11）小说家给宇文化及安上个英勇无比的儿子宇文成都，但历史上根本没这个人，所以本文略去不提，宇文成都的粉丝请包涵。

第一节

萧美儿见到曹后的时候微微有些惊讶，因为一路所闻都是窦建德简朴、其妻曹后夫唱妇随的事迹，没想到曹后却是满身绸缎，头戴珍宝。萧美儿略一细看，却发现只有她的穿着如此华贵，她身边的宫女仍是衣着朴素，心中顿时了然：曹后今天恐怕是为了见她才特意寻出这么奢侈的物品穿戴打扮的——要知皇宫用度，一奢而众奢，如果曹后生活奢华，断不会让身边的宫女也过苦日子，一来是为了御下，二来是为了面子。

萧美儿仔细地打量起曹后来。只见她仪表端庄，身段富态敦实，不失为一位高贵国母之相，只是被脸上的神情破坏了气质。人的心里不管在想什么，都会在脸上露出蛛丝马迹。曹后虽然极力露出高贵谦和的笑容，嘴角却有凹痕，眼下也有因用力而扯出的斜纹，眼中的笑意是那么勉强，似乎带着野兽般的攻击性——她给萧美儿的感觉，就是一头正在因嫉妒而失去理智的母兽。

萧美儿微微垂下眼帘，不去接触她含有浓郁的野兽气息的目光。曹后这么紧张恼怒，想必是害怕她去勾引窦建德吧，联想起窦建德刚看见她时的神情，似乎也是如痴如醉。

萧美儿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炽烈的怒火：你这愚蠢的女人怎么可以胡乱猜疑，只要你的丈夫不来冒犯我，我是绝对不会和他扯上关系的，你怎么认定我会对你们夫妻感情不利呢，仅仅是因为我美貌吗？

萧美儿的怒气上升到一半忽然垮了下去，变成了坚硬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了心头：曹后之所以会对自己如此猜忌，恐怕是因为自己跟了宇文化及了吧。虽然自己那样做大半是为了复仇，但现在即使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说不定还会有人如此叱责：宇文逆贼已死，你想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掩饰自己的失德之罪吗？你一个女人能报什么仇？报仇是我们这些忠臣的事，你应该做的是杀身殉夫！你想把失节苟活说成是忍辱负重、为夫报仇，分明是强词夺理！

曹后刚见到萧皇后的时候，简直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萧皇后。听隋宫旧人说，萧后今年已经三十余岁，她甚至怀疑这种年纪的女人怎么还能迷倒宇文化及。今日一见，才发现萧皇后看起来竟只像二十多岁的少妇——这也只是从姿态和气质来看，光看她的皮肤，说她只是十几岁恐怕也有人信。萧皇后的脸颊像用白玉精心雕成，无一处多余，也无一处欠缺。眉毛宛如两轮弯月，清秀妩媚。一双凤眼亮如朗星，微微斜吊，眼周围没有一丝细纹，略一眨动，那又长又卷的睫毛就会抖落无数星辉。鼻子纤秀高挺，嘴唇红如樱桃。虽然穿着厚厚的衣服，她的身段仍是那么的窈窕，腰肢仍是不盈一握。至于那纤纤玉指，更像被仙人抚摩过般灵秀细嫩。唯一能显出她年龄的，就是她眼中那温暖的沧桑，但那不仅没有让她显出老态，反而让她显得更加神秘，更加深邃，更加迷人。

曹后再看自己，简直想懊恼地大哭一场。自己平日饭量也不算太大，吃的也只是些蔬菜米饭，不知怎么的就脸若银盆。虽然被相士吹捧这是富贵之相，可她现在宁愿不要这富贵之相，也不要这臃肿的脸。自己平日也注意保养，不知怎么的，年过三十，脸上的肉就全垮了下来，原本斜吊着的灵秀眉眼也向下垮去，脸上更是布满了细纹。腰身更是因为生过孩子而成了个被撑坏的面口袋，她只能用绸带紧紧地箍住那松垮的肥肉。她以前从没有发现自己有这么多缺点，今天却一并发现了。正因为是忽然发现的，她才感到格外地难受。

曹后沮丧得只想痛哭，对萧皇后的怨恨和恼怒也更加强烈。她强压住自己心中那复杂的情绪，还算优雅地请萧皇后入堂内坐。

殿上已经摆好了茶点，算是曹后为萧皇后接风洗尘的——即使是在国丧之中，如此招待一国之母，还是太寒酸了点。

如果仅仅是寒酸的招待，那还罢了，曹后还决定好好地羞辱萧皇后一番，为自己报仇雪恨——曹后和萧皇后哪里有仇了？只是因为怕自己的丈夫动萧皇后的歪脑筋，外加比美输给她了，就和她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了。

萧皇后和曹后寒暄着坐下，一个宫女走到萧皇后的座前，给她倒茶。宫女的动作虽然毕恭毕敬，但是相当僵硬。一滴茶无声地溅了出来，溅上了萧皇后的衣袖，萧皇后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曹后发现了她表情的这个细微变化，冷笑一下就准备发难。

“因夏王一直崇尚简朴，今日茶点粗陋，宫人粗鄙，请娘娘莫怪。”曹后客客气气地说，目光中却有毒牙般的东西若隐若现。

“哪里哪里，今日茶点精致味美，本宫爱之极也。”萧皇后以为她这只是寒暄的话，赶忙微笑着回应。

“这是哪儿的话，娘娘当时跟随先帝，随侍的宫娥每天吃的恐怕都是山珍海味，用这等茶点招待娘娘，实在是委屈娘娘了。”曹后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眼里的毒牙已经渐渐清晰。

第二节

萧美儿心中一震，微微地皱了皱眉头。以她的聪明，她能感觉出曹后此话另有文章，可是曹后提起杨广，勾起了她的万般哀怨，竟毫不设防地说道：“先帝待我恩义甚笃，没想到竟那般去了。本宫每每想起，实在是心如刀绞。”

曹后咬着牙齿，嘴边的冷笑彻底绽放开来，“那日宫里的惨烈形状，奴家也曾听过一些。当日先帝被缢，随行宫女无不殉节，娘娘那日保全玉体，可是有余事未了？”

萧美儿如遭雷击般呆住了，没想到曹后今日设的竟然是鸿门宴，想在大庭广众之下拷问她，不给她留一点儿情面。她刷地一下站了起来，茶杯倾倒，茶水泼到她的袖子上，淅淅沥沥地向下流去。

萧美儿呆呆地站了片刻，只想大声指斥曹后愚昧无知，但想到自己现在是在别人的屋檐下，只好又坐了下来。她虽然知道现在辩白无用，但还是忍不住要辩白。

“陛下罹难之时，本宫也想过随他而去。但是陛下尸横铺榻，若无人主持，陛下圣体恐怕直至腐烂，也不会有人收殓，何况本宫……”萧美儿忽然顿住了，一片寒意盖住了心田：她还想说自己活下来是为了复仇吗？曹后对她如此轻贱，会相信她的话吗？说出来之后说不定只会自取其辱。

曹后见她顿住了，以为她理亏，冷笑着继续往她的伤口上撒盐，“就算娘娘考虑周全，委身于贼是为了先帝身后体统，但是当日秦王被宇文逆贼鸩杀之事，你与宇文逆贼情深意重，为何没有片言相救？”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戳进了萧美儿的心里。萧美儿感到自己整个灵魂都颤了一下，身体却纹丝不动。她怎么可以救秦王浩呢？如果宇文化及不毒杀秦王浩、不自己称帝的话，就不会为天下人所恨了。说起来，毒杀秦王浩，一半可以说是她教唆宇文化及做的。秦王浩是宗室之子，她之前也不认识他。一方面因为秦王浩死了宇文化及才能称帝，另一方面也因为秦王浩占了杨广的帝位，虽然只是名分上的，仍让她非常痛恨，所以在宇文化及毒杀他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过问。她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来却一阵阵的悔恨心痛——他只是个任人摆布的孩子啊，能有什么错，我竟然……

一滴冰凉的眼泪从眼角流下来，萧美儿斜睨着一脸丑恶的曹后，觉得自己同这个恶兽一般的女人没什么好讲，冷冷地吐出一句：“那时未亡人一命悬于贼手，虽言何能济事？”

“哈哈……哈哈……”曹后大笑起来，笑声中有毒牙要把萧皇后磨碎，“未亡人三字娘娘你可以不必再提了。敢问娘娘您是隋氏未亡人呢，还是许氏未亡人？” ⑨

最后两柄大锤，狠狠地砸到了萧美儿的心上，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被这两句话摧毁了，胸腔里只剩下了碎片，接着化为虚无。她摇晃了一下，几乎要倒在酒席上，却踉跄着站稳了。她以为自己会很悲痛，也很愤怒，但心头只是一片空虚的冰凉，唯一的感觉，就是想笑。笑自己苟且偷生之后，竟然幼稚地认为会过上光明的生活，真是太天真了。她决定活下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陷入泥潭了，只要活着，就必须待在泥潭里，哪怕只想浮到泥潭表面透透气，也是不允许的。现在几乎被曹后唾骂到脸上了，难道还不明白吗？

萧美儿款款地站直了身子，举目望向曹后。曹后盯住她的眼睛还想继续嘲骂，却发现她的眼睛里已是空荡荡的一片，却蕴涵着一种无形的寒意，就像荒野庙堂里供奉着的神像，诡谲神秘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萧美儿漠然地盯着她，眼中的寒意越来越盛，忽然大声冷笑了三声，头也不回地走了。曹后觉得这笑声就像三瓢冰水直泼到她心里来似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气势也不由自主地挫了。

随侍的宫女颇有眼色，见萧皇后眼神空洞地走出来，不知要往哪里去，慌忙把她引向原定给她的寝室。萧美儿此时心思缥缈，已似游魂，便任由她们指引着走。她感到心像被冰雪冻住了一样，手脚也已被冻麻木了，踩在地上已经毫无知觉，她甚至觉得走路也是别人在走，自己已经消逝了。

第三节

因窦建德要求曹后对萧皇后“谨慎奉养”，房间布置得还算舒适体面。萧美儿看不见屋里的一应陈设，只能看到挂在床前充作帘子的白绫——按规矩，她现在应该为先帝守孝，因此房里的陈设都是素净的。

萧美儿看到白绫之后，忽然感到一股热血冲上心头，手脚也恢复了知觉。她从桌子上的针线盒中寻出一柄剪刀，从帘子上剪下一条长长的白绫，用力拧成了绳子，放到眼前端详：既然天下人都不许我做未亡人，那我就亡了吧。

随行的宫女见形势不好，慌忙叫道：“娘娘使不得啊，娘娘！”

“滚开！”萧美儿紧紧地握着剪刀，目光就像两条冰线一样向宫女直射过来，似乎在说，你如果阻止我，我就立即用这剪刀戳进自己的喉头；似乎又在说，如果你敢阻止我，我就用这剪刀杀你。

宫女吓得两股乱战，赶忙冲出房间，禀报窦建德而去。萧美儿轻蔑地看着她的背影，搬了一个凳子，把那白绫也抛到了梁上。

萧美儿站到凳子上，仔仔细细地把白绫结成了一个圈，那动作就像幼时编花环。她双手握着白绫结的圈子，出神地盯着圈里面。白绫圈在她的眼中，渐渐地变成一扇门，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只要把头伸进这扇门里，就可以离开这个令她寒心的俗世，去见杨广。

想到这里，萧美儿的眼神渐渐迷离了，慢慢地把头伸了进去。就在那柔滑的白绫快要接触到她的玉颈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个火星绽开了，接着把心烧得火烫一片：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既然要死的话，为什么不在杨广死时就跟着他死呢？如果在那时死，说不定还能落个贞烈皇后的美名，现在死了，不但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原谅，还会被人说成是自知罪孽深重，自杀避羞……可恶！

萧美儿抽出插在腰带里的剪刀，狠狠地把白绫剪断了。她不能这样死去！她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贪图富贵才活下来的！她应该活得堂堂正正！别人算什么，他们懂吗？为什么别人给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审判，自己也要如此审判自己呢？她不能死！就算是不让别人顺心如意，她也不能死！这人世辜负了她太多太多，她要好好地活着，看着这个人世会怎么偿还她！

萧美儿慢慢地从凳子上下来，坐在凳子上出神。她现在才明白，自己的躯壳里，除了一个挚爱丈夫的妻子，还有一个钟爱自己的倔强灵魂，否则，仅凭要随杨广而去那一个理由，她就可以死了。

窦建德一听宫女说萧皇后想要自缢，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要是萧皇后在他的夏国死了，光“逼死国母”这个理由就能给反对他的人增添很多话柄，而和他结盟的人也可能因这个借口而和他断交。中华几千年来，用兵都要讲究师出有名，而且这个名十有八九是虚名。也许天下人都觉得萧皇后是个荡妇，罪该万死，但她不能在自己的属地死。她要是在别人的属地死了，他立即就能以这个借口去攻城掠地。

窦建德顾不上男女之防，慌忙从兵营冲出，骑马直奔金安宫。他一边往金安宫赶，一边想：如果她已经死了，则要千方百计把她的死处理得漂漂亮亮的，尽量不让别人抓到把柄；如果她没死，则要小心地跟她请罪，保证她在这里绝对会安全和受到尊重。他又想：监视得再严密，都会有疏漏的时候，最简单的自杀方法，只不过是用力地咬一咬舌头罢了。如果她再要去死，那可怎么办？

金安宫距离军营本就不近，加上心里慌乱，窦建德更觉得自己怎么赶都赶不及。他在马上被颠得头昏脑涨，不由得怨恨起那个姓曹的黄脸婆来，闲着没事羞辱萧皇后做什么，难道怕他被萧皇后勾走了魂魄？想到这里，他忽然红了脸，心里乱糟糟一团，不知要往哪里想，赶忙暗骂一声该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当窦建德冲入金安宫，来到萧皇后的房间外的时候，只见宫女围了一圈，人人脸上都是骇然的神色。他头皮一炸，伸手分开众人，却发现萧皇后正好好地坐在凳子上，粉颈低垂，云髻微倾，似乎在安然地想着什么。窦建德一阵慌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自处：是迎上去跟她说些什么吧，可是该怎么说，怎么做……不知为什么，一贯足智多谋的他此时竟像白痴一样。

萧皇后微微地抬起头来，脸苍白得像纸。此时灯影微暗，月光惨淡，一缕断掉的白绫在她身旁随风飘拂，给她增添了几分鬼魅般的气质。而这个浑身鬼魅气质的人恰恰拥有倾国倾城之貌，胜过那些神话异闻里的任何艳鬼幽魂。

第一节

萧美儿转头见窦建德一副惊惧莫名的样子，礼貌性地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就像苍白的花瓣上涌出一滴玛瑙色的鲜血，凄艳而美丽，“夏王请放心，本宫不会因为几句难听的话就去死的！”

窦建德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拱手请罪，“吾妻粗鄙，冒犯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如果窦建德真的遵守臣下见皇后之礼，那他应该跪下请罪。但是说老实话，他对这个亡国皇后也是相当蔑视的，第一次见面时，他给她下跪已经给了她天大的面子，现在对她拱拱手，已是对她天大的礼遇了。

窦建德这个傲慢的态度恰恰触痛了萧美儿的神经，没想到他现在就不给她面子了。就算他们都是平民百姓，他的妻子险些把她逼死，做丈夫的为妻请罪，也不该只拱拱手就算了呀。现在窦建德就把对她的礼遇降低到如此程度，以后是不是要视她为婢妾啊？而且……

曹后那丑陋的嘴脸又戳回了萧美儿的眼前。他那个妻子只是粗鄙吗？她简直是心如毒蝎，穷凶极恶！

一股热血涌上了萧美儿的心头，她原本空洞里的眼睛里闪出了犀利的光。她本来是不想为自己争辩的，但不知为什么，她现在就是想为自己争辩一下，看看会有什么结果。当然，如果她更冷静一点儿，也许会打消这无意义的想法，可她现在恰恰无法冷静，毕竟她刚刚在鬼门关边上走了一遭。

“夏王您不必向我请罪。我是一个身背骂名的未亡人，夏王施恩不杀便是我天大的造化了，怎敢还让夏王向我请罪？”她特意抛弃了“本宫”这个高高在上的自称，虽然说得无比谦卑，但显然话里有刺。

窦建德的确就是这样想的，也不怕她斥责，但猛然被她揭破也有些手足无措。何况她现在脸上幽怨横生，美得更加动人心魄，就像妖谷鬼涧之中，萦绕着蓝光的魔花。

“当然，也有无数人认为我连‘未亡人’这个身份都不配。”萧美儿冷笑着，眼中忽然喷出蓝色的火焰，“也许天下人都觉得先帝罹难之时我该立即殉夫，慢了一丝一毫都是大罪，但他们可曾想到，我要是一死了之，先帝的遗体不知会被乱贼践踏成什么样子。我等身为妻妾臣下，即使做鬼，看到先帝暴尸荒野，狗啃鸦食，情何以堪？”

窦建德听了萧皇后的话，觉得那的确是一国之母该做的事情，不由收起了不以为然的心情——他只担心萧皇后自杀身死会影响夏国的声誉，对她羞愤自杀，则抱着不以为然的态度。

他这一心理变化在脸上有了细微的表现，全部被萧美儿收在眼里。她的笑容也更加冰寒，一股冷气从她的目光里直透出来，“况且，背着如此深仇大恨，我实在无法去死。虽然人人都可以说死后再取贼人性命，但鬼魂之事历来是最缥缈的，我实在无法把一切都寄托在自己死后。我活下来，是想在宇文化及身边教唆他，误导他，让他走上歧途，即使要跟他一起去死，我也希望自己能死在他的后面，亲眼看着他如何去死！虽然我一个弱质女流起不了任何的作用，但是我无法泯灭我的复仇之心。我……”萧美儿讲到这里忽然顿住了，脸上露出了惊骇和痛楚的神情，就像紧绷着的伤口忽然裂开了一般。片刻之后，她激动的神情渐渐平复，嘴角绽开了一朵自嘲的笑容，“罢，罢，讨逆之功全在夏王，我这个失节之妇哪里有资格夸夸其谈。刚才的无知妄言让夏王见笑了，还请夏王莫怪。”

窦建德却被她幽艳的神情和凌人的气势震慑住了，过了片刻后，才强笑着说：“娘娘这句话实在是折杀臣下了……娘娘用心良苦，天下人必将知晓……”他自己也觉得这几句话甚是无味，于是艰难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下面说的话和前面完全搭不上，“娘娘放心，臣下日后一定会好好管教臣那粗莽之妻，绝不会让娘娘再受惊吓……”

第二节

萧美儿一声不响地看着地面，眼睛里又恢复了那神游物外的神气，看起来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却别有一番绵柔之美。窦建德感到十分沮丧，低声吩咐宫女好好照顾萧皇后，便黯然而出。

走出屋外他便迎了一股夜风。他不是体虚怕寒之人，但被夜风吹中，竟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不小心张口吞下一大口冷气。这口冷气把他的心激得狂跳起来，他慌忙用手按住心口，手心里也全是冷汗。他现在的感觉竟和饮酒过度、迷醉欲死的感觉相似。

第二天萧美儿便听到了曹后与窦建德大闹的消息。据说曹后对着窦建德歇斯底里地大叫，说老狐分明是在巧言狡辩，一句话也信不得。被窦建德训斥之后，她又摔着东西大骂，被窦建德斥责没有国母的体统之后，她干脆指着他的脸大骂，之后的闹腾就不得为外人道了。但萧美儿却可以想象杯碎盘裂、桌几尽毁、帘幔皆碎，两人鼻青脸肿的样子，不由得想笑。

她没想到窦建德在外威风凛凛，在家却有这么个老婆。为人妻者虽然不需一味柔顺，但也要有些体统。窦建德不是贪图萧美儿的美色才收留她的，这一点显而易见，曹后竟去吃这飞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想起当日和曹后初见的时候，竟觉得她也有国母的气派，萧美儿只是想笑。曹后不仅气量狭小，还是一副乡下粗妇的做派。她的丈夫明明已经是雄据一方的夏王，她却仍把他当成土房灶头边的汉子，说打就打，说骂就骂。

并不是说丈夫一旦身居高位了，妻子见他就要像耗子见了猫，但是王者夫妻之间如何相处关系着国家的体统。可惜窦建德殚精竭虑地经营他的夏国，什么事都做得滴水不露，却要因为自己的妻子而受人耻笑。不过看他那模样也不是无能之辈，想必不会让这不知体统的妻子在身边待多久，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把曹后废了，另娶贤良。

萧美儿原本是很反对丈夫背弃元配，另娶妻子的，但像曹后这样的女人被休却是大快人心之事。她不由得开始盼望窦建德休妻，并猜度他会续娶个什么样的妻子，胡猜乱想之后，才发现自己操心过度了。

然而窦建德现在却没时间去动那花花心思，他正被唐军逼得喘不过气来。萧美儿是知道这个“大唐”的。在杨广未死之时，“大唐”的开国君主李渊就称帝了；在杨广被杀之后，李渊还给杨广加上个“炀帝”的谥号。《史记·谥法解》曰：好内远礼曰炀。朋淫于家，不奉礼。这可是对帝王最为贬低的谥号。因此她对这个“大唐”没有一点儿好感。

萧美儿听说把窦建德逼得如此之紧的战将就是李渊的二儿子李世民。据说他相当年轻，却无比勇猛，在这乱世中也是一颗不可侧目的星星。虽然窦建德对她未必是真心奉养，但毕竟是奉养了，她自然把窦建德视为己方。李世民危害己方，他老子又对杨广无礼，萧美儿自然也把他恨上了。

因为杨广罹难之期已久，因此给杨广守孝之期难定，窦建德君臣胡乱守了一阵子，就算完了。萧美儿又可以穿颜色艳丽的衣服，戴珠光宝气的首饰了。她因为几经离乱，对这些东西的用心也淡了许多，但看到这些可爱的物件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把手放上去轻轻地抚摩。

萧美儿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都年纪一大把了，还是像少女情怀似的。可能是没生过孩子的原因吧，听说没生过孩子的女人，永远都没法长大。她抚摩首饰衣服的动作登时缓了下来，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但马上又苍凉地笑了起来：如果自己有孩子，还不知道是怎样的惨法呢。在这乱世之中，她自己都不能保自己周全，要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杀被淫，还不知是怎样的心如刀绞呢。

为了让自己打起精神，萧美儿又专注地欣赏起那些衣饰来。这些衣饰的料子虽然不算珍贵，但制作华美，独具匠心。置办之人一定花了不少的心思。

萧美儿收回了在衣饰上抚摩的手，眉头也在不知不觉中皱紧了。收到如此精心置备的礼物，让她觉得有人在特别关照她。这个人显然不会是那个恨她入骨的曹后，只可能是窦建德。

萧美儿拈起一支钗来，在阳光下慢慢地转动。这支钗是用银打出树枝来，再用黄金打出一只鸟儿蹲在上面。鸟的嘴里还衔着一串珠儿，在阳光下笼着一层温暖的柔光，一看就不是粗劣之物。

从这首饰里的精细程度来看，窦建德一定对置办之事有所留心，说不定还是他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对裁缝工匠施以严令。大凡下人做事，那可是一点儿实意也没有，要有实意，那也是他们主人的实意。如果窦建德对她的态度轻慢，就算用上了绸缎和珍宝，做出来的衣服首饰也必将粗陋不堪。看来窦建德对她的衣食住行非常在意，但是他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在意就值得商榷了。

第三节

萧美儿命宫女把衣饰一件件地放回匣盒里。匣盒放在阳光下，那些首饰总是先迎着阳光发出一缕光亮，再隐没在乌木的匣盒里，倒显得有些狡黠莫测。一缕冷笑在萧美儿的嘴边慢慢地浮现。奉养国母应该用心至诚，但真心地奉养她这个亡国之后，倒显得有些奇怪了。窦建德对她如此殷勤，恐怕还是因为她的美色。这小子看起来道貌岸然，没想到也是登徒子之属。

萧美儿轻蔑地冷笑着，下意识地把目光转向梳妆台上的镜子。镜子里映着的，正是她如花的容颜。她盯着镜中那美丽的人儿，高傲地笑了笑。镜中的人儿也对她高傲地笑了起来，这份笑容却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猛然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无稽，慌忙收起笑容，眉头也紧皱了。

天哪，这是怎么了，有人觊觎自己的美色，自己为什么一点儿都不感到厌恶和排斥呢？怎么会这样……

萧美儿只是慌乱了片刻，之后便坦然了。几经离乱之后，她的心态终于成熟，学会了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是的，她并不担心窦建德觊觎她的美色，因为他本人并不让她讨厌，她甚至有些欣赏和感激他。虽然那些高尚之事未必是他真心所为，但人总是重视实际的，只要他做了，她就会不知不觉地给他加分。而且他的相貌也很端正，虽然他不是真心以国母之礼奉养她，但至少给了她十足的面子，风风光光地发丧了杨广……

难道因为窦建德给她的印象良好，当他有越轨之举的时候，她就该欢然相迎吗？萧美儿用力地掐住了乌木的桌面，几乎要把指甲掐断。

当然不可以。她毕竟曾为一国之母，最基本的体统还是要顾及的。可是，既然不愿从他，想到他觊觎自己的美色的时候，就该感到惊恐和厌恶才是，为什么她仍是一点儿都不慌乱？既然不愿意，却又不害怕，这是为什么？

萧美儿惘然地笑了，镜子里的那人正狡黠地斜睨着她。她这时才发现，自己，才是最难琢磨的。

碧空如洗，轻风微熏。萧美儿怡然自得地在鲜花盛开的花园里踱步，她感到百花甜蜜的香味正源源不断地渗进自己的身体。她知道自己是可以吸收自然的精气的，所以才会这么美。

转过一丛香气扑鼻的花枝之后，一个秋千架映入了她的眼帘。它沐浴着阳光，被一片琼花包围着，似乎在欢迎她的到来。

一滴甘露滴进萧美儿的心田，接着在她的唇边荡漾开来。遥想当年，她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也是很喜欢打秋千的。那时，她虽然只能用木板和绳子做成简易的秋千，吊在歪脖子柳树上，但她也能打出无数的花式。现在虽然人到中年，还被异样的目光包围着，她还是想温一温旧梦——也许现在不温，以后就没有机会再温了。

萧美儿踏上秋千，双足轻轻一蹬，毫不费力地荡了起来。紫色的衣襟迎风荡漾开来，竟如一只紫燕斜飞。随行的宫女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妇人的年龄已经可以做她们的母亲（她们都是十五六岁）了，竟还能做出如此轻盈美妙的姿态，难道她真如传闻所说，是妖精转世的不成？

萧美儿高高地向天空荡去，窈窕的身段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出光来，袖子和裙摆在身后扬起，宛如翅膀，而她本人就像一只朝阳的丹凤。吸了一口微甜的花香之后，她又迎着花丛荡了下去，宛如一只蝴蝶穿花。随行的宫女们全都如痴如醉地眯了双眼，感到眼前有一个仙女在悠然翻飞，翩然盘旋。

萧美儿正玩得起劲，忽然感到一道目光如针一般朝自己刺来，她慌忙停下了秋千，跳到地上。宫女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没有从陶醉中醒过来，只有向同伴发出呓语般的疑问。萧美儿在草地上站直了身子，端正了姿态，又宛如一位矜持高贵的国母，警惕地向左边的花丛望去。花丛的一角露出了一大块销金的牛皮，那是某个男人靴子的一角。那男人见她朝这边看来，慌忙逃走了。他的衣服挂住了花丛，搞得花枝摇曳，摇下一片娇嫩的花瓣。

萧美儿把一只手藏进袍袖里，另一只手则抓紧了袍袖。纤纤十指一起用力，指甲的边缘失去了血色。她很紧张，但是却不害怕。凭直觉，她知道那个男人是窦建德。因为她小时候一直在山野中劳作，她一到山野中，就会有种野生动物般的直觉，这种直觉一向很准。她现在的心情，就像是在逗弄猎物的食肉动物，和她第一次见到宇文化及时一样。看来自己的身体里真的有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也许她身体中真有狐媚的血液，她以前也有所体会，可总是不敢承认，但现在她已经不会再逃避了。

不管事实让她多么惊诧，她也会坦然地面对，只是想起她已经人到中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第一节

夏国的大王窦建德正在花丛中跌跌撞撞地奔跑着，慌张得就好像有鬼在身后追着他似的。但是他的脸却涨得通红，眼神也是一片旖旎，他一直冲到花丛边的小亭子里才停了下来。

他一手扶住亭柱，一手扶住额头，低着头，大口地喘息着。他现在口干舌燥，手心里全是汗。他今天不是有意去偷看她的，他只是心里烦闷，一个人在花园里散心，偶然看到萧皇后在打秋千，一时好奇才过去看看，没想到一看……魂魄就飞了。

他用力地捶了一下柱子，暗骂自己愚蠢。当初他把萧皇后送到曹后这里奉养，就是为了避嫌，没想到自己反而更容易遇见她。他一看见她，就像陷入了芳香柔软的无底陷坑，差点儿掉了魂。当萧皇后看到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又突然回到了身体里，想都没想，跳起来就逃……

窦建德放开柱子，站直了身子，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如果仅仅是被萧皇后发现，是不会把他吓成这样的，把他吓成这样的，是礼法的力量。不用人提醒，他也明白自己对萧皇后决不可以越雷池一步，否则定会遭天下人唾骂。

曹后惊讶地发现已经很久不来她宫中的丈夫忽然来了，还带着一脸殷勤的笑。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上次她把窦建德闹得寒了心，原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曹后掐了掐自己，却发现这不是梦，她赶忙亲自扫床掸被，焚香倒茶。窦建德看着糟糠之妻忙碌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地变僵硬了。记得新婚的时候，他这糟糠妻的身段还是颇窈窕的，现在她的腰却粗得像个水桶。糟了，也许他该去小妾那里的。

窦建德为了彻底纠正自己无稽的想法，就到糟糠妻这里来了。他原本想通过身边的女人来冲淡萧皇后留在他心中的影子，但看到糟糠之妻这副模样，估计要适得其反了。

窦建德应付完了糟糠妻的热情后，把头深深地埋在枕头里，闭了眼睛睡觉。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正在惊诧曹后身上哪来这种香味时，翻身一看，却发现自己身边佳人如玉——竟然是萧皇后？

“啊！”窦建德低吼一声，从床上坐了起来，定睛细看时，自己身旁还是糟糠之妻。曹后被他吵醒了，慵懒地揉着眼睛，“你这是干吗……这么大了还做噩梦啊？”

窦建德却充耳不闻，只是呆呆地盯着她看，看着看着，眼中渐渐地有了恐惧之色。他忽然披衣下床，竟自走了。曹后呆呆地看着他离去，一股怒气猛然冲上脑门，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中了邪了？”

窦建德也觉得自己是中了邪了，之后不管他到谁那里，夜里总能梦见萧皇后，有时还能梦见自己同她巫山云雨。他醒后自然会骂自己卑鄙无耻，可是就止不住地想她。他吓得赶紧把萧皇后所住的地方列为自己的禁区，再也不敢去了。可是越不去，他就越想得厉害。

然而就算窦建德不想见她，也不能把她当个物品一样丢在宫殿的某处，永远不见面。由于礼法的缘故，窦建德还是有机会和她“因公相见”。“因公相见”的时候，萧美儿虽然仪态端庄，目不斜视，但仍遮掩不了她的美貌。恰恰因为她如此正经，反倒令窦建德愈发无法忘记她打秋千时风流飘逸的模样，因此每次见她时，他仍旧是心乱如麻。

萧美儿每次见到他时却没有他这么多花花肠子，她那种猎手逗弄猎物般的心情只是出现了一次，之后便再没有出现过。人可以在不经意间发现另一个自己，却不会时刻被另一个自己主宰着。因为心里有了底，所以即使窦建德掩饰得再好，萧美儿还是能看出他正因为她而意乱神迷着，她不由得暗暗好笑。

如此轻松的心境让萧美儿大伤脑筋，她知道这样是不正常的，可就是无法把她这种暧昧的心态改到正途上去。有时候，想坦然地面对自己，也是让人大伤脑筋的。

第二节

“呜……嗥……”

“呜……嗥……”

没有月亮的晚上，带着哭腔的低吼声低低地在后花园里回荡。这吼声是那么凄凉，那么愤怒，就像悲愤到极点又哭不出来，只能用凄凉的哀号声来表达心中的愤怒一样。

这声音响了一阵之后，后花园角落里的衰草忽然骚动起来，紧接着飘起了几团碧绿的鬼火。它们上下盘旋着，晃晃荡荡地朝回廊上荡去。

一个宫女正端着一罐从御膳房偷来的鸡汤，迈着小碎步在回廊上急走，忽然看到一团鬼火就在自己身旁盘旋，吓得她把汤罐摔到了地上，紧接着杀猪般大喊起来，“不得了了！鬼……鬼又出来了！”

鬼又出来了？是的，从十天前开始，窦建德的金安宫里就开始闹鬼。每天晚上都会从宫殿的角落里冒出几团鬼火来，翻飞盘旋，吓到宫人后方才消失。

宫里的人对此议论纷纷，几日之后，竟流传出一个统一版本的谣言，说那是宇文化及化为的厉鬼。有了这个统一的基调之后，谣言越传越邪乎。越来越多的目击者站出来描述这件事，有的说听到那鬼火一面哭一面说自己是宇文化及，有的人说看到鬼火化成人形，厚盔重甲，宛然就是宇文化及生时的模样……

人们猜测宇文化及变成鬼出现的原因，认为他死得太惨，死后怨气难消，这才现身作乱。曹后在这关键的时刻及时纠正了谣言的导向：他乃因弑帝之罪被杀，有什么可怨的？要怨，恐怕也是怨恨什么人在他身后负了他罢！这几句话是针对谁的，大家心里都清楚。

大家很快就开始风传：宇文化及恨萧皇后负了他，才现身作乱。当然这个“负”不是说她另嫁他人，而是说她没有随他而死。这是很无礼的要求，却有很多人觉得这个要求很合理，也许他们都觉得萧皇后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吧。

这天晚上没有月亮，后花园里却亮如白昼。窦建德穿着厚盔重甲，带着一群铁甲勇士打着火把，亲自站在后花园里，誓要亲手抓住那作乱的鬼怪来瞧瞧。

窦建德原本是不想过问宫里的谣言的，因为他认为鬼怪之事全是虚妄，如果不去理它，它自然会自己平息，认真对待反而会使谣言越传越盛。但他没有想到，这些谣言在宫里传了一阵之后，竟然传到了宫外，引得朝廷大臣们也议论了起来。要知道皇宫里一旦闹鬼，就是这个王朝即将衰微的讯息。夏国立国未久，大臣们的心思并没有稳定下来，听到这个谣言后，很多人竟有些躁动不安。窦建德这才觉得关系重大，一怒之下决定亲自捉鬼。

也许是因为这一伙勇士煞气太重，窦建德在后花园里站了半夜，还是没看见有鬼出现，于是他越发觉得闹鬼之说实属虚妄。他故意把剑拔出，又用力推回鞘中，凶狠狠地说：“这鬼也忒胆小，见本王在这里，竟然不敢露头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叫：“啊……出来了……鬼出来了……”

窦建德倒抽了一口冷气，慌忙转头看去，果见两团鬼火远远地飘动着，竟是在后花园院墙之外……窦建德慌忙带着铁甲勇士朝它们冲过去，冲到跟前却发现眼前竟是些衰草烂泥，哪有半点儿鬼火的影子？

远处忽然又有尖叫声响起，大家仔细一看，又有鬼火在金安殿附近盘旋。窦建德慌忙带兵冲去，没想到跑到跟前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他们正在疑惑不解的时候，别处又有人看见了鬼火。

整整一晚上窦建德就带着兵士东奔西跑，却什么都没有抓到。他被弄得精疲力竭，也彻底被激怒了，之后每天晚上他都亲自带着兵士在宫殿里巡视。也许是鬼真的怕了他了，在他亲自巡视的三天夜里，鬼都没有在他面前出现，却在宫女和太监那里大肆惊扰。

此次闹鬼非同往日，目击之人大大增加，但说起看到鬼的经历时，就像是在说胡话。窦建德怀疑他们是因为惊惧过度而出现的幻觉，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鬼魅一天不除，谣言就一天不止，这是肯定的。窦建德只好增调勇士进宫，继续搜寻鬼怪。

鬼怪之说闹得沸沸扬扬的，宫里的女眷自然也很害怕。曹后每夜都把勇安公主召到身旁，命宫女点上灯烛，端坐于堂上，嘴里胡乱咒骂，以减其惧。不过照她所说，她行得端，走得正，什么样的冤鬼都找不上她，只有某人才会惊慌恐惧。宫女们都知道这个某人是谁，也想知道她现在到底是怎般模样。

萧美儿的确为这件事感到害怕，也是命宫女掌起灯烛，大家围坐在堂上，借着人多壮胆。宫女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即使聚在一起，仍然害怕。大家都静悄悄的，除了烛花爆响的声音之外，堂上竟没有其他的声响。

第三节

萧美儿在这一群比她还害怕的女孩子中间，只好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屋里屋外的声音，若有丝毫异响，她都要惊悸不已。

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她怕了一阵子之后就不怕了，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即使是鬼的问题，也要坦然去面对。如果宇文化及要来害她，她也没有办法，与其躲在拐角里瑟瑟发抖惹人耻笑，倒不如坦然地坐着，看看宇文化及到底能把她怎样。

一则，她自己之前还曾想过去死，因此她不像别人那样害怕死去的人；再则，她一直是轻视宇文化及的，也不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如果宇文化及真的害死了她，她正好抓住他的衣领，痛痛快快地到阎王爷面前论个是非曲直。

如此一想之后，萧美儿便不怎么害怕了。

既然决心要坦然地面对宇文化及，萧美儿就把与宇文化及有关的事情想了个清楚。凭心而论，宇文化及对她是不错的，虽然她一直在算计他，但他对她心无芥蒂。

不过关于这个问题，萧美儿不觉得自己应该感激他。宇文化及对她心无芥蒂，只能说明他愚鲁或是过于轻视她。如果宇文化及发现她有那般心思，还说不定会对她怎么样呢。大概就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自己冤吧——据说人死了之后，能把自己曾经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全想明白。可是宇文化及能理直气壮地说他自己冤吗？他毕竟杀了她的丈夫、大隋的天子啊。他犯下这么大的罪过，即使最后身受剐刑，也不为过……

想起宇文化及是身受剐刑而死的，萧美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她是知道剐刑的残酷的，据说要把犯人绑在柱子上，一刀一刀地把犯人身上的肉割尽，最后让犯人的血流干了才死。为了让犯人受尽痛苦，刽子手行刑时会避开内脏和血管，在肉割尽前不会让犯人死去。

因为剐刑太过惨烈的原故，窦建德并没有邀萧美儿前去观刑。幸亏萧美儿没有去，如果去了，她恐怕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行刑的那段时间，萧美儿一动不动地呆坐在房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当时不清楚自己的心里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乱到了极点。现在想起来，是觉得他可怜。当初宇文化及害死杨广、逼她失节的时候，萧美儿只觉得他可恨。但是等到他身受酷刑，身不如死并且难逃一死的时候，萧美儿又觉得他可怜。

当她对他泛起怜悯的感情的时候，那一串串系在鸟足上的、制作精巧的铃声似乎又在她耳边轻轻颤动。然而这串铃声很快又让她想起了那日江都之中的惨变，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梦魇般的日子——不，那个日子远比梦魇可怕。梦魇只是一时的梦境，而对她来说，那个日子似乎是时间停滞之后封印起来的无数个轮回，她在里面过了千世万世，却永远是在地狱里。多么的凄惶、多么的无助、多么的……

窗外忽然蓝光一闪，萧美儿似乎看到一团鬼火飘过。在回忆起最凄惨的往事时，忽然看到如此恐怖的景象，她顿时吓得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然后就觉得麻木了。

也许宇文化及真的来找她了吧。这样想之后，萧美儿的心反而安定了。她恍惚地站起来，慢慢地朝房外走去。一股诡异的风吹过来，吹得她衣服的下摆像水波一样地抖动起来。

宫女们见萧皇后忽然变得如此诡异，怀疑她已被鬼魂所附，全都惊呆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泄了进来，在月光的笼罩下，萧美儿的脸色苍白得有些泛蓝。她走到门口，用手轻轻推开了门。门像有生命一样自动向两边退开，迎着她的，是一片黑暗的庭院。仔细再看时，这份黑暗中，似乎又蕴含着不知名的微光。

萧美儿缓步走到庭院的中央，坦然地面对着黑暗中的花草树木，脸在月光的映照下近乎透明。她现在才知道，自己对宇文化及不仅仅是仇恨那么简单，然而她仍然觉得自己不欠他什么。也许宇文化及已经变成了厉鬼，也许他恨不得吃了她，但她并不害怕，即使被他吃掉，她的心也是坦然的。

萧美儿屏声静气地站着，等待未知的恐怖从黑暗中跳出来，但是什么都没有……

当她沉静地坦然面对鬼魂时，她的头脑也清楚了许多：她这是在做什么？这个时候，她怎么能独自贸然跑到庭院里呢？假如来的不是鬼魂，而是不知名的贼人呢，那她站到这里岂不是把自己放在危险之中了吗？

想到这里，萧美儿慌忙往回走。就在这个时候，眼角忽然有一团蓝荧荧的火焰滑过，接着火焰下依稀映出一张狰狞的脸。

“啊！”萧美儿惨叫了一声，摇晃着就要往下倒。她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她身体里炸开来，接着她的心就空了，身体变得不像是自己的——就因为这样，她才迟迟没有倒下去，只是那样虚弱地摇晃着，就像一根单薄的野草。

“大胆贼人！”一队铁甲勇士冲了过来，火焰下的狰狞面孔转眼便被勇士们打倒在地，脖子上架上了重重的刀戟。萧美儿的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但仍能看清那个“鬼”原来是个一身黑衣的瘦长男子。男子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细杆，杆上挑着一团棉花，棉花上还在冒着微弱的蓝光。

原来棉花上涂的是磷粉。这个贼人是用磷火在装神弄鬼！知道真相之后，萧美儿反而没有力气支撑下去了，闭上了眼睛，向后便倒。

第一节

窦建德正在指挥兵士把装神弄鬼的贼人绑起来，见萧美儿昏倒了，慌忙抢上前来。他见其他的士兵毛手毛脚地要扶萧美儿，想都没想就把旁边的士兵推开，自己扶住了萧美儿。当她的身躯靠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就再也无法放开她了。虽然他身上穿了厚厚的铠甲，但仍然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柔软温暖，那带着体温的体香幽幽地飘进他的鼻端，把他的心都融化了。

萧美儿感到身体有了依靠之后，便幽幽地醒了过来，却不愿轻易放开这依靠，反而用手抓住了窦建德的铠甲上的铰环，把脸紧紧地靠在上面，喘息抽泣着不愿离开。

就让她依靠一会儿吧，她已经到了极限了。在重温最痛苦、最无助的经历的时候，她受了这般惊吓，心中所有的城防都已经坍塌了。随着城防一起坍塌的，还有所有的事故和狡黠。她似乎又变成了个小姑娘，单纯只是被鬼吓哭了，靠在可以依靠的怀抱里哭泣。

见她如此，窦建德大喜过望，得意洋洋。他的心越飘越高，似乎要飘到云端上。然而，窦建德并不是心无旁骛，他很快注意到将士们的神情越来越惊讶，他想要推开萧美儿，又不忍心，只好把她抱了起来，朝屋里走去。

萧美儿软软地靠在他的臂弯里，眼微微地闭着，似乎因紧张过度而睡着了，然而那不时抖动的睫毛却证明她仍然醒着。

窦建德此时的心情是矛盾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他若继续抱着她，就注定会陷入温柔的蛛网里无法自拔。他现在每走一步，离蛛网就近了一步，但他仍然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因为这蛛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无边无际，能包罗天地一般。

宫女们惊魂未定，还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看到窦建德抱着萧皇后进来，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是女人生来比男人有眼色，她们只惊讶了片刻便恭顺地低下头来，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她们这样做无疑给了窦建德鼓励。他也若无其事地将萧皇后放到软榻上，令宫女该煎茶的煎茶，该拿药的拿药，自己则到外面令将士们先押着贼人离开，他“有事对萧皇后慢慢禀报”。

将士们都不傻，知道他想做什么，当着他的面的时候不敢有丝毫的讪笑，等到背过身去，却有很多人笑着吐出了舌头。窦建德知道他们会笑，他也是极爱脸面的人，但是现在美色当前，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窦建德回到屋中的时候，发现宫女已经给萧皇后盖上了一层薄被。她白皙的脸被雪白的被头衬着，更显得楚楚可怜。一只纤纤玉手从被子底下露出来，白得几乎和绸缎没有分别。他犹豫了一下，却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萧皇后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没有睁眼。他忽然感到非常惊慌害怕。不知道萧皇后睁开眼来，见他如此，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好歹也三十多岁了，此时却幼稚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第二节

提神醒脑的药物宫里是现备的，宫女现在正用大火给萧皇后煎药。一阵浓郁的药香飘了过来，也许是从药香里摄取了精力，萧美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发觉自己的手攥在别人手里，便缓缓转头朝他看了过来。

她的眸子仍旧清澈透亮，在灯影下投射出温暖的光。窦建德心里的热度被它们点燃了，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则在她的玉腕上轻轻地抚摸。

萧美儿的手只是微微地挣扎了一下，之后便服贴地任他握着。她的头轻轻地偏向另一边，眼里则透出了炙人的热度。窦建德知道自己被她接纳了，一时间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正在这个时候，宫女端药上来了，见到这种情况，连忙把药放下，用最快的速度退了出去。

窦建德见宫女如此，微微有些尴尬，但是很快便坦然了。他以前一直惧怕的礼法的力量，现在也无法影响他了。他轻轻地把萧美儿扶起来，紧紧地搂在臂弯里，把药吹冷了，小心翼翼地送到萧美儿的嘴边。

萧美儿闭着眼睛，鲜艳的红唇轻轻地落在碗边，无声地啜饮着，看起来格外地楚楚可怜。一碗药喝完之后，嘴边还稍微沾了一点儿，却似乎没有力气自己去擦。窦建德想帮她擦掉，却不由自主地吻了上去。

药是苦的，可他尝到的却是甜的。萧美儿的嘴唇微微有些凉，在他吻上之后微微地挣扎了几下，便开始迎合他的嘴唇，温度也渐渐上升了。他不失时机地紧紧地搂住了她，把嘴按在她的唇上热烈地吻着。

没有多少激烈的心理斗争，萧美儿以近乎平和的态度接纳了他。不知是否因为心空到了极点、需要人安慰的缘故，她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渴望着他。

一切都结束之后，萧美儿这才恍然发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荒唐。等到看清他熟睡的样子，一股强烈的自我嫌恶感忽然从萧美儿心里扩散开来。她不由自主地紧握住被头，眼泪也夺眶而出。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情？假如说以前她带着复仇的心思跟了宇文化及还不算是淫妇的话，那她现在算是了！

人总是在犯了错之后才能发现自己不可原谅。萧美儿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用十指狠狠地扭着被子，恨不得把自己的身体也扭成麻花。她已经不认识现在的自己了。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放纵呢？她应该是个恪守妇道的人啊……

萧美儿悲哀地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要高估自己的品德，不管是什么样的出轨，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她对这个道理的体会尤其刻骨铭心，因为她想明白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慌忙看看窦建德有没有吵醒，这表示她的内心深处还是认可并希望维持他们的关系的。

第二天曹后便知道了这件事。她暴怒，咆哮，崩溃，找窦建德大闹了一场。，据说窦建德的态度很强硬——他们夫妻吵架当然要瞒着萧美儿。

萧美儿本以为以曹后的个性，会豁出性命来和窦建德大闹，但是没想到她没有。这个时候萧美儿才从她的身上看出一些许国母的资质。

曹后也许明白彻底变了心的男人是危险的，她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亲自出马，勒令宫闱严守这个秘密，维护她自己和窦建德的脸面。

萧美儿算是能和窦建德相对自由地在一起了。她原以为自己会感到为难，却惊骇地发现自己没有。在理智上，她虽然对这段关系感到厌恶，感情上却依旧喜欢。没办法，人都是脆弱的。

出乎萧美儿意料之外的是，曹后并没有就此心甘情愿地退到一边。在一天半夜他们巫山云雨之时，曹后忽然要见窦建德，胡扯一阵之后才离去。以后她经常如此滋扰。窦建德这次的态度无法再强硬起来，因为他在曹后的面前觉得理亏。萧美儿对此感到不满，正要抗议的时候，她忽然恍然若失地把话吞了下去。她现在算是淋漓尽致地感受到嫔妃们的心情了。

第三节

笼罩在他们头上的阴云并不只有曹后的滋扰，以前笼罩在窦建德头上的礼法的阴云又回来了。男人就是这样，可以在激情的时候甩掉所有负担，等到如愿以偿之后却又乖乖地把所有的负担再拾回来。不仅是他，萧美儿也是如此。她经常在没有月亮的夜里梦见杨广脸色惨白地坐在她的床头，用被抛弃的孩子般的凄惨目光看着她，轻轻地问：你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即使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能把萧美儿从梦中彻底惊醒，然后抱着被子惊悸哀伤到天明。负罪感此时才拖着镣铐和囚车来到，把她囚在里面，让她一遍一遍地在她自己的道德心面前示众。她心里的压力越来越大，人也越来越敏感。她敏感的表现比较特殊，表现为关注窦建德的霸业来。这理由看起来很荒谬，却很现实。她害怕自己再当一次亡国妾妇，落到别人手里，再度失节。她现在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

窦建德的霸业发展得不大妙，缘于他的用人。以前他对降将的宽容曾经让萧美儿很欣赏，但就是这种宽容给他惹了麻烦。首先，他对降服的官员和将领不细加考察就委以重任，导致一些不是真心降他的人或是奸诈之徒把持重职，一有机会便和他离心离德。那次在宫中装神弄鬼的人，便是以前跟随宇文化及的禁卫军。窦建德在他们投降之后还让他们戍卫皇宫。其次，他过于宽容的态度有时会纵容部下的背叛。当初他攻下魏县之时，允许不愿在他手下效命之人另找出路，还赠以财帛，即使是要去敌人那里，他也不加为难。这个态度就让某些人觉得，背叛他也是可以允许的。

霸业进展得如此不顺，窦建德当然也没有闲心跟萧美儿柔情蜜意了，跟她说的话也渐渐少了起来。萧美儿有些不快，但很快便认了。乱世里她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认命。她只是有些怅然，他们的关系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少甜蜜，一直被阴影笼罩着，正好让她更加后悔自己的出轨行为。

然而，在乱世里，并不是她愿意认命就可以的，莫测的命运再度降临在她的头上。给命运当信使的，便是曹后。

那是很平常的一个下午，萧美儿在花园里闲游，不小心撞见了曹后。萧美儿虽然觉得自己有些理亏，但没有掩面而逃，而是款款地迎上曹后。说来也讽刺，萧美儿抢了曹后的老公，却不用在她面前行侍妾之礼，因为在名义上，她也是曾经的国母。

等萧美儿走到曹后的面前时，忽然被她的笑容惊到了。曹后以前在她的面前是绝对不会有笑容的，何况这笑容是无比地诡异：眼旁的皱纹呈放射状扩散开来，包围着一双异光闪闪的眼睛，眼睛中含着的分明是幸灾乐祸和快意复仇之后的快乐，配上周围那扭曲的皱纹，就像一朵丑陋的、剧毒的干花。

“鄙国宫阙狭窄，宫奴粗鄙，娘娘一定住不惯吧？”曹后忽然开口寒暄，把萧美儿吓了一跳。

“这话是怎么说的……”萧美儿准备回几句客气话，没想到曹后已经抢先说了，“娘娘放心，您不用在我们这儿继续将就了。突厥的可敦、义成公主已经遣使来朝，请您去安度晚年，我们夏王已经答应了！”

萧美儿只觉得有道闪电劈中了她的头顶，呆立在原地不能动弹。怪不得窦建德几天都没来找她，原来……怎么可以让她去义成公主那儿去？她还有脸去见义成公主吗？

义成公主想必跟天下人一样，认为她从了宇文化及是贪生怕死、贪图富贵，也觉得她该杀该剐……义成公主知道她和窦建德的事吗？也许知道……前一阵子就有隋的旧人从窦建德手下转投到义成公主之处……说不定义成公主就是知道了这件事，觉得不能让她继续和窦建德混在一起——再让她待在窦建德这里，恐怕大隋的脸面都要丢光了——所以才差人来索取她……

是的，索，索拿犯人的索。义成公主把她要去，不知是要杀要剐，但肯定是要痛加惩罚的。虽然她名分上是义成公主的嫂子，但在这个“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年代，还有什么“嫂子”、“小姑”？就算义成公主不会惩罚她，真的只想让她安度余生，但她总觉得义成公主是想把她禁锢起来，不要让她再丢大隋的脸，背地里说不定会大加轻贱于她，她的余生也必将生不如死。这些事情，窦建德应该能想到啊，为什么会让她去义成公主那里呢？

虽然心头已经刮起了暴风雨，但萧美儿还是款款地立着，只是用惊疑的目光盯住曹后的眼睛，仔细地透析着。她怀疑把她交给义成公主这事，是曹后主使的。曹后体察到了她的慌乱，恶毒地笑着，任她盯着。

第四节

萧美儿很快就想到曹后没能力促成这件事情，最后做主的人还是窦建德。一时间，她心如刀绞，几乎要站立不住。她知道现在再去找窦建德已经无用了，但她仍是忍不住去找他。萧美儿想看看他亲手把她推向火坑之后是个什么表情，会怎么向她解释！

萧美儿还是第一次来窦建德的书房。她恪守古人留下的规矩：男人的事，女人别管。左右侍奉的人见她到来，无不大惊失色。窦建德原本就脸色灰暗，无精打采，一见她到来，脸都绿了。他惶然地站起身，那姿态竟是想逃。也许想到这样实在不成体统，他勉强留下了，别扭地给她行了个礼，头竟是拧着偏向别处，“臣窦建德见过娘娘。”

萧美儿见他这副模样，顿时想扑上去揪着他大哭大打一场，但还是稳住了。虽然她的眼圈已经微红，但仪态仍是很得体，“听说夏王已经给本宫找好了养老的地方了？”她的语气不知不觉地变得冰冷。

“是……是……”窦建德的肩头剧烈抖动了一下，语气却很平稳，“臣下正要去禀报娘娘呢，没想到娘娘已经知道了。义成公主乃先帝嫡亲，最适合奉养娘娘。而且突厥国力强大，保护娘娘最为适合。因使臣催促，臣下未及禀报娘娘便擅自应下了……还请娘娘恕罪！”虽然最后一句是请萧美儿恕罪，但丝毫没有请罪的诚意，语气中隐隐透出的斩钉截铁证明他毫不后悔，并且透漏了他真实的态度：你必须要去！

一滴滚烫的泪从萧美儿的眼角滑落下来，落在她冰冷的脸颊上。她只觉得全身都要融化成泪水流走一般，已经感觉不到绝望或是悲愤，但她还是以得体的仪态拊掌微笑，“这样最好。夏王何罪之有，本宫已经等不及想要去见皇妹了。本宫即刻去命宫人收拾行装，夏王继续处理国家大事吧。”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刚走出门便泪如雨下。

见她如此，饶是左右侍奉之人也于心不忍，纷纷下意识地朝窦建德投去询问的目光。窦建德脸色发黑，瘫倒在座位上，却扭过头去，不看萧美儿的背影。

第一节

萧美儿回到居所才零零碎碎地得知，窦建德把她送给义成公主，是为了跟突厥交好。在争霸中处于劣势的他太需要突厥的支持了，而且不交好的后果可能就是战争。义成公主脾气火暴，若被拒绝，说不定马上便挥兵来打。窦建德已经被中原的对手们逼得左支右绌，如果再遭突厥袭击，说不定马上就要亡国。他可不愿为了一个女人就把自己辛苦挣来的霸业抛了。

听到这些事情，萧美儿只是咬住牙冷笑，笑容中是说不尽的鄙夷、悲愤和自嘲。虽然她没有打算对窦建德托付终身，但仍是高看他了。

和萧美儿一起前往突厥的，还有隋宗室之子赵王。赵王年龄尚稚，心眼未开，连个伴也算不上。萧美儿此行，完全算是孤身犯险。

没过多久，突厥便遣人来接。也许是因为中原不太平，突厥遣来了大批的骑兵。萧美儿觉得他们一个个都像是来捉拿她的狱卒。她看着他们腰间的弯刀，更觉得它们马上就要劈到自己脖子上来。她打了个寒战，索性不去看他们，只把目光盯在来接她的官员身上。

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义成公主遣来的官员是隋的旧臣。萧美儿看到他也觉得浑身不自在，因为她知道他一定把她看成失节的荡妇。事实上，此官员看她的目光也的确古怪。萧美儿在心里叹了口气，索性转身，谁也不看，低头进了彩车。

也许是为了保住隋的最后一分尊贵，接她的车子还是按汉朝皇后的规格装饰的。现在虽然春暖花开，但萧美儿身边笼着的却是冷风冻雨。

萧美儿细想了几天之后，觉得义成公主未必会杀她，但去了之后必会对她狠加折辱，当然也有可能暗地里弄死她，反正她下半辈子是完了。

当车子启动之后，萧美儿便觉得自己开始向深渊行进，她也提前看到了深渊中的黑暗风景。不过，正以为提前看到了它，她反而很快便消化掉了恐惧，不再感觉害怕了。是啊，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死。如果义成公主打算让她生不如死，她就自己死掉算了，反正她早就是该死的人，还怕什么？

想到这里，萧美儿的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凄凉的骄傲，但很快又湮灭了，因为，恐惧好除，羞愧难退。即使义成公主不会把她怎样，她也实在没脸去见义成公主。其实，义成公主真心想奉养萧美儿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她偏要往坏处想的原因是：如果义成公主是真心要奉养她，那她真是羞愧无地，无脸苟活了。

一路上，恐惧和羞愧反复地折磨着萧美儿，以至于最后都慢慢地淡了。因为她已经学会坦然地面对一切，当然也包括羞愧和恐惧。她暂且把种种不良情绪都放到一边，用平和的心态静静地等着结果。既然把种种的可能都想到了，当结果到来的时候，她就不会太诧异了。

转眼间，迎接她的队伍已到了一马平川的北国草原。现在已是春天，满眼尽是新绿，大风呼啸着从草原上吹过，吹动无边无际的新绿波动如海，配上同样无边无际的苍穹，气势无比地苍凉雄浑。

萧美儿撩开窗帘看着这景色，记起上次随杨广北游的时候，只觉得恍然若梦。萧美儿似乎看到了那个坐在宝车中愁绪满怀的小心眼的皇后，却觉得和她恍如隔世。正当她试图去接近以前的自己的时候，突厥的王庭已经到了。

王庭还是和以前一样，可汗帐上的金顶正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义成公主带着一众女奴，在王庭的外面迎接她。这些年的塞外生活在义成公主的脸上又染了一层风霜，风霜虽然侵蚀了她的美貌，但也使她显得刚毅和坚强，值得人信赖。

萧美儿在女奴的搀扶下下了车。她没有回避义成公主的目光，而是用含着疑惑的目光淡然地审视着她。没想到义成公主一看到她，眼中就涌出了灼人的泪光，那是在久久的举目无亲之后，见到亲人的真心的惊喜。萧美儿顿时愕然，心中的城府瞬间就被打垮了，接着便迷失在这份热度里。

义成公主梗了梗脖子，眨了眨眼睛，努力控制住眼泪不流出来，但眼圈依然红着。

“皇嫂，别来无恙？”虽然一直在抑制自己的情绪，义成公主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萧美儿心里涌起一股号啕大哭的冲动。她拼命抑制着，总算没让自己的身体乱说乱动，眼泪却无法阻挡地流了下来。这一下义成公主也忍不住了，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

第二节

见到她流泪，萧美儿忽然觉得自己非常对不起她，羞愧地低下头去，“可是皇嫂真的没脸来见你……”

“不，”义成公主连忙制止了她，不让她往下说，“皇嫂不必自责，义成都知道。弱质女流，悬于敌手，一切都是身不由己。宇文化及那厮已遭天谴，窦建德那厮日后必有报应。这些人的事，皇嫂就不必提了。”

萧美儿没想到义成公主竟然彻底原谅了她，顿时感激莫名，由此也更加羞愧——虽然她与宇文化及在一起是逼不得已的，但她与窦建德的那一段往事却是她自愿的。

现在义成公主如此宽宏大量，萧美儿顿时有了一种巨大的负罪感。她甚至想把真相说出来，然后坦然地接受义成公主的愤怒与责怪——然而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还有理智。

萧美儿的心头风云变幻，下意识地偷看义成公主的眼睛，忽然发现义成公主的眼里饱含着痛楚，似乎对她的痛楚感同身受。萧美儿大感惊诧，略一思索，便即了然，不由得怜悯起义成公主来——她一定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无奈吧。

萧美儿想起几年前听说过的事。启民可汗死后，义成公主随汗位一起被始毕可汗继承了，又当了他的可敦。没想到过了几年，始毕可汗又死了，其弟处罗可汗即位，仍然把她连汗位一起继承了。义成公主嫁了父子两代三人，她先以继母的身份嫁儿子辈的始毕可汗，后来又以后母和嫂子的身份嫁给既是儿子又是小叔的处罗可汗。如果以汉礼观之，这可是最严重的乱伦。

萧美儿暗想着，胡俗虽然如此，但是义成公主从小受汉学陶化，即使默然从了胡俗，心里也一定十分痛苦吧。她在突厥虽然手握大权，但孤身一人在一个习俗和文化都大异于家乡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的无奈。怪不得她见到自己时如此激动，因为终于有一个和她一样血统、一样文化的亲人陪她一起漂泊异乡了。

萧美儿想到这里，虽然自己身如飘萍，但仍然有了保护她和照顾她的冲动。萧美儿和义成公主相依为命的心态，在此时便无声无息地奠定了。

萧美儿进了义成公主的大帐之后，义成公主亲自帮她更衣。义成公主给萧美儿穿戴的不是突厥的毛衣皮裘，而是隋式的绸衣缎衫。萧美儿慌忙推辞，“我还是入乡随俗吧。”

“嫂嫂放心。”义成公主亲自帮萧美儿穿上衣衫，梳上髻子，“没人敢说三道四。”

一切收拾停当之后，义成公主命女奴拿来镜子。萧美儿见镜子中的自己依稀变回了当年在隋宫中的样子，心头掠过一阵凄凉的欣喜。她看见镜子中的义成公主露出了伤心羞愧的神色，忽然醒悟：她的年纪比义成公主大，却似比义成公主年轻十几岁一样。义成公主这是在伤心她自己的年华老去！

萧美儿本能地想要安慰她，喉咙却僵住了。因为她知道，当一个女人哀叹自己容颜衰退的时候，无论怎么劝，都只能让她徒添伤悲罢了。

正在尴尬的时候，女奴忽然来报，说是汗王要见萧皇后。义成公主用力地挥了挥手，不高兴地说：“什么都要他过目吗？”

萧美儿见她的脸色不愉，心头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万般猜测：难道她跟处罗可汗的关系不好吗？

“皇嫂，”义成公主又帮萧美儿把头发和衣襟理了理，“处罗可汗要见一见你。没办法，毕竟他是这里的可汗，多一个客人入住，他总要见见。塞外之人不识礼数，你多担待点。”

萧美儿听义成公主的语气，仿佛见处罗可汗是一道非常难过的关口一般，顿时有些紧张，心中的疑惑也更甚。

说实在的，萧美儿心里有些抵触处罗可汗。要知道，他的哥哥始毕可汗曾经趁杨广单兵直入高丽的时候偷袭过他，其用兵之狠，似乎要置杨广于死地。她的弟弟也因为此役为杨广献了个丢脸的计策而被贬出朝廷。虽然动手的是始毕可汗，但处罗可汗和始毕可汗是兄弟，对杨广的态度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也许处罗可汗根本不情愿让萧美儿到突厥来避难，所以义成公主才会如此紧张。

萧美儿的心里涌过一丝凄凉的哀伤，看来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了，但她很快又坦然了。虽然隋已亡，也许此行会遭受折辱，但她也不能失了高贵的风范——她仍然是隋的皇后。

第三节

义成公主见萧美儿神色安定，脸色也稍微晴朗了一些。她捞过一件皮裘给萧美儿披上，“草原的夜晚很冷，白天就不必披这劳什子了。”

天已黑了，草原上是无遮无挡的一大片黑暗，就像有无数的墨汁从天上泼将下来一样。王庭里燃起了无数篝火，萧美儿和义成公主一块儿沿着篝火围成的道路朝可汗的大帐走去。

掀开厚厚的毡帘，萧美儿发现帐篷里面也是灯火通明。令她惊讶的是，帐篷里坐满了人，好像她是什么珍稀动物，大家一齐参观来了。

从衣饰上看，那些人应该是突厥的贵人。萧美儿顿时感到非常不适，因为她知道他们来看她，并不是因为她“珍稀”，而是想看隋的惨状。

想到此处，萧美儿有些悲愤莫名：想我大隋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们，不仅与你们有联姻之好，先帝在时也曾给你们无数赏赐，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对他的遗孀？

殊不知，正是杨广当年的大肆赏赐，伤了启民可汗和他的儿子们的自尊心。在他们看来，那是赏赐摆明了在说他们这里贫瘠无物，更像是在嘲笑他们乃荒蛮之人，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些绸缎。历来都是年轻人血气盛，对隋的敌意，处罗可汗比始毕可汗还要强一些。

这些突厥贵人都围着一个年轻的贵人而坐。其他人都坐在铺着皮毛的矮凳上，那年轻人却坐在高大的王座上。王座上面铺的皮毛光华灿烂，一看就知道珍稀无比，皮毛下隐隐露出黄金的光泽。看来这个年轻人就是处罗可汗了。

萧美儿微微垂着眼帘，却万分仔细地看着这一帐篷的突厥人。上次她来之时对他们只是匆匆一瞥，这次要把他们好好地看清楚，毕竟以后她要在他们手里讨生活了。

要看一国之人，当然要从可汗看起。处罗可汗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也不是很年轻，大约三十出头的样子。他头上戴着高高的毡帽，毡帽上镶满了金银饰物和珠宝玉石——看来这就是他们的王冠了。毡帽下露出的是结成小辫的黑发，用金银发箍束起来，小辫上面缀着深红或深绿的玉珠。他身上则穿着珍贵异常的金豹皮裘，腰间佩戴着一柄黄金为鞘、象牙为柄的弯刀，格外触目。

处罗可汗身上的装束很气派，他的长相也很气派。一张刀削般棱角分明的脸，两道浓黑的剑眉压在深深的眼眶上，一双大眼睛烔烔有神，目光犀利如电。笔直高挺的鼻梁、线条刚毅的嘴唇，无一不显出勃勃的英气。原来突厥这等荒蛮之地也有处罗可汗这样英俊的男人。其他突厥贵人虽然也很气派，但一个个英而不俊，从女人的角度来看，当然远远比不上处罗可汗了。

萧美儿一直在不动声色地仔细观察着他们，但在其他人看来，她进帐之后就只是款款地立着。见她如此沉得住气，突厥贵人们忍不住开始交头接耳。

上次萧美儿来的时候，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一样待在大车里。这次在她们进来之前，处罗可汗特意命令大家都紧绷着脸，等萧美儿进来之后，看她害不害怕。他没想到萧美儿对着满帐篷的凶恶面孔并不以为意，看来他有些低估她了。

处罗可汗轻蔑地冷笑了一声，打断了突厥贵人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张口便问：“你就是我老婆的嫂子？”

萧美儿知道突厥人不拘小节，不喜礼数，但见他对自己的态度如此不羁，仍然觉得自己被触犯了。她僵硬地站在那里，竟不知如何作答。

“你！”义成公主显然怒了，对他怒目而视。不过在大庭广众之下嗔怪自己的丈夫，也不是汉俗所允许的。

“饶了我吧，我的可敦。你们汉人那一套我永远都学不来。同样的事儿，非要加上那么多没意义的词儿，唧唧歪歪说个半天。”处罗可汗对义成公主的嗔怪不以为意，见萧美儿在那里呆站着，又扬声说道，“本王刚才问你，你怎么还不回答？”

处罗可汗忽然提高了声音，把萧美儿吓了一跳。她心里涌起怒气，用冰冷僵硬的声音说：“本宫便是。”

“本宫？”处罗可汗像听到了一件异常好笑之事般笑了起来，“这里可没有宫殿给你住。看来你还不大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绸缎衣衫上，语气陡然严厉起来，讽刺道，“我们北方的气候寒冷，这些轻薄的绸缎可挡不住寒啊！”

“喂，你！”义成公主的脸涨红了，忍不住要发作。萧美儿低头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腕，叫她不要介怀，眼底也露出了犀利的光芒。

“我乃外乡落难之人，不得可汗允许，不敢穿贵乡的衣服。”萧美儿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语气的声调也谦恭至极，但话语中却明显地带着刺。

第四节

“不敢穿？”处罗可汗被刺到了，顿时有些怒，“那你身上的披风是怎么回事？”此话出口之后，他才发现这话与自己刚才讽刺她“轻薄的绸缎可挡不住寒”的话自相矛盾了，一时僵在那里。

恰逢此时，义成公主终于忍不住嗔怪他起来，倒给他解了围，“你看你，管女人穿衣服干什么……”

即使义成公主乃可敦之尊，但公开斥责可汗也是不允许的，因此她在语气中加了几分撒娇的味道，暗示他们是在闹着玩，让处罗可汗和她自己都有个台阶下。

处罗可汗果然趁机化解了刚才的尴尬，他又堆起笑容对萧美儿说了几句客套话：说什么今天天色已晚，未及给她设宴庆祝，明天补设，请她一定要赏脸光临之类，之后便请义成公主送萧美儿回去。

萧美儿得体地向他道谢，告别，离开的时候，她的皇后架子倒是端得足足的。

萧美儿她们一出帐篷，突厥贵人们就忍不住议论起她的美色来。要知道像她这种如玉之润、如水之柔的美女，在突厥男人眼中简直是稀世珍宝。一个突厥贵人大声说：“杨广有这么漂亮的老婆，怎么舍得去死啊！”引得大家一阵哄笑。

处罗可汗也跟着微笑起来。不知为什么，他竟显得有些沮丧，脸上更有几分红意。他一声不吭地端起桌上的马奶酒碗，将那微腥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第一节

他就是这种孩子脾气，皇嫂您别见怪啊！”一回帐篷，义成公主赶紧跟萧美儿道歉。萧美儿听她的语气中有母亲回护孩子般的意味，微微有些惊诧，随即释然——她原以为义成公主和处罗可汗的关系不好，没想到并不是如此。对啊，这就是夫妇，虽然在外人面前经常磕磕绊绊，私下里却是很好的。

萧美儿微笑着摇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接着便赶义成公主回到处罗可汗那里。其实他们成婚已不止一天两天，哪里会在意这区区一晚，但萧美儿因为自己孤苦太过，见到人家夫妻成双，就忍不住地想促进他们的夫妻关系。

“不，他今天不到我这里。”义成公主脸上竟有些温愠的神色，“他现在赶不及到木多泰那里去呢！”

萧美儿一怔，随即默然，看来他们的夫妻关系也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好。

义成公主见她沉默了，慌忙强作笑颜说：“不到我这里正好，我正有很多话要与嫂子说，今天我们谈一夜！”

天色才刚刚破晓，勤劳的牧人们就已经起床了，突厥的可汗也一样。处罗可汗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正在用羊乳洗脸，却仍旧无法让皮肤变得白嫩的侧妃木多泰，又看了一眼虽然青春年少，脸上的皮肤却已经黑红粗糙的女奴，不由得大发尴尬，“中原的女人都那样吗？你看那萧皇后……皮肤白得就好像羊脂一样……你们这是怎么长的呢？”

木多泰的手指一颤，甩了几滴羊乳出来，转过头嗔怪道：“可汗你也不害臊，看看你自己的脸吧，不也是皮糙肉厚的吗？”

“哈哈，说得也是……”处罗可汗干笑了几声，不如为什么笑得有些傻。

他顺便捞过镜子来，自己照了一照，见脸上长有微须，忽然心血来潮地拿起小刀，把脸上的胡须都剃尽了。脸上的胡须没了之后，显得大为光洁，似乎也白了好多，心里不由得大为称意——突厥人虽然也好蓄须，但并不像汉俗那样对蓄须的长度和时间有严格的要求，要剃要留，较为自由。

突厥物产贫瘠，铜镜也是难得之物。虽然天上的苍鹰也要留意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但突厥人性格粗犷，即使是贵族，也不喜欢多修边幅，至于下层民众，更是满脸乱糟糟的胡须。然而在第二天为萧皇后接风洗尘的宴会上，见过萧皇后的突厥贵族男人全都精心地修饰了一番，除了他们处罗可汗的脸刮得溜光之外，那些胡须较长的贵人都把胡须梳得溜顺，几个大胡子还把胡须结成小辫，小辫的末尾还挂上了彩珠。突厥的女贵族们装饰华贵，却都是满脸不忿的神情——可见是被丈夫们回家埋怨她们不够美貌，才特意装扮成这副样子。想来她们对萧皇后一定心有怨恨，但见了她之后都心服口服，哑口无言：人家长成那样子，自己的确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啊。

萧美儿此时已换上了突厥衣饰。只见她身穿皮裘，头戴皮帽，黑发散开，分成一束一束的，用金珠和彩石编成的发箍缚了。金珠和彩石在她浓黑发亮的头发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光华灿烂，和帽子上的珠宝玉石相互映衬。

即使换上了如此粗犷的装束，萧美儿那楚楚可怜的气质也没有因此而折损半分，反而让人更生怜爱之心。毛茸茸的毛皮反倒更衬得她的肌肤嫩如羊脂，让人担心她那吹弹得破的肌肤会不会被毛皮擦破；宽大的皮裘更显得她的身材窈窕，让人担心她的身体会不会被皮裘压伤。

虽然萧美儿的容貌如此引人注目，但她自入座以来一直是无比端庄的姿态，就像菩萨入定一般，在篝火的映衬下宛如神像，因此又增了几分的神秘的魅力。

处罗可汗因义成公主坐在身边，只敢对她偷眼相看，一边看一边无声地叹服感慨，不小心叹出声来。义成公主听到了他的叹气声，赶紧转过脸来，只见他一副假装正经的样子，不由得惊疑不已：他在干什么？

虽然被处罗可汗如此窥视，萧美儿却没有丝毫感觉。一来是因为今天窥视她的人实在太多了，二来她正在拼命使自己“适应胡俗”。

第二节

突厥的“盛大宴会”实在让她不敢恭维。桌上虽然也是菜肴满满，但放眼看去，全部是肉，且都是牛羊肉。那些肉或煮或烤，根本没有其他花样。酒也只有马奶酒一种，味道微腥，还有些膻气。佐餐之物只有乳酪和青稞面饼——听说突厥不产谷物，青稞全是用牛羊互市而来，比肉类食物还要珍贵。给宴会助兴的活动也极粗陋，只不过是一众男女围着篝火跳舞罢了。女子动作还算柔美，男子动作则粗笨多了。他们映着闪动跳跃的火光跳着，活脱脱是在群魔乱舞。萧美儿遥想当年义成公主初嫁时，恐怕会惊惧苦闷，不知自己该如何生活下去吧。

幸好萧美儿小时家贫，适应能力极强。此时她也在心底嘱咐自己：既然下半生都要托付在这里了，就不要挑三拣四了吧。她心思一定，自然耳清目明，竟从这胡声胡舞之中找出了几分粗犷之美，心也渐渐地跟着这原始的热情合起了拍子。

宴会后的第二天，萧美儿早早地起了床，命女奴教她编头上罩的璎珞。突厥的女贵族除了要戴上装饰花哨的帽子之外，帽子下面的头发还要罩上璎珞，当然突厥人不是这种叫法。萧美儿见这种璎珞式样美观，花样繁芜，艳羡之心大起，自己也想学着编来玩，至于突厥的发式，她昨天在镜子里看女奴为她梳了一遍，就已经学会了。

萧美儿这样做，除了一时好奇之外，也是因为她决心融入胡俗。在异乡身如飘萍，如果不能入乡随俗，只能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也许是金银链子打造起来特别麻烦的缘故，突厥的饰品多用金银配上珠玉彩石及兽牙牛骨串成，璎珞算是个例外的典型。金银珠玉等对萧美儿来说并不稀罕，让她感兴趣的是那一个个用牛骨磨成、染成五彩的骨珠儿，以及那形若弯月、打磨得闪闪发亮的兽牙。或许因为它们都是从有生命的动物身上取下的缘故，把它们捧在手里的时候，萧美儿似乎能感到一种遥远的生命律动。

萧美儿小时织布是一把好手，编织璎珞更是不在话下。女奴见她这么快就学会了编织璎珞，还把璎珞编得如此精美，惊讶得哇哇大叫。

学了手工，接下来便是调教胃口了。义成公主本来想一直用中原的食物招待她，但她不愿吃在突厥比羊羔肉还要珍贵的稻谷，也要学着突厥人以肉为粮。等到她真正学着以肉为食的时候，才知道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用馒头夹肉吃容易，把肉当馒头吃就难了。北方天寒，牛羊的油脂极厚，即便奉给她的都是些精瘦的好肉，但吃多了仍然觉得极其油腻。佐餐用的奶茶里面也富含油脂，用它下饭无疑是腻上加腻。佐餐之物还有一种腌野葱，最是解腻，但吃多了也不很舒服。萧美儿悄悄地用手抚着被油脂刺激得微微有些鼓胀的胃，无奈地苦笑：看来适应这里的饭食也是个任重而道远的事情……

既然吃了这么多肉，就不能继续闷在帐篷里了，一来会发胖，二来说不定会生病呢。萧美儿命女奴带她出去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王庭之外——突厥的王庭只是在草原上围起一道栅栏，而且可以随意进出。

萧美儿没费什么口舌就惬意地步入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在中原做皇后的时候，这可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顿时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她开始喜欢上突厥的生活了。

草原上的草深至膝，不知名的野花如云开放。女奴告诉萧美儿，长草的下面还藏有蘑菇。她拨开长草一看，果然看见一丛肥硕的蘑菇像一群胖孩子一样围成一堆。萧美儿便和女奴一起采蘑菇，初时她还端着皇后的架子，后来便不由自主地和她们嘻嘻哈哈，无尊无卑起来。

大家把衣襟兜起来没命地装蘑菇，谁要是不小心摔倒了，搞得蘑菇满地乱滚，就会引来其他人爽朗的大笑声。

萧美儿在这种质朴亲近的气氛中彻底地陶醉了。汉俗那种尊卑分明的礼制虽然能让人充满优越感，但时间长了会让人觉得自己只是孤身一人。而突厥这种质朴友爱的主仆相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单一人，有很多姐妹，有很多朋友，她对新生活不由自主地充满期待。

玩累了，大家便一起坐在草地上休息。一个女奴不知不觉地唱起歌来，其他女奴不由自主地相和。萧美儿初时觉得她们歌声粗犷，不够雅致，但听着听着便觉得那歌声悠扬悦耳，也不知不觉地跟着她们哼了起来。

一只苍鹰在远处俯掠而过，萧美儿注意到远处有几人在跑马嬉戏。仔细一看，他们多是半大的孩童，其中几个还是披着一头小辫的女孩。看着他们自由奔放、兴高采烈的样子，萧美儿心有所动，站起来叫女奴们教她骑马。几个年长老成的女奴觉得不妥，努力地劝她，其他人却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她骑马的样子——她们并不是想看她出洋相，而是真心希望这么一个美丽的人儿能够彻底融入这里，变成和她们一样的人。只是她们不知萧皇后是否真像年长的女奴说的那样，一骑马就会摔倒，所以不敢轻言，只好充满期待地看?脸色阴晴不定的萧皇后和苦口婆心劝着她的年长女奴。

第三节

“

萧美儿已经下定决心适应胡俗，那几个纵马嬉戏的女孩自由奔放、豪爽大气的样子又让她很是艳羡，因此对年长女奴的劝说毫不为意，坚持要她们教她骑马。年长的女奴们无可奈何，只好找了一匹马来。年轻女奴们忍不住欢呼起来。

虽然萧美儿已经充分设想过学骑马的困难，但骑上马之后，她还是吓了一跳。别说让马奔跑，就算让马站着不动，她想在马上坐稳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活马与木马不同，背上不是平整的，马的脊梁是会晃动的。虽然加了马鞍，但萧美儿仍然觉得胯下摇摆不定。她心里惶恐，觉得自己马上就会从马背上栽倒下来，想着想着，竟觉得自己真的就要栽倒下去了。她不由自主地俯身握紧缰绳，想起自己刚才任性的样子，现在打退堂鼓说不定会惹人耻笑，慌忙又大着胆子直起腰来。女奴们细心地教她坐稳之法，在她坐稳之后又拉着马儿缓步前行。萧美儿觉得马的脊梁晃得更加厉害了，心里惶恐，却不愿被人看出来，硬挤出一脸干笑。也许是草原上太过自由的风俗，让她这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人都变回小孩子了。

处罗可汗此时正带着几个亲近臣下在远处纵马驰骋。突厥国体所限，并没有多少事情需要可汗亲自处理，所以可汗闲时就是纵马打猎，不打猎时就纵马奔驰，消磨时光也要在马背上。

他带着几个亲近臣下已经在草原上疾驰了许久，此时正放开缰绳让马儿迈着小步自由颠跑，忽然看到远处一群女人簇拥着一匹马，骑在马上的女人的姿势说不出地怪异。他惊讶地想着自己的治下怎么还有不会骑马的突厥人，举目细看之下，发现那女人是萧皇后，不由得骇笑起来，心头竟感到万分激动，便饶有兴味地勒马观看。

萧美儿胯下的这匹骏马已经让她焦头烂额，根本没有发现远处的处罗可汗。她好不容易在马上坐稳了，女奴们竟又放开缰绳，让她自己御马前行，虽然只是让马缓步而行，但对她也是莫大的挑战。萧美儿脸上干笑的表情几乎成了哭相，心里埋怨这些女奴怎么不给她一点儿时间巩固成果，她刚学完一课就赶着让她学下一课。殊不知女奴如此“性急”，正是因为她表现得太好的缘故。

经过一番考验之后，萧美儿终于能在马背上坐稳了。她轻轻地攥着缰绳，让马儿缓步走着。她坐在马背上仰视蓝天，看到苍鹰在白云中穿过，竟有了种身在云端的感觉。不知为什么，她忽然很想成为这草原上的苍鹰，自由，坚强，勇猛，以往所有的不堪和痛苦，都会随着翼下的风悄然消失……

在天上盘旋的苍鹰忽然俯冲而下。萧美儿猝不及防，在马上下意识地扭动了一下。只见苍鹰直冲到她马前不远的地方，从草中抓出一只兔子来。兔子挣扎着，把草丛打得哗啦一响。

这个声音惊得马儿狂奔起来。萧美儿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颠下来，不由自主俯下了身子，同时勒紧了马缰绳。马的缰绳被勒紧后，马用力蹦跳起来，萧美儿眼看就要被甩下来。

女奴们惊叫着跑过来，处罗可汗见情势不好，慌忙纵马前来，可惜他们谁都没赶上。在女奴们还离得远的时候，萧美儿被马甩了下来，一头栽进草丛里，那马儿却自顾自地跑了。处罗可汗心想这一下肯定栽惨了，竟然感同身受一般，身体还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连忙催马靠近萧美儿。女奴们已经扑到萧美儿落马的地方，围着她簇拥成了一团，不知在干什么。处罗可汗心头更慌，心想萧美儿不会被摔死了吧！？他慌忙滚鞍下马，近前看视。

忽然，萧美儿在女奴的簇拥下坐了起来，她以手掩头，似是受伤了，表情却很轻松，嘴边似乎还有笑意。处罗可汗原以为她即使没受伤，也会惊惧得哭泣，说不定还会对身边的女奴大加斥责，没想到她竟丝毫不放在心上，还在高兴地笑着。她的性格乐观，由此可见一斑。处罗可汗看着萧美儿的笑容，忽然感到她的笑容有着说不出的美好，简直像在春天的午后掠过嫩草的熏风一样，让人不知不觉就迷醉其中，他竟也跟着她微笑起来。臣下们看在眼里，互相递了几个眼色，不由自主地偷笑起来。

萧美儿轻松的表情让女奴们稍微安心了一点儿。女奴们小心翼翼地掰开她掩在额上的手，发现额头只是一块淤青，不由得大呼侥幸；见那淤青在她雪白皮肤的映衬下就像黛染的一样，说不出的触目惊心，又不由得大呼心痛。

萧美儿刚才被惊恐和侥幸冲昏了头脑，来不及感觉疼痛，此时心思定了，才觉得额头上一阵阵地痛了起来，不由得呻吟出声。

女奴们赶紧扶她起来回帐篷治伤。萧美儿斜眼瞥见处罗可汗在旁，伤痛之下竟没有见怪，只是与可汗礼貌性地客套了几句，便在女奴的簇拥下匆匆而走。

处罗可汗见她离去，心头竟大不称意，竟想出言挽留，所幸他只是喉头动了几下，什么都没说。看着她的背影越去越远，他心里竟是万分怅然。

臣下们见他如此，更是挤眉弄眼起?。一个臣下走到他身边，不怀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汗，咱们跟上去。”

处罗可汗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低声训道：“说什么傻话！”脸却不知不觉地热了起来。

第一节

突厥人每日以马代步，跌打损伤是常有的事情，因此人人都备有伤药。给萧美儿敷的便是用草药混上羊屎灰做成的伤药。萧美儿觉得制成伤药的材料虽然肮脏，但发现敷上它之后，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凉感，肿胀迅速地消退了，不禁大喜，不仅不再觉得羊屎肮脏，反而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之后萧美儿细问女奴，才知道干羊屎和羊屎灰对治伤都有奇效，也算是草原上的一宝。

处罗可汗见萧美儿回帐之后便没了动静，知道她没有大碍后，心才放了下来。晚间，他又忍不住在木多泰面前感慨，“人说汉人女子娇生惯养，我看未必。今天我亲眼看见萧皇后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掉下来，摔得那叫一个惨，没想到人家坐起来之后毫不在意，还在一个劲儿地笑。要是换了我的可敦，站起来不大叫大骂就不错了。”

木多泰见他又埋怨起义成公主来，忍不住偷笑。处罗可汗却目光飘忽，恨恨地回忆起当年义成公主初来的时候。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因此格外挑剔，“我的可敦初来的时候，没病没伤都难得看到她笑。她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就好像我们欠了她几千几万头牛羊一样。我知道她是在我们突厥住不惯，可是她们汉人的地儿，也不见得是仙境啊。再说做了突厥人的老婆，她就应该赶紧习惯草原的生活才对……”

木多泰初时只是不断地偷笑，听到最后忽然正色起来，伸手在处罗可汗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可汗，人家虽然能过草原的日子，但不是你的媳妇啊。你说这个又有什么意思？”

处罗可汗顿时语塞，脸上先是露出尴尬的神色，接着竟愤愤不平起来。木多泰偷看着他，悄悄地撇了撇嘴，嘴边扯起一道深深的纹路。

因萧美儿摔后不愿张扬，义成公主隔天才知道萧美儿摔伤了，赶紧前来探视。萧美儿额上肿胀已消，微笑着叫她不要在意。义成公主见萧美儿无恙，神色稍安，之后却微有怪异。萧美儿不明所以，她怀疑义成公主又和处罗可汗闹别扭了，又不敢问。萧美儿尝过当怨妇的滋味，知道大凡妇女遇到这种事，她自己若不说，决不可轻易问她。因为女人越是在这个时候，越在意面子，你若问她，她一定觉得自己名声已远，面子扫地，非格外伤心不可。

萧美儿光把事情往别人身上想，殊不知一切都是因她而起。义成公主担心处罗可汗的妃子们会谋夺她的位子，早用金银买通了各个妃子身边的使女，嘱咐她们，只要听到处罗可汗和妃子们谈及她的时候，不管说什么，都必须来报。

昨日处罗可汗赞美萧美儿，同时将刚来时的她贬得一无是处，使女当然向她报告了。她听说之后惊惧不已，都来不及为处罗可汗说她坏话而生气了。处罗可汗现在虽然敬她三分，但并不是事事都听她的。而且他对她的敬重，也只是面子场上的工夫，根本不是他心甘情愿的。他若要跟她翻脸，随时都会翻脸。听处罗可汗的口气，他似乎对萧美儿颇为喜欢。他若要纳萧美儿为妃，她根本没法阻拦。义成公主没想到处罗可汗竟会动这个花花肠子，不由得对萧美儿也有所怀疑——他怎么这么快就看上她了？

当然，虽然义成公主心中惊疑不定，但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她目前只是把所有的事情放在心里，没有贸然询问任何人，她想看看事态的发展再做决断。

额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皮肤的问题却让萧美儿着了慌。那日外出她只顾着笑闹，没有估计到北风的犀利，回到帐篷之后，才发觉脸皮被吹伤了。第二天，萧美儿按压脸上的皮肤，竟觉得有些肿胀微痛。她想起义成公主那满脸风霜的样子，顿时吓坏了，慌忙问女奴可有方法补救。

突厥女人日日逐水草而居，与风霜为伴，哪知养颜之术？还是萧美儿自己想起隋宫的太医曾经说过，皮肤若有损伤，可用淘米水洗脸，或将米汤烧滚，用其热气喷脸。

第二节

草原上虽然有米，但比羊羔肉还要珍贵，萧美儿不想做这靡费之事，细思之下，觉得奶茶的热气也应有养颜的功效，便命女奴把奶茶烧滚了，用其热气喷脸，果见奇效。自此以后，她每日喝奶茶之前，必用奶茶的热气喷脸。女子若自爱，必先珍惜自己的容貌，她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的。

处罗可汗自从萧美儿摔伤之后，便对她多加留意，听说她并没有大碍，却又一连几天不见她出来走动，他感到非常地疑惑。

一日处罗可汗在王庭巡视之时，正巧看到萧美儿的女奴拿着铜壶出来装奶茶，便截住她一问，才知道萧美儿近几日在帐篷里闭门养颜。他顿时觉得好笑，笑过之后，却命女奴以后也用铜盆装羊乳去给萧美儿洗脸。突厥人做事就喜欢直来直去，一点儿都没想到献殷勤的事也应该迂回一些。

萧美儿见到这昂贵的洗脸水之后，大为惊诧。她知道男人不会无事献殷勤，联想起自己以前的遭遇，不由得惊悸不语。她现在的处境，比之前还要尴尬危险。之前那两个好色之徒至少还顾及礼法，而突厥人根本不知礼法为何物，为人也比汉人凶暴——她在中原的时候，也没少听说突厥人劫掠残杀汉人的恐怖传说。

处罗可汗若真的对她的美色有所觊觎，还不知道会对她怎样。况且现在还有个义成公主夹在中间，她若不慎落入处罗可汗之手，日后不知该如何面对义成公主。

萧美儿想着想着，不由得悲愤莫名。她咬紧了牙齿，握紧了拳头：你们这些男人怎么了，为什么一个个都这么无耻，纠缠一个老女人很有趣吗？我都已经三十多岁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萧美儿在极度悲愤之中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行动。她下意识地撞了一下放在面前的铜盆，忽然看见眼角有什么东西一晃。她被吓了一跳，慌忙去看时，才发现那是自己映在羊乳里的影子。虽然映在羊乳中的影子一片模糊，但还是能看出影子的主人美艳不可方物。她呆了呆，随即凄婉地笑了：自己愤懑个什么啊？找什么原因啊？揣着明白装糊涂吗？他们一个个像苍蝇见了血般靠过来，还不是因为这张脸？

想着想着，萧美儿下意识地捏住了自己的脸，用力地拧了起来，竟是想把它毁掉。她现在心情激动，居然不知道痛。拧着拧着，她突然又在奶盆里照到自己几近变形的面孔，顿时吓了一大跳，慌忙松手，此时脸上才有一阵麻木的痛传了过来。

她盯着羊乳里的自己看了看，忽然俯身捧起羊乳，在脸上用力地搓洗起来。为什么要毁掉我这张脸，我有什么错？我没有错，错的是那些男人！我偏偏要让这张脸青春永驻，看看你们能对我怎样。

萧美儿用羊乳把脸洗了十余遍才停下来。见铜盆里的羊乳依旧雪白，又不忍抛弃，寻思着羊屎灰既然对治伤有奇效，也许对养颜也有效，又命女奴再去帮她找点儿羊屎灰来。

女奴们见萧美儿见了羊乳之后便举止怪异，神色凄厉，不知出了什么事，都惊惧不已，见她要羊屎灰，几乎是一窝蜂地出去帮她找。

萧美儿拿到羊屎灰之后，便把它混在了羊乳里，调成浓浓的膏状涂到脸上，等到快干之后，再将它洗去，之后果然见皮肤更加白嫩。她日后便凭着这个方子抵御草原上的风霜雨雪，让自己的皮肤一直细嫩洁白如少女一般，当然了，这是后话。

第三节

萧美儿虽然愤怒，还不至于失去理智。她绝不是把自己保养得漂漂亮亮的，再等别人来霸占。她先遣一个女奴告诉义成公主，处罗可汗给她献殷勤了。也许义成公主无法阻止她的丈夫，至少要让她的心里先有个底儿——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可别什么都往我身上怪。然后，萧美儿命女奴告诉处罗可汗，自己福分微薄，受不起此等待遇，以后莫再让她用羊乳洗脸。最后，萧美儿寻思自己之所以被人觊觎，肯定是因为自己在外面走动得过多，便自此以后，闭居在帐篷里，想用这种方式避祸——萧美儿觉得处罗可汗不会跑进她的帐篷里来找她。

然而突厥风俗之自由，远远超过她的想象。因突厥人的生活条件恶劣，家庭成员极需互相帮衬，因此女性的帐篷对男性亲属来说并不是什么禁地，偷偷潜入定然不许，但光明正大的造访却是大家认可的。

可汗家族的生活固然优越，习俗却是一样的。处罗可汗见萧美儿拒绝了他的好意，之后又躲在大帐中不出来，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便来探视。突厥也没什么通报方面的繁文缛节。处罗可汗只是大摇大摆地走到萧美儿帐篷边，一掀帘子便走了进去。守卫的士兵见他是可汗，自然没有拦他。

萧美儿此时正在专心地编璎珞，以此来打发时间，一回头瞥见他进来，惊得把璎珞都扔在地上了。处罗可汗不知道是自己吓着她了，还惊讶地问道：“怎么了？难道看见蝎子了？”

草原上虽然酷寒，毒虫也是不少，蝎子潜入帐篷咬伤人的事情时有发生。处罗可汗倒是真心问候，但如此不见外的态度反而让萧美儿更加厌恶，本能地转过头去。

处罗可汗从来没受到过这种对待，心中微怒，想都没想就抓住了她的肩膀，想把她的身体扭过来。萧美儿没想到他会贸然接触她的身体，本能地转过头去看他按在她肩上的手，没想到一眼便看见了他手背上刺的狼头。突厥人以狼为图腾，男子身上多有狼形刺青。处罗可汗手背上所刺的狼头正张着血盆大口，很是狰狞、凶猛的样子。

萧美儿觉得这狼头马上就要咬到自己脸上了，心头顿时涌起无比的惊惧和厌恶，想都没想就一巴掌打了上去。这一拍之力甚小，却让两人的身体都是一震。处罗可汗本能地把手缩了回去，竟像被打痛了一样抚摩着手背。他现在说不出地生气，简直要气炸了。可是他再怒，也只限于心里而已。不知为什么，在萧美儿的面前，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赔起小心，想发作也发作不出。

萧美儿打了处罗可汗之后，脑子里就一片空白，心想这下可糟糕了，激怒了这个凶暴的突厥男人，不知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她一时间吓酥了骨头，蜷缩在那里根本不敢回头去看。

她一直在惊恐地等着处罗可汗发怒，可等了好久也没有动静，惊疑着回头一看，只见处罗可汗脸色尴尬，虽很恼怒，却是一副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

不合时宜地，萧美儿那动物般敏锐的直觉又发挥了作用。她知道处罗可汗是被她的美貌降服了，不知不觉就放松下来。不知为什么，她对那些被自己美色降服的男人有种本能的轻视感，她知道这种习惯不好，但就是改不掉。有时候，即使是喜欢你的男人，也会让你吃苦的。她已经见过好几个例子，但根植在身体里的习惯，是无法轻易改变的。

不过也多亏萧美儿放松了下来，大脑才得以继续思考。她很快便想到在觊觎自己的男人面前，越是手足无措，越容易被伤害，便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转过身，向他从容地行了个礼，“可汗请恕罪。我胆子小，见可汗忽然驾临，有些手足无措，不小心冲撞了可汗，请可汗看在我初到贵地、不识礼数的分上，饶我这一次。”

“这没什么，你不用担心……”处罗可汗见她虽然笑得谦恭，但没有丝毫热情，只有冷意，隐隐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不禁非常懊恼。但是他仍旧发作不出，只有苦恼地笑笑，“就算我忽然进来，你也不至于被吓成这样吧？”

“可汗有所不知，依照汉族礼法，男女不得轻易相见。即使相见，之前也要着人再三通报，像可汗这样忽然造访，在中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萧美儿继续微笑着，在笑容和语气中都筑起了高墙。她这等于是在暗示处罗可汗：你别想用你们突厥的那一套来对我们汉族的女人。

第四节

处罗可汗目光一闪，嘴边浮起一丝冷笑。他虽然率直，但不是傻瓜。他没想到萧美儿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竟也颇有心机。他见萧美儿跟他玩话里有话那一套，便冷笑一声，也玩起了这一套，“是啊，你在中原长大，脑子里自然都是汉人的家法……”

“是礼法。”萧美儿微笑着纠正他。

“对，礼法，反正就是一种法吧。不过，不管是什么样的‘法’，都只在它统治的土壤上有作用，”处罗可汗用他那微棕的眸子盯住萧美儿的眼睛，沉下嗓子继续说，“你现在已经远离了汉地。在这里只有突厥的法律，你如果还遵循汉法的话，在这里会格格不入的。”

萧美儿看到他的眼底有股莫名的光涌现，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个狼头，心底涌出一股怯意。但想到不能这样轻易地投降，便把目光向下移了移，转而看向他的鼻子。这样在他看来，她仍是勇敢地直视着他，“可汗请恕罪。我初来贵地，对贵地的法律并不通晓，还请可汗赐教一二。”

“法律嘛，很多。”处罗可汗装模作样地想了想，“我就先谈谈我们这里关于婚嫁的规定。我们这里和汉人最不一样的，就是不浪费女人的青春。女人只要死了丈夫，都可以再嫁。不像你们汉人，丈夫死了就逼妻子守节，哪怕妻子只有十几岁，都要禁锢起来一辈子不许嫁人。更可笑的是，还不许儿子继承父亲的女人，弟弟继承哥哥的女人，说这是乱伦的行为，结果导致女人孤苦，孩子无人奉养。就算允许女人再嫁，却怂恿她嫁与别族，甚至还要带走孩子，随别族去姓。这样不仅让好好一个家族分崩离析，且导致各族之间的血脉混杂，还自诩礼法先进，在我眼里，简直是愚蠢至极！”

这席话乍一听来只是有感而发，仔细想来却是另有深意。萧美儿觉得他大概是把她当作了他妻子的附带品，认为她理所当然地该嫁给他，所以才会发此言论。若是如此，她有的是理由驳他。但此时尚不可妄下判断，她便想先试探一下他，“不过汉人允许姐妹两人同事一夫，这点倒和突厥相近。”

“是啊。”处罗可汗丝毫没注意到萧美儿在试探他，继续侃侃而谈，“我们突厥鼓励女人嫁人时带上妹妹，等妹妹长大后一并嫁入夫家，或者干脆也嫁给女人的丈夫。男人若再娶妻，也是先从妻子的姐妹之中挑选。”说到最后，语气竟微微有些兴奋。

萧美儿在心底冷笑起来。他果然是把她看成了和义成公主姐妹侄女一样的人，而忘了她其实是义成公主的嫂子。可能是因为萧美儿来时太过狼狈，让他忘了她还有夫家吧。

萧美儿掩饰住自己的怒意，用袖子遮口，狡黠地笑道：“按突厥的婚俗，我这样的寡妇要想再嫁，必须先得从夫家之中选人，确认夫家无人能嫁之后，才能另外择人再嫁，是吗？”

处罗可汗不知她这话中另有玄机，理所当然地答：“是。”

萧美儿不动声色地继续说，眼中的狡黠之意更盛，“照可汗所说，突厥的婚俗的确很为我们女人着想。既然我已身在突厥，我也从了突厥的婚俗吧。只是因为我的身份微有不同，可能相当麻烦，还需可汗帮衬。”

处罗可汗听萧美儿的意思竟像是求他娶了她一样，不禁大喜，慌忙回道：“这是当然的。不管你要本王帮什么忙，本王一定会帮。”

“那好，”萧美儿正色道，嘴角却不停地颤抖，忍不住就要失笑，“我的夫家乃隋氏杨家，夫族中有不少男人散于中原。我若想再嫁，必得先问过他们。但他们现在行踪不定，我自然无法去问，只有寄希望于日后之巧遇。因此在我遍访夫家、得知他们无人能娶我之前，我无法再嫁，还请可汗在我再嫁之前，保护我免遭无赖之徒的骚扰。”

处罗可汗没想到自己费了那么大的劲儿，编了那么大的一个套儿，竟是给自己来钻，一时间呆若木鸡。他没想到这看起来老实可欺的汉族女人竟如此狡黠，一时间恼羞成怒，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伸手就去揪萧美儿的领子，“你敢耍我！？”

萧美儿没料到他会忽然动手，惊呼一声，往后便缩，但领子还是被他抓在了手里。处罗可汗揪着她的领子把她拖近，盯着她的眼睛，已是满眼凶光。萧美儿惊怕得忘记了喊叫，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一刻，她清楚地从他眼中看到了野狼般的野性和暴虐。

“啊！”一声惊叫声传来，把两人都惊得扭过头去，只见站在眼前的竟是义成公主。原来帐内的女奴见形势不对，早就知趣地退下避祸去了，因此义成公主进来时没人吱声。处罗可汗虽然无所顾忌，但猛然看到正室，还是有些讪讪的，便放开了萧美儿，大声冷笑着，以此盖脸，扬长而去。

第一节

义成公主呆呆地看着他走出大帐，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星来，然后几乎是扑到萧美儿的面前，惶急地问：“这是怎么了？你和他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萧美儿漠然地看了看她，凄然地低下头，沉默不语。不知是太过悲观，还是有所预感，她觉得自己这次难逃狼吻，只是感到绝望悲哀。她原本不想再说话，但义成公主问得实在太急，只好艰难地动了动喉咙，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苦汁般的话，“我的脸又给我惹祸了呗。”

义成公主呆在那里。因为是她一直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并不如何惊诧，心中的苦味却是十足。那边萧美儿又悲戚地续了一句：“我都已经是个老女人了，为什么一个个还不肯放过我呢？”这句话就像火星一样蹦进义成公主的心里，转眼间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义成公主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神经质般地恨声道：“这蛮子忒也可恶！忒也可恶……他要是再来找你，你就踢他打他……用短刀戳死他……”

这番话虽然说得血腥味十足，语气却十分不自信，充分地暴露了义成公主甚是忌惮处罗可汗。萧美儿惊诧地看着她，心头忽然无名火起，沙哑着声音说：“他不听你的话，是吗？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义成公主听了这话之后更加神经质了，几乎大吼起来，语气却更加心虚，“他敢不听我的话！他爸爸、他哥都听我的话！他敢不听！敢不听！……”

萧美儿冷眼看着她发疯，嘴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义成公主和处罗可汗的婚姻状况，她已经猜到了大概。处罗可汗也许只是为了巩固汗位，才续娶了义成公主这个老资格的可敦，其实对她一点儿都不满意。义成公主很想好好地经营这段婚姻，却无法讨到他的欢心，无奈之下，她只有拿自己的“老资格”来压制他，因为她侍奉过他的父亲和他的哥哥，既是母又是嫂。处罗可汗虽然妥协了，但心里一直存有不满。随着时间的积累，他对她的不满越来越强烈，她只有再拿自己的“老资格”来压他，这样周而复始，情况便越来越糟……

义成公主吼了一会儿，也觉得自己心虚得可笑，颓然坐倒在地，用膝盖抵住脸大哭起来。萧美儿见她哭得悲苦无比，就像在倾倒心中的苦汁一般，不禁也感凄然，只好暂时放下自己的悲苦，走到她身边，轻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义成公主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哭声戛然而止。萧美儿吓了一大跳，又见她的眼睛在乱发的覆盖下闪着异样的光，不由得心中一震。

义成公主冷着脸站了起来，还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牵到相邻的两个椅子边，和她一起坐下，严肃地说——她严肃得实在过了分，甚至有种恐吓的意味，“嫂嫂，事到如今，妹妹只有把一切都说明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们汉家女人，从一而终是必须的。身遭胁迫，无可奈何的，可另当别论，但不能因为身遭胁迫就乖乖地就范。嫂嫂，我不是怕你会跟我分享丈夫才这么说的，真的……我是为你的名节着想……你现在虽然已身在突厥，但还是大隋的皇后！你在这里若有个行差踏错，所有的事情仍然会传回中原，流传千古！嫂嫂，你心里要明白啊！”

萧美儿静静地听着，心迅速地在黑暗中沉了下去，不满和不以为然的情绪也在心中慢慢地滋长。义成公主简直在把她当贼看待。表面上看起来义成公主和自己很亲近很贴心，一关系到她娘家的名声，立即就变了一副样子。看来义成公主把她迎来这里保护，完全是为了娘家的名声，和她本人并没有关系。哈哈，果然是人心隔肚皮啊。

萧美儿知道义成公主这样想、这样做也是理所当然，但就是不由自主地感到恶心，和她不禁也有些生分了。

第二节

义成公主见她脸色沉静，以为她虚心受教，稍稍放下了心，又把她的手握到了手心里，用手温轻轻地焐着，“为今之计……你若是和他硬碰硬的话，肯定凶多吉少，只有躲着不见他。他身边也有很多女人，对你说不定只是一时兴趣……我也去找一些美女献给他。等他的兴趣转了向了，大概就能渡过难关了。”

怎么才能避着不见他呢？萧美儿前思后想，只有天天在草原上乱逛，不回帐篷才行。虽然在草原上偶尔也会撞见他，但至少比呆在帐篷里强——那简直像呆在马圈的驽马，他一逮一个准。再说他若行动，必以马代步，马蹄声必先来到，草原上青草甚长，他若到了附近，在草丛中一躲就是了。

萧美儿现在不用羊乳洗脸了，但每天仍用一杯羊乳混上干羊屎涂脸。虽然这张美貌的脸给她添了无数的麻烦，但她还是不想把它弃了，而且日后可能天天要暴露在厉风烈日之下，保养的方法还得再钻研。

那以后，萧美儿每日让女奴们带好干羊肉和奶茶，和她一起在草原上骑马闲逛。她不会骑马时略觉难过，但学会骑马之后视野变得开阔，心情也变得豪迈爽朗起来，觉得终日暴露在清爽的大自然之下，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

草原无边无际，一马平川，只和苍穹接壤，萧美儿纵马在草原上任意奔跑的时候，只觉得天地都是自己的。她向着碧蓝而没有杂质的天空仰起头来，闭上眼睛轻轻感受着滑过鼻尖的风。她感到这个世界的精气缓缓地流入她的毛孔，流转于身体的千肢百骸之中。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有一种非常狂妄的想法：只要自己一直吸着这精气，说不定永远都不会老。

草原风景再好，心情再惬意，也有逛累的时候。逛累了也不要紧，青草嫩洁，泥地干爽，大家坐下休息就是了。萧美儿和女奴们围成一圈，听她们唱歌，讲故事。

女奴们讲的都是古代的传说，或是民间流传的故事，再就是她们生活中的趣事。她们所识有限，总有无话可说的时候，便一起怂恿萧美儿讲故事。萧美儿便把小时在书中看到的寓言讲给她们听。寓言的内容深奥，并浸淫着浓厚的汉文化，让她们听得颇为神往却又迷惑不解。萧美儿越讲越多，她们的迷惑也越积越多，最后一齐求萧美儿别讲这些了，讲讲她自己的故事。

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萧美儿第一个反应是沉默，心情也瞬间从清爽的草原之春回到了冷风凄厉的寒冬。对于她那不堪的往事，她是讳莫如深的，但是仔细想想，又觉得那不是自己的错，既然不是自己的错，说出来也无妨，说出来也许还能给自己那苦寒的过往增添一点儿阳光。

虽然萧美儿已经打算说，但仓促间也不能都说出来，她还在考虑是否真要都说出来。于是便小心翼翼地挑出了自己最清白的一段过往，即小时候的贫苦和父母钦定的婚姻——只讲到婚礼而已。突厥作为游牧民族，也有早婚的传统，婚嫁也经常是两个部族之间的事，新郎新娘在婚前也不得见面。因此女奴也对萧皇后的这段往事感同身受，想起她小时凄凉的样子，有几个女奴还流下了同情的眼泪。

萧美儿淡然地看着女奴流下的眼泪，微笑着停止了讲述。虽然那段悲苦的经历已经过去了很久，她自己早就释然了，但再度提起它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有些微酸。当然了，和年幼的自己如此疏远，也是她伤感的原因之一。不知为什么，回想以前的自己的时候，那感觉简直恍如隔世。

萧美儿下意识地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害怕自己流出泪来。不管怎么说，她也三十多岁了，随意流泪还是有些羞耻的。擦眼角的同时，萧美儿害羞地环视了女奴们一圈，惊骇地看到围着她听故事的女奴之中多了一人。那是个很美丽的女人，穿着也很华贵，镶嵌珠玉的帽子下垂着珊瑚珠做的璎珞，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突厥女人。

女奴们也发现了那个女人，都慌忙给她行礼，称她“王妃”。萧美儿惊呆了，下意识地站了起来。那个女人矜持地笑了笑，缓缓地站了起来，把手放在右边胸口上，谦恭地对萧美儿行了个礼，“您好，我是可汗的侧妃木多泰。”

第三节

萧美儿从义成公主口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她是处罗可汗的宠妃。萧美儿顿时感到了一阵紧张，下意识地仔细打量起她来：她不是来找我麻烦的吧，知道她丈夫看上我了？

木多泰也在仔细打量着她。木多泰的皮肤是突厥女人惯有的黑红色，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一双弯月般的眉毛又浓又黑，配上那对长着浓黑睫毛的大眼睛，美得令人不敢逼视。

初时木多泰看萧美儿的目光里还充满了竞争的神气，但这种神气很快就溃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自惭形秽和衷心敬佩，紧接着释然一笑，“您真是美得可怕啊！您都可以做我的母亲了，却年轻得像我的妹妹，难怪可汗会喜欢你。您真是太神奇了！”

萧美儿感到万分的尴尬。虽然她知道木多泰所言非虚，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感觉异样。她承认自己的确是个老女人，但不需要别人在自己面前强调。木多泰表面上虽然是在称赞她，但那称赞的方式和言语却让她感到不伦不类。尴尬的同时，萧美儿对木多泰也更加忌惮，她心里猜测着：该不是现在说好话，下一刻就一巴掌掴上来吧？

木多泰看出了她的心事，爽朗地一笑，“您不用担心，我们突厥女人不像汉族的女人。在我们这里，同一个男人的妻子是像姐妹一样相亲相爱的。”

木多泰的心胸如此宽大，倒让萧美儿错愕万分，以此想来，义成公主真是心胸狭小。但此时并不是称赞木多泰心胸宽大的时候，萧美儿听她的口气，竟似已经把自己视作可汗的妃子，慌忙说：“你们这里民风甚笃，令人羡慕……只是您有一件事情弄错了，我不会成为你们可汗的妃子的，真的……”

木多泰神色大变，就像听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失声问道：“你敢违背可汗吗？”

萧美儿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声音不由自主地小了下去，微微有些语无伦次，“这个……不管怎么说……总得我愿意才可以吧……再说他对我只是一时的兴趣，也许过一阵子，他就会忘了我……”

木多泰摇了摇头，说：“你不要妄想了，你逃不出可汗的手掌心。他可是突厥的可汗。可汗想要哪个女人，没有得不到的！”

木多泰的语气斩钉截铁，萧美儿被她说得心头一片冰凉，却仍然不甘心地小声问道：“如果违背了可汗的意思……会怎样？”

木多泰的脸上露出了极端诧异的神色，严肃万分地摇了摇头，“没有人能违背突厥的可汗的，没有人！”

木多泰若是说违背可汗该杀该剐，恐怕还好些，但她没有。她这样说的语气和表情，反而更有一种未知的恐怖。

萧美儿感到一股巨大的黑暗兜头压来，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她除了感到万分的恐惧，更感到无比的绝望。她颓然坐倒在地，盯着碧绿的草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萧美儿颓然发呆的样子，木多泰露出了极端迷惑的神情，奇怪着她为什么会拒绝做可汗的王妃。这对普通的突厥女人来说，可是无上的荣耀和幸福。迷惑的同时，木多泰忽然感到了一丝愤怒，觉得萧美儿简直高傲得不可理喻。正想转身便走，但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又忍不住为她开脱。木多泰心想，也许汉人有突厥人无法理解的禁忌，于是又耐着性子蹲在她面前，柔声问：“你为什么要拒绝可汗呢？可汗喜欢你，可是无上的荣耀和幸福啊！你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你在搞什么名堂？”处罗可汗冷声问站在面前的义成公主，一脸鄙夷和防备。义成公主脸上正带着僵硬的假笑，恭敬地立在那里，身后则站了一排姿色艳丽、战战兢兢的汉家姑娘。

第四节

“怎么了，我亲爱的丈夫，我给你选来美女填充大帐，你倒像我要捉蛇放到你床上一样。”义成公主的声音虽然强作谄媚，但微带嘲讽的语气还是暴露了她的不满。

“哼。”处罗可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亲爱的妻子，我可不敢这样想。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什么……”

“哎呀……”义成公主哈哈大笑起来，“我能谋夺你什么呢？我哪样东西不是你的，你的哪样东西又不是我的？夫妻之间干吗要见外呢？”

处罗可汗冷笑了一声，没有答话。他犀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排汉家姑娘的脸上划过，划得她们个个都缩头缩脑，“你干吗要从汉人的女俘当中挑选？”

“哎呀……可汗不是喜欢汉家姑娘吗……”义成公主假笑着说了一半，忽然住了口。她失言了，她这样说不是提醒他想起萧美儿吗？

“哈，”处罗可汗轻蔑地笑了笑，“你以为我这是吃烤羊啊，随便拉哪只羊都可以？”

“女人和羊，有什么不同吗？”义成公主的脸色已经青了，却仍在强笑着。

“当然不同啦。我就挑明跟你说了吧。”处罗可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就是想要你的嫂子，别的女人我没兴趣！”

他如此直白，倒把义成公主激怒了，“你无耻！”

处罗可汗则既惊骇又愤怒，“你说什么？我哪里无耻了？”

义成公主用力地拍着胸口，脸涨得通红，“我这不是嫉妒……如果她是我未嫁的姐妹，我不会说一个‘不’字，可她是我的嫂嫂，而且是寡居的嫂子，你这么嚣张地……还说……”

处罗可汗丝毫不理解“寡居的嫂子”与未嫁的姐妹有什么不同，只听她吼得自己的脑子都快炸了，便用力地一挥手，像是要把耳边的声音驱散一样，却差点儿打到义成公主的脸，“你们汉人的名堂我弄不懂！反正她到了我的领土，就像是进了我的羊圈的母羊一样，是我的财产！你就不要说废话了！”

第一节

萧美儿费尽口舌才向木多泰解释完了中原的礼法，然后提心吊胆地观察她的神色，看她听明白了没有。

木多泰露出了怜悯的神色，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她，说的话却让萧美儿啼笑皆非，“哦，原来你还深爱着你死去的丈夫，所以不愿再嫁……我有点儿理解你了……可是他已经死了，你再爱别人，对他来说并不是背叛……”

萧美儿怪异地干笑着，只想坐在地上大哭一场。原来文化的差异真是有如鸿沟天堑，这突厥女人本不知道汉族礼法之严酷森严，更不知道在汉族的生活中，礼法远比个人感情重要……想到这里，萧美儿忽然怔住了，既然无关感情，我为何要有恐慌和负罪的感觉呢？

木多泰见萧美儿的反应怪异，更加不明白了。木多泰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有很多苦处……毕竟是外乡人，要适应这里的风俗，总要有一段时间……我送你回去吧，你可能不知道，现在天气变化得很快，可能马上就要下雨了。”木多泰说着指了指万里无云的天空。哪里会下雨啊，木多泰是怕吓到了萧美儿，她要是偷偷地牵上匹马逃走了，那就麻烦了。文化的差异的确如鸿沟天堑，木多泰竟然以为萧美儿能像突厥女人那样，说跑就跑！

木多泰令女奴牵着马，自己挽着萧美儿的手，缓步朝王庭走着。她说缓步行走比在马上颠簸更养心神，晚上易于安眠。萧美儿却知道自己再走个八圈，晚上恐怕都睡不着觉了。

远远的，她们忽然看到两队人马迅速地朝王庭靠过去，两队人穿的都是突厥服色，领队的两人的衣饰则是相当华贵。这两队人马离得甚远，却又像是相伴而来，彼此之间剑拔弩张，还在相互斥骂。

萧美儿见他们杀气腾腾，不由得有些害怕，问木多泰他们是谁。木多泰眯起眼睛细看了一会儿，告诉萧美儿他们是靠近边境的舍勒部和泰锡部，袭掠汉人的住地之后，在瓜分女俘的问题上起了矛盾，发生了冲突，以至于刀兵相见。最后两人谁都不服气，却也无法降伏对方，只好到王庭来请可汗裁断。

突厥国体落后，不像中原那样是中央集权制。突厥当初建国时，也只是一个部落强大起来之后用武力压服其他各部，逼迫其他部落认它为主，征服者的部落首领，就被叫做可汗。虽然可汗也以税法、兵制等法律对各部落进行统治，但各部落还是有很大的自主空间，部落之间的管理，也是以自主为主。正因为如此，突厥治下的部落之间常有纷争，事情闹大或者他们自己无法解决的时候，可汗才会介入解决纠纷。

这如果是放在汉人的国家，郡县之间相互打仗，根本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也只有平定谋反的时候，国家才会对地方动用刀兵。（正因为突厥国体落后，之前才会因战祸分裂为东突厥和西突厥。萧美儿所在的，正是东突厥的王庭。）

萧美儿一听是在瓜分汉族女俘的问题上起了矛盾，不由得皱了皱眉头。虽然中原已经大乱，边境的百姓早已不是她的臣子，但她毕竟做过国母，对以往的臣民还是有着关爱之情的，听说他们遭受袭掠，仍然会感到心痛。

突厥对汉人的袭掠，可是自古便有，从不间断。突厥人视袭掠如打猎，各部落经常会自发地对汉境进行小规模的袭掠。可汗还会时不时地组织各部之力，对中原进行大规模地袭掠。如果不是因为突厥对中原的大小袭掠战争不断，隋文帝也不会两次把公主（先前和亲的公主已死）嫁给东突厥的启民可汗。然而和亲也只是笼络到东突厥而已，西突厥对中原的态度仍是酷虐。现在隋已亡，东突厥的盟友已失，也不再对以往盟友的子民手下留情了。边境汉民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正因为这场纷争和自己从前的子民有关，萧美儿忍不住想去看看调停的情况，但想到自己处境凶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隐忍不前。

木多泰见舍勒部和泰锡部的首领进了可汗的大帐之后，久久没有出来，想起处罗可汗即位不久，威信还不高，担心他无法压服以凶恶著称的舍勒部和泰锡部，就想过去看看。萧美儿便随她一同去了王帐的边上，掀开帘子窥视——王帐虽然只是毛毡搭成，却相当敞亮，可以容纳百人坐议。

她们掀开帘子进去之后，发现里面站满了贵族，把处罗可汗、舍勒部首领和泰锡部首领围在中间。舍勒部首领似乎对处罗可汗裁断的结果不满，气冲冲地大声抗议。泰锡部的首领则一脸怒气地斜睨着舍勒部的首领，却也面有得色。

第二节

处罗可汗用凶狠的目光看着喧哗叫嚷的舍勒部首领，沉着嗓子喝道：“你给我闭嘴，裁决的结果就是这样！乖乖地回家清点俘虏，送还给泰锡部吧。”

“我决不把俘虏还给泰锡部！”舍勒部的首领脸涨得通红，“可汗你也太偏心了，我们舍勒部怎么都该分得大部分！”

“你觉得你们应该多得，可是我就觉得你们应该平分，大家也会觉得你们应该平分！赶紧闭上你这张狗嘴滚吧。”处罗可汗的声音提高了，目光中的凶气更盛。

“我们舍勒部……”舍勒部首领激动得双手挥舞起来，还要为自己争辩，冷不防一道白光闪下，身子和头就分了家。原来处罗可汗竟抽出刀来，一刀把他给劈了。

舍勒部首领无头的身体喷出血来，转眼帐中便血腥一片。跟随着舍勒部首领来的舍勒贵族们惊愤莫名，在可汗面前竟想拔刀，转眼便被可汗身边的卫士屠戮殆尽。大片的鲜血漫溢出来，帐中转眼便一片血腥狼藉。

萧美儿从没见过此等惨景，眼前一黑，向后便倒。她在中原之时，从没亲眼见过杀人，即便江都兵变之时，她也只是听见杀人之声，未见杀声之景。木多泰见此景象也紧张过度，竟没有发现萧美儿瘫了下去，还是左近一个贵人靠过来，伸手把萧美儿扶住了。萧美儿微微侧目，见此人衣饰华贵，容貌和处罗可汗颇为相似，大概是处罗可汗的兄弟。萧美儿虽然秉承着“男女授受不亲”的原则，但也不至于不知好歹，忙向他微笑以示感激。那人眸子一闪，接着目光竟迷离了。

萧美儿觉得帐中的血腥气冲鼻欲呕，一刻也待不下去，转头便逃。木多泰这才发现她的异常，慌忙惊问：“你怎么了？”

处罗可汗用眼角鄙夷地瞄着舍勒部首领的尸体，一脸狂傲地收刀入鞘。任何人有了生杀大权，都会兴奋地使一下的。今日大开杀戒，他感到非常过瘾。见萧美儿趔趄着逃走，他满心的狂傲之气瞬间泄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还有些后悔和沮丧：我在她面前杀人做什么？

萧美儿奔到一个僻静处呕吐不止。木多泰好心地为她捶着后背，爱怜地嗔怪，“你看看你，见了血就呕成这样，以后要在你面前杀牛杀马，你可怎么办啊？”

她这只是普通的嗔怪，萧美儿却听得毛骨悚然：突厥人真是残忍至极，竟然把人命和牛马相提并论。

义成公主听说可汗杀了人，也过来看，到了帐边听说萧美儿受了惊，又急忙寻她。寻到这里，冷不防看见她和木多泰挺亲热的样子，顿时变了脸色，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木多泰转头见她来了，也变了脸色，爱理不理地对义成公主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义成公主虎着脸走过来，看也不看木多泰，捉住萧美儿的手腕就把她拖回她的大帐，满脸愤怒和鄙夷，忍不住有张牙舞爪之态，“你和木多泰很亲热啊。你是不是想和她搞好关系，和和美美地共事一夫啊？”

萧美儿呕吐之后非常虚弱，这句话对她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她只是人好……”

“她人好？”义成公主像是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但笑容中又饱含着愤怒，看起来非常可怖，“什么人好？愿意和你共事一夫的都是‘人好’对吧？”说到这里，义成公主忽然弯下腰，大声干笑了几声，笑声沙哑，有如枭鸣。等她再抬起头时，目光似乎要把萧美儿吞下去，“你不要当我是傻子，你以为我真的认为你两次失节是被逼无奈！？我只是看在你是先帝的遗孀的分儿上，给你个面子罢了！什么被逼无奈？他逼你你不会死啊！？你成了死人他还能再逼你什么？当然了，人人都怕死，你又不是什么贞洁烈性之女，怕死很正常，我可以勉强原谅你，可是你也不能如此淫荡吧？就算你心里淫荡，表面上也该收敛一些，怎么可以新到一个地方，看到有人对你有意，你就忙不迭地想要失节了呢？”

义成公主之所以会如此歇斯底里，其实是在处罗可汗那里受了闷气，在萧美儿这里发泄出来了而已。人都是这样，只能找弱者撒气。但是她也说出了她对萧美儿真实的态度和看法。“人心隔肚皮”这句古话，再一次应验了。

萧美儿初时觉得义成公主的话像一柄柄大锤打到她的心上，但到后来感觉就不那么激烈了，只是觉得自己陷到冰冷污垢的泥塘里，那冰凉的泥浆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漫，转眼就要漫过脖子了。虽然她也知道天下人肯定都是这样看她的，但有人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还是感到很受刺激。萧美儿先前还以为义成公主理解自己，体谅自己，没想到她竟和其他人一样，甚至比其他人还要恶毒。

第三节

“你胡说……”萧美儿的身体彻骨冰凉，心也不知不觉地空了，露出了万念俱灰却又冷傲的虚弱表情，“你胡说……我根本不是……”下一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她却再也没有力气把它说出来了。彻骨的冰凉已经漫过了头顶，心头的虚弱也扩散到了全身，她的眼前变得一片虚无，接着慢慢地歪倒了。

这是什么？风声？地狱附近的风吗？不知过了多久，萧美儿再度有了知觉。然而这种感觉相当奇妙，就像她正悬浮在一个虚无的空间里，她心里明白，却一动也不能动。

这个虚无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呼呼的声音，像是风声，仔细一听，却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吼。萧美儿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手足像被捆住一样，身体更麻木得不像自己的了。

我死了吗？萧美儿想到这里的时候，感到了一阵心悸，但很快便感到了冰凉的释然。死了好，死了就没有这么多的烦心事了。也许是愿意坦然接受死亡的缘故，萧美儿的眼皮轻松起来。她试着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急速地旋转，跟随着自己的身体旋转的，竟是一个长羽鬼面的人。

“啊……”萧美儿一声惊叫闷在喉咙里，感觉魂魄从身体中硬生生地拔起。她的身体忽然停止了旋转，耳边传来女奴们欣喜的声音，“太好了，您醒了！”

萧美儿茫然不解地转头向旁边望过去，映进眼帘的是一群诚挚的脸。原来女奴们把她放在担架上，围着一条从大帐顶上垂下来的粗绳旋转着。粗绳上装饰着羽毛，似乎还写满了咒文。她的身上也有类似的绳索，紧紧地把她捆在担架上。再看看在她的头边狂舞的那人，头上戴着羽毛做成的冠子，身上穿着五色斑斓的衣服，脸上戴着的面具也是用五彩画出的鬼面，狰狞之余，更显得古怪至极。

“什么鬼东西……”萧美儿想都没想就说出了这句话。身旁的一个女奴慌忙用手掩她的口，“可不能对神不礼貌啊！巫师为了救你，把神请来了，要不然你也不能醒过来……怎么能对神出言不逊呢？”

突厥人信奉萨满教，和其他草原上的民族一样。萨满教的巫师半巫半医，在人久病不愈的时候，巫师会用法术给病人医治。

萧美儿乃开化之人，当然不会相信巫医之属，见女奴们对巫师如此敬畏，反而更加不以为然，挑衅般用鄙夷的目光朝巫师看去。巫师微微转头，和她四目相对。他的一双眼睛在面具的眼孔中闪着异样的光，似乎真的蕴涵着未知的力量。萧美儿忽然感到一股大力兜头直打过来，忍不住又要晕去，慌忙转过头，心也狂跳起来，转眼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天哪，她似乎感到呼吸都困难了，不会真触犯了神灵吧？

这之后，不知是被义成公主辱骂过度而伤了心神，还是真的因为她对神灵不敬，而被神灵盯上了，或者两者皆有，萧美儿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里只有一个身高如山的巨神，长得和作法的巫师一般模样，用那丈余宽的巨手抓住她的腰，声如雷霆地质问她，质问她犯下的……失节淫荡之罪……

噩梦做多了，白天萧美儿也会心神不宁。义成公主不知是因为失言太过而愧对她，还是干脆与她撕破了脸，就此不再来看她。萧美儿的身家性命现在悬于她手，不免对此惊惧怀疑，心理负担更重，精神也更加恍惚，等到突厥举族祭天的时候，她快要疯掉了。

突厥的祭天仪式，对她来说也是个严峻的考验。突厥和草原上的其他民族一样，无比崇拜上天。祭天的时候，会竖起高高的杆子，在杆子顶部挂上祭品，杆子下则有大批的萨满巫师欢舞高唱。

第一节

祭祀一开始，萧美儿就躲进了帐篷里。她不敢看那些萨满巫师。他们让她想起了梦中的巨神，但是无处不在的祭祀音乐却让她时刻都记得她和这些巫师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毛毡。她蜷缩在帐篷的角落，紧紧地堵住耳朵，闭紧眼睛，强迫自己忘记现在的事情，没想到却感到格外地压迫，简直觉得毛茸茸的大帐正朝着自已挤压过来，于是忍不住又逃出了帐外。

帐外到处都是兴高采烈的人们和欢舞的巫师。萧美儿漠然地看着他们，眼睛已经变得像死鱼一样没有生气。她感到这欢快的气氛其实是散发着毒气的乌云，乌云里随时都会伸出手来，把她拉进未知的恐怖。她受不了了，她要逃离这里！

女奴全都去看祭祀了。萧美儿偷偷牵了匹马，用斗篷遮住脸，乘守卫王庭的卫士不注意的时候溜了出去，深入草原之后才上马前行。

轻快的马蹄声渐渐地盖过了身后的喧哗，祭祀的音乐渐渐听不见了。包容着萧美儿的，是仿佛自开天辟地起就一片寂静的草原。风轻轻地吹过她的面颊，让她的心渐渐放松了下来，感到天地间的精气又开始往她的身体里流淌。为了更好地接受这份精气，她干脆把斗篷去掉了。

也许是草原的神接纳了她，她的心情真是静谧美好啊。她缓缓地抬起头来，天上的云朵在她宛如深湖般的眼睛里投下了圣洁的影子。天上的云朵似乎整齐地排成了两行，围出了一条路——天路。

萧美儿目光迷离地笑了，仿佛灵魂已经飞离了身体。她忽然想沿着这条天路走走看，到草原女神那里去。女神的名字她曾经请教过女奴们，但是已经记不得了，不过她觉得女神一定会接纳她。

欢庆的气氛最能唤醒人的良心。义成公主也知道自己对萧美儿的辱骂太过，一直心有愧疚，想和她和好，却又总是抹不开面子。

今日见王庭之中人人欢笑，义成公主想到萧美儿现在肯定独自一人待在帐篷里，说不出地孤独凄惨，终于良心发现，置备了几件礼品，到她的帐篷找她和解，没想到却扑了个空。

义成公主找萧美儿的女奴一问，她们惊得面面相觑。女奴们联想起她之前精神恍惚，吓得大开乌鸦嘴，都说萧皇后要是一个人跑到草原上，再也回不来就糟了——实际上萧美儿真的是跑到草原上去了。

义成公主慌了，不敢告诉处罗可汗，自己带了人在王庭附近搜索。搜到傍晚仍没有看到萧美儿的踪影，还被不期而至的雨打湿了衣衫，这才回去禀报处罗可汗。

因下雨，祭祀暂停，处罗可汗正在帐中休息，猛然听到这个消息，顿时被惊得大吼出来：“你说什么！？”

义成公主虽然早知他会暴怒，但真的面对之时，还是感到恐惧。她怯生生地哀告，“可汗，事已至此，再怒也无用了，还是先想办法，把嫂子找回来……”

处罗可汗对她的哀告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帐边，揭开帘子眺望天际，浓黑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现在只是初春，天也已经晚了……草原的夜晚是很冷的。再加上刚才那场雨……如果被雨打湿了衣裳，还要无遮无挡地在草原上过夜的话……说不定会冻死的！

处罗可汗带了大批人马，亲自冒雨去搜寻萧美儿。突厥地广人稀，各个部落之间有大片的地方无人居住，树林及草深的地方甚至还有猛兽潜伏。处罗可汗不由得又担心起萧美儿来，万一她到树林里躲雨怎么办？那里最易于猛兽潜伏，她那细皮嫩肉，正是猛兽的一顿美餐。

第二节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暗混着纤细的雨滴，沉甸甸地压在草上，草原上混沌一片，简直像天地未分之时一样。处罗可汗感觉自己的心也被这沉甸甸的混沌压住了，紧张担心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家推测一个女人不可能跑太远，但处罗可汗坚持要往草原深处找。并不是因为他高看她，而是他怕有一丝遗漏。可是深入草原之后，搜寻的范围就扩大了，带的人再怎么多，都无法把草原的每一处都搜到。草原不比中原之地，处处有长草遮目，她要是倒卧在哪里，即使就在跟前，恐怕也看不到。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值得庆幸的是，雨停了。处罗可汗命士兵点起火把照明，草原上顿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处罗可汗感到被雨点打湿的衣服渐渐变得冰凉，像薄冰一样贴在他身上，顿时焦躁起来：萧美儿如果真的倒卧在了什么地方，现在说不定已经冻坏了！

忽然有士兵来报，说是在不远处发现了萧皇后的马。处罗可汗估摸萧美儿就在附近，命大家下马步行，一步一步地搜。也许他心有感应，萧美儿最终还是被他找到了。

萧美儿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倒卧在草丛里，用胳膊枕着头，似乎睡得很舒服。处罗可汗用火把照亮她的脸，近前看视，却发现她的脸已经被冻青了，表情却如熟睡中的婴儿一般。她的皮肤光洁，在火光的照耀下似乎要发出光来，就像一块玉，一块发青的玉。

处罗可汗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哭笑不得。他听到她失踪的消息后，先是猛然吃了一惊，接着又迎着冰凉的雨滴在黑暗的草原上搜寻，还紧张害怕得要命，肚子里着实积了一团怨气。原以为见到她之后，他至少要把她弄醒吼骂几句，没想到她的容颜竟如太阳一般，转眼就让他的怨气如冰雪般消融了。

昏迷中的萧美儿感到了一股绵长的暖意，渐渐又有了知觉。当初她说不定真的精神错乱了，看着碧绿的草地，竟觉得大地女神正伸出双臂呼唤着她，便让马任意走开，自己躺倒在冰冷的草地里，倒头就睡，之后被冷雨打在身上也毫不介意，后果当然是被冻晕过去了。

萧美儿是在睡梦中被冻晕过去的，因此昏迷的前一刻心里非常平静，甚至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在重新有了知觉之后，她才幽幽地醒悟到自己之前是昏过去了。虽然有了意识，但因身边的暖意让她感到很舒服，她便不忙着睁眼，而是挣扎着去拥抱身边那团暖意。没想到那团暖意触手的感觉竟是实在的，甚至还有皮肤的触感！？

萧美儿吓得立即睁开了眼睛。一见身旁的景象，差点儿昏过去：温暖她的不是别的，是人！她正和处罗可汗相拥着裹在一床皮裘里，两人的身体都赤裸着！

刚从昏迷中醒来便见到这幅景象，萧美儿简直又要神经错乱了。惊慌之下，只知道用力捶他推他，气急败坏地大骂，“你这禽兽，你无耻！”她喊的声音是如此之大，连搭帐篷用的毛毡都被震动了。

处罗可汗猝不及防，慌忙抓住她的手，竟是一副受了冤枉的模样，“你干什么……你停一下，我是在救你！”

“什么？救我？你骗谁啊你！”萧美儿根本不相信他的话，无奈手被他扭住了无力再打，只有对他怒目而视。

处罗可汗见她这样，慌忙解释，被心上人冤枉了的他感到非常沮丧，“你不知道……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冷得像冰块，仿佛灵魂都失去了。我怕你救不回来了，便按照老人说的古法，用身体来暖你。据说这样不仅我的体温可以温暖你，灵魂也可以传到你的身上。”

萧美儿半信半疑，仍旧涨红着脸，怒斥道：“即使你说的是真的，可是你是男人我是女人……怎么可以……”她已经不再徒劳地向突厥人解释汉族人“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了。

第三节

“这我当然知道……”处罗可汗的脸红了，却带着一丝邪气的笑意，“我们突厥人虽然不像你们汉人那样有那么多的规矩，男女之别还是有的。只是我出来搜人没有带女奴……我不暖你，难道要那些粗俗肮脏的士兵来暖你？”

他存心想把萧美儿逗笑，没想到萧美儿还是羞愤莫名，简直是恼羞成怒地说道：“那你就欺负我了，对不对？”

“不……绝对没有！”处罗可汗慌忙分辩，“我怎么会欺负昏迷中的你呢？我又不是禽兽！”他的确没有对萧美儿做什么，并且为此感到骄傲。不管怎么说，他和自己心上的人儿裸体相对，仍能念及她在昏迷之中，而没有触犯她，的确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萧美儿虽然不大相信他的话，但仔细感觉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身体没有异状，心才稍稍安定了。但马上又悬了起来，刚才是没有发生什么，但接下来呢？她已经醒过来了，他一定不会再对自己手下留情。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慢慢上升，呼吸也变粗重了……

“等一下！”在此危急的时刻，萧美儿也顾不了别的了。她知道自己这次肯定是在劫难逃，但在陷入劫数之前，她必须把该问的事情问清楚，把该说的话说清楚。她用肘撑起身体，离处罗可汗稍远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我可以从你，但有些话要说清楚！”

处罗可汗见她如此严肃，倒也被她镇住了，只得敛容道：“请讲。”

萧美儿用力咬了咬嘴唇，“你对我做这种事情，就不怕我小姑伤心吗？你就一点儿不顾及你妻子的感受？”

处罗可汗的脸色迅速暗淡下去。萧美儿知道他一定不喜欢提及这件事情，因此更急切地说，她怕下一刻就被他捂住嘴巴，“我知道你当初娶我小姑并非自愿，但你既然娶了她，就要稍微顾及她的感受。男人虽然无奈，但女人其实更加无奈。无论如何，她都比你可怜！”

“这个我知道。如果她是一个好妻子的话，我即使不喜欢她，也会好好待她的，只是……”处罗可汗的脸色沉郁下去，忽然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脸色也被怒意填满了，“我恨她！因为我哥哥，始毕可汗是因她而死的！”

萧美儿万万没想到竟有这等隐情，惊得几乎要魂飞天外。没想到处罗可汗脸上的怒意转瞬即逝，还自嘲地笑笑，“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你可以听我从头说起吗？”

萧美儿轻轻地点了点头，心里都是惊骇和疑惑，急需了解事情的真相。处罗可汗转过身，平躺在裘垫上，出神地看着毛茸茸的帐顶，“这要从她刚到的时候说起。她刚来的时候根本不像个新婚的嫁娘，成天哭丧着脸，没有人时还会偷偷地哭，简直像个被打入监牢的囚犯，那时我只是个孩子，当然无法知道她的想法……”

“当时她也是个孩子。”萧美儿沉着嗓子提醒他。义成公主初嫁的时候，也只有十岁出头，比她刚嫁时还要年轻。

处罗可汗无话可说，但还是徒劳地争辩了一句：“可是她已经嫁人了……算是个大人了！好吧，就当她初来之时年龄小，尚可以原谅……可是很多年之后呢？就算她是从千里之外的地方嫁过来的，但她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总能适应这里的生活了吧？她却不。她嫌弃我们这里山穷水恶，经常怀念中原的丰饶。她自己都把自己当成异乡人，我们当然也会把她当作异乡人了。”

萧美儿沉默了。她很能体会义成公主的心情，但她觉得义成公主的确是做错了。女人嫁人后，不一定要彻底忘掉自己的故乡，但也应该努力适应夫家的环境。就算不能适应，也要照顾夫家的面子，隐藏在心里不表现出来。

处罗可汗仿佛被怒气噎住一般，停了片刻后，才继续往下说：“她不情愿当突厥人也就罢了，却又要突厥人帮她办事。她认为唐的李渊是颠覆隋天下的反贼，便一个劲儿地教唆我哥哥攻唐……”

“你不喜欢攻略中原，是吗？”萧美儿低声打断了他。她长长的睫毛垂下，笼住两缕温柔。如果他不像他的父兄一样把中原当作猎场、把汉人当作猎物一样肆意屠戮，还是很值得赞誉的。”

第四节

“不，”处罗可汗断然打断了她，豪气万丈地说，“占领那丰饶的中原大地一直是我的梦想。但是我不希望我们突厥人因为一个女人的仇怨而去血洒疆场。更何况，那女人……”说到这里他愤怒到了极点，“我哥哥是个很有谋略的人，为了本国的利益和唐交好。可是她认定唐是反臣贼子，是她的大仇人，千方百计地教唆我哥哥和唐决裂。我哥哥带兵和唐朝打了几场大战，还未得到休整的时候，她又在我哥哥耳边煽风点火，教唆他再去攻唐。

“那时突厥的国力已经有所损耗，我哥哥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虽然我哥哥是在进击中原的途中染病而死的，但我相信，如果让我哥哥好好休整几年再用兵的话，绝对不会是这个结果。

“哥哥死后，我根据习俗，娶了她。她一点儿也不知道我心里恨她，还仗着她服侍过我父汗和我哥哥，逼我为她做这做那，这让我对她更加反感。我母亲也侍奉过两代可汗，却一点儿都不像她这样……我相信直到我死时，我都会讨厌她的。

“不过你放心，她毕竟是我的妻子，我仍然会顾及她最基本的颜面。但是要我如何如何地去爱她，恐怕这辈子我是做不到了。”

处罗可汗缓缓地垂下了眼帘，像在回味这么多年的往事一样沉静了一会儿。接着转头面向萧美儿，眼中是充满渴求的温柔。他的意思显而易见——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该从我了吧。

萧美儿在心里苦笑了一下，无奈地伸出手去，象征性地拥抱着他。处罗可汗握住她的手，亲吻了一下她的手心。她和他的皮肤忽然挤压在一起，令她非常紧张，不由自主地低喘起来。

处罗可汗抚摸着她白嫩的肌肤，初时动作很轻柔，过不了多久就用力起来。萧美儿低声惊叫了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直了。她本已准备好接受狂风暴雨，却惊讶地发现他的动作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粗狂。他虽然用力，但非常在意她的感受，生怕给她带来痛苦。也许是他的态度让她很欣慰，也许是生理开始主宰思维，萧美儿的神思渐渐迷乱了，不由自主地抱紧了他的肩膀，她甚至发觉自己开始喜欢他了——也许很早之前就有些喜欢，只是她自己一直不承认。

第一节

萧美儿再度回到王庭的时候，义成公主见她被处罗可汗抱着，和他亲热地同乘一匹马，就明白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了。理智告诉义成公主，现在只有乖乖闭嘴。她在突厥呆了这么久，清楚地知道突厥男人若被激怒了，就像受伤的野狼一样可怕。她害得萧美儿一时失常跑到草原上，差点儿因此丢掉性命，心里已经觉得理亏了。若非如此，萧美儿也不会和处罗可汗走到一块儿去。追根究底还是她自己给他们创造了机会，所以她似乎没脸去对他们说三道四。

义成公主的沉默反倒让萧美儿惘然了。她现在的心情实在是太诡异了，她从没想到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义成公主气势汹汹地对她兴师问罪，她就能暂时不去面对自己那诡异的心情。

萧美儿一直以为自己失节后会痛彻心扉，至少也该愁容满怀。她和处罗可汗的一时欢爱虽然让她暂时忘记了道德的束缚，但等到一切平静之后，她仍然有深深的负罪感——她一直都坚信自己应该受到道德上的折磨的，结果却发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她不仅没有感到痛苦，反而觉得很快乐。她甚至没有责怪自己的堕落，还一直在为自己开脱：这很正常啊，我也是个普通的女人……

不知是以前的伤口太深，还是心底还残留着负罪感，萧美儿虽然感到很快乐，但总觉得那快乐是虚无的，就像是一个悲伤的人用烈酒来麻痹自己，但酒醒之后会重新陷入痛苦之中，那时她也会回到深深的悲戚里。

然而，事实很快就证明了她的快乐并不是虚无的，她的幸福也是触手可得的。

在一个温暖的午后，处罗可汗带着妻妾们出去打猎。他生怕萧美儿会在骑马时掉下来，之前特别命工匠改良了马鞍。打猎的时候让她骑着马和他并肩而行，这可是他身边最尊贵的位置。义成公主这个可敦，算是彻底地形同虚设了。

萧美儿对此感到有些歉疚，但很快就迷失在这份尊荣里。萧美儿从其他王妃羡慕的目光中，重新找回了当皇后时的感觉。宇文化及曾经承诺再给她一个皇后的位子，却被处罗可汗做到了。

她第一次用真正充满感激和崇拜的眼神看着她的夫君。他那如雕塑般坚毅的脸，被午后的阳光染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勾勒出一种近似辉煌的英气，令他看起来是那么的热情和温柔。萧美儿感到一股暖流从灵魂深处冉冉升起，温柔地把她曾经冻结的心包围起来。她的心底是有冰碴儿的，她知道，那是悲观、怀疑、惊恐和疏离。

老实说，萧美儿表面上虽然适应了草原上的生活，但心里仍是对这风云莫测的大草原感到疏离和恐惧，也不敢相信自己以后真的能在这草原上得到幸福。这些情感是顽固的，不是遇上一点儿暖意就会被化掉的，但是她能感觉到，这些冰碴儿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温暖侵蚀缩小。

突厥人的骏马虽是世代驯养而出，但突厥人仍会从野马中寻捕良驹。有时候，食天地之精气、自然长成的良驹要远胜于在牧人手心里长大的蠢物。

这天，风和日丽，碧绿的草原上有一群野马在奔驰。那些野马个个膘肥体壮，其中一匹小马竟然通体雪白，在或褐或棕的成年马中显得格外刺眼。

兵士纵马向前，把这群野马往包围圈里驱赶。萧美儿不识马匹好坏，只是觉得那匹小白马挺好看——不，应该说是非常美。它一身白毛若锦，灵巧地在马群中左冲右突，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神兽。

处罗可汗见她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匹小马，对她微微一笑，“我替你把它捕来！”他没等她应声，便打马向前。

萧美儿的脸刷地一下红了，她怕麻烦他，想要纵马追上去，对他说她不要——好像贤妻就该这么做——身体却懒懒地不想催马，心里更是甜丝丝的，于是就心安理得地享受一下他的宠溺，否则，又能怎么样呢？

既然是要捕那匹小白马来当坐骑，自然不能像对打来吃肉的牲畜一样动用刀枪箭矢，得用绳索套，套的时候还得非常小心，如果把它哪里弄坏了，捕来就没意义了。

第二节

处罗可汗既然要把它送给自己的爱妃，自然万分小心，行动起来不免有些束手束脚。那马驹尚未长成，个头甚矮，又极灵活，它在马群中左冲右突，如一条在溪水中乱窜的小白鱼一般，极为难抓。

处罗可汗费了好大劲儿才将它套住，喜气洋洋地归来。萧美儿慌忙催马迎上去，看到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汗水，心里忽然一阵滚热，就像浸泡在芬芳的热酒里一样，心底那冰冷坚硬的冰碴儿转眼便被融化了。在这一瞬间，她尝到了一种非同寻常的喜悦，心里也跟着亮堂了起来。她知道这是幸福的滋味。她终于感觉自己可以彻底地融入这美丽的大草原了。

当然，在尝到幸福的滋味的同时，萧美儿还清楚地感觉到了处罗可汗其他妻妾那灼人的目光。萧美儿知道她们嫉妒她，因为她们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即使再柔顺，眼底也闪着嫉妒的火光。

木多泰也是一样，当初她热情地欢迎萧美儿加入她们，是轻视了萧美儿的魅力。也许在木多泰看来，萧美儿这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即使再美，也不能夺了她的宠。事实证明她太自负了。处罗可汗得到萧美儿之后就专宠她一人，几乎不再看其他人一眼。木多泰正在为自己的自负感到深深的懊悔，因此她在面对萧美儿时，就显得格外尴尬。她一方面要对萧美儿装出超乎寻常友爱的样子，另一方面又要小心地遮掩自己心中那熊熊的妒火。真是非常地辛苦啊，连萧美儿都觉得她很辛苦。

没有想到自己人过中年还能被其他女人如此嫉妒，萧美儿感到哭笑不得。她可不是那种藐视岁月的人，她非常诚实地面对自己的年龄。自己当小姑娘的时候只有嫉妒别人的份儿，等到三十多岁了还能被一个比自己小的男人当小姑娘般宠着，只觉得上天真会跟她开玩笑。

不过，也许上天不是开玩笑。萧美儿轻轻地垂下眼帘，嘴边泛着一丝淡淡的甜蜜，这是上天格外的恩宠也说不定。冬天若能吃到桃子，一定比夏天吃到的甜。

当然，萧美儿这里甜了，义成公主和其他王妃那里就苦了。然而她并不觉得自己愧对了她们。她在意的，只有义成公主的态度。虽然义成公主对她最为残酷，但义成公主毕竟是杨广的妹子，也是义成公主接自己来这片大草原的。

义成公主还是一如既往地静默，静默得诡异，然而静默的状态最容易导致未知的祸患。萧美儿知道这点，因此格外注意她的行动。因为心里敞亮了，她也不再只关注着自己，也有闲暇把目光投向其他的人。处罗可汗有很多弟弟，他们当中有一个人引起了她的注意。他是处罗可汗的三弟，名叫咄苾，也是她当初见血欲晕的时候，默默地走过来扶住她的那个人。

萧美儿对他格外注意，是因为他与义成公主的关系格外好。虽然长嫂如母，义成公主也当过他的母亲，他与义成公主亲近一点儿很正常，但萧美儿就是觉得碍眼。

都是因为草原的婚俗啊，在这里弟弟可以在兄长死后续娶他的妻妾。咄芯也许觉得义成公主以后会是他的人，才对她格外亲密吧。人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如果有人犯了这个禁忌，一定会招来怀疑的目光。

萧美儿真是个贤妻，嫁了处罗可汗之后，就专心地帮他看守起他的瓜田李园来。她对这个可能成为小偷的咄芯，那是由衷地厌恶，厌恶得一看他就觉得眼睛被扎伤了。

其实咄芯长得并不难看。他长得和处罗可汗差不多英俊，相貌还颇为清秀，几乎有种儒雅的风范，这点在突厥人中是格外难得的。他为人也挺温和，见到义成公主的时候还会腼腆地笑——可能因为他还没到三十岁，还有些孩子气。

他原本美好的笑容在萧美儿的眼中却是“小儿奸猾”，每当她看到义成公主和他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地走近去看，甚至还想跟踪他们。萧美儿不想让义成公主犯错，如果她犯了错，就要及时纠正她，不管她做了什么，只要还能被劝回头，萧美儿就会帮她兜着——这可真是善良到极点了。

第三节

有一天，处罗可汗去别的部落找隐居在那里的叔父办事。在夜晚来临的时候，萧美儿有些寂寞，便一个人在王庭中闲逛。这是她小时候养成的习惯，不过这个习惯倒让她显得神秘莫测，也像个城府极深的宫廷女性。

草原的夜色黑得像被墨染过一样。在深不可测的黑暗里，王庭里的篝火拼命地燃烧，也只能隐约照亮部分的王庭。篝火看起来是那么弱小，却让人感到非常温暖。

萧美儿一面惬意地吸着篝火中烤羊肉的香气，一面随意地打量着四周。她忽然看见火光的边缘，映出了一男一女的靴角。她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是咄芯，女的却不知道是谁。萧美儿怕她是义成公主，连忙悄悄地走近了看。偏偏在她快要接近他们的时候，咄芯和女人移步朝草原走去，一群兴高采烈走过来的女奴挡住了他们的背影。

萧美儿好不容易才绕过了那群唧唧喳喳的女人，却发现咄芯他们不见了。再仔细一看，发现草原上隐约有两个人影，她想都没想就走了过去。也许为了安全，她应该带个女奴。但如果那女人真是义成公主，又真的是和咄芯在做什么的话，多一个人看见就多一倍的麻烦。

一阵冷风吹得萧美儿打了一个寒战，她沮丧地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咄芯他们的踪影。草原上静悄悄的，掉一根针似乎都能听得见。草在黑暗中无声地抖动着，给深远莫测的黑暗拉出了一层毛边。这让萧美儿有了一种错觉，觉得黑暗中似乎有种不知名的怪兽在悄悄地朝她接近。

萧美儿感到害怕了，忙不迭地想回王庭。王庭在她的身后，隐隐地闪着模糊的光。忽然一阵琴声传来，在空旷的天地之间回荡着，格外悠扬。突厥的琴是用马棕制的，也是用绷着马鬃的弓来拉响的。虽然没有汉乐幽雅动听，也别有一番韵味。

萧美儿下意识地朝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赫然发现咄芯正坐在月光下拉琴。他清秀的轮廓被月光染上了一层银白，显得纯真而可亲。咄芯见萧美儿过来了，慌忙站起来，恭敬地行了个礼，“您好。”

萧美儿给他回了个礼，硬挤出来的微笑僵硬地挂在嘴角。咄芯却极为诚挚地对她笑着，“怎么，觉得今天月亮很好，到草原上赏月吗？不过晚上的草原对女人来说可不安全啊。您快点回去吧，如果您出了什么事情，我可没法向哥哥交代。”

也许他只是一句普通的家常话，萧美儿却觉得格外地刺耳——什么叫“他无法跟哥哥交代”，他能代表他哥哥吗，或者是在暗示他能代替他哥哥？

咄芯没有想到她已经想歪了，竟又说了句惹麻烦的话：“您真美……真的难以想象您已经三十多岁了……怪不得哥哥会视您为性命一样。”

咄芯说这话的时候凝视着萧美儿，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可见他是真心地赞誉着她。这句话对突厥人来说是很正常的话，但对汉族人来说，当面夸赞一个女子美貌，尤其是在她孤身一人的时候，几乎是语言上的非礼，若在宗法严厉的家族，恐怕立即就会获罪。

萧美儿听了他这句话之后，全身有如针扎，竟觉得他也在觊觎她的美貌，马上就要非礼她似的。她狠狠地往草丛里啐了一口，转过身没命地跑了，留下咄芯一个人呆呆地立在原地。

探视不成反落“险境”，萧美儿再也不敢贸然地窥视义成公主的事情了。她也没空管义成公主的花花事件了，因为她发现义成公主静默不语，原来是别有目的。

第四节

义成公主又开始要求处罗可汗攻打李唐，并且表现得心安理得。她的意思显而易见：你娶我嫂子时我没有说一句话，作为交换，你要为我攻打李唐。处罗可汗是个大男人，他甚至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萧美儿，就无声地应了下来——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女人看不起。

萧美儿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感到非常不安。不管怎么说，中原是她的家乡，无论何时，她都不想因自己而引起战祸。

上门去劝义成公主之前，萧美儿站在大帐的门口犹豫了半天。她知道，劝义成公主不要再启战端一定是非常困难的事情，说不定还会被她吼骂攻击。义成公主见到她时，似乎也明白了她的目的。义成公主铁青的脸色证实了她的判断。

虽然心里发寒，喉头发僵，萧美儿还是硬着头皮开了口，声音也很平稳，“妹妹……我就厚着脸皮再以嫂子的身份跟你说……不要再启战端了吧。无论如何，隋已经亡了，你哥哥也活不过来了，天下更是无法回到以前的样子。即使你把李唐灭了，仍然会有其他逆国补上它的缺口。再打仗已经无意思了，只能让百姓白白遭罪而已。相信你也知道，突厥人对汉人是非常残忍的。你也是汉人，你忍心看着一奶同胞的生灵涂炭吗？”

义成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萧美儿感到喉咙似乎掠过一阵干裂的疼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而且，你是否知道，处罗可汗他一直怨恨你，因为你叫他的哥哥去打仗，而他的哥哥又死在了路上……他不是不想打仗，只是不想在你的指挥下打仗……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你的丈夫，夫妻间还是和和美美地好……”

义成公主还是没有说话，脸色却愈加坚硬冰冷，简直像冰块一样。萧美儿觉得心里一片冰凉，沉甸甸的就像灌满了铅，但是还是努力地牵动着快要被冻结的喉咙，声音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好吧，也许你不想……迁就他，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你的依靠……始毕可汗是因用兵而死，处罗可汗虽然身强体壮，但也不是铁打的，如果上了战场，就更难说了……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的生活安康，你也应该少启战端……”一想起她要教唆自己的丈夫上战场，萧美儿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气恼，语气也稍微有些不客气了。

关于处罗可汗的死因记载不明，官方没有记载说他是被唐朝的军民杀死的。但按史书记载，义成公主在东突厥为后的时候，东突厥就没有停止过对唐的骚扰。作者便结合这两点，在处罗可汗的死因上，作了大胆的想象。

第一节

义成公主浑身一抖，像被火星烫到了一样，她刷地一下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萧美儿，眼里闪着恐怖的异光，好像她忽然疯了。萧美儿吓坏了，下意识地用手交互着扭住了自己的袖子。

“哈哈……”义成公主大声冷笑起来，声音凄厉，“亏你还敢自称是我的嫂子！你还记得你当过大隋的皇后吗？我看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吧。”

“这……”萧美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她想要争辩，却因为焦急惊悸而吐不出一个字。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没良心，连做人的良心都失去了！失节另嫁也就罢了，对以前的丈夫至少该有些良心……你自己不愿报仇，也不许别人为他报仇吗？罢了，你已经是禽兽了，我没必要再跟你说话！”义成公主歇斯底里地吼出了这句话，转头就冲出了大帐。

萧美儿僵在原地，露出被暴风雨吹打过般凄苦的表情。她看着帐中女奴惊诧的目光，感到无比难堪。她反对开战，也是为了义成公主好。可是义成公主竟这样说她，她感到非常伤心和愤懑。不过，现在不管是伤心、愤懑还是难堪，都不是主要的，处罗可汗马上就要上战场了，这才是她现在最该担心的。

萧美儿没有上过战场，只知道战场是吞噬人命的东西，因此对它格外恐惧，但是她又不能劝阻处罗可汗，她知道那样一定会深深地伤害他的自尊心。这件事是因她而起的，他这样做不仅是给义成公主一个交代，也是给她一个交代，更是给他自己一个交代。谁都可以去劝他，只有她不能去劝他。

不知是不是她一念成谶，处罗可汗在进击中原的时候出事了，出的事并不大，但是却致命。他在战场上受伤了，只是轻伤，却因为调理不善而发了炎。任何一个小伤，只要严重感染，都能要人命。

处罗可汗被送回草原的时候已经高烧不退，虚弱不堪。突厥的医疗条件差，医师们对他的伤束手无策，请萨满来作法驱病，也没有效。一个强壮的男人因感染而倒下，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却是事实。

在处罗可汗伤重卧床的时候，萧美儿几乎不敢睡觉，她也睡不着，成天守在他的床前。看着他苍白瘦削的脸庞，萧美儿感到说不出的心痛和恐惧。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恐怖的预感，觉得处罗可汗再也起不来了。可是她才刚嫁给他啊，她刚刚开始爱他，也刚刚开始尝到幸福的滋味……难道老天一定要把她摧残得垮掉才甘心吗？

命运总是给她最残酷的结果。在一个清冷的早晨，处罗可汗死了（13）。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萧美儿却仍感到惊骇欲绝，之后又变得恍惚起来，她竟怀疑这是不是真的。这段姻缘也太短了，短得就好像半睡半醒时的恍然一梦。正因为她恍惚着，心中那疼痛的感觉也有些木木的，像柄钝刀一样在她心里乱搅，来得一点儿都不爽利，带来的疼痛却更加深远，搞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着处罗可汗的遗体被裹在羊毛里埋进土里，萧美儿感到自己似乎也一并被埋葬了。她现在真是彻底地绝望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上天仇恨的妖孽，生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受罪的。从小到大，她一直谨言慎行，不管是大错小错，她都不敢犯，却总是遭遇残酷的劫难……是的，非常残酷而且毫无理由。她现在甚至丧失了活下去的勇气，以后不知还有多少残酷的劫难等着她，不管她怎么小心谨慎，只要她活着，就一定逃不过。

萧美儿想到了死，但是知道自己死不了。不管到什么时候，她都会让自己活下去，这是根植于她灵魂深处的可悲的本性，她已经逐渐认识到了。要是她可以让自己死，以前有的是死的机会。而且，在杨广死时她都没有去死，现在一个按汉人礼法来说名不正言不顺的丈夫死了，她有脸去死吗？

不过就算萧美儿不想死，恐怕也活不了。处罗可汗死了，政权便落到了咄芯手里。突厥的元老们经议论后决定，推举他为新一任可汗，称为颉利可汗。萧美儿之前怀疑咄芯觊觎自己的美色，曾经羞辱过他——虽然只是当他的面往草丛里啐了一口，但对于一个王者来说，那已经是极大的侮辱。

对于男人来说，被他所垂涎的女人蔑视和羞辱，带来的愤怒仅仅次于杀父夺妻。虽然按突厥风俗，她已经成了他的女人，但他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况且他似乎很喜欢义成公主，义成公主说的话他一定会听。而义成公主又是深恨她的，说不定会教唆他杀了她……

第二节

恐惧像滚开的水一样在她心里翻腾了起来，感觉却是冰凉的。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硬压住心头的不安。不管是死还是活，都是她无法掌控的，慢慢等着吧，如果真的要死，死得从容些就是了。

新任可汗和上代可汗在妻妾方面的交接出奇地简单，只有义成公主要继续当可敦，所以搞了个像模像样的仪式，其他的侧妃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新任可汗的财产了。如此简单的仪式，几乎让人想不起来反抗。

萧美儿此时才感觉到，丈夫一死，自己马上就由丈夫的继承人接手的感觉是多么的糟糕。就好像自己只是牛马，或者物品，根本得不到尊重。习惯了胡俗的突厥人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几位和她同样命运的王妃甚至还带有几分喜色。萧美儿鄙夷地看了看她们，低头进自己的大帐，静静地等待未知的命运。

刚开始的几天平静得出奇，也许荣幸地当了四代可敦的义成公主并不急着铲除异己。萧美儿讨厌这种平静，它会慢慢地磨掉她的勇气，让她在厄运忽然降临的时候，无法保持坦然。

还好义成公主并没有让她等太久。一个清晨，她忽然来到萧美儿面前，进来的时候一声不吭。坐在镜前梳妆的萧美儿偶然回头发现了她，一阵短暂的慌乱后，便坦然了。该来的，总会来的。

义成公主眼皮微微有些肿，似乎大哭了一场。她尴尬地笑着，眉头却紧紧地皱着，这样矛盾的表情使她看起来非常诡异。萧美儿猜测她是憋着怒气假笑——据说有身份的人发作之前都要保持风度。

“嫂嫂你真美……脸上还是没有瑕疵。你在草原上也住了一年多了，竟然还和刚来时一样。我就不行了，虽然我比你年轻，脸已经被风吹得像脚后跟一样了。”义成公主假笑着开了口，说的话又如此的诡异。萧美儿猜想她下一句就是要骂她淫荡。在汉族人的思想里，总是会下意识地把美貌和淫荡联系在一起。

义成公主见萧美儿一声不吭，神情更加尴尬。现在也轮到她面对这样的局面了。她想了想，神情看似谄媚，却又让人怀疑是嘲讽，“嫂嫂你花容月貌，不幸再度守寡，实在令人心痛。不过你放心，你虽然失去了一个丈夫，上天又补给你一个丈夫，不管怎么说，还是公平的……”

义成公主在那里胡说八道，萧美儿却觉得她简直是在当面骂自己，不由自主地沉下脸，干脆露出怒容，鄙夷地看着她。义成公主既然当面说出这样的话，日后肯定不会让她好过。既然如此，她不如显得高傲一点儿，以后即使被整得猪狗不如，也能少点儿遗憾。

义成公主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反倒被吓得住了口，半晌之后，竟露出了后悔的神情，就像她刚才是无意中失了言一般。义成公主看着萧美儿，艰难地笑了笑，笑了一半，却露出凄然的神情，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不必那样看着我……我不是来找你问罪的……你没有错……你说得很对。如果我不教唆处罗可汗去打仗的话，我就不会又当一次再嫁之妇。对他的死，我也很难过……”

也许她那肿红的眼眶就是为处罗可汗哭的，萧美儿想着。她不是会轻信别人的人，却觉得义成公主说的应该是真的。对于女人，萧美儿也有种超乎寻常的敏锐直觉。但是，即使知道了义成公主是来道歉的，那又怎样呢？处罗可汗已经死了，她也落到了善恶不明的颉利可汗的手里，义成公主就算站在这里道一天的歉，又能怎么样呢？她不想原谅她！

义成公主见萧美儿的表情更加冰冷，她的心似乎也被萧美儿的冰冷冻僵了。现在帐中的气氛已经和冰水一样，她若要再说话，就等于光着脚跳进冷水里。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没想到刚一开口就被冻得流出了眼泪，“我知道你恨我，你也不相信我真的后悔了，以为我是故作姿态……你要恨就恨我吧。只是你要知道，我是杨家的女儿，我即使嫁得再远，也要为杨家做点儿事情……否则，我都无法感觉到自己是谁……”

第三节

义成公主抽噎着弯下了腰，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萧美儿感到心被触动了，想要过去安慰她，却迟迟挪不动步子。

萧美儿不是见义成公主可怜，才想去安慰她的。理智告诉萧美儿，如果这时候她假装和义成公主冰释前嫌的话，就能安然地渡过这次危机。萧美儿是很懂得顺应时事的，但是她做不到。经历过这么多的苦痛，她已经精疲力竭，无法再勉强自己去顺应时事。

义成公主哭着走了出去。萧美儿依旧冷傲地看着她的背影，心却迅速地僵硬变冷。她知道自己可能错失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义成公主会向她道歉，大部分是因为处罗可汗的死，义成公主今天其实是变相地对处罗可汗道歉。

萧美儿知道自己在义成公主的心里仍旧一文不值，义成公主要翻脸的话，随时可以翻。萧美儿也知道，对于尊贵的人来说，给别人道歉需要极大的勇气，如果道歉没有被接受，那无疑是天大的耻辱。即使她之前与义成公主没有过节，这一下也等于和义成公主有了深仇大恨了。看来一场灭顶之灾，她是躲不过了。

萧美儿继续沉静地等待厄运的来临，但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坦然了。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更令她猝不及防的事。

一个平静得天地都要睡着的黄昏，颉利可汗身边的女奴忽然来找她，说颉利可汗晚上要到她这里过夜，请她先准备准备。来通报的女奴态度非常平常，就像认定了萧美儿不会有什么异议一样。

萧美儿的确不能有什么异议，却不能没有什么想法。老实说，她对颉利可汗要来她这里过夜的事情，本能地感到厌恶和排斥。一句话不说，就想来占有她，他当她是牲口吗？

这只是她最初的想法。片刻之后，她又想到，也许今天晚上的事情不会像她想的这么简单。从表面上看，颉利可汗好像是垂涎于她的美貌，不会杀她害她，但也不能排除他是想让她先放宽心，然后再狠狠地羞辱她一番。那样比直接羞辱她的伤害还要大。她就这样被杨广羞辱过，而且羞辱了她之后，他也未必会放过她。经历了这么多劫难之后，她已经无法把身边人想得太好。

萧美儿点起了两支牛油蜡烛，老僧入定般坐了。她不觉得这样就能镇住颉利可汗，但是至少能让她自己感到安定一些。她根本无意梳妆，女奴们却自作多情地给她打扮了一番。

晚上颉利可汗走入帐中的时候，萧美儿正坐在灯影里一动不动。昏黄的灯影不仅没让她的容色减退半分，反而衬得她的皮肤白如凝脂，还有种乳酪般的香暖感觉。微微垂下的眼皮和光滑的双腮被灯影染上了一层光晕，倒像涂了胭脂一般。她无论何时都美得这么过分，也总是给自己带来很多麻烦。

见她如此美法，颉利可汗竟不敢惊动她，一声不响地绕到了她的身边，陶醉地看着她的侧脸。那真是无比美丽的剪影啊。颉利可汗心神俱醉之后想说些什么，没想到口舌竟呆笨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正在窘迫之际，见她的腮边有一缕细发垂了下来，他慌忙伸手去撩，想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萧美儿本能地向一旁闪去，冷冷地看向他。颉利可汗看到这冰冷的目光，那感觉就像在温软的乳酪中吃到了石子。他呆了片刻之后，尴尬地笑了笑，找了个离她稍远的椅子坐下了，“我知道你大概不大习惯……放心，我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也许你暂时没法理解，因为你是我哥哥非常喜欢的人，我也会很珍爱你的。”

萧美儿不会轻易地相信他的话，但听他的口气竟像是说他和他的哥哥共事一妻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由得心里有气——即使是按突厥的习俗，他也是在他哥哥死后，才能理直气壮地拥有他哥哥的妻子，可是他在他哥哥死之前就开始觊觎她的美色了。

萧美儿忍不住出言讥讽他，这也是拆穿他戴着的假面具的最佳方式，“你不用骗我了吧。我知道你一定恨透我了。我曾经让你难堪过，你记得吗？因为我怀疑你在那个时候就觊觎过我的美色。”

（13）关于处罗可汗的死因记载不明，官方没有记载说他是被唐朝的军民杀死的。但按史书记载，义成公主在东突厥为后的时候，东突厥就没有停止过对唐的骚扰。作者便结合这两点，在处罗可汗的死因上，作了大胆的想象。

第一节

见萧美儿说话如此直截了当，颉利可汗顿时呆住了。萧美儿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她原以为他会皱起眉头立即发作，没想到他眉头一展，笑了开来，“天哪，你以为我接下来会忽然翻脸，把你扔到马圈里去吗？放心，如果要把你扔到马圈里去，全突厥的女人恐怕要被扔光了。哦，你是怕我在那个时候怀恨在心，现在来报复你吗？你凭什么觉得我是这样的坏人呢？”

萧美儿愕然，却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在说谎。就算他想戏弄她，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再说谎了。倒是颉利可汗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她深深地迷惑起来：是啊，自己凭什么觉得他一定是坏人呢？哦，想起来了，大概是因为自己怀疑他和义成公主有染，便本能地把他妖魔化了。不过现在想起来，之前对他的一切怀疑都是查无实据。这种情况下，她还贸然地对他横眉冷对，实在是太失礼了。

萧美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尴尬的神色。颉利可汗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忽然深深地叹了口气，“我那时的确是很生气。虽然我也的确对你有所向往，但说觊觎美色的话太伤人了。我可以抑制住欲望，但是人的本能的向往是无法禁止的。”

萧美儿顿时又紧张起来。她想到自己已经人到中年，竟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让男人如此向往，简直令人啼笑皆非，忍不住冲口而出，“我有这么好吗？”

颉利可汗愕然了，呆了片刻才懊丧地笑笑，“是啊，哪里好啊？我也说不出你哪里好，但就是觉得你哪里都好。”

“切！”萧美儿撇了撇嘴，脸不知不觉地红了，那神情倒像是少女在嗔怪自己的情人似的。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萧美儿只是对他的贫嘴嗤之以鼻而已。她之所以会招来这么多桃花劫，她那不老的美貌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她的态度经常不清不楚，容易让觊觎她的人想歪。相比起第一个原因来，这个原因无疑更致命，因此也不能怪别人动不动就对她动花花心思，不过她也的确不是故意的。

颉利可汗出神地看着萧美儿的脸，就像要把她那一瞬间的娇羞神态深深地印在心里一样。片刻之后，他深情地笑了，“你不论是相貌，还是神态举止，都像小姑娘一样啊。真难以想象你比我大好几岁，你为什么能把青春这么完整地保存下来呢？”

萧美儿哑然。说真的，她真没觉得自己是人老心不老。这副年纪了，还像少女一样矜持扭捏，的确非她所愿。她的心态并不比其他人年轻，说不定比其他人还要老一些。在她十几岁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的心态像个小老太太。也许所有的女人被迫接受桃花劫的时候，不管有多大年纪，都会是这般娇羞的模样。不过也有可能是她年轻时没有好好地矜持扭捏过，所以才“老来聊发少年狂”吧。

颉利可汗见她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越发觉得可爱，目光也有了几分醉意，“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你简直就像是个没开窍的小姑娘。在月光下都能看到你的脸涨得通红，还往草丛里啐了一口，之后还笨拙地逃跑……我当时被你搞得很生气，但很快就不气了。因为我不能跟个‘没开窍的小姑娘’生气啊！”

萧美儿越听越觉得哭笑不得。她现在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生过孩子，所以就永远长不大。不过要生孩子的话，她这辈子恐怕已经没机会了，没听说三十多岁的女人还能生孩子的。但是如果她一直这样“青春”下去，后果简直无法想象——谁见过六七十岁的老太婆还像青春少女一般扭捏吗？

萧美儿越想越觉得尴尬，双颊不由自主地涌起红霞，脸变得像被酒熏过的桃子一样，格外诱人。颉利可汗见她这般模样，已经有些把持不住，但他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只好勉强把快要燃爆的目光冷却下来，严肃而又深沉地说：“当然，我不生气绝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虽然你对我无礼，但那代表着你对我哥哥忠诚。我们突厥的婚俗虽然不会让家族离散，但也造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让女人认为家族的成年男子都有可能成为自己的下一任丈夫，有些女人会……”说到这里他顿住了，可能是不想在一个汉族女人面前过多地谴责自己民族的婚俗习惯吧。人有时就是矛盾的，虽然觉得自己的民俗有很多地方不足，但就是不想让外人鄙视自己的民俗。

萧美儿觉得这句话颇为顺耳，嘴边不知不觉地浮起一丝微笑。颉利可汗的话让她有些怀疑，很快便胡思乱想起来：他这样说是意有所指吗，他是指义成公主吗？

颉利可汗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甜蜜的醉意又开始在脸上蔓延，火星般的欲望也在眼底若隐若现。他微笑着走到萧美儿面前，向她款款地伸出手来。虽然他很倾慕她，但他在她面前仍不免有着救世主般的高傲，毕竟是他让她能继续过着王妃的生活。

萧美儿知道他是想牵着她的手，把她拉到床上去，身体不由自主地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露出了排斥的神情。

颉利可汗的笑容僵在脸上，一丝犀利的光在眼中一闪而过。虽然道光转瞬即逝，萧美儿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刚才她仿佛嗅出了血腥味。虽然颉利可汗一直是很温和的样子，但不能排斥他把野性压在心里，等到适当的时候才爆发出来——杨广就是这样的。

第二节

杨广好歹还生在礼仪之邦、帝王之家，但当他的野性爆发的时候也那般厉害。颉利可汗可是天天和野兽风霜为伍的突厥人，骨子里灌满了野性，如果爆发出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幸亏颉利可汗并没有发作，只是尴尬地笑笑，“你还不能习惯，是吗？那就等一阵子吧。我去其他人那里好了，你先休息。”说罢，带着高贵慷慨的笑容朝帐外走去。走到门帘边的时候，他还不甘心地补了一句，“我对你如此耐心，是因为你是我哥哥很珍爱的人。对其他人我才不会这样呢。”

萧美儿敷衍地笑笑，身体却因紧张而紧绷着。颉利可汗最后一句话印证了她的猜测，也许这句话他只是无心说出的，却真实地暴露了他的内心：我绝对不会只有一种方法对付你。

萧美儿长吁短叹，看来自己这次又是在劫难逃。在忧愁恐惧的时候，她还有一种浓厚的羞耻感。说实在的，一想到自己这是在“忠贞守节”，她就会有一种强烈的自我嫌恶感，觉得自己不配。她已经经历了好几个男人了，还装模作样地守个什么贞节？但这不代表她愿意立即微笑着侍奉自己新的丈夫。不管怎么说，她就是不想。也许是因为处罗可汗刚死，也许是因为对自己像被牲口一样转来转去的行为感到厌恶。

之后的几天，颉利可汗对萧美儿显示了充分的耐性。他每天见她的时候和颜悦色，还不停地送她礼物，首饰、衣料等，全都让女奴恭恭敬敬地捧进她的帐篷里来。乍一看来，似乎萧美儿的处境很安全，但萧美儿却觉得自己的处境危险极了。他要是把她完全忘在脑后了还好，像这样天天把她放在心上，不停地讨好她，恰恰表示他对她志在必得。想着自己就坐在火山边上，萧美儿日日都过得不安心。

正在这微妙的时刻，忽然传来颉利可汗要出兵攻唐的消息。萧美儿料定这又是义成公主教唆的，不由得惊诧莫名：前几天义成公主还说她已经知错知悔，这又是怎么了？

虽然很不情愿，但萧美儿还是决定登门去劝义成公主。她上次也许和义成公主结下了仇恨，但她并不如何犯憷。说来也讽刺，她之所以这么有底气，正是依仗颉利可汗喜欢她。她利用一个讨厌的人对抗另一个讨厌的人，是不是很无耻？

义成公主见了她之后，表情异常地复杂，看了她一眼就下意识地低下头，似乎无法面对她。萧美儿无暇去分析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坐下便快言快语地说：“妹妹……也许你已经不把我当成嫂子了，但看在我比你大的分儿上，我还喊你一声妹妹吧……我就开门见山了。妹妹，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战争的危害，为什么还要让颉利可汗去打仗呢？如果他再有什么不测，我们该怎么办？”

义成公主身体一颤，缓缓地看向她，眼里充满了鄙夷，更有些委屈，“不是我叫他去打仗的，是他自己要去的。攻占中原一直是他的梦想。他哥哥也是因唐而死的，就算我不要报仇，他也要报仇。”说着她便将身体转向别处，给了萧美儿一个冰凉的背影，喉咙却在用力地蠕动，似乎有什么未尽之言一样。

义成公主的确有很多话没有说，那是因为她说不得。在处罗可汗刚死的那一阵子，她的确有了悔意，打算从此不再对唐发动所谓的复仇之战。但可能是因为复仇之心未死的关系，当义成公主看到颉利可汗也想攻唐之后，之前的悔意瞬间便消融了，攻唐的热情再度高涨，少不得又在颉利可汗面前煽风点火。不过正因为她之前感到了悔意，再度煽动颉利可汗的时候就感到格外地心虚，因心虚反而希望萧美儿能够理解她。义成公主几乎忍不住要对萧美儿坦露心扉了——幸亏她没说，萧美儿是绝对不会理解她的。

萧美儿是个很会审时度势的人，很快就判断出主要症结在于颉利可汗。既然如此，劝义成公主也无用，劝颉利可汗更是找死——他说不定正强压着对她的不满呢，若见她多管闲事，把之前的恼怒一并发作出来就糟糕了。

为今之计，萧美儿只有乖乖闭嘴，藏在帐篷里，好好地享受这因战争而带来的平静的光阴。假如他在中原抢几个美女回来，对她的心思说不定就淡了——不过这样想有些无耻呢。

第三节

然而事情并不像萧美儿想象的那么美妙。颉利可汗并没有因为要打仗就忘了她，在临行的前一天夜晚，他到她的大帐里来了。他的脸上仍然带着温和的笑，眼底却隐隐有股野性在涌动，就像盛在深井里的沸腾的岩浆。萧美儿感到自己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扯动，皮肤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那恐怕是他鼓动起来准备用在战场上的杀意吧？按照常规，杀意强的人色欲也会强，今天晚上她要格外小心。

“我马上要去中原了，你有什么东西要我帮你带的吗？虽然那还不是你的家乡，但也会有你喜欢的东西吧。”他说得很轻松，就好像他是去中原游玩一样。他如此的狂妄，倒容易被人看轻。萧美儿心里就有些不以为然，因此也更加担心他。他这副模样，就像完全不知道战场的残酷一样。怀着这样的心情上战场，就算他神勇无敌，也可能落不了好下场，更何况他还不一定是神勇无敌。

“可汗，也许您会觉得我们女人啰唆，但是为了您着想，我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萧美儿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她实在不想又成为再嫁之妇。她乖滑地把自己伪装成全为他着想的样子，这样即使他不想采纳她的意见，也找不出由头发脾气。

萧美儿紧张地看了颉利可汗一眼，确认他的脸色平和之后才继续说：“您如此着急攻唐……是为了报前任可汗的仇吗？”

颉利可汗微笑了一下。他的笑容是如此的晦涩，因此看不出他的感情是否有波动。萧美儿以为他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稍稍放心了些，“恕我大胆……我认为家族之仇不可不报，但对于王者来说，战争还是要看准时机。现在我国（在称东突厥为“我国”的时候，萧美儿心里还是不免咯噔了一下）刚打过一场大战，也刚失去一个可汗。士兵无论是体力上还是精神上都没有缓过来，仓促开战……恐怕胜算不大……”

颉利可汗又微笑了一下，笑得更加晦涩，“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萧美儿以为他准备采纳自己的意见了，心中微喜，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小心斟酌着措辞，“依我看……我见识粗浅，只是顺便说说……不如先休整一段时间，再派探子去唐打探，获得充分的情报后，再攻唐也不迟……”虽然是另有目的，但她提出的这个建议倒还不错。

“哼哼……”颉利可汗冷笑起来，笑声中竟充满了莫测的寒意。笑过之后，他忽然拉下脸来，“你瞧不起我，是吗？”

“啊？”萧美儿猝不及防，正在疑惑着他这话从何说起。颉利可汗忽然站起来，一下把她扑倒在床上，双手像铁钳一样捏住她的手腕，把她狠狠地按进床上柔软的毛皮里，“你瞧不起我，是吗？你一直以为我无法代替我哥哥是吗？”

萧美儿没想到他会有这种想法，顿时惊呆在那里。他的目光已经像刀子一样犀利，其中更包含着野兽般的杀意。她的心顿时像掉入了冷水里，又像打鼓一样地狂跳着。

“可汗……你这是怎么说的……我真的是为你着想……”萧美儿的嗓音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沙哑了。她被颉利可汗凌厉的目光压得喘不过气来，她甚至感到他目光中的那份锋利正在切割她的身体。颉利可汗真的比处罗可汗可怕得多。她为自己的冒失感到深深地后悔，可现在显然后悔已来不及了。

“就算你真的是为我着想吧，那也是错……你为何要这么为我着想，还不是瞧不起我吗？你觉得我没有本事，去了战场就会死掉……你一直不肯从我，也是因为觉得我永远无法取代我哥哥吧？”颉利可汗的声音很低，他把声音含在口中咀嚼着，听起来竟有几分野兽磨牙般的恨意。看着萧美儿的脖颈白如凝脂，他便无所顾忌地吻了下去，在唇舌轻触之后，忍不住用牙齿轻轻咬住了她的肌肤。

萧美儿感到他的牙齿在自己的肌肤上轻轻地磨着，似乎马上就要咬下一块肉来，顿时怕得身体都僵硬了。她野生动物般敏锐的直觉在此时又发挥了作用，虽然不情愿，但她知道自己这次必须得服从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四节

“您怎么能这么说呢？”萧美儿勉强挤出笑容，“您在我心中的感觉一直很伟大。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正打算把我自己献给您……”这几句话很肉麻，她也知道颉利可汗明白她说的是谎话。虽然是谎话，但她已经表明了顺从的态度，颉利可汗现在就是要她顺从。

颉利可汗眼中的凶光果然稍敛，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在这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往日温和的样子，但是眼中那灼热的欲望依旧烫人。他毫不客气地扯开萧美儿的衣服，他比她经历过的其他男人都要粗鲁狂野。他的热情一次次卷土重来，简直让萧美儿精疲力竭。她担心他今天夜里这样消耗，明天怎么上得了征途，不过也许他就是这种精力无穷的人。

萧美儿感到自己难以应付他，甚至希望他以后一直都泡在战场上别回来了——如果他战死了，她恐怕会落在更禽兽的男人手里，所以她暂时还不希望他战死。当然，她现在不应该只有这些感觉。她虽然是被强迫的，但既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事情就该想开一些。

出乎萧美儿意料的是，颉利可汗在战场上并没有泡得太久，也没有败得灰头土脸——以前窦建德和处罗可汗对唐朝的用兵不利的情况，不知不觉在她心中构建起了一种唐朝很强大的印象，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觉得颉利可汗跟唐朝打仗落不了什么好。

实际的情况是，颉利可汗和唐朝是互有胜败，从他掠来大批物资和人口，还把唐朝的几座城池捣得稀烂来看，他似乎更像胜利者。也许是突厥人对汉族的女人很有兴趣，他掠了大批女俘带回王庭。

萧美儿以为自己可以清闲一阵了，没想到他回来后的第一晚还是来找她，整整折腾了一整夜。黎明时，他抚摸着她的身体，满怀倾慕地说他看了所有汉族的女俘，竟没有一个比她美丽。萧美儿听了之后只有在心里苦笑，看来她只有认命了，趁早把自己心中的不满打扫干净吧，否则一定会神经错乱的——天天怀着不情愿的心情和他亲热，能不憋出毛病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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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六节

第七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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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五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第四节

第一节

第二节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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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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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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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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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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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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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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