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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前言

- 第2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1)

- 第3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2)

- 第4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3)

- 第5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4)

- 第6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5)

- 第7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6)

- 第8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1)

- 第9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2)

- 第10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3)

- 第11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4)

- 第12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5)

- 第13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6)

- 第14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7)

- 第15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1)

- 第16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2)

- 第17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3)

- 第18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4)

- 第19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5)

- 第20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6)

- 第21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7)

- 第22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1)

- 第23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2)

- 第24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3)

- 第25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4)

- 第26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5)

- 第27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6)

- 第28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7)

- 第29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8)

- 第30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1)

- 第31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2)

- 第32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3)

- 第33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4)

- 第34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5)

- 第35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6)

- 第36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7)

- 第37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1)

- 第38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2)

- 第39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3)

- 第40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4)

- 第41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5)

- 第42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6)

- 第43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7)

- 第44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1)

- 第45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2)

- 第46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3)

- 第47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4)

- 第48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5)

- 第49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6)

- 第50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7)

- 第51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1)

- 第52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2)

- 第53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3)

- 第54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4)

- 第55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5)

- 第56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6)

- 第57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7)

- 第58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1)

- 第59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2)

- 第60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3)

- 第61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4)

- 第62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5)

- 第63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6)

- 第64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1)

- 第65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2)

- 第66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3)

- 第67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4)

- 第68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5)

- 第69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6)

- 第70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7)

- 第71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1)

- 第72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2)

- 第73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3)

- 第74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4)

- 第75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5)

- 第76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6)

- 第77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7)

- 第78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1)

- 第79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2)

- 第80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3)

- 第81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4)

- 第82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5)

- 第83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6)

- 第84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7)

- 第85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8)

第1节：前言

前 言

这是一段盛世下的传奇故事，

这是一曲荡气回肠的民族之歌；

他来自东方，

他从丝路而来；

他用理想和信念塑就了那个时代的灵魂，

他用自己的故事激励着千千万万的人们；

他的名字，叫玄奘。

在中国的历史上，没有哪一个人，能够超越真实成为老幼皆知的神话形象；没有哪一个人，能够凭借一个人的力量对一个时代的文化和外交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没有哪一个人，能够用一种精神，让自己的名字传遍整个亚洲，千百年来受人尊敬和膜拜。

他，就是玄奘，一位来自东土大唐的僧人。

他，没有高超的本领，没有过人的权势，却做到了侠客和君王们难以做到的事；

他，没有太多的野心，没有太多的索求，只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去完成一个心愿；

唐代是中国古代文明全盛的顶点，也是中外文化交流最为辉煌的时期，从玄奘身上，我们不但看到了大气开放、勇于进取的大唐精神，还能深切体验到什么才是一位学者，一个人追求的最高境界。玄奘是追求者，也是使者，他用自己的双足，沿着古老的丝绸之路，开创出一条从中国经西域、中亚，到印度全境的文化之路。他谦逊务实、孜孜不倦、临危不惧、胸襟开阔，以海纳百川、百折不挠的姿态追求真理，成为了那个时代里最伟大的佛学家、思想家、旅行家、翻译家、外交家和中外文化交流的杰出使者，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坚毅勇敢、诚实谦虚、勇于探索的伟大精神。玄奘的思想和行为是东亚文明的精华所在，玄奘西行的历史和现实意义早已超越了时间、地域和宗教的界限，成为整个亚洲甚至全人类的共同财富。

一千三百多年前，玄奘用他的行动和精神昭示着一个伟大盛世的到来；一千三百多年后，他的精神对于每一个正在奋斗着的人仍然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如何确立人生的目标，如何规划自己的未来，如何在行动前做好充分的准备，如何面对突如其来的困难，如何让自己少一个敌人，多一个朋友……危急时刻，是挺身而出，还是委曲求全；面对诱惑，是坐享其成，还是坚持信念？

重读玄奘一生，用真实的故事讲述人生哲理；

品味玄奘精神，用平凡的感悟激励你我前行！

第2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1)

第 一 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

退，是一种策略，也是一种心境；

它是玄奘人生经验的体现，也是内在修为和外在需要共同作用的结果；

退，并非畏缩不前，而是继续奋斗的开始；

凡大德者，总是能不动声色为自己赢得最好的局面；

进退之道，存乎一心，收放自如，方为处世最高境界。

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大唐，这个崛起于东方的强大帝国，在唐太宗的治理下，迎来了大唐王朝的第一个盛世顶峰；

这一年的正月二十四日，一个离开自己祖国将近二十年的僧人，终于回到了故国的都城--长安；

远在洛阳准备向辽东用兵的唐太宗命令他最器重也是帝国最能干的大臣房玄龄全权负责迎接玄奘的一切事宜，然而就在盛大的欢迎队伍翘首以盼的时候，玄奘法师却失踪了，此时的他，又在哪里做着什么呢？身为帝国宰相的房玄龄，又将如何应对这一突发事件……

贞观十九年的正月，注定要在中国的历史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这一天，是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的正月二十四日，宰相房玄龄如同往常一样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准备处理从庞大帝国各地发来长安的纷乱庞杂的政务。从秦王入关到玄武门之变，从贞观改元到官拜司空，房玄龄一直是唐太宗的左膀右臂和肱股之臣。辽东战事将来，唐太宗集全国兵力财力于东都洛阳，把西京长安和整个帝国的大后方都交给了自己--圣君之名，知遇之恩，作为一名老臣，六十六岁的房玄龄每一天都不敢懈怠，兢兢业业的做好臣子的本分，把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贞观一朝名臣辈出，然而不论刚直如魏征、多谋如杜如晦、权变如长孙无忌，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让人诟病之处，唯有房玄龄，始终以一种低调沉稳周全谨慎的姿态妥善的处理着大大小小的麻烦事，巧妙而不动声色的平衡着朝中各派势力，堪称位及人臣的典范。

尽管如此，这位大唐帝国宰相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却是惧内和吃醋的故事：

相传唐太宗当上皇帝后不久，为了奖励那些对自己忠心耿耿屡建功勋的大臣们，就突发奇想要为他们纳妾，刚刚当上宰相的房玄龄也在其中。可房夫人却是出了名的河东狮子，仗着出身显赫硬是不给唐太宗面子，根本不让那些女子进门。房玄龄向来惧内，在朝政大事上多有谋略的他面对悍妻竟毫无办法，无奈之下，唐太宗出了奇招，让人给房夫人送去一壶毒酒，让她在毒酒和接纳小妾之中二选其一。不想房夫人性子刚烈无比，宁愿一死也不在皇帝面前低头，端起"毒酒"一饮而尽。当房夫人含泪喝下"毒酒"后，才发现喝下去的不是毒酒，而是一杯浓浓的香醋。从此，吃醋便有了嫉妒之意，房玄龄惧内如斯更是传为一时之美谈。当然房玄龄和房夫人并未因此事而翻脸，唐太宗给了面子，房夫人自然也不再使倔，房玄龄也就战战兢兢的纳了小妾，夫妻之间一如既往的相敬如宾。

以房玄龄的才干和声望，本可在唐太宗不在长安时平静而顺当的辅佐太子李治监国，但是这样的平静并没能维持多久，一件早在计划之中却又突如其来的事情打破了长安城的平静，也让这位久经风雨见惯大阵仗的大唐名相着实操心了一回。

事情来得十分突然，就在房玄龄收拾完毕准备离开府邸进宫去见太子李治的前一刻，他的第二个儿子，也就是娶了唐太宗第十八女高阳公主的房遗爱匆匆赶来告诉自己的父亲，说是那位从印度取经归来的高僧和他的马队已经到了长安城外！

高僧？取经？难道是玄奘？

是的，正是玄奘！

对于这个名字，房玄龄并不陌生，早在贞观十五年的时候，印度摩揭陀国国王曷利失尸罗迭多（即后文中将会提到的戒日王）派使者前来大唐，不但带来了国书和珍贵的礼物，还带来了一个让大唐君臣意想不到的消息--一位名叫玄奘的僧人，跋山涉水、不远万里的离开中原来到印度，不但凭借高深的佛法修为让大乘佛教在印度重新焕发光芒，还以出类拔萃的辩技和人格震动四方，成为全印度最炙手可热的高僧。更令大唐君臣赶到振奋的是，这位玄奘法师处处以身为大唐之民而自豪，游学讲经之余时时不忘故国，处处以大唐子民为荣。

房玄龄记得很清楚，那天唐太宗非常高兴，不但赏赐了戒日王的使者大量财物、派云骑尉梁怀璥随他回访摩揭陀国，还在宴席上详细询问了玄奘法师在印度的种种情况，饶有兴致的倾听着一个外国使者对本国高僧绘声绘色的讲述和发自内心的崇敬。

玄奘这两个字，就是从那时起在大唐君臣心中留下了种子。

两年前，也就是贞观十七年三月，为了巩固大唐对河西的控制、扩大大唐在西域以外的影响力，唐太宗又派行卫尉寺丞李义表为正使、王玄策为副使，随同朝贡返还的印度使节再次出使印度。据史料记载，大唐使团直到贞观十九年正月才到达摩揭陀国的王舍城（今印度比哈尔西南拉杰吉尔），沿途出访了数十个大小国家，直到次年才回国。与此同时，就在这条途经西域中亚通向印度的崎岖之路的另一个方向，我们伟大的法师--玄奘，正带着他从"西天"取来的真经，执着东行。

"长安……大唐……"他默念着，抬起头，远远望着地平线尽头那座巍峨城池的轮廓。

"我，我回来了……"他像一个回到故乡的游子，眼眶，在那一刻湿润了。

十九年前，那还是贞观元年，刚刚经历了一场政变的关中之地发生饥荒，他混杂在外出求食的流民队伍里，开始了自己的西行之路；十九年后，这个崭新的帝国在一位英名君主的治理下呈现出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佛曰轮回，他做到了，在他四十六岁的时候，带着曾经的誓言和沉甸甸的经书，回到了这片让他魂牵梦萦的土地上。

"法师，我们到了，过了前面的驿站就是长安。"随行的小吏小心翼翼的提醒着，唯恐惊扰了玄奘。在他们眼里，玄奘就是佛法和神迹的化身--能够一个人独自穿越茫茫隔壁，走遍西域印度数十个国家，十九年矢志不渝求取真经，即便是最聪明的商人和最勇敢的武士，也不一定能够做到，这是怎样的一种信念和力量啊！

第3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2)

在他们眼里，玄奘已不仅仅是一个得道高僧，更是我大唐气象的煌煌象征--只有在我大唐，才能出这般百年难得一见的人物，只有我大唐之人，才能完成这万里取经的旷世之举！

玄奘停了下来，离他不远的地方，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河，河边是一排光秃秃的柳树。运送经卷的马队也停了下来，他们只能跟在玄奘身后，玄奘不走，他们就不能挪动半分。

玄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带着泥土芳香的气息，令人沉醉；

他俯下身，双掌触地，缓缓跪倒，朝着帝都的方向--叩首。

"快跪下啊，快叩头，跟着法师，快！"小吏忙不迭的低声喝呼着，马队的随行成员--僧人、官吏、护卫、马夫，齐刷刷跪倒一片。一路行来，玄奘的言行气度已让他们深深折服，他们觉得，能跟随玄奘同行一程，本就是件福泽三代的幸事；他们相信，只有这等非凡的人物，才能在九死一生中完成取经的伟业。

"大唐啊，我回来了……"玄奘默念着，泪已潸然。他仿佛又回到了临近那烂陀寺前的那段时光，近乡情更怯--明明只有咫尺之遥，却再难前进一步。对一个孜孜求学的僧人而言，在佛法圣地那烂陀寺前停下脚步，那是一种虔诚和景仰；对一个时隔十九年方才回到故国的游子而言，在帝都长安前停下脚步，更多是一种乡愁的凝结和彷徨……

然而，他不能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眼泪。

每个人都有两张面孔，一边是自己的，一边是给别人看的；再成功的人内心深处都有柔软的一面。

每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环境下都有着不同的身份，在旁人眼中，玄奘就是神圣和宝相庄严的化身，他代表的是最高的精神境界和大唐的气度，又岂能轻易流露真情！

不过玄奘的低调并没能换来片刻的宁静--从进入西域的那一刻起，天山南北，从于阗到楼兰，从敦煌到凉州，直到关中腹地的长安，圣僧归来的消息飞一般的传遍了整个大唐西疆。大唐开国迄今二十八年，人们第一次为了一个僧人而奔走相告，第一次不是因为战争的胜利而疯狂。

大地开始颤抖，地平线上出现的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从长安内外蜂拥而至的人群！

玄奘缓缓起身，一脸平静。十九年来，他经历了太多的混乱与变故，处变不惊四个字早已深深刻在他的心里，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再让他荒乱、局促，剩下的只是波澜不惊。

小吏紧跟着反应过来，大喊："快，保护经书，保护法师！"马队很快行动起来，护卫们上马在外，僧人们保护经卷在内，马夫管住马匹，将玄奘护在中央--经书和法师，两样东西，哪一个都不容有失！

"什么，玄奘法师已经到了？"素来沉稳的房玄龄听到这个消息后大为吃惊，按照前几日沿途地方官送来的奏报，玄奘法师从敦煌出发，经由凉州入关中，最快也要正月二十五，也就是明天午后才能赶到长安，所有留在长安准备迎接玄奘的官员和一系列盛大的庆典也都被安排在明天。可现在是正月二十四的早上，玄奘一行比预计足足早了一天多到，这一早到，之前所有的安排全都排不上用处，就算仓促之间用最快的速度组织起来，玄奘法师也很可能已经进了长安！

"失职之过，怠慢之罪啊！"裹着厚厚棉衣的房玄龄额角冒出一滴冷汗--迎接玄奘是唐太宗临走前交给自己的最重要的任务，皇帝相信只有自己才能把这件大事做好，做漂亮，做出体面来，可现在呢！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变化需要的是随机应变！任何一个在事业有所成就的人，不论遇到怎样的突发事件，都必须具备冷静的头脑和处变不惊的心理素质。

从这一点上看，房玄龄和玄奘表现得同样出色，有着一名能员应有的镇定与干练--他一面派人通知相关官员和仪仗队伍用最快的速度集结出迎，一面派人飞报弘福寺，让这座与皇家有着密切关系的长安城最大的寺院做好迎接和安置玄奘一行的准备。

急促的马蹄声回荡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房玄龄带着随行官员飞奔前往长安西郊，沿途的景象让他们感到无比震惊：整个长安城已经完全沸腾，无数官员和百姓涌上大街，所有人都在朝一个方向赶去，所有人都只在传一件事--玄奘法师到了！

第4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3)

"父亲，前面过不去了！"房遗爱从人群中挤到房玄龄跟前，这位与他父亲一般惧内的房家二公子带来了一好一坏两个消息：坏消息是，玄奘的马队被数万百姓堵在西郊，别说进城，就连往前挪一步都不可能；好消息是，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从现在的情形看，玄奘一行到天黑都进不了城，完全有时间重新组织安排迎接事宜。

房玄龄看了儿子一眼，正所谓知子莫若父，他知道这些消息一定是儿媳妇高阳公主告诉房遗爱的。高阳公主深得唐太宗宠爱，素来郊游广阔胆大妄为，加上信奉佛法，很可能早就派人盯着玄奘的队伍，所以才能在第一时间送来可靠的消息。不过这一好一坏两个消息也很是让人头痛，一旦处理不好，就会造成更大的混乱，甚至威胁到玄奘的安全！

"自然奔凑，观礼盈衢；更相蹬践，欲进不得。"

史书用了十六个字来记载当时的情形。面对已经热情得失去理智的围观群众，玄奘让队伍停了下来。停下来的原因可能有两个：一，交通堵塞，是在是走不了了；二，身为佛家弟子的玄奘法师，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本着慈悲为怀的信念，不愿再往前走一步。于是，玄奘一行很快被围观的人群包围。狂热的人群拼命的往里面挤，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什么最重要？玄奘的安全最重要！

房玄龄不愧为一代名相，他立刻派出一队精锐士兵赶往围观现场，分开人群，保护玄奘。他没有让手下的官吏和士兵盲目的去驱赶人群，镇压和压制只会让百民对官府产生对抗情绪，让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控制，他只是派出官吏和士兵在各个城门、驿站、路口、要道维持秩序，慢慢的为马队前进开道，同时也为自己安排迎接事宜腾出时间。然而闻讯而至的人越来越多，万般无奈下，房玄龄只好让玄奘在军队的护卫下先行住进驿站。

那么，玄奘为什么会比预期早到一天呢？原来，玄奘在达到敦煌后又给朝廷写了一封信，报告自己的行程。这封信被直接送到了正在洛阳筹备对辽东用兵的唐太宗那里。唐太宗看完信后，当即命令留守长安的宰相房玄龄全权处理迎接安置玄奘之事。房玄龄也根据这封信计算出玄奘的行程，进而安排各项事宜。

然而从敦煌到洛阳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一心面君的玄奘担心赶不上与唐太宗会面，因此在得知唐太宗在洛阳即将亲征辽东的消息后，便加快行程，风尘仆仆的赶往长安，终于抢出了一天的时间。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皇帝没见到，人却被堵在长安西郊。

"这或许也是注定的劫数吧！"玄奘如是想。

不论是在茫茫戈壁，还是面对强盗的威胁；不论是翻越大雪山，还是面对全印度僧人的挑战，玄奘都会把这些难关当作自己佛法修炼过程中必须经历的关口。不论这些关口是多么的艰难险恶，他总是要求自己用一颗平常心去面对，心静而襟怀坦荡，是他几十年来始终保持的一种心境；这种心境不但能让他在困难和无助中平静下来，也让他能够清楚的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目标又在何方。

就这样，玄奘一行在长安西郊的驿站休息了一天。第二天，也就是贞观十九年的正月二十五，当时世界上最宏伟，也是最繁华的城市--长安，为玄奘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这样的情景在今天并不难看到，任何一位演艺或体育明星的到来都会引来粉丝们的疯狂追捧，然而不论是"超女"、"快男"，还是"好男儿"、"型秀"选手，他们受到的追捧肯定比不上一千四百多年前的玄奘，在当时大唐百姓心中，依靠自己的力量取得真经的玄奘就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民族英雄！

玄奘不但是一位有道高僧，更是一位杰出的学者、翻译家、外交家、探险家，他代表的是大唐，象征的是那个时代人们求知不倦和勇于探索的精神。玄奘一个人的行为，成就了一个帝国的荣耀；玄奘身上所蕴藏着的，是坚毅、坚韧、坚持、坚决的高尚品格。

所以，玄奘完全担得起"万人空巷"的待遇，也说明他得到了大唐官方和民间的双重认可。

第5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4)

把握和创造机会是任何一个政治家必须具备的素质，唐太宗深知，一切个人偏好都要服从政治需要，所以他在《慎所好》中就曾明确指出："朕今所好者，惟在尧、舜之道，周、孔之教，以为如鸟有翼、如鱼依水，失之必死,不可暂无耳。"所以，道教也好，佛教也好，都是被利用与控制的对象。当然，作为唐太宗的左右手，房玄龄也深知这一点，所以借力打力，亮出了"与民同乐"牌。

把玄奘迎接好有三个好处：

第一，彰显皇帝对玄奘的礼遇，进而安抚那些因地位排在道教之后而不平的佛教高僧们；

第二，辽东开战在即，需要一次振奋人心的事件来鼓舞整个大唐军民的士气；

第三，把玄奘一事办得漂漂亮亮，也能说明唐太宗选他为留守重臣是多么英明的决断。

因此，在房玄龄的亲自指挥下，一场别开生面的盛大欢迎仪式拉开了帷幕。整个仪式的核心，也是最精彩的部分，就是举办一场由全体长安百姓参加的游街大会，向天下人和各国使节展示玄奘法师从印度带回来的珍贵的经书和宝物，让数十万人一同为玄奘欢呼，振奋大唐士民之心，弘扬天朝国威。

聪明人不会为了所谓的面子去拒绝别人的好意，很多事情不用说破，要的就是彼此的默契。

洞悉世情的玄奘自然没有拒绝房玄龄的安排，他很清楚自己在"与民同乐"中扮演的角色--朝廷需要这样一次盛大的活动来激励万民，大乘佛教同样也需要一次盛大的仪式来扩大影响力；自己在朝中民间的影响力越大，他日面见唐太宗时的分量便越重……

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何乐而不为？

游街的消息一经传开，一时间，朱雀大街到弘福寺的数十里长街两旁人山人海，长安城的军民百姓纷纷涌到朱雀大街两侧，有聪明的商人甚至在半夜就发动家人伙计抢占最好的观看位置，然后高价出售，临街的二层酒楼戏院更是被达官贵人包场一空--学生停课、商人罢市、官员休朝，最紧张的只有负责维持秩序的将领和士兵们，房玄龄在游街开始前下令，如果再发生相互践踏之事，相关官吏将士一律严惩！

按照计划，玄奘法师会骑一匹白马走在整个队伍中央，接受整个长安的欢呼。

游街的终点就设在弘福寺。弘福寺，位于长安城西北芳林门内、掖庭宫外的修德坊，又名兴福寺，不仅是长安城中最大的寺院，也是唐太宗为太后祈福之所在。

正所谓世事难料，就在房玄龄以为万事具备，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负责接待玄奘的礼部官员心急如焚的跑来，说游街的队伍已经出发，可玄奘法师却不见了！

"法师不见了！"房玄龄险些喷出一口茶水来，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他再一次领略到了玄奘的与众不同，事态的变化再次考验着这位大唐宰相临机应变的能力。

"第一，不可对外声张；第二，任何法师去过的地方都给我仔细的去找；第三，仪式照常进行，半个时辰内找不到，就让下面的人告知全城百姓，说法师鞍马劳顿需要歇息，今日不参加游街！"老练的房玄龄很快给出了应对措施，一队队精干的官吏立刻行动，迅速展开了一场搜索玄奘的行动。

此时此刻，玄奘法师人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他又为何不去参加专门为自己举行的欢迎大会呢？史书记载，玄奘法师当时：

"独守馆宇，坐镇清闲，恐陷物议，故不临对。"

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却清楚记载了玄奘法师当时的举动和心理：

馆宇，应该就是弘福寺安排给玄奘住宿和休息的僧舍，这就告诉我们，当时玄奘哪里都没去，既没有跟随出游的队伍，也没有离开起居的地方，而是留在弘福寺。

独守，说明玄奘当时是一个人，旁边既没有伺候的人，他也没有让别人来打扰。从礼部官员不知道玄奘下落的表现可以得知，玄奘很可能是先跟迎接的人员走了一段路，然后在中途神不知鬼不觉的掉队折返--这也不难理解，能够独自一人活着取经归来的玄奘，想要在人群中脱身，应该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所以他才能独守，才能让人找不到自己。那么，玄奘为何会中途折返呢？我们下面再说。

第6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5)

这四个字连起来就是说，玄奘曾经出去过，但又自己跑了回来，当时是一个人呆在屋子里。

再来看坐镇清闲：这里的坐镇，当然不是说玄奘像唐太宗那般坐镇洛阳筹划攻略辽东一样坐镇弘福寺的某间僧舍指挥盛大的欢迎活动。坐镇，应当是一种姿态，是动作。

那么清闲呢？是说玄奘在当时很空闲，别人在忙活游街，他在那里没事做很悠闲呢？显然也不是。这里的清闲，应当是一种神态，是神情。把这四个字连起来，就能看出史书对玄奘的生动描绘。

我们都知道，玄奘喜欢思考，而且是一个人静静的思考。这个很容易理解，一般有高深修为的人，往往习惯追求一种"冥想"的境界，也就是说，只有当一个人完全沉浸在"冥想"之中时，他对某一个问题或是人生的认识才能达到全新的高度。所以，玄奘的"坐镇清闲"，不是坐在那里优哉游哉的打盹，而是用一种非常镇定的动作，带着非常一种"入定"的神情，在思考问题。

玄奘在想什么？接下来的四个字很明确的告诉了我们--恐陷物议。

恐，唯恐；陷，陷入；物，可以理解为世俗的；议，议论，非议。

唯恐陷入世俗的非议--作为一名僧人，尤其是玄奘这样已经成为某种化身和象征的僧人，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已不再是他自己的言行举动，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将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各种各样人的议论和品评，稍有不慎，就会惹来麻烦。

正所谓树大招风、言多必失，就像当年在曲女城辩经大会大获全胜后拒绝骑上大象接受全印度的祝贺一样，这一次，面对无上荣誉，玄奘再一次玄奘了退。

是的，退。

退，并非退让、胆怯，玄奘从来就不是一个胆小怕事之人，这一点跟小说《西游记》的描写大相径庭，相反，在追求真理和坚持信念上，玄奘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

因此，退，是一种策略，更是一种心境。

玄奘为什么会得到僧俗两方面的认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对内佛学修为精深，专业水平很高，对外洞悉世情，知道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说什么样的话如何举动才能把事情办好并且让方方面面都觉得很舒服。用通俗点的话来说，玄奘既会做事，又会做人。

这一点非常难得，一般来说，能脚踏实地做事的人往往在人情世故上磕磕碰碰；精于处理人际关系的人又不擅长执行具体的事物；前者善于做业务、做项目，后者善于管理、协调。大部分人能够在一个方向上做到擅长已经很不容易，可玄奘就是这样一个两方面都精通的全才。

因为专业过硬，玄奘才能在纷繁的俗事中保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信念；因为待人处事恰如其分，又保证了他能够用魅力和影响力为为自己的专业争取到最好的外部环境和支持。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处理不好，两头偏废，处理好了，相得益彰。

所以说，玄奘选择"退"，是内在修为和外在世故共同作用的结果。

丰富的人生经历让玄奘明白，一个人在事业和声望达到最顶峰之时，就是他的人生之路出现危机和隐患之日。就像韩信，他会打仗，也就是我们所说的能做事，但他知道何时该进，却不知道何时该退，功高震主，最后落得惨淡下场，就是不会做人。如何规避潜在的风险和危机呢？玄奘的选择就是退。

所以，退，是一种明智的策略，是玄奘人生经验的体现。

人在成功的时候往往会头脑发热，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就好比一个爬到山顶的人，会突然觉得生命很无趣，因为没有了下一步的目标。项羽就是这样，西楚霸王功成名就，抱得美人归，便开始分封天下，做起了霸王美梦。但是玄奘不同，他很清楚取经归来只是完成了人生历程的一半，后面还有更重要更艰巨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他不能像项羽那样沉浸在无边的喜悦和万众欢呼中，人一旦放松下来，就很难再像从前一样提着一口气去干事业。

所以，退，是一次及时的自励，是玄奘继续奋斗的开始。

第7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6)

因此，为了避免恐陷物议，玄奘选择了退，选择了故不临对，选择了独自冥想。

我们知道，僧人在思考和冥想的时候往往会念颂佛经，念经是僧人生活的一部分，几乎成了他们的一种本能，选择也不例外。那么，此时此刻，他又会念颂哪部经书呢？

在选择的生命里，有一部经书占据着十分特殊的地位，那就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简称《心经》。这部经书是由一个被选择所救的病人所传授，翻译成汉语后只有几百字，十分的短小精悍，却又琅琅上口容易背诵默念。正因为如此，每当遇到变故时，选择总会默念这部经书，用最少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所以，玄奘当时很可能就是在念《心经》，一部每每于困境为难中帮助自己的经书：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 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究竟涅盘。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羯谛羯谛，波罗羯谛，波罗僧羯谛，菩提萨婆诃。

麾下官吏很快找到了玄奘，房玄龄来到弘福寺后，并没有惊动玄奘，而是让所有人留在院落外，自己独自一人来到僧舍门前，刚抬起手想要敲门，却又放下，因为他听到了屋子里的诵经声。

智者交心，惺惺相惜，聪明世故的房玄龄很快就猜到了玄奘的心思。他抬起头，默默叹了口气，如果换成自己，是否还能如玄奘般保持如此镇定清闲之心？

将心比心，扪心自问，房玄龄突然觉得，玄奘才是自己的知己--几十年来，他能够在唐太宗身边始终保持不倒，并不是因为能力有多强、声望有多高，贞观一朝，能臣智士车载斗量，房氏一族有今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自己始终能在权力中心保持一种谦逊、退忍的风格。这种风格也许会被人看成是沽名钓誉故作姿态，然而它所带来的好处却是实实在在的。

魏征、杜如晦、长孙无忌、褚遂良，废太子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太子李治，还有一班桀骜不逊的猛将，哪一派都不是善茬、哪一派都开罪不得，巧妙的周旋于其间，让皇帝的宏图大志能够在最小内耗的情况下得以实现，让每一派人的才能都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发挥，那才是他房玄龄最大的本事。

这一刻，房玄龄觉得玄奘跟自己是一类人，睿智而谦逊，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就该摆出姿态来，即便一时的策略也可能就是发自本心的真诚。

成大事者，总是能不动声色为自己赢得最好的局面，聪明人之间不用多说什么，心领神会足矣。

房玄龄退开一步，朝僧舍深深鞠了一躬，就这样不闻不问的带着他的人走了。

整个长安城的盛大庆典还在继续，几十万人沉浸在观看玄奘法师从印度带来的海量的经书和奇珍异宝的无比喜悦中。长长的朱雀大街热闹欢腾而又井然有序，当人们得知玄奘法师因为旅途劳顿而不能参加这次游街时，在虔诚的佛家信徒的倡导下，人群开始为这位大唐开国以来最杰出的高僧祈福，玄奘法师的名字在人潮中一次次响起，庆典活动在此刻也达到了最高潮。

僧舍内，玄奘闭目诵经，朱雀大街发生的一切已与他无关，他想得是不久的将来，自己即将面见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一代明君李世民。他有些忐忑，修为再高的人也会有情绪的波动，尽管他一直努力的用诵经来使自己平静下来。人生总是要面对很多道关卡，玄奘也不例外，在他看来，十九年来所经历的一切，都不如与唐太宗的会面来得重要。毕竟，这次会面很大程度上就将决定自己回国的前途和命运，还有那些经卷的命运，他马虎不得，也不敢马虎。

对玄奘来说，面见唐太宗是机会，也是一道坎。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由不同阶段组成，今天的成就也许是明天的起点，也可能成为失败的开始。很多人在成功中迷失方向、失去目标，为前路所困惑；很多人安于现状，不思进取，从此变得庸庸碌碌……

可他不同，他是玄奘，他用了十九年来完成人生前一半的使命；他深知，自己的使命还没有结束，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离开长安，前往洛阳，是挑战，也是机会，他无所畏惧，只为心中那永恒不变的信念……

第8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1)

第 二 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

高手过招，随机而变：

大象无形，未见面便拆招，靠得是丰富的阅历和经验的积累；

柳暗花明，就是要在双方都能接受的基础上找到一个平衡点；

拒绝不是对立，更非仇恨，而是有立场、有原则、有坚持的表现。

以退为进，只为扳回大局，智慧胜于机巧，唯有英雄方能惺惺相惜。

这是玄奘第一次见到那个时代最伟大君王，

这也是一次令人激动并且充满玄机的会晤--当整个大唐都在为辽东战事绸缪之时，东都洛阳的宫殿内也在进行这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

伴君如伴虎，面对唐太宗的"热情"，玄奘一如既往的选择了坦然……

在长安的弘福寺休整几天后，玄奘便带着他的马队迫不及待的踏上了东行的官道。唐代有两座都城，分别是西京长安和东都洛阳。长安坐拥三关之险，背靠关中平原，易守难攻，战略价值更大；洛阳则地处中原腹地，沟通南北大运河，是全国的经济中心。为了更好的集结全国兵力和物资，唐太宗就把对辽东用兵的大本营设在了洛阳。

玄奘所处的时代，中原大地刚刚从隋末群雄战乱中恢复过来，百废待兴，因此贞观一朝采取了相对缓和的外交政策。但缓和不代表软弱，从太原起兵到平定关中，马背上打下江山的唐太宗岂能容忍被周边胡族骑在头上的日子，委曲求全和休养生息只不过是为了积聚实力的权宜之计，暂时的隐忍并不代表这个新兴的帝国丧失了对外扩展的能力和野心，积极进取才是流淌在贞观君臣骨子里的血液！

在经过十几年的准备后，大唐帝国开始了一步步的对外攻略，因此，战争也成了玄奘在回国途中听到的最多的两个字：首先是自己的义兄、高昌国王麹文泰在贞观十四年时因唐军兵临城下忧愤而死，高昌国也成为大唐版图的一部分；此后的几年间，唐军逐步控制了整个西域，与雄踞中亚草原的西突厥之间的关系也日益紧张；随后又听说皇帝陛下不在长安，而是前往洛阳准备对辽东发动战争。贞观一朝的励精图治，终于让中原王朝有了对周边民族扬眉吐气的机会，整个帝国都笼罩在一种近乎亢奋的战争氛围中。

作为一名僧人，玄奘显然不赞同用战争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但是作为大唐臣民，能够看到自己的祖国在一位英名君主的领导下逐渐强大起来、令四夷外邦臣服，却令他感到无比的自豪，也为能够生活在这个光荣而充满激情张力的时代感到骄傲。

是的，玄奘是一名僧人，可当他代表的是整个大唐的精神的时候，他所象征和承受的东西便不再是"僧人"二字所能全部囊括的了。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单纯的为自己活着，尤其当你有了多重身份之后，如何处理好人际关系就显得尤为重要。因此，在离开长安前往洛阳的这几天旅程中，如何与唐太宗进行沟通就成了玄奘当务之急需要考虑的问题。

唐太宗听说玄奘来到洛阳后，特意安排官员前往洛水之滨相迎，还让他们带去了自己的慰问。当然，唐太宗对玄奘的重视并不是无缘无故的，这里面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和政治原因：

武德九年五月，唐高祖李渊的一道《沙汰佛道诏》，几乎将整个中原佛教推入绝境，然而玄武门之变的爆发给了佛教喘息之机，唐太宗继位后，立刻取消了这道诏令，并对佛教采取宽容的态度，以争取佛教徒的支持。当然，这种宽容和支持背后则是高度的警惕和控制。贞观八年（公元625年），有人上书要求皇帝引"十大德"（十位高僧）上殿，并以天子身分参拜，这等教权直接介入政权并凌驾于政权之上的行为立刻引起了唐太宗的警觉，曾当过道士的魏徵更是引经据典，替唐太宗严厉驳斥了佛教徒的要求。

第9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2)

后来长孙皇后病重，太子承乾提出扩大僧尼道士人数，以求佛祖保佑。皇后却说："佛道者，示存异方之教耳，非惟政体靡弊，又是上所不为，岂以吾一妇人而乱天下法。"皇后尚且如此，何况唐太宗。

为了打破传统士族高门大阀对政治的影响，也为了洗清李唐皇族的"胡族"嫌疑，唐太宗便通过尊崇本土道教来证明皇族纯正而久远的中原血统，而"舶来品"佛教正好成为打击的靶子。从贞观十一年到十三年间，道士们在唐太宗的默许和纵容下开始了大规模的攻击佛教行动，甚至逼死了当时佛教界的领袖法琳法师。法琳法师一死，佛教势力大挫，不得不接受了道先佛后的宗教秩序。

然而每个人都有感情，唐太宗也不例外：父亲爱妻的先后去世，兄弟侄儿死在自己手中，就连几个儿子也在为太子之位钩心斗角，让唐太宗感到心力交瘁。道家的丹药养生和长生不老之术虽然神奇，但此时的唐太宗无疑更需要佛家之说来安慰。唐太宗在《为故礼部尚书虞世南斋僧诏》中充分表达了当时的心情：

"故礼部尚书文懿公虞世南，德行纯备，文为辞宗。 夙夜尽心，志存忠益。庵从物化，忽移时序。昨因夜梦，倏睹斯人。兼进谠言，有若平生之日。追怀遗美,良用悲悼。宜资冥福，申朕思旧之情。可即其家，斋五百僧，造佛像一躯"。

不久，太宗亲临弘福寺为已去世五年的长孙皇后追福，并召唤高僧数人闲谈。高僧们当然不会放过这次感化帝王的机会，让唐太宗再一次感受到了佛教的义理和温暖。有了这样的心理铺垫，唐太宗对佛教的态度便不像当初那般激烈，佛教也就有了重生的机会。而玄奘的表文，就是在唐太宗积极筹划辽东战事、身心最为疲倦、最需要有人畅谈放松的时候送到了洛阳。因此，唐太宗是怀着一种既好奇又期待的心情在等待对这位远涉异邦舍身求法十九年满载而归的僧人。也许在那时，聪明的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人就已经把玄奘当年上表请求出关的所有资料找来呈在唐太宗面前，好让皇帝有充分的准备。

那么玄奘又做了哪些准备呢？除了心理和对话上的准备外，玄奘还给唐太宗准备了一份厚礼。

"并献诸国异物，以马驮之，别敕引入深宫之内殿。"

一般来说，作为一个僧人，从国外回来的时候，除了经书之外，携带的应该是沿途各国国王贵族赠送的国书和珍宝，不然房玄龄也不会安排那么大规模的一场游街活动好让长安百姓瞻仰这些东西。但是我们要知道，一般献给君王的东西，是不能随便拿出来给寻常人等看的，这就是说，玄奘在进长安之前，就很可能已经从携带的珍宝异物中精心挑选了一部分用来敬献给唐太宗，这些礼物当中可能还有一部分是玄奘自己挑选的印度和西域特产。可见玄奘送给唐太宗的礼物不但精美独特，而且数量不菲，否则也不会用马驮着。可见，洞悉世情这四个字并非凭空送给玄奘的高帽子，他早就在为这次面见唐太宗做准备，而且准备得很是充分。

与人打交道，物质准备是第一步，赠送礼物是传达感情和拉近关系的重要方法，普通人吃这一套，皇帝也吃，所以唐太宗才会"别敕引入深宫之内殿"，给了玄奘一个天大的面子。

一赠一受，可以说是两位当世最杰出人物在见面之前的第一次"过招"，玄奘的每一步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是建立在几十年人生阅历和经验上的最佳选择。

接下来，玄奘就要去见唐太宗了。《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把玄奘与唐太宗的对话记录得相当详细，也相当精彩，可谓寓攻守于无形之中，藏玄机于片言之间，不过唐太宗的开场白着实让玄奘吃惊不小：

"师去何不相报？"

唐太宗这句话问得非常厉害，从字面上看，他是在旧事重提，问玄奘当年离开大唐前为什么没有告诉上报朝廷，我们可以把它念出来，这样才能更好的体会一下唐太宗当时的语气--几分询问，几分怪罪，还有几分试探。如果换成一般人，被皇帝这么半真半假的一吓唬，估计当场就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但是玄奘没有慌乱，处变不惊是玄奘最鲜明的性格特色之一，即便皇帝有心发难，他也能从容应对：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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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3)

"玄奘当去之时，已再三表奏，但诚愿微浅，不蒙允许。无任慕道之至，乃辄私行，专擅之罪，唯深惭惧。无任慕道之至，乃辄私行，专擅之罪，唯深惭惧。"

唐太宗问得厉害，玄奘回答得既诚恳，又巧妙：自己当年离开大唐的时候已再三上书表奏，只不过是因为诚心不够，才没有被允许。玄奘没有把不被允许出关的责任归咎于当时的国策和各级地方官员，试想一下，假使玄奘辩解说是皇帝陛下您下旨不允许百姓出关，而现在我功成归来，那岂不是说唐太宗当年的国策有误，让皇帝大大的下不了台阶？当然，玄奘也可以说是各级官员没有审批通过我的请求，这样一来，唐太宗该怎么办，是打哈哈不闻不问，还是顺着玄奘的意思惩治那些当年坚决执行自己命令的官员？

自己是没有责任了，却得罪了一大批当朝官员，这是玄奘愿意看到的结果吗？

显然不是。

所以，玄奘这前半句回答，听起来是在打马虎眼，实际上却包含了很多层意思--当时的情况我都明白，现在事情都过去了，皇帝陛下您大可不必多想，所有的责任只在我"诚愿"不够。相信任何一个领导都愿意听到这样的回答，但是玄奘没有一味示弱服软，他的后半句话才是绵里藏针：但是实在是因为我太想去学习最精神的佛法，所以才私自偷渡出关，这完全是我个人的罪过，至今仍然感到非常的愧疚和害怕。

实际上，玄奘是在用诚恳的表白向唐太宗表明不论在哪种条件下自己都一定会出关取经的决心，这种决心的流露，本身就是一种刚强的表现，聪明如唐太宗者又岂会感觉不到。

人与人相处有很多巧妙的地方，像唐太宗这等英名强势的君王，他未必喜欢唯唯诺诺只会听命应承的臣子。唐太宗有脾气，更有气度，他能容人，所以才会欣赏像魏征这等刚直倔强的大臣。正所谓英雄惺惺相惜，玄奘在谦恭中隐藏着的坚毅与决心，也许在当时就已经打动了唐太宗。

所以，这一问只不过是唐太宗的一个小小的"见面礼"，想看看玄奘有什么反应，他当然不会真的去追究玄奘私自出关的罪过，所以又说：

"师出家与俗殊隔，然能委命求法，惠利苍生，朕甚嘉焉，亦不烦为愧。"

玄奘回答得妙，唐太宗给自己找台阶下的话就更妙：他既不说当年的国策是对是错，也不说玄奘偷渡出关的行为是对是错，而是话锋一转，说法师您是僧人，怎么能跟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这等于给当年的国策又做了一次解释--那是针对俗人的，与法师您无关，对您不起作用。再说，法师您不顾危险西行求法本来就是对天下苍生有好处的事，我赞许感激还来不及，您大可不必为这个担心害怕。

一问一答一转折，是玄奘和唐太宗的第二次"过招"，两个人什么都没有明说，偏偏又把所有要说的意思都表达得清清楚楚，还顾及了对方的面子，给彼此台阶下，这就是智者的对话。

第二次"交锋"，双方又打了一个平手，唐太宗显然意识到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和尚不好对付，于是放下试探吓唬的心思，把对话的重心转到了西行上来，好奇的问道：

"但念彼山川阻远，方俗异心，怪师能达也。"

意思是说，从大唐到印度路途遥远、山川阻隔，还要经过风俗民情完全不同的地方，法师您又是如何到达西天的呢？面对领导和上级的关心和好奇，大多数人在首先会松一口气，然后暗自庆幸，终于到自由发挥的时候了，于是就会滔滔不绝的讲述一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经历了哪些艰难困苦，由此博取更大的同情心。但是玄奘没有这么说，而是避实就虚的把唐太宗又夸赞了一番：

"奘闻乘疾风者，造天池而非远；御龙舟者，涉江波而不难。自陛下握乾符，清四海，德笼九域，仁被八区，淳风扇炎景之南，圣威镇葱山之外，所以戎夷君长，每见云翔之鸟自东来者，犹疑发于上国，敛躬而敬之，况玄奘圆首方足，亲承育化者也。既赖天威，故得往还无难。"

这段话的前面一大半都是玄奘对唐太宗的恭维，关键在最后一句，意思是正因为有了陛下的德威，所有出发和回来都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困难。玄奘这样说可能是出于两点考虑：

第11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4)

第一，他不屑于在皇帝和众大臣面前絮絮叨叨的讲述一路上发生的事情，觉得没必要；

第二，他很清楚跟皇帝谈话的技巧，知道第一次见面该说什么，要如何说；

从心理学来看，玄奘越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唐太宗对西行取经的故事就越是好奇，无形中加重了他在唐太宗心中的分量；从当时的实际来看，贞观十九年正是唐初国力逐渐强盛、大唐在西域及周边战事节节取胜的时候，那时候的唐太宗志得意满，甚至有些自我膨胀，所以玄奘不露声色的"捧"一把，正好迎合了皇帝当时的心态--只有把所有的光环和荣耀都归于皇帝身上，把皇帝哄高兴了，接下来才好办事。

当然，唐太宗并非不辨事理之人，马上谦虚道：

"此是师长者之言，朕何敢当也！"

接下来，唐太宗就开始详细询问玄奘在西行路上的所见所闻和各国的风土人情。这可以说是双方试探过后的一个缓冲期，到这里，玄奘才开始不急不缓的对唐太宗讲述西行沿途所经历的风物人情，让唐太宗有身临其境之感，甚至忍不住赞叹：

"法师词论典雅，风节贞峻，非唯不愧古人，亦乃出之更远。"

意思是玄奘的谈吐风度一点都不输给以前那些高僧，甚至还超出他们很多。这时候，有一个人说话了，此人就是唐太宗的大舅子、也是他身边最重要的大臣之一--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字辅机，河南洛阳人。祖上为鲜卑拓跋氏，北魏皇族支系，后改为长孙氏。长孙无忌自幼好学，太原起兵后投奔李渊，随即成为李世民的重要幕僚。唐朝开国后受封齐国公，后徙赵国公，并参与玄武门之变，帮助李世民夺取帝位，历任尚书仆射、司空、司徒。贞观十一年（公元637年）奉命与房玄龄等修《贞观律》。贞观十七年，图功臣二十四人于凌烟阁，长孙无忌位居第一。

长孙无忌见唐太宗与选择相谈甚欢，于是不失时机站出来道：

"诚如圣旨。臣尝读《三十国春秋》，见叙安事，实是高行博物之僧。但彼时佛法来近，经、论未多，虽有钻研，盖其条叶，非如法师躬窥净域，讨众妙之源，究泥洹之迹者矣。"

长孙无忌是唐太宗唐高宗两朝最有权势的大臣，本身才干出众，又是皇亲国戚，所以他的话在唐太宗那里分量极重。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这段话呢？

第一，他懂得把握时机，在最恰当的时候第一个站出来表示对皇帝观点的赞同--"诚如圣旨"。

第二，根据谈论的话题引出自己的看法--《三十国春秋》不如玄奘所言。

那么，长孙无忌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到《三十国春秋》呢？

很多时候，领导只把说一半，叫做提纲挈领、抛砖引玉，没有说的话，或者不方便说的话，就需要下属主动站出来替领导"分忧"。

所以，聪明如长孙无忌者自然明白唐太宗在想什么--对于一个正在对外扩张的帝国来说，对于一个雄心勃勃的帝王来说，玄奘的所见所闻，就是了解当代西域和印度的第一手资料--《三十国春秋》只不过是个引子，它已经过时了，大唐需要的是最新的资料！

这才是长孙无忌的说话的用意，既是给皇帝"分忧"，又是在不动声色的提醒玄奘--你要做好为国家做贡献的心理准备了，皇帝陛下的礼遇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长孙无忌做了一个大臣能做的，唐太宗当然深表赞同，紧接着又对玄奘提出了要求：

"佛国遐远，灵迹法教，前史不能委详。师既亲睹，宜修一传，以示未闻。"

意思是说，西天佛国离大唐十分遥远，那里的佛迹、佛法，现存的典籍记载的并不周全，法师您既然亲自去过、看过，何不把这些事物都记录下来，让大唐子民也了解那里的一切呢？

这样的要求，玄奘当然无法拒绝，何况还有长孙无忌的暗示在前。退一步来说，把自己前半生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也是每一个旅行家和探索者（我们完全可以把玄奘看成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旅行家和探索者）的心愿。所以，玄奘坦然的接受了这个任务，并且很快开始撰写旷世巨著《大唐西域记》。

第12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5)

同样一部作品，在君王和学者眼中的有着不同的价值--在玄奘眼里，《大唐西域记》是十几年心血的整理；而在唐太宗眼里，他看重的是整个西域的战略价值，甚至是更加遥远的中亚和印度，因此，作为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必须让玄奘脑子里的资料变成对国家实实在在有用的战略信息。因此，《大唐西域记》是作为一项政治任务动笔，却成就了其不可估量的学术和实用价值。

唐太宗与玄奘的第三次"过招"因为长孙无忌的出现而柳暗花明，最终在撰写《大唐西域记》上达成一致，可以说再次打成平手--唐太宗能够得到西域印度各国最鲜活的第一手资料，玄奘也能完成记录西行旅程的心愿。

计划和准备是成功的前提，出色的临场应对是成功的保障，这些玄奘都具备了，也做得很好，但事实的走向却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变化和变故时刻都在发生，玄奘就遇到了这样的难题。

谋事易，谋人难；让人去做一件事容易，找到一个好的人才去执行很难。

作为大唐帝国第一个盛世的缔造者，唐太宗深知人才对于国家的重要性，也具备了鉴别人才的眼光。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但站在面前的这位中年僧人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知识渊博、谈吐得当，不卑不亢、气度不凡，而且有着崇高的威望。这样的人，如果仅仅用来写一部书、一辈子都耗在寺院中做学问、当一名不问世事的高僧，简直太可惜了！

爱才如命，而且机不可失，所以唐太宗当即就提出了希望玄奘还俗，留在自己身边为国效力效力的要求。唐太宗不是不知道让僧人还俗的难度，但是第一，唐太宗爱才，玄奘确实有才华，唐太宗不想放过任何一个人才为自己效力；第二，贞观后期，跟随唐太宗打天下的谋臣猛将很多都已去世，国家急需补充高端人才；第三，可能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唐太宗是个杰出的帝王，但在亲情上处理得并不好，先是玄武门兄弟相残留下阴影，继而自己的儿子们，前期主要是太子承乾和魏王李泰，后期主要是吴王李恪对太子李治的潜在威胁。朝中大臣们又因为皇子之争而分成不同的派系，房玄龄很可能是魏王李泰的最大后台，而长孙无忌则支持太子李治。为了弥合朝中派系之争，唐太宗迫切需要一位身家清白、能力出众、威望很高的人作为第三方势力来缓和朝臣的敌对态势，而玄奘，正是最佳人选。

所以唐太宗还是决定试一试。

此时，长孙无忌并没有再次站出来跟风说话，鼓励玄奘还俗当官，而是选择了观望，首先，他一时还摸不准皇帝是真的想要玄奘还俗，还是只是对这位高僧客气客气，以显示皇恩浩荡；其次，有些招数用两次就会不灵，这是一个当官技巧的把握；再者，从长远看，他很清楚玄奘在皇帝心中的地位，自己身为重臣，以后很可能还会跟玄奘打交道，如果为了拍一时马屁而给玄奘留下"弄臣"的印象，万一将来玄奘在皇帝面前给自己下一个不怎么样的评价，这就对自己的仕途大为不利；最后，此时附和，会给群臣留下君臣二人威逼玄奘的感觉，长孙无忌也是人精，早就看出来玄奘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摇信念和立场之人，一旦他决意不从，就会让双方都很难堪，下不了台阶。

所以，长孙无忌选择观望，他要看看玄奘如何面对皇帝的"盛情"。

退一步说，以玄奘的学识和才干，如果想当官，年轻时就可以还俗，况且当时正是隋末乱世、群雄并起、李渊父子起兵争天下最需要用人之时，就连少林寺的武僧都帮过唐太宗的大忙，玄奘以超然身份辅佐明主当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玄奘没有这么做，他一身最大的愿望就是精研佛法，在佛学的道路上不断进取、寻求大法，这才有了偷渡出关前往"西天"取经的举动。

正如长孙无忌所判断的，玄奘不是一个会轻易动摇信念和立场之人，十九年前是这样，十九年后也是，因此，面对唐太宗的"盛情"，玄奘十分诚恳的说：

"玄奘少践缁门，服膺佛道，玄宗是习，礼教未闻。今遣从俗，无异乘流之舟弃水而就陆，不唯无功，亦徒令腐败也。愿得单身行道，以报国恩，玄奘之幸甚。"

第13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6)

玄奘的意思是，我从小学习佛经佛法，从来没有接触过儒家理论和经世治国的方法，陛下现在让我还俗，就好比把在河流中行驶的船只搬到陆地上来当车马使用，不仅无法起到作用，还会让这艘船很快腐烂毁坏掉。玄奘没有硬梆梆的当面拒绝，而是采用了一种佛家讲经惯用的打比方的办法，让唐太宗明白自己的心意，还婉转的说明了为什么不适合还俗的理由，进而向皇帝表达了自己的意愿。

听完这话，长孙无忌松了一口气--玄奘的意愿是，不愿做官，只愿意靠自己的力量来弘扬佛法，以此来报答皇帝陛下对自己的隆恩，这才自己最大的荣耀。换一个角度来看，从之前的主动发言到现在的沉默观望，我们很能看出长孙无忌的一些性格特征：身为重臣兼国舅，长孙无忌虽然才干出众，但权力欲太强（这一点从唐太宗去世后他将大批政敌牵涉进高阳公主一案中就能看出），比起老成持重的房玄龄来，在胸襟器量上要差了一大截。正因为如此，唐太宗才让房玄龄留守长安辅佐太子，而让长孙无忌跟在身边。另外，房玄龄已经六十四岁，长孙无忌正当壮年，又是太子李治的亲舅舅，未来前途一片光明，他当然不愿意看到还俗后一跃成为国家重臣的玄奘对自己的地位发出挑战。

唐太宗见玄奘心志坚定，不为高官厚禄所动，这才暂时勉强放弃了让他还俗的打算。

第四次"过招"，玄奘凭借坚定和诚恳终于占到了上风，他与唐太宗的对话也进入了"拉锯"阶段，但是对话还没有结束，唐太宗不会就这么甘心"放走"玄奘，他决定以退为进。

"匆匆言犹未尽意，欲共师东行，省方观俗，指麾之外，别更谈叙，师意如何？"

这句话看似恳切，实则暗藏玄机，如果玄奘只是一个一心问佛而不关心世事的僧人，就可能因为唐太宗的"退"而迷迷糊糊的答应下来。唐太宗为什么又会提出让玄奘同行的要求呢？

唐太宗可能觉得跟玄奘说话很有意思，这次短暂的会面聊得意犹未尽，所以想让陪伴左右，有空就一起聊聊天；其次，战争会让人心力交瘁，唐太宗需要一位有才学有见识的高僧陪在身边说话放松，缓解精神上的压力；最后，玄奘在民间威望很高，把他带在身边，正好可以借助佛法减轻战争给民众带来的创伤。

当时，整个大唐帝国的战略重心已经转移到了对辽东的战事上，而洛阳又是这场战争的大本营和物资集散中心，整个洛阳城都在为战争做准备，唐太宗本人也是日理万机，所以与玄奘的这次会晤显得比较匆忙。据史料记载，唐太宗在决定亲征高句丽（从两晋到唐初，朝鲜半岛一直是高句丽、百济、新罗三国鼎立，这里的高句丽并非明代高丽，中间隔了整整一个新罗王朝）前派人放话给西北边境的最大的对手薛延陀：朕即将亲征高句丽，关中空虚，你要是有胆子，就放马来攻长安！这是何等的气势，唐太宗的话当时就把薛延陀震慑了，吓得这位一方枭雄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认为唐太宗发动辽东之战、攻打高句丽是一场错误的战争，然而纵观历史，一个朝代的开国帝王将相往往是这个朝代中最厉害的一批人，而贞观时期恰好是唐代第一个人才最密集的高峰期。所以唐太宗想趁自己还活着、良将都健在、打天下的那支劲旅锐气尚未消逝之前开疆拓土是很有道理的。反观宋朝，没能在太祖太宗两代收复燕云十六州，几乎就为三百年被动挨打定下了基调。

对于一个僧人而言，能够陪伴在君王身边无疑是莫非的荣耀，玄奘也不会不知道帝国的战争机器已经发动，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接下来该做的是什么，所以他再次以远道而来身体状况不佳为名委婉的拒绝了唐太宗。从今天的眼光看，玄奘找得这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并不怎么样，聪明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托词，不过这也从另一个方面看出玄奘虽然精于世情，但始终是个不擅"说谎"的厚道人。唐太宗当然不会当面揭穿他，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第14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7)

"师尚能孤游绝域，今此行盖同跬步，安足辞焉？"

意思是说，法师你一个人都能够到如此遥远荒芜的地方去，眼下您跟我同行，有大军保护，对您来说就跟动一动脚趾那么容易，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呢？一句话，就把玄奘的小把戏点破了。玄奘没办法，他也不打算继续"编"理由，只好实话实说：

"……玄奘自度，终无裨助行阵之效，虚负途路费损之惭。加以兵戎战斗，律制不得观看。既佛有此言，不敢不奏。"

玄奘的话很实在，行军打仗他帮不上什么忙，呆在军队里还白白耗费钱粮，自己都觉得愧疚，何况佛教规定僧人不能观看战争，这是违背戒律的。这么一说，唐太宗也就不好再勉强玄奘了，但这一回合的"过招"没有结束，唐太宗很快就当面拒绝了玄奘想去嵩山少林寺译经的请求。

玄奘之所以会提出在少林寺译经，是因为少林寺既离东都洛阳不太远，又避开了大城市的嘈杂俗务，而且山水明秀，是译经的上佳场所，加上少林寺本身佛学精深、藏书众多，其中还包括了不少梵文经书，对玄奘的译经工作大有帮助。另外，少林寺离开洛阳和玄奘的故乡偃师都不远，既能解了思乡之情，又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免得遭人猜忌。

而唐太宗不让玄奘在少林寺译经，直接安排他入住长安的弘福寺的原因也很简单：弘福寺是当时长安最大的寺院，与皇家关系密切，是唐太宗给太后祈福的地方，足见他对玄奘的看重；同时，唐太宗也不想让这位高僧离自己太远失去控制，因为玄奘的威望实在太高，作为帝王不得不多个心眼儿。

第五次"过招"，两人各拒绝对方一次，还是难分高下。所谓不打不相识，英雄惺惺相惜，拒绝不是仇恨的开始，而是相知欣赏的开始。拒绝不是对立和矛盾，而是有立场、有原则、有坚持的表现。

如果把第四次和第五次"过招"连起来看，唐太宗指定玄奘入住长安弘福寺其实是扳回了玄奘拒绝还俗为官这一局的劣势。所以，五次"过招"，两人最终还是打了个平手。

这场对话最后是以一个比较戏剧性的结尾收场，玄奘在"不大情愿"的答应前往弘福寺后，又提出希望唐太宗能在自己居住和译经的地方外面派上护卫，以免京城百姓和慕名前来的"粉丝"们成天前来拜访，打扰寺内僧人的清修和正常的译经工作。

不难想象，当时肯定有不少在场的大臣会想：这个玄奘法师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不但跟陛下讨价还价，竟得寸进尺的想让人来保护，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唐太宗不但很爽快的答应了玄奘的请求，还觉得他的顾虑十分有道理，当场承诺所有译经所需人力物力费用开销全部有国库支出，并派人去让房玄龄马上着手准备相关事宜。

贞观十九年，当大唐帝国的远征军浩浩荡荡开赴辽东战场的时候，玄奘离开洛阳，再度前往长安弘福寺，开始了自己后半生漫长的译经生涯……

第15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1)

第 三 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

是人改变命运，还是命运改变人？

人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会面临不同的抉择，但机会总是垂青那些有准备的人；

每个人在奋斗的过程中都会碰壁，但碰壁却能让人更加清醒的迈出下一步；

面对困境，玄奘选择了坚持，选择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无权无势，却是真正的强者，命运的主宰！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玄奘混在流民队伍中离开了长安，踏上了茫茫西行之路；

这是一片在战火阴云笼罩下的土地，突厥的威胁、朝廷的"禁边令"……在凉州，都督李大亮的"疏忽"让玄奘有了继续西行的机会；在瓜州，聪明的刺史独孤达把从凉州发来的追捕文书丢给了州吏李昌，却没想李昌也是个聪明人，更引发了一段他与玄奘之间的有趣对话……

李大亮后知后觉，独孤达有意成全，李昌仁至义尽--三位"不称职"的地方官，把西行之路的大门给玄奘敞开了。

正月过后，长安城的达官贵人们纷纷出动，络绎不绝的前往弘福寺给太后敬香，祈祷东征的大军能够在英明神武的唐太宗带领下旗开得胜、收复辽东，一举征服骚扰大唐东北边境多年的高句丽国。

"夫人，这弘福寺里面，怎会有千牛卫出入啊？"房遗爱扶着自己的妻子高阳公主，小心翼翼的问道。

千牛卫是唐代负责保护皇帝和宫中安全的高级侍卫，千牛一词，取自千牛卫所佩带的"千牛刀"，意思是刀法能够斩杀一千头牛，可见千牛卫的身手武艺。能够派皇家卫队前来，也足见唐太宗对玄奘的重视。

高阳公主斜了丈夫一眼，道："亏你还是宰相的儿子，竟连这点消息都不通！玄奘法师从洛阳回来后，陛下就派人从留守大明宫的千牛卫中选了一队出来轮班保护法师。如今玄奘法师俨然已是我大唐第一高僧，指不定哪家和尚不服气前来骚扰，法师如何能安心译经？"

房遗爱有些惶恐的点了点头，对于妻子意气指使，他早已习惯，皇帝陛下器重玄奘法师他也知道，只不过房玄龄在家里很少提及政务，所以很多事情他还不如八面玲珑与佛道两面都有交情的高阳公主消息灵通。不过高阳公主真正关心的不是什么千牛卫，而是即将由玄奘法师主持开办的译场。玄奘从西域和印度带回来了大量梵文经书，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全部翻译成汉文，所以在唐太宗的支持、房玄龄的操办下，一项从全国著名僧人中遴选译经人才的行动很快展开，正月一过，各地选派、推荐、自荐来的僧人们就会云集弘福寺，由玄奘法师亲自面试挑选能够帮助自己译经的人选。

由于有了官方的支持，这次译经活动从一开始就带上了浓重的政治色彩。在高阳公主眼里，这是年迈的父皇转信佛教的一个信号；在僧人们眼里，这是大唐建国以来一直受道教打压的佛教扭转颓势的契机，也是通过官方渠道前去争取"高僧"资格的良机。

一场全国范围内的"超僧"选秀由此拉开。

僧舍内，玄奘凝神端坐，面前案上铺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大唐西域记》五个大字。

"大唐西域记……"玄奘默默念道，院外有千牛卫把守，弘福寺旺盛的香火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情绪--简简单单的五个字，那是十九年的光阴，里面包藏了多少辛酸、多少故事，只有玄奘自己知道。

有人说，回忆是痛苦的，也是快乐的，可对玄奘而言，痛苦是一种历练，快乐也只是过眼云烟，十九年，是一种坚持、是一份责任、更是一种信仰。所以，他要把它们写下来。

时光流转，那是贞观元年（公元627年）的秋天，大唐政府颁布了一条对玄奘至关重要、甚至可以看成是影响他一生的法令：由于天降霜灾，中原地区发生严重饥荒，大量难民涌入关中地区，给西京长安所在的关中地区带来了严重的压力，朝廷不得不下令允许灾民前往没有受灾、收成较好的地方逃荒就食。

天赐良机！在长安逗留多日的玄奘立刻行动起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当时，唐朝建国还不满十年，又刚刚经历了玄武门之变，内部政局不稳，外部胡族，尤其北方突厥更是虎视眈眈--隋唐两朝，突厥一直是中原的最大威胁，大唐开国皇帝李渊就曾低声下气的向突厥称臣。唐太宗登基后，对突厥采取了强硬措施，其中一项就是严格限制百姓和商人出境，一方面断绝突厥从中原获得盐铁茶叶等物资的可能，一方面避免突厥从中原流民中得到唐朝的情报。

玄奘是隋末唐初人，出生于河南偃师，本名陈祎。隋朝时，佛教徒可以免除诸如赋税、徭役和兵役等世俗义务，再加上官府的横征暴敛，使得越来越多的人躲入寺院，劳动力锐减。因此，隋朝政府将"度僧"制度化，严禁人们擅自出家，俗人必须通过朝廷审核资格才能剃度。这一制度有效地控制了僧人数量，保障了社会生产，也为后来的唐朝所继承。

公元612年，隋炀帝下诏允许洛阳剃度二十七名僧人，并决定采用全国统一考试的方式来遴选，参加考试的僧人则由各个寺院推荐。那一年，十三岁的玄奘从数百名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二十七名僧人中年龄最小的一位。按照佛教的规定，七岁以上出家的孩子被称作沙弥，玄奘因为年龄太小而没有得到寺院的推荐。排资论辈的结果让少年玄奘很不甘心，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去争取机会，于是在举行考试的那一天，他早早地来到了衙门外，"斗志"昂扬的站在考官们出入的必经之路上。

第16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2)

魏晋风度，千百年来一直为人所津津乐道，这当中就包括了"品人"一说。所谓品人，就是从一个人的外谈吐形举止气度上来鉴别其品性和前途，这个风气随着门阀制度的延续保留到了隋唐时期，它不但是士人博取名望的捷径，也是当时社会判断一个人资质的重要依据。巧合的是，负责主持度僧的官员郑善果就是以"品人"闻名的一个人；更巧的是，偏偏让他看见了昂首挺胸、"气度不凡"的玄奘。

如果用今天的话来说，郑善果看见少年玄奘时的感觉一定是"眼前一亮"，觉得这个小沙弥不一般，于是来了兴趣，便走上前问他为什么在这里。玄奘一看来者是个"气度不凡"的大官，当即就把因为年纪太小而没被推荐的实情告诉了他。郑善果觉得小玄奘很可怜，就问他为什么要参加这次考试，结果小玄奘的回答让郑善果再次"惊为天人"：

"意欲远绍如来，近光遗法。"

意思是，我出家的目的是继承佛祖如来的志向，要将佛法弘扬光大。

"这样的人才，这样的资质，岂能因为年纪太小而被剥夺考试的资格呢！"郑善果爱才之心大起，心想那些老和尚们也太过迂腐了，自己身为主考官，当然有发掘人才的责任，于是大袖一挥，决意破格录取。

三岁看老，如果不是郑善果的慧眼识人，玄奘的一生恐怕都会发生改变，历史上会不会有玄奘西行，四大名著中还会不会有《西游记》，都将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

从那时起，小沙弥有了自己的法号--玄奘，从此与兄长陈素一起在洛阳净土寺出家。当时的洛阳不但是全国的政治经济中心，而且寺院众多、高僧云集，少年玄奘往来求学，凭借着突出的悟性和勤奋的学习，在十九岁时就已小有名气。然而好景不长，由于隋炀帝的暴虐统治，中原地区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不久，由李密率领的瓦冈军兵临洛阳城下，玄奘兄弟只得西奔长安。随着战火的蔓延，长安所在的关中地区也陷入动荡，玄奘兄弟不得不再次出奔，前往相对安定的巴蜀（四川）。

巴蜀，这个在当时还算不上经济文化中心的西南偏远之地，随着隋末唐初大量文人僧道的到来而成为名僧大德云集的佛教学术中心。来到成都后仅仅一年，玄奘就凭借才学也得到了西南佛教圈内高僧们的高度评价，并且受了具足戒，成为被国家登记在册，拥有度牒（凭证）的正式僧人。

"陈门双骥"，这就是时人给玄奘和他的哥哥长捷法师的尊称。

几年后，唐朝平定天下，巴蜀也成为大唐版图的一部分。

二十四岁的本命年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有着特殊的意义，是一个人从青涩走向成熟，决定今后命运方向的重要关口。玄奘在他二十四岁的本命年里做了两件事：其一，因精通佛学三藏，即经藏、律藏和论藏，而获得三藏法师的称号；其二，不顾兄长长捷法师的劝阻，毅然决定离开巴蜀，云游天下。

这是玄奘生命中的第一次不辞而别。

离开成都后，玄奘跟随商队顺江而下，在荆州、江南、中原等地游学数年后，终于再次返回长安。

来到长安后，玄奘更加刻苦的学习，当他听说有一位名叫波颇密多罗的印度僧人在长安讲经后，便立刻赶去听讲。这次听讲一下子打开了玄奘的眼界，让他感受到了印度佛学的魅力。

唐代以前，佛教在中国还没有形成宗派，各地寺院的高僧都是因在某一部经书上造诣非凡而闻名。玄奘的求学经历和大部分僧人不同，他没有固定跟随一位师傅学习某一部经书，而是遍求名师，广泛涉猎各种经论，并且发现在不同地区对同样的佛教理论经常会有完全不同的解释。玄奘认为佛教诞生于印度，经由西域传入中原，很可能是由于梵文翻译的问题导致人们在理解上的巨大偏差。想要改变这种局面，就必须到佛教发祥地印度去求取原始经文。因此，玄奘在游学期间就开始学习梵文。在当时，梵文不但是古代印度的官方语言，也是佛经的通用语言。

波颇密多罗告诉玄奘，在印度有一所那烂陀寺，寺主戒贤法师学识渊博，一定能够帮助玄奘解决这些问题，而他本人正是戒贤法师的弟子。这就给了玄奘西行最明确的目标--前往那烂陀寺，求教戒贤法师。

第17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3)

就在玄奘集结一些志同道合的僧人准备向大唐政府申请出国求学的前夕，也就是唐太宗贞观元年（公元627年）的春天，长安庄严寺高僧慧因病逝，大臣萧瑀向朝廷建议任命玄奘为住持。不到三十岁就能出任一所寺院的住持，这是多少僧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事情，但是玄奘拒绝了，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决不能因为区区一个住持之位而把自己绑在长安无法西行。

僧人们留学申请并没有得到朝廷的允许，但是玄奘没有放弃出国的打算，就像当年不肯轻易放过考试的机会一样，他一面继续学习梵文等待时机，一面进行身体锻炼，为西行做好各种物质准备。

在漫长的等待中，当初联名上书朝廷表示愿意与玄奘结伴西行的僧人们纷纷选择放弃，但玄奘却没有丝毫动摇，前往印度的念头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强烈。

命运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灾荒的到来和政策的放宽终于让这个执着的僧人等到了离开长安的机会。

从混进难民队伍的那一刻起，玄奘的身份就从一位颇有名气的僧人变成了一位偷渡者，在茫茫人流中踏上了前往河西（甘肃）的大道。当时从长安前往西域，一路上要经过秦州（天水）、兰州、凉州（武威）、甘州（张掖）、肃州（酒泉）、瓜州（安西）、敦煌、玉门关等地，是一段漫长而艰险的旅程。

玄奘进入河西的第一站是凉州，凉州不但是河西地区的首府，也是西北进入关中的要冲，是中原和西域通商和使节往来的必经之地，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唐朝政府也在此驻扎了大量的军队。从凉州出发，沿着祁连山下的河西走廊一路往西，便是连接东西方、沟通亚、欧两大洲的丝绸之路。

然而在贞观初年，这条曾经让"大汉"威名远播欧亚的丝绸之路却被突厥人所占据，他们趁隋末天下大乱汉人忙着争夺中原之际夺取了丝绸之路的控制权，使得唐王朝在建国之初断绝了与西域各国的外交关系，并且时刻威胁着帝都长安的侧后方。当时，突厥分裂成东西两部，西突厥主要在中亚一带，东突厥的统治范围则在今天的内蒙古一带，正好与唐朝接壤，因此成为威胁唐朝边疆安全的最大敌人。

玄奘离开长安前，刚刚在玄武门之变中夺得皇位登基还不满二十天的唐太宗就接到了东突厥颉利可汗率领十多万人马直扑渭水的消息。颉利认为唐太宗刚刚即位、国内不稳，很可能像李渊那样派人求和，于是先派出使者前往长安城去见唐太宗，扬言突厥百万骑兵已经杀到渭水四十里外。

唐太宗在这时表现出了过人的魄力和胆色，他毫不理会颉利的威胁，直接将使者拘押，然后亲自带着六员大将骑马来到渭水桥头，指名要与颉利隔河对话。颉利听说使者被扣，很是吃惊，当他看到顶盔贯甲跃马横刀的唐太宗和南岸军容整齐杀气腾腾的唐军后，不禁害怕起来，竟带着一班将领在北岸下马拜见唐太宗。双方很快在便桥上签订盟约，颉利没占到什么便宜，就此退兵。从此以后，唐太宗就把东突厥看成是心腹大患，一边励精图治休养生息积聚国力，一边厉兵秣马，用外交分化和封锁边关的手段削弱东突厥。

玄奘来到凉州时，大唐和西域的边界可谓战云密布：西南面的吐蕃实力强大，对河西和关陇地区虎视眈眈；西北，颉利可汗虽然退兵，但其它突厥部落的骑兵还是经常越边骚扰、掠夺人口。再过几个月，唐军就要发动一次针对东突厥的大规模军事行动。为了防止国内的壮丁和人口因为战乱流失到境外，唐朝政府颁布了严格的"禁边令"，禁止没有"过所"之人非法出境。

玄奘虽然年轻，却非轻举妄动之人，他当然不会像游侠豪士一样去顶风作案，他选择了一个较为稳妥的办法--先在凉州停留一段时间，然后寻找继续西行的机会。这样做可能是出于以下几点考虑：

第一，玄奘在秋天离开长安，到达凉州时天气已经转冷，西北气候与关中大相径庭，前方西域的环境还会更加恶劣，所以他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气候和调节身体状态；

第18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4)

第二，跟随难民来到河西的玄奘身无长物，他可以在逗留凉州期间讲经说法，靠布施补充物资，为西行做好物质准备；

第三，凉州离西域不远，风俗接近，还能从城中往来河西与西域的客商口中可以获得很多对西行有帮助的信息；

第四，玄奘倾向于找一支商队一起上路，这样不但能有一定的物质保障，还能确保安全。

第五，从凉州出境需要有官府发放的"过所"（相当于今天的护照），而玄奘身上恰好没有这个具有官方证明身份性质的重要文件。

唐朝初年，官府禁止人民自由进出国境，若要出关，必须手持"过所"，相当于今天我们使用的护照。如果没有"过所"，就是"私度关"，也就是偷渡。按照唐朝律令，私自出关者判处一年牢狱，偷渡成功者则罪加一等。之所以颁布如此严格的法律，是为了控制民间和境外的私下接触，而获得官府允许出关的人，往往又肩负着刺探敌情的使命。这个手段在随后唐朝对东突厥的战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玄奘离开长安前往河西期间，唐朝与突厥的战争一触即发，官府更加不会随便发放"过所"，直接导致了玄奘无法正常出关。

玄奘在凉州一呆就是一个月，由于他在当时已经是一位颇有名望的僧人，离开长安来到凉州的消息也不胫而走，因此收到了不少讲经的邀请，很快就成了凉州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但出名有时候并不是好事，麻烦很快就找上门来--凉州都督李大亮突然派人请玄奘前往"一叙"。

李大亮（公元586年～公元644年），陕西泾阳人。年轻时在隋军中任职，李渊定都长安后归顺唐朝，因擅长屯垦民生而被提升为金州（今陕西安康）总管府司马。随后，李大亮奉命出兵荆襄一带，攻取城池十余座，以功升安州刺史。后镇压辅公祏起义，升任越州（今浙江绍兴）都督。唐太宗贞观年间改任交州（今越南河内）都督、太府卿。在出任西北道安抚大使期间，李大亮上书建议唐太宗以治理内地为本，对边地各少数民族部落实行招抚政策，避免使用武力，以节省国家财力和徭役，恢复生产，获得采纳。贞观八年，李大亮调任剑南道寻省大使，次年初随李靖出征吐谷浑，大获全胜。后来唐太宗担心由唐朝扶持的吐谷浑新主慕容顺不能统其国，又派李大亮率数千精兵前去声援。李大亮因功被晋封为武阳县公，拜右卫大将军。贞观十五年，薛延陀南侵，李大亮配合各路唐军大破之。

由此可见，李大亮是一个有着丰富军政经验，尤其擅长后勤保障的能员，所以在执行"禁边令"上也是一丝不苟。可能是由于玄奘名气太大，有人就向他报告了玄奘到达凉州的消息：

"有僧从长安来，欲向西国，不知何意。"

这句话看似模棱两可，实际上是在暗示玄奘很有可能是间谍。作为凉州的最高军政长官，李大亮最重要的任务有两方面，一方面是为即将到来的针对突厥的战争做好准备，包括物资集结、百姓安置等具体事务，另一方面则是情报搜集、缉拿奸细、盘查出入，这些都与"过所"密切相关。因此，在得到这个消息以后，李大亮不敢掉以轻心，自然将玄奘列入调查范围之内。在经过调查后，李大亮发现玄奘不可能是奸细，但自己也不能违背朝廷命令在战前敏感时期放他出关，鉴于玄奘的特殊身份，他只好派人把玄奘请来，客客气气的希望他打消西去的念头，并建议他返回长安。

没有"过所"，又被凉州的最高长官"勒令"返还，玄奘遇到了西行路上的第一个难关：如果返回，西行取经的宿愿就将落空，下一次机会很可能遥遥无期，进而抱憾终身；继续西行，一旦被捉，不但会受到严重惩罚，还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人在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会面临不同的抉择，去留进退之间，往往被各种现实的因素所左右。有人动摇，有人退却，有人逃避，有人委曲求全……可玄奘选择了坚持，选择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他无权无势，却是真正的强者，精神上的强者！

第19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5)

玄奘没有当面拒绝李大亮的要求，但是在他内心，作为一名虔诚的佛家弟子，他坚信这只不过是佛祖对自己前往印度取经的决心和信念的一次考验，只要坚持，佛祖就一定会保佑自己，所以玄奘决定不听李大亮的"劝告"，寻找机会私下离开凉州，潜出边关出境。

每个人在奋斗的过程中都会碰壁，但碰壁有时候却能让人更加清醒的迈出下一步。

当时的凉州正处在紧张的战备状态，不但关防严密，玄奘也很可能已经被官府的人盯梢。为了方便行动，玄奘减少了讲经的次数，深居简出，一边做准备，一边寻找能够帮助自己的人。

也许是因为军务太过繁忙，也许是看到玄奘"听话"了很多，凉州都督李大亮在那次谈话之后便放松了对玄奘的"监管"--只要玄奘不继续西行，让他呆在凉州修行布道也没什么不好，所以就没有派人将他强行送回长安。李大亮的一时"松懈"给了玄奘暗中行动的时间，玄奘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可以帮助自己的人，当时河西佛教的领袖--慧威法师。

慧威法师是当时河西著名的高僧，见面交谈之后深深的被玄奘的见识和决心打动，也能体谅这个年轻的僧人一心西行求法的决心，所以决定帮助玄奘。慧威法师帮助玄奘的原因可能有两个：

其一，他身处凉州这个中原与西方文化交汇之处，对印度佛学的认识和了解要比普通中原高僧深，思想也更为开放，认为西行取经有必要也可实现；

其二，同为佛家弟子，慧威法师年轻时可能也有西行求学的念头，却因种种原因未能成行，以致于留下遗憾；现在看到聪慧年轻的玄奘有志于此，当然会加以鼓励和帮助。

不过慧威法师不能亲自出面，那样目标太大，很可能会打草惊蛇。所以他挑选了两个亲信弟子--慧琳、道整，给玄奘带路，护送他暗中离开。慧琳和道整曾多次出入凉州，对当地的山川道路十分熟悉，有了他们的掩护，玄奘终于避开了官府的耳目，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了凉州。

吃一堑长一智，一路上，玄奘再也不敢以"西行求法"的姿态示人，而是昼伏夜行，避开官府盘查，小心翼翼的沿着河西走廊向西前进，有惊无险的来到了瓜州（安西）。瓜州地处河西走廊末端，西南是敦煌、沿着疏勒河往西就是玉门关，是当时唐朝最边远的边关要塞，战略位置十分重要，每一个进出者都会受到守军的严密监视，因此玄奘前脚到，后脚就被瓜州刺史独孤达发现了行踪。

有一种说法是，由于瓜州地处偏远很少有高僧游历至此，所以独孤达在得知玄奘来到瓜州境内后，既不问他是什么人为何而来，也不管他有什么打算，只是把他当作一位普通的云游高僧加以招待，并且在物质上给了玄奘很多方便。另一种说法是，独孤达本身就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所以对朝廷的"禁边令"假装不知，不但款待玄奘，还向玄奘请教佛法，听任玄奘在当地活动。

不管事实究竟怎样，总之独孤达没有为难玄奘。玄奘也很聪明，不对任何人说自己要西行，而是暗中向当地人打听西域的情况。但现实几乎让玄奘陷入绝望：瓜州有一条大河，水流湍急，是疏勒河的一条支流，河上所有的渡口都有官兵把守，就算能顺利渡河，经过玉门关时还会受到盘查。

玉门关是瓜州门户，扼守着河西走廊进出西域的要冲，没有"过所"肯定难以出关。据当地人说，玉门关外还有"五烽"，这是一个依官道而设，以五座烽火台为中心的防御体系，驻扎在那里的都是身经百战的勇猛武士，一旦发现偷渡出关者和入境的奸细，当即乱箭射死。

除了官府严密的防范体系，还有恶劣的自然环境摆在玄奘面前：我们都知道，在戈壁沙漠行走，最大的问题就是补充水源。从瓜州到玉门关是几百里的疏勒河谷，但是出了玉门关后，前途就只能靠绿洲来补充水源，而这些水源恰好位于边关五烽之下，其间再无水草。就算能够通过五烽，前方还有被人称作死亡之地的八百里莫贺延碛。莫贺延碛是一大片戈壁沙漠，只有穿过那里才能到达伊吾国（伊吾，今新疆哈密）。所以，玄奘面临的是水源、五烽、戈壁的三重威胁。

第20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6)

人要倒霉起来，喝凉水都能塞住牙缝，玄奘唯一的交通工具，马，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死了，再加上天寒地冻大雪封路，玄奘只好在瓜州逗留了一个多月。等待是最痛苦的事情，在这一个多月里，玄奘无计可施、度日如年，既不能西行，又不愿东归，幸而当时已经是冬天，玄奘一边休整，一边等待来年开春。

就在这时，之前因为公务繁忙而把玄奘之事抛在一边的凉州都督李大亮又想起了这个从长安来的高僧，一问之下，才知道玄奘不但没有听从自己的劝告返回长安，而且还悄悄离开凉州继续西行。唐代对失职官员的惩处十分严厉，盛怒之下的李大亮立刻发放访牒（通缉令），派出精干人手通缉玄奘。

通缉令很快就传到了瓜州刺史独孤达手中，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要抓的就是玄奘。谁知独孤达也是个妙人，他接到公文后看都不看（其实已经知道了里面的内容），直接把通缉令丢给了自己的下级--州吏李昌。有一种说法是，独孤达在拿到公文后，为了表示对玄奘西行的支持，当场就把通缉令撕了，然后派人护送玄奘出境。这个说法并不可信，任何一个稍有头脑的官员，都不会为了一时义愤当面拒绝上级的命令，独孤达能够被派到瓜州这样的重镇当刺史，肯定不是头脑发热的愤青。但是独孤达又确实不想为难玄奘，于是就耍了一个小小的手段，"原封不动"的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了李昌。

无巧不成书，李昌也是个佛教徒，但是职责所在，他只能拿着通缉令去找玄奘。我们都知道，官和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官大部分都由中央派去地方，而吏则更多的是由本地人或同一个州郡的人来充当。独孤达是官，李昌是吏，官管事，吏办事--玄奘来到瓜州是大事，身为下级州吏的李昌，很可能早就把玄奘调查的一清二楚，也很明白上司为什么为让自己来办这件事。

摆在李昌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秉公办事，捉拿玄奘押解回凉州向李大亮复命请功领赏；二，变通办事，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暗地里帮玄奘一把。见到玄奘后，李昌说了一句非常有意思的话：

"师不是此耶？"

这句话有两种念法，因此也有两种理解：

一是说："师父，您不是吗？"

二是说："师父，您不是吧？"

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第一种，语气上扬，是质问的口气，就等于认定了玄奘是通缉令上的人；第二种则带着询问、试探的语气，有些提醒、暗示的味道。所以李昌采用的很可能是第二种问话的语气，意思是我大致已经猜到师父你的身份了，特地再来证实一下，师父您看着办。一句话能问得如此到位而又滴水不漏，可见李昌很有办事经验，知道什么时候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话。

玄奘也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李昌的弦外之音，心中自然犹豫起来：如若不承认自己就是通缉令上的那个人，那就是说谎，而出家人是不能说谎的；如果照实作答，很可能会当场被捕遣返长安。尽管如此，玄奘依旧没有表现出半点慌张--既然不好回答，那就干脆不答！

李昌的本意是，不论玄奘如何回答，自己都有应对之策，主动权始终掌握在自己手里；可玄奘一句话不说，自己又不能拿他怎么样，这么耗下去，完不成任务回去没法交差的是自己！所以当时的场景是，原本胸有成竹的李昌反倒被一言不发的玄奘瞪得有些着急了，干脆直截了当的说：

"师须实语。必是，弟子为师图之。"

第一句，是让玄奘务必说实话。第二句里面的"必是"又能做两种理解：

一是说："您肯定是访牒上通缉的人。"

二是说："您假如真是访牒上通缉的人。"

第一种，那是看玄奘不说话，吓唬他一下，"装死"是没有用的；第二种，语气缓和了些，是让玄奘不必有太多顾虑，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又是一语双关，还说得玄奘没有退路--无论玄奘如何理解，主动权又回到了李昌手中，足可见独孤达知人善用，派他来办这件事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第21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7)

事已至此，玄奘再无退路，只好告诉李昌自己没有听从李大亮的劝告返回长安，而是继续西行，只为前往西天求法。这等于是向李昌摊牌：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往回走，你看着办吧！

难题再次摆在李昌面前，是抓，还是不抓？但是这位瓜州小吏的态度大大出乎玄奘的意料：

"师实能尔者，为师毁却文书。师须早去。"

意思是：师父您确实能做到这件事情（取经），那就让我来为您把通缉令撕了吧！不过您要走就要趁早，晚了就没有机会了！从这个记载可以得知，撕毁通缉令的不是独孤达，而是李昌。如果说独孤达是个聪明人，那么李昌在干练之余，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性情中人。当然，他失职了，很可能还会受到严厉的惩罚；但对玄奘来说，他就是救命恩人。

不过李昌真的是出于一个佛教徒对高僧的崇敬和同情才帮玄奘的吗？恐怕未必。如果换成是别的僧人，李昌做得不会如此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但玄奘的气度和决心打动了他，让他觉得西行取经的确是一项重大使命，自己有义务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玄奘达成所愿。但是问题还没有解决，只要玄奘不走，官府的通缉令就会不断的发往地方，直到将他缉拿归案，所以李昌让玄奘马上走，迟则生变。

事情做到这个份儿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李昌对玄奘可谓仁至义尽。反过头来看，李昌为什么敢这么做？独孤达为什么会单单让李昌来办这件事？他难道猜不到李昌会这么做吗？

事实应该是：从挑选李昌来处理玄奘这件事开始，独孤达就在有意放玄奘一马--你一个僧人千里迢迢离开繁华的长安来到瓜州这个偏远之地，只为出关求法，本身已经很不容易，况且又不会妨碍边境安全，我如果不成全一把，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但是身为刺史，独孤达不能亲自去办，所以他选中了同样笃信佛教而且非常精干的李昌。在把通缉令交给李昌的时候，独孤达的"原封不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是告诉李昌，别为难法师，这件事你看着办；二是说，事情办好了你我都没事，办砸了，我不知情，全都是你的责任--所以务必要办好。

上传下达，李昌不但充分理解了上级的意思，还把事情办的干净利落。

李大亮后知后觉，独孤达有意成全，李昌仁至义尽--三位"不称职"的地方官，把西行之路的大门给玄奘敞开了。

玄奘如果再不走，不但会错过唯一一个离开的机会，还会拖累李昌，辜负独孤达的一番心意。

机会青睐有准备的人，机会需要耐心的等待，机会更需要稳准狠的去把握！

有条件要走，没有条件要走，光着膀子也要走，谁能咬牙坚持，谁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十七年后，当玄奘从印度取经归来重回瓜州时，独孤达已病逝多年，李昌也已调任别处。重情重义的玄奘寻访故人不得，感慨人生无常，于是为独孤达通宵诵经，并将原本打算送给他的一尊象牙佛雕供奉在榆林窟，以示对当年襄助之恩的感激。

玄奘出发了！

没有向导，没有充足的补给，甚至不知道前方的水源在何处，陪伴他的，就剩下沉重的背囊。他的马死了，只能步行；慧威法师派来陪伴他的道整已经离开瓜州前往敦煌，剩下一个体弱怯懦的慧琳，也被玄奘打发回了凉州，顺便向慧威法师道谢。

于危难时见真性情，我们看到了一个执着、坚韧、信念坚定的年轻僧人；

洛阳、长安、凉州，都被他甩在身后，他没有选择，摆在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

玄奘出发了！

就是在这样危急的情况下，他离开了大唐帝国西北边境最后一座城池，开始了一段偷越国境的冒险，向着玉门关和五烽前进！

第22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1)

第 四 章 将"倔"进行到底

生命是如此的渺小和无助，玄奘也是普通人，也有害怕和动摇的时候，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每个人都会遇到困难，每个人都会左右为难，只有信念和执着才能让你从困境中突围而出；

倔强有时并非坏事，面对逆境，将"倔"进行到底，才能让人肃然起敬，甚至是对手的尊重；

一个真实的玄奘，才是最可爱的玄奘。

身无同伴，后有追捕，玄奘不得不独自上路，却在一座寺庙中遇到了被后世看成是小说《西游记》中孙悟空原型的胡人石盘陀，然而正是这个石盘陀，却对这位中土僧人起了歹心……

边关五峰，大唐王朝在河西边境的最后哨所；夺命之箭，阻断了玄奘前行的脚步。

离开大唐的最后一站，他能否安然渡过？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的冬天，玄奘孤身一人离开了大唐帝国在西北边境的最后一座重镇--瓜州，独自踏上茫茫西行之路。他的前方是有重兵把守的玉门关，在没有获得"过所"的情况下，玄奘就只剩下偷渡一条路。

"路在人脚下，唯一心向佛，无有它念。"玄奘如是想。

纵使前方危险重重，他也只能一往无前！

不过玄奘没有忘记自己还是一名虔诚的佛教徒，因此在上路前，他来到瓜州城郊一座破旧的寺庙里，希望佛陀能够在最为难的时候保佑自己，赐予自己继续往前走的动力。

玄奘在寺庙里供奉着的弥勒佛像前跪下，双手合什、凝神闭目，诚心祈请，希望弥勒佛能够帮自己解除苦难。就在这时，玄奘的诵经声惊动了庙里的一个胡僧。胡僧一看到玄奘，立刻惊为天人，恭恭敬敬的向玄奘行礼，还给他讲了一个梦。原来，这个胡僧名叫达摩，在前一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姿容英挺、相貌堂堂的汉族僧人来到庙里，然后又骑在一朵白色的莲花上翩然西去，而玄奘恰好跟梦里的那个汉族僧人长得一模一样，达摩就觉得玄奘不是一般人，还把这个梦告诉了他。

对于一个前来礼佛的僧人来说，这样的梦境分明是个吉兆，但玄奘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欣喜，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梦为虚妄，何足涉言。"而后继续诵经祈祷。

玄奘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他内心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吗？这恐怕要从他当时所处的环境来分析。

首先，这个胡僧应该是当地人或者来自更加遥远的西域，估计样子比较邋遢，汉语也说得不怎么样，为了让玄奘明白自己的话，可能还会手舞足蹈一番。试想一下，这样一个言行怪异的外国和尚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会完完全全的信任他吗？这个胡僧难道就不会把玄奘的行踪透露出去？其次，言多必失，玄奘在凉州已经吃过苦头，所以他什么话都不敢多说，甚至连神情上都很克制，即便内心很高兴，出于安全和保密的考虑，玄奘也只是应付了这个胡僧一下。

但是事情还没完，就在他重新开始拜佛的时候，庙里又进来一个胡人。这个胡人也是个佛教徒，见玄奘跪在那儿礼佛，便双手叉腰，围着这个汉人和尚转了两三圈。玄奘觉得很奇怪，不过他不会像普通人那样觉得这胡人是个"神经病"，也不会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那样问"你妈贵姓"，而是直接问他叫什么名字，胡人回答说自己叫石槃陀。玄奘又问他为什么绕自己转三圈，石槃陀说自己信佛，希望能成为居士（居士，可以理解为佛家的俗家弟子），需要有僧人替他授戒。玄奘一听他有向佛之心，就很爽快的答应为他受戒。成为居士要受五戒，分别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不饮酒。

不论在怎样艰难的情况下，不论对方是汉人还是胡人，玄奘都一如既往的坚持着佛家"普渡众生"的理念--渡人向善，便是给自己积德。

石槃陀在成为居士后十分高兴，叽里咕噜的对玄奘说了几句话后转身离去，不久又转了回来，带来了一些干粮和水果，恭恭敬敬的伺候玄奘进食。当然，摆在玄奘面前最大的问题不是给多少人受戒，而是要寻找一个当地人充当向导，他第一个就想到了石盘陀。一番接触之后，玄奘觉得石槃陀不但身体健壮、脑子灵光，对待自己也十分诚心，于是就把想要西行求法、偷渡边关的意图直截了当的告诉了他。

从不信任到信任，素来小心谨慎的玄奘为何如此迅速的对石盘陀消除了戒心？

第23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2)

首先，玄奘迫切需要一个向导，石盘陀是胡人，应该要比当地的汉人更加熟悉西边的道路，而且相比汉人，胡人的胆子更大，也更吃得起苦；其次，石盘陀刚刚受戒成了居士，本身又信佛，玄奘相信他能够在向善之心的驱使下帮助自己渡过难关；最后，时间紧迫，除了石盘陀，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只能姑且一用，希望他能带自己走出困境。

但这些都只是玄奘一厢情愿的想法，当时正是唐初，西北又处在临战状态，官府盘查严密，偷渡国境是死罪，协助偷渡也是死罪。石盘陀生活在边关地区，不会不知道这些，他又会怎样答复玄奘呢？岂料石槃陀竟没有半点犹豫，不但答应帮他偷渡国境，还把玄奘大大吹捧了一番。

一次不经意的礼佛，却解决了向导这个最大的难题，让玄奘觉得这就是自己诚心向佛，佛陀显灵给自己的支持，于是大喜过望，当即与石槃陀约定时间，两人分头前去准备西行事宜。

很多人认为石槃陀就是小说《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主要因为孙悟空是唐僧的第一个弟子，而且在取经路途上一直担当探路先锋的角色，与石槃陀向导的身份吻合。另外，石槃陀是由玄奘受戒成为居士，也就是胡僧，而孙悟空也是在唐僧的身边逐渐被点化，胡僧与孙悟空的本来面目--猢狲，在发音上十分接近，很有可能是在民间流传过程中产生了谐音。

人逢喜事精神爽，胆子也会变大--原本战战兢兢不敢公然露面的玄奘这会儿也顾不得许多，用最快的时间准备好了西行所需的马匹干粮等物品。不过玄奘并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转机冲昏头脑，光天化日的与石盘陀见面，而是休息了一个白天，等到第二天日落时分才牵着马躲在草丛里，准备与石槃陀接头。

漫长的等待最是难熬，相信玄奘当时也在担心，唯恐石盘陀出尔反尔不能如约来到。可以说，玄奘已经把西行的希望全部押宝在了这么一个结识不过一天的胡人身上。也许是诚心所至，也许是佛陀保佑，第二天太阳下山后，石槃陀如约而至，还带了一个年长胡人，牵了一匹马一同前来。

可能是没有在沙漠里行走过的缘故，当玄奘看到石盘陀带了一个老头子外加一匹又老又瘦的红马来到自己跟前的时候，心里很是不爽。玄奘当时的想法可能跟一般人差不多--带路，当然要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驮行李，当然要高大强健的好马，你带一个老人一匹老马来，岂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石槃陀也是个懂得察言观色之人，一看玄奘的神情，连忙解释说，这个胡人虽然年长，但是从瓜州到伊吾之间的大路走了不下数十次，而他自己虽然年轻健壮，但对沿途边关哨卡和水源的熟悉程度远远不及老胡人，所以才把老胡人请来带路。不过这个老胡人并没有一上来就开价，说带一次路要多少多少钱，他也知道僧人没钱，只是郑重其事的告诫玄奘：

"西路险恶，沙河阻远，鬼魅热风，遇无免者。徒侣众多，犹数迷失，况师单独，如何可行？愿自料量，勿轻身命。"

意思是说，西去之路太过艰险，远方还有一条流沙河阻隔，如果遇到沙漠里的怪异天气，几乎没有能够生还之人。那些结伴而行的僧侣商人尚且经常迷路失踪，更何况一个人上路，希望师父您三思而后行。

老胡人这么说当然是出于好意，一方面是劝告玄奘打消西行的念头，即便玄奘坚持，他身为向导，也有责任把可能出现的危险实实在在的告诉玄奘，让他有心理准备。这时的玄奘表现出了一往无前的大无畏精神和百折不挠的坚定信念：

"贫道为求大法，发趣西方，若不至婆罗门国，终不东归。纵死中途，非所悔也。"

这里的贫道，不是指道士，而是一种谦称，意思是我为了追求大法，立下志愿向西而行，不论遇到多少危险和困难，如果不到婆罗门国（即印度），就绝不东归，就是死在半路上也决不后悔。

每个人都会遇到困难，每个人都会左右为难，但是彷徨犹豫不会让你离成功更近，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志向和信念，玄奘才能一次次的在困境中突围而出。

第24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3)

老胡人听完后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他还是没有答应和玄奘一起西行，很可能是觉得虽然自己对这条路很熟悉，但年纪毕竟大了，不想再次冒险，所以对玄奘说：

"师必去，可乘我马，此马往返伊吾已有十五度，健而知道。师马少，不堪远涉。"

意思是如果玄奘一定要西行，就让我的马陪伴您前去，这匹老马虽然不起眼，但是往返伊吾已经有十五次，不但强壮，还认得路途；师父您的马经验不足，走不了远路。听了老胡人的话，玄奘又想起自己在离开长安前曾请一个名叫何弘达的术士算过一卦，卦相上说：

"师得去。去状似乘一老赤瘦马，漆鞍桥前有铁。"

意思是说，师父您可以去，而且应该是骑着一匹又老又瘦的红马上路，而且这匹马的马鞍前面还有一块铁。于是玄奘连忙把马拉过来一看，发现上了漆的马鞍前果然有一块铁，再加上老胡人的话，顿时对这匹"瘦老赤马"刮目相看，觉得是佛祖在冥冥中在帮助自己，于是立刻收拾行囊、谢过老胡人，带着老马和石盘陀连夜往西赶路。从离开瓜州的那一刻起，玄奘才算真正踏上了那条充满了神奇色彩的"丝绸之路"。

丝绸之路，亦称丝路。是指西汉时，由张骞出使西域开辟的以长安为起点，经河西走廊、西域，到中亚、西亚，并联结地中海各国的陆上通道。因经这条路往西运的货物中以丝绸制品的数量和影响最大，故称"丝路"。丝绸之路成形于两汉时期，包括南道、中道、北道三条路线。

汉代丝绸之路由长安出发，经河西走廊，然后分为两条：一条由阳关，经鄯善，沿昆仑山北麓西行，过莎车，西逾葱岭，出大月氏，至安息，西通犁靬（jiān，今埃及亚历山大，公元前30年为罗马帝国吞并），或由大月氏南入身毒。另一条出玉门关，经车师前国，沿天山南麓西行，出疏勒，西逾葱岭，过大宛，至康居、奄蔡（西汉时游牧于康居西北即成海、里海北部草原，东汉时属康居）。

东汉以后，中原汉族政权对西域的控制减弱，北方的匈奴、鲜卑、柔然和突厥等少数民族不断南下和西迁，中原和西域的交流和联系时常因为战争而中断。一直到隋朝统一，这种状况才有所改善。

到了贞观年间，唐朝在唐太宗的治理下国力日渐强盛，国家对周边地区的控制也逐渐加强，经过一系列战争和外交手段后，唐朝政府开始有计划的向西域扩张，重新开通丝绸之路。玄奘踏上西行之路的时候，西域境内的丝绸之路正处在"三不管"状态：唐朝的势力尚集中的河西走廊，东突厥已经衰落归附唐朝，主要在内蒙古一带活动；西突厥占据中亚，不敢正面与唐朝为敌；因此丝绸之路在西域境内就被分割成了一小段一小段，分别被不同的国家所控制。

从隋朝到唐初，丝绸之路主要还是分为北道、中道和南道。

北道为：伊吾--蒲类海（今新疆哈密地区巴里坤哈萨克自治县西北）--铁勒部--突厥可汗庭；

中道为：高昌--焉耆--龟兹（今新疆库车县）--疏勒（今新疆疏勒县）--葱岭；

南道为：鄯善--于阗--朱俱波--喝槃陀--葱岭。

唐初，人们更多是从瓜州经伊吾进入西域，因此玄奘选择的也是这条路，即从河西前往西域的官道。

趁着夜色，玄奘和石槃陀离开了瓜州，在三更时分来到葫芦河边，夜色中，依稀可以分辨前方玉门关的雄伟的轮廓。需要注意的是，唐代玉门关和我们现在经常提到的汉代玉门关并不在同一个地方，据史料记载，唐军曾多次在玉门关外大战，大诗人王昌龄就曾在《从军行》中特别描写过玉门关。

经过专家考证，唐代玉门关应位于现在疏勒河南岸、遍设烽火台的山间，其西北面的烽火台应在汉长城昆仑塞旧址上，离隋唐晋昌城不远。因此，唐代玉门关的地理位置就在甘肃省安西县双塔堡附近。当时，从瓜州到玉门关一带水量充足、植被繁盛，是一片肥沃的河谷地带。

在石盘陀的带领下，玄奘决定绕过玉门关，借着夜色在玉门关东面十几里的地方偷渡葫芦河。这时的石槃陀表现得相当称职，很快就砍倒一棵大树，往河面上一横，架起了一座简易的木桥，然后找来枯草沙土填在木桥表面，牵着马带着玄奘平平安安的渡过了湍急的河面。

第25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4)

渡河葫芦河后，由于天气寒冷，赶了一晚上路的玄奘又喜又累，便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摊开被褥躺下休息，石槃陀也在离玄奘五十多步的地方铺开被褥睡了。

直到这一刻，尽管困难重重，但玄奘的西行之路总算有了一个比较顺利的开头。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出乎人们的想象，也许是天生的警觉，也许是佛陀的保佑，本应熟睡的玄奘突然醒来，一睁眼，竟发现石槃陀正提着一把刀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玄奘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一个佛家弟子，一个由自己授戒的居士，一个兢兢业业铺桥开道的称职向导，居然会在半夜对自己动了"杀心"，而居士所必需遵守的五戒之中，第一条恰恰就是"不杀生"！

如果是谋财害命，石盘陀应该清楚玄奘身上根本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当初又为何要帮助自己偷渡国境多此一举呢？更让玄奘觉得奇怪的是，石盘陀走了十几步，又折了回去，折回去后又再走过来。

玄奘当然不会躺着等人来谋害，当即起身，端坐原地念诵观音菩萨名号。

这当中有两个疑问：第一，石盘陀转来转去在干什么？第二，玄奘为什么要念观音菩萨名号？

从石盘陀的前后表现来看，此人明显是"信念不定、开化未深"，一会儿向佛，一会儿又动了歹念。也许一开始石盘陀并没有想谋害玄奘的心思，只不过是打算借受戒为名先跟这个和尚走一段路，探探他的底细，等出了瓜州、到了没人的地方再做下一步打算；之所以犹豫不决，则可能是觉得玄奘确实不像带着财宝的僧人，加上一路上对自己也很客气，因此在犹豫到底要不要下狠心。

面对危险，玄奘既没有大喊大叫拔腿就跑，也没有心慌意乱当场求饶，而是用了一种最符合佛家弟子身份的方式--念颂观音菩萨的名号来应对。人在危急的时候往往会给最亲近最信得过的人打电话，玄奘也不例外，之所以会念颂观音菩萨的名号，很可能是出自本能，同时，念颂观音菩萨的名号能让他在最短时间里平静下来，避免因为神志荒乱而惊动石盘陀。正所谓邪不胜正，佛家弟子念颂菩萨名号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庄严、正气的事情，玄奘才想借此来震慑石盘陀，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事实证明，玄奘的处变不惊的确起到了很好的效果：石槃陀一看玄奘醒了，还如此宝相庄严的念颂佛经，马上就显得心虚、底气不足，悄悄的把刀往怀里一塞，重新回去继续睡觉。

石盘陀睡着了，可玄奘却被惊出一身冷汗，既不敢继续睡觉，又不敢有别的举动去刺激石盘陀，便只好坐在那里一直念颂观音菩萨到天明。

玄奘也是一个普通人，也有害怕的时候，一个真实的玄奘，才是一个可爱的玄奘。

第二天天亮，玄奘并没有因为昨夜发生的变故而表现出丝毫的犹豫和惶恐，而是非常镇定的命令石槃陀去河边取水供自己洗漱饮用，可见玄奘对石盘陀这种出尔反尔以怨报德的行为已经反感憎恶到了极点。

石槃陀知道昨夜的举动已经被玄奘察觉，只好说：

"弟子将前途险远，又无水草，唯五烽下有水，必须夜到偷水而过，但一处被觉，即是死人。不如归还，用为安稳。"

意思是他担心路途遥远没有水源，只有五烽下面才有水，必须在夜里到前往五烽偷水，但是只要在一处被人发觉，就会立马被射杀。法师您还不如回去，才是稳妥的选择。玄奘知道石盘陀是在忽悠自己，便没有搭理他，坚持要继续西行。这时石槃陀凶相毕露，拔出刀和弓箭，自己断后，逼玄奘走在前面。玄奘不肯，二人就这么僵持当场。石槃陀没有办法只好道出实情：

"师必不达，如被擒捉，相引奈何？"

原来，石盘陀是害怕玄奘过五烽时被擒，把自己招供出来，才起了杀人灭口之心。玄奘当即发誓说，纵然我被抓去，也决不会揭发牵连到你。话说到这个份儿上，石槃陀虽然曾经动过歹念，此刻也打消了谋财害命的心思。玄奘在此时表现出一个高僧的宽大胸襟，没有强留石盘陀，而是放他回去，还把自己在瓜州买的那匹马送给了他，自己则骑着那匹"瘦老赤马"孤身上路。

第26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5)

从葫芦河畔这次有惊无险的经历可以看到，石槃陀的形象与《西游记》中孙悟空颇为神似：在整个唐僧取经的故事中，孙悟空曾经多次负气离开取经队伍跑回花果山去逍遥快活，只不过孙悟空每次都能回心转意重返取经队伍，开道探路斩妖除魔保护唐僧，而对玄奘来说，胡僧石槃陀却是一去不复返。

从这一刻开始，玄奘只能孤身一人上路，他的前方是有官兵把守的五烽，还有一片被称为"莫贺延碛"的茫茫大戈壁。

唐代称西域为"碛西"，"碛"是指敦煌与伊吾（哈密）之间的一大片流沙大碛，因此"莫贺延"也就带有广阔、荒凉的意思。莫贺延碛是当时西域的起点，据史料记载，那里"长八百里，古曰沙河，目无飞鸟，下无走兽，复无水草"，也是玄奘西行求经之路最为艰难的路段。

在这段长达数百里的旅途中，玄奘"渡瓠芦河，出玉门关，经莫贺延碛，艰难险阻，仆而复起者，何止百十耶！"（《大唐三藏大遍觉法师塔铭》）

根据《大唐故三藏玄奘法师行状》记载：玄奘是从瓜州趋西北、过莫贺延碛而抵伊吾。这条路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新北道"，唐代又称莫贺延碛路，敦煌遗书中又名"第五道"。从这条路前往高昌国，可避开白龙堆之险，"且省道里之半"。由于是偷渡出关，为了躲避沿途的烽火台和哨卡，玄奘不敢公然走官道，却又不敢离官道太远，以免迷路，所以只能在官道和偏离官道的方向上交叉前行。然而官道和烽火台都是依水源而建，所以交叉前进无疑会给玄奘在水源补给上带来更大的困难。

葫芦河与五烽之间是一段百余里的沙漠，玄奘只能依靠沙漠里的干枯的粪堆和人畜死后留下来的尸骨辨别方向。在这一段艰苦的旅程中，由于沙漠里变幻莫测的天气和过度疲劳、饥渴、紧张，玄奘眼前出现了类似于海市蜃楼的幻觉。但是受认知水平所限，玄奘也和大多数人一样把海市蜃楼看成了神怪现象和妖魔作祟来记载--尽管这很可能就是玄奘当时真实的感觉。

玄奘害怕了吗？当然有。只要是正常人，在这样的环境下都会有害怕和无助，甚至一度丧失继续往前走的信心。幸而，玄奘的意志够坚定，而且总是有一个声音在耳边回响--"勿怖，勿怖"。

也许在那时，玄奘就已感觉到了生命的渺小和无助，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不但要面对人为的障碍，还要克服严酷的自然环境，甚至还有他根本想不到的危险……然而正是这样，玄奘的执着和坚持就更显得弥足珍贵。顺境中的奋发向上不算什么，面对逆境还能将"倔"进行到底，那才真正让人肃然起敬。

是幻听还是心声，我们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玄奘把它当成了佛祖的劝诫，是佛祖显灵了，鼓励自己继续走下去。所以玄奘咬牙坚持，终于穿过了这片大沙漠，望见了五烽中的第一烽。所谓五烽，就是指唐代在西北边境设立的数十个烽火台防御体系中规模较大、也最为重要的五个核心烽火台。这五烽不但扼守从瓜州通往伊吾的官道和水源，还担当着警戒和了望的职能，也为使者、商旅提供食宿。因此，烽火台就成了沙漠旅人的必经之地。

第一烽在唐代又叫白虎关，即现在的甘肃安西白墩子，是玉门关后的第二个重要关口，也是五道烽火台的第一道，地势十分险要。从专家在当地的考证情况来看，绕过双塔地区的唐代玉门关，再过葫芦河，只有白墩子才符合第一烽的要求：从构造来看，白墩子是三层土砖夹一层芦苇，芦苇就是旁边水潭里就地取材，烽火台底下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芦苇和现在水潭里面所长的芦苇一模一样，从里面还冲刷出来一些红柳和其它树木的树杆，结构都非常清晰，与唐代烽火台的建造方法十分吻合。唐高宗时，名将薛仁贵就是在此大破九姓回纥，"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的故事也是从这里开始。

为了不被守关将士发现，玄奘不敢明目张胆的靠近，而是沿着沙沟悄悄靠近，等到天黑，才从烽火台的东面悄悄潜行到西面的水源去取水。沙漠赶路，水源比食物更为重要--人可以三天不吃饭，但绝对不能三天不喝水。然而正是因为这次取水，玄奘被人发现了；不但被发现，而且险些成了终身残废--一枝利箭在夜色中呼啸而来，差点射中玄奘的膝盖！不等玄奘回神，第二枝箭又到，这次瞄准的是玄奘的脚踝。

第27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6)

汉唐两代武风浓厚，尤其重视射术，对那些镇守边关的将士来说，射箭杀人已经算不上专业技能，几乎成了必须熟练掌握的本能。所以这一前一后两枝箭不是没有射准，而是在警告玄奘："不要乱动，你已经被我们发现了，立刻举起手来，放弃抵抗，暂且留你小命！"

玄奘一看不妙，连忙大叫道：

"我是僧，从京师来。汝莫射我。"

喊完之后，玄奘见对方不再放箭，便老老实实地牵着马往烽火台走去。烽火台上的士卒发现是个僧人，便打开城门把他带去见校尉王祥。火光中，王祥仔细打量了玄奘一番，觉得他的长相穿着不像是河西本地僧人，确实像是从京师前来，于是问他到这里来干什么。玄奘知道是祸躲不过，既没有掩饰身份，也没有乞求饶命，更不指望对方放自己过关，而是不卑不亢的反问道：

"校尉颇闻凉州人说有僧玄奘欲向婆罗门国求法不？"

意思是说，校尉大人您最近是不是经常从凉州人那里听说有一个名叫玄奘的僧人要到婆罗门国去求法？从长安开始，一直到凉州、瓜州，不论是李大亮、独孤达、李昌还是石盘陀，玄奘身上那种"坚定、镇定"的特质给人们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面对困难，他总能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坦然，他的这句话不但问得妙，时机更妙：内容上，直接把自己的名字带到话里，活生生让王祥把接下来可能已经准备好的问话憋回肚子里；时机上，打破了由对方发问自己回答的被动局面，一上来就反客为主。

王祥见这个僧人不但不害怕，还抢白了这么一句，当时也愣了一下，不过他显然也是个经过世面老于人情世故之人，也不回答玄奘，而是以问做答，再次抢回先手：

"闻承奘师已东还，何因到此？"

意思是说我听说那位玄奘法师已经往东回去了，又怎么会到这里来呢？这句话既是暗示玄奘，我王祥对这件事有所耳闻，你不要想忽悠我，也透露出他对玄奘身份的怀疑。不管是不是玄奘，如果连身份都不能确认，接下来就会十分麻烦。玄奘虽然没有出入境"护照"，但"身份证"还是有的，于是连忙拿出由官府颁发的度牒，用来证明自己的确是"正版"的玄奘法师。

王祥看了度牒，这才相信他就是玄奘。只不过他既没有把玄奘当作偷渡者就地正法，也没有像李大亮那样命令他立即东归，或是学瓜州刺史独孤达那样网开一面，而是向玄奘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

"西路艰远，师终不达，今亦不与师罪，弟子敦煌人，欲送师向敦煌。彼有张皎法师，钦贤尚德，见师必喜，请就之。"

意思是说，西行取经的路途太过艰难和遥远了，法师您一定是到达不了的，我现在也不来追究您的罪过。我是敦煌人，打算把您送到敦煌去，那里有一位名叫张皎的法师，非常敬慕有学问有品德的人，见到法师一定十分高兴，就请法师去敦煌吧。王祥是敦煌人，他觉得像玄奘这样气度不凡看起来也很有学问又是从京城来的高僧，正适合前往自己的家乡讲经布道。从当时的情况看，前往敦煌对玄奘来说也能接受：

其一，敦煌地理位置独特，南北朝以来就是中原和西域交流往来的枢纽，商旅云集物产丰饶，也是东西方文明的集散地和著名的佛教艺术中心，云集了很多从中原和西域来的僧人，佛学氛围不可谓不浓厚，慧威法师派去伴随玄奘西行的道整，也是在瓜州南下去了敦煌；

其二，前去敦煌不过是权宜之计，如果不答应，谁知道像王祥这样的军官会不会当场翻脸，把局面搞得不可收拾；

其三，敦煌离伊吾并不太远，相比被遣返凉州或长安，在敦煌休整一段时间再找机会西行，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从常理看，玄奘要么像说服李昌那样用决心和信念打动王祥放自己西去，要么说服不成，被遣返回长安，西行之路就此终结，只是没想到一位堂堂的边关守将，居然会主动与自己谈起了条件。

按照唐代律令，未能及时发现制止处理内奸或可疑人物的守边士兵要处一年半的徒刑，对直接责任官员则要判一年的徒刑，如果知情不报或是窝藏罪犯，论刑更重。那么王祥为什么会突然跟玄奘谈条件呢？

第28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7)

事实很可能是这样的：五烽扼守官道，商人旅客从河西往来西域都必须经过这里，边关苦寒，当兵的生活艰难薪俸又少，商人们为了方便行路、或是让守军提供一定的保护，就一定会拿出一些财物来"孝敬"他们。一来二去，王祥和他手下的将士们便习惯了这种类似做生意的讨价还价，再加上他觉得让玄奘去敦煌已经是法外开恩造福一方的事情，这才提出了这个看似匪夷所思实则有理可循的要求。

对方开出了条件，而且是不坏的条件，玄奘却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直截了当道：

"奘桑梓洛阳，少而慕道。两京知法之匠，吴、蜀一艺之僧，无不负笈从之，穷其所解，对扬谈说，亦忝为时宗。欲养己修名，岂劣檀越敦煌耶？"

意思是说我在东都洛阳出家，年少时就在各处游学，两京的高僧以及南方、巴蜀这些地方凡是在某个方面有所擅长的僧人我都虚心请教过，对他们所掌握的经典也都十分熟悉，我的修为已经能与他们面对面的讲经辩论，也算是当今有数的高僧。如果仅仅为了给自己再增添一些名望，只要待在长安洛阳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前去敦煌？敦煌虽然也不错，可在玄奘眼里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当然，玄奘也不是不知道说这话的后果--人王祥好歹也是第一烽的最高指挥，校尉也是握有实权的中层军官，这样硬梆梆不留情面的把人顶回去，搞不好王祥一怒之下就把你处决了，强龙不压地头蛇，谁能说他做得不对？

玄奘虽然执着，年纪也不大，但决非死倔不懂变通，说完这话后也意识到对方面子上可能挂不住了，于是抢在王祥发怒或是有别的反应之前连忙补充道：

"然恨佛化，经有不周，义有所阙，故无贪性命，不惮艰危，誓往西方遵求遗法。檀越不相励勉，专劝退还，岂谓同厌尘劳，共树涅槃之因也？"

意思是说：但是让我感到遗憾的是，我们所研习的佛经还有不周全的地方，很多在翻译和解释上都有残缺之处，所以我才不顾性命，也不害怕艰难危险，发誓要往西方寻求这些缺失的佛法。施主不但不鼓励我，还一个劲的希望我返回，难道也是厌倦了尘世，想和我一起追求涅槃吗？

玄奘的这段话说得有很有意味了：一方面是说反正我被你抓了，也不指望能活着回去；另一方面，玄奘也没有放弃希望，仍然试图在袒露心迹的同时打动王祥。另外，从王祥想把自己送到敦煌张皎法师那儿去的举动来看，此人恐怕与独孤达、李昌一样，也是个佛教徒，所以摸石头过河，看看王祥有什么反应。

当然，玄奘也有自己的底线和杀手锏：

"必欲拘留，任即刑罚，玄奘终不东移一步以负先心。"

意思是说：如果你一定要拘留我的话，那就听凭处置，但是我决不会往东移动一步，违背我之前立下的誓愿。这就等于向王祥亮出了底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是我玄奘就是不往回走。俗话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现在却成了兵遇到和尚，有理说不清，一下子就把王祥给难住了。不过玄奘的估计没有错，王祥的确是一个信佛之人，虽然从军，但心里还是存有向善之念，于是叹了口气说：

"弟子多幸，得逢遇师，敢不随喜。师疲倦且卧，待明自送，指示途路。"

弟子实在是幸运，能够有这个机会遇到法师您，我怎么敢不为您的这一伟大的举动感到高兴呢？法师您赶路也累了，就先躺下休息吧，等明天我亲自送您，给您指一条出关的捷径。

话说到这儿，玄奘可谓大获全胜--不但没有被就地正法或是押解回京，还得到了王祥的帮助。不论是在冷兵器时代还是现在，军队所掌握的信息肯定最准确最全面的，有王祥在，不但安全补给有了保障，还能在五烽间的荒漠上少走很多弯路，对玄奘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喜事。

倔强有时并非坏事，一味妥协退让决非取胜之道，还会让对手看轻；只有倔的人才能坚持底线和原则，虽然有时候会碰壁，换来的却是对手的尊重。

第二天，王祥不但亲自陪玄奘吃早饭，还让人替他准备好了干粮和水，送出十几里后，这才悄悄告诉玄奘，说有一条小路能够直通第四烽，不但能少走两百多里地，还能躲过在第二、三烽取水被射杀的危险；不仅如此，王祥还告诉玄奘，说把守第四烽的校尉王伯陇是他的远房亲戚，到那以后只需如此如此。

第29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8)

王祥不但热爱家乡敦煌，要为家乡招揽人才，而且胆子也很大，私放偷渡者不说，还把边关秘道告诉了他，如果这件事被发觉追究起来，他就是玄奘的同谋。从尽忠职守的角度来看，王祥跟李昌一样都是彻彻底底的渎职；但是从助人为乐的角度看，他们又是把好事做到了家。

可以想象，玄奘当时对王祥的感激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史料也记载二人"泣拜而别"。

离开第一烽后，玄奘继续往西走，在次日入夜时分到达第四烽（今甘肃安西大泉）。对一般人来说，有了王祥的关照，加上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到了第四烽后肯定是迫不及待的去找王伯陇。但是玄奘没有这么做，玄奘又犯"倔"了：

首先，他不敢肯定王伯陇是什么样的人，万一"投奔"不成，或者还没见到王伯陇就因冒失上前而被射杀，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玄奘还是采用更为稳妥的老办法--先取水，能不惊动守军，就悄悄的走；

其次，玄奘始终不愿靠别人的帮助来渡过难关，一个倔强的人，总是相信自己的能力；

在瓜州通往伊吾的这条莫贺延碛荒漠大道上，水源就是一切：官道紧埃水源，负责把守官道的五烽更是直接修在了水源旁边；控制住水源，就等于控制住了进出国境的咽喉。不过当玄奘再次前去取水的时候，迎接他的又是守关将士的飞箭。

万般无奈下，玄奘只好牵着马去找王伯陇。王伯陇没有王祥那么多心思，一听说玄奘是亲戚王祥"托付"来的，加上自己又信佛，便非常高兴的留玄奘休息了一晚上，给了他很多干粮和一匹马，外加一个大皮囊。有了这个大皮囊装水，玄奘就能在戈壁荒漠中坚持更长时间。此外，王伯陇还告诉玄奘：

"师不须向第五烽。彼人疏率，恐生异图。可于此去百里许，有野马泉，更取水。"

意思是说，法师您就不要去第五烽了，守卫第五烽的那个校尉性子粗俗，您到了那里，没准他会有什么别的想法。您直接从第四烽出发，走百余里路，那里有个野马泉，您可以到那里去取水。

就这样，玄奘平安通过第四烽，顺着王伯陇的指点前去寻找野马泉。

那么，野马泉究竟在哪里呢？

据考证，五烽中的第五烽，也就是唐初西北边防的最外围据点，正是今天甘肃安西马莲井。马莲井位于大泉（第四烽）东北，往西北过星星峡便进入新疆哈密（伊吾国）境内，因此，王伯陇要玄奘避开第五烽，从大唐边地不设防的第四烽到伊吾边界最近的路线走，同时还必须有水源（野马泉），第五烽又在北偏东方向等条件分析，野马泉必定在官道以西。考虑到野马泉还应该与伊吾国边境相去不远，所以野马泉的具体位置应该在第四烽西北。所以，玄奘离开第四烽后，是向西北方向走了一百多里。

从实际交通状况看，大泉向西北的确有一条路可供人马通行，直达甘肃新疆交界处的红柳河，路程也正好是"百里许"。另外，红柳河为山间季节性河流，虽然经常断流，但泉水众多，王伯陇所说野马泉也许就是红柳河附近诸多泉眼之一。按王伯陇的想法，玄奘可以在野马泉取水饮用，然后往西进入伊吾国境。

因此，玄奘在河西走廊、也就是瓜州境内的行程大致如下：

第一日夜，从瓜州起程，傍官道之东向北，在唐玉门关以东十里许渡过葫芦河。遇险，石盘陀离去；

第二日晨，出常乐山西北行（西多，北少），戈壁途中惊见幻景，晚上抵达第一烽（白虎关）；

第三日晨，离开第一烽，依官道西侧北行，绕过第二烽、第三烽，取近道向第四烽（大泉）；

第四日夜，到达第四烽。王伯陇指点可以绕开第五烽（马莲井），经西北由野马泉（红柳河某泉眼）进入伊吾国境；

第五日晨，从第四烽出发，寻找野马泉。

然而很不幸的是，在这片渺无人烟的荒漠上，玄奘迷路了，没有按计划找到野马泉。就在这时，一个意外发生了，玄奘的西行之路也几乎因此夭折……

第30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1)

第 五 章 不抛弃，不放弃！

到底是为生存而归，还是为信仰而行？

日光从身后射来，让他感到温暖和踏实--不抛弃信念，不放弃希望，这就是他所想的全部；

成功也许很远，远到你无法再多一点希望；

成功也许很近，近到你只需再坚持一步。

不抛弃，不放弃，玄奘战胜了戈壁沙漠，战胜了上天对他的考验，也战胜了自己。

迷路，打翻水袋，在茫茫莫贺延碛，玄奘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脆弱；

他曾经东归，又执扭的掉头，只为了那不变的信念；

神奇的老马带他找到了绿洲，来到了他西行之路上的第一个国家--伊吾。

在高昌，玄奘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国王麹文泰的盛情挽留，甚至不惜以绝食相威胁，终于以诚心和坚毅打动了高昌王，并得到了巨大的帮助。

天有不测风云，也许是觉得玄奘一路行来每每化险为夷太过顺当，老天决定给他一次真正的考验--在按照王伯陇的指示偏离第四烽通往第五烽的官道往西北前进寻找野马泉的途中，玄奘迷路了，而他迷路的地方，真是在当时令人闻风丧胆的莫贺延碛。

莫贺延碛，应该是指今安西县马莲井以北、哈密北山（古称天山）以南的一大片戈壁沙漠，而伊吾绿洲刚好位于这片戈壁大漠的腹地。汉代，这一带是匈奴呼衍王的领地。"呼衍"，又作"呼延"，所以才用"呼衍"来称其领地，这一点跟中原先秦时期以封地、官职为姓氏比较相似。西汉末年，"呼衍"又被译为"五船"（"船"字从?得声，古当读"延"音。"五延"即"呼衍"、"呼延"），因此又称这条路为"五船道"、"伊吾路"或"新道"，唐代始称"莫贺延碛道"。"莫贺延"则是"呼衍"、"呼延"、"五船"之外的另一种不同的翻译念法。莫贺延碛道上的莫贺延山，即现在甘肃新疆二省交界处的星星峡山。

隋末，鄯善人趁中原战乱割据伊吾称王，以莫贺延山为界，与中原地区隔绝往来。唐初，人们把河西经星星峡通往伊吾国的大道称为莫贺延碛道，这条道路在玄奘开始西行之时因为大唐与伊吾国不相交通而仍在封锁状态。唐朝占据莫贺延碛道的南段，并在沿途设置五烽，以第五烽最为紧要，驻军最多，正处在莫贺延碛头上，因此当地人又以第五烽来给这条路命名，故称"第五道"。

从王伯陇提醒玄奘的话中可以看出，镇守第五烽的将领不信佛，也不怎么好说话，这是符合当时边关需要的：从战略位置上看，第五烽离伊吾国最近，一旦发生冲突，势必首当其冲，在这样险要的地方，当然要安排一个冷面黑脸不通人情只认国法的人来把守。并不是说信佛不好，而是人一旦有了喜好，就会被人抓住利用，比如将军信佛我也信佛，不如通融一下，或是干脆假扮成佛家子弟混入唐朝境内。

直到贞观四年（公元630年），伊吾国国王石万年才举国归顺唐朝。唐朝改伊吾为伊州，又在原先的五烽以西再置五烽，以十烽拱卫官道。然而莫贺延碛道真正开通却要等到唐高宗仪凤三年（公元678年）闰十月，直到武周万岁登封元年（公元696年），才在每个烽火台旁设置驿站。莫贺延道开通与完善的整个过程，就是大唐帝国对西域地区加强控制的过程，随着莫贺延道的逐渐繁盛，西域的丝绸北路才在汉代之后再一次焕发新生，这些都是后话。

玄奘迷路了，这也正是如此广阔的边境地区，唐军却只需把守五烽的原因所在--即便带了足够的水和干粮，即便有向导，又有谁能保证从这片不辨东西的戈壁荒漠里走出去？更何况玄奘还是一个人第一次走这条路。这里没有守军和追兵，也没有恶人谋害，却比任何地方更加险恶。

迷路之后的玄奘非常焦急，别说寻找野马泉，就连东西南北很可能都无法辨别。当时是冬天，正是戈壁沙漠里最冷最干燥的时候，忧心如焚的玄奘又累又渴，于是就准备从马背上取下皮囊喝水。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玄奘一失手，整个皮囊掉在沙地上打翻了，所有的水一下子被沙子吸得干干净净。

第31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2)

"千里之资，一朝斯罄。"

行走沙漠，水比食物更重要，水就是生命，没有水，就等于断送了生机。现在，玄奘不但迷了路，找不到野马泉补充水源，又损失了仅有的一些水，他会怎么办？玄奘依然没有荒乱，也没有嚎啕大哭责怪上天--这些举动只会让本就低落的情绪更加糟糕，白白耗费宝贵的体力精力，对走出困境一点帮助都没有。

玄奘十分冷静的选择了原路返回。这是他西行路上唯一一次向东掉头，但这绝非怯弱和丧失信心的表现，而是实在没有办法--在当时的情况下，往东折回第四烽大约是一百多里路，顺利的话一两天就能到，还在身体能够坚持的范围内。掉头易，违心难，往东的每一步，对玄奘来说都是煎熬：

"不至印度终不东归一步，今故何来？宁可就西而死，岂归东而生！"

这就是当时玄奘真实心理的写照。到底是为生存而归，还是为信仰而行？对一个一直以信仰来支撑生命的人来说，违背誓言，违背本心，无疑是一种痛苦的挣扎。

在向东走出十几里地后，玄奘心中的痛苦和矛盾越来越强烈--如果往回走，即便侥幸得活，补充了水源重新上路，对整个西行旅程来说，这也是一处难以抹去的污点，这个污点甚至会伴随一生，让自己陷入无休止的悔恨与自责中。

"宁死也不能掉头！"玄奘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士兵突击》里，傻乎乎的许三多在五班驻地上夜以继日的修着他那条路，为的只是"要做有意义的事"这个信念。对玄奘而言，活着最有意义的事无疑就是前往西天取经，将佛法发扬光大。

终于，在往东行走了十多里地以后，玄奘再次下定决心，猛然收住脚步，牵着那匹"瘦老赤马"掉转方向。呈现在玄奘眼前的是一长串脚印，那些孤独的脚印，重重的敲击在他心上。

"我不能就这么回去，不抛弃，不放弃！"玄奘咬了咬牙，再一次迈着坚定有力的步子往西走去。

此时的玄奘，身边剩下的只有老马和一些干粮，日光从身后射来，让他感到温暖和踏实--不抛弃信念，不放弃希望，这就是他所想的全部。

找不到水源，又没了储水，看淡生死，唯有一心，在茫茫莫贺延碛大沙漠的深处，玄奘与死神同行。

八百里莫贺延碛，白天，时而狂风怒卷，黄沙如雨而下，情景应该跟电影《天地英雄》里东归的取经队伍被一场铺天盖地的沙暴所吞没类似；晚上，沙漠中磷火肆虐，"鬼影"憧憧。冬天沙漠里巨大的昼夜温差也给玄奘的身体带来了巨大的考验。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就像当初在葫芦河边遭遇石盘陀的威胁时一样，玄奘开始念诵观音名号，希望借此让内心得以平静，呼唤观音菩萨保佑自己。

此后的四夜五天里，玄奘滴水未进，已经达到了一个人生存的极限。口干舌燥腹如火燎的玄奘似乎感觉到了生命即将终结，半昏半醒的倒在沙地里，默默念诵观音名号。人在濒临死亡之时才会说出心里最真实的想法，玄奘也不例外：

"玄奘此行不求财利，无冀名誉，但为无上正法来耳。仰惟菩萨慈念群生，以救苦为务，此为苦矣，宁不知耶？"

意思是说，我此行不是为了财物好处，也不是为了博得名望声誉，只是为了追求无上佛法才一心向西。可是菩萨啊，您应该死以救苦救难、保佑众生为己任，我现在是如此的艰难困苦，您难道熟视无睹吗？

玄奘的这段自言自语，与其说是向菩萨祈祷，不如说是对菩萨的怀疑和质问；他的内心很无助，但发愿的语气却很强硬--我玄奘把生死都托付给了你们，你们却对我的处境视而不见，这难道就是我这样一个虔诚向佛之人应该落得的下场吗？我不甘心啊！

就这样，可怜的玄奘躺在沙地里断断续续的祷告着、倾诉着、抱怨着，因为脱水，他的眼睛变得看不见东西，慢慢昏了过去。或许是命不该绝，或许是他的话让佛祖和菩萨感到羞愧，到了第五天半夜，沙漠里突然刮来一阵大风。清凉的大风带来了阵阵水汽，让玄奘慢慢醒了过来。那匹"瘦老赤马"也跟着站了起来，用力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第32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3)

玄奘努力睁开眼睛，但是长时间的疲劳和脱水让他的体力近乎枯竭，他只能躺在原地睡了一会儿。熟睡中，玄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身长数丈的大神挥舞着长戟质问自己为什么不打起精神再往前走，反倒在这儿睡着了？玄奘被惊出一身冷汗，一下子从睡梦中醒来，他相信梦境是对真实生活的一种启示，这位从来没有在梦里出现过的威武大神很可能是在警告自己，于是挣扎着起身，振作精神继续往前走。

走了十里后，那匹一路上都碌碌无为的瘦老赤马突然精神抖擞，撒开四蹄朝一个方向奔去。可能是因为行李干粮都在马背上，玄奘也只好跟着老马跑出几里地。这时奇迹发生了，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片茂盛的水草地，草地的不远处还有一片池塘，池水清澈如镜，而且不是幻觉！

玄奘大喜过望，带着老马在池塘边尽情的喝水，还痛痛快快的洗了个澡。玄奘觉得这片绿洲是自己诚心祈愿感动佛祖和菩萨的结果，所以专门抽出一天时间来诵经休息，感谢佛祖菩萨保佑。第二天，恢复体力的玄奘一边储水，一边给那匹识途老马准备了一些青草，作为它日后在路上的口粮，也算是额外的奖励。

离开绿洲，又经过几天艰苦的行程，玄奘终于穿越了莫贺延碛。

不抛弃，不放弃，玄奘战胜了戈壁沙漠，战胜了上天对他的考验，也战胜了自己。

离开河西走廊后，玄奘即将前往的第一个目的地就是伊吾。伊吾位于现在新疆哈密一带，是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门户，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伊吾古称昆莫，曾是乌孙王府所在地，东汉时称伊吾卢，置宜乐都尉；三国时魏置宜禾伊吾都尉；隋大业六年（公元610年）设伊吾郡，于隋末割地自立，玄奘西行时仍是一个独立的小国，归来时则在大唐版图内，改名伊州。

隋末唐初，突厥强大，东突厥更是经常侵扰唐朝边境，地处大唐和东突厥两大势力之间的伊吾随时都有被吞并灭国的危险。为了生存，伊吾的统治者不得不采取谁强大就依附谁的墙头草策略--唐朝建国之初，其势力尚不足以完全控制西域，所以伊吾便臣服于气势汹汹的东突厥以自保。直到贞观二年（公元628年），东突厥发生内乱，唐太宗才抓住机会，于次年派大军分道出击，俘获不可一世的颉利可汗，攻灭东突厥。东突厥灭亡后，失去靠山的伊吾才主动归附唐朝。

玄奘西行时，伊吾仍依附于东突厥，与唐朝处于"冷战"状态，所以唐军才会在五烽一带严密把守，禁止百姓非法出境。因此，伊吾就可以看成是玄奘西行路上所到达的第一个国家。

玄奘到了伊吾后，在一座很小的寺庙里停下来休息。这座庙里只有三个僧人，可能是由于离河西走廊比较近，这三个僧人都是汉人。其中一个年长僧人听说一个法师从大唐来到此地，连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戴整齐，就迫不及待的前往迎接。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这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乡人（中原汉人）的年长僧人一看到玄奘，就抱着他痛哭不止。这也很容易理解，伊吾离中原地区本来就很远，河西之地又一直处在战争状态，唐朝政府还颁布了"禁边令"，中原汉人几乎不可能来到这里。能够在异国他乡遇到乡人，玄奘也是百感交集，也陪着哭了起来。

伊吾是个小地方，又是个信仰佛教的地方，玄奘到来的无疑是件大事，消息很快就传了开去。不久，伊吾的胡僧、国王都纷纷前来拜见玄奘，国王还把玄奘请到王宫里盛情款待。

从长安到凉州，从凉州到瓜州，然后穿越五烽和莫贺延碛来到伊吾，玄奘终于能喘口气，好好休整一番了。然而事与愿违，玄奘在伊吾只逗留了几天，就不得不再次启程。原来，当时在伊吾西面还有一个实力比较强大的高昌国，其统治范围大致在现在的新疆吐鲁番地区。玄奘到达那天，高昌派到伊吾的使者正准备回国复命，听说玄奘来到后，就跟着伊吾的王公大臣一同前去拜见。一见之下，顿时惊为天人，于是立刻起程回国，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高昌国王麹文泰。

第33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4)

唐代对西域还有另一种称呼，叫做"三十六佛国"，可见当时大多数西域国家都信仰佛教，对僧人都非常重视，不管是从中原来的还是从西方来的高僧大德，当地的国王都会想方设法请他们来自己的国家讲经布道，甚至留下来。高昌国王麴文泰一听有中原来得高僧在伊吾，立刻派人再次前往伊吾，命令伊吾国王把玄奘送来；还安排了几十匹好马，派大臣们沿路迎候。

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伊吾的尴尬处境--北面的突厥、东南的大唐、西面的高昌，哪一个都开罪不得。伊吾国王没有办法，只好按照麹文泰的要求，很是无奈的送玄奘上路。

根据史书记载，玄奘原本并没有计划前往高昌国，而是打算在伊吾休整完毕后取道西北，经可汗浮图（在西突厥境内）继续西行，但是考虑到高昌国王的一番盛情推辞不得，只好改变行程，先行前往高昌国，并在六天后到达位于高昌境内的白力城（今鄯善）。

玄奘到达白力城时天已经黑了，玄奘本打算在此留宿一晚，让救过自己一命的老马也能好好休息一下，但可能是由于麹文泰之前下了命令，要在最短的时间里见到玄奘，所以城中的官员和使者告诉玄奘高昌王城离这里已经不远，希望他能换上好马先去王城，让现在骑得这匹"瘦老赤马"跟在后面慢慢赶路。

玄奘是个感恩图报之人，不但没有舍弃那匹老马，就连取经归来时还打算再次回到高昌与麹文泰相见，只不过那时高昌已经被唐军灭国，麹文泰也已去世，在此暂且不提。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玄奘只好换了马匹，跟着使者连夜赶往高昌王城。

古城高昌座落在火焰山脚下，始建于西汉，大将李广利曾率军在此屯田，设立高昌壁；公元327年设高昌郡，因"地势高敞，人广昌盛"而得名。公元450年，北凉余部灭车师前国，高昌城从此成为吐鲁番盆地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拉开了高昌王国的序幕。高昌城分为外城、内城和宫城三部分，城墙上共有十二重大铁门，分别以"玄德"、"金福"、"金章"、"建阳"、"武城"等命名，城市中屋宇林立，布局仿照长安城，人口三万，僧侣三千，可见佛教在城中的地位。

在《西游记》中，火焰山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踢翻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有几块带火的砖掉到地上，形成了火焰山。在唐僧师徒过火焰山时，发生了孙悟空向铁扇公主三借芭蕉扇的故事，而铁扇公主的丈夫牛魔王则是孙悟空的结拜兄弟。不过在真实的取经故事当中，火焰山下并没有铁扇公主和牛魔王，但结拜兄弟的事是真的，只不过与玄奘结拜的却是另有其人。

玄奘一行在半夜时分赶到高昌王城。当时王城城门已经关闭，守城的官员连忙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国王麹文泰。麴文泰一听玄奘法师来了，连忙下令大开城门，亲自带着大臣和侍从点着蜡烛列队出宫迎接，将玄奘请入后院，安置在一处"重阁宝帐"中，恭恭敬敬的拜见玄奘：

"弟子自闻师名，喜忘寝食。量准途路，知师今夜必至，与妻子皆未眠，读经敬待。"

意思是说：弟子自从听说了法师的大名和您已经来到西域的消息后，高兴得都顾不上吃饭和睡觉。我估算着法师您今晚一定能到达王城，所以让妻子儿女们都陪着没有睡觉，一边读佛经一边恭候您的大驾。

可见，麹文泰是两手抓，两手都要很硬--一边命令使者用最短的时间把玄奘请来，一边使出苦肉计，不睡觉等着。国王都不睡，下面的大臣岂敢怠慢，只是苦了我们的玄奘法师。

等到麴文泰和一拨一拨的人全部拜见完，天也差不多快亮了。赶了一晚上路的玄奘实在支持不住，昏昏欲睡。麴文泰只好回宫，留下几个太监伺候玄奘。

第二天，玄奘因为过度劳累多睡了一会儿，还没起床，麴文泰又带着一大群人前来问候，又是恭维又是献上精美的食物，还请玄奘前往专门给高僧修行的道场居住。不久，麹文泰又请来一个曾经去长安学习过的彖法师去见玄奘，就是想让玄奘留在高昌。没想到这位在麹文泰眼中修为了得的彖法师跟玄奘不是很投机，只聊了片刻就告辞了。麴文泰一看不行，就派了年过八十的国统王法师与玄奘同吃同住，希望能说服玄奘放弃西行求法的念头，依然遭到了玄奘的拒绝。

第34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5)

在高昌停留了十几天后，玄奘就向麴文泰辞行。麴文泰当然不会轻易放玄奘离开，就提出了希望他留在高昌国的要求。玄奘的回答干脆利落：

"留住实是王恩，但于来心不可。"

意思是说：能够留在这里是大王您对我的恩德，但是这不是我来到西域的初衷，我不能留下。麹文泰见状，也抛出了自己的诚意：

"朕与先王游大国，从隋帝历东西二京及燕、代、汾、晋之间，多见名僧，心无所慕。自承法师名，身心欢喜，手舞足蹈，拟师至止，受弟子供养以终一身。令一国人皆为师弟子，望师讲授，僧徒虽少，亦有数千，并使执经充师听众。伏愿察纳微心，不以西游为念。"

意思是说，我曾经跟随先王前往上国（中原），跟着隋朝的皇帝游历过长安、洛阳及河北、山西一带的名胜大城，见过不少名僧大德，没一个能让我真心倾慕。自从听到法师您的大名，我就满心欢喜，日日夜夜盼着您能够到这里来，一辈子接受弟子我的供养。我不但可以让整个高昌国的人都做您的弟子，还能让全国几千名僧人全都手捧经卷聆听您的教诲！希望法师能够体察我的苦心，别再惦记西行取经了。

这段话说得很是客气，麴文泰可能也是真心仰慕玄奘，希望他能留下来，但文中一个"令"字，一个"使"字，却流露出麹文泰身为一国之主的霸气与强硬--他可以让整个高昌都当玄奘的弟子，可以让高昌所有的僧人都去聆听玄奘的教诲，当然也能把玄奘强留不走！

那么，玄奘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王之厚意，岂贫道寡德所当。但此行不为供养而来，所悲本国法义未周，经教少阙，怀疑蕴惑，启访莫从，以是毕命西方，请未闻之旨，欲令方等甘露不但独洒于迦维，抉择微言庶得尽沾于东国，波仑问道之志，善财求友之心，只可日日坚强，岂使中途而止。愿王收意，勿以泛养为怀。"

麹文泰说得客气，玄奘回得也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第一，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记得您的恩德，回来的时候还会来看望您；

第二，此行只为求法，不为供养--您就不要拿那些好吃的好用的东西来打动我了；

第三，西行求法的志向决不会半途而废--国王您就省省想让我留下来的心思吧！

一来一回，一个要留人一个要走人，双方的态度都很明确，这算是玄奘和麹文泰在去留问题上的第一回合的过招--试探性的攻击后，摸清了对方的意图，未分胜负。

第一拨攻击无效，身为国王的麴文泰又会做何反应呢？

"弟子慕乐法师，必留供养，虽葱山可转，此意无移。乞信愚诚，勿疑不实。"

这段话说得非常有意思，麹文泰大概在游历中原的时候听说过"三顾茅庐"的故事，觉得像玄奘这样有学问有坚持的人，怎么可能像那些凡夫俗子一样一下子就答应自己的请求？他就像当年前秦天王苻坚一样，周飏越是破口大骂，就越是敬重对方，觉得那才是名士风骨；玄奘的推辞无非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少诚心，于是麹文泰再次斩钉截铁的说弟子我是如何如何的敬仰法师，希望您留下的心也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请法师不要怀疑我的诚意。岂料玄奘根本不想留下，依旧是硬梆梆的一句：

"王之深心，岂待屡言然后知也？但玄奘西来为法，法既未得，不可中停。以是敬辞，愿王相体。大王曩修胜福，位为人主，非唯苍生恃仰，固亦释教悠凭，理在助扬，岂宜为碍。"

从这段话里我们可以看到玄奘出色的说话技巧：前半句防守，意思是大王您的心意我早就明白了，不用再三发誓；但是我西行就是为了求法，现在佛法还没有求得，岂能中途停下？所以您的要求我无法接受，还请大王能够体谅。后半句反击，意思是正因为大王您前世修福，所以今天才当上国王。然而不仅仅是百姓生计要依靠您，就连弘扬佛法都要仰仗您啊！所以您理该支持我西行求法，怎么能阻碍我呢？

在第二回合的过招中，玄奘措词得当、立场鲜明，成功的守住了自己的阵地，而且根据实际找准机会加以反击，直接掌握了第三回合较量的主动权，给看似虔诚、实则霸道的麴文泰当头一棒。

第35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6)

能够当上高昌国的国王，能够对伊吾国呼来唤去称霸一方，麹文泰当然不是易与之辈，他见玄奘开始反击，便见招拆招，开始从弘扬佛法的角度来说话：

"弟子亦不敢障碍，直以国无导师，故屈留法师以引迷愚耳。"

意思很简单：弟子我原本也不敢阻碍您西行求法，实在是因为高昌国内没什么高僧来充当大法师教化民众，这才想委屈法师您留下来指引那些迷茫愚昧的国民啊！麹文泰本以为玄奘会继续辩解，这样主动权又会回到自己这里，但是玄奘根本不去理会，就这么坐在那里，让麹文泰第三回合的反击落了个空--我就是要走，你看着办吧！敬酒不吃吃罚酒，说服不成，麹文泰勃然大怒，大声对玄奘吼道：

"弟子有异途处师，师安能自去。或定相留，或送师归国，请自思之，相顺犹胜。"

意思是说：弟子我还有别的办法处置您，您怎么可能想走就走呢？摆在您面前的有两条路：其一，留在高昌，当我高昌国的国师；其二，我把您送回唐朝。您自己好好考虑下，是不是还是顺从我更好一些。

被逼急了的麹文泰不得不在第四个回合时亮出了全部底牌，一上来就使出杀手锏--玄奘要是不肯留下，他就把他送回国。这是非常狠的一招，一下子就击中了玄奘的要害--一旦被遣返回国，不但西行无法继续，还会遭到唐朝政府的严厉处罚。面对麹文泰的必杀技，玄奘表现出了一个高僧的大义凛然：

"玄奘来者为乎大法，今逢为障，只可骨被王留，识神未必留也。"

意思是说：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弘扬佛法，现在国王您给我设置障碍，我的骨头（肉体）可以被您留在高昌，但我的心（精神）却未必能留下。弦外之音就是，大王您这样做又有什么意思呢？说完后，可能是回想起一路行来所经历的种种苦难，玄奘就开始啜泣。

第四回合的过招，麹文泰用强权和霸道占了上风，但是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觉得玄奘是在装委屈，想借此来让自己心软，但可能是看到玄奘确实不容易，也比较可怜，便没有再逼他就范，只是比以前更加热情周到的款待玄奘。玄奘每次进餐，麹文泰都会亲自托着盘子在一旁服侍。

玄奘没有办法，他不能呆在高昌坐以待毙，只好釜底抽薪，使出了最后一招--绝食。

此后三天里，玄奘水浆不进，端坐如一，就是不去碰麹文泰派人送来的东西。麹文泰本以为自己软硬兼施能迫使玄奘就范，但他没想到玄奘竟然真会用绝食来对抗自己。头两天，麹文泰还能忍住，他也想看看玄奘到底能坚持多久，可到了第四天，当侍从回报说玄奘已经奄奄一息行将没命的时候，麹文泰害怕了--如果让一个高僧被自己活活逼死，不但有违佛理、举国不容，只怕别的西域国家也都会群起声讨之，到时候带来的就不仅仅是道义上的恶名，只怕连高昌国都有亡国的危险！

面对玄奘不抛弃，不放弃的信念，麹文泰甘拜下风，连连向玄奘叩头谢罪：

"任法师西行，乞垂早食。"

第四回合的过招，玄奘赢得了绝地反击的胜利，但一贯谨慎的玄奘没有马上放松警惕，他担心这只是麹文泰的缓兵之计--一旦自己恢复饮食，麹文泰又会故伎重施。所以，玄奘要求麹文泰对着太阳发誓。

麹文泰也是个性情中人，一听玄奘要自己发誓，当时就明白这位大唐来得高僧还是对自己不放心，于是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提议两人一起到佛祖面前去参拜许愿。玄奘欣然同意，对佛教徒而言，对着佛祖发誓显然更郑重也更不能反悔。麹文泰表现出来的诚意还不止这些，他请来自己的母亲太妃张氏，当着母亲的面与玄奘结拜成为兄弟，再次表示决不阻挠玄奘西行求法。因此，与玄奘结拜成兄弟的不是小说《西游记》里的唐太宗李世民，而是远在西域的高昌国国王麹文泰。

四个回合的过招较量，有攻有守有威逼也有釜底抽薪，最后的结局却是皆大欢喜--麹文泰保住了面子，玄奘不但能够继续西行，还多了一个国王哥哥。

第36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7)

成功也许很远，远到你无法再多一点希望；成功也许很近，近到你只需再坚持一步。

结拜成异姓兄弟后，麹文泰还对玄奘提出了一个要求，与其说是要求，不如看成是他对玄奘的期望：为兄我全力支持贤弟你前往西天求法，但是希望你取经归来后一定要再来高昌，并且在高昌停留三年，接受我的供养，让我好好的尽一回地主之宜，叙叙你我兄弟情分。这也就是十九年后玄奘取经归来想要前往高昌的前因所在，至于玄奘回来时到没到高昌，在此暂且不说。

麹文泰不但是个性情中人，而且言出必行，此后的一个月时间里，他为玄奘的西行进行了大量的准备工作。从这一点上来看，高昌之行看似横生枝节，实则大有裨益，假如玄奘没有来高昌，西行之路当然可以按计划继续，但旅途无疑会艰险的多；有了麹文泰的帮助，玄奘不但能够腾出花在物质准备上的时间来静心调养身体（经过脱水、昏迷、绝食后，玄奘的身体状况肯定不佳），还能趁此机会在高昌弘扬佛法。

据史料记载，玄奘讲经的地方是在一个专门为他搭建的可以容纳三百多人的巨大的帐幕里，每次开讲前，麹文泰都会亲自手执香炉在前引路，然后带着太妃和王公大臣们在一旁认真听讲。按照西域风俗，高僧讲经需要升座，即到一个高高的座位上去盘腿坐着，然后才开始讲经。每到这时，麹文泰就会跪下，让玄奘踩着他的背上座。由此可见麹文泰对玄奘的礼遇确实是发自真心实意。

玄奘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来讲经和调养身体，麹文泰也把西行所需物品悉数备齐，还专门剃度了四个沙弥来伺候玄奘。据记载，麹文泰为玄奘准备的东西包括衣服、手套、袜子、鞋子，专门用来抵挡风沙的面衣，外加黄金一百两、银钱三万、绫及绢等五百匹，作为玄奘往返二十年所需的路费。此外，还准备了马三十匹，苦力二十五人，只要是能想到的，麹文泰基本上都给玄奘准备得非常细致周到。

万里西行，玄奘所要面对的不仅有流沙、戈壁、荒漠、冰山等恶劣的自然环境，还有大大小小的国家和风俗信仰迥异的游牧部落，与天斗不易，与人斗更难--这一点，身为国王、具备政治和外交经验的麹文泰显然比玄奘更清楚，因此，他给玄奘做了两项特殊的准备：

第一，派一位名叫欢信的殿中侍御史护送玄奘到叶护可汗衙。玄奘在来高昌之前原来的计划就是取道西突厥的可汗浮图继续西行，麹文泰觉得既然玄奘是因为自己在高昌耽搁了一个多月，那么现在他就有责任按照原来的路线把玄奘送到下一个目的地。

第二，麹文泰专门写了二十四封书信，收信者是玄奘西行路途中可能经过的二十四个国家的国王，信的内容当然是请求各国国王给他的弟弟玄奘提供必要的帮助和关照，每封信都附上大绫一匹作为信物。

这二十四封信看似不起眼，实际上却非常重要，可以为玄奘西行省去很多外交上的麻烦，同时也给玄奘的人身安全带来了保障。因此，虽然玄奘在高昌耽搁了一个多月，但这一个多月换来的帮助，要比直接上路的划算得多。在这二十四封信之外，麹文泰另外又交给玄奘一封信，收信人正是雄踞中亚、西域各国最为害怕的西突厥叶护可汗。其中有这样一段话：

"法师者是奴弟，欲求法于婆罗门国，愿可汗怜师如怜奴，仍请敕以西诸国给邬落马递送出境。"

意思是说：玄奘法师是奴仆我的弟弟，想要到婆罗门国去求法。希望可汗可怜这位法师就像可怜的奴仆我一样，并请您下令给在您统治下的西方诸国，让他们给我这个弟弟马匹，护送他出境。

看完这封信后，玄奘感动得声泪俱下--为了能够让自己顺利前往印度取经，麹文泰身为国王，不惜卑躬屈膝，几乎是在恳求叶护可汗的帮助。从过招的对手到异姓兄弟，玄奘想不出别的方式来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于是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给麹文泰，再次感谢自己的这位兄长。

麹文泰看完信后，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法师既许为兄弟，则国家所畜，共师同有，何因谢也。"

法师您既然已经和我结为兄弟，那么这个国家所有的东西你我共有，还谈什么感谢啊！

冬去春来，玄奘终于要走了，前来送行的除了麹文泰，还有整个高昌王城的百姓--一个月的讲经，让这个国家的人对玄奘的学识和人品产生了深深的景仰。他们舍不得玄奘，玄奘又何尝舍得离开！

据史料记载，那一天，麹文泰与玄奘两人抱头痛哭，来到郊外送行的大臣军民也一齐放声大哭，"伤离之声振动郊邑"。

不抛弃，不放弃，玄奘把高昌国永远记在了心里，还有那份拳拳兄弟之情。

第37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1)

第 六 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

有人说，只有到达终点才是快乐的，也有人说，旅途也能让人充满收获--在玄奘眼中，生命就像是一道漫长的风景，结局和过程同样美丽；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勿须畏惧那些貌似强大的对手；

两军对垒，气势是关键，谁能掌握战场的主动，谁就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

老虎不是病猫，辩经犹如战场，既是学问的较量，也是胆气和战术的对决，不可存有半点仁慈之心。

龟兹，一直是西域最神秘的国家，玄奘在这里不仅领略了奇特的龟兹音乐，也清楚的感受到了小乘佛教与大乘佛教的区别，并将面临西行旅途中的第一次重要挑战--与西域高僧木叉毱多辩经。

四目交错，玄奘从木叉毱多倨傲淡漠的神情中看到了不屑与挑衅，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意识到这位坐在上首的西域胡僧，很可能将成为自己在龟兹国的最大对手；

这次辩经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它既是玄奘与大唐之外的小乘第一次正面交锋，又事关自己在西域地区接下来行程的顺利与否，还关系到玄奘自身在佛学领域的声望……

那么，玄奘又是如何赢下这场辩经的呢？神秘而古老的龟兹国，又给玄奘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呢？

离开高昌后，玄奘的取经团队一路往西，在经过沿途几个小国后，来到了西域中部著名的阿耆尼国。

阿耆尼国之所以著名，不仅仅因为它是《大唐西域记》所记载的第一个国家，更重要的是它悠久的历史和所处的独特地理位置。阿耆尼，即现在的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据《汉书·西域传》记载：

"焉耆国，王治员渠城，去长安七千三百里。户四千，口三万二千一百，胜兵六千人。击胡侯、却胡侯、辅国侯、左右将、左右都尉、击胡左右君、击车师君、归义车师君各一人，击胡都尉、击胡君各二人，译长三人。西南至都护治所四百里南至尉犁百里，北与乌孙接。近海水多鱼。"

阿耆尼国地域广大、人口繁盛。东晋高僧法显就在其求法旅行记《法显传》（亦称《佛国记》）中则将其称为"焉夷"，还提到阿耆尼国跟高昌国一样崇敬佛教，只不过当地人信奉的不是玄奘修行的大乘佛教，而是当时十分流行的小乘佛教。

进入阿耆尼国境内后，玄奘的队伍首先来到了一个名叫"阿父师泉"的地方。这个地方非常奇妙，在大道南面数丈高的沙土崖壁上有一处泉眼，泉水就从崖壁上往外涌出。关于这眼泉水还有一个传说：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支商队在途经此地时水尽，无法再继续走下去。其间有一个僧人，因为穷困而跟着队伍一路乞讨为生，大家觉得当初是觉得带上一个信佛的僧人让他接受我们的供养是为了借此求得佛祖菩萨的保佑，也没什么话说，可现在我们受折磨到这等境地，他竟然一点都不觉得愧疚担忧……僧人听到议论后就说，你们想要得到水，就应该各自礼佛，接受三归五戒，我才能帮大家登上悬崖去求水。众人觉得也没更好的办法，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就按照僧人说得去做了。受戒完毕后，僧人又说，我登上悬崖后，你们要同时念"阿父师为我下水"，需要多少就说多少。僧人登上悬崖后，众人就开始求水，不久，崖壁上竟真的冒出大股大股的泉水来，众人无不欢呼雀跃。水的问题解决了，可是等了很久，却不见僧人下来，待众人爬上悬崖一看，僧人已然圆寂。为了纪念僧人的恩德，众人就在他圆寂的地方修了一座石塔。

第38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2)

玄奘来到的时候，石塔和泉水都还在，更加奇妙的是，这处"阿父师泉"会随着求人的人数多少而改变水量--如果人多，下面就会出现一个小小的水洼；如果人少，也就只剩下一个小水坑。

听完这个传说后，玄奘对那位舍身求水的僧人非常敬佩，觉得他的行为才是佛家精神的最好诠释，便对着泉眼和悬崖上那座依稀可见的石塔遥遥膜拜起来，觉得阿耆尼国一定是个虔诚的佛教国家。

阿耆尼国虽然不大，但是盛产银矿，整个西域的银钱几乎都出自于离王城不远的银山里，因此国家非常富裕。富裕归富裕，这个国家的治安和民风却不太好，马队在离王城不远的地方竟然遭遇了一伙强盗，玄奘给了他们一点财物后才散去。当晚，马队露宿在王城附近的山谷里，与玄奘同行的几十个胡商为了早些进城开市，在半夜时抛下玄奘悄悄先走了。第二天玄奘一行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才发现他们全部被杀，财货也都被劫掠一空。这两件事使得玄奘对阿耆尼国的印象发生了改变--这个国家连王城附近治安都管理不好，更别说教化民众诚心向佛了。

不过来到王城后，玄奘还是得到了国王和大臣们的热烈欢迎，国王还专门派人前去服侍。按照惯例，玄奘也出示了麹文泰所写二十四封信里专门给阿耆尼王的那封信。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阿耆尼王看完信后当场翻脸，不但撤去了对玄奘的所有礼遇，就连原本应该提供给玄奘一行换乘的马匹都拒而不给了。在古代，马匹是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但是一匹马的体力有限，不可能长时间赶路，因此每个国家都在境内设立了驿站，每个驿站不但给过路官员信使提供食宿休息，还准备了一些马匹供他们换乘。作为一个信佛的国家，为玄奘这样有名望的西行高僧提供换乘的马匹本应是分内之事，可阿耆尼王为什么会突然翻脸呢？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麹文泰写信本意是要帮玄奘，可他忘了高昌国与阿耆尼国之间的关系--高昌国是当时西域中部比较强大的国家，虽然不敢得罪西突厥，但对伊吾和阿耆尼这样的小国却是呼来唤去，还经常派兵侵扰阿耆尼国。正因为欺负惯了，麹文泰在给阿耆尼王信里的语气可能也比较强硬，所以阿耆尼国王看完信后就把新仇旧恨全都算在了玄奘身上。

无辜的玄奘成了两国矛盾的牺牲品，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玄奘没有在阿耆尼国多加停留，而是带着取经队伍继续西行。尽管行色匆匆，但阿耆尼国还是给玄奘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从"阿父师泉"的感动到银山遇劫，从商人的自私最终丧命到国王的心胸狭小，玄奘深深的感到了在小乘佛教的教化下，自私自利给国家和民众带来的恶果，也更加坚定了只有大乘佛教才能教化万民普渡众生的信念。《大唐西域记》之所以把阿耆尼国摆在第一个，恐怕不仅仅是因为行程和地理位置的缘故，更可能是玄奘刻意所为--从一个恶劣的国家开篇，既说明西行之路的艰难，也是在摆实例告诉我们，小乘佛教不可取，唯有大乘真经方可解救众生。

一时的窘境并不意味着一输到头，开始的时候踉跄一下，反而会让人以一种更加清醒的姿态去面对未知的旅程。因此，玄奘虽然是有些"灰溜溜"的离开阿耆尼国，但他却做到了"冷眼旁观"。

由于没能在阿耆尼王城得到充分的休整，所以玄奘一行很可能是在博斯腾湖畔补充水源，然后沿着发源于博斯腾湖的孔雀河南下，经由南北疆要冲铁门关后南下，然后才进入南疆地区（今新疆库尔勒一带）。

有的史料记载玄奘一行渡过了一条大河，有的记载是两条，从实际情况看，由于孔雀河在流出博斯腾湖后首先是自东向西在铁门关和库尔勒之间穿过，绕过库尔勒后折向由北向南，然后往东南经尉犁注入罗布泊，大体呈逆时针方向。因此，如果玄奘在离开博斯腾湖后是沿孔雀河北岸前行，那么就需要在铁门关先渡一次河来到南岸，经过库尔勒后再渡一次河才能继续西行；如果玄奘离开博斯腾湖后是沿孔雀河南岸前行，那么就能省去铁门关这一次渡河，直接进入库尔勒地区。所以，不论一次还是两次，玄奘所渡过的"大河"都是孔雀河，前者是指渡过的一条河是孔雀河，后者是指两次渡过孔雀河。

第39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3)

渡过孔雀河后，马队继续西行，经过几百里的坦途，又来到了另一个重要的西域国家--龟兹（今新疆库车）。

龟兹，又称丘慈、邱兹、丘兹，是西域最古老的国家之一，其辖境以库车绿洲为中心，定都延城，唐代又称伊逻卢城（今新疆库车东郊皮朗古城）。龟兹在西汉时隶属于匈奴，直到汉昭帝元凤四年（公元前77年）才归服于汉。不久，汉朝在龟兹设立西域都护，王莽时再次臣服匈奴。汉和帝永元三年（公元91年），龟兹降汉，汉朝派班超为都护经营西域。魏晋南北朝时，龟兹先后臣服于曹魏、西晋、前凉、前秦、北凉、北魏，虽然一度为柔然所控制，但始终与中原保持联系。到了玄奘所处的隋末唐初，龟兹和大部分西域国家一样也是西突厥的属国。

丝绸之路在西域境内分作三条，龟兹正是中路上最重要的国家。当时，为了防止高昌国的势力向南疆扩张，龟兹便扶持地处两国之间的阿耆尼国作为缓冲。阿耆尼国之所以能在西突厥、高昌等大国的夹缝中生存，除了盛产银矿比较富有之外，很大程度上是靠着龟兹国的支持。这一点玄奘很可能也听说了，他担心自己高昌王"御弟"的身份会惹来尴尬，所以十分低调的进入了龟兹境内。

玄奘一边前行，一边领略龟兹浓郁的异域风情。说到龟兹，就不能不提到龟兹的音乐，其中又以管弦乐水平最高，在西域诸国里最为出名。

前秦建元十八年（公元382年），大将吕光攻略西域、灭龟兹，将著名的龟兹乐带到凉州。在凉州，龟兹乐和当地的民乐相互融合，形成了独具特色的西凉音乐，也就是隋炀帝《九部乐》中的《西凉》部。

前凉灭亡后，龟兹乐散落各地，直到北魏统一北方后才重新把龟兹乐集中起来。龟兹乐和西凉乐一起成为北朝最为流行的一种音乐。后来的隋朝几乎原原本本的继承了北朝的音乐形式，专门讲述龟兹音乐的就有《西国龟兹》、《齐朝龟兹》、《土龟兹》等著作，龟兹乐也随着政治的统一而逐渐从西北一隅走向全国。

据《隋书·音乐志》记载，龟兹乐分为七声：宫声、南吕声、角声、变征声、征声、羽声、变宫声。此后隋文帝置《七部乐》（《国伎》、《清商伎》、《高丽伎》、《印度伎》、《安国伎》、《龟兹伎》、《文康伎》），又以《龟兹伎》最具特色。整个隋文帝开皇年间，龟兹乐器风靡全国，涌现了曹妙达、王长通、李士衡、郭金乐、安进贵等精通龟兹弦乐、管乐的著名乐师。

龟兹乐器共有：竖箜篌、琵琶、五弦、笙、笛、箫、篦篥、毛员鼓、都眃鼓、答腊鼓、腰鼓、羯鼓、鸡籹鼓、铜钹、贝、弹筝、候提鼓、齐鼓、檐鼓等二十种，其音乐和舞蹈对唐代也产生了重要影响。

据《新唐书》记载，唐朝乐工分四部：龟兹部、大鼓部、胡部、军乐部。龟兹部包括：羯鼓、揩鼓、腰鼓、鸡娄鼓、短笛、大小觱篥、拍板，皆八；长短箫、横笛、方响、大铜钹、贝，皆四，一共八十八人，分四列，被安排在宴会的四角，用来配合鼓声。

另外，龟兹乐中的琵琶七调起源于印度北宗音乐：娑陀力（宫声）来自印度北宗音乐的Shadja，般赡调（羽声）则来自印度北宗音乐的Panchama调。

由于龟兹本身是一个佛教国家，所以龟兹乐在产生形成过程中就不可避免的带有浓重的佛教特色，而佛经的发音和节奏恰恰又具有音乐的韵律，因此，玄奘在研习佛法的同时，必然也对龟兹音乐有所了解。

当然，玄奘在龟兹国沿途听到的由龟兹人演绎的地地道道的龟兹乐肯定与中原地区经过改造和融合的"龟兹乐"大不相同，他的心情也必然是非常的激动而愉快。

有人说，只有到达终点才是快乐的；也有人说，旅途也能让人充满收获。在玄奘眼中，生命就像是一道漫长的风景，结局和过程同样美丽。

就是在这种既担心又愉快的复杂情绪中，玄奘一行到达了龟兹国的都城。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大唐高僧西行取经的消息早已传遍了西域各国，龟兹的国王、大臣，还有龟兹第一高僧、西域佛教的领袖级人物木叉毱多，还有数千名其它僧人，全都来到王城的东门外迎接。

第40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4)

从高昌到阿耆尼，再到龟兹，不论国家大小、实力强弱、立场如何、信奉何种佛教，西域各国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过境的高僧非常重视和尊重，几乎是倾全国之力相待，足见佛教在当时西域的地位。

龟兹国浓郁的异域风情不但表现在音乐上，还表现在对玄奘的欢迎仪式上：

龟兹国王首先命人在王城东门外搭起一座巨大的帐篷，然后搬来佛像，奏起音乐，所有人都手捧鲜花坐在大道两旁。等玄奘到达以后，数千人依次起立，向玄奘献花。在中原地区，不管是欢迎还是送别，敬酒献茶比较多，但是在印度，人们则是以献花为礼；另外，中原寺院很少把佛像搬出来示人，而是让它们呆在庙里接受香火供奉。所以说，龟兹的风俗礼仪几乎就是当时印度的翻版。

玄奘可能在高昌逗留期间听麹文泰介绍过一些印度的习俗，所以每收下一盆鲜花，就会端着盆子恭恭敬敬地走到佛像前面去散花，表示入乡随俗和对佛祖的尊重。欢迎仪式结束后，玄奘就与龟兹国的王公大臣高僧们一起入座。但是与之前几个国家的待遇不同，这一次，玄奘没有被奉为上座，而是被安排在了高僧木叉毱多下首。这个细微的变化自然没有逃过玄奘的眼睛，可见木叉毱多在龟兹的地位和佛学造诣。

不过玄奘并没有因为屈居次座而耿耿于怀，因为他从来都是一个心胸开阔淡泊谦逊之人。然而四目交错，玄奘却从木叉毱多倨傲淡漠的神情中看到了不屑与挑衅，也就是从这一刻起，他意识到这位坐在上首的西域胡僧，很可能将成为自己在龟兹国的最大对手。

在一系列盛大的接待仪式后，玄奘在众人的陪伴下进入王城。当时在王城东南还有一座寺庙，里面的僧人都是高昌人，当他们听说高昌王的"御弟"来到后，就希望玄奘能够先去他们那儿居住一晚。玄奘当即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在他看来，对故人（麹文泰）的情义远比奢华的招待来得重要。

第二天，龟兹国王在王宫里为玄奘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席间，一件让人尴尬的事情发生了：由于龟兹信奉小乘佛教，所以那里的僧人可以吃肉，在这样盛大的宴会上，肉肯定是最主要的食物；而玄奘信奉的是大乘佛教，肉食一律不吃，所以就让龟兹国王觉得有些不快。在向国王进行了一番解释后，玄奘才吃了一些别的食物。由此可见，同样是佛教国家，高昌跟龟兹在风俗上大相径庭，玄奘也没有因为对方的权势和地位而轻易改变必须坚持的戒律。

与国王"会餐"结束后，玄奘便前往位于王城西北一座名叫阿奢理儿的寺庙内拜会当地的佛教领袖，西域著名高僧木叉毱多。"阿奢理儿"是龟兹语，意为"奇特"。

龟兹语属于印欧语系中Centum语组的吐火罗语方言B，用印度的婆罗米文字（Brahmi）书写。在语言学分类学上，吐火罗语与其近邻--印欧语的主要东方分支Satem语组的印度－伊朗语（Indo－Iranian）的距离较远，反而与分布于欧洲的Centum语组的拉丁－凯尔特语与日尔曼语关系较近，所以它在印欧语分类学的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龟兹也因此成为古印欧语在东方分布最远点的标志地名之一。

关于这座阿奢理儿庙也有一个传说，相传曾经有个信奉佛教的龟兹国王按惯例离开王城出巡佛迹，国王在离开之前把他的亲弟弟叫到跟前，请他代理国政。王弟没有拒绝，却在国王临行前交给他一个黄金匣子，并且叮嘱他一定要等礼佛归来后才能打开。国王收下匣子就上路了，谁知等他回来后，朝中一些大臣就来告密，说王弟在监国期间行为不检、秽乱后宫。国王暴怒，立刻派人将王弟抓来要论罪惩处。谁知王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和害怕，只是让自己的哥哥把那个黄金匣子打开看看。国王打开匣子后，发现里面有一样东西，仔细一看，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原来，王弟早就预料到国中有居心叵测之人会借着国王出巡的机会来挑拨兄弟关系，让国家陷入内乱，进而篡夺王位。就在国王离开的前一天，王弟咬牙将自己的生殖器割了下来，封在一只黄金匣子里让国王带走，这才用行动化解了一场阴谋。

第41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5)

在处理了那些心怀不轨的贵族大臣后，因为不用担心王弟秽乱后宫，国王就邀请王弟住进了王宫，但是一段时间之后，王弟搬出了王宫，原因是在他身上发生了一件更加奇特的事情：

有一天，王弟在途中碰到一个赶牛人，这个人准备把五百头牛全都阉掉。王弟看到这些牛，就想起自己的遭遇，于是就动了慈悲之心，花钱把这一大群牛全都买了下来，让它们免遭阉割之苦。不久，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王弟的残疾的身体居然开始自己慢慢恢复了。为了避嫌，王弟只好搬出王宫。国王得悉原委后大为感动，这才专门为王弟建造了这座阿奢理儿庙，用来纪念发生在王弟身上的传奇故事。

参观完阿奢理儿庙后，玄奘依礼数前去拜访龟兹高僧木叉毱多。不过这一次，玄奘并没有受到初到王城时的那般隆重的礼遇，庙里的僧人们只是把他当作普通的客人来接待。庄严宏伟的阿奢理儿庙，仿佛并不欢迎这位来自东方的僧人，木叉毱多的傲慢与淡漠，让玄奘感受到了深深的敌意。就连玄奘自己都没有想到，从踏上阿奢理儿庙的那一刻起，他就将面对平生第一次重大的挑战。

木叉毱多曾经在印度留学二十几年，各种经文均有涉猎，尤其擅长梵语，回到西域后受到龟兹国王和民众的极度崇敬。有才之人大多都自负，木叉毱多也不例外，之所以对玄奘倨傲淡漠，很可能有两个原因：

第一，觉得你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僧人能有多少佛学修为，费不着花大力气应付；

第二，玄奘受到的推崇和礼遇让他心理不平衡，因为嫉妒而敌视，有意要给玄奘脸色看。

见到玄奘后，木叉毱多也不客气，直截了当的说：

"此土《杂心》、《俱舍》、《毗婆沙》等一切皆有，学之足得，不烦西涉受艰辛也。"

意思是说：像《杂心论》、《俱舍论》、《毗婆沙论》等经书我这里都有，你在这里把它们学完就足够受用一辈子了，没必要多此一举继续西行前去受罪。木叉毱多的话显然是一种居高临下不可一世的口气，不过玄奘没有动怒，此时他对这位龟兹高僧还存着几分敬意，于是问道：

"此有《瑜伽论》不？"

玄奘这一问看似莫名其妙，牛头不对马嘴，实则既让自己摆脱了回答有没有学过那些经书的被动，又杀了木叉毱多一个措手不及--怎么突然问到《瑜伽论》了？《瑜伽论》是一部佛经，全名叫《瑜伽师地论》，又名《十七地论》，是由弥勒菩萨口述的一部佛经，而玄奘前去印度求法的主要目的之一便是寻找这部真经的梵文原版，因此对这部经书格外看重。那么，玄奘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呢？

其一，也就是字面的理解，玄奘的确是想问木叉毱多有没有研究过《瑜伽论》，因为他自己对这部经书很感兴趣，如果能在这里学到一些相关佛理，对西行求法肯定有帮助。

其二，面对木叉毱多的盛气凌人，玄奘已经开始不动声色的反击--跟当初在第一烽反问王祥："校尉大人这些日子以来难道没有听从凉州来的人说起有一个名叫玄奘的僧人要去西天求法吗？"的方法一样，是一种跳出既定思路的抢白。

玄奘是一个既谦逊又刚毅之人，既虚心求教，又不会轻易示弱，所以两层含义应该兼而有之。面对玄奘突如其来的抢白，木叉毱多仍然是一副傲慢不屑的态度：

"何用问是邪见书乎？真佛弟子者，不学是也。"

意思是说：你为什么要对这样一部连观点都是错误的书感兴趣呢？真正的佛门弟子根本不会去理会这部书。这完全是一种强词夺理的口吻，木叉毱多这样说，可能是有两个原因：

其一，作为一位小乘佛教的高僧，他对这部大乘佛教奉为经典的佛经并不熟悉；

其二，木叉毱多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大乘佛教的经书，根本不屑一顾；

木叉毱多的回答让玄奘感到既意外又愤怒--他没想到一个堂堂高僧居然会用这样的态度来对待一个虚心求学者；更没想到木叉毱多的胸襟是如此狭窄，容不下别派学说。玄奘对木叉毱多的印象也因为这句话而产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一下子从"深敬之"变成了"视之犹土"。

第42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6)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一个人的态度一旦发生转变，便不会再畏惧那些貌似强大的对手：

"《婆沙》、《俱舍》本国已有，恨其理疏言浅，非究竟说，所以故来欲学大乘《瑜伽论》耳。又《瑜伽》者是后身菩萨弥勒所说，今谓邪书，岂不惧无底枉坑乎？"

意思是说：《杂心论》、《俱舍论》、《毗婆沙论》这些经书我们中土都有，遗憾的是我认为它们所论述的佛理粗疏浅显，并非最透彻最完备的理论。正因为这样，我才打算西行前去学习大乘佛教中的《瑜伽论》。再说，《瑜伽论》是后身菩萨弥勒佛亲口所讲，您现在居然认为这部经书是歪理邪说，难道就不怕死后被打入十八层地狱里吗？此时的玄奘已不再把木叉毱多看成是一个需要去敬仰和尊重的前辈高僧，而是把他看成一个普通的学术对手，两人的交锋就此正式拉开。

这段话前面一半是说事实，清清楚楚的告诉木叉毱多此来的缘由，并且一针见血的指出木叉毱多所推崇的那些佛经的不足之处，后面一半便是针锋相对的反击，一下子命中木叉毱多的要害：由于玄奘的突如其来的抢白，木叉毱多准备不足，而又不能示弱，仓促之下只好信口对答一句。这一仓促，就打断了原有的思路，并且亵渎了弥勒佛。对佛家弟子来说，你可以有不同的派别信奉不同的菩萨，但万万不能亵渎神灵，如果否认，众目睽睽之下，那就等于打了诳语，同样是佛家大忌。不过木叉毱多毕竟是见过风浪之人，也不跟玄奘纠缠会不会下地狱，而是又来一个反问：

"《婆沙》等汝所未解，何谓非深？"

意思是说：《毗婆沙论》这几部经书你都还没有完全弄明白，又怎么能说它们不高深呢？木叉毱多的反击也是十分犀利，直接把话题引到自己最熟悉最擅长的一部经书上，就好比比赛前的口水仗打完了，你要是有本事，就来我的主场较量较量。这样说可能是基于两个原因：

其一，发现自己很难在的外围兜圈子讲气势上占得上风，玄奘的口才和反应让他有了忌惮；

其二，对自己某一方面的佛学修养很有自信，就算玄奘天资聪慧，我二十多年的专业修养总不可能敌不过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小子吧！

这个时候，玄奘确实有些犯难：一个学识天分再高，在面对学术前辈的时候总会心里没底，担心自己一口血气过后对方的后招层出不穷；再者，我们在之前也提到过，玄奘的求学生涯不同于大多数僧人，他不是跟从一个师父学习某一部经书，而是游学天下广泛涉猎，这就导致他对整个佛学理论有比较全面的把握，但对《毗婆沙论》这样具体的经书研习不深，没有在"客场"必胜木叉毱多的把握。

所以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一不小心就会落入木叉毱多下得套子里面去。玄奘怎么办？老办法，跳出去，兜回来，继续反问：

"师今解不？"

不说我解不解，而是问你解不解，而且还是用一种尊师重教的语气来发问，给木叉毱多一顶高帽子戴，看你怎么回答。不难发现，从见面开始，木叉毱多和玄奘的对话几乎都是在发问和反问中进行，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谈话技巧：发问是试探，谁老老实实的回答，谁就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所以双方都不回答，都以反问来继续，是规避陷阱，也是施展反击。

木叉毱多抛出《毗婆沙论》是想回到主场掌握主动，没想到却被玄奘巧妙的将了一军，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另外，在众人眼里，玄奘接二连三的跳出去以反问做答是聪明机智的表现，但木叉毱多不能这么做，他是主场，又是高僧，如果连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都回答不了，显然有失身份，所以玄奘是占了年轻的便宜，而木叉毱多只能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尽解。"

史料没有记载当时木叉毱多是何种神情，但是不难想象，当时他肯定是在极度无奈的情形下才说出这三个字。从那一刻起，玄奘一举扭转战局，彻底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并且从《俱舍论》开始发问。

第43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7)

所谓"一子定胜负"，作为一名久经沙场的老将，木叉毱多也许在当时就已经预感到了战局的不可挽回。

两军对垒，气势是关键，谁能掌握战场的主动，谁就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

木叉毱多英明一世，一直被人们高高景仰，而今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僧人驳得气势尽失，心理上便产生了巨大的波动，再加上年纪大了，没能很快让自己从被动的情绪中走出来，继而一溃千里。据史料记载，玄奘刚开始引用《俱舍论》的开篇内容发问，木叉毱多就出现了错误。辩经不分尊卑老幼，再加上玄奘对他已经不存有多少敬重之心，于是乘胜追击，难题一个接着一个。

老虎不是病猫，辩经犹如战场，既是学问的较量，也是胆气和战术的对决，不可存有半点仁慈之心。

木叉毱多大惊失色，但是仍然不肯认输，让玄奘再问别的地方，结果越乱越是出错，居然说《俱舍论》里没有玄奘问得这句话。不肯及时认输已经大失风度，现在又口不择言，木叉毱多显然已经气急败坏到了狗急跳墙的地步。不过这是在龟兹，在场之人尽管非常震惊，但还是没有人贸然起哄指责木叉毱多。

但是有一个人看不下去了，这个人就是龟兹国的王叔智月。就像大理段氏王族在天龙寺出家一样，西域佛教国家中的王族出家也非常普遍，智月当时就已经出家，而且在佛学上有着很高的修为，所以也参加了这次会见。由于世俗和沙门的双重身份，智月地位实际上要比木叉毱多更高。智月没有给木叉毱多留面子，当场指出玄奘问的话经书里面确实有。木叉毱多还是不肯认输，为了挽回败局，竟要求把经书拿出来核对，结果经书之中果然有玄奘问得那句话。铁证如山，木叉毱多只得无奈的说自己老了，记不清了。

一场遭遇战就这样结束了，玄奘凭借出色的辩技和扎实的学问功底赢得了生平第一场论战的胜利。玄奘之所以没有在《大唐西域记》中提到这次论战，很可能是觉得这次遭遇战太过轻松，自己还未尽全力，木叉毱多就已败下阵来。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木叉毱多根本就算不上是一个合格的对手，这也变相的刺激着他前往印度寻找更高挑战的决心。

这场辩经结束后，由于大雪封山，玄奘不得不在龟兹停留了两个多月。在此期间，玄奘在龟兹境内四处游历，一边了解当地的风俗民情，一边尽情领略龟兹独特的音乐艺术。玄奘还经常前去阿奢理儿寺探望木叉毱多。当然，玄奘并不是想用胜利者的姿态去羞辱木叉毱多，而是觉得木叉毱多二十多年的佛学修为摆在那里，总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另外，他也想通过与木叉毱多的谈话更多的了解印度。

成功者保持谦逊之心固然不易，失败者保持平和之心更难--辩经的惨败显然给木叉毱多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阴影，这位高僧不但一改往日倨傲的姿态，就连面对玄奘时也变得恭恭敬敬连坐都不敢坐，甚至几次避而不见，还私下告诫自己的弟子，说这个从中土来的僧人不好对付，他如果前去印度求学，那里差不多年纪的人当中恐怕没有人是他对手。

一句话，木叉毱多对玄奘是又害怕，又佩服。

一场大胜让玄奘名震西域，然而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西行途中一次小小的考验。迷人的龟兹古国没能减缓玄奘西行的步伐，一日不到印度，他的脚步便不会停下。在经过两个月漫长的等待和休整后，春风吹散了天山的冰雪，也为玄奘化开了前方的道路。

横亘在玄奘面前的，便是那座美丽神奇而又令人望而生畏的--天山。

第44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1)

第 七 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

智者，因势利导也！

一个好汉三个帮，没有人能够单枪匹马闯天下；

实力决定一切，一个好的外援能够让你省去很多麻烦，良好的外部环境才是事半功倍的保障；

要善于把每一个机会都朝有利的一面转变，并且让其发挥最大的作用。

离开西域的玄奘一行在银山遇上强盗，却奇迹般的化险为夷；

取经队伍在葱岭被风雪所困，最后来到了"热海"边的碎叶城，这是传说中大诗人李白的故乡；

强大的西突厥叶护可汗又会怎样对待这支千里西来的队伍？

西行取经，玄奘为何不直接南下印度，反而绕道西北拜见突厥可汗？这对接下来的西行之路又有什么样的帮助呢？在离开碎叶城后的一段旅程中，玄奘又在哪些国家经历了有趣的故事呢？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玄奘一行再次踏上了茫茫西行之路。丝绸之路在西域境内分为南北中三条路，玄奘现在走得就是中路--即沿着天山南麓和塔里木河北面的平原往西前进。有了天山冰雪融水和塔里木河的双重浇灌，这片东西走向的狭长平原就成为南疆地区最为富饶的地区之一。但是西域的平原和中原不同，它并不是由完整的可耕种土地或草原牧场，而是由大大小小的绿洲或河谷组成--哪里有水源，哪里就有人聚居；哪里有河流经过，哪里就能孕育出文明和国度。

因此，即便是富饶繁荣的龟兹国，其周围也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漠，而绿洲国家之间的这些荒漠，就成了西域马贼强盗盘踞出没的最理想场所。西域民族众多各派势力犬牙交错，大多数绿洲国家只能维持辖境内的和平安定，对周边地区大多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这就给长途出行的商队旅客带来了很大的危险。

为了保护财货、免遭杀身之祸，人们在穿越西域时往往结伴而行，一边雇用护卫和刀客（如电影《天地英雄》里的屠城校尉李）沿途保护，一边找熟悉当地环境、而且与马贼强盗有"交情"（很多地方的强盗都是闲则为民，出则为盗）的人来充当向导，尽可能的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不过玄奘没那么幸运，在离开龟兹两天后，马队就遇到了一伙马贼。

这伙马贼出现的时候，几乎把所有人都吓得面如土色--足足两千骑，清一色的突厥打扮，弯刀骏马、杀气腾腾！突厥人称自己为草原上的狼，东突厥的颉利可汗就是以金狼为图腾旗帜称霸一时，这个称呼既代表了突厥骑兵来去如风多变诡异的群狼战术（有点像意大利罗马队的假中锋前卫后插上打法），又生动刻画了突厥人勇猛噬血的彪悍性格。这样一支骑兵，若是野战，足以对抗任何一个西域国家的主力军队，为什么偏偏会让玄奘碰上呢？可能有以下几个原因：

第一，当时突厥分为东西两部，其内部一直都是纷争战乱不断，这支突厥骑兵很可能是在与同族争夺土地或权力失败后从境外流窜到西域，又不被各个国家所接纳，于是成了马贼；

第二，龟兹是南疆丝路上最重要也是最繁华的枢纽，往来商人众多，"油水"丰厚，这支突厥马贼本来就躲在龟兹国边上打秋风，见到商队就下手；

第三，玄奘西行取经的消息已经传遍西域，沿途又得到了各国国王的丰厚布施，是一块大大的肥肉--他们就是冲着玄奘而来；

第四，由于玄奘在龟兹呆了两个月，而这两个月又是天寒地冻谋生最为艰难的时候，为生计所迫的马贼们不得已才冒着遭遇军队的危险靠近龟兹国境，打算狠捞一笔然后跑路；

于是，马队被围了，就像一群毫无还手之力的绵羊遇到了碧眼垂尾的饥饿狼群，在依旧带有寒意的春风中瑟瑟颤抖。狼不但是凶猛的噬血者，更是把猎杀当成一种艺术来享受--它们绝不会一来上就猛冲猛打，而是首先营造恐怖阴森的氛围，让猎物在气势上先垮一半；然后派出小股队伍绕着不敢动弹的猎物疾驰，冷不丁咬你一口，一点点摧垮猎物的心理防线；它们不急着一下子把猎物全部咬死，它们享受的是猎物将死未死又无从挣扎的快感；只有过程，才是最精彩的……

于是，在圈定目标后，马贼们停了下来，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支传说中的取经队伍，每一个突厥人的眼中都闪着绿光--那可是一百两黄金、三万银钱、五百匹绫绢啊！

于是，狼群们竟无视自己的猎物，开始商量如何分赃。

对玄奘而言，即便所有的财物都被马贼抢走，自己的西行之路还是要继续下去，被抢与布施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马贼也是人，马贼也要生存，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因此，他根本不觉得害怕，镇定从容的念着佛经，让心情平静下来。

第45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2)

危急关头，领袖的作用是无穷的，他能够维持整个团队的秩序稳定，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玄奘的冷静使得马队没有产生混乱，但是每个人心里都在忐忑--是继续死撑，还是拔腿就跑……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庞大的狼群没有向柔弱的猎物发起攻击，而是自己对咬了起来！

内讧！正是内讧，这就是狼与人的真正区别--狼群决不会为了猎物而自相残杀，人却可能因为分赃不均而当场翻脸！

玄奘目瞪口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但是玄奘没有动，于是所有人都不敢动--就像面对沙漠里的眼镜蛇，你的慌乱只会引来它的注意，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

内讧的范围越来越大，整支突厥马贼队伍都陷入混乱中--这是一个扩张与内耗同样严重的民族，甚至会为争一口气而放弃到手的好处。在一片厮杀声中，马蹄声越去越远，只留下了一抹烟尘袅袅不绝。

就这么结束了，宛如一场闹剧，甚至没有给玄奘开口布道的机会。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衣衫都已被冷汗湿透。

"走！"玄奘就像《大话西游》最后开窍的唐僧一样，干脆利落的发出了前进的指令。

穿过一个小沙漠后，马队来到了另一个西域国家--跋禄迦国（今新疆阿克苏）。从实际看，库车到阿克苏的直线距离不足三百公里，而且这六百里是从出发两天后才开始算起，可见当时的交通条件并不好，马队又必须依绿洲水源而行，还要避开马贼强盗可能出没的地方，所有才会曲曲折折走了六百里才到。

马队在跋禄迦国休整了一天，又往西走了三百里，穿过一小片沙漠，终于来到了凌山脚下。

凌山是葱岭北麓的一部分，即现在的天山耶木素尔岭，既是西域通往中亚的必经之路，又是著名的天险，海拔七千多米，山势陡峭，积雪常年不化，云雾雪气弥漫，还有断层冰峰阻断道路，令人望而生畏，是个名副其实的"死亡之地"。据史料记载，当时玄奘一行：

"复无燥处可停，唯知悬釜而炊，席冰而寝。七日之后方始出山。"

也就是说，玄奘的马队在来到山口后竟然找不到一个干燥的地方可以停下歇脚，连一块能够用来挖土起灶的土都没有，只能撑起架子把锅吊起来做饭，睡觉也只能裹着被子躺在冰上。

进入雪山后，取经队伍里大多数人开始犯一种奇怪的头痛病--头痛、恶心、呕吐、流鼻血、浑身无力……这种被玄奘看成是上天考验的病症其实就是今天的高原反应，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这种头痛病很可能夺走了不少人的生命。

在高原反应的折磨中，取经队伍迎来了更大的危险--在中国的西部地区，人们是不允许在一些被当地人看成是圣地的冰川峡谷中大声讲话的，原因是害怕惊动神灵，惹神灵震怒，从而带来灾难。这里的灾难，其实就是雪崩，玄奘也记录了因为大声讲话而引来的暴风雪和雪崩。在这场暴风雪和雪崩中，取经队伍损失惨重，死伤者十有八九，三十多人的队伍最后只剩下不到十个幸存者，财物牛马损失更是不计其数。

在如此恶劣的天气环境下，玄奘带着剩余的人马一步步坚定不移的往前走，在经过七天的艰苦跋涉后，终于成功穿越了凌山天险，离开西域进入了中亚地界。

翻越凌山后，玄奘一行继续往西，在崎岖的山路上又走了四百多里，这才来到了一个巨大的"清池"。

"清池"，也就是热海、咸海，现在吉尔吉斯斯坦境内著名的旅游疗养胜地伊塞克湖。这个处在高山环抱之中的巨大湖泊从来不结冰，水温与周围的冰川河流相差很大，因此被唤作"热海"；加上它地处内陆，有九十多条河流汇入其中，却没有一条流出，水中盐分沉淀下来，就成了一个咸水湖。据探测，湖中矿物质含量高达6％，由于身处高山冰川与世隔绝，伊塞克湖还是全世界最干净的湖泊之一，沿湖风光秀丽，气候宜人，是中亚著名的避暑胜地，迄今仍是高官富商们休闲度假的绝佳去处。

由于是咸水湖，所以热海的水不能用来饮用，玄奘一行只好绕着湖走，借助不断注入湖中的冰川河流来补给水源。没有了高原反应和暴风雪，又有充足的水源保障，加上风景如画，这一段旅程对玄奘来说应该是相当轻松惬意的，也正好让疲惫的身心得到放松和休息。

第46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3)

"周千四五百里，东西长，南北狭，望之淼然，无待激风而洪波数丈……山行四百余里，至大清池，或名热海，又谓咸海，周千余里，东西长，南北狭，四面负山，众流交凑，色带青黑，味兼咸苦，洪涛浩汗，惊波汨 ，龙鱼杂处，灵怪间起，所以往来行旅，祷以祈福，水族虽多，莫敢渔捕。"

这就是玄奘所描写的阿塞克湖。从热海东南到热海西南，地势越来越低，路也越来越平缓，在经过五百多里的跋涉后，马队终于离开山区，进入了一望无际的中亚大草原。在那一刻，玄奘和幸存者们感慨万千，既感谢佛祖保佑走出最危险的地方，又为死去的同伴哀叹惋惜。

进入中亚草原后，玄奘一行来到了当时一座著名的城市--碎叶城。

碎叶城，在现在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的托克玛克附近，曾是鼎盛时期的大唐安西四镇之一，也是大唐帝国对西部边境控制的最远点，但这都是唐太宗之后发生的事情。玄奘来到这里的时候，碎叶城可能还只是中亚草原边陲的一座小小的要塞。

八十年代初，在原苏联吉尔吉斯斯坦共和国托克马克市西南八公里的古城遗址--阿克别希姆遗址附近，当地农民发现了一块红色花岗岩质的汉文石碑残件并送交当地博物馆。经俄罗斯汉学家斯普尔南科释读，碑铭中的关键词为曾任唐代安西都护的杜怀宝。不久，内藤和林俊雄两位日本学者将碑铭拓片、照片及有关研究成果予以刊布。据日本学者公布的材料，该石碑残件系佛像或菩萨像基座，上部残缺，呈八角形，中部为长三十二点六厘米、宽十三点五厘米、厚十一厘米的题铭部分，下部有础柱头。经缜密辨识考证，碑铭所记事为时任安西副都护兼碎叶镇守使的杜怀宝为其亡母建造的一佛二菩萨像，并题铭记述此事。学者推断，这三尊佛像很有可能仍存在于碎叶城的废墟之中。

在此后举行的中国新疆安西大都护府国际学术研讨会上，与会各国专家普遍认为该碑铭的发现不仅证明了阿克别希姆遗址为唐代碎叶城，即《大唐西域记》中玄奘所记"素叶水城"，同时有力证明了唐王朝曾对碎叶镇进行管辖，是弥足珍贵的史料。

而今，人们仍然能在这座荒草丛生的古城遗址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当年唐朝军队修建的长达26公里的城墙断壁。考古学家还在废墟内找到四枚刻有"开元通宝"和"大历通宝"字样的唐代钱币。可见碎叶城在当时不但是一座重要的军事堡垒，也是丝绸之路上的一座重要商镇。

当然，碎叶城的出名并不是因为玄奘的到来，而是因为这里很可能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故乡。

据郭沫若先生考证，李白就出生在碎叶城内的一个富商之家，在这里一直生活到五岁。童年时，李白的父亲还手把手的教他诵读司马相如的辞赋，这说明当时的碎叶城并非现在理解的"国外"，而是一座与中原文化没什么两样的"内地"城市。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个人的性格与出生成长的环境密切相关。李白之所以被称为"诗仙"，是因为他生性狂放不羁，作品充满了天马行空的浪漫主义色彩，这一点与神秘、张扬、极具个性的西域（当时碎叶城所处的中亚地区也被看成是西域的一部分）风情极为神似。可以想象，一个五岁的、对周围一切事物都十分好奇的孩子在离开碎叶城踏上前往中原的旅程中看到沿途瑰丽、壮阔、奇妙的会是怎样的感受，也许正是幼年时的这次长途跋涉，深深刺激了李白的创作灵感，一代诗仙由此诞生。

玄奘刚到碎叶城还没来得及休整，又是一支突厥骑兵出现在了马队面前--这次来得可不是马贼强盗散兵游勇，而是中亚草原上最强大的势力，西突厥叶护可汗身边最精锐的亲卫骑兵！

如果说玄奘在龟兹国境上遇到的是一群饥不择食的沙漠饿狼，那么威风凛凛疾风暴雨般冲到碎叶城下的便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草原野狼。就在东突厥内乱不止即将遭到大唐帝国致命一击的时候，西突厥仍然凭借这支强悍的骑兵横扫中亚，称霸草原。

第47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4)

冷兵器时代，不论多么强大的游牧民族，一个最基本的生存原理就是"逐水草而居"，突厥可汗也不例外。叶护可汗到哪里，西突厥的重心就会跟着移动，而不是像中原王朝那样有固定的都城。叶护可汗之所以会碰巧跟玄奘碰上，很可能是因为碎叶城地处中亚草原的最东面，是其辖境内最早迎来春天的地方；春天一到，冰雪消融、草木生长，饿了一个冬天的野兽们纷纷出来活动，正是狩猎的好去处。

在《西游记》中，唐僧师徒经常会得到沿途国王的帮助，给他们盖章发放西行所必需的过所--护照，而唐僧师徒则会把这些国王从危难解救出来，孙悟空的英武正义形象更是深入人心。但是在现实中，尤其是在遇到叶护可汗时，玄奘的取经团队便显得有些战战兢兢。

这里有一个问题，印度在大唐的西南面，玄奘在进入南疆后，为什么没有走丝绸之路在西域境内的南路或中路，经由疏勒（今新疆喀什）进入费尔干纳盆地（大宛），然后沿着锡尔河进入中亚草原，而是在来到中路的跋禄迦国（阿克苏）后直接穿越凌山北上呢？

这就需要从玄奘当时所处的政治环境来考虑：

第一，身后的政治环境。

玄奘离开唐朝属于偷渡出关，我们之前也考证过玄奘从瓜州到伊吾的行走路线，得出的结论是--玄奘不敢明目张胆的走官道，也不敢离开官道太远，所以他的路线呈现出偏离官道又与官道有交错的态势。偏离，是为了躲避追捕；交错，是为了控制方向、补充水源。这是从具体行程看。从总的路线看，玄奘采取的也是这个办法--进入西域后先走北路，经伊吾、高昌后在阿耆尼国拐弯，由此偏离北路进入南疆，沿着天山南麓、塔克拉玛干以北的中路前进。原本中路和南路是在疏勒（喀什）会合，但玄奘在疏勒的前一站--跋禄迦国（阿克苏）再次偏离，直接北上翻越凌山进入中亚。巧合的是，玄奘选择的这条"捷径"，正好与北路在中亚的起点碎叶城会合。所以玄奘是在两次偏离之后重新回到北路，虽然曲折艰难，却很好的躲避了官方追捕（唐朝在西域也雇用有大量"马快"，专门用来追捕流亡境外的罪犯），成功进入了西行之旅的第二段旅程（我们可以把西行之旅看成西域、中亚、印度三个阶段）。

第二，周边的政治环境。

西行取经，不仅仅是一次个人行为，也涉及到西域和中亚错综复杂的历史政治环境。在被高昌王麹文泰"强行"请去之前，玄奘原本打算直接穿过西域前往突厥汗庭，可见他在出发之前就对西域和中亚的情况做过仔细的了解，很清楚谁才是那里的老大，只有得到突厥可汗的庇护，西行之旅才能继续。但是高昌王的横插一脚打乱了他的计划，不过错有错着，麹文泰的二十四封信让玄奘更加清楚的认识到了"背靠大山"的重要性，也更坚定了前去拜会突厥可汗的决心--想要顺利前往印度，就必须取得西突厥叶护可汗的帮助。因此，玄奘选择了通往突厥汗庭最近的一条路--在离开跋禄迦国后就穿越凌山。从事实来看，如果玄奘继续南下，选择在疏勒进入中亚，就会错失与叶护可汗"遭遇"的机会，到那时再去寻找四处狩猎行踪不定的叶护可汗，只怕会比登天还难。一旦与叶护可汗擦肩而过，接下来所要经过的那些中亚国家的国王会不会对玄奘制造障碍、会不会那么客气的对待这支取经的队伍就不得而知了。

因此，影响玄奘西行路线的不单是地理环境，还包括了很多政治和外交的考虑。从路线的选择上就能看出，玄奘既具有坚定的信念和超凡的勇气，还有着卓绝的远见和政治头脑。

成功并非一个人打拼就足够，还需要不断创造对自己有利的外部环境，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面对叶护可汗强大的军容，玄奘还是老样子：一不荒乱，二很坦然--即便对面马背上的这个威猛男人掌握着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当然，玄奘不会傻乎乎的站在那儿装酷等着可汗发问，而是不失时机的表明身份，同时还从剩余的礼品中挑选了最好的几件献上，请求叶护可汗的帮助。

第48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5)

不知道是狩猎收获颇丰，还是礼物起了作用，或者觉得高昌国离西突厥那么远，麹文泰还不忘让这位僧人带礼物来敬献给自己很有面子，叶护可汗收下礼物后，对玄奘非常客气，先派官员把玄奘送到可汗居住过的行宫（估计就是稍微大一些的帐篷）安置好，自己接着打猎，等两三天后叶护可汗打猎回来，将把玄奘请到装饰一新的大帐篷里见面。

三天后，叶护可汗满载而归，如约在一处金碧辉煌的大帐中接见了玄奘。在玄奘离大帐还有三十几步远的时候，叶护可汗便亲自出迎，一边嘘寒问暖一边引玄奘入内就座。进入大帐后，玄奘才发现几乎所有西突厥的贵族和官员都在场，在可汗面前整整齐齐的坐成两排，后边还站着全副披挂的武士护卫。拿出高昌王麹文泰专门写给叶护可汗的信

按照突厥人的生活习惯，为了防止火灾（一旦失火，会给草原带来极大损失），突厥人不使用木器，一般都是帐篷里铺上厚厚的地毯席地而坐。但是为了表示对玄奘的尊敬，叶护可汗特意准备了一把铁交床，铺上厚厚的坐垫，好让玄奘坐得舒服。直到这时，玄奘才郑重其事的引入高昌国的使者，呈上高昌王麹文泰专门写给叶护可汗的书信。

但凡雄主，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四夷宾服、海内来朝，叶护可汗自然也不例外--麹文泰千里来信和近乎卑躬屈膝的措词让他非常高兴，盛情款待了玄奘和高昌使者。当然，以勇武和扩张闻名的突厥人并不像西域国家那般信佛，叶护可汗也只是象征性的请玄奘讲了几次经。

玄奘是个头脑非常清楚的人，他知道对于一个马背民族来说，让他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不可能的事情--群狼一旦没了杀气，那离灭族也行将不远；他要的不是对方的信仰，而是帮助--叶护可汗的一句话、一道命令、一件信物，就足以让自己平安无事的通过整个中亚。

之后几天，玄奘一边休息，一边补充给养。叶护可汗也很够意思，不但提供给玄奘大量沿途所需物资，还在军队中找了一个曾在长安呆过几年熟悉汉语的年轻人，还封他为官，并且和高昌王麹文泰一样写下几十封国书让玄奘带上，分别送给沿途各国国王。

玄奘与叶护可汗相处的日子很短，却非常重要。这次会面既得到了物资补充，确保了沿途安全，更是一次成功的外交行为。高昌王麹文泰的书信能在半个西域起作用，叶护可汗和他的数十万骑兵却能保证玄奘在整个中亚甚至印度通行无阻。

弱邦无外交，这就是实力，只有实力才能决定一切。

玄奘临走时，叶护可汗带着贵族大臣们一直送出十余里，这才依依惜别。

有了叶护可汗的庇护，玄奘一行的中亚之旅就变得容易了许多，在经过几个小国后，马队来到了飒秣建国。飒秣建国，又称康国，即现在乌兹别克斯坦第二大城市撒马尔罕，是中亚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其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5世纪，善于经商的粟特人把撒马尔罕建造成一座美仑美奂的都城。

随着汉代丝绸之路的兴起，撒马尔罕成为沟通波斯、印度和中国的重要枢纽。正因为其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这座城市也饱受战火的蹂躏，并且在13世纪成吉思汗西征时被彻底摧毁。后来，随着帖木儿帝国的兴起，帖木尔大军横扫波斯、印度、高加索、南俄罗斯和蒙古，为了让撒马尔罕成为亚洲之都，他下令把所有的珍宝和工匠都运至撒马尔罕，在城里修建起最辉煌的宫殿和清真寺。现在撒马尔罕城内的大多数建筑都是在那个时期所建。

根据《大唐西域记》的记载：飒秣建国方圆一千六七百里，东西长，南北狭窄，境内土地肥沃、树木繁盛，盛产花卉水果和上等战马。飒秣建国都城方圆二十多里，城池坚固、地势极为险要，城中不但云集了从各地运来的无数奇珍异宝，手工艺水平在中亚也是首屈一指。飒秣建国气候温和、四季宜人，但是民风彪悍，其军队大多由赭羯族人组成。这些被称为赭羯武士的战士性情暴躁，打仗拼命，因此所向披靡，再加上有一位骁勇善战的国王带领，所以领国都不得不顺从于它，纷纷学习飒秣建国的举止礼仪--不论它们离飒秣建国有多远。

第49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6)

飒秣建国是一个国力强健、极具特色的国家（估计连西突厥都不敢轻易与之开战），不过这个国家从君王到百姓都不信佛教，用玄奘的话来说就是：

"王及百姓不信佛法，以事火为道。"

事火为道，就是说这里的人和突厥人一样崇拜火，信奉拜火教。城中虽然有两座寺庙，却没有僧人居住，如果有外来的僧人前去投诉，当地人就会放火把他们赶走。在他们眼中佛教是愚昧邪恶的化身，只有用火才能驱走邪恶重归光明。

所以当玄奘来到飒秣建王城时，迎接他们的只是寥寥数人，国王根本没把玄奘放在眼里。但玄奘毕竟是叶护可汗"关照过"的人，飒秣建国王勉为其难的接见了他。一经交谈，国王才觉得眼前这位大唐僧人气度过人、学识不凡，不但对玄奘敬重起来，还高高兴兴的请玄奘为自己受戒。

玄奘凭借自己的才学和人格魅力打动了飒秣建国王，一般人会觉得玄奘肯定会在国王赐予国书和财物后赶紧离开这个对僧人不怎么友好的地方，但是还没等他离开，一个意外发生了：

原来，跟随玄奘一同来到飒秣建国的还有另外两位年轻僧人，他们不像玄奘这般善于观察一个地方的风俗民情，冒冒失失的跑到了那两座没有僧人居住的寺庙去上香礼佛，结果被一群信奉拜火教的民众放火驱赶，只好跑到国王这里来告状。国王听完后当即大怒--我刚刚接受法师的授戒，你们就对法师的同伴无礼，那岂不是要我颜面扫地吗！国王当即下令将两个放火的主犯抓起来，然后召集全城百姓，要把他们的手砍掉。

就在这时，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玄奘再次表现出了一位高僧大德应有的宽仁与气度，劝说国王不要对放火之人采取如此严厉的刑罚，这样才能让众生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佛法的慈悲为怀。国王当然不能驳玄奘的面子，做了个顺水人情，没有砍掉两名主犯的手，而是一人痛打一顿赶走了事。

从这件小事上就能看出，玄奘不但气度过人，而且处理手法非常到位：

有智慧的人善于把每一个机会都朝有利的一面转变，并且让其发挥最大的作用。

玄奘想得不是如何惩戒肇事者，如何安抚两名同行的僧人，而是充分利用这次事件，用事实说话，让原本在飒秣建国受到歧视和排挤的佛教抬起头来、重新树立在民众中的形象。同样，在国王处理两名主犯的过程中，玄奘既没有一味冷眼旁观，也没有一味替他们求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保全了国王的威严，又让人们看到亵渎佛教和僧人的下场，恩威并施，一举两得。

那么，这次事件在飒秣建国带来了怎样的后果呢？

"自是上下肃然，威求信事，遂设大会，度人居寺。其革变邪心，诱开蒙俗，所到如此。"

也就是说，从那以后，飒秣建国举国肃然，谁都不敢再用放火驱赶这种形式来对待僧人，而且开始剃度僧人让他们居住在那两座寺庙里。整个飒秣建国延续多年的风俗因为这次事件而发生改变，佛教不再被视为邪魔外道，开始受到尊重，从此在此处站稳脚跟。

把握机会与发自本心并不矛盾，损己利人与刻意作秀都不可取，利人利己才是为善的最高境界。

离开飒秣建国后，经过了若干小国，玄奘一行来到了沟通中亚与南亚的一个著名要塞--铁门。这里的铁门并非位于天山脚下扼守南北疆咽喉的库尔勒铁门关，而是西突厥控制下的一处要塞。穿过陡峭险峻的铁门要塞，前方有一个名叫"活国"的小国（今阿富汗昆都士），更为碰巧的是，活国的国王正是叶护可汗的长子旦度设，旦度是本名，设是官职，相当于被可汗委派到某地充当的最高军政长官。

旦度不但是活国的国王、叶护可汗的长子，还是高昌王麹文泰的妹夫。在当时，部族间相互结亲是巩固盟友关系避免战争的重要外交手段，旦度的婚姻很明显带有这种性质，所以叶护可汗才会在看到麹文泰的信后对玄奘如此礼遇；而站在麹文泰的角度，讨好一下妹妹的公公也无伤大雅。

第50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7)

然而事不凑巧，就在玄奘到来之前，旦度的妻子，也就是麹文泰的妹妹贺敦公主刚刚去世，旦度也有病在身。当玄奘把麹文泰的信交给他的时候，旦度悲从中来，痛哭不止，可见政治婚姻也未必都不幸福。

哭完之后，旦度躺在病床上对玄奘说：

"弟子见师目明，愿少停息。若差，自送师到婆罗门国。"

意思是我一看到法师您就觉得眼前一亮，精神好了很多，请您在我这儿稍做休息。等我的身体好一些了，就亲自送您前往婆罗门国（印度）。

一个好汉三个帮，接受善意且必要的帮助也是成功的重要保证。

旦度不但是活国国王，还是叶护可汗的儿子，有这双重身份在，而且是亲自护送，对玄奘前往印度无疑大为有利，于是玄奘就在活国停下来稍加休整。不久，从印度来了一位梵僧，为旦度念了几次咒语后，旦度的身体变慢慢好了起来。不过这位刚刚康复的国王没有立刻兑现承诺送玄奘前往印度，而是忙起了自己的终身大事--立刻娶了一位比自己年轻很多的漂亮女子续弦。

国王娶妻续弦原本无伤大雅，问题是，旦度娶了一个不该娶的女子--婚后不久，新王后便串通他的大儿子把旦度给毒死了。这个大儿子不是麹文泰的妹妹贺敦公主所生，而是旦度第一任亡妻的孩子，年纪应该跟新王后差不多，如此一来，这场阴谋的原委便不难推断：

其一，大儿子跟新王后原本就有感情，结果被旦度抢先，不得已出此下策；

其二，旦度与贺敦公主感情极好，爱屋及乌非常疼爱贺敦公主所生的幼子（可见长君爱幼子，老太子受气的例子不只在中原才有），可能流露过要把王位传给幼子的想法，逼得大儿子只能抢先动手；

玄奘当然不能参与到活国的宫廷变乱中去，旦度的大儿子杀父篡位后，立刻娶了新王后为妻（娶父兄之妻为妻也是一种风俗，生母除外），然后忙着摆平国内各种势力，就把送玄奘南下的事情给耽搁了。

国王换了，路还是要走，玄奘只好硬着头皮去找新任国王请求帮助。玄奘不会轻易求人，总是在依靠自己的力量去解决问题、排除困难，去见信任国王，很可能是因为沿途过关所需的"签证"还没来得及签发，再加上没有可更换的马匹，不得不如此做。

新任国王没有为难玄奘，不但尽可能的提供帮助，而且还建议他在去印度前先去附近的国家走走看看，也许会对取经之旅有所帮助。

就在这时，依附于活国的缚喝国派了几十个僧人前来凭吊旦度，同时庆祝新王登基。葬礼结束后，玄奘便与他们一起离开活国，改道向南，进入了现在的阿富汗境内。

第51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1)

第 八 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

不要为重重困难而气馁，不要为茫然无助而倦怠，

追求真理之路往往孤独，勇气、决心、信念，是你最好的战友；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旦下定决心，就要把事情坚持到底；

求知的紧迫感，命运的紧迫感，事业的使命感，会让人充满动力，一往无前！

翻越大雪山后，玄奘来到了古代印度境内--佛之故土。

在梵衍那国，玄奘见到了举世瞩目的巴米扬大佛；

万里之外的中亚小国，居然有一座"洛阳寺"，依稀记录着一段被尘封的传奇往事；

佛顶骨、佛影窟，是否能给玄奘的西行之旅带来好运；

健陀逻国的迦腻色迦寺，见证了印度佛教最为辉煌的一个时代……

进入阿富汗境内后，玄奘经过了缚喝国、揭职国，再次来到一座大雪山脚下。这座大雪山就是著名的兴都库什山。兴都库什山（Hindu Kush Mountains）的主体位于亚洲中南部的阿富汗境内，是中亚、西亚、南亚沙漠地区的主要水源区之一，顶部终年被积雪覆盖，不但是印度河与阿姆河的分水岭，也是一条重要的气候景观分界线。公元三、四世纪，佛教在当地盛行，人们在山壁上陆续开凿了6000多个大小土窟，这些土窟后来成为来往旅客和朝拜者的临时住所。玄奘一行在穿越兴都库什山的时候很可能就曾在其中的某个土窟停留过。

在这片横亘千里的大雪山中，有一个非常著名的佛教国家，名叫梵衍那国，这个国家的王城就是位于兴都库什山腹地、古丝绸之路上最为繁忙的商业和交通枢纽--巴米扬城（今阿富汗首都喀布尔以西）。

梵衍那国也是个虔诚的佛教国家，有数千名僧人，信奉小乘佛教的说出世部。当然，梵衍那国给人们留下最深印象的不是它险要的地理位置和独特的风俗习惯，而是两尊大佛：

"王城东北山阿，有立佛石像，高百四五十尺，金色晃曜，宝饰焕烂。东有伽蓝，此国王先王之所见也。伽蓝东有yu（金俞）石释迦佛立像，高百余尺，分身别铸，总合而成。"

玄奘的这段描写，很可能是全世界最早的对巴米扬大佛的记载。根据玄奘的观察，由于铜佛太过高大沉重，所以梵那衍人采用了高超的分身合铸技术，将佛像身体的各个部位分开来铸造，然后再将其拼装组合成完整的铜佛。另一尊高一百四五尺、在山崖上摩岩雕刻而成的石佛，就是后来举世瞩目的巴米扬大佛。

巴米扬大佛曾是世界上最高的立佛，距今已有1500多年，因雕凿在巴米扬河谷边山崖面南的断崖上，故被称为"巴米扬大佛"。两尊巨佛，一尊建造公元五世纪，高55米，身披红色袈裟，名叫塞尔萨尔；另一尊建造于公元一世纪，高38米，身披蓝色袈裟，名叫沙玛玛。公元四世纪和七世纪，晋代高僧法显和唐代高僧玄奘都曾先后到过这里，并在其各自的著作《佛国记》和《大唐西域记》中对巴米扬大佛作了生动的描述。2001年3月12日，巴米扬大佛惨遭炸毁，不但使当地的旅游业受到毁灭性打击，也给世界佛教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

在梵衍那国停留半个月后，玄奘来到了象征着当时中亚和印度的分界线的黑岭。不过现实中的地理分界线不会像地图上那么清楚简单，任何文明之间都会有一片缓冲地带，生活在缓冲地带的人们身上往往带有两种文明的印记，而玄奘来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处在两种文明交汇处的国家--迦毕试国。

迦毕试国是印度西北一个古老的国家，汉代称之为高附国，其辖境大致相当于现在阿富汗的喀布尔谷地，背靠兴都库什山脉，周围被黑岭环抱，是中亚通向北印度的要冲之地。迦毕试国能够在中亚游牧民族与印度之间立足，除了地势险要，更重要的是有着一位杰出的国王，这位国王不但治国有方，而且信奉佛教，整座王城拥有百余所寺庙，六千多名僧人，而且大多数僧人都信奉大乘佛教。

玄奘到来后，受到了国王和僧人们的热情欢迎，甚至还发生了各所寺院"争夺"玄奘的盛况--能够邀请一位大唐高僧前往自己的庙里居住，对当地任何一所寺院来说都是一件非常有面子的事。正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相持不下时，一位僧人突然大声喊道：

"我寺本汉天子儿所作，今从彼来，先宜过我寺！"

意思是说，我们这所寺庙原本就是汉朝皇帝的儿子所修建，现在法师从汉地（大唐）来，理应先住在我们这里！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也引来了玄奘的注意--迦毕试国地处中亚和印度交界处，离中原万里之遥，居然会有一位汉人天子的儿子在这里修建寺庙！这个王子为何会来到迦毕试国，又为何要建造这座庙，当中又发生了怎样的故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顿时勾起了玄奘强烈的好奇心。

原来，那个喊话僧人所在的寺庙名叫质子伽蓝。质子，顾名思义，就是人质；伽蓝，就是庙，即一座用来居住人质的庙。在当地语言中，这座庙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沙落迦，翻译成汉语正是洛阳，所以这座庙又叫洛阳寺。

正所谓他乡遇故人，洛阳是玄奘从小生活、学习、成长的地方，可以说是半个故乡，每个人对幼年生活过的地方都会格外有感情，能够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看到一座以故乡城市命名的寺庙，玄奘心中自然是激动万分，当即决定在洛阳寺落脚。既然叫质子伽蓝，可见修建这座寺庙的王子当初是被当作人质送到此地。虽然这位王子的身份已经很难考证，但是从实际情况看，王子很有可能是东汉人：

第52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2)

其一，当时的贵霜王朝在第三代国王迦腻色迦的统治下国势强大，一度扩张到葱岭以东，西域各国不得不纷纷派遣人质以示友好，是整个西域的潜在威胁；

其二，从政治上看，东汉建国后政治重心东移，对西域的控制和扩张远不及西汉，更多的是采取外交等派遣使者的方式来维持西域和平，而迦腻色迦王很可能也派出使者前往东汉；

其三，从国力上看，东汉和贵霜王朝在外交地位大致对等，存在交换人质的可能；

其四，伽蓝意为洛阳，而洛阳正是当时东汉王朝的都城，也是王子离开前生活的地方。

在这几个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这位东汉王子来到了贵霜国。不过他的人质生活却不像秦始皇在赵国时那般悲惨，据《大唐西域记》记载：

"迦腻色迦既得质子，特加礼命，寒暑改馆，冬居印度诸国，夏还迦毕试国，春秋止犍陀罗国，故质子三时住处，各建伽蓝。"

意思是说：迦腻色迦王迎来这位汉朝的质子后，给了他特别的礼遇，冬天请他前往温暖的印度去避寒，夏天再把他请回地处雪山之中的迦毕试国来避暑；到了春秋天，就把他送去犍陀罗国享受鲜花，每到一处，都会为他修建伽蓝居住。位于迦毕试王城的洛阳寺，应该就是由质子夏季避暑的别墅所改建。

迦腻色迦王，贵霜王朝第三代国王迦腻色迦王（约公元78～120年）。在他的治理下，贵霜国占领了北印度全境，其势力西达咸海，东抵葱岭，南及频陀山脉、印度河流域，北望中亚，定都布路沙布逻城（今西巴基斯坦白夏瓦地区），创建了自阿育王以后最强大的印度大帝国。迦腻色迦王信奉佛教、极力保护佛典，加上他开疆拓土，开启了东西方文明的要道，使得佛教在各民族间迅速传播，促进了大乘经典的编纂，这也就是佛教史上的第四次经典结集。迦腻色迦王也因此与阿育王并称印度佛教史上的二大转轮圣王。

迦腻色迦王还建造了许多佛塔，据《法显传》、《洛阳伽蓝记》卷五、《大唐西域记》卷二记载，迦腻色迦王曾在都城郊外建造了雀离大塔与迦腻色迦伽蓝。雀离大塔位在布路沙布逻城的东南七、八里处，塔高四十余丈，众宝装饰，壮丽威严，改变了原来的覆钵式结构，创建了五层楼式的佛塔，是法显所见最为壮观的一座佛塔。迦腻色迦僧伽蓝则建在雀离大塔西面，到玄奘西行时已成废墟。

然而当玄奘来到"洛阳寺"的时候，看到得却是另一番景象：寺庙残破不堪、院内杂草丛生，就连佛像都有脱落和毁坏。如此重要的一座寺庙，为何在几百年间得不到修缮呢？

原来，质子在世时就居住在这里（当时可能还是别墅），他也是一个信佛之人，因此在旁边的山上凿了不少石室作为自己打坐修佛的地方。我们知道，佛教是在东汉初年（汉明帝时）才传入中原，并且留下了著名的"白马驮经"的故事，洛阳白马寺也是中国最早的寺庙。这位王子很可能在离开洛阳之前就已信奉佛教，本身就希望能够前往当时佛学最为昌盛的印度求学，这才被东汉朝廷以"人质"的形式派往贵霜国，而不是中原王朝惯用的公主和亲。

白马驮经与质子东来，这可以说是中国与印度最早的佛学交流，也见证了中印友好往来的一段佳话。

相传在这几间石室里藏有大量珠宝，旁边墙上还刻有铭文、绘有壁画，如果有人前来盗取珠宝，墙上的铭文和壁画上的药叉就会发出各种声音，变出各种恐怖的形象来吓阻他们。关于宝藏的另一个说法是，质子在寺庙建造的时候就预先在东门外的一座佛像脚下埋藏了很多财宝金钱，在自己去世或回国后可以用来修缮寺庙，这在当地是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有个贵族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几次三番带兵前来，想要从神像脚下挖掘宝藏，但是每次开挖，附近就会地动山摇，神像头上的那只鹦鹉像还会张开翅膀发出非常凄厉恐怖的叫声，硬是把这些居心不良之人吓得难以得逞。不仅如此，就连庙里的僧人想要动用这批珠宝来修缮损毁的佛像，也会发生之前那样的状况，久而久之，"洛阳寺"便逐渐破败，成了玄奘看到的这个样子。

第53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3)

现在，洛阳寺里的僧人见玄奘是从质子故国而来，觉得这是上天赐予洛阳寺的机缘，认为只有玄奘才能帮助他们打开宝藏重修寺庙，所以才把这个故事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玄奘。

按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处事原则，玄奘此时最大的任务是抓紧时间前往印度，尽量不要被别的事务所耽搁，就像在活国没有参与到旦度一家的宫廷变乱中去一样，但是玄奘没有这么做。

事不关己和明哲保身可以让人省去很多麻烦，却非那些有些崇高信仰者的精神准则。

在玄奘看来，宫廷变乱是"俗务"，不是一个僧人应该插手的事情，可帮助洛阳寺的僧人们取宝是为了修缮寺庙，是同行间的"分内之事"，可以为自己的西行求法之路积德行善，更是大乘佛教"普渡众生"的核心教义所在，自然责无旁贷。于是，玄奘就带领僧人们到质子画像前去祷告：

"质子原藏此宝拟营功德。今开施用，诚是其时。……如蒙许者，奘自观开，称知斤数以付有趣司，如法修造，不令虚费。"

意思是说：质子殿下您藏起这批财宝原本就是为了留给后人使用以求积德行善，今天我把它打开来用以修缮寺庙正是时候。如果您答应的话，我一打开地窖，就会亲自称好它们的分量，然后交给相关衙门，保证物尽其用，绝不白白浪费您留下来的每一分钱。

玄奘的话似乎感动了质子的在天之灵，在他带领僧人们在神像脚下开挖的时候，四周风平浪静，顶上那只鹦鹉也不叫了，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状况。挖到地底下七八尺的时候，众人发现了一个大铜器，抬出来一看，里面装有数百斤黄金和数十颗明珠--质子传说果然是真的。

此时，众人无不对玄奘佩服的五体投地，玄奘就用这笔钱将洛阳寺翻修一新。

此后，玄奘在迦毕试国逗留数日，与当地僧人交流佛法，凭借卓绝的见识和精湛的修为博得了国王与僧人们的一致敬重。但是对玄奘来说，这只能算是西行途中的一个小小插曲，他心中的圣地只有一个，就是位于黑岭另一侧的印度。

迦毕试国王城修建在群山腹地，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要，进出都十分困难，所以玄奘离开的时候还要再次穿越被冰雪所覆盖的黑岭。有了翻越凌山和兴都库什山的经验，再加上准备充分，玄奘一行在穿越黑岭时并没有遇到太多的危险，此后又向东行走六百多里，终于进入了当时的北印度境内。

进入北印度后，玄奘来到了一个重要的佛教国家--那揭罗曷国（今阿富汗贾拉拉巴德）。那揭罗曷国里有一座很有名的城市叫醯（xi）罗城，又叫佛顶骨城，是一处著名的佛教圣地。这座城市之所以被称为佛顶骨城，是因为城中保存着很多佛陀的遗物，尤其是那块珍贵的如来佛顶骨。

舍利子在印度语中叫做驮都，也叫设利罗，译成中文叫灵骨、身骨、遗身，是一个人往生，经过火葬后所留下的结晶体。舍利子与普通骸骨不同，有圆形、椭圆形、莲花形，甚至成佛形或菩萨状，其颜色有白、黑、绿、红等，白色属于骨骼，黑色属于头发，红色属于肌肉，也有其它颜色的舍利子。

在众多舍利子中，当数佛祖释迦牟尼的舍利子最为珍贵，相传，释迦牟尼涅盘后，他的弟子在火化其遗体时从灰烬中得到了一块头顶骨、两块骨、四颗牙齿、一节中指指骨舍利和84000颗珠状真身舍利子。这些遗留物被众信徒争相供奉，而佛顶骨无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圣物。

那么，这块象征着一座城市历史与传奇的佛顶骨究竟是怎样的呢？

"城有重阁，第二阁中有七宝小塔，如来顶骨在中。骨周一尺二寸，发孔分明，其色黄白，盛以宝函。"

这块珍贵的如来佛顶骨被供奉在城中一处楼阁第二层的七宝小塔里，佛顶骨呈黄白色，周长一尺二寸，发孔七窍分明，而且是用一只镶嵌有宝石的盒子来盛放。不仅如此，为了确保安全，这块佛顶骨还有着一套完备的管理制度：

"国王敬重顶骨，虑人抄夺，乃取国中豪姓八人，人持一印，清晨八人俱到，各视其印，然后开户。"

第54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4)

也就是说，国王十分看重这块佛顶骨，为了避免它被掠夺抢走，就从国中找了八个有声望的豪族名人来共同看护，发给每人手一套印章和钥匙。每天早上，要八个人全部亲自到场，在国王的监督下验证印章和钥匙，然后才能共同开启宝盒，取出佛顶骨来给大家瞻仰。

位于中国青海省循化撒拉族自治县的街子清真寺就是采用这种多人共同保管方式来保存中国最古老的手抄本《古兰经》。这部珍贵的《古兰经》大约成书于公元8世纪至13世纪间，全书共30卷867页，分为上下两部，分别存放于两个木函之中，木函上有阿拉伯文和汉字书写的"古兰经"字样；《古兰经》封面为棕色的牛皮，经书纸张为白色，已经略显黄色，经文的黑色字迹非常清晰。相传这部《古兰经》是700多年前撒拉族祖辈们在中亚撒马尔罕王朝东迁时带来的，迄今仍被撒拉族人视为民族至宝。

供人膜拜只是佛顶骨的一个作用，在当地的风俗中，人们还能通过一套仪式向佛顶骨拜求吉凶祸福，即取印。取印的过程是这样的：

"欲知罪福相者，磨香末为泥，以帛练裹，隐于骨上，随其所得以定吉凶。"

意思是说：如果想知道你的祸福吉凶，就把香磨成粉末，拿帛练把粉末裹成团，轻轻地放在佛顶骨上面，然后佛顶骨就会在香粉上留下不同的印记，根据不同的印记来判断你的祸福吉凶，这就叫取印。

作为一名虔诚的佛家弟子，佛顶骨在玄奘眼中也是无比神圣灵验的圣物，他当然不会放过在此取印的机会，依样照做之后，居然取得了一个菩提树的印记！菩提树在佛教中象征着吉祥和功德圆满，这个印记无疑是在昭示玄奘的取经之旅将会取得一个十分完满的结果。与玄奘同来的两个僧人也跟着各自取印，结果年长者取得佛像，年轻者取得莲花像，都是十分吉利的象征。负责看护佛顶骨的婆罗门看到玄奘三人居然一连取到三个大吉印记，纷纷弹指散花表示祝贺，说这三个印记都非常罕见，足见玄奘佛缘之深。

醯罗城之所以能成为闻名印度的佛教圣地，一是佛顶骨，二是佛影窟。

醯罗城西南有一所已经荒芜了的寺庙，寺庙建在山上，在离开寺庙不远的地方有一处悬崖，佛影窟就是这处悬崖上的一个山洞。相传这个洞里曾经住着一条龙，如来降服此龙后，就把自己的影子留在了洞里。山洞洞口很小，里面却很宽敞，只有有佛缘的人才能在洞里看到佛的影子。

"昔有佛影，焕若真容，相好具足，俨然如在。"

这是《大唐西域记》对佛影窟的描述，对任何一个一心向佛的僧人来说，能够如此活灵活现的看到佛祖的形象无疑是一件梦寐以求的事情。前往佛影窟的路非常艰险，还经常会有强盗出没，两三年来前去参拜的人很少能够平安归来，所以去的人越来越少，但是玄奘还是决定去看一看。不过那些被迦毕试国王派来保护玄奘的侍从们却不愿意涉险，玄奘毅然决定孤身前往。

追求真理之路往往孤独，勇气、决心、信念，是你最好的战友。

在前往佛影窟途中，玄奘找不到人带路，幸好碰见了一个小孩子，这才带着他找到了一位认路的老人。

老人带着玄奘刚走了几里路，就在山路上撞见了五个手持钢刀的强盗。两千人的突厥马贼都没能把玄奘怎么样，何况只有区区五个小毛贼？玄奘丝毫不乱，非常从容潇洒的把帽子摘了。

玄奘是在装酷耍帅吗？显然不是。那他为什么要把帽子摘了呢？

其一，亮出僧人身份，一般来说僧人都比较穷，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其二，对于僧人，强盗一般只抢不杀，谁也不想因为一时贪念得罪佛祖。

五个强盗顿时恍然--原来是个和尚，胆子还不小，居然敢当着我们的面装酷。带头的强盗就问玄奘要去哪里。玄奘回答，我正打算前去参拜佛影。强盗觉得很奇怪，之前前去参拜佛影的几拨人都被他们给收拾了，这个和尚居然还敢来，于是又问，你难道没有听说这里有贼吗？玄奘回答：

第55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5)

"贼者人也，今为礼佛，虽猛兽盈街，奘犹不惧，况擅越之辈是人乎。"

意思是：贼也是人啊，我今天来是为了参拜佛影，就算满山遍野都是猛兽我都不会害怕，何况你们几个小贼？玄奘的这句抢白是既大胆，又在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们看着办。

几个强盗一听之下觉得有点道理，再说一个僧人一个老人身上也没什么财物，反正抢不到什么东西了，杀僧人还会遭报应，还不如跟他们一起去看看那个什么佛影。

就这样，五个强盗和玄奘跟随老人来到了佛影窟所在的地方。佛影窟坐东朝西，站在洞口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五个强盗不敢贸然进入，玄奘只好自己进洞，按照老人的指点先直走五十步，在碰到东面的石壁后停下，然后开始祷告--那里就是传说中佛影出现的地方。

玄奘一边叩头，一边诚心祈祷，然而一百多拜之后，山洞里依然黑乎乎的什么都没看见。玄奘开始忏悔，他觉得是因为自己业障太深，诚心不够，佛祖才不肯现形。想到这里，玄奘心头一酸，悲从中来，泪流满面，然后继续念经、参拜。又是一百多拜，山洞东面的石壁上终于出现了钵盂大小的一点光晕。

玄奘大喜过望，正要再拜，那点光晕却一闪而逝，就此熄灭。此时的玄奘悲喜交加，喜得是自己的诚心终于打动了佛祖，终于让佛祖现身了；悲得是诚心不够，佛祖不肯长久停留，于是继续参拜、继续念经。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玄奘的念经和参拜声中，山洞的石壁上再次出现了斑驳的光晕，但又马上散去。这给了玄奘更大的信心，发誓不见佛影就不离开山洞。又是二百多拜，山洞里突然出现一道强光，石壁上终于有了完整的佛影！

"见如来影皎然在壁，如云开雾忽瞩金山，玅相熙融，神姿晃昱……佛身及袈裟并赤黄色，自膝以上相好极明，华座以下稍似微昧，左右及背后菩萨、圣僧等影亦皆具有。"

从玄奘的记载来看，石壁上的佛影非常清晰--如来佛祖披着赤黄色的袈裟，脚下是依稀可见的莲花宝座，就连佛祖身后的菩萨、圣僧的影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任何文字都难以描绘玄奘当时的激动心情，唯一知道的是，他马上起身跑到洞外，召唤守在外面的老人和五个强盗赶快举火把进来。但是等这六个人举着火把进来的时候，佛影一下子就消失了。玄奘立刻想到是火光盖住了佛影，于是让他们把火把熄灭，然后继续叩头念经，终于再次看到了佛影。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一旦下定决心，就要把事情坚持到底。

直到佛光散去，玄奘等人才依依不舍的离开山洞。就在玄奘打算返回的时候，也许是受到了佛光的感化，五个强盗突然扔掉钢刀，请求玄奘为他们授戒。玄奘当即答应，大乘佛教的教义之一便是普渡众生，此行不但看到了佛影，还能度化这伙强盗，自然令他喜出望外。

那么，佛影的现象究竟是玄奘的杜撰，还是真实存在呢？

为了证实佛影窟的传说，日本有一位名叫足立喜六的学者就曾亲自前往进行实地考察，并在《法显传考传》中写道："石窟在石山之绝壁，西南向，入口狭小，内深，有不完全之采光窗，斜阳射入，津滴内壁，故投影映像。"也就是说，这个山洞很可能暗合了某种光学构造--由于洞很深而且有缝隙，缝隙能够采光却不完全，加上石壁上凝结有水气，因此光线照射进来后，折射在有水气的石壁上，就会呈现出各种影像。这类由光线折射和视觉误差产生的影像效果，在中国很多名胜古刹中都有提及，可见玄奘关于佛影窟的记载并非子虚乌有。

参拜完神奇的佛影窟后，玄奘回到了佛顶骨城与同伴们会合，沿着喀布尔河谷继续向东南进发，就此离开阿富汗，进入了现在的巴基斯坦境内。贞观二年（公元628年）秋，玄奘来到北印度境内直达健陀逻国的都城布路沙布罗（今巴基斯坦白沙瓦市西北）。

健陀逻国，意为香花之国，东临印度河，其创始者原为大月氏人，后来亚历山大大帝东征至此，带来了希腊文化，留下了大量希腊风格的雕塑艺术。健陀逻人汲取古埃及、希腊、罗马、波斯的雕刻手法，并加以发展，逐渐形成了举世闻名的健陀逻艺术，而健陀逻艺术最重要的内容就是佛教艺术。在健陀逻，佛教艺术受到希腊艺术的影响，从而形成了塑像、壁画的传统，这才有了后来的佛像。这种艺术形式对中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中国的佛教绘画、雕塑、壁画、石窟，大多带有明显的健陀逻艺术风格。

第56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6)

随着佛教的传播，犍陀罗艺术越过北方葱岭进入西域，再由西域传到中原，进而影响北魏的佛教艺术（北魏时建造的云冈大佛就带有鲜明的健陀逻风格）；随后又经由朝鲜传入日本，影响了飞鸟时代的建筑和雕刻；另一派则往南传入缅甸、暹逻、交趾等东南亚地区。

然而当玄奘到达这里的时候，健陀逻国已经衰落，不复往日胜景：

"王族绝嗣，役属迦毕试国。邑里空荒，居人稀少。……僧伽蓝十余所，摧残荒废，芜漫萧条，诸窣堵波颇多颓圮。"

意思是说：健陀逻国的王族已经没有了后人，现在从属于迦毕试国。城市里空旷荒芜，居民稀少；十几所寺庙残破荒废，杂草丛生，就连佛塔也倒塌了。相信看到这番景象的玄奘一定非常难过，在他看来，印度应该是一个佛教繁荣昌盛、佛学流派众多、信徒数十万、高僧大德遍地的地方，然而现实却让他有了一丝担忧--像健陀逻这样象征着佛教最高艺术水平、有着许多著名佛典传说的佛教圣地尚且衰落至此，那么佛教在印度别的地方的境况又如何呢？

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得不到，而是明明能够触及却又擦肩而过。

如果说进入印度前玄奘怀着的是一种求学求知的紧迫感，那么现在，当他站在荒草丛中那一尊尊栩栩如生形象鲜活的健陀逻佛像前面时，他的心情变得焦虑，他担心自己来晚了，担心自己错过佛教在印度的最好时光，担心所求不得，因而有了命运的紧迫感。

健陀逻国虽然衰落了，但是由迦腻色迦王所建造的佛塔和寺庙还在。这所迦腻色迦寺，还住过佛教历史上两位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肋尊者和如意大师。

相传胁尊者年轻时并非佛教徒，直到八十岁时方才出家。很多人觉得他是因为年纪大了想去庙里混饭吃，而不可能取得多少佛学修为。面对人们的嘲笑，肋尊者当场发誓：

"我若不通三藏理，不断三界欲，得六神通，具八解脱。终不以胁而至于席。"

我如果不能透彻理解佛教三藏的含义，断不了三界欲念，不能让六神通达，使整个身心都得到解脱，这辈子我就绝不让自己的肋骨碰到席子！这个誓言在常人看来非常奇怪，普通人赌咒发誓，或者刀山火海海枯石烂，或者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怎么会跟肋骨扯上关系？这当中就牵涉到一个僧人才有的习惯--僧人不能仰卧，也不能趴着睡，只能侧卧，所以肋骨一定会接触床铺；按照肋尊者的发誓，就等于不把佛经读透就不睡觉了。至于这位老人最后有没有把佛经读透，有没有不睡觉，史料没有记载，大家记住得只是这个别具一格的誓言，于是就称他为"胁尊者"。

肋尊者居住的房间就在寺庙三楼，而住在他楼下的，是另一位著名人物--如意法师。

这位如意法师，就是玄奘当初在龟兹与木叉毱多辩经时提到的《毗婆沙论》的撰写者。

如意法师自幼天资聪颖，少年成名，长大后游学四方，声望日隆。有一天，如意法师来到一个国家，这里的国王名叫超日王，每天都要施舍给国家里的穷人五亿金钱。大臣们非常担心，劝国王说再这样下去国库就要空了，只能通过增加赋税来维持国家的开销，这是在逼老百姓造反啊！超日王回答说这些钱又不是他挥霍掉的，而是施舍给穷人，穷人有了钱，又怎么会造反？

后来，超日王竟然悬赏一亿金钱让人提供一只野猪的消息。就在同一天，如意法师剃了一个头，居然也给了剃头的人一亿金钱。消息一传开，超日王觉得丢了面子，又没法用世俗的办法来对付如意法师，于是就找了一百个有学问的人向如意法师挑战。谁知如意法师一口气把其中九十九个人都驳倒了，但是如意法师再厉害也是人，终于因为疲倦和大意倒在了车轮战下--他把一个词组念颠倒了。这在印度辩经中是不被允许的，国王和一百个挑战者就认为如意法师输了。如意法师功亏一篑，负气之下，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很快一病不起，并在临终前给最得意的弟子世亲留下一张字条：

第57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7)

"党援之众，无竞大义。群迷之中，无辩正论。"

意思是跟这些只会跟着国王起哄而不是真正追求佛法大义的糊涂人没什么好辩论的。说完，如意大师就去世了。世亲法师成名后，请求继位的国王再次召集辩论，顺利击败对手，为师父平反正名。

世亲法师也是印度佛教历史上的一位重要人物，人称世亲菩萨。世亲是如意法师最得意的弟子，跟他的师父一样信奉小乘佛教徒，博闻强记、悟性非凡。当世亲斗败对手为如意法师平反后，他在小乘佛教界的声望达到了顶点。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哥哥无著菩萨，却从小乘佛教转信大乘佛教。

世亲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转信大乘，于是就离开北印度前往求教。当他来到恒河边上时，无著菩萨已经等在河边一座古老的砖质佛塔里。但是无著菩萨没有马上与弟弟见面，而是让自己的弟子在当天夜里前往世亲所住的房间窗外诵读《十地经》。但凡高僧，都对佛经有着过人的直觉，世亲一听到这部佛经的内容，马上明白自己以前所信仰的小乘佛学并不完备，过去所花的很多时间精力可都白费了。作为小乘佛教的大师，世亲经常攻击大乘学说，于是他开始忏悔，想要找到一个赎罪的办法，最后把所有的过错都归结到了舌头上，并且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准备把自己的舌头割掉。一直在屋外观察的无著菩萨立刻现身阻止了他，说过去你用舌头攻击大乘，以后也可以用舌头去弘扬大乘，何必把它割掉呢？在无著的开导下，世亲就在恒河边的这座佛塔前改信大乘佛教，后来成为大乘佛教的顶尖人物。

更为凑巧的是，世亲菩萨写《阿毗达磨俱舍论》的地方就在胁尊者房间东面的老屋里。迦腻色迦寺见证了印度历史上佛教最为昌盛时代，也见证了一大批为了追求佛法真理者的动人故事。

在这样一个充满了岁月感和人文气息的地方，玄奘驻足良久，先贤故事固然值得追忆，但重新弘扬佛法的重任，却要由后来者去完成。

求知的紧迫感，命运的紧迫感，事业的使命感，让玄奘再度起程。

第58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1)

第 九 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

在很多人眼里，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值得珍惜，

可在玄奘看来，信念和理想才是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

为了信念，他愿意在钢刀下化灭，

为了理想，他可以坦然面对生死。

当奇迹发生时，他选择用宽容和博爱去感化别人……

在迦湿弥罗国，玄奘开始了一年多的"预科班"生活，是什么让他停下了西行的脚步？

恒河遇险，玄奘遭遇到了一生当中的最大劫难，险些成为异教徒献祭的"人牲"，

直面生死，是苟且偷生，还是坦然以对？

迦湿弥罗国（故都在今克什米尔印度控制区的斯利那加）地处健陀逻国东北，喜马拉雅山南麓，其领土大致相当于现在的印度西北部和巴基斯坦东北部，这个国家历史悠久，也被翻译成羯湿弥罗国、个湿蜜罗国、个失蜜，是玄奘西行路上一个十分重要的国家，玄奘在这里停留了一年多。

西行、游历、学习、辩经，玄奘离印度越来越近，名气也越来越大，他的取经队伍刚刚到达迦湿弥罗国的边境要塞石门，国王就派大队人马前往迎接，保护玄奘一行顺利通过石门，并且亲自在一个名叫达摩舍罗的地方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国王和大臣高僧们带着一千多人的队伍手持鲜花等候在大道旁，玄奘一到，大家就开始撒花，还请玄奘坐上一头大象，簇拥着这位大唐高僧浩浩荡荡的往王城进发。

来到王城后，国王把玄奘一行安置在一处寺庙内，然后把玄奘请进宫，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接下来就开始请玄奘讲经。迦湿弥罗国有一位名叫僧称的高僧，博学多才、修为精湛，七十多岁的他与玄奘一见如故，当即决定为玄奘开课，把自己的全部所学传授给这位亦徒亦友的年轻僧人。由于年事已高，僧称法师平时很少亲自讲经，所以开课的消息一经传开，顿时在国内引起了轰动，原本为玄奘一人准备的授课，一下子吸引了远近周边的数百位高僧前来听讲。在僧称的亲自指点下，玄奘如鱼得水，学业大为精进，不但学得又好又快，而且还提出了很多自己的见解，令僧称法师大为感慨：

"此支那僧智力宏瞻，顾此中者无能出者，以其明懿足继世亲昆季之风，所恨生乎远国，不早接圣贤遗芳耳！"

意思是玄奘的才智实在太高了，我看在迦湿弥罗没有人能够超过他，他的学识修养足以继承世亲法师的风骨，只可惜他出生的国家太遥远了，没有机会早点感受到大德圣贤的风采点化。

人的名，树的影，僧称法师对玄奘的夸赞让不少已经在迦湿弥罗国求法修行多年的僧人们觉得很不服气，这些僧人们的学识虽然比不上僧称，但在当时都已经算的上小有名气，于是纷纷前去向玄奘挑战。面对挑战，玄奘从容应对，将这些挑战者一一驳倒，终于让整个迦湿弥罗佛教界为之折服。

那么，玄奘为什么会在迦湿弥罗国停留一年多呢？是因为国王的盛情款待和僧称法师的孜孜教诲吗？

恐怕不仅仅是这样。迦湿弥罗国本身就具有悠久的佛教历史和深厚的佛学底蕴--只有这些，才是玄奘停下脚步潜心学习的最重要原因。与其它的佛教国家相比，迦湿弥罗国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这得从印度历史上著名的迦腻色迦王说起：

迦腻色迦王是阿育王之后对印度佛教影响最大的一位国王，他在位时，贵霜王朝国力强盛，为了教化四方，迦腻色迦王大力推行佛教，但是当时的佛教已经分成很多流派，各派之间互不服气，相互攻击，给佛教的传播带来了极大的影响。有人就向迦腻色迦王提出建议，利用王国的权威召开一次佛教大会，用以正本清源。迦腻色迦王接受了这个建议，立刻下令召集全印度的高僧，集结的地点恰恰就在迦湿弥罗！

大会召开后，高僧云集，盛况空前，问题也随之出现：那么多僧人汇集在一起，鱼目混珠良莠不齐，每天吵闹争执，使得整个大会混乱不堪。为了让大会继续下去，迦腻色迦王决定从数千名僧人中挑选真正有才学的高僧来进行佛典集结。经过繁复而严格的选拔，四百九十九位僧人被留下，但由于阿育王时期的第三次佛典集结是由五百位高僧来完成（这可能就是五百罗汉的原型），所以还需要再找一人凑足五百之数。

这时，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僧人来到国王专门为集结佛经修建的寺庙门口。那些已经被选上的高僧看不起他，让他回去好好修炼修炼再过来，谁知这个僧人却不屑道：

"我顾无学，其犹涕唾。志求佛果，不趋小径。掷此缕丸，未坠于地，必当证得无学圣果。"

意思是：我看起来确实不学无术，但是想要证得圣果就跟打喷嚏吐口水一样容易；我立志追求佛果，但不会像你们那样用一些雕虫小技，我现在就把这个锦囊抛上天，在它掉下来之前，我就能修成圣果。

众僧不信，于是这个僧人就把锦囊抛向天空，结果锦囊果然没有落下，神灵还在天空中显灵，说此人当在今生证得圣果，然后在来世接弥勒的班，岂能在此追求这样的小果呢？那些看不起他的僧人们顿时对他刮目相看，引为上宾，这个僧人就是著名的世友法师。

此后，世友就与其余四百九十九位高僧一起编纂了《大毗婆沙论》，将原本纷乱繁杂的佛经整理集结完毕。迦腻色迦王随即下令将佛经镂镌于铜牒上，再封存于石函中，还专门建造了一座佛塔用来保存经典。

相传，迦湿弥罗国是由药叉神保护，为了不让外道窃取损坏千辛万苦完成的的经论，国王规定，如果有人想要学习，就必须在这座塔中受业。从这个角度看，第四次佛教集结让迦湿弥罗完成了印度佛教历史上的一次壮举，也让当地陷入了一种保守自闭的风气中。当月氏、安息、康居等西域诸国的高僧纷纷前往中原译经传道时，号称佛教鼎盛之地的迦湿弥罗国却无一人东行弘法。

迦湿弥罗国以小乘佛教著称，但是公元四世纪后，其所传经典也包含了一些大乘佛教的内容，并且在态度上逐渐开放：十六国时期的著名僧人佛图澄在来到中原前就曾在迦湿弥罗修学佛法；一代高僧鸠摩罗什也曾在迦湿弥罗师从盘头达多研习小乘经典。鸠摩罗什回到龟兹后，反而宣扬起了大乘佛法。盘头达多得知后，不顾年高体弱，长途跋涉来到龟兹会见鸠摩罗什，聆听大乘教义，最终转信大乘佛教。

第59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2)

这些都是发生在玄奘之前的故事，玄奘到达迦湿弥罗的时候，虽然当地的佛教已不如当年那般兴盛，但依旧保留着由世友等五百高僧编写集结的完整佛经。这一点对玄奘来说非常重要，就好比给了他一次在正式前往最高佛教学府那烂陀寺深造之前进入预科班学习的机会。

我们知道，在当时，佛教经典都是由梵文书写，人们交流佛典甚至辩经也都是用梵文，玄奘的梵文虽然不错，但那都是在中原和沿途游历时陆续积累而来，或者可以说没有经过系统学习，想要在那烂陀寺与那些高僧交流学习，就必须具备相当熟练甚至是精通的梵文水平。

所以这一次玄奘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在迦湿弥罗国停了下来，就像当年在高昌国逗留一样，他需要为接下来的旅程和游学进行知识上的准备：

其一，当地的国王非常热情，愿意供奉玄奘，这是物质保障；

其二，玄奘需要系统学习梵文，在印度，交流学习的主要形式就是辩经，辩经一靠学识二靠反应三靠说话技巧。这里的说话技巧，就与梵文紧密相关--同等修为，一个口齿伶俐一个结结巴巴，高下立现。

其三，迦湿弥罗收藏了大量珍贵而完备的佛典，玄奘需要在这里对印度佛学进行一次系统学习和全面了解，为接下来的求学和译经提前做准备。

人生是一段长长的旅程，不可能每时每刻都保持高昂的状态，要懂得适时给自己放松、充电，也许只是一两天身体的休息，也许需要长时间的沉心静气，为的是用更加饱满的情绪和积极的姿态去面对未来。

贞观三年（公元629年）秋，玄奘带着大量亲手抄写的佛经离开了学习生活了一年多的迦湿弥罗国，在经过几个小国后离开北印度，进入了中印度境内。

中印度河网密布，玄奘决定改走水路，坐船沿恒河顺流而下，准备前往另一个国家--阿耶穆佉国。

秋风徐徐、水声潺潺，两岸林木繁盛，河上水鸟成群，水中鱼虾嬉戏，船行一百多里，一直风平浪静，可以说是玄奘西行以来最舒服、最惬意的一段旅程。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所有人都陶醉在恒河美景中时，河两岸的密林中突然冲出十几条船，一下子就挡住了玄奘大船的去路。这显然是一伙早就埋伏在水边的强盗，上面的人一边举着刀棍大声叫嚷，一边驾船向玄奘的大船靠近。

水上不同陆地，在岸上遇到强盗还能逃跑，在水上要是被强盗截住，那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惊惶失措下，几名同伴当即跳河逃命，把玄奘等人丢在了船上。这是玄奘西行以来第一次在水上遭遇强盗，不过他还是跟往常一样十分镇定，还让船上的人不要荒乱--强盗无非求财，把财物给他们就是了，一旦自己慌了手脚把船弄翻，损失的就不止是财物，还有那些无比珍贵的经书了。

在强盗们的胁迫下，船工不得不按指示将船靠岸。船靠岸后，强盗们把所有人都赶到岸上，还命令他们脱掉衣服，一边搜查随身钱财，一边仔细打量每一个人的身材面容。

长途跋涉和丰富的阅历让玄奘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和观察力，他发现这些人不像是普通的强盗，他们的一言一行似乎是在按照一种既定的流程行进，而且在搜得钱财后也没有放人的意思，好像在等待一件什么事情。最后，玄奘从他们的对话中得悉，这些人并非强盗，而是一伙突伽天神的信徒：

"然彼群盗素事，突伽天神，每于秋中觅一人质状端美，杀取肉血用以祠之，以祈嘉福。"

也就是说，每到秋天，这伙突伽天神的信徒们就要根据教义寻找一个身体强健、样貌端庄的人来献祭，然后把他杀了，用他的血肉祭祀神灵，祈求天神的保佑和赐福。

印度古代宗教纷繁复杂，突伽天神是印度教中一个重要的大神，因为是女神，所以才译成难近母。难近母是印度教神话中湿婆的妻子雪山女神的多种形象之一，也是性力派崇拜的主神之一，在印度被当作降魔女神而受崇拜，名字取自她所消灭的罗刹"难于接近"。在大多数绘画和雕塑中，难近母皮肤黄色，坐骑是虎或狮，有8、10或者18臂 ，持诸神所赐的各类武器，其中有长矛或一条毒蛇。每年9、10月举行的难近母节是印度东南地区最隆重的节日，信徒们将特制的难近母像供奉9天后沉入水中，并举行大规模的游行和庆祝活动。

第60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3)

性力派同时是印度教三大派别之一，主要崇拜时母，难近母和吉祥天女。玄奘到达印度时，正好是这个教派比较兴盛的时期。在这个教派的众多祭祀仪式中，人牲是最为残忍，也是最为虔诚的一种，就是拿活人的血肉献祭。在这些突伽信徒看来，杀人献祭不但不是犯罪，还能洗刷自己前世今生的罪孽，让女神把祺瑞降临到自己身上，所以完全不会对此感到害怕和愧疚。守在恒河岸边的密林中劫掠，不但能获得钱财，还能解决人牲来源的问题，可谓一举两得。不过性力派对人牲的要求很高，并不是随随便便抓一个人就能用来献给女神，所以搜索钱财只是其次，挑选人牲才是关键。玄奘的出现无疑让他们喜出望外：

"我等祭神时欲将过，不能得人，今此沙门形貌淑美，杀用祠之，岂非吉也！"

意思是说，当时正好到了夏末秋初要杀人祭祀天神的时间，而这伙信徒还没找到合适的"祭品"，眼看着祭祀时间就要到了，绝对不能再错过。现在这个沙门（僧人，指玄奘）姿容伟岸、气度不凡，而且身材健壮皮肤细嫩，显然是绝佳的人选，把他杀了来祭女神，是最合适最吉利的事了！

信徒们很高兴，这一趟活儿，不但抢到了大量财物，还解决了迫在眉睫的人牲问题，于是一把将玄奘从人群中拉了出来，亮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和钢刀。

这时的玄奘恐怕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即将成为对方献祭给女神的"贡品"，如果说普通的强盗还能试着用佛理去感化，那么面对这伙邪恶的异教徒，面对西行以来最大的危险，玄奘该怎么办？

第一，不荒乱。荒乱只会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只有镇定才能想出应对之策；

第二，不求饶。每个人都有尊严，即便面对死亡--头可断，血可流，脊梁不能弯，何况此时讨饶也未必有用，还会让整个队伍失去生存的勇气；

第三，不动摇。不荒乱不求饶并非坐以待毙，不论面对何种险境，都不能动摇活下去和解决问题的信心，只有这样，才能冷静妥当的争取生机。

一个人的素质只有在最危急的关头才能显露出来，是骡子是马，一目了然。

"以奘秽陋之身，得充祠祭，实非敢惜。但以远来，意者欲礼菩提像……并请问经法，此心未遂，檀越杀之，恐非吉也！"

玄奘平静的对那些信徒们说：以我这样污秽丑陋的身驱，竟然可以充当天神的祭品，实在是非常的意外和荣幸，绝对不会舍不得这副躯体；但是我远道而来，为的就是参拜佛像，求真经、问大法，这个心愿还没有达成，施主们现在就把我杀了，哪怕我死了，心中的怨念太甚，恐怕对女神也会很不吉利！

玄奘既没有让他们放了自己，也没有站在佛教的立场上大肆批驳他们所信奉的女神，而是心平气和的站在信徒们的角度替他们"考虑"，仿佛一个长者在与犯了错的后辈们谈话，既避免激怒对方，又婉转的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当然，在这个时候，玄奘的同伴中也有不少人站出来表示愿意代替他去献祭。但是有玄奘这样的"美玉"在侧，信徒们又岂会看得上这些资质平庸的"顽石"。

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对方越是在乎的东西，就越是宝贵；越是宝贵的东西，用来充当祭品就越有效--正所谓"关心则乱"，同伴们的舍身救人，其实是帮了玄奘一个大大的倒忙。

信徒们全然无视玄奘的"善解人意"和同伴的苦苦哀求，欢叫跳跃着开始了祭祀仪式：

信徒首领一边派人取水，一边让人在树林里打扫出一块平整的空地，再用水和泥土建起一座临时的祭台。祭台建完后，在信徒们的众目睽睽之下，首领又命令两名手下拿着刀把玄奘押到祭台前，用恒河里的水把玄奘身上洗干净，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等待最神圣时刻的到来。

西行以来，玄奘经历过大大小小数十次仪式，然而这一次，却是最特别，也最令他难忘。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眼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玄奘的同伴们纷纷开始哭泣，他们实在不愿意看到学识渊博、人格高尚的玄奘法师就这样成为异教徒的刀下之鬼。然而即将成为祭品的玄奘依旧十分平静，没有露出半点害怕的神情，反倒让信徒们犹豫起来--他为什么没一点反应，他难道不怕死吗？

第61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4)

我们可以大胆设想，信徒们其实最愿意看到玄奘拼命求饶，跪倒在他们身前不断叩头念经，痛哭流涕的请求宽恕，就像当初那伙两千多人的突厥强盗一样，太过顺从的对手会让犯罪者觉得很没意思，猎物越是反抗，越是挣扎，越是表现出与身份截然相反的怯懦与劣根性，他们的施虐心理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满足，性力教派凌驾于佛教之上的地位才能得到充分的体现。

然而，玄奘让他们失望了，这个"完美人牲"既不反抗，也不配合，只是一言不发的站在那里，仿佛已把一切都看透--既然躲不过，任何挣扎努力都是徒劳，何不像谢安当年那样，索性从容一点，坦然面对生死成败。玄奘平静对信徒首领道：

"愿赐少时，莫相逼恼，使我安心欢喜取灭。"

意思是说：请你们稍微给我一点时间，不要逼我太甚，让我可以平心静气高高兴兴的念佛，自己化灭。

化灭，是高僧去世的一种形式，玄奘是想以自己的方式来结束生命。在中国，大多数信佛之人在受苦受累或者遭遇困境时第一个想到的都会是观音菩萨，"救苦救难观世音"更是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说法。然而此刻，玄奘闭上眼睛念颂的却是弥勒佛的名号。为什么不念观音而念弥勒？

玄奘时刻不忘的，不是自己的生命，而是西行求法的目的。之所以要西行，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一部名叫《瑜伽师地论》的经书，而这部经书恰恰又是由弥勒菩萨亲口授传下来的。

在很多人眼里，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可宝贵；可在玄奘看来，生命的价值远不及信念和追求来得重要。

玄奘在念弥勒菩萨的时候，脑海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第一，是不能忘记自己毕生追求的目标，即便生命行将结束，也不能忘记一直坚持的信念；

第二，是希望自己在生命结束以后，能够往生在弥勒菩萨身边，供养弥勒菩萨，学习《瑜伽师地论》；

第三，是在许愿，他希望自己学会《瑜伽师地论》后还能再次转生为人，用从弥勒菩萨那里学到的《瑜伽师地论》去教化那些杀害他的性力派信徒，以免他们再次为祸人间。

发完心愿后，玄奘收拾情绪，很快进入了入定状态--他觉得自己好像来到了须弥山前，极目远眺，隐约能见弥勒菩萨坐在庄严的莲花宝座上，周围还环绕着很多天上的神仙。这时候的玄奘整个身心都已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忘记了自己正身处祭坛，头顶上还有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忘记了身旁穷凶极恶的强盗们，忘记了一切危险……

哭声回荡在恒河岸边，几十名同伴大哭起来，哭声惊动了林间的飞鸟，惊动了水中的游鱼，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德高望重的玄奘法师一步步走向死亡而无能为力。在他们看来，目睹一位高僧在自己眼前为奸人所害是一种莫大的罪过，他们想用泪水来洗刷身上的罪孽，他们想通哭声来打动上天，打动神佛，让他们显灵来挽救法师的生命……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们只能用哭声给法师送行。

在信徒首领长长的念咒声中，祭祀仪式开始了，站在玄奘身边的大汉举起了手中的钢刀……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信徒们是为了表示虔诚，而玄奘的同伴则是不忍再看……千钧一发之际，只见：

"须臾之间黑风四起，折树飞沙，河流涌浪，船舫漂覆。"

是的，当时就是这样，连老天都愤怒了！

顷刻间，漫天黑风四起，恒河边沙尘暴起，和着被刮断的树枝卷向半空，平静的河面顿时涌起滔天大浪，将水匪和玄奘一行所乘坐的船只全部打翻卷走，水面上和岸边一片混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骇莫名，不管是玄奘的同伴还是信徒们全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凡信教之人，不管是佛教徒还是其它教派的信徒，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把世间的一切都与神灵联系起来，自然界的任何现象都可以看成是神迹--丰收是神的恩赐，灾难是神在发怒，这次也不例外。狂风大浪就像是恒河的神灵发出的警告，让他们赶紧停下献祭仪式！

第62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5)

信徒们纷纷放下手中刀棍，首领连忙抓来一人，指着兀自端坐不动的玄奘问道：

"沙门从何处来？名字何等？"

他们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僧人来历不凡，身份很不一般。那名同伴反应也很快，觉得这是个解救玄奘的好机会，于是半真半假的对信徒首领说：这就是那个从东土大唐前来印度求法的玄奘法师啊，各位如果杀了他，就会犯下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从这场风波的样子来看，你们的天神已经发怒，你们还是立刻停止杀戮忏悔为好。

信徒们马上就慌了，他们原本就觉得这场"天灾"是因为自己在供奉和献祭的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或是诚心不够而惹怒了天神，现在一听这话，再回头看看仍然一动不动神色镇定坐在祭坛上的玄奘，更觉得这位来自东土大唐的僧人非同寻常。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一定是天神在警告他们不可拿他献祭祀！

接下来，信徒首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的同伙们也一个个拜倒在地，对着玄奘开始大声忏悔。

然而玄奘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儿。

信徒们更加不安了--如果玄奘按照他自己说得那样自己化灭了，那还是等于间接死在他们手上。在众人惶恐的眼神中，信徒首领战战兢兢的爬上祭坛，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玄奘的手臂--想知道玄奘是否已经化灭。一触之下，玄奘就被惊醒了，用一种在我们现在看来非常具有喜剧效果的神情问道：

"时至耶？"

意思是，献祭的时候到了吗？信徒们见玄奘还活着，顿时欢声雷动，首领连忙退开几步，一边叩头，一边发誓不会再拿法师您来当祭品，希望玄奘能够接受他们的忏悔。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相信玄奘在心里一定会这样问自己，但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觉得意外和不可思议的神色，十分坦然的接受了他们的忏悔。这让信徒们更加觉得他是天神的化身，一场劫难也就以这样一种极具戏剧性的结局收场了。

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玄奘可不是那种保住了性命拔腿就跑之人--命运不可抗拒，但机会是却由人来掌握，既然峰回路转，你们这些异教徒就好好听我讲经吧！

坚持自己的信念不难，难的是用信念和行动去感化别人。

于是，玄奘趁热打铁，开始向信徒们讲述一些最基本的佛学道理，指出用抢劫和杀人来祭祀神灵是要遭到报应的，何必用短暂的今生种下来世无边的苦楚呢？还奉劝他们应该珍惜生命，不要再种恶果。

诚惶诚恐的信徒们很快为玄奘的学识和气度所折服，一边磕头忏悔，一边把兵器集中起来丢进恒河，还把从玄奘一行那里抢来的东西悉数归还。做完这些后，这些突伽信徒觉得还不足以赎罪，又请求玄奘为他们授戒，集体成了佛教居士。

恒河遇险，可以说是玄奘在西行途中，甚至是他一生中所遭遇到的最危险的一次劫难，他的生命险些就留在了前往那烂陀寺的路上。然而凭借过人的心理素质和宽容博大的胸襟，玄奘不但死里逃生，还成功的让一批穷凶极恶的"异教徒"改变信仰，成为虔诚的佛教居士，不能不说是一次奇迹。

这次死里逃生和度化异教徒的经历让玄奘的在印度愈加知名，俨然已是一段活着的传奇。

一次劫难没有让玄奘丧失前进的信心和勇气，死里逃生的经历让他觉得佛祖和菩萨一定在冥冥之中保佑自己，有了神明的保佑，哪怕前路再危险，再困难，也没有什么可怕的。就这样，玄奘和他的同伴们收拾行囊，在改邪归正的"居士"们的帮助下找到了一条大船，继续沿恒河顺流而下。

玄奘所处的时代，除了大唐和西突厥，整个亚洲被无数个国家分割得支离破碎，大一些的相当于一个州郡，小一些的就只是一座几座城市，而玄奘接下来到达的钵罗耶伽国（今印度安拉阿巴德），就是一个位于恒河和亚穆纳河交汇处一个非常重要的国家。

安拉阿巴德，意为"安拉的城市"（City of Allah），这是由莫卧儿帝国的阿克巴于公元1583年命名。在印度字母表中，它拼作"Ilāhābād"：其中"ilāh"在阿拉伯语中意思为"上帝"，而"-ābād"则是波斯语"地方"的意思。现在的安拉阿巴德是Prayāga（梵语意为祭祀之地，是梵天创造世界后第一次献祭的地方）是古代圣城的遗址之一，也是印度教和印度神话中非常重要的一座城市。由于安拉阿巴德正好处在比格林威治早5小时30分钟的位置上，因此也被人们当作了印度标准时间的参考点。

第63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6)

人类文明大多是依河流而生，大地是母亲，大河就是母亲的乳汁--恒河和亚穆纳河是印度北方最重要的两条河流，都流传着许许多多的传奇故事，古印度的两大史诗《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都曾提到这里，因此被人们看作圣河。

《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是古印度最著名的两大史诗，是在长达数世纪的时间里在民间口头流传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包括了许多各具特色的诗篇和大量民间口头创作，成分繁多、内容庞杂，是印度后世各类文学艺术创作汲取素材的重要来源。在这当中，《摩诃婆罗多》被看成"历史传说"而《罗摩衍那》则被看成"最初的诗"，成为后世诗歌的典范。

两条圣河交汇的地方，正是钵罗耶伽。当地有一个奇特的现象：两条大河交汇处的水面颜色深浅不同，这在现在看来并不奇怪，中国古代就有"泾清渭浊"之说，甚至同一条河流的主航道两侧都会出现水面颜色不同的情况，可在古代印度，这个现象就被人们看成是神明在此会合的象征，再加上当地土地肥沃气候舒适物产丰富，钵罗耶伽也就逐渐成了古印度的圣地，同时也是重要的宗教浴场之一：古印度人宗教信仰浓厚，他们相信，只要在圣河里沐浴，就能洗去一切罪恶，如果把沐浴的地点选在两条圣河的交汇处的钵罗耶伽，效果就会加倍。

印度人直到今天还保留着在圣河沐浴的传统，从安拉阿巴德到恒河下游另一座重要的城市瓦拉纳西，成千上万的印度教徒每天清晨都会聚集在恒河沿岸。恒河发源于印度北部旁遮普喜马拉雅山，流经整个印度北部，长久以来都被视为"圣河"。根据印度教传说，恒河是印度的"圣母"，而取自河中的水更是被教徒视为圣水，成为祭祀活动中必不可少之物。因此，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脱光衣物在河水中浸泡沐浴，意在洗去罪恶，以求神明赐福。教徒们死后，骨灰也会被撒入河中，以期修成正果，一些地方甚至不顾禁令直接将死尸倒入河中。此外，恒河两岸每天还会向河中排放上亿吨污水，今天的恒河早已不是玄奘看到的那条清澈明净的"圣河"，成了一条名副其实的"污水河"。据印度卫生部门统计，经常在恒河中沐浴的人有40％～50％人会患上皮肤病和胃部疾病。尽管如此，虔诚的教徒们依旧在河中浸泡、沐浴，甚至还会喝下一两口发黑的河水。

那么当玄奘来到这里的时候，他又看到了哪些独特的景象呢？

第一种，沐浴。这应该是最普遍、最普通的一种群众性行为，大家没事就拖家带口来圣河洗洗澡、擦擦身，就像希腊传说中的海神忒提斯提着刚出生的阿喀琉斯的脚踝倒浸在冥河里，好让儿子在神水的沐浴下祛百病刀枪不入一个想法。

第二种，自杀。两河交汇的地方神明聚集，无疑是最佳自杀升天寻求超脱之处。因此，每年都会有数以百计的人来到钵罗耶伽，焚香沐浴，绝食七天，然后抱着沙袋大石头铁块之类的东西沉河自杀。

第三种，修炼。有的人觉得沐浴洗澡效果不好，也不够虔诚，溺水自杀又太急功近利，所以外道们（外道，是佛教徒对非佛教徒的统一称呼）选择了很多匪夷所思的办法在此修行。

修行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容易，岂不是人人都能修行？想要修行，就必须先在树林里砍树，把大树砍断后砍掉枝叶，只留下光秃秃的树干，接着把树干抬到河边，锯成长短不一的木桩，然后派人下水，找到合适的地点之后，就在河面上打下一根长木桩，然后在这根长木桩旁再竖一根矮一点的--两根木桩都必须露出水面。每天天亮，外道们就从岸边涉水爬上这一对一对的木桩，一只手抓住高柱子，一只脚踩住矮柱子，另一只手和另一只脚凌空张开，整个人抬头挺胸腰板伸直，面孔还要对着太阳的方向--早晨，太阳从东方升起，外道们就面朝东方；正午，太阳升到天顶，外道们也跟着仰面朝天；傍晚，日落西山，外道们继续追随夕阳……整个过程中，所有修行者的身子就会以一只手抓住的高柱子为轴心慢慢旋转，日出日落，象征着天人合一、往生轮回，长时间修炼，不但能强身健体，还会让精神得到升华。

印度素来以歌舞闻名，这种修炼方式所展现出来的形体美感，就融入了舞蹈的元素；可以试想一下，当几十上百名外道以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节奏迎着太阳在河面上缓缓旋转，这是何等奇特而壮观的景象啊！

当然，也有人转到中途跌落圣河，在外道们看来，这就是升天，超脱了。相传，最虔诚的信徒不论刮风下雨每天都会来河上修炼，几十年坚持不懈，直到落水升天。

离开了沐浴在两条圣河光辉下的钵罗耶伽国后，玄奘一行来到了侨赏弥国。玄奘到达的时候，佛教在当地已经衰落，外道势力大为兴盛，然而玄奘依然记录了这个国家，因为这里曾是护法菩萨降服外道一举成名的地方，而护法菩萨，正是玄奘西行的目的地--那烂陀寺寺主戒贤法师的师父。

第64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1)

第 十 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

条件越好，关注越多，责任和压力就越大，

物质上优待对玄奘来说根本不值一提，没有压力才是最大的压力，

高度的自律性和强烈的求知欲让玄奘没有在那烂陀寺浪费半点光阴；

事在人为，玄奘决定把那些珍贵的经书运回中原去，是传道，是授业，也是保护。

贞观五年（公元631年），历经千难万险的玄奘终于来到了那烂陀寺所在的摩揭陀国；

当那烂陀寺越来越近，玄奘却明显的放慢了自己的脚步；

大雁塔是西安的著名景点，这座造型奇特的佛塔与那烂陀寺里的大雁塔有什么关系呢？

在那烂陀寺五年的求学生涯让玄奘的佛学修为有了质的提升，然而玄奘并没有马上回国，而是离开那烂陀寺继续南行，开始了一段新的游学之旅……

贞观五年（公元631年），玄奘32岁。在这一年里，他完成了前往那烂陀寺学习之前的知识和语言准备，也经历了恒河岸边那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在历经千难万险、走过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国家后，终于抵达了那烂陀寺所在的摩揭陀国。

摩揭陀国又名摩竭陀国、摩伽陀国、默竭陀国、墨竭提国、摩竭国、摩揭国，地处恒河中游南岸地区（今日比哈州南部巴特那一带），是中印度最古老的国家之一，国都王舍城。

难陀王朝兴起后，摩揭陀国开始支配恒河全域。此后旃陀罗笈多（又名月护王）势力崛起，在婆罗门的帮助下，借助于亚历山大留在印度境内的希腊势力巩固自己的力量。亚历山大死后，月护王赶走希腊人，回师摩揭陀，废除难陀王，定都华氏城，建立起印度历史上空前强大的孔雀王朝。阿育王统治时期，孔雀王朝的国力达到顶峰，其版图几乎覆盖印度全境，并且在境内大力弘扬佛教，佛教历史上的四次集结，有两次都发生在摩揭陀国境内，分别是第一次的王舍城结集和第三次的华氏城结集。

作为当时佛教界的最高学府，那烂陀寺修建在摩揭陀国并非偶然：

其一，修建寺院供养僧人需要强大的国力来支持，而印度历史上最为繁荣强盛的孔雀王朝的核心统治区域就在摩揭陀国，这是物质上的保障；

其二，佛祖释迦牟尼一生中大部份时间都在摩揭陀国内度过，与他有关的故事和遗迹也大都集中在王舍城附近地区。佛祖一生游历教化四方，光是在摩竭陀国境内的圣地就包括：

（1）、王舍城内的三处精舍──迦兰陀长者奉献的竹林精舍、耆婆奉献的耆婆林精舍，因摩诃劫宾那而建的精舍；

（2）、王舍城外最高的灵鹫山石窟，还有环绕着王舍城的十处石窟；

（3）、王舍城北面不远的那烂陀寺，即佛祖曾经说法的波婆离捺林里也有一精舍，王舍城和那烂陀寺之间也有一处精舍；

（4）、达克希那基利，佛得道第十一年里曾来到此地，并在此制定袈裟；

（5）、王舍城附近的安陀迦频多村和迦莱哇那墨达村里各有一处精舍。

王舍城附近的每一处精舍都是佛祖曾经布道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佛祖的踪迹，还有一个个鲜活生动的故事。在孔雀王朝强大国力的支持下，全印度的高僧都聚集到了摩揭陀国，在他们讲经问法求道生活过的地方，那烂陀寺拔地而起，一处超越时代和地域的佛学圣地就此诞生。

第65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2)

从距离上看，那烂陀寺就在离摩揭陀国王舍城不远的地方，相比玄奘之前走过的千山万水，这点路程简直是微不足道，甚至一天之内就能赶到。然而从进入摩揭陀国到前往那烂陀寺，玄奘足足花了九天。在这九天时间里，玄奘在王舍城周围慢悠悠的做了些什么呢？

他在游历和参拜佛迹。

根据史料记载，玄奘除了游历一些寺庙和精舍之外，还去参拜了一处重要的佛迹--菩提树。

菩提树原产印度，属桑科常绿乔木。一般树高15米，直径2米。树皮黄白色,树干凹凸不平。树枝有气生根，下垂如须，侧枝多数向四周扩展，树冠圆形或倒卵形，枝叶扶疏，浓荫覆地。叶互生，三角状卵形；深绿色，有光泽，不沾灰尘，被看作圣树的象征。

菩提树在《梵书》中被称为"觉树"，"菩提"一词为古印度语（即梵文）Bodhi的音译，意思是觉悟、智慧，用以指人忽如睡醒，豁然开悟，突入彻悟途径，顿悟真理，达到超凡脱俗的境界等。在英语里，"菩提树"一词为peepul、Bo-Tree或Large-Tree等，均有宽宏大量，大慈大悲，明辨善恶，觉悟真理之意，而在植物分类学中，菩提树的拉丁学名为Ficus religosa，有神圣宗教之意。

相传2500多年前，佛祖释迦牟尼原是古印度北部的迦毗罗卫王国（今尼泊尔境内）的王子乔达摩·悉达多，为摆脱生老病死轮回之苦，解救受苦受难的众生，他毅然放弃继承王位和舒适的王族生活，出家修行。经过多年的修炼，终于有一次在菩提树下静坐了七天七夜，战胜了各种邪恶诱惑，在天将拂晓、启明星升起的时候，获得大彻大悟，终成佛陀。菩提树也因此被佛教徒视为圣树，也是后来印度的国树。

这棵菩提树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呢？据玄奘记载：

"树茎黄白，枝叶青润，秋冬不凋，唯至如来涅槃日，其叶顿落，经宿还生如本。每至是日，诸国王与臣僚共集树下，以乳浇灌，然灯散华，收叶而去。"

也就是说，这棵菩提树的树干和树枝是黄白色的，枝叶青葱茂密，秋天冬天也不凋谢，唯有在如来涅槃那天，它的树叶才会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然后又恢复原样。每到那一天，各个国家的国王就会带着大臣们一起来到树下，用牛奶（在印度，牛也是不可宰杀的圣物）浇灌这棵菩提树，点起烛火，一边撒花一边把那些飘落下来的"圣叶"搜集起来，然后归去。由此可见，这棵菩提树在当地甚至是整个印度都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人们把对佛祖的崇敬和追忆变成了一套仪式，周而复始从不间断。

此外，如来涅槃后，国王们还在菩提树的南北两面各建造了一座观自在菩萨像，全部面朝东方，如果这两尊塑像没入土中，就意味着佛教即将消亡。玄奘来到这里的时候，不但南面的那尊菩萨像已经没到胸口，就连那棵被看作"圣树"、相传有数百尺高的菩提树，也在几百年的风雨动荡中被邪恶的国王们砍到了只剩下五丈多，华光盛景不复当年。看到这样的景象，玄奘忍不住悲从中来：

"五体投地，悲哀懊恼，……佛成道时，不知漂沦何趣。今于像季方乃至斯，缅惟业障一何深重。"

这里的五体投地并不是说玄奘对佛祖的事迹和精神感动得五体投地，而是整个人拜倒在地，发自内心的悲哀和懊恼--佛祖得道的时候我在哪里啊，为什么没能早生几百年，与佛祖生在同一个时代，偏偏在"像季"（像季，就是指佛法衰落但尚未完结）才来到这里，可见我罪孽深重到了何种地步！

玄奘的哭声惊动了数千个"解夏"（指僧人结束一段修行生活）归来的僧人，他们被玄奘的虔诚所打动，也哀叹佛教在印度的衰败，于是纷纷围着他落泪。

玄奘所处的时代，佛教在中国方兴未艾--佛教在东汉时传入中原，经过魏晋南北朝四百年的动荡融合，随着隋唐大一统盛世的出现，已经逐渐形成了极具东方特色的佛教体系。虽然这个体系在玄奘看来并不完善，很多经文在传播和翻译过程中出现了巨大的偏差（这也正是玄奘决意西行取经的最主要原因），但从总体上看，佛教在中原地区还是呈现出整合向上的趋势；同时，西域和吐蕃（今青藏地区）的佛教也在以不同形式发展着。与之相反的是，在发源地印度，经过四次大规模经典集结的佛教却呈现出盛极而衰的态势--玄奘一路走来，极少碰到能够让他长时间停下脚步求教的高僧大德，他看到的大多是荒废破败的庙宇寺院，抚今追昔的先贤往事，充斥世间的异教外道……

第66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3)

也许，玄奘已经感觉到了仅凭他的力量和那烂陀寺也难改变佛教在印度的命运；也许，他的本意只是学习，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不能坐视那些珍贵的佛典因为印度佛教的衰落而流失散落。

玄奘相信，一切事皆有因果循环，人们无法改变结果，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尽力而为--所以，他决定把佛典中最精华最核心最重要的那些经卷尽可能的运回中原去，是传道，是授业，也是保护。

不难想象，玄奘当时一定是怀着一种既迫切又犹豫的心情在那烂陀寺附近"游荡"：

佛教在中原的混乱缺失和在印度的萎靡衰败加重了玄奘肩头的责任，每经过一个地方，每看到一处荒废的寺庙，前往那烂陀寺的意念就愈加强烈--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最完整最精深的佛典；只有在那里，才能遇到最博学最有才华的高僧贤者；只有在那里，才能完成肩头担负的使命，了却心愿。

然而，当距离那烂陀寺只有区区数十里路的时候，玄奘又犹豫了。这种心情并不难理解，学生在考试前会觉得什么都没准备好，运动员在开赛前会紧张--把一件事情看得越重，准备的时间越长，当真正要面对它的时候，心情就越复杂。这是人的天性，哪怕心理素质过硬如玄奘者也难以避免。

不过这九天的"游荡"也不是没有用处：它既能让玄奘"脚踏实地"的去感受佛祖传道授业到过的地方，也是一个放松心情，调整状态的过程，这跟考试和比赛前尽力让自己放松下来是同样的道理。

到了第十天，那烂陀寺派来迎接玄奘的人到了。玄奘当时在印度已经是一个家喻户晓的人物，因此那烂陀寺毫不吝啬自己的诚意，直接派出四位高僧前去迎接玄奘。这是何等的礼遇啊！也说明那烂陀寺绝非关起门来做学问的地方，作为印度佛教的最高学府，它有着自己的信息渠道和人脉网络，很可能在玄奘进入印度之初，他们就已听说有这么一个来自东土大唐的高僧要来求法学习，甚至连玄奘一路上所经历的传奇故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否则，又如何会对玄奘的行踪把握得如此之准？

四位高僧先把玄奘请到一处庄园里吃饭休息，才到不久，又有二百多名僧人和一千多位那烂陀寺的施主带着华盖、鲜花、香料，组成庞大的欢迎队伍前来迎接。热情的僧人和居士们一边赞美玄奘，一边浩浩荡荡的簇拥着他前往那烂陀寺。

当欢迎的队伍到达那烂陀寺时，所有僧人早已等候在寺院外的广场上，热情的向玄奘示以最诚挚的问候和祝福。随后，玄奘被安排在寺主座位旁坐下。玄奘入座后，众人才依次坐下。一个名叫维那的管事亲自击响犍椎（一种古印度乐器）--从这一刻起，玄奘就正式成为那烂陀寺的一员，可以平等享受寺内僧人的一切待遇。

玄奘前往那烂陀寺的最大心愿当然是拜见寺主戒贤法师，不过即便是最出色的留学生，也不可能一进校门就见到校长。拜见戒贤法师是一件十分庄严隆重的事情，当然需要一定的仪式和程序：

"乃差二十人非老非少，闲解经律、威仪整齐者，将法师参正法藏。"

就是说，那烂陀寺派了二十位年纪与玄奘相仿（这一年玄奘三十二岁，正是壮年），精通经律，长相威严端庄、仪表整齐的僧人陪同玄奘前去拜见参正法藏--即戒贤法师。之所以要派二十个人陪同玄奘一同前去，一方面是表示对玄奘的重视，一方面也是在显示那烂陀寺的实力--先是四位高级教授，然后是二十位学问精深就连相貌都不逊于你的博士后，好让求学者收起傲气。当然，玄奘始终是以非常虔诚谦逊的姿态前来求学，并没有半点倨傲之心。

经过一番繁琐而隆重的礼节后，戒贤法师开口了，问玄奘从哪里来。玄奘回答：

"从支那国来，欲依师学瑜伽论。"

就是说：弟子我从支那国（即东土大唐）来，想要跟着法师您学习《瑜伽师地论》。这原本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回答，没想到却让戒贤法师突然放声大哭起来，这让在场的所有人摸不着头脑。在众人眼中，戒贤法师一直是一位法相庄严的得道高僧，为何会在听到玄奘的回答后一把鼻涕一把泪，不顾形象的大哭起来呢？

第67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4)

此时的玄奘也非常奇怪，不过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什么不妥，也不便去问戒贤法师为何要痛哭，只是十分平静的坐在那里，静观其变。戒贤法师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让坐在一旁的亲侄子觉贤法师给大家讲一下发生在三年前的那段痛苦往事。

觉贤法师也是那烂陀寺中一位以博学多才、能言善辩著称的高僧，请他来讲这段往事有三个好处：

第一，戒贤法师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当时已经106岁），刚刚又沉浸在背痛之中，担心自己一边流眼泪一边喘气讲不好故事；

第二，由别人来讲自己的故事可以增加可信度；

第三，觉贤法师口才好，更能生动再现当时的场景，打动众人。

觉贤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垂泪给众人讲述了一段三年前的往事：

原来，戒贤法师一直患有痛风病，每次发作，都会手脚抽筋，关节像火烧刀割一样疼痛，服药缓解一阵后又会发作，足足折磨了他二十几年。三年前，痛风病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戒贤法师觉得再这样痛苦的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就打算用绝食来了结生命。就在绝食的某一天夜里，戒贤法师做了一个梦，梦里出现了三位神仙，一位黄金色，一位琉璃色，一位银白色，其中一个神仙就问戒贤法师：

"汝欲弃此身耶？经云，说身有苦，不说厌离于身。汝过去曾作国王，多恼众生，故招此报。"

就是问戒贤法师：你打算就这样放弃自己的生命吗？佛经上讲，人生是由苦难组成的，但是佛经上并没有讲，因为人生苦难就可以用自杀来逃避。因为你前世是一个国王，给众生带来了许多烦恼苦难，这才招来今生的报应啊！然后，这位神仙又劝戒贤法师，应该好好反省过去的罪孽，真诚的忏悔和改过，才能减轻痛苦。只要一边忍受痛苦，一边宣扬佛法，身上的痛苦自然而然就会消除；如果仅仅只是想以自杀来了解，那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苦难还会继续传到来世中去。

戒贤法师听完后，连忙参拜这三位神仙。金色神仙指着琉璃色神仙对戒贤法师说，你认识他吗，这就是观自在菩萨；又指着那位银白色的神仙说，这是慈氏菩萨，也就是弥勒菩萨。由于戒贤法师所精研的《瑜伽师地论》正是由弥勒菩萨所口授，所以他当即跪倒在慈氏菩萨面前，表示来世想投胎到他身边。慈氏菩萨回答，只要你广传正法，来世就能生在我身边。

黄金色仙人又道，我是文殊菩萨，我们见你准备白白放弃自己的生命，而不打算忍受痛苦，用有限的生命去做一些有益的事情，所以才来劝你；你应该听从我们的劝告，好好把《瑜伽师地论》这部经书发扬光大，你身上的病痛就会慢慢好转。最后，文殊菩萨又告诉戒贤法师，说支那国会有一个僧人打算前来印度跟从你学习佛法，你一定要等他前来。

从这以后，戒贤法师听从三位菩萨的教诲，一边忍受痛苦弘扬佛法，一边等待着支那国僧人的到来，慢慢的，他身上的病痛确实减轻了不少。

这是戒贤法师第一次公开讲述这段故事，这种跨越时空的宿命因缘一旦得到实现，当然会让所有人惊叹不已，也让戒贤法师感慨不已，这才有了那场不顾形象的嚎啕大哭。

戒贤法师的梦原本跟玄奘没有关系，但是当他听到菩萨在梦中居然提到了自己将要前来印度求法学习之事，自然是又意外又激动，再次礼拜戒贤法师，并表示：

"若如所说，玄奘当尽力听习，愿尊慈悲摄受教诲。"

戒贤法师非常高兴的答应了玄奘的请求，不过他还是有点不放心，又问玄奘在路上走了几年，玄奘回答说三年。如此一来，三年前的梦境全部应验，戒贤法师愈加高兴，当即安排玄奘在那烂陀寺入住。

那烂陀寺座落在今印度比哈尔邦中部都会巴特那东南90公里处，规模宏大，曾有多达九百万卷的的藏书，历代学者辈出，鼎盛时曾有上万僧人学者云集于此研习佛法，盛况空前。那烂陀在梵文里的意思是施无厌，即永远不知疲倦的施舍。

第68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5)

那烂陀寺并非单独一座寺庙，而是由一组寺庙组成的寺庙群。在漫长的岁月里，先后有六代帝王先后在此迎建寺院，不过那烂陀寺之所以成为举世闻名的佛教最高学府，不只是因为它建筑规模和建筑造诣，更在于它的藏经数量和学术水平。那烂陀寺有三座藏经阁，分别是宝云、宝海和宝洋，从名字就可以看出其藏经的丰富程度。

玄奘到达那烂陀寺的时候，虽然整个印度的佛教大环境正在衰落，但那烂陀寺依旧保持着全盛时期的规模，常住在那里学习的僧人就达四千多人，而且学风极其开放，古印度的各种学派，只要你有真才实学，都能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因此很多非佛教徒也在这里学习，数量比僧人更加巨大。

当然，衡量一座高等学府不单要看其藏书多少和学生数量，更重要的是师资力量和教学水平，在这一点上，那烂陀寺在当时也能够算是首屈一指--寺内高僧大师无数，几乎云集了世界各地的顶尖佛学研究者，因而也吸引了无数"留学生"前来观摩学习。

玄奘不是第一个来到那烂陀寺学习的中国人，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先后来此留学的中国僧人就有义静、慧业、灵运、玄照、道希、道生、大乘灯、道琳、智弘、无行等人，玄奘则是其中名气最大、成果最多、最具划时代意义的一位，堪称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留学生。

正因为前来留学的中国僧人实在太多，为了方便生活和学习，他们就固定居住在了位于那烂陀寺东面五十里处的另一座寺庙里，这座寺庙的名字就叫汉寺。不过在那烂陀寺的僧人们看来，玄奘决非寻常留学生，也不存在交流困难的问题，所以没有安排他入住汉寺，而是直接将他请到了本院。

为了让这位来自东土大唐的高僧能够在寺中安心学习，那烂陀寺在各个方面都给玄奘以特殊的照顾：

作为外国留学生的玄奘一进学校，并没有和同学们一起住进普通的僧舍，而是直接入住戒日王院的四楼，也就是觉贤法师的楼上。一般来说，住在楼上要比住在楼下尊贵，玄奘一来就能住在觉贤法师楼上，可见那烂陀寺对他的重视。但是过了七天，那烂陀寺校委会觉得这样还是亏待了玄奘，于是又把他安排到戒贤法师的老师，也就是法护菩萨故居北面的精舍里，让他独自居住，以便进行学术研究。

玄奘在那烂陀寺不但住得舒服，而且吃得也好，那烂陀寺不但提供给他丰富的食物，而且每种食物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几乎可以与国王的膳食相媲美（不包括肉食）。此外，那烂陀寺校委会还专门派了一个婆罗门"净人"（并不一定是阉人）前去照顾玄奘的饮食起居。如果玄奘要离开寺院外出游历，学校还特地提供给了他一部"专车"--大象。在印度，只有最尊贵最富有的人才能乘坐大象，可见玄奘在衣食住行上享受的都是最高级的待遇。

对方给你开出的条件越好，别人对你的关注就越多，你肩头的责任和压力就越大--玄奘很清楚这一点，因此那些物质上生活上的享受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等待他的，将是充实而艰巨的求学之路。

从玄奘的记载来看，那烂陀寺在建设综合性国际大学上具备三个突出的特点：

一、管理水平高。想要维持一所高等学府，光有钱去聘请大量专家教授、维持日常开销还不够，还需要有一支出色的管理队伍去安排教学日程、打理日常事务、协调各方关系，让教学计划能够顺利落实。我们知道，文人相轻，越是有学问的人，越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尤其是像那烂陀寺这样的开放型大学，从各地来的求学者，或者说是挑战者特别多，如何应对这些看似学术问题实则牵扯各方面关系的事务就显得犹为重要。但是在那烂陀寺，每天开讲的讲座有百余处，所有的僧人们都有自己选修的课程，数千人过着紧张而充实的求学生活，整座寺院被管理得有条不紊，足见其管理体系的完备和管理队伍的能力。

二、学术风气好。学术风气好又分三个部分：其一是整个学校的风气好--戒行清白，律仪严制，要求大家严格约束自己，在各方面都起到模范标兵作用。其二是"使人向善"--有的学校，表面上正气凛然，实际上却是制度和规矩强迫的结果，学生即便遵从了，也会产生极大的逆反和不屑心理；然而那烂陀寺却有一种让人从心底里"折服"的氛围，如果你不努力学习，如果你不虚心求教，你就会觉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自己觉得羞愧。其三是"路子正"--任何拉关系走后门摆资历学术造假的行为在那烂陀寺都会遭到鄙视和唾弃，想要出人头地，就只有靠真才实学一条路。

第69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6)

三、教学态度开放。这一点在介绍那烂陀寺的时候也曾提到过，整个那烂陀寺不仅有数千名僧人，还有数量更为庞大的求学和游历者。这些"居士"和"外道"有的是慕名而来真心求学，有的则是心怀不服想来挑战一番，甚至不乏居心叵测有意攻击佛教之人。面对这些形形色色的"求学者"，那烂陀寺秉承"海纳百川，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原则，以开放、包容、竞争、自由的态度来对待，不但赢得了大部分"求学者"的尊敬，也让那烂陀寺声望日隆。

不过我们的玄奘法师却是那烂陀寺中最特殊的一员，学校一边给你提供最好的物质待遇，一边给你充分的自由--不给你安排具体课程，你根据自己的需要来学习。

那烂陀寺校委会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原因可能有两个：

一、玄奘来到那烂陀寺之前已经具备极高的佛学修养，相当于现在的博士水平，那些普通僧人所要学习的基础课程在玄奘身上可以全部免去，剩下来的就是由他自己来挑选导师、教授和研究方向的问题，不需要根据惯例来按部就班；

二、对于玄奘这样的"天才"学生，校委会觉得任何课程安排都只会压制局限他的进一步深造，只有让他在那烂陀寺这片沃土上自由发挥，才能培养出另一位佛学大师。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只有生活中的所见所悟，才能让所学的知识得到升华，才能开阔眼界和胸襟。没有压力才是最大的压力，杰出的人才往往具有高度的自律性，玄奘决不会让自己浪费半点光阴。

因此，玄奘再次选择游历作为自己求学生涯的开始。在这次游历即将结束的时候，玄奘来到一座山前，这座山的东北方有一座庙，梵文名字叫鸽子庙。就像迦毕试国的质子伽蓝被称为"洛阳庙"一样，古印度很多城市和寺庙都是以人名或发生过的故事来命名。这座庙为什么会被称为"鸽子庙"呢？

相传有个捕鸟人，在山上张了一张网，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捕到鸟，因此迁怒于正在附近寺庙传法的释迦牟尼，意思是释迦牟尼的传法把鸟全都吓跑了，害的他全家人都没有东西吃。释迦牟尼让他回去生一堆火，问题自然就会解决。捕鸟人就照做了。这时，释迦牟尼突然变成一只鸽子，然后投火而死。捕鸟人把鸽子烤熟了拿去给妻儿饱餐一顿，后来才知道鸽子是佛陀变的，于是出家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所以，如来传法的那座伽蓝就被人们称为鸽子庙。

在鸽子庙的东面还有一座塔，名叫大雁塔，也是因故事得名：

相传这里的僧人原来都修炼小乘佛教，吃三净肉。有一天负责找肉的僧人因为找不到肉而围着塔团团转，一抬头，看见一群大雁正从天上飞过，于是就很无奈的说：菩萨啊，今天僧人都已经没有肉吃了，你知不知道啊！话音刚落，就有一只大雁离开队列掉了下来，活活摔死在他跟前。僧人大惊，连忙把这事告诉了同伴。众人觉得这是佛在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愿意牺牲自己帮助众生，这只大雁一定是佛的化身，而"舍身成仁"正是大乘佛教所弘扬的内容之一。僧人受到了感化，不但没有去吃这只大雁，而且从此改信大乘佛教，还把这只大雁埋起来，为它修了一座塔，名字就叫大雁塔。

这座塔给玄奘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它的故事也远远没有结束，当然，那都是发生在二十年后的事了，让我们重新回到玄奘在那烂陀寺的求学生涯上来。

游历完周围的名胜和佛迹后，玄奘回到了那烂陀寺。不过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开那烂陀寺期间，那烂陀寺的寺主，当世最杰出的佛学大师，一百零六岁的戒贤法师，已然决定为这位来自东方的学生亲自授课，授课的内容正是玄奘梦寐以求的佛学巨著--《瑜伽师地论》！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玄奘热泪盈眶，甚至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怎样的敬意去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他能做的，只有打起精神，用全身心去聆听戒贤大师的教诲，不辜负大师的一番心意。

戒贤法师亲自授课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那烂陀寺，对前来求学的僧人来说，能够听戒贤法师讲经，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到了开讲授课的那一天，足足有数千人云集到露天的讲坛周围，场面空前壮观。

第70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7)

万众瞩目之下，戒贤法师开始讲述《瑜伽师地论》。谁知授课开始不久，戒贤法师刚刚讲到序篇时，就有人在人群外面放声痛哭，之后又放声大笑，引来全场侧目。

戒贤法师觉得很奇怪，以为是故意来捣乱的外道，于是就派人前去询问。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是一个来自东印度的婆罗门，此人曾经在观自在菩萨面前发誓要成为国王。发完誓后，菩萨居然现身了，还对他说：

"汝勿作此愿！后某年月日那烂陀寺戒贤法师为支那国僧讲《瑜伽论》，汝当往听。因此闻法后得见佛，何用王为！"

菩萨的意思是：你不要在我面前发这种可笑的愿望，某年某月某日，那烂陀寺的戒贤法师要为一个来自支那的僧人开讲《瑜伽师地论》，你可以前去听讲，听完后就能了解佛法，就等于见到了佛，还用得着去当什么国王。这个婆罗门等啊等，终于等到了玄奘来到、戒贤法师开坛讲经的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竟然与昔日的亲身经历完全吻合，所以悲喜交加，先是大哭，然后大笑。

佛家特别相信因果循环之说，先有戒贤法师三年前忍痛布道只为等待玄奘到来的故事，而今又有婆罗门外道现身说法，使得所有人都相信这是上天注定要由戒贤法师为玄奘开讲《瑜伽师地论》，是大大的吉兆，因而欢声雷动，第一次讲经也在欢乐的氛围中得以继续。

《瑜伽师地论》，戒贤法师一讲就是十五个月，讲完之后，戒贤法师见那位婆罗门外道学习得十分认真刻苦，为人也谦逊友善，就派人把他送到了当时印度权势最大的国王--戒日王那里。戒日王也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对戒贤法师也非常尊重，于是就赐予那位婆罗门三个村庄，成全了他当"国王"的心愿。

这位大名鼎鼎的戒日王和那烂陀寺关系密切，他和玄奘之间也会发生一段波澜壮阔的传奇故事，我们在后面还会详细提到。

《瑜伽师地论》是玄奘前去印度学习的最主要目的之一，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玄奘认认真真的把这部经玄奘从头到尾学了三遍。然而关于他学习这部经书的经过，史料并没有过多的记载，但是不难想象，玄奘一定是用全部的心思和精力在用心听讲，潜心专研，如饥似渴的汲取着这部大乘佛教里规模最大，体系最完备，组织最严密，说理最透彻的权威著作。

由于那烂陀寺是一座开放型的综合大学，因此玄奘在那里接触到的不光有佛教经典，还有其它教派的学说和诸如天文、数学、农学、建筑、水利等实用类著作，这些学说著作不但拓展了玄奘的知识面，也让他更加全面透彻的了解了印度的文化科学与风俗民情。

就这样，从贞观六年到贞观十年（公元632～636年），玄奘在那烂陀寺度过了五年紧张而充实的留学生活，在印度的声望也越来越高，几乎成了与戒贤法师齐名的旷世高僧。

岁月如梭，五年时间很快过去，玄奘在那烂陀寺顺利完成了自己的学业。人的知识就像画圆，圆圈越大，接触的东西越多，就越觉得所学太少，因此玄奘并不打算马上回国，而是想继续留在印度深造。然而戒贤法师对此却抱有不同的看法，他认为学习佛法不仅需要自我精研完善，更需要传道授业，人生苦短，不能为了一味追求知识而放弃了弘扬佛法的机会。

玄奘虚心接受了老师的劝告，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既然在那烂陀寺的学习已经告一段落，何不在回国之前抓紧时间去印度别的地方游历学习呢？那烂陀寺毕竟不能囊括全印度的佛学思想，所以，玄奘拜别了戒贤法师，开始了全新的南巡之旅。

第71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1)

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

于危难时方显英雄本色，勇气与责任，玄奘挺身而出！

一个人只有为自己的事业、国家、民族感到自豪，才能赢得全世界的尊重；

是顶峰，也是刀刃，是圣僧，也是幌子--命运很无奈，而他选择了坦然；

人的一生总是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每一个角色都需要我们做到最好。

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结束南行游学的玄奘再次回到曾经生活过五年的那烂陀寺，并决定东归大唐，然而正是因为这一去，让玄奘陷入了一次又一次的辩经论战中；

挑战那烂陀寺的人越来越多，玄奘的对手越来越强，辩经的规模越来越大，最后竟引出一场巨大的风波，使得他的回国计划再一次搁浅……

一位东土高僧，竟能让两位在当时印度最有权势的国王险些兵戎相见；

立下生死状，玄奘选择了义无反顾，没有人能理解他当时的心情；

面对一场从头到尾的政治秀，玄奘选择了从容淡定……

贞观十四年（公元640年），这一年玄奘四十一岁，离开曾经学习生活过的那烂陀寺已经五年，正在跟随印度另一位著名的学者胜军大师学习。中国人骨子里都有落叶归根的情结，玄奘也不例外，尤其人到中年，这种情绪就会变得越来越强烈，也促使玄奘下定决心准备东归。

这时，玄奘做了一个梦，在梦里，那烂陀寺一片荒芜，不但没有一个僧人，还成了一座庞大的牛圈！接着，玄奘又看见曾经出现在戒贤大师和自己梦里的金色文殊菩萨就站在自己曾经住过的四楼房间门口。文殊菩萨说，因为你身上还有业报，所以上不了楼，又指了指那烂陀寺的围墙外面。玄奘抬头望去，只见寺外火光冲天，一切全都化为灰烬。文殊菩萨又道，你应该回去了，十年后戒日王就要驾崩，印度将会陷入战乱，还会有很多恶人相互攻击，你要想明白啊！说完，文殊菩萨就不见了。

古人对梦的态度十分认真，不但要解梦，还会把梦境看成是对真实生活的预兆，所以玄奘醒来后就把这个梦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胜军大师。胜军并没有明确表态，只是说：

"三界无安，或当如是。既有斯告，任仁者自图焉。"

意思是：世界本来就是不安宁的，这些事情也许真的会发生。既然有了这样的告诫，我看你还是自己认真考虑一下吧。玄奘一贯相信梦境，而他的梦境往往又都很灵验（就在玄奘回国后不久，这个梦应验了，使臣王玄策不但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还书写了大唐外交史上的另一段传奇故事），所以他决定立刻动身回国，然后在途中再前往那烂陀寺，见母校和恩师最后一眼。

很快，玄奘拜别胜军大师，回到了那烂陀寺。事有凑巧，戒贤法师正准备给众人开课讲述《摄大乘论》、《唯识决择论》等佛经，一见玄奘回来，就把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玄奘当然不好拒绝恩师的盛情，只好留下来为众人讲经。与此同时，有一个名叫狮子光的小乘高僧也在那烂陀寺讲经，讲得内容正好与《瑜伽师地论》相对，并且经常攻击大乘学说。身为校长的戒贤法师没有把狮子光赶出去，而是派自己最得意弟子--玄奘，在狮子光的讲坛旁边再开一门课，同时宣讲大乘教义。

两位教授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宣扬完全相反的两种学说，这是何等壮观的学术胜景。两人一边讲课，一边相互辩论，几天下来，狮子光无法自圆其说，被玄奘逼得节节败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原本聚集在狮子光讲坛前的学生们也觉得玄奘讲的有道理，纷纷改投玄奘门下。狮子光辩不过玄奘，又觉得很没面子，一气之下就离开了那烂陀寺，回到东印度，请自己的同学--月亮狮子法师前来助阵。

这位月亮狮子法师不像狮子光那样冲动，没有一上来就向玄奘挑战，而是先听了一节课。听完之后，月亮狮子觉得自己根本不是玄奘的对手，不但不敢再去挑战，还对玄奘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来一去，玄奘声望大涨，俨然成了那烂陀寺的"招牌"。

正所谓"福兮，祸之所伏"，就在玄奘讲完经书准备告别那烂陀寺和恩师戒贤法师时，又一个突发事件让他不得不再次延缓回国计划。这件事情还要从之前提到过的，与那烂陀寺关系十分密切的戒日王说起：

据记载，戒日王在那烂陀寺旁边建造了一座十丈多高的全铜佛塔，一下子成为全印度关注的焦点。有一次，戒日王经过一个名叫乌荼国的小国，那里的僧人都信奉小乘佛教，觉得大乘佛教华而不实，于是就对戒日王说，您能在那烂陀寺旁边专门为戒贤法师造一座塔，为什么不给我们也造一座？为了证明小乘学说才代表了真正的佛法，他们还向戒日王推荐了一位名叫般若毱多的灌顶师（灌顶师，就是给南印度国王行灌顶礼的高僧）。般若毱多是南印度三代帝王的灌顶师，他在小乘佛教中的地位和威望几乎可以与戒贤法师在大乘佛教相媲美，还著有一部专门用来攻击大乘学说的《破大乘论》。

第72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2)

戒日王与戒贤法师关系密切，在立场上也更倾向于大乘学说，否则也不会专门为那烂陀寺建造一座价值不菲的铜塔，于是就觉得这些小乘信徒有些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小乘僧人见戒日王不相信他们的话，就希望以一场辩经来分出高下。在当时的印度，为高僧学者提供论战的物质保障是每一位国王的职责和荣耀，所以戒日王很快写了一封信给戒贤法师，意思是让戒贤法师从那烂陀寺中挑选杰出弟子前去应战，教训一下那些诽谤大乘学说的小乘僧人。

戒贤法师看完信后，立即招集校委会全体成员开会讨论此事，最后推举出了四个有资格代表那烂陀寺前去辩经的人选。然而在接下来是面试中，除玄奘外的其余三人都慑于般若毱多的威名而不敢前往。

问题来了：作为全印度最高佛教学府，那烂陀寺没有理由拒绝对方的挑战，尤其这次辩经还是由戒日王所组织，如果不战，不仅仅那烂陀寺会名誉扫地，就连大乘佛教也会在印度抬不起头来。戒贤法师年纪是寺主，当然不可能亲自上阵，再加上他年纪大了，精力体力都不足以支持一场大规模的辩经。

这样一来，原先的四个人选就只剩下玄奘一人，那么校委会为什么没有直接派他前去呢？原因可能有两个：一，没凑足戒日王要求的四人；二，玄奘不是印度人。

于危难时方显英雄本色，勇气与责任，让玄奘选择了挺身而出。

玄奘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身份和在那烂陀寺的资历，而是必须这么做，表现出了中国人骨子里的那种铮铮铁骨与不屈气节。当然，玄奘这么做也有他的理由：

一、玄奘对自己的佛学修为很有信心，对对方的小乘理论也很熟悉，觉得对方根本不存在获胜的可能性，自己完全有能力有把握击败他们；

二、玄奘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也给自己和那烂陀寺找好了退路--由于他不是印度人，因此即便辩经失败，那也是一个东土僧人输了，不会有损那烂陀寺的声望。也就是说，由玄奘代表那烂陀寺出战，赢了是那烂陀寺的光荣，输了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玄奘的勇气和顾虑周全让那烂陀寺校委会十分感动，就在他们全力准备应战之时，戒日王又派来一名使者，让那烂陀寺的四位高僧留寺待命，这场涉及全印度大乘与小乘佛教正统地位的辩经就此搁浅，但是麻烦并没有停止，一名顺世外道向那烂陀寺公然发起了挑战。

顺世外道是古印度九十六种外道中非常有名的一派。所谓"顺世"，就是顺着世界行事，与佛教一样反对婆罗门教，同时也否认业报、轮回的存在，认为世界是物质的，崇尚肉体的解放与自然，有些类似于魏晋玄学的精神境界，在本质上与佛教背道而驰。这个顺世外道不但人来了，还把自己的观点写了成四十条论据，而且还开出了一个令人侧目的"赌注"：

"若有难破一条者，我则斩首相谢。"

意思是说：如果有谁能驳倒我这四十条论据中的一条，我就砍下自己的头来致谢。然后把论据和条件贴在那烂陀寺的正门上，公然向整个那烂陀寺宣战。可见这个外道一上来就想用高昂的赌注来营造气势，震慑那烂陀寺，他也的确达到了目的，接连几天，那烂陀寺竟无一人出来应对。这正是这个顺世外道要的效果--一上来就亮出王牌，让对方左右顾虑无从出招。就在这时，我们的玄奘法师再一次站了出来，而且是用一种任何人都没有想到的方式来应对：

"谴房内净人出取其义毁破，以足蹉蹑。"

玄奘先是派伺候自己的那个净人出去把顺世外道贴在那烂陀寺正门上的四十条论据一把撕掉，然后才现身，用脚将撕下来的那些碎纸片狠狠践踏一番。玄奘这招"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又准又狠，不但在手段上不输给那个外道，而且在气势上也为那烂陀寺挣回了面子。被激怒了的外道当场就质问玄奘是什么人。玄奘大义凛然的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我是摩诃耶那提婆奴！"

这就是玄奘的印度名字，意思是大乘天的奴仆，即包括戒贤法师在内的所有天神菩萨的仆人。一听见这个名字，外道就知道遇到了劲敌，可见他早就听说过玄奘的大名，也很清楚玄奘的实力，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被打掉了半截，竟想抽身而退，不跟玄奘辩论了。

第73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3)

玄奘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公然挑衅的外道，于是把他叫进了那烂陀寺，还是要跟他辩--在玄奘眼里，侮辱那烂陀寺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还请来了戒贤法师和其它高僧为这次辩论作证。此消彼涨之下，玄奘一开始就占据了上风--他没有按部就班的去批驳顺世外道的四十条论据，而是另辟蹊径，跳开四十条论据，从而避免了陷入混战、难分胜负的结果--如果那烂陀寺连一个外道都赢不了，显然也是输了。

玄奘首先攻击那些在外表上追求标新立异的外道，然后矛头一转，又从理论上发起攻击--我玄奘才不管你顺世外道是哪一种外道，既然所有的外道都在被否定之列，你一个小小的顺世外道当然也包括在内。

这种看似不合规矩的霸道逻辑，也是一种高超的辩论技巧。

辩论与战斗一样，最重要的就是气势，用气势来压倒、摧垮对手的信心、打乱其阵脚。

既畏于玄奘本人的名气，又在气势上被压倒的顺世外道很快败下阵来，被玄奘驳斥得哑口无言，不过他倒是个坦荡守信之人，认输之余，就打算依约把头砍下来。玄奘还是没有答应他--让他履行誓言，得胜方是那烂陀寺，出名的却还是这个顺世外道。玄奘不但要把他驳倒，还要让他彻底服气。所以玄奘没有要他的性命，只是让他留在自己身边充当奴仆，以示惩戒。

与顺世外道的辩论在玄奘看来只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插曲，真正的强敌还是那位小乘高僧般若毱多--在仔细阅读了他所撰写的《破大乘义》后，玄奘发现这的确是一部非常难解的经书。戒日王的命令随时都会到，如果连《破大乘义》都不难贯通，又如何去击败般若毱多？

当时那个被收为仆人的顺世外道就在玄奘房间里，心急如焚的玄奘就顺口问他有没有听说过《破大乘义》，谁知这个顺世外道不但听般若毱多讲过五遍，而且对这部经书相当精通。玄奘大喜过望，当即弟子拜师之礼请顺世外道为自己开讲《破大乘义》。顺世外道惶恐不已，觉得自己现在是奴仆，根本没有给主人讲经的资格。面的学术问题，玄奘又表现出了虚心务实的一面：

"此是他宗，我未曾见，汝但说无苦。"

意思是：这是别派的学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所以你只管说，不要顾虑太多。顺世外道想了想，道：

"若然，请至夜中，恐外人闻从奴学法，污尊名称。"

意思是：如果是这样，那就请等到半夜，以免别人知道您向一个奴仆学法，玷污了您的名声。可见这个顺世外道本性不坏，还能替玄奘着想。到了夜深人静时，顺世外道才把《破大乘义》完完整整的解释了一遍，不但解开了玄奘感到困惑的几处难点，还让玄奘找到了其间的不少破绽，进而拟订破解之法。

知彼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要做的是知己。

玄奘觉得光有思想上的准备还不够，还需要有理论支持，于是就针对《破大乘义》写了一部《破恶见论》，篇幅是《破大乘义》的两倍多，并且得到了戒贤法师等那烂陀寺高僧们的一致称赞。当然，玄奘没有忘记那个从"挑衅者"变成"有功之臣"的顺世外道，于是就把他放了。重归自由的顺世外道又喜又惊，叩拜完玄奘后就离开那烂陀寺返回南印度。不过玄奘这一放，竟放出一堆大麻烦来，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我们回头再说。

准备完这一切后，玄奘觉得凭那烂陀寺高僧们的实力和《破恶见论》，即使没有他，那烂陀寺也已稳操胜券，所以再次决定回国。就在这时，玄奘的朋友，一个名叫伐阇罗的露形外道前来探望他。此人擅长算命，于是玄奘请他算上一卦。伐阇罗算完之后告诉玄奘，留在印度是最好的选择，回国也能顺利到达，但是会遭遇波折；至于玄奘的寿命，却只剩下十年，当然，如果上天眷顾，也许可以活得更长。

不过玄奘还有别的心事--在目睹了佛教在印度的衰落后，"取经"在玄奘看来不仅是一种学习交流，更是保护佛典传承的必须，所以他边走边抄经，十几年来慢慢积累了数量庞大的经文和佛像，这些东西运回国才是他真正担心的，所以又把这个担心告诉了伐阇罗。伐阇罗让他不用担心，戒日王和鸠摩罗王都会派人送他回国。对于这两位君王，玄奘都是只闻其名而未见其人，他们又怎么会帮助自己呢？伐阇罗又告诉玄奘，鸠摩罗王已经派人来请您了，两三天就到，见到了鸠摩罗王，很快也能见到戒日王。

第74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4)

说完这些，伐阇罗就走了，玄奘也开始着手准备各项回国事宜。由于玄奘学问大、品行好、声望高，而且为那烂陀寺立下大功，所以当他要回国的消息传开后，那烂陀寺的僧人们纷纷前来劝阻，在被玄奘婉言谢绝后，就前去恳求戒贤法师能够出面挽留。

戒贤法师应该是那烂陀寺中最洞悉世情也最了解玄奘之人，因而只问玄奘自己有什么打算。玄奘说，这里是佛降生的地方，我怎么会不想留下呢？但是我来印度的目的是求得大法，教化众生，又蒙恩师您传授《瑜伽师地论》，解决了我多年的疑惑。我游历佛迹，研习各派理论，觉得不虚此行，这才想把我所学到的东西运回国去翻译，使得更多人能感受到佛法，以此报答师父的恩情，所以才想早日归国。

听了玄奘这番发自肺腑的告白，戒贤法师十分感动，当即下令所有人不得挽留玄奘。

就在这时，伐阇罗的话应验了：鸠摩罗王派使者来到那烂陀寺，让戒贤法师把玄奘送到他那里去。那么，这位远在南印度的国王又如何会找上门来的呢？原来，那位被玄奘释放了的顺世外道回到南印度后，见到了当时在印度权势仅次于戒日王的鸠摩罗王，还在鸠摩罗王面前大大夸赞了玄奘一番。鸠摩罗王来了兴致，就想见一见玄奘，所以才派人送了封信给戒贤法师，希望他"成全"。

与般若毱多的辩论悬而未决，玄奘又要回国，鸠摩罗王又来横插一脚……思虑再三，左右为难的戒贤法师只好用玄奘要回国来婉拒鸠摩罗王。然而玄奘还没上路，鸠摩罗王的第二封信又到，态度十分强硬：玄奘必须先来见我一面，至于回国，我可以派人送他回到大唐，如果再推辞，就是看不起我鸠摩罗王！

一头是关系密切的戒日王，一头是得罪不起的鸠摩罗王，两头都开罪不得……戒贤法师没有办法，干脆来了个不闻不问，就这么拖着。鸠摩罗王不见玄奘人来，又等不到戒贤法师的答复，当即大怒，又派人送去一封信，言下之意是，那烂陀寺觉得他是个恶王才不把人送来，以前恶王们做得那些破坏佛法、摧毁菩提树的事情，我也一样能做到，当我带大军杀到那烂陀寺的时候，请您不要追悔莫及！

收到这封信后，那烂陀寺上下哗然：鸠摩罗王是出了名的好勇斗狠，谁都不愿那烂陀寺因此遭到劫难。

摆在戒贤法师和玄奘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服软，送。现在把玄奘送过去，正在火头上的鸠摩罗王会怎么看那烂陀寺，会怎么对待玄奘？屈从于某个国王，对超然的那烂陀寺来说本来就是一种羞辱；

第二，等戒日王，不送。关系大乘佛教声望和地位的那场辩论还没下文，要是把玄奘送走了，戒日王来要人怎么办？到时候鸠摩罗王不放人又怎么办？

第三，直接送玄奘回国。这是最无奈的一个办法，而且只能轻装上路，根本不能携带那些海量的经卷；再者，玄奘当年就是偷渡出关离开大唐，现在取经有成，还让他偷渡回国，心理上接受不了。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戒贤法师当即把玄奘找来，语重心长的希望他还是能去一趟，只要能利用这个机会改变鸠摩罗王对佛教的看法，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如果不去，后果就会十分严重，尽力而为就行。

是走？是留？去，还是不去？

面对危险，玄奘再一次大无畏的站了出来，他不能让那烂陀寺因为自己而毁于一旦。

玄奘一到，鸠摩罗王就带着大臣们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仪式，然后把玄奘请到宫中盛情款待。鸠摩罗王问玄奘之前为何没有前来，玄奘的回答很聪明，说自己当时学习《瑜伽师地论》还没结束，因此未能马上动身前来拜见。玄奘这样说了，鸠摩罗王也就不再深究，又问：

"师从支那来，弟子闻彼国有《秦王破阵乐》歌舞之曲，未知秦王是何人？复有何功德，至此称扬？"

也就是说，鸠摩罗王与玄奘对话并没有从佛经开始，而是由音乐展开。

《秦王破阵乐》是一部集歌、舞、乐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性歌舞剧，原本唐初军歌，主要歌颂唐太宗的英勇战绩，是由《破阵乐》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破阵乐》原是隋末唐初的一种军歌，杂有龟兹乐之音调。公元620年（武德三年），秦王李世民击败叛将刘武周，使得建国仅两年的唐王朝政权得已稳固，社会相对安定。当时有人便把流行在隋末唐初的军歌旧曲《破阵乐》填上新词，用来歌颂李世民的功德。

第75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5)

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正月初三，李世民为庆祝自己的全面胜利，借春节之时宴请文武百官，并命乐工高歌猛奏《秦王破阵乐》。贞观七年（公元633年），李世民根据多年戎马生涯的经验，为这一乐舞绘制了左边圆，右边方，前有战阵，后有队伍的乐舞队形，即《破阵乐舞图》。

《秦王破阵乐》是当时唐朝最流行的一部大曲，它的流行不仅仅是因为囊括了那个时代最丰富、最精彩的音乐元素，更在于其雄壮激昂的曲调、恢宏磅礴的阵势象征着大唐王朝蒸蒸日上的国力和勇于开拓进取的精神！可以说，《秦王破阵乐》就是当时的一首进行曲，是大唐王朝的国歌。能够在万里之外的印度听当地的国王提到最能代表大唐精神的曲目，玄奘岂能不因此而感到自豪！

"然。此歌者，美我君之德也。"

这就是玄奘简短而有力的回答：是的，这就是用来赞美我大唐皇帝盛德和功勋的那支大曲！

听了玄奘的话，鸠摩罗王流露出了对唐朝的由衷赞美和神往，玄奘该怎么说？是唯唯诺诺的称是，还是将话题转入自己最擅长的大乘学说？此时，玄奘已不仅仅是一个僧人，在鸠摩罗王眼里，他就是大唐。

既然代表大唐，那就要有大唐子民的风采，就要有大国之民的自豪感：

"我大君圣德远洽，仁化遐被，殊俗异域，拜阙称臣者众矣。"

我们有理由相信，玄奘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是字字铿锵：首先告诉鸠摩罗王，大唐皇帝威名远播，前去朝拜称臣的国家数不胜数；其次是在暗示鸠摩罗王也可以派出使节向大唐示好。

鸠摩罗王并不知道玄奘"偷渡者"的身份，在他看来，像玄奘这样的高僧，也一定能够在大唐皇帝面前说上话，所以当场表达了希望能够前去朝贡的心愿。

一个多月后，戒日王征战归来，想要继续那烂陀寺与般若毱多的那场辩论，后来才知道玄奘居然在鸠摩罗王那里，于是非常不快，当即派出使者前往鸠摩罗王那里，让他把玄奘送回来。作为印度实力仅次于戒日王的国王，鸠摩罗王一直想找机会跟戒日王较量一下，不但不放人，还撂下一句狠话：

"我头可得，法师未可即来。"

这时，玄奘已然成了印度两大国王较劲的砝码。戒日王看了鸠摩罗王的答复后大怒，但他毕竟是见过风浪之人，自己的国家刚刚经历一场战争，如果真的为了一个僧人翻脸开战，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所以就派使者告诉鸠摩罗王，既然这样，那就让我的使者带着你的脑袋回来吧，我不要玄奘法师了。

戒日王的实力摆在那里，鸠摩罗王当然也不敢贸然翻脸，但国与国之间的外交也跟辩论一样，首先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对方，所以他立刻调集两万象军分乘三万艘大船逆上恒河，和玄奘一起去见戒日王。

两万大军为一位僧人护驾，这就是玄奘在印度受到的待遇。

来到戒日王的驻地后，鸠摩罗王命令大军在恒河北岸扎营，又派人安顿好玄奘，然后渡河前去拜见戒日王。戒日王见鸠摩罗王虽然阵势浩大，但毕竟还知道客客气气的前来拜见，也就没有多加为难，只是问他玄奘在哪里，为何没有一同前来。鸠摩罗王就反问，既然大王您如此崇信佛法，又怎么可以让玄奘法师渡河涉险前来拜见你呢？只一句话，就把戒日王的气势全部压倒，可见鸠摩罗王也非善辈。

当天半夜，戒日王迫不及待的渡河前去拜见玄奘。在这次会面中，玄奘非常自豪的为戒日王介绍了祖国大唐的风土人情和英名君主，深深的打动了戒日王。戒日王跟玄奘的见面在贞观十四年，而在第二年，戒日王的使臣就已前往长安拜见了唐太宗。玄奘可能不会想到，正是因为自己的一番"豪言壮语"，直接促成了唐朝与印度最大国家之间的友好往来。

电影《天地英雄》（故事发生在公元700年）里遣唐使马快对马贼头子道："此乃大唐之土，朝廷无官之地我便是官。"而在六十年前的贞观十四年，玄奘法师同样可以自豪的告诉所有人："我乃大唐子民，大唐德威远播之地，我便是大唐！"

第76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6)

一个人只有为自己的事业、国家、民族感到自豪，才能赢得全世界的尊重。

第二天一早，戒日王又派使者迎接玄奘和鸠摩罗王前往自己的行宫，并向玄奘索要那部专门用来应付般若毱多的梵文论著《破恶见论》。看完这部著作后，戒日王非常高兴，趁机奚落了那些小乘高僧一番，而且还带来一个消息--那位名叫般若毱多小乘高僧，一听玄奘前来应战，就立刻以礼佛为借口躲到吠舍厘国去了。戒日王的威严加上般若毱多的怯战，让那些小乘高僧彻底丧失了斗志，一场事关大乘与小乘正统地位的辩论就这样不了了之。玄奘也趁给戒日王讲经的机会让那些小乘信徒都改信了大乘佛教。

戒日王对这位来自东土大唐的高僧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是他还觉得不够尽兴，于是决定举行一场更大规模的辩经大会，让玄奘去挑战全印度的高僧，地点就定在曲女城。任何一位杰出的君王都不会把自己的决定建立在随性之上，戒日王这样做，当然也有他自己的考虑：

第一，对玄奘有着无比信心，认为玄奘完全有能力战胜全印度的高僧，丝毫不担心失败；

第二，利用辩经大会的机会彻底斗败那些攻击大乘佛教的流派，让他们不再没完没了的攻击大乘，宣扬大乘教义；

第三，在古印度，王权与神权密不可分，让大乘佛教成为宗教界的主流正统，也有利于巩固戒日王在印度的统治，让更多的国家臣服在自己脚下。

这个决定很刺激，也很危险--玄奘是戒日王的全部筹码，留学十年积累起来的声望地位则是玄奘的筹码。成，则将迎来留学生涯的另一个高峰；败，就意味着前功尽弃甚至身败名裂。

然而，玄奘依然没有丝毫畏惧和犹豫，命运总是无奈的，而他选择了坦然。

从这一刻起，一位来自东土大唐的异国高僧，已然担起了维护那烂陀寺声望和大乘佛教在印度的地位和声誉的重任！

贞观十五年（公元641年）春，曲女城迎来了浩浩荡荡的辩经队伍：戒日王带着那支得胜归来的大军在南岸，鸠摩罗王带着两万象在北岸，恒河上还有数万舰船，一路上锣鼓齐鸣、曲乐连天，足足走了九十天！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恒河成了全印度关注的焦点，无数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到达曲女城的时候，光是尾随而至的民众就达数十万人！

曲女城的大会的东道主当然是戒日王和鸠摩罗王，有资格参加的包括全印度其他十八位国王，僧人三千余，婆罗门和外道两千余，还有那烂陀寺派来观摩的一千多人。这些僧人、婆罗门、外道都是每个宗派、学派挑选出来的顶尖人物，再加上他们的随从、护卫、仆人，乘坐的马匹、大象等等，整个曲女城方圆几十里之内人山人海，盛况空前！

经过二十一天紧张而隆重的准备，辩经大会正式拉开帏幕：戒日王和鸠摩罗王分居左右开路，两人之间是装载金身佛像的大象，随后是盛装的大象队伍--为首两头驮着巨大的花筐，象背上的人一路走一路撒花，其后是玄奘和高僧们乘坐的大象；十八位国王和他们的王公大臣们则乘坐另外三百头大象走在两侧。

队伍到达会场后，首先由东道主戒日王背着佛像登上宝台，然后戒日王、鸠摩罗王、玄奘三人依次浴佛，再由三人一起施舍，最后才轮到其他十八位国王。由于场地所限，能够亲临现场聆听辩经的只有一千多名最具声望的高僧及五百多名婆罗门和外道，外加国王大臣等两百人，其余人等只能等在门外。

按照程序，先由国王正式施舍，然后才轮到玄奘法师正式登场。为了表示最玄奘的尊重，戒日王亲自为这位来自东土大唐的高僧铺设宝座，这就意味着玄奘才是这次辩经大会的论主。一切仪式都结束后，玄奘以一番华丽而真诚的说辞开场，然后开始阐述自己观点和论据。可能是由于会场太大、人太多，玄奘就请那烂陀寺的高僧、戒贤法师的侄子觉贤法师把自己的阐述的内容高声宣读一遍。想必这位觉贤法师不但口才极好，而且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因此充当了一回"麦克风"。觉贤法师宣读完了后，为了能让所有人看到辩经的内容，戒日王又派人把这些内容抄写了一份悬挂在会场大门外，并且附带了玄奘开出的条件：

第77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7)

"若其间有一字无理能难破者，请斩首相谢。"

就是说，如果有人能从这当中找到一处站不住脚的破绽，我玄奘就献上自己的脑袋。类似的赌注，顺世外道用过一次，一千多年前的吕不韦也用过一次，只不过吕不韦赌的是千金，玄奘赌的是自己的性命。

不论是吕不韦、顺世外道还是玄奘，追求的都是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气势，也能看出玄奘对自己佛学修养的强大自信。这种舍我其谁的气势的确起到了很好的效果：一整天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主动站出来与玄奘辩论。这样的局面一直延续了五天，原本饱受期待的一场盛会出现了尴尬的冷场，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无人应战并不代表玄奘已经获得胜利，已经让全印度各宗派的大师折服。我们宁可相信，更多人不是不想出战，而是在犹豫观望，而且时间拖得越久，这种近乎诡异的观望气氛就会越浓。有如高手对决，你不动我不动，大家都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导火索，就像普林西波射向弗兰茨·斐迪南大公的那一枪。

突发事件果然发生了：就在大会期间，会场的宝台附近突然起了一场火灾，险些危及玄奘和其它高僧们的安全。火灾很快被扑灭，但戒日王的怒火却在燃烧：连续五天的冷场已经让他觉察到了一丝异样，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这场火灾是有人针对玄奘的蓄意所为，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决不是一次意外。不管是不是意外，作为大会的东道主，戒日王当即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首先大声斥责了会场中那些心胸狭隘居心叵测意欲谋害玄奘之人，然后又宣布了三条规矩：

一，有胆敢阴谋加害玄奘法师者，斩；

二，有胆敢肆意谩骂诬蔑玄奘法师者，割舌；

三，正常辩经不受任何限制。

戒日王颁布这三条规矩首先是为了保护玄奘的人身安全，其次是确保玄奘不受到额外的攻击，最后，是想再一次在气势上狠狠打击那些小乘教徒、婆罗门和外道，逼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道命令表面上是为了震慑那些可能对玄奘法师构成潜在威胁之人，但是从实际效果看，它不但让叵测者望而止步，也让那些抱着正当求教辩论目的而来的人不敢轻易发言，这就好比化疗，在杀死癌症细胞的同时也把健康的细胞杀死了，直接导致大会连续十八天的冷场。

难道这场轰动全印度的辩经大会就这样不伦不类的结束了吗？意外又发生了。

火灾后不久，戒日王正从一座宝塔上观景下来，突然迎面冲来一个剌客，拿着刀直扑戒日王。短暂的荒乱后，戒日王连忙转身爬上宝塔楼梯，居高临下与刺客展开搏斗。由于宝塔狭窄，所以外面的护卫们根本帮不上忙，幸而戒日王身手了得，竟将那刺客当场擒下。

戒日王非常老道，没有听从国王们处死剌客的要求。在戒日王的亲自审问下，刺客承认是受到那些外道的妖言蛊惑才来刺杀，还说那些外道觉得戒日王厚此薄彼厚待僧人的行为让他们觉得羞耻，这才出此下策。刺杀案件就此水落石出，戒日王顺藤摸瓜，查到了一个五百人的婆罗门阴谋团伙，这些人不满戒日王推崇佛教，这才先放火，后刺杀，想要破坏大会的进行。

从擒获刺客到破获犯罪团伙，整个过程进行的十分顺利，让人很难不对其产生一丝怀疑。

任何杰出的政治家都是演戏的高手，我们甚至可以大胆设想：整个曲女城大会，就是戒日王以宣扬大乘佛教为名用来提高自己声望而进行的一场政治秀，而玄奘，只是他手中握有的一张王牌。

纵火案或许是有人蓄意为之，但纵火案之后的种种措施，无疑是戒日王的借题发挥，就连那个莫名其妙的刺客，也很可能是事先安排好的苦肉计：勇斗刺客，显示戒日王的高超本领；查清婆罗门团伙，进一步打击潜在威胁者；两次事件所带来的气氛震慑，又为玄奘扫清了胜利的道路。一举三得。

现在，所有的障碍都已扫清，也没有人再敢在戒日王的地头上向玄奘挑战--曲女城大会，或者说是曲女城政治秀，就这样以一种近乎闹剧的形式结束了。当然，不管是闹剧还是作秀，都还差最后一个步骤：由戒日王宣布玄奘获胜。

在整个曲女城大会中，最无聊，最无奈的人当数玄奘法师--路上走了九十天，大会开始前布施二十一天，然后是连续十八天的冷场……整整四个多月，玄奘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坐在高台上接受无数人的敬意和注目礼，除了宣讲论点论据的那一天，他几乎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哪里还是什么辩经大会，简直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然而玄奘很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不论有没有人挑战，不论发生什么意外事件，他始终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不管是不是戏，都需要把它走完。

获胜以后，玄奘再次发表讲演，盛赞大乘佛教的伟大，作为整个大会的终结。尽管整个大会充斥着闹剧的充分，尽管大会的真正主角是处心积虑的戒日王，但是在整个印度的佛教界看来，玄奘本身就已经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最高佛学水平，已经是戒贤法师之后最杰出的佛学大师--无人应战，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玄奘立论的宏大和论据的严谨。

作为一名学者，玄奘在自己的专业和事业上达到了顶峰；作为一个人，玄奘身上所具有的谦逊淡泊的品质更令人肃然起敬。

玄奘拒绝了包括戒日王和鸠摩罗王在内的所有国王在金钱和财物上的布施，只接受了象征辩论胜利方的一头装饰华美的大象。但是在戒日王为他准备的盛大游街仪式上，欢呼的人群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大象和手捧玄奘袈裟的国王--作为胜利者，玄奘根本没有参加这次游街活动，而是在僧舍中端坐静思，遥想万里之外的故国大唐……

第78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1)

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业和事业，职业为生存，事业为追求，

有的人为生存放弃理想，有的人为理想朝不保夕，

很少有人能像玄奘一样将职业与事业结合的如此完美：

他执着，执着到用一生来完成自己的信念与理想，

他倔强，倔强到用自己的方式来追忆一些事、一些人。

用职业成就事业，玄奘用身体力行向后人生动诠释了圆满人生的最高境界。

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玄奘回到于阗，再次踏上了西域的土地，离故国大唐也只剩一步之遥；

在于阗，玄奘本打算取道高昌回国，履行当年与高昌王麹文泰的约定，然而得到的却是大唐军队攻占高昌、麹文泰身死的噩耗；

归国后，玄奘得到了唐太宗最高规格的礼遇，然而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声望和功绩而过度沉浸在欢喜愉悦中--玄奘的内心始终十分安静，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和自己肩上担负的责任。

译经，对回国后的玄奘来说，这是他后半段生命中最重大的使命；身同经在，取经只是他恢弘志向的一半，接下来，他要把从印度带来的海量经书翻译成汉语，弘扬佛法。

辩机和唐太宗的死给玄奘带来了巨大的打击，如今依旧耸立着的大雁塔，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贞观十八年（公元644年），玄奘重新踏上了西域的土地，来到了西域丝绸南路上一个重要的佛教国家于阗（今新疆和田）。当然，十几年后，于阗也将成为大唐帝国版图的一部分。

于阗地处塔里木盆地南沿，东通且末、鄯善，西通莎车、疏勒，盛时领地包括今和田、皮山、墨玉、洛浦、策勒、于田、民丰等县市，都西城（今和田约特干遗址）。

于阗是西域最著名的古国之一，汉明帝永平四年（公元61年），汉军司马班超至于阗，并以此为根据地，北攻姑墨，西破莎车、疏勒。西晋时与鄯善、焉耆、龟兹、疏勒并为西域大国。北魏年间，于阗先后被吐谷浑、柔然攻袭，国势渐衰。唐太宗贞观年间，于阗王遣子入侍唐朝。唐高宗显庆三年（公元658年），于阗成为唐安西四镇之一，成为丝绸之路南道最重要的军事、经济、文化中心。

于阗农业、手工纺织业发达，是西域诸国中最早学会中原养蚕技术的国家，以玉石闻名于世，还是西域大乘佛教的中心，对中原佛教影响巨大。

在之前的讲述中我们知道，玄奘离开河西后，为了躲避官府的追捕，在西域境内采取的是偏离官道又不敢远离官道、北路与中路交替的前进路线，既是出于地理环境因素的考虑，又是政治外交因素影响的结果。但是这条路线现在正被战争的阴影所笼罩--大唐和西突厥正在争夺天山南北的控制权，出于安全的考虑，玄奘选择了从西域丝绸南路，平静而愉悦的沿着当年佛教东传的路线东行。

第79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2)

丝绸南路平坦宽阔，事异时移，如今的玄奘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战战兢兢都不敢在白天上路的偷渡僧人，不再需要小心翼翼沿途闪躲多走许多弯路，更不必担心取水时被人一箭射死--他的行李从一个单人背囊变成了数以吨计的经卷宝物；他不再是一个人上路，也无需一个人在茫茫沙漠戈壁中苦苦寻找水源，用信念和毅力支持自己前进；他的周围云集着各国的高僧、使者，他们众星拱月般的陪伴着这位当世最杰出的圣僧东归，他们觉得无比自豪，因为他们将要前往的是那个时代最强大、最繁华、最神秘的东方大国--大唐。

从曲女城到于阗，玄奘和他的队伍足足走了三年，玄奘有意放慢脚步，不急不缓的走访了来时未及游历的各处名胜佛迹，不断接纳新的成员加入到这支庞大的"观光团"里来。他们受到了沿途各国最高级别的礼遇，即便在那些并不信奉佛教的国家里，玄奘也被看成是大唐的象征，国王们纷纷请求玄奘向大唐皇帝转达最诚挚的敬意。

不是使节胜似使节，这或许是对玄奘当时身份的最好概括。

玄奘归来的消息传到了于阗，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西域古国沸腾了。于阗国王带着王子打马飞奔赶到国境，见了玄奘一面后，当即留下王子陪伴，自己又打马赶回王城准备欢迎仪式。当玄奘一行就快走到王城时，国王又派出大臣在半道迎接，恭恭敬敬的将他迎入王城。

如果说高昌是玄奘离开大唐后、开始西行前的筹备基地，那么于阗就是他西行归来、返回大唐前的一个缓冲之所。不论是离开还是归来，玄奘西行都已不再是一次简单的佛教活动--十八年前，西域与大唐关山相隔，十八年后，大唐俨然已是西域的主人，当中涉及到的政治、军事、外交关系，都需要玄奘在回国前进行充分的了结和准备。

一个真正成熟的社会人，是不会因为内心强烈的愿望而去盲目的做一件事，充分的准备和周密的规划，才能为下一步计划的实施保驾护航。

为了更好的完成从游学僧人到大唐臣民的角色转换，玄奘在于阗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第一，整理物资。这里的物资包括从印度带回来的经卷、佛像、珍宝等贵重物品，也包括沿途所需粮食药品衣物马匹骆驼等后勤物资。管理一支数百人的队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任何一个细节都需要统筹安排，更紧要的是，由于在横渡印度河时损失了一部分经卷，所以玄奘要利用在于阗停留的机会派人去龟兹、疏勒等地补抄经文。

第二，了解情况。这里的情况也包括两部分，一是于阗当地的风俗民情，这是玄奘每到一处的惯例，也是后来撰写《大唐西域记》的基础；二是整个西域现在的政治局势以及与唐朝的关系。这一点非常重要，早在贞观初年离开河西的时候，玄奘就感觉到唐太宗有对西域用兵的迹象，所以他必须清楚哪些地方已经划入大唐版图，哪些地方还是独立的国家，哪些地方受突厥控制，哪些地方已经臣服大唐。

第三，上书朝廷。由于自己当年是以一个"偷渡者"的身份私自离国，而朝廷的通缉令很可能到现在还没撤销，所以玄奘必须上书朝廷，向朝廷说明取经的原委和成果，恳求朝廷不计罪过批准自己入境。

在西域，僧人与商队往往是结伴而行，一边游历一边传道，因此，商队不但是传播佛教的重要媒介，也是各种消息的主要来源。玄奘到达于阗后不久，一个名叫马玄志的高昌商人带着他的驼队也从来到了于阗。玄奘连忙找到马玄志，向他打听义兄高昌王麹文泰的消息，但是得到的却是麹文泰亡国身死的噩耗。

早在贞观四年，也就是玄奘到达那烂陀寺所在的摩揭陀国的前一年，高昌王麴文泰曾亲自前往长安觐见唐太宗李世民。不过当时唐朝在西域的影响力还很有限，所以与叶护可汗有姻亲关系的麴文泰还是把西突厥当成自己的靠山，每每阻止西域各国通过其境向唐朝入贡，还时不时发兵侵扰已经归附唐朝的伊吾、焉耆等国。唐太宗一怒之下，才下决心拔掉高昌这颗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又不顺从听话的钉子。

第80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3)

经过九年的准备，唐太宗于贞观十三年（也就是玄奘离开那烂陀寺在南印度游学期间）召麴文泰入朝。也许是看到了大唐对西域的野心，也许是害怕唐太宗的惩罚，麹文泰找了个借口没去长安，继续躲在高昌国当他的土皇帝。麹文泰的行为正好给了唐太宗出兵的借口。

贞观十三年十二月，唐太宗命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左屯卫大将军薛万均为副总管，率步骑数万及突厥骑兵一同征讨高昌。唐军大兵压境，麴文泰又惊又怕，不久便忧惧而死，其子智盛即位。次年八月，唐军击败麴智盛后围困高昌王城。奉命前来救援高昌的西突厥大军见唐军强盛，于可汗浮图城率众归降。麴智盛见大势已去，不得不开城投降。攻灭高昌国后，唐朝于高昌置西州，于可汗浮图城置庭州，又置安西都护府于交河城，一举打通了由中原经河西走廊前往西域各国的通道，大大加强了对西域地区的控制，同时也有力的遏制了西突厥。

马玄志的消息非常及时，因为玄奘本打算在于阗休整一段时间后便北上高昌与义兄麹文泰见面，履行当年分别时许下的诺言，但现在故人已逝，诺言随风而去，徒留玄奘一人空自长叹。玄奘是个重情义的人，他曾想前往高昌去祭奠麹文泰，但是他没有这么做--高昌国是被大唐所灭，麹文泰是在唐军压境时忧惧而死，此时离高昌亡国不过四年，祭奠义兄，从情理上说无可厚非，但是朝廷的官员们会如何看？皇帝又会如何看？更何况自己还在指望朝廷赦免当年偷渡出关的罪过。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决不能横生枝节，决不能为了一己私情而坏了整个归国大计，让多年心血付之东流！

玄奘强忍住悲痛和对故人的追思，静下心来，用极为诚恳的语气给朝廷写了一封信，然后郑重的把这封信交给即将前往长安做生意的马玄志，拜托他务必把信呈交给朝廷。

商队走了，玄奘开始了漫长的等待，在此期间，玄奘一边在于阗周边游历，一边给当地人讲经弘法，对南部西域的风土人情也有了更深一步的了解。

春去秋来，这一等就是七八个月，大唐的使节终于来了，而且还带来了唐太宗的信笔信：

"闻师访道殊域，今得归还，欢喜无量，可即速来与朕相见。"

在这封信里，唐太宗对当年偷渡出关之事一字不提，非常高兴的让玄奘立刻赶去与他相见，还让他把随行通晓梵文佛经的僧人全都带上，同时命令于阗鄯善等地沿途护送，并派出官员在敦煌迎接，表现出了极为热诚的欢迎态度。唐太宗的回应让欣喜万分，也让他抛去了最后一丝顾虑。很快，玄奘就带着他的取经队伍浩浩荡荡的离开了于阗，踏上了令人激动的东归之旅。

玄奘从于阗出发，沿着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缘、昆仑山脉北麓的丝绸西域南路东行，渡过了和田河、克里雅河、尼雅河、牙通古斯河、安迪尔河、喀拉米兰河后，在车尔臣河畔的且末遇到了鄯善派来迎接的队伍，然后沿车尔臣河继续往东，经若羌、楼兰进入疏勒河流域，最后来到敦煌。

玄奘只在敦煌停留了没几天，当他听说唐太宗已经离开长安前往洛阳主持辽东战事的时候，心里非常着急，他担心见不到这位英名伟大的君主，因此又给朝廷写了一封信汇报行程，一方面是为了信息沟通，也让朝廷和地方上来得及准备，一方面也是向唐太宗表达自己的迫切之心。写完信后，玄奘与信使同时上路，沿着当年走过的那条河西大道向帝都长安疾行。

……

……

时光流转，故事又回到了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回到了大唐帝国的西京长安，回到了大唐皇帝给玄奘安排的译经之地--弘福寺。

玄奘一生跌宕起伏，他的经历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出生到西行取经之前，在这二十七年里，玄奘和大多数那个时代的僧人一样学习、游历，完成了作为一名佛学大师最初的知识积累和人格定型；第二阶段从他离开长安开始，一直到取经归来，在这十九年里，玄奘凭借顽强执着的精神和孜孜不倦的求学从一个小有名气的僧人变成一位受万众景仰的高僧；第三阶段起自取经归来，一直到他生命完结，也是十九年。十九年前，他为取经义无反顾；十九年后，他为译经全心投入。

第81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4)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业和事业，职业是手段，事业是追求；对玄奘而言，他的职业是一名僧人，他的事业则是取得真经、弘法苍生，把职业和事业完美的结合在一起，这才是人生最大的成功。

在之前的故事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佛学造诣精深、人格品质高尚的玄奘，但是人永远不可能脱离社会而存在，没有李大亮、独孤达、李昌、王祥、麹文泰、叶护可汗、鸠摩罗王、戒日王、唐太宗这些世俗权力者的介入，玄奘也许能够达成前往西天取经的愿望，但取经本身的过程、规模、影响力、历史意义，决不可能像现在这般辉煌而精彩。玄奘的成功是他一个人的成功，也是那个时代的成功，更是很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些因素，大致可以概括为四点：

精深的佛学造诣；

高尚的人格品质；

熟练的人际手段；

出色的管理能力。

前三点，我们能够在一系列的故事中清楚的看到，第四点，似乎不那么明显--玄奘既不是国王又不是官员，也无需为大大小小的琐事操心，何来管理能力一说？

有过远足经验的人都知道，团队出游，最难的不是如何克服环境和生活上的困难，而是协调人际关系，尤其在野外，如何磨合队伍带领大家朝既定的目标前进，才是最能考验领导者能力的地方。玄奘的取经队伍也是如此。离开高昌国后，玄奘就不再是独自前行，不论是向导、僧人、使者还是苦力，都需要队伍的首领--玄奘，来明确方向、安排行程、分配物资，处理沿途出现的各种矛盾和危险。

在这个过程中，某一个人的声望、地位、武力有时并不能起到决定作用，就像在沙漠里，在遇到暴风雪或严重缺少水源补给的恶劣环境下，团队成员的信心和凝聚力会随之减弱，甚至崩溃，这就需要首领用各种手段来解决问题，鼓励大家继续往前走。

翻越凌山时，玄奘的队伍遭受到了严重的人员和物资损失，但是这支队伍始终没有因为管理不善和内部矛盾而出现叛逃、内讧、哗变等状况。这对一个僧人来说是非常难得的。尤其在归国途中，玄奘队伍的规模更大、人数更多、成员组成更加复杂，携带的物资成千上万，而且更加贵重，管理难度更大，但是玄奘做得比很多国家的使节都要好，带着这支庞大的"观光团"加"使节团"顺利的回到了大唐。

光有手段没有人格很难带队，那只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光有好人品也带不了队伍，老好人往往缺少临场解决问题的能力。确保团队的凝聚力和协调性是能力、威望、人格、手段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些要素，玄奘恰恰都具备了。

对玄奘来说，取经和归国两段旅程中对队伍的管理也许并非刻意，只是一种需要，只是在实际中顺便锻炼了自己的领导能力；那么在归国后，在面对弘福寺内如山般堆积的珍贵经卷的时候，他感到了压力，感到自己必需组建一支高水平的译经队伍，才能又快又好的把它们翻译出来，弘法苍生。

所以，玄奘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借助官方的力量在弘福寺内组织一次规模庞大的译经工程；而这次庞大的译经工程，恰好是玄奘展现出色管理能力的最好平台。那么，进行一项工程需要哪些条件呢？

原材料、人才、现场管理、规章制度，缺一不可。

一、原材料。

这里的原材料，既是指玄奘从印度带回来的经卷，也包括场地、资金、衣食等译经者必需的生活和工作保障。场地，就是当时长安最大的寺院弘福寺，由于与皇家关系密切，又有官府派兵把守，所以一般人很难打扰到整个译经工作。译经不但需要人力，还需要巨大的物力财力支持，衣食和办公耗材这些最起码的东西，唐太宗已明令由房玄龄全权负责，一切费用由朝廷出资，所以也不存在问题。

原材料里最重要的部分，也是整个译经工程的核心部分，就是玄奘不远万里从印度带回来的珍贵佛经。

在翻译中，并不是所有著作都是由原著的语言直译过来，比如一部小说，作者是法国人，但在传入中国的时候，译者却是从它的英语版本翻译成中文，由于语法和翻译习惯的原因，这当中就有可能出现语句和意思上的偏差，唐初中原地区流传的佛经也存在这个问题。佛教在两汉之际由西域传入中原，经过魏晋南北朝的融合交流，在隋唐之际呈现出一种混乱有待整合的格局。这既是玄奘西行取经的初衷，也是佛经在流传翻译过程中造成的必然结果。

第82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5)

玄奘所处的时代，中原地区的佛经大多不是直接从印度传入的"梵本"，而是中亚和西域各种语言翻译过来的"胡本"。也就是说，这些佛经是先从"梵本"翻译成"胡本"，再从"胡本"翻译成"汉本"，而中亚和西域的语言又因为这些地区千百年来动荡局势和国家民族的变迁消亡而变得很难考证，就造成了同样一部佛经存在多个不同版本解释的情况，甚至同一个版本在不同年代的解释也不同，这就给佛教的传播和研究带来了极大的困难。所以，玄奘从印度带回来的地地道道原汁原味的印度版佛经，就成了中原佛经破除陈旧版本、接受佛教发源地最新最热佛教思想的上等原材料。

此后，随着佛教在印度的衰落，很多重要佛经的梵文版本就此失传，因此，玄奘翻译的汉本佛经就成为硕果仅存的孤本，可见玄奘明为取经实为护经的行为是多么的具有先见之明。

二、人才。

《天下无贼》中的黎叔有一句经典台词："21世纪什么最重要？人才！"

这句话放在玄奘的时代同样适用："7世纪译经什么最重要？"还是人才。

任何一项工程都是团队合作的产物，再伟大的人都不可能凭一个人的力量去做事业。

所以，在得到充足的物质保障后，玄奘就开始着手组建译经团队。玄奘对这些由他亲手挑选的经书有着深厚的感情，因此在挑选人才上也格外严格：

首先，要有精湛的佛学修为。这是最起码的前提，如果一个僧人连本国的汉语佛经都理解不透，又有什么资格参加这类高难度的译经？

其次，要精通梵文和汉语。这是专业技能，译经，就是把经书从梵文翻译到汉语，如果不懂梵文，谈何译经？

再次，要有良好的品行。这一点看似与译经无关，但在玄奘看来却非常重要--一个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的军官，会容忍手下的士兵们自由散漫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最后，要有使命感。译经是一项事业，事业在很多时候是不计回报的，所以支撑一个人为事业而坚持不懈的，正是使命感。那些只把入选译经队伍当作业内或官方对自己修为、资历、声望认可而不把它看成一项神圣使命的僧人，玄奘是不会要的，不管你年纪多大、是哪所寺庙的方丈主持。

另外可能还有一个潜在的标准，那就是年龄：译经是一项费时费力的庞大工程，既是脑力活，又需要精神体力来支持，所以同等条件下，那些年长体弱的高僧们也许就不在玄奘考虑的范围内了。

定下这些要求后，玄奘就把申请组建译经团队的表章上呈给了房玄龄。房玄龄当即派人前往全国各地，以公文的形式让地方上推举高僧进京面试，一次全国范围内的高僧选拔活动开始了。

最后，留在玄奘译经队伍里的核心成员包括证义大德十二人、缀文大德九人、字学大德一人、证梵语梵文大德一人。《大唐西域记》的执笔者，年仅二十六岁的佛界后起之秀辩机就在九位缀文大德之列。

三、现场管理。

一项工程，光有充足的原材料和高素质的人才队伍还不够，它需要有人在现场指挥，对工程进度、项目安排、部门合作、应急措施有一个全局的把握。现场管理，其实就是去处理无数计划中意料外的小事件，这些事件看似毫不起眼，却能影响整个工程的开展。开译场译经，玄奘不是第一人，但是在译场的组织管理上，玄奘无疑做得最好，也直接体现了他出色的管理能力。

四、标准化生产。

工程有工程标准，译经也有译经的标准。玄奘在佛教翻译上的贡献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首先，他尊重原著，提出了类似于近代学者严复总结的"信""达""雅"的佛经翻译标准。信，就是准确，也就是直译，要确保佛经的完整性和本意不被曲解改动；达，就是生动，也就是在准确直译的基础上，对佛经的内容结构进行合理的调整，避免重复和赘述；雅，就是润饰，也是最后一步，即在保证"信"和"达"的前提下，对翻译过来的汉语佛经的遣词造句进行加工修饰，使佛经既有思想性，又有文学性。

第83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6)

其次，由于玄奘主持翻译的佛经与梵文原本在内容和意思上最为接近，所以人们往往把玄奘版佛经当作原本来看待，这也从侧面证明了"译经"实为"护经"，翻译实为传承。

经过两个月忙碌而有序的准备，位于长安弘福寺内的译场终于在贞观十九年五月正式建立。

汽车不可能瞬间提速，团队也需要磨合期，玄奘显然是一个称职的工程师。

在最初的一年时间里，玄奘没有因为原材料和人才上的优势而盲目开工，而是小心翼翼的选择了一些相对次要的佛经来"热身"。事实证明，一年的热身非常必要，不但让参与译经的僧人们熟悉了翻译的分工和流程，积累了翻译经验，也让很多之前不曾预想到的问题暴露了出来--比如著名的法藏大师就是因为在热身期间与玄奘对某部经书的看法不同而退出了译经队伍。

之后几年，玄奘就是在紧张而充实的译经生活中度过，这当中有两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是《老子》的翻译。《老子》又名《道德经》，是中国土生土长的道家经典。在唐代，为了宣扬"天命"，李唐皇室就把自己看成是老子的后人，因此把道教奉为国教，地位排在儒佛道三家之首。随着唐朝势力控制西域和丝绸之路的重新开通，中原地区与中亚印度的交流也日渐频繁，戒日王的使者甚至抢在玄奘归国之前，于贞观十五年便来到长安向唐太宗纳贡示好，此后就有印度国王请求大唐能够赐予《老子》一书。印度国王为什么会对《老子》感兴趣，《老子》与印度宗教有什么关联，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作为大唐帝国的统治者，又是奉道家为正统的唐太宗没有理由拒绝这样一个显示大国恩泽、宣扬李家正统的机会，于是命玄奘会同道士蔡晃、成英等三十多人一起将《老子》翻译成梵文。

宗派之别，信仰之见，一心弘扬佛法的玄奘当然不太愿意为道家做嫁衣裳，不过这是皇帝指派的任务，他也不好当面反对，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了任务，然而在内心深处，玄奘根本不认同道教，因此在翻译过程中常常与道士们发生争论。当道士们向宰相要求把《老子》的序文也译出来时，玄奘坚决拒绝了。不久，大唐使臣王玄策就带着梵文版的《老子》第二次出使印度。

第二件事是《瑜伽师地论》的翻译。

《瑜伽师地论》既是玄奘西行求法的最重要目的之一，也是他在那烂陀寺跟随戒贤法师学习时间最长的一部经书，之前一年多时间的翻译磨合期，其实就是为了这部《瑜伽师地论》。

贞观二十二年五月，《瑜伽师地论》翻译完成，此时正值王玄策第一次出使印度归来，唐太宗便招来玄奘，再次要求他还俗做官，再次遭到了玄奘的拒绝。幸亏褚遂良从旁调解，唐太宗才收起怒火，让人取来玄奘刚刚翻译完的汉版《瑜伽师地论》，看完之后大加赞赏，还命令秘书省将汉文版《瑜伽师地论》抄写九份，分送九州郡县，然后由九所著名的寺院收藏，好让天下人一同参阅这部煌煌巨著。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瑜伽师地论》翻译完成后的那一年里（即贞观二十三年），玄奘遭受到了一生中最为沉重的两个打击。这两次打击，甚至比渡河失经和麹文泰的死更让玄奘痛心。

玄奘没有忘记唐太宗对自己的嘱托--撰写一部介绍西域各国风土民情的著作。所以在翻译《瑜伽师地论》之前，也就是整个译经团队还处在磨合期的时候，他就开始了《大唐西域记》的准备工作。

提到《大唐西域记》，就不能不提起玄奘的亲传弟子--辩机。

辩机的家世和生平都已不可考，但是从《大唐西域记》卷末的《记赞》来看，辩机十五岁出家，师从长安大总持寺道岳法师，后来道岳法师被任为普光寺寺主，辩机则改住长安会昌寺，十余年间潜心修佛，于贞观十九年以谙解大小乘经论、为时辈所推的资格入选玄奘译场，成为九名缀文大德之一。

在玄奘的译经团队中，辩机不但年纪最轻，而且仪态风流、文采斐然。在玄奘眼中，辩机俨然就是年轻时的自己，因此对他格外器重。辩机也很争气，在出任缀文大德期间，由他译出的佛经就有《显扬圣教论颂》一卷，《六门陀罗尼经》一卷，《佛地经》一卷，《天请问经》一卷；随后他又参与了《瑜伽师地论》的翻译，负责一百卷经文中的三十卷，随即被玄奘钦定为《大唐西域记》的执笔者。

第84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7)

《大唐西域记》记载了玄奘在取经途中亲历和听说的138个西域国家或城邦的情况，范围包括今中国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哈萨克共和国、吉尔吉斯共和国、乌兹别克共和国、塔吉克斯坦共和国、阿富汗、伊朗、巴基斯坦、印度、尼泊尔、斯里兰卡等国家或地区，详细记录了各地地理、交通、气候、物产、民族、语言、历史、宗教、政治、经济、文化、风俗等各方面的情况，对了解和研究古代中亚、南亚的历史，有重要的参考价值，尤其是重建印度古代历史的最重要的资料--不仅众多印度古代社会、历史的著作主要依据《大唐西域记》保留的资料写成，甚至连印度著名的那烂陀寺遗址，也是根据《大唐西域记》记载的线索发掘和复原的。在印度，玄奘的名字几乎家喻户晓，玄奘本人也已成为一个时代的见证。

然而就在这时，风华正茂的辩机却因与高阳公主私通之事被揭发而被唐太宗下令腰斩，一颗冉冉升起的佛界新星就此陨落。辩机之死，不但让玄奘失去了一个最好的助手，也给译场带来了极坏的影响--相传辩机腰斩那日，长安市民争相观看，一些人甚至开始借题发挥攻击玄奘和大乘佛教。

被玄奘视为衣钵传人的辩机死了。辩机不是玄奘，在世俗的诱惑面前，年轻的他沦陷在了热情美貌的高阳公主裙下，三十年短暂而华彩的生命换来的只是身后无尽的叹息和小说家们无穷的想象……

就在辩机死后不久，第二个打击紧随而至。

贞观二十二年七月，一代名臣房玄龄去世；随后，高阳公主与辩机私通案被揭发，辩机被腰斩……一连串的事件让唐太宗的身体和情绪越来越坏，他想到了玄奘，想让他来陪自己说说话。

接到唐太宗的传诏后，玄奘立刻放下手中所有的工作，星夜兼程的赶去陪驾。玄奘关心唐太宗，希望能够用佛法让这位伟大君王的身体好起来，同时，他也有更深层次的考虑--辩机之死不但给译场带来了极为恶劣的影响，也让玄奘看清了政治的冷酷无情，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只有终日陪伴在皇帝身边，才能避免有人趁唐太宗精神恍惚之际暗中攻击佛教。来到翠微宫后，玄奘一边给病重的太宗讲经说故事，一边在喜安殿继续翻译佛经。然而让玄奘没有想到的是，仅仅一个月后，戎马半生、叱咤风云、奠定大唐盛世基业的一代英主唐太宗便去世了，终年五十三岁。

玄奘对唐太宗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一方面，他是自己译经的坚定支持者，另一方面，他又无情的处死了自己最器重的弟子，但是在心底里，玄奘对唐太宗还是充满了感激和景仰之情。

在命运面前，人是如此的脆弱和渺小，繁花璀璨之后，留下的就只有心底的那一份坚持。

辩机和唐太宗的先后死去让玄奘突然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年近半百的玄奘突然明白了"五十而知天命"的真正含义，能够陪伴他的，就只剩下那无穷的经卷和佛祖像前那盏跳动的青灯……

唐高宗永徽三年（公元652年），仍在长安慈恩寺翻译佛经的玄奘担心数量巨大的佛经遭遇火灾，于是请求唐高宗在寺内西院造一座石塔，用来保护那些珍贵的经书和舍利子。唐高宗很快批准了玄奘的请求。

这座石塔原计划有三十丈高，后因耗费太大而改为砖造，仿印度攀堵婆式设计塔形，每层塔的中心都储藏有大量舍利。半个月后，砖塔建成，即现在的西安名胜大雁塔。次年，唐太宗的《大唐三藏圣教序》和唐高宗的《述三藏圣教叙记》也被刻成石碑树立在砖塔南门两侧，书写碑文者正是贞观、永徽年间首屈一指的书法大家褚遂良。

玄奘在世时，这座砖塔并没有明确的名字，直到三十年后砖塔倒塌（当时玄奘已经去世），女皇武则天才与王公贵族们一起集资重修了一座十层高的佛塔，并正式命名为大雁塔。

从外型和结构上看，大雁塔与中国传统的砖塔石塔完全不同，玄奘在他的记载中也提到是模仿外国制式而建。那么，大雁塔的灵感究竟来源于哪里呢？

第85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8)

在之前的讲述中我们曾提到，玄奘在那烂陀寺附近游历时见到过一座"鸽子庙"，在鸽子庙的东面有一座塔，就叫大雁塔。也许是大雁塔奇特的造型给玄奘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也许是佛祖化身大雁舍身成仁的故事太过感人，也许是忘不了那段在那烂陀寺求学的美好时光；也许，他还想到了麹文泰，想到了辩机，想到了唐太宗……

玄奘是执着的，他会用一生来完成自己的信念与理想；

玄奘是倔强的，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来追忆一些事、一些人。

随着时间而流逝，这些人和事都会化作历史的碎片，但是一千三百多年后，当我们站在大雁塔前，这座俨然已是玄奘法师化身的古塔在历经沧桑风雨之后依然耸立，依然是那般的倔强而挺拔……

唐高宗麟德元年（公元664年）二月，玄奘圆寂于玉华宫，一代高僧就此辞世。

玄奘的一生是成功的，从取经到译经，他用毕生的精力实现了自己对理想和信念的追求。他的成功超脱了普通意义上的功利色彩，从个人角度来看，他做到了职业和事业的完美结合，从现实角度来看，他把个人成就与象征大唐、象征民族的时代精神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从这个角度看，玄奘是用职业成就了自己的事业，又用事业成就了整个时代的精神，这是一般人很难达到的高度，也让职业和事业的分界线不那么清晰，让二者都成了人生目标，这也是当代职场人个人追求的最高境界。

附 录

大唐三藏圣教序

太宗文皇帝制

弘福寺沙门怀仁集晋右将军王羲之书

盖闻二仪有像，显复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是以窥天鉴地，庸愚皆识其端；明阴洞阳，贤哲罕穷其数。然而天地苞乎阴阳而易识者，以其有像也；阴阳处乎天地而难穷者，以其无形也。故知像显而微，虽愚不惑；形潜莫覩，在智者迷。况乎佛道崇虚，乘幽控寂，弘济万品，典御十方。举威灵而无上，抑神力而无下。大之则弥于宇宙，细之则摄于毫厘。无灭无生，历千劫而不古；若隐若显，运百福而长今。

妙道凝玄，遵之莫知其际；法流湛寂，挹之莫测其源。故知蠢蠢凡愚，区区庸鄙，抆其旨趣，能无疑惑者焉。然则大教之兴，基乎西土。腾汉庭而皎梦，照东城而流慈。昔者分形分迹之时，言未驰而成化；当常现常之世，民仰德而知虚。及乎晦影归真，迁仪越世，金容掩色，不镜三千之光；丽象开图，空端四八之相。于是微言广被，拯含类于三途；遗训遐宣，导群生于十地。然而真教难仰，莫能一其旨归；曲学易遵，邪正于焉纷乱。所以空有之论，或习俗而是非；大小之乘，乍谐时而隆替。

有玄奘法师者，法门之领袖也。幼怀贞敏，早悟三空之心；长契神情，先苞四忍之行。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故以智通无累，神测未形，超六尘而迥出，只千古而无对。凝心内境，悲正法之陵迟；栖虑玄门，慨深文之讹谬。思欲分条抒理，广彼前闻；截伪存真，开兹后学。是以翘心净土，法游西域，乘危远迈，杖策孤证。积雪晨飞，途间失地，惊砂夕起，空外迷天。万里山川，拨云霞而进影；百重寒暑，蹑霜雨而前踪。诚重劳轻，求深引达，周游西宇十有七年。穷历道邦，询求正教。双林八水，味道餐风。鹿菀鹫峰，瞻奇仰异。承至言于先圣，受真教于上贤。探赜妙门，精穷奥业。一乘五津之道，驰骤于心田；八藏三箧之文，波涛于口海。爰自所历之国，总将三藏要文凡六百五十七部，译布中夏，宣扬胜业。引慈云于西极，注法雨于东垂。圣教缺而复合，苍生罪而还福。

湿火宅之干焰，共拔迷途；朗爱水之昏波，同臻彼岸。是知恶因业坠，善以缘升。升坠之端，惟人所托。譬夫桂生高岭，云露方得泫其花；莲出渌波，飞尘不能污其叶。非莲性自洁而桂质本贞，良由所附者高，则微物不能累；所凭者净，则浊类不能沾。夫以卉木无知，犹资善而成善；况乎人伦有识，不缘庆而求庆？方翼兹经流施，将日月而无穷；斯福遐敷，与乾坤而永大。

皇帝在春宫述三藏圣记

夫显扬正教，非智无以广其文；崇阐微言，非贤莫能定其旨。盖真如圣教者，诸法之玄宗，众经之辄（足属）也。综括宏远，奥旨遐深。极空有之精微，体生减之机要。词茂道旷，寻之者不究其源；文显义幽，履之者莫测其际。故知圣慈所被，业无善而不臻；妙化所敷，缘无恶而不翦。开法纲之纲纪，弘六度之正教；拯群有之涂炭，启三藏之秘扃。是以名无翼而长飞，道无根而永固。道名流庆，历遂古而镇常；赴感应身，经尘劫而不朽。晨钟夕梵，交二音于鹫峰；慧日法流，转双轮于鹿菀。排空宝盖，接翔云而共飞；庄野春林，与天花而合彩。

伏惟皇帝陛下，上玄资福，垂拱而治八荒；德被黔黎，敛衽而朝万国。恩加朽骨，石室归贝叶之文；泽及昆虫，金匮流梵说之偈。遂使阿（禾辱）达水，通神旬之八川；耆阇崛山，接嵩华之翠岭。窃以性德凝寂，麋归心而不通；智地玄奥，感恳诚而遂显。岂谓重昏之夜，烛慧炬之光；火宅之朝，降法雨之泽。于是百川异流，同会于海；万区分义，总成乎实。岂与汤武校其优劣，尧舜比其圣德者哉。

玄奘法师者，夙怀聪令，立志夷简。神清龆龀之年，体拔浮华之世。凝情定室，匿迹幽岩。栖息三禅，巡游十地。超六尘之境，独步迦维；会一乘之旨，随机化物。以中华之无质，寻印度之真文。远涉恒河，终期满字；频登雪岭，更获半珠。问道法还，十有七载。备通释典，利物为心。以贞观十九年九月六日奉敕于弘福寺，翻译圣教要文凡六百五十七部。引大海之法流，洗尘劳而不竭传智灯之长焰，皎幽闇而恒明。自非久值胜缘，何以显扬斯旨。所谓法相常住，齐三光之明；我皇福臻，同二仪之固。

伏见御制众经论序，照古腾今。理含金石之声，文抱风云之润。治辄以轻尘足岳，坠露添流。略举大纲，以为斯记。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前言

第2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1)

第3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2)

第4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3)

第5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4)

第6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5)

第7节：第一章 进退由心，大德之境(6)

第8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1)

第9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2)

第10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3)

第11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4)

第12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5)

第13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6)

第14节：第二章 随机而变，智慧胜于机巧(7)

第15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1)

第16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2)

第17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3)

第18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4)

第19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5)

第20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6)

第21节：第三章 无权无势，也能成为命运的强者(7)

第22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1)

第23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2)

第24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3)

第25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4)

第26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5)

第27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6)

第28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7)

第29节：第四章 将"倔"进行到底(8)

第30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1)

第31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2)

第32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3)

第33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4)

第34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5)

第35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6)

第36节：第五章 不抛弃，不放弃！(7)

第37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1)

第38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2)

第39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3)

第40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4)

第41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5)

第42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6)

第43节：第六章 无须畏惧貌似强大的对手(7)

第44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1)

第45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2)

第46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3)

第47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4)

第48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5)

第49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6)

第50节：第七章 因势利导，谋事成事皆在人(7)

第51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1)

第52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2)

第53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3)

第54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4)

第55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5)

第56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6)

第57节：第八章 勇气和信念是前进的自驱力(7)

第58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1)

第59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2)

第60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3)

第61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4)

第62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5)

第63节：第九章 人生无常，唯有把握当下(6)

第64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1)

第65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2)

第66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3)

第67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4)

第68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5)

第69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6)

第70节：第十章 学海无涯，自胜为疆(7)

第71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1)

第72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2)

第73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3)

第74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4)

第75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5)

第76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6)

第77节：第十一章 胜任生命中的每一个角色(7)

第78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1)

第79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2)

第80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3)

第81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4)

第82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5)

第83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6)

第84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7)

第85节：第十二章 圆满人生，职业成就事业(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