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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 第1节：1、青涩初恋(1)

- 第2节：1、青涩初恋(2)

- 第3节：1、青涩初恋(3)

- 第4节：1、青涩初恋(4)

- 第5节：1、青涩初恋(5)

- 第6节：2、波澜初起(1)

- 第7节：2、波澜初起(2)

- 第8节：2、波澜初起(3)

- 第9节：2、波澜初起(4)

- 第10节：2、波澜初起(5)

- 第11节：3、永失我爱(1)

- 第12节：3、永失我爱(2)

- 第13节：3、永失我爱(3)

- 第14节：3、永失我爱(4)

- 第15节：3、永失我爱(5)

- 第16节：3、永失我爱(6)

- 第17节：4、重逢(1)

- 第18节：4、重逢(2)

- 第19节：4、重逢(3)

- 第20节：4、重逢(4)

- 第21节：4、重逢(5)

- 第22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1)

- 第23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2)

- 第24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3)

- 第25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4)

- 第26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5)

- 第27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6)

- 第28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7)

- 第29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1)

- 第30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2)

- 第31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3)

- 第32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4)

- 第33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1)

- 第34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2)

- 第35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3)

- 第36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4)

- 第37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5)

- 第38节：8、欲爱又止(1)

- 第39节：8、欲爱又止(2)

- 第40节：8、欲爱又止(3)

- 第41节：8、欲爱又止(4)

- 第42节：8、欲爱又止(5)

- 第43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1)

- 第44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2)

- 第45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3)

- 第46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4)

- 第47节：10、心碎的秘密(1)

- 第48节：10、心碎的秘密(2)

- 第49节：10、心碎的秘密(3)

- 第50节：10、心碎的秘密(4)

- 第51节：10、心碎的秘密(5)

- 第52节：10、心碎的秘密(6)

- 第53节：11、原来你和他(1)

- 第54节：11、原来你和他(2)

- 第55节：11、原来你和他(3)

- 第56节：11、原来你和他(4)

- 第57节：11、原来你和他(5)

- 第58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1)

- 第59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2)

- 第60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3)

- 第61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4)

- 第62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5)

- 第63节：13、你这样爱我(1)

- 第64节：13、你这样爱我(2)

- 第65节：13、你这样爱我(3)

- 第66节：13、你这样爱我(4)

- 第67节：13、你这样爱我(5)

- 第68节：14、小可的伤心事(1)

- 第69节：14、小可的伤心事(2)

- 第70节：14、小可的伤心事(3)

- 第71节：14、小可的伤心事(4)

- 第72节：14、小可的伤心事(5)

- 第73节：14、小可的伤心事(6)

- 第74节：15、桃湾的鉴定(1)

- 第75节：15、桃湾的鉴定(2)

- 第76节：15、桃湾的鉴定(3)

- 第77节：15、桃湾的鉴定(4)

第1节：1、青涩初恋(1)

1、青涩初恋

认识锦坤，真是好多年了。梅朵记得刚刚进师院时，锦坤是他们的老师，清雅修长的男子，细长的眼睛，轮廓美好的嘴角，不笑时也像在微笑着。梅朵一下子喜欢上了他，觉得没有一个人比锦坤更能相衬他所教的中国画，像一幅清奇的山水画，远远近近，都是风情。他在师院人气很旺，还开一门公开课，是西方美术史。

初识锦坤，不单是梅朵，女同学都喜欢他，都说他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爱美之心人皆有，她们这份感觉，就像男生见了林妹妹。可是，这样的男人，你不能想象，他修长洁白的手指会忙碌在锅碗瓢盆间。

正因为有这样的先入为主，当梅朵知道锦坤要照顾常年生病的妻子和幼小的女儿时，她完全怔住了，心里竟涌起锐不可当的痛。

美术系的课程并不太重，锦坤不是梅朵的班主任，相互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但当你关注一个人时，你就会知道他很多，而且，奇怪的，总会在路上遇到他。

有时看到他形色匆匆地走在校园里，梅朵忍不住跟上去一段，但很快止住脚步，看他消失在远处，她的心疼痛起来。

有一回，她无意看到锦坤在校长室大吵大闹，优雅的锦坤，对着校长大声吼道："那你的意思是等着她死了，见死不救了？"

校长无奈地说，学校对她是仁至义尽了，不要说她才是个工作几年就生病的年轻老师，就是那些为学校奉献了一辈子心血的老教师，也没有那么多福利啊。锦坤突然蹲下他高瘦的身子，捂脸哭了起来。这个男人沉痛之至，含糊不清的哭声深深震荡了梅朵。梅朵已经知道，锦坤的妻子，是师院物理系的老师，能教物理的女子都是绝顶聪明的。原来，这是怎么样一对天作之合啊，无奈天公不作美。

从那以后，梅朵总是幻想着自己能一下子成为百万富翁，有能力帮助老师，她甚至设想过怎样巧妙地把钱给他，让他心生感激又茫然没有头绪，她永远不会告诉他，是她帮了他。可是梅朵也没有钱，她还是学生，家境也平平，她去买过彩票，希望能侥幸中奖，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

锦坤当然不知道，他的痛苦也改变了梅朵对于金钱的看法，有时候，最温暖的语言也抵不上一张钞票的温度，只有它才能给人实实在在的帮助。

如果说暗恋不算初恋的话，梅朵真正的初恋来得有些迟，在大学三年级，要好的女同学都已名花有主了。也许是一贯的假小子形象耽搁了她，男生们爱把她当作哥们而不是女孩子。不过，她才不急。老家有句话，叫"困懒觉，吃厚粥。"意思是最后来的，总是好的。梅朵相信。她把爱情想象得十分美好，向往在毫无征兆的时间和地点，她和另一个人，同时被打动，仿佛被电闪过一般。

她是不相信也不稀罕日久生情的，年轻时，谁甘心接受日久生情呢？至少，在她周围的男孩子中，她想不出可以和谁因为日久而生情。

夏澜宁的出现，摧毁了梅朵一切关于爱情的想象，或者说印证了她关于爱情的一切想象，而他，却是在她身边安稳地生活了三年的隔壁班男生。第一次约会，他请她去学校门口的"初遇"咖啡厅。梅朵毫无感觉，以为他要托她帮个忙，像她以前帮过别人的那样，只是想不出，身边身单影只的，除了自己，还有谁。

第2节：1、青涩初恋(2)

"梅朵，如果你把头发留长，会很美丽。"夏澜宁转动着咖啡杯，安静地说。

"长发难以打理。"

"都说这世上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他看她一眼，口吻像是她的哥哥。

"哇，你说我是懒女人，所以又是丑女人？"梅朵做了个要扼死对方的手势。

"梅朵，我喜欢你！"

"我不喜欢你！怎么在女生面前说她既懒又丑呢！"梅朵大大白了夏澜宁一眼。

"梅朵，我喜欢你！"

"什么？"她呆若木鸡地看着他，他在对面安闲地点头，目光灼灼，面孔慢慢红了。

"在我的眼睛里，你比所有女生都好看，你是一块没有雕琢的璞玉，你有自己的光彩！"夏澜宁伸过手来。

"别别别，别试图用甜言蜜语打倒我，让我想一想。"梅朵双手乱摇。她一口气喝干了咖啡，背起书包，说要到校园里走走。夏澜宁笑望着她。果然，这个女孩，和他想象的一样，不堪一击。他没有提出陪她去，因为他衬衫的后背，已经汗湿得粘在了椅背上。她则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厅。

夏澜宁，在梅朵的印象中，是个沉默不语，毫无温度的人，他长相英俊，功课出色。他虽然住校，但常回家，和同学们接触的时间并不很多，这更让他有了一种神秘的色彩。如一件珍贵的瓷，远远在散发着寒光。身边的很多女孩子曾经因此而对他顶礼膜拜，但梅朵从没想过会和这样一个人有瓜葛，她脸色绯红地走在夜的校园里，夜色遮蔽了她的心乱如麻。她想起死党伊菊曾经说过，校园里的爱情，不一定要开花结果，所以是一场纯粹的爱情。梅朵决定试一试，光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也值得啊，当她和夏澜宁并肩走在校园里，女生们会如何看她呢？在操场上兜到第十八圈时，梅朵下定了决心，她摸了摸短短的头发，决定把它留起来，像夏澜宁说的那样。

可是夏澜宁在接下来的那几天并没有再约她，这让梅朵伤心又愤怒。他一定是吃定了她吧，她会接受他的感情，会为他留起长发。下一个周末，夏澜宁终于发来了短信，他并没有解释这些天的失踪，只是约她去吃晚餐。梅朵愤愤不平的心突然平静了，仿佛有清风起舞，白云飘飘的空灵和美好，又像是一块芬芳柔软的泥土。原来感情，可以被拒绝，被接受，却独独不能被揉搓。一来二去的，她也看到了自己的心，不免对自己大失所望。

这世上有三件事是瞒不了人的，贫穷，咳嗽和恋爱。梅朵变了，她再也不是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假小子了，她变成了一个温柔明媚的女孩子，死党们为此起哄她、讽刺她，她只会目光柔柔地看着夏澜宁，她甚至怀疑自己从前的特立独行，是一种假象，为的是让夏澜宁这样的男生对她刮目相看。真是这样吗？梅朵对自己说："原来，当你被爱情的子弹击中时，丢盔弃甲是唯一的选择，不必妄图挣扎。"

他们也成了校园里形影相随的一对，除了上课和晚上各回各的寝室睡觉，其他时间都在一起。夏澜宁温柔敦厚，也十分细心体贴。都说女人如水，在他们的关系中，夏澜宁更像是一湾清水，打磨着个性十足的梅朵，不要说别人觉得她像变了个人似的，她自己，也觉得渐渐失去棱角，变得圆润光滑。可是梅朵觉得幸福。她一向认为，做什么都要问心的感觉，心觉得愉悦轻快，那就是对的。

第3节：1、青涩初恋(3)

伊菊多次逼供梅朵，是如何把冷漠的夏澜宁搞定的。梅朵摇头笑笑，做了个不费吹灰之力的姿势。

"我以为梅朵不需要爱情呢。却原来是等着摘那个最好的。梅朵，你真是深藏不露啊。连我都留一手，不厚道！"

伊菊的男友是理工大学的一个歌手，因为锋头太劲，常惹麻。；又因为两人都太富艺术细胞，分分合合不知道多少回，旁人看了都累死，他俩却似乎乐此不疲。伊菊这一刻的沉默，不是没有醋意的。

夏澜宁在女生眼里花朵般美好着。漂亮、沉静、又温柔体贴，他符合所有女生的梦想。那天的"卧谈会"上，不知道谁开口说："我看澜宁似莲花。""错！"伊菊大声说，"分明是莲花似澜宁！"梅朵当然知道这个典故，愤愤不平道："见个平头整脸的，就有话说，一群花痴！"不过心里还是甜丝丝的。有些东西，看似很不重要，事实上才不是那么回事，都说男生长相无所谓，可是见着长得好的，心先软了三分。在这个问题上，男女都一样，无需遮遮掩掩。

其实夏澜宁没有她们说的那么好，时间长了，梅朵就有这样的感觉。

梅朵很快发现，夏澜宁才不是别人眼中的样子，相反，他比一般的男孩子单纯幼稚。他的貌似冷漠，事实上是不太善于与人交往，他渴望朋友，但不知道如何走出第一步，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他在暗地里十分敬服梅朵的热烈奔放，所以他想和她在一起，受她的感染，让生活丰富起来。这些都是梅朵后来揣摩出来的。夏澜宁后来说对梅朵坦白，求爱那天，故作镇静的外表下，背上爬满了汗，梅朵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是对的。她突然对他产生无限的爱怜，他不懂得，是没有人教他么。

正式恋爱后的第一次争吵，说起来不值一提。梅朵性情疏爽，很快成了夏澜宁宿舍的常客，男生们都爱叫她嫂子，其实，夏澜宁的年纪在他们中间是小的，但不知道怎么的，他们这么叫他。

林开睡在夏澜宁的上铺，那天梅朵去时，他正蹲在床上缝被子。梅朵一见，就表扬他爱干净，说从未见过男孩子还在学期中自己洗被子，他是第一个。男生们起哄说那是因为林开昨晚尿床了。林开又气又恼，像个长臂猿似的在床和桌子之间跳来跳去地追打他们。梅朵说，我来帮你吧，看你粗手大脚的，缝完了天都亮了，不用睡了。

梅朵和林开，都是系学生会的骨干，彼此很熟稔，男生们本来就把梅朵当成哥们，他们之间更像兄弟般。梅朵把林开的被子一折二，平铺在夏澜宁的床上，一针一线缝了起来。她没注意到，夏澜宁的脸色已经变了。

"为什么替他做这些事？"他耐着性子等她缝完，送她出门时，脸色铁青地问她。

"什么？"梅朵莫明其妙。

"林开！还有他那床臭被子。污脏了我的床！"他激愤得声音都变了。

"我帮他缝一下被子怎么了？再说，林开不是你最铁的哥们么？"梅朵诧异得拎起了眼睛。

第4节：1、青涩初恋(4)

"我们早就不是哥们了。"夏澜宁闷闷地说。

梅朵突然火大，恶向胆边生，"就为我助人为乐帮他缝了床被子？你至于么？吃什么醋，真不像个男人！不可理喻！"

"是啊，我不像个男人，林开像。你为我补过什么吗？你是我的女朋友啊。"夏澜宁生这么大的气，真是出乎梅朵的意料，她突然觉得委屈，想哭，一路小跑着走开了。夏澜宁并没有追上来。

这一气，就让情绪病了很多天，梅朵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来。头两天是真的生气，夏澜宁也太小气了。梅朵还以为他会为自己的针线活骄傲呢。最气的是他居然说林开的被子脏了他的床，人家明明是刚刚洗过的被子么。等这股气消了，她又恨他不来找她，为着一个外人，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居然能让他生这么长时间的气。这可真是可气。

下了晚自习，梅朵闷闷不乐地在校园里逛了一圈，突然看到了夏澜宁，他站在小径的尽头，背对着她。月色明媚，空气冷冽，梅朵坚信自己没有眼花，她使劲揉了一下眼睛，夏澜宁并没有在她视线里像肥皂泡一样消失。他是在等她么？还是他跟踪她？还是，他的出现，和她全无关系？

梅朵站定了身子，提一口气，毅然地向夏澜宁走去，如果他不理她，她也当他不认识。虽然这不是梅朵心里的想法，她是那种分手也会道珍重的女子啊。

"梅朵！"夏澜宁在梅朵离她五步远的地方转过身子来，呵，他到底是为她而来的。

"澜宁！真巧啊，我跟随导师去南京做社会调查，今天下午才回来，正想去找你呢！"梅朵满面春风地迎上去。看着夏澜宁呆若木鸡的样子，她拼命忍住笑，几近忍至内伤。

"真的？梅朵，我以为你还在生气，不理我了呢！"夏澜宁激动地抓住她的手。

"生你的气？为什么啊？"梅朵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脸无辜。

"没什么，你不生气就好了。我们去吃夜宵。"夏澜宁揽过梅朵的肩头，他身上淡淡的药皂香，令梅朵微微眩晕。这个傻瓜似的男人啊，真是单纯，对自己没有丝毫怀疑。难怪说，同龄的男生要比女生幼稚得多呢。

夏澜宁细心地为梅朵擦好筷子和碟子，他做这一切时，梅朵安静地看着他，心里满怀爱怜，她彻底原谅了他，他吃醋也好，小气也好，全都是因为他爱她。爱大如天，以后再也不跟他计较了。她暗暗下定决心，她不想改变他，她只想让他因为她而感受到幸福，爱情的真谛，不就在此么。

吃面条的时候，夏澜宁悄悄伸过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握住了梅朵的。吃完，他们又在校园里晃荡了一圈，两个人都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谁也舍不得分开。秋虫呢喃，月华如水，梅朵不时抬眼看一眼夏澜宁，他很沉默，只是紧紧攥着她的手，细碎的月光割裂了他的脸，令他看起来温柔忧郁，让梅朵无端想起西方神话中的美少年那喀索斯，他如此自恋，因迷恋自己的水中倒影而死。

第5节：1、青涩初恋(5)

"为什么不说话？"

"不想说。"

"没话说，可以说说今晚的天气哈哈哈之类么？"梅朵晃动一下他的手。

"不是没话，是话太多了，不如不说。"夏澜宁温柔地摸一下梅朵的脸，在树丛的阴影里，他大力地吻她。

爱他爱他爱他吧，梅朵。他小气，冷漠，可是，他是爱她的，多么多么的爱她。这是第一分来自异性的爱，梅朵确定自己会好好待他，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忘了今晚，皎洁的月光下，夏澜宁的爱情和他的亲吻，年轻冲动的身体，粗重的呼吸如何克制着平息。她确信他是那么的爱她。

渐渐地，梅朵发现夏澜宁特别紧张自己和别的男生接触，他很容易生气，但也容易道歉，久而久之，梅朵有一点厌烦，但是，在他的温柔里，她又无话可说。在梅朵看来，那些正常之极的交往，夏澜宁这里都有些疙疙瘩瘩。

伊菊劝慰梅朵说，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是十全十美的，爱他就要包容他。

"可我总想找个十全十美的。"梅朵俏皮地说。

"夏澜宁不错了，他选择你，等于让你把全校的女生都得罪了，你不知道，有多少双色眯眯的眼睛瞄着他呢！你要是一放手，那必定让他落入虎口，害了他。"伊菊一本正经地说。

"到底是作家，说话可真是夸张。"梅朵不以为然地说。伊菊爱写点小女生文字，被同学们尊称为作家。

"他和我，真是个性不合的，我总觉得我们像倒过来似的。"梅朵说。

"你们俩正好互补，天衣无缝。朵朵，相信我，出了校门，再也找不到这样的感情了，每个人都在成长，每个人都在扬长避短，如果你看到他的不足，就要帮助他成熟。"

梅朵以为伊菊说得对。也许，夏澜宁的个性，和他的家庭有关吧。

"我和妈妈，相依为命，她是一所贵族中学的副校长。她对我百般照顾，唯一的要求是我的成绩优秀。"在交往很久以后，夏澜宁这样对梅朵说。

"你的爸爸呢？"

"据说在另一座城市，我不记得我见过他。"夏澜宁低下头。梅朵忍不住，把他揽在怀里。一个清贫但幸福美满的家，父母相亲相爱，是每个孩子的梦想，她也只有父亲，虽然她看上去快乐幽默，可是过早失去了母亲的梅朵，完全知道单亲家庭的味道是如此的不同。对于以父亲为人生最初榜样的男孩子来说，父爱的缺失，是多么悲哀的事。

夏澜宁比从前快乐，梅朵很有成就感，可是她知道，自己要千万注意，别一不小心成了他的第二个妈妈，那样的话，夏澜宁真的长不大了。她让自己尽量地做一只依人小鸟，受夏澜宁的保护，激发他的男子气概。她留长了头发，换了女人味十足的衣服，对着夏澜宁，轻声细语，淑女味十足。

第6节：2、波澜初起(1)

2、波澜初起

快乐的日子过得飞快，夏澜宁有三个星期没有回家，他的妈妈赶到学校来，在男生宿舍等了半天，同学们一看她神色不对，就说了夏澜宁和梅朵在恋爱。据说那副校长有刹那失神，坐在椅子上站不起来。夏澜宁被舍友十万火急地找来，他撒谎说辅导员叫他准备校报。

"和梅朵一起？"妈妈目光凌厉地看着夏澜宁，澜宁觉得自己在那目光里纷崩瓦解，化作无数碎片，在阳光下起舞。他讷讷作不得声。同学们一看势头不妙，都躲出去了。

"小宁，你读大三了，妈妈认为交个女朋友也属正常。"妈妈的口气突然温柔。夏澜宁诧异地看着她。

"把梅朵叫来，我们一起去吃顿饭。"妈妈站起身来，拍拍澜宁的肩。

"好！"妈妈的变化出乎他的意料，掏手机打电话的动作有着不经意的颤抖，完全没有注意到妈妈看着他的目光。

梅朵不知道夏澜宁刚刚分手又打电话给她是为了什么，当他在电话中嚅嚅说是他妈妈想见她时，她的心瞬间像在被人紧紧握了一下。夏澜宁的母亲，自己对她早有猜度，现在是印证的时候么？她毫无准备，可是情势之下，不去是不行的。她掏出小圆镜，看了一眼自己。这面镜子是伊菊从一个化妆镜上拆下来给她的，镜合有两个镜子，一个她自己留着。如果我们哪天失散了，可以凭此相认，像古时候人们以玉佩相认一样。伊菊爱幻想，多愁善感，什么东西到她手上，都会有另一种情绪。梅朵刚好相反，是个行动多过思绪的女孩子，她在一分钟之后决定去赴约。

镜子里的梅朵，小的圆面孔、眉睫浓重、头发正半长未可及肩，但可以夹一枚发卡。衣服就不换了，就这样毛衣牛仔裤吧。她不想刻意，她本来就做不来这套，或者说她在心里并不想讨好夏澜宁的妈妈，她一厢情愿地认为在夏澜宁的个性方面，他妈妈的教育是有问题的。梅朵认为夏澜宁的个性有问题么？她不爱他的个性，可是为什么他们在一起了呢？梅朵有一刹那的失神。

因为要上晚自习，他们选择在学校附近有餐厅。梅朵看到夏澜宁的妈妈，穿着淡紫色的小套装，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优雅的脖颈，一看便知澜宁的好相貌遗传自他的妈妈。令梅朵吃惊的是，她那么年轻，顶多像是夏澜宁的姐姐，和她心目中的妈妈相去千里。她想象中的妈妈，胖胖的，永远有一脸温暖的好笑容。夏澜宁的妈妈也对着梅朵笑了一下，又适时收回了笑容，上下打量了她一下，便自顾自地点好了菜，并不问澜宁和梅朵。她只要看对面的女孩子一眼，就对她了然于胸。梅朵长相平淡，至少没有惊人的美貌，光这一点，就配不上英俊的夏澜宁，她穿着随便，不是贫穷就是没有品味。

"听说你们是同学？"夏澜宁妈妈的声音，有着一种叫人不舒服的温柔。

"我们同系不同专业。"梅朵说。这是她爱的人的母亲，她看得出来，她并不在意她，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与她猜测中的一模一样。梅朵突然觉得疲倦，她看了一眼夏澜宁，澜宁也正看她，他的眼神出卖了内心的紧张，又让她的内心涌起爱怜。梅朵坐直身体，让自己振作一下。

"现在的大学很开放，法律规定大学生还能结婚，我自然没有权力干涉你们。可是作为母亲，我想，你们最好不要因为恋爱而影响学业。我知道你们的爱情珍贵，但学业更是一辈子的事情。梅朵，你能接受我的建议么？"

第7节：2、波澜初起(2)

梅朵点点头。夏澜宁妈妈的话，让梅朵想到一个词：绵里藏针。她想澜宁未必听得出来。果然见他松了口气，在边上说："妈妈，我们不会的，梅朵的成绩也很好。"

他们也就聚了一顿饭的时间。夏澜宁的妈妈要了梅朵的电话，说是为了方便联系。

夏澜宁的内心因为这次见面而安定下来，不安的是梅朵。她的直觉告诉她，夏澜宁的妈妈不会接受她，而夏澜宁领会的恰恰相反，他认为他妈妈的良好态度说明她对梅朵的全盘接受，可见自己以前的担心是多余的，妈妈终究是自己的妈妈，她是多么通情达理的人。而且，妈妈对梅朵的认同就是对自己的选择的认同，说明自己眼光不错，夏澜宁简直因此心情大好。

从那以后，夏澜宁总是情绪很好的样子，相反是梅朵，偶尔会心事重重。但是，校园里的爱情，总是单纯的爱情，不会和太多的现实问题搅和在一起。

有时候，梅朵看着他，在心里说，夏澜宁，你的一生都没有跨出过妈妈给你画的圈吧。

大约两周后，夏澜宁的妈妈打电话给梅朵，说有话和她说。来了！梅朵在心里说。

夏澜宁的妈妈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温柔，她推心置腹地对梅朵说，澜宁从小被她惯坏了，除了学习，其他方面都很弱，也没什么好朋友。她现在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有误，可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继续保护他。

"梅朵，澜宁要一个同样个性温和的女孩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但不适合澜宁。请你理解做妈妈的心。而你也一定可以找到比澜宁更合适的男生。"梅朵没有生气，这也是长久以来埋在自己心底的话，但是她对夏澜宁妈妈说："我承认您说的都是对的。也许我不适合他，这个我会考虑的。可澜宁是个男孩子，他不可能一辈子受你的庇护，这样他永远长不大，对他来说，这么沉重的爱，是个悲剧。"

"我知道。梅朵，你比你的年纪要成熟，我多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啊。当年澜宁的爸爸离开我时，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带好澜宁，让他有出息，让他爸爸后悔。可是，随着年岁上去，我知道了孩子是一个独立的人，他不可能成为我的工具和武器，是我害了他。"夏澜宁妈妈声音沉吟。

"您太过虑了，澜宁现在也很优秀，只要您以后好好引导就可以。"梅朵的心柔软下来。俗话说，当你有多讨厌一个人时，对方也有多讨厌你。在夏澜宁妈妈的真诚面前，梅朵事先的盔甲也融化了。她甚至有点同情她，在她光鲜亮丽的外表下，是一颗寂寞的心。梅朵知道按夏澜宁的高考成绩，他可以上更好的大学，但她妈妈不肯让她远行，才选了本市的师范大学。

夏澜宁妈妈走后，梅朵开始认真考虑和澜宁的感情。爱他么？爱！可是这爱情又似乎难以支撑起婚姻的未来。梅朵有点后悔为了虚荣心而接受夏澜宁的感情，事实上，她要的男子，并不是夏澜宁这样的。她外表潇洒，骨子里却是个小女人，而与夏澜宁的相处，不止一次地提醒她这一点。但是夏澜宁对她的依恋，让她难以把真相说出口。梅朵在麦当劳见过一个足有一米九的高个男生，悠然在座位上等他小巧玲珑的女友在长龙似的队伍是杀进杀出，为他取食物、拿吸管、餐巾纸、调味包。这年头，谁又杀过人放过火，在梅朵看来，这样的男生就是坏人。夏澜宁在这些方面都绅士得很，他缺的东西，不可言传只能意会，只是一种感觉，比如他在感情上极小气，任性，往往梅朵还没回过味来，他已经被重重得罪了。因此梅朵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经想过，与夏澜宁处到毕业，就自然而然地分手吧，许多同学都那样，她曾经因此鄙夷他们，也许这中间有着不为人知的无奈吧。

第8节：2、波澜初起(3)

学校举行拉丁舞比赛，梅朵从小热爱舞蹈，有深厚的"童子功"，系里派出的参赛队就有她和林开，因为怕夏澜宁另有想法，梅朵瞒着他。她不是没有想过，纸终究包不住火，但到那天再说吧。她明白自己，不可能因为夏澜宁而太多改变自己，不是她不想，而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然，也有可能，她不够爱他，这爱不够她为他改变。

夏澜宁果然因此大光其火，他找到林开，二话不说就拳脚相加。正是放学时分，校园的林荫道上挤满了回生活区的同学，梅朵恨不能有个地洞钻下去。

"夏澜宁，你也太幼稚了，都是成年人，不能坐下来好好说么？"林开的表现就镇定得多，梅朵听到他说，"夏澜宁，我们当着梅朵，好好谈一谈。"

"有什么可谈的，你这卑鄙无耻暗里使坏的家伙！"夏澜宁像是发了疯。但林开，从地上捡起书包，转身走出了人群，同学们的脸上写满诧异，梅朵的心里却满是感激，至少，林开懂得，让她不加倍的难堪。

绯闻像长了翅膀似的飞旋在校园里，美术系的梅朵，令两个男生为她大打出手。

梅朵不知道，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吃醋，它的真相，苍白残酷，让她难以接受。

"梅朵，我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本来，我打算这辈子只在心里默默祝你幸福了。可是，我怕这样是害了你。" 当林开转动着手中的矿泉水瓶子，期期艾艾说出这番话时，令梅朵惊异。显然，林开要说的，是关于夏澜宁的话题，难道在男生中流传过夏澜宁的劣迹。梅朵很快否决了自己的猜测，她了解夏澜宁，他清高冷漠，不大主动交朋友，有些小心眼，但他心地善良纯真。

林开是个运动型的男生，皮肤黝黑，常年剃着短短的平头，穿着干净利落的运动装，在梅朵的印象中，林开是和夏澜宁是完全相反的人，他粗犷，真诚，是值得信赖的朋友，因此，即便是因为他和夏澜宁之间多有误会，梅朵依然坚持做林开的朋友，她天性里有着和林开相似的因子。她绝对相信，无论林开说什么，那都是真的。

"梅朵，我曾经喜欢过你！当时，夏澜宁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对他说，我要追你！"林开并没有一丝忸怩，也许事情已经过去太久。

"我不相信，我当你是手足一般。"梅朵不信。

"我知道，可是我不那样想，你虽然有些男生的性道，但有时，你也很女性化呀。"林开笑着打趣道，"当然，现在我已经成功地把这份感情化作了纯真的友谊。"看来他所言非虚。

"我不该说夏澜宁的坏话，毕竟我曾是他最好的朋友，可是，面对你，梅朵，我也不想你被真相蒙蔽，我说的只是真相，也许他根本不代表什么。你的明白？"林开为此一定犹豫良久，因为他一向是爽直的人。

"说得有多严重似的，我承受得了，说吧。"梅朵胸有成竹地想，关于夏澜宁，她知道的并不少。

"我对夏澜宁说喜欢你的那天，夏澜宁笑我，说梅朵这样的女孩子，没什么出色的，大大咧咧，没什么女人味，林开你的眼光不怎么样啊。梅朵，我想说的是，夏澜宁说你好不好已经无足轻重，问题是第二天他就对你表白，他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第9节：2、波澜初起(4)

梅朵怔怔地坐在那儿，面色大变，如遭雷击。原来，她在夏澜宁心中是个没什么好的女孩子，那么他为什么要做她的男友？林开说得对，也许他就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可问题是，不管哪个才是真实的夏澜宁，梅朵都难以接受。

如果说夏澜宁妈妈的话只不过让梅朵有些心动的话，那么林开说出的真相，是落在他们感情危机上最后一根稻草，梅朵决定和夏澜宁摊牌。

夏澜宁仍在负气之中，他十分痛快地答应了梅朵提出的分手。看着他单薄的身影渐渐走出视线，梅朵依然觉得心痛如绞，内心复杂难言。这是她珍贵的初恋，她被动地承受它，又主动地了断了它，她爱过夏澜宁吗？在女生们热烈的艳羡中，她内心喜悦膨胀，这一切蒙蔽了她年轻的心眼，她以为那就是爱情。

伊菊说，如果她是梅朵，才不会放过夏澜宁。从这一点上说，久经沙场的伊菊确实比梅朵要成熟得多，她一向强调人无完人，她说不管夏澜宁用什么手段向你示爱，只要他示的是爱就行。她有点排斥林开，她喜欢优雅清秀的男生，她说林开这样的男孩子总让她联想到某种兽类。

不管因为何种原因失去爱情，失恋的痛苦都是水深火热的，首先是生活上的不习惯，从双双对对到形单影只，梅朵总是有刹那的失神。但自己并不是拖泥带水的人，长歌当哭，也是在夜静更深时分。

好多天了，不知道夏澜宁是不是也同样痛苦不安，以他的个性，决不会比她好过，奇怪的是，梅朵有一周没有看到他了。事情的急转直下是梅朵没有想到的，夏澜宁的妈妈找到学校来，对梅朵说夏澜宁已经一周没有上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企图自杀。

不不不，失恋而已，夏澜宁，你不能脆弱如此啊。梅朵发现夏澜宁的妈妈突然老了，显示出她那个年纪的憔悴苍老。她跟着她回家，在夏澜宁的房门前高声唤，"澜宁，澜宁。"

他开了门，脸色如同她的想象，瘦，苍白，视线游移不定，梅朵想他是疯了。

"我要吃饭，妈妈。"他看也不看梅朵，好像她是透明。梅朵看着他喝完一碗清粥，血色渐渐回到脸上，目光也变得有神。

"梅朵，你怎么会在我家？"

"啊，我在学校遇到阿姨，她说你病了，我来看你。"梅朵第一次闪烁其词。

"我们已经分手了。"他口气甚遗憾，"你没有义务来看我。梅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比较开心，很开心。谢谢你！"梅朵觉得鼻翼被击了一拳，泪水涔涔而下。她回头看夏澜宁妈妈，她捧住了脸，哽咽道："澜宁，你别这样，你吓着妈妈了。"

"妈妈，我很好，从来没有这样好过。我从小和你相依为命，别人有爸爸，我没有，我看到别的孩子能坐在爸爸的肩膀上撒欢，不知道咽过多少口水。妈妈对我好，我不能让你伤心，我装得不在乎。我努力读书，妈妈很高兴，我却在幻想有一天，爸爸能看到我的聪明出息。妈妈，我真的这么盼望过。"夏澜宁顿了一下，看到妈妈泪流满面的脸。妈妈不住地点头，"澜宁，妈妈不怪你。"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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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2、波澜初起(5)

"我成绩优异但装得心高气傲，孤芳自赏，我没有能力交朋友，因为我总是自私地希望我的朋友能一心一意对着我，我不能容许他有别的朋友，我怕受冷落。认识了梅朵，她那么热烈美好，像一团燃烧的火，而我是那个时时觉得寒冷的人，梅朵，我热切地想靠近你，令自己不至于冻死，寂寞而死。梅朵，我知道你不会是我的，因为知道，所以拼了命要抓住你。林开说他也喜欢你时，我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所以我对他说了你的坏话，我想他放弃你，我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我还先下手为强，才得以幸运地与你共度这半年时间，真的，你一如我当初想的那样，你真的烤暖了我，那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日子。现在你离开了我，我不怪你，我想明白了，我自己也要生光发热才好，不然，我爱的人也会因我而累死。"

梅朵奔过去抱住了夏澜宁的头，澜宁，澜宁，我没有看错你，你就是那个心地善良纯真的夏澜宁啊，只是你比较晚熟。如果我曾经的爱情和今天的离开能让你有所裨益，我们的爱情就是有意义的，当然，一切爱情，都是有意义的。

这是他们三个人在一起吃的第二顿饭，因为夏澜宁有几天没吃饭了，脾胃虚弱，澜宁妈妈熬了一锅粥，简单弄了几个清淡的小菜。梅朵觉得心酸又疲惫，同时内心又清明一片，她知道，经过了这一役，她和夏澜宁昔日的感情已经变质了，他们这一生都不可能忘了彼此，但这种牵挂却也不能逾越它自身清晰的界限，它不可能再是男女之爱，倒会是一分手足之情。这一点尤其让梅朵伤心，为什么她有能耐的把身边的男人都变成兄弟手足呢？这种特异功能真不值得恭维。

夏澜宁说他想出去走走，顺便送送梅朵。澜宁妈妈和梅朵道再见，真诚地说："梅朵，谢谢你！"

他们一路无话，梅朵猜夏澜宁这几天也是心力交瘁，他像用大力把自己翻了个个儿，终于瞧出了自己的毛病，这种自我反省是劳心伤神的、痛苦的，也是勇敢的。

"澜宁，我相信，这世上早就好端端有着一个属于你的女孩子了，只是你们还没有相遇。将来，你一定要让我们认识。我有强烈的预感，相信你们不久就会遇到对方了。"

"别安慰我了。梅朵，你不用担心我。虽然失去你让我很痛苦，但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内心空旷澄明。我现在不急于找女朋友，我想好好读书，学点真本事。呵，我从没看到过生活是如此的光芒万丈。梅朵，像一只破茧重生的蝶。所有这一切，都要谢谢你。"梅朵能感到夏澜宁心中的喜悦与真诚，她不知道别人是如何失恋的，如果这转瞬即逝的爱情让澜宁获得成长，变得宽容坚强，那多么好！

第11节：3、永失我爱(1)

3、永失我爱

亦舒说，一个人经历过美好的初恋，他就像有了防身的童子功，很难再变坏了。这是人生初始的美好，人生若只如初见，完美如初。第一次恋爱，像一枚永远的青橄榄，一生都咀嚼不尽，芳香隽永。它失败了，却留了一条令人欣喜的尾巴，不算太坏，初恋就是用来练兵的嘛。梅朵相信夏澜宁会遇到他的女孩，而自己也会。

梅朵卖力地读书，本科毕业后，又读研究生。也是那一年，锦坤的妻子去世了，锦坤辞去教席，开了一家广告设计公司。

对于祝锦坤来说，人生的辉煌仿佛来得太早，太炫目，他一早把它用光用尽了。在整个中小学阶段，他获奖无数，谁也不怀疑他会是江浦市的毕加索，从江浦走向全国，全世界，一路为他铺好了星光灿烂的红地毯，。

可是，最终他成了江浦师院的美术老师，成了芸芸众生中面目模糊的一个。他不知道是哪一步踏错了，乱了基调，随即转了旋律，再也不是他的节拍。那也无妨，锦坤天性纯厚，安分，他的理想只是有自己的职业，房子，画笔，有一个与他相知的女人，生育一个可爱的孩子，平平淡淡，一生足矣。很快，锦坤遇到了明秀，她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女子，小巧玲珑的身材、温柔娴雅，却教一门让女生望而生畏的物理，无可非议，她是个聪明的女子。他们像一块早年失散的玉符那样，欣喜地找到了对方，两手一合，天衣无缝。

很快有了小可，小可的美貌，在她两岁以前就风靡了整个师院，那么粉雕玉喙的小女孩子，谁见了都想抱一下。相比明秀的冷静理智，锦坤爱小可发狂，他把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堆砌在小可的面前，一时找不到的，就用画笔画出来。明秀说，因为小可，锦坤把自己荒废了。锦坤却说，给小可什么都不过分，她才是他这一生最杰出的作品。星期天，锦坤带了小可去写生，小可一点也不乖，不仅把自己，还把锦坤雪白的画布泼满了油彩，锦坤却不恼，兴冲冲地带回家给明秀看，这是女儿最早的作品，明秀，她不是很有天分么？

明秀不应，她淡淡笑了笑说，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是啊，我天天在悔，悔我不能给她太多，你不觉得小可担得起一切宠爱么？她如此美好，如早晨初开的那枝百合。

都说爱孩子的男人都是好男人，明秀看着锦坤，深觉安慰。她反身回到房间，心情恻然，外面灯光点点，屋内，狭小的客厅里，父女俩追逐嬉笑成一团。如何告诉他，这个孩子似的男人能够承受么？他比她高大，有力，但绝没有她的坚强与忍耐，结婚八年了，明秀比任何人都了解锦坤，他就是美好如初的那种人，如果可以，她多么愿意一生一世照顾他，让他永远那么纯净快乐，不忧不惧，他的世界里只有画笔和他的女儿，那，多么好！

她如何向他开口，对他说，她得了尿毒症，她的生命也许只有几年，几个月，谁知道呢！。想及此处，她泪流满面，锦坤会如何何面对，而她又如何面对他的伤心与慌乱。不如来一场车祸吧，让她毫无防备地离开，那样的话，锦坤就不会怪罪她的。而让他与她一起面对病痛和绝望，明秀一想到就心如刀绞，她心疼他，她不想让他受那份罪，因此她想过一个人静静地离开，可是，那样的话，如何对年幼的女儿交代，她还想在最后的日子里给她留一点东西呢！

第12节：3、永失我爱(2)

终于不能再拖了。

锦坤蹭地地站起来，吼道："明秀，不要开那样的玩笑，举头三尺有神灵呢！"

明秀看着他，眼眶里满是热泪，她自己，何尝不想那是个玩笑，可她，已经在他与女儿欢喜耍乐的时间里跑过三家医院了，得到的诊断是相同的，并且无一例外地劝她入院，抓紧治疗。

"明秀，你不用怕，一定有办法的。"锦坤没有像想象中的那么慌乱无措。他紧紧抓住明秀的手，试图把力量与信念传递给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啊，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去确诊，你怎么那么傻啊！"锦坤想到这些，犹如万箭穿心。因为小可，他太不顾及明秀了，她是大人，她坚强独立，她把自己和女儿照顾得那么好，他以为她强悍着呢，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妻子会患上这样的恶疾，明秀这样的女子，果然独自承担了一切，自己算个什么丈夫呢，在她最疼痛无助的时候，他却一无所知。

明秀很快住进了医院，与此同时，小可也被送到了桃湾的外婆家，小可小的时候，曾长时间由外婆带养，所以锦坤可以放心。当然不放心也没办法了，现在他心里只有妻子，他要想尽一切办法把妻子留住，医生说她只有几个月的生命了，他要把这几个月拉长，直至永远。要与自己白头到老。

一方面，要尽量延长妻子的生命，另一方面要尽快寻找合适的肾源，两者齐头并进，有一丝闪失，妻子就会离开她，永不回来。寂静而凄凉的长夜里，锦坤总是无法控制地设想妻子离开的情景，如果她走了，自己和女儿怎么活得下去呢？不不不，老天爷啊，让她留下吧，我愿意给她我生命的一半，让我们再陪伴一程吧，看着小可的成长，长成大姑娘，就到那时。

也许是锦坤的祈祷起了作用，医院通知锦坤，合适的肾源已经找到，只要交上费用，他们就准备给明秀做移植手术了。

锦坤还没有好好松一口气，治疗费用像山一样压了过来。因为长时间的血透，补充身体营养，再血透，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用尽了，两家老人也早已竭尽全力，锦坤借遍了同学好友，还是杯水车薪。

明秀说，算了吧，锦坤，借了那么多债，你和女儿将来怎么生活，一想到这，我就十分不安，你尽力了，就让我去吧，我不会怪你的。

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我答应你，我们要一生一世的，你才三十岁啊。

可是，有很多人，换了肾也未必能活着，与其如此，不如让我走得安心。明秀抚摸着锦坤的面孔，平静地说。

锦坤说别瞎想，我再去想办法。

那就是梅朵看到锦坤与老校长大吵一架的日子，梅朵多么想帮帮祝老师，帮那个安琪儿小可留住她的妈妈。

明秀走得那天，天气爆热，毫无症状，她突然深度昏迷。锦坤嚎哭不止，扯着医生的手臂求了又求。医生说，现在不是手术费用的问题，而是明秀现在的身体状况已经完全不能进行手术，锦坤破口大骂他们见死不救，而明秀，再也没有醒来。

第13节：3、永失我爱(3)

锦坤没有马上去接小可回家，他还没有勇气和她说妈妈再也不会回来这样的话，他怕自己的心会在女儿面前迸碎。

正是暑假，校园里寂静冷落，他搬了一箱方便面，关了手机，锁起了门窗，他想独自呆一段时间。他抽烟，哭泣，晨昏颠倒地过了两周。

走出家门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梅朵，她远远站定了，叫他祝老师。他对她印象模糊，不知道她是谁，也没有心思和任何人搭讪。

"祝老师，我是00届的梅朵。师母的事很伤心，同学们临走时叫我一定来看看您和小可，因为我们今年毕业了，大家都走了，我考取了研究生，所以还在学校里。" 锦坤觉得梅朵说得太快，有点跟不上，他只听了个大概。

"放假了，你为什么没有回家？"他问她。

"我下半年开始读研了，想在学校里看看书。"梅朵说。

"啊，是这样。我要到车站去，再见啊，看书吧。"锦坤原来就瘦削，这会更加仙风道骨似的，飘然而去。梅朵站了一会，转身走了。锦坤的家，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两周里，她每天都抽空来走一趟，开始她以为锦坤去桃湾接女儿了，可是今天却偏偏遇上了。看他身子还好，精神却恍惚得很。

这曾是师院最完美的三口之家，可它像一个来不及做完的美梦，早早碎了。年轻的梅朵感到恍惚而苍凉。她在空旷的校园里毫无目的地游荡着，相似的情绪让她想起夏澜宁，他们分手大半年了，虽说分手后还是朋友，但两个人都努力避着对方。在毕业前夕，他发来一条短信，说他在她妈妈的学校里找到教席，听起来也是临时的，有更远大的抱负，仅此而已。毕业时分，大家忙着找工作，梅朵无所事事，显得寂寞，今天见了锦坤，加剧了这种感觉，这可不像她的个性，她想到街上去挤挤，沾点人气，快乐一些。

锦坤没有坐上上午的车赶去桃湾，他忘记带钱了，幸好没有忘记带钥匙，这一来一去的奔波，再赶到车站已经快两点了，正是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他的白色衬衣整个湿透了。上了车后，空调一吹，沾在了身上，身体一阵阵发凉。车窗外是明晃晃的日头，一闪而过的田野，正是禾苗青青，满目苍翠之时，锦坤眯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从城里到桃湾，只是两小时车程，每年暑期，他们都要去桃湾住一阵，艺术家格外喜爱山明水秀，也因为只有桃湾这么美丽的地方才有明秀这样的女儿，可现在，他把明秀丢了。锦坤觉得他对桃湾犯了罪，他没有照顾好明秀，还有小可，还有明秀的父母。

小可和外婆在村口的石桥上等着他。锦坤这才想起，自己该带一些东西给小可，可他，连自己的换洗衣服都没带。

"爸爸，你来接我回家？" 小可低声说。她漆黑的发辫上，一朵野生的，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有些蔫了。

"嗯 ，我们住一阵再走。"锦坤把目光移到远处，他以为他的眼泪流干了，可是看到女儿，有更新鲜的泪，热辣辣地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嗓子眼。

第14节：3、永失我爱(4)

"走吧，锦坤，我们回家。"岳母的右手在锦坤的背上轻拍了几下。岳母也一下子老了，花白的头发紧紧抿在耳后，人比先前黑了，也瘦了。锦坤知道，在岳父母心中，明秀，是比儿子更加重要的，是他们的骄傲，也是他们所有的希望所在。

"妈妈……"锦坤总是想道歉。

"锦坤，什么也不要说了，妈妈知道你的心。明秀走了，我们都伤心，我们还有小可，我们好好活着，把小可带大，就是对明秀的好。"岳母不识字，她说出的话却一句是一句，锦坤点点头。桃湾的人都听说了明秀的离去，他们善意地朝这一路走来的祖孙三人微笑着，仿佛不知道如何表达对他们的悲悯，显得羞涩。锦坤只顾一路低头，走着，小可也是，这一路比往日漫长。

岳父母的家，一幢灰秃秃的两层小楼，炽烈的阳光下，显得破败。当年，岳母把二楼最东面那一间做了锦坤和明秀的新房，后来，因为住的时候多半是暑假，他们还特意装了空调，现在是小可的房间。妈妈走后，小可在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以前因着锦坤的娇宠，她仿佛比同龄的小姑娘幼稚得多，可是现在，你看她把房间收拾得多么整洁利落。换洗的衣服整齐地叠在小椅子上，她的，还有锦坤的。

"爸爸，你洗澡吧。外婆说你肯定忘记带换洗衣服，这是你以前的，将就着穿吧。"小可小大人似的转头对锦坤说。

"小可，过来。"

小可乖巧地把脑袋伏在爸爸的怀里，细瘦的身子很快轻轻颤抖起来。锦坤心里的悲怆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在胸腔内咆哮轰鸣。父女俩就这样相拥而泣着，直到天色暗了下来。

岳母在楼下叫他们下去吃饭。锦坤松开女儿。

"我想念妈妈。妈妈在，什么都不会忘带。"小可擦着眼睛说，她很瘦，随了锦坤细高的个子，眉睫清秀，特别是一双眼睛，一笑就成了一弯月亮，目光如同一束皎洁的月光，长长的睫毛，对着你，眨动着，如同蝴蝶的翅膀。明净的额头宽宽的，是明秀的遗传，象征着无穷的智慧。

锦坤洗去了一身汗水，又因为流了太多的眼泪，感到身体松快了些。

他们在桃湾住到了暑假快结束才回到城里，那段时间，周围的人都体贴地回避明秀的离去，但在锦坤看来，明秀无处不在，他去河埠头时，曾多次分明地看到明秀的微笑，明秀曾带着他和小可去大塘游泳。大塘里住着小可的小朋友根娣一家，那个目光天真的女孩子，小可说她也没有妈妈，大塘吃掉了她的妈妈。小可从此不太敢去大塘，事实上，没有明秀，他们都不敢去。明秀一回到乡下，就显露出男生一样的秉性，她花一个小时就能从大塘摸上一斤虾来，她飞快地爬上水边的桃树，帮小可摘下最红最甜的那一枚。

岳母本来是要跟他们一起回城的，但小可的舅舅新添了孩子，她走不开。锦坤说："妈妈，我们总要学着自己生活的。小可也大了，我们会好好过的。"岳母流着泪朝他摆摆手。锦坤因为明秀而魂不附体时，岳母没有在他面前掉一滴泪，而锦坤的伤口结痂时，岳母却哭得那么伤心。锦坤知道，从此他们互为支撑，就像明秀还在的时候。

第15节：3、永失我爱(5)

城里的家，乱蓬蓬的，像遭了贼。锦坤不担心，比起离开时，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好多了。他们胡乱睡了一夜，第二天，请了一个专搞卫生的钟点工。到傍晚时，家才收拾得有些眉目了。不过，人也快累垮了。以前，以前明秀一个人做这些事，永远把家收拾得舒舒服服，妥妥贴贴。锦坤没想到维持那样一个家，是要相当大的体力的。而明秀，既工作又忙家务，最难得的是，永远有一脸好笑容等着他们爷俩。

"爸爸，我饿了。"

"出去吃吧，披萨还是KFC？"

"不吃，妈妈说那不健康，你倒忘记了。"小可以大人的口吻对他说。锦坤黯然，也许，以后的生活，是小可照顾他，而不是自己照顾她呢。

"家里有面条么？外婆教会我下面条，她说卧一个鸡蛋，做晚餐，营养够了。"小可快步走进厨房。那是明秀的另一个战场，她变戏法似的给他们变出那些美味佳肴，自从她生病后，他们就很少在家做饭了，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最多给明秀熬点汤，他自己，都忘了是吃什么活过来的。厨房的东西大半都过了期。两个人东找西找了一番，决定去超市采购，生活正常对一个人十分重要，不想彻底垮掉，就要从好好吃饭开始。

小可买了各式各样的面，鸡蛋面，荞麦面，龙须面，十来种。又买了鸡蛋，各种调味品。"我会一一做给你吃，爸爸。"

小可在师院附小读四年级，师院就这么大，看来她的老师早就知道了锦坤家里的变故，她从锦坤手中接过小可的手，微笑着说："小可从来就是个好孩子，以后会更好。祝老师，好好过，多保重！"

锦坤点点头，他自己知道已经好多了，那种揪心的疼痛，发作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在同事和朋友们的安慰面前，他可以从容地说谢谢关心了。他知道他会好起来的，他不能不好，他不能任性，还有小可呢，明秀一定在看着他，看着他怎样生活，怎样照顾小可，一定是的，他务必不能让她失望，他欠她太多了，他要一点一滴弥补起来。

每天下午，他都准时去菜场，买好了菜，时间刚好去接小可。小可总是给他一脸好笑容。她牵起他的手，说："爸，咱回家。晚上吃什么啊？"锦坤打开袋子给她看，告诉她自己打算怎样配着烧。他的厨艺已经长进不少，小可说他有几个菜的水平已经超越了妈妈，也许，她是特意安慰他的。但锦坤不知道从哪听过一句话，说做菜和艺术相通，都是讲究天分的，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进步很快。做得很好，继续努力！他在心里鼓励自己。

"爸爸，其实，我可以自己回家，你给我一把家里的钥匙就行。这样，我到家时，你就做好饭了，我们可以早点吃饭。"

"你饿么？"锦坤在一个台湾手抓饼的小摊前站定了，"要一个？"他问女儿。

"好！真香！爸，这个是健康食品吧？"小可馋涎欲滴的样子令锦坤喜悦，和自己一样，她也在痊愈，他们当然永远不会忘记明秀，可是他们有他们的新生活，必须不停朝前走。不然，能怎么样呢！

第16节：3、永失我爱(6)

手抓饼是用一团早就发好的面，摊薄在烧热的铁板上，上面再放好调料，葱花，一个鸡蛋，还可以外加一根火腿肠，末了，撒上椒盐和胡椒面，热气和香味一阵阵扑面而来，小可满足地皱了下鼻子，朝锦坤笑了一下。饼好了，被放在一张白色纸袋中，锦坤觉得那比一次性的塑胶袋要环保。小可接过来，捧在面前，深深吸气，然后递到锦坤的鼻子底下。

"爸爸，你吃一口。"

"我不吃。"

"就一小口！"

锦坤俯身咬了一小块，真的美味，比他烧的那些寡淡的饭菜香很多。

小可做完作业时，锦坤也端上了两菜一汤，菜式简单，两个人都不喜大鱼大肉。吃完了小可主动要求为那个手抓饼洗碗。小可是长大了，在明秀离开后，她迅速长大了。有时父女之间的谈话很像是两个大人。

"爸爸，工作忙吗？"

"还那样！"

"什么叫还那样？这么模棱两可的。你要好好工作，不能误人子弟。"

"我知道。"明秀是个对工作十分认真负责的人，她对自己要求极高，她总说一个孩子考上大学不容易，特别是那些从农村来的，学费那么贵，做学生的即使不自知，做老师的也有责任教好他们。现在小可接替明秀，时时提醒他。

"小可，如果爸爸辞了工作，去开公司，你说好不好？"锦坤想了很久，还是决定要和小可商量，她是他唯一的亲人，他需要得到她的同意和肯定。

"开公司能挣很多钱？可是为什么？"小可显得平静，像个大人似的问他，"爸爸，是不是你挣的钱不够养活我们俩？"

"是的，小可。妈妈治病，我们欠了很多钱，爸爸算过了，要从现在的工资里省下钱来还债，要很多年。爸爸不想让你生活得那么苦，爸爸想让你有一个相对富足的快乐生活。不想因为妈妈的离开让你受苦。"小可沉默不语，用洗洁精洗抹布，双手都是泡沫，一遍又一遍。

"爸爸，我能做什么？"

"你有很多事要做，最重要的，你要管理好自己，学习，生活，成长，各方面，爸爸也许不再有那么多时间照顾你，一开始肯定是非常忙的，也许爸爸的生活也需要你照顾。"锦坤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地说。

"这没有问题，可是爸爸，我们会不会破产？"

"不会，相信爸爸一定会做好。"

"好！"

第17节：4、重逢(1)

4、重逢

天气有些凉了，锦坤想整理一下衣橱。当然，他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每天，都是明秀看好天气预报，把适合的衣服放到他们的床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他们就是这样，卫生间的毛巾永远雪白喷香。而现在他知道，如果两天没洗，就会有一种抹布的臭味，令人恶心。明秀明秀明秀，她就像不停旋转的陀螺，为父女俩忙碌着。但她从不抱怨，总是笑容满面，可是现在，当锦坤和小可不说话时，家里有着异样的冷清。锦坤常常觉得寂寞，深深的寂寞，他不知道小可是不是这样，他不敢问她，一个十岁的女孩子，失去了母亲，当然，她的痛苦不会少于他。但她没有在他面前流露出来，强颜欢笑，更令他心酸。妻子走时留下了七万多的债务，他前些天找过校长，治疗费用里有一大部分是自费的，校长表示爱莫能助。妻子在的时候，因为有共同的学生，共同的话题，他觉得教书是一分不错的工作，现在，他突然觉得乏味，而且，这校园里，充斥着他与明秀的回忆，他们一家三口的幸福剪影，他想离开，让小可也换一个环境生活，他渴望全新的生活，这样，也许他们可以痊愈得快一些。

衣柜里，所有的衣服都码得整整齐齐，柜门的内侧，贴着图书馆用的书标，上面是明秀娟秀的字迹。"祝老师（夏）""祝老师（冬）""祝老师（毛衣）"……"小可（裙子）""小可（外套）"，是的，明秀在家里常常叫他祝老师，她说她喜欢被人称为老师，所以认为锦坤也是如此。锦坤开玩笑说，叫我祝老师的人太多了，换个可爱的称呼？明秀叫他"竹子"，还笑着说，和你相配呢，又瘦又高。他叫她小桃子，他们叫小可小天使，把家叫做"天使之家"。

有一个柜子里放着一只大的藤箱，褐色的箱体，并不太重。锦坤从没见过它，当然，他没见过很多东西，这一只尤其陌生，打开来，吃了一惊。

里面有两套毛衣，锦坤认得，是明秀在病中织的，为了它们，不知道和她啰嗦了多少回。可是明秀说她闲着也是闲着，刚刚做完血透的一两天，精神体力都会好转，她就织毛衣。锦坤从她手上抢下来，叫她去休息，她可怜巴巴地说："锦坤，让我给孩子留点什么吧，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此后，锦坤就没再劝她，没想到她竟结成了两套，一套这个冬天正好穿，另一套大许多，像是大人穿的了。另外一个牛皮纸袋里，是两套内衣，背心加短裤，一看就是小姑娘的，色彩很浅。还有他的两件新衬衣，两件羊毛衫。一个蓝色信封是给他的。

"锦坤，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你和小可了。这个开头，有些落入俗套吧，那些离开的人，总是这样说。我多么希望我们只是暂别，如同我要独自开始一段旅程。可是，我们都知道，她是永别，她分分秒秒地逼近我们，终于，来了。

谢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我觉得幸福，你和小可，我该知足了，我不知足的是，我多么想，和你们一起，一直到永远。

我担心有一段日子，你们会过得很难，对你，对小可都是如此。可是锦坤，相信我，那很快就会过去的，伤痛是会随着时间淡化的，你一定要信我。就像小可会长大，你们会很快有新的生活，千万要相信我，挺过去，不会太久的。小可很快就长大了，她会照顾你，陪伴你，直到永远。我只担心，因为我的缺席会影响她的成长，一个女孩子，她多么需要母亲在旁边引导她，与她并肩同行，所以锦坤，如果有合适的，心地善良的女子，让她与你一同陪伴小可的成长吧，那会对她很好。

锦坤，你是个有才华的人，你知道，我说的不只是在画画上，你在很多方面都有天分，我相信，你人生的盛宴倘未开场，而我是注定要缺席了。我会在天堂注视你，祝福你。所以，一定要带着小可好好生活，一定。"

落款是一只画成笑脸的小桃子。锦坤的泪汩汩涌上来，他下意识地把拳头塞进自己的嘴巴，使得呜咽不那么大声。

"爸爸！"锦坤泪流满面地转过身来，"是妈妈的信，小可。妈妈从天堂给我们写来了信。"小可慢慢地走过来，从锦坤手中接过信纸，缓慢地看了起来。锦坤站在她身后，又看了一遍。

第18节：4、重逢(2)

师院这学期安排给他的课程也很轻松，他知道是为了照顾他倘未痊愈的身心。他开一门公选修课，是西方美术史，选修的人很多，但那是讲了多年的课，锦坤并不觉得有压力。梅朵也选修了它，但锦坤并不知道。

梅朵有好几次都想来看看祝老师和小可，她在大一时，祝锦坤是她的中国画老师，那时的他，站在讲台上，如临风玉树，神采飞扬，不知道有多少年轻女孩子为他心折，她们是因此才看到他后面的明秀，还有小可，他们常常在校园里散步，粉嘟嘟的小女孩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两个大人稍一提劲，女孩子把双脚一缩，就吊在他们中间，被拎着走一段路，老远了，还传来她银铃般的笑声。

选修西方美术史的人很多，梅朵每次都来得很早，坐第一排，面对着祝老师此刻面无表情的脸，只能想象他昔日的风采。忽然之间，同情心发作，下了课，鼓足勇气在门口等着他。

"祝老师！"

"呃，有什么听不懂的吗？"锦坤只觉得女孩子面熟得很。

"我读本科时，您教过我中国画。"梅朵看着他茫茫然的样子，忍不住提醒他。

"哦。你读研究生了。"他边说边往外走。梅朵只得随上去。

"小可，她好么？"

"她很好，谢谢！你认识她？"锦坤并不意外，校园里很多学生认识小可，曾几何时，他和明秀的学生都爱小可，都来抱过她，带她玩，把她当作最可爱的小妹妹。他有些记不清，眼前的姑娘，也许是他们中的一个吧。她还很年轻，浅麦色的皮肤，眉目漆黑，看上去性情爽直，利落的短发，黑色毛衣，石磨蓝的工装裤，她很像个学美术的女孩子。

"我可以去看看她么？祝老师。"梅朵说。

"当然。我现在去接她，半小时后我们到家，你认识我们的家？"

"好的，到时见。"梅朵高兴地答应着。她想见见小可，偶尔她和已经工作的本科同学聊起时，他们常常问她，祝老师和小可的情况。她总是猜测着说，总是还好吧。他们说她都不像那个热情的梅朵了。

梅朵去外面兜了一圈，她本来想买个礼物给小可，但一时也想不到买什么好，只得买了几样水果。赶过去时，正好碰上在开门的父女俩。

"小可？祝老师，这真的是小可么，她长得那么大了。"锦坤闻讯转过头来，是那个叫梅朵的女孩子，提着满手的东西，笑意吟吟地看着小可。

"小可，这是梅朵姐姐。"他把她让进门来。小可看了梅朵一眼，目光略带冷漠，"梅朵姐姐。"她礼貌地叫她。

"小可，我是你妈妈的学生，我在师院读研究生。"梅朵是故意的，她觉得小姑娘对她有轻微敌意。果然，听说是妈妈的学生，她马上放松了。

房子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还种满了蓬勃的植物。小可高兴地带着梅朵四处参观了一遍。

"姐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没有带礼物来，下次补上，你喜欢什么？"

"什么都行？"

第19节：4、重逢(3)

"是的。"

"可不可以要一个十字绣？"小可看了一眼厨房，锦坤正专心做菜，他有些发窘，不知道该不该留这个女学生吃晚饭。

"行啊，我也很喜欢，可以教你。网上有卖，两天后，就可以到货。你等我。"梅朵高兴地说。

"太好了！谢谢梅朵姐姐！"小可喜悦地叫出来。送她出门时，还和她拉了勾。她们相约两天后再见。

锦坤看到小可脸上的笑容，一种真切的，发自内心的笑，整张脸都满满的，和平时对着他的那种笑截然不同。毕竟，小可是个才十岁的孩子啊，因为妈妈的离开，她过早地成熟了，失去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在他面前，她努力表现成熟，不叫爸爸担心，她处处呈现出，爸爸，我长大了，我能做很多事，我能代替妈妈照顾你。叫他心酸。让女儿一辈子保持着天真甜蜜，蓝天般纯净的心，是锦坤从前最大的心愿。妻子生病的日子里，最忙最累，每天他都会去女儿房里看她一眼，通常她已经睡下了，漆黑的短发胡乱散落在枕边，白玉般的额头上，汗珠密密的，长长的睫毛，即使在睡着时也不老实，时不时颤动着。他想她在做梦。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还像婴儿似的"虎抱头"的睡姿。安琪儿似的女儿，每次都让他看痴过去。如果妈妈不得病，或者不是那么重的病，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得多么美好啊。

锦坤转身进了书房。他在着手准备开公司的事情，刚好有一个大学同学向秀林，从南方回来找寻投资项目，他们准备合作，由他的同学经销，他只负责作品。和中国的每一个城市一样，处在长三角的沿海城市江浦也正迎来它前所未有的大发展，整座城市尘土飞扬，像一个巨型的建筑工地，一幢幢高楼节节攀升，如同梦幻一般。向秀林极有生意头脑，又是知己知彼的，锦坤决定给自己的人生一个转身，至于它是否华丽精彩，倒还在其次，他比谁都知道，他需要改变，不然，他就要在陈旧的环境里腐朽和老去，无可救药。

"爸爸，你又在看妈妈的东西？"锦坤闻声转过头来，是小可。她倚在门框上，乌溜溜的大眼睛深深望着他。锦坤蓦然发现，小可已经长得很高了，她遗传了自己的高身量，也是瘦高型，要不是细手细脚的，真的像个大姑娘了。

"不是，小可，爸爸在准备公司的材料。上次和你说过的，爸爸要离开学校了。"锦坤温柔地说。

"爸爸，我们会不会搬家？那样，妈妈会找不到我们的。"小可忧心忡忡。

"不会，至少暂时不会。如果爸爸变得很有钱，买了更好的房子，我们也留着这里，常常来看看，和妈妈说说话。你说好不好？"

"好。可是爸爸，你不能一边教书一边开公司么？"

"那不行，一是政策不允许，二是，这样的话，两件事都做不好。你明白吗？"

"明白，一心不能二用嘛。"

"以后，爸爸也许不能每天都准时做饭给你吃。早上你要自己用闹钟叫早，还有···"

第20节：4、重逢(4)

"我知道。明天你教我做饭吧。我会用心学的。"小可转身时离去时给锦坤的背影有些郁郁寡欢，孩子对于马上要改变的生活有一种不确定性，一种不安全感，他怪自己对她说得太多了。他是习惯了，什么都是和明秀商量着办，自己的心里存不住话，他的潜意识里把她当成了明秀吧。这样一想，心中不免恻然。

梅朵在网上买了一套十字绣的东西，说好这个星期天就给小可送去。她很高兴，可以那么快就和小姑娘找到共同语言。她，以及她的同学们都对祝老师的家庭心存深深的怜悯。也许在内心的最深处，是对祝老师的怜悯，他是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却遇到了这么惨痛的生活际遇，这让她心里难受，想帮助他。一个男人，带着一个还未长大的女儿，有多么不方便。

十字绣是一种起源于欧洲的手艺，具有悠久的历史，曾广泛流行于欧洲和美国以及亚洲等国家和地区，由于它是一项易学易懂的手工艺爱好，因此流行非常广泛，受到不同年龄的人们的喜爱。近年来，十字绣来到了中国。 在中国这个传统的刺绣大国，更加深受人们的喜爱，特别年轻女孩子的喜爱。十字绣如此美丽，如此有诱惑力，又简单易学。如果你会缝纽扣的话，那你就一定会缝制十字绣。一点点时间，一点点的耐心，一点点用心，就能完成一幅令自己也觉得很有成就感的十字绣作品了。

白网的布，各式图案，针和线。让两个女孩子在自己的房间里叽叽喳喳，兴奋得说个不停。

学期结束前，锦坤正式向系里提出了辞呈，系主任显然吃了一惊，从镜片里抬起眼睛看着他。

"祝老师，你不会是负气出走吧？"他推了推眼镜。

"哪能呢。我知道明秀的事，学校已经尽力。我只是想开始一种新生活。"锦坤平静地说。他面带微笑，目光平和。

"你理解就好。可是你书教得好好的，不知道多少学生期盼着做你的学生呢。"系主任惋惜地说。

可是学校离了他照样人丁兴旺，招生不用打广告也挤破脑袋，锦坤明白得很。他不回答，只是谦虚地笑了一下。

"我的意思，你也是学校的老教师了，又是骨干人才，名声在外。你走，学校损失太大了。祝老师，你是否再考虑一下？"说到这样，已算真诚地挽留了，可惜锦坤去意已决，而且，他确实不是因为赌气而来。明秀已经走了，赌什么气呢？

"不用了。我想我的课就上到这个学期末。主任，非常感谢这些年您对我的照顾。我是真心的。我给您添麻烦了。"锦坤突然变得巧舌如簧，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难不成他这么快就已经开始向商人转变了？

"祝老师啊，我们同事多年，算有点交情了。你如果留下来，再干几年，带出几个有名气的学生，我这个位子早晚就是你的。你不再想想？我们都是人到中年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未必是我们的精彩。"这几句话倒是掏心掏肺的。锦坤在系里是出了名的好人，业务又强，再过几年，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的。这些他自己百转千回地想过很多次，如果原样生活下去，他和他的小可，还将这样清苦地生活很多年，这倒还在其次，生活总是过得下去的，重要的是自己，他有些厌倦教书育人的工作了，对它越来越缺乏激情，这对于有太重艺术家气质的锦坤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他必须突破现有的环境获得新生，否则，他有些害怕。他需要一份忙碌的新生活来充实自己。

第21节：4、重逢(5)

可是他不想对系主任解释这个，解释了他也未必认同，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他们这个美术系的主任，业务水平一般，人情世故上倒是可以拿个博士学位的。锦坤决定不说废话了。

"主任，您说的都很对，但我也有自己的很多考虑。我还是决定试一试。您就准了我吧。"这样的话是很客气了，其实他又不是人事调动，只是辞职，一份报告就成。可是锦坤不是毛孩子了，他现在知道要把事情做到力所能及的好，刀切豆腐两面光。明秀生病的这些日子，不仅是小可，他也飞快地成熟了。见识了太多的世态炎凉，他天真的心苍老了。只有这样粗砺坚硬的心才经得起生活无情的打磨，不然就只有鲜血淋漓的下场。

从办公楼出来，锦坤在校园里走了一走，以后怕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了。已是冬天，虽然是暖冬，但万木凋零，一派萧瑟。比起外面世界的喧嚣，学校这个天地还是清静安宁的，因为有孩子们，天真纯洁的孩子们，如同一股股清流，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带来与别处不同的空气与风景。即使那内里的核也早已同样的腐烂变质，表面上还是不同的。

这座学校，始建于民国初年，校园里有几处房子，颇有沧桑感。爬满了藤萝的外墙，高高的台阶，精美砖雕的门楼，在岁月的风雨中浸淫得久了，自成一种风情。锦坤和明秀一样，在这个校园里度过了太多的日子，十八岁入学做一年级新生到现在，过去快二十个年头了，他对它，有着不可割舍的情感，特别是认识明秀以后的日子，真是太多太沉重的回忆。因为这个，他也不能留下来，他怕自己溺毙在这里。都说治愈失恋的心最好的办法是开始一段新的恋情，他不知道生活是不是和恋爱一样。他的内心十分寂寞，小可的确在他的生命中十分重要，但有很多很多的话，是不能说给她听的。避免她过早地成人化，这是锦坤一再努力要达成的。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有一颗赤诚之心多么重要，他知道。

第22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1)

5、让伤痛成为过去

这两个月里，小可和这个叫梅朵的学生已经亲如姐妹，锦坤有个毛病，就是不善于在年轻的女孩子面前说话。他很知道，梅朵对于小可的快乐多么重要，他心里的感激是多么重，但他总是难以启齿。就像那个传说中的人，因为总是难以说出告辞的话，最后毙命在亲戚家。他想今天一定要和和梅朵说说话，如果她来的话。结果她没有来，他不觉得失望，倒是松了口气，无端地快乐起来。

锦坤语气轻松地问女儿，梅朵好久没来了啊。

"她接到了一笔生意。"小可头也没抬。

"她不是学生么？还兼做生意？"

"不是啦。有个宾馆要买她的画作大厅装饰，她忙着作画。要几个月时间。梅姐姐说，她会来的，但可能比以前少一些。"小可说。

真有办法，只不过是个刚读研究生的女生。锦坤由衷叹服。他自己，真像个象牙塔里的人，只知道教书挣工资。明秀在的时候，什么事都由她料理，只觉得对生活中的一切都心满意足。可是上天不同意，它带走了明秀，要锦坤重新开辟新生活。他看着自己灯光下的两只手，宽大的手掌，瘦削修长的手指，骨节微微凸起，青筋绽露，粉色的指甲，这是一双书生的手，除了教书画画，它还能做什么？他要试一试。

小可开始自己洗自己的衣服，轻微抗拒他的拥抱，当他像从前那样拥抱她时，她的身体会很清晰地僵硬一下，才慢慢柔软。锦坤知道，她在长大，她的变化其实是明显的，脸色不再像从前，洁白的肤色中透出一种柔光来，她的眉睫，头发，脸颊都变得晶莹剔透。她放学回家首先跑到阳台上去收自己的衣服，他注意到，那一套粉色淡花的小背心短裤，正是明秀为她准备的。他不知道她何时找出来穿的。女儿长大了，他们有一点生疏，这种至亲骨肉间本能的羞涩令他难过，又喜悦。他现在和她说话不像从前，总是不自觉地斟酌字眼。他不擅长和女孩子谈心，自己的女儿也是。他想象从前那么疼爱她，关心她，可是他找不到合适的渠道。

"小可，爸爸抱抱。"明秀在的时候，他每天下班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十分自然，小可像一头小鹿一样撞到他怀里来，揉搓个不停。他不说这话已经很久了。失去妈妈的最初，小可看他面色沉郁时，会自动拥抱他一下，很安慰，让思念和空虚一笔勾销。这美好的感觉像一只来熟了的兽，过一阵子，又寻着从前留下的气味，咻咻地来了。只是他和女儿，已经不适合拥抱，因此无从释放。

"小可，爸爸今天已经提出了辞职。"锦坤说得很慢，让字眼在唇齿间故意地徘徊了一下，他观察着女儿的脸色。

"爸爸，我知道这是大人的事，可是，你一定要好好做生意啊，不然，我们会连饭也没得吃的。"小可说得很认真，大眼睛里是深深的忧郁。

"小可，并不是这样的，爸爸只要专心作画就行，公司有另外的人打理。"呵，他没和女儿说清楚，令她担心，是他的失职。

"原来是这样，爸爸，你是说你会一直在家里画画？"小可意外地跳了起来。

"会有很多时间在家里，偶尔也会出去吧。"锦坤看着女儿，到底还是个孩子，喜欢大人在家里。都说单亲家庭的孩子特别的脆弱，以前，他太顾着自己的感受了，很少想到女儿的内心。他不是个粗心的人，但他也忽视了这一点，以为只要给她吃给她穿，给她物质上的丰足就可以了。呵，差点酿成大错。孩子也许是有点寂寞的。锦坤想到梅朵，一定要找她谈一谈，拜托她好好照顾小可的心灵，可是找个什么样的理由呢？她又不欠他们的。

这是锦坤的最后一课，事先他并不知道，上完了课回到办公室，同事才说系办公室来通知下周开始停课复习，让学生们自己复习迎考。锦坤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这样就是告别教师生涯了，原以为自己会如何感慨万端呢，没想老天早已安排妥当，悄无声息地一带而过，他总不能重新酝酿情绪，再伤感一翻吧。他找出一个大纸箱，一件件收进去。他一向是个干净利落的人，没想到这些年也拉拉喳喳地，积存了这么多的东西，还没算上画室里的，那间小小的画室，是私人的，可以慢慢地收拾，寒假里，找个时间处理。

很快小可也放假了，梅朵大约是回家了，很久没有来看小可。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父女俩坐车到郊外去。冬天的墓园，真是安静，风过处，松涛阵阵，听来仿佛置身大海边。明秀的墓地，是在一个山谷中。锦坤牵着女儿的手，安静地走着。女儿的身高已经越过了她的妈妈。今天她的头发披散下来，穿一件大红的羽绒服，遮掩了她纤细的身材，猛一看，真是个大姑娘了。这半年里，她长了五六公分不止。

第23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2)

两人都空着手，锦坤没有带香烛的概念，他们只是想念明秀，想和她说话，分别得有些久了，想告诉她，他们的生活。锦坤背过身去，小可一看立即护在他边上，挡住凛冽的风，燃了一支烟，放在明秀的坟头，又为自己点了一支，拿在手上，也不吸。小可一边掏出手绢擦拭碑上的照片，一边看着锦坤。

"爸爸，你很想妈妈吧。"

"是的，你呢？"

"我也是，不知道妈妈是不是想我们。"

"那是一定的。妈妈一定担心我们。小可，我们要打起精神，好好过。"

"嗯。不知道妈妈在天堂过得怎么样。爸爸，你知道杰克和豌豆和故事么？"

"说给我听？"锦坤摇摇头，接着要求道。

"杰克得了一种被施了魔法的豌豆，种下去以后就飞快地长，突破一切压力，一直长到了天上，杰克顺着它爬上了天堂，拿到了很多宝贝。我也想有一棵这样的豌豆茎，能上天堂去。我不要宝贝，我只要找到妈妈，把她带下来。"

锦坤轻轻揽过女儿的肩头，温柔地拍了拍她。

"小可，到最后，我们都会上天堂，也会见到妈妈。只不过，我们现在要好好生活，不然，将来见了妈妈，她会生我们的气。"

"我知道。再说，我也找不到这棵豌豆茎。"

回到城里，时间尚早。锦坤建议去看部电影。都市人都不大看电影了，可是他们一家三口是个例外，他们喜欢看电影，买包爆米花，等待紫红色的大幕徐徐拉开，那种心情真是快乐。在看电影这件事上，明秀是他的同谋，小可当然耳濡目染，很小就知道，大片一定要在电影院看，感觉才好。

从影院出来，才三点多，锦坤觉得脑袋疼得厉害。他总是这样，极度过敏的体质，从黑暗中突然置身暴晒的阳光下，每次都会头疼。小可扶着他，一言不发，不停地以手试着锦坤的额头。

"我没发烧。"

"我知道。可是妈妈总是这样。"是的，妈妈总是这样，有时会温柔地给她按摩几下，就不疼了。女儿的手上没有这样的摩力。

他们去菜场买了菜。因为时间不对，菜场十分冷落。其实这城市也比往常冷落。外地人回老家了，安静了的城市有一股苍凉味道。

"爸爸，你去躺一会儿，今天我来做晚饭。"

锦坤起床时，女儿已经准备好了晚餐，是两碗面，碧绿如玉的青菜，金黄色的鸡蛋，香气扑面而来。

"真是你做的？小可？"

"当然，你以为是田螺姑娘？"女儿一边摆筷子，一边骄傲地说，"外婆和梅朵姐姐都教过我。"原来，他们一家人都有做菜的天分，做菜也是一门艺术，他们是艺术细胞充分的一家子。真是谢谢梅朵，什么都想到了。锦坤想，他一定要好好谢谢她，并且拜托她以后的事。要不要郑重其事地请她吃顿饭呢？啊，不，现在是寒假，她一定回到老家去了。

锦坤和女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上了去桃湾的班车。锦坤早就和岳父母说过，他会带着小可去过春节。果然，岳父母什么都备下了，只等他们回来。见到了小可，外婆一把拉进了怀里。小可有些害臊，她已经长大了，个头高过外婆半个头了。

第24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3)

锦坤把行李放到他和明秀的房间里，看得出，房间已被小心地打扫过了，但是没有被过多地打扰，物什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甚至墙上那张金城武的画像，原来耷拉下来一只角，也被重新粘好。明秀迷他，说他英俊，干净，气质迷人。

因为是过年，大家都显得兴致勃勃，回避着明秀的话题。岳母对锦坤说："你把小可带得很好，她比夏天时的脸色好，只是瘦，那么瘦。"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多半瘦得不成比例，以后就会好的。锦坤说。

"我们去看过明秀了，昨天。"锦坤又说。大家都憋着不提明秀，反而有一种凄凉的滋味。说开来，把内心的思念表达出来，倒显得平和。比起夏天时，一切都好多了，那种像在胸腔里塞了一把碎玻璃似的，一动就处处牵疼的感觉也缓解了。

梅朵初五就返校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十分惦念这父女俩。可是去了几次，都吃了闭门羹，也许他们出去旅游了。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没有明秀的第一个春节，总是难过的。

回城的第一天，向秀林就请他们吃饭。

推开包厢时，锦坤吃惊地发现，缓缓起身相迎的却是梅朵，显然，起身是出于礼貌，梅朵同样吃惊于眼前的锦坤父女。

"我们，或者你，走错了地方？"

"没错。大家都对。原来你们认识啊，我早该想到，你们在一个学校嘛。"随后进来的向秀林如梦初醒。

"锦坤，梅朵是我们公司的第一个签约画家。她已经开始创作，是一个酒店订制的。"是了，锦坤从小可那里听说过。

"原来是这样啊，梅朵，欢迎你加入我们。"锦坤向梅朵伸出手来。他们认识很久了，锦坤一直以为她是小可的小朋友，是她的玩伴，他对她，只怀着感激的心。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看她，原来，她年轻的脸早已褪去青涩，她短短的头发，有一点天然卷。今天她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胸前亮晶晶的一枚小饰物。梅朵也在悄悄打量着他，是的，她曾在他的家里很多次看到过他匆匆忙忙的身影，他总是穿一件深色外套，可是今天，他穿着一件浅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淡米色的毛衣，更显得他气质清俊，浑然天成。

这是一顿开心愉快的晚餐，他们在饭桌上商量了一下公司的事，向秀林是天生的商业人才，他几乎已把所有的事情都办妥了。给画廊取的名字也符合锦坤的意愿，叫"锦秀阁"。向秀林开玩笑说，等梅朵毕业了，他们一定已经大展宏图了，那时，梅朵也加入进来，名称就改作"锦秀朵阁"。大家都笑了。他们的名字，怎么连在一起都像天生的画廊名字。

向秀林先把梅朵送到学校，又在锦坤家里坐了坐。

"锦坤，你的家，很干净。却很冷，像机器人的家啊。逝者已逝，要好好生活啊。"

"我知道。你喝什么？"

"我猜，除了现烧白开水，你什么也没有吧。"向秀林笑着说。

他说中了。

锦坤转身进厨房烧水。一边打开冰箱，不对，冰箱里有不少东西，饮料，还有两包茶叶。是小可买的，还是梅朵？

第25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4)

"锦坤，在公司里专门给你辟一间画室？"向秀林说。

"不用，省下这笔钱。我可以在家里画，也可以照顾小可。"锦坤没有钱投资，所有的前期费用都要向秀林来承担，他再有才，也得靠他去经营，就像他和秀林再好，也不能叫秀林吃亏太多，在钱财上不分彼此吧。这一点锦坤很明白。他需要长袖善舞的向秀林为他搭好这个平台，让他的画走向市场，他现在太需要钱了，外债要还，他和小可要过上一定质量的生活。

梅朵再来陪小可时，锦坤问她那批画画得怎么样了。梅朵说快完工了，她先画一幅挂在包厢的，要让宾馆老板看过了再"批量生产"。总共有十八个包厢吧。梅朵说。又是八，现在什么都时兴"八"，与它一搭界，才能发起来。有时，大众幼稚起来是蛮可笑的。不过，谐音文化也是由来已久的了。

"锦秀阁"得到了那家酒店的生意，这是江浦为数不多的五星级酒店之一，这一笔生意款项高达六十万，向秀林做了详尽的策划书，并带上梅朵画的那幅兰草图，一举攻了下来。签署完合同那天，三人相约庆祝一下。

"包厢全部取花草的名字，这样显得轻松闲趣，梅朵最擅长画这个，所以这一块给她做。锦坤要负责大厅的画作，是大手笔，而且有好几幅。接下来的时间，大家都有得忙了。"有得忙，心情总是轻快，特别是锦坤，把教席都辞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心里不是没有恍惚的，现在好了，第一笔生意就够吃半年的，当然，拿到了钱，先要还掉明秀生病时欠的那些债。心里一松，从不饮酒的锦坤也喝了个薄醉。向秀林更是，烂醉如泥。梅朵望着这两个男人，不由得苦恼地支起了头。好在酒店有代驾，只是她要分头送他们两个。

锦坤上车后不过一分钟就睡着了，身子惯性地靠向左侧，为使他不至于倒在座位上，梅朵不得不借出她的右肩膀。第一次和他挨得那么近，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脖颈处，一丝丝，呵得她有些发痒。但他沉睡如泥，丝毫未觉得。这个内敛而腼腆的男人，此刻放下谨慎，一心一意把她的肩膀当作了睡床，他清秀的眉目完全放松，脸上呈现出一种婴孩般天真无拘的表情。梅朵伸出左手，轻柔地抚了一下他的嘴角，他动了一下，好像在梦中吃了什么好东西似的。梅朵的脸红了，好在他并没有醒过来。

把小可叫起来开门，两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锦坤弄到了床上。

"爸爸怎么会喝醉？"小可从未见过锦坤这种情状，大眼睛里满是疑惑不安。

"今天有件特别高兴的事，因为公司接到了生意。"梅朵笑着拥抱了一下小可。

"哦，那能赚好多钱？我还以为他想妈妈了呢。"梅朵怔了怔，嘱小可去睡觉，明早还得上学呢。她进厨房泡了一大碗蜂蜜茶，连同一个塑料盆，放在锦坤的床头。

"梅姐姐，这是什么？"

"我怕他呕吐。醉酒的人醒来会口渴，找水喝，我看电视上都这样。这蜂蜜水据说解酒。"梅朵说完拎起她的背包。

第26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5)

"梅姐姐，我有些怕。再说，这么晚了，你怎么能一个人回去？"小可轻轻拉着梅朵的衣角。

梅朵犹豫了一下，快十一点了，是有点晚。可是不走的话，多么不好。看着小可担忧的小脸，她说："那么姐姐和你挤一个晚上？"

锦坤在半夜醒来，头疼欲裂。看到床头的蜂蜜水，捧起来一干而尽，他只记得自己是打的回来的，却一点也不记得上车以后的情形。是谁送他回家的？还有这水是小可为他准备的？女儿真是长大了，自己还从来没有这样喝醉过，一定吓着了小可了。

锦坤下床，轻轻推开女儿的房间。他吃惊地发现，梅朵与女儿头挨头，睡得正香。梅朵看起来也像孩子般，漆黑的头发拂在脸上。他赶紧关了房门。看来，昨夜是她送自己回来的，因为不放心，还留下来过夜。锦坤内心充满自责，按说，应当是自己送她回去啊，呵，居然喝成了这样。他坐在厨房里，一点点回想起昨天的事情，对了，接了笔大生意，大家那么高兴，不觉间，就放肆了。

不过天色还早，他还是回转床上睡了一觉。他有点不知道如何应付早上与梅朵的见面，想着想着，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梅朵和小可都已经走了，时间已经很晚。看，如果没有固定的上班时间，人很快就懈怠下来，不不不，不能这样，从今天开始，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很久不画画了，今天先要把画具置好，从明天开始就要构思了，不然，到时交不了差，误了合同，可不是小事。

厨房里有早餐，一个白煮鸡蛋，一碟毛豆子炒萧山萝卜干，厨房里回荡着萧山萝卜干特有的清甜香味。电饭锅里有一碗白粥，温热适口。锦坤呆了一呆，早餐无疑是梅朵准备的，清粥小菜，他不吃这样的早餐很久了，自从明秀生病之后，他们就没有做早餐的习惯，每天早上，他都给小可两块钱，让她自行解决。自己已经没有了吃早餐的习惯，没想到看似大大咧咧的梅朵，倒有这份细心。锦坤的内心震动了一下，他一向以为，梅朵和小可是一样大的，虽然现在他们差不多成为同事，他的心里总是转不过弯来。

他一直想向她当面致谢，没想她连着几天都没有来，问小可，小可说梅朵和她说要忙好一阵子呢。估计是和自己一样，要开始准备作品了。没想到那个周末，梅朵又来了。

"那天，真谢谢你。我居然醉得不知道如何回来的。"锦坤脸都红了。梅朵笑了笑，说："祝老师和向总都喝醉了，我那天似做苦力呢！"锦坤谢了又谢。他们刚想讨论一下画稿的事，小可就把她攥进里屋去了。

锦坤推门进去时，两个女孩子做贼似在咕咕笑。小可站起身就把爸爸往门外推，锦坤的生日快到了，她俩正密谋绣一幅十字绣给他做礼物。

"梅朵，你的功课紧张么？有时间画画？你的导师，他不会对此的有意见吧？"锦坤一边出门一边问。

"呵，我在外面租房子住，如果祝老师替我保密，导师是不会知道的。再说了，万一他知道，我只要交足他的功课，他也不好说什么。"梅朵笑着说。

第27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6)

这倒也是，任何时候，生存第一，梅朵比他做学生时成熟精明。她借读研时稍为松闲自由的时间，为自己铺好未来之路。至少能做到自食其力，锦坤自叹弗如，他有点像书呆子，结婚后，也是如此，生活上一概细节，都由明秀来打理，他没有机会成熟，因此也不会变得世俗，他将永远保持他艺术家的清扬气质，如果，如果明秀不走的话。

又到放暑假的时候了，明秀走了一年了，锦坤坐下来黯然地想。他最初以为自己一定扛不住的，没想也一点点走了过来，因为有小可在，他是她的天，她是他所有的动力所在。我们事实上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有力。心中的瘀痛一点点褪去，他在康复，小可也是，因为梅朵，她很快恢复了从前的开朗活泼。

两个小姑娘躲在房间好半天，才笑容满面地走出来，锦坤故意不理她们。梅朵看了看他的脸，说她要走了。

"我想去三清山采风。一周左右，梅朵，如果你有时间的话……"

"不行，爸爸，梅姐姐忙着呢，要去你自己去。"小可急切地说。

"我？当然自己去，我想她能不能照顾一下你，我不在的日子。"小可误会了。

"好啊，反正快放假了。您是该出去看一下，我反正画的花花草草，无需太多灵感的。"梅朵应道，小可开心得拍起手来，"太好了，我正需要姐姐呢。"

锦坤从三清山回来就投入了工作，他有经验，那样大幅的作品，必须有完整的构思和提纲，然后一鼓作气方能做好。正好小可在暑假里，毕竟十二岁了，又是懂事的女孩子，她可以照顾自己。他一门心思地投入了创作。

人在全身心投入某项工作时是幸福的，锦坤明显觉得内心很久没有这样的宁和与安静，是啊，有几年时间了，他不能画画，没有时间，精力和心情。此刻，当伤痛平复，又可以提起画笔时，他颇有些感慨。的确，我们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坚强勇敢。

某日休息，锦坤问小女："梅姐姐有无男友？"

女儿正是警敏的年纪，侧头问他："爸爸为什么问这个？"

"呃，我是说，她花那么多时间在你身上，我怕影响了她。"这也是真话。小可放下心来，说，"好像没有吧。她不和我说这些。她和我在一起，自然是因为她喜欢我啊。"

不过，下次见到梅朵，小可机灵地说："梅姐姐老是来看我，你的男朋友不会吃我的醋吧。"

"你个小屁孩子还知道男朋友？"梅朵笑道。

"我是小屁孩，姐姐不是啊，姐姐如花正好！"

"了不得，小可，你的作文定是班上第一名了。如花正好！呵呵，你才正是一朵花呢！"过了一会，梅朵郑重地说，"小可，姐姐还没有男朋友。不是还在读书么。"

"现在大学生都可以休学结婚，何况你是研究生？"

"你说得对，可我，没有遇到那个合适的人，又不肯谈一场恋爱来玩玩。"梅朵在这小女孩的攻势下不得不低了头。但愿她只是因为好奇吧，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那么明显吧。

第28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7)

梅朵看到小可的床头，放着一件白色条子衬衫，一看就是锦坤的，她看到他穿过。问小可，果然是，小可说她洗衣服时发现爸爸衬衫上有两粒扣子松掉了，想把它缝实了，万一掉了的话，很难买到一模一样的。梅朵把衬衣翻过来，又叫小可拿出针线，那是一粒普普通通的白色塑胶扣子，梅朵拿着它时手微微发抖，好像它是一枚价值连城的美钻，细细密密地缝在他的衣襟上，仿佛固执的自己要以这样的姿态进入他的心，哪怕只是一粒扣子对于一件衣服那样微不足道的位置。衣服在梅朵的怀中，体贴地散发出一种属于锦坤的味道，这淡淡的清香气味令梅朵落泪了，那新鲜温热的眼泪在刹那间真的把扣子变成了晶光灿烂的钻石。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这样傻子似的守候多久，他才会明白过来，一旦他明白了，他又会不会逃开去呢？

这一阵子，梅朵去祝家明显减少，一面是自己太忙了，另一面，她有所顾忌。小可的那些话，是不是锦坤的意思呢？如果是，那么他又是什么意思？打听一个女孩子有无男友，关心她？还是另有所图？这些日子出入祝家，与锦坤虽然并没有多少交谈，但梅朵可以感受到，每次来去，锦坤的情绪都是有变化的。她也知道，他对她的感谢，并不只是因为她帮助照顾了小可。

他们，日久生了情。

可是，她怎么和他说？这注定是一段命运多舛的感情，它要得到多少机缘巧合才会遇难呈祥？梅朵不知道。她只知道，锦坤像一滴酒落进了她的水杯里，从此再也无法驱散这酒的味道。

这一日，向秀林约他们两个喝茶，问他们作品的进展程度，也顺道让他们放松一下。锦坤惊讶地在小区门口遇到梅朵，梅朵笑笑说："祝老师你不知道，我就住在二十幢。"锦坤他们在十四幢，他并不知道梅朵和他在一个小区里，难怪小可一打电话，梅朵总是过不了三分钟就能到他家。

向总对他们异常满意，他在这个商业社会里浸润已久，说话一套一套的，锦坤和梅朵只有听的份。特别是锦坤，虽然在公司挂了副总的职，但感觉上自己还是一介书生，一个画师，以作品说话。再说，向秀林一个人处理公司事务绰绰有余。三个人相处融洽，真正各司其职，各尽所能，慢慢的一切都上了轨道。公司的流程很简单，向秀林去接生意，锦坤和梅朵各负责自己的作品。

向秀林送他们到小区门口，锦坤和梅朵一路走回来，突然无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一会拉长，一会缩短，只是无言。这段路那么长又那么短。十四幢先到，锦坤问梅朵，是否进去坐坐。这当然是客套，梅朵看了看他，说："不了，小可一定睡了。"锦坤说："那么，我送你回家。"二十幢就在拐角处，梅朵笑着摆了摆手，说："明天见！""那好吧，明天见！"

"祝老师，明天，我答应小可来包饺子的，您不出去吧？"锦坤内心涌起一股喜悦，他赶紧说："是，不出去，我们一块包饺子。"

第29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1)

6、我要把他生下来

早春凌厉的风，像要把大地也吹走似的。

"梅朵，梅朵！"有人叫她，转头，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是夏澜宁。大半年不见，他变了很多，以前单弱的身子壮实了，肩膀也宽厚了，目光沉着。穿着深色长外套，高领毛衣，大衣里围着一条围巾，只露出俏色的一角。

"见到你可真高兴，很久没见了。"夏澜宁从皮手套里拿出手来，和梅朵紧紧一握，倒把梅朵愣在当场。这哪里是过去那个羞怯狷介，动辄忐忑不安的夏澜宁啊。

他们找了一间干净的小店坐下来。

"你在你妈妈的学校教书？"

"呃，只教了三个月。我现在在做一项新工作。"夏澜宁兴致勃勃。

"是什么？"

"让你猜三次？"这也不是昔日的夏澜宁，他哪里有过这样的俏皮活泼？是什么让他如同转了性？梅朵迷惑不解地看着他。

"我在做保险，已经半年了。"就是那种巧舌如簧不遗余力说服客户买保险的那种保险经纪？面皮薄如蝉翼的夏澜宁在做这个？

"意外吧。我是下了很大决心的。我在偶然的机会里接触了保险，学了一些。后来发现，保险做得好的人，是什么都做得好的。"这个梅朵相信。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夏澜宁会选择做这个，他满可以在他母亲的学校里教书，安逸无忧地生活一辈子。

"梅朵，恋爱给我的挫败感太大了，我由此第一次看清自己，我只是有了成人的躯壳，我的心像泡在药水中的婴儿，幼小却失去了生气，永远失去了长大的机会。所以我打算从最难的事做起。"

"可你为什么从不联系我？"梅朵有一点明白。

"你以为保险经纪就是四处拉熟人啊，才不，我是从陌生人那儿做起的。熟人么，总有一天会做完的。"

"做得好么？"

"还行。收入比教书好一些。"才做半年，这是不俗的业绩了。梅朵不得不对夏澜宁刮目相看。

"澜宁，你真的长大了。"

夏澜宁搓了一下双手，不好意思抚了抚脸。"对于夏澜宁来说，梅朵的赞许是最重要的。我会继续努力的。我不会让你失望。"这一刻，梅朵觉得他就像是她的弟弟，从前的感情仿佛又回来了。

"我还没有买任何保险，如果你哪个月完不成任务的话，由我来帮你。"梅朵豪爽地说。

"你得祝我越做越好才是！"夏澜宁笑着说。

他们在人声鼎沸的街头告别，夏澜宁高大的身影融入人流，远了还能看见，终于消失。梅朵无限感慨地走向车站。俗话说不要小看女人，因为她不定明天就成了你的老板娘。同样也不能小看男人，他一翻身，就令人注目。夏澜宁确实与从前不同了。

伊菊一下车，就抱着瑟瑟发抖的双肩说："梅朵，江浦好冷啊。我只带了毛衣。"她从南方来，乱了季节。梅朵从包里取出一件棉衣，笑着递给她。伊菊瘦多了，以前圆鼓鼓的脸不见了，下巴一下子尖了。看上去比从前清丽，有气质，脱掉了那层稚气。

第30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2)

"这次，是彻底的？"伊菊有大件行李，她们打了一辆车，向学校驶去。

"不彻底还能咋的，他都要和人家结婚了。"伊菊木着一张脸。伤痛已经过去，她没有眼泪，也许是长久的旅行让她疲倦，她托着下巴，眼睛贪婪地看着窗外，不大想说话。

"呵，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个月，怎么好像离开了一辈子似的。梅朵，我爱这座城市。这里处处有我爱情的痕迹。"有人巴不得逃离事发地，有人千里迢迢要回来，在回忆中疗伤。都说婚姻是软的，需要妥协与经营，爱情是硬的，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那么伊菊他们算是爱还是不爱呢？他们几乎从见第一面起就爱上了对方，分分合合纠缠了那么多年，毕业时又一起去了南方，以为从此就永不分离了，谁知，伊菊一身创痛独自归来了。

梅朵是唯一的知情人。伊菊和那个理工大学的校园歌手寒立，踌躇满志直奔南方。她找到了工作，他则在一家酒店驻唱，日子过得黑白颠倒，她晚上没事就去酒店听他唱歌，看喜欢她的女歌迷给他送花，冲上台去迅速亲他一记。她在台下，暗影里，望着他，这个男人，长发凌乱，瘦硬如铁的脸庞，样子酷酷的，她们不知道，他在被窝里叫她妈妈，伊菊在心里微微笑。她总是悄悄地离开，不惊动台上的他。

伊菊不知道，有个女子，也每天来，看着她的歌手，不说话，转动的酒杯，映着她鲜艳的唇彩和十指丹蔻。

事情是怎么样发生的，她全然不知。很快，有一天，寒立对她说："今天能不能请假，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她以为他要求婚了，他们虽然还很年轻，但恋爱已久，总是这样不明不白住在一起，她渴望成婚。她是他的妻，名正言顺地为他做一切。内心欣喜异常，脸上却不动声色。她说："又玩什么鬼花样？很重要？我请假试试。"

他带她去一家酒店吃西餐，如此郑重其事，她越发觉得事情正如自己所料，心里甜蜜蜜。都说他不可靠，都说跟了他要吃苦的，她却力排众议，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她相信他爱她，她受了爱情的摩咒，无法动弹。

"我要结婚了，伊菊。"他垂着头没有看她，有什么不对劲？她是傻瓜，也明白了事情正相反，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她，她的心冰成了一坨。可她面带微笑倔强地说："你要结婚了，可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不得不抬起头来，"我是说，我要和别人结婚了，伊菊。"

"我知道，你要和别人结婚了，你要和我分开了，我是说我还没有做好和你分手的准备。"她没有哭，分分合合了好多次，可这次是真的，她明白。即使她这样千万里追寻了来，也无济于事，她终于失去了他，也许，她从没有得到过他，和她在一起，只是因为他没有发现比她更好的，安静，听话，有情趣，肯为自己全身心地牺牲。当然，这么多年，总有一些真感情，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他遇到了他的真命天子。那个她对他说："你的声线不错，形象更佳，只是你缺乏包装，缺乏有力量的人把你隆重推出。"他何尝不知道是这么回事，那么……他渴望的眼神一览无遗。

第31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3)

"你，没有女朋友吧？"女子不年轻了，微笑时，眉梢眼角有细碎的皱纹，可是谁在乎，他果然说："没有，我想先开创事业。"她欣赏地点点头，"你够明白。我相信你没有，如果有，也要马上断掉。你和酒店有合约么？"合约？他曾经巴不得有，但精明的老板不肯签，唱一场100元，计件制。

"那很好！下周起别在这唱了。你搬到以下地址来，我们一起制定详细的计划。"他受惊过度，愣怔地看着她。女子优雅地欠身，用两根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腮帮子，笑了。

她起身收起手袋，回头又冲他妩媚地笑了，"记住，你是没有女朋友的。"

也许是个骗局，若不是，女人的用心也昭然若揭，可是，那席话，如同在他的心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他必定要一试才甘心，他是蛟龙，不肯久困浅滩。现在机会来了，他丝毫没有犹豫，就向伊菊提出了分手。他说得简洁有力，不容她反驳。

"有人答应要捧红我，条件是和我结婚。伊菊，不要拦了我成功的脚步。"

"我不会。只是你一定要红起来，并且，过得幸福。"他太急于说出这件事了，伊菊起身时，他们只喝了一杯白水，还来不及点餐。他以为她会痛哭流涕，会死死抱住他的腿不放，她这样决绝地离开，倒让他怅然若失，可是他顾不得这些，他要奔了他的新生活去。成名，发光，红得发紫，荣华富贵，谁也不要挡了我的脚步。

"伊菊，对不起！"他追出来，往她手上塞了个信封。里面是不多的几张纸币，她知道，他没有钱，过去的那一段日子，他们的收入仅够生活而已。她捏着那信封，站在大太阳底下，簌簌发抖，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

伊菊选择了回到江浦，因为梅朵在那儿，因为所有的青春岁月，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儿。世界之大，好像哪儿都活不下去，只有江浦，有她和他最初的纯情，那些流淌在校园小径上的歌声，是他为她唱的，只为她一个人，成为绝响。

梅朵住在校外，一套小巧的两居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们在厨房里做咖啡，速融的，放在微波炉里微一分钟，有一种奇香。

"伊菊，你瘦很多。"

"我不适应南方生活，爆热，一动就是一身汗，人一天到晚汗津津的，难受。不到一个月我就瘦成这样，不过省得减肥，多么好。"

"回来，打算做什么呢？"

"我想写作。做自由撰稿人。"

"你比从前更清楚自己，伊菊，告别过去需要一点勇气。"

伊菊笑了一下，笑容疲惫落寞。梅朵从不觉得她那个男朋友有什么好，在个人情感里，她认为伊菊离开他是好事。但是她知道，伊菊并不这么想，那是她心头巨创，她知道这段时间要尽力帮助她。

生活很清苦，梅朵还在读书，家里提供她有限的生活费，好在她能靠画画挣点钱。伊菊开始写作，那不是能即时就来钱的活，在三个月之内能拿到第一笔稿费是好的了。

"梅朵，对不起，我拖累了你。"

第32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4)

"这是什么话？人都会有难关的，伊菊，过去就好。人要往前看，前面才有好风景。"

前面的确有风景，可好与不好，还真说不清楚。两个星期后，伊菊发现，她怀孕了。她们需要一笔钱，伊菊要去做人流，还有她需要休息，补充营养。梅朵身边的人，锦坤，小可，夏澜宁，经济情形都不比她好多少。

"不怕，伊菊。现在的人流，只要睡上一觉，没有多少痛苦的，对人体的伤害也不大。你别担心。"伊菊没有回应她，她垂着头，长发遮挡了她的面部表情。

"我知道你担心钱，我会想办法的，我可以找向秀林向老板预支一点。"伊菊还是不吭声。电光火石之间，梅朵明白了。

"你想把他生下来？"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不不不，她不知道做一个单身的母亲有多么不易，都是那愚蠢的爱情，害了她。

"我想把他生下来，梅朵。"伊菊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决绝。

"你还爱他？"爱情让女人的自尊心跌落尘土，智商也变成了零，她不知道前方有多凶险的路等着她。

梅朵看着伊菊平静的脸，突然明白，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如果是朋友，就在边上帮着她用力，如果不是，就转身走吧。可是她感觉急痛攻心，这个男人，带给伊菊无限伤痛，即使离开，也不放过她，他把他邪恶无情的种子留在了她的体内，而她，居然要把他生下来，她说："梅朵，你没有爱过，你不明白，能拉住他的一片衣袖也是好的，何况是他的一个孩子。"口气凄凉绝望。梅朵的眼流一下子涌上来。她没有爱过，夏澜宁作不得数，那么祝锦坤呢？这种蒙眬的情绪第一次清晰起来。她第一次上他的课，他玉树临风的神采像烙在了她的心上，这些年，她一路远远看着他经历幸福与心酸，看他一点点变得沧桑。她为他照顾小可，从远观到近望，所有的行动与思想，都在受一种力量的支配，她不曾细想过，因为它如此复杂漫长，里面混同了尊敬，同情，怜惜，还有天性里的母爱。她没能爱上门当户对的夏澜宁，她一眼就无情地看到了他的软弱，这样的清晰只为她不爱他。如果爱了，就会变得糊涂，像伊菊，那么傻。可是梅朵有一点羡慕她，义无反顾，勇往直前。

梅朵从此放弃偏见，站定伊菊一边，孩子在她的肚子里，除了她，没人能决定他的去留，只需尽心尽力帮助她。伊菊妊娠反应得厉害，常常吃一顿饭要跑好几趟厕所，可是吐完了还是逼迫自己吃，她怕孩子营养不良。

"一定是个男孩子。听老辈人说，女儿多半体贴妈妈，反映不会这么厉害的。"梅朵说。

"女儿体贴？像我就未必，成天让父母提心吊胆。"但梅朵知道，伊菊想要个女儿。确定怀孕之后，伊菊给父母打了电话，说自己得了急性盲肠炎，急需开刀，让他们寄手术费用来。她的确是个任性的女孩子，但说这么大的谎还是第一次，为此好几天都偷偷落泪。梅朵看着她，突然觉得伊菊内心的痛苦是如此深重，她又动了那心思，力劝她打掉孩子，感情的伤口总会复原的，可是如果她拖着一个孩子，一切都不同了。

伊菊把脸埋在两只手中，沉默不语。梅朵不能逼她，那是一个她至爱的人留给她的唯一念想，是一条生命，可是一切又由不得她们犹豫太久，他在她腹中一天天长大，去还是留，必须尽快决定。

梅朵决定带伊菊出来散散心，让她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天到晚窝在家里，她所见的所想的都是那些事，没准会疯掉呢。

第33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1)

7、让我们相依为命

锦坤打电话给梅朵，口气焦虑地说小可躲在厕所大半天了，不肯出来，请她务必来他家一次。梅朵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急火燎地赶过去。

"小可，你在里面做什么？"

"爸爸，你让开，叫梅姐姐进来。"是小可哭泣的声音。

梅朵进去后返身锁上门，小可坐在马桶上站不起身来，两个膝盖抖得像两片树叶。

"怎么了？"梅朵一看，心里明白了一大半，她温柔地抱住了小可的头。

"小可不怕，姐姐恭喜你，你成大姑娘了呢！"梅朵转身出了厕所，轻轻带上了门，看到门口惊慌失措的锦坤，她的心疼了一下。

"小可没事，你放心。别站在这儿，去做事吧。"梅朵一时不知道怎么和他说清楚，不知怎的，用手把他推回了书房。

梅朵翻出包里的卫生巾，细心地教会小可怎么用，一切就绪，小可才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梅姐姐，我会不会死啊？"小可蔷薇色的脸颊上泪迹未干。

"不会，从此以后，你会更强壮。你是个大人了，知道么？"梅朵搂了她一下。锦坤看到厕所的门打开了，又探出脑袋来，目光在女儿脸上不断地探询着。

"祝老师，我能不能把小可带到我那儿过一夜？反正明天是周末。"

"好！梅朵，麻烦你。"他大约知道了是什么事，又是自己无能为力的，只得感激地看了看梅朵。

"梅朵，这就是那个安琪儿？"伊菊不能置信地看着小可，"她，长大了，多么漂亮！"

"伊菊，你和小可聊聊天，从今天开始，她是个大姑娘了。我去买菜，我们好好庆祝一下。"梅朵一面扶小可坐下，一面对伊菊说。临出门时，她不由得回头看了看屋里的两个女人，一个怀着孕，一个像一朵初开的蓓蕾，都是女子最好的时光。她自己，不知怎的，在她们面前成了男人似的。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回来的路上，顺道去超市买了卫生用品，梅朵挑了最好的，粉色的包装，拿在手上，轻轻软软的。每个女孩子都会记得这样的人生转折点吧，大多数人有妈妈在旁边指导安慰，幸好，小可有她，想到锦坤惊恐万状的样子，梅朵有些心酸。

小可已和伊菊聊得热火朝天，看来她早已从刚才的紧张与惊惧中放松下来了。看到梅朵，站起来坚持要做她的下手。梅朵说好。她想让她明白，月事是女人生活的一部分，她不应当把它想得多么可怕，那样心里会有阴影。

饭菜很简单，却有扑鼻的香气，特别是那一锅莲藕炖排骨，让整个屋子都清香缭绕。梅朵给她们两人都装了一碗 ，叫他们趁热喝下去，暖暖肚子。晚饭后，三个人坐在沙发里听音乐，梅朵和伊菊分别回忆了自己的十三岁，伊菊说自己那天差点吓昏过去，抓住妈妈的手一个劲地说自己要死了，还晕了过去，吓得妈妈把她送了医院。小可咕咕笑起来，说她今天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好在梅姐姐来了，梅姐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哪。

第34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2)

伊菊脸看着窗外，仿佛在计算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多少年呢？不过十年八年，却像前世一样遥远。现在，她腹中有另一个人的骨肉，如果是一个女孩子，她也很快长大，有月事，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离开她，有自己的生活。人生如风，什么也留不住，心里无限苍凉。

梅朵送小可回去，并告诉这几天不要碰冷水，要注意保暖，注意休息，不吃生冷食物，如果不舒服马上打电话给她。小可频频点头，"大姑娘"仿佛是一顶高帽子，小可戴上了，比往日稳重乖巧很多。

"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女儿生活，多么不便，伊菊。"梅朵是有感而发，却没有得到伊菊的回应。转脸看她，却在沙发中睡着了。梅朵给她盖了毯子，做了一杯茶，坐在边上无声地喝起来。她原想和伊菊说，一个人带一个孩子，即便像锦坤那样，也是不容易的事，更不要说伊菊将来，带着一个没有名分的孩子，众人的唾沫就把她淹死了。可是伊菊现在昏了头，什么也听不进去。

梅朵不知道，伊菊偷偷去了医院，医生说，如果过了三个月，人流就有风险了。走在回来的路上，伊菊脑子里的两个自我在激烈交锋。

留下他，还是不，这个问题一日比一日紧迫。甚至有时，她有一种冲动，想给寒立打个电话。可是，不要自取其辱吧，留得最后一丝尊严，安静地退出。这一场戏，她不是演得很好么？切莫再画蛇添足了。

可是生活是现实的，她发出去的稿子，除了收到一张五十元的稿费之外，其他全无下落。换句话说，她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将来呢？孩子和她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他来这苦难的人世受煎熬呢？到时自己难保不后悔呢？另外，从旁人的角度看，寒立都弃她选了别人，她何苦还要生下他的孩子？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伊菊觉得脑袋瓜像是要爆裂了。电话这时响起来，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

梅朵陪着伊菊于第一时间赶到珠海，已是当天晚上。医生无限惋惜地说，"你们来晚了。"

"不不不，不会的，寒立他不会死。"伊菊疯了似的抓住医生的衣服下摆，死死不放手，整个人却像一袋面粉一样倒了下去。梅朵哭着拉起她，把她扶到椅子上，抱在怀里。梅朵不曾留意，边上一个衣着艳丽的女子，蓬头垢面，浓妆的脸上有几处划伤，紫褐色的血液已经凝固，牵扯得皮肤有些异样。看到伊菊终于醒过来，她似吁出一口气，走近来。

"请问，哪位是伊菊？"

"她是，怎么？是你给她打的电话？"梅朵一边扶住伊菊，一边警惕地抬起头来。

"是。当时，我与寒立同车。"女郎轻声说道。

难怪，她的身上也有伤。难不成她就是寒立的新欢？看起来年岁比他大许多，这一惊吓，把她的真实面目给吓出来了。

伊菊已经完全清醒，她目光烔烔地看着对方，"是你害死了寒立，你赔他的命来，他才二十四岁，他的梦想还没有实现，他……"梅朵赶紧拍着伊菊的背，叫她冷静下来。女子并不争辩，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

第35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3)

接下来，警察把双方请到警局，在那里，梅朵方知，一切都是意外，女子与寒立外出归来，车子突然失去控制，撞上路边一辆停着的大货车。右侧的寒立没有系安全带，被抛出去数十米远，脑袋撞在一截树桩上，几乎当场送命，驾驶位上的女子却安然无恙。

从警局出来，彩衣女子问梅朵，"不知道寒立的父母在何处，怎么联络？我想补偿他们。"梅朵看着她，对方约有三十来岁，看得出年轻时眉目姣好，身上的衣物都有名目，相信生活不坏，可是她为什么要和伊菊争夺与她并不相配的寒立呢？这是一个与钱有着千丝万缕不解缘由的故事，要不，寒立为何舍了伊菊跟她？到底，伊菊是他的初恋，再怎么无情的人，总不至于在初恋时都没有一丝感情吧。

梅朵打算先找地方安顿下来，伊菊的身体，实在经不得太多劳累和刺激，她打算一步步来。女子要作出补偿，这很好，至少，现在伊菊和她的孩子需要这笔钱，至于寒立的父母，再慢慢寻找吧，学校总有他的档案。

令梅朵和伊菊意外的是，那彩衣女郎竟然愿意作出一百万的赔偿。梅朵脱口而出，谢谢你！

女郎冲她笑了一下，随即涌出眼泪，"是我害了他，他还那么年轻，有情投意合的恋人，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还有伊菊，我也对她不起。"

"你说的都是实情，可是，那么大笔钱···"梅朵想说，100万毕竟不是小数目，虽说生命无价，但是？

"你放心，钱是我自己的。除了钱，我也一无所有。"女郎抚住面孔，神色悲伤落寞。难道她也有深深寂寞？呵，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女郎递给梅朵一张银行卡，深绿色，是农行的金穗借记卡，上面有个金色的铜板，写着"世纪通宝"。里面，有寒立的卖命钱，一百万。也许，这世上的确没有几条命能值这么多，可那是青春正好的寒立啊，曾经在舞台上那样挥洒自如，每一个造型都引得女生们发狂似的尖叫，那是再也不能了。

"请你好好照顾伊菊，帮她渡过难关！她怀的，是寒立的孩子吧？"女郎明察秋毫。

临走那天，伊菊提出见寒立最后一面，医生阻止了她，说她的身体经不住那么大的刺激，可想而知，寒立已经破损不堪入目。伊菊只得罢休。

梅朵在五天后，带着她返回江浦。伊菊始终不曾说话，她的神情一直木木的，双眼像两颗玻璃珠子，失去了神采。这五天，仿佛世界倒了个个儿，梅朵觉得像被无数子弹击中了无数次，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日子如此忙乱，一抬头，便到了毕业，梅朵有毕业设计要应付，伊菊的身子也一日重一日，她们决定请一个保姆。此刻她们有钱，对，关于那笔钱。从珠海回来以后，伊菊的神智稍为清楚，梅朵便问她，寒立的父母在哪里，如何给他们送去那笔钱。谁知道，答案出乎意料。

"梅朵，寒立他是孤儿。"梅朵讶异地张大嘴巴，她身边的人，都有父母疼爱，她不认识真正的孤儿，所以以为他们不存在。

第36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4)

"他的父母，在他很小时就双双车祸去世，他一早被寄养在姑姑家，据说也不是亲姑姑，待他不过如此。"

"那他如何能读到大学毕业，看他的才情，也不像先天失教。"梅朵诧异更深。她知道有些家境不好的孩子，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挣钱，补贴家用了，寒立父母双亡，还能读到大学毕业？

"你说得是。他在读小学时就显现出他的天分。期间多次辍学，都是老师们到他姑母面上去求的情。高分考上了大学，自然再没有不让他上的道理，只不过，他上大学以后，再没有要过姑母一分钱。他会唱歌，卖唱挣钱，勉强完成了学业。"

没想到，在聚光灯下如王子般骄傲的寒立，却有这样一副不堪的身世，这世上，也只有伊菊知道他，理解他，不管对错都站在他身边。梅朵嘘唏不已。他的父母遇了车祸，他也如此，难道冥冥之中，真的有所谓的难以破解的家族命运之链么？

"梅朵，我要把孩子生下来。自从寒立出事后，我一天比一天坚定这样的决心。到底，那是他唯一留存的骨血。为他吃多少苦，我都在所不惜。"明明是阳光普照的朗朗乾坤，却在出演这样一场苦情戏。梅朵看着伊菊，无法言语。如果没有孩子，伊菊的生命也将委顿，她的爱他，如同飞蛾扑火，无可救药了。梅朵又一次想到了自己，她没有伊菊那么勇敢，她知道锦坤也没有那么勇敢，倘若他有，她会不会和他演绎这个五月和十二月的故事呢？他比自己足足大了十三岁。

保姆是个安徽来的小姑娘，梅朵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这小姑娘有一张黑红的圆脸，憨厚的笑容很真诚。她身子很壮实，手和脚板都很大，充满力量。梅朵想象伊菊临产时，她会像大力士一样抱起她奔向医院。伊菊也说就她吧，又不是选美。

就这样冬香就在她们这儿住下了。小姑娘十分好奇，不明白这两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孩子缘何要请保姆，她以为家里有一大家子人要伺候呢。梅朵耐心地和她说："这位伊菊姐姐，再过几个月就要做妈妈了，孩子的爸爸在国外工作，所以需要你的帮忙。我还在读书，这一阵子非常忙，所以无暇照顾她。"冬香点点头，意犹未尽地问梅朵，"那么姐姐，你是她什么人？你也住在这儿么？"梅朵在这一刹那有点后悔，这小姑娘如此大的好奇心，难保将来不出点什么事。

"我？我是她表姐。冬香，我们没有多余的房间，麻烦你晚上在客厅打地铺睡，不过，我们会另外付你五块钱一个晚上。行还是不行？"

"行！"

伊菊的精神渐趋稳定，又有了冬香做伴，梅朵比往日松闲。一日去看锦坤作画。

"梅朵，你好久不来，小可很想你呢？""锦秀阁"生意欣荣，锦坤已经完全摆脱生活压力，神情比往日活泼。见到梅朵，也有话说。不像从前，只会得说："你来了？小可在房间里。"完全把她当作是女儿的小友。

梅朵看他一眼，心里说："小可想我，你呢？"不过她只是笑一笑。姑娘小可已经长大，她现在的烦恼是班上男生A、B、C都在约会她，而她，一个也看不上。

第37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5)

"他们全部那么幼稚。留毛毛头发，脸上长满了疱，恶心。"小可见了梅朵，如此诉苦。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已经亭亭玉立，男孩子相对显得落后，可现在电视电影又一个劲地催熟他们的心智，确是有些不相称。

"别理他们，读书要紧。小可，人生就是这样，你站得高了，才能看到最好的。"

"梅姐姐的意思是，我错过他们并不可惜？"

"当然，你会遇到比他们更好的人。现在为此操心为时过早。再说了，你现在功课那么紧，形势那么严峻，如果连个好中学都读不上，谈恋爱有什么用？姐姐想你不会接受一个比你差的人男生吧。再过十年都未必结婚呢？现在花时间在上面岂不是浪费？"小可频频点头说，懂了。神情似有所悟。

梅朵一转头，正好与锦坤视线相接，后者目光里充满感激。呵，对着这个宝贝女儿，锦坤的担忧只能埋在心里，他怕得罪她，怕她叛逆，怕她听不进他的大道理。有梅朵，多么好。她的话里总是充满着说服力，又潇洒不拘，听在十二岁的小可耳朵里，立即奉若神明。锦坤笑了。女儿的成长之路还长着呢！而梅朵，他如何把她留在身边？她会肯吗？他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但是自己比她大那么多，还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女儿，她会如何看？世人如何看？如果以前自己还是个地方大学的副教授，那么此刻，他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画匠而已。锦坤实在不知道这份勇气该从何而来。再说，她马上毕业了，外面的世界大得很，锦坤以为她会去上海或者北京。到那时，再见她一面也是难的。心里一片黯然。

第38节：8、欲爱又止(1)

8、欲爱又止

梅朵于那年春天顺利毕业了，令锦坤意外的是，她留在学校做了美术老师。她的意思如此明晰，她不会离开这座城市，不会离开他和小可。祝锦坤啊，下面就是你的事了。

祝锦坤鼓足勇气约了梅朵一回，用的借口是请她画一副作品，作为"锦秀阁"的副总，这个由头堂而皇之。梅朵善画花草，她的花草充满灵动，仿佛能散发出花香草香来。

他们约在一家咖啡厅。时节不过暮春，梅朵穿了一件相拼的淡绿色针织衫，白色牛仔裤，球鞋。店里空调太冷，她不时抚一下双臂，锦坤说："冷么？我们换一个地方？"

"没事，咖啡上来就好了，喝了就不冷了。再说，我是不怕冷的。"梅朵笑笑说，看着他的眼睛。她心里有一点喜悦，自从接到他的电话到现在，这一点喜悦就像墨汁一样在她的心湖里氤氲开来，回荡不去。

咖啡上来，是她至爱的蓝山，她对衣服饰品都很随意，唯有咖啡，有一点穷讲究，也说不清楚是从哪学来的，也许是哪部外国电影吧。

"梅朵？"

"嗯！"

锦坤摸了一下梅朵搁在桌子上的手指，这个动作出乎梅朵的意料，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对面的他不无辩解地说："现在，不冷了吧？"

梅朵莞尔。这个可怜的老实人。看来，从他先说出来是难的。不如，自己说吧，如果他没有这个意思，或者一味回避，就当是我自作多情吧。梅朵觉得全身的血液哗地一下涌了上来，她不顾一切地说了，她说："祝老师，小可一个人在家，没事吧？"呵，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说了那样无关紧要的一句话。

"呃，她没事。还嫌我在家烦呢？"好像高潮已经过去，接下来的都索然无味。两个人心里都在叹息自己，充满了无力感。

梅朵起身告辞，今晚就到此为止吧，不会再有奇迹发生了。

"冬香去会老乡了，伊菊一个人在家，我很不放心，先走一步。作品的事，我们再讨论吧。祝老师再见。"这最后一句说得像小学生那么清脆简洁。在锦坤未来得及相送时，她已转身，到了门口，门童飞快地为她拉开大门，梅朵窈窕的身姿很快溶进了夜色之中。

这一躲一藏之间，感情又深了一层，只是当事的两个人不自知罢了。

"这么快就回来？不是约会么？"伊菊正在看漂亮宝宝的海报，据说看得多了，生下的孩子也会跟明星似的眉目清秀。看梅朵没吱声，伊菊也叹了口气说："看着你们俩，我都累死了。"梅朵还是没有回话，进厨房去喝水，伊菊跟进厨房去，她的肚子很显山露水了，别人看着有点累，只是自己浑然未觉。因为努力忘记，此刻，伊菊的精神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因而有精力关心别人的事。呵，当然，梅朵不是别人，经历了这些事，她们比亲姐妹的感情更深一层。他们这代人，都是独生子女，因而童年都十分孤独，长大了十分渴望友情，却又都娇气自私，想成为真朋友是难的，伊菊和梅朵，因为这转承接合的一次又一次，才凝聚成了这段感情。此刻，梅朵遇了感情上的劫难，伊菊感同身受。

"梅朵，为什么你不肯先开口？真感情不讲究这些的。"

"我知道。今天我差点要说，可惜依然没有。"梅朵喝着水，看着灯光迷离的远处。

"了解。梅朵，有时候，感情真是世上最磨人的东西。"伊菊说，"看别人的感情，我们一下子看出了疵点所在，可是身在其中，往往糊涂了。抑或是清醒着，却也无能为力。"就像梅朵与祝老师，如果是正常的门当户对的恋爱，谁先表达，如何表达都不是问题，可是现在，这十三年的岁月横亘其间，让他们犹豫了再犹豫，小心了再小心。伊菊是性情中人，她倒真的觉得没什么，她有时不能理解梅朵为何如此的没有魄力，她帮别人做事，可都是冷静理智，干净利落的啊。

一转身，看到梅朵无力地伏在饭桌上，短发蓬松的脑袋埋在手臂间，一动也不动。让伊菊看了心疼。

"喂喂喂，我还没擦桌子呢，上面又是油又是水的。"梅朵像睡着了似的，不作理会，"梅朵，我说的是真的，你这件新衣服算是报销了啊。"梅朵茫茫然抬起头来，看到伊菊拿着抹桌布走过来，像一只笨拙的鸭子。愁肠百结之中，还是忍不住笑出来。

"笑什么？该不是愁疯了吧？"伊菊不解地望着她。

"没有，我不愁，我跟他耗着呗！"英明神武的梅朵好似回来了，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接过伊菊手中的抹布，使劲擦起了桌子。这会，她才想起，自己连晚饭也没有吃。接了锦坤的电话后，脑子里一直嗡嗡的，心中震荡得厉害，根本没有什么胃口。

第39节：8、欲爱又止(2)

电饭锅里还有一勺饭，梅朵盛出来，在上面铺一层厚厚的菜，放进微波炉里转两分钟，不一会，菜香扑面而来。惹得伊菊一个劲地问："还有没有多的？我也想吃一碗。"

"最后一勺饭！这种微波过的食品对宝宝不好。如果你真饿，我给你下面条。不过伊菊，不饿只是馋嘴的话，就别吃了。宝宝太肥也不好生的。"

"你又知道？不吃了，我喝牛奶好了。"伊菊打开冰箱门找牛奶。两个人住得久了，有时还真的有点夫妻的感觉。难怪冬香刚来时也对她们的关系好奇呢。有时，一个女人，需要另一个女人更多，因为女人比男人更了解女人。

冬香当晚回家很晚，梅朵为她等门，过了十点，不由得焦躁起来，生怕她出了意外。这座城市比不得从前，恶性案件也时有发生，她一个女孩子，说是去看老乡，却到现在都没回来。

当冬香的钥匙在门锁上转动时，梅朵急步上去把门打开，冬香显然吃了一惊。看到梅朵面有愠色，不由得低下了头。

"我和老乡，去看了一场电影，我以为电影都是一个半小时，没想到大片要两个小时，所以……"看到她回来，梅朵的气也消了，不过她忍不住好奇。

"冬香，是和男孩子一起看的电影？"

冬香不出声，脸一下红了，耳朵红得近乎透明。

"和我说说他？他对你好么？你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梅朵因为意外而格外好奇。

"不是的，他只是我的老乡。在工地上做泥水匠。"冬香终于抬起了头，"不是男朋友。"她再三强调。梅朵便也不好再问，只是和她说下次出门要早些回来，免得让她们担心。

"梅姐，你有男朋友么？"冬香冷不丁地问她。梅朵没转身，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人追你么？不可能的吧。"

"没有人追啊，我没你幸福。"梅朵突然一个大转身，一脸满满的笑意对着冬香，冬香看她笑了，才松弛下来。真心真意地说："梅姐，在我们乡下，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打酱油了，女人年纪太大了不好找。"

"是啊，姐姐也知道。"梅朵看着远处。不是没有人追她，她也知道女孩子这几年青春娇贵，而是，她的眼睛里只有一个人，看不见别的。如果他一直不说，她就一直等他么？梅朵想起一支源自欧洲的舞蹈，叫圆舞。无论你跳到哪一方，只要一直转下去，你就会再次遇到对方。那么梅朵可以转到哪里去呢？转一圈回来后，锦坤会在原地等着她？万一他不在，万一她再看见他时，他已经有了新的舞伴呢？不不不，这太冒险了。她只有在原地等下去，没有办法离开。

伊菊的身子越来越重，所幸每次体检回来，医生都说一切均好，嘱咐她多吃也要多动，所以从上个月起，每天傍晚，梅朵都要陪着她在小区里走一圈。天已经热了，走动一圈，两个人都些微有些出汗。却在那时，远远看到了锦坤，他的车子本来是越过她们去了，却又徐徐停了下来，摇下车窗，探头等她们走近。

第40节：8、欲爱又止(3)

"好吗？"不知道问的是什么。

梅朵转头看了看伊菊，只好说，一切都好，再过两个月就生了。伊菊离开他们有一步之遥，正好看清两人故作淡然却如胶似漆的眉目，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梅朵为她做了那么多，现在该是她为梅朵做点什么的时候了。如果孩子一出生，自己必定全部精力都在孩子身上，哪有心力体力管别人的事情，这样一拖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呢？梅朵和自己一样，虚岁二十六了，女孩子一过二十五，一拖就老了。春花秋月皆有时，她不想梅朵错过祝锦坤。

对于祝锦坤的爱慕与崇拜，是师院女生共同的秘密，他身上具备男人一切优点。从前，她们像众星捧月般默默徘徊于他的幸福之外，觉得他太高太远，不可触及。可是他在壮年之时遭遇了巨大的不幸，仿佛又让他回归了平凡人，然而那震撼力还是在的。只是伊菊在这短短数年中经历了太多的恩怨情仇，觉得自己简直已经老了，至少，她现在可以在祝锦坤面前自如地说话。

"小可，把你爸的电话告诉我，我肚子痛时立即打他电话。"伊菊对小可说。

锦坤接到伊菊的电话时，直觉就是她要生了，他口气急促地说马上来。

"祝老师，不忙的，你先听我说。"伊菊失笑，"孩子还有两个多月才出生呢。"

"那么是?"

"我有点事，必须和您当面说，您有时间么？"

"行啊，现在？你说去哪？"锦坤约摸有点知情，他和伊菊素来没有什么交往，她要和他说的，莫不是梅朵？

"祝老师，我是为梅朵的事情而来。"伊菊说不来弯里曲落的话，她开门见山说道。

"梅朵，她怎么了？"

"她有男朋友了，她叫我帮帮眼，我想还是请您帮帮眼，我怕我眼力不行。"伊菊紧盯着锦坤的脸。

"是么？我没听她说起过么，是哪里的？我们学校的老师？"伊菊微微一笑，永远平静如水的祝锦坤啊，你也有着急的时候。

"不，是一个生意人，对她紧追不舍。"伊菊笃定地喝了一口水。

"生意人和她不般配。"锦坤突然变得十分武断。

"祝老师，您认识梅朵这么多年，您说什么样的人才配得起她？"伊菊的口气突然柔和下来，看得出，锦坤已经中计，他的情绪一落千丈。她不忍心说得太过，也怕他的情绪跌至冰点之后，说什么都不起作用，此刻，正是时候。

"祝老师，您教我们西方美术史的时候，全班女生都为您倾倒，我想您不会不知道吧。"锦坤吃惊地看着她，呵，这名大肚婆想说什么？

"包括我，以及梅朵。您多看谁一眼，我们都会嫉妒。那时，真是少不更事，每天把您挂在嘴巴上，叨唠不停。您在那时，是不是常常打喷嚏啊？"回忆进一步柔和了伊菊的声音。锦坤没有打断她，显然他也被带回了若干年前，那时，那时生活多么美好，小可还小，成天和他腻在一起，明秀还在，他们有一个料理得井井有条的家。

"后来，我们毕业了，有了自己的感情和事业。今天，我可以若无其事地把这段暗恋搬出来，讲给当事人听，是因为我自己也经历了感情。祝老师，只有一个人，像中了您的盅惑，永远无法摆脱了。您知道我说的是谁，她为您做了这么多，我想您也一定知道那是出于什么。您也不再年轻，她也不是小姑娘了，你们这样的迷藏要玩到什么时候呢！"

第41节：8、欲爱又止(4)

虽然前头有一点点铺垫，锦坤还是十分吃惊于伊菊说出这番话来。他看着她，后者脸上有一团圣母似的微笑与光芒。他怔怔地低下头去，不知道如何答她。

伊菊的出场，是祝锦坤的机会，他当然知道这一点。她的故事，他也知道个大概，他曾试着从各方面帮助她，不仅仅因为她是梅朵的朋友，自己昔日的学生，而是从心里十分佩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对于爱情的坚贞执著。此情此景，锦坤不得不向伊菊敞开了心怀。

"伊菊，我总是在犹豫不决，因为梅朵美好如五月春光，而我，至少也已是初秋时分，我怕我们太不般配，带给她的不是幸福而是压力，我感激她这些年对我，对小可的关爱，我也知道自己内心有深深的感情，可是，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过得好，我想你比谁都明白这一点。"

"可是祝老师，除了您，没人能让她快乐，夏澜宁就是个最好的例子，也是她给自己的一次体验，她试图用他来转移对您的感情，结果失败了。"

"夏澜宁？就是在追梅朵的那个男人？"锦坤自然不知道这一节，他抬头问伊菊。

"不，不是的。那是多年以前追过梅朵的男孩子，他们交往了半年就分了手。"伊菊吃力地站起来。

"我的包。"伊菊指了指沙发上靠近锦坤的一只女式坤包，示意他拿给自己。

"我送你。"锦坤一边站起来，一边把包交到伊菊手上。

"不用，我们就住在您家后面的二十幢，303室。至于为什么住那么近，我相信您也明白。"伊菊顽皮地笑了一下，开门出去。

锦坤掏出一支烟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上的瘾。不过，小可在家，他就忍住不抽。有时忍不住抽了，不得不开窗通风，免得她闻到烟味。因为她说过："画家都抽烟抽得很凶，以此证明他是个货真价实的艺术家，爸爸，你可别那样。肤浅！"小小的女孩子，看世界的目光十分独特。

小可开门进来，锦坤抬头怔怔地看着她，手中正燃着一支烟，积了长长的一段灰。

"爸爸，您有心事？想妈妈？"小可顾不得放下书包，就动手开窗，动作干脆利落。

锦坤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女儿。女儿也是他考虑个人生活的重点，不过，除了梅朵，他没有看到过小可和哪个女孩子那么投缘过，因为她的成长，都是梅朵一步步陪着过来的，她像她的姐姐，也像她的妈妈。他确信在这件事情上，小可和梅朵的感情绝对是可以加分的。没准，小可会开心得跳起来，"真的，爸爸，你说梅姐姐要和我们一起生活了？"锦坤这样想着，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梅朵，我有礼物送你。"梅朵一进门，伊菊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身子微微倾斜了一下，吓得梅朵飞身扑过去。

"姑奶奶，你动作小一点。什么事急成这样？"

"你坐下来，给你听一段录音。"伊菊拉着梅朵坐下来。

"谁的录音？怎么这么怪诞？你改行做私家侦探了？还是为写作体验生活？"

第42节：8、欲爱又止(5)

"嘘！"伊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开了从包里取出的录音笔。

"伊菊，我总是在犹豫不决，因为梅朵美好如五月春光，而我，至少也已是初秋时分，我怕我们太不般配，带给她的不是幸福而是压力，我感激她这些年对我，对小可的关爱，我也知道自己内心有深深的感情，可是，爱一个人，就是希望她过得好，我想你比谁都明白这一点。"录音笔中缓缓放出来的，是锦坤温和磁性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好事？伊菊，你想做什么？"梅朵"嚯"地站了起来，脸上变了颜色。

这在伊菊意想之中，梅朵有极强的自尊心，事实上，每个年轻的女孩子都是如此，否则，她有一千个机会自己和锦坤表白。

"梅朵，也许我这样做伤害了你，可是请你相信，我是为着你好。"

"为我好？现在我和他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我哪里再有面目见他。"梅朵双目赤红，哽咽道。

"亲爱的，你太激动了，听我慢慢和你说。"梅朵的眼泪出乎伊菊的意料，她有些着慌，可是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她对锦坤的感情比伊菊想象中的更多，更深。唉，那么多人可以平静无波地过一辈子，连水花都不冒一个，可是你看她和梅朵，简直是山路十八弯，处处惊涛骇浪。命运这东西，真是前生就注定了的？

伊菊轻声细语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梅朵。梅朵还是不领情，凶巴巴地说道："我和你不一样，他不表白，我就这样守着一辈子好了，我没有怨怼。"有时候，是这样的，因为自己太过关注于结局了，就会产生恐惧，患得患失，所以宁愿以静制动，做个糊涂取乐的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什么也不理。可那哪里是梅朵，再说了，金子般的时光就这样平白无故地流走，伊菊先在边上心疼死。经历了与寒立的生离死别，她的心态变化十分大，珍惜身边人、身边情，因为你不知道下个瞬间，他还在不在。就像寒立，她离开他，不过两个月时间，却成了永别。如果她当初不是那么自尊，刚强，能软下来求他不要走，死死缠着他，他未必就跟了那彩衣女子去啊。当然，在寒立的生命中，永远会出现另一个彩衣女郎，可是那一个又不一定会要了他的命吧。现在唯一能温暖伊菊的，就是梅朵的爱和对寒立的回忆，唯一指望着的就是腹中的孩子。她年岁不大，人生却已是千疮百孔，有什么话说呢，寒立是她的劫难，她在劫难逃。

"梅朵，我的手法也许不那么合适，我只是要测测他对你的感情。这并没有坏处，请你一定相信我。至少，这可以增强你的信心。退一万步说，即使你们将来不能在一起，但你至少知道，祝锦坤是这样爱着你的。这有什么不好？将来的日子长着呢，谁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就当是给自己的人生储备一分温暖吧。"伊菊不愧是个写作的人，有出口成章的本事。

梅朵不吭声，她何尝不知道伊菊是为了她好，她只是太意外，一时没有沉住气。

经过了伊菊的访问，锦坤心里会怎么想？明天，他说会不顾一切地向她求爱？门铃三长两短，待她应门，他会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外，双手背在身后，那里有一束洁白的玫瑰？也许锦坤会想，天哪，这件事，连伊菊都看出来了，不如藏得深些再深些，从明天开始，拒绝梅朵和小可做朋友，撇清和她的一切干系，路上遇到了，也装作陌生人。梅朵想得太入神，自己也不由得笑了。这还是那个假小子似的，大大咧咧的梅朵么？她几时变成了这样？是啊，认识梅朵的人，都只看到她的光明面，她几时有苦衷？她永远谈笑风生，英明神武。没有人知道，她自小失去了母亲，跟着性格粗糙的父亲长大，她无可避免地染上了很多男性的习气，光明磊落，响亮爽朗，像外面刮辣辣的日头。

第43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1)

9、梅朵也会生病的

她的身体也是，好像金刚不坏身，从不觉得累，也从没有见她生过病。可是老话说，从不生病的人，要么不病，一病就是大病。看到梅朵伏在马桶上起不了身，伊菊惊慌失措。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急性肠胃炎，看她上吐下泻的，还和她开玩笑说："怎么？你也怀上了？"

梅朵不答话，用眼角的余光瞟了她一眼，面孔像一张白纸样。

伊菊叫冬香陪梅朵去医院，梅朵像一堆泥一样动不了窝，伊菊才真正吓傻了，打电话给锦坤，为怕他再次误会成是自己要临盆，伊菊在电话中不断重复："是梅朵，梅朵，她晕倒了。"

三分钟后，锦坤赶到，脸像梅朵一样苍白如纸。

"她在哪？她怎么了？"他紧紧抓住伊菊的手臂摇晃着，完全忘记她是名孕妇。这时，冬香扶着已经擦了脸的梅朵走出厕所来，梅朵半闭着眼睛，汗湿的头发搭在眼睛上，嘴唇雪白。看到锦坤，膝头一软，跪了下去。

"梅朵！"锦坤眼明手快，一步上前，稳稳把她抱住了，只觉得急痛攻心，一声声唤她，"梅朵，梅朵！"

一个小个子的女医生，眉睫浓重，有些男儿气，一口标准北方话，听起来笃笃定定："没什么，是急性肠胃炎，打了点滴就没事了。"她仿佛十分不解锦坤为什么急成这副模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锦坤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问她："医生，真的不要紧么？她会得醒来？没有大碍？"

小个子医生笑起来，说："我保证她没事，也许是在外面吃坏了东西，吃了药就没事了。"哦，锦坤长吁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衬衫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出他依然十分挺拔的身材。他赶紧拉了拉衣服，令其脱离自己的身体，幸得医院里的空调风一吹，倒很快就干了。

锦坤终于冷静下来，他给伊菊打了电话，又叫冬香回去守着伊菊，并叫她带信给小可去她们那边吃晚餐，他自己，则守在医院里。

"晚上，我带小可再过来。"冬香说。她是聪明肚肠笨面孔，这么些日子里，也把这位祝老师和她两位女主人的深厚情意看了个一清二楚，她虽然不能理解，但懂得尊重他们，人与人相亲相爱总是令人敬服，倘若没有血缘关系而能如此亲厚，更令人肃然起敬。

第44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2)

锦坤向小个子医生谢了又谢，转回了病房，那医生在后面看着他离去，摇了摇头，这个男人，看起来斯文潇洒，却是如此不沉着的人。她不理解，区区肠胃炎令一个男人这么地失常。

病房里有着相似的消毒水味道，虽然已是多年以前，闻到它，从前的感觉又回来了，锦坤靠在墙上，无助地闭上了眼睛。明秀离开多久了？三年，也或更久？他和小可的生活基本正常，他也知道，他们又活过来了，而且，活得很好。可是那气味，无孔不入，把祝锦坤带回了从前，那些与明秀彻夜不眠的日子，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那些万念俱灰的日子。

锦坤睁开眼睛，梅朵依然昏睡着，她苍白的脸掩在巨大的白色棉被之中，那么小，那么弱，那么楚楚可怜，如一朵小的白荷花。漆黑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枕头两边。锦坤坐下来，凝视着她。他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梅朵的脸，因为没有勇气。这会看来，非常新鲜，好像不似他熟识的梅朵了。梅朵打着点滴的左手突然动了一下，把锦坤吓了一跳，他飞快地移开了目光，脸都红了，他怕梅朵突然睁开眼睛。

但是梅朵没有醒来，她极度虚弱，睡了过去，到半夜时，呼吸顺畅，鼻息安宁。医生说她完全没有危险，叫锦坤回家休息好了。锦坤从病房走出去，到了医院的后院，站在暗影里，点了一支烟，默默吸着。这世上的事情永远是这样的，心中的感情需要一把称来称量一下，方才知道有多重。梅朵病了，那么强悍的一个女孩子，一旦病了，便显得格外娇弱。从前，都是她在照顾自己和小可，特别是小可，成长的每一步都有梅朵的帮扶。锦坤下了决心，待梅朵病好了，一定要向她表白自己的感情，接受或拒绝是她的自由，他只是想对她说，这世上，有个男人这样疼惜她，爱怜她，愿意呵护她今生今世，如果，她不嫌他太老的话。

梅朵，你听到我心里的话吗？梅朵依然沉沉睡着，面目安宁柔和，人熟睡的样子总是比现实年龄要小些，显得稚嫩，惹人怜爱。

小个子医生推门进来，锦坤浑然未觉。她略显踌躇，还是轻微咳嗽了一声，锦坤闻声抬头，因为被人窥见了内心的秘密，有些失措，他站起身来，说道："医生，她真的不要紧吧？"小个子医生微笑而肯定地摇了摇头。轻声问道："您是师院的祝老师？"

"是。怎么？"

"呃，没什么，我下午听到同事提起您，听说三年前，你的夫人不幸，也在我们医院？"

"是的。"转眼已经三年，锦坤虽然时时想念亡妻，可经人这么一提点，也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明秀的病房是走廊顶头那一间，为着靠窗子，空气好一些。也许因为这个，他今天一脚跨进来，就有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吧。

"我听说祝老师是个大好人呐，你对妻子的深情厚意，感动过医院里好多人呢。"这个医生，一开始觉得她严肃有余，没想到这会子却来说上这些话，锦坤除了叹息，一时无言以答。他对明秀再好，不是也没有留住她么？

第45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3)

"这位是？"医生指了指床上的梅朵。显然十分好奇着。

"是我的学生，合伙人，朋友。"

"哦，祝老师，你放心，她这一觉睡醒，一定没有事了。"小个子医生听出锦坤口气里的不耐，赶紧转换话题。

梅朵醒来，仿佛力气又回到了身上，她一侧头，看到的锦坤和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不同。他伏在她的被子上，睡着了，身体蜷曲成一个很不舒服的样子，她忍不住要叫醒他，怕他醒来这儿疼那儿疼的。不过，她又对他贪婪地看了又看，是啊，待他醒来，一定又要跳得三丈远，假装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锦坤，为什么你要逃呢？难道你不知道有的东西是逃不掉的，比如你之于我，我之于你。要逃，我们早就逃了，不是么？这份感情如此难，如此痛，可是也如此让人心醉，不忍分离，冰雪聪明如你，怎么会不懂呢？不如，我们坦诚布公，然后，共同面对吧。

梅朵的手无意识地逗留在锦坤的发丝间，他稍微动了一下，待她要离开，却被他紧紧抓住了。梅朵的脸唰地红了，她以为他睡着了，他听到她说的话了么？

锦坤抬起头来，睡眠不足，他的面目有点憔悴，一向整洁的他，看上去有点潦草，胡楂也冒了出来，但那俊雅的眉目也别有一种味道，感觉还有点迷糊似的，待他看见自己紧紧握住了梅朵的手，自己也大吃了一惊。但没有松开。

"梅朵，你醒了？真好。吓死我们了，上吐下泻的。"他拍她的手，借此松开，梅朵笑了。

"谢谢你，锦坤。"这是第一次这样称呼他，她看到他转过去的身子微微怔了一下。

"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候？"

"整整一个世纪，睡公主。此刻是公元2107年，一个六月的早晨。"锦坤答道。

"天，那么伊菊和她的孩子呢？小可呢？夏澜宁呢？"梅朵故作惊慌失措，问道。

"其他人等一切安好，只是不知这夏澜宁是男是女，何方神圣？"

呵，是啊，怎么会突然问到夏澜宁呢？分明与他久无联络了，难道在梅朵的潜意识里有他的影子？可是面对锦坤的诘问，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是一个朋友，很久以前的。"

"常驻心头的，一定是初恋吧。"他看着她，笑吟吟地说。梅朵不吭声。今天的祝老师，一改常态，有些不正经。她别过头去看窗外，天已大亮，医院像被谁启动了开关似的，喧闹起来，各种声响交错在一起，如同市场一般。这是初夏清凉的早晨，空气里有栀子花浓甜的香味。梅朵的内心平静如水，她知道，自己心底也有一朵花，在缓缓绽开，氤氲的香气，隐约飘散。她看着他时，他也正好侧过来看她，四目交投，无限深意。他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头，轻声说："上床吧，当心着了凉。"温柔的声音，好像一提声线，她便会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飞去窗外似的。她听话地回到床上，到底几天没有吃饭，稍微有些眩晕，握住他的手，她再度睡了过去。

第46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4)

医生建议做一次胃镜，锦坤犹豫不决，因为做胃镜很辛苦，他不想梅朵吃那份苦。小个子医生说："可以做一次无痛胃镜，现在医术昌明，科学致力于为病人减轻痛苦。"

"真的不痛？也不难受？"锦坤第一次听到。

"保证！只需睡上一觉，醒来就好，病人全无感觉。"医生再次觉得这个大男人担忧得多余。

"我去问问她本人。"锦坤说。既是急性胃肠炎，梅朵用了药，几乎已痊愈了，他不觉得有做胃镜的必要。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梅朵却对他说，她想做个胃镜，彻底检查一下胃部。因为平日里凉了辣了都会不舒服。锦坤笑着说，还以为她是打不死的呢。

胃镜要空腹，只好等明天再来。这两日，冬香每日做不同款式的面条，她说是伊菊吩咐的。梅朵内心感动，她和伊菊，真像亲姐妹一样，不，比亲姐妹更好，因为她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这种经验是无人可以共享的。她和锦坤这件事上，如果没有伊菊先期去探路，锦坤这次未必就束手就擒，呵，说得这样，好像他是猎物一般，到底，谁是谁的猎物呢？想到从此以后，她和锦坤，可以大大方方，坦诚相待，梅朵就觉得无比幸福，那么些等待，犹豫，与痛苦，都是值得的。所谓的苦尽甘来么。

锦坤陪她去内镜室，没想小个子医生早早候在了那儿，她交给锦坤一支棕色装口服液的小瓶，示意锦坤叫梅朵喝下去。

"是什么？"

"新型麻药。"

"你确信她喝了没事？"锦坤有点牛脾气。

"你还是个知识分子呢！一点也不信科学的。当然我确信她喝了没事。"小个子医生的口吻接近嘲讽。她相信这个叫梅朵的女孩子不单是祝锦坤的学生那么简单，不只是她，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对她，哪里是老师对一个学生的态度。男人！小个子医生在心里哼了一声。还是那么好的男人，据说他妻子生病的几年中，他一直被病区公推为模范丈夫呢？此刻，却为着另一个女人神魂颠倒。呵，自己干嘛如此愤世嫉俗啊，端的是一副老小姐心里啊。小个子医生自嘲地笑了一下。看着锦坤伺候梅朵把药喝下去，然后搀扶着她躺在手术的床上。十秒钟后，梅朵就失去了知觉，看得锦坤心惊肉跳。他又转脸朝小个子医生望去，却见她此刻一脸肃穆，专心将电子胃镜的软管插进梅朵的鼻端。梅朵不时干呕一两声，锦坤两手紧握，满手心的冷汗。

二十分钟后，检查完毕，小个子医生洗净双手，示意锦坤把梅朵叫醒，锦坤如释重负，在梅朵耳边轻声唤她，可是她像完全昏睡过去，一点知觉也没有。锦坤紧张地看着医生，医生翻了一下梅朵的眼睛，拍打着梅朵的后背，大声喊道："梅朵，梅朵，快醒过来。"空荡荡的内镜室，若干回声传来，锦坤感觉怪异，他背上的毫毛一排排竖起来，眼泪也随之冒了出来。

"她怎么……怎么？"锦坤抓住了医生的袖子。正在这时，梅朵呻吟一声醒了过来。锦坤上前紧紧搂住了她。梅朵不明所以，不知道锦坤今日何以如此出位，在众人面前有这么大胆地表示，她随即被击倒，心里像被熨过一样舒展服帖，但她还是涨红了脸把他推开，与此同时，她注意到医生也推门出去了，室内只有他们两个人。

"锦坤，你怎么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梅朵柔声说道。锦坤仿佛此时才相信梅朵已经真的醒来了，他箍着她的身子说："梅朵，你吓死我了。好半天不醒来，我以为……我真的吓死了。"梅朵坐起来，笑了一下。从床上跳了下来，脚刚着地，就是一阵眩晕，倒在锦坤的怀里。麻醉的作用还没有全部过去，两人在大厅的冷板凳上坐了下来。

第47节：10、心碎的秘密(1)

10、心碎的秘密

结果会很快出来，医生出来看了看梅朵的状况，说："你再坐会吧，我还有个病人，你先清醒一下，待会我给你开方子。"

好一会儿，小个子医生才又过来看梅朵，她仔细端详她，好像她不止是她的病人。锦坤紧张地站在边上问："她有什么不妥？医生？"

"没有，我只是看她的脸色有没有好转一些。祝老师，麻烦你先去划价付费。" 锦坤忙接过医生手中的单子，下楼去了。

"梅朵，你和祝老师，真的只是师生关系？"小个子医生的眼神严峻冷默，梅朵觉得好奇怪，难不成她来看病还得向医生交代这个？

"医生，我不太明白。有什么话，请直说吧。"

"那好，我就直说了。"她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你胃部的情况不太好，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但我们取了你胃部两处做活检，结果要下周三才能知道。你没有别的亲人陪同来，是否告诉祝老师，我要征求你的意见。"

"什么？是不是有什么不好？我的胃部有病变？"梅朵感到脑袋嗡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四肢如树叶般不停颤抖起来，她两眼空洞地望着医生。。

小个子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转为柔和，"不是，我只能说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要等待科学的检查结果。其实，那很有可能是息肉什么的，那就完全没有问题，只需用微创手术切除就行。"

梅朵走出医生办公室门口，对着窗外站了一站，方才提起气来，下楼去找锦坤。

两人一路无话，梅朵是不想说话，锦坤是以为她累了。

"梅朵，是不是又难受了？"锦坤在一阵静默之后，突然问梅朵，因为她的脸色并不好，十分苍白灰败。

"没有，谁说的？"因为要逃避，她的声音变得很突兀，很奇怪。

"你脸色似乎不好啊。"锦坤说道。

"没有，我只是有点累，我睡一会，到了你叫我。"梅朵尽量平静地说。她看到反光镜里，锦坤点了点头，他前额那缕乌黑的头发随之颠了一下，下面是两条清秀英挺的眉毛，再下面……梅朵伏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是这样的。你看我们尽在这自己吓自己。医生只是说，取了两处的物质活检，结果要到下周才出来。至少目前为止还不能说有什么，别想太严重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梅朵，振作起来。"内心里涌过的这些字眼，让梅朵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士别三天，伊菊的肚子似乎又大了一圈，梅朵皱着眉头围着她前后左右转了一转，说："伊菊，你要适当节食，不然孩子太大了会难产的。"

第48节：10、心碎的秘密(2)

"闭上你的乌鸦嘴。这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可放肆而为的时候，再说了，吃得多孩子才能营养全面，才能健康，才能有力气嘛。"梅朵端详着伊菊，做母亲，是女人一生中最为神圣的事情，也是一生中最为男人宠溺的时候，可是在伊菊，却是一生中最为痛苦和最难定夺的一件事，虽然现在的她，看上去如此快乐，不拘，可是梅朵知道，她的心上，有着怎样深重的伤口。

"我现在不去想这些。梅朵，我是那种定下了目标就不会轻易更改的人，我要生下她，养育他成人，就这么简单。"可世事，哪有这么简单？梅朵在心里叹了口气，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她只有和伊菊站在一道努力，除此别无他法。因为身体的原因，伊菊已经停止了写作，她从那张农行卡里取出了两万块钱，生活节俭得很，但一项项应付下来，账单已经很可观。梅朵才工作，工资低得不可思议，扣除了各项保险和住房公积金等，只有一千多块，还要缴房租，还要付冬香工资。有一段时间，梅朵开始记账，可是两个月之后，发现花的钱比挣的多，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记账的日子压力太大了，后来也懒得再记。

这段艰难的岁月里，也不是不快乐的。梅朵用她的数码相机给伊菊留下了一串串倩影，在电脑里一一把它们整理剪辑，由伊菊给它们添上趣怪的文字。

"等我们哪个将来出了名，就可以出版，就说是早期作品，原汁原味。谁知会火成什么样呢。"伊菊笑了，天上流云翻卷，秋风劲吹，腹中的孩子猛力蹬了她一下，让她不由自主地弯下腰来。

梅朵笑嘻嘻看着她，"咔嚓"，又来了一张。照片上的她，弯着腰，一脸似是而非的痛苦，裙子稍稍扯得紧了，看过去，整个肚子是滚圆的。梅朵哈哈大笑，说这是史上最丑的孕妇。

"将来给你儿子看，梅朵阿姨为他妈妈留下的最逼真，最客观的，最有"孕"味的照片。"梅朵对伊菊说。

"你自己为什么不和他说？是因为这么拙劣的作品说不出口呢，还是你要去哪里？打算将来不和我们一起？"伊菊一边拔上鞋跟，一边往房间里走。梅朵看着她蹒跚的背影，心酸难抑，如何对伊菊说，她的将来，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哪里。医院下周三才有结论，这会子才是这一周的星期五，日子从来没有这么缓慢过，像一只瘸脚的蜥蜴在爬行，也如同--刑期！

感谢上苍，让梅朵有机会见识今天的夏澜宁，他已经升任保险公司个险部的副经理，电话一接通，就听到他爽朗，热情，充满职业信赖的声音。

"梅朵，是你自己要买保险么？我三十分钟后到你们小区门口，劳烦尊驾来接我一下，我不晓得你的具体位置。"

"还是在外面见面吧，家里不方便，对你来说也有些远。"梅朵怕伊菊会有所怀疑。

"好吧，那在你们学校附近那家咖啡厅，我们的老地方？"夏澜宁和先前是不好比了，以前他的口气总是单薄严整，根本加不进去这样的幽默元素。那家叫"初遇"的咖啡厅，根本算不上他们的老地方，因为在他们短命的半年爱情中，他们只不过去了两次，而且，要命的是，夏澜宁那时还没有学会喝咖啡，只喝里面的饮料，红红绿绿的，好像小孩子的玩意儿。用他那时的话说，妈妈说过，咖啡喝多了，对胃刺激，对身体不好，还会失眠。

第49节：10、心碎的秘密(3)

站在"初遇"的门口等着夏澜宁的时候，梅朵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些往事。"初遇"这名字让她一见钟情，人生如只若初遇，一切都是那么美好，而现在呢，对于梅朵来说，当她感同身受了锦坤和伊菊如此曲折磨难的生活，她身上的天真之气，幻想之心，也早已磨灭殆尽。

夏澜宁准时出现了，让梅朵意外的是，他不像她印象中的保险客户经理那样，大热的天，还是西装革履，他只穿了一件海蓝色的T恤，配浅色长裤，头发理成板寸，看上去赏心悦目。那天梅朵没有特意打扮，她没有那个心思，只穿了一条素色的小花裙子，头发有些长了，她自己也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又开始留起头发来了，此刻用同样颜色的手绢随意地扎在脑后。看上去，她就像是个刚刚沐浴之后的邻家女孩子，朴素无华的脸上，只有笑靥如花。

"我想买一份保险，以你的专业知识帮我参谋一下？"梅朵笑吟吟开口道。

"没问题，你想要什么样的？或者说出于什么目的？"夏澜宁边说边打开公文包。

"我想，如果我有什么不测的话，我想我的父亲可以得到保障。"梅朵说。

"出了什么事，梅朵？"夏澜宁惊慌失措地问道。梅朵看着他的眼睛，内心涌起巨大的悲怆，泪流了一脸。

"出了什么事啊，你要急死我了。"夏澜宁面色大变，不顾一切地抓住了梅朵的手。这不是他见过的梅朵，梅朵一直是阳光乐观的，天塌下来她也笑嘻嘻地接住，更不用说见过她的眼泪了。她一定是出了大事情，不然怎么会这样呢？夏澜宁一边递纸巾给她，一边示意她冷静下来。梅朵自己也奇怪，自承受这重压以来，她第一次在人前这样的失态，为什么选择夏澜宁，而不是锦坤也不是伊菊？后者才合情合理啊。人的感情真是奇异的，都说恋爱失败做不得朋友，可是梅朵和夏澜宁，都觉得现在的感情比从前纯粹，轻松，而且真诚，就像她此刻，擦尽了脸，做三个深呼吸，自然而然地对夏澜宁说了。

"澜宁，我的胃，出了一点问题，要到星期三才知道检查结果，可是我很担忧。因为我的妈妈就是得了胃癌离开我和爸爸的。我很怕她的病症会遗传到我的身上。澜宁，你明白么？我很怕。"新的热辣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夏澜宁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惊住了，此刻对面的梅朵，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头发有些凌乱，就是一个慌乱无措，处于绝望之中的小女孩子，夏澜宁觉得内心动荡一下，又一下。他隔着桌子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开口说："你这样子，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梅朵啊，结果不是还没有出来么？你吉人天相，肯定没有事的。即使有什么，如今科学昌明，医术发达，没什么可担心的。"

"我失态了，让你笑了吧。"梅朵勉强笑了笑。

"没有。我很感动你把我当朋友。梅朵，不管出了什么事，我总是在你身边的。保险的事，你只要把你的身份资料给我，我一定帮你办妥。"夏澜宁，孩子似的夏澜宁，此刻是个多么冷静沉着的男人。梅朵的心，平静下来了。

第50节：10、心碎的秘密(4)

"我们喝一杯冰啤？"为了改变气氛，她俏皮地眨眨眼。

"据我所知，冰的东西对胃不好，酒就更不好了，你点一块蛋糕吧。下次，等事情过去，我们再庆祝？"他柔声说道。梅朵听话地点点头，呵，什么时候，他们之间的位置改变了呢？

"澜宁，你年岁也不小了，有没有女朋友啊？"这个问题其实藏在梅朵心中已经很久了。

"有。单位里女性同事占一半强，里面又有一半强是我的朋友。"夏澜宁一本正经地说。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嘛！"梅朵气结。

"呵呵，梅朵你生气的样子最好看，凡事笃定的样子最不讨喜。我当然知道你指什么，可是我现在全力事业，没有那个心思。"

"春花秋月都有时，事业固然重要，也不要因此错失了缘分。"梅朵真诚地说。

"我知道。可我是一朝叫蛇咬，十年怕井绳呐！"说完瞄了梅朵一眼。

"你说我是蛇？何其歹毒！"梅朵果然爆起来。她自己也奇怪，何以对着夏澜宁会这样，对着锦坤的时候，她不是温驯得很么？

"没有女朋友更好，我正有一事请你帮忙。你先答应我！"梅朵说。

"答应你，任何事！"夏澜宁看着她的眼睛，真心诚意地说。

梅朵有一丝不安，但管他呢，临死的人有任性的自由，她这样安慰自己。果然，她一说，夏澜宁立即说好，也不问她用意何在。梅朵感激地笑了，夏澜宁，到底还是那个真诚善良的夏澜宁，他们之间，真的有一种手足般的亲情，他帮她，任何时候，都是一句话的事。

从"初遇"出来，两人心有灵犀地去师院的校园里走了一圈。夏澜宁坚持送梅朵回去。梅朵不得不说，她现在和伊菊住在一起，并且她怀孕了。

夏澜宁十分好奇，伊菊怀孕？一定是结了婚，那么她的丈夫呢？也许不在本市，可她没有家人么？怎么会和梅朵住在一起呢？可是他知道，那是另一个故事，他不方便问。

按响门铃之后，就听到伊菊大着嗓门说道："你死到哪里去了？我们反正已经报了警，待会你自己和警察叔叔解释。"

"没想到多年不见，你做梅朵的代理妈妈，失敬啊失敬。是我带她出去了半天。"夏澜宁笃悠悠地说道。看着门外的两个人一脸笑容，伊菊大吃一惊。

"夏澜宁？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们俩？"夏澜宁知道伊菊误会了，他故意重重地搂了梅朵一把，说："我们旧情复燃，情不自禁。所以忘了时间。"

伊菊张大的嘴巴久久不能合上，这是昔日的同学夏澜宁？除了一张脸还依希如旧，简直就是判若两人。她不知道她的模样看在夏澜宁眼睛里也有令他震荡的陌生感。他记得上学时的伊菊和梅朵形影不离，圆圆脸，大眼睛，个性热烈活泼，与那个理工大学的校园歌手那段轰轰烈烈的校园之恋人所皆知，可是现在的她，端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自然是翻转过去那一页了。都说女人做孕妇是牺牲大的，更有人说那是女人最丑陋的时候，可夏澜宁觉得伊菊倒是个例外，她显然瘦了很多，如果把肚子掩起来，根本看不出什么。脸容比学生时清秀很多，下巴尖尖的，一双大眼睛憔悴而美丽，令人不安。夏澜宁在心里叹息，还真有女大十八变之说。

第51节：10、心碎的秘密(5)

伊菊回头看了看梅朵，她一脸平静，一条手臂还挂着夏澜宁的胳膊上，不由得气急攻心，她转脸恶狠狠地对她说："梅朵，你出去也该留个话儿，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身体也不好，这样一走大半天，谁吃得消？"梅朵一边作揖一边笑着说下次不敢了，一点也不为她的语气生气。

冬香乖巧，早盛了一碗热汤在旁边候着。

"这又是谁？"夏澜宁问道。

"我？我是两位姐姐的妹妹。"冬香一扭身进了厨房，她有点知道夏澜宁为什么这么好奇，自己刚来时不也一样么，时间长了，才把那好奇心淡了，而且这三个女人的家里没什么事情好让她忙的，梅朵十分勤快，不仅洗了自己的衣服，连带伊菊的也洗，冬香有一阵十分不安，自己哪里像个保姆，倒像个乡下来的亲戚，但梅朵总是对她说，等孩子出来，就有她忙的。所以她倒有些盼望孩子早点出生呢。

"梅朵平安到家，我也该告辞了。"夏澜宁站起身来对伊菊说。梅朵送他，在楼梯口，他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梅朵点点头。

"梅朵，你快从实招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是偶然遇上的吗？"伊菊一把拉住梅朵。

"不是，是我特意去找他的。"梅朵偏着头说。

"不是早看不上他了么，怎么又去招惹他？"

"你不觉得澜宁和过去完全不一样了么？他现在是个负责任肯担当，朝气蓬勃的大好青年。"

"他是变化很大的。看来一个人下决心改变，什么都做得到。"伊菊沉吟道，"可是这一点，又让你春心萌动？"声音充满担忧。

梅朵蹲下身来，看着伊菊，内心恻然。伊菊是真真切切为着自己着想，多么好的朋友！老天爷啊，让我看着她生下子女，陪伴他们长大，让我们的情分长长久久。从不觉得时间对于二十六岁的她会如此金贵，以前呢，总觉得有漫无边际的明天，什么都不着急，可现在，也许一切都为时太晚了。她不忍心再骗伊菊，但也不敢把真实情况对她说，伊菊所有的，不过是她罢了，倘若她也不在了，岂不是要叫她崩溃？即使动了胎气，也是不得了的事情。

"梅朵，祝老师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你，你做什么把手机也关了？害得我和冬香连中午饭也没有吃好，不如，晚上叫祝老师和小可过来吃饭？"伊菊热心地说，也许她还别有用意。梅朵爽快地说好，只是她要去休息一下。

除了上次接梅朵去医院，这是锦坤第一次来梅朵她们的住处，居然还买了个水果篮上来。梅朵伸手接过，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您真客气。"锦坤讪笑着别转头去。梅朵看起来气色很好，和上次出院时的情形判若两人。最可爱的是小可，十二岁的她真的是个大姑娘了，眉梢眼角都是锦坤的气息。锦坤的英俊清秀，移植到小可的脸上，说不出的妩媚清透，蔷薇色的皮肤，整张脸像是宝光流动，晶莹剔透，年轻多么好！

小可到这里就像个主人似的，跑到厨房问冬香晚上吃什么菜，要不要帮忙。冬香壮实红黑的脸膛，羞赧的神情对小可来说十分有亲切感，每次都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的朋友根娣，有时，她几乎会混淆了她们俩，但她早已问过冬香，她并不来自外婆家所在的桃湾村。

第52节：10、心碎的秘密(6)

小可对十字绣依旧钟情，这回她带了个作品来，是一串三朵小的梅花，取名为"梅朵"，借以慰问梅朵病况。他爸爸在边上见了，不由醋意地说："又不见你对我这么好，倒事事想着梅朵。"小可突然被得罪了，撅着嘴说："爸爸你才没良心。我绣的第一个就是给你的，是一串小橘子，你忘了，也忘了妈妈，对不对？"大眼睛里泪水汪汪的，众人一时都尴尬，接不上话来。

好在冬香适时叫道，开饭了。

冬香越来越出息了，这也是梅朵和伊菊喜欢她的原因，她肯钻研，爱动脑筋，别人一鱼三吃，她非要想出个五吃来，菜做得越发精致了。动作又干净利索，厨房用具永远闪闪发亮。梅朵多次表扬她，你猜她怎么说？她愁眉苦脸地说，梅朵姐是说我有做保姆的天分？这个倒不知道，但她一日日幽默了，可能是受梅朵的影响。本来，生活已经很好了，等孩子生下来，简直完美无缺，梅朵快乐达观，很多事情可以视而不见，可是现在，心像被扣在一个大黑锅底下，闷不可言。她有时希望明天就是星期三，有时又盼望这个日子永远不要到来。

伊菊建议喝一点酒，她的意思很明白，今天是锦坤第一次来这里吃饭，也是和梅朵之间感情的一个转折点，庆贺一下。可是在座的人除了锦坤和冬香，都不适宜喝酒，只好作罢。

"你不要吃米饭吧，医生不是说要吃些软和的么？"锦坤对梅朵说。梅朵唔了一声，内心十分感动，脸上却并无表情。冬香体贴地说，她正在下一碗鸡丝面给梅朵。

梅朵注意到，小可一直绷着脸，一言不发。这里头有古怪，似乎不单单是为了那个十字绣的事，梅朵看着锦坤，偷偷用筷子指了指小可。锦坤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得而知。

回家的路上，锦坤问小可今天怎么了，一直不开心似的，是不是有点失礼？小可突然用力扯住锦坤的袖子，把他一路扯到了树丛的阴影里。

"爸爸，你说实话，你和梅朵姐姐是怎么回事？"因为路上有行人，她的声音略微压低了些，但口气却十分严厉。

终于来了，锦坤轻微咳了一下。

"小可，你可记得妈妈走了多久了？"

"走了多久她都是妈妈。"声音似有哭泣。

"那是自然。小可，爸爸一天也没有忘记过她，还有我们从前的快乐。妈妈走后，爸爸的心好像也被剜走了一块，再也补不起来了。"小可捂住脸，低低抽泣。父女俩重又搂在一起，回了家。

"可是，今天吃饭的时候，我感觉你们俩很不正常，还有伊菊姐姐的眼神也不对劲。你们怎么了。"小可的口气明显柔软下来。

"你喜欢梅朵，不是么？"锦坤问道。

"是，我喜欢她，她像妈妈一样好。"小可点点头。

"爸爸也喜欢她，也觉得她像你妈妈一样。"锦坤自然地接上去。

"可她是姐姐啊！"小可不可置信地摇着头。

"小可，爸爸不会勉强你的。这么些年来，梅朵对我们俩多么好，那是因为她也十分喜欢我们。人与人之间是讲缘分的，小可，爸爸不想错过梅朵，你呢？"小可十二岁了，她完全理解爸爸话中的意思，可是在她，这种关系的改变仍然是一次打击，她怔怔落下泪来。

"那么，妈妈呢？妈妈怎么办？"她哭着说。

"妈妈一定会为我们高兴的，她最希望我们有人照顾，过得幸福。"这一点，小可也丝毫不怀疑，可是她含着泪对锦坤说："爸爸，我接受不来，不是因为梅朵是姐姐，我想，任何人，我都接受不来。"

锦坤站起来搂了搂女儿，说："先去睡觉吧，爸爸会等你，爸爸有的是时间。"

"那梅朵姐姐呢？她会等你么？我看她今天对你并不怎样，也许是你自作多情。"锦坤有刹那的失神，还是微笑着示意女儿去睡觉。是啊，梅朵今天的态度是有些奇怪，不仅淡然，简直冷漠，和在医院的那些日子不可同日而语。可是，她生病的那些天里，他们分明已经清楚地表白过了啊，难道病好了，她把这些都一笔抹去了？她对他，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了，她绝不是这样的人，说实在的，在他们两人的感情上，梅朵还主动些。如果仔细分析起来，他对她的爱情里，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对她的感激。

可是今天她怎么了呢？

第53节：11、原来你和他(1)

11、原来你和他

那一夜，锦坤既担心梅朵又担心小可，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半夜里，他还是起床去书房，找到明秀留给他的那封信，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明秀是个多么美好的女人，她处处在为他着想，什么都想到了。锦坤相信，如果他和梅朵之间遇上小可的阻止，他只要把这封信给她看，她明白这是妈妈的意思之后，一定会同意的。在内心深处，他更担心的是梅朵的态度，她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呢，还是遇到了什么人？这样的猜测让他极度不安，这样极度的不安里又让他非常意外自己对梅朵的深情。以为只饮了浅浅一口，谁知道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这就是爱情么？不是说人到四十而不惑了么？为什么他还迷惑得厉害？

当更大的的问题出现时，先前多么棘手的事都会退而求其次，在梅朵的生活中，起初最大的事情不外乎是确认锦坤对她的感情，这是这些年来纠结于她心的事情，没想到小小一次肠胃炎，锦坤就丢盔卸甲，露了他的真面目。梅朵又惊又喜，这巨大的幸福几乎淹没了她。她喜爱看越剧，有一出叫《追鱼》的戏，当鲤鱼精面对天兵天将的追杀，最后不得不对张郎亮明身份时，痴心的张生表示，"纵然你是鲤鱼精，又何妨！"惊喜交集的鲤鱼精喟然长叹："我鲤鱼的眼力真不错也！"当时梅朵就有和鲤鱼精一样的感受。

可是，当胃镜检查完毕时，医生凝重的表情让梅朵失神，她的背上瞬间爬满了冷汗，几乎同一时间，她想到了早逝的母亲，母亲得的也是恶疾，最后的样子惨不忍睹，当时家人惶恐凄苦，根本不知道保护一个孩子的记忆。在以后的日子里，母亲临终的样子总是入梦而来。要到很久之后，梅朵才渐渐摆脱它，并建立科学的判断。她比同龄人更早地知道了真切的死亡，知道生老病死是人生常事，慢慢放开怀抱，以一种通达乐观的目光看待世事人情，那也是别人眼中那个疏爽大度，表面看来没心没肺的梅朵。老天啊，难道你也妒忌锦坤给我的爱情？因而在我刚刚得到他时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不不不，怎么可以这样，他是我的缘分，是我十八岁时见到的第一张脸，他是我挣扎等待那么多年的结果，如果，这两者真有抵触的话，我愿意放弃他，真的，我愿意像从前一样，守候在他的幸福之外。

第54节：11、原来你和他(2)

可惜，一切都由不得自己选择，梅朵颓然地想。当她在小区的转角处看到朝她走来的小可时，内心一阵阵的绞痛。

"梅朵姐姐。"小可低着头，并不看她一眼，情绪十分低落。

"小可，出了什么事？"梅朵着急地问。小可摇了摇头。

"你和爸爸吵架了？"这种可能性似乎不大，因为小可完全秉承了母亲的智慧和冷静，她不像别的同龄小姑娘那么叽叽喳喳浮皮潦草，有时她成熟过大人，所以锦坤早就学会了什么事情都和女儿商量着办，完全把她当作大人。

果然，小可还是摇头。

"我知道了，你又在为A君B君的事情烦恼。"梅朵打算将她一军。她实在很好奇，以往，小可对她全无城府，什么事都会对她说。

"梅朵姐姐，你真的要和我爸爸结婚？"小可似乎被逼急了，突然抬头看着梅朵说。

"我？谁说的？"梅朵反应夸张地跳开了一脚。

"可是爸爸很喜欢你，他说他会和你结婚。"小可好像松了口气，又充满惊奇地说道。

"是么？可是天底下的事哪里说得定呢，小可，你还小，不能明白这个，事实上，我也说不清楚。"梅朵的声音转为凄苦。这大大出乎小可的意料，她以为梅朵会一口承认，并且向她描绘一副未来的幸福生活，可是，看起来，梅朵姐姐并不高兴的样子？难道只是爸爸一厢情愿？这样一想，又觉得意气不平，我爸有什么不好？哪里配不上梅朵姐姐？为何不肯和他结婚呢？小可有些迷茫。

梅朵看着小可脸上复杂的变化，当然知道她的不解，可是如何让她知道，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呢？从某方面说，她和她是多么身世相近的两个人，都在那么小的年纪失去了母亲，梅朵几乎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陪伴孤单的小可，帮助她顺利成长，不让她重蹈自己的覆辙。而在剖白自己的内心之前，她把一切都归结为缘分，她和锦坤的缘分，和小可的缘分。

她们俩又在小区里各怀心事地走了一圈，方才散去。小可本来想向梅朵大肆发泄一通，让她知难而退，但梅朵到底不是个单纯要来和她争夺爸爸的女人，自己和她，有深深的感情，她终究无法对她说出太无礼的话来。

梅朵回去有点晚了，伊菊自然又抱怨她大病初愈，不该出去吹那么长时间的风。梅朵低着头，不回嘴，这些话听在她耳朵里如此受用，她差不多要掉下眼泪来。

"梅朵，那个夏澜宁找过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奇死了。"

"他不是说了么，我俩旧情复燃。"梅朵笑着说。

"我才不信。这世上我最最了解你。"伊菊撇了撇嘴，表示根本不值得相信。

"那是你自以为是嘛，我这么多年兜来转去，还是觉得澜宁最好，而且，现在的夏澜宁已经去杂存精，境界已臻完美。"梅朵认真地说。

"瞧你这轻佻样，你到底想作啥？是不是一场小病把你的脑子都烧坏了？你不知道祝锦坤才是你这些年里里心心念念不能忘怀的人么？好不容易上天作美，让你病了一场，锦坤也因此表白了心意，你倒好，又要多花头，使什么妖蛾子啊？"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这么回事么。

第55节：11、原来你和他(3)

梅朵并不分辩，拿了咖啡杯进了厨房，伊菊一路蹒跚地跟进来。梅朵看了看她，问："跟着我干嘛？我又没有结婚，我有选择的权力，谁也管不着！"

"我就管得着，梅朵，你不能这样，你真是昏了头了。"

"我怎么样了么？"

"你不能喝咖啡，那对胃不好。"伊菊一本正经地说。梅朵在愁肠百结中也笑了出来。她伸长双臂，揽住伊菊圆滚滚的肚子，说："我知道你为我好，你别发火。这是为宝宝好，快去睡觉！"

伊菊没有得到她要的答案，人也倦怠了，留着明天再说吧。梅朵看她进了房间，还是偷偷做了一杯香浓咖啡，站到了北边的阳台上，对着天空，细细啜了一口。月是初秋的月，远远一弯，挂在天际。风也凉了，吹在赤裸的小腿上，时间长了，有些寒意。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酷暑过去，清凉的秋风像把闭闷了一夏的心思都吹活了，有个词叫"悲秋"，可能表示人的心绪在秋天时起伏较大的意思吧。

她突然想念夏澜宁，时间不太晚，拨号打过去，说，电话正在忙，梅朵只得颓然地放下了电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忙，因为他们有无数个明天在，要为明天的美好生活奋斗，分不出时间如她那般寂寥。很快澜宁就拨过来，"梅朵，你好么？"他的声音温柔真切。

"还好！"梅朵说。

"这些天，不好受吧，你有时间么，出来我们聊聊天？"可是他分明置身于一个热闹的场合，听得见旁人的说笑声，定是在应酬。

"不了，我知道你很忙。"

"没事。为了你，随时随地。"

不是不感动的，那个任性自私的夏澜宁简直如脱胎换骨了，难得的是，他依然对梅朵一往情深。

他们约在老地方。临近师院校门，"初遇"生意一向不俗，这个钟点，更是人满为患。侍者说包厢早没了，只好坐大厅了。梅朵侧脸朝夏澜宁笑笑，做了个无所谓的表情，本来么，他们只是来聊聊天而已。还有一张靠窗的桌子空着，梅朵捷足先登。她喜欢靠窗的位子，一面聊天，一面还可以看看外面的风景，观察路人的表情，行走的姿态，是梅朵的爱好，她更喜欢由此猜测各人的心事，他们过着怎样的人生，这是百玩不腻的游戏。只可惜自己的人生，恐怕没有被推理猜测的价值了，也许非常短，只在这一两年间，就会戛然而止。这样一想，只觉得手臂上的毫毛一根根直立起来，凉意遍身。

"梅朵，你不舒服？"夏澜宁不安地站了起来。

"没有啊。"

"可你脸色煞白。梅朵，放轻松点，你知道吗？管理天才卡耐基有一个著名的结论，就是我们所担心的事情，94%是不会发生的。"

"什么？真的？为什么？"梅朵的精神一提。

"这是科学结论，我们总爱把后果想得太严重，以此锻炼自己的神经，其实，它不会发生。"夏澜宁肯定地说。

"那不如陪君醉笑三千场，不诉离伤？"梅朵的精神略为松弛。

第56节：11、原来你和他(4)

"不许喝，更不能醉，没事的话就更要好好珍惜爱护它，酒对胃是很不好的。一切刺激性的东西对胃都是伤害。"夏澜宁打断她。

"可是，我总要喝咖啡。"梅朵无赖似的摊着两只手。

"就喝杯矿泉水吧？"

梅朵双手捂住脸，在椅子上孩子似的扭动起来。夏澜宁忙按住她的胳膊肘儿，说："好好好，别闹了，人家都看着你呢。就喝一杯咖啡，一杯。"

梅朵从指缝间看到夏澜宁狼狈的表情，笑了。如果生活能永远这样，多么好。锦坤，你此刻在做什么呢？是不是把画板搬到了院子里，就着秋月画画？如果那样，即使只为了挣钱，也不觉得伧俗。梅朵安静下来，转脸看着窗外匆匆走过的路人，表情无限落寞。突然之间，她看到了远处走来的锦坤，他挽着女儿，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兴致滔滔的样子。梅朵不只一次这样远远打量过他，他永远给人神清气爽的感觉，笔直挺拔的身量，维持得很好，老天爷对有些人是偏心的，多灾多难的生活并没有在锦坤的脸上留下多少沧桑的痕迹。

他们正往"初遇"走来，梅朵回头看了看，只有他们的邻桌还空着，看来，正面的遭遇战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她不由得提了提气，挺直背脊，沉住气，对正在调咖啡的夏澜宁说，祝老师来了。吃这一惊，夏澜宁像个傻瓜似的抬起头来，四处寻找，没想与走近身来的祝锦坤来了个四目相对。毕竟曾是自己的老师，夏澜宁礼貌地站起身来，笑容可掬，"祝老师，好久不见了，今天可真是巧遇。"

"梅朵姐姐？"小可惊喜地喊。锦坤的目光这才落到缓缓起身的梅朵身上，这老好人一时转不过弯来，意外和不解很快写满了一张脸。

"祝老师，这是夏澜宁，你不记得了？他是我们上一届的。"梅朵微笑着说。澜宁已经双手递上了名片。

"怎么，你们在喝咖啡？"他傻子似的明知故问。梅朵几乎娇羞地点点头，柔情蜜意地看着夏澜宁，夏澜宁抱以同样的温柔，轻轻扶她坐下来。一面笑着解释："梅朵她前一阵子生了病，现在还没大好。对了，不巧我出差了，全赖祝老师和伊菊照顾她，我真要好好谢谢你呢，祝老师，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同样目瞪口呆的还有小可，她表情复杂地看着梅朵，还有那位帅气的哥哥。突然一拉脸，扯着锦坤的胳膊肘儿，怒气冲冲地说："爸，走吧，都说不想喝咖啡了，我一闻这味就想吐。"锦坤无奈地冲他们笑了一下，那脸上的神色比哭还难看，被女儿一路扯着出了门。

梅朵像是一口真气外泄，立即瘫软在了椅子上。夏澜宁把椅子转过来，用右手温和地拍着她的背，一边轻声说："别怕别怕，坏人走了。"

"你才是坏人呢！"梅朵自椅子上直起身来。

"对，我才是坏人，我横刀夺了他的爱，可你本来就是我的嘛！"两个人愁眉苦脸地笑出声来。

锦坤吃了这一惊吓，只知道一路疾走。小可也是，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到家时，两人都走得出了一层薄汗。

第57节：11、原来你和他(5)

"爸爸，梅朵姐姐和那个小子在谈恋爱？"小可终于沉不住气。锦坤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说："也许吧，爸爸也不清楚。"难怪，那天吃饭时，梅朵对自己如此冷淡，祝锦坤不是笨人，他那天就有所察觉，还以为是她身体不好才精神欠佳，原来里面另有乾坤。夏澜宁，当然，他不是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他甚至从伊菊那儿知道过，他是梅朵的初恋男友，因为他为人幼稚任性，梅朵才忍无可忍地和他分了手，可今天看到的夏澜宁，却是一个大方沉稳的男人，他修行成功，梅朵回心转意？是了，一定是这样，否则他无法解释，不过三五天之前还对自己情意绵绵的梅朵，怎么如此快就投入了别人的怀抱。当然，夏澜宁不是别人，他是她的初恋。初恋，应当在四五年之前吧，对于他们来说，重燃爱火一定像打开一坛尘封的女儿红那么简单快乐。从前的感情还在，适时适地，它被开启，因为岁月的酿制，它格外浓香扑鼻，酒不醉人人自醉，梅朵连向他解释一下都省得。有什么必要呢？锦坤觉得心像被掏空了一般。被欺骗，被愚弄，被抛弃，一时毒气攻心，让他不得不脸色灰败地坐下来喘息。

"爸爸，这样也好，不是么？"小可乖巧地蹲在爸爸脚边，面孔轻轻放在爸爸的膝盖上。如果说锦坤心里是单纯的恨的话，小可内心要复杂得多。梅朵有了新的男朋友，这说明她和梅朵的关系不会改变，她还能叫梅朵姐姐。这让她松了口气，她真不想她们的关系有什么转变。可是，另一方面，爸爸的伤心失意是显而易见的。爸爸和梅朵姐姐彼此喜欢，这一点，她已经得到两个当事人的亲口证实，爸爸是主动找她说的，梅朵姐姐那边，是自己找她说的，虽然那天她有一丝犹豫，但她也看得出来，梅朵姐姐对爸爸有感情。可是她为什么突然转了向呢？那个叫夏澜宁的哥哥，真的是她的新男友，他们在一起倒是般配得很，可是梅朵姐姐和爸爸在一起，也是郎才女貌呢！难道是因为自己那天在小花园中对梅朵姐姐说的话起了作用？她也看出来小可不喜欢她成为她的新妈妈？小可这么一想，有些心惊肉跳，难道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我祝小可？

小可越想越没有头绪，她要找爸爸来说个清楚。可是爸爸已经进了房间，并且关上了门。自她十岁以后，父女俩就有了不成文的约定，只要进自己的房间并关上门，另一个人就不能随意打扰了。鉴毛辨色的小可当然知道爸爸今晚的心情极度恶劣，她想不要去撞这个枪口吧，明天问他也成。

面对真情，男人和女人一样脆弱。这一夜，锦坤还是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梅朵对他的感情仿佛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了，一点过渡也没有，倘若他是刚刚认识她，才不会见怪，可他认识她，毫不夸张地说，已经有十年那么久。刨去最初几年她只是他的学生作不得数，那么最近几年呢？明秀离开后，梅朵在祝氏父女的生活中，简直是不可少的，她对他的感情，明明白白在那。如果不是她的那份坚持，自己断然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的，他也为此挣扎了那么久，怎么这感情就像一个五彩斑斓的大气球，一戳就蔫了呢？好吧，既然如此，自己还是收手吧，双手掩住伤口，留一点尊严优雅地退出吧，不然又如何？锦坤从抽屉里翻出明秀的照片，镜框中的她，巧笑嫣然，她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锦坤把它贴切在胸口，喃喃问："明秀，你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一定知道的。我被人抛弃了呢？"泪水涔涔而下。女人心海底针，不可捉摸，他还以为梅朵与众不同。会不会，她等得他不耐烦了，所以掉头而去。可是，他不是已经向她表白了么？

第58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1)

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

这样昏昏沉沉左思右想了一整夜，到天蒙蒙亮时才睡去。电话却石破天惊地响了起来。他闻声腾地坐了起来，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胸膛内一颗心跳得像要蹦出来一样。

"祝老师，你快来，梅朵要出去旅行！"是伊菊气急败坏的声音。

"让她去吧，也许她嫌闷。"锦坤深吸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可是她居然和夏澜宁一起去，你快来阻止她。"伊菊不可置信地说。

"伊菊，你糊涂了，她要和谁去是她的自由，谁能阻止她？"锦坤自己也听出了自己声间里的暗淡。

"我说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了？好，那就让她去，你都不管，我瞎起什么劲！"伊菊"呯"地摔了电话。

不到一分钟，电话又响起来，锦坤接过来，却是梅朵。

"祝老师，我和澜宁出去玩两天，画稿我会按时交的，学校里上次的病假还没有销。"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节制，没有一丝感情，而且，她又开始叫他祝老师。锦坤记得在医院时，她叫他，锦坤，锦坤，听起来耳朵要酥掉一般。可惜他只听她叫过那么有限的几回，以后，当然再也不会了，他本来就是她的老师，两人之间还有十三年的时间相距，只是有段时间，她忘了，他也忘了。

"好，玩得开心点。"锦坤说。

"会的。我给你们带礼物。"她的声音微露笑意，听起来十分轻松，我很快回来，祝老师，就是这两天请留意一下伊菊，她现在容易激动。而且预产期也不远了。"锦坤知道伊菊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梅朵说这话的意思难道表示她会出去一个月那么久？自然，也不便问她，比以前还要不便，因为此刻她有了夏澜宁。锦坤无声地挂了电话。

是个美好的初秋的早晨，风有些凉，天空高远，院子里的植物还绿得郁郁葱葱，火红的美人蕉正在娇艳，但一切都不同了。祝锦坤是不是在下意识里以为，梅朵是一直在身边的，触手可及的，所以他有大把的时间犹豫不决，他太自以为是了，忘了梅朵青春正好，她吸引他，自然也吸引别人。这么多年，夏澜宁对她念念不忘。原来梅朵，并不是上天单为他一个人准备的。一股悲秋情怀油然而起，他突然有了创作的冲动，一转身进了画室。

这边厢，伊菊还是对梅朵不依不饶。

"你为什么突然和那小子去旅游？梅朵，别忘了你得的是胃肠炎，不是精神病啊。"

"伊菊，我清醒得很，趁着病假未玩，体力又允许，出去玩两天怎么了？"梅朵一边整理行装，一边笑着说。

"那是，问题是你怎么可以和夏澜宁一起去？"

"他怎么了？你可别忘了，多年前，是谁劝我和他在一起，把他夸得花似的？"梅朵直起身来，对伊菊眨了眨眼。伊菊不由得上前一步，用左手探了探她的额。

"作啥？"

"看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此刻和多年前能相比吗？这么些年来你苦苦追随的不是祝锦坤么？"

第59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2)

梅朵不语。忙完之后，她坐在伊菊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老话若真的应验的话，她一定会生个体贴的女儿的，因为伊菊的脸上，此刻飞着一抹蔷薇色，而且随着临产的日子一天天走近，她的气色越来越好了。

"若不是你这么气我，一定还要好。"伊菊气鼓鼓地瞄了她一眼。梅朵突然想对她坦白，可是，伊菊视她为自己的守护神，她能受得了吗？她心酸地垂下了头。

"伊菊，你不要笑我，我知道你为什么气我。因为我舍下锦坤，选了澜宁，你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伊菊，锦坤都有那么大的女儿了，我却没有约会过一个异性，我觉得甚不公平，所以，我要和澜宁出去一次。"

"你是说……你是说……"伊菊美丽的大眼睛越瞪越圆。

梅朵微笑着点点头。

"梅朵，你这可是在玩火啊！你几时变得这样啊，哎唷，我真是太意外了，吃不消。冬香，给我一杯蜂蜜水。"人说蜜能解毒，伊菊以为也能解气。果然，一杯水下去，她平静许多。

"伊菊，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太激动对宝宝不好。"梅朵抬起眼睛说。

"就是啊，所以你不能时时刺激我。"伊菊白了她一眼，"梅朵，我的幸福已经残缺了，我希望你是完美的，你懂得么？这些年里，你心心念念的就是祝锦坤，好不容易得到他了，却又这样轻易撒了手，谁能理解呢？"

谁能？天王老子也许。梅朵在心里叹了口气。

"梅朵，你确信这样做没有危险，锦坤会不会负气撤退？"伊菊担忧地说。

"赌一下吧。"梅朵的声音并不太热衷。

夏澜宁在楼下摁了两下喇叭，梅朵拎着包起身和伊菊拥抱了一下，说，再见。

夏澜宁穿一套浅灰色运动衣，同色的球鞋，与工作时的深色正装完全不同，看起来更加英气勃勃。看到梅朵下来，他飞快下车，接过行李，为她打开车门。梅朵笑了笑，显得疲惫。

不远处，正去上学的小可一脸迷惑地看着他们。唉，看来老爸是没戏了，他们两人很登对。小可把书包从左肩换到右肩，又换回来，心事重重。

"梅朵，想开些，我们痛痛快快玩两天。"夏澜宁发动汽车。

"澜宁，我是不是很懦弱？除了逃避，我什么也做不到。后天，结果就要出来了，我却没有勇气去面对，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每个人恐惧的东西不一样，但对于自己的身体，却存在同样的恐惧。依我看，你已经够勇敢，梅朵，不要自加压力。至少，好好过这几天。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得了那种病，也要鼓起勇气与之抗争！来，笑一个！从前的梅朵，是大家的开心果啊，你那明媚的笑容，永远是我最温馨的记忆。"梅朵被她如此酸腐气十足的话逗得笑出来。

"恶心！这么文艺腔的话你也说得出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时候，梅朵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果敢英勇，男生都不能与你相比呢！"

是么？那何以今天窝囊成了一滩烂泥？夏澜宁说得对，每个人都有他恐惧的事情，她最恐惧的是母亲的早亡，心酸孤寂的童年，这些年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因循这样的指导思想，她与小可的同病相怜，她对锦坤的深切同情，都来自与此。

第60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3)

她从没忘记，母亲离开的那个冬天的下午，沉痛得一脸麻木的父亲牵着她的小手，急急行走，要去见母亲最后一面，医院空旷寒冷的走廊上，长长久久地回荡着父女俩人的脚步声。急救室的门打开，穿着淡绿袍子的医生鱼贯而出，个个面无表情。父亲微张着嘴看着他们一个个走过，而梅朵，茫茫然看着父亲的脸。终于有一个声音对他们说："去见最后一面吧。"父亲拉了她走进去，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而哆嗦。这是梅朵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母亲，她许久没有见她了，大人们毫无根据地说她的病会传染。梅朵从未见过这么瘦的母亲，被单下面仿佛是空的，她像一片树叶，安静在落在那儿，面孔呈青灰色，头发如一把枯草，眼睛安详地闭上。死亡所过之处，生命立显枯萎，它带给人的不是痛苦，而是漫无边际的绝望。那一年，梅朵11岁。

接下来，是梅朵与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中年丧妻的父亲，脾气变得异常古怪，难以伺候，动不动就拿梅朵来出气。邻居们看不过，都说梅朵妈妈又不是生梅朵难产死的，纵然那样，也不该迁怒于她，何况她是得病死的。父亲有时也温柔对她，与她相拥而泣，一个劲地说："梅朵梅朵，是爸爸不好。"那样无常的生活久了，梅朵既可怜他又厌倦他。她发誓自己要远走高飞，过更美好的生活，她做梦也不曾想到，她的中国画老师和他的女儿与自己有如此相似的命运，她几乎什么也顾不得就撸起袖子帮忙了。幸好她自己没有孩子，否则，她的孩子也无法挣脱这可怕的，家族命运的锁链吧。

"想什么呢？"离开车水马龙的城市，公路变得开阔起来，夏澜宁放松神经，问梅朵。

"没有想什么。"梅朵转脸笑了一下。他们要去水乡的小镇转一圈，能去几个就去几个，暂定为三天，似梅朵的心情而定，夏澜宁完全是陪太子读书，只是他的心情也并不轻松，又不能让梅朵感受到这一点，因而要故作轻松，如此一来，就累了。

"梅朵，我们的第一站是苏州南端的同里，一个在明清时期十分著名的小镇，据说那里保有十分完好的古代小镇风情，小桥流水，人家尽枕河，相信你一定喜欢的。"

"我看过资料，说小镇上有太平吉利长庆三桥，镇上人家遇事都要走这三家，以期保佑自己平安吉利。"梅朵稍提兴致。

"这么神！那我们一定要去走一走，凡事都能逢凶化吉。"夏澜宁急切地说。此次出来为的是让梅朵散散心，若还有别的收获，那多么好。

苏州南端，不过两小时的车程，车子进入一个叫做"梦里水乡 旧时江南"的小镇，穿过高大的石牌楼，沿着石板街道一直进去，就是纵横交错的河道了，看得外乡人眼花缭乱，但处处有精致古朴的石桥相连，小镇不大，不到一小时就逛了个遍，那带给人平安吉利的三桥也在完全无意中走过去了，梅朵立即顿足，说应当在上面祈个愿。已是薄暮时分，两人决定在这个美丽的小镇上过一夜，晚上再去走一遍三桥，明早起程去南浔或者周庄，都是相距很近的古镇，据说各有各的风情。

第61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4)

小巷是水乡常见的，小石条铺就的路面，两边剥落的白色墙皮上附生着绿色的青苔，深色的小木门，上面是锃亮门环。门口静止的旗幡上写着"农家菜"。像不愿招摇的小家碧玉，羞答答的。夏澜宁和梅朵推门进去，出来一个中年女子，皮肤白皙，满面笑容。

"吃饭么？年轻人。"

"是，吃饭。"两人在她的招呼下，坐在了客堂的八仙桌前。夏澜宁点了酱爆田螺，干烧鲫鱼，毛豆子茭白，还有太湖大闸蟹。老板娘笑着说，那么多菜，两个人吃不了的。梅朵笑笑，想，到底是民风淳朴的小镇，还有这么朴实的人，嫌客人点得多。"那么量少些好了。我都想吃。"

他们还在老板娘的建议下点了一瓶葡萄酒，是他们自己酿的，装在一个大肚的玻璃瓶里，是一种深色的红酒。闻起来清香扑鼻。尝一口，甘甜清冽。梅朵立即爱上，很快喝下一茶碗，面色酡红，薄薄耳垂烧得好像透明。

"梅朵，少喝点，胃会不舒服。"夏澜宁按了按她的手臂，提醒道。

"可是真的很好喝，让我醉一回吧，澜宁，我累。"梅朵已有三分醉意。夏澜宁爱怜地看着她，沉默不语。

老板娘笑语晏晏："两位是来旅行的吧，今晚住在同里？我们家就有干净的房间，我看这位妹妹也醉了，不如就住在这里吧。"梅朵已经伏倒在桌子上，在那儿点了点头。

收拾了酒菜，老板娘又端出来菱角和脆藕，说是小镇的土产，此刻正当时令。件件都有令人沁人心脾的清香，是水生植物所特有的。

"澜宁，趁今夜月明风清，我们去走三桥。"梅朵挣扎着站起来，夏澜宁笑说："不如说趁今夜月黑风高，我们去私奔？"

"你这傻瓜，我们不是已经私奔了么。锦坤，伊菊，呵，他们一定这样想。"梅朵喃喃道。

夏澜宁轻轻揽过梅朵的肩膀，说："别想太多了。总会过去的，他们会得原谅我们。"

"嗯，长痛不如短痛好。澜宁，我欠你良多，来生再报答你了。"她的眼泪流下来，月色正明，让她的脸颊闪闪发光。夏澜宁内心绞痛，作不得声。只好仰头望着天，一轮秋月正好，似圆未圆，不是十四便是十五。老板娘又泡了香气扑鼻的碧螺春来。笑着对夏澜宁说："你家妹妹不胜酒力啊，不过自酿的酒来势猛，过性快，一会就好，不碍事的。"夏澜宁突然想和这位和善的水乡大嫂说说心头隐痛，告诉她我家妹妹原是个病人，此翻出来只不过逃避一个噩梦。又觉得张不开嘴，只好说："今天农历几时，这月亮如此圆了。"

"十三，后天就是中秋了，今年中秋来得早。"哦，难怪，月到中秋分外明，那是个家人团聚的季节。夏澜宁看了看磕上眼睛的梅朵，想，不如就在后天回去吧，是福是祸，总要去面对的。

梅朵小睡一会，终于醒了，问澜夏宁："还不晚吧，我们去走三桥？"小镇已经安静入睡，微弱的灯光，处处寂寞，偶有路人走过，还好奇地回望他们。小镇太小，游客大多走一圈就去了别处，很少有像他们那样留下来住上一夜的。

第62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5)

吉利桥侧，停着一叶小舟，月光下，看得见有三只鸬鹚，把脑袋缩在翅膀里睡觉，看得梅朵睁大了眼睛，伸手指给夏澜宁看，又示意他别出声。微风吹来，水面鳞鳞有光，仿佛是揉碎了一团银子。梅朵站在桥中内，双手合十，面向东方。这样美好宁和的夜晚，老天爷也当静心听着梅朵的祷告吧。

果然，回应来了，是手机的短信提示音，伊菊发来的，"梅朵，好好玩，你的胃没事！"梅朵只觉内心的狂喜如巨浪一样打过来，她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澜宁，我没事，我没事了，你看！"夏澜宁忙不迭地凑上前来，可不是么？梅朵没事了。

"天哪，这桥实在是太灵验了。"

"我们回去吧！澜宁，我想回去。"梅朵孩子似的哇哇大叫。是啊，梅朵要回去了，她本来就是别人的，早就不是他的了，夏澜宁笑了一下，打趣说："反正你已经和我一起出来了，也难还你清白了，不如玩两天再回去？"

"不嘛，回去了。"梅朵的眼睛在月光下灼灼发亮，精光闪闪地盯着夏澜宁。

"这么晚了，路上也不安全，明天再走么！"老板娘竭力挽留。看得出她是真心诚意地担心他们。

"老板娘，我们本来是私奔出来的，家里的老人突然打电话来说同意我们的婚事了，所以要急着赶回云去。"梅朵说得满面春风，老板娘一听，眉开眼笑，念叨着："阿弥陀佛，这是好事，路上小心，回去好好和老人说话。"夏澜宁愣愣在边上看着梅朵，从前的梅朵又回来了，活力四射，他只有俯首听命的份了。不过，他还是为她高兴的，提了那么多天的心终于可以踏实地放回胸膛了。

老板娘是好心人，坚决不肯收澜宁给的房钱，她说："你们没有住嘛，只是吃了顿晚饭，晚饭的钱已经给过了。"

赶到江浦已是凌晨，因为怕吓着伊菊，又为着证明自己确实回家了，梅朵叫夏澜宁把车子停在锦坤家门口，自己前去按铃。

"梅朵，你真爱他，是不是？"夏澜宁尽量表白得没有醋意。

"是的，你也爱过，你知道那滋味吧！"梅朵回过头来冲他灿烂一笑，令夏澜宁眩晕。

但是他还是高兴，他和梅朵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男女之爱，不是有句话说的，爱一个人就是要他幸福，为了梅朵的幸福，他愿意做一切事，一切。所以当梅朵对他说请他出演这一场"鸳梦重温"时，夏澜宁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他记得自己当时问过她，为什么选他而不是锦坤来同走这段路时，梅朵说："可怜的锦坤已经历了妻子的离去，我不忍心让他经历同样的痛苦，澜宁，他不能。他会想和他走在一起的女人都没有好结果，他的人生会因此完蛋的。澜宁，你明白么，此刻只有你能帮我，我宁愿让他误会我是移情别恋了，失恋的伤痛是可以痊愈的，但如果自己给自己套上了命运的枷锁，是很难挣脱的。"夏澜宁认为她说得对。梅朵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对自己重燃爱火，当然因为她心中只有一个锦坤而已，还因为，她和澜宁一样，把他们之间的感情升华了，他们现在是兄弟姐妹，动那个非分之想，仿佛乱伦一样，他们都不会朝那个方向想，所以她不担心，并且相信他，那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从内心深处，他也承认梅朵的感觉是对的，他对她的感情，也不像从前那样了。

第63节：13、你这样爱我(1)

13、你这样爱我

锦坤家的门铃只响一下，门就开了，夏澜宁透过灯光，看到锦坤和梅朵站在玄关处四目相投，紧紧拥抱在一起。看来，他也在等着她，他们之间心心相印。夏澜宁静静点了一支烟，抽完，转身上车，发动，离开了。

锦坤深深看着梅朵，这是第一次。梅朵不好意思，别转了面孔。问他："小可呢？"

"去桃湾了。"他的眼睛并不离开她的脸。

"为什么？"

"她外婆叫她去过中秋，今年不是放三天假了么，本来我也要去的，如果林医生不给我打电话的话。"锦坤把梅朵扶到沙发上坐下，从头说起。反正今夜是不睡了。

"梅朵，你这么做，令我心痛。"他责怪她，她微微笑着，不做辩解。随他说吧，反正他们现在没事了。

"我吃醋！为什么你在最难的时候想到的不是我，而是夏澜宁呢？"这男人真小气，梅朵笑着瞄他一眼，不过，也难怪他，任谁都会这么想的吧。

"我有我的苦衷！"梅朵轻轻说。

"不和我说？"

"不说。"

"那你为何又转回来？"

"因为我爱你！锦坤，一切，不过出于爱。"梅朵柔情似水。

"我仍然吃醋。有一天，我看张爱玲的书，里头有张爱玲对胡兰成说过的那句话，因为胡肚子痛时只告诉范秀美而不是她，所以她至为伤心。我的心情也是同样。"锦坤一本正经地说。

"天，你如此小资情调，看起张爱玲来了。"梅朵取笑他。

"我不理解你为什么突然转向，伤心之余，自衬对你了解不够，我怕我们之间代沟日深，所以只好恶补，没想到张大师真是名不虚传呢，依我看，她的小说，比任何大名鼎鼎的作家的都值得一读呢！"

梅朵笑不可扼。

"锦坤，我这一路之上为你奔得汗水如雨，肚子都饿了。"

"天，你是跑来的？我以为你是坐车来的呢，真是个傻瓜。"他故作大吃一惊。这可不是昔日的祝锦坤啊，好消息让他们都失了态，也或者说让他们内在的幽默因子都发作了。

"鸡蛋面？"他系上围单。

"好！"梅朵笑意吟吟地望着他进了厨房，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多好啊，危机已经过去，等待她的就是美好的明天了，身体没事，锦坤与她彼此相爱，伊菊也度过了最难受的时候，还有夏澜宁这样好的朋友，毫不计较、宽容大度地帮助自己，真是此生无憾了，梅朵觉得通体舒畅，完全放松了下来。

天光亮了起来，锦坤一番炒作，把面条端进了客厅，梅朵已经酣睡，一条浅色牛仔裤紧紧包裹着她修长的双腿，整个人姿势别扭地扑在沙发里，锦坤摇了摇头，放下碗，轻轻把她翻过身来，又从房间拿来枕头和毛毯，替她盖好。听到自己的肚子也在咕咕叫，怕吃面的呼噜声会吵醒梅朵，又把面端到厨房，站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吃完了。

坐在对面看她，脸上胡乱地缠着长发，头发这样长了，锦坤印象中梅朵一直是利落的短发，都说女孩子的发丝就是她的情丝，这情丝缠绕她已久，让她千百回地辗转反侧吧。锦坤俯下身来，在梅朵的左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她并无反应，可见睡得熟，毫无心事。梅朵啊，你不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

第64节：13、你这样爱我(2)

那天伊菊对他说梅朵要和夏澜宁出门，他的脑袋立即嗡了一下，一片空白。固然，他们是旧情复燃，但一切来得太快了，好像要向人证明什么似的，可是他能说什么呢？他只不过是她的老师，纵然这些年因为小可有这样密切的接触，纵然他似乎明白梅朵对他的心意，可是一切原来不过是自己的幻想。或者梅朵对他的感情是不能和对夏澜宁的相比吧，他不知道当年他们的恋爱又分手是怎么一回事，但锦坤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脆弱得不堪一击。唯一不会改变的是他，明秀和小可之间的感情，他不能不怨恨自己的幼稚盲动，像一个坠落情网的少年郎。

伊菊替他不平，但在这件事上，伊菊又何尝不是个局外人呢？

"我总觉得这里面有蹊窍，她和夏澜宁的事情，我最清楚。祝老师，是不是你和梅朵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天早上，梅朵和澜夏宁一离开，伊菊就腆着大肚子来找锦坤了。她本来就是个急性子，此刻心里窝着一团火，更是急得要命，呯呯呯敲着锦坤家的门。

看锦坤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伊菊真是恨铁不成钢，"祝老师，爱情要自己去争取的。"话一出口，觉得造次，祝锦坤愚长四十，这个何用她来教？果然他说："伊菊，有些事情不能勉强。我尊重梅朵的选择。"

"如此大度，只是因为，你不爱她吧。"她站在那儿，身形如一座小山似的，又怒气冲天，威力不可小视。锦坤勉强笑着说："伊菊，你回去休息吧。相信你也知道，勉勉强强得来的，都是不能长久的。再说梅朵是个大活人啊，我能把她怎么样？"

伊菊无奈地走了，锦坤打电话给冬香，让她好好照顾伊菊，万一动了胎气，伤着了孩子，不是损失更大？不过，锦坤也承认伊菊说得有理，不可理喻的是梅朵，只不过三天时间，怎么会和另一个男人如胶似漆。难道这里头真的有古怪？

他把自己关在画室里，想了一整天也没有头绪，分析来分析去，倒把他在梅朵面前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心一点点瓦解了。是啊，夏澜宁是她的大学同学，与梅朵年貌相当，再说小伙子不仅一表人才，而且为人处世大方有度，一看就是个沉稳可靠的男人，他用什么和人家比，他比他多的，就是一大把年纪，还有小可。只可惜这两项，在婚姻上都是减分的。

天擦黑时，有一个电话将锦坤从烟雾弥漫的地狱中救了出来。

"祝老师？"这个甜美沉静的女声听来有三分熟悉，果然她又说："我是林医生，市立医院的林医生。"

"啊，是，你帮梅朵看过病，上周。"锦坤想得起来，那个个子小，有时特别严肃有时又有点搞笑的林医生。可是她找他什么事，莫非是为了梅朵？

"是这样的，我打不通梅朵的电话，有件事情要告诉她。"她说。

锦坤的心提了起来，莫非梅朵有什么不测？她的病难道还没有好，她和林医生之间有什么秘密？

"祝老师，这是个好消息，所以不妨请你转告她，我怕她担心。是这样的，她胃部的两个活检单位结果出来了，只是胃部内侧的息肉，并不是什么病变，也没有坏细胞。只要一个微创手术就可以切除。"

第65节：13、你这样爱我(3)

"你是说，梅朵以为她得了绝症？"锦坤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抖。

"是的，当时我也有这种担忧，特别是听她说过她母亲得胃癌很早去世以后。不过现在可以放心了。只是，胃病是七分调理三分治，你还是要叫她在日常生活中多加小心。祝老师，转告一个好消息是令人愉快的事，对吧。再见。"林医生很健谈，特别是面对锦坤时，锦坤则觉得她从没有像今天这么可爱过。

心里的感觉，像什么呢？像一株久旱的植物，突然天降甘霖，每一片叶子都舒展了，伸直了，扬眉吐气了，无限熨帖。真相大白了，可怜的梅朵。

拨电话给她，总是关机，是啊，在这生命的转折处，她想一个人静一静，不是一个人，还有夏澜宁，她选择他来陪伴自己走过艰难时光，这不能不让锦坤心生醋意，可是梅朵一向是个做事有分寸的人，她一定是有她的道理的。锦坤舍不得怪她，他对她有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同时有十分强烈的预感，她选择夏澜宁，并不是因为爱，就像她选择离开自己，并不是因为不爱。

祝锦坤去找伊菊，语无伦次地把消息告诉她，伊菊只听了个开头，就冲他摆手说："我全知道了。"打电话给梅朵，还是关机，她发了一条短信，相信她会在临睡时开机看一下吧。

"祝老师，这太好了。没想到她会瞒着我们，可一定是出于好意。"伊菊激动得在有限的空间里跳起舞来，锦坤忙扶着她坐下。伊菊笑着说："你看着累，我其实一点也不累，自然得很。"

"快生了吧。"

"还有些日子。"

时间不早了，锦坤应当告辞，可是他恋恋这个温暖的空间，是梅朵长年生活的地方，有她的气息从书桌旁，厨房间，丝丝缕缕往外渗透着，令他陶醉。他还在桌上看到她的一幅照片，是和小可的合影，两个人都做着鬼脸，笑得喜眉俏目的，锦坤知道那是街上流行的大头贴，他以为只有小可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子才喜欢，没想到梅朵也去凑这个热闹，不过看得出来，是几年以前照的，因为小可的个子还不高，脸上还没有那种晶莹剔透的光，完全是个黄毛小丫头。一转眼，她就长大了，可是自己很少关注她的生活，她需要什么，她心里想什么，这一切，小可都是和梅朵说的吧，由她来帮她实现，小可也许早已经习以为常了，无意之中，也为他这个做父亲的，保留下了女儿成长的轨迹。这些年，梅朵真的为他们父女俩付出太多了。锦坤对于梅朵，深深的感激，亦深深的爱恋。呵，就在几个小时前还怀疑她移情别恋，祝锦坤真是个俗不可耐的蠢人。

他的爱情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比她幼稚任性，倘能与梅朵共度余生，夫复何求？锦坤，你是再也不能错过了。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梅朵会当夜赶回来，并于第一时间来到他面前，他恍然大悟，她的心情与他如此相似。他紧紧拥抱她，泪流满面，此刻，他不是她的老师，也不是她的同事，他只是个恋爱中的男人，失而复得他的爱人，他要紧紧抓住她，不让她再离开，即使她的生活中再出现什么不测，他也要与她一起去面对。他想责怪她，埋怨她，心疼她，但所有的表达方式只在这个紧紧的拥抱，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以及身体里血液和眼泪流动的声音。

第66节：13、你这样爱我(4)

不觉间，天已经大亮了，梅朵仍然酣睡未醒。一个人彻底没有心事才会如此吧，锦坤看着她的脸，爱怜地想。

天遂人愿，今年中秋天气十分可人，月亮皎洁，华光如水。梅朵她们住所上面有一个平台，不大，但是可以放一张餐桌。冬香在上面种了一架叫不出名字的蔓藤植物，此刻绿意盎然，一派生机，他们决定晚上在这个好地方吃饭赏月。

梅朵此刻又成了这一组人马里面的灵魂，一大早，就和冬香去了菜场。中午打电话给夏澜宁，请他来吃晚饭。

"澜宁，你晚上可要陪你妈妈？"

"不用，她现在有人陪。"夏澜宁爽快地说。

"呵，真的？那真是好事，不然我还不敢把你叫来吃饭呢。"夏澜宁那个仿佛练就了金刚不坏身的妈妈，居然也有被融化的一天，梅朵心里充满了好奇与喜悦。

夏澜宁早到，抱了一只大西瓜兼两束鲜花，这份礼物提在手上显得不伦不类，可是他自有说法，中秋吃西瓜是应时，月饼当然也是，不过他想主人家一定是早早备下了的。至于鲜花，分别送给梅朵和伊菊，粉色的香水百合，美艳不可形容。令他意外的是，伊菊蹒跚着身子来开门，锦坤正在厨房帮忙，梅朵在房间里打电话。一一打过招呼之后，和伊菊坐着聊天，伊菊手捧鲜花，笑得如花灿烂，对夏澜宁说："这是我收到的第一束花，信不信由你！"夏澜宁马上作受宠若惊状。送花很老土，但真送起来，那效果还是惊人的好，你看这个大肚婆深深陶醉其中，女人与花，也是不解的情结，也许早在男人们将女人比喻成鲜花之前，女人们早有这种自觉了。鲜花美丽，芬芳，脆弱，无不一处不像女人。

梅朵的态度却沉稳得多，现在的梅朵又恢复了从前的色彩，澜夏宁有点留恋那个病中的她，柔弱，任性，较多的女性气质。此刻，她如此神采奕奕，微笑着说谢谢之后，将花一枝枝修剪，插入一只阔口白瓷瓶里，放在冰箱的上端。

夏澜宁看着她做完这一串的动作，然后回转身来，握着他的手说："澜宁，谢谢你，一切。"他的心立即舒展开来。他知道自己早已被她打入好友一册，甚至是兄弟一册，万劫不复，但自己对她，也是早已没有非分之想，他甚至觉得她过于阳刚了。这可真奇怪，在上大学时，不是迷死她这一点阳刚之气么？恐怕是因为自己那个时候过于阴柔，需要一点互补吧，这样一想，也很释然，毕竟梅朵这样的朋友是可遇不可求的。他们之间，几乎是经历了生生死死才有今天的。

夏澜宁想得没错，梅朵看锦坤的目光要柔软许多，视线像可以转弯，一路粘在他身上，看他在厨房笨拙的样子，偷偷抿嘴一笑。

锦坤从厨房出来，身上缚着冬香蓝印花布的围单，样子有几分可笑，但他全然不在意，热烈握住夏澜宁的手，说："你来了？谢谢你。"夏澜宁促狭地冲伊菊她们眨眨眼睛，一边煞有介事地说："请问先生是？为何一开口就言谢哪，我想我们素昧平生，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好个祝锦坤，转拨得飞快，立即板着面孔说道路："小子健忘，不记得先生了？"是啊，他是他的先生，教过他西方美术史，倚老卖老，眼前的学生辈也捉不到什么错。

第67节：13、你这样爱我(5)

众人哈哈哈大笑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欢悦起来。伊菊说可惜小可不在，不然最开心的是她。孩子嘛，大家又不由得畅想起明年的中秋来，届时，伊菊的孩子快一岁了，正是咿呀学语，好玩得紧。

锦坤端着榨汁机进了客厅，说是冬香新派给他的活，叫他榨八个橙子。可怜他从未做过这样的活，手忙脚乱，梅朵笑着起身帮忙，把橙子洗好，切成小块，那机子刺耳地响一阵，再来。很快搞定两杯橙汁，原来是给伊菊和梅朵喝的，因为她俩不能喝酒。冬香这孩子，虽然长得粗夯，内在却秀美精致得很，早已和那个在建筑工地干活的小同乡分了手，她说她要找个有手艺的人，这样两个人才可能在城里立足。因为时间比较空闲，她自己报名上了烹饪班，手艺是越来越出色了，她的目标是离开梅朵她们后能开个小饭馆，用她的话说，从农村到城市，总有一代人要付出代价。

菜布了满满一桌子，大家首先为梅朵身体的一场虚惊干了一杯。不知道为什么，平日爽直利落的梅朵却红了眼圈，怔怔看着众人，只会说谢谢你们。锦坤不由恻然，他伸长胳膊，使劲搂了一下梅朵的肩膀。夏澜宁见状，大声叫着："祝老师你们也太过分了，不怕我这颗破碎的心再度粉碎？"锦坤道："时下不是有一种强力胶水么，不是说一粘就好？"夏澜宁无奈地摇摇头说："这是什么世道，先生如此为人师表。"大家轰一声笑了。伊菊突然弯下腰去，面色尴尬。

"怎么了，伊菊？"梅朵最敏感。

"没什么，他踢着我了，我差点一手抓住他的小脚。"伊菊笑了。

"真的么？这么奇妙？"谁也不信。

"那一定是个顽皮的小子，姑娘总是安分一些。"锦坤很有经验地说。

"你是说，小可在她妈妈肚子里时不这样？"

"我不知道啊，小可又不是我生的。"锦坤笑着摇摇头。

"什么？我们都以为她是你十月怀胎生的。她是多么像你！"夏澜宁装作大吃一惊，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众人一愣，随即哄堂大笑。梅朵用筷子指着夏澜宁，但笑不能语，过好久，才说："夏澜宁，你这张烂嘴！"

"天，你看看，什么叫过河拆桥。"夏澜宁故作失落，低头挟了一筷子菜。锦坤有一瞬间走神，想到了明秀，但也只是流星似的一滑，就带过了。倒是小可，在他心头呆了一会，明天，她就要从外婆那儿回来了，因为梅朵的事，他想要和女儿慎重地谈一谈。

冬香把饭菜撤下去了，端上了月饼，两个男人继续喝啤酒。今早去菜场时，买到新鲜的菱角，梅朵十分喜欢这种清凉的吃食，老的嫩的都买了，价钱十分辣哗，因为是时令应节的食品，居然卖到六块钱一斤。冬香吃过饭在厨房里煮红菱，菱角的清香冉冉上升，直达天台，说不出的好闻。至于那嫩的，用盐开水一一泡过，去壳，味道格外鲜甜，梅朵笑问锦坤，想到一个什么词？

"齿颊留香！"真的。

中国人最有智慧，就连吃的就要应时应节，过时货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但菱角除外，冬香把煮好的老菱端上来时，也别有风味。据说还有一种乌角菱，就是采摘下来放到地窖中去沤，沤到表皮烂掉，坚硬的壳却丝毫不受伤害，所以菱肉还是一样的鲜嫩，放到过春节时吃也不要紧，当然，放到那时，自然身价百倍了。

"这世间万物都有其灵性，我们今天吃它，也莫不是前生注定的呢，更不要说人与人之间了，看我们这几个，你们仨是大学同学，而我是你们的老师，今天又都成了患难之交，真不知道是几生几世的缘分呢！"酒精让人神经松弛，锦坤这种平日几乎滴酒不沾的人，一碰它，话就自然很多。不过，他说的全在理。夏澜宁不由得想，这缘分之事还真是有的，比之他和梅朵，一定是很有缘，却没分，因而兜来转去，虽然绕不开，却总是缺那么一点点，好在自己早就想通了，不然，岂不是要心碎而死？转头去看伊菊，他已经从梅朵那儿知道了她的故事，对她的深深怜惜很快化作了无比敬重，伊菊是个真性情的女孩子，如今这世道，这样的女孩子早已绝迹。可是看起来她也已经让过去永远成为过去，花前月下，她居然睡着了，肚子如山丘般隆起，看着不是不累的。

第68节：14、小可的伤心事(1)

14、小可的伤心事

去接小可时，梅朵有些紧张。她破例化了淡妆，穿的却尽量素净，一件浅白色的连衣裙，式样平淡。出门时又忍不住在腰间扎了一根链状的腰带，这是她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见小可，她想留给她的印象是亲和平凡的样子，但也有一点点个性，免得让小姑娘看扁了，毕竟她还是个搞美术的嘛。当然，太过个性的话，就会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这会儿，好像她们不再是从前那对姐妹似的梅朵和小可似的。

"锦坤！"她叫他，因为紧张，手心微微出汗。他冲他笑了笑，摇摇头。梅朵自己也笑了。是的，他们来接锦坤的女儿。可爱的小可，她们不是已经认识五年了么，而且这五年里，她就像她的妈妈一样，事无巨细都陪伴着她，和她共同走过成长之路。

小可在乡下才不过三天，好像有点晒黑了，她笑嘻嘻地下了车，张口而出的"爸爸"在看到梅朵之后，犹豫地留在齿间。她没有想到爸爸会和梅朵会一起来接她，她很明白，这是一种姿态，对她表明他们要在一起了，可是三天前她离开时，梅朵不是和一个叫夏澜宁的小子出去旅游了么？爸爸还为此伤心欲绝呢！小可的脸色陡然冷了下去。

"小可！"梅朵的笑容没有换来小可的，她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天色微雨，三个人僵僵地立了一会。梅朵把面巾纸递给锦坤，示意她擦去小可头发上的雨珠。

本来，锦坤订好了桌子去吃饭的，可是小可说她想先回家。锦坤说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小可说她包里有方便面。

"不如先回家吧，小可这一路也累了。"梅朵看了一眼小可，对锦坤说。她知道，小可想避开她。锦坤太急于求成了，反而没能给小可留个好印象。

"她是谁，她想做什么？"小可的眼神，是锦坤没有见过的凌厉，他本想坦然迎上去，却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她不是你最喜欢的梅朵姐姐吗？她也是我的女友，是师大的美术老师。"锦坤没想到小可来这一招，口气里有点赌气。

"什么男友女友，恶心！我不喜欢她。"

第69节：14、小可的伤心事(2)

"你以前最喜欢她的。"

"我现在很不喜欢她。"小可走得很快，进了电梯，甚至不等锦坤进来就关了门。

"小可，你听我说。"锦坤扒着电梯门，急切地说。

锦坤到家时，小可已经取出包里的方便面，开锅烧水。

"小可？"

"爸爸，你要辣的还是不辣？"小可显然已经不想谈下去了。

父女俩吃完了面，小可表示想和父亲谈谈。

"爸爸，梅姐姐对我好，是不是因为她爱上了你？"被快餐文化催熟了的十二岁，说起"爱"字来，十分顺口，毫无阻碍。

"当然不是。"

"那么是单纯的好心？"

"小可，难道你连这个都怀疑了？"锦坤吃惊地望着女儿，她的天真的女儿原来一点也不天真了啊。

"我不怀疑。妈妈走后，梅姐姐给我温暖最多。没有她，我孤苦得多。"小可摇摇头，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小可，梅朵帮我们，特别是帮你，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目的，只不过，因为她与你有相似的经历，她也很早失去了母亲。"锦坤尽量说得婉转。

"原来是这样。"小可吃惊地抬起头。

"这些年里，她关心照顾我们，特别是对你，真的和亲姐姐一样，爸爸觉得这是我们俩的福气，除了妈妈，谁会这样对待我们呢？"

"爸爸，你爱她是因为你感激她？爱情不是感恩！"小可强调。

"那么爱情是什么呢？反正我不会爱上一个冷酷自私，特别是对你不好的女人的，哪怕她花容月貌。"

小可有些泄气，过了一会，又说："爸爸，你爱了梅姐姐就不爱妈妈了。"

"爸爸永远爱着妈妈。如果妈妈在天有灵，一定愿意我们幸福地生活，小可，妈妈一定高兴看到爸爸和梅朵在一起的。"

"我不相信。梅朵是姐姐，妈妈是妈妈。"

"爸爸知道，在这一点上你有点转不过弯子，这也很正常，梅朵说了，你叫她什么都无所谓。"

"爸爸，你好天真，如果你和她结婚了，无论我叫她什么，她都是我的继母。继母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一种人。"小可哭了。

锦坤搂过女儿，笑着说："真是个傻孩子，坏的继母在成为继母之前就是坏的，好的女子做了继母也不能让她变坏，这个道理你都不明白么？"

"根娣的继母把她逼死了呢！"小可擦着眼睛说。

"根娣是谁？"

"是外婆家那边的人，她是我在桃湾最好的朋友。她十五岁就死了，都是她继母，叫她出去挣钱，得了病也不给她治。"

啊，难怪小可有这么大的担心，原来她内心有这样的一个结。

那夜，小可在黑暗里醒来，无端地梦见了根娣，如果她还在，快十八了吧，是，她比小可大五岁，该是十七岁。这突然而至的想念，让她有些许的迷茫，也许，根娣走的日子正是附近？还是因为白天和爸爸的一翻谈话？

小可不记得。小可都不记得，那里恐怕没有一个人记得根娣离开的日子，唯一疼爱她的奶奶也走了。可是小可记得第一次见根娣，她在小可外婆家的洗衣板上费力搓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小背心。根娣如此用力，整个身子都微微弓着。可是当小可走近时，她立即停止了动作，警惕地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暴戾天真，又充满好奇。

第70节：14、小可的伤心事(3)

小可的手上拿着一本童话书，根娣看了一眼，飞快地收拾了衣物，走向河埠头。她们并没有搭上话。晚上，外婆对小可说，那个女孩子就是根娣，也是个没娘的孩子。最后一句像子弹一样击中了小可，她扭头冲出了外婆家的大门，在暗夜里狂走，妈妈，妈妈。小可走的时候，去医院看过妈妈，妈妈对着她吃力地笑了，笑容在她苍白的脸像一朵枯萎的花，绵软无力的手指握住小可的手说："听外婆的话，多住些日子再回来。"小可其实不想离开妈妈，但是外婆说爸爸一边照顾她还要照顾妈妈，身体会吃不消的。

小可在大塘边枯坐了很久，她决定回到城里，回到妈妈的身边去，她怕极了，她怕从此和妈妈永别。她想对爸爸说她已经七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只要他肯教她，她是什么活都会干的，她能帮爸爸一起照顾妈妈。

主意一定，心思就安静了，抬眼时，她看到了大塘的中央，泊着一艘渔船，远远的，玩具般的小巧，笼在一团昏黄的灯光里。船头隐隐约约有个小的身影，不停在站起蹲下。小可已经知道，那一定是根娣，早上她遇到过的那个小姑娘。外婆说，根娣家世代看守这个大塘，捕鱼捞虾，在水上讨生活，也不容易。更难的是根娣，小小年纪，她的妈妈就失足在大塘里淹死了，她和爸爸，奶奶，守着这条破船过日子。

小可并没有回到城里，外婆说爸爸已经带上妈妈去北京治病了，不能留她一个人在城里。另一天，闷闷不乐的小可又看到了根娣，她穿着分不清颜色的汗衫短裤，还是在洗衣服，还是那件小背心，她仿佛特别珍爱，用力搓洗，力争还其清白，只是为时已晚，背心上布满了灰色的霉点，怎么搓也是枉然。她们已经互相说话了，根娣总是红着脸，低着头，问她才肯回答。

小可问根娣为何如此用力洗背心，根娣的脸刷地红了。她不停地捉弄手上的肥皂泡，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似的拉了小可的手，飞跑到船上。小可是第一次上她家的船，一下子重心不稳，扑倒在地。根娣用手指着她，哈哈大笑，洁白的牙齿露出兽类的光芒。

小可惊讶地发现，船舱里十分干净，家什都仔细码放整齐，船板地赤裸的脚底下发出涩涩的声响。

根娣麻利地解开缆绳，篙子轻轻一点，小船如箭般驶向了大塘中心。

"我们去哪？"小可惊魂未定地看着根娣。根娣却轻巧地收了篙子，坐了下来，把小可的手抓过来，贴在自己的胸口。

啊，小可触到了那温热柔滑的小蓓蕾。

"你知道为什么？我发育了？有点疼。"小可比根娣小，她还不太懂这个，只是怔怔看着根娣慢慢红起来的脸。她一直以为根娣只有七八岁，因为，看上去，她和自己差不多大，没想到她居然有十二岁了。这就是她为什么那么用力地洗那件小背心的缘故。

"有点疼，奶奶说也许到明年春天，我就是大姑娘了。那个背心，是妈妈的。"根娣低着头，轻轻地说，声音羞赧迷茫，有一点淡淡的向往。

第71节：14、小可的伤心事(4)

根娣热切地说等她长大，她就要进城打工，吃什么样的苦都行，她想离开桃湾，离开这个大塘。

"为什么？你不喜欢水上的生活？"小可很好奇，在她看来，城里没有什么好，尽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是啊，妈妈病得太久了。

"我不喜欢大塘。很多次，我看到妈妈，在水底下，对我笑，我怕我会跌下去。"根娣面无表情地说。小可却吓了一大跳，有汗自背上爬下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说："我们回岸上罢！"根娣说好。

根娣利索在把船撑回了岸边，系好缆绳，扶小可下来。

小可在第二年的暑假还是去了桃湾，因为妈妈依旧住院。在村口遇到根娣，她脸红红的，高兴地看着小可，目光比先前柔和，她长高了很多，头发短短的，像个男孩子。见到小可，飞身从一辆男式自行车上下来，站在路边，看着小可。待小可身边的热闹平息，她依然笑着，走近。

"你去哪，根娣？"

"我去区家滩喂鱼。傍晚能回来。"

"我也要去。"小可说。

根娣为难地看了看后座上结结实实的两大包鱼饲料，说，下次，我们专门去。

外婆也说不能去，区家滩离此六里地呢。

根娣比预想的回来得要早些，她比去年活泼多了。外婆说整个家都仰仗她，她爸爸老是喝醉，奶奶老了，只负责收网卖鱼。

果然，根娣说她不再想去城里了，因为舍不下爸爸和奶奶，特别是奶奶，她的哮喘病碰不得水，没法下塘拉网。

"根娣你长大了。"小可忍不住说。根娣突然对她点点头。小可明白了，难怪，她真是个大人了呢。

小可想教根娣识字，她拒绝了，她说她会卖一辈子鱼的，只要有力气，识得杆称就成。小可黯然地看着她，不过十多岁，把一生都设计好了。像她奶奶那样，一辈子都笼在洗也洗不尽的鱼腥味中。

第三年的暑假最坏，妈妈去世了，小可回到乡下时还带着孝，父亲在村头嘱咐她要听话，并且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回乡下度假，以后的假期都得用来补习。

"爸爸需要休息一下。"他摸了摸小可的脸，转身离去。

根娣却突然有了妈妈。一个和她爸爸的卖鱼摊相邻的酱菜摊上的女人做了根娣的后妈，她有一张大而圆的脸膛，和酱菜一个颜色，染了一头黄发，身材肥硕，笑容像别在衣襟上的假花。根娣不喜欢她，爸爸却喜欢，还为她在岸上盖了一间房，买了大床。

"你可以和我一起睡船上。"晚饭后，根娣来邀请小可。自然，外婆不让小可去的。她温言对根娣说，小可不习惯睡船上，万一翻身落在了水里怎么办？根娣显然被吓住了，她嚅嚅说："我以为大塘中央没有蚊子，所以……"外婆在根娣的肩上拍了拍，以示安慰。

根娣走后，外婆对小可说，根娣怕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小可睁大眼睛说为什么？她不是有妈妈了么？

"最毒后娘心。她那后妈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早先虽然苦，爸爸和奶奶，到底都是亲人。"

第72节：14、小可的伤心事(5)

小可想到了自己，还有爸爸，隐隐约约担心起来。

外婆犹如巫师，根娣的苦日子真的从那个夏天开始了，因为后娘给她生了个弟弟。奶奶很聪明，看着新添的孙子，说："根娣啊，根娣，到底跟了一个来。"渔家靠力气生活，重男轻女很自然，奶奶对新孙子疼爱百倍。根娣觉得失落。不过她很快忙得像一只陀螺。所有家务都落在了她身上，她像一个小母亲一样带着弟弟，稍有不慎就被后母拳打脚踢，奶奶再也不用疼爱的目光看她了，还有爸爸，不再喝酒了，回家就抱着儿子去岸上的人家里玩。根娣从未有过如此的劳累和寂寞，她想念小可，想念未曾谋面的城市，以及她从前的梦想。

根娣是在与后母的又一次大争吵后走的。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带着弟弟做饭，一根绳子，一头拴住弟弟，一头拴在了船舷的钉子上，长度刚刚可及水面。后母赶了早市回来，刚好看到根娣一抄手把弟弟带上来，她以为她要淹死他，根娣在后母的大棒之下，从村东头逃到了西头，如果不是队长出来制止，她想她一定没命了，没命她可不怕，人固有一死，只是她有个梦想，能死在水里，据说落水而死的人是永远不得上岸的，那么妈妈也该在水里，她只想回到她怀里去，就像她无数次看到的那样，妈妈在水底微笑着。

根娣暂避到区家滩的姑姑家去，但寄人篱下的日子也不好过，何况她是个没娘的孩子。日子过得艰难，她不怨娘，却怨奶奶，添了孙子的奶奶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呵护她，令她失去世间唯一的温情。在姑姑家，无论她干多少活，他们都以为她是吃他们家，住他们家的。根娣决定进城，那一年她十五岁，但她对小饭店的老板说她十八了，什么活都能干。

老板娘看了看她的脸，漫不经心地摸了一把，说："留下吧，不过，把头发留长。"半年后，头发就长了，根娣不漂亮，但十五岁，依然像颗青葱似的鲜嫩着。

根娣喜爱现在的生活，有人和她说话，不像在桃湾那么寂寞，虽然劳累，一天天也很好过。隔壁摩托修理店的小子居然请她吃了好几次雪糕。店里这点活也难不住她钢筋铁骨般结实的身子，老板没有给过钱，但偶尔会买件新衣给她。根娣不抱怨，她只知道干活能吃饭活命，干活能挣钱，她脑子里还没有这根弦。

摩托小子约根娣去看电影，老板娘不同意，两人吵起来。摩托小子说，你又不是她妈。老板娘说，我给她吃给她穿，就是她妈也未必比我强。摩托小子怒吼道，谁都看出你不安好心。老板娘说，那又如何，你没那个命。

根娣不知道他们吵什么，她只说她不想去看电影，她不太能听懂普通话，自然不觉得电影有什么好看。

根娣很快被拖进了命运的黑洞，小饭店的生意也随之火爆起来。摩天楼托小子再也没有理她，看她时眼神像是在看一堆污物。不久，他就离开了摩托店，不知道去向。

根娣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下身肿胀得厉害，她的爸爸和奶奶来接她，并把她送到了医院，老板娘送来一千块钱，说再多她也是没有的，因为根娣生病，没有人再来吃饭，小店也快关门了。

第73节：14、小可的伤心事(6)

根娣发起了罕有的高烧，到最后，医生也没有诊断出她得了什么病。人很快进入弥留之际，她爸爸想把她带到桃湾，但那时桃湾盛传根娣得了艾滋病，村里人拒绝她回来，不要说病人，即使死后，骨灰也不能回来，桃湾是神仙境地啊，千百年来没有人得过这样见不得人的病。

根娣死后，没有人见她的骨灰回来。但也有人说，根娣虽然得了脏病，死不足惜，但毕竟她也是在桃湾长大的，只不过是在水上。除了桃湾她也无处可去，所以她爸爸还是偷偷带回了她的骨灰，暗夜里，悄悄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所有关于根娣的后事，小可都是从外婆那里听来的。一边听，一边止不住地流泪，除了妈妈，根娣是第一个离她那么亲近又死去的人。小可一次次想到根娣，如果根娣在，小可也打算帮根娣进城去打工，可她竟不屑一顾地去了，且去得那么名誉扫地。像一朵花，没来得及开放，就被虫子吃掉了花蕊，枯萎凋谢。

这是小可和根娣的故事，是结在小可心口一个伤疤，随着长大，它也一点点长大，总是隐隐约约地痛着。

小可常常想，根娣来到这世上，唯一的使命就是要被冠以"根娣"的名字，给她的家庭带来她的弟弟，偶后，她就离开了。

"小可，下次你去桃湾，把梅朵姐姐一起带去，让外婆看看她，你看行吗？"那天，锦坤这样对女儿说。

"真的可以？梅姐姐若是不高兴去呢？"小可瞪大眼睛，说。

"我保证她肯。你先什么也别说，听听外婆怎么说，好不好？"锦坤觉得这未尝不是个好办法，他对梅朵充满信心，并且相信，他明理的岳母一定会认可梅朵的。

第74节：15、桃湾的鉴定(1)

15、桃湾的鉴定

梅朵不是没有预想过今天见面的结局，但小可的反应之大令她吃惊。她为此心情低落，想上街走走再回去。女孩子大多爱逛街买衣服，但梅朵很少买成衣，都是自己设计了样子请裁缝做，她穿得有点另类，但又说不出的舒服，就像她这个人，偶尔凌厉难挡，但多数时候，让你如沐春风。比如此刻，她很快想通，小可不过是个小女孩子，作为锦坤的女儿，她有点情绪很正常，再说这么多年里，自己一直是她的姐姐，这种转变让她眩晕。

到小区门口时，打电话给伊菊，却是冬香接的。

"伊菊姐姐在睡觉呢！"她说。

"冬香，叫醒她，叫她下楼来，我等她去散步。"

好半天，梅朵才看到伊菊颤巍巍地下楼来，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嘟哝着："做什么啊，人家睡得好好的，非要出来散步。"

"伊菊，我遇到麻烦了，小可不同意。"

"怎么会？她是你一手带大的小可啊！"伊菊给这一吓吓醒了。

"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和锦坤一起去去接她，她反应很剧烈，我只好暂时回避。"梅朵落寞地看着双手。

"可是怎么会。梅朵你放心，我去说服她。"伊菊说完就朝小可家的方向走去。

"别，你去的话，她会觉得大家都站在我这边，也许更加对着干。给她点时间吧，我相信会好的。爸爸以前谈恋爱的时候，我也是心碎欲死，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我。我猜小可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吧。"

"可是，多一个人和她生活在一起，照顾她，爱护她，不是很好吗？"伊菊不解。

"伊菊，她会恨父亲，对母亲抱有愧疚。我们的感情常常是排他的，十分复杂。"梅朵疲惫地垂下了头。

"梅朵，你可不要放弃啊，这是小问题。"

"这是大问题，不知道锦坤如何想。"梅朵想到当年爸爸为难的眼神，不想伤害女儿，也不想阻断和另一个女人的幸福之路。爸爸，你有我还不够吗？梅朵当年多次泪流满面地这样问父亲。她是在读大学之后离开家时才想通的，白白耽搁了父亲的美好岁月，但当时自己就是想不通，无法接受，但愿小可不要像多年前的自己。

伊菊愁容满面地望着梅朵，梅朵笑了一下，手搭着她的肩说："你照顾好你自己，别瞎操心啊，万事都讲缘分的，着急来也没有用的。"

"伊菊，最近你老是睡觉，是不是特别累？医生说临产之前要多运动，不然孩子太大，会难产的。"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老是犯困，像吃了安眠药似的。"伊菊点点头。吃得也太多，人吃太多，就会累，麻木、没有力气。

"而且，将来恢复身材也困难。"梅朵接上去说，"可是怀孕，是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可放肆的时候。吃什么都可以。"现代人以瘦为美，吃什么都可以真是一种奢望。

"梅朵，小可会不会担心你日后怀孕生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对她这么好了。"伊菊突然灵光一闪。

"早呢，还说不到这事上。再说，我怎么会？"梅朵知道伊菊所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继母，又生了自己的小孩，这是所有孩子的噩梦。《白雪公主》的故事家喻户晓，那个恶毒的继母，一次又一次想置她于死地。孩子们更知道，真实世界里只有那样可怕的继母，而没有好心的小矮人。

《小王子》里说：时间，时间能解决一切。

晚上，夏澜宁帮梅朵送保单过来，两个老同学联合逼宫，问他有没有女朋友。夏澜宁呵呵笑着说："我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伊菊和梅朵都笑了，说他这话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夏澜宁睁大眼睛问为什么，伊菊说："除非你说的巫山云不是梅朵。否则就太轻佻了。"

夏澜宁辩解道："当然不是，梅朵之后，我才真正经历了爱情。"梅朵和伊菊都做了个大吃一惊的表情。

"是谁？"

夏澜宁看着她俩一会儿，泄气地闭了眼睛，说："还真瞒不过你们，没有谁。我估计爱情和我有仇，至少不那么亲近。"

"澜宁，别太挑了，当心挑花了眼。其实，这世上有个人是你的绝配这样的话是用来骗人的，真实的情况是，这世上，有很多人适合与我们结婚生子，恩恩爱爱一辈子。"伊菊说。夏澜宁自椅子上站起来，激动地说："伊菊，人家这么说的话，我还真相信，你说，简直是自打耳光么。"又觉得这话说得造次，不由自主地用手掩了嘴巴，看得伊菊笑起来，说："澜宁，你说得对，我们总是懂得如何劝人，自己却怎么也不听劝，这是我们的通病。所以我们也不劝你了。"

第75节：15、桃湾的鉴定(2)

"唉，我哪里就不晓得你们是为着我好呢？可是做人那么苦那么累，人生又那么短促，我一定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人才能过下去啊。"夏澜宁浩然长叹，"至少，你们都是这样的。而且幸运的你们都找到了。"

人人有本难念的经，不说也罢。可是夏澜宁不知道从何时起变得很爱到这里来，梅朵多半不在，她在恋爱嘛！他和伊菊就天南地北地聊天，冬香做的饭菜很合口，而且这小姑娘总是一脸仰慕地看着他，不是不令人陶醉的。但更多的是因为伊菊，她十分温柔，清秀的脸上充满母性的光辉，与以前在大学时代留给他的印象完全不同。在多舛的命运面前，她如此沉着从容，不忧不惧，也不埋怨命运不公，这点担当与风采令人着迷。她不见得不为以后担心，但至少人前，你是看不到的，并且她还分得出心思与时间来帮助朋友们。比如她和梅朵，一起生活，还真说不清是谁照顾谁。夏澜宁天性里的弱点，总是被精神强悍的女子吸引，这些年，他努力进取，改变自己，也得到进步，但她们总是比他进步得更快。

"希望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夏澜宁问。

"一样好，只要他是健康健全的。"伊菊温柔地笑了一下，用右手自然地抚摸了一下腹部。

"伊菊，孩子出生以后，你会更累的，以后，怎么生活呢？"澜宁踌躇了一下，还是问道，他们有这个交情，相信伊菊也听得出他话语之中，全是关切。

"你说得是，我原先想写作为生，试过之后才知道这不现实。我想着开个服装饰品店，只要小小一间门面，同时开个网上店。我在南方呆过几年，在那有三两好友，服装来源没有问题的。"她细细说给他听。

"那真是理想，我可不可以入一股？"夏澜宁惊喜地说。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当然可以，到时少不了要你帮忙的。我和梅朵也商量过，她说她也要占一半。"伊菊笑着说。

"我是不是先去留意门面？还要设计装修，我看时间差不多。"夏澜宁兴奋地说。

"好啊，离师院近一些，我想进一些有个性的服饰，做大学生的生意。"自然，他们都是学美术的，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这天，锦坤说完话后，目光忐忑地看了梅朵一眼，这个要求似乎有些过分，小心眼的女孩子一定会计较，生气，发火，对他说：算了。可是梅朵笑吟吟地站起身来，对他说："锦坤，我只知道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没有想过，还要过小可外婆那一关。"

"梅朵，你往好处想，她也是为了我和小可好！"锦坤语气急切。

"我知道。锦坤，你误会了，我是在为她感动呢！这说明你们真的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不管明秀在不在，你们都是相爱的。"

"梅朵！"锦坤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呵，他没有错看她，这个爽直大方的女孩子，性格全是光明面，又有着艺术人士的热烈天真，祝锦坤何其幸运。

梅朵坚持只和小可两个人前往桃湾。一路上，小可有点沉默，梅朵心头十分明白。

第76节：15、桃湾的鉴定(3)

"小可，外婆住的地方漂亮么？"

"自然，是一个桃花岛一要样的所在，你一定会喜欢。"小可的兴致被提了起来，"那里有一个大塘，此刻正是鸡头米上市的时候呢。梅姐姐，你知道鸡头米么？"

"姐姐只是听说过，从来没有吃过，什么样？为什么叫这么奇怪的名字？"

"因为它长在水中的样子像一个鸡头，所以得名。剥开一层层的壳，里面是雪白粉嫩的鸡头米，好吃着呢，而且大补。"

"也许外婆会弄给我们吃哦？"梅朵说。

"一定的。还有菱角和茭白，方圆几里，就属大塘出产的吃口好呢！"

桃湾离城里并不很远，半中午，就到了。外婆一早得了信，站在村口的石桥上等着她俩。梅朵见到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抿在耳后，穿一件白底小碎花的衬衫，罩一件深色的马甲，水乡的女子，也早已不穿大襟衣，绑红头绳了。外婆一脸温柔笑意叫人觉着上亲切。梅朵立即看出，小可的妈妈有七分像她。

梅朵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跟着小可叫她外婆。小可身量像她爸爸，比外婆高出了一头，她热烈地揽着外婆的肩头，一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家里的八仙桌上堆满了吃食，外婆一叠声地叫他们坐，很快泡出茶来，用古老的盖碗，掀开盖子，热气散了，只看到一碗碧清的茶，碗底却是五彩缤纷，绿的薰青豆，红的萝卜丝，小粒的芝麻。梅朵欣喜得不知道如何下口，小可笑着说："这茶也是桃湾的特产，叫阿婆茶，很好喝的。"果然，是一碗有味道的茶，盐甜之中有一股鲜香味。

梅朵给小可外婆的礼物是一件羊绒衫，浅灰色的底子，有细碎的紫色花朵。外婆看了，笑着说："这么漂亮，我这老太婆还穿得出去么？"梅朵说："外婆您客气了，我一见您就觉得你气质很好，我想会合适的。"小可在边上拍着手说："外婆，你信梅姐姐啦，她是艺术家，眼光错不了。"外婆看小可一眼，说："好，我就扮一回嫩。以后到你们家去就穿它吧。"

不知道为什么，梅朵觉得这句话是专门说给她听的，她悄悄把心放回肚子里。吃过午饭，外婆说梅老师休息一下吧，我带小可去看她舅舅。梅朵说好，跟着小可上了楼，那是外婆家的客房，也是所有房间里最好的一间，专门留给小可他们回来住。小可笑着说："梅姐姐，我妈妈还在这里坐的月子呢。外婆说被褥都是新的，你睡一下吧。"梅朵笑着点点头，悄悄对小可说："你早点来叫醒我，免得我睡过了头让外婆笑话。"小可做了鬼脸出去了。梅朵觉得在桃湾，小可对她的态度又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不像前些天那么别扭。

"外婆，你觉得梅姐姐怎么样。"小可很机灵。

"是个好孩子。小可，你和爸爸喜欢她的话，我也喜欢。她有多大？"外婆脸色宁和。

"二十七，好像。您不知道，妈妈走后，都是梅姐姐照顾我的。爸爸说如果他们不结婚，梅姐姐就会和别人结婚，那她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来我们家了。"

第77节：15、桃湾的鉴定(4)

"那是，她有了自己的家就不方便到你们家了，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外婆说。

"我可不想那样。可是外婆，我一直以为她是我姐姐，如果她成为我妈妈，我也接受不了。"小可伤神地说，"爸爸说我不必叫她妈妈，还是叫她梅姐姐好了。"

"爸爸说得对。妈妈走了好几年了，你们能遇上梅朵这样的女孩子，是你们爷俩的福气。"外婆语气宽慰地说。

"小可，你爸爸是个好人，还晓得把梅朵带回来给我看看，他若一声不响结了婚，外婆又能如何？孩子，我们要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想想。你心里有些不舒服，外婆也理解，可是你们长期以来相处那么融洽，一定是有缘分的，不必担心以后，她会善待你的。"外婆抚摸着小可光洁油亮的头发，轻声安慰她。

小可不出声，她知道外婆和爸爸是对的。

"外婆，梅姐姐会生孩子吗？"

"当然，她那么年轻，又没结过婚，自然要有自己的孩子。"

"那她会不会像根娣的后妈那样，只爱自己的孩子不爱我？"

外婆的脸上微微变色，"你这孩子，想到哪里去了，根娣的后妈能和梅朵相比吗？她又蛮又毒，你梅朵姐姐是大学老师啊。"

"根娣死得好惨，你还说过最毒后母心。"小可嘟哝着。

"阿弥陀佛，小可，你可别瞎担心啊，根娣是自己的命不好才会遇到这样的女人做后妈；你命好，才能遇上梅朵这样的后妈啊。"外婆急急说道。

"外婆，您还是第一次见梅朵姐姐呢，这么为她说话，可见她是好的。"小可满意地站起来，说，"我去叫梅姐姐起床，我带她到大塘边散步去。"

"你这小丫头原来是在诓我呐！"外婆也笑了。

她们在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桃湾，临别之际，外婆往梅朵手上塞了个厚厚的红包。梅朵坚持不收，外婆幽默地说："这可别有意思，你不收可别后悔啊。"梅朵只得接过来，谢了，又说："外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可的。"外婆的眼眶顿时红了，看着她点了点头。

回城的路上，小可有情绪松弛得多，一上车，就抱着梅朵的胳膊睡着了，一路颠簸，梅朵的手臂一阵阵酸麻，可是看到小可睡得香甜，她动也不敢动，闭起眼睛假寐。看来，她是通过梅朵外婆这一关了，其实她一见到外婆就有这种感觉，她是个亲切明理的人。

锦坤在车站上接她们，看着两个女孩子手挽手走出来，他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张开双臂，一把把两人搂在了怀里。

"爸，你到底抱谁啊，左拥右抱的美死你了。"小可嚷嚷道。

"这小臭丫头，没大没小的。"锦坤笑着骂道。

"你这又是骂的哪个小臭丫头啊？我还是她？"小可不依不饶。

"天哪，难道我的悲惨生活从此开始了？"锦坤举双手投降。三个人一路嘻嘻哈哈地回了家。

"去哪吃饭？"

"不如去冬香餐厅？"

"哪里？"

"我家，叫冬香给我们下三碗面。"梅朵笑着说。一进门，梅朵就看到夏澜宁与伊菊面对面在吃饭，两人脸上都笑意吟吟，气氛说不出的温馨，她不由得怔了怔。这阵子她老不在家，何时夏澜宁和伊菊走得这么近了？

"冬香呢？我们饿坏了。"梅朵提高声音说。

"哦，你们回来了，冬香在阳台呢。"夏澜宁起身去唤冬香，梅朵傻傻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回头看伊菊，她已拉了小可在说悄悄话，还频频点头，一定在打听她们回桃湾的事。

16、我们的故事很冗长

晚饭后，锦坤陪小可回去写作业，夏澜宁说："祝老师，不然我们下一盘棋？"锦坤笑笑说，改天吧，小可今天坐了一天的车，该累了。夏澜宁听得出来，他是说，梅朵今天也累了。他识相地告辞，同这父女俩一起出了门。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1、青涩初恋(1)

第2节：1、青涩初恋(2)

第3节：1、青涩初恋(3)

第4节：1、青涩初恋(4)

第5节：1、青涩初恋(5)

第6节：2、波澜初起(1)

第7节：2、波澜初起(2)

第8节：2、波澜初起(3)

第9节：2、波澜初起(4)

第10节：2、波澜初起(5)

第11节：3、永失我爱(1)

第12节：3、永失我爱(2)

第13节：3、永失我爱(3)

第14节：3、永失我爱(4)

第15节：3、永失我爱(5)

第16节：3、永失我爱(6)

第17节：4、重逢(1)

第18节：4、重逢(2)

第19节：4、重逢(3)

第20节：4、重逢(4)

第21节：4、重逢(5)

第22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1)

第23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2)

第24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3)

第25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4)

第26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5)

第27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6)

第28节：5、让伤痛成为过去(7)

第29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1)

第30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2)

第31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3)

第32节：6、我要把他生下来(4)

第33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1)

第34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2)

第35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3)

第36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4)

第37节：7、让我们相依为命(5)

第38节：8、欲爱又止(1)

第39节：8、欲爱又止(2)

第40节：8、欲爱又止(3)

第41节：8、欲爱又止(4)

第42节：8、欲爱又止(5)

第43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1)

第44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2)

第45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3)

第46节：9、梅朵也会生病的(4)

第47节：10、心碎的秘密(1)

第48节：10、心碎的秘密(2)

第49节：10、心碎的秘密(3)

第50节：10、心碎的秘密(4)

第51节：10、心碎的秘密(5)

第52节：10、心碎的秘密(6)

第53节：11、原来你和他(1)

第54节：11、原来你和他(2)

第55节：11、原来你和他(3)

第56节：11、原来你和他(4)

第57节：11、原来你和他(5)

第58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1)

第59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2)

第60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3)

第61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4)

第62节：12、生命就是一次旅行(5)

第63节：13、你这样爱我(1)

第64节：13、你这样爱我(2)

第65节：13、你这样爱我(3)

第66节：13、你这样爱我(4)

第67节：13、你这样爱我(5)

第68节：14、小可的伤心事(1)

第69节：14、小可的伤心事(2)

第70节：14、小可的伤心事(3)

第71节：14、小可的伤心事(4)

第72节：14、小可的伤心事(5)

第73节：14、小可的伤心事(6)

第74节：15、桃湾的鉴定(1)

第75节：15、桃湾的鉴定(2)

第76节：15、桃湾的鉴定(3)

第77节：15、桃湾的鉴定(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