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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第一回 伏虎将孔明赞五常　饮鸩酒鲁肃拼一死

话说赤壁一场大火，烧得曹操百万人马一兵一卒全无，只剩二十七人，犹似丧家之犬，败走华容小道，又被关将军拦住去路，真是九死不得一生。孟德诉说故旧之情，苦苦哀求君侯放其一条生路。关云长素重信义，不忍加害，龙刀下放走曹操诸人。等曹操一走，云长顿觉茫然，心想，军师果然料事如神，分毫不差。如今我两手空空回去，有何面目再见大哥、三弟和军师呢！那边虽然做了个天大的人情，这里却犯下了难赦的罪责。此事若以军法论处，我等父子、主仆三人的脑袋也难抵补。倒不如死在这里，免得回去受辱！云长想定主意，已从腰间抽出三尺青锋，欲向颈项刎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前面马蹄得得，飞来一骑一兵，高声叫喊：“大汉军师有令！”说罢，丢鞭下马，来到君侯马前报道：“报禀君侯，军师有请。”

“嗯……？”云长想，发令之前，军师已料准曹操必走此路，而且我必放曹操。故而他怕我自寻短见，特命手下赶来相请。既然军师以礼相请，那就回去再说。他一边慢慢地放下宝剑，一边还在沉思：并非我关羽贪生怕死，大丈夫视死如归，何惜一命！只怕死在这里，军师以为我畏罪自尽，被天下人耻笑！云长想到这里，便将宝剑入匣，说道：“回复军师，关某随即便到。”

手下跃马扬鞭，复命军师而去。

关平、周仓已经惊出一身汗来。见云长放下宝剑，这才放心。两人额手相庆道：幸得手下及时赶到，方免大难。

云长检点三军，带了三千弟兄，五百校刀手，二十关西汉以及关平、周仓，回转樊口山大营。

且说樊口山。赤壁一仗，所获战利不计其数：江边战船和木筏，逶迤数里之遥；粮米堆积如山，恰似城墙一般；降兵擢发难数，拥得水泄不通；文武手捧将令，个个喜气洋洋。还有那汉兵，因为获此大捷，人人笑泪交流，欣喜若狂，手舞足蹈，雀跃山呼。那刘备早已眉开眼笑，心花怒放：从此我兵广粮足，财大气粗了。更有一个骇人听闻的喜讯：张翼德生擒奸贼曹操！满城风雨，四下传闻。确是大快人心！唯有孔明神态自若，不动声色，依然是羽扇轻摇，不慌不忙。

刘备听说张飞捉住了曹操，忙问道：“军师，我家三弟捉住曹贼，果有其事否？”

这个意外的消息也确实在孔明的脑海里掀了一阵小小的水花，但他马上平静了下来。心想，要是张飞在葫芦谷就把曹操擒获的话，那就没有走华容道的事了，也就更谈不上关云长放曹操了。我曾许过一愿：曹孟德不走华容道，十里跪接，敬酒三杯。跪接是小事，捉了曹操就坏了皇叔的三分天下，这是大事啊！因此，孔明对刘备的问话，不置可否。传令道：“来，与我去打探三将军擒曹之虚实。”

“是！”

这里小兵去探听消息。那边过来一骑马，报进大帐。孔明吩咐传见。手下进帐。孔明问：“可曾见君侯否？”

“小的到华容，见君侯已在归途之中。关照随即便到。”

孔明听了微微一笑：可见刚才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我料定张飞无法捉住曹操，可不是么？捉了一个假曹操，竟还糊里糊涂！何以见得？云长行色匆匆，已在归途，说明曹操从葫芦谷得脱以后，慌不择路，进投华容小道而来，却被云长拦住，又放了。否则张飞捉了曹操，云长不见他到，岂肯擅离信地，不宣而至呢？这里孔明已知虚实，放下了心。一声“退下”。手下退出。

再说刚才那个小兵飞马赶到张飞马前，见囚车外边用罩子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边。便对张飞说：“三将军，小的奉军师之命，欲见一见车内可是曹贼。”

张飞此时满心欢喜，哪里有这个心思同他说话，回答道：“怎么不是曹操！你去同我家老师讲，老张自己都没有看过，稍停停押上大帐一起观赏便了。”──好象猴子耍把戏，还要请大家观赏呢！

小兵被张飞一口回绝，转身去复命军师。说，三将军自己也没有过目，等一会押上大帐一起看。

孔明暗暗好笑：是真是假全在本军师腹中。这阿戆瞎猫拖了死老鼠，还要沾沾自喜呢。

现在，大帐上文武陆陆续续已到齐，孔明传令升帐。顿时金鼓齐鸣，炮声响亮。文武归班站立两旁。──《三国》中，描写孔明的用兵是只发令，而不收令的。不能说是有始无终，也不是漏洞。因为一收令，势必又要将前文中的内容重新复述一遍，既冲淡了书情，又嫌聒噪。故而，一般没有新奇内容的收令，只是一表而过。前面在“火烧博望”这回书里，张飞立下军令状，驻守在安岭道，被夏侯惇逃回许都，因为要表述诸葛亮收服张飞，因而收过一次令。此番火烧赤壁，华容放走曹操，情节起伏跌宕，所以也要在收令上多花些笔墨。

孔明与刘备从寝帐跨到大帐，皇叔在右首里坐定，孔明端居中间，帐上一片肃静。今日帐上的气氛看来严肃，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脸带微笑。人人有功，皆大欢喜。孔明一声吩咐缴令，大家按着接令的顺序上前缴令。

第一个是赵云，二十一日，劫到饷银车四百辆，饷银二千万两；二十二日，南彝陵道上收到降兵四十万。孔明收令，记大功两桩。子龙谢功，退过一旁。

第二是毛仁、苟璋，劫到大粮一百七十万石。孔明收令，记大功一桩。毛、苟谢功，退过一旁。

第三是孙乾，改扮诸葛亮，与刘封配合默契。孔明收令，记功一桩。孙乾谢功，退过一旁。

第四是刘封，改扮赵云，吓退吴将甘宁，保护大粮安全运回。孔明收令，记功一桩。刘封谢功，退过一旁。

第五是刘辟、龚都，在乌林地带改扮曹将张辽、许褚，牵制吴将甘宁。孔明收令，记功一桩。刘、龚谢功，退过一旁。

第六个是张飞。他满脸堆笑，说道：老张镇守葫芦谷，捉到国贼奸相曹孟德。现在帐外，请军师发落。

孔明传令道：“来，把曹操押上帐来，”

张飞撩着长长的虎须，十分得意，高声喊道：“来，军师有令，把曹操这老王八蛋押进来！”

小兵到外面，把囚车上的罩子除掉，打开囚车门，便把里面的蒯越一把拖了出来，押上大帐。两旁虎威连连：“曹操进帐……呼……嗨……”

小兵把蒯越朝虎案前一丢，退过一旁。蒯越低着头，双膝跪在地上。

刘备此时又恨又喜。恨只恨曹操长期以来，独断专行，专横跋扈，欺君罔上，残害忠良。自从被他攻占徐州以来，一心要灭我刘备。尤其是长坂坡，恣意屠杀数十万无辜难民，罪恶滔天，磬竹难书。喜只喜，三弟不孚众望，在葫芦谷一举擒拿曹操，为民除害，天理昭彰。因此，他看着地上的蒯越，咬牙切齿。

两旁的文武望着蒯越，见他身穿蟒袍，头戴相貂，确是曹操。对他早已深恶痛极，个个怒目圆睁。

蒯越呢，当然也有点害怕。但想到刘备一向仁慈宽厚，心里倒也轻松得多，指望还能保全性命。

孔明命他抬头，蒯越缓缓地抬了起来。

刘备对他一看：啊，不是曹操，乃是当年我家兄长刘表手下的文人蒯越。这是怎么搞的？帐上文武也都惊呆了。

孔明问道：“翼德将军，此人是谁？曹操在哪里？”

张飞跨上几步，对地上一看，哪里是什么曹操，这分明是老大王的旧臣蒯越，他也搞不清这是怎样回事，自语道：“咦，那……曹操这老王八蛋哪里去了？”

蒯越见帐上的人都瞪着眼怒视着他，知道大势不妙，磕头如捣蒜：“军师饶命！皇叔饶命！请看在老大王的面上，饶了下官这一回！下官愿降。”

刘备想，你倒会讨好我，谁要你降！你既要活命，何不看在老大王的份上，将曹操捉到这里？你是老大王的旧臣，我不来难为你，让军师来处置。

张飞被军师这一问，怒不可遏，指着地上的蒯越对孔明说：“老师啊，老张中了他的奸计。切不可饶恕了他！”

孔明想，那还用你教我？老实说，这样的人杀他一百个也没什么可惜，在我手下岂能放过他！孔明一声令下：“来，把蒯越推出大帐斩了！”

蒯异度这时才真正急起来，心想，早知如此，我何必要替曹操一死呢？他的两眼在帐上张望，可是没有一个理他的，他追悔莫及。

手下将蒯越推到外面，一声炮响，身首分离。将其首级号令三军。

张飞见斩了蒯越，叹了口气：刚才做了场美梦。正如军师所言，我是抓不牢曹操的。不过，曹操未抓到，战利品也有些的呀。因此请功道：“军师，老张拿到曹操一领锦袍，一围玉带和一柄倚天，可有功否？”

当然有功，而且还是一桩大功。这三样东西比金银粮米还值钱。因此孔明记他大功一桩。

糜竺缴令，赤壁江边拾到黄金白银一千包，记大功一桩；糜芳拾刀枪，无过失，记功一桩；简雍备酒一席，记功一桩；公子刘琦在赤壁江口收到降兵二十万，同样大功一桩……至此，有功者人人登功受奖，皆是喜笑颜开。

刘备特别激动，见孔明的用兵果然与众不同：文武各尽其能，人人可得大功，精神面貌如此之好，有史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一仗把曹操的实力都夺了过来，从此穷刘备的帽子将成为历史陈迹，象矮子登梯，一步高一步了。

人人有功，唯有一人无功。谁呢？关云长。他和关平、周仓因为放走了曹操，心里很觉负疚，因此都站在帐外。现在听得一件件、一桩桩大功都报完，云长这才手捧将令，带着关平、周仓上大帐。走近虎案，双手呈上：“军师在上，关某缴令了。”

刘备一看，云长脸上愁云密布，忧心忡忡，与帐上这种既活跃，又热烈的气氛大相径庭。深知二弟的性格，心想，只管放心好了，军师已与我言明，放曹乃是长远之计，明知你要放，故而要你去放。

孔明把令收回，问道：“二君侯，曹操可曾败至华容道？”

云长一生不善说谎，实言道：“曹操到此华容。”

“君侯可曾拿到？”

周仓想，拿到了曹操还会让你心安理得地坐在大帐上？早就要你十里跪接，马前敬酒三杯了。你军师本领虽好，可是说话太刁。反正我们三人也没打算求你开恩赦免。终究是一死，就马上开斩吧。

云长说：“被关某放走了。”

张飞想，二哥真傻，要是换了我，就绝对不说是放走的。上次安岭道被夏侯惇逃走，我缴令时就说没有本领，被他跑掉的。这样，罪名就要轻得多。

云长明白，这句话说过，孔明就要不客气了。因而手搭剑柄，侧耳静听，只要孔明说军令状在此，他马上就拔剑自刎。

孔明见云长这种情景，暗暗好笑：红面孔心虚了，惟恐我要提及军令状。其实，军令状早已被我焚化了。幸灾乐祸，那还象个统帅吗？立即笑道：“贺喜将军！恭喜君侯！”

云长想，果真不出所料，要来挖苦、讥笑我了。在这种时候，哪来什么喜！分明是当着大家的面奚落我。

孔明见云长仍然站立不动，知道他还不懂自己的意思，明说道：“君侯从今以后五常俱全。”

五常便是仁、义、礼、智、信。刘备想，军师对他如此赞赏，倒是出人意料。自古到今，五常俱备的人是极少的，即使一个人能做到其中一个字，那也不是容易之事。先生赞他五常俱全，那真是格外抬举了。不知五常俱全怎个说法。只听孔明说道：“尔君侯的龙刀上生平只斩大将，而不杀一兵一卒，乃是君侯之仁也！”

大帐上所有的人听了都点头称是：这是关将军的德性，从来只杀有名之将，从不枉杀小兵，就是无名大将或求饶的大将他都不杀的。而且对我们十分和善，向来不摆君侯架子。

“尔君侯保皇嫂，千里寻兄，不忘桃园弟兄之情，乃是君侯之义也！”

这更是路人皆知，有口皆碑的美闻。俗语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关将军在许都六十三天，养尊处优，任凭曹操怎样引诱，他始终不忘逃难中的刘备。一旦得知消息，他就保着皇嫂，千里迢迅，赶奔古城。一路上历尽艰辛，这是众所周知的。

“秉烛达旦，一宅分两院，乃是君侯之礼也！”

虽处龙潭虎穴，叔嫂人伦不乱，这是何等难做到的事啊！曹操别有用心，将他们住在一起。关将军手捧《春秋》，通宵达旦。他与刘备既是弟兄又是君臣，每日晨昏，必要向二位嫂嫂问候请安，礼貌皆到，不敢越雷池一步。每逢大事，先要告禀嫂嫂。常常还要安慰嫂嫂，致使曹操也不得不称他是天下第一大丈夫。

“君侯受曹操之恩，斩颜良，诛文丑以报私情，乃是君侯之智也！”

知恩不报，非为人也，这是做人最起码的常识。受恩虽重，但英雄气节不改。杀颜、文二员猛将，报曹操一段私恩，未必人人能做到，这体现出关将军的足智多谋。这样，一无牵挂，曹操也说不了他有什么坏处。

“所缺者一个信也。君侯此番华容释曹，乃是言而有信也！以此五常俱全。岂不要恭贺君侯了么？”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关将军守信放曹，以此功德圆满。看来这个放曹的意思，还是军师的意旨。

孔明说罢，传令手下斟下一杯美酒。接到手中，走出虎案，亲自送到云长面前，说道：“亮敬君侯一杯。”

不等孔明说完，云长已经泪湿胸襟。只见他双膝跪地，双手高高接过酒杯，仰面一饮而尽。“谢军师！”

从这一声“谢军师”开始，关云长真正从心底里佩服诸葛亮了，感到孔明能够设身处地为自己着想，既不妨碍大局，又通情达理，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人。云长想，此番大战，孙刘联兵，能够以数万之军，战胜百万之师，已经不简单了。结果周瑜烧了曹军，要人没人，要财没财，空有虚名，而军师借江东之力，囊括了一切成果，谁能办得到！我关云长身经百战，胜仗也打过无数，降兵最多万把，比起军师来实在渺小得很。云长扪心自问，顿觉当之有愧。从此，关云长的大纛上要添上“五常公”三个字。关平和周仓在旁也是自惭形秽。手下收过酒杯，孔明双手将关云长扶起，方始彼此归坐。帐上众人见军师如此敬重关将军，既钦佩孔明，又对关云长肃然起敬。孔明一声吩咐“退帐”，大家纷纷走出大帐，回去歇息不提。

文武退尽，孔明独自在大帐上思量起下一步的部署来。他想，赤壁之战己结束，曹操的家当除了死去了一部分的小兵以外，全部落到了我的手里，刘备的三分基业之势已成。但江东周瑜素来胸襟狭隘，见我们得了这许多便宜，他怎会善罢甘休！必定要向我来索取战利。从目前两国的实力来看，我们已有与江东匹敌的力量。但是，要创鼎足之势，与江东只能和，不能打，要是违背了这个宗旨，也会得而复失，三分天下就难得到了。眼下各方面都已经比过去富足多了，可是还没有地盘。要争夺地盘，就不得不同周瑜交锋。我们与周瑜之间的矛盾也是无法避免的。但要遵循一个原则：冤家只能和周瑜一个人结，与整个江东不能结仇。今后的事情肯定比现在要复杂得多，不是八年十年所能了结的。这就需要见机行事，一件一件地办起来。想到这里，孔明传令大家要抓紧时机，作好准备，把六十万降兵带到荆州东门外三十里，建起一座城，取名叫公安，作为荆州拒敌的大门。然后传令把大营移往油江驻扎。这是因为樊口山地方太小，出兵不便。而油江进退两便，对付江东周瑜十分有利。

虽然周瑜以数万之众击败曹操百万之军，战果辉煌，凯旋班师回三江口，但如此多的粮饷战利尽被孔明收去，他耿耿于怀，一心要重整旗鼓报此大仇。鲁肃多方劝慰：能将曹操杀退，你大都督更是德高望重，应该早日止息干戈，回去奏功。周瑜哪里肯听，他想，吴侯将这么多的将士交托给我，花了这么大的本钱，要我杀退曹操。可我乃是一家大都督，打了胜仗，却没有战利，这不是一种耻辱么？有什么面目去见吴侯呢？我这次过江，一定要祭河焚舟，与诸葛亮决一胜负。不料，孔明：过去在三江口时，受尽了你周瑜的害，你不过江去找他，他也要来找你了！

就在此时，外边报了进来：“报禀大都督，今有刘备手下糜竺，从油江到此，奉还粮饷，特来求见。请都督详察。”

周瑜想，你孔明还算识大体。把曹操的粮饷还我，那我就同你马虎一点。鲁肃在旁颔首微笑：诸葛亮通情达理，真是自己人。周瑜传令相请。

糜竺到寝帐，见周瑜坐在那里，鲁肃站立旁侧，上前不卑不亢对周瑜一躬到底：“大都督在上，下官糜竺有礼了。”

“啊，先生坐了！”

“都督在此，哪有下官的坐处？站立何妨？”

“吴、刘结好在前，自家人何必客套，但坐无妨。”

“谢坐！”糜竺坐下。

“先生到来何事？”

“下官奉了军师之命，特至三江奉还粮饷。请都督收纳！”说罢，将单子呈给周瑜。

都督接过单子，心想，这些东西本来都是我的，被你家军师夺了去。如今归回，也是理所当然。聚铁山粮寨共有大粮一百七十万石，曹操大营有饷银车四百辆，白银二千万两，现在你竟过江送粮饷，以我的估计，大粮至少要有八十万石，白银至少要一千万两，这才两下无欺。周瑜低头一看：大粮一十万石；饷银车四辆，银子二十万两。不看则已，一看顿然怒火中烧：我江东六郡八十一州，地大物博，兵精粮足，难道就少你这区区粮饷不成？分明是戏弄我！岂知诸葛亮不做蚀本生意的，这些东西不是白白送给你的，要你用荆襄三郡的代价去换的。要是不派你用场，诸葛亮一粒米、一两银子都不会送你。现在，周瑜抑住自己的怒火，略一思索，把单子往桌上一放，强装笑脸道：“先生，费心回去复命皇叔与军师，多蒙奉还粮饷，来朝本督亲自到油江大营面谢。”

糜竺起身道：“既然如此，下官告退了。”

“恕不远送，请便。”

糜大夫出营到江边，见吴兵早已将船上的粮饷搬上江岸。便吩咐手下驾空船回油江。

待糜竺一走，鲁肃便将单子拿到手中一看，大粮十万石，只有十七分之一；饷银二十万两，只有百分之一。十分疑惑，便问：“都督，些许粮饷，何必亲劳都督至油江面谢？”

周瑜想，你实在太老实了。这点东西能动我的心吗？老实说，没有事情，我根本不会谢他们。因此，周瑜把刚才的盘算讲给他听：“子敬，尔有所不知。本督来朝明说道谢，实则今晚布置将令。俟天明，本督驾舟过江至油江大营。预料刘备君臣定然到江边迎候本督，伺机将他们杀死。此乃一计也。”

鲁肃想，算了吧。孔明在这里许多天，你明里暗里不知想了多少计，尚且未能伤他一根毫毛。如今他回到了刘备那里，关、张、赵三将何等勇猛，虽然我们的大将也是英勇无比，一到岸上，如何敌得过他们？照我想来，诸葛亮不杀你已经是你的造化了，哪里还有你下手的余地！鲁肃自从同诸葛亮交往以来，对他们两人的谋略已经了如指掌。因此忙与周瑜说：“都督，依下官之见，油江之行还是免了吧！”

虽然三江口的文武对周瑜的才干不敢稍有贬损之意，但对诸葛亮的智谋的褒奖已溢于言表，颇属明显。周瑜对这种潜移默化的意识，当然不会清楚，仍然自以为是，直到芦花荡临终，方才大彻大悟。现在正是气头上，哪里肯认输！回答道：“子敬若不愿前往，便留在三江大营，由本督亲率兵将前去油江相会。”

鲁肃终究与周瑜合作多年，他的心思一清二楚，知道一时劝不醒。心想，你要杀孔明，即使带了百万大军去也难以实现。万一孔明要杀你，我在旁还可以劝解一番。只要能保得你都督太平无事，我什么地方都敢去。因此说道：“都督，下官愿往。”

周瑜想，你能同去油江可以少一些麻烦，因为孔明与你还有一些交情。是夜，周瑜起鼓升帐。文武聚集大帐，站列两旁。

“帐上众位，赤壁火攻破曹，大获全胜。可恨孔明蛮不讲理，坐收渔利。来朝本督油江相会，欲将刘备、诸葛处死。众位等候将令。”说到这里，周瑜拔令在手：“潘璋、董袭、蒋钦、陈武、韩当、周泰、吕蒙、凌统八将听令。”

八将应声从旁闪出：“末将等在！”

“将令一支，带兵一万，与本督共去油江，听候指挥。”

八将接令，退过一旁。周瑜又拔令在手：“兴霸听令。”

“末将甘宁在！”

“将令一支，带兵一万，在后接应本督。”

甘宁接令退下。

“徐盛、丁奉听令。”

徐、丁二将踏出，”徐盛在！”“丁奉有！”

“本督命尔等改扮家将，跟随本督左右。特刘备君臣前来迎接之时，尔等抽出身旁利器，行刺刘备、诸葛。不得有误！”

自从火烧赤壁以来，周瑜一心只顾要与孔明相斗，苦思冥想，心力交瘁，精力渐渐不支，为此，一个明显的漏洞竟然不能及时发觉。照理说，行刺就是实施一项阴谋，凶手应该挑选一个与被害者不熟悉的人去担当。而周瑜命徐盛、丁奉充当家将，实在是一个公开的秘密。孔明对他们两个是非常熟悉的，那怎么可以做刺客呢？在这种十分仓促的情况下，两旁也都忽略了这一点，各自去分头准备了。周瑜更是当局者迷。

一宵已过，直抵来朝。周瑜全副披挂，头上雉尾高挑。鲁肃纱帽红袍。带着众将一起下船。徐盛、丁奉浑身家将装束，身上暗藏利器，杂在侍从队里。船上周都督的大纛高飘，锣声响亮。大船在前，离开三江口，朝油江口进发。周瑜想，想必糜竺回去一讲，他们今天肯定在码头上扎下彩排楼，立下吹鼓亭，刘备君臣列队迎接。那我只要上岸之后，趁人不备的时候，刺去刘备、孔明，立即掉头回转三江口，谅他们必无准备。

不多片刻，手下进舱禀报，说道大船已近油江码头。周瑜侧耳静听，江边并无声悉。命人出舱探视。回说码头上人影全无。周瑜和鲁肃带着众将出舱，只见前边离码头约有五里路的地方，驻扎着刘备的大营。四周毫无动静，根本没有迎接的意思，鲁肃见了这种情形，已觉苗头不佳。心想，看来都督的心思，又被孔明料准了。现在风平浪静，等一会就有花头了。上岸有损无益，还趁早回去，还可以少讨些麻烦。

此时的周瑜到了这个地步，不管前面是凶是吉，他都要亲自尝试-下。他见岸上既无迎接的仪式，又无引导的手下，一片冷冷清清。心想，听说刘备此番得了数十万军队，家大业大，就摆起了架子。我周瑜的来头也不算小了，他们竟懒得跑到江边迎候我，连一点表示礼节的意思也没有。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你们不迎接，我仍然要找你们算帐的。反正你们总归要出营的，那时我还是能置你们于死地。周瑜转定念头，传令登岸。

众将把战马和武器都带上了岸。八将上马，各执兵刃。周瑜和鲁肃并马而行，徐盛、丁奉紧随马后步行而去。一万吴兵军伍整肃，斩斩齐齐，跟在众将的后面。甘宁的一万军队在后接应，尚未到达。等他赶到江边，见前面的情况有变，吓得他不敢上岸。现在，周瑜同鲁肃点马直往大营方向而去。

未及二里之遥，前面树林之中蓦地一声炮响，“当！”震耳欲聋。周瑜等人立即扣住马匹，抬头一看，面前排出五千精兵，一面白缎子旗帜迎风招展，上面清清楚楚三个字：“常山赵”。只见赵云白袍银盔，白马银枪；横枪勒马，当路拦住。虽然从未见过，但久已闻名，又见他这番气概，知道他就是百万军中无人敢敌的赵子龙。因此又恨又怕。心想，此番甘宁劫下的粮和饷，全被你-个人夺去，正是冤家路窄，现在又立马在此，不知要干什么。

赵云在马上看了一会，架枪下马，手提甲拦裙，到周瑜面前，一躬到底：“啊，来者我道是谁，原是江东周大都督！末将赵云奉了军师之命，在此迎接都督。有礼了。”

周瑜见他行礼，马上笑容可掬，回答道：“原来是赵将军！久慕大名。何劳将军迎接，瑜还礼了。”

周瑜想，谁要你来接呢？我要的人却不来，不要的人却来了。让我来打听一下刘备和孔明在哪里。

刚要开口，赵云讲道：“都督，末将奉军师将令，置下美酒一席，在那边树林之中。吴刘共破曹操，理应为众将贺功。请都督传令众位大将军一起下马，随赵云到那边共去畅饮数杯。”

鲁肃听了，已知其中道理，忙对周瑜一瞥。意思是，看来诸葛亮早有准备，特遣大将赵云看守住咱们的大将，以便监视我等行动。你千万不可掉以轻心。

周瑜也在想，诸葛亮好计谋，可能他已有所察觉。要是我硬要带走众将，说起来今天是来道谢的，为什么要带这么多大将。让我来命他们随他而去。好得前面刘备、孔明得知我旁边无大将保护，他们必然懈怠。这样我可以命徐、丁二将行刺。

周瑜正待开口，赵子龙传令道：“来，与众位将军带马扛家伙。”

上来一班汉兵，来到众将马首，提出带马的姿势。周瑜想，就让他带去吧。传令道：“众位将军，赵将军款待尔等。与我下马，随赵将军进庄。”

八员战将便把兵器在鸟翅环上架，纷纷下落马背。十六个汉兵每两人扛一柄家伙，八个汉兵每人带一匹战马，带了兵器战马就走，也不知他们扛到什么地方去。

赵云对周瑜拱手道：“都督请！末将告退了。”说罢，带了汉兵和八员吴将往树林中去。行不多远，果见树林中摆了一席丰盛佳肴。赵云住马架枪，忙请八员吴将各自坐定。然后手按剑柄，在旁走来踱去。五千精兵在四周围定，早有几个汉兵斟酒侍候，十分殷勤。

八员吴将一看这个势头，情知不妙，只碍着赵云在旁，一个都不敢轻举妄动。心想，这哪象吃什么贺功喜酒，分明是将我们监禁在这里！赵云又是杀过百万曹兵，战过千员上将，功夫实在了不得，我们的战马和家伙又不知去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这酒怎么吃得下去！这里由赵云看着他们，暂且不提。

此时，周瑜随身只有徐、丁二将及一万弟兄。他与鲁肃继续续策马向前。行约二里地，前面又是一声炮响。周瑜和鲁肃立即扣马。只见前面又排出五千汉兵，一面黑缎子旗上三个字：“燕山张”。见张飞坐在登云豹龙驹背上，浑身墨黑，乌油盔铠甲胄，手执丈八蛇矛，弹出一对环眼，腮下虎须张开，分在两旁：其形可怕。鲁肃想，诸葛亮用兵如此谨严，恐怕我等是有来无归，白白地送死！

张飞看了一会，架矛下马，到周瑜马首，把手一拱，说道：“江东都督在上，老张有礼了。”

声若巨钟，令人生畏。周瑜不敢迟慢，说道：“啊，三将军少礼。”

“老张奉军师将令，备下羊羔美酒。美酒羊羔在树林之中，犒赏都督的三军。请大都督传令众弟兄随老张前去，饱餐-顿。”

鲁肃想，我知道到此不会太平的。俗语云：棋高一着，束手缚脚。况且你和孔明的棋不是相差一着，而是环环扣住，处处被动。今日到此，孔明先挡去大将，又拦住小兵，就象吃蟹一样，把蟹脚和蟹钳都掰棹，就剩下蟹兜。周瑜目下已无法动弹了，现在只剩下几个光棍了。

周瑜一心要想刺杀刘备和孔明，拦去兵将他都无所谓。他想，只要能刺去这两个人，不愁回不了三江口。纵然损失这些兵将，那也是值得。因此下令道：“三军们听着，三将军犒赏尔等，只管前往。”

张飞说一声“告退”，与五千汉兵一起，带着一万吴兵往树林中去。来到树林之中，果然见里面有不少汉兵在筛酒盛饭，忙得不亦乐乎。还是这些吴兵有口福，一点不知周瑜心中的苦楚，敞开肚子大吃。每人一壶酒，一块羊羔，五个蛋子，一小锅饭，吃得树林里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周瑜见张飞走了，环顾四下，只有四个人了。八员大将、一万弟兄被挡在外面，周瑜到底也有点心虚。不过，到了这里要想退出去已经不可能了。因此只得壮着胆向前而去。鲁肃早已疑虑重重，不时向四周张望，希望不要再有人马来了。

又行了一里路，看看已近大营，左边又是一声炮响，排出五百校刀手，二十关西汉，左边关平，中间关云长，胯下赤兔龙马，手提八十三斤青龙刀。周瑜看见关云长，便想起十月二十九日，临江会宴饮，他改扮成一名家将。当时自己用一杯鸩酒要毒死刘备，被关云长一把抢住酒杯，要挟着我将刘备送到江边。现在想起，尚且心寒胆裂。

云长架刀下马，到周瑜马前，将绿袍袖一抖，叫一声：“大都督，关某奉军师将令，在此迎接。有礼了。”

“啊，原来是君侯！本督还礼了。”

“请都督下马。”

周瑜和鲁肃一起下马。云长抢步上前，起手拉住周瑜的手，“都督请！”周瑜看见云长跨步上来，心有余悸，不知他要干什么。后来被轻轻地搀住，方才放心。心想，上次临江会，他也是这么拖住我的手，至今还有隐隐作痛之感。今日这样一携，倒十分舒服，亦然客气一声：“君侯请！”

到大营前，云长放下周瑜，拱手道：“都督，我家大哥在营内恭候都督，关某失陪了。”说罢，带着关平等人往大营后面去了。只撇下周瑜、鲁肃、徐盛、丁奉四人。

不一会，大营门开，躺板平铺，走出两人一个头戴龙冠，身穿龙袍，方面大耳，三绺清须略带花白，便是刘备；一个头戴纶巾，身穿鹤氅，眉清目秀，三绺清须，手摇羽扇，便是孔明。

周瑜一见此二人又惊又喜：他们君臣二人不同于三江口那种模样。看来不极早剪除刘备，日后成了气候，于我们江东不利。现在离得这么近，正是好机会。周瑜对两旁一看，暗想，慢。此处耳目众多，行动不便。不如到了僻静处动手不迟。

孔明走出大营对前面一看，就看出了大漏洞。脚步轻移来到徐盛、丁奉面前，十分和悦地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是徐、丁二位将军，数日不见，亮有礼了。”

徐盛、丁奉无论如何没有防备到孔明会向他俩拱手作揖的。两人顿时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白一块，红一块，盯着周瑜两眼不眨：都督啊，孔明和我俩岂止不陌生，还是十分熟知的呢！你怎么这一点都没有想到，却叫我们改扮家将呢？身上穿的是家将服色，孔明却叫我们将军，这怎么办呢？

周瑜被孔明一矢破的，方始感到自己报仇心切，少有检点，将自己的天机暴露无遗。反而弄得十分尴尬，简直无地自容。

孔明回头对里面一声令下：“来啊！”

营中应道：“来也！”

只听得“嗒……”连蹿带蹦，出来一个黑脸。立平地不满六尺。头戴一顶蝴蝶盔，刘海带在颔下系紧。身穿银丝软甲，甲拦裙银钩吊挂。足上着一双软底靴，两腿生风。两条板刷浓眉，一对电光眼，狮鼻虎口，两耳招风。满脸田螺虬髯，弯弯曲曲，好似捉鬼的钟馗，面目狰狞。他便是云长的马首步将周仓。他与云长一向不分开，今日因为前缘未断，暂时离开。他蹿出大营到军师面前。

孔明道：“好生款待徐、丁二将。”

周仓来到徐、丁二人面前，一手一个，说一声“请了！”拉了就走，直往营中拖去。

他们三个是老相识。临江会时，就领教过。徐、丁二人见了周仓已觉股栗，心想，当初，我们欺他是个水手，要去盗走刘备的官船。也是被他这样两拉，吓得我们气都透不过来。知道他手有千斤之力，腾步如飞，本领高强。故而今天服服帖帖跟着就跑。到大帐口，早已摆好一席酒，三副盅箸，三个座位。周仓喊声“请坐了”，手一放，自己在中间坐定。徐、丁二人想，这不象你陪我们，而是我们陪你。

周仓举杯道：“两国联兵，共破曹操。来来来，畅饮一杯。”

两人相视片刻，看来今天行刺是不行的了，干脆就饮酒吧。徐、丁二将刚拿起杯子，被周仓喝住：“先请用菜！”

徐盛、丁奉想，吃东西又没有规矩的，怎么要先吃菜呢？到了你们这里，就由不得我们了。便放下酒杯，才拿起筷来，周仓又喝道：“先请饮酒！”

两人放下筷来，又被喝住：“先用菜！”

两人被周仓这么一折腾，筷也不拿，酒也不喝，索性坐着不动。心想，听你嘴上“用菜”“饮酒”十分客套，哪知拿了筷子说饮酒，拿了酒杯叫吃莱，我们如何吃得消，让你一个人吃吧。

周仓见他们不动，他便狼吞虎咽，连酒带菜大咀大嚼起来。不一会，桌上已经杯盘狼藉。

徐、丁二将一走，营前就剩下了刘备、孔明和周瑜、鲁肃四个人了。刘备跨上一步，到周瑜面前：“啊，大都督，自临江会一别，已数日。如今虎驾光临，备尚未远迎，在此有礼了。”

周瑜听到“临江会”三字，毛发皆奓：临江会乃是“鸿门宴”，重提此事，今日性命不保。只得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啊，皇叔，久违了。何劳出接，本督还礼了。’

“都督请！”

“皇叔请！”

“挽手同行。”

“倒可使得。”

刘备携着周瑜，往营中走去。孔明走到鲁肃面前，把手一拱道：“大夫，亮有礼了。”

鲁肃担心此番难以回去，两眼看着孔明，意思是：周瑜过去待你确是过份，请你看在我鲁肃一直偏袒的份上，手下留情几分，让我们平安回去。要紧还礼道：“啊，军师，下官还礼不周。”

“你我挽手同行。”

鲁肃想，只有我与你有资格挽手，从上月到现在已挽了好几回了。欣然道：“是。”随后进营。

周瑜见大帐口的徐盛、丁奉坐着一动不动，面孔涨得通红，看着这虬髯大汉吃酒。心想，今日来则容易去则难。你们不要光看不动，要多留点神。徐、丁二将见周瑜过来，更是羞愧难当。心想，跟你到这种地方来，一滴酒都未沾唇，受此奇耻大辱，真是无地自容。我们二人又不是这个家伙的对手，所以只得看他吃，受他的摆布。

大帐上摆着四只座位。刘备把手一松，起袖口在上首位子一拂，招呼道：“啊，大都督上坐，待备来拜见。”

“啊呀……瑜何德何能，请皇叔上坐，待瑜来拜见。”

两人你推我让，结果并行一礼，分宾主上下坐定。孔明和鲁肃说，我等是老友了，熟不拘礼，不必客套，请坐了。孔明坐在刘备的上首，鲁肃坐在周瑜的下首。手下摆下两席酒肴，刘备与孔明一席，周瑜和鲁肃一席。

鲁肃一直暗地注视着孔明的一举一动，他深知刘家的事情，不分巨细都是孔明安排的，今日之举必定也是诸葛亮布置的计谋。周瑜更是惶惶不安，天机已泄，十分被动，正要看孔明如何举止。

忽听孔明一声痰嗽，接着起左手食指从鼻子的左面往右面一拭，俗话说来是逆拭。这个动作的含义周瑜何等清楚，他自己干过这样的事，现在别人模仿他的动作来对付他，一见便触目惊心。正所谓“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因为在临江会时，命人进毒酒，也是用的这个暗号。今日孔明也来这么一套，周瑜还放得下心吗！

须臾，从里面走出一个手下，手托金漆盘，盘内有一把酒壶，一只犀牛角制成的酒杯。只见手下到刘备面前，单腿跪地，双手高擎漆盘。皇叔不慌不忙从座上抬身，一手提着壶柄，一手按着壶盖，向前一倾，美酒筛入杯中。顿时芬芳馥郁，香气扑鼻，令人垂涎陶醉。只见杯中美酒已满，渐渐从杯中溢出，将杯内白沫飘出无数。

周瑜和鲁肃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周瑜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上次我用这种酒害人，今日他们来回敬我了。当然，这杯内是否有毒我也很难料准，这又不能亲口尝的。只见刘备把壶口一抬，然后放下酒壶，拿起盘中的酒杯，转过身来，毕恭毕敬送到周瑜面前：“啊，都督，今日刘备与虎驾上寿，请满饮此杯。”

周瑜望着眼前这杯香喷喷、晶莹透亮的酒，两眼发直，四肢发抖，哪里敢接呢？他想，人称刘皇叔是一个以慈悲为怀的有道明君，一向体恤下情，从无害人之心。可今天亲捧鸩酒要我饮下，岂不令人失望么？不过，这是我种下的苦根，应该由我自食恶果。就是死了，也还会被人骂我自作自受，罪所应得。刘备以冤报冤又有什么过错呢，这一杯酒一喝下去，必定是七窍流红，当即毙命。刘备身边尚且有一个关云长救他的驾。我身旁一兵一卒全无，谁来救我的命呢！急得周瑜头上的两根雉尾不停地抖动，两眼直望着鲁肃一眼不眨：看来此事要拜托你了，就看你有没有云长之胆，也叫一声代饮！

这时，鲁肃见周瑜吓得面无人色，用一种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鲁肃想，人命关天谁肯以嘴试毒！要我代饮，当然可以，但死得不明不白算什么呢，人家刘备是要你死，我死了，你还得死。总之你今天非死不可！看来只有在孔明身上想办法。鲁肃举目朝孔明那边一望，只见他面带三分得意之色，正看着自己。心想，先生啊，你刚打了个大胜仗，踌躇满志也是可以理解的。以后我们孙刘两国还得联合拒曹，都督是江东掌权的人，有些地方还须他出谋划策。我与你也算得上是莫逆了，看在我的薄面上，就放了他这一回吧。倘然都督一死，只剩我鲁肃独自回去，我怎样向吴侯交代呢？虽然他有许多地方对不起你，但你是个明智的人，应该权衡一下轻重缓急，利弊功过，千万不要感情用事。鲁肃是个忠厚人他见孔明并无表情，更担心周瑜要被毒死。因此，声嘶力竭地叫了出来：“喔……嚯……下官代饮了！”

鲁肃到底还没有想死的准备，故而喊了出来，一双抖抖索索的手始终不敢去接这杯酒。双眼仍旧瞪着孔明：我想饮了，你看如何？

刘备对孔明看看：我们置下这杯酒是专门给周瑜饮的，现在鲁肃要代饮，怎么办？

周瑜的目光也转向了孔明，心想，从刘备的神态来看，完全证实了这是孔明出的坏主童，要用酒毒死我周瑜。现在鲁肃要代饮，想必你同他是知交，不至于会与子敬过不去吧！

诸葛亮并无怜惜之意，对着刘备说道：“主公，既然鲁大夫要代饮。只管与他畅饮便了。”

鲁肃一听此言，气得头晕目眩。“啊呀，嚯……”心想，孔明啊，亏你说得出口，莫说让我“畅饮”，就这一杯已足以送我的命了！鲁肃认为你孔明太没有良心了，只怪我鲁肃心地太善，有眼无珠，结识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周瑜与你是冤家，我鲁肃可待你不错。若不是我鲁肃一再从中调停，你孔明能有今日吗？照这么看来，你孔明正如周瑜所料：当时不杀你，将来你要杀我的，现在果真如此。不过，大丈夫在世，视死如归，又何足惜！只是以前我未能看出你这小人，实是终身憾事！只有待我死后，让天下人来骂你不仁不义了……也罢！鲁肃想到这里，更不打话，迅速从刘备手中夺过酒杯，双眼紧闭，把酒朝嘴里倒下去，“咕……”一饮而尽。酒才下肚，只觉得翻肠倒肚，揪心搅肺。

正是：甘以雄鬼垂青史，不作小人留骂名。

不知鲁肃性命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 夺空城周瑜中药箭　探死信曹仁困吴寨

油江相会，逼得鲁肃拚着一死，夺过酒杯，双眼一闭，“咕嘟咕嘟”一饮而尽，以救周瑜之难。喝罢此酒，把杯子往桌上-放，双手把头上的纱帽摘下来，然后，双手在台子上一撑，闭着眼，低着头，等候阎王前来索命。只觉得这杯酒一下肚，正象一口利剑插入腹内。霎时，感到满腹燥动，就象翻江倒海一般。暗想，好了，这一阵熬过去，就要到佛国仙山了，与你们三个阴阳阻隔，难以相见了。

周瑜看到鲁肃皱眉蹙额，好似柔肠寸断，心想，鸩酒下肚必定难受，即刻便要七窍流血。鲁肃一死，我定然回去奏请吴侯，率倾国之师，来报此大仇。正思疑间，忽听身旁“咕──”低沉的一声长鸣，又见鲁肃对着孔明放声大笑：“哈……”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杯酒并非鸩酒，而是数十载的陈年佳酿。初饮下时，只觉得象吞下一团火，片刻酒性发作，万分难忍。过一会，一股酒气往下一沉，化作一阵臭气。鲁肃顿觉六脉调和，神清气爽，浑身轻松舒适，恰似脱胎换骨一般。他睁开双眼，对周瑜一瞟：你身为都督，人家敬你一杯琼浆玉液，为你延年益寿，可是你心怀鬼胎，没有这样的口福，白白地让我受用！此时想来，孔明并无害人之心。若然孔明要你死，当初在你过江探营时何必要我遣甘宁随后相救，你早就给曹操置于死地了，根本用不着到今天再来暗算你！只怪你胸襟狭窄，做贼心虚，也怪我失于考虑，这不过是孔明一试耳！

周瑜见鲁肃精神倍增，方才恍然大悟：孔明好刁哦！吓得我不敢饮酒。不过是羞辱我一番。

其实，孔明根本不要周瑜之命，留着他还有大用。今后夺地盘还要借他一臂之力。

手下把杯子收过，退下。刘备想，这一试，足使周郎后怕的了。也该言归正传了。便道：“都督，备欲出兵攻伐曹操的南郡。都督以为如何？”

周瑜这才壮大了胆。心想，先下手为强。南郡一定要我去攻取，这一点不能让步。便开口道：“皇叔，曹操之南郡，可能让本督先行进兵？”

“吴刘两国联合，结好在先。今日相请都督前来，便是商议进兵之事。曹操之南郡，乃是先兄刘表之故地。兵家争逐，理所当然。既然都督意欲先取南郡，备有言在先，请都督议个期限。若都督一举成功，南郡归属东吴，无可非议；倘然到时未进南郡，待备再行进兵．未知都督意下如何？”

周瑜想，刘备现在粮饷丰足，要想侵城掠地扩大地盘，以为捷足先登了。曹操一百万军队都被我杀败，一个南郡乃是弹丸之地，指日可破，有何难哉！回答道：“本督以为十日可取南郡了。”

刘备想，周瑜烧了赤壁，自以为是，居功自傲，十分轻敌。说道：“都督何必如此仓促？备以为一月为期万无一失。意下如何？”

周瑜想，争夺地盘就是抢时间，哪有我说十天，他反说一月。老实说，一个月的时间，不要说南郡，恐怕连荆襄两地都给我攻下了。

孔明在旁插言道：“依亮看来，今已十一月二十七了，再过一月，已近岁底，不妨截至腊月岁底为期。若在年底之前取到南郡，实是如愿；否则，皇叔便在建安十四年元旦初早进兵。”

周瑜想，做生意总要讨价还价，有减无增。他们君臣说也奇怪，非但不减日期，反而大增。既然这样，我就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将三郡一举夺下，看你们怎样发兵！

原来孔明早已探听明白，南郡守将是曹仁，他是曹操手下第一个善于守关的名将。孔明想，周瑜要想到曹仁手中夺南郡，是十分艰难的。要是这么容易，我今天就可以去夺了。就因为这个原因，我要让你先去争夺，然后我再出奇兵攻下南郡。所以，孔明故意放宽期限。

此事谈妥，周瑜起身告退。鲁肃整冠，同出大帐。刘备与孔明直送他们出营。此时，周仓已将徐、丁二将放出。周瑜一路到江边，背后仍旧跟着徐、丁二将。只见一万吴兵，八员大将陆续到齐。周瑜稍待整顿，便上船回转三江口去了。

周瑜一走，这里收拾残肴。孔明立即传令升坐大帐。文武到齐。第一条令，赵云带兵三千，锦囊一个，依计夺取南郡。第二条令，周仓取锦囊一封，跟随赵云同去南郡，如此如此，依计而行。孔明深知：要夺三郡，必先取南郡。因为周仓飞腿神行，只有他可充此役。所谓“半夜取三城”，周仓功劳最大。这是后话，后面再说。现在再讲第三条令，关云长带兵三千并本标人马，夺取荆州。第四条令，张飞带兵三千，夺取襄阳。此刻，周瑜还未发兵，孔明这里取三郡的令已经发完了。

却说周公瑾从刘备那里讨得准信回来，立即传令：兵进南郡。然后，分拨二万人马将三江口多余船只遣送回去。大都督率五万兵卒，与众将和鲁肃等人离开三江，向南郡开拔。不日已抵南郡，离城五里安营扎寨。

翌日，周瑜和众将带了一万人马来到南郡城外，在马上抬头一看，城关紧闭，吊桥高扯，关厢上挡箭牌齐齐斩斩，乱箭密密麻麻，中间一块免战牌高高悬挂。

周瑜传令兵士高喊：“呔！关厢听着，我家大都督在此，命曹仁出马！”城上全无回音。连叫半日，无人接应。周瑜传令攻城，上面乱箭齐发。吴军三冲三退，无法进取。周瑜只得收兵回营。一连三日没有办法。曹仁死守南郡。光阴迅速，一霎眼已过十天，仍然寸地未得。周瑜想，幸得孔明放宽到年底，不然他们明天便要进兵。此时，周督坐在帐中，一筹莫展。

就在此时，外面探子报了进来：“报大都督，小卒打探到南郡粮草已断，后关开放，定在撤兵。请都督定夺。”

“退下。”──探子退出。

周瑜想，南郡断粮，曹仁退兵，正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命鲁肃镇守大营，便点兵一万和众将，到营外上马，赶往南郡关前。只见关厢紧闭，吊桥高扯，仍然戒备森严。周瑜下令破城而进。

猛然间，关厢上面“当”一声炮响，吊桥平铺，城门开放，从里面冲出来一员曹将，便是曹洪。曹洪不是奉命镇守荆州吗，怎么会到南郡来呢？在前十天中，曹仁见周瑜来势凶猛，攻城甚急。因此，特地从荆州请来曹洪，协力镇守大关，曹洪身坐马背，手执一口红铜大刀，扫出城关，冲过吊桥，朝着吴兵迎面而来。周瑜立即传令：“兴霸将军上前抵敌！”

甘宁一马当先，向这边扫来，觑着贴近，便起手中画戟，对准曹洪的面门打去。曹洪忙用刀钻招架过画戟，无心恋战，便圈转马头向右边沿河边逃走。甘宁稍得便宜，哪里肯放，拍马在后追赶。

周瑜正准备上吊桥进城门，又听得一声炮响，关厢内扫出一将，便是此地南郡原守将牛金。牛将军一马一口巨斧，冲过吊桥。周瑜立即传令：“韩、周二将上前抵敌！”

韩当、周泰拍马冲了上去。一个敌两个，牛金力不能支，卖一个破绽，圈马往左边沿城河逃跑。韩、周二将拍马举刀，紧追不舍。

周瑜传令攻城，身先士卒。后面十余员大将跃马上前，吴兵犹如潮水汹涌，紧随周都督冲上吊桥，一片喊杀之声：“杀……”真是势大滔天，喊声如雷。周瑜手抱令旗，一马当先。就在他的坐骑两蹄刚刚跃上吊桥、后蹄尚在桥堍下，人和马恰恰向上仰着的时候，忽然城上传来轻脆的声音；“当，嗤──”。两眼一望，关厢上嗖地射来一箭。周瑜情知中计，忙将身体向右一偏。可已经来不及了，“扎！”一箭，正射中左臂。周瑜眼一黑，身一侧，人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徐盛、丁奉跳下马背，扶起周瑜，朝后退去。吴军见主帅中箭落马，纷纷往后退去。

只见城关上的挡箭牌往两边一分，中间站着一将，浑身银装，三绺清须，手执硬弓，哈哈大笑。正是南郡主将曹仁曹子孝。他一箭射中周瑜，满心欢喜。心想，我家丞相的百万大军败在你的手里，今日一箭方出我心头之气。

曹仁这支箭是支毒箭。他对周瑜恨之入骨，一心要射死周瑜。故而用此一计，赚周瑜来攻城。见周瑜首当其冲，他开足硬弓，一箭便中。中了这支箭，体魄健壮的大将七天便死。周瑜这种身体，不满五天就要送命。

这条计是曹操临走时定下，关照曹仁“非急莫开，急则开之”，可保南郡无虞。曹仁守了十天关，虽然周瑜尚未得着好处，仍然不退兵，南郡终究危急。便摆好香案，把锦盒供在案上，曹仁、曹真、曹洪、牛金和陈矫焚香叩首。尔后，打开锦盒，上写“空城”二宇。空城计并非孔明首创，也不是城内空无一人，空无一物，有真有假，有虚有实，不一而足。今日曹仁摆下的乃是一座貌似空虚的实城计。曹仁跟随曹操多年，多少也学了些兵法，列阵布兵也粗知一二。今日见丞相写下“空城”二字，深会其意，传令将后关开放，军士在关内关外穿梭往来，好似退兵。又放说谣言，说城中绝粮，吴兵探听到这个消息，必定要报禀周瑜。周瑜信以为真，发兵取关，结果左臂中箭。

吴将见都督中箭，急忙鸣金收军。甘宁和韩、周三将听得锣声，看看追赶不上，圈马便回。

曹洪和牛金见吴将不来追赶，回进城去。城关紧闭，吊桥高扯，等候周瑜的死讯。

鲁肃得知都督中臂回箭，匆匆出营迎接。众将下马，把周瑜扶进内帐，立即命军医官来打箭。军医官拔出箭来，对箭镞一看，吃惊不小，立即到外面。鲁肃和众将见他神色慌张，已知都督性命危险。忙问，都督病情如何？军医官回答道，都督中的是毒箭，无药可医。强壮者七天毙命，羸弱者五日归天。都督性命危险！

鲁肃一听军医官的话，已知无救，泪如雨下，“大都督死得可怜哪……！”军医官到内帐给周瑜敷药包扎。心想，此药不过只能防痛止血，毒性无法解除。然后退出内帐。

周瑜见军医官刚刚匆匆忙忙出去，又匆匆忙忙进来，好象帐外还有交头接耳和低声抽泣之声。心内已有几分明白，必定是自己中了毒箭。便唤道：“子敬，莫非本督中的乃是药箭么？”

鲁肃听得内帐的问话，跨了进来，心想，此事也无需再瞒他了，此毒无法救。只有射箭的人才有解药，不过曹仁绝不会如此仁慈的。因此，一边拭泪一边道：“都督，正如所言，曹仁射的是药箭，无药可医。”

周瑜见鲁肃，满面泪痕，感叹不已：想我费尽心机，绞尽脑汁，赤壁一仗大获全胜，战利全被孔明夺去。此番攻打南郡，关厢未得，反中了毒箭，倒尽锐气。今年只有三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建功立业之时，不料误中诡计，便要断送性命，实是可悲！恨只恨孔明狡诈，赤壁未出一兵，尽收渔翁之利。又要与我争夺城地，故而我行色匆匆，攻关不够谨慎。也怪自己求功心切，未能从长计议。生死有命，算我周瑜倒楣。既然命运多蹇，何复强求，还是一死了之。

鲁肃见周瑜沉默不语，似有心事。便又退至帐外。对众将说，虽然毒箭厉害，尚有五天期限，我们难道就这么看着他死去？应该四下寻求名医仙师，好让都督起死回生。

被你这么一提醒，旁边的老将周泰眼睛一亮，对鲁大夫说道，老朽倒想着一个人了，他便是当今第一位仙医，手到病除，名叫华佗。曾记得当年为救护吴侯，身上中箭着枪无数，体无完肤，总以为无人可救。当时华佗闻我忠心报主，特地赶来与我医治。如今非但身体健壮如初，而且身上伤疤全无，确有起死回生之术。倒不如请大夫命人访求华佗前来。

鲁肃问，不知华佗家住何处。周泰说，曾闻离荆州不远，有座小城名叫金城，华佗便在金城郊外居住。鲁肃又问，从这里飞马赶去，要多少日期？周泰道，往返至少四天。鲁肃想，既然有这么一个名医，不管路近路远，请来医了再说。便命周泰和韩当两人立即赶奔金城，吩咐越快越好。

韩，周二将备好干粮开水，所带东西束缚完毕，便带着一班弟兄日夜趱赶，马不停蹄。第二天来到金城。一路问讯寻访，来到华庄。不料华佗出外巡医，不在家中。古时候的医生不常在家为人看病的。当时医学不发达，疑难绝症很多，特别是郎中少，看病困难，所以医生一般遍历乡村，进医上门，便称作走访郎中。到后来学医的人多了，出门也太觉辛苦，因此就定居下来，悬牌就诊。现在，华佗家中只有两个徒弟在看门，一个叫缪春，一个唤祁史。周泰想，名师出高徒。华佗不在，就请他的学生。就将周瑜中箭病危之事向缪春、祁史讲述了一遍，问道，此病可医否？缪春沉吟片刻便说，能医。韩、周喜出望外，请缪春同往。缪春收拾药囊，告辞祁史，跟了二将赶回南郡。到得大营，正是周瑜中箭的第四天。此时都督正悠悠忽忽，昏昏沉沉。鲁肃接了缪春，进入内帐，唤醒周瑜，说道医师已至。缪春解开周瑜臂上的绑缚，对中箭处一看，肉已腐烂。便道，都督，此伤医法有二：一是根治，一是暂治。都督以为如何？周瑜问，何谓根治？缪春说，剜去腐肉，刮去黑骨，以药敷服，静养数月，肌骨平复，完好如初，谓之根治。

“嗬哟！“周瑜顿觉毛骨悚然。心想，这般痛苦如何禁忍得起。尚且还要静养数月，攻破南郡，期限在即，哪里能耽搁这许多时间，又问，暂治又怎样疗法？缪春说，暂治便将毒药敷在伤口，不日便可将腐肉消化，长出新肉，但百日之内不可受气恼，否则旧疮崩裂，我家先生也无药可医了。周瑜想，还是先暂时治好了，以后再医吧，百日不受气恼，这倒还能办到。因此说，此法倒可一试。

缪春便将随身包袱打开，取出毒药，敷上伤口。然后将患处包扎好。再取出数小包药放在床头，关照军医官每日与都督换药。这才起身到外面，向鲁肃告辞。鲁大夫手捧一包金银，谢道，多蒙先生救药，区区之礼不成敬意。缪春道，我家先生关照在先，救人治病乃是医家本份。不劳破费，告退了。鲁肃忽又想着-事，问道：不敢动问，若然伤口崩裂，如之奈何，缪春伸手在囊中取出一丸，送到鲁肃手中，说道，将丹丸一分为二，取其半磨成药末，敷于伤口，速见成效。说罢，缪春回转金城去了。

这几日，周瑜的箭疮逐日见好，营外却也太平无事。且说南郡的曹仁，自以为周瑜必死，故面七日之内并不发兵，只是紧闭城关，听候消息。不料，七天过后，吴营依旧扎在那里，根本没有周瑜的消息，也无退兵之意。心想，中此箭者，七日之内其命必丧。周瑜一死，必然不战自退，我乘虚而入，率军掩杀，必获大胜。为何七日已到，吴营之中尚无音信呢？第八天，曹仁命曹洪带兵三千，到周瑜营前讨战。曹洪到吴营前，设立旗门，命弟兄们叫喊。

“呔！营上听了，曹将军在此。命周郎出马！”

吴军见曹兵前来讨战，要紧下营墙到大帐禀报。近日周瑜箭疮稍愈，尚在内帐将息。鲁肃一会在内帐叙谈，一会在大帐坐镇，代行帅职。好得曹兵并无动静，心稍安定。忽然闻报曹兵讨战，鲁肃起身到营墙探视。见曹洪立马营前，曹兵大声喊叫。心想，幸得缪春医术高明，也是我家都督的洪福，病体好转，必是曹仁静观待变，如今不见动静，故而前来讨战，探听虚实。鲁肃传命各守将不必出战，谨守寨门。因此营门紧闭，躺板高扯。

曹洪见江东营上按兵不动，便命曹兵直至寨门外叫骂，声声只道要捉周郎，欲使吴军出战。曹兵破口大骂：“呔！周郎小子哎，出营交战是大丈夫，闭门不出是赖小啊……”骂至日暮方回。一连数日骂战，鲁肃恐怕周瑜生气，不敢报知。便命一千吴兵到营墙上敲锣打鼓，吩咐道，曹兵骂得凶，你们敲得响。片刻间，营墙上“乒乒乓乓”锣鼓齐鸣。这班曹兵拚着性命叫骂，哪里比得过锣鼓呢，一个个直叫得口干舌燥，喉咙嘶哑，精疲力尽。

周瑜虽患疮痛，耳目尚敏。听得外面锣鼓震天，人声鼎沸，却不见鲁肃和大将来禀，早已心中有数，便身坐内帐，传令道：“来啊！与我传唤鲁子敬。”

手下来到营墙，见鲁肃道：“大夫，大都督传唤。”

鲁肃急忙来到内帐，见都督的气色大有好转，问道“都督有何吩咐？”

“子敬，缘何锣鼓喧闹？”

鲁肃想，万万不能与你说穿。说道：“下官正在营上命大将教演士卒。”

大家明白，鲁肃与一般的文人不同。他与周瑜多年在一起，很善于用兵。早有一句佳话在前：“临江水战让周郎，伏路把关数子敬。”两人一个夺营，一个守寨，配合十分默契。因此周瑜一死，就由鲁肃接任都督。现在见都督问起营外之事，便推托在操练兵马上。

周瑜心内自有主张。心想，曹仁射我一箭，见我并不退兵，便来营前辱骂，摸一摸我军的底细。鲁肃为了遮蔽我的耳目，命人敲锣打鼓，这是他的好意，我不来戳穿他。等我身体一恢复，必要出兵。因此，命鲁肃退出。

曹洪见吴营上仍无大将出战，日暮时分，带着曹兵回进城去。与曹仁讲，连日搦战，无人出兵。周瑜生死尚难预料。曹仁吩咐回营歇息。

次日，曹仁自引大军，擂鼓呐喊，前来搦战。吴营前又是一片叫骂之声：“命周郎出马领死！”喊了半天，杳无音信。曹仁想，那一天我亲眼所见，一箭射在周瑜的左臂上。为什么十数日来，吴营既不举丧，又不接战呢？周瑜到底有没有死，难以猜透。

鲁肃听得营外叫骂，立即赶上营墙，见大将多有不平之色。鲁肃想，此时出战，正中曹仁圈套。仍然命众将坚守，拒之不出。传令弟兄敲锣打鼓。

傍晚时分，曹仁引军自退。就这样，今天你来，明天他来，轮番叫骂。鲁肃总是传令敲锣打鼓，并不出兵。

光阴迅速，转眼已到小年除夕，便是建安十三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曹仁带了曹洪、曹真、牛金领兵一万，出南郡。准备去大骂周瑜，一定要摸清情况，到吴军大营前，设立旗门，四将扣马，传令三军高声叫骂。

鲁肃见曹兵曹将云集寨外，叫骂之声不绝于耳，更甚于往日，便命众军敲击锣鼓。顷刻之间，锣鼓与辱骂之声混杂在一起，响彻云霄。

周瑜在内帐休养了二十多天，身体已康复如初了。心想，今日已是小年夜，明天是最后一天了，要是再不能攻下南郡的话，只能退下战场，让孔明来夺关了。所以他在内帐坐卧不宁，心急如焚。忽听帐外的声音比往常更响，料定南郡有重兵到来。心想，天天躲在内帐，错过期限，不要说曹兵要骂，天下人也要骂我无能。因此传令道：“来，与我传唤鲁子敬。”

手下迅速赶上营墙，到鲁肃面前道：“鲁大夫，大都督有请。”

鲁肃想，此事一直瞒过周瑜，今日愈加吵闹，都督必定又要问我。他匆匆走下营墙，进内帐，见周瑜头戴一顶便巾，身穿一件天蓝色的战袍，潇洒风流，精神焕发。与往日相比，更有一番神气。上前问道：“都督贵体大好了。不知呼唤下官何事？”

“子敬，今日又在操兵么？”

自己的谎话从人家嘴里说出来，总觉得有点不大自在，况且鲁肃一向诚实，不善于撒谎。听了问话，顿了一下，回答道：“正是。”

周瑜想，我第一天问你，就知道你在说谎，今日我已计在心头，不能再让你骗下去了。故而把脸一板，大怒道：“唗，子敬尔好大胆！竟敢蒙蔽本督。莫非贼兵贼将在营前辱骂本督？”

鲁肃见周瑜发怒，只得从实相告：“都督，贼兵贼将已骂了十数天了。下官唯恐惊动都督，有碍贵体，特地敲锣打鼓，不使都督听闻。”

“子敬意下如何？”

“待都督箭疮平复，再议出兵之事。”

周瑜听了，奋然跃起，说道：“大丈夫食君厚禄，当战死沙场，以马革裹尸而还，方不负吴侯重托。岂可为我一人，而废国家大事么？立即传令，停止喧闻，本督亲自出马。”

鲁肃不敢违抗，传令各营门停止敲打。

周瑜随即传甘宁。甘宁到内帐，周瑜命他点兵一万，带众将出营，设立旗门，如此如此。甘宁遵命，退出。点兵出营。

营墙上忽然鼓停锣息，声音辄止，曹兵也停止了叫骂。只见吴军营门大开，躺板平铺，扫出一彪人马，排列旗门。十余员吴将各执兵刃，左右分开。旗门中央摆出一面大旗，旗上写着“江东大都督，理内外事：周”。一阵鸾铃之声传来，一骑战马扫到大旗下扣住丝缰，见马背上的周瑜顶盔贯甲，头上雉尾高拽，手执令旗，威武英俊，气概异常。以手指着曹仁道：“呔，贼兵贼将，可认识江东周郎么？”

曹军众将，无不骇然。曹仁见周瑜这样威风凛凛，半点也不象中了毒箭的人，惊骇不己，心想，即使你能死里逃生，料你禁不起辱骂。要是金疮复发，仍然性命不保。曹仁立马于旗门之下，扬鞭大骂：“周郎小子，料必夭逝，还敢小觑我么？”曹仁回顾众军：“可大骂之！”众军厉声大骂：“呔！周郎小子，小子周郎！……”

周瑜一时恼羞成怒，命潘璋出战。未及交锋，只见周瑜在马背上把头摇了几摇，以袖掩面，忽大叫一声，然后嘴一张，一股鲜血直喷地喷了出来，手中令旗落地，仰面坠于马下。曹仁驱兵杀来，吴将奋力向前抵住，双方混战一场。甘宁救起周瑜，退进营寨。手下扶着周瑜，送进内帐。

曹仁杀了一阵，见周瑜已被救走，心想，前番中了一支毒箭，今日又口吐鲜血，再不死，我也不相信了。便传令收兵，回转南郡。

这里吴军收拾旗门，退入大营。鲁肃与众将到大帐，要进内帐见都督。手下拦住道：“众位先生，列位将军，都督有令，一概不见。”鲁肃问：“下官鲁肃可能进见？”

“鲁老也不能进见。”

鲁肃想，别人不能见我鲁肃可以见。今日都督气昏了，把我也拦在外面。再说周瑜中了毒箭，不能触怒。今日气怒交加，口吐鲜血，里面无人照料，怎么办呢？

忽然内帐传令甘宁进见。鲁肃想，近来兴霸运气很好，样样有份，比我的面子都大。因此对甘宁道：“甘将军，到里面代下官多多问候。”

甘宁到里面。少停又退了出来，只见他满面愁容。众人忙问道：“甘将军，大都督的身体怎样了？”

甘宁十分悲哀道：“众位听了，都督病重如山，危在旦夕，以末将看来，今夜三更……”说到这里，一阵语塞。

鲁肃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推开面前的手下，一个人匆匆闯进内帐。边走边哭道：“大都督，你死得好惨，好可怜哪……”

他想，都督既已病重如山，必定卧倒在床上奄奄一息，命若游丝。他跨进内帐对床上一看，床上空无一人，正觉惊异。忽听身旁有人叫唤：“啊，子敬。”鲁肃回头，透过泪眼一看，在右首文书桌旁，周公瑾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精神饱满。心想，甘宁说你病重如山，危在旦夕，依我看来，这哪算有病，比我还爽朗昵！甘宁与你都督何仇何冤，竟然在年近岁底之时来触你都督的霉头，我待会儿要去责问于他。鲁肃走到周瑜身旁道：“都督，适才营前口吐鲜血，如今感觉怎样？”

“子敬，此乃是诈。”

“啊，假的？”

鲁肃想，要诈吐血还不容易吗？上阵之前袖内藏好红水，面临敌将时，趁人不备，先用袖子掩面，迅速含一口红水，然后再拼足力气喷出来，不就是活生生的口吐鲜血了吗？不过，用计总是为了骗敌人，怎么你却叫甘宁出来吓唬我们自己人呢？因此问道：“都督，缘何要命甘宁说你病重如山呢？”

周瑜笑道：“兵不厌诈。你要明白，油江会上早与刘备言明在前，夺取南郡截至腊月岁底。若然南郡不取，孔明大队赶到，本督体面攸关。为此，本督趁机用此一计。来朝大除夕夺取南郡。”

鲁肃这才恍然大悟。开口道：“都督莫非用此诈死之计？”

周瑜想，踱头真是太老实了，说起话来直言不讳。明知是诈死计，还要过问，一说穿就难听了。惟有诸葛亮，一生不用诈死计。非但生不诈死，今后六出祁山，死了还要装活。用这种计是无能的表现。周瑜就不论什么计都要用的。眼前的周瑜就附在鲁肃耳边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依计而行。鲁肃听罢，抚掌大笑：“此番取南郡必胜矣！”

一宵无事。大年三十一早，曹仁上得关厢，朝对面一看，周瑜的营头依然如故，便问手下道：“哪一个与我前去打探虚实？”

一个名叫李二的小兵应声而出：“曹将军，小的愿去。”

曹仁命其改扮成一个百姓模样，把他放入一只大篮内，然后用绳索将其从城关上荡下去。李二从篮内跨出。城上放下吊桥。李二刚过，吊桥重又迅速拽起。他轻装简从，沿着大道朝吴营赶去。行不多时，已见吴营上一片白装素裹，白布白旗在寒风中摇曳着，显得有气无力。走近一看，营头上的吴兵吴将个个头缠白布，垂头丧气。心想，这番周郎死定了。三军戴孝，没精打采，一点没往日的威风了。

突然，从横刺里走过来一队巡哨的吴兵，李二躲避不及，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赶路。

“呔，何许样人？慢走！”说罢，径朝李二迎面跑了过来。李二想，不必再走了。便站定身子，露出一副惊讶的神色看着他们。

“你是什么样人？”

“我乃是迷失路途的客商。”

“看你鬼鬼祟祟，不象客商，倒象南郡来的奸细，去见我们的老都督！”

李二想，我只知道你们有个周都督，什么老都督、小都督的。怎么周郎一死，他们就多了个老都督了呢？别想了，见了面一切都会明白的。李二在吴兵的围绕下，经过一重重营门，只见白幡白布挂满，到处是白色。最后来到中军大帐，见中间坐着一员老将，李二未曾见过。原来他就是江东第一任的老都督程普，今日奉周瑜之命，做成圈套，要曹仁的奸细来钻。吴兵将李二押到程普面前：“报老都督，我等拿到一人自称是迷失路途的客商。请老都督定夺！”吴兵回过头来对着李二喝令道：“跪下！”

李二不敢违抗，装作十分委屈，莫名其妙地跪了下去。

程普正要想开口盘问，忽听里面哭哭啼啼跑出一个人来，到程普面前便大恸起来：“老都督，周都督死得好可怜哪！我的周都督！”

李二眄着双眼一看，来人头戴白帽，十分悲伤，认得他是周瑜的老友鲁肃。心想，千真万确，满营举哀。

接着，里面又出来一个手下到程普面前，问道：“老都督，周大都督的灵柩命何人保护？”

程普回答说：“今晚三更退兵，甘将军护送周大都督的灵柩。”

“是！”

李二想，好极了。他们这里碌乱纷纷，也顾不了我这个奸细了。三更吴军退兵，甘宁护送周瑜的棺枋。这都是不易得到的军机大事。

鲁肃这时才发觉脚下有一个百姓装束的陌生人，猛吃一惊，问道：“老都督，这是何人？”

“鲁大夫，这个是刚才被弟兄拿到的迷途客商。老夫还未盘问。”

鲁肃便道，我等既然退兵了，不必盘诘客商了。量他也不敢做奸细，放了他吧。程普对李二道，你与我好好回去经商，要迷途知返。下次军营之前休得乱闯。吴兵就把李二推出大营。李二想，让我赶快回去复命曹将军。他回头见后面并无吴兵监视，拔腿就跑，一口气奔到南郡城下，向上高喊道：“呔！城上听了，李二回来了。”

关厢上见是李二叫门，放下吊桥。李二过桥，跨进篮子。不一会吊桥拽起，篮到城上。李二见曹仁仍在那里，便将吴营上下尽是白布围裹，自己被抓进大营，鲁肃痛哭，吴军三更退兵，甘宁保护周郎灵柩等等，尽情向曹仁叙述一遍。

曹仁听了大喜。心想，今日方才将吴军底细探了个明明白白，报仇雪恨的日子终于到了。他们三更退兵，我们初更时分便去偷营，劫下周瑜的灵柩，割下周瑜的首级，送到丞相面前，祭奠三军亡灵，让丞相也平一下赤壁大败之气。曹仁盘算了一下：我们从这里起更动身，二更之前可以抵达吴营，他们正在慌忙退兵之时，出其不意，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三更时分便可回转南郡，太太平平过一个大年初一。

且说吴营上放走了李二之后，周瑜便立即传令升帐。对两旁道：“帐上众位，本督用此一计，赚曹仁今晚前来劫寨。夺取南郡，在此一举。两旁静听了。”

周瑜说罢，拔令在手。“兴霸听令。”

“末将甘宁在！”

“将令一支，带兵三千。”如此如此，“夺取南郡。”

“末将遵命。”

“韩、周、徐、丁、潘、董、蒋、陈八将听令。”

韩当、周泰、徐盛、丁奉、潘璋、董袭、蒋钦，陈武八员大将从旁闪出。“末将等在！”

“将令一支，带兵一万，布置在大帐左右，待曹将到此，将他们团团包围在大帐之上，没有本督将令，休教放走一人！”

八将接令，退下。

“公绩听令。”

凌统从旁踏出，到虎案之前。“末将凌统在！”

“将令一支，带兵三千，守在大营前二里路外，敌兵敌将到此，不必惊动他们。若然他们逃回关厢，一律阻挡。不得有误！”

凌统接令，退下。

“子敬听令。”

“下官在！”

“尔带兵三千，守在营墙之上，隐蔽在黑暗之中，待曹兵曹将尽数进营后，传令升炮。不得有误！”

“下官遵命！”

周瑜发完令箭，传令退帐。带着其余文武到后营，等候今夜曹仁前来偷营。心想，只要把曹仁等将困在这里，我便可取到南郡。三更时分可高坐南郡了。时已黄昏，南郡城内一片寂静。军已饱餐，马已裹腹，轻装待发。曹仁将城关交陈矫镇守。说道，我等今夜劫取吴营，稳操胜券，定将周郎的首级取来号令数日。你在城关上谨慎守着，若有人回进城来，需要问明口令，上半夜用上半夜的口令，下半夜用下半夜的口令。陈矫立刻将口令与众军讲明。然后城关开放，吊桥放平。曹仁和曹洪、曹真以及大将牛金，领兵一万，浩浩荡荡走出南郡。曹仁、曹真各执银枪，曹洪合抱红铜大刀，牛金手举开山巨斧，径投周瑜大寨而来。太守陈矫传令闭关拽桥，弓箭准备。他自己端坐城墙，听候消息。

大年三十的晚上，星斗满天。朔风凛冽，寒冷透骨。四个曹将身坐战马，带着军队悄悄地向东吴大营进发。自从赤壁大败以来，虽然镇守南郡并无失地，但士气却十分低落。尤其今日已近年关，还要去偷营袭寨，兵士们心中老大不快活。心想，百姓人家此时家家团聚，人人欢喜，享受着天伦之乐。我们呢，一年四季，不论是刮风下雨东征西伐，兵戎之苦一言难尽。况且生死难卜，无法回归家乡。曹兵都在思亲念故，不知不觉已有人开始落伍掉队了。虽然天气晴朗，但谁会注意呢？

在离关二里之地的大路左边的茅草丛中，躲藏着一个人，他象捉老鼠的猫儿一样，伏在漆黑的地上，一对绿莹莹的电光眼注视着眼前走过的曹兵曹将。他便是关云长的马前副将周仓，奉孔明之令在此偷劫曹兵──《三国》中要论偷人的本领，周仓最好。非但偷人迅速、，敏捷，而且取得的情报也最重要。他一生之中共偷三个人：徐庶相助刘备，欲取樊城时，他把守城将刘泌的外甥刘封偷了来；荆襄刘琮降曹，派人去曹营献纳降表时，又偷了个宋忠;今日为夺取南郡，开创刘氏三分基业，又要偷一个人回去了。但这一次偷人的作用最大。周仓见路上脚步杂沓，一时很难下手，正在等候机会。片刻大队走过，传来“沙沙沙沙”单调的步履声。周仓抬头凝神一看，一个曹兵低着头，双眼盯着脚尖，离此还有几尺路，没精打采地走来。根本想不到会有人窥视着他。

周仓等他走到面前，突然纵身一跃，四肢并动，蹿到那人的身旁。两脚刚才点地，左手忙按住他的嘴，右手拦腰掰住。两足一蹬，一阵风似的去远了。

曹仁绰枪跑马在最前头，只知道今日劫寨很有把握，众军士气也很振作，没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会有人来偷他的兵。不一会，又走了一里路。

在这里路旁的树林里，吴将凌统早已守候多时，见曹仁耀武扬威带着人马而过，屏息凝神，无一点声息。心想，等你们劫了空寨逃回来时，我再同你算帐。四员曹将自以为得计，偷偷地来到寨前，见营头上灯光暗淡，营门虚掩，躺板平铺，好似准备撤退的样子。曹仁更不打话，冲过躺板，起长枪点开营门，带着众将三军分左右冲了进去，一声呐喊拥上中军大帐。只见中军帐吊得特别高，火光通明。曹仁想，不好了，外边灯火昏暗，漆黑一团，这里布置得象战场一般，中了周瑜的诈死计了，返身传令退军。只听得四下炮声齐发，正不知有多少人马从四面八方杀来，把曹家兵将围在核心，八员吴将只管在乱军之中寻找曹将厮杀。韩当、周泰围住曹仁，徐盛、丁奉绕着曹洪，曹真拚力抵挡潘璋、董袭，牛金舍命招架蒋钦、陈武。三个人打成一团；十二员大将战成四堆。一片喊杀之声。将与将打，兵与兵搏。一万吴兵把一万曹兵围得水泄不通，作对儿地厮杀起来。

此时，周瑜稳坐后营，听候消息。忽然手下来报，南郡四将齐出，被我军围在中军帐上。周瑜回头对着坐在身旁的甘宁看看：不出我之所料，曹兵几乎倾城而出。四将一出，城内必定空虚，就看你如何去取了。

甘宁深会其意，起身到帐外，执戟上马，来到大帐口，见里面厮杀得十分热闹，便勒住战马。

帐口的吴兵见甘宁到此，以为他也要进去参战，立即向两旁闪开，让出一条路来。

里面的曹兵边战边在想，要杀进重围逃出去，可是越杀圈子裹得越紧，根本无路可进。忽见面前一条出路直通帐口，丢下了吴兵向那边蹿了过去。

甘宁见有好几个曹兵朝这里逃来，心想，一个足够了。见他们逃到马首，甘宁轻舒猿臂，抓住一个曹兵，把他腾空拎了起来。后面的曹兵见此情景，掉头就跑。甘宁吩咐弟兄仍旧围拢起来。持了个小兵来到后营见都督。此番周瑜和孔明为夺南郡，不谋而合，都是从捉一个曹兵开头的。但具体怎样夺城，其奥妙又各不相同。甘宁放下曹兵，说道：“都督，小卒已捉到。”

这个曹兵只道周瑜已死，故而跟着曹仁前来劫寨。不料，周瑜就坐在他的面前，情知周瑜用的是诈死计，吓得他浑身发抖，跪在周瑜脚边连连叩头恳求：“大都督饶命！大都督饶命！”

周瑜用官驾指头指着曹兵，大喝一声“叱！大胆不法的小卒，尔竟敢偷袭大营！”

周瑜啊，你也不想想，他是个小卒，你是个主帅。你不开口，他已经吓得象筛糠一样在抖动。因为甘宁一抓，他已提心吊胆，神经高度紧张。你应该态度温和一些，缓和一下他的心情。被你这么一声大喝，他还受得了吗？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说出话来就语无伦次了。只是连声叫着：“小卒该死，大都督饶命！”

周瑜道：“本督问你，今晚为何要来偷营？”

曹兵说：“大都督听了，曹仁得悉你大都督横夭，满营挂孝。因此带了我们到此。”

“共来多少兵将？”

“曹仁、曹洪、曹真和牛金四将，带兵一万。”

“关厢之中可有上将镇守么？”

“没有大将，只有一个太守。”

“姓甚名谁？”

“太守名唤陈矫。”

“进关可有什么口令？”

“有的。五个字：‘金木水火土’。”

“此话当真？”

“小的不敢胡言。”

周瑜吩咐道：“押过一旁。”手下上前将曹兵押到空处，看守起来。

周瑜回头对甘宁道：“兴霸将军，南郡只有陈矫太守一人镇守，尔按金木水火土口令速即前去夺取南郡。望将军马到成功！”

甘宁也十分乐观，说道：“我们在南郡相见！”说罢，拱别周瑜。到营外点亮灯球，带兵三千，离开大营直往南郡而去。

周瑜见甘宁走后，这才放心且听捷报。

正是：前番本利属谁去，此处城池唯我得。

欲知甘宁此去夺下南郡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乘半夜孔明取三郡　览片书周瑜受一气

甘宁问明曹营今夜的口令后，带兵三千，往南郡而去。来到寨外二里之地，隐蔽在树林中的凌统，听到大道上有脚步声传来，以为是曹兵曹将逃出大寨，忙命手下打探。手下报说甘将军率兵往南郡去，凌统这才重又安下心来。

甘宁策马来到南郡关外，见吊桥高拽，城门紧闭，城上城下声息全无。甘宁关照弟兄们按计而行。吴兵跑到城河边，对着关厢上喊道：“呔，关厢上听着，咱们弟兄回来了。请开放城关！”

曹兵听到城外边的叫嚷声，马上报禀陈矫道：“太守，城外有人在叫关。”

陈矫站起身来，推开面前竖着的挡箭牌，探头对下面一看，只见下面黑压压一片，人影憧憧，孤零零几个火球，灯光昏暗，摇曳不定，看不清是谁家人马。关照手下问他们是谁家人马。手下对城下喊道：“呔！下面什么样人？”

吴兵若有其事地说道：“关厢上听着：周郎这小子并没有死。他用的乃是诈死之计。曹仁将军中了他们的计，被吴兵吴将围困在大营之中。我等这些弟兄见势不妙，拔腿就逃，总算没有被他们拦住。后边吴军片刻就要追来。请开放关厢，放我等进去吧！”

城墙上的曹兵对陈矫看看：下面弟兄们的说话，你可曾听见？太守点点头。心想，原来周郎黔驴技穷，施下这诈死之计。曹仁将军太不谨慎，上了他的当，被困在周瑜的大寨中。这些弟兄总算腿长一点，逃了回来。既然是自己的弟兄当然应该放他们进关。不过，曹仁将军临走时再三叮嘱，不论何人，都要问明口令，方可进关。只要他们说得对，就是自己人陈矫吩咐手下问口令。

曹兵叫道：“呔！既是自己人，请将口令讲出来！”

吴兵想，你们不叫我们讲，我们也要讲的。反正刚刚从曹兵嘴里问出来，没错。向城关上回答道：“那口令是：“金木水火土。”

陈矫心想，看来确是自己弟兄逃回来了。吩咐手下道，命他们稍等片刻，马上放他们进关。

“弟兄们，少待一会，马上开关。”

下面的吴兵也在对甘宁看：只要城门一开，我们一拥而进，便可占领南郡了。

正要开关放桥，突然陈矫问弟兄道：“弟兄们，此刻什么时辰了？”

曹兵道：“已过子时了。”

陈矫想，现在已经是下半夜了。“金木水火土”是上半夜的口令，现在应该问他们下半夜的口令了。尽管是自己人这是军中的规矩，万一出了事情，我担当不起。既然他们是自家弟兄上半夜的口令能知道，下半夜的口令当然也不在话下了。因此，关照曹兵问讯。

“呔！口令！”

“关厢上的弟兄，口令不是早就说过了吗？──金木水火土！”

“不对。这是上半夜的口令。现在已过子夜时分，要问你下半夜的口令。”

吴兵听说还有下半夜的口令，都呆在那里。心想，甘将军只告诉我们上半夜的口令，不防他还有下半夜的口令。怎么办？大家不约而同地看着甘宁，意思是，你来回答吧。甘宁也听得很清楚，他想，这事只怪大都督太马虎，问得不明不白就叫我带兵来骗城关了。没有下半夜的口令，那绝对进不了城。倘然回去问了再来吧，这一来一回十多里路又不知要耽搁多少时间。天一亮，孔明就有人来了。倒不如让我来想个办法。甘宁略一沉吟，开口道，弟兄们，大家动动脑筋想想看，下半夜可能会是什么令。倘然被我们猜着，便可立即进关，吴兵想，事到如今也只有碰碰运气了。因此，直着喉咙向城关上问道：“呔！关厢上我的哥，刚才我等忙于偷营，被吴兵吓昏了，下半夜的口令吓掉了。请问可是五个字？”

城关上的曹兵先见下面人头簇动，好象在交头接耳议论着什么。又听得他们迟疑不决，试探地问自己。感到苗头不对，心想，看来并不是自己弟兄，而是吴兵来骗关。因此曹兵十分警惕。陈矫暗中吩咐准备弓箭。城关上个个开弓搭箭，对准下面。一面还在应付下面的吴兵：“对。也是五个字。”

吴兵听说果真是五个字，一齐来了劲。大家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商议起来。不一会，有一个吴兵向上叫道：“关厢上我的哥，可是那‘红黄蓝白黑’五个字啊？”

“不对！”

“‘东南西北中’可对？”

城上的曹兵想，越来越不象话了！又不是来麻将牌，怎么搞出个东南西北中来了？分明是周瑜的诡计，把曹仁等四员大将困在寨内，却抓了我们的弟兄讨得上半夜的口令来诳骗我们，幸得太守仔细，不然放了他们进来，城关就不保了。你们还呆在城下干什么！城上曹兵一声呐喊：“招箭哪……”

“啪……”一排乱箭好似大雨倾盆而下。吴军中箭带伤者甚多，一个个抱头鼠窜，亡命而逃。

城关上见吴兵去远了，停止了射箭。都对太守道，好险哪，要不是太守关照，便中了他们的诡计。

甘宁整顿兵马怒气冲冲带兵回转大营。兜到后营，命三千兵在外等候，他丢戟下马，独自进见都督。

周瑜见甘宁进帐，以为他已夺下南郡，喜出望外。心想，既然你取了城关，应该守在南郡。虽然曹将等都被围困在这里，你也该谨慎些，万一被他们逃回去，关厢上没有大将镇守，不是要出事了么？即使你要送个信给我，那也没有必要亲自来，派一个小兵回来已经足够了。何况刘备新近得了人马，正要扩展地盘。若被他钻了这个空子，我们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甘宁上前见周瑜：“都督，末将回来了。”

“关厢可曾取得否？”

“未曾取得。”

这个消息对周瑜来说，实在太突然，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今天为了要与刘备、孔明争一口气，也顾不了自己小辈英雄的体面，也不管吉利不吉利，在大年三十用这条诈死之计，就好象赌徒输红了眼，孤注一掷。不料花了这番心血，仍然未能取关，他怎不要火冒！便问道：“莫非口令不对？”

“口令虽不错，但已过时了。上半夜确是金木水火土。如今已是下半夜，末将不知下半夜的口令是什么。”

周瑜不怪自己急于求成而粗心大意，反而迁怒到了那个曹兵的身上。因此连连叫唤：“来！把这个不法的曹兵带上来！”

这个曹兵被押到周瑜的面前，战战兢兢，双膝跪下，嘴里不停地叫着饶命。

“叱！尔这不法的狗头，好刁滑！既有下半夜的口令，缘何蒙蔽本督？”

这个曹兵想，刚才被你吓得半死，现在还惊魂未定呢。你不问我下半夜的口令，我哪里想得起来提醒你呢？反正到了你的手里，看来也别想活着出去了。由你摆布吧。一边叩头请罪：“小的该死，真是该死！”

“下半夜是什么口令？”

“下半夜的口令也是五个字。”

甘宁想，我们的弟兄把东南西北中的牌底都摊出来了，不知你说的谜底是什么。

周瑜问：“怎样五个字？”

“乃是‘一二三四五’。”

甘宁叹气道，原来这么简单，真是出人意料，我怎么没有想到呢？的确，口令这东西并没有一定的规范，全凭主将随心所欲，信口说来。但又不能一猜就猜到。因为战争时期，军情瞬息万变，一旦泄漏，就有失败的可能，有时一天一个口令，也有时一个时辰要换几个口令。这就需要把口令编得越冷门越好，兴许简单得连别人想都不愿去想才好呢。周瑜吃了一次亏，他也格外小心起来。心想，既然他们有上半夜、下半夜的口令之分，那倒要再问一下有没有别的口令。因此，又问道：“可有天明的口令么？”

“没有了。”

“当真没有？”

“果真没有了。”

周瑜见曹兵回答得这样斩钉截铁，这才

Chapter_2

深信不疑，命人将他押过一旁。然后对甘宁说道：“兴霸，尔照‘一二三四五’的口令，再去夺取城关。”

“是！”

甘宁出帐，上马执戟，带着三千弟兄再往南郡而去。

其实，甘宁此去已经来不及了。古语云：兵贵神速。它能容你这么三反四复？不说南郡城关早有提防，且说诸葛亮何等能干！油江口早已有约在先，周瑜攻城截至大年三十。时过子时，孔明早已布置完毕。当然，周瑜和孔明所做的事情大致在同一个时间内发生。因为书路两条，嘴只有一张，只有先说周瑜，后说孔明。现在言归正传。

周仓在黑暗中偷了个曹兵，神不知，鬼不觉地飞跑起来。就在离关十里路外的一片树林之中，扎下一座小营盘，营内约有一万人马，刘备和孔明在帐中坐定，赵云护立一旁，四下鸦雀无声。

却说这个曹兵正在行走，不防两足忽地腾空，只听得耳边呼呼作响，眼前隐隐约约见树木荒草向身后倒去。片刻过后，身体着地。定睛一看，遍地皆是刘家旗号，旌旗整肃，兵马雄壮。心想，糟了，刚才还在曹仁手下充苦役，现在却到了刘备手下当俘虏了。孙刘联合，与曹操是冤家，我被抓到这里，必定有死无生。不知哪一个偷人贼把我来捉弄。抬头一看，此人面目狰狞，好象是阴府的阎王。

周仓把曹兵抓到汉营前放下，关照守营的汉兵照看一下，自己直往大帐闯来。到孔明面前报道：“军师，小人拿到一个曹兵。请军师发落．”

孔明站起身来，对刘备道：“主公我等一起出接。”

刘备以为孔明在同他开玩笑，心想，一个小小曹兵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用得着我们君臣出接吗，就是曹操亲自到此，我还要摆摆架子呢，孔明已猜透刘备的心思，说，主公你不要小看了这个曹兵，在他身上有着三分天下呢。刘备想，你就喜欢轻话重讲，把事态扩大。要是我不去接，等一会取不到南郡，还怪我误了大事呢。因此，只得站起身来同孔明一起出去。手下喊道：“皇叔出接！军师出接！”

营前的曹兵，哪里会料到孔明会如此大发慈悲来迎接他呢！以为此地肯定有一位大人物，他举目四顾，周围都是身穿号衣的汉兵。感到莫名其妙，两腿不停地朝边上挪动，怕得罪了这两位能人。

不料，孔明和刘备到了曹兵的面前止步不走了。曹兵吓得手足无措，不敢吭声。只见孔明朝他一躬到底：“亮迎接有礼了。”

刘备见孔明这种举止，心中十分好笑：你对他这样行礼，会折他的寿的。刘备无奈，也向这曹兵把手拱拱。只这么一来，这个曹兵已经惊得两腿发软，两眼发直，面无人色。心想，

从来没有君揖臣，将揖兵的，莫非这就是杀人的暗号？我乃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死了也没人记得我，刘备和孔明为什么这样对我恭敬呢？曹兵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孔明跨上一步，搀着他的手，觉得他的手冰冷冰冷，转身向大帐走去。刘备在前，孔明和曹兵在后，走进大帐。孔明放手，与皇叔坐定，命弟兄们摆出一只座位，命曹兵坐下。手下把曹兵按下。

孔明见他仍然惊恐万状，知道他还很紧张。因比，十分和蔼地微笑道：“请问你哪里人氏？”

曹兵想了一想，说：“小的家住长安。”

“今年几岁了？”

“小的今年二十五岁。”

“姓甚名谁？”

“小的名叫李六。”

“家住何处？”

“小的家住西凉。”

孔明见他前言不搭后语，结结巴巴忙安慰道：“你千万不要惊慌，我家皇叔向来大仁大义，大慈大悲，决不会伤害于你。”

“我知道，我明白，我不慌。”口说不慌，两腿在发抖。

孔明温和地说道：“既然不慌，为何问你家住何处，你一会儿说长安，一会儿又道西凉，你究竟住在哪里？”

“小的家住长安。”

“此话当真？”

“是的。”

孔明见他的神气比刚才要好得多，不象起初那样失魂落魄了。便命手下送茶。叫曹兵喝口热茶，暖暖身子，稳定一下情绪，这曹兵见孔明竟如此和颜悦色，刘备也这般一团和气一无恶意……心想，我是个走卒，杀了我就象踩死一只蚂蚁，看来捉我是不打算杀我的。可不知要我干什么？这么一想，心情就大大地平静下来了。

孔明问：“你怎么会到此地？”

“军师听了，周郎小子死了，我家曹仁将军带我们弟兄出关，前去偷袭吴寨。不料在半途中，被这里的一个黑脸大将军抓来了。”

“那曹仁带了多少兵将？”

“曹洪、曹真、牛金三将，还有一万弟兄。’

“关厢之上可有大将镇守？”

“没有大将。只有一个太守，名叫陈矫。”

“进关之时可有什么口令”

曹兵听到这个时候方才明白，原来孔明把我抓来，就是为了要攻打南郡。心想，我们当兵的免不了战死沙场，现在曹操倒尽了楣，刘备兵强马壮，军师又如此体恤士兵，待我这样好，倒不如反戈投诚，在刘备手下当差，把南郡的情况都说出来，让曹仁他们无家可归。因此说：“军师，口令有上下半夜之分。”

同样捉一个曹兵来探听南郡的虚实，就可以显出两个当家人的不同谋略。周瑜抓了曹兵，一味恫吓威胁。胆大一些的，还能说个八九不离十；胆小的，就是想说也不敢说了，唯恐说错了遭斩杀之祸。所以适得其反，欲速则不达。而孔明就不一样了，他能体谅小兵的苦衷，恩德并施，循循善诱，虽然要耐心地等一会，可他所得到的军情就既准确、又全面。

孔明又问：“上下半夜的口令是什么？”

“军师听了，上半夜的口令是‘金木水火土’，下半夜是‘一二三四五’。”

孔明想，只要他能讲，就不会有错。又问道“可有天明的口令么？”

“没有了。”

“你再想这么一想。”

“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孔明见这曹兵回答得十分干脆，而且喉咙都亮了些，还带有一些不耐烦的口吻，相信确实是没有了。便从身边取出两封书信交与周仓，附耳轻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传令子龙和周仓，带兵前往南郡取关。子龙和周仓告辞皇叔和军师，往城关而去。

他们两个一走，孔明便封这个曹兵做一个队长，李六受宠若惊，满心欢喜。这里按下不提。

赵子龙带兵三千，身上都穿着两套号衣：外面是曹家的，火烧赤壁收到六十万降兵，有的是号衣；里面是汉兵装束。逶迤来到离城二里外，隐蔽在黑暗中，察看动静。只见一群吴兵狼狈逃回大寨。等他们走远了，子龙这才命手下把火球点亮，带兵上前，赵云一身雪白，活象曹仁的模样，恰似曹兵突围归来。到关厢外面，汉兵对城上高声叫道：“呔！关厢上听着，咱们回来了。快开放关厢！”

城墙上的守关兵一听，心想，刚才被我们用箭射退了一批，怎么又来了一批？他们以为就是刚才的吴军呢。除去挡箭牌，探头对下面一看，火光明亮，号衣整齐，都是一式的曹字制服。隐约见一骑马上坐着一将，白盔白甲，好象是大将军曹仁，这些兵不象刚才吴兵那样鬼头鬼脑，火光暗淡，心想，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到底自己的军队要神气得多。城上的曹兵还不敢贸然开关，大声问道：“呔！你们怎样到此？”

“咱们中了周郎诈死之汁，被困在吴营之中。咱们跟了曹大将军杀透重围，路上又遇到吴兵吴将，被咱们杀散了，逃得回来。快开关让咱们进城。”

“口令！”

“‘金木水火土’！‘一二三四五’！”

曹兵听得下面一口气把上下半夜的口令都说了出来，这才完全相信。忙禀报太守。陈矫也已看了多时。心想，刚才确有一批吴兵在此叫关，逃回去时必定遇到曹仁，说明是自己的弟兄了。遂传令开关。曹兵对下面喊道：“弟兄们稍待，开关来了！”

须臾，城关开放，吊桥铺平，曹兵在关口迎接。

忽见一道黑影蹿入城去，曹兵一时惊慌，不知何物。原是周仓奉军师之命，到衙内去取南郡的印信。赵云挺枪策马冲上吊桥，对着城关之上大喝一声：“呔！贼兵听了，常山赵云来也！”

曹兵听得血战长坂坡的赵子龙杀到，哪里还来得及关闭城门，个个惊慌失措，站着动都不敢动。赵云一马当先，率军上一拥而上，冲进南郡，忙把城门关闭。子龙下落马背，往关厢上捉拿太守陈矫。

陈矫猛听赵子龙一声大喝，又见汉兵个个精壮，人人奋勇，夺下了城关。情知无救，迅速趋步上前：“赵将军，下官有礼了。”

赵云跃上关厢，厉声道：“降者免死！”只见曹兵齐齐下跪，口称愿降。陈矫打拱不迭：“下官愿降！”赵云传令吊桥高扯。

换下曹旗，城上遍插刘旗。汉兵脱去外衣，现出“刘”“汉”字样。

却说周仓进了城关，三脚两步来到衙门，四处搜寻，不见印信。这才踅回城厢来见子龙。其实，只怪周仓粗鲁，印是由掌印官保管的，不先找到掌印官，怎么取得到印信呢？真是心急吃不得热粥，白跑了一趟。周仓同赵云讲明情由。赵云与周仓押了陈矫往衙门面来，命陈矫交出印信。陈矫不敢违抗，交出大印。周仓摸出军师的书信，每封打了一颗印，便成为两封南郡向各处调集人马的兵符了。周仓取了一封假兵符，告辞赵云出衙门，泼开两腿往襄阳，送与张飞。还有一封送荆州，孔明早有吩咐，命一个心腹马军赍着兵符往荆州而去，那里关将军等候着。赵云布置完毕，紧守城关，不提。

甘宁重新带着三千吴兵朝南郡而未，一路上关照不要忘了下半夜的口令。到城下，他也不抬头看看此时是谁家的旗号，命手下叫关。

“呔！城关上听着，我等回来了！‘金木水火土’，‘一二三四五’！”

不要说“一二三四五”，就是“百千万亿兆”也没人睬你们了。关厢上的赵云听到城下叫嚷，吩咐手下不必接应，让他们去叫。吴兵喊了多时，不见关上声音，抬头朝上-看，个个伸出了舌头。见关厢上尽是汉旗，中央一面大白缎子旗，旗上面三个字十分醒目：“常山赵！”马上报告甘宁：“甘将军，城关已被赵子龙夺下了。”

别人夺关，倒还情有可原。唯有赵云夺关，甘宁最最恼恨。他想，赵子龙啊，你智勇双全，武艺过人，天底下个个钦佩，我甘兴霸也甘拜下风。不过，做事也不能太绝情，要有大丈夫气魄。自从火烧赤壁起，你一直盯着我不放。我好不容易攻下聚铁山粮寨，被毛、苟偷个精光，你赵云半路截住，我甘宁久闻大名，初次见面，把一百七十万石大粮当作见面礼，拱手进了给你；乌林又看在你的份上，将二千万两白银白白让与你，还挨了你一家伙；今日我来夺取南郡，成功在即，却又被你抢先入城。你欺人太甚：前两次算我的本领小，粮饷只得被你劫走；今日只怪大都督夺关心切，殆误了军机。这样往返几次，让你得了便宜，不能算我无能。甘宁想到这里，只得忍气吞声带着人马回转大寨。到大营后面下马，急步来见周瑜：“都督，不好了！”

周瑜一看，又是三千零一个去，三千零一个回，料道又没有取到南郡。心想，你今天怎么老是哭丧着脸回来，倒尽我的锐气？外面八将战四将，南郡无大将镇守，连一个太守都对付不了，还能算什么江东赵子龙呢？问道：“兴霸，尔怎样又回来了？”

“关厢未曾取得。”

周瑜想，三番四复没有取到，再不取关，孔明要来了。他的心头之火已向上蹿起，厉声质问道：“莫非又是口令不对？”

“都督听了：口令虽对，只是有人已经抢入关厢了。”

“谁呀？”

“城关之上刘旗高飘，赵云已捷足先登了。”

周瑜听说南郡已被赵云夺去，顿觉浑身无力。心想，孔明实在奸刁，明说大年初一大清早出兵，这里却天还未亮就夺了南郡，屡屡打乱我的计划，抢夺我的战利，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只觉得一阵头晕，喉咙口一股腥臊味冲鼻而出。知道血到咽喉，心想，此时万万不可吐血。一吐，军心大乱，无法收拾。周瑜屏住一口气，硬把这口血压了下去。他无可奈何地摇了一摇头，眼梢看到那个畏畏缩缩的曹兵，气不打一处来。心想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说话吞吞吐吐，使我丧人失地，留着还算什么！随即下令将其斩首。──同样是一个曹兵，那个被孔明擢升为一队之长；这个却被周瑜当了刀下之鬼。

周瑜杀了曹兵，仍然怒气未消。他想，既然南郡已被孔明夺了去，还与曹将拚杀干什么！不如把他们放了，让曹兵曹将回去同赵云厮打，互相残杀，两败俱伤，我再出兵去收渔利。因此传令道：“来，传本督将令，放走曹兵曹将！”中军帐上的吴将与曹将战得正酣，听得手下传令放曹兵曹将回去，以为南郡关厢已取，一个个收转武器，退过一旁，吴兵向四边散开。

曹将杀到现在，只是穷于招架，无法还手，心里担心南郡危险，却无法脱身。现在见吴兵吴将纷纷散开，圈转马头，带着曹兵夺寨而出。牛金首当其冲，曹洪、曹真居中，曹仁殿后，到寨外检点人马，阵亡二千，中刀着枪者无数。稍事整肃，往南郡关厢而去。

才行了二里之遥，隐敝在树林里的凌统见曹兵曹将络绎而至，以为他们从营寨中逃出来的。凌统蹿出树林，横枪挡道：“贼兵贼将慢走，大将军凌统在此等侯多时！”吴兵发一声喊，将曹兵团团围住，又是一场厮杀！

牛金振奋精神，举斧向凌统当头砍去。喝道：“叱！大胆吴将，胆敢阻住去路。招斧！”

凌统起枪招架上去，喊一声：“且慢！”

只听得“当”地一声，巨斧荡了出去。凌统顺手挥转一枪，正中牛金咽喉，立刻送命，翻身落马。

周瑜听说南郡被夺，心思已乱，只传令大帐中的大将放人，却忘了二里路外还有一路伏兵。现在得报凌统立马刺牛金，方才意识到自己用兵的疏忽，立即命人传令公绩放人。凌统这才放开道路，曹兵死伤惨重。

曹洪开路，曹仁、曹真押后，带着败兵逃往南郡。凌统带兵回营。周瑜传令起营拔寨，大队开发。

三员曹将赶到关前，将近天明时分，只见城厢之上刘旗遍插，赵子龙站立城头，威风凛凛。曹仁想，我不该贸然离关劫寨。周瑜、孔明设下圈套，诈称退兵，却把我困于吴营，孔明却派赵云攻下南郡。此关一失，荆襄危在旦夕。又听得背后炮声隆隆，见周瑜亲率大军赶来。更是着慌：前有赵云守关，后有周瑜杀来，若然城中杀出，前后夹击，腹背受敌，还是早些退兵吧，曹洪见情况十分危急，便道：“兄长，此地不宜久留，料道南郡难以收复。小弟恐荆州有失，意欲引兵回去固守。”

曹仁想，暂且先守住荆襄两地，待他们退兵，南郡便是一座孤城，到那时再来复取不迟。因此说道：“此言正合我意。贤弟速回荆州，愚兄赶去襄阳。”说罢，曹仁领兵三千余，住襄阳而去；曹洪引兵三千余，投荆州而去，兵分两路。

周瑜临近城关，见曹兵分头而行，心想，南郡易守难攻，赵子龙骁勇无比。此关一失，荆州、襄阳已成孤势，命人攻城，唾手可得。便命韩当、周泰领兵三千去攻荆州，徐盛、丁奉带兵三千往襄阳。周瑜自统四万余人马，浩浩荡荡往襄阳进发。

话分两头。从南郡出来的一个心腹马兵，跃马扬鞭向荆州飞驰而去。关云长带着三千五百二十人和关平隐蔽在离城三里的黑暗中，等侯南郡兵符。忽见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军滚鞍下马，把书信送到关云长的手里。云长立即命一个小兵到荆州城里送信。自己和关平带着三千多弟兄跟在后面。送信的小兵也是一身曹家号衣，快步来到城下，向城关上叫道：“呔！城关上有人吗？”

荆州自从曹洪一走，就剩下弟兄们在这里守关。因为无人来攻城，故而并不吃紧，现在已过子夜，听得下面有人叫喊，探头对下面一看，城前都是自己的弟兄。便问道：“呔，城下是什么样人？到此何事？”

“我们奉曹仁将军之命而来。因江东周瑜攻城甚急，城中军士伤亡颇众，特命我等前来换取尔等生力大军前往固守，此处由我等镇守。南郡兵符在此，请弟兄们详察。”

孔明做事就是气派大，绝不鬼鬼祟祟。军情越紧急，他就越轻松，这样别人越会上当。

曹兵觉得没有什么破绽，便放下吊桥。汉兵拿着书信跨过吊桥。上面荡下一只大篮，汉兵把信放进去后，重新退过吊桥。城上的人把吊桥扯起，然后拽起篮子，取出书信一看，上面清清楚楚打着南郡的印信。拆开信封，抽出信笺，信上写的和下面讲的完全相符。守城攻关，往往把前方的老军一批一批到后面来掉换精锐军队，这是常有的事，曹兵毫不疑心，对下面道：稍候片刻，马上开关。

汉兵见城门开，吊桥平，分在两边，关云长和公子关平提刀飞马进关。称为“走马得荆州”。──今天关云长不费一兵一卒之力，轻易得了荆州，日后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真是得来未曾动脑筋，失去全不费功夫。此是后话。如今关云长上吊桥，进城先对城内大喊一声：“呔：关某来也！”

荆州没有大将驻守，曹兵见关云长扫马进关，根本无法抵挡。知道关将军不杀小兵的，纷纷跪在地上迎接：“君侯哎！我们愿降啊！──”

关平带着三千汉兵，五百校刀手，二十名关西汉，大摇大摆地进得城来。城关紧闭，吊桥高扯。汉兵把外面的号衣卸去，露出刘家的号衣来。关家父子下马上关，换下曹旗，遍插刘旗。中央一面大旗高插在城关之上，“关”字十分醒目。

曹洪一路赶往荆州，途中得悉荆州已失，已被关云长所取，立即掉转马头往襄阳而去。

再说，周仓赍了书信连跳带蹦地往襄阳而去，约在下半夜四更时分抵达襄阳城外。真是疾走如飞。──这里需要说明一下，过去老先生说书时，把周仓的飞毛腿夸张得过分了。说道，起更时，周仓在南郡城外捉了个曹兵到油江大营。探明了情况，再与赵云一起夺下南郡。得了印信做成兵符。先送荆州城外关云长，再去襄阳会见张飞。听来痛快，想来可疑。此话录成笔墨，就难以同看官见面了。这些路只消三个更次，未免太神乎其神。因此，到了本人的笔下就这样了：周仓捉了曹兵，进到南郡城外的大营中，问明口令，便与赵云一同取关。得了印信，做成兵符。去马军两人分头送信。到襄阳城外，正值四更时分。这样说来，难免也有些夸张，似乎还能置信于人。──周仓到襄阳城外，将书信交与张飞。

张飞听说襄阳城内的守将是夏侯惇，一直在想办法，怎样才能把他捉住。现在见周仓赶到，顿时有了办法。一把拖住周仓，说道：“老周啊！你既已到来，帮帮老张的忙。襄阳城内乃是贼将夏侯惇，这个家伙逃跑的本领特别大。过去在博望坡、安岭道、博陵渡，都被他逃跑。这番取襄阳，我们两个人四只大眼睛，捉他一只眼，想必总能拿到他了。你看怎样？”

周仓也是个阿戆，听得张飞这般说话，当然赞成。心想，我们一个马将，一个步将，不论他是从马上逃，还是在地上逃，上有三将军，下有我周仓，保管叫他一只眼插翅难飞。

张飞带着三千汉军，也是外穿曹兵号衣，手执火把，朝关前而来，一个汉兵拿着书信先到城下，对城墙上高喊：“呔，关厢上听着，南郡有书信在此。”上面的曹兵听说有书信到此，立即去衙门通禀夏侯惇。夏侯惇此时正在睡梦之中，听得有人报禀，从梦中惊醒。同明情由，出衙门上马提枪来到城关，架枪下马，上得关厢，对下面一看，曹兵约有数千。夏侯惇传令，叫他们把信传上来。同时，放下吊桥，荡下篮子。汉兵赍书过桥，放下书信，重又退过吊桥。城上拽起吊桥，把篮子吊上城关，将书信呈交夏侯惇。夏侯惇眼睛一只，却非常仔细，接过书信一看，上面有南郡的印信，原是一封兵符。打开信纸一看，上面写着南郡十万火急，退下三千老军代守襄阳，请夏侯将军火速赶来南郡共守南郡。夏侯惇毫不怀疑这是诈书。一面命弟兄整顿刀枪器械，自己整盔理甲，一面传令打开城关。夏侯惇匆匆下关，上马执枪。刚到城门口，只见眼前一条黑影一闪，擦肩而过，直往襄阳城内蹿去。马上意识到中了圈套，关门已经来不及了。他急忙勒马向小兵身后一偏。恰在这时，张飞跃马冲上吊桥，弹出一对环眼，放开嗓门，对城内高喊一声：“夏侯惇，我的儿啊，老张来也！”带了三千弟兄冲进城来。

“嚯！”夏侯惇暗暗吃惊：好险哪，要不是我反应快，定被张飞擒获。他躲在城门洞口黑暗处，看着汉兵拥进城关。

张飞一心要捉夏侯惇，两眼不眨，看着城内惊慌奔逃的曹兵中可有一只眼。他见汉兵全都进了城，急令闭关扯桥。下马上关，连夏侯惇的影子都不见。他哪里知道，刚才他一走过城门洞口，夏侯惇便将马一拎，带着弟兄逃出去了。

片刻过后，周仓怏然而至，说：“三将军，咱老周第一个进城，四处巡查了一遍，不见贼将夏侯惇悼。三将军可曾拿到？”

张飞见地上跪着的曹兵，问道，夏侯惇哪里去了？降兵道，就在你张将军进城的时候，夏侯惇躲在城门洞口，你进来，他正好出去。张飞对周仓看看：我与你有四只大眼睛，却被他逃走了。真是眼大无光。张飞和周仓传令都脱去外衣，城上换下曹旗，遍插汉旗。然后坐镇城关，听候消息。

夏侯惇带着数千曹兵逃至城郊，见后面没有人马赶来，稍事喘息，又向前赶路。行至半路，见前面尘头起处，曹仁、曹真率兵而来。夏侯惇忙将襄阳失守之事诉说一遍，曹仁也说南郡已破。两人稍一商议，合兵一处往荆州去了。正走时，曹洪领兵也到，说道荆州已被关云长夺了。未到半夜工夫，三处城池全被关、张、赵三将占了去。曹仁哪里甘心就这么失去三座城呢？他想，丞相，临走将此重任交托于我，我非但南郡未守牢，连荆襄二郡都丢了，回去怎么交代？虽然三城都被刘家名将夺去，但我们现在四个人攻打一个地方还可以。那末，先打哪一处好呢？南郡赵云，长坂坡上已较量过了，我们没一个人拚得过他，难以收复；荆州关云长，见了他的面都要股栗，更不能与他交手；襄阳张飞，是个戆大，武艺虽好，有勇无谋，把他骗出城关，三个看住他一个，还有一人抢关。得了襄阳再徐图荆州、南郡。曹仁看到这里，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大家。夏侯惇想，这个办法十分好。张飞老是钉着我，这下可以出口气了。四员大将整顿人马，回身朝襄阳而去。此时正是元旦凌晨，天才朦朦亮，曹仁等将在襄阳城外排列旗门，抬头见城上一面玄色大旗，上书“燕山张”三字，迎风招展。张飞坐着，后面周仓站立，精神抖擞。曹仁关照手下；朝着城墙上大声叫骂，骂得张飞发怒，冲出城来，我们三个大将钳制住他，你们冲进城去。曹兵齐声破口大骂：“呔，黑脸张飞嗳！出城交战是大丈夫，闭关自守是赖小人啊！”

张飞听得下面骂声大举，双手撩着虎须，只是看着曹兵曹将发笑，置之不理。周仓听得下面黑脸长，黑脸短骂个不停，早已蹿起一腔怒火，见张飞只是傻笑而不动声色，心想，你这个阿戆，被人骂了还要笑，好大的器量！我也是黑脸，被他们白白地痛骂，我忍不下了。周仓跳了起来，对张飞道：“三将军，贼兵贼将当面辱骂咱们，实是可恼，你我出关较量，杀他们一个痛快！”

张飞笑着回答道：“哈……老周啊，你真有些呆头呆脑，他们是在激将我们，意欲引诱我们出关交战，他们为的是想偷偷地复取关厢。挨几声骂有什么关系！我们得了襄阳不必再同他们交战，只当他们在放屁！”

张飞近来跟了军师，自以为有了些涵养，相反劝起周仓来了。周仓听了也觉得很有道理，心想，曹将失了城池总归不愿意的，骂几声出出气也在情理之中。被张飞这么一劝，周仓两手捋着虬髯，弹出一对电光眼，却咧着大嘴笑了！只有周仓才会有这种表情，一边发着火，一边却笑着。

这里的曹兵骂了一会，不见张飞动身，更是骂得起劲。曹仁便在城外暂时扎下营头。

再说徐盛、丁奉带兵往襄阳而来。途中得报襄阳已被张飞得了多时了，立即回头来见周瑜。周瑜统领大队随后便到，徐、丁二人忙上前禀报：“都督，襄阳已被张飞夺下多时了。”

周瑜听到这个消息．气上加气，怒上添怒，刚才压下去的一口血，又在喉咙口蹿上蹿下。结果仍旧被他一口气咽了下去。心想，诸葛亮处处走在我的前头，襄阳又被他抢了去。还有一个荆州，我非要夺下不可。传令道：“往荆州进发！”

大队转道往荆州路上来。韩当、周泰带兵三千，先已赶在前头。未到荆州已得悉早被关云长所取了。韩、周勒马回身，忽见离此不远有一座土山。山上刘备与孔明正在饮酒谈笑。心想，你们君臣两人好不自在，我等处处碰壁，还要受你们的气，何不赶上山去擒下他们？韩当、周奉便圈转马头，带兵朝这边扫来。走近一看，土山上扎着一座篷帐，帐中设下一席酒肴，上首里坐着龙冠龙袍的刘备，对面却是纶巾鹤氅，手执羽扇的孔明。他们君臣两人有说有笑，十分得意。又想，大年初一正是个吉祥的日子，人人都应该欢饮几杯。可他们两个一大清早不在荆州城里庆贺，却在这寒冷萧条的土山上斟酌，简直不可思议。他们对四下一看，并无伏兵，帐中也只有两三个侍从在服侍着，以为若是捉了刘备和孔明回去交令，那比夺下一座荆州城的功劳要大得多。因此，两人纵马向前，对土山上喊道：“叱！刘备、诸葛亮听着，大将韩当来也，周泰来了！”说罢，飞马来到土山脚下。

但是，刘备和孔明视而不见，依然殷勤劝酒，杯来盏去，只管畅饮。韩、周两人气恼交加，扬鞭催马上土山。不料，两匹战马的前蹄向下一拐，马身前低后高，两人知道中计，连忙抓紧缰绳，只听得摧天崩地似的一声巨响，连人带马双双落下陷马坑，摔得马翻人仰，上面的泥砂尘土劈头盖脸的掉了下去。

土山上的刘备看得哈哈大笑。孔明命手下拿了一封信，到陷马坑上，丢下去。手下遵命，来到坑边，对下面喊道：“下面吴家将军听了，本来要把你们生擒活捉、斩首示众，如今看在孙刘联兵的份上，饶了你们两条老命。我家军师有书信一封在此，命你们捎与周郎。”说罢，将书信丢进陷马坑内，转身就走。

吴兵迅速上前，把两员大将和战马拖了起来。韩当、周泰手执兵器，拿着书信，对土山上一看，刘备等人不知去向，只有一座空的篷帐。两人信步上山，见篷帐内一席残肴尚在。心想，真象做了一场梦，跌了一跤，把刘备和孔明都吓跑了。两人对手里的书信一看，是孔明写给周瑜的。暗想，孔明和都督是一对冤家，有什么信可通呢？其实，你们还是不要带回去的好，信中肯定不会有好言好语的。但他们决不敢这样做，因为私捏都督书信函文是有罪的，不料，从今以后，孔明每一封给周瑜的信都是催命书，直至周瑜一命归天方才完结。韩当和周泰回下山去，拍掉身上的污秽，上马架刀，藏了书信，带兵往襄阳而去。

周瑜率着大队策马向这里赶来，行至半路，手下已见前面尘土飞扬，韩当和周率带着一彪人马狼狈逃来。忙到周瑜马前通禀：“报禀大都督，前边韩老将军、周老将军引兵回来了。”

周瑜一听这个消息，心想，这么快就回来，不是个好兆，想必荆州又被刘备夺下了。传令大队停止前进，果然不出所料，一会儿工夫，韩、周飞马而至。到马前说道：“都督，末将韩当有礼。”“周泰有礼。”

周瑜忙问道：“本督命尔等前去夺取荆州，二老恁地这般迅速便回来了？”

韩当便对周瑜说：“都督，我等尽力赶往荆州，不料城池已被关云长抢先占了。末将等料难攻破，勒马回转。却见城外土山之上刘备与孔明对酌叙谈，四周并无埋伏。末将等欲思上山生擒刘备君臣，以报赤壁之仇。谁知山前一个陷马坑，我等未曾防备，摔了下去。回上来时，他们已逃得无影无踪。却有一封书信在此，寄言交付都督。请都督观看。”

韩当说罢，便把书信呈与周瑜。大都督接到信，沉吟再三：孔明自从逃离三江，已写了第二封信给我了。我与他交往不久，仇隙已深，没什么好交谈的，恐怕又有什么诡计。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大汉军师中郎将诸葛致书于周公瑾开拆”。先是一气。心想，我到底是三军都督，你看诸葛亮何等倨傲，也没个客套一些的称呼，竟然连名带姓一齐来，总归不会是一封好信的。不过，周瑜又不甘心不看内容，扯开信封，打开信纸，要想看一个究竟。鲁肃连忙把脑袋凑了上来，朝信上一看，第一句写的是“公谨言无信”。

周瑜想，好哇，我与你在油江口大营约定，我周瑜攻城截至大年夜，你年初一进兵。你孔明不讲信用，提前在大年夜的下半夜就把三座城关拔了，还要说我周瑜言而无信，反咬我一口。真是血口喷人岂有此理！周瑜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向上顶来。

第二句：“诸葛却多情。”

周瑜明白，孔明这句话的意思是；我诸葛亮早就可以出兵了，就是因为看在你和鲁肃到油江来恳求先发兵，所以我就应允了，如今你攻城不止和我争夺，真后悔我自作多情。周瑜想，你还讲得出自己多情，真有点恬不知耻。我看你是一个最绝情的人！

下面写道：“攻城期限满，何故再兴兵？再不量力行，江南一起吞！”

好大的口气！刚才从赤壁战场捞了点外快，发了一点迹，就想吞并江东，真是不自量力了！不过周瑜又想到，孔明确实不比寻常，韬略高深，智谋过人。赤壁一战要不是他订下计划，恐怕我无计可施。一旦他与我们江东反目，我难以对付他。周瑜又急又气，喉咙口直痒，两眼发花。强打起精神看下去，“擒获麾下将，本当请军令，吴刘和为贵，致书放归营。”

周瑜看完这封信，咬牙切齿道：“孔明呀孔明，尔欺人太甚了！”说罢，实在支持不住，把信一丢，脑袋连摇几下，嘴张大，从咽喉冲出一口殷红的血来，简直象一个小水笼头。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一晃，从马背上倒了下去，不省人事。众将连忙扶住，放声大喊：“都督醒来，大都督醒来！”

叫了一会，周瑜才缓缓地透出了一口气，渐渐睁开了眼睛。这一气，箭疮崩开，疼痛异常。鲁肃连忙从身边掏出一颗药丸来，这还是华佗的门生缪春留下的，鲁肃一直带在身上，以防不测。分出半粒，研成粉末，敷在疮口。须臾，血止痛定。

大家这才放下了心。鲁肃想，以后，只要是孔明写给都督的信，不论好坏，我必须首先过目。倘然再有这种致人性命的信，无论如何不能给他看了。再看就有性命危险了。其实，孔明并不会这么傻，绝不可能千篇一律，每封书信都写得锋芒毕露。到了芦花荡给周瑜的最后一信上，鲁肃和众人都看过，写得十分有情有理，大家都称赞诸葛亮够朋友。可是，一给周瑜看，就送了他的命。现在，众将见周瑜精神已好，便劝其收兵。周瑜哪里肯休？失了地，受了气，愈加要拚命了。众将无法，一齐建议开往襄阳，那里是张飞，容易攻些。曹将和吴将都以为襄阳有希望攻破，所以都聚集到那里去了。周瑜传令改道襄阳。

曹仁等弟兄四人叫骂了许多时，不见张飞出战，都已疲乏了。忽报周瑜大队往这里来，曹仁更是着慌，速命军士起营拔寨，收兵回去。尽管周瑜和孔明的冤仇结得如此之深，可是曹将还以为孙刘联兵十分契合呢！残兵败将到漳河铜雀台来见曹操，把南郡、荆州、襄阳三城失守的前后经过如实禀报，请求裁处。曹操听罢，放声大笑。他想，前番屯兵赤壁，本欲荡平江东，不料误中周郎之计，丧尽百万之师。要是三郡被周郎占了，日后更难挟制。幸得孔明先下手为强，得了三处城池。荆襄本是刘家故地，现在物归原主，量刘备还成不了天下。曹操一向打大算盘的，他以为，三郡被周瑜夺去了，他们的实力就更雄厚，非但不能号令江东，还有可能被江东钳制。而刘备本来孤穷，得了三地，最多只能和江东匹敌，要和他较量还差得远呢。故而他苦中作乐，一笑了之。

周瑜在襄阳城外扎下营寨，命人关外讨战。可是张飞严守襄阳，闭关不出。周瑜奈何不得，闷闷不乐。鲁肃见此情状对周瑜讲：“都督赤壁破曹，功绩不朽，天下谁不敬仰！那荆襄弹丸之地，何足挂怀？我等班师向吴侯献捷吧！”我们江东有六郡八十一州，哪里在乎这三座城池呢？人家刘备东逃西躲，身无立锥之地，实在可怜，就算我们做了个大人情，送给了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子敬，赤壁鏖兵至今，江东无利可图，本督有何面目去见吴侯？三郡之中若得一郡，本督立即收兵。”

鲁肃想，死要面子活受罪，自寻苦恼。地位高了，要的面子也大了。明明杀败了曹操已经是一桩天大的功劳，吴侯下了这么大的本钱也不过是为了这个，偏要与孔明争夺城池。可又打不过人家，僵持在这里只有吃亏，哪来什么便宜可占？眼见得你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我也不忍心看你倒在战场上，还是早些偃旗息鼓，宁人患事的好。倒不如让我去一道荆州面见诸葛亮，请他看在吴刘结好的份上和我与他私人的交情上，把荆州让给江东，免得都督耿耿于怀。因此说道：“都督，既然如此，待下官亲至荆州会见刘备与堵葛亮，讨取一郡。都督看来如何？”

“尔能讨得一郡，本督立即收兵。否则定与孔明论个是非，见个高低！”

鲁肃想，事不宜迟。立即赶奔荆州而去。

正是：索取郡州补玉面，留得烦恼伴良心。

欲知鲁肃此去可曾讨得荆州，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索荆州鲁肃乞孔明　扫长沙关羽战黄忠

孔明初气周瑜，弄得周瑜欲罢不能，骑虎难下。鲁肃为了调和他们两个之间的仇隙，自请亲赴荆州讨取一郡。──今日鲁肃这么一走，以后江东索不回荆州，连连催逼，唯他是问。因此，鲁肃三讨荆州。正是热心人招来是非多！──鲁肃请周瑜在此耳听消息，他整顿一下袍帽，出营上马，直奔荆州。轻装快马，前面已抵荆州城外。鲁肃仰首向上喊道：“城关上的弟兄，下官鲁肃要进城拜见皇叔、军师，费心开放城关。”

关厢上的弟兄对城外一看，果然是江东大夫鲁肃，知道他是个厚道之人与军师知交，不敢怠慢。便请鲁肃少待片刻，立即下关上马来到辕门，下马奔上大堂。见刘备和孔明正在坐谈，便上前报道：“报皇叔，城外有江东鲁大夫求见。”刘备听到鲁肃突然到来，不知何故，忙用双眼看着孔明。诸葛亮稍一思付，便猜到了鲁肃的来意。他对刘备说道：“主公，鲁子敬前来，不必多言。一切由亮来应付于他。”

刘备想，那真求之不得，再好也没有。孔明传令，把鲁大夫放进城关。

手下退出。上马到城门，传令开关。立刻放吊桥，开城门。待鲁肃一进关，又拽桥关门。手下引领鲁大夫来到辕门下马，报进大堂。里面传出话来：相请鲁大夫。鲁肃手提红袍，跨上堂来。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大堂上灯烛辉煌，又值新春佳节，赤壁大战得财得人得地，硕果累累，见刘备和孔明满面春风。鲁肃要紧抢步上前：“贺喜皇叔，恭喜军师！下官有礼了。”

刘备和孔明同样向鲁肃恭贺新禧。军师招呼鲁肃：“大夫请坐！”

手下早已摆好座位。鲁肃想，在三江口我与你大夫见面，可称熟不拘礼。现在不同了，到了你们刘家就要做准规矩，不能有半点迟慢。因此，两手向上一拱：“下官谢坐。”

孔明问：“不知大夫到此何事？”

“皇叔、军师听了，前番在油江大营早已言明在先，我家大都督攻打南郡，以腊月岁底为期，军师元旦初早进兵。可是，军师在大年三十夜间便命人连取三郡。下官以为，未免太无情了。”

刘备与鲁肃的接触很少，一向听人家称赞他忠厚善良，现在这一席话说得刘备心服口服，敬佩之心油然而生。心想，鲁大夫果然是一个德高望重的长者。说话直爽，大年初一就上门评理。因此对孔明望望：先生，我们在时间上是有点失信于人。讲明初早进兵的，怎么半夜里就夺了三处城池？这事倒有点棘手了！

孔明见刘备用疑虑的目光看着自己，知道刘备心里不踏实，便对鲁肃说：“大夫此言差矣。亮一向谨慎用事，从不失信。请大夫从容想来，亮派兵夺取南郡是在大年三十的下半夜，此时已过子夜，岂不是元旦初早了？”

一句话问得鲁肃目瞪口呆，一股气泄了下去。他想，一般说来，元旦初早总要到天明以后才算，他却是以子时为界的。严格一点说，子夜以后确确实实是初早了。照此说来，非但不是孔明失信，而是我家大都督食言，是我鲁肃无礼了。早知如此，我何必要来白跑一道呢？说道：“军师言之有理。想我家大都督为了攻打南郡，身先士卒，中了曹仁的毒箭，险些送命，大年三十不顾自己的吉利，用上了诈死一计，将曹将全都诱出关厢，围困在大营之中，真是费尽了心机。如今三郡全被军师所取，都督有何面目回去见吴侯？请军师看在吴刘联和，共破曹操的份上，将荆州一城让与我家大都督吧！”

刘备在旁想，既然我家军师并非违约，夺了城池也是理直气壮，缘何要让一郡给你们呢？你家都督向来看不起我刘备，每每与先生作对，如今却也放下脸来恳求我了。如此势利目光，偏不给他。

孔明说：“大夫言之有理。看在吴刘永结盟好的份上，莫说小小荆州一城，便是三郡一并送与江东，何所惜哉！”

刘备在旁暗暗着急：先生啊，我们吃尽辛苦夺了三郡之地，实非容易，你把三郡都送给东吴，那末我刘备住到什么地方去啊，──这是你刘备白急的。诸葛亮他肯这么白白地送给他们吗？别说刚刚夺来，屁股还未坐稳，就是到了鲁肃死后也不肯给的。正因为你刘备的根基还不坚固，若与江东闹翻了，还难与江东正面交锋。因此，诸葛亮用了这条以守为攻的缓兵之计，嘴上总是说一定归还，实际上一拖再拖。这叫做“千年不还，万年不赖”。

鲁肃听了，十分高兴。心想，诸葛亮真通情达理，被我一句话，就肯送我三郡。但一个人也得有点良心，他诸葛亮也是打下来的天下，我怎么忍心收他三郡呢，只要有一郡就完全可以回去交差了。说道：“军师，我家都督只索一郡，并无过望。”

“大夫，若说荆州奉送与你，亮不能作主。”

鲁肃想，我这人太冒失了，这么大的事情理应同刘备商量，他是这里的主人。忙转身朝刘备：“此事还求皇叔宽仁容情。”

孔明忙又说道：“大夫，我主亦不能作主。”

这下把鲁肃闹懵了：你也不作主，刘备又不作主，那末谁能作主呢？你们两位是这里的至尊，样样都由你们决策，莫不是要反悔前言，故意相互推诿？你要赖，我可不答应。鲁肃又转过身来：“请问军师，荆州之事，哪一个作得了主？”

“大夫，荆襄本是老大王刘表之地。”

鲁肃勃然变色。心想，你这个人讲话就是这么刁钻促狭，自己能作主，却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刘表死了，我怎么向他要呢？这不是在搪塞我么？也就是说，你们君臣对我毫无诚意，刚才的话完全是假的。怒道：“军师，难道欲命下官去向老大王讨取不成？”

“大夫休得误会，亮决非此意。刘表已死，何能请他作主。只因其子刘琦尚在，我主皇叔乃是代侄复夺荆襄，借此得以安身立命，岂可取而代之，将荆州擅自送与江东？何况公子现在此间，大夫何不面请荆州？”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鲁肃想，刘备为侄复地，躬行仁义，果然可敬可佩。但是说刘琦也在这里，这却不可相信。因为刘琦一直镇守在江夏，昨天这个时候曹兵还在荆州，夺下还不满一昼夜，他生了翅膀也飞不到这里。莫非又是孔明在诳我？问道：“啊，军师，昨夜夺取荆州，公子应远在江夏郡，如何便能在此安坐，如此神速，下官不信。”

“若然公子在此荆州，大夫便怎样？”

鲁肃想，刘表和孙权有着不解之仇，一向背道而驰。今日刘琦得了荆裹，我怎么讨得着呢。与其被他一口回绝，倒不如把话讲在前头。便斩钉截铁地说：“若然公子刘琦在此荆州，下官不讨，立即回去！”

鲁肃吃透刘琦不在荆州，是孔明虚晃一枪，吓唬自己。因此把荆州作成了赌注。其实，你与孔明赌，还有赢的时候吗？他要对付你一个鲁肃，一点都不放在心上。见他如此断然而言，便亦打下一赌：“若是公子不在荆州，亮便将荆州拱送大夫！”

大堂变成了赌堂。大年初一把荆州来作赌，刘备在旁暗暗好笑：大夫啊，你家都督这般能干，也拿他没有办法，你是老实人怎么能与他斗智？

孔明一声吩咐：“来，相请公子！”

只听得里面连连喊了出来：“公子出堂！公子出堂……”

鲁肃举目对里面一看，两个家将扶着脚步蹒跚的公子一步一颤地走了出来。只见刘琦脸色苍白，形容憔悴，走三步，咳一声；咳一声，就吞一口血。病势沉重，岌岌可危。顿时把荆州之事抛到九霄云外，心想，我们只管为荆州之事打赌，把病重如山的刘琦拖了出来。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叫我鲁肃如何对得起他？何况荆州是公子的，我更不应该这么讨取了。鲁肃想到这里，十分歉意地站了起来，将红袍一拎，迎上前去一躬到底：“啊公子，下官有礼了。有失恭迎，万万不敢惊动公子。请公子速速回进内室歇息去吧！”

刘琦说声“失陪了”，重又回了进去。

鲁肃坐定身躯，面有难色。心想，刘琦重病在身，孔明又作不了主，回去怎向都督交代呢？思虑再三毫无办法。说道：“这便如何是好？”

当然，孔明早就料江东会命人前来索取荆州。心想，名曰孙刘联兵，共破曹操。实则刘备并未出一兵一卒，反而得了这么多好处。如今鲁肃奉命到来索讨，纵然送他一郡并不过份，于理也顺。尤其是鲁子敬为刘备出了不少力，看在这点情面上，应该答应，不使他回去为难。因此说道：“大夫，公子尚在，亮不便开口。待等公子……”

鲁肃忙接着问：“待等公子怎样？”

“待等公子不在……”

鲁肃忙打断说话，嗔怪道：“哎！军师休得胡言！”

他想，大年初一怎么可以说出这种不吉利的话呢？况且公子正是年少英俊，鹏程万里，怎么可以这么说呢，今后他若真的病死了，人家还以为是你诅咒死的呢。再说，叫我们等到刘琦死再来索取荆州，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他若死在我们的后面，那我还讨什么荆州呢？

孔明他不信什么吉利不吉利的。他想，人生一世，总难免一死，不过是寿命长短一些罢了。就拿公子刘琦来说，即使大家天天为他祈祷，祝他长寿百岁，可他已病入膏肓，难以长久。而曹操这个人天底下谁不骂他？骂了多少年了？可他死了么？相反更康福了。我说的是实话，并不是咒语，你大惊小怪干什么呢？孔明说：“大夫听了，公子在一日，我等守一日；若不在，别有商议。”

“若不在，须将城池还我东吴。”

鲁肃暗喜：以我看来，刘琦这个病不会好了，少至三个月，多则半年，即今年六、七月里定然要死。等他一死，看你还推到谁的身上！那时我再来索取荆州，量你便无词可对了。见天色已黑，忙起身向刘备、孔明告辞。孔明道，天已晚了，路上不便，在此城内耽搁一夜，明日再走。鲁肃因荆州一事已着落，便在官邸宿了一宵。

天一明，鲁肃匆匆启程。少顷，到襄阳大营来见周郎。周瑜问他荆州的情况。鲁肃说，刘备得了三郡，只是代侄收复失地，他们君臣两人不能作主，便要引见公子刘琦。下官不信，与孔明打赌。哪知公子果然在荆州城中。下官将荆州输与孔明了。

周瑜听说鲁肃把荆州输了，暗暗抱怨道：你真是个踱头！又中了孔明的计了。这不是个很简单的事嘛，孔明发兵之前，先请刘琦赶往荆州，等到夺下荆州，刘琦也就到了。你怎么连这一点都弄不清，还要与孔明打赌呢？便指着鲁肃斥道“尔实是个踱头啊，踱头！”

“不过……”

周瑜听得鲁肃说话又有转机，忙问道：“不过又怎样？”

“孔明又道，等刘琦一死，便将荆州奉还江东。”

周瑜想，你在三江掮了那么多的木梢还掮不怕，到了这里还要搞。刘琦年纪尚轻，即使生病，也要三年五载才会死，难道孔明一句话就可以算数，分明是在搪塞你。你还会信以为真！说：“未必可信。”

鲁肃说：“都督放心。下官看他的气色将尽，最多半年。待他一死，下官再去索讨。”──鲁肃要想从中缓和一下周瑜和孔明之间的紧张气氛，因此，说话的份量总要减轻一些。不料你许下了这个诺，从今以后身上就多了一只包袱，这只包袱一直到鲁肃死也没能丢掉。

周瑜虽然班师有名，但他并不把希望寄托在索讨上，因此大营仍然扎在襄阳城外，不肯收兵回转江东。

再说孙权率兵打合肥，连连失利，不时到周瑜手下调兵遣将。最后只剩下了五员大将：徐盛、丁奉、韩当、周泰、甘宁。这样，周瑜就势单力薄，更难夺城了。在众将的多次谏劝下，周瑜也深感心力交瘁，力不从心，不得不收兵回转柴桑。五员大将和鲁肃也同住在柴桑。

孙权攻打合肥，收效甚微，又阵亡了一员先锋将太史慈，因此暂回江东整休去了。

话又得说回荆州这里来。孔明送走鲁肃之后，心想，与周瑜之间的争执可暂告一个段落。这里荆襄九郡，除江夏原是刘琦驻守外，半夜取三郡，共有四郡已收复了。还有五郡，即零陵、武陵、江陵、桂阳、长沙五郡，尚被人占据。趁此机合，一发夺了下来，免除后顾之忧。遂大举进兵。战零陵，孔明亲与邢道荣战，首告大捷。赵子龙计取桂阳，张飞巧夺武陵，一举攻下江陵。二月未满，孔明兵略四郡。五郡中唯有长沙未曾夺取。

诸葛亮的大队就驻扎在桂阳城外。今日孔明升帐，对两旁文武道：“帐上众位，本军师元旦初早半夜取三郡，二月未完又兵略四郡，荆楚之地唯有长沙一郡。哪位将军兵进长沙郡？”

旁边早有一人忍耐不住，便是关云长。他想子龙、三弟都干得一桩功劳，唯我无能？便从座上起身，响应道：“军师，待关某攻取长沙，立此一功。”

孔明说：“子龙取桂阳，翼德取武陵，都是三千军兵。长沙太守韩玄是个小人之辈，不足道。只是他手下一员大将，姓黄，名忠，字汉升。虽年逾六旬，却老当益壮，有万夫不当之勇。君侯不可轻敌。”

云长想，军师老是要长别人的锐气，灭自己的威风。什么老当益壮，充其量是一个老卒罢了。──人未临阵，先已轻敌。把黄忠看作一个走卒，而且还是个老的呢，──又想，黄忠若用别的兵器倒也难分高低，偏偏也是用刀的。难道他比刀祖宗蔡阳还了得？我关某的龙刀之上曾有几个敌手？所以，云长劈口回答道：“军师，非关某夸耀，三天之中定斩韩玄、黄忠之首，献于麾下。”

“可要多少人马？”

“本标已足够矣。”

云长想，兵在于精而不在于多。我手下这五百校刀手、二十关西汉个个精悍强壮，一抵三绰绰有余。赵云、张飞都是带了三千军兵，我若也带这许多，算不得本领高强。那黄忠料他非我对手，本标人马足以取关。

孔明拔令在手：“亮付尔将令一支，带领本标人马，兵进长沙。三日后本军师大队即到。”

关将军接令在手，退出大帐。周仓带过马来，五百名校刀手整顿行装，二十名关西汉立定马后。云长上赤兔马，龙刀手中一执。关平上马，手提银刀。周仓紧随。离大营直往长沙赶去。

今日已抵长沙郡。关将军在马上举目观看，见那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关厢上韩字旗高飘，更有那一面黄字大旗临风飘荡，军士整肃，刀枪明亮。

此时正是下午时分。云长心似烈炭，哪里肯稍息，打算立即攻城，来一个走马取长沙。关云长立马战场，设立旗门，命关西汉叫关。

“呔，关厢上听着，我家关君侯在此，快些开关纳降，免得血染城关！”

城关上的兵卒一看，城外旗门已经排列，中央一面大旗，旗上大书“大汉汉寿亭侯，五常公：关”等宇。个个惊惶失措：“我的哥，你看不好了，关君侯来攻打咱们的长沙了。快去禀报太守！”

一骑马直朝衙门飞驰而来。

堂上，太守韩玄端坐。此人平生性急，轻于杀戮，手下对他都有怨愤。全仗黄忠守关抵敌，长沙方能太平无事。可他全不为意，只道自己镇守有方。因此，轻慢贤士，鄙视战将。忽然手下报到：“报禀太守，今有刘备麾下关云长领兵杀到，现在关外讨战。”

韩玄素闻关云长的威名，知他龙刀之下无人可敌。今日杀到，倒也吃惊不小：“来，有请老将军！”

黄忠得信韩太守呼唤，料有军情大事，匆匆上马，赶到衙门，踏上堂来。黄忠今年六十三岁，──他一共活了七十五岁，还有十二年的寿命。在此之前，虽然功绩不小，颇有名望，却无实迹可叙。自从到了刘备手下，直至战死，威名大振，做出了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大事来。为汉室三分天下，不惜性命，效尽忠心。尤其在进伐东川时，几乎整个东川都被黄忠一人所夺。我说书人对他也大感兴趣，格外舍得大费笔墨来着力渲染一番。──见他立平地八尺有余，生个长方脸，两条白眉攀在额尖。一对虎目，炯炯有神，大鼻阔口。两耳有棱有角。腮下白须铺满胸膛。头戴一顶金盔，红缨倒爪。身披一件金甲，腰悬鞭、剑、弓、箭。别人飞羽袋中至少要插雕翎三支，而黄忠箭法超群，百发百中，只须一支。人称‘黄一箭’。足上虎头战靴，步履稳健。一望便知是员虎将。黄忠手提甲拦裙，“锵……”快步上堂。到韩玄面前，把手一拱，道：“太守在上，黄忠有礼了。”

“老将军请坐。”

“告坐了。请问太守命黄忠到来有何吩咐？”

“老将军，闻得关外刘备麾下关云长带兵杀到。此人好生厉害，特请老将军前来商议。”

“关云长杀到么？”

“正是。”

“太守不必忧虑。非黄忠夸口，凭某这口刀，这张弓，一千个来，一千个死，定叫姓关的来则有路，去则无门！”

关云长在孔明面前说三天定取长沙，黄忠却要关云长有来无回。都是盛气凌人，各不相让。真可称二虎相争，两好碰头。

“老将军，那我等上关一看。”

“太守请！”

两人出衙门上马，到关厢下马，踏上城关，手靠护心栏杆。对城外一望，只见旗门处一骑龙马，背上一人红脸长髯，手捧大刀，气概异常。

“老将军，龙马之上的红脸便是关云长。”

“请太守在关厢上观看，待某出马交战。”

“老将军请当心！”

黄忠传令带马扛刀，正待下关，从下面急匆匆上来一将，浑身乌油盔甲，黑脸蛋子，胡须雪白，看来比黄忠的年纪大得多。其实他正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才只有三十余岁，他的头发和胡须生下来就是白的。此人姓杨名龄，因其须眉皆白，故面人称老杨龄。他见黄忠出战，忙应声而出，说道：“老将军且慢出马。姓关的有多大能为，却要老将军亲自出马？只就咱杨龄出马，定然活捉关某。”

黄汉升想，这倒也好。一向听说关云长如何了得，从未领教过。今天正是个机会，先看一看他的刀法如何。便站定身子，关照道：“尔须当心了！”

杨龄下关，上马执刀。关厢开，吊桥平铺。炮声响，杨龄一马扫出。

关云长见城中冲出一将，胡须雪白，以为是黄忠，喝住道：“叱，来者莫非是黄汉升？请住马！”

“呔！姓关的听着，我家老将军金枝玉叶，岂肯与你交战！咱大将军杨龄够你受用了。”

云长想，我但闻黄忠其名，未识黄忠之面。只知他是老将，故而看到你，还当你是黄老将军呢，原来却是个无名之辈，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撞到我的龙刀上来领死了。关云长的脾气十分刚烈，讲明同谁交战，就要同谁交战，别人代替是不行的，尤其是蹩脚将代替名将，他更不打了，便对杨龄讲：“你与我回进城去，命黄忠前来刀上较量！”

杨龄想，别看你装模作样倒挺能吓唬人的，恐怕你的本领还不如我呢。他被云长的话激怒了，举着银刀纵马冲上前来。“大胆红脸，休得口出狂言。杨龄来也！”说罢，战马已冲到云长跟前，五十斤重的银板大刀直劈关云长的当面：“姓关的看刀！”

关将军见刀盖顶而下，不慌不忙，用龙刀的钻子并不十分用力招架上，喊一声：“且慢！”

听得“当”的一声，杨龄手中的银刀荡了开去。云长疾速横转龙刀，瞅准空档，朝杨龄拦腰一刀砍去。杨龄被招架着，已觉得虎口震得生疼，眼睛看着龙刀逼近腰间，银刀已无法收回。心想，关云长果然厉害，非但勇力足，而且刀法精，我太小看他了。看来性命完了。杨龄心一慌，人就软了，只得顺其自然，听天由命。云长的龙刀劈近杨龄的腰间不到一尺时，突然把刀收住。凤目对杨龄一弹，厉声道：“放尔逃生。快走！”意思是，你这种无名小将还没有资格死在我的龙刀上，怕你的血污了这口宝刀，故而放你一条生路。

杨龄吃了这一惊，方才醒悟过来。马上圈马而逃。可逃了几步，又不想逃了。心想，我出关时何等威风，谁知刚打了-个回合就败了回去，岂不要教人笑话？一不作，二不休，让我再打一次。他便迅速地架好银刀，探弓搭箭，侧身向后就是一箭。──施放冷箭一定要箭法好，探弓搭箭时必须使人察觉不到，射出的箭又要声音极低，这样才能暗算人家。

关云长听得弦声响，早有提防，望着飞来的箭支，起手中龙刀轻轻地一拨，“当！”把箭弹得老远。恨道：你这无赖小人真可恶：我刚才不杀你，完全是出于怜悯之心。因为你还不知道我的刀法究竟怎样，免得你不明不白地死去。原来你竟是个心术不正的小人，暗中施放冷箭，必欲致我死，以沽名钓誉。我最恨的就是你这种人，要是我没提防，不就送命了吗？你要我死，我能让你生吗？便将马一拎，追了上去。嘴里骂一声：“贼将胆敢暗放雕翎！关某来也！”赤兔马飞驰而去。

杨龄忽见红脸已到背后，知道一时难以逃遁。便挂好硬弓，来一个圈马回头，兜到关云长的背后，准备用回马刀劈去云长。

杨龄的本领怎好与关云长比昵，不论什么武器，任何回马式，主要靠的是本领。好的回马在于出人意料，等后面追赶的人意识到是回马的时候，已到人家背后了。杨龄刚刚圈转马头，关将军己把龙马带侧，旋转身体看着他。杨龄兜到后面，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一面举银刀，一面注目一看：啊呀！关云长正横着龙刀等着自己呢。这一吓直把他吓得魂不附体，大刀胡乱地朝云长脑后一刀：“姓关的看刀！”

关云长等银刀劈近，从从容容起龙刀钻子点到银刀的刀盘上，喊一声：“且慢！”银刀被挥了出去。云长横转龙刀，望准杨龄腰间很快地就是一刀。“喀嚓”一声，尸分两段，摔于马下。关云长收转龙刀，对刀上一看，刀口上鲜血淋淋。叹了口气：“唉！污了某家的青龙刀。”

你想，云长何等的高傲，人家被他砍了，不说人家死得可怜，却说弄脏了他的刀。的确，关云长一向不斩无名之将，象杨龄这种本领的大将，本不该用他的龙刀去杀；杀了他，既没有光彩，又降身价。所以，云长叹惜不已

城关上的黄忠见关云长不滥杀敌将，心中已有几分敬意。心想，姓关的到底是沙场上的老手，颇有名将气派，品格高尚。杨龄不知好歹，暗中伤人，自取其祸。不过，杀一个无能之将，还显不出他的本领，还须我亲自出马，与他较量。

韩玄见一眨眼的工夫，杨龄就死了，看得心惊肉跳，忙说道：“老将军，红脸好厉害！杨将军已送了命，请老将军出马。”

“太守在此观看，待某出马交战。──来，带马扛刀。”

黄忠整盔理甲，下关上马。手下送上一口七十五斤重的金板大刀。黄忠双手捧刀，催动坐骑，飞马冲出城关。正是：金盔金甲金板刀，长沙城外显勇骁──“黄忠来也！”

旗门下关家三将见对面城门中扫出一骑老马，背上坐着一员老将，须眉皆白，两鬓染霜。料道便是黄忠，见他直扫旗门而来。公子关平欺他年高力衰，心想，这种老头儿昏聩无能，何用你父亲出战，只须我上前迎敌就行了。

其实，关平正是血气方刚，十分好胜，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真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他见父亲一下手就劈了杨龄，早已跃跃欲试，十分轻敌。殊不知黄忠的武艺不在你父亲之下，你看不起他，就等于自己去送死。三国之中，黄忠与赵云所占便宜最多。初次交战，往往轻视他们。一个人老刀不老，一个人小枪不小，都是盖世英豪。现在关平策马向前而去。等到关云长发觉之时，关平已经扫到了黄忠的马前。一声大喝：“老头儿黄忠，少爷关平来也！看刀！”话音刚落，手中银刀已在黄忠面前。

黄忠尚未立定，横转金刀，起刀钻点了上去。喊一声：“小子关平且慢！”“当！”公子手中的银刀直荡出去，要想收转招架，哪里还来得及，只见金光一闪，直向腰间砍来。

云长见儿子立时就要吃亏，心急如焚：你如此轻敌，定遭尸分两段之祸。要想营救已来不及，只得立马观看。

黄忠正要劈死关平，忽又急速收住金刀。心想，关云长刚才对杨龄曾刀下留情，放他逃生。我虽然地位低，身价小，但在品格上不能输与他。他放我一将，我饶他一子。赢要赢得干净清白，输要输得心服口服。要打败你关云长，也不在乎一个大将。以强凌弱，不是我黄忠的嗜好。因此，黄忠弹出老眼，叱道：“乳臭小儿，放尔逃生。命汝父前来交战。”

关平吃了这一惊吓，心也放平了一些。──关平一生曾有两次死里逃生：第一次在白河边上险些被曹将许褚斩首；第二次就是差一点在黄忠的金刀上送命。这两次教训以后，他开始悉心习练刀法，精益求精，促使他的功夫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至关云长兴师北伐，用计水淹七军时，关平大显身手，与曹操手下无敌上将庞德大战数十回合，威震敌胆。但不久便与云长一起在麦城招灾了。关平自知与黄忠不只是差一二只棋，顿时满面愧色，圈转马头，头也不回直朝旗门逃去。

关云长暗暗钦佩黄忠，心想，他要是把关平一刀砍掉，就算不了一员名将。并不是因为关平是我的儿子从他的手下得生，战场上大将死伤那是天经地义的，而且他这种能容情处便容情的德性实是高尚，这在普天下能够使刀耍枪的战将中是难能可贵的。他也称得上是名将，荆襄九郡又都是汉室之地，何必两下相争？让我来劝他归顺大哥。一则大哥手下又添一员猛将，二来黄忠也可以弃暗投明。云长便横刀勒马对黄忠道：“来者莫非汉升老将军？请住马！”

黄忠见关云长搭话，便将马匹扣住。

关云长对他把手一拱：“汉升老将军，关某有礼了。想尔世食汉禄，生受重恩，荆楚本是汉刘之地。请老将军听某之言，开关纳降。以免两下交战。”

黄忠听了不以为然。心想，你身为君侯，说出话来当然冠冕堂皇。可是谁是谁非大家也搞不清，朝秦暮楚，人心涣散，国不象国，家不象家。我是一员大将，不来管你是哪一家的地盘，守土安民，丰衣足食，不使兵将草菅人命，涂炭生灵。谁来攻关，我就打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是我所忠于的职守。便对关云长说：“姓关的听了，黄某居其地而守其土，食其禄而报其主。尔要长沙。”说到这里，黄忠把金刀一荡，厉声说道：“金刀上领取！”

按照关云长的性格来说，他是个话不多，做事稳的人，尤其是在战场上与敌将交锋前，几乎不作声。今天因为对黄忠的侠义心肠十分好感，因而能晓之以理。不料就这么寥寥数言，竟遭黄忠的一口拒绝，顿时怒火中烧。心想，我今日见你也有些大丈夫气概，故而敬重些你，难道见你怕么，既然你蛮不讲理，那又何必多费口舌，只管与你打个高低！关云长凤目圆睁，起手中龙刀向黄忠一荡。“关某良言谏劝，尔不知好歹。关某龙刀之上斩你第一十六员大将！”

黄忠想，怎么，你杀了人还编号？我正好排到第十六位？──这倒一点不假。关云长一向不轻易杀人，前面十五个大将都是在他万不得已或情理难容的情况下杀掉的。龙刀开杀戒第一个便是黄巾党程远志，虎牢关初显神通杀华雄，北海劈管亥，徐州枭车胄，小邳城下用合盘刀砍王忠、刘岱，斩颜良，诛文丑，五关斩六将(其中有一个是剑上丧生，不计在内)，古城挑蔡阳，刚才送了一个杨龄的命，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个。因为他一生只杀了十七个人所以记得十分清晰。──黄忠想，你的口气真不小，可我的本领未必比你差，鹿死谁手尚难预料，怎么竟要我在你的刀下坐第十六把交椅呢？因此，黄忠也不甘示弱，将金刀一荡，摆了个架子，说道：“姓关的休出狂言，到黄忠金刀之上决一死战！”

黄忠双手高举金刀冲上前去。关将军侧坐马背，倒拖青龙刀，迎上前来。两骑战马交首。黄忠先下手，把金刀四门一开，左右一荡，盘头起足，刀风飒然，朝关云长的天灵盖上就是一刀。喊一声：“姓关的看刀！”

关将军急忙把头略偏一偏，同时运足功劲起手中龙刀钻子，对准黄忠的金刀盘上着力地点了一下，叫道：“汉升老将且慢！”

“嚓啷……”两刀相碰，火花四溅。──同样使刀的战将，功底有深浅，刀法有熟疏，力气有大小，并不尽然。虽然两刀相碰，总是嚓啷啷地响，但并不表示同一种意思。──今日两好相逢，各人臂上都有千钧之力，稍一懈怠，便成憾事。往日里关云长一般只用六、七层力，今天遇上了老手，知道他身手不凡，不肯轻敌。云长用足十分之力，把金刀枭开，顺手向黄忠肩窝中一刀戳，喊一声：“汉升老将看刀！”

黄忠哪里敢迟慢！双眼盯着青龙刀，使劲架开八十三斤重的龙刀。黄忠接着使出了盘龙八卦刀。该刀法有十二刀，一刀化八刀，共计九十六刀。一口气向关云长劈来。云长只是招架而并不回手，把八卦刀招架得水泄不通。黄忠见此刀法不能进门，暗暗钦佩关云长刀法精通。等到九十六刀劈完，关将军同样用一种刀法，叫春秋刀，有二十四刀，也是一刀化八刀，一共一百九十二刀。这最后一刀便是关云长的绝技拖刀。杀手一般大将都有，不肯轻易显出，除非不得已时，方肯一用。一旦破去，便无依托。本领越好，越不肯露底。这是古代战将的礼貌，也是一种道德。关云长有生以来只用过一次，便是在曹操营中，延津渡口拖刀诛文丑。拖刀之技变化莫测，招架要死，不招架也要亡，凭你功底扎实，总要上当。老黄忠到底是一位名将，凭着自己精娴的功夫，左遮右拦，上掩下挡，也招架得无懈可击。两个人在旗门首打得只见刀光，不见人影，战马转得滴溜圆。一个儿好比猛虎下山夺食，一个儿恰似蚊龙出水戏珠，打得难解难分。两旁军士鼓噪助威，大声呐喊：“呔！我家老将军厉害啊！”“呔，咱们关将军英勇啊！”彩声不绝，喊声震天。

打到傍晚时分，城关上的韩玄也看得叫绝不止，眼见红日傍西，战场之上仍是战马如飞，刀光闪烁。心想，两员虎将已打了数百个回合，胜败难分。关云长得不到便宜，黄老将军也无法取胜。不过黄忠毕竟年事已高，如此拚力必定吃亏。韩玄唯恐黄忠有失，忙传令鸣金收兵。顿时，“乓……”锣声响亮。黄忠听到城关上锣声大作，便扣住战马，收回金刀。与云长道：“姓关的听着，城关上金锣响亮，时光不早，来朝再战。”

关将军向来战之有礼，从不缠着别人硬要再战。现在黄忠说明日再战，便将龙刀收回，圈马回营，一路上自忖道：黄忠果然老当益壮，今日这一仗我一点都没有能看出他有什么破绽。照这样打下去，永远也得不到长沙。我曾许军师三日为期取长沙，看来这句话很难兑现。倘若取不到关，失面子是小事，耽搁了军师的谋略却是大事。那末，明天要见机行事，用一用绝技了。云长打定主意，回营歇息，准备明天厮杀。

黄忠回进城关，传令手下将杨龄的尸首料理，城关紧闭，吊桥高扯。太守下关迎接，与黄忠同到衙门下马。堂上早已备下丰盛酒肴，为黄忠恭贺。席间，韩玄对黄忠的刀法赞口不绝，劝酒十分殷勤。问道：“老将军，你看姓关的本领如何？”

黄忠到底年岁大了些，历经沧桑，深知人情世故，不肯过分贬低关云长。便对太守说：“太守听了，姓关的不愧是当代的名将，刀法娴熟，变化无常。不过，请太守放心，黄忠在，长沙固若金汤，太守高坐大堂。”

韩玄听得黄忠赞许关云长的武功，大感不快。心想，我看你们两个正好是平手，谁也赢不了谁。但我们长沙向来无人敢来侵扰，即使有人来了，也都被你杀得狼狈逃窜。今日关云长把大营扎到了城门口，你还要赞他。如果明天你再和他力敌，肯定要吃亏，因为你的体力大大不如关云长。你若一败，长沙难保。韩玄想到此间，对黄忠说：“老将军，姓关的在城外，本太守食不甘味，坐不安席，长沙早晚危险。老将军明日与红脸交战，暗地放他一箭，将红脸结果了，本郡方得安如泰山。”

黄忠想，怎么可以这样呢？刚刚交战就用杀手，不是我们大将之所为。虽然我的一箭足以致命关云长，但他并无过失，射死了他，我还有面孔在此为将吗？黄忠老成持重，不肯把心里想的同韩玄讲，再加上今天与云长战了几百个回合，难免有点乏力，想早点回府安歇，积蓄些力气用于明日大战。故而心不在焉地听着韩玄的话，不置可否，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韩玄以为他也是这般想法，满心欢喜。吩咐黄忠早些休息，然后撤席安寝。

一宵无事，直抵来朝。两军对阵。擂鼓呐喊。云长和黄忠更不打话，各自准备就绪。关将军单刀独骑立于战场。这里城门洞开，吊桥铺平，黄忠上马提金刀，一无阻挡扫出关厢，韩玄仍旧立在城墙之上观阵。

自从昨日战了几百回合以后，长沙城内的兵将对今日这场大战大感兴趣，他们纷纷倚在城墙上为黄忠助威喝彩。见那城门开处，一骑战马扫出，一溜烟已到战场中央。顿时八蹄打圈，双刀并举；尘土飞举，寒光耀眼。分不清谁是红脸，谁是白须。

战到二十余回合，正是酣斗之时，关云长忽然卖一个破绽，拍马而逃。黄忠正全神贯注，进退十分有序，见云长拖刀而逃。心想，姓关的虽然本领不错，昨日恃一时之勇，与我战了个平手，但毕竟功底不深，今日禁不起这场恶战，心虚了，不如我黄忠年已花甲，精神尚在，只消晚上好好地睡一觉，依然能再斗几百个回合。你要逃，我自然要追。韩太守叫我放箭，不要说我不愿意，现在更不须放箭了。老黄忠双手高举金刀，纵马在后追赶。喊一声：“姓关的慢走，黄忠来也！”

关云长打仗从不肯吃亏的，今日三十招未战满，他岂肯未败先退，让你占便宜？他昨日在长沙城外营中忖道：似这样你来我去地相搏，急切难以拿下城关。三日之后大军便到，我尚自在这里厮杀，岂不要被军师羞我口出狂言？若要胜得黄忠，必用拖刀斩其于马下。黄忠一死，城内无将镇守，便可一举而克之。因此，今日上阵只斗二十余招，他便圈马而逃。因为关云长的杀手，必先败逃，即使不败也要诈败，然后出其不意，败中取胜。而且用此刀法要让胜者先下手，败者在前，胜者在后，位子不乱，待后面的兵器发出的一瞬间，立刻起刀斩敌。百战百胜，万无一失。当然，施此绝技，坐下必是一匹龙驹良马，而且要训练有素，久经沙场。否则空怀杀手，难以斩敌。关云长的坐骑确是一匹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神骑，倘然真要逃走的话，早已远走高飞了。关云长为了要用此拖刀，把龙马故意带慢，但又不露出等人上钩的形迹，略显一点仓卒败阵的狼狈模样，好使黄忠有十分成功的信心。关云长觉得后面的战马渐渐驰近，将龙刀钻子在赤兔马的头颅上稍微使劲一压，发出了一个只有它才知道的信号。关云长自从得了这骑宝马，对它进行了一系列十分精心的训练。尤其是用拖刀的技巧教演战马，确实是花了一大番工夫，人马的配合十分得心应手，浑如一体。龙马非常机警，知道主人要用往日里不用的刀法了。立即长嘶一声，头向上一昂，打了半个羊桩，连下来两只前蹄一弯，马头一沉，脚步踉跄地往下一伏，云长暗暗叫好，连忙将身体向前一冲，磕在马上，恰似连人带马倒了下去。头略偏侧，一对凤眼透过眼梢向后面一瞥，观察黄忠的动静。关云长的先赋条件好，一对凤目可观四路，前后左右不须转首。要是换了别的大将就不行了，做了个假动作必定要回头察看，后面的追将肯定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的人只要细心一点就能看出破绽了：怎么？你逃跑已经心慌了，马一摔跤，更要惊惶，还不拚命逃，却回头窥我动静，这样一眼就看穿前面的人必定有诈。

黄忠见关云长的马匹忽失前蹄，速度顿时慢了一些，正是用刀劈不着，但刀头恰能刺得到，趁关云长伏鞍逃走时，疾速出刀，刀风飒然，直朝关云长的脑后，喝一声：“姓关的去吧！”

赤兔马稍一前倾，忙又奋蹄前跃。关云长瞥见脑后一道金光射来，黄忠平举金刀，身体探出马头，气势雄伟，暗自赞一声：刀法凌厉，好身手！如此奇快，实是少见。眨眼工夫便有性命之忧。心想，这一刀当然不能让他得手，但又不可操之过急，再近一点便能取胜。因为偏得快，黄忠必定收刀，再刺第二下，这就更危险了。就在这时，脑后刀头已到，云长迅速向右一偏，只听得呼地一声，金刀贴着耳朵刺到面前。黄忠这一刺功力深厚，必欲置敌于马下，又加上金刀七十五斤，猛地刺了个空。要想再刺，哪里还收得转，连人和刀向前扑去，心中十分着慌。

关云长连偏带还手，头刚偏，龙刀已提在手中，双手高高托起，左手在刀钻上用力一怕，右手虚捏刀杆，龙刀趁着这股大力，在头顶上边旋转，边向后面射圭。等到刀头对准后面，右手紧握，不缓不急朝着黄忠的面门送去。刚才黄忠单手执刀刺来，已过面门，这时关云长独臂送刀射去，进退伸展尚有余裕。

黄忠一刀落空，料定关羽必要还手，定睛一看，恰好刀头射来，也不容他思考，忙将头向左一偏，心中暗自吃惊：刀法精熟，必有绝招！

其实这一刀是虚的。因为刀背朝里，刀口朝外，根本不能致人性命。明知这一刀太明显，敌将总能避开，故而制造出这种假象来。关云长未等黄忠看清，攸然单手把龙刀在黄忠的头顶上一转，已经转到黄忠的右面，正是刀口朝里，刀背朝外，等着他的头颈偏过来。黄忠哪里知道，直挺挺把头颈朝龙刀上凑上去。说时迟，当时快，关云长单手将刀朝自己身边一拖。这一拖就将拖刀技全部动作做完了。说说要半天，其实最多不过半分钟的时间。这里再连贯地复述一遍：关云长伏鞍而逃，黄忠趁势单刀刺去。云长向右一偏，同时托起龙刀，左手在钻子上一拍，龙刀向后荡去。攸地翻到左边，正好黄忠朝刀口上避来。云长单臂向身边一收，龙刀在黄忠的颈项上一拖。顿时老英雄黄忠翻身落马。

正是：两雄酣斗怎无死，二虎相争必有伤。

未知黄忠如何落于马下，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魏延弑主首献长沙　鲁肃奉令二索荆州

关云长兵扫长沙，首次开兵便与黄忠恶战了数百招，未曾得到一点便宜，料道难以力胜。自忖非用绝招不可取胜。第二日交战，未满三十回合便圈马而逃。黄忠果然不知诈情，拍马追了上去。关云长这一拖刀真是出神入化，无法抵挡。称到杀手，便是百发百中，要是有一次被人解破，便不能称为绝技。可今天事出偶然，恰恰绝技不绝，杀手不杀，黄忠非但未伤一根毫毛，而且稳稳地从他刀下逃生了。这是大出关云长意料之外的。原来关云长的赤兔龙马好脚力，腾跃驰飞不在话下。而黄忠的坐骑却是一匹老马，虽然驰骋疆场多年从不失事，但毕竟老了，经过昨日一下午的苦战，早已伤筋累骨，气力不支。今日他腾身勉力追赶上前。主人一刀刺空，七十五斤重的大刀和整个人的身体全都压在它的前身，顿时马失前蹄，连人带马滚在地上。一般说来，高手相交，翻身落马总不是一桩吉利的事情。可今天就不同，黄忠摔一跤捡了一条命。不一定跌跟斗就要倒楣，或许也有跌跤捡到票夹子的。──恰在这时，关云长的龙刀一拖，拖了个空，顿觉刀上的份量太轻。收转龙刀一看，刀口上竟然一滴血都没有。他左手执刀，右手撩着长髯，回头一看，见黄忠跌在地上，金盔远抛，大刀落地，雪白的发帚高挑，狼狈不堪。如果关云长回头补上一刀，必将黄忠处死沙场，一世英名付之东流。关云长一向不斩下马之将，虽然求功心切，但大丈夫品格高尚。他想，我的杀手无人可敌，要是你的战马不摔跤，无有不成之理。既然你的战马已年老无力，并不说明大将无能，趁人之危杀了你，也算不得我关某的本领。便对地上的黄忠道：“关某不斩下马之将。命尔进关，来朝换马再战”

黄忠摔于马下，自知身首难免两处，只等关云长龙刀劈下。忽听关云长如此宽宏，自称不斩下马之将，就好比受了奇耻大辱，面红耳赤，无地自容。忙从地上拾起头盔，把金刀架在鸟翅环上，一手托盔，一手带着战马，径朝城关而去，口中连连说道：“惭愧啊，惭愧！”

关云长回转旗门，吩咐收兵回营，等侯明日再战。

黄忠步回城关，传令闭关扯桥，好好地守护关厢，谨防姓关的偷袭。然后整盔理甲，上马来到衙门。手下人报进去，无多片刻又出来传话：“太守相请老将军。”

黄忠第一天与关云长打了平手，太守亲自迎接。第二天非但不射箭，反而跌落马背，倒尽了锐气，太守更是不悦，也懒得迎候，已有几分气恼。可是黄忠一向不拘小节，铿然上堂。见太守早己备下一席酒肴，忙上前施礼。韩玄十分淡漠地招呼道：“老将军辛苦了。请用酒吧！”说起话来已不如昨日笑容可掬了。

“太守请了！”

黄忠坐下身来。虽然今日战马失利，但总不免有点失色。忙向韩玄解释道：“太守，今日战马失足，幸得姓关的容情，故而败阵回来。”

韩玄不便发作，又不肯干休，嗔怪道：“老将军，本太守早已命你放箭，免得姓关的在城外缠绕不清，你却非要与他苦斗，如今被他姓关的占了上风，城关早晚不保。本太守焦焚似火，坐如针毡。”说到这里，忽地话又缓和了一些：“若然老将军明日定然一箭射死姓关的，本太守赠送一骑良马与你。”

黄忠想，我与姓关的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他来攻城，我理当拒敌，各展平生所学，打一个上下高低，这未然不可。今日他刀下留情，正见他英雄心肠，豪杰气概，我钦佩都来不及，怎么可以恩将仇报，暗箭伤人？反正我不失城关便是了。黄忠暂且点头应诺。又想道，太守有一匹良马，这倒颇合己意。红粉送佳人，宝剑赠侠士，这良马馈大将是无可非议的了。问道：“这宝马在哪里？”

韩玄想，这匹良马本来应该送给你的，既然你明日愿用杀手，那就趁此机会带你去看看。说道：“请老将军随我而来。”

两人起身离席到后院，步至箭道上，韩玄命手下带上龙马。不一会一匹银鬃宝马走上箭道，手下将鞍桥配备，确是威风。黄忠飞身上马，在箭道上连跑三圈，果然奔跑如飞。到韩玄面前丢鞭下马，赞不绝口：“真是好马！”

韩玄十分得意。黄忠问，此马从何而来。韩玄说，在你生病的时候，曹操取了荆襄，曾屯扎一部分人马在此，这匹马就一直留在这里无人问津。据说枪王张绣在长坂坡被赵云枪挑之后，这匹小白龙驹就沦落在杂马群中，湮灭良材。今日始逢新主，真个是人强马壮。

黄忠意外得了这样一匹好马，十分高兴。心想，一个名将功夫虽深，但要得到一匹良马，却比杀掉十个敌将还难，甚至一世也骑不上一等好马。骑上这匹马，足以同姓关的再斗个你输我赢。黄忠谢过太守，给马卸鞍喂料。然后两人各揣己意回到堂上饮酒，你来我去饮了数杯酒，太守一再要黄忠放箭射死关云长，黄忠只是微笑不答，偶尔点一下头。韩玄以为黄忠已肯射箭，黄忠为得一骑好马，所以两人精神倍长，堂上气氛自不比刚才。酒到酣处，时值二更，黄忠不敢久留，起身告辞。两人尽欢而散。

一宵无事，已抵天明。黄忠顶盔贯甲，精神抖擞，上马提刀，向城关跃马而去。开门放桥，一骑马早已驰到疆场，真似风驰电掣。关厢上的韩玄看得清楚，见他腰间悬着一个飞羽袋，三支雕翎斜插，暗吃一惊。心想：人称你“黄一箭”，从来是一箭了事，今日怎么要三支箭呢？噢，明白了！姓关的刀法精奇，弓箭必定也很拿手，临战镇定，不易中计。黄老将军为了更有把握，端正了三支箭。这下姓关的非死不可了。韩玄满怀希望，站在关厢上观看。

屈指算来，今日已是第三日，有言在先，取关截至午后，大军即将到来。天刚放明，关云长便传令排列旗门。众军整顿已定，云长立马阵前。心想，昨日黄忠败归长沙，今日必尽全力厮杀。素闻黄忠神射，一弓一矢，百发百中，倒要小心提防。夺取关厢必在今日。我当见机行事，速战速决。忽听城上炮声响亮，城中飞出一骑一人，倏地已近赤兔马前。赞一声：“好一骑快马！”

黄忠扫出城关，见旗门首一马当先正是关云长：头戴青巾，柔软鲜艳。身披坚甲，外罩绿袍。勒马横刀，神俊异常。心想，昨日姓关的暗施绝技，已占上风。恐我今日用箭射他，故而早有防范。不过，凭你铁甲在身，我虽然不能力透七重，要射穿这一层金甲，还是绰绰有余。即使不能将你射死，也要让你惊一惊，至少令你知道我的手段，使你不敢在我姓黄的面前立足。瞬间已到马首，两人更不打话，举刀便砍。一个儿舞出刀来势如疾风，一团白光，一个儿点起钻来猛似疯虎，四面生风。这一场好斗，直看得两旁手下彩声震天，掌声雷动。

突然，黄忠圈马疾驰而去。关云长不知何意，哪里肯舍，绰马紧追上前。心想，我昨日为了用拖刀，所以诈败。怎么今日未斗满二十招，你便逃了呢，对前面一看，黄忠已换了一匹银鬃马，而且是一匹小白龙驹，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又想，这番未交上几手，就圈马而逃，必定有诈，只怕他要放箭了。还未想完，只听头顶上“嗤”地一声，要想避过，又没看见箭从什么地方来，觉得头上一阵阴风掠过，飘飘然落下一朵红花来。关云长定睛一辨，哪是什么红花，却原是青巾上的红缨被他射了下来，暗暗吃惊：这红缨乃是用一根绝细的铜丝系在青巾上，看都看不出来，却被他射中，果然好眼力，箭法精湛！他在我的前面，未见他探弓搭箭，又未听得弓弦之声，不知他如何射来，当真是天下第一神箭了。云长吃了这一吓，更加谨慎小心了，凝神注视着黄忠的一举一动，又策马赶去。跑不多远，又是“嗖”地一声，好似有人在额头上猛力一推，知道箭到，仰面向后一倒，听得“沙”羽箭反弹回去数尺，云长跑马过去伸手接住，对上面一看，箭杆上火烙三字：“长沙黄”。再举手朝额上一摸，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原来这一箭正中头上青巾上镶嵌的一块白玉，这白玉上刻着“关羽”二字，射得粉碎。被他这一摸，窸窸窣窣纷纷落下。关云长顿了一顿，两腿紧磕马腹，催动赤兔追赶上前。这时，黄忠的战马前蹄已上了吊桥，后蹄尚未提起，整个身体向上倾斜。老黄忠向后侧坐，左手执弓，右手搭箭，又是一个射箭的架势。关云长虽则从无惧人之心，但受了这两次惊，到底也有点胆寒。心想，前两支箭我不及提防，被你射中，现在面对面看你发箭，还怕你射中不成，倘然这箭不中，我便单刀匹马跟进城去，趁势夺了城池。正想着，前面弓弦又响，忙将身体向左一偏，不见箭来，以为躲过，纵马向前。谁料一箭又到，不偏不倚，就象蜻蜒点水一般咬住了他的巾边，三尺多长的箭杆象条小辫子一样在他的面门上倒挂下来。这一吓云长又早已汗流浃背。原来，黄忠为显露一下自己的绝艺，故意面对面搭上箭，弦声响，却是虚开弓。料定关云长心有余悸，必要闪避，再开宝雕，悄然无声射出一箭。这一箭只射巾边，不伤皮肉，箭法之精奇，令关云长倾倒。

关云长也不追赶，控马停步。伸手从青巾上又摘下一条羽箭，两手各执一支，凤目来回不停地看着，悟出了其中的道理：黄汉升恃着出神的好箭，不伤人命，无非是两个意思。第一，他知我关某刀上无敌，难以取胜，显露出一手好箭，阻我取关，如再不休，神箭无情；第二，他连射三箭，无一落空：一断红缨，二碎白玉，三咬青巾，箭箭神奇，奥妙无穷，只是不伤我命，已暗示我三箭补报昨日不斩之恩。足见他用心良苦，也是大丈夫气概。事到如今也不必再攻城了。抬头见黄忠左手执弓，已跃上城关，放声笑：“哈……”叹口气，圈马回营。

黄忠见后面并不赶来，飞马进城，闭关扯桥。不见太守迎接，已知他先回大堂设宴去了。黄忠三箭吓退了关云长，以为太守必定高兴，满心欢喜，径朝衙门而去。到衙门下马，在腰门挂好硬弓，对门上道：“费心通报太守，黄忠得胜回来了。”

手下朝内奔去。少停又回到外面，脸皮绷紧，道：“太守有令：传唤黄忠！”

黄忠耿直，并不在意，吓退了关羽，喜不自

Chapter_3

胜，也不在乎手下的变态。手持甲拦裙，“锵……”朗步上堂。不见堂上撂下酒宴，却见刀斧手、捆绑手、军牢手如凶神恶煞，各执器械，怒目相视，军政、从事、偏裨将校两旁站立，韩玄侧坐中央案内。好似走进了阎王殿，气象森严。黄忠不知道是哪个犯了法令，只管上前参见。到案桌前把手一拱：“太守在上，黄忠有礼了。”

不料韩玄见了黄忠勃然作色，旋过身来，泼口大骂：“老王八蛋！”

“啊？”黄忠无故遭此辱骂，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道，“太守缘何辱骂老夫？”

“本太守昨日命你放箭，你偏不放，受此落马之耻。今日又叫你射死红脸，你却虚发三箭，关云长安然回营。本太守已然明白，姓关的不斩你于马下，你亦不射他于马上，两人早己做就机关，暗中私通，便是引红脸今晚三更前来取关，里应外合，夺取长沙。罪已确凿，何容抵赖！来，将黄忠这老贼推出斩了！”

黄忠听了这番话，方才明白个中原委。心想，你是一郡之主，保守城关乃是己职，要杀关云长也是情理。不过，今日一战，足以令姓关的心寒胆颤，料他也无法夺此城关，不日便会引军自退。你一味要我致人死命，人云：战之有理。他姓关的不斩下马之将，施恩于我，我却忘恩负义，无故射死他，今后有何面目立身沙场？你身为太守，心中容不下人，反唇相讥，骂我私通外敌，可见得你心地狭窄，乃是小人，不足于同道共谋。我若分辩，必说我强词夺理，倒不如引颈受戮，博一个大丈夫的名声。黄忠见三班手下拥来，也不退让，双手反剪，听任摆布。

顷刻间，绳捆索绑，刀斧手将鬼头刀执定，拥着黄忠往后就走。出衙门，黄忠在照墙旁双膝跪下。刀斧手四周环立。

这消息一传出，早已惊动了满城百姓，衙门口围观者如堵，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都不明白太守为何要将黄老将军处死。

大堂上两旁文武素与老将军相好，忽见太守如此盛怒，不敢谏劝。正欲上前讨情，韩玄拍案大怒：“谁人讨情，与其同罪，格杀不论！”

一句话把文武吓退。军政官趋步上前道：“太守，请下行刑令！”

韩玄拔出一支令箭：“来，立斩黄忠，首级见我！”说罢，将令箭丢了下去。

军政官俯身拾起，转身拔腿就跑，一溜烟已到外面。

黄忠见行刑令已下，今日必死，双眼紧闭，只等刀斧手动手。心中只是怨恨自己，空有一身武艺却不识人心，为他守了多年的长沙，竟然死在这小人的手中。

正在此时，军政官手举令箭，刀斧手挥起鬼头刀，落头炮“当”地一响，同时传来一声大喝：“且慢！”

音落人到。刀斧手听得宏钟般一声巨喝，哪里还敢下手，连忙收转已经落下的鬼头刀，回头一看，背后一将威风赫赫，浑身红铜盔甲，紫棠色的脸黑里发光，两条板刷浓眉又粗又硬，一对大眼炯炯有抻，狮鼻虎口，两耳福福，腮下一把须髯张在两旁，年近花甲，体魄健壮。与黄忠素有交往，乃是刎颈弟兄。此人义阳人氏，姓魏名延，表字文长。武艺超群，勇猛异常。自从襄阳造反以后，无处避身，投到长沙，请黄忠为他报仇。其时，黄忠染病在身，命他暂且安身长沙，待康复后再行商议。后来得知蔡瑁，张允已遭杀戮，复仇之心稍平，便寄迹韩玄手下为将。今日奉令催粮回来，吩咐手下押往粮队交割，自己手捧将令回衙门交差。一路之上听得众人都在唉声叹息，说道太守心肠太狠，要将黄老将军斩首问罪。魏延大吃一惊，心想，黄大哥为人向来憨厚耿直，从不做欺心之事，也不至于犯下不赦大罪而斩首。他不由分说，匆匆赶来，正值炮声响亮，要紧挺身喝住。

刀斧手见魏延赶到，情知他们两人有弟兄之谊，更因他生性暴躁，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闯祸坯，惹他不起，直向后面退下几步，留出空地。

魏延见黄忠果然双手反缚，跪在地上，抢步到身旁，起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大哥，小弟有礼了。”

黄忠被韩玄无端辱骂了一顿，真是英雄气短，也不想活了，早已气得发昏，沉着头听任宰割。忽听有人拍肩叫唤，好似梦中惊醒，抬头一看，魏延站在身旁，便应道：“我道是谁，原是文长贤弟。”

“是啊。请问大哥身犯何罪，太守要施此极刑啊？”

“乃是关云长兵抵长沙，愚兄连日拒敌。今日为报关羽不斩之恩，连射三箭，未伤他的性命，触怒太守。便骂我私通外敌，要将我斩首。”

魏延何等烈性，未及听完，已是气愤填膺，暴跳如雷，又因韩玄一向看不起他，言语之中常要夹三带四地说他背主造反，到此长沙不怀好意，看在黄老将军的脸上暂且收容，日后若有不轨之心，定要逐出。因此两人早有仇隙，只是不放在嘴上罢了。今日见了此事，魏延哪里还按捺得住，心想，真是岂有此理！今日之战，已使姓关的胆寒，长沙自此无虞。非但无罪，而且有功。枉杀良将，必有计谋。要不是我家大哥功夫了得，长沙早被人夺走了，还能让你这么高坐大堂滥施威福？此番定要与太守说个分明，倘然能听我良言谏劝，还则罢了；若是执迷不悟，那就反了。想到这里，忙俯身安慰道：“大哥且放宽心，待小弟到里边面请太守宽容些个。”

“贤弟小心。”黄忠深知魏延的脾气一触即发，话不投契便要闯祸。

魏延哪里来听你的嘱咐，转身对刀斧手嗔怒道：“尔等听了，本将军到大堂上见太守讨情，谁人将老将军妄杀，莫怪姓魏的无情，定抄斩他的满门！”说罢，也不待手下应声，捧了将令，急步朝里边去了。

刀斧手被他这一阵恫吓，谁还敢用满族的性命来冒这么大的险？要杀要放全由太守作主，和他们无关。因此，一个个不敢轻举妄动。

韩玄见军政官飞奔出去，怒气稍减，听得衙外一声炮响，知道黄忠已然了帐，这才放下了心。可是，隔了一大会儿，不见有人送脑袋进来，颇觉诧异：炮响头落地，飞报验首，这是历来的规矩，丝毫不可迟慢的。怎么落头炮声响后，不见首级拿来？莫非手下容情？正想着，忽听得大堂口“锵……“一阵甲拦裙轻击的声音传来，举目一看，却是魏延到了。顿时转着一个念头：黄忠已死长沙正少人守护，魏延的本领也不错，何不命他带兵镇守？一则补黄忠之缺，二者提拔他一下。──你拍他的马屁，他要撕你的面皮了。──韩玄从此对魏延刮目而视，大有好感，立即脸上堆出笑容来。

魏延见到这张阴险刁钻的笑脸，忽生敌忾之心。走到案前，把手一拱：“太守在上，魏延催粮回城，奉还将令。”说罢，把将令呈了上去。

韩玄接过令箭，心想，待会儿要与你商谈大事，先将外面的事情料了再说。因此，十分客气地把手一招：“魏将军，辛苦了。暂且退过一旁，本太守有话相告。”

“且慢，请问太守，缘何欲将黄老将军斩首？”

“因他私通姓关的，目无本太守的号令。”

“太守此话差矣。常言道：战之有理。黄老将军一向忠心耿耿，数年来长沙稳如泰山，无人敢来进取关厢，皆是老将军之威。如今为报关羽不斩之恩，足见大义凛然，何罪之有？若说私通关羽，实不可信，何不令他来日再战，免伤众人和气。请太守看在魏延的份上，饶了他一条命吧，不知此言然否？”

韩玄想，你到此不久，寸功全无，也并不见你有过人之处，若说看在你的份上，真是笑话了。你是叛逆颇有名气，难道叫你弑主？因此，立即把脸一沉，呵斥道：“魏延，此言本太守岂有不知？只恐城关一失，追悔莫及！不必多言，与我退下！”

今日魏延是箭在弦上，势在必发，不饶也要饶。见韩玄放出太守的脸来，他岂会见你怕！早已走上两步，言语之中已显三分强硬，说道：“嗳！太守请看魏延的份上，宽恕了他吧！”

韩玄想，不给你情，偏要讨情，死皮赖脸地缠着不放。心中愈怒：“休得妄言，退下！”

魏延今日看在黄忠与韩玄多年共事，多少有一点交情的份上，故而几次三番强忍心头之火，婉言相劝。哪知道韩玄不赏脸，连说话余地都没有，反而出言不逊，全不把他放在眼中。魏延自出娘胎怕过谁来？你耍起主子的威风，他可不认这个帐。软的不行，只有用硬的。魏延也是枇杷叶面孔，毛得很，说翻就翻：“太守不听魏延之言，莫怪魏延……”

“莫怪你怎么样？”

魏延嘴上过么说，心里到底还是虚的，不敢把话说绝。心想，我毕竟不是这里的人，和这里的太守是客气的。倘然动起手来，两旁文武将我揪住治罪，这就难说话了。因此他留住了后半句，双眼对堂上的众人环顾一下，见大家都低着头，也无惊异之色，泰然处之，好象眼前的事和他们毫无关系，甚至最好要有人和太守评说一下。魏延见此光景，已经明白大家都与这个太守不合，胆子也就壮起来了。又听得太守逼问，更是非讲不可了。然而，正色道：“莫怪魏延要得罪了！”

韩玄一向依仗权势支使别人，何时被人这等吆喝过？尤其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这脸皮放到哪儿去？故而反脸道：“什么，难道你欲犯上作乱不成？”魏延虽然说要得罪了，不过到底怎么得罪法，自己心里也没有底。倘然韩玄知趣一点，马上笑容可掬赔礼，魏延就再无面目在此容身。现在说他要犯上作乱，恰恰说到他的心病了，这下还得了？魏延浓眉倒竖，大眼一弹，象一头受伤的猛狮一样咆哮了起来：“你说魏延反，魏延便反了！”

做过这种事情的人，最怕别人揭他的冻疮疤。话音刚落，飞起一腿，把面前的案桌踢飞，随手抽出匣中宝剑，奋身向韩玄扑去，心想，不是我要造反，是你叫我反的，这叫官逼民反，先斩了你的狗头！

韩玄见他真的动起手来，早已着慌，传令两旁：“来，与我把魏延拿下！”。

两旁见魏延动起真的来了，知道事情弄僵，吓得手足无措，既怕太守的威势，又怕魏延的勇力，两只脚就象钉在地上一样，拔也拔不动。

韩玄见文武中没一个肯上来擒拿魏延，情知不妙，身子向后使劲一仰，便翻到了后面，爬起身来，一面逃，一面歇斯底里地叫着：“快把反贼魏延拿下！”

魏延到了这种地步，不容他不狠心了。心想，反正担了这个造反的骂名，索性一不作，二不休，杀了你，夺下城池，或许有人说我路见不平，是大丈夫所为。魏延扑了个空，双手在扶手上一按，凌空跃过坐椅，泼腿朝内堂追去。两旁手下多有躲闪不及的，被他两臂一撞，早有几个被他撞倒在地。

韩玄只管朝内堂惊惶逃去，终因是个文儒，怎及得上魏延好身手。跑不上几步，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满面，脚下踉跄，背后魏延已近。正要藏身内堂，忽听剑风嚯嚯，腿一软，身体靠在墙上，面对魏延，见他满脸杀气，两腮皮肉不停地抽搐，眼睛里好象要喷出火来，吓得魂飞魄散，大叫救命。

魏延手执利剑，扬手刺去，直点当胸。韩玄见白光一闪，一条白线朝胸口刺来，一边向边上移动，一边用两袖裹在手上，伸上去要挡开剑刃，夹住青锋。被魏延向两边轻轻一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哇呀！”只见两袖鲜血淋漓。韩玄忍痛不住，两手一松，双袖垂下，从里面“毕粒剥落”掉下八个手指头。两臂并举，只见两手各剩一个大拇指，四指均被勒去，血还在不停地涌出来。一阵目眩，眼冒金星。

魏延跨上一步，对准韩玄单剑直臂送去，穿胸透背而过，只见剑锋入墙盈寸。然后将剑柄一拧，飞腿抵胸，抽出宝剑，一股鲜血直滮满身，死尸挨着墙壁慢慢地横到地上，纱帽落地。魏延俯下身去，左手抓住死者的发髻，右手挥剑割下首级。尔后圈起左腿，拭净剑上血迹，宝剑入匣，提着脑袋来到大堂。众文武看了，无不大惊失色，心想，太守是个小人你也不是个君子，凶悍残暴，喧宾夺主，胆大妄为，竟把太守给杀了。我们若与你作对，必遭其毒手。吓得大家连气都不敢透一声。

魏延反手提了韩玄的首级，大步向外面走去。到黄忠的身旁，“大哥，太守听信小弟之言，收回成命，不杀你了。如今他来与你赔罪了。”

黄忠想，近来文长弟做起事来也有些分寸了，非但说得太守饶我不死，而且还要向我赔罪，这是万万不敢当的。正要抬头向太守施礼，举目一看，哪有太守的影子？便问道：“太守何在？”

魏延忙把背后的首级提到面前，指着鼻子道：“大哥请看，这不是太守么？”

黄忠见手中的脑袋还在淌血，知道他闯下了大祸。心想，就因为你常要惹是生非，故而不教你出头露面。如今杀了朝廷命官，此罪难赦。再说太守与你毫不相干，纵然是他不对，也轮不到你去杀他。真是香客逐出和尚。所以，黄忠老眼一弹：“你真该死，岂可将太守枉杀！”

“大哥，你不杀他，他便杀你。免得他在这里害人杀了这个狗官出我心头之气也！”

“事到如今，这便如何是好？”

“大哥，倒不如将城池献于关羽，咱俩一发投了刘皇叔吧！”

黄忠哑然不语。魏延传令手下将老将军松绑，自己跃上马背赶至前关，下令开关，迎接君侯入城。

城关上得悉太守被戮，群龙无首，碌乱纷纷，开关的开关，放桥的放桥，城上一面降旗竖起，在寒风中抖抖瑟瑟地飘着。一骑马穿关出城，直驰对面关将军的营中。

关云长得报城中哗变，上马提刀在营首一看，二面白旗高挑，辕门大开，吊桥平铺，果然有人献关。心想，还好，三日取关，未曾失信。带着兵将收拾营帐，开赴长沙，到城边抬头一望，城门口悬挂着一枚首级，正是太守韩玄。魏延上前接迎，两人并马进城。关云长四下张榜安民，纷乱始息。

不一会，城外炮声隆隆，关云长料道大队已到，忙率众出城迎接，齐至堂上坐定。云长交过令箭，在旁归坐。孔明问，如何能夺取城关。云长便将前情一一详告，引魏延参见。

不料孔明大怒，指着魏延喝道：“食其禄而杀其主，是不忠也；居其土而献其地，是不义也。不忠不义要之何用？来，与我推出斩了！”旁边的刘备马上喊道：“军师慢来！”

“主公有何话说？”

“军师，文长弑主献关，理当斩首。念其归顺汉室，纳城有功，以免诛杀。令其将功赎罪，以图自新。未知可否？”

“主公，此人不可重用，心存异意，久后必反。不如早日斩之，以绝后患。”

“若斩此人，恐降者人人自危。望军师恕之。”

诸葛亮指着魏延道：“尔必尽忠报主。若生异心，本军师军法难容，早晚取了尔的首级。”

魏延喏喏，连声而退，请葛亮用人并不一味要武功好，主要看他的心迹如何。杀了魏延，军中并不少他一人，仍可夺取三分天下；不杀他，冲锋突阵确是个好手，抓住了他的致命伤，使他不敢反。从此，魏延见了诸葛亮的影子都要股栗。

刘备在旁听了，还觉得军师有些过份。心想，前番襄阳蒙难，是魏延挺身而出，结果招来满门抄斩之灾，对我刘备已有功劳；今日献关，也是相信我刘备。虽然杀了太守于理不顺，但终究是因我而起。杀了他，我于心何忍，刘备对魏延很有好感，所以，一再恳请军师赦免。

诸葛亮传令盘查府厍，检点钱粮；发赈大粮，接济百姓。然后命人为韩玄买棺成殓；安抚死者眷属。手下报知黄忠托病不出。刘备亲造黄忠府相请，厚待黄忠。黄忠这才出降。至此，荆襄九郡尽为刘备所有。所得数郡，均由各郡太守料理镇守。刘备和孔明带了文武将士重又回归荆州，以图后计。

刘备自从得了荆襄诸地，心中大喜。一日，忽见一人上堂献策，熟视之，却是伊籍大夫。刘备感激他有救命之恩，十分敬重，请他坐下细述。伊籍说，主公要图长远之计，此地有马氏五弟兄皆有才名。大的叫马良，字季常，乡谚说“马氏五常，长者最良。”小的叫马谡，字幼常，年方十九，文武兼优。兵书熟读，韬略精通。主公可命人访求，共谋大事。刘备便同孔明前去相请，优礼相待。不满半年，连得黄忠、魏延、马良和马谡等人，更是喜上加喜。从此，马良便成了刘备的座上佳宾；马谡更为出类拔萃，今后跟了孔明，三年定西川，一年平东川，六出祁山时，为孔明帐前参军之职，常与孔明商议军机大事，出谋划策，功劳卓越。可是，后来违背了孔明的将令，失了要塞街亭，便成了千古罪人，此是后话。

时值七月底，公子刘琦不幸夭寿身亡。消息传到柴桑，周瑜得知此讯，忙与鲁肃商议，说道，前番孔明曾有一言：公子一死，纳还荆州。如今消息已至，还请子敬过江，索取荆州。

鲁肃想，刘备初得荆襄九郡，势力初盛，正要稳定基业，岂肯就此割地相让？前番只因你都督身创箭疮，免得你受气复发，故而前去索讨，意在缓和你和孔明的紧张气氛。不料却成了我的包袱，兜又兜不下，推又推不掉。只得连声应诺：“是……待下官前去讨取便了。”

次日，鲁肃坐了一只官船过江，直抵荆州。登岸上马，往城中而去。一路之上关卡盘诘并不甚紧，已到辕门。下马招呼道：“门上弟兄。”

辕门口的弟兄们听得呼唤，回头见是江东大夫，忙上前招呼道：“原是鲁老。可是要见我家军师？”

“正是。费心通禀皇叔、军师，下官鲁肃拜见。”

手下说声“稍待”，转身朝里面报信。

大堂上，君臣两个正在坐谈。只因刘琦病故，刘备终日哀伤，十分怜惜。孔明在旁好言劝慰，说道，主公不必过份悲痛，人死不可复生；大事在身，要多往好的地方想。刘备泣道，兄长刘表辛劳一世，打下这些基业，总指望两个侄儿继统大业，不料蔡瑁奸诈，将刘家的半壁江山拱手送于曹操，小侄刘琮遭难，大侄刘琦据江夏一郡之险，年未满卅，积郁成疾，夭寿而亡。如今荆襄九郡尽被军师夺回，正是百废待兴，拨云见日。哪知晓睹物触情，思想起来，好不令人伤心！

君臣两人一个哭，一个劝，倒也忙得很。手下报道：“禀皇叔、军师，江东鲁大夫到，在辕门求见。”

刘备听得鲁肃不请而到，已知其来意，马上拭干泪珠。心想，鲁肃你好心急啊，这里公子的尸首尚温，你便要催索刘家的州郡，真不知好歹！忙说道“军师，鲁大夫到此，莫非为了荆州么？”

孔明说，刘表和孙权从不往来，不见得他会来为刘琦吊丧，只不过被周瑜催逼无奈，所以前来。目前刘琦已死，亮在数月前曾许过一诺，此番难以回绝。只有请主公来对付他了。

刘备哭丧着脸说道，刘琦一死，我神志恍惚，方寸已乱，如何应付他呢？孔明微笑道，主公可用“法宝”回绝他。刘备想，我如有了法宝，也用不着叫你去收复九郡了。不解其意，眨着眼睛看着孔明。孔明又说，主公的“法宝”威力无穷，不要说鲁肃见了心软，就是我诸葛亮也害怕。刘备见他这种神秘的样子，笑着说，军师休得打趣，还请直言相告。孔明说，当年我在卧龙岗时，见了主公的“法宝”，只得出山。你竟忘了不成？刘备摇摇头说，实在记不起来了。孔明便在刘备的耳边轻声道，如此这般，不是一件大“法宝”么？刘备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几分愧色，笑道，原来军师要刘备流泪？孔明正色道，主公，此非儿戏之比。亮前番已有言在先，不便开口，待等鲁肃进见，一提到“荆州”二字，主公也不必搭话，只管流下泪来，保他荆州讨不成功。亮理当回避，自有道理。说罢，起身拂袖朝内堂而去。其实，孔明就在后面的门角落里藏着，侧转了耳朵听外面的对话。后世人把爱听壁脚的人比作“门角落里的诸葛亮”，实出于此。

刘备传话相请鲁肃。不一会鲁肃踱步上堂，见刘备一人坐在那里等他，忙抢上前去见礼：“皇叔在上，下官鲁肃有礼了。”

“啊，不知什么风将大夫吹到这里，久违了，恕备丧事在身，不能迎接，还礼不周。大夫请坐了。”

鲁肃想，什么风，还不是丧风？说声谢坐，坐了下去。手下送茶，少停茶罢收杯。

“请问大夫，到此有何见教？”

“惊闻公子刘琦夭寿归天，特来问候。此外，还有一桩小事要滋扰皇叔。”

“刘备聆教。”

“前番军师与下官言道，‘公子一死，纳还荆州’。如今皇叔统掌九郡之地，下官觍颜相求，望皇叔纳还荆州。”

刘备想，果然不出所料。我穷刘备刚过上几天好日子，讨债鬼就来催逼了。倘然老大王刘表在这里，周瑜他屁都不敢放一个。见我得了好处，他咽不下这口气。刘琦一死，他就叫鲁肃来讨了。公子命太苦，少年夭逝，福都来不及享。刘备想到这里，悲从中来：“啊呀公子，你撇下这荆襄九郡，离我而去，实是狠心啊……”意思是，你家都督趁人之丧，前来索取荆州，太无德性，也要短寿命的。起初孔明叫他这么做，他还以为是取笑他呢。现在想到刘表父子的结局和自己以前穷困潦倒的伤心事，真的心酸起来了。这就是刘备的看家本领，想到哭，不管有没有人在场，眼睛一闭就可以流泪。

鲁肃说了这句话，一直在看他的动静。只见刘备一声啼哭，泪流满面，好不凄惨！吓得他坐立不安，惊慌失措，不知闯下了什么大祸。忙上前问道：“啊呀呀呀，皇叔缘何伤心哪？”

刘备想，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是先生叫我这么做的。所以更是掩面大恸。鲁肃见他越哭越起劲，连连问候，搓着两只手在堂上走来踱去，坐下站起，站起又坐下，焦灼不安。刘备只是不答。哭了一会，不见孔明出来。心想，光这么哭下去成何道理，应该有个收场。难道这一哭，鲁肃便不讨荆州回去了么？

忽然，里面传出声来：“军师出堂！”

外面的两个人象见了救星，一个停止了悲声，一个放下了心。鲁肃想，好了。差一点急煞，找你算帐吧。见孔明手执羽扇从内堂飘然而出，神采飞扬，更胜往日几倍；忙上前招呼：“啊，军师，下官有礼了。”

“大夫何用客套，亮还礼不周。请坐！”

“军师请坐！”

孔明坐定一看，刘备脸上泪痕累累，心中欢喜，佯装吃惊道：“大夫，我家主公何故流泪？”

“军师听了，下官奉都督之命涉江而来，意欲索回荆州。不料皇叔大哭公子，涕泪俱下。因此下官未敢造次。”心想，我一提荆州，他就痛哭，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

“原来如此。大夫，我家主公啼哭，自有难言之隐。大夫可曾洞察？”

鲁肃想，刘备见我又来讨城，自觉抵赖不成，所以要痛哭流涕。你孔明是个明白人，也是个当事人，对刘备的心事总归一猜就着了。既然赖不掉，哭又有什么用呢，说道：“下官愚钝。乞道其详。”

“大夫听了：我主皇叔乃是汉室宗亲，金枝玉叶。为着‘血带衣诏’，誓灭奸曹，东奔西走，数十年来止有荆楚之地寄身。鸟尚有巢，兽尚有穴，堂堂一家皇叔竟然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江东尚要索取荆州，绝其归路，思想起来岂不要伤心落泪呀？”

刘备本来是因为想着刘表父子和自己的身世而哭的，三分苦楚，七分装腔。现在被孔明一说，点到了自己的心尖上，心想，从桃园结义至今，别说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来，就是一块土地都没争到。今年已经五十岁了，自古英雄出少年，我倒要变成老头了，还是没有安身之处，真不如一鸟一兽，想到此间，真的动起感情来了，泪如泉涌，呜哩呜哩哭个不停。

鲁肃听了，也觉凄苦，长叹一声，双泪早已沾湿了衣襟。心想，都督也太心狠了。人死了也要有块坟地葬身，何况刘备是皇亲国戚，又是个仁德明君。罢了罢了！最多我回去挨都督一顿骂，“军师，你看怎样？”

只有他这个踱头，一本正经来讨债的，却问别人如何处置。老实说，你去问诸葛亮么，那真是“生病人找鬼商量──找死”。这个主意就是他出的，他会让你占便宜吗？

诸葛亮拱手道：“一切仗承大夫相助。”

“下官无能为力。”

“大夫定有圆通之策。拜托了！”

“这个么……容下官回去禀明都督。告退了。”

此番到此，荆州没有讨着，反而还倒贴了几滴眼泪。鲁肃拱别刘备君臣，含着眼泪向外面去。

鲁肃一走，刘备破涕为笑：“哈……此法妙极，把鲁子敬哭走的了。”

诸葛亮也忍不住笑了。对刘备一望，泪水还挂在脸上。心想，又哭又笑，只有你有这种本领。

鲁肃拭净泪眼，出城回转柴桑。直抵帅府来见周瑜：“都督，下官回来了。”

周瑜自从到柴桑以后，除了操演军事，静养身体以外，又无战事打扰，并无多大的事情，一直在等待荆州的消息。虽然他明知要从孔明手中索取荆州，那是极难的事情，甚至根本不可能，但因为赤壁以后的连连失利，一直使他耿耿于怀，要想寻隙报复。忽见鲁肃回来，忙问道：“子敬此去怎样？”

鲁肃摇摇头，说道：“都督，下官到得荆州面见刘备，道及来意。刘备便对着下官大恸起来。”

“这却为何？”

“下官再三动问，他只是不答。后来，孔明从内堂而出，告知原委，下官方才明白。原来，刘备身为汉室皇叔，转战数十载，身无立足之地。鸟兽尚有巢穴，他却无处容身。要下官在都督面前多多善言劝解，忍让些许。下官亦觉刘备可怜，因此未曾讨得。”

周瑜想，鲁肃啊，你太慈悲了。他们分明欺你心软，设下圈套，你又上当了。他刘备无处容身，与我周瑜何干？要你去做什么大好人！这荆州何时才能讨还？周瑜愠道：“子敬，尔又中了孔明的诡计了。”

鲁肃又何尝不知这是计呢，只是没有办法。心想，硬讨也讨不回，还可能结下更大的怨仇。本来这荆州就是孔明夺下的，依着我的心意也不去纠缠了。这次去名为索讨，实际上也不过是搪塞你一下。不去不好，去了办不到，你也拿我没办法。故而鲁肃假意惊讶道：“啊呀，原来他们是叫下官中计，这倒未曾料及。下官该死啊该死！这……这便如何是好？”

周瑜命鲁肃回府歇息。然后，传令手下过江，打听刘备的消息。一个多月以后，周瑜正聚集文武商议军情，忽有手下进帐禀报：“大都督，小的见荆州城上遍插白旗，军士尽披孝衣，原是刘备的夫人病故了。请都督详察。”过一会，又有手下报告甘夫人病故的消息。

周瑜静养了这几个月，身体大愈了，久静思动。忽闻刘备的夫人逝世的噩耗，喜上眉梢，以为有机可乘。遂低头沉思，默不作声。鲁肃等人见此举动，知道他在思量对策，不敢惊动他。须臾，周瑜仰首拍案大笑：“哈……此乃天教我成功也！子敬。”

“下官在。”

“尔速往南徐面见吴候，遣一善言之士至荆州与刘备作伐为媒。说道吴侯有一胞妹，妙龄二九，待字闺中，欲配皇叔，请刘备过江前来招亲。我等在此设伏，待其途经柴桑，本督便将他生擒，与孔明交换荆州。子敬速速前往。”

周瑜想，甘氏新亡，刘禅尚幼，壮年失偶，必思续弦。刘备现在兵广粮足，占据荆襄九郡，文有孔明辅佐；武有关、张、赵威猛，虎踞之势已成，日后必有王侯之份。趁其尚未站稳，用此一计，赚得荆州一郡。吴侯的妹妹人称女中将军，才貌双全，刘备见了无有不称心。等他到了这里，将他捉下，取了荆州，再放刘备，怕他孔明不肯！

鲁肃在旁听了，问道：“都督，莫非是一条美人之计？”

周瑜听到鲁肃当面揭穿他的计谋，十分尴尬，马上将脸下一沉，不去理会。心想，美人计确实不够漂亮，但为了夺回荆州，管它是美人计还是丑人计！你这个人真不识相，知道了就可以了，偏偏还要公布于众。前次我用了诈死计，也是被你点破。殊不知用此计也是出于无奈。

鲁肃见周瑜语塞，知道一矢中的。心想，枉空是个都督，兵法中有的是计，却用这种蹩脚计，连我鲁肃也瞒不过，孔明会上你的当吗？肯定不放刘备过江。鲁肃不敢违拗；告辞周瑜赶往南徐来见孙权。

正是：无端花柳馈仇敌，有意计谋夺锦城。

未知周瑜此计成也不成，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拜荆主吕范说婚姻　访乔公刘备施礼仪

鲁肃从柴桑匆匆赶往南徐见孙权，将周瑜计谋详细告禀。说也奇怪，孙权听了，非但不怪罪周瑜的大胆妄为，反而大加赞许，当即命文人吕范过江作伐，到荆州面见刘备，撮合婚姻。吕范奉了主人之命，整顿起程。途经柴桑，特意到帅府去叩见周瑜，请示他还有什么吩咐。周瑜说，回来时，请大夫先到这里告知一声。吕范下得官船，朝对江荆州而去。船抵码头，系缆登岸，一骑马到辕门叫门：“门上有人么？”

辕门上的弟兄一看，一个陌生的文人在招呼，看上去很有身价，忙上前问候；“请问大夫尊姓大名。”

“下官吕范，特从江东到此，欲见皇叔，有要事相告。费心通报了！”

手下人说声“少待”，往大堂而来。大堂上，刘备正坐在案中双肩耸动，低声抽泣。继刘琦死后，甘夫人又一命呜呼，正如雪上染霜，使他痛彻心肠。边哭边说道，我刘备命苦．数十年来两位夫人饱经风霜，从来过上一天好日子，长坂坡一仗糜夫人赴井而亡；如今时运将至，甘夫人又早早离去。正是“刚要享福，鼻子朝北”。撇下这无娘的孤儿叫谁来心疼、抚育？好不令人伤心！

诸葛亮在旁竭力劝道：“主公。主母归天在于劫数，不在人意，不必过于悲伤。大业在身，千万珍重。”心想，你这个时候伤心欲绝，过几天你欢喜都来不及。我命城关上扯起白旗就是为你招徕婚事。这几日也应该有回音了。

就在这时，外面报到：“报禀皇叔，今有江东大夫吕范到此，欲见皇叔。在辕门外叩见。”

刘备全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心想，鲁肃才走，吕范又到，来往频繁，莫非又是讨取荆州，那索性再哭他一场了。哪里知道，吕范到此报喜不报忧。刘备忙问孔明：“军师，吕范来意如何？”

孔明想，索取荆州只有鲁肃有资格来，吕范是被我的白旗招魂招来的。必定又是周瑜动的好脑筋，叫我家主公无失伴之痛苦。这回叫他假戏真做，弄巧成拙。因此说道：“主公，亮有些俗事，暂且告退了。”说着起身要走。

刘备忙起手按住，说：“军师，备正有要事与你商议，缘何便要告退？”

“主公。亮在此诸多不便。吕范之言，不论好歹，但请主公尽行应承，切莫回绝。”起身走进内堂。

刘备想，首次鲁肃来，你叫我一言不发只管哭，倒也顶用；今日吕范到，并不比鲁肃忠厚，怎么可以不分好坏，一律应承呢？不知你孔明又要搞些什么名堂出来。不管怎么说，我到底是主，别人的话要分清皂白，辨明是非才能应诺。好允的允，不好允的还得回绝。传命道：“相请吕大夫！”

吕范上堂，见刘备面有忧色，泪痕未干，上前深深一礼：“皇叔在上，下官吕范有礼了。”

“大夫少礼，一旁请坐。”

吕范谢过坐下。刘备开口问道：“大夫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闻得尊夫人噩耗。”

刘备听得吕范提起尊夫人，双泪又涌了出来，“此乃备之不幸也。”

“皇叔，人死难以复生，不必过于悲伤。恰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隙，特来作媒。”

“大夫，中年丧妻，已是不幸。岂可尸骨未寒便议亲事乎？”

“人若无妻，如屋无梁，岂可中途废却人伦？我主吴侯有一胞妹，姿颜姝丽，绝异于众，且是女中淑贤，十分难得。正适宜于侍奉皇叔。如今孙刘两家若能共结秦、晋之好，则使曹操不敢正视东南。如此美事，岂非家国两便，望皇叔勿疑，便请过江就婚。”

刘备想，这是“美人计”，必是周瑜设下的。待我到得对江，一举擒获，哪来什么美满婚姻。恐怕孙权还不知道呢。便问道：“此事吴侯知否？”

吕范理直气壮地说：“不先禀吴侯，下官如何敢造次！”

“备年已半百，鬓发斑白；吴侯之妹，正当妙龄，恐非佳偶。”

“吴侯之妹，身虽女子，志胜男儿。常言道：‘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今皇叔名闻四海，正所谓淑女配君子，岂能以年齿上下相嫌乎！”

刘备听到这里，暗想，军师啊，你今日叫我一口应允，真是糊涂了。孙权招亲，是要我的性命。再说甘夫人尚在丧期之中，便忍心入赘东吴？若亡妻有灵，岂不要含冤九泉？我刘备过去对你言听计从，将来也唯命是从，只是今日此事要自作主张了。说道：“吴侯的美意，刘备领了。大夫且在馆中歇息，来日回报。”

诸葛亮在门后静心潜听，暗自筹划，计谋已成，正自高兴。

忽听刘备一意回绝，未肯就范。心想，这等好事，求之不得，岂可轻言拒绝！忙令手下报出。

“军师出堂。”

孔明款步出堂。吕范被刘备婉言谢绝，正在犯疑。忽听孔明出堂，以为尚有转机，忙起身行礼：“下官吕范见军师有礼了。”

江东文人，孔明都很熟悉，还过一礼，彼此归座。问道：“大夫到此，必有所谕？”

“下官奉吴侯之命，前来结朱、陈之好。”

“哪家的千金？”

“我主吴侯有一宝妹，年方二九，人称女中将军，才貌双全，欲许皇叔。奈我国太甚爱幼女，不肯远嫁，必求皇叔过江招赘为婿。”

“我主意下如何？”

“丧事未毕，不肯谈亲。”

孔明想，他不肯谈，我肯谈的。这桩事情成功，好处实在多。微笑道：“大夫有所不知，我主新丧佳偶，心甚烦恼。吴侯的美意，我主已允下了，只是丧中议亲，恐人私下讥笑。亮代主允了。”

刘备想，真是热你的昏，我什么时侯允过这桩事情，要想插言，孔明又道：“大夫，吴侯如此见爱，我等甚是感激。却之不恭，亮择日便请皇叔过江就亲。请大夫回馆舍安歇一宵，来日自有准信。”

吕范见孔明代主答应下了姻事，暗喜：诸葛亮啊，此番你总算中了我家大都督的计了。凭你刁猾，刘备一到江东，插翅难飞。不要说荆州，便是要荆襄九郡，你也不敢不给，便站起身来告辞而去官驿。

吕范一走，急坏了刘备：“军师，尔竟差矣！”

“主公，亮差在何处？”

“周瑜为了荆州，刚才命鲁肃前来缠绕，如今又遣吕范攀亲，岂有便将孙权之妹许配于我？分明是骗我过江，实施美人之计。周瑜定计欲害刘备，岂能以身轻入虎狼之地？”

孔明想，刘备虽然昼夜啼哭伤神，神智倒还清爽，周瑜的计，一看就识破。含笑答道：“嘿……周瑜虽能用计，岂能出亮之所料乎！略用小谋，使周瑜半筹莫展；吴侯之妹，又属主公，荆州万无一失。”

刘备迟疑道：“既知是计，何必又要去中计？”

“主公听了，知计者，须要将计就计，此乃用兵之精髓。亮请主公过江就亲，自有妙计在此，只管团圆花烛。保你将孙家小姐安然同归荆州，看他孙权、周瑜如何区处！此乃计中生计，还他一计。”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总是不敢以身试险。刘备想，并不是吝啬一条性命，只因阿斗尚小，我死之后，这汉家天下谁来打？因此犹豫不决：“备不能从命。”

“主公不去招亲？”

刘备斩钉截铁道：“不去。”

“主公不去，亮去！”

刘备想，噢，原来你见我不要孙家小姐，舍不得放弃这个美人儿。你要去就去。不过你夫人听了就要不高兴了。何况你不是这种贪色的人。刘备用惊异的目光看着孔明，听他到底要讲出什么意图来。

“主公听了，亮并非去江东入赘。”

刘备释然。忙问：“军师欲往何方？”

“回转隆中，逍遥自在。”

刘备一听孔明的气话，幡然醒悟：嚯哟，军师发脾气了。他要我去江东，并不是单单完好婚姻，而是有其得三分天下的宏图大志，如果违背了他的意愿，或许失去了一个大好的机会，那就要抱憾终身了。他若回转卧龙岗，这荆襄九郡肯定保不住。他为了我刘备，放弃了原先清雅幽静的隐居生活，一年之中略地九郡，得兵数十万，粮米盈囤，钱财溢库，以后的日子不知还要好多少倍呢，他叫我过江，必定经过深思熟虑，怎么会给我上当呢？刘备想到这里，已经心平气和，说道：“愿闻高论。”

诸葛亮见刘备回心转意了，便诱导道：“主公，续娶夫人乃是为了保住荆州。若是此亲不娶，荆州须常要重兵镇守，你我不能身离寸步，何能再图西川，三分天下何时能得？主公娶了吴侯之妹，好比护身金符，周瑜动兵，便有欺上之罪；荆州宛似铜墙铁壁，无人敢取。此名为‘只用夫人不用兵’。主公放心前往，亮命子龙保护，万无一失。亮与众文武在此耳听好消息。”

刘备现在稹前跋后，局促不安，一百个不愿去江东。一到江东，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亭台楼阁，玩的是古董稀物，用的是金银珠宝，看的是奇花异葩。更有那才貌双全，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妇终日相伴，饮酒弈棋，舞剑作歌，吟诗答对，斗草赌令，卿卿我我，相依相偎；无数花枝招展的丫环簇拥围绕在旁，真个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讲不完的荣华富贵，道不尽的尊严威赫；如胶似漆，如痴似醉。什么刘关张桃园结义，诸葛军师的三分之说，大汉江山的重兴，统统置之脑后，只愿与新夫人恩恩爱爱，白头偕老。刘备毕竟出身低贱，况又屡遭颠沛，哪里有过这样安定而又甜蜜的生活，一旦有此际遇，便糊里糊涂地置身江东了。不要说情窦初开的年轻人遇上这种事要昏昏然了，就是年过半百，身负重任的一家英雄也会神昏志迷。说明周瑜的计策何等厉害，何等令人难以自拔！要不是赵云一起前往，倘设有孔明的锦囊妙计，恐怕英雄难逃美人关，要羁留在异国他乡了。

此刻刘备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心想，军师的话确实是金玉良言，而且有赵云保护。但到了江东，只怕不象你讲的话那么简单。到那时要想缩回来就不可能了。也罢！就算我过去死在乱军之中，今日为了汉家的天下，就赴汤蹈火去走一遭，反正刘家已有一脉香烟，不怕绝后了。因此，郑重其事地对孔明说：“既然军师胸有成竹，那备便去吴中就亲。万一刘备身遭荼毒，请军师辅助孤儿刘禅，共成大事。”

孔明笑而不答。心想，叫你去江东完婚，正是喜事一桩，怎么竟弄出托孤遗诏来了。孔明收住笑容，与孙乾讲，明日你陪同吕范先去江东面见孙权说合亲事，皇叔择定黄道吉日过江就亲。待主公成亲之后，你便立即回来。有锦囊一封在此，依计而行。孙乾领了锦囊，自去准备。

来朝，孙乾到官驿见过吕范，便一同过江。船将近柴桑，吕范因孙乾在旁，不便登岸，暗中遣一心腹径至帅府报信，仍往南徐而去。

周瑜得信刘备在黄道吉日过江，心中大喜：刘备啊，你别想得太美！吴侯之妹的面你也休想见到，就是吴中民女也不会嫁你一个。这回你到了江东，除非用荆州来换，不然叫你老死在江东，永无回去之日！当下吩咐甘宁、韩当、周泰、徐盛、丁奉率-万之众驻扎在码头之上，自己在后接应，等刘备一到，就先擒住他。

光阴迅速，转眼已到黄道日的前夕。孔明命手下将赵云请到军师府，面授机宜。不一会，赵云已到，急忙上厅见孔明：“军师在上，末将赵云有礼了。”“子龙将军，亮命你来朝带兵五百，全要喜庆的打扮，护送主公入吴，关系重大。领此三个锦囊。船抵南徐，未登岸之时，请开第一个；主公成亲，沉溺酒色，不思回转荆州时，请开第二个；潜回荆州，前有周瑜阻拦，后有孙权的追兵，两路围攻时，再开第三个。前后有序，不可疏虞。其余之事，只须如此如此。

赵云接过锦囊，贴肉收藏。心想，此番护送皇叔过江，虽不如长坂坡拚力厮杀，其实责任不轻。这三个锦囊不可搞错，一旦错乱，皇叔性命不保。──这次赵云陪同刘备过江成亲，到明年周瑜气绝而亡，又跟着孔明去柴桑吊丧，他简直象个“吃穿老兄弟”，婚丧诸事都有他的份。《三国》中的赵云确实是个精明能干的人。所以，数十年中孔明最重用他。──赵云受命之后，预先点了五百精兵。孔明先命人往东吴纳了聘礼，一切完备。

次日清晨，文武得悉皇叔入吴招亲，半是欢喜，半是担心，一齐到码头上欢送。四轮车中端坐孔明，头戴纶巾，身披鹤氅，手执羽扇，后面是关羽、张飞、黄忠、魏延、马谡等文武。码头上停下一只大号官船，十只便船。船头船尾上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张飞最欢喜说笑，见如此情形便对刘备道：“大哥啊，你这大把年纪还要讨老婆啊？”

一句话说得刘备满面通红，把头摇得象货郎鼓一样：“啊呀……愚兄出于无奈。”

刘备虽然听了孔明之言，带了赵云过江，到底还是胆寒的。明知对江就是龙潭虎穴，去了就难以生还了，但为了三分天下，只得壮大了胆去走一趟。见众人已都到齐了，两眼对孔明深情地一望。这一望包含着两层意思：一是，我去江东是你逼我去的；二是，我若死在东吴，刘禅就交给你照拂了。故而，十分凄凉地说：“军师，备去了。回来再见吧！”有没有回来还不知道呢。

孔明见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堂堂汉室皇叔，竟胆小到如此地步，被江东人知道了要笑破肚子。便安慰他道：“主公只管过江，亮在此准备迎亲。”

众文武都拱手对刘备道：“皇叔，再会了。下官不送，末将不送了。”

“众位先生，列位将军，备去了。”

刘备与子龙一起下官船，五百精兵到后面的便船上。解缆开船，往江东而去。

孔明带了文武回进城去，命人四处打探消息。

赵云进了舱，请刘备坐了。然后吩咐五百弟兄检点银两可曾带足。原来，昨日孔明吩咐赵云要多带银两，过江好办事。因此，每个小兵身上都有足够的银两。这班小兵听说到江东去吃皇叔的喜酒，个个欢天喜地。心想，有吃有喝有钱花，又可以游山玩水，真是天大的乐事。

前面已抵一个码头，手下进舱报道:“报赵将军！船抵柴桑。”

“退下！”

子龙想，军师曾经关照我，柴桑是帅府所在地，周瑜必定在码头有埋伏，要我出船抱枪，站立船头，过了码头再回进中舱。赵云手提甲拦裙，跨出舱去，到船上挺胸而立，传令扛枪。手下把一条丈二鼠白烂银枪送到赵云面前。赵云轻轻地一抱，摆出一个坐马势，既漂亮，又威武。官船顺水而进。

周瑜一早带了兵将在此码头等候。身旁五员大将环立，一万兵卒四下布满。此时，举目一看，一艘大号官船渐近，两面旗幡招展，一面上书：“大汉皇叔，宜城亭侯，左将军，豫、徐牧：刘”，还有一面耀人眼目的白缎旗上：“常山赵”三个黑字。这面旗子，字虽然不多，但见了令人胆裂。大船后面十只便船。船头上一员大将白袍银甲，手抱银枪，昂首屹立。周瑜便问道：“哪位将军出战？”

甘宁见了此旗此人，马上想起火烧赤壁那一仗，在乌林劫饷的一幕景象，好象额头上还在隐隐作痛，忙摇摇头，说道：“都督，以末将看来，赵云在旁，急切难以擒捉刘备，还是暂缓动手。”

两旁的徐盛、丁奉见了，想起南屏追舟，被赵子龙射断篷索的一回事，顿时望而生畏。听得甘宁已心怯了，他们想，我们的本领不及兴霸，更不是赵云的对手了。也就顺水推舟，说道：“都督，以小将看来刘备过了此关，吴侯必有应付之策。若在这里动起手来，被刘备逃遁，则画虎不成反类犬了。”“是啊，以小将看来，刘备进入南徐，好似身入牢笼，插翅难飞。”两人说着，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一步。

韩当、周泰见三员年轻力壮的好手都吓成这个样子，自然不敢逞英雄了。周瑜听得三将之言颇有道理，也不敢妄动。心想，既然已经来了，不要操之过急。我只要守在这里，怕他刘备逃走不成！因此看着十一只船从面前缓缓而过。一面命人到南徐打听刘备的消息。

十一只船从周瑜面前大摆大摇而过。赵云收枪进舱。不一日，船至南徐，手下停船系缆串跳板。赵云暗想，军师曾讲，先看锦囊，然后登岸，否则有危险。因此，赵云来到后舱，见四下无人，从贴肉处取出第一个锦囊，开视之，已知详情。将锦囊藏过，哈哈大笑。传令五百荆州汉军统统登岸，按锦囊之言，吩咐如此这般。顿时，十一条船上只剩下了刘备和赵云二人。

“四弟何不登岸？”

“主公，末将命弟兄们登岸，前去购置些必需之物。请主公放心！”

刘备不知这是孔明的妙计，更不知他们去买什么东西，便和赵云坐谈。

五百汉军上岸进城，但见市井热闹，轿马纷纷，行人往来不断。这些汉军按赵云的吩咐办事，乱闯店铺。有的到棺材店里去买胡桃枣子，到石灰店里去买桂圆荔枝，弄出了许多笑话。店家见他们不象本地人，就拉起生意来了：“客人们哪里人氏，到此何事？”

“店家，我等从荆州赶到此地，特来就亲。”

“荆州哪位贵客？”

“咱们刘皇叔。”

店家听说当今皇叔过江入赘，都在猜想，谁家这么大的势力，竟要招赘皇叔？这个小姐也是前世修下的福气，嫁给皇叔。“请问，不知江东哪家的黄花闺秀？”

“就是吴侯的宝妹尚香小姐，嫁与咱们皇爷。”

“哦！原来是郡主小姐嫁与皇叔。”

“正是。”

“正是门当户对，龙凤呈祥。匹配，匹配。”

不一会，街道上这里一伙，那里一堆，都围着汉军打听问讯。顷刻间，“郡主嫁皇叔”的消息象生了翅膀一样，一传十，十传百，家喻户晓，满城风雨。你想想看，诸葛亮的手段何等高明，人家周瑜不过是用了条计，根本没有作伐为媒的诚意，他却假戏真做，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这件事。结果周瑜这个场就难收了。四处声张，这只是孔明计划中的第一步，后来还有高招呢！

这班汉军在大街小巷中乱跑乱嚷之后，带了无数的胡桃枣子，桂圆荔枝，办了一张富贵名帖回到码头上。赵云一一验看过后，提笔在名帖上写下刘备的姓名。然后对刘备道：“主公，请登岸吧。”

刘备坐在舱中，心乱如麻，路过柴桑时，周瑜的陷害之心已见端倪。虽然孙权的心地要豁达一点，但江东之事全凭周瑜作主，看来此番凶多吉少，有来无回。现在听得子龙召唤，漠然起身，出舱上岸。

手下从船上带出两匹龙马：一匹是的卢，一匹是鹤顶。刘备和赵云先后上马，按辔徐行。最前面的一个弟兄象捧着圣诏一样，双手护着名帖，其余肩挑手提无数礼品。赵云轻声将孔明的计划大致讲了些，刘备这才心里有些底。一行人穿街走市，兜览风俗人情，倒也不觉路长。不一会，已见前面一座府第，门庭辉煌，气派不凡，便是江东国老乔玄府第。弟兄站定，刘备和赵云下马，手下上前投帖：“请问老公公，此处可是国老尊府？”

门公是个老公事，听见有人问讯，跑到外面一看，见一人手捧大红帖，十分谦恭，后面数百人手中都有各式礼品。最后两人，一个是主人，一个是大将。暗想，不知是哪里来的豪门贵族，竟然有如此大的排场。忙满脸堆笑迎上前去，问道：“不知是哪一位贵客降临？”

手下送上名帖，说道：“咱们是皇叔的手下，特意造访国老太公。有帖儿在此，费心通报一声。”

门公想，久闻刘备在对江荆州。与我家太公素无交往，怎么会到此相访的呢？他按过帖子一看，果然是刘备的名帖。暗忖：我在这儿不是一年半载，宾朋亲友不知接待过多少，只要一看名帖就知道是哪一门亲，哪一处友。可是，荆州的刘备别说没来过，也根本想不到会来。况且为了赤壁的战利，都督与他颇有仇隙。他怎么敢来，真是不可思议。既是一位不速之客，又是一位响当当的大贵人，忙招呼道：“兄弟少待，老儿便去通禀。”拿了大红名帖直往内厅走去。

乔玄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年轻时与曹操一殿为官，颇为深交。只因见他作事奸诈，包藏祸心，便辞官归隐，与江东结为亲家。江东上下敬他德高望重，和善好侠，所以倾国之人无论大小都称他为国老。在这里，既无官场之扰，又无衣食之忧，镇日无事，身闲心清。今日，他穿着旧时朝廷的官服，坐在厅上自艾自叹：“先少又壮，壮而老；光阴迅速似白驹过隙，瞬间便苍发盖首，白须遮襟。”

他在想，人生在世就象做一场梦，少壮时期的所作所为宛如目前，却已经几十年过去了，变成了一个老耄无能的人了，只怕弥留人世的日子是不会长了。“老汉姓乔名玄，字松山。膝下无儿，只生两女：长曰大乔，许于伯符为妻。孙策夭寿身亡，大乔守节抚孤；次曰小乔，嫁于公瑾为妇。周郎量狭德少，亦是取祸之道，思想起来，好不令人烦恼！唉，这大把年纪理应寻欢作乐，以享天年，何必自寻苦恼，啊，哈……”

乔玄年事虽高，但爽朗无忧，精力尚好，最大的心事不消一顿饭的工夫就平息了。他想，我的福份也不算小了，大女婿孙策乃是一国之尊，虽然已亡故，大乔却不必担心自己的归宿；小女婿是江东大都督，位极人臣，操一国之大权于一身，威势并重。只可惜他年纪轻轻胸襟太狭，只怕中途有变，小乔无倚托。自己年逾花甲，不必为他们去担忧。因此放声大笑。

门公来到厅堂把帖子呈上，报道：“太公，贵客降临，有名帖在此。请观看。”

乔玄接过帖子对上面一看，是荆州刘备。他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再定神一看，果然是写着“刘备”等字样。心想，他与我是什么亲？乔、刘两家无攀搭过亲缘；我们又是几时结下的朋友呢？又无情谊可谈。既然非亲非故，非朋非友，那他怎么会从荆州赶来拜我这个人呢？莫非我真的老朽不开窍了？不过，来者终是客，岂有拒门不见之理？乔玄一向好客，又是闲居无事，最乐意聊天。何况堂堂的汉室皇叔，往日里要见他也难，今番走上门来更是老脸有光彩。乔玄把帖子一放，站起身来，叫一声：“来啊，开正门出接皇叔！”

门公传话出去，家人们把正门开直，一路上叫出去：“太公出接！太公出接！”

乔玄一声痰嗽，从厅上走了出来。见外面一员大将卫护着一个主人迎了上来。手下挑了无数礼物跟在后面，到中门处相遇。乔玄凑近一看，这员大将银装裹身，眉清目秀，暗赞一声：“好不英俊威风！”边上一人龙冠龙服，不猜便知是当今的刘皇叔。乔玄曾身处朝堂，皇家规矩谙知，要想行下君臣大礼，不料手臂被人挟住，身体旋向后面，脚不着地，直往厅堂之上飞奔而去。旁边还有人不停地与他客套：“太公请，太公请！”乔玄一时弄不清这是什么意思，心想，怎么，刘备要绑架人？你虽然是皇亲国戚，但到我府上却只是个客。我好意出接，你却来捉弄我，这是哪家的法度！

手下将乔玄扶上大厅，在正中座位上放定，另有几人铺下红毡毯，便见刘备抢步上前，双膝跪下，说道：“太公在上，晚辈刘备拜见太公。”

乔玄惊呆了：君臣礼仪颠倒，要折煞老汉了，你自称晚辈，不知怎么个算法？按地位来说，你是皇叔，金枝玉叶。我是辞官归隐的百姓，有天壤之别。若说年龄么，我倒是虚度了十几岁。乔玄要想起身还礼，哪里动得了身，四只手象钳子一样坚固。只得嘴上应酬：“啊……”啊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心想，我称他什么呢，他自称小辈，我又受了他的礼，叫他皇叔吧，好象称谓上对不起号，不象亲戚了；呼他小辈吧，自己没这个福气，到底他是一国之君，太不礼貌。那叫他什么呢？他是将军出身，就称他这个还合适一点。便满面堆笑道：“我道是谁，原是刘将军，恕乔玄身不由己，还礼了。”嘴上叫还礼，可双手一动也不能动，心手不一，日子真难过。

刘备想，军师真想得出，叫我做这种不伦不类的事情。倘然与郡主能成夫妻，这一口气也就咽下了，若不能如愿，不是白白地叩头？刘备说声“谢太公”，站了起来。然后回过头来，目示赵云也要如此上前拜见。赵云想，你叩了头有一个美貌的郡主嫁给你，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又不想在吴中招赘，你怎么还要拖人下水？因此，站着不动。刘备想，军师的计策是对的，要想娶到尚香小姐，保住荆州，首先要在乔玄身上打通关节，通过他各处疏通门路，事情才有保障。所以，刘备又以目暗示：子龙弟，看在我的份上，给乔国老行个礼吧，赵云心中不愿：我赵云跟了你好处真不少，连叩头也要我占一份。给他行礼算什么意思，我也弄不懂，就比如给烂泥菩萨叩头算了！子龙经不住刘备这几看，只得跨前一步，跪倒在红毡上行了个礼：“太公在上，末将赵云拜见。”

乔玄听说面前给自己施礼的是无敌英雄赵子龙，更加肃然起敬了。心想，长坂坡杀得曹操丧魂落魄，威名远扬，天底下谁不敬畏他！实是愧疚难当。忙说道：“赵将军请起。”

“谢太公。”

赵云站起身来，手下把红毡收起。乔玄这才双手松动，心里却十分惶恐：刘备君臣贸然而来，定然有大事相告，千万不可怠慢了他们。遂摆座送茶。

刘备坐定，子龙在身旁一立。汉军把礼物停放在厅堂口，然后侍立两旁。

乔玄十分好客，且又健谈，到底朝堂中见过大世面的人，心中虽然忐忑不安，但也并不怎么拘束，一面在揣度他们的来意，暗中察颜观色，一面就和刘备扯淡起来，无非是谈些“兴汉灭曹”之类冠冕堂皇的大话，七转八转就转到正题上来了。乔玄十分恭敬地起身拱手道：“啊，刘将军，乔玄乃山野村夫，粗俗无知，承蒙惠顾。大驾降临，蓬筚生辉。必有吩咐。”

刘备想，孔明眼力不错。乔玄此人的确是个豪爽豁达的人，谈吐雅致，待人一团和气。我今日来正是有事相托，倘然不直言相告，那就见外了。说道：“太公，前有吴侯使人到荆州，为刘备作媒，言道：郡主小姐欲配于刘备为妻，命刘备过江就亲。太公乃是东吴国老，刘备入赘孙家，岂不要前来拜望！”

乔玄听到过里，方才听出了一些眉目：哦，原来是这么一笔帐，孙权的妹妹要嫁与刘备，我是孙家的亲家，转弯抹角也带着些亲，年纪老了就有点缠不清，糊里糊涂还是个长辈呢。这个皇叔倒也十分通情达理，很有规矩，我心里已有十二分的欢喜了。乔玄越想越有趣，不觉失声大笑道：“啊哈……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哈……耶？笑声戛止，随即又“哦呀嚯……”地恨起来了。他想，尚香小姐是吴国太的掌上明珠。我除非有病在身，每日总要进宫一次，与国太叙谈叙谈。多年来也算上是过往甚密的亲家了，两家人的事从不相瞒。如今尚香大了，也到了出嫁的时候了，我也在为她暗中高兴。不料，你们孙家把尚香出嫁的事掩得严严实实，你国太对我也是守口如瓶，不露声色。这许多年来的亲家不是枉空么？尤其是国太十分清楚我的脾气：膝下无子，最喜凑热闹。郡主嫁皇叔，孙刘结秦、晋之好，本当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却让我一个孤老头在府中寂寞，我真是看错人了。

刘备见乔玄-会儿笑，一会儿恨，已经明白了。心想，乔玄笑，是因为孙家有喜事，他脸上有光；乔玄恨，是因为无人与他讲起这桩事，伤了他的心。这说明东吴根本没有这么回事，而是周瑜和孙权暗中设下的阴谋。有军师的神机妙算，叫他们阴谋变阳谋，阳谋变同谋，乖乖地把郡主嫁于我。

乔玄是个心直口快的人，立即要进宫去责问吴国太：我这亲家在哪点上得罪了你！他哪里还坐得住，忙起身对刘备说：“将军，请先去馆舍安歇。老汉有事要找国太商议，明日再见了。”

刘备想，好。这一关已通，就看国太怎么个说法了。忙说道：“太公有事，晚辈告退了。”说罢，带了赵云等人退了出去。上马往官驿而来，见孙乾和吕范两人出接。停步下马，双方见过礼，进官驿安歇。

乔玄见刘备他们全部退出后，立即吩咐道：“来，与我提轿进宫！”手下应声准备。

乔玄见厅堂口无数礼物，其中胡桃枣子、桂圆荔枝，又大又新鲜。心想，做了这许多年的国老，孙策早逝这且不去说他，小婿周瑜从未有这样孝顺过我。年纪大了，总爱尝个新鲜，他就不懂投人所好。刘备是个未来的远亲，一到南徐就先来看我。我并不是贪他送了这许多东西，而是他懂得怎样体贴做长辈的。我看着这些礼物就觉得顺眼。乔玄顺手捏了一个大大的，亮晶晶的蜜枣塞进了嘴里，又甜又蜜。然后踏下厅堂，到外面上轿，一路往孙权府而去。行到路人稠密之处，轿帘外不时传来议论之声，都在喜气洋洋地说着吴侯招亲的事。乔玄探出头去一看，街头巷尾三人一伙，五人一团，有说有笑，更是热闹。乔玄更是气恼万分，心想，这事情连小百姓都知道了。我这国老还蒙在鼓里，算什么国老。他在小轿中连声长叹：“乔玄啊，枉空啊枉空！”

轿夫听得国老骂自己，怒气冲天，知遭他进宫必有大事，故而脚底下象生了油一样，飞了起来。来到吴侯府第，手下停轿，乔玄出轿。因为这里常来常往，所以无须通报，直闯内宫。见国太端坐中间，两旁丫环侍立。原来，国太与姐姐同嫁孙坚，姐姐生下孙策弟兄三子，国太只生下尚香一女。尽管兄妹并非同胞，但情同手足，又胜同胞一筹。国太同孙权虽非母子，但国太视同已生，孙权视同生母，互敬互爱，十分相得。乔玄上前施礼：“国太在上，乔玄有礼了。”

“太公请坐。”

“告坐了。”

国太想，照往常惯例，你每天要来一次。今天你已来过，去而复返，必有事情。忙动问：“太公去而又回，未知有何贵干？”

乔玄想，你自己心里有数，何必佯装不知？趁着我的心愿，要把你埋怨一番，但又不忍心，毕竟是多年的亲家，还是平心静气地和你说，给你一点落场势。便回答道：“乔玄前来贺喜国太！恭喜国太！”

国太听了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惊讶不已。心想，我这么一个老太婆有什么喜呢？我也没听说孙家有什么喜事呀，国太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瞪着眼睛问乔公：“太公喜从何来？”

乔玄以为国太是个明白人，刚才这一句话点上去，已经中其要害，又加上孙，乔两家是至亲，必然要对我说，太公，老身一向忙于琐事，竟将嫁女一事忘怀了，如今与你明说了吧。这样一来，我的气也就消了。哪里知道国太自己尚在梦中，用什么来告诉他呢。乔玄听她这样的说话，气得白须抖动，老眼盯着国太。心想，好哇，你们孙家分明要瞒过我乔玄一人还要装模作样，果然不给我一点面子，实是欺人太甚！气不打一处来，愠道：“如此大事，国太当真不知？”

国太越听越糊涂，说道：“不知啊。”

“果然不知？”

国太愈觉奇怪：在同辈人中，我与你最是投机，无话不说，又是亲家，对你更敬重几分。你今日不知从哪里受了气，到我这里来发泄，连连逼问，不知情者以为我倚仗国太的威势来欺负你这国老。见他气成这个样子，亦然正色道：“实是不知，难以奉告。莫非太公要逼死老身不成？”

乔玄见国太盛怒，已觉事出蹊跷。心想，国太必定不知此事。但刘备怎么会赶来就亲？满城百姓怎么会知道的呢？便将刘备的说话和百姓的议论如实地告诉国太：“国太，吴侯欲招赘刘备为婿，已路人皆知。如此大事，国太怎会未曾听闻？”

国太听了这些话，只觉得头脑中轰然一震，因为尚香是她心头之肉，在她的余生中最关心的就是嫁女一事。现在乔玄说大家都知道这件事了，她怎会不惊？心想，别说女儿嫁皇叔我要管，就是嫁与至高无上的万岁爷，也要由我作主，看来这是道听途说。反而劝道：“太公，此言纯属无稽之谈，请不要听信村言野语。”

“国太，适才刘备已亲至敝府拜见，老汉不信，特来对证；途中满城百姓尽是此等说法。若是无稽之谈，老汉却难以置信的了。”

国太听了乔玄的话，沉思起来：假如光是百姓信口雌黄，或许是有人与我们孙家有不解之仇，恶语中伤我家女儿，可是刘备从荆州路远迢迢赶到这里，也是说吴中招亲，此又作何解释呢？乔国老已在府中见过刘备，他绝对不会和我扯谎。那末，这样大的事情我怎么会一点不知的呢？想起刚才对乔国老发这么大的火，过意不去。忙缓言道：“太公休得恼怒，老身不知此事。”

乔玄想，大家都把话讲绝了，确实没有这种事情。不过，事出有因，没有不透风的墙。郡主的婚事除了国太以外，还有一人可作得了主，那便是孙权。刘备不是说过，是吴侯派人过江去作媒的。看来，这件事必是孙权自作主张了。对国太说道：“国太，按老汉看来，只怕令郎吴侯别有图谋。”

国太想，长兄为父，长嫂为娘，古今如此。如今为娘的尚在人间，嫁娶之事还须同我商酌。孙权虽非我的亲生，一向孝道，颇能体谅为娘之心。近来听说周瑜为荆州之事，多次遣人索讨。孙权对他言听计从，不要其中有什么牵连。荆州一郡迟早是孙家的，败坏了小姐的闺名就是大事了。只有把孙权叫进宫来当面责问。国太打定主意，便传话道：“来，传唤我儿。”

孙权闻得刘备已到南徐，聚集文武正在堂上商议如何捉住刘备掉换荆州。忽听手下报道：“国太慈旨，有请吴侯进宫。”

孙权是个地地道道的孝子。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国太呼唤，便当圣旨一般，先要见了娘亲方才放心。现在手下传唤，孙权便煞住话头，对堂上众位文武道：“母后宣召，权去去便来。”说罢，跟了手下直至内宫。见乔国公也在旁侧，孙权并不介意。因为乔玄是这里的常客，就象自己人一样，况且博学多才，常与国太叙谈，消愁解闷，当他是自己的尊长一样敬重。孙权抢步上前，在国太的膝前跪下，──这是中国古代的礼节，不论是诸侯还是皇帝，见了父母总要双膝跪地。口称：“母后在上，孩儿拜见母后。”

国太见孙权这么温顺地跪在面前，心想，平日里见你这么跪地，我为娘的总是十分开心，如今你背着我的面，私下里将妹妹嫁与刘备，也不与我讲一声，心目中哪有我这个娘亲。到底不是我的亲生，往日里母后长、母后短，只不过是遮人耳目罢了，我倒错认为你是一片孝心。想到这里，国太一阵心酸，早已两行热泪挂了下来，怒喝道：“孩儿，尔干的好事！”

“母后，孩儿若有不到之处，请母后责备。”

不管怎么说，孙权一见国太发脾气，总是诚惶诚恐，先认个错。其实，自己错在什么地方还不知道，只是为了让国太早些息怒。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乃是古今之常礼。尔妹闺阁千金，尔竟擅自招赘刘皇叔，此等大事缘何瞒蔽老身？”

“这个……”孙权听了这番说话，象晴天里打了一个霹雳。心想，不知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竟敢到国太面前搬弄是非。走漏了风声，被刘备逃走，计策破灭事小，郡主的闺名败坏事大。问道：“母后怎样知道？”

国太见孙权开始张口结舌，七分肯定有此事了。现在又听他如此动问，更证实了乔玄的一番话。便将老眼一弹，怫然怒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此等大事，为娘虽然困居深宫内院，焉有不知之理？”

孙权想，幸亏是条计，要是真正用郡主去换荆州，我还能南面为主吗？既然国太也有所听闻，那不妨和盘托出，讲个明白。“母后听了，郡主配与刘备此乃是诈。实因赤壁之后，刘备侵州夺府，占据荆州，屡屡不还。此乃周大都督的一条美人之计，将刘备骗过江来，生擒活捉，然后与诸葛亮掉换荆州，请母后放心。”

国太深明大义，听说是为了军事上的计谋设此美人计，并不是真的，便开始放心了。心想，我是一个不懂军务的女流，只要不是真的，我就不必插手。国太渐渐地和缓下来。

不料，旁边的乔玄忍不住了。他想，原来这是一条计。而且是我家女婿周瑜想出来的。他这个人眼里容不下人，狂妄自尊，妒贤嫉才。兵书中有的是计，他却偏偏选中这条丧天害理的美人计。现在满城百姓都已知晓，抓了刘备，定然误了郡主的终身。并不是我受了人家的好处，臂膀向外弯。刘备确实是个明君，所到之处，躬行仁义，百姓无不拥戴。刘备与郡主若能成全，倒是一桩美满姻缘，非但孙刘两家无干戈之灾，曹操也不敢正视江东。于国于民有利，岂可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倒不如趁这个机会，将他们两人骂一顿。丈人骂女婿，谁也管不了，这叫打碎水缸渗过去。乔玄乃是侠义心肠，破口大骂：“枉空啊，枉空，堂堂六郡的都督，别的计策不用，却使这刁钻促狭的美人计，辱没郡主千金的闺名，实是可恼！嚯……”边骂边用手指着孙权。

孙权见乔玄口中骂周瑜，手却指着自己。心想，这老头儿倒可恶得很，指着和尚骂贼秃。用一条计，怎会连累妹妹的名声？只因国太在场，孙权不敢发怒。

“既然是计，缘何满城百姓都在传扬？吴侯何不命人前去打探？”

乔玄越说越起劲，口中的这颗枣核随着唾沫飞了出来，直喷孙权当面。

孙权脸上挨了一下，以为乔玄骂得牙齿都断了。心想，只有含血喷人，你却含牙喷人。不过满城的百姓怎么会得知这个消息的呢？孙权百思不得一解。

乔玄极力要想成人之美，便对国太道：“国太，刘皇叔麾下的二弟关君侯刀上无敌，虎牢关温酒斩华雄；黄河渡口斩河北名将颜良、文丑；千里寻兄，过五关，斩六将；古城刀劈蔡阳。”

孙权想，你把关云长如此吹捧，与美人计有什么关系？难道我孙权怕他不成？

“刘皇叔麾下的三弟张翼德，矛上无敌，虎牢关前矛挑吕布紫金冠；长板桥上独挡百万曹兵，吼叫一声，拒水断桥。”

国太曾经听说过，今日再听乔玄这么说，仍然觉得毛骨悚然。

“刘皇叔麾下还有一员白袍小将，乃是常山赵云，枪上无敌，百万军中力斩五十余员曹将，马前无三合之战。可称天下第一名将。”

孙权见乔玄把刘备手下的大将赞得横一个无敌，竖一个无敌，十分怨恨。只因国太在旁，敢怒不敢言。

“国太，刘皇叔手下文有文才，武有武将。他的军师孔明先生天、地，人、事无不精通，且博古通令，用兵如神。要是捉了刘皇叔，荆州文武岂肯罢休？席卷江东，百姓遭殃。国太，以老汉之见，令嫒千金许与刘皇叔亦不为俗。要不然，小姐的声誉有关。望国太详察。”

国太听了乔玄的话，为之心动。自忖道：倘若刘备身遭不测，荆州这班好斗的文武必定兴兵而来。曹操得悉，乘机复赤壁之仇，两下合力，江东有累卵之危。即使刘备无忧，我女儿的终身也被人毁了。乔国老说我女儿配与刘备是一桩美满姻缘，谅他对刘备有所了解，倒不如打听一个着落，再作道理。问道：“只不知刘皇叔生得恁般模样？”

孙权听了国太这种口吻，暗暗着急：这是计策，怎么可以认起真来，要是妹妹嫁了刘备，这荆州还取得到吗？两只眼睛瞪着乔玄：都是你这老不死的在此多嘴多舌，坏了我的计策。忙站起身来，对国太道：“母后，刘备年过半百，相貌丑陋，神思颓废，好似六十余岁的老叟。我妹只有一十八岁，年齿不配，父女相称尚且余裕，岂能以夫妻相配？”

乔玄想，人家一向说你是英雄，不料用了周瑜的计，也会说谎话了，真是人言可畏。你要说坏刘备，我却偏要把刘备捧一捧。马上反驳道：“嗨，国太，休听令郎之言。老汉见得皇叔品貌非俗，气宇轩昂，风流潇洒，实是一表人材。只不过二十青春。”

“啊？”国太想，一个说刘备是个六十余岁的老朽，一个却说皇叔是未满廿载的青年。一个人的年龄在两个人的眼中竟有如此大的差异，完全说明了他们两个人对刘备的感情是截然不同的。我虽然未见过刘备的面，但闻名已久，桃园结义众所周知，刘备只不过五十来岁。年龄确实大了些，但这个倒没什么关系的，只要人好，有出息。人若不好，年龄再轻，女儿嫁了过去也没有好日子过。百闻不如一见，还是抽个时间亲自看一看，到底刘备生得怎样一个面孔，心地如何，免得在此胡猜乱说。因此说：“太公，不必与他一般见识，老身自要见他一见。”

乔玄知道，国太对女儿的婚事十分看重，轻易不肯许配，又无相当门户，故而仍旧待字闺中。如今周瑜弄巧成拙，把刘备骗到了南徐，真是天缘巧合，国太心中已有几分赞许，便要相亲。夜长梦多，来日最好。说道：“国太，城外甘露寺倒是清静之地。何不请皇叔来朝在彼相见。国太意下如何？”

“太公之言，甚合我意。儿啊，若要荆州，只管用兵之上搏取，岂可以尔妹为赌注，坏人闺名？来朝为娘在甘露寺中欲见皇叔，尔今日速命人去打扫准备。成与不成与尔等无干，千万不可存陷害之心。”

乔玄暗暗赞叹国太不愧为是一家大英雄的母亲，有见识，有气魄！便起身告辞国太，出门上轿，随即命人去官驿通报刘备，约定来朝城外甘露寺中相见。然后回府自去准备。

国太送走乔玄，命孙权退出，自回内室歇息。

孙权见国太对刘备颇有好感，执意要见刘备，回到外面，兴味索然，长叹不息：“完了，完了！”

文武见他蕴怒含悲，十分怅然，连声叫完，不知他说的是哪一桩事情，忙问：“吴侯缘何叹息？”

孙权便将进内宫见国太的前后经过详述了一遍。文武听了，也觉得大失所望。都在想，国太插手，事情就棘手了。吴侯是个孝子，决不肯一意孤行而违背母命的，要捉刘备就由不得我们作主了。看来甘露寺相亲是一定要相的，但也要想个权宜之策。既不让国太动怒，又要擒下刘备掉换荆州。因此大家商量来，考虑去，以为等候相见之后再动手最是上策。相中，只得再思良谋；相不中，一举擒住刘备。孙权想，这确是一个办法，便照此而行。当即传令心腹副将贾华，带领五百刀斧手先去甘露寺打扫准备，来日一早暗中伏在两廊长窗之后，举手为号，破门而入。贾华遵命退出。又命潘璋、董袭二将，引兵三千守在甘露寺山下，藏在隐蔽之处，见刘备逃下山时，将他团团围住。再命大将凌统在身旁护卫。一切准备完毕，孙权方才如释重负，仰面跌坐在案座内。

正是：只道相亲拜岳母，那来结怨恨舅兄。

未知甘露寺相亲成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刘玄德甘露寺招亲　周公瑾柴桑郡布阵

来日清晨，孙权浑身上下整顿：头戴龙冠，身穿龙袍。脸露笑意，心藏杀机，一切完善，移步径至内宫，见过国太。吴国太今日为女儿相亲，上下焕然一新，笑盈盈手拄龙头拐杖，四个贴身丫环叉手而立。见孙权已准备完毕，一再吩咐，要是相亲不成，把刘皇叔好好地送过江去，千万不可难为于他。孙权喏喏连声。国太问，今日去甘露寺，随从兵将带了多少？孙权忙说，大将只有凌统一人，五百精兵，都在府外等侯。国太点头道，一家六郡之主，带这些兵将也要得。甘露寺人多手杂，命他们好生提防。说罢，来到外面，坐上大轿。四个丫环各人一乘小轿。五百精兵前后护卫。凌统遍体银装，腰悬宝剑。见过孙权，二人并马而行，紧随大轿。一行人出城郊，便到甘露山下。山不甚高，路还算平坦，轿马纷纷上山。到甘露寺外，早有两家媒人孙乾、吕范迎上前来。吴国太出轿门，四个丫环上前搀扶，扶上大殿。孙权下马，与凌统随后入寺。轿、马自有手下料理。

时值九月中旬，深秋时节，清清一早，金霜玉露还未退尽，凉风习习，侵人肌肤，袭来阵阵惬意。进得佛殿，但觉如来慈悲，金刚威严。殿内殿外窗明几净，洒扫一清。殿中央放着两个座位，两旁案几桌椅排列，长窗紧闭，绿纱轻启。晨光射进大殿，更有阴森庄严之感。丫环搀扶着吴国太款步到中央面南背北坐定。孙权、凌统伴立身后，孙乾、吕范两旁垂手而立。真个是秋高气爽，神清心宁。

外面的手下报来：“报禀国太娘娘，乔国老已到，在殿外候见。”

吴国太传话相请。今日一早，乔玄因心中有事，梳洗饮食完毕，换上一身旧时的新官服，传令手下备轿，匆匆往甘露寺而来。现在听得殿上相请，忙手提红袍，笑眯眯地跨上大殿，对国太把手一拱：“国太，乔玄有礼了。”

“太公少礼。请坐了。”

乔玄说声“谢坐”，以袖拂凳，坐了下去。侧首问道：“刘皇叔可曾到来？”

“尚未来此。”

乔玄想，昨日已命人去馆舍中相请过。刘备此人对我谦恭有礼，是个忠厚之人，必不会失约。既然他如此敬重于我，这桩亲事一定要做好，否则对不起刘备，也对不起国太和小姐。这个月下老人我是非做到底不可了。说道：“谅必即刻便来。”两个老人趁刘备未到，扯些话头出来。

孙权从昨日内宫受训以来，知道乔玄对这门亲事十分起劲，在国太的面前一再撺掇，便对他耿耿于怀。此时见他与国太谈论，十分得意。心想，要是这桩亲事成功，那我就要对你无礼了！

却说：刘备在晨曦初露的时候便起了身，坐在案内想心事：昨日乔玄传言，要我今日到甘露寺会见国太。甘露寺相亲，必然会遇到孙权，四周定有重兵埋伏。要是国太一眼不中，伏兵四起，插翘难飞。虽有子龙在旁，终是敌众我寡。我在荆州时，本意并不要这门亲事，都是孔明先生再次以三分天下要挟我，逼得我到此成亲。这门亲事会成么？吴国太素有贤名，居然肯屈尊相亲，实是出乎意料。要是国太大赐青睐，肯招赘于我，真是再造之恩了。既能娶郡主为妻，又有生命保障。既然到此，也不容我不去相亲了。正待梳洗，低头见腮下须髯已现三分花白，不觉又是浩叹不已。心想，壮志未酬，年已半百。如今须发染霜，怎能再生非份之想？此番相亲，必然被东吴人耻笑，吴国太岂会相中我这个半老头子？还是绝了这个念头吧，想到这里，刘备又沉吟起来。赵云见刘备乍动又静，神色暗淡，早已猜中了他的心思。便说道，主公不必嗟叹，此番吴中招亲，都是军师亲自筹划，必无丝毫差池，定能化险为夷，遇难呈祥。况且末将随身卫护，孙权料他不敢贸然动手。久闻吴国太乃是大贤大德之人，又有乔国老从中帮衬，东吴未必便肯作此不义之举。何况若国太爱怜，与郡主成亲，既可补夫人之缺，又能保荆州无虞，如此一箭数雕，主公安忍舍而弃之？刘备听了赵云这番话，方才脸上露出笑意来。然后站起身来，整髻理髯，戴上一顶崭新的五爪龙冠，穿上一件高贵的五爪龙袍，脚上登一双龙头靴。赵云全身披挂，腰悬青釭宝剑，带着五百荆州精兵，在外等候，刘备穿戴完毕，在馆中来回踱了几步，略为想了一下到甘露寺见吴国太的话，便迈出官驿，跨上龙马。赵云点马并行，汉军紧随其后，出城直到甘露山下。刘备举目对山上一看，除了数百吴兵环绕寺院以外，别无异样动静。已知吴国太在寺中等他了。君臣二人点马上山，到寺前下马。手下带过马匹，都站在寺旁。

早有人报进寺去：“报禀国太，刘皇叔驾到！”

这里最心急的要数乔玄了，听得刘备已到，忙欠身对国太道：“国太，皇叔驾到。请国太速速相请，接进殿来。”

国太想，要按身价来说，他是大汉的皇叔，万乘之尊，理应仗仪隆重，由孙权率文武百官以国礼迎接。不过，今日之事是私，在这甘露寺中我是尊长，用不着我去亲自迎接他。日后婚姻成功，我便是他的长辈了。当然，叫吕范去接也不合适，一旦相亲不中，刘备定要怨我太不懂礼仪。那只有命孙权去迎接了，君主迎君主，最是得体。便一声吩咐：“儿啊！”

孙权听到国太的呼声，忙跨上几步到面前，问道：“母后，呼唤孩儿有何吩咐？”

“刘皇叔到来，我儿速去迎接。”

孙权想，刘备夺我荆州，此仇未了。今日中都督的计策，要想娶我宝妹，痴心妄想。仇人相见，正是分外眼红。国太还要叫我迎上前去，颇有招赘之意。又不得违拗。但愿国太相见之下，顿然厌恶，我便可将其擒捉。索性让我先去见一见刘备，倘在我的眼里，国太还有思考的余地；要是我都看不入眼，那必定成不了这桩亲事。打定主意，允声道：“遵母后吩咐。”

孙权带着凌统出殿门，到寺外，见二人神情自若地在观看山上景致：一人全身皇家装束，便是赶来招亲的刘备。身旁是一员白袍小将，手按剑柄，目透神光，不识此人是谁，只道他是护驾的大将，并不放在心上。孙权再对刘备劈面一看，见他眉心中暗露沮丧之色。心想，刘备自知招亲难望成功，身处异地，必然惊恐不安，实是一副倒楣的面孔。哪里知道，刘备自从得了孔明相辅，财运不断，国运亨通，马上又要交桃花运了。孙权对他心怀鬼胎，样样看不顺眼。偶然间又发现刘备的须髯已经斑白，暗自高兴：我家妹妹生得冰肌雪肤，是个有才有貌的闺秀姣娃，国太爱如珍宝，怎肯与你同枕共寝结为夫妻？孙权正待上前见礼，忽想，我与他怎样称呼呢？叫他皇叔吧，以为我惧怕于他，向他恭维；若直呼其名吧，又不太礼貌。倒不如称他一声将军罢了。因此，跨步上前，把手一拱：“啊，刘将军，权迎接有礼了。”

刘备见甘露寺中走出孙权，碧眼紫髯，龙冠龙袍，一表非俗，英雄气概溢于外表。虽然脸上带笑，但已见他目露凶光。忽听他以将军相称，更觉孙权有害人之心。暗想，相亲中不中，我全不在意，只要保全性命。如此看来，孙权不怀好意，必有准备。不过，我也不见得怕你，你用美人计诱我招亲，我早已识破，即使你能得逞，也不是英雄豪杰。刘备又想，你不称我“皇叔”，我也不称你“吴侯”；你叫我“将军”，我却不与你平起平坐。略一思索，便迎上一步：“啊，我道是谁，原来是舅兄！”看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孙权哪里会想到刘备竟会如此称呼他，先是一愣，后又暗暗骂道：好一个大汉皇叔，竟敢如此放肆，亲还未相，已用郎舅相称，我看你是天下第一个大胆老面皮，我妹妹嫁给你必然被你糟蹋。即使我是真心诚意地叫你来招亲，初次见面，也应该客客气气，以往常之礼相称。叫我舅兄，我孙权一世佩服你。

旁边的赵云也没料到，听得这样称呼孙权，脸都红了起来。心想，你要么怕人家害你，担心吴国太看不中；要么又这么心急地唤人家舅兄，吴国太到底还没认你为婿，怎么这样乱七八糟地称呼人家了呢？我都为你害臊。

其实，刘备也不是胡乱称谓，有他自己的打算：是你托人过江作媒，我只当你们孙家上下都已商量妥当，要招我刘备入赘；赵云已命五百汉军四处扬言“郡主嫁皇叔”，满城百姓尽皆知晓；双方媒人都在这里。婚娶之事，两厢情愿。只道甘露寺相亲都有诚意，我叫你一声“舅兄”，提醒一下：不要自作聪明，相亲不成，我刘备最多失一荆州，可令妹的闺名毁于一旦，也难以做人。两岸百姓以为你孙权招我入赘乃是别有用心，要夺我刘备的荆襄九郡。一世英名付之东流，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此番相亲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即使吴国太相不中我，那你就不敢动我半根毫毛。

孙权拿他无法，只得忍下这口气请道：“将军请！”

“舅兄请！”这个称呼一直要叫到你把妹妹嫁给他为止。

“我等挽手同行？”

“倒可使得。”

两人心照不宣，各行其是。到底都有帝王身份，起码的礼貌不敢不顾全。孙权想，不怕不识货，只要货比货。我孙权年少英雄，世所闻名，同你走在一起，更显出你的老态来。这样，国太无论如何不肯相中你了。确实，每个人总有一点好胜心，把自己的长处去比人家的短处，看不到人家的好处，以为自己比人家要漂亮得多。孙权虽然也暗中承认刘备的长相并不坏，但他认为，年龄一大，青春已销蚀，无法同自己的朝气蓬勃来相比。其实，孙权惯常听人家说他生有异相，一向自以为是。绿的眼珠，紫的须髯，实在是一种怪相，形容可怕。正因为他是诸侯，声势浩荡，故而美其名曰“异相”。不与刘备走在一起，还显不出刘备的精神来，两人一挽手，顿然相形见绌，好坏分明。刘备就不过年龄大了些，相貌堂堂，比孙权体面得多了。两对君臣，双双挽手同行，拾阶而上，进入佛殿。

吴国太见殿口进来四人，振作精神对刘备一看，但见他方面大耳，剑眉龙目，三绺清须花白，隐隐约约额头之上笼罩着团团紫气，仪表非凡，英武的面庞上透露出慈善心肠。俗话说，一见钟情。说明第一眼的印象十分重要，甚至可以决定终身。吴国太带着略有好感的中间人目光来看刘备，当然一相便中了。便对着乔玄喜道：“真我婿也！’

乔玄见国太啧啧称赞，注目对刘备一望，果然今日比昨天又更气概几分。对国太说：“皇叔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国太得此佳婿，真可庆也。”

孙权挽着刘备的手，朝国太走来，暗自还在得意：娘亲啊，你看刘备这只面孔象做你乘龙佳婿的人吗？路远迢迢从荆州赶来要娶我家的妹妹，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孙权还未及想完，只听得国太已经相中，说是她的女婚，乔国老在旁起劲地和调，心下发慌，叫一声“啊呀”甩开刘备的手，紫髯乱飘，忿忿地站到国太身后。

就在这时，从赵云背后转出四个精明能干的荆州汉军，捧出一张红毡毯，手脚利索地在国太面前一铺，退过一旁。这张红毡毯是孔明在荆州特意备下的，专为刘备入吴招亲叩头所用。昨日在乔玄府中已用过一次。刘备将龙袍一拎，两腿一屈，跪在毡上。心中在想，面前就是我的岳母了，女婿拜岳母，这个头是应该叩的。刚才叫孙权舅兄，是出于愤恨，明知是假，故意乱叫。现在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翁婿相称了，这倒要放出做小辈的规矩来。国太是江东最有体面的人，礼仪不可有丝毫的差错

Chapter_4

、因此，刘备恭恭敬敬，落落大方地说道：“国太在上，晚辈刘备拜见国太。”连叩四个头。

吴国太见刘备举止凝重，言词谦和，愈加欢喜。忙弯下腰去，把刘备扶起：“皇叔何必如此客套。请起了！”

“谢国太。”

刘备站起来，退后几步，对子龙看看：四弟，上前叩见国太。赵子龙想，别的份我没有，叩头总逃不了我。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了你能和小姐完婚，我也只好抛金惜玉了。便将甲拦裙向上一提，上前几步，双膝跪了下去：“国太娘娘在上，末将拜见。”

国太刚才只是专心致志地盯着刘备看，没有在意身旁的赵云。现在见膝前一团雪白朝自己拜来，口称“末将”，甚觉惊奇：刘备轻身入吴，只带这么一员大将，也太大意了。让我看一看，这员大将生得有多么魁梧，竟有这多大的胆量！因而十分和蔼地说道：“将军请抬头。”

赵云本来就不愿意白白地给吴国太叩头，只是碍着主人的面子，打算拜一拜就站起来。不料，吴国太今日兴致格外高，看了女婿，对手下的大将也有好感，要看一个仔细。赵云想，你招女婿招出了河界，连我也要相一相。你只有一个千金，相中了我，咱们君臣就分不匀了。赵云心中不悦，却又不能不抬头，便板着面孔，直挺挺地昂起头来。原意只在让吴国太见我不乐意，便撇过一旁。

国太眯着慈目对下面一看，只见这只面孔更比刘备俊俏几分：剑眉虎目，正鼻阔口，两耳福福，有棱有角，真个是细皮白肉，冰肌雪肤。银盔白袍，粉底战靴；英姿勃发，一表人材。个儿不高，却小巧玲珑，逗人喜欢。吴国太见此标致的面庞嗔中含喜，更是看出了神，暗暗怨恨自己，只怪自己的肚皮不争气，一世只生了一个姑娘。要是再有一个千金，那就死而无憾了：一个嫁皇叔，一个配白脸小将。国太看看想想，想想又看看，若有所失。开口柔和地问：“将军尊姓大名？”

赵云想，给你跪了还要看，看了又要问，到什么时候才能站起来啊？我赵云一向不愿在人家面前夸耀自己，尤其在这种毫不相干的场合扬名。故而没好气地回答道：“赵子龙。”

吴国太一听，顿时敬畏之意油然而生。心想，向闻长坂坡白袍小将怀抱阿斗杀透百万重围，原来就是他。故而他敢单身独自为刘备保驾。确实是个白袍小将，威风凛凛。本领虽好，只可惜心高气傲了一点，我善意问他几句，他却不耐烦。国太由此败了兴，知道大丈夫不喜欢扯皮。又问：“将军美名远扬，实是可敬。未知到此何事？”’

赵云想，年纪老了，噜里噜嗦没个完。要是此番是你国太招我为婿，我就与你聊上个一年半载，甚至奉陪到你寿终归天。此地人心不测，我肩上的份量不轻，哪有闲工夫同你扯淡？索性让我来用话顶她回去吧。因而生硬地回答说：“末将保护主公吴中招亲。”

这一句话触怒了国太。她想，好大的口气！到了东吴由你作得了主吗？你来十个也叫你有来无回。既然说到招亲，我决无相害之意，岂不是小看了我的为人？怒道：“将军差矣。此非‘“鸿门宴’耳。”

赵云想，嗬唷，被她钻了个空子去。今日相亲，理当和颜悦色，礼貌相待。冲撞了土地神，皇叔的亲事要完结。既然你说这里没有埋伏，那再好也没有。只怕你家儿子与你心口不一，早有陷害之意了。到时再与你说话。

吴国太一面请赵云站起，一面传令手下摆宴，两家君主叙礼坐定，手下斟酒服侍。两家媒人在旁相陪，殷勤敬酒。两员大将各自站在主人背后。

赵云刚才受了吴国太一句抢白话，老大不高兴。又见孙权神色诡谲，无心饮酒，知道必有伏兵。心想，要是四下动起手来，我先把你们母子俩枭了，把江东六郡八十一州闹个天翻地覆。我百万曹营中尚且抱着幼主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难道还怕你们这几个鸟人！所以，赵云一刻不停地用双眼在大殿中扫来扫去，尤其注视着两排长窗外边的动静。

却说贾华奉了吴主的命令，带了五百个吴兵，隐蔽在两廊长窗之后，身旁各携利器，等侯孙权发令。起初倒还一动不动，寂静无声。后来听得国太一眼相中了刘备，便有些忍耐不住了。一会儿伸伸腰，展展臂，不时发出衣甲磨擦之声。数百人挤在一块，偶尔传来刀剑撞击之音。

赵云本来高度警惕，听得声音，凝神朝两旁长窗一看，看出了大事情。只见窗隙中人影幢幢，寒光闪闪；刀光剑影，杀气腾腾。忙在刘备的袍袖上轻轻一拉，待他转过脸来，以手指窗，做了一个刀劈的手势，示意他速去求告国太。

刘备虽然在饮酒，却一直提心吊胆。忽然传来刀剑碰撞的铮铮之声，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来。心想，国太已说不是“鸿门宴”，料他不知内情。只有去恳求国太，才能脱险。故而，刘备轰然站起，直奔吴国太座前，双膝跪下，含泪泣告：“啊，国太，此番刘备过江招亲，并无过失，若然成全良缘，备之心愿，国太之厚赐；不成者，死于国太手中有何惜哉？”

吴国太惊讶道：“何出此言？”

刘备泪泣满面，哭诉道：“廊下暗伏刀斧手，不是杀刘备又是杀谁呢，请国太作主哟……”

赵云在旁趁势帮腔：“啊……！？”意思是，你说这里不是“鸿门宴”，那末伏下刀斧手干什么呢？可见得你们江东人什么鄙劣的勾当都干得出来。

国太闻说廊下果然有伏兵，又见赵云嗤之以鼻，哪有不懂之理？心想，我是六郡的国太娘娘，谁人不敬重我，却被外来宾客嗤笑？我作事一向言而有信，为人师表，怎么能说了话不算数呢！顿然恼羞成怒，大声责骂孙权道：“皇叔既与孙家通联姻亲，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

乔玄想，此事必定是孙权想出来的。为了招亲这事，他一直对我怀恨在心。要请国太追查一下，出出我的气。便说：“国太，哪个不法的匹夫，胆敢在此伏下刀斧手，败国太之清兴。请国太查来。”

国太见刘备伤心落泪，十分不忍，忙安慰道：“皇叔请放心，有老身在此，请起来！”

“谢国太！”刘备重又坐定。

吴国太终觉此事太过份，传扬出去，名声难听。心想，这事唯孙权是问，没有他的将令是不敢胡作非为的。呼唤道：“儿啊！”

孙权见机关败露，暗想，这班吃饭不管事的家伙，叫他们隐蔽起来都不会，还能成大事吗？刘备确是个枭雄，向我母后一哭诉，母后就迁怒到我的身上来了。因此，孙权悻悻然走上前去，应道：“母后，孩儿在！”

“为娘昨日已与你言明，要是相亲不成，便送皇叔回转荆州，切不可害他性命。如今刀斧手伏在廊下正待作甚？”

“这个……”孙权哪里敢争辩，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说：“母后，待孩儿查来。”

国太见他这种结结巴巴的样子，已算定是他了。到底是母子，不会十分难为他。缓言道：“容尔查来。”

孙权招呼一声吕范，退至殿口佯作追查。孙权说，此事已泄，国太怪罪于我。我假如上前承认，有诸多不便。不如请大夫代我应承一声，我自有主张。吕范听了，把头直摇，对孙权说，吴侯，我还想多活几年呢，过江作媒是我，廊下设伏又是我，国太定会骂我“又做师娘又做鬼”，必不轻饶。依我看来，还是叫贾华去回复一声最妥当。孙权没法，立即传见贾华。贾华放下兵刃，走到孙权面前。孙权作色道，都是你不好，被国太察觉了。现在正在查问，你去认一声罪，就没事了。贾华听了，双手抱住了脑袋。心想，认了一声罪就没事了？只怕脑袋掉下后才没事昵，我又不是小孩，怎么骗得过我？说道，吴侯，认下罪来，末将性命不保。孙权说，国太若要将你斩首，自有我来担保。贾华说，只怕国太降罪下来，吴侯担待不起。孙权说，难道一家君主还保不了你的一条性命？贾华执拗不过，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我的一切干系都在吴侯的身上。孙权说，只管前去认罪便了。心里想，不是你们弄出刀枪声来，也没有这种事情出来。若然娘亲暴怒起来，我是自身难保，哪里还能顾及你的性命。孙权回上殿来到国太面前道：“母后，孩儿业已查明，廊下乃是副将贾华设伏。”

国太想，我知道你们赚刘备到此，必要设伏，只是事到如今，不查办一下过不了门，说道：“命他来见。”

孙权呼道：“贾华，国太传见！”

贾华诚惶诚恐应声上前：“来了。”然后疾步到国太面前跪倒在地：“国太娘娘在上，末将贾华拜见。”

“刀斧手可是你设下？”。

“这……”贾华到底心虚，不敢贸然认下来，眼睛看着孙权，见孙权对他十分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方才壮大了胆，回答道：“国太娘娘，末将该死。正是末将设下的。”

“要他何用？”

“杀刘备！”说着，把自己的胸脯拍得价天响。

国太见他竟然理直气壮地叫着要杀刘备，怒不可遏。心想，你这个匹夫真是不知好歹，我一相中，他就是这里的驸马公了，你只要说一声暗中保护殿上众人不就得了。给你台阶不走，偏偏要跳楼，不杀你还待怎么的？国太对他弹出一对老眼，厉声道：“唗！不法将，今日甘露寺内老身招赘皇叔为驸马，尔竟敢暗藏刀斧手，欲弑君谋反耶！来，与我拖去斩了！”

殿内走出四个手下，把贾华捆翻，往殿外拖去，贾华忙朝孙权看去，请求他踏出来求情。不料孙权自顾不暇，把头旋向另一面，只装没看见。贾华这才知道上了当，顿然身子软了下来。转眼已到甘露寺外，手下将他按在地上，等侯国太的号令。

孙权见自己的心腹被手下押出殿去，却不敢上前讨情，又羞又怒，碧眼盯着刘备：没有你到此甘露寺招亲，国太决不会如此暴怒。要是贾华有个三长两矩，我孙权决不与你甘休！

赵云见事成僵局，无人讨情。心想，伏兵已出，足以令孙权悔恨，我随主公入吴，只要保住无事。杀与不杀，也无足轻重。国太不谙兵家之事，谅她也是出于无奈。伤了孙权的心腹，反而不美。所以，赵云又暗中将刘备的衣袖牵动，请他出面做个人情，免伤两家和气。

刘备见了此事，心内正在踌躇不安，又觉赵云暗示，心下打算道，我若不去讨情的话，国太反要以为我貌似仁义之君，实乃凶暴之徒，见死不救，将招赘之事搁在一旁。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许一个人情与孙权，愈见我宽仁厚待手下人，刘备起身又跪倒在国太面前。

孙权见此状更是义愤填膺，怒火中烧。暗骂道，假仁假义，又不知要弄出什么名堂来。你第一跪，国太相亲成功；第二跪，贾华送命；第三跪，看来要我孙权倒楣了。你这人真不值钱，一来就跪，二来就叩头，我真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咽！

国太问：“皇叔，又有何事？”

“国太，今日乃是大喜之日，何必为此区区小事失此清雅之兴？请国太念在刘备的份上，恕免了他吧！”

国太听了此言，愈加高兴：刘备确实宽宏大量，人家要害他，他却反而为人家讨情。国太趁机落篷，说：“看在皇叔的份上，便饶恕了这个匹夫。”

“谢国太！”刘备回到席上。

国太对着孙权道：“孩儿，将那不法之将松绑，下不为例！”

孙权心想，这还差不多。传下国太之命。贾华进殿见国太：“谢国太娘娘不杀之恩！”

“与我上前谢过了皇叔。”

贾华不敢违命，谢了刘备救命之恩。国太传令将贾华和五百刀斧手乱棒赶出甘露寺。手下执了棍棒到长窗后面象赶鸡赶鸭一般，把他们打出寺殿，直赶到山下方才回转。

山下的潘璋和董袭，见上面甘露寺内逃出一群人来，狼狈不堪，抱头鼠窜，后面还有数十个手执棍棒的手下在吆喝，以为是刘备和荆州汉军逃走，引了三千弟兄，不问情由当路拦住。近前一看，却全是自己的弟兄，贾华拖了大刀垂头丧气。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贾华便将殿上之事说了一遍，然后道，国太有令，谁人要害刘备，就将谁斩首问罪。潘璋和董袭听了，面面相觑，便带了三千弟兄，跟了贾华回进城里去了。这样，除了寺外的五百吴兵和五百荆州汉军以外，山上反倒安全和清静起来。

此时殿内的气氛方才和缓了一些，饮酒叙话也觉融洽。吴国太处处留心刘备的举止，但觉心旷神怡，兴致愈浓，命孙权陪伴刘备出寺去观赏一下风光。孙权应声而起，相邀众人出寺一览。两对君臣离席向外边踱去，立于山巅之处鸟瞰南徐景色，尽收眼底。但见：云端里浮图层层，江湖中白帆点点，城墙内房廊重重，郊尘外良田片片。远眺市井闾巷，居民担柴掮米；近览田垄阡陌，农夫荷锄负犁。步履轻松，面无忧色；鸡鸣犬吠相闻，炊烟烽火相望。百姓安居乐业，商贾好购善售。真个是清平世界，天下第一江山。刘备见远处江面上船只川流不息，樯桅林立，不禁吟道：“南人善驾舟，北人喜骑马。”

这本来是一句极为普通的民间谚语，因为南方港汊纵横，出门十分不便，大多坐船驾舟。而北方地处干旱，别说船只不会驾驭，就是连溪涧也是极少，因此出门赶路总离不开骏马，几乎人人都有一手好骑艺。并不是说南方人只会驾舟，不会骑马，而北方人只会骑马，却不会坐船。这是一句实话。可是，今天的孙权与刘备深存嫌隙，以为这是讽刺他孙权只懂水战，而不精陆战，已有几分不高兴。心想，我数年来与将士熬练骑射，操演旱斗，水陆两战都已娴熟。你刘备多年来东逃西躲，既怕曹操，又怕周瑜，唯恐性命不保，算得了什么“善骑”？倒不如让我来与你比试一下，到底谁的马上功夫好。因此说道：“刘将军，权欲领教一下将军马上的本领，未知意下如何？”

刘备对孙权看了一眼，暗思道：啊呀！这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我顺口说了这句话，他就多心了，居然不顾自己的威严，要与我较量骑马的功夫。老实说，别说你不大骑马的人同我比要输，就是能征惯战的超等马将与我比也免不了要败北。曾记得当年在刘表的荆州时，好长一段时间没骑马，两条腿上就生出了两个肉疙瘩来。上楼或跨越门槛时，就觉得酸痛难忍，十分不便。后来一个医家道，这是“马鞍瘤”，因为善骑，一停下来就要长出这种东西来。从此，不论刮风下雨，我每天总要骑一两次马，这才感到舒服。今日你既然有如此的豪兴，那我奉陪，叫你看一下我刘备的手段。

便回头呼唤：“子龙，与我带马。”

赵云从寺旁带出那匹“的卢”龙马，到刘备身边道：“主公，龙马在此。”

孙权见刘备欣然应承，更有心要让他出一下丑，吩咐道：“公绩带马。”

立刻，凌统带了一匹黄骠龙驹。两人踏镫上马，两员大将各递上一根马鞭。刘备和孙权并马立于山道口，举手扬鞭，两马飞起八只铁蹄，向山下蹿去。两个都是好身手，连连加鞭，只拚个并驾齐驱。到山脚下圈马时，两马恰好同时转身，难分上下。两匹龙马从原山路回上去时，更是奋蹄疾驰。到半山腰“的卢”已渐渐抢先了半个马头。孙权见刘备果然好骑术，暗暗称赞，狠狠地加上一鞭，黄骠马好似腾云驾雾，攸然跃到了山道口。勒马对旁边看时，刘备亦然勒住马头，却比自己慢了半个马头。他丢鞭下马，对着刘备扬声大笑：“啊哈……南人亦善马。”意思是，别以为你骑马的本领高强，照样要输给我这个南方人。

孙权这一声大笑，把自己这两天的怒气都笑跑了，顿时觉得精神爽快起来。其实，刘备这是吃小亏，占大便宜。龙马回到半山时，他想，我只要再扬一鞭，就可以占先半个马身。不过，孙权输了，肯定对我更加恼怒。我与他比马，只是略试本领，无碍国家大事。只要郡主到手，为了自己的性命，放他一步也未必就失了体统。在这上面留点情给他，或许以后见面要好一些。刘备到底被曹操称作枭雄，见机行事十分拿手。马上将缰绳放松，然后又紧催一鞭。就这么一松一紧，已落后了半个马头。刘备下马弃鞭，也会心地朝着孙权大笑起来。他笑孙权象个蒙童，上了人家的当，还在得意洋洋傻笑呢，两员白袍将把马带过。刘备回到佛殿前，见庭下有一块二尺见方的青石，忽然转动心思：何不借此石占它一卦。便呼道：“子龙，青釭何在？”

赵云答道：“在此。”

“借我一用。”

“是。”赵云从腰中摘下宝剑，剑柄在前，剑匣在后，送到刘备面前。

刘备右手抓住剑柄，将青釭剑徐徐抽出，仰天暗暗祝告道：“苍天在上，后土在下，若刘备能娶得郡主，双双回转荆州，成霸王之业，一剑挥石为两段。如死于此地，剁石不开。”言讫，手起剑落，火花迸溅，砍石为两段。将宝剑送还赵云入匣佩挂。

孙权在后面看见，不知他为何会出现这种异乎寻常的动作。便问：“刘将军何恨此石？”

“备问天占卦。”

“缘何你要占卦？”

“这个……”刘备想，刚才只顾挥剑砍石，却忘了孙权在后跟着，心头之话怎能与他明讲？略假思索，说道：“备年已五旬，受圣天子衣带血诏，未能为国家剿除贼党，心常自恨。今蒙国太招为女婿，此平生之际遇也。恰才占得一卦，如能破曹兴汉，立破此石。果然如此！”

孙权暗思：刘备无端起卦，必有隐言，岂肯实告。此话分明是唐突于我。你会起卦，我便不能？唤道：“公绩，龙泉何在？”

“吴侯，宝剑在此。”说着，抽出三尺青锋，递到孙权的手中。

孙权手仗宝剑，也默默通神起来：“若能取得荆州，兴旺东吴，砍石亦为两半！”手起剑落，巨石亦开。至今甘露寺内有十字纹“恨石”尚在。

刘备想，我不起卦，他也不起卦；如今我剁石为誓，他也挥剑断石，心中必无好言。刘备只装作不知，问道：“何恨之有？”

“权亦问天占卦。”

“作何道理？”

“这个……”孙权想，算你运气好，国太将我妹嫁给了你。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要是孔明不用荆州来换，我叫你竖的来，横的去！孙权话不由衷，说：“权愿与刘将军永结秦晋之好，誓灭曹贼！”

他们两人尔虞我诈，各自心怀鬼胎。不过，他们两人所起的卦都很有灵验。数日后，刘备果然与郡主成鸾凤之交，双双回转荆州。建安二十四年的十月里，孙权从关羽的手中也夺回了荆州。这两个未来的帝王今天共在甘露寺试剑立誓，这块石头就称作了“试剑石”。

两人正当玩赏不已之时，殿内国太传出话来，说道，时光不早了，命孙权好好地款待刘备，各自回城去安歇吧。孙权和刘备象接到了圣旨一般，正是求之不得，而且招亲已成定局，无可非议的了。刘备与子龙进殿告辞国太和乔公，带了五百汉军欢天喜地回到官驿，随后孙乾也至下榻处，与刘备说道：“主公切不可太乐观，还得哀求乔国老，早早与郡主完姻，免生别事。”

次日，刘备复至乔玄府中，便将孙权等人欲加暗害，自己不敢久居等等满腹心事相告。乔玄安慰他说，你只管放心在此耽待，国太既已招你为婿，谁人还敢如此大胆！来日我去宫中与国太言明此事，让她作主保护你。刘备这才放心，拜谢自回。

自那日甘露寺相亲之后，吴国太常是喜逐颜开。两天后，乔玄进宫将刘备的意思转告她。国太更是急不可耐，心想，小姐是我的独生女，从未离开过，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如今将她嫁给刘备，也不算辱没了她的闺名，我也就放下了这个心。国太立即来到小姐的闺楼，与她说，女儿大了，母亲早就暗中访求佳婿。如今你哥哥欲招赘刘备，遣吕大夫到荆州将他请了来，为娘的已在甘露寺中相过亲了。刘备是当今的皇叔，占据荆襄九郡，与女儿品貌相当，而且德才兼备，实是一个英雄人物。我儿常言道，非英雄不嫁。今日我儿的夙愿得偿了。小姐早已慕名刘备是个扫黄巾、战虎牢的英雄，只恨无缘相见，如今被国太一赞美，心中已愿意了，只是说不出口。说道，孩儿的终身由母后作主便了。这样，四下里都说定了，国太便吩咐手下为两家结亲张罗起来。

数日之内，大摆筵席。车马盈门，宾朋满座。吴侯府内披红挂绿，张灯结彩。文武百官齐来贺喜，礼单礼物不计其数，都是稀世之物，价值连城。官儿小点的也至少要送上一对金锭。真是不胜枚举。堂上仙乐悦耳，妙音怡心，吹吹打打，热闹非凡。至晚客散，两行红炬前导，接引刘备进入洞房。刘备到了东吴这几日，劳神费力，担惊受怕，竟然弄假成真，得了如此一位美貌夫人，春心大萌。今日陪伴宾客，酒无数杯，已有几分醉意。现在，他睁着醉眼，在灯光之下朝房中一看，刀枪簇满，侍婢都佩剑悬刀，立于两旁。吓得他魂不附体，饮下去的黄汤顿时化作一身臭汗。心想，我戎马数十年，混杂于行伍之中，万劳难求一逸。正想在此成亲之际，领略一下甜蜜又恬静的生活。哪里知道，在此乱世年间，除了刀枪还是刀枪，东吴越发不得了，郡主小姐的新房都是刀枪满架，弓箭满墙，弄得与刑场相仿。刘备站定脚步，不敢走进去。房内侍婢见新郎入房来，忙上前迎接：“奴婢等迎接驸马公。”

刘备战兢兢地问道：“丫环，新房之中刀枪密布，此乃为了何事？”

侍婢见他吓成这个样子，都笑了起来。心想，亏你还是个英雄，刀山火海不知经历了多少，却见这些玩艺儿怕。难道我家小姐会谋你新郎的性命不成，因此，她们含笑说道：“驸马公，我家郡主小姐是巾帼英雄、女中豪杰，知书达礼，最喜跑马比箭，耍刀舞枪。闻得驸马公乃是当世的英堆，特意在房中排列兵刃，以为点缀，不愧与驸马公英雄相配。”

刘备暗想，倘然是这样的话，倒也不必多虑。只是我身入吴地，要是他们兄妹两人串通着来害我，这倒不可不防。尽管此事皆是国太作主，但人心难测，还是小心为妙。女孩儿酷爱刀枪，这也无可非议的，可也要看个场合，新房中竖着家伙，弄得人心惶惶，这算什么！说道：“费心丫环通禀皇姑小姐一声，备久闻郡主芳名，非等闲女流之比。今日乃是大事之日，房中安放不祥之物，备甚惶恐，有劳郡主撤去。”

其实，尚香小姐哪里会动这种不良之心，她连周瑜将她作美人计引诱刘备过江这件大事都不知道，她布下刀枪的目的，只是为了说明她是一个非同寻常的裙钗之辈，也有几分英雄心肠，免得日后被丈夫看不起。

小姐在内室听得侍婢这样说法，心想，这里到底不比沙场，吓坏了他，可能再也嫁不上这样好的官人了。马上传话除去刀枪。

刘备这才步态从容，跨进新房。见尚香小姐果然美貌绝色，大有倾国倾城之娄。婀娜中略显英气，腼腆时已见温情。刘备饱赏秀色，享平生未得之快乐，当夜与孙夫人成亲，两情欢洽。房中私事，自不必细述。

且说孙权，今日妹妹与刘备成亲，他被国太唤去迎接贵宾佳客，见大家谈笑风生，行令猜拳，心里好生不乐，哪里还咽得下这杯喜酒，只因母命难违，只得强颜欢笑，当作没心事一般。

次日，鲁肃来吴侯府上探视。孙权便说：“子敬！我妹误嫁刘备，急切难图。尔速去柴桑禀明都督，下来便当如何区处。”

鲁肃即刻起身，径往柴桑，来到帅府，面见周瑜。周瑜这几日在府中听候南徐佳音，以为刘备必定为孙权所擒。见鲁肃风尘而至，料想大功告成，忙问道：“子敬，本督此谋可成？”

鲁肃见他面有喜色，心想，我是报忧不报喜，你别太高兴。一声冷笑，嘲讽道：“都督妙计，岂有不成之理？”

“成功了么？”我知道这是瓮中捉鳖，手到擒来。

“已在黄道吉日，刘备与郡主拜天地，入洞房，成全了他们的美满婚姻。”

周瑜听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江东已有人作成了此事。他又气又急，心想，此计败露事小，怎么再有脸去见孙权，我将此计掩盖得如此机密，必有要人从中相助刘备。刘备在南徐无亲无友，谁胆敢坏我计谋，讨好刘备，问道：“子敬，可知何人暗中相助刘备？”

鲁肃想，成全刘备这桩亲事的人，不是别人，恰恰是你的老丈人，讲出来你一定会跳起来。他微笑道：“相助刘备者，乃是太公乔玄。”

“我家老丈？”

“正是。”

周瑜想，我家岳父与刘备素无瓜葛，怎么会帮起他的忙来？忙问：“我家岳父受了刘备什么好处？”

“都督，下官听得众人说，刘备一到南徐便去拜望太公。太公分文未取，只是受了些胡桃、枣子，未知是真是假。”

周瑜暗暗恨道：老丈啊！刘备的东西你可以受的吗，枣儿虽甜，胜如砒霜。你臂膊肘往外弯，把我的大事给坏了，怎对得住吴侯待我等翁婿的一片深情？他咬牙切齿地骂道：“你这个老糊涂！”骂了一声，也觉得无济于事，便问鲁肃：“子敬到此何事？”

鲁肃就把在南徐的所见所闻详述一遍，说道，国太力主招赘一事，吴侯无奈，现木已成舟，命我到此问都督还有何策。周瑜想，这必是诸葛亮的预谋：将计就计。你既然已知是计，我就再来个计中生计，料必孔明算不到这个地步。说，子敬，事到如今，难以挽回。本督再施美人计。鲁肃想，都督啊，孔明既知是计，必有妙策安排。索取荆州之事，就此罢论。招赘已成，你何苦再施美人计？吴侯只有一个妹妹，哪来第二个郡主可以招赘刘备呢？问都督，此话怎讲？周瑜说，美人计分两种，一种是送女色，此事已成事实。第二种就是我要你回到南徐向吴侯禀告的，要他多造房，多送点古玩，让他们新婚夫妇终日玩赏，使刘备忘记关、张弟兄之情，与孔明逐渐疏远，不想回归荆州。而孔明等文武以为刘备与郡主成亲，两国有联姻之好，不加防备，我就乘机发兵荆州，一仗便可能成功，鲁肃听了，颇加赞赏。心想，这么多的话，我哪里记得清楚？万一我忘了一句要紧话，这个责任我担当不起。便说：“都督，请写成书信，待下官面呈吴侯。”

周瑜略一沉吟，援笔一挥，文不加点，已成书信。上写道：“瑜所谋之事，不想反覆如此。既已弄假成真，又当就此用计。刘备以枭雄之姿，有关、张、赵云之将，更兼诸葛用谋，必非久屈人下者。愚意莫如软困之于吴中：盛为筑宫室，以丧其心志；多进美色玩好，以娱其耳目；使分开关、张之情，隔远诸葛之契──各置一方，然后以兵击之，大事可定矣。今若纵之，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愿明公熟思之。”

大意是：既然生米已煮成了饭，那就待他越发要好。刘备出身微末，奔走天下，从未享受过这等大富大贵。倘然建造华堂大厦，送他金帛女色，请小姐终日伴他饮酒谈笑，寻欢作乐，自然会疏远孔明、关、张等人使他们各生怨望。要是被他逃走，江东必然会受其害。

鲁肃赍了书信便出柴桑，赶奔南徐。

等鲁肃一走，周瑜便命徐盛、丁奉二将带兵三千，守候在柴桑界口。刘备大年初一不逃，你们年初二就可以回转交令。又传令甘宁、韩当、周泰带兵三万，随我指挥，守在江边码头上，阻截刘备的船只。这里水、陆两路安排停当。

正是：贫寒易过樊笼地，富贵难逃美女关。

究竟刘备怎的堕入美女局中，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 定密计吴侯施仁义　叱追兵郡主逞英威

鲁肃到了南徐，将周瑜的密书呈交孙权。孙权阅之再三，频频点首，觉得书中之言颇有道理。心想，尽管贤妹已嫁刘备，且喜刘备尚在吴中，凭他有冲天之能，料难飞出这里天网恢恢。书中所言之事十分容易办到，只要留得住刘备，我金屋银殿也愿给他造。便传令下去，在吴侯府内宫后院大兴土木，要造得极其富丽堂皇；到深宫内院搜罗各式珍宝玩物。即日便要动工，月内便要落成。

一月未满，新屋建成。红砖碧瓦，雕梁画栋，一座齐整壮丽的高楼，矗起在后院之中，好不美观！孙权传话新婚夫妇搬入新房。刘备与新夫人相携到此，但觉香气馥郁，飘送鼻孔中来，使人心醉神怡。但见新屋四周，果然栽种着许多不知名的奇花异卉。观赏了一会，便一同入房，刘备四望一着，陈设精致，器具完备，金玉锦绮玩好之物无数，又增添了乐女数十余人。两人只道孙权好意，喜形于色，终日沉湎在声色之中。刘备自得了这等娇妻贵室，燕居有偶，与新人难分难舍，全不想回荆州。

孙乾见主公招亲一事已了，吃罢喜酒，回到下榻处，便与赵云说，出荆州时，军师曾关照我事成即返，下官以为在此也是无事，主公自有赵将军保护。一切由赵将军多多费心，下官要回去了。说罢，收拾包囊，告辞了赵云，出南徐，回荆州而去。

刘备自搬入府中以后，传言吴国太道，只恐赵云在外不便，手下军士无人约束。国太教荆州汉军尽行住在后院，免得生事。连日饮宴，使赵云等人并不寂寞。过两天便要去新房中问候主公和孙夫人。只因新婚燕尔，刘备总是托辞免见，或者说时间尚早，还未起身。一连数次，便把赵云冷落在外面。赵云十分知情识趣，也不敢过份打扰，只不过常来见个礼，打听一下消息而已。心想，主公数十年来奔波沙场，历尽艰辛，过上这种舒适的生活也不为过。便带着一班弟兄，到城郊放马射猎。城关上的吴军久闻赵子龙的威名，又知皇叔到此招赘为婿，哪里知道是周瑜的美人计？对他十分殷勤和善，进出城关从不盘诘，即使晚上偶尔回来得晚些，只要听到城外叫唤，便即开放辕门。到后来，有时见赵云还未进城，宁可等他进了城才关门。时间一长，两家军士搞得很是火热，汉军常常把打着的飞禽走兽送与守城的吴军。这是赵云的精明能干处，他深知刘备数月之内必定溺于酒色，不谙国事，若明里劝他回转荆州，肯定要被他嗔怪，当然只有偷偷地骗他溜走。趁现在空暇时，带着五百弟兄四下乱闯，借出城围猎，跑马比箭，一则摸熟路途，二来结交门卫，三是演习武艺，还可以游览江南名胜古迹。

光阴如箭，日月似梭。一晃眼，在南徐已有一百天了。这些从荆州来的汉军，起初在此十分快乐，有吃有玩有钱花，一点也没想着要回家。可是时近年底，今日已是小年夜，想吃的东西都尝过，想玩的地方也去了，渐渐也觉得乏味起来，私下里都惦挂着家里，巴望能回去过个年。可是，见赵云一点也不在心上，和往常一样，吃喝玩耍，兴致勃勃。吃过晚饭之后，弟兄们都围在赵云的四周，七嘴八舌地问开了：“赵将军，今日是小除夕了，咱们可要回去？”

赵云想，你们心急，难道我倒轻松？只是主公与孙夫人形影不离，岂会就此忍痛割爱便回荆州？说道：“弟兄们听了，赵云早有此意，何奈不见主公的面，我等怎能擅自回去？”

“赵将军可有妙计？”

赵云想，妙计倒是有的。临行时军师交我三个锦囊，主公不思回转，便开第二个锦囊。如今正是主公与新夫人卿卿我我之时，心中只有个美貌少妇，我多次求见都被回绝，哪里还想得着回去！这个时候开锦囊恰到好处。便与众弟兄说道：“赵云此时尚无妙计，容静思片刻。”说着，便走出房门，到后院僻静处，从贴肉处摸出第二个锦囊，借着灯光展开锦囊一看，原是如此神策。暗暗高兴，回进房间。

众汉军深信赵云是个文武双全的巧将，见他出去，不去催问，大伙儿聚作一堆交头接耳谈论起来。不一会，见赵云脸露喜色走了进来，已知想出了好办法。赵云低声与众汉军说，来日如此这般，赵云去见皇叔，和咱们一同回去过年。大家这才安下心来。

来日清晨，赵云独自到新房，见一个侍婢朝外面走来，上前喊住：“丫环慢走。”

侍婢停住脚步，抬头见是驸马公带来的护身四将军赵云，这里他经常来问候，又知他素有威名，不敢怠慢，忙问：“赵将军到此何事？”

“费心通禀我家主公，赵云有紧急要事告知，欲求面见。”

“赵将军，驸马公尚未起身，请等候片刻。待小婢去报来！”

赵云想，主公啊，本来你是天未明已起身，为除奸贼忧心仲仲，如今太阳都要出来了，你却还睡在床上一点都不留恋我等弟兄。要是三将军知道了，不知要怎样地取笑他呢！

刘备与孙夫人起身，梳洗穿戴完毕，携手正要出寝室，丫环上前报道：“禀驸马公，四将军赵云在外等候多时，有紧急事相告，欲见贵人。”

刘备屈指一算，入吴招赘已百日有余，成亲以来与子龙音悉不通，他多次叩门求见，总是被侍婢婉言回绝，我太荒唐了。今日一早赵云到此，必有紧急之事难以决断。想到这里，刘备急步朝外面而去，嘴上连连呼着：“子龙在哪里？四弟何在？”

赵云按照孔明锦囊上的指点，在外面搓手顿足，摇头叹息。听得里面脚步匆匆，连声呼唤自己，疾速转身，佯作失惊之状，说道：“啊呀，主公深居画堂，不思荆州耶？”

这一声“啊呀”，把刘备从梦中惊醒。心想．这种声音只有在乱军之中，到处可以听到这种惊慌失措的喊叫之声。难道好日子已经过完了，甘尽苦来不成？不知有什么事情。抬头对赵云一看，双眉紧锁，虎目怒睁。问道：“四弟，有甚事如此惊慌？”

“主公，今早军师命人来报，说曹操欲报赤壁麈兵之恨，起精兵五十万，杀奔荆州。二将军、三将军屡战失利，军师方寸大乱，军心涣散，百姓惊扰。如今襄阳失守，荆州被困，群龙无首，危在旦夕。请主公速速回去，解荆州之围，复襄阳之地，杀退曹兵，方不负荆襄九郡众军百姓之望。”说着，一把抓住刘备的袍袖，边拖边说：“主公不必迟疑，快走！”

刘备听了这番说话，真的急了起来。暗想，曹操与我真是冤家对头，打听得我吴中招亲，他却发兵去攻荆襄，要报赤壁之仇。如今荆州被困，襄阳失守，两个兄弟尽皆败阵，这都是因为我远离荆州，人心不齐之故。万一荆襄九郡尽失，我刘备又要弄得无立足之地，奔走飘泊了。我岂能再留恋女色，顾眷私情呢，想罢，跟了赵云就走。可是，才跨了几步，又挺身站住，对赵云道：“四弟，愚兄速回无妨，可你家主母便怎样？”

赵云暗暗好笑：自己急到如此程度，荆襄九郡不去想，最要紧是夫人，还是这样情意绵绵。军师用计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既然要你到此招亲，当然不会叫你抛撇娇妻独自回去的，不过要让你受些惊吓，免得你优柔寡断。激他道：“主公，事到如今，也顾不了许多了。”

“嗳！哪里话来！待我到里边同你家主母去商议一下，再作道理。”

“主公，主母乃是女流之辈，有何主见？”

“四弟，夫人乃是女中的将军。”

赵云见他情急心切，执意要去同夫人商议，不敢强拗，放松袍袖，说道：“主公速去问来。”

“四弟，略等片时，愚兄去去便来。”说罢，转身朝里面走去。

赵云见刘备垂头丧气的神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想道，军师吓人的本领真不小，将主公吓成这个样子。今日他是横一个四弟，竖一个四弟，真是可笑。刘备入见孙夫人，想到荆襄九郡尚未稳固，又要倾覆。暗暗垂泪道：“啊，夫人！”

“夫君，四将军报知何事？何故烦恼？”

刘备初时想与夫人讲明此事，同回荆州，后来又疑虑起来：冲锋夺阵乃是男子汉的事情，二弟、三弟尚且要败阵，可见曹兵是何等凶猛！夫人只有十八岁，她如何经得住这般惊吓？所以，话到嘴边又缩回去了，改口道：“念备一身飘荡异乡，既不能侍奉二亲，又不能祭祀宗祖，乃大逆不孝也。今岁旦在迩，使备悒怏不已。”

孙夫人见刘备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意甚彷徨，说出此等话来，心实怜之，故嗔道：“你休瞒我，我已听知了也。莫非曹操兴兵五十万，侵扰边境。如今失襄阳，困荆州，二叔、三叔沙场屡败，你欲回乡，夺襄阳，保荆州，故推此意，是么？”

原来孙夫人见刘备仓猝出去，料道必有缘故，因而潜匿到侧厢中窥听，将前因后果听了个明白。刘备已知瞒不过她，忙跪而告曰：“夫人既知就里，备安敢相瞒，只恐吓了夫人。备欲不去，使荆州有失，被天下人笑我；欲去，又舍不下夫人，因此烦恼。”

“夫君应以社稷为重，火速回去。”

“备若回去，夫人便怎样？”

孙夫人想，亏你问得出：难道只你一个人走，叫我在这里守活寡？我虽然刚才出嫁，但闺中清规尚然谨记，一妇不嫁二君，我还懂得。说：“妾已事君，任君所为，妾当相随。”

“此事诚难。”

“怎说？”

“夫人之心，虽则如此，怎奈国太安肯容夫人离去？夫人若可怜刘备，暂时辞别。”说罢，泪如雨下，万分凄惨。

孙夫人想，我母亲向来讲求仁义慈悲，处处与人为善，我是她的亲生女儿，理当尽力相助，岂会从中阻挠？虽然母亲将我视同掌上明珠，万般宠爱，但毕竟是嫁出女儿泼出的水。我如今是你刘家的人了，母亲怎会强留我在身边，自然应该随着丈夫回去。我只要好言劝慰几句，母亲定会答应。说道：“夫君休得烦恼。妾当苦告母亲，必放妾与君同去荆州。”

刘备想，你哪里知道，我与你能有今日，全仗周瑜献的美人计作成。只因吴国太钟爱，才弄假成真。但刘备深知，若将实情告之，孙夫人肯定要暴跳如雷，要向孙权问个水落石出。事情成了僵局，对自己没有好处，况且国太也知内情，她不向孙夫人讲，自己说了，肯定要招来麻烦。而且这桩事情千丝万缕一时也说不清楚。说道：“纵然国太肯时，吴侯必然阻挡。”

孙夫人听了，倒有点莫名其妙了。心想，我与你成亲，乃是明媒正娶，国太作主，江东官民谁不说是美满姻缘，怎么回去倒象做了贼一般，偷偷摸摸，见不得人？我家哥哥到底也是万乘之首，听得我们回去，少不得要挽留一阵，这也是人之常情。你怎么老是畏首畏尾？再一想，哦，明白了。我们回去虽是名正言顺，但荆州十分危急，刻不容缓，要是哥哥与众文官为他饯行，至少也得耽搁十天半月，到那时，恐怕荆襄九郡全都沦陷了。孙夫人生就倔强性格，想到这里，便说：“既然如此，兄长处便不必辞别了，只须母亲转告一声便了。”

刘备又想，我们回转荆州也该有个借口，否则不明不白地离开，国太岂不要疑心？说道：“夫人，若在国太面前言明荆州危急，急坏了她老人家，备担当不起。还须夫人想一条两全之计。”

孙夫人想，难为你对我母亲有这么一片孝心。不过，女婿家出了事情，岳母总归要着急的，假如不说回去，只有找个借口。孙夫人想了片刻，说：“妾与君正旦拜贺时，推称江边祭祖，不告而去，若何？”

刘备暗暗庆幸：我真是前世积下的阴德，有这么大的福份，能娶着这么一位有德有才的美貌夫人，这个办法再好也没有了。明日就是大年初一，家家祭祖，人人庆贺，谁会怀疑我会逃走？而是这种善事最吻合老年人的心理，国太一定赞同。即使孙权不放心，也无可奈何。又跪而谢道：“夫人如此大贤大德，备生死难忘。──切勿漏泄。”两人商议停当，刘备到外面，密与赵云说道：“来朝正旦日，你先领引军士出城，在官道上等候。我推称祭祖，与夫人同走。”

赵云叮咛道：“主公事关重大，不可失信。”

刘备说：“国家大事，岂有戏言？”

赵云见刘备意念甚坚，便回去将这话与众弟兄说了，大家欢喜异常，纷纷收拾行装。

却说刘备夫妻两人商议已定，便命侍婢拣房中稀罕之物尽行拿下，打成一个细软包裹，暗中准备。

建安十五年春正月元旦，刘备先命人将自己的龙马和夫人的芦轿车辆，以及香烛祭物一应送到府门口，然后与夫人装束齐整，双双往内宫来拜年。穿院进宫，但见满府上下轻裘鲜衣，欢声满耳；宫中红炬高烧，香烟缭绕。一派喜气洋洋。两人只见国太正在谈笑，上前拜道：“母后在上，女儿拜见。愿母后福如东海。”“岳母在上，小婿拜见。愿岳母寿比南山。”

国太见女儿、女婿一早来拜年，夫唱妇随，心中好不乐意，招呼道：“孩儿等请起。”

孙夫人跪着想道，我们夫妻两人拜年是假，要走是真。今日一拜之后，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昵。年迈之人最喜膝下有个儿女侍奉，我们一走，岂不要愁煞老年心。想到这里，不觉潸然泪下。

国太见女儿啼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想，大年初一事是大喜之日，你们又是新婚，更是喜事重重，怎么反而伤心起来了。忙问：“我儿，缘何流泪？”

“母后，孩儿成亲以来，见夫君终日闷闷不乐。”

国太想，为了你们两人，孙权建楼阁，送玩好，我也常命丫鬟来探视，有求必应。有什么不称心的地方，只管同我讲明。有的，随手拿了去；没有的，设法罗致与你，只有你这么一个心肝宝贝，还有什么不快活的呢？问：“儿啊，可知汝主有何心思？”

“母后，夫君祖籍琢州，父母宗祖坟墓在彼，数十年来未能亲至祭扫，昼夜伤感不已。今日欲往江边，望北遥祭，须告母亲得知。”

上了点年纪的人尤其相信这类东西。国太想，就是这么一丁点的小事，每时每刻都可以出城祭奠一番，何必这样悲伤呢？说道：“此孝道也，岂有不允之理？”

“孩儿欲与夫君同往。可否？”

国太想，民谚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旦嫁了刘备，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家的鬼，当然应该同去。说道：“我儿可同汝主前去祭拜，亦见为妇之礼。”

“如此拜谢母亲！”

“如此拜谢岳母！”

两个人一搭一档，十分默契。“快快起来！”只听得国太如此说，孙夫人便携着刘备站起身来，告别国太走出府第，一个进芦轿，一个上马，马前四个宫中奴仆手捧祭物，数十个汉军围在轿马四周，推动车辆，逶迤向城外而去。车轮一动，孙夫人在轿中实在憋不住，暗自伤心抽泣起来。想起自己十八年以来，在慈母跟前何等快乐，今日跟了丈夫离去，虽然也要做一家君主的夫人，但处处要约束检点，多么不自在意。况且母亲已年迈，跟前无人与她说个知心话，不知要怎样冷清呢！要是被她知道女儿已随女婿回去，可想而知，母亲要伤心到何种地步。最不该临走时还撒了一个大谎，谁听了不痛心？想到这里，孙夫人芳心大乱，柔肠寸断，呜呜咽咽地抽泣个不停，早已湿透了香罗巾。幸喜得车轮辘辘，旁人一概不知。不多时，已到城关。

今日城关的吴军也是从头到脚焕然一新，进城出城的人特别多，大多手抄大篮，篮中放着各式祭物。不时有人向城关上的吴军打招呼，说些“新年好”“恭喜发财”之类吉利话，还有的抓些瓜果点心去孝敬这些“路头菩萨”，日后也好求个方便。因此，这些守关的军士边吃边向行人应酬，倒也十分忙碌。忽见城内人头稠密处出现一匹高头大马，一辆豪华芦轿。

马上之人浑身龙冠龙袍，正认得是荆州赶来招亲的刘皇叔，料定轿内便是郡主孙夫人，四个宫中仆人前导，手捧祭物，便知是去城外祭祖的。想起刚才赵子龙带了四、五百人出城去，必定是去察看祭地，护卫皇叔的。关上的吴军一个个跪立城门

两旁，迎接轿马。百姓也知道刘备是个有道明君，更有郡主匹配，都闪在两旁，或跪或立，欢声载道。刘备挥手致意，已到城门口，吴军拱手问道：“驸马爷莫非出城祭祖？”

“孤奉了国太慈旨，与皇姑小姐江边祭祖，立时便要回府。”

一则车轿之内有个金枝玉叶的郡主小姐，二来又是奉了国太的旨意，出城祭祖，躬行孝道，城门上哪个敢多罗唆，一齐拱手道：“请驸马爷早去早归。”

刘备等人穿城而出。未及三里，赵云迎上前来，施礼道：“主公、主母，末将有礼了！”

孙夫人在轿中招呼少礼。刘备对前面四个仆人说：“家将们听了，如今有赵将军护卫我等前往祭祖，尔等先回去告禀国太，我等少顷便回。”

这四个仆人把手下的东西递给了汉军之后，向刘备和夫人告辞一声，回去见国太交差去了。

却说城关上的吴军见红日当顶，路上行人也渐渐稀少，还不见刘备等人回来。一过中午，进出城关的人更是稀稀落落，一个时辰只有几个人来往。吴军索性站到关外等候，左等不来，右等不回，眼见得太阳西坠，薄暮初升了，还是不见刘备的身影。这班吴军开始怨恨起来了：大年初一，出城祭祖也该早些回来，我等站了一天的岗，也要休息一下。人家在家中欢聚玩耍，我们在此喝西北风。既然你们要在外面游玩，也应该同我们说一声，害得我们吃又不敢吃，玩也不敢玩。现在时近黄昏，要是按照惯例关上城门，又怕你们回来见怪。祭了一天的祖，莫非同祖先一起去了，吴军边说边等。原来，大年初一，一般清晨时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到了午饭后，便很少有人出来游弋了，城上的岗哨也就可以关闭城门，聚在一起饮酒取乐了。今日因为刘备夫妇在城外，他们只得耐着性子等候。现在天已黑了，城内家家都点上了灯烛，路上根本没有行人了。吴军们凑在一起嘀咕起来，都在猜想着刘备等人的去向。有的说拜访亲友去了；有的说凭吊古迹去了；有的说是观光，有的说是踏青……一时都想不出个准头来。不料有一个吴军惊呼道：“我的哥，大事不好了！”

大家忙问：“大哥，缘何惊慌？”

“今早刘备带了家眷和赵子龙出城，说道奉了国太慈旨祭祖，我等未曾接到吴侯的将令，莫非是瞒着吴侯回荆州去了！”。

被他这一提醒，大家觉得颇合情理。心想，要是刘备出城祭祖，吴侯必定要命人保护，并且关厢上必有消息送来。如今他们还不回来，谅必吴侯尚未得知。当然，吴军虽然有种种猜想，但因为不知上层的内幕，还想不到刘备要逃走、只是估计他们的去向。吴军忙将城门关上，送信到吴侯府报知。

孙权今日在大堂上会集文武，摆酒畅饮，庆贺元旦。自从刘备成亲以来，孙权便用周瑜之计，要把刘备软禁在南徐城内，一直想方设法为他们提供玩物，使他们迷恋酒色，消磨时日。今日大喜之日，孙权想痛痛快快地乐一乐，日后好集中精力对付刘备。暗自筹算道：只等刘备神昏志迷，关、张反目，孔明怅恨，我便发兵攻荆州，袭襄阳，夺取刘表的九郡之地。因为高兴，与众文武痛饮了一天，不觉大醉酩酊，由近侍扶入后堂，文武皆散。

城关上的吴军步履仓促，到大堂不见人影，便使劲地击起鼓来。顿时号炮也响了起来。殊不知，昨日守了一夜的岁，今日又玩了一天，满城百姓疲倦已极，天未黑透，都已进入梦乡。猛然间，堂上金鼓响亮，号炮轰鸣，把人们尽皆惊醒，正不知出了什么事。文官武将不管三七二十一，从被窝中钻出，披衣上马，直奔大堂而来。一个个睡眼惺松，四下打听。孙权正在好睡之际，被近侍唤醒，一骨碌从床上跃起，稍加梳理，坐上大堂，见两旁文武已站列归班，忙问：“出了什么事情？”

吴军上前报道：“报禀吴侯，刘备与郡主小姐带了赵云兵将，今日一早出城祭祖，至晚未回，不知去向。”

孙权听得这个消息，顿时从睡梦中惊醒，双目盯着吴军，心想，刘备他们从早晨出去，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必定逃回荆州。荆州未得，反被骗走一个妹妹。你却到这个时候再来禀报，早被他逃出一段路了。孙权怒火中烧，从案桌上抓起一只玉砚，朝着面前掷去。口中骂道：“你这不法小卒，刘备清晨出关，你如何这时报来？”

吴军见吴侯暴跳如雷，飞出一样东西，又听得口气不对，忙将头一偏，旋转身来向外面亡命逃去。砚台落地，摔成粉碎。

孙权也不去追究这些小兵的责任，命人速去后院搜查。不多时，回禀道，后院侍婢昨晚见郡主收拾古玩玉器，端正香烛祭物，今日一早与刘备君臣去了。孙权气得把头乱摇，想，这个贼丫头，竟然一声不响地跟着刘备逃走了，真是败坏门风！其实，姑娘嫁了人，总归要跟丈夫走的。在这里虽然优礼有加，但毕竟是寄人篱下。一到荆州，她便是主母了，用不着靠着兄长的恩惠过日子了。这算什么败坏门风呢？孙权人地两失，恼羞成怒，从令架上拔出一支令箭，双目对武将班中一望，喊道：“潘、董二将听令！”

“末将潘璋在！”“董袭有！”

“权付尔等将令一支，带兵三千，无分昼夜，务要赶上拿回刘备等人。”

二将领命，到外面上马提家伙，三千小兵高擎火把，大队出城往前追去。

孙权又拔令在手，忽又想，我妹自幼好观武事，严毅刚正，将校对她都有惧怕之心，连我也得让她几分。既然肯依顺刘备，共回荆州，必然同心协力。潘、董二将追上了，必定不敢下手，岂不要又被他们逃走？孙权大怒，掣出腰间所佩之剑，唤道：“蒋、陈二将听令。”

“蒋钦在！”“陈武有！”

“将令一支，带兵三千，将这口利剑拿去，先斩我妹，后斩刘备，违令者格杀不论！”

孙权为了在众将面前表示自己斩杀刘备和妹妹的决心，举起手中的宝剑，向虎案右角上劈去。不料见右角已被削去，忙收住剑刃。心想，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我恐众将不服周瑜，抵敌不力，也是用此剑削去了右角。孙权重又转过身去，手起剑落，剁去左角。然后把剑递与蒋、陈二将。从此，孙权的虎案便多了两个角，直到南面称帝，方才换上龙案。

蒋钦、陈武接过龙泉宝剑，暗忖：要不是你吴侯赐郡主一死，我们即使追上，谁敢杀她？要是国太查问起来，我们也有个推托。两人退出，点兵三千，驱军追赶。

孙权见两批人马已去，还不放心，唯恐他们慑于国太威势，不敢下手，入内堂顶盔贯甲，出府第上马提刀，带领众将，点兵三万，亲自追赶上前。

却说刘备与赵云合兵一处，五百军士前遮后拥，离了南徐，趱程而行。祭奠之物早已沿途抛入江中，除了饮水歇息外，只管向荆州而去。刘备一路走，一路在江面上搜索着，只见浊浪滔滔，一面白茫茫。问道：“四弟，我等来时的船只，现在何处？”

原来，孔明早已安排好，命孙乾回去时将船只全部带走。这是因为孔明料定在刘备逃回时，周瑜必定会在柴桑水、陆两路设下重伏，江东人水战颇精，危险就大。船只带回，刘备只得走陆路。尽管陆路上周瑜容易设下埋伏，但有赵云在旁护卫，足以令吴兵吴将心寒胆裂。纵然有四面埋仇，凭借赵云的武艺和威望，也可以同吴将周旋一阵，从而突围出来。虽然走陆路要艰苦一点，可是担的风险比水路要少些。赵云深知军师的用意，但因为忙于赶路，也不及细说。听得刘备问话，便回答说：“主公，船只已由孙大夫带回荆州去了。”

刘备听了，也不在意，只是想，从陆路上赶回去，不知要到何时才能回到荆州。我们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只是苦了五百弟兄的两条腿。他与赵云加鞭纵辔，赶奔前去。幸得五百汉军在南徐时，每天总要打猎兜风，空暇时也要习练武功，舒适了一百来天，赶起路来十分带劲，轮番推动芦轿紧跟龙马向前。真是马不停蹄，车不停轮，人不停腿。傍晚时分，已走出了数十里地面，跑得五百汉军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刘备传令停队暂歇，大家趁着南徐带来的热水吃了些干粮。喘息稍定，又命点燃火把火球，急忙起行。二更时分，看看来到柴桑界首，望见前面尘头大起，一彪人马拦住去路。

原来，徐盛、丁奉奉了周瑜将令，在此山脚前驻扎营头，等候刘备。忽见南徐方面灯光摇曳，人影幢幢，行色匆匆而来，便在大路上设立旗门。见对面渐渐走近，便大声：道：“呔！刘备早早下马受缚，吾奉周都督将令，在此等候多时！”

原来周瑜恐刘备走脱，先命徐盛、丁奉引三千军马于要冲之处扎营等候，时常令人登高遥望，料得刘备若投旱路，必经此道而过。当时徐盛、丁奉见刘备一行人到，各绰兵器截住去路。

刘备抬头见前面火光明亮，人头簇簇，知道遇着周瑜的伏兵，便与赵云扣马，命汉军停下车辆，同道：“四弟，前边有周郎的伏兵，如之奈何？”

赵云想，沙场之上两军对垒，免不了一个打，他们要抓人，我就要回敬。不过，吴、刘两家是婚姻之交，联吴拒曹是军师一贯的宗旨，不可妄开杀戒。除非他们先动手，否则好聚好散，少结冤家。可是，怎样能过此一关呢？赵云猛然醒悟，不觉在马背上扬声大笑。

刘备想，天黑路远，前有周瑜挡路，你却反而大笑，莫非被他们吓坏了，问道：“四弟，笑从何来？”

“主公，军师有三条妙计，都在锦囊之中。已拆了两个，并皆应验。今尚有第三个在此，吩咐在危难之时，方可拆看。今日危急，当拆观之。”

刘备听说孔明暗中给赵云三个锦囊，十分好奇，问道：“前面两个锦囊可有甚说话？”

赵云便说，第一个锦囊上说，主公一到南徐，先去拜见乔公，打通国太的关节，并到城中各处传言，弄假成真；第二个锦囊上道，待主公成亲，不想回归荆州时，要末将假传荆州危急，吓唬主公。其实并无此事。刘备听了这几句话，方才如梦初醒，虚惊了一场，悬念荆襄之心顿然冰释。心想，军师真是神人，算计得一丝不差。命赵云速速拆看。

赵云从身旁取出锦囊，扯开一看，里面还有一层封皮，上面写明要主公开拆。忙双手呈上：“主公，军师要主公亲自观看。”

刘备接到手中，暗暗高兴。心想，自从请得军师出山，捷报频传，每次大堂发令，总见文武拆了锦囊兴高采烈，到底上面有些什么奥妙，自已却无这等眼福。今日我也得了一个锦裹，实是破天荒第一遭，倒要领教一下。刘备小心翼翼拆开锦囊注目一看，大略是：“前有军马拦截，子龙不可交战。主公泣求主母，吴军自退。此乃只用夫人不用兵。”刘备看了既高兴，又为难。高兴的是，军师用兵不择手段，只要夫人出面，不必动刀动枪，便可安然过关；为难的是，当了这许多汉军跪下向夫人叩头，请求帮助，实在有失体统。要是在新房之中，叫我跪上三天三夜，叩上三百个头，我都心甘情惠。但不这样做，必然要刀兵相见，连吴之策要落空。到了这个地步，只要能退得吴军，就这么办吧！刘备把锦囊递与赵云，下马直抵芦轿之前。赵云把锦囊看了一遍，心中十分好笑：军师此计果然妙极，既能退吴兵，又让我们看一出好戏，不知在此众目睽睽之下，主公肯不肯这样做。举目对后面一看，只见刘备手提龙袍，朝着轿门屈膝跪下，哀泣之声早已传入耳中：“啊呀，夫人哪……”赵云暗暗称绝：果然言听计从，说跪就跪，说哭就哭，我赵云万分钦佩。

孙夫人坐在车中，虽然望不到外面的情景，但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前面必是周瑜的人马拦路，便起手挑开一角，见自己的丈夫跪在面前啼哭，不知出了什么大事，忙问：“夫君，缘何悲伤？”

刘备暗忖道，为了不使孙、刘两家的怨仇结得过深，只有叫你出头露面了。泣告道：“夫人，备有心腹之言，至此尽当实诉。”

“夫君有何言语，只管实对我说。”

“夫人啊，昔日令兄欲思侵夺刘备的荆州，听信周郎之言，将夫人招嫁刘备，实非为夫人计，乃欲幽囚刘备而夺荆州耳。夺了荆州，必将杀备。是以夫人为香饵而钓备也。备不惧万死而来，盖知夫人有男子之胸襟，必能怜备。幸得国太与夫人不弃，遂成婚姻，此恩皆出夫人之赐。不然刘备受辱，则夫人之芳名亦被糟蹋贻尽。”

老先生评论刘备，之所以能干，就在于这种千钧一发之际，能够使孔明的妙计得以发挥。孙夫人本是女中将军，英雄心肠，听得此番说话，一股豪气顿然升起。再说，她原是个未出阁的郡主，一向受母亲的娇纵宠爱，哪里有过这等奇耻大辱。见刘备如此可怜，早已怒火万丈。心想，兄长太荒唐，为了一个荆州城，竟然六亲不认，将妹妹的闺名恣意蹂躏。只怪周郎量小心狭，为自己扩张地盘，不思安居乐业，富民强国，专要使那刁钻促狭的诡计，心目中哪有我这个郡主小姐，要是他敢拦住我的芦轿，非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不可！便问：“夫君，如今怎样？”

“昨闻吴侯将欲加害，备故托荆州有难，以图归计。幸得夫人大义凛然，同至于此，前面已到柴桑界首，周瑜又使人于前截住。我家军师看在两家联姻，不忍教子龙厮杀，此祸非夫人莫解。如夫人不允，备请死于车前，以报夫人之德。”

到底是十九岁刚出娘家的姑娘，不知涉世之艰难，兵家之事一窍不通。听说孔明为了两家和好，不动刀枪，暗暗叹服孔明敬重自己，通情达理。心想，你周瑜本领再大，也不过是孙家的奴才，竟敢欺到主人的头上，倒要拿点手段出来，让你看看我郡主的厉害：因此怒道：“夫君请起。吾兄既不以我为亲骨肉，我有何面目重相见乎！今日之危，我当自解。谅周郎这匹夫也奈何我不得！”

“多谢夫人！”刘备站起身来，拭净泪痕，重又跨上马背，观看夫人迎敌。

孙夫人透过车帘，见前面灯光明亮，人头攒动，命道：“来，将帘子卷起！”

汉军将帘子卷起。孙夫人见山脚旗门设立，刀枪如林，吴兵吴将气势汹汹，杀气腾腾。心想，别这么耀武扬威，呆会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又传道：“四将军。”

赵云圈马到芦轿旁，身子一偏，朝车内的夫人拱手道：“主母，末将赵云在。”

“匣中宝剑借我一用。”

“正是。”赵云从腰间抽出青釭，递与刘备，再送到芦轿上。

刘备偷眼朝夫人一看，头戴金花八宝凤冠，身披云霞五彩披肩，珠光宝气，与手上这口寒光闪闪的宝剑相映成辉．比往日房中相见更觉可爱。

孙夫人手按剑柄，对赵云道：“四将军，与我一起上前，为我助威。”

赵云想，我堂堂的一员上将，百万曹营中如临无人之境，天下谁不知道我的威名。如今只当得与夫人助威，真是大材小用。赵云不敢违拗，说声“遵命”，退到芦轿旁扣马。

孙夫人命弟兄们护着刘备在此观看，传令推动车辆，与赵云车马并行，直往山脚前而去。不多时，已到面前。见是徐、丁二将的旗号，约有三千人马围绕。徐盛、丁奉见轿内一个美人儿浓装艳服，柳眉微竖，杏目略瞪，妩媚中英气横溢。手仗宝剑，威风咄咄逼人。料她必是吴侯之妹，暗赞道，到底出身将门世家，倒象一个巾帼英雄。旁边是一员白袍小将，手捧银枪，虎目怒睁，赤壁时，早就有所领教。真是主威将也神。二人迎上两步，拱手道：“郡主小姐，末将徐盛、丁奉在此有礼了。”

孙夫人听得来将自报姓名，已知是周瑜的左右护卫，传命停轿。赵云扣马。夫人把手一招：“二将罢了。”

徐、丁二将想，一个姑娘家这么大的口气，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看来是个吃硬不吃软的小姐脾气，便问：“郡主小姐从哪儿来，往何处去？”

孙夫人听了他们的话，便觉得有气。心想，我是吴侯的妹妹，身价百倍，母亲和兄长也得让我几分，到了这里竟要受你们的查三问四，难道我的行踪还要向你们禀告不成？因此，把脸一勒，问道：“二位将军三更半夜在此干些什么？”

二人见孙夫人盛气凌人，出语不逊，心想，美人计是都督与吴侯共谋的，南徐必定会有追兵赶来擒捉刘备。我们奉了都督之命，要是捉住刘备便罢休。故而也理直气壮道：“郡主恕罪，我等在此拿捉……”

孙夫人想，这两个狗奴才好大胆，当着我的面尚且叫嚷着要捉我丈夫。问：“拿捉谁呀？”

“拿捉刘备！”

孙夫人怒喝一声：“你二人敢造反耶？”

徐盛、丁奉哪里受得下这个罪名，慌忙下马，弃了兵器，声诺于车前：“安敢造反。为奉周都督将令，屯兵在此专候刘备。”

不提周瑜还则罢了，一提周瑜，孙夫人更加怒不可遏，大骂道：“周瑜逆贼，我东吴不曾亏负你，玄德乃大汉皇叔，是我丈夫。我已对母亲、哥哥说知回荆州去。今你两个于山脚去处，引着军马拦截，意欲窥我夫妻财物，谋财害命不成？”

赵云见这位新主母倒有如此的威势和胸襟，暗暗叹服。忙将手中银枪舞动，只见风声嚯嚯，枪花闪闪，惊得两个吴将股栗不已。

徐盛，丁奉一上来就碰了个钉子，战战兢兢地说：“不敢，请夫人息怒。这不干我等之事。”

“谁人指使？”

“乃是周都督的将令。”

孙夫人想，你们口口声声“周都督”，难道这六郡八十一州天下是他的江山？他执掌了都督之权柄，到处专权横行，今日欺到主子头上来了。怒道：“周郎的将令便怎样，我却不怕他！──来，请皇叔前来，与我回转荆州便了。”

汉军去报刘备。不一会，刘备和众军已到。孙夫人传令：“你二人与我闪开。车辆推动！”

二将见她蛮不讲理，一点办法也没有。慌忙跨上一步，说：“啊呀！夫人，若被刘备过去，我等如何回去交令？”

孙夫人叱道：“你等只怕周瑜，独不怕我？周瑜杀得你，我岂杀不得周瑜？”把周瑜大骂一场。徐、丁二将被她骂得急出一身汗来，头都不敢抬。心想，我们算什么？都督尚且要被她骂得这样，只怕吴侯在此也奈何她不得。

赵云见孙夫人越说越有劲，确实有胆量。便在旁播急长枪，以示助威。

孙夫人想，时间不可耽搁得太久，南徐发觉我们逃走，定有人来追赶。便正色道：“尔等若要活命，速速让路。要不然，赵大将军的银枪无情，立即将你们枪挑钻打。日后我定要传书与母亲，严惩你二人目无君长、违抗慈旨之罪！”

徐盛、丁奉自思：我等要是捉到了他们夫妻两个送去南徐，吴侯也不敢加害。要是郡主在国太面前恶言相告，不要说我们两个微末之将，只怕都督也要被革职况且都督又不在这里，倘然厮杀起来，我们根本不是赵子龙的对手。俗话说：“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吴侯因为一心要夺荆州，用美人计骗得刘备到此、郡主岂会不知？坏了郡主的闺名，确是吴侯不对。目前兄妹反目，结下祸根。日后时间一长，重又和睦起来，想到今日受此大辱，我们两人还有容身之处吗，又何必与他们穷凶极恶呢？想到这里，二人抖抖索索地说道：“夫人且息雷霆之怒，还请在国太面前多多美言，末将等感恩不浅，请皇叔与夫人等过去吧！”

赵云见徐盛、丁奉如此谦卑，便收转长枪，朝刘备夫妇俩身旁走进一步，以防他们暗中加害。刘备见吴兵吴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象泄了气的皮球。心想，要是没有夫人在此，非得恶战一场。此路一开，就畅通无阻了。

孙夫人想，孙权是个尽孝道之人，母亲的话他从来样样顺从。我便借着这个势头，放个大人情给你们。说道：“既然如此，你两个到皇叔跟前赔个不是。传言周瑜下回少使这丧天害理的美人计。”

“是。”

徐盛、丁奉到此时，只好打掉牙齿往肚子里咽，挨了骂，还得给刘备赔罪。他们提着甲拦裙，到刘备马前，双双跪下，连连叩头道：“皇叔，恕末将等奉了周都督之命，事出无奈，冒犯皇叔。末将等在此赔罪了。”

刘备想，军师果然好计策，“只用夫人不用兵”，事半功倍。我的夫人可称女中将军，真是好手段，不费吹灰之力便叱退两员大将，赚得回荆州的道路，还意外得了好几个响头。刘备本是心肠柔软，不肯为难下人，便顺水推舟，缓言道：“既然夫人如此仁义，不忍杀你两个，备亦饶恕了你们。与我站起便是。”

“谢皇叔不斩之恩！”

两人站起身来，回到旗门，喝令军士闪开，放出条大路，向刘备等拱手道：“皇叔，夫人请了。恕末将等军令在身，不送了，慢走！”

刘备想，什么慢走，我们正要日夜兼程。后面必定有追兵，逃得越远越好。传令军士推动轿车，赵云在旁保护，大摇大摆过了柴桑界首。转过山脚，便放开大步，直奔前去。

徐盛、丁奉碰了一鼻子的灰，满脸窘色，检点一下人马，正待回去见周瑜复命。忽听得南徐方面炮声隆隆，见那里火光大明，一彪人马趱程赶来。自忖必是吴侯得知刘备仓皇出逃，命人追赶来了，便策马迎了上去。近前一看，正是潘璋、董袭二人带了三千人马而来．便勒马高叫：“来者莫非潘璋，董袭二将？”

潘璋、董袭出了南徐，一路追赶到此，见前面山脚去处火把照耀，以为是刘备等人途中歇息，使紧打几鞭，冲上前去。忽见黑暗中两骑战马疾驰而至，这才看清是徐、丁二将。便问二将在此何干。徐盛、丁奉备言其事，说刘备与夫人己过去一会了。潘、董二将道：“你们放他过去差了也。我二人奉吴侯旨意，特来追捉他回去。”

徐、丁二将道，你们哪里知道，刘备君臣倒还谦和，郡主小姐实是厉害，将我家周都督大骂了一顿，还要传言国太治我等目无君长、违抗慈旨之罪。末将等出身微末，怎敢与她抗争，只得给刘备叩了四个头，放开大道，方才罢休。

潘、董想，什么？你们非但放他们走，还给刘备赔罪，真被你们倒尽江东大将的锐气。说道，二将枉空是周都督心腹护卫。周都督用此计策，用心良苦；将刘备骗到南徐实非容易，却被这小娘们三言两语吓退，白白放走大敌。吴侯问罪下来，恐怕你们也担当不起，我等奉了吴侯之命，怕他则甚，与我们一起追赶上前。

徐、丁二人道，二位将军请便、我们还有什么脸面追赶上前？只得去禀复都督，教水路掉快船追赶。两人拱别，带了三千军士径投柴桑码头，将前情详述一遍。周瑜听了此话，急怒攻心。暗想，孔明与我作对倒也罢了，你一个小小的丫头，竟敢出口伤人，肆意辱骂于我，不杀你们两人，江东谁肯服我，难道六郡的都督，竟被你们逍遥？想到这里，只觉得胸闷气塞，一股腥臊直窜咽喉，头晕目眩，支持不住。稍歇片刻，强打精神。又想道，这条计策是我所献，实是力竭计穷。不料弄假成真，还跑了一个郡主千金，吴侯面上却不好交代。现在吴侯命人旱路追赶，我便驾舟拦截，尚可捉住刘备。遂传令水路军士乘船发兵。

却说潘、董二将带了众军，转过柴桑界首，飞赶刘备。无多片刻，已见大道上数百人委蛇而行。便喝令军士叫唤：“刘备慢走！刘备且住啊，……”喊声大作．

毕竟都是两条腿，还有一辆四个轮子的芦轿，行走十分不便。恰才行得五、六里，背后马蹄声、叫喊声喧嚣而来。刘备回头一看，火光耀天，又有数千人马赶到。急告夫人道：“后面追兵将至，如之奈何？”

孙夫人经过与徐盛、丁奉交面后，已知吴军都是冲着刘备而来，根本不敢对自己无礼。因而坦然道：“夫君先行，我与子龙当后。”

刘备带了四百汉军，往江岸逃去。走了一段路，又扣马回头看着后面。心想夫人到底只有十九岁，从未在沙场中与人较量，要是吴兵吴将动起手来，只怕她要吃亏。虽然有赵云在彼保护，总是放心不下。

潘璋、董袭离了徐，丁二将，率军赶来．见前面百余人高擎火把，一轿一马掉过头来拦住当路。赵子龙勒马于车旁，将士卒摆开阵势等候来将。车内孙夫人仗剑端坐，杏目怒视，旁若无人。潘、董二将传令停队，对汉军队中一看，并不见刘备，忖道：吴侯命我等捉刘备，刘备不在，叫我等去抓谁？放走了刘备，如何回去交代？忙上前拱手道：“郡主小姐，潘璋、董袭有礼了！”

“你二人赶来何事？”

“奉主公之命，特请夫人与玄德回去。”

孙夫人正色叱道：“与我住口！想我兄妹一向是手足融洽，都是你们这些不法之将，从中离间我兄妹不睦！我已嫁他人。今日归去，又不是与人私奔。我奉母亲慈旨，令我夫妇回荆州。便是我哥哥亲自来，也须依礼而行。你二人倚仗兵威，欲待害我耶？皇叔有言在先，吴、刘有婚姻之亲，舅甥之谊，不教厮杀。要是你二人不听善言相劝，难道子龙将军冲得百万大营，杀不得你两个的性命，况且我夫己先行回去，谅你们也追赶不上。速速回去，不失两家之好。若不然，你二人死期不远矣！”

潘璋、董袭被骂得面面相觑，各自低头寻思：他们一万年也只是兄妹。更兼国太作主；吴侯乃大孝之人，怎敢拂逆母言？明日他们兄妹翻过脸来，只道我等不是。徐、丁二人能将他们放过，我何必结此冤家，不如做个人情。况且，刘备又不在军中，赵云怒目睁眉，以待厮杀，我等如何是他对手？二人喏喏连声道：“夫人且息怒。末将等不送了。”

他俩存心是来捉刘备的，但目前却变成送亲的了。二人引军自退。夫人传令回车追赶皇叔。子龙带了一百个汉军掉头赶了上去。

刘备见夫人又退了第二路人马，忙上前赶去，说：“夫人威风胜过上将，弹指间叱退两路人马，备感恩在心。”

孙夫人笑道：“夫君休取笑。我等赶路要紧。”

却说潘璋、董袭正在犹豫不定，忽见一军如旋风而来，乃是蒋钦、陈武赶到。问潘、董二人道：“你们可曾见刘备否？回答说，未见刘备，他已先行了半日了。只遇到郡主小姐，也已过了多时。问道，何不拿下？潘、董各自将孙夫人的说话叙述一遍。蒋钦道：“啊呀！吴侯就怕道如此，特地封下一口宝剑在此，教我们先杀他妹，后斩刘备。”潘璋说：“去之已远，如此奈何？”蒋钦道：“他们终是些步军，急行不上，我等追了上去，体听她言语，只管杀了。”四人合成一路，引了六千人马，再沿江赶来。

刘备等一行人马，己远离柴桑口，心里方稍觉松宽。忽然间，杀声大起，后面尘土冲天。登高远望，只见军马盖地而来，黑夜中正不知来了多少人马。连连叹道：“昼夜奔走，人困马乏，追兵又到，死无地矣！夫人，可有退兵之策？”

孙夫人听了此话，只是两行热泪，心想，在母亲身边时，这班大将见了我都要下马叉手而立。今日为了与你回荆州，他们一批一批地追来。我一个才出嫁的妇道家，已二次抛头露面。如今军马大驱而来，必不如前两批将军肯从命，只有听天由命的了！

刘备见夫人难过，蓦然想起在吴中繁华之事，不觉凄然泪下。暗思道，一个女裙钗，能连退两路人马，已经十分了不起了。后面吴军去则又返，必无善意。纵然有冲天之怒，也难喝退。只有赶紧夺路而逃，幸得还有赵云在旁，尚可由他拚死一战。刘备连连加鞭，命众军加速行路。

正是：寄趾鸾窠成凤仪，逃生虎口受犬逐。

不知刘备等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刘郎浦周瑜二绝气　荆州城鲁肃三索情

元旦初早。赵云保了刘备夫妇，日夜兼程，喝退两路吴军，到得这里已是晨鸡迭唱，旭日东升。喘息未定，后面一彪吴军已近。刘备且逃且想，追兵甚急，人马困倦，怎么还不见救兵到来？莫非军师以为赵云在此，不须相救？正慌急间，前面的汉军齐声叫嚷起来：“皇叔不好唻！前边不能走了哇！”一齐放慢了脚步等待刘备。刘备只顾朝后看着吴军，猛听得前面喊声大起，以为前面又有周瑜的人马在堵截，心里一怔。回头对前边一看，不是天绝处，已到地尽头，灰蒙蒙，白茫茫，天水一色，一江拦住去路。只见波涛汹涌，浊浪掀天。刘备策着马儿，正在沿江岸寻渡，可是江水弥漫，并无船只。不觉俯首沉吟起来。

原来，此处唤作刘郎浦，离荆襄之地已十分近了。老先生有这么一句趣话，走得到刘郎浦，就不怕孙家滨（兵）。意思是，只要逃到了刘郎浦这个地方，驾一只轻舟，就可以过江了。即使有人随后追到，也只得望江兴叹了。刘备望着浩瀚的长江和对面的荆襄诸地，却没有船渡他们过去，真是可望而不可及。因此急得他团团转。赵云因为武艺高强，到东吴还未施展过，心里就比较乐观些。他见刘备夫妇双双泪湿胸襟，劝慰道：“主公在虎口中逃出，今已近本界，我料军师必有调度，何用忧疑？”

正说话间，江面上一只小渔舟疾驰而来。赵云想，天幸有此船来，何不请主公、主母先过大江，我这里可与吴将背水一战！只要主公回去带了舟船再来，我等便可脱身。看看船将近岸，赵云忙呼道：“渔舟快来！船家与我停下！”

不料船上的人听到叫声，非但不靠岸，相反掉转船头，向赵云做了个鬼脸，朝刘郎浦横刺里而去。

赵云哪里肯放过这条渔船，与刘备道：“主公请在此等候片刘，末将前去截住小舟。”不待刘备应允，便驰马沿江岸追了上去。暗暗想道。这渔舟不是好路道，贼头狗脑的，必是周瑜派来的探子。让我来结果了这贼，夺下渔舟，先送了主公、主母回去，再作道理。赵云架好银枪，一边追赶，一边拈弓搭箭，正待要射。却见渔舟前一片芦苇，密密层层，这船上人就连划两浆，连人带船隐没在港汊之中。赵云好不恼怒，挂了弓箭，执枪在手，拍马绕道钻入芦苇中，要想寻找此船。抬头见芦苇深处又是一番天地：桅杆林立，彩旗飘舞，船只无数。正不知何等样人，还以为是哪家豪门贵族接亲呢。心想，管他是什么舟船，先回去把主公等叫来，借得一号大船便已足够，到了对江以重金酬谢便了。赵云以手加额：幸得刚才小船指点，引我到此，真是天无绝人之路。一边圈马寻路回到江岸，上前道：“主公，大喜来了。”

刘备想，我的喜事已经完了，只有灾难临头。好象骗了人家的女儿，做了亏心事，逃得如此狼狈：前有长江，后有追兵，只有死路一条，哪来什么喜讯呢？便问：“子龙，何喜之有？”

“前面江湾之中泊着大小船只不计其数，岂不是生路来了么？”

刘备听说找到了船，大喜过望，忙命手下推着芦轿跟随赵云一起去。赵云带了众军车马，循着回路，兜抄曲折，来到芦苇丛中，不一会已到岸边，刘备下马，走到车前，请夫人下车登舟。手下揭帘，孙夫人跨到地上，把青釭宝剑送还赵云。刘备上前搀扶夫人，就近上了一条最大的舟船。赵云见各船上的渔夫并无动静，即命众汉军将的卢马和芦轿车推上大船，由他们各自找船，自已带着鹤顶龙驹，上了刘备的船，便在船头上站立。

刘备与夫人跨进中舱，见舱中摆设甚是齐整，窗明几净，招呼夫人在案中坐定，自己正在坐下，见一个渔翁伏在桌上打盹，头戴新草笠，身披新蓑衣，一动不动。刘备想，你这个渔家倒也懒惰得很，太阳已升起老高了，还在睡觉，我们上了船，你也不知道。要是有人把你们的船都劫去，把你丢在江中，你还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死的呢。我刘备跑了一昼夜的路，急于要赶回去，应该打个招呼。所以，刘备轻手轻脚来到桌旁，左手在桌上小心地一按，觉得有样东西：也没在意，右手在渔翁的肩上轻轻地推着，嘴里喊道：“船家醒来！船家醒来！”

渔翁的身体摇晃了几下，似醒非醒，朦朦胧胧地说起话来：“诸葛妙计安天下。”

刘备听得他的说话细声细气，很不象船上的老大粗，而且在梦中还在夸奖诸葛亮的妙计。心想，这个船家倒象有点来头的。但此番军师却失算了。刘备接着渔翁的话头，自言自语道：“船家休要赞成于他。刘备已到此刘郎浦，他却未发一兵相援。”

这渔翁听了刘备的话，似乎在争辩似的，又说道：“只用夫人不用兵。”

刘备越发觉得惊奇：非但熟悉军师，而且连锦囊上的话也知道，此人必非寻常之辈。倒要打听一下。便恭敬道：“船家何处人氏？与我家军师怎地相熟？缘何便知‘只用夫人不用兵’此话？”

只见伏案之人轰然站起，摘下草帽，卸去蓑衣，露出一顶纶巾和一领鹤氅来，风度翩翩，飘飘然似神仙相仿。一只右手在刘备的手掌下抽出一柄羽扇，左手轻拂颔下三绺清须，脸带三分笑意，退后半步，向刘备深深施了一礼：“主公，亮在此接亲已久了。”

刘备不防孔明在这个时候竟会来这么一手，惊喜交集，半笑半嗔道：“哈……军师好……”

“好什么呀？”

刘备想说他一声“好刁啊”，但转念一想，此番吴中招亲，军师的三个锦囊无不灵验。如今又摆下这些船只迎接，夫人又在旁，不便打趣。便改口道：“军师好神算哇！”

孔明见新夫人坐在那边，果然艳丽惊人，移过步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主母在上，亮在此迎接主母有礼了！”

刘备到了这个时候，恐惧之心早已抛入九霄云外。见面前一个是称心如意的新夫人，一个是世所罕有的好军师，喜得他心花怒放，趋步上前对夫人道：“夫人，他就是备的军师诸葛先生。”

孙夫人闻名已久，在宫中常与国太谈及。今日就在面前，称自己是主母，暗暗高兴。心想，夫君的荆襄几郡都是他打下的，名望颇响，天下传扬。却又如此礼貌待人，真是难得的人才。不知他生就怎样一个模样？便杏目婉转，朝前一瞥，只见他年纪尚轻，生得眉清目秀，神采飘逸。暗赞一声：“好神俊的军师！”不敢轻慢，还了一礼。

孔明回过身来，对刘备说：“主公与夫人在此暂歇，亮出舱应付追兵。”说罢，到舱外，见赵云执枪按剑站立船头，便轻轻地叫了一声：“子龙”

赵云见刘备夫妇进了船舱，在船头上向四周一望，所有人马全部上了船，还算安全。但追兵的城杀之声越来越近了，正要传唤开船，不料见孔明从舱中走出，如梦初醒：原来这些船都是军师所安排的。赵云如释重负，施礼道：“军师在上，末将赵云有礼了！”

“子龙保驾有功。”

赵云很有自知之明。他想，我此番保主公成亲，虽然担了不少风险，但也从未动过一刀一枪。要说功劳嘛，只是有一点苦劳。主公能平安到此，还不是全靠你三个锦囊！说明你知彼知已，调停有方。三条计策，贯穿始终，既不使主公遇害，又能使夫人安然脱险。这全是你的功劳。忙欠身答道：“并无末将之劝，乃是军师之能。”

正说话间，岸上叫喊之声又起，马蹄得得，刀枪纷纷而来，芦苇深处四骑战马首当其冲，马上大将，面目已清。孔明忙传令：“毛、苟、刘、龚四将何在？”

大船旁四条小舟上站立四员将军，齐声应和道：“末将等在此！”

“传本军师将令：大小船只出刘郎浦，速速回转荆州。”

话音才落，各船上人头簇动，板桨并举，驾着船飞也似地离开了刘郎浦，朝江心渡去。

潘璋等人赶到江边，孔明已离得远了，便向江中射了一阵箭，带了三军回去交令。恰待回身，耳中听得柴桑方向传来阵阵金锣之声，见无数船只杀奔而来。潘璋等四将就扣马等候大船。

刘备与孔明正行间，忽然江声大震。孔明站立船头，回首一看：只见战船无数，大旗下，周瑜自领惯战水军，势如飞马，疾似流星。看看将要赶上。孔明传令棹船投往北岸。须臾，抵岸停船，众汉军纷纷带马扛车上了江岸。刘备和赵云上马，孙夫人坐轿，孔明乘了四轮车，弃了船，直往荆州面来。行不到三里路，但见丘陵起伏，荆棘丛生，荒草挡路，枯木耸天。一座小山顶上扎着一顶篷帐，披红挂绿，张灯结彩。帐中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两副盅箸，盏碟碗盆无数，菜肴丰盛。孔明对刘备说：“请主公与主母登山，饮酒观战。亮去迎战周瑜。”

刘备自从南徐进出以后，一路颠簸，整整一夜未曾合眼，既怕孙权追袭，又怕周瑜阻截，还担心着夫人的身体。如今到了本界，又有孔明在旁，料定必有重兵埋伏，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阵阵倦意袭上了身，顿觉精疲力竭，好象浑身的骨头都散了。现在孔明叫他和夫人上山歇息，心想，夫人初到荆楚之地，我们一边饮酒休息，一边观看孔明用兵，叫他高兴一番让她看一看我刘备的实力，真是别有风味。

刘备下马，夫人出轿，两人相携徒步登山。

孔明又命赵云带着弟兄们到山后吃饭饮水，少停听取将令。

赵云传令五百汉兵同去山后，见那里早就准备下了饭菜：每人一壶酒，一大块羊羔，五个鸡子，一小锅白米饭。赵云另有一小桌酒菜受用。五百汉军连连奔波，早就饿得腹空肠瘪，眼前的羊羔白饭，香喷喷、甜津津，引人垂涎。一个个象饿虎一般，直扑地扑了上去，人人狼吞虎咽起来。不一会，吃得酒壶倾倒，碗盏朝天。大家也顾不上这里是战场，倒头便睡。不消片刻，已是鼾声如雷，梦话连篇。

孔明布置完毕，随着刘备夫妇到山上，请他们进帐就坐，随意斟酌。自己退到帐前。手下从帐后搬出椅子，孔明居高临下，面江而坐。车马自有手下料理。刘备坐定以后，忽又百感交集。心想，我去吴中成亲，这些日子里，军师必定是坐不安席，食不甘味，日夜操心。我能不伤一兵一将，娶得孙夫人回来，全靠他的神机妙算。我怎么可以心安理得地饮这酒呢？我们是股肱之交，心腹之友，理应君臣同饮。便呼道：“军师，何不共席饮酒？”

“主公、主母请了。亮军务在身，欠陪了！”

刘备理解孔明的所作所为，因为主母在旁，不便说话。心中感激不已。孙夫人也在想，诸葛军师功盖天下，名扬四海，对主公始终不失臣子之礼，赤胆忠心非常人可比，已有十分敬意。这里刘备与孙夫人边饮酒，边说话，等待观看与周瑜交兵。暂且不提。

却说周瑜在刘郎浦见孔明救了刘备等人驾船而逃，教手下呼了岸上潘、董、蒋、陈四将随后接应，自己带了韩当、周泰、徐盛、丁奉及二万水军为头队，甘宁引一万军兵为二队，尽力追赶到江边，亦皆上岸追袭。大小水军都是步行：只有为首的将校骑马。周瑜一马当先，韩、周在左，徐、丁在右，并力追赶。近首勒马，举目一望，三个冤家都在山上：刘备与夫人饮酒说话，旁若无人，孔明手摇羽扇，闭目养神，若无其事。周瑜恼怒异常，却又羞愧万分。暗恨道：刘备只身入吴，轻易全此美事；郡主不知国耻家辱，与人潜逃；孔明奸诈刁猾，弄假成真。我周瑜好不容易设下机关，又被你们尽行败露，见了吴侯怎样交代？今日

Chapter_5

定要夺回郡主，以消心头之恨。周瑜见孔明对自己这种不屑一顾的神情，更是气冲牛斗。心想，赤壁一战，我烧了曹操的连环舟，打败了百万曹兵，你掳掠了粮饷人马无数。前番又被你占了我的几处城池。如今又是你做下计谋，将刘备接回去了。你打着联合的幌子，干着利己的勾当。我今日若不与你战上一番、让你略为收敛一些，势必养痈成患。便在马上拱手道：“诸葛先生，本督有礼了！”

孔明闻得周瑜在同自己搭话，俊目微开，朝下面一瞥，见周瑜怒目圆睁，周围站满兵将。心想，周郎啊，你好不知足！我在三江口时，你是处心积虑地要害我。为了刘备的三分天下，我是忍之再三，趋避躲闪，不与你一般见识。要不然，谅你一个三军都督有什么了不起，早已死在我的手中了。你这种人就是“人催不走，鬼叫直跑”，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你逞强到了刘家的地界上来了，那就叫你看看我诸葛亮的小小手段。反正我早已端正，叫你来了就别想回去。孔明亦然拱手：“有劳大都督一路相送到此，亮还礼不周。”

周瑜一听此话就有气，心想，谁吃饱了饭闲着没事来送你，我是到此来抢人的。便厉声道：“将郡主小姐好端端地送下山来，还则罢了，要不然，莫怪本都督无情了！”

孔明想，你姓周的对我什么时候有过情？难道我见你怕不成？老实说，对你这种量小心狭的人，便宜货落到了我的手中，就别想再捞回了。你想追回郡主，有这么便当吗？俗话说：“覆水难收”，“嫁出的女儿就是泼出的水”，郡主就是刘家的人了，只怕吴国太亲自前来讨取，孙夫人也未必肯依从吧。孔明虽然这么想着，但喜怒不形于色。这就是他的独到之处，凭你如何穷凶恶极，他却十分泰然无事。只见他微微一笑，提高了一点嗓音说：“大都督不避风尘之苦，送亲到此，亮再致谢意。请都督回话吴侯，孙夫人自有亮接回荆州，放心便了。”你听听看，这话讲得多漂亮！意思是，你的美人计太妙了，白白送掉了一位郡主小姐。你送亲，我当然要接亲的罗。现在郡主已是这里的主母，你想要回去，就让你要回去么？这几句话，正戳在周瑜的痛处。周瑜回手一招，传令道：“韩、周二将与我冲上山去！”

左边韩当、周泰，听到都督令下，将银刀一荡，对山上高喊一声：“呔！诸葛亮听了，韩当、周泰来也！”两人放马，直奔土山。到山脚下，忽然放慢马步，朝着山边四下张望，恐怕中孔明的埋伏。他们想，前番与孔明争荆州时，他们君臣也是在山顶饮酒叙话，我们正要扬鞭跃马上山，不料连人带马掉进了陷马坑，要不是诸葛亮宽厚，只怕我们已命丧九泉了。他们两个知道与孔明作对是占不到便宜，但都督的将令他们不敢不听，边冲边看着山上的诸葛亮。

正犹豫间，坐在帐上的孔明摇动着的羽扇忽而急速地一招，山左边一声炮响，“当！”杀出一千汉军，在两员吴将前面不远处排列出一个旗门，中央一面杏黄小旗，在朔风中猎猎飘荡，上面大书三个字：“长沙黄”。小白龙驹马上坐着一员虎将，披袍显甲，遍体金黄，手提一口七十五斤重的大刀，金光闪耀，白须铺满胸膛，精神抖擞。年逾花甲，尚有万夫不当之勇，正是黄忠老英雄，与韩、周劈面相迎。

韩当、周泰欺他年迈，一个举刀便往黄忠当顶劈去，被他用刀头一点，架开韩当的家伙。周泰便乘机挥刀拦腰砍去，黄忠使一使劲，顺手用刀钻枭开，直震得周泰虎口迸裂。两个战一个，尚觉气力不加，十分勉强。

周瑜见韩、周不能取胜，又将令旗招动，唤道：“徐、丁二将冲上前去！”

孔明在山上看得清楚，见徐盛、丁奉手执长枪扫马而来，也把羽扇招动，右山脚边一声炮响，“当！”杀出汉军一千，旗门中间一面大旗高飘，“义阳魏”三字十分醒目。只见魏延手捧一口红铜大刀，足有六十五斤重，身披红铜甲，头戴红铜盔，敌住两个吴将厮杀起来。

徐、丁二将并挺长枪直向魏延的当胸刺去。怎及得魏延膂力过人，被他的红铜刀只是向两边轻轻一拨，两杆枪荡开了数尺，两个打一个，兀自忙于招架。

周瑜见两拨人马均非敌手，暗自着急。恰在此时，潘、董、蒋、陈四将赶到，并未说话，向前冲了过去，数千军队似潮水般地涌了上去。

孔明居高临下，见土山之前刀枪交加，旗幡错乱，两军混战成一团。周瑜手执令旗，杀气腾腾。不觉暗自高兴：周郎自恃兵勇将猛，丧心病狂，一再加兵。此处哪是用兵之地？要是我在土山前后设下陷阱，布下地雷火炮，他们一个都跑不掉。只因孙夫人初自到此。不便过于难为他，意在唬他一唬。

便一招羽扇。又是一声炮响，一彪军队骤至，旗门摆开，关云长头戴青巾，身披绿袍，胯下胭脂赤兔龙马，手提一柄八十三斤重的青龙大刀；身旁关平，周仓左右站立；二十名关西汉紧随马后；五百校刀手齐整威武，列成队形。旗门中央飘一面大旗，寒风中旗帜招展，“关”字十分醒目。四员吴将冲到跟前，曳然勒马，就象老鼠见了猫儿一样，一个都不敢上前。

周瑜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忽从江边席地卷来一队人马，为首大将乃是甘宁，率领一万精壮水军接应到此。见两军正在混战，忙上前见都督：“都督，末将甘宁接应到此。”

“兴霸与我率军速速上前。”

“末将遵命。”甘宁一马当先冲向土山。

跑不多远，山上又是一声炮响，杀出一员白袍小将赵云。原来，赵云到山后，一顿美餐，吃得酒足饭饱，想起军师吩咐自己饭后听用，不敢合眼打盹，只是坐着休息一下。须臾，手下传话说，军师传令，整装待命。赵云整顿人马，上马执枪，见山头上的羽扇朝这里一招，汉军一声呐喊，跟了赵云杀到山前。劈面遇着甘宁冲上山来。

甘宁挺手中画戟，向赵云分心搠去，心想，我与他是前世结下的缘，总是搞在一起。赵云绰枪回手，并不致他性命。两个一枪一戟，一来一往，不分胜负。

却说孙权自发付四将追赶以后，终是坐立不安，唯恐众将看在他们兄妹的情义上，不敢下手，亲自点兵赶了上来。一路上连连有快马报到，先是妹妹连退两路人马，后闻刘郎浦孔明接应刘备，又得信周瑜亲统水军追到刘郎浦，与孔明对阵。遂传令趱程赶到江边。孙权打起瞟远镜向对江一望，见甘宁正弃船上岸，被赵云敌住。周瑜和众将皆被汉军截住厮杀，许久未能进得一步。土山之上，诸葛亮手执羽扇，镇定自若，调度有方。篷帐内刘备和自家的妹妹酌酒谈笑。看得孙权碧眼怒睁，紫髯乱飘。他见对岸江边泊着无数空船，便命众军叫人渡军过江。

“呔！前边的弟兄们听了，吴侯有令，速将舟船渡我们过去相助大都督！”

叫了一阵，只见船上有少许吴兵探出头来朝这边张望，却无人摇过船来。原来，孔明等人护着刘备夫妇上岸时，命毛、苟、刘、龚四将埋伏在附近，待周瑜追赶上岸，将他们的船只一齐下，船上的吴军一个都不准上岸。刚才听得孙权要船，抽出腰中的宝剑，弹压众吴军，不许他们声张。孙权见对面杳无回音，知道情势不妙，又见周瑜和众将屡屡失利，瞪大了眼睛，爱莫能助，只得隔水观战。其实，你不来，周瑜打了一阵，见无利可图，马上就会收兵，这口血还憋得住。被你这么一嚷，周瑜得报吴侯亲自赶到，他是个爱面子的人送掉了主公的妹妹，尽管没人怪罪他，可叫他自己怎么收场？现在，他明知战之不利，前不能取胜，后被人耻笑，势成骑虎，不得不打下去。

孙权深知周瑜的脾气。他只恨自己的妹妹太荒唐，跟着男人偷偷地溜走。他却不怪自己太无主见，也不把周瑜的计策来仔细想一想，周瑜会用计，难道诸葛亮就不知是计？孙权想，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他一个面子吧。想罢，放下瞟远镜，左手提锣，右手握槌，使劲敲打了起来。顿时金锣响亮，“乓……”传到对岸。

周瑜听得后面锣声大作，虽则惭愧，倒也求之不得，将手中令旗一招，回马就走。众将本来勉力抵挡，无心恋战，带兵圈马而逃。一时间，吴军自相践踏，各自夺路奔窜。诸葛亮把羽扇一挥，各路人马一齐掩杀过去，趁势乱砍乱杀，顿然尸横遍野，血染荒丘。吴军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亡命逃到江边。刘备见了，哈哈大笑。孙夫人也看得性起，暗想，诸葛亮年纪轻轻，竟有如此不凡身手，真是世所罕见。后来见吴军兵败如山倒，哭爹喊娘，到底是孙家的人，不觉又生了恻隐之心，怜悯起周瑜来。

周瑜逃到刘郎浦边，见船上四员汉将并不阻挡，奔进了岸边的树林之中，他就下马登舟。到船头上，见一大批一大批的吴兵溃退下来，推推搡搡，争先恐后地上了船，还有些人来不及上岸，后面追兵赶来。心想，此番贸然出兵，害得这些兵将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就稍等一会儿，让他们上了船再走吧。尤其吴侯还在对岸观看，更应该显出我胜不骄，败不馁的都督气概来，眼见得岸上的人都快上船了，大约还有一千水军正要上船，周瑜就命解缆起锚，留几只大船等岸上的人，其余先开船。正在此时，猛听得树林内一声炮响，“当！”杀出一彪人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周郎小子慢走！老张来也！”三千汉军拥出一员大将，乃是黑脸张翼德。但见他豹头环眼，虎须倒奓；披坚执锐，胯下龙马，象饿虎一般冲到江边，起手中丈八蛇矛一荡，拦住岸上吴军，大吼一声：“呔！大胆吴兵休走！”

这班小兵本来心慌意乱，被张飞这么一叫，上船的纷纷落水，岸上的哪里还敢动弹，早已丧魂落魄，脚上象灌了铅一样沉重，挪动不得，周瑜见张飞杀到，忙命船只统统离岸，向对岸徐徐进发，看张飞把岸上的一千弟兄怎样。

张飞明知周瑜器量狭小，今日故意要气他一气，便吹胡子瞪眼睛，对吴兵责问道：“你们要死还是要活？”

岸上的这些吴军见张飞赶来，自问必死。听得如此动问，一个个朝着黑脸跪下，磕头如捣蒜，人人口称：“三将军，咱们要活。”

“你们既然要活，那就将号衣号帽与我速速拿下！”

吴军知道张飞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今日不杀他们，已是十分宽容了，哪里还敢迟慢。片刻之间，鞋帽衣裤抛得满地都是。众军重又一齐下跪，望着张飞。张飞见这些水军倒还算听话，又命道：“你们既要活命，与我高声喊叫：‘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

吴军听说要他们骂自己的主帅，一个个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暗想，都督乃是江东三军统帅，吴侯尚且要让他几分。我们骂了，这是有杀头之罪的，怎么还回得了东吴？这无论如何是不能骂的，只得听天由命了。

张飞见这许多吴军一声不吭，怒从心头起，架了长矛，伸手抓住马前的一个水军的发帚，抽出三尺青锋，威胁道：“你们到底叫也不叫？老张叫你们一个个脑袋落地！”

这个水军四肢腾空，已吓得屁滚尿流，连连告饶：“三将军饶命！小的喊叫，小的喊叫哇！”

张飞用力撒手，这个水军跌倒在地，瘫成一团。这样一来，吴军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不得不从命。他们朝着江面上的周瑜，暗暗说道，大都督，现在我们要骂你了。背后的黑脸凶残无比，请你委屈一下吧，我们也是出于无奈，以后见了你，再给你赔罪了。一千吴军直着嗓子叫了起来：“呔，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孔明在山上看得清楚，隐隐约约觉得张飞大有进步。心想，我在锦囊上只是写着要吴军卸下号衣号帽，气一气周瑜也就完结了。他却喜欢画蛇添足，亏他做得出来，这一招效果更好。

周瑜撇下岸上的千把个弟兄，徐徐向对岸驰去。一边望着孙权等人，一边又注视着张飞。后来又听得自己的弟兄高声骂着自己。心想，美人计未成，一仗又是大败而归。孔明恁地狠毒，教水军当了吴侯的面羞辱我周瑜，我还有何面目再见吴侯，周瑜气恼过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切齿地恨道：“孔明啊孔明，你……欺人太过了！”话音刚落，一股腥臊穿喉而出。周瑜要想咽下去，可是摇了几下头，嘴一张，鲜血喷了出来。眼球朝上翻，两腿一软，仰面倒了下去。众将急忙托住，见他脸如死灰，箭疮爆裂，不省人事。命手下速速回转对岸。

孙权在岸上见得周瑜又昏厥过去，传令回归南徐。一面命人打听荆州动静，一面遣人去柴桑探侯周瑜的病势。船上众将一路上把都督唤醒，将半粒丹丸研碎，敷在伤处。周瑜方才有了些精神，上岸骑马回柴桑养病。

再说张飞安抚吴军道：你们要回去的话，老张发放盘缠；若愿降者，在此听用：去留自决。吴军想，我们回去不是找死吗？都说愿降。张飞传令汉军取出“刘”字号衣号帽，众军穿戴已毕，跟了张飞，保着刘备夫妇回到荆州。

有话则说，无话则表。一晃眼，两个月倏然而过。孙权在南徐久静思动。探得周瑜在柴桑箭疮复平，水军又操演得愈加精悍，便唤鲁肃到大堂。说道，二次索讨荆州，非但未成功，又被他们骗走我的宝妹。此番大夫再讨荆州，定要索还，方解我心头之恨。过江诸事，请大夫先至柴桑见都督，必有面谕。

鲁肃离了南徐，赶到柴桑，径奔帅府见周瑜。说，下官奉了吴侯的旨意，要过江再讨荆州，先到这里告知都督，躬听吩咐。周瑜在柴桑休养了这些天以后，已大愈了。见鲁肃到来，便说，子敬此去若能索还，万事皆休，若刘备执意不与，本督自有主见。请子敬归来时，仍然先到柴桑。

鲁肃出得帅府，坐了一条官船，直抵对岸，弃舟上马进城，到辕门下马。汉军见鲁大夫到，立即上堂禀报。

却说刘备与孔明连日无事，正在堂上闲坐聊天，得报鲁肃忽至荆州，刘备忙问孔明道：“军师，鲁大夫到此，莫非又来索讨荆州？”

孔明点头应道：“正是。”

“何以对答？”

“若鲁肃提起荆州之事，亮自出来解劝，只须如此如此，则鲁肃便只得回去复命。”

两人计议已定，传令相请鲁肃。鲁肃上堂，三个施礼毕，刘备道：“大夫请坐！”

鲁肃道：“今日皇叔做了东吴的女婿，便是鲁肃的主人，如何敢坐？”

刘备笑道：“子敬与我旧交，何必太谦？”

鲁肃谢过，坐定。茶罢，刘备问：“大夫到来有何见教？”

鲁肃暗忖，为此荆州之事，我是三翻四复奔波江上。如今两家联姻，正该协力同心，守疆护士，共拒曹操。可是周瑜一直耿耿于怀，非要命我索回不可。这叫我怎样好意思开口呢？便说：“皇叔，下官今奉吴侯钧命，专为荆州一事而来。皇叔已借住多时，未蒙见还。今既两家有秦、晋之好，当看在亲情面上，早早交付。”

刘备闻此言，便滴下泪来。

鲁肃惊问：“皇叔何故如此？”

刘备掩面而泣，只是不说。孔明在旁言道：“大夫知我主缘何啼哭？”

“下官实在不知，请军师相告。”

“大夫，荆州早晚归还东吴。当初我主借荆州时，曾许下暂住一阵便还。仔细想来，还了荆州，主公与主母何处安身？若不还时，于吴侯面上又不好看。事出两难，因此泪出痛肠。”

孔明此话，触动刘备衷肠，真个捶胸顿足，放声大哭。

鲁肃听了孔明的话，又见刘备如此痛哭，心想，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待刘备再住上一阵之后再商议吧。便劝道：“皇叔且休烦恼，从长计议。”

孔明说：“有烦大夫，回见吴侯，不惜一言之劳，将此烦恼情节，恳告吴侯，再容几时，待我主取了西川之后，再还荆州。大夫意下如何？”

鲁肃想，总算这趟没有白跑，孔明已许下了确切的日期，回去也有个交代了。又说：“只怕吴侯不从，如之奈何？”

孔明说：“吴侯既以亲妹聘嫁皇叔，安有不从之理？待我主立下一纸文书，由吴侯收存。大夫以为如何？”

鲁肃想，空口无凭，立字为证。有了这一张文书带回去，不怕你刘备抵赖了。想必吴侯看在郎舅的情份上，这一点小小的条件还是肯应允的。便说：“请皇叔写来。”

刘备铺纸提笔，一挥而就。待墨迹干，交与鲁肃。鲁肃是个宽仁长者，见刘备如此哀痛，孔明又言恳词切，料不是虚诳

自己只得应允。收了文书，起身告辞。刘备、孔明拜谢，口称：“吴侯面上多多善言回复。”送鲁肃出城，见他下船，方才回转。

鲁肃径投柴桑帅府，见了周瑜，道：“都督，下官将荆州讨回来了。”

周瑜想，哪里有这么便当的事情！疑问道：“此话当真？”

鲁肃正色道：“正是。”

周瑜见他一本正经，不象开玩笑，高兴了起来。心想，鲁肃与孔明十分投契，如今刘备娶了吴侯的宝妹，竟然纳还荆州，实是出人意料。问：“子敬，本督何日前去接收荆州？”

鲁肃想，你这个人太心急了，我的话还未讲完，倒要接收荆州了。说道：“都督且慢！收取荆州，为时尚早。刘备已许下日后取了西川，便还荆州之言，下官问他索得契据在此。请都督明鉴。”说罢，从袖中取出文书，双手呈上。

周瑜接到手中，对纸上一览，顿足道：“子敬又中诸葛亮之计也，这契据上既无保人，又无取川之期，何以为凭？实是虚纸一张！”

被周瑜这么一说，恍然悟道：我怎么没问孔明什么时候出兵？纸上没有中保人，这不就是空口说白话吗？要是他们一世不取西川，待我们这辈人一死，谁还搞得清这荆州是谁家的属地？鲁肃默然，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周瑜。

周瑜见他目瞪口呆，知道再说也没用，叹了口气：“唉，你真是个长者！”周瑜把这张契据收起来，放在文书堆中。俗话说，千年的文书好合药。就是说，在当年看来并没有用的药方，过了若干年或若干代以后，也许被人看成是仙方。正是如此周瑜现在收藏的这张契据，丝毫不可能兑现，可事隔九年，即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吕蒙在关羽手中夺还荆州，将这张文书张挂在荆州辕内繁华之处，百姓见了，方知荆州原属东吴地界。周瑜沉吟半晌，问道：“子敬，刘备说取了西川，便还荆州？”

“是啊。”

“我有一计在此，使诸葛亮不能出我算中。子敬便当一行。”

鲁肃听得又叫他去荆州，心想，刚才去了回来，又要去了。人家孔明已讲得明明白白了，再去索讨，必然翻脸。两家又要刀兵不息，祸乱纷至。急道：“下官荆州不去了。”

“子敬休急，本督并非命你再索荆州。”

“愿闻妙策。”

“子敬不必去见吴侯，再去荆州对刘备说：孙、刘两家，既结为亲，便是一家，若皇叔不去取西川，我东吴起兵去取，取得西川时，与皇叔交换荆州。”鲁肃闻得此言，顿然吃惊：都督向来寸土必争，今日怎么如此慷慨，一个西川不知要大荆州多少倍，地势险要打下一个西川不知要花多少气力，他却以大换小．定有什么鬼胎，便问：“西川迢迢，取之非易。都督此计，莫非是诈？”

周瑜笑着说：“你道我真个去取西川与他？我只以此为名，实欲去取荆州，只叫他不作准备。东吴军马取川，路过荆州，就问他索要钱粮，刘备、孔明必然出城劳军，那时乘势杀了他们，一举夺取荆州，雪我之恨，解足下之祸。此乃一条‘假途灭虢’之计也。”

“假途灭虢”这个事情发生在春秋时。晋国向虞国借路去攻虢国，灭虢以后回来的路上，乘机把虞国也灭掉了。鲁肃听了，嘴上不说，心下思量道，周瑜啊，你又在自作聪明了，这等计策瞒得了我，却瞒不过诸葛亮。要是吴、刘两家是和好邻邦，或许人家还不能察觉。可你与孔明一直在勾心斗角，人家哪会不提防你？鲁肃知道说也无用，只得装作大喜，起身往荆州而去。到辕门，请手下传言求见。

刘备与孔明正在商议。闻得鲁肃去而复返，孔明道：“鲁肃必不曾见吴侯，只到柴桑和周瑜商量了甚计策，来诱我中计。但说的话，主公只看我点头，便满口应承。”君臣计会已定，传言相请。

鲁肃满怀狐疑，上堂见过。因为几次到这里，总是索取荆州，马上申明道：“皇叔，下官此来，并非索讨荆州。”

孔明想，做贼心虚，你不讨荆州，决不会到荆州来。请他坐下，问道：“大夫不为荆州而来，却为何事？”

“下官回去将皇叔之意申报，吴侯甚是称赞皇叔盛德，遂与诸将商议，起兵替皇叔取川。取了西川，再换荆州。”

孔明暗暗好笑：你这个踱头说假话也说不成。也不掐指算一算，这几天工夫哪能从南徐打来回？分明是去柴桑与周瑜商议出了这个办法，却来哄我。也不接话，只听他还讲些什么。

“不过，我家都督奉命兴兵伐川，欲要取道荆州，军马到时，还望皇叔接应些粮草。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孔明听了，频频点头道：“足见吴侯好心！难得周都督如此不辞劳苦，亮代主公深表感激！”

刘备见孔明首肯，忙拱手称谢道：“此皆大夫善言之力。请回复吴侯，雄师到日，些许粮草何足为道，定然尽力相资，远迎犒劳。”

鲁肃见他们欣然应允，也看不出他们是中了计呢，还是装模作样。心想，既然他们已允承了，不必再多讲了。诸葛亮善于察颜观色，要是从我的话中看出了破绽，又要变卦了。遂起身告辞，回去复命。

待鲁肃一走，刘备忙问：“军师，周瑜兴兵伐川，此乃何意？”

孔明扬声大笑：“哈……周瑜死日近矣，这等计策，小儿也瞒不过，如何瞒得过我？！”

刘备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又问如何。孔明说：“此乃‘假途灭虢’之计也：虚名收川，实取荆州。等主公出城劳军，乘势拿下，杀入城来，‘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

“军师，这便如何是好？”

“主公不必担忧，亮胸有成竹。只等周瑜到来，他便不死，也教他九分无气。”说罢，传令升堂。将令箭一一发付众将而去，早作准备。

正是：准备窝弓擒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

未知周瑜此计成也不成，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周公瑾假途荆州道　诸葛亮辱敌芦花荡

鲁肃得了荆州的消息，到柴桑来见周瑜。周瑜见他兴冲冲，已有几分猜中此计成了。便问道：“子敬，此去荆州，刘备与诸葛亮恁地言语？”

“下官按都督计策一讲，刘备、孔明皆大欢喜，深感都督一片诚意,大军到日，他们君臣亲自出郭劳军。”

“此话当真？”

“下官岂敢戏言都督？”

周瑜听到这里，抚掌大笑：“哈哈，哈哈，啊哈哈……孔明中我计了！此番再不取荆州，本督非为人也！”

周瑜恃才负气，一心要夺荆州，随即传令升帐。顿时鼓声响，聚集众将。周瑜因孔明未破其计，精神大长，越加英姿勃发。命甘宁带兵一万，先取道西川巴丘镇，听得本督信炮，立即弃舟登岸，包抄荆州，接应大军。自与韩当、周泰、徐盛、丁奉、潘璋、董袭、蒋钦、陈武八将，亲统精锐水军四万，渡江直抵荆州。二条将令发完，命众将回营各自去整饬军马，听候消息。

周瑜选定三月底黄道吉日，传命各路人马聚集码头待命。自己顶盔贯甲，装束已毕，到内室与夫人话别。──这是老先生说书艺术的微妙之处，周瑜此去有死无生，故意安排下这个诀别的小场面。──小乔与周瑜生下二子-女，长子叫周循，次子周胤，年龄尚幼，闻得刘备和军师十分厉害，父亲数次受挫，身体一再羸弱。此番亲率重军与孔明争夺荆州，都有不祥之感。见父亲来告辞，忙扶着母亲步出迎接。周瑜到里面与小乔坐定，说道：“夫人，瑜为了荆州一郡，先送了吴侯的宝妹，瑜问心有愧。此番设下一计，名为‘假途灭虢’，誓要夺回荆州。要是不成的话，瑜有何脸面见吴侯，更有何颜在此为夫为父！”

小乔母子四人听了这番十分决意之语；早已哭成泪人一般，明知此去凶多吉少，只因这是军机大事，不可谏阻。小乔泣道：“夫君正是年壮之期，来日方长，荆州早晚可取，切莫操之过急。还请善自珍重了。”说罢，母子又抱头大恸起来。

周瑜告辞了妻儿，到堂上。手下报来，众将已在码头上等候号令。周瑜与鲁肃来到码头，水陆大军五万，纷纷跟着周瑜下船，浩浩荡荡望荆州而去。到江心，甘宁率一万水军朝巴丘镇进发。

却说甘宁，带了众军与周瑜遥遥相望，不紧不慢向巴丘那边缓缓行去。看看离江岸渐近，忽见前面江面上扎下一座水营。营头上一面大旗高挑，却是关羽驻扎在此。吴兵进舱禀报。甘宁听说前有关羽挡住去路，手提画截，急步跨到船头上，举起瞟远镜仔细一看，只见水营门大开，驶出一艘大号战船，船头上立着二十个关西大汉，关平站立旁边，关云长头戴青巾，身穿绿袍，端坐中央。甘宁想，久闻关云长乃是当世之豪杰，刘备军中第一号大将，我虽然见过他，但不知他的功力到底有如何高深。赵云能在百万营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不知他与赵云比起来怎样。正想着，船已驶近。甘宁放下瞟远镜，将画戟靠在身旁，双手一拱，说道：“关君侯威名远扬，如雷灌耳，甘宁在此有礼了。”

关羽起手对他一招，说一声：“罢了。”

甘宁见他如此傲慢，心想，你的本领到底有怎么大，我也未曾领教过，怎么一点礼貌也不懂。我甘宁是江东一等上将，若要较量起来，也未必见你怕！况且你们汉军不谙水战，更应谦让一些，却对我摆出这么大的架子。甘宁只因身负重任，只得耐住心头之气，强颜欢笑，问道：“君侯在此何干？”

云长想，别装聋作哑了，明明是奉了周瑜的命令，要偷袭荆州，反而问我在此干什么。便厉声喝道：“甘宁到此何事？”

甘宁听周瑜说，诸葛亮不知是计。现在见关羽拦阻去路，以为路上偶然相遇。心想，久闻关羽熟读《春秋》，知书达理，怎么初次见面就这样不客气，可见得也不过徒有虚名，华而不实。答道：“末将奉了周大都督之命，带兵攻伐西川巴丘。请问君侯缘何在此？”

关云长撩着美髯，朗声道：“西川五十四州之地，能攻易守。尔些些人马，莫说攻伐巴丘，若能得西川一寸之地，关某削发为僧，永不为将。”

甘宁想，我与你索不相识，什么时候结下的冤家，却老是这样对我竖眉瞪眼？真是岂有此理！要是我们确是去攻伐西川，被你这般横批竖剖，岂不要倒尽锐气？姓关的你有多大的能耐，竟敢如此肆无忌惮，我倒要与你比试一下，领教一下你的大刀的厉害。甘宁操起画戟，指着关羽道：“君侯请让路，免伤和气;要不然，莫怪本将手中家伙无情！

关羽见他说话生硬，嗓音拔高，知道已被自己激怒。便从座上抬身，双手抬平。关西汉送上龙刀，撤走坐椅，一齐退了下去。关羽手握刀杆，刀钻在前，刀头在后；前高后低，拖在甲板上。怒视着甘宁道：“姓甘的休得口出狂言，你若能胜得关某的龙刀，便放你过去。”

甘宁到底是东吴名将，虽然与赵云交战连招不利，但还是小有威名。今日遇到了关云长，一点不容情，心中之怒早已遏制不住。传令战船靠上前去，起手中的画戟对关羽面门刺上去，叫一声：“关君侯看戟！”

关羽见一道白光迎面而来，不慌不忙，窥准他的戟尖，用钻子使劲一枭，喝道：“且慢！”

只听得“当啷”一声。甘宁受到如此神力，哪里还抓得住，直荡地荡开去。关羽收转龙刀便向甘宁的颈项之上一刀砍去，叱道：“去吧！”

甘宁见大刀劈来，来不及收回家伙，头向下疾速一低，只听得刀声嚯嚯，贴着他的额头横扫过去，正巧打在他的头盔上，盔带迸断，头盔向后飞去。甘宁“啊”地叫一声，往后倒退几步，惊出了一身冷汗。知道自己与关羽不论在气力上还是武艺上，相距很远，不是他的对手。称道：“君侯好身手！”转过身便喊道：“速与我返舟而归。”

甘宁想，既然都督此计已被孔明识破，荆州必有准备，此处关羽阻截，不如让我速速追赶都督，将这个消息告知。甘宁领了一万水军往荆州而来，此话后面再提。

却说周瑜带了四万水军，无数战舰往荆州进发。不一日，赶到了荆州码头。总以为刘备君臣要在此迎接，不料人影全无,鸦雀无声。鲁肃见此情景与刘备所说不符，觉得大势不妙，提醒周瑜谨防中计。但此时的周瑜头脑发昏，一味只有荆州，至于是否有这个可能，他根本不考虑。心想，鲁肃与我讲过，刘备君臣亲自出城劳军，恐怕在城外迎接大军。便传令登岸，周瑜和鲁肃，以及众将都骑上马背，待水军都上了岸，跟了都督一齐往荆州拥来。到荆州城外，周瑜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扯；城墙上，挡箭牌密密层层，中间挑着两块大白布。周瑜看到如此情景，方才确信自己又受了孔明的骗，心一横，决心孤注一掷，与孔明决个雌雄。遂命弟兄们叫门。

“呔！城关上听了，我家大都督在此！”

喊了半天，竟象一座死城，没人应个声。忽听一声炮响，“当！”城墙中间的挡箭牌被人收去，露出一排精壮汉军来。中央站立一将，银盔银甲，浑身雪白，乃是赵云。周瑜向上拱手道：“城关之上赵将军，本督有礼了。”

赵云也施了一礼：“周大都督，末将在此还礼。”

“赵将军，前番鲁子敬与诸葛军师言明，本督替皇叔取西川，然后掉换荆州，只是要皇叔应些粮饷。诸葛军师言道：‘雄师到日。远迎犒劳。’如今本督率军到此，缘何不见皇叔和军师？”

赵云听了哈哈大笑，心想，你还在白日做梦呢。施这种诡计，能瞒过谁？这里满城百姓尽都知晓了。说道：“大都督，我家军师无脸相见于你。”

周瑜想，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难道他舍不得这些钱粮，所以没脸见我？还是他知道是计，却识不破此计？问道：“此话怎讲？”

“大都督这条‘假途灭虢’之计，三尺顽童也难蒙骗，怎能瞒过我家军师？我家军师与都督乃是敌国之交，都是小辈英雄，当世豪杰。如今都督用此可怜的小计，倒尽了我家军师的体面，不值得亲自出城劳军，只得避而不见，命末将在此传言，请都督速速回去，免致威风扫地。”

这一番说话，听得周瑜头发昏，眼发花，在马上摇摇欲坠。心想，诸葛亮此人好刁猾啊！明知这是计，他却装得不知，将计就计，把我骗到荆州来当面羞辱一番，叫我进无门，退无路，左右为难。数年来，只闻江东小辈英雄之名，不想如今出了个诸葛亮，本领在我之上，一世英名将毁于他一人身上。想到这里，怒气交加，只觉得喉咙口一阵腥痒，知道又要吐血了。周瑜挣扎着强打起精神，这才压住了这口血。周瑜想，反正我的才能不及孔明，既然来了，一不作，二不休，破罐子破摔，死在他的手下也不算屈死了。正要传令攻城，只见一人打着令字旗，到马前报道：“报禀大都督，离此不远，刘备与诸葛亮在山上饮酒。”

周瑜得报，暗喜：机会来了。他们君臣一直喜欢在大战时到山上饮酒，今日我正要找他们两个，不在城里饮酒，却在山上寻欢作乐，真是找死。我这里有四万人马，只要把这座小山团团围住，看他往哪儿逃！周瑜传令大队往山脚边去。抬头见山上扎了一座篷帐，帐中摆着一席酒菜，桌上设下一盘残局，他们君臣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弈棋。帐外竖着两面大白旗，在微风中好象有气无力地摇晃着。周瑜想，这里不办丧事，怎么荆州城上和城外山上都挂白旗呢？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原来，这是诸葛亮见周瑜为了荆州，数次吐血，劳心耗智，已知他不久人世了。故而，用白旗影射周瑜的死。从今日开始挂起，一直要到周瑜真的死为止。所以周瑜今番出兵，所到之处，总有白旗出现，显得十分凄凉和悲哀。周瑜想，孔明真是奇才，临阵不慌，我四万大军开来，他竟象没事的-般。传令大队停下，周瑜点马上前几步，朝上面行礼道：“啊，刘皇叔、诸葛军师，瑜在此有礼了。”

孔明早已见数万吴军朝这里来，听得周瑜在山下施礼，传唤道：“来，将残局收过了。”

“来了。”从帐后跑出一个汉军，头上戴着刘家号帽，身上罩了一件马夹，胸前和背后都有一个大“周”宇。见此人生得倒还算清秀，人也较机灵，手脚麻利，上前将棋子分黑白放进两个棋盂内，又将棋盂放入棋枰，有条不紊。不料端起棋枰的时候，两手一侧，棋子都翻了出来，满地都是。孔明摇摇头道：“尔虽精明，却不顾全局，前功后弃。与我退下了！”

周瑜与鲁肃在山下看得清楚，都不明此意。心想，刘家的侍从怎么穿“周”字衣？撤去这么一盘残局，又何必这样讲究呢？两人又抬头见这个手下退了下去。

孔明不时注视着山下的这两个人，见他们对此很觉好奇，又传唤道：“来，与我将残局收了。”

“是。”从帐后又跑出一个汉军，虽然装束与刚才的完全一样，但马夹上的字却是一个大的“鲁”。见此人面貌并不俊俏，却步履稳健，老成持重，先撤走了满桌的碗盏，后又拾起地上的棋子，稳稳当当收了进去。虽不及前一个动作敏捷，倒也没有可指责之处。孔明连连点头，说：“能干啊能干，可托付重任！”

周瑜和鲁肃看到这里，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孔明用此小技来讥笑我周瑜，称赞鲁肃能干。周瑜想，鲁肃确实能干，我一向重用他，但说我周瑜不及他，似乎有点言过其实。其实，周瑜还是没有理解孔明的用意。孔明今天做这么一出戏，还是想同周瑜和好起来，提醒他要顾全大局，孙、刘两家目前这种僵局一定要改变。鲁肃的做法是对的，你若不听忠言相劝，临终要将江东重任托付他。周瑜没想到这一点，到了芦花荡后，方才大彻大悟：原来孔明的话乃是肺腑之言。

孔明这才起身走出篷帐，向周瑜彬彬一礼道：“亮见大都督。”

“啊军师，本督不避风尘，兴兵到此，却不见钱粮劳军，你君臣二人倒躲避在这里逍遥自在，失信于天下也！”

“都督，休要自欺欺人。想必子龙将军早已有所奉告，小小诡计，焉能瞒得本军师，亮观都督印堂之中黑气森森，气色不佳，请速回柴桑，尚可与尊夫人见上一面，迟则悔之莫及！”

周瑜想，好哇！当了这许多人的面，你竟敢诅咒我，说我面无人色，真是不择手段！便传令：“韩、周二将，与本督冲上山去，擒捉他们君臣二个！”

韩当、周泰拍马而上。忽见孔明将羽扇招动，左边一声炮响，杀出长沙黄忠，金刀挡住两员吴将。周瑜命徐、丁二将冲锋，二将跃马当先。孔明又将羽扇一招，右边炮声响处，杀出义阳魏延，锐不可当，敌住二将。

鲁肃听得孔明的说话，深以为是。心想，当时我便料着孔明必知是计，都督不信。刚才又说周瑜的太阳穴中黑气森森，这是死亡的预兆。当然，这并不是说都督必定要死，意在劝他幡然醒悟。鲁肃侧着头朝周瑜的面孔看去。

周瑜见鲁肃端详自己，果真信了孔明的话。心想，你这个踱头最喜听孔明的妖言，孔明放的屁，也是香的。我周瑜年纪轻轻，虽患有咯血之症，但精神还爽朗着昵，目前还不会死。周瑜心里埋怨着鲁肃，两眼注视着前方。见四将渐渐退却下来，又命潘璋等四将上去助战。山前顿时刀枪声，吆喝声响成一片。忽然后队喊叫起来：“不好唻，赵子龙来啦……”

周瑜听说赵云杀到，十分惊慌。心想，要是赵子龙杀到，我们腹背受敌，一个都逃不了。他不敢恋战，传令退兵。却又不见后队厮杀，心甚疑惑。其实，赵云并未出城，只是命令几队汉军，扯了他的大旗，出城扰乱吴军后队。后面的人看见大旗飘来，以为赵云杀出城来了，吓得惊叫了起来。等周瑜收兵，他们又进城去了。周瑜赶到后队，见赵云依然站立城关之上，只觉得浑身软弱无力，暗思：你孔明说我用的“假途灭虢”之计，我偏不认帐，就带着这些人马去攻伐西川，看你还有什么说法。因此，他传令退往江边。行不多远，见江边一队人马弃舟登岸，向这里奔来。近前一看，却是甘宁。见他发髻高挑，神色慌张，忙问：“兴霸与何人交战，弄成这等模样？”

甘宁说：“都督，咱们速速回去吧！”

周瑜想，这是怎么回事？象中了邪似的，失魂落魄。喝道：“兴霸何出此言？”

“都督之计，诸葛亮尽行知晓的了。”

“何以见得？”

“小将正往巴丘而去，途中关云长扎营阻挡，出言不逊，实是气人！”

“姓关的说些什么？”

“他道，‘些些人马，莫说攻伐巴丘，若能得西川一寸之地，关某削发为僧，永不为将’。小将与他交战，被他一刀撩去头盔。小将料难过去，诸葛亮定知此计。因此，赶来报信都督。既然诸葛亮已知是计，必有重兵埋伏。还是暂且回转，徐图良策。”

周瑜今日到此非止一气：赵云羞辱，孔明诅咒，关羽骂詈。荆州未能取得，却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又见甘宁狼狈逃来；五万大军，如同纸人一般，不堪一击。不觉仰天长叹“既生瑜，何生亮！”

周瑜同孔明斗到现在，已觉智穷谋尽，无法再斗下去了。想到自己过去何等荣耀，江东六郡唯我独尊。自从孔明出山，我连连失利。因此，只得埋怨老天太不通人情，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说罢，头摇了几摇，咽喉中发出阵阵异乎寻常的声响，脸色似白纸，嘴一张，一大口血喷了出来，身体向后一仰，倒了下去。众将要紧上前扶住，急呼：“都督醒来，大都督醒来！”

叫了半晌，周瑜才“哦”的一声，悠悠忽忽苏醒过来。从今天起，周瑜血不住口，三步一小口，五步一大口，直到死亡。鲁肃见周瑜这个样子，急得不得了，一边呼唤，一边在想，孔明说他黑气森森，真是有道理。都督操劳过度，日渐消瘦，形容憔悴，不见得会满面春风吧。又患了咯血症，一动真情，当然要毙命的。还是趁早回去精心调养，以后再说吧。所以在旁谏劝：“都督，以下官看来，收兵回去吧！”

周瑜这次吐血，非比前二次，但觉神思恍惚，人体飘荡不定，知道自己难以回转了，旁人的谏劝他充耳不闻。决定在临死时，再与孔明斗一斗气。便咬牙切齿道：“诸葛亮啊，你道我取不得西川，我誓取之！”说罢，吐血不止，昏厥过去。

众将见周瑜不停地吐着血，还执意要去攻打西川，知道难以劝转，倘然有人逆拂他的旨意，死得更快些。因此，大家都只得听从将令，拥着周瑜到江边下船，往巴丘进发。战船密密层层排在江上，依次缓缓而行。周瑜坐在中舱，不时看着窗外，果然是向西川而去，方才放心。鲁肃与众将环绕周围，给他拭血扶住。突然。后面传来阵阵金锣，一排战船疾驰而来，报禀老都督程普到来。

程普奉吴侯之命到柴桑去探视周瑜的病情，途中闻得都督箭疮已渐平愈，身躯无事，亲率众将及五万水陆大军，去夺荆州。星夜驰回南徐，具言其事。孙权深恐周瑜恃一时之勇，与诸葛亮以命相搏，即令程普引一万大军接应。程普日夜趱程，今日将近荆州，见无数船只向西川而去，料是周瑜，又追了几个时辰，此时方才追着。跨上周瑜的大船，进得中舱，见周瑜靠在椅子上，脸无血色，双目无神，气喘吁吁，铜盂内一片殷红。知道周瑜又受了孔明的气，旧病复发。上前见礼：“都督在上，程普有礼了！”

周瑜听得程普的声音，打起精神问道：“老都督缘何在此？”

“程普奉吴侯钧旨，率兵一万，在后接应都督。都督不攻荆州，意欲何往？’周瑜就将孔明如何言语欺人，关羽如何藐视江东，赵云如何盛气凌人一一告知。说道，“请老都督相助本督一臂之力，合兵共取巴丘，以雪江东之恨。”一边说，一边又咳出几口血来。

众将捶背的捶背，撸胸的撸胸，忙了一阵子。鲁肃对程普眨眨眼睛，示意着不能逆他的意。程普怎不知道周瑜的脾气，见鲁肃暗示自己，忙说道：“都督，诸葛亮言之过份，程普怎敢袖手旁观，定然相助都督进取巴丘！”

船只逶迤而行，到傍晚时分，手下送来晚餐，鲁肃和众将谏劝都督，多少要吃些东西。周瑜只是摇头，仍是滴水不进！众人见他不吃，哪个还有心思吃得下，都陪着他不吃。突然，船首传来“锵咚锵咚”的锣鼓喧闹声。周瑜侧转耳朵听了一会，问道：“众位，哪来的锣鼓之声？”

有人进舱报来，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小船；船上悬灯挂彩，刘备和诸葛亮在船上饮酒取乐。鲁肃想，诸葛亮啊！都督如今已是奄奄一息，被你气成这个样子，你还要来纠缠不清；必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鲁肃又怕周瑜听了动怒，忙叱退手下，到周瑜身旁安慰道：“都督，谅刘备君臣奈何我们不得，由他便了！”

此时周瑜不能听到“诸葛亮”三个字，一听见，便怒气填胸。如今又得报诸葛亮找上门来，哪里还按捺得住。传道：“来，与本督出舱观看。”

周瑜说着，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众将抢步上前搀扶，踉踉跄跄一路往舱外而来，不一会已到船头。周瑜朝前面小船上一看，花花绿绿，闪闪点点，刘备和诸葛亮正在谈笑，两旁还有两面白布旗挂着。周瑜十分敏感地想起，这白布就是为我张挂的。顿时怒火上升，问道：“哪位将军上前，生擒刘备君臣！”

甘宁应声道：“末将愿往。”

甘宁明知捉不住诸葛亮的，但为了使周瑜的病体转危为安，欣然领命。他带了一队水军，跳上小船，抽出腰中的两柄短戟，站立在船头上，水军们划动双桨，奋力追了上去。不消片刻工夫，两船离得已近。甘宁喊道：“刘备、诸葛亮慢走，甘宁来也！”

甘宁叫罢，对前面一看，刘备和诸葛亮理都不理他，只管自斟自酌，有说有笑。命水军紧划几桨，疾似飞箭，离前面的船已不满三丈水面了。甘宁单手握双戟，两腿微屈，身体前倾，后足一踮，身子正要腾空蹿到前面的船上去，忽觉得自己的船一动不动，停在原来的位置上，知道情况不妙，要紧双脚落地。幸得他船上功底扎实，及时稳住重心，已经朝前冲了一步，到了船沿上。人刚站稳，小船又向前飞驶而去。看刘备的船，已离开四丈多远。甘宁又命水军使劲划桨，不一会，两船又只有三丈之遥了。高喊一声：“你二人听了，甘宁来也！”

这下甘宁学乖了，起跳的架势先摆好，却不跳，看自己这条船怎样停下。果然，水军们拚命划动，可船一点也不动。甘宁以为这些水军故意这样，斥道：“你们好大胆，竟敢戏弄本大将军！”

水军们也不知其所以然，回答说，我等也不知是什么道理，你不跳，船儿快，你一跳，船就停。甘宁想，不是水军趣闹，定是水中有人。因此，甘宁顺着船头的边缘向水中一看，一个黑黝黝的面孔探出水面，一对电光眼，两只獠牙，满脸是田螺须髯，便知他是关云长马前副将周仓。就这会略顿一顿的工夫，刘备的船又划出了丈余水面，再跳已够不着了。甘宁暗恨道，刚才遇到关云长，一见面他就蛮不讲理，现在又碰上你这个匹夫来捣乱，先结果了你的性命，再捉刘备、孔明。甘宁双手举起一对画戟，对周仓当顶击下，喝一声：“黑脸招打！”

未等他砸下，周仓向水中一沉，穿过小船，钻到后艄，两手抓住船帮。甘宁料他必到后面，一个箭步跳了船艄上，果然见黑脸刚露出水面，甘宁迅速挥戟。周仓听得头顶上一阵风声，两手一松，头一沉，又到了前面。就这样，两人搞了三四回；刘备的船已从江湾中划了进去。周仓也就此作罢，离船而去。甘宁不敢贸然进兵，掉头回去。驶近大船，一跃而上，插好双戟，说道：“都督，小将正要上前捉拿刘备君臣，被水中一个黑脸缠住．故而未曾抓获。”

周瑜在船头上凭栏眺望，早知道要捉刘备和诸葛亮比登天还难。见甘宁回船，他不置可否。传令进舱歇息，船只继续追踪诸葛亮。行不多远，前面又传来朗朗琴声。周瑜想，天这么黑了，何人有这般清兴在这长江之畔抚弦抒怀呢？遂命人打探。须臾，探子报道：“大都督，离此不远的江湾之中，地名芦花荡，诸葛亮在那里操琴。”

周瑜听了，又是一气。心想，今天诸葛亮简直象幽灵一样，老是钉着我不放。竟然趁我虚弱之时，寻衅滋事。既然他如此得意，在芦花荡内操琴，倒不如去访访他，乘机将他们君臣擒下了。传令道：“来！与本督兵进芦花荡。”

周瑜坐了一条大船，只带几只小船，转弯抹角进了芦花荡。此时正是十月深秋时节，碧水横波，枯树落叶。一弯新月初起，微风拂拂，吹得四周芦叶四下晃动，真个是月白风清，芦花婆娑起舞之时。周瑜驾着大船，到芦花荡口，见水中有一座荷心亭，灯彩无数，与月光相映成趣。亭中绿纱轻飘，香烟缭绕，中央放着一张琴桌，桌上安着一张七弦琴，诸葛亮正聚精会神在抚弄宫商。

却说：刘备坐在桌旁，本来还担心着荡外的周瑜要杀进来，一听得孔明的琴声，顿觉心醉神迷。心想，自从我请得孔明出山，我还是第一次正式听到这样的妙音，抑扬婉转，澹荡盘旋；潜耳动心。从前孔圣人在齐国听了韶乐，弄得三天不知肉味。以我看来，军师的琴声足使我茶饭不思。前番火烧博望、新野，我失去了这样的好机会，今日总算一饱耳福，纵然一天听到晚，一年听到头，也是百听不厌。

请许我说书人在此先点一点题。孔明操的琴确实有味，但知音者寥寥无几，虽然刘备喜爱音乐，也只是感觉新奇罢了，其实他并不知好在什么地方，相反时间一长，就不新鲜了。谁知在战乱纷纭之时，能听到孔明抚琴，从来没有白听的，都要花出相当大的代价：博望坡孔明抚琴时，夏侯惇只是看了一眼，十万大军竟烧剩九十六个，火烧新野时，张辽对抚琴的孔明也只是望了一望，十万大军也无一生还；周瑜今日抱病听曲，才听得半阙《项羽乌江自刎》，便断了苟延残喘；刘备进川之后，枪祖宗张任也不过听琴一曲，送了性命；今后羌国雅丹丞相和越吉大元帅，一听此琴，五万羌兵全军覆没；西城楼上操一曲，司马懿误中空城计。因此，诸葛亮的琴声很少为人知晓，实是三国中第一流绝曲。

人称周瑜是“顾曲周郎”，音律颇精。周瑜传令在荡口停船，这时候，孔明操琴之妙音早已传入耳中。初听时，但觉音韵精妙。心想，但闻诸葛亮用兵如神，哪知他还有如此好技艺，可谓天下绝音，陡感宿疾霍然，神清气爽，周身百脉，疏通流畅。真是清音绕梁，不绝于耳。后来仔细辨一辨乐曲，竟是一阙《项羽乌江自刎》。暗思，曲儿虽好，只是太悲壮了些。一边听，一边在品尝着曲中之味。他哪里知道，孔明操这一曲，正是预示着你周瑜不识大体，必定会自绝于人。

一曲未终，猛听得芦苇丛中“当”的一声炮响，眼前顿时漆黑一团，亭中的刘备和诸葛亮不知去向，只有空中玉盘高悬，荷心亭旁两面白布旗飘荡。但见波光粼粼，水声哗哗，芦花荡内驶出一艘大号战船来。船头上站立一员将，黑脸浓眉，乌油盔甲，却是三将军张飞。身后两面白幡，众军环立。只听得一声巨吼，声若宏钟：“周郎小子，尔又来缠绕不清。老张来也！”说罢，撩开白布，露出一尊大炮，炮口直指芦花荡口。张飞命人抽出火种，点燃药线，“丝──”火光直爆，一缕青烟。

鲁肃等人听琴正听得出神，蓦地来了一尊火炮，顿时乱作一团：抱头的抱头，跺脚的跺脚。鲁肃想，张飞啊，你怎么这样野蛮，大家都在好端端地听曲，你却用大炮来炸人。这一炮打来，我们还有命吗？必定是血肉横飞。况且大都督病体沉重，哪里还禁得起这般惊吓？回头见周瑜已昏厥过去，倒在众将的手臂上。鲁肃急得连连对张飞摇手道：“三将军，且……慢！有话好讲。来，船只速速退出芦花荡”

吴军好似得了敕令，手忙脚乱，摇船的摇船，撑篙的撑篙，小船掉转船头，拚命划动双浆，拖着大船急急忙忙往外逃去。鲁肃命众将把周瑜扶进中舱坐下，自己回头对荡中一看，大船火炮销声匿迹，暗自庆幸：幸得我一声叫喊，张飞看在我鲁肃与孔明的交情上，大炮没有打响，否则我们此时已腾云驾雾往西天去了，这才放心回到中舱，见周瑜已不省人事，忙唤道：“都督醒来，都督怎样了？”叫了一阵，不见动静。按按脉息，十分平伏，呼吸微弱，命若游丝。鲁肃又掐人中，摩胸膛。好一阵子，周瑜才透过一口气来，嘴里却是呓语连篇：“喔呀，仙乐袅绕龙凤舞，环佩玎珰婢使多，好一个极乐世界也！”

鲁肃听了，又是悲伤，又是好笑。心想，刚才听了孔明的琴曲，他却以为是天府仙乐，把我们当作了丫环。世上哪有这样五大三粗的青衣侍婢！要是你登了极乐世界，我们也只得做殉葬品了。忙劝慰道：“都督醒醒。我等未登仙界，尚在凡尘。适才下官恳求张飞，他看在下官的份上，熄了火炮，我等已出了芦花荡。”

“子敬休得胡言！本督与你阴阳阻隔，万里迢遥。这身旁的青衣侍婢却从何来？”

鲁肃见他神志颠倒，胡言乱语，大声说道：“都督，身旁乃是顶盔贯甲的众位将军！”

周瑜这才从梦中惊醒，睁开双眼一看，果然见众位将军排列两旁，疑惑不解道：“我等未中火炮么？”

鲁肃又解释道：“下官求情。张飞熄了火炮。都督已出芦花荡，安然无恙。”周瑜想，点燃了的火药线，怎么熄得灭呢。又不是放个爆竹，只要一捏，火花就没了。其中必有缘故。周瑜到了这个地步，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理智，非但不怕张飞的火炮，相反好奇起来，精神倍长。他从座上轻松地站了起来，传令道：“本督再进芦花荡！”

众将见周瑜的脸上忽地红喷喷，满面春风，比往常更英俊几分，都吃了一惊。暗想，病重如山，哪来这么好的精神，莫非是回光返照？大家一个都不敢护送都督进荡，唯恐都督一死，这个责任非同小可。目光都落到了鲁肃的脸上，就是要他拿主意。鲁肃见此光景，已知周瑜不行的了。暗想，孔明钉住他不放，他又咬住孔明不休，龙争虎斗，已到了尾声。这个时候再也不是谏劝的当口，越劝，他死得越快。让我来陪他到芦花荡内去走一遭。我与孔明还算莫逆，不至于会置我们两人于死地，假如都督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就让我鲁肃一个人来承当吧，也不枉与他朋友一场。想到其间，传令众将好好看护船只，对周瑜说：“都督，下官与你共进芦花荡。”

周瑜理了一下雉尾，整了整衣甲，跨出中舱，与鲁肃一前一后下舷梯，两人分别上了小船，站立船头。沐着月光，两只轻舟重新进了芦花荡。见里面乌洞洞，静悄悄，只有秋风瑟瑟。虽说还在秋令时节，到底夜凉如水，再加上夜阑人静，总有点阴森凄厉之感。鲁肃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回顾周瑜时，见他昂首挺胸，并无怯色。行不多远，见前面停着一艘大船，便是张飞驶来的，悄无声息。两人靠了上去，跨到大船上，船上一个人都没有，一门大炮依然架在那里。周瑜走过去仔细一看，不觉苦笑了一声：炮衣都没卸去，怎么能打炮？张飞真是鲁莽之极，倒吓了我一跳，伸手揭开炮衣，哪里是什么火炮，原来是一个树桩：假炮，周瑜十分失望地摇了摇头，瞥见白旗杆上挂着一盏标灯，标灯下晃荡着一块木牌。信手摘来，却是一块虎头牌，牌上依稀有着几行字，趁着月色，朝上面一看，写道：周瑜公瑾，年少英俊；见了假炮，惊魂丧命。

周瑜又看出了一肚子气，恨道：“气死本督也！”随手将牌子抛入水中。俯首见那木牌击起阵阵涟漪，朝四面荡开去，越荡越远，无数个月亮在碧波上跳跃前去。忽见这散开的水波又向自己的面前聚拢回来，正觉得奇怪：怎么这涟漪去而复回了呢？正要抬头看个仔细，声音已经来了：“周郎小子，你倒又来了啊！”

只见张飞头上油卷包头，身上油卷短袄，光着两只大脚，站立船头，小船象箭一样飞了过来。鲁肃眼明手快，拉了周瑜便下小船。两人慌慌张张将两只小船摇开，离大船未满丈许，听得背后“轰隆”一声，回头见那只小船在水中打转，张飞不见了。鲁肃知道张飞不会泅水，掉在水中必定要挣扎。两人摇了船，向荡外摇去。才摇得几下，忽在周瑜的船旁露出了一个油黑脑袋，咧着一张大嘴朝着周瑜似笑非笑，似怒非怒，面目狰狞，实是难看。周瑜见了张飞这个面孔；以为是阎王来勾他的魂了，吓得直打哆嗦。只见张飞从水中伸出两只蒲扇般的大手在船沿上一按，船身顿时向张飞那边倾斜，周瑜一个踉跄向水中倒栽下去。人刚腾空，颈项上和屁股上早有两只大手托住，向那边小船移去，头上的两根雉尾一弹一弹，象蜻蜓点水一样拍着水面。不一会，张飞将身一纵，跃上了自己的小船。

鲁肃见张飞片刻工夫擒了周瑜，又急又气，呆呆地看着那边船上的都督。就在这时，芦苇丛中又荡出一只小船，船上此人更比张飞生得丑陋，就是周仓。周仓原是强人出身，岸上水中功夫卓绝。刘备占了荆楚之地，命他带兵演习水战。周仓便将水中本领教与张飞。因此，张飞也有了一身好水性，周仓见张飞轻而易举擒了周瑜，便一头扎进水中，转眼就在鲁肃的船边探出了头，起单手在船边一掂，见鲁肃身子倒下，趁势向上一挺，半个身体蹿出水面，把鲁肃稳稳地托在手中，向自己船上一放，跃了上去。鲁肃想，好哇，要去就一起去吧，看你诸葛亮如何处置我们。

两只船载着周瑜和鲁肃回去，船上已把他们绳捆索绑扎缚停当，张飞和周仓都脱下水服，换上甲胄，手中擎着一支将令。忽然，“当！”一声炮响，荷心亭上灯火明亮，亭中一张案桌，孔明端坐中央，刘备上首坐定，两旁三班手下执刀的执刀，握棍的握棍，甚是威严整肃。两只小船靠了上去，先后将周瑜和鲁肃押上水亭。鲁肃泰然自若对上面一看，见诸葛亮皱着眉头看着令架，好象在找什么东西似的，看都不看自己。心想，诸葛亮啊，我一向佩服你智谋过人，作事谨慎，因此对你也不薄。今日都督已危在旦夕，只不过是死人多了口气了，你还使出这等手段来凌辱我等，实在无一点仁义之心，我鲁肃好心不得好报，白交了你这个朋友，我希望你不要再这样刁猾了，要杀就杀，让我们死得愉快些。因此，双目炯炯紧逼孔明。

却说：荡外的吴将，见鲁肃保着周瑜进荡，心中十分惭愧，驾着一只大船直到芦花荡口停下，看着里面。刚才的一幕情景他们都看到了，现在见里面灯火辉煌，周瑜和鲁肃都反剪着双手上了水亭，以为两人性命不保，个个剑拔弩张，执刀绰枪，等待厮杀。见亭上张飞在前，周仓在后，上前交令，声若巨雷：“军师在上，老张交令了！”交上令箭。

孔明正看着令架，听得张飞前来交令，满脸露出惊讶之色，接到手中一看，双目一瞪，责问道：“怪道少了一支令箭。你奉了谁的将令，竟敢窃取本军师的令箭？”

张飞被这一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目瞪口呆。心想，这支令箭是谁给我的呢？还不是你在荆州大堂上亲自发的么？怎么说我偷取将令呢？军师啊，这个罪名我是兜揽不下的，窃取将令有杀头之罪。你自己忘了，还有我家大哥和众文武作证呢！张飞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双目望着孔明，只是“这个……”在动脑筋。孔明镇住张飞，心想，不能让他说话。一开口，事情就搞僵。接着叱道：“可知罪否？”

鲁肃见孔明如此发怒，放下了心。暗忖：我料诸葛亮不会对我们如此绝情，肯定是张飞恨你都督，所以偷了将令胡作非为。他对周瑜看看：都督，不必惊慌：不消片刻，就会放我们回去。周瑜对鲁肃瞪了一瞪；你这个人真是踱头，人家做了圈套在捉弄我们，你却还这么心安理得，自得其乐！下来还不知要怎样侮辱我们呢！

张飞听得连连喝斥，心想，随你怎么说，不见得会把我怎么样。低着头答道：“老张知罪。”周仓在旁想，近来老戆的涵养倒不错，受了这么大的冤屈，他竟忍气吞声，应了大罪。我与他同罪，也只得附和一声。

孔明听他们两个都满口应承，暗暗叫好。唤道：“来，把这两个匹夫推出斩了！”三班手下应声拥了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除掉张飞和周仓的头盔，剥脱了他们的衣甲，将他俩反剪双手，五花大绑了起来，推推搡搡到了亭边。

张飞和周仓被三班手下按着对面跪下，四目相视，都露出了惊讶之色：怎么军师竟来个真的？尤其是张飞更不理解孔明为何要出尔反尔。心想，周郎小子几次三番要害你，现在抓来了，你非但不治他的罪，反而把我和老周来斩首，恩怨不明，是非不清，是何道理？哦，明白了。自从我拜了他为师以后，在用兵上也学到了几手，数次用兵都很有灵验，上至大哥，下至兵卒，都说我老张粗中有细，大有长进，他就嫉妒我了。因此，借着今天这个理由要害我老张的性命，周仓跟了我也倒上了楣。难道我怕你么？大哥、二哥定然会为我求情，大鸣不平。刘备起初也以为孔明只是为了要气一气周瑜而喝叱张飞，现在见众手下真的押了他们两个到了亭边，开始着急了。心想，今天军师糊涂了，我明明看着你在荆州大堂上将这支令箭交给他们两人，怎么又说是偷窃的呢？赶紧让我出面为他们讨个情，收个场吧。刘备将头侧对孔明，见孔明看都不看他，正要想开口。亭边的一个刽子手走到孔明面前，请下行刑令。孔明从架上抽出一支令箭，边抬手，边令道：“将这两个不法将速速新了！”说着，一甩手，一支令箭从刽子手头上飞过去，掉在地上。

刽子手转身捡起令箭，三脚两步到了亭边，在两个大黑脸身旁一站，手擎将令，喊一声：“行刑令下！”话音落，四下里刀光闪闪，高高举起，“当”落头炮响。

鲁肃见此光景，自忖这决不是在开玩笑。回头对周瑜看看：大都督啊，诸葛亮为了你我二人要把刘备的兄弟张飞斩首，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二人中，一个是勇猛无敌的马将，一个是关云长的马前步将，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一死，我与你两人还想活着回去吗？请你快上前给他们讨个情吧，我们两国的冤结也可以到此解开了。周瑜已知鲁肃这一瞥的涵义了。他想，诸葛亮要杀大将，关我什么事：别说杀了这两员大将，就是他们自己火拼，我也决不会去相劝，我希望孔明杀人杀得越多越好，免得我再派人和他们厮杀了。因此，狠狠地瞪了鲁肃一眼，示意他不要多管闲事。鲁肃无奈，回过头去朝亭边一看：不好了，鬼头刀已经落下来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鲁肃挺胸仰首高叫一声：“刀下留人！”

刀斧手听得叫声，立即收住鬼头刀。其实，孔明早有安排。首先，料定鲁肃会踏出来讨情，这是达到的最理想的目的。倘然鲁肃不讨情怎么办？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他关照刀斧手在起盘头的时候，动作要放慢一些。要是鲁肃不喊，再起一个盘头，表示手下不敢斩杀大将。如果第二下鲁肃仍然不讨情，孔明只得暗示刘备为自己的兄弟求情了。所以孔明的后路多得很，绝不会比他们去白死，始终不会在周瑜面前搞僵。果然不出所料，第一个盘头刚起，鲁肃就憋不住叫了起来。孔明佯装不懂，问道：“大夫何故喊叫？”

鲁肃跨上一步，说：“军师，且请息怒，看在下官的薄面，暂且宽恕了他们吧！”

“大夫，这两个匹夫目无军法，竟敢窃取本军师的将令，擅自绑架周大都督和鲁大夫。不知情者只道亮无礼，谁料全被这两个匹夫坏了亮的名声，不斩何以服天下而取信于人？”

“军师，孙、刘唇齿之邦，何必见外？放了他们吧！”──只有这个踱头，自己身上被绑得动弹不得，却还要为人家讨情。

“看在大夫的份上，亮便饶了他们两个。”

“谢军师！”

“来，松绑了！”

捆绑手上前给张飞和周仓松了绑，进上盔甲，回到亭中。张飞、周仓好象做了个梦，站起身来，掸去身上的灰尘，整盔理甲，到虎案前，谢军师不斩之恩。暗恨道：军师，以后这种玩笑少开开，魂都差点吓跑了。

孔明道：“下回再敢如此，本军师决不轻饶，如今鲁大夫讨情，方才告免，还不上前谢恩！”

张飞想，以后无论如何不敢再接你的令了！擒住了江东元首，非但无尺寸之功，而且还要杀头，老张吃不消！两人怏怏然到鲁肃面前躬身谢了救命之恩，一个为鲁肃松绑，一个给周瑜解索，然后退过一旁。

周瑜扭过了头，看都不看。暗自责备鲁肃不该这么心肠软，让这么多人看着我们遭孔明的羞辱。他回头对鲁肃看看：我们快走吧，还呆在这里丢什么丑！

鲁肃见周瑜一声不响，担心他的身体有什么不测，便走到孔明面前拱手道：“军师，下官等告退了。再见了！”

“大夫慢走，恕不远送！”

鲁肃拖了周瑜走出荷心亭，带来的两只小船早被汉军送到这里，两人各上一船，朝荡口划去。荡口的大船正等着他们。众将见孔明并未为难都督，两只小船回来，众将忙将周瑜和鲁肃扶上大船，进舱歇息，一边命手下启航。大小战船退出芦花荡。

待吴军一走，孔明拔令在手，唤道：“翼德将军听令！”

张飞听了一吓，心想，又要发我的令了，我算见你怕，让我回绝了这条令吧。张飞到虎案前，说：“军师啊。老张无能，断然不敢接令，还请军师另选高明。”

孔明见他心有余悸，忙对他说，刚才的令是我故意这样发的，这是为了气气周输。三将军非但无罪，而且功大无比。张飞说，既然是假的，为什么不早些送个消息给我，吓得我和老周魂不附体。孔明说，要是与你讲明了，你和周将军必定会露出马脚来，鲁肃还肯讨情吗？张飞想，此话倒有些道理。即使我能不露声色，老周一定要笑出声来，甚至嘴上还会罗罗唆唆讲出来，不是要坏了军师的大计了，想到这里，顿释前嫌。只见孔明从袖里摸出一封书信来，吩咐张飞如此这般，按此而行，定教周瑜气绝身亡。

正是：不阅销魂夺魄信，难绝残喘苟延人。

欲知信上写些什么，周瑜又恁地送命，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三绝气周公瑾托嘱　二过江庞士元奔丧

孔明传令张飞领三千汉军，将书信交与他，说道，你从旱路去追赶周瑜，把这封信送给他们，叫他看了这封信，好歹送了他的命。张飞接了信，出了芦花荡，往前进发。这里孔明命人收拾一切，教周仓去见关云长，同至荆州交令。自己与刘备带了众文武回转荆州城，听候江东的消息。

却说周瑜出了荷心亭，想起刚才被擒，虽然未受到孔明的当面侮辱，但心里总觉得有一股怨气未能透出。因而一出荡口，便觉悠悠忽忽，身子越发支持不住了。脸色渐渐由红转白，气短喘急，又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起血来，自忖气数已终，黄泉即近。众将都围在他的身旁，捶背摩胸，时刻不离左右。大小船只缓缓地沿着江岸回去。天刚放明，鲁肃见周瑜这般模样，劝说暂时上岸，休息一天再说。周瑜自知难以挨到柴桑了，便点了点头，传令停船登陆，沿岸扎下大营。众将扶持着周瑜慢慢地上了岸，在帐上坐定，文武两旁站立。周瑜和众人喘息稍缓，外面报来紧急军情：“报禀大都督，现有张飞率军杀到，在营前讨战。”

周瑜想，今日张飞老钉着我，我不死，他们不肯罢休，就象是阎王来索命，一阵紧一阵。虽然我已经象残烛一样，燃不了多长时间了，但只要在世弥留一刻，也不能失了小辈英雄的威。便随口问道：谁人出战迎敌。甘宁从旁踏出，欣然领命，他上马提戟，带兵一千，出了营头。见对面早已旗门设立，张飞手捧长矛坐在马上。就策马冲了上去。

张飞见营中扫出一将，高喊喝道：“呔！来者吴将住马，与我通下名来！”

“大将军甘宁便是。黑脸放马较量！”

“小将甘宁啊，你同老张较量，不出三个回合便要老掉的。老张猛虎不吃伏食，饶了你的性命。如今有我家军师的书信在此，命你送与周郎。”

张飞说罢，架好丈八蛇矛，从飞羽袋中抽出一支箭，又在贴身取出书信，用一根丝线把信绕在箭杆上，打了个活结，再从腰间摘下一张硬弓，弯弓搭箭，朝甘宁射了过去，同时叫一声：“呔，甘宁，书信来也！”

甘宁见张飞并无交战之意，却送来一封信，窥得近切，伸手接住急矢。幸得这支箭并无多少份量，稳稳捏在三个手指之中。随即从箭杆上解下书信，射还狼牙。张飞送了书信，便传令道：“弟兄们啊，敲得胜鼓回营！”早已听得军中“咚……”阵阵鼓声，张飞圈马抱矛，带了弟兄就跑，离江边半里多路，勒马停队，扎下一座营头，听候周瑜的死信。

甘宁见汉军敲鼓回营，暗暗好笑：只有这个戆大，打也没有打，就敲起了得胜鼓，送一封信也算得胜，要是被你赢一仗，还不知道你要怎么高兴呢！甘宁也不去追，展开信封一看，上面写着“汉军师中郎将请葛亮，致书于东吴大都督公瑾先生麾下”。心想，果真是给都督的信，不能开拆。他便圈转马头，到营前下马，架了画戟，捧着书信直往营中而来。

鲁肃见甘宁带兵走后，并不听见营前有喊叫鏖战之声，得报张飞送来一信。心想，张飞这种好战的大将，今日到了营前不战，却送什么书信来，必无好言语，定是诸葛亮在芦花荡擒了都督，知道周瑜有气，故意致书，信中必是戏谑、侮辱之言，好让都督气绝身亡。千万不可使这封书信被周瑜看到，让我先藏过了再说。鲁肃便对众将使个眼色，要他们注意都督的病情。一个人悄无声息来到头营上，等甘宁回来交令时，先将他截住。不一会儿，果然见甘宁进了头营，要往中军交令，鲁肃连忙叫住他：“兴霸将军且慢走，下官有话相告。”

甘宁到鲁肃面前问道：“大夫有何明谕？”

“闻得张飞有书信与你？”

“是啊。乃是诸葛亮致书于周都督的。喏，便是这封书信.”甘宁说着，举起书信示意一下。

“待下官一览。”

“大夫，都督的书信岂可擅自开拆？末将担待不起。”

鲁肃就说，都督的身体每况愈下，再也不能受大的气恼了。你不是不知道，孔明气人、吓人的本领特别大。前番在取三郡时，他也曾来过一信，都督见了当即昏厥。所以，今天他来这么一封信，你我决不可贸贸然交与他，我先看一看，假如上面并无激烈谩骂之语，那再去呈交都督；要是与上回一样的书信，那就索性藏起来，瞒过了他再说。甘宁见鲁肃对周瑜如此忠心，很为感动，也表示愿意同鲁肃分担责任。

鲁肃接过书信，对信封上一看，已觉与前番大有不同。心想，莫非昨晚我为张飞、周仓讨了情，孔明有感于心，今日特意遣张飞送信来再谢？倘然都督能与孔明精诚团结，孙、刘两家的嫌隙也就可以冰释了。鲁肃打开封函，抽出信笺，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信上的内容。上面这么写着：

“亮自柴桑一别，至今恋恋不忘。闻足下欲取西川，亮窃以为不可。益州民强地险，刘璋虽暗弱，足以自守。今劳师远征，转运万里，欲收全功，虽吴起不能定其规，孙武不能善其后也。曹操失利于赤壁，志岂须臾忘报仇哉？今足下兴兵远征，倘操乘虚而至，江南齑粉矣！亮不忍坐视，特此告知。幸垂照鉴。”开头一句，并不是说他与周瑜在柴桑曾见过面，而是指刘备过江招亲时，周瑜在后穷追不舍，却被孔明接了回去，人未到，精神在。透过这层章思，又可以说明周瑜的美人计虽然险恶，却逃不出孔明神算，叫他“赔了夫人又折兵”。而这一桩事情，孔明决不会轻易忘记。以下数言剖了西川的形势和进兵西川的弊处，规劝周瑜不要作此无为之举，惹天下人笑话。其实这封信满篇都是辛辣的讥讽，影射周瑜一点不顾全大局，西川能攻易守，路途遥远，嘲笑周瑜这是舍本求末，令人齿冷。

鲁肃边看边点头，心想，是啊，诸葛亮真是高瞻远瞩，句句是真，虽然与周瑜不睦，但在关键的时刻，能识大体，观大局，劝谕人家悬崖勒马。再对甘宁看了一眼，也在点头，以为此信一无害处，可以给周瑜观看。不料，你们看来赞不绝口，而周瑜看了便一命呜呼。道理很简单，一则是孔明写信的奥妙极深，二则是众人看信的观点不同。周瑜和鲁肃的眼光，好比一个戴了副有色镜，一个戴的是平光镜；周瑜与孔明早有心病，心眼又多，尤其看孔明的信，他要格外多想一层，因此把孔明的意思全都悟了出来。而鲁肃看问题比较公正，他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信，并无偏颇。鲁肃看完信，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可以使周瑜生气，就交给了甘宁，回到大帐上。

甘宁重新捧了书信向里面而来，上前道：“大都督，末将回来了。”

“胜败如何？”

“来将奉令正要冲锋，却见张飞射来一箭，箭杆之上系着一封书信。故而未曾交战。”说罢，双手呈上书信。

周瑜见信封已开拆，忙问：“此信谁人所开？”

鲁肃和甘宁忙应声道：“下官鲁肃。”“末将甘宁。”

周瑜虽然病势沉重，但心里却十分清楚，见鲁肃和甘宁直言不讳地承认，知道他们是一片诚意，不让孔明再来气自己。故而先看了之后，再作道理。现在呈上此信，说明信中并无恶言。周瑜接过信一看，心想，今日诸葛亮怎么一反常态，对我如此客气呢？本来总是直呼其名，今天又是“都督”、又是“先生”，莫非他肯让出荆州，求得两家和好？假如他肯这样，我也就收兵了。周瑜边想，边抽出信纸一看，顿时脸上变色，心想，诸葛亮假意劝我不要打西川，用吴起、孙武来把我比喻。难道前人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办不到？那末赤壁之战，我以数万之众击败曹操百万之师．又作何理解呢？这不是明明说我一无能耐，而只有你诸葛亮才能平定天下。周瑜看完此信，两眼向上一翻，倒在椅子里。手中的一封信掉在地上。

众将又一齐呼唤：“都督醒醒！大都督醒来！”

鲁肃想，这么好的一封信，怎么又会把都督气昏的呢，众将从地上捡起书信，一个个传阅过后，都面面相觑，也觉得此信是一封好信。

须臾，周瑜苏醒过来，自忖不久人世，难以回归柴桑了。他茫然望着大家，一声不响。鲁肃被急得走来踱去，暗想，照这么下去，大都督会死在这里。叫他收兵吧，肯定不愿，这怎么办呢？倒不如让我先去南徐面谕吴侯，让孙权来命他收兵，或许还可以捱到柴桑。鲁肃走到周瑜身旁，轻声言道：“都督，诸葛亮欺人太甚。待下官回归柴桑去多催些粮草，与都督共伐西川，以出心头之气。”

周瑜此时特别敏感，听得这般说法，也不阻止。心想，此番施用美人计，送了一个郡主，我还有什么面孔收兵回去见主人？要是鲁肃赶回柴桑，必要禀明吴侯，倘得主公传令回去，能与家眷见上一面，我也死而瞑目了。只怕鲁肃未到柴桑，我已魂归九泉了。因此对着鲁肃点了点头。谁知鲁肃一走，一对忘年朋友竟成永诀。

鲁肃征得都督同意，便关照各位将军好好看护，少与汉军接触，当即坐了船回归南徐。见了孙权，将周瑜出兵以来的前后经过一一详告，请吴侯火速派人命周瑜收兵，迟则性命不保。孙权听得周瑜连日吐血不止，神志昏迷，急急传令收兵。心想，周瑜是江东的一根大梁，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江东无安宁之日。命鲁肃火速赶回，再命兄弟孙皓佩了孙权的宝剑，把周瑜请回柴桑，好好调理。

鲁肃奉了孙权之命，一骑快马赶到柴桑，已见众将把周瑜的遗体送了回来，帅府上下披麻挂孝，忙乱不堪。鲁肃一面命人送讯到南徐，一面帮着小乔母子设置灵堂，料理后事。待孙皓途经柴桑时，吊丧的人已都到了。此是后话，后面自有交代。

当时鲁肃走后，周瑜愈觉胸闷气塞，体软无力，不断地吐血，不时要昏厥过去。眼见得自己不行了，便对两旁道：“众位将军，本督不久于人世了。”

吴将见周瑜时而清晰，时而迷糊，都在暗地里掉眼泪。现在听得周瑜悲哀地叫着他们，众将都安慰道：“请大都督保重虎躯，回到东吴，便能康复。”

“众位将军，诸葛孔明有尹、吕之才，足以助刘备成天下。待本督归天之后，你们要相劝主公多与孔明联络，则江东可保无虞。”

人之将死，其言亦善；鸟之将亡，其鸣亦哀。周瑜不愧为是三国期间的一个风云人物，临终时能悔悟自己的过失，明白了孙，刘联合的意义．一个人能够悔过，尤其象周瑜这种决策人物，这是极不容易的。往往有些人生前的错误主张未得到兑现，至死还要嘱咐后人继承遗志，继续在错道上走下去，这种人死不悔改，宁肯带着花岗岩脑袋进棺材，就算不得是一个英雄。众将第一次听到周瑜称赞诸葛亮，都大吃一惊。心想，诸葛亮的确有本领，他到了我们三江口，次次打胜仗。因此异口同声应道：“都督金玉之言，末将等敢不从命？”

周瑜唤程普到跟前，准备笔墨纸砚，录写遗表。程普准备就绪，坐下身子，才得铺纸提笔，已是涕泪交流。心想，周瑜好惨啊，正是黄梅不落青梅落。我第一任都督尚且健在，你却匆匆忙忙要离开我们了。人到中年，正是施展平生才学，扬名显威的大好时光，你却命运不济，劫数已到。程普听得周瑜已在讲，便抖抖索索地写了起来。

“瑜以凡才，荷蒙殊遇，委任腹心，统御军马，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图报效。”──主公啊，我周瑜是一个凡夫俗子，受到了你的器重，把我当作心腹，待我如同手足，将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的军政大权教我掌管，我怎么能不效尽死力来报答主公的殊遇之恩？

“奈死生不测，修短有命；愚志未展，微躯已殒，遗恨何极！”──可是，一个人的生与死哪里料得到，都是由自己的命运来安排的。我只活了三十六岁，自己的愿望还未得到展现，已经力不从心，难以为主公尽力了。这使我感到怅恨不已。

“方今曹操在北，疆场未静；刘备寄寓，有似养虎；天下之事，尚末可知。此正朝士旰食之秋，至尊垂虑之日也。”──虽然曹操大败于赤壁，不敢轻动，但复仇之心未肯稍懈，他还拥有中原大片土地，尚能挟天子，令诸侯；而刘备新得了荆襄之地，强占荆州，好比豢养了一只猛虎，一旦兽性发作起来，江东很难与他抗衡。天下动荡，战乱纷纷，这正是主公和众文武为国家命运担忧的时候。

“鲁肃忠烈，临事不苟，可以代瑜之任。‘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倘蒙垂鉴，瑜死不朽矣。”──鲁肃此人秉性忠厚，稳重重练达，遇事一丝不苟，又与诸葛亮深交，让他代任都督之职，足以为主公分忧。在我奄奄一息之时，能得到你主公的应允，死不足惜。

周瑜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养养神。程普搁笔起身，命手下收拾文房四宝，将墨迹吹一吹干，走到周瑜身旁，让他过目。周瑜睁开了眼睛略微看了一看，并无过错，命程普随身收藏，日后面呈吴侯。周瑜好象做完了一桩极其艰难的事情一样，又象解掉了一只包袱，瘫倒在案内，众将见他时常昏迷不醒，呼吸也越来越弱了。待到傍晚掌灯时分，忽儿一阵阴风吹入帐来、吹灭了帐上的所有灯烛，众人急忙点燃时，周瑜已咽了最后一口气。后人有诗叹曰：

赤壁遗雄烈，青年有俊声。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

曾谒三千斛，常驱十万兵。巴丘终命处，凭吊欲伤情。

众将见周瑜已死，不敢举哀，只得忍住悲痛，连夜悄悄撤离江岸，将周瑜的尸体抬下战船，回转柴桑。船至江心，大家这才大放悲声。

到天明，汉军探子报到营上，说吴军已尽数退去。张飞上营墙对江边一看，果然不见东吴的船只。遂上马挺矛，引了数骑直到吴营中，只见空空如也，一座虚营。马蹄声惊飞一群鸟雀，绕营转了几圈，向远处飞去。张飞下马，到大帐上，只见残烛摇摇曳曳，照见地上血迹斑斑，料定周瑜已死。传令手下将营寨拆毁，回到本营，收拾人马回荆州，向孔明交令去了。

却说：刘备和孔明到了荆州，传齐文武，正在大堂上听候周瑜的消息。听得张飞报道周瑜已亡，孔明忙对刘备说：“主公，周瑜身亡，柴桑必定要开丧吊唁，亮须过江凭吊，以全两家联兵之好。”

刘备听了孔明的话，眨巴着眼睛不解地望着他：你是在发疯么？江东上下谁不知道你是周瑜的死对头？你这最后一封信，送了周瑜的性命，江东孙权恨不能生啖尔肉，你去吊周瑜的丧，只怕我要祭你的魂了。他们正巴不得你送上门去呢。前番让你到三江口助周瑜破曹，我整日提心吊胆，这是出于无奈。如今有了荆楚之地，足以自立，何必还要过江去冒这么大的险呢？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别以为自己智谋过人，狗急要跳墙，孙权死了个大都督，必定要你偿命。刘备疑惑地说：“军师，周郎一死，我等无近忧，何必亲去祭吊？”

“主公，亮与周瑜虽然不睦，然人死一笔勾。为了东联孙权，北拒曹操，还应以大局为重。亮去柴桑一可以表主公仁义之心，二能够释吴侯之嫌，重修旧盟。主公欲图三分天下，进伐西川，只管长驱直入，却无后顾之忧！”

刘备想，你的话总是句句在理，无可辩驳，但叫你军师亲自过江，我实在放心不下。说：“军师，何不另遣别人过江？”

孔明想，你说得倒轻巧。上次叫你去招亲，你还前怕虎，后怕狼，要不是我逼着你去，哪能娶这样好的媳妇！今天是过江吊丧，就是有人浑身是胆，我量他不敢前去。因此对刘备说，军中若有人领命而去，亮便免了此念。刘备想，这倒是个好办法。想必这些文武都是我的心腹，去一趟江东没问题。便问谁人前去吊丧？连问数声，音息全无，弄得刘备很尴尬。

其实这些文官武将并不是怕死，他们知道军师过江不单单是为了吊丧，而有他的深谋远虑。刘备只得退后一步说，军师定要去的话，命子龙保护过江。孔明笑着说，我只须单身扁舟过江，若带了赵云同去，反而会引起东吴人的戒备。刘备哪里肯依，说道，军师若要独自过江，那也就不必去了。你不去吊丧，不见得孙权会打过江来。孔明听得此话，只得应允。刘备随手拔出一支令箭：“子龙听令。”

赵云从旁闪出：“末将在。”

“付你将令一支，引兵五百，保护军师前往柴桑祭吊周瑜，不得有误！”

赵云想，前番送刘备过江入赘，吃喜酒有我的份；今天保孔明去凭吊，吃豆腐饭又有我的份。婚丧诸事都少不了我，我的福份的确不小。不过，这种酒饭不是随便好吃的，是冒着掉脑袋的危险的。今日肩上的担子不轻，稍有疏虞，便会铸下大错。赵云应道：“末将遵命。”接住将令，退了下去。

刘备又问：“军师何日动身？”

“亮即便前往。”

“可曾备下行装？”

“亮尽行齐备的了。”

刘备将信将疑。孔明命两个小僮去取包裹。不多时，小僮已将一个布包提上大堂。孔明当堂打开，却是一身孝服：白布纶巾，白布鹤氅。随即更衣。刘备见孔明穿了这身素衣，十分贴身。心想，周瑜刚死不久，怎么你已准备好了这身衣服？

其实，孔明见周瑜常常吐血昏厥，暗中早就命人端正了丧服。只等他一死，就要过江祭吊的。孔明从白布鹤氅内抽出一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这张纸是他过江不受侵辱的保证，胜过赵云几倍的厉害。然后扬着这张纸，对刘备说，有此护身，亮太平无事。刘备想，一张纸有什么了不起，难道是一张护身符不成！问是何物。孔明说，乃是一纸祭文。刘备越加钦佩：军师果然能未卜先知。孔明便执了羽扇，向刘备告辞。刘备带领文武一起相送孔明到江边。孔明带了赵云和五百汉军下了五只大号官船。最先船头上扯了两面大旗，一面上书“诸葛亮”，一面旗上“常山赵”，解缆开船。孔明在舱口向刘备挥手：“主公且回，耳听好消息。”

刘备也与众人向船上频频招手：“军师小心了。”见船渐渐驶远，一行人回归荆州。孔明与赵云进舱，便说：“子龙，你奉了主公之命，保护本军师，可是么？”

“正是。”

“本军师此去柴桑须是吊丧，并非交战，何用子龙保护。到了对江，你只须站立船头看护船只，不必登岸，本军师一人前往帅府祭吊便了。”

赵云想，官船自有五百军兵看守，我奉了主命，就要尽职。要是不护着你一起去，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叫我如何回去向刘备交帐？说道：“军师，末将不登岸，恐不稳妥，断难从命。”

孔明深知赵云做事谨慎，不敢托大。便对他说，今日之事，不是靠你的威名能解决问题的。你若跟了我一起进帅府，势必会引起江东文武的误会，以为我真的心虚，不敢独自吊丧。他们更有理由说我气死了周瑜，本军师就反而危险。所以还是请你不要上岸的好。赵云哪里肯听，定要上岸。说，若军师执意不让末将进帅府，那我就不骑马，不执枪，只是随身佩带青釭宝剑，守在大门口。如果吴将对军师无礼，我就可以立即救应。孔明见他只是不允，心想，子龙也很为难，就让他上岸吧。反正今日根本不会动刀动枪，绝无性命之忧。就点了点头，同意了赵云上岸。两人商议停当，传令快速进发。

到今日，船近柴桑。孔明探出舱门对岸边一看，沿江一带舟船无数，旗幡飘荡，都是江东的大小官员和有名人士来凑热闹。码头上扎了一座高大的牌楼，披麻挂孝；许多吴军浑身白衣白帽，招呼着来往的客人。哀乐声此起彼伏。忽听一阵锣声，见一条小船靠岸，舱中走出一人，道袍竹冠，皂绦素履，兴冲冲上了岸。孔明一看便知是庞统，暗想，

Chapter_6

士元啊，看你这种得意的样子，不象是来吊唁的，倒象是来做大官的，你想来补都督这个肥缺，是吧？据我想来，你非但在江东无一官半职，而且还得受孙权的一肚子气。

因此，孔明传令官船缓缓而行，让庞统碰了钉子，我再去祭吊，更显出我的诚心诚意来。船上的手下却不是这么想，他们以为，吊丧要跑在头里，方显得真心，怎么反要落在后面。难道孔明到了柴桑又有点后怕啦！既然如此，现在掉头还来得及。船上人边这么想着，边停止了划船，让船顺着水流漂向江边。

却说襄阳庞士元自从两年前到三江口结识周瑜，为破曹操，三贤定计，亲进连环图到曹营。赤壁一场大火，烧掉了连环舟，倾荡了曹操的百万大军，自以为功劳皆出于他的手中。又见周瑜量狭气短，专好陷害孔明，知道这是取祸之道。更见周瑜患有咯血之绝症，满脸晦气，料道命难长久。惟想等周瑜一死之后，立即出任江东都督，仗着“凤雏”这个雅号和以往对江东的好处，操掌六郡八十一州的兵权，展平生之才学，与孔明比一个高低，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出来。谅必孙权新丧都督，必定要重用他。因此庞统此来，吊丧是假，谋官是真。现在，船刚停稳，庞统就出舱站立船头，俨然似一位江东的六郡主将。纵目四望，桅杆林立，白幡招展，排楼高耸，吊丧者纷至沓来。满眼都是白色，充耳全是哀声。真正是凄惨萧瑟，催人泪下。庞统手提袍角，神采奕奕地上了岸，在东吴官员的引领下，大模大样地进了帅府。

却说鲁肃和众文武连日来迎宾送客，里外招待，忙得不可开交。忽听庞统前来祭灵，放下手中活计，匆匆赶到府门，正迎着庞统，施礼道：“啊，凤雏先生降临，下官有失迎迓，有礼了。”

庞统见鲁肃满面憔悴，两眼充血，知他与周瑜莫逆，伤心过度。庞统自以为见了孙权，必定要任都督之职，故而并不为意，只是对鲁肃把手一挥：“大夫罢了。”

“先生请进！”

“请了。”

两人说着话往里边走去。到第三重大厅前，鲁肃快步走了进去，与众文武说庞统已到，大家都作些准备。众人听得庞统到，都知道他是有名之士，尤其在赤壁破曹，为江东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因此对他很是敬重。忙分班站立在灵桌两旁。

庞统不紧不慢跨上大厅，见里面白幡素幌挂满，红烛赤香高烧。正中悬着周瑜生前的肖像，唇若涂朱，脸如敷粉，清俊英武，栩栩如生。庞统见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暗说道：周瑜啊，曾记得赤壁破曹前，你、我、孔明三人营中饮酒，商议计策，各书一字在掌中，你是何等威风和得意，三江口唯你为尊。破了曹操，你更是威名远扬，天下人都知道江东有个出类拔萃的小辈英雄，谁不称颂你的卓绝之功！可是事无数载，你便成了泉下之魂，大业未竟，夭逝身亡。实是可悲！不过，你胸襟狭窄，为区区一座荆州城池，不惜兴兵与孔明争斗，弄得身亡名丧，也是自取其祸。今日贫道到此，若能执掌帅印，取荆州如同翻掌。庞统跨上几步，见遗像下白帏拖地．帏幕内停放着灵柩，旁边有几个家眷跪在灵旁嘶哑着喉咙悲啼着。柩前一张桌子，桌上祭品无数，一对大红烛，一只大香炉，炉内焚着香，正中设着一块灵牌，上面写着“先大都督周瑜之位”。桌前有两个少儿粗麻重孝，大声恸哭着，叫着“先父”。庞统料定他们是周瑜的两个儿子。桌旁左右两排，头扎白布，身披孝服的人，看不清是男是女，是文是武。庞统到灵桌前，厅上大举悲声，撕心裂肺。庞统执着鹅毛扇，撩起袍子，跪了下去。早有手下为他上香三炷，青烟绕缭，飘飘忽忽。庞统凝视着这冉冉上升的轻烟，忽聚忽散，烟雾中似见周瑜头挑雉尾，身披坚甲。忽似见自己身坐虎椅，手擎令箭，在发号施令。正在呆视之际，桌上的烛芯“哔剥”一响，顿然眼前一亮，这才收回遐想，面对着灵位暗暗想道：今日红烛爆花，是个好兆，六郡都督有我的份。两旁的文武见庞统跪下去多时了，却一声不响，盯着眼前的香烛和灵位在想心事，都感到很纳闷：人家来吊丧的一跪下去，就诵读一篇祭文，你怎么跪了下去默不作声，算什么意思？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江边还有许多人没有吊过，谁有这个闲工夫陪着你练闷功，再一想，对了。象他这样的大能人决不会事先写了祭文来，而是出口成章，此时正在凝思呢！

庞统呆想了一会，自以为入选都督十分有把握，不觉面露喜色。开口道：“庞统吊于公瑾先生灵前：想君当年，奋威于外，闻名于内。独霸江东可敬可畏，屯兵三江能进能退。夜探曹营浑身是胆，反间蔡、张立除大患。怒打黄盖当机立断，委托贫道巧献连环，赤壁燎尽曹兵百万。‘美人’拱送非尔无干，‘假途’取城终遭大难。江东重任拭目以待，完成遗志多则三载。香烛之前祭吊一番，伏唯尚飨，呜呼哀哉！”

庞统一心想着能在江东做个大都督，吟诵出来的一点不象祭文，倒象是一篇上任的演说，把心里话都吊了出来。祭罢，越觉余兴未尽，不禁出声笑了起来。两旁的文武官员起初见他称颂周瑜的丰功伟绩，还在赞赏他的才学呢。后来见他面无悲色，摇头晃脑地表露出自己想出任都督的欲望，还笑了出来，顿起恶感。白帏内的小乔听到了笑声，大为莫名其妙，以为来了个疯子，停止了哭泣。厅内一片寂静，气氛十分难堪。手下忙上前扶起庞统，说道：“请先生止哀。”意思是，人家哭得伤心，亏你笑得出，再呆下去不知你会闯出什么祸来！

庞统自觉失态，站起了身，已收住笑容。鲁肃和众将引了庞统到侧厅，各自归座，饮酒叙谈、因为他是山林高士，前番对江东又有好处，所以陪伴他的都是有体面的文武官员。饮了一会酒，文武只是叹息：赤壁大捷，正是都督扬眉吐气之时，却被诸葛亮连着三气，将都督活活气死。若都督在泉下有灵，必要报此大仇。问庞统道，可有厉鬼之说否。

庞统听了，暗自思量道：世上哪有什么鬼怪呢？都是因为人们无知，生前无法办到的事或者侥幸能办到的事，说成了暗中有神灵相助，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今日为了我能在江东立稳脚跟，不妨借此话头宣扬一番。便煞有介事地肯定道，混沌之间，阳者为人，阴者为鬼。生前若有未了之事，死后有恩报恩，有冤报冤，十分分明。众文武中虽然也有不信此话的，但好多人都颇感兴趣，见庞统也赞同他们的说法，真的相信了。忙说：“请先生赐教一二。”

庞统说，既然众位爱听，贫道将恩鬼、冤鬼各叙一例。便讲道：列国年间，有这么一回事，叫做“结草亢杜回”。说的是秦晋两国交兵。秦国大将杜回是有名的大力士，生得牙张银凿，眼突金睛，拳似铜钵，虬须卷发，身长一丈有余。力举千钧，惯使一柄开山大斧，重一百二十斤。曾一日拳打五虎，剥皮抽筋以归。奉了秦桓公之命与晋国交战。晋国大将魏颗和魏锜，乃是弟兄二人排开阵势。杜回手执大斧，领三百兵勇，大踏步卷入晋阵。下砍马足，上劈甲将。晋兵从未见此凶狠，遮拦不住，大败而归。魏颗扎下营垒，一连三日，不敢出应。

一日，魏颗秉烛闷坐，左思右想，没有良策。三更时分，朦胧睡去，耳边似有人言“青草坡”三字，醒来不解其意；再睡，仍复如前。就问魏锜，这是什么意思。魏锜说，离此左去十里，有个大坡，名为青草坡，或许秦军正该败在那个地方。我先引一军在彼埋仇，兄长诱敌军而至，左右夹攻，可以取胜。来日，魏颗传令：拔寨而起，并扬言要班师了。杜回果然来追。魏颗略斗数合，回车就走，渐渐引进青草坡来。一声炮响，魏锜伏兵俱起。魏颗复身裹来，将杜回围在核心，两下夹击。杜回全不畏惧，抡着开山大斧横劈竖砍，当者辄死。二魏督率众军，力战杜回不退。看看杀至青草坡中间，杜回忽然一步一跌，如油靴踏着层冰，立脚不住。魏颗举目看时，遥见一老人，布袍芒履，似庄家之状，将青草一路挽结，以攀杜回之足。魏颗、魏锜双车驱到，二戟并举，把杜回搠倒在地，活捉过来。魏颗问杜回，汝自逞英雄，何以见擒？杜回说，我双足似有物攀住，不能展动，乃天绝我命，非力不及也。魏颗暗暗称奇。又恐留于军中，后复有变，即时将杜回斩首。是夜，魏颗刚得安睡，梦见日间所遇老人，前来致揖：“将军知杜回所以被获乎，是老汉结草以御之，因此颠踬被擒。”魏颗说，我们素不相识，乃蒙相助，何以奉酬？老人说，我是祖姬之父，为报将军不用先人之乱命，善嫁我女，特效微力。

原来魏颗之父乃是挟貘之魏[上雔下牛]，有一爱妾，名叫祖姬。魏[上雔下牛]每次出征，总要嘱咐魏颗，若我战死沙场，你要选择良配，善嫁此女，不要让她流离失所。后来病危时，又叫魏颗把祖姬殉葬，不使父亲在泉下失伴。魏[上雔下牛]死后，魏颗并不用祖姬为殉。魏锜问，不记得父亲临终的嘱托了吗？魏颗说，父亲平日吩咐必嫁此女，临终乃昏乱之言。孝子从治命，不从乱命。营葬事毕，就将祖姬另嫁士人。所以老人有结草之报。

庞统讲到这里，略顿一顿，说道：“这叫‘结草报恩义’，是个恩鬼。”

文武们饶有兴味地听着。心想，我家都督是含冤而死，不知这冤鬼如何报怨的。问道：“怨鬼便怎样的呢？”

庞统便讲：这也是列国时的事情。晋景公一日与群臣在内宫欢饮，忽然怪风一阵，卷入堂中，寒气逼人，与座者无不惊颤。风过，景公独见一蓬头大鬼，身长丈余，披发及地，攘臂从户外面入，举铜锤来打景公。景公口吐鲜血，闷倒在地，从此一病不起。臣子中有人说，桑门大巫白天能见鬼，何不召来问一问，遂命人去请。桑门大巫奉晋侯之召，赶来宫殿。刚进寝门，就说有鬼。景公问，这鬼的形状怎么样？大巫说，蓬头披发，身长丈余，以手拍胸，其色甚怒。景公暗思，巫言和我所见正合，确实能见鬼。哑然良久，又问，鬼可禳否？大巫说，蓬头鬼盛怒，此灾难以消除。景公说，那末我的寿限怎么样？大巫说，小人冒死直言，恐君之病，不能尝新麦也。景公想，麦熟只在月内，我虽然受了些惊吓，精神犹旺，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大巫去后，景公病体愈加沉重，晋国医生都不识此症，不敢下药。大夫魏相说，吾闻秦有名医二人高和、高缓，深得扁鹊传授，能达阴阳之理，善攻内外之症，见为秦国太医。欲治主公之病，非此人不可。景公就命魏相往秦请医。这个时候，景公病甚危笃，忽梦有二竖子从自己的鼻中跳出。一竖子说，秦国高太医乃当世之名医，如果他来用药，我们无容身之处，怎么办呢？另一个竖子说，不妨。我们只要躲在肓之上，膏之下，他就奈何不得我们了。景公惊觉，坐卧不安，大叫心膈间疼痛。不一会，魏相引了高缓进入内室，诊脉后，高缓直把头来摇，说这病无可救药。景公问他缘故，高缓说，病入膏肓，既不可以灸攻，又不可以针达；即使用猛药服下，亦然力不能及。说罢，拂袖而去。一日，景公忽觉病躯稍宽，得报农夫来献新麦，命人舂成屑末烧粥。想起前次大巫说自己不能尝新麦，其言不验，命人召来责问。大巫到，景公问，新麦已到，我还吃不上吗？大巫说，我看未必能尝到。景公色变，即命牵出斩首。大巫仰天叹道，我因为精熟此术，故有杀身之祸，左右献大巫之首，恰好麦粥已成。景公方欲取尝，忽然腹胀思泄，唤人负我登厕。方才放下，一阵心疼，立脚不住，坠入厕下。从人顾不得污秽，抱将起来，见他气已绝了多时。──到底不曾尝得新麦。却是屈杀了桑门大巫，立时便有报应。这便是怨鬼。

这些文武听出了神，都睁大了眼睛望着庞统。说道：“既然世上真的有人鬼之分，那我家大都督是被诸葛亮气死的，要是冤魂不散，便将诸葛亮神使鬼差引领到此，我等定要为都督申冤。”

庞统想，诸葛亮闯了过么大的祸，哪里还敢到此来吊丧，只怕请都请不来。

正说话间，有人到鲁肃跟前。“报禀大夫，荆州官船已到码头，诸葛军师前来吊丧。”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将这里的所有文武和庞统都震惊了。文人暗暗幸灾乐祸，巴不得对孔明奚落一场；武将都在摩拳擦掌，决心为周瑜报仇杀了孔明，夺取荆襄；庞统更是吃惊不小，暗忖：孔明啊，人家都是身包胆，你却是胆大包身，气死了周瑜，还敢来吊丧。如今文武脸上都是杀气腾腾，我若呆在这里，过会儿江东众将要杀他，还以为是我庞统在挑唆他们呢。趁着众人骚乱之际，庞统站起身来，悄悄地出了帅府。

众将站了起来，凑在一块交头接耳，忽儿向鲁肃看看，忽儿又摸摸腰中的宝剑，比手划脚，十分机密。然后请鲁肃到府门迎候孔明，这里由这些大将安排。打发走了鲁肃，众将聚集到灵堂上，当然，这些大将中程普最有威信。他对众人说，今日为周都督报仇，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要按部就班，有一个次序。我抽出宝剑，大家也都和我一样，我举剑，大家就一齐动手，结果了孔明。商议完毕，众将都站在周瑜的灵位前，望着周瑜的遗像，默默通神：周都督在天有灵，将孔明引领到此。如今仇人已到，我等诸将在灵前起誓，定要诛杀孔明！小乔在帏幕内听得外面议论纷纷，都说要杀孔明，知道这冤家也来吊丧，也不哭了，一声不响，听着外面的动静。

鲁肃从灵堂走出，满腹狐疑。想道，孔明啊，你气死了周瑜，也该安安稳稳坐镇荆州，怎么还要来吊丧，捅漏子呢？我看众将气色不佳，满脸杀气，恐怕凶多吉少。虽然周瑜气死，并不全是你的责任，但众将可饶不了你，我也是爱莫能助，帮不了你的忙。一边想，一边往府外而去。

却说：孔明见庞统去了多时，吩咐官船靠岸。便再与赵云说，你不必登岸了，吴将决计奈何我不得，况且鲁肃在彼，我又有这篇祭文，一点都不会发生意外的事情。赵云哪里放心，执意要与军师前去。孔明见劝他不回，也无法可想，就说，那五百汉兵就不须上岸了，命他们看守船只。赵云想，五百汉兵起不了作用，看船也是一件大事。就应允了。若要自己不上岸，万万办不到。孔明和赵云出了船舱，到船头上。才要上岸，一人当胸揪住孔明大笑道：“汝气死周郎，却又来吊孝，明欺东吴无人耶！”

赵云见船首有人动手，暗想，军师啊，你人还未离船，江东已有人来刺杀你了。忙从腰间抽出宝剑，摆出格斗的架势。仔细一看，却是庞统，便将宝剑送入匣中。

孔明笑着说：“士元兄请放手。亮此来非是吊周郎，实是钓（吊）足下耳！”

庞统想，你这个人倒是心狠手辣，刚刚气死了周瑜，又想动我庞统的脑筋了。老实说，我当了江东的大都督，有得和你周旋呢。谁死谁活还难料定，或许我还要来吊你的孝呢！问道“庞统尚未死，缘何便说吊我，出此不利之言？”

“庞兄休要误会，此钓非是那吊。亮此来原是为了庞兄的前程。”

“命我共去荆州相助刘备么？”

“正是。共兴大汉。”

庞统矢口否定道：“庞统荆州不去，要在此江东助孙权一臂之力。”

孔明早知他的心思，要想在孙权手下做个都督，说：“以亮愚见，孙权必不重用庞兄，岂非埋没了大才！”

庞统自从听得周瑜亡故，赶到柴桑，满怀希望能为孙权掌握六郡重权，不料被孔明这几句话一说，恰似当头一棒，满心欢喜化作泡影。暗恨道，孔明啊，你说话也太尖刻了。我乃堂堂的山林“凤雏”，与你“卧龙”齐名，偏偏你能做大汉的军师，助刘备成三分天下，我却做不得江东六郡的都督，助孙权一统天下？再说周瑜一死，江东更无辅佐之材，孙权要请我都请不到，如今我自荐上门，必受孙权大用，六郡都督非我谁属？莫怪周瑜要被你气死，见我将要荣获大任，你也要忌恨，枉空我们还是好朋友，连酒肉弟兄也不如，庞统顿时脸露不悦之色，冷冷地说：“蒙孔明兄赐教，庞统此意已决。”

孔明想，你这个人不吃黄连不知其苦，我好言相劝，你反以为我恶语中伤，那就让你再到孙权那里去碰个钉子，到时你自己会悟出道理来。就从身边摸出一封书信来，递与庞统，道：“孙权若能任人唯贤，庞兄便可平步青云；若庞兄不得意时，请持此信到荆州面见皇叔，当必重用。”

庞统眄了孔明一眼，心想，我到荆州见刘备，还用你的书信举荐？谅必刘备也曾知道我的大名和才学，怕他不十里相迎？看在我们是多年的莫逆之交，要不就把这信抛入江中。庞统把信接到手中，看都不看，塞进袍袖内。对孔明道：“庞统在此舱中等候孔明兄。”意思是，江东文武对你无礼与我庞统无干。见孔明带了赵云上岸，庞统转身进了中舱。

孔明一踏上江岸，便有好多文武官员上前招呼，引领往帅府而去。孔明一边走，一边想，庞统吊完了丧，急急到我船上来，必定已知帅府消息，江东文武定然有所举动，我此时去正是一触即发之际。何不慢些进府，待他们等得心灰意懒，再去何妨，想到这里，孔明走走停停，显出十分乏力的样子。赵云跟在后面，走几步，停一停，反比往常跌爬滚打更觉疲劳。耐着性子到了帅府。

鲁肃在帅府前已等了多时，见众人引到，后面还有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簇拥，忙迎了上去，边走边叫了出来：“军师鹤驾降临，下官未及远迎。在此有礼了。”恰在府门中间行了一礼。

孔明见鲁肃出接，料想府中诸事都是他在主持。心想今日到此，并非真的前来祭吊，而是为孙、刘两家重修旧盟。为因周瑜气绝身亡，江东文武对我定是深恶痛绝，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灵堂之上必是刀光剑影，暗伏杀机。看来今日非要滴几下眼泪，才能释众人之疑不可。倒不如在此先试它一试，若能哭退府前围观的百性，谅文武也绝非铁石心肠，那就可以前嫌冰释了，说明我对周瑜还是诚心诚章的。孔明双手捏扇，往面门上-掩，双肩抽动，泣声连连，顿然手指缝里涌出泪来，“嘀嘀嗒嗒”洒落到地上。

有人说，诸葛亮的哭，向来不动真情，都是装出来的。其实不然。凡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尤其他博学多才，心腹好友甚多，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情，哪会都是假哭的呢？以后庞统落凤坡遭箭，云长麦城遇难，刘备白帝城托孤，赵云寿终，张苞阵亡等等，孔明都是痛彻肺腑，哭断肝肠，悲哭大恸。今日他知道是假哭，故而要哭得比人家真的还要伤心。孔明哭了一会，暗想，不知我这样哭，后面的人动不动心，要是大家无动于衷，不说白掉了这些泪，进去定有危险。便睁开双眼，身体略侧，从指缝中朝府前张望，见他们一个个都在拭泪，转身走开。

这班百姓起初听得孔明来吊丧，十分惊奇，互相奔走相告，都尾随着看热闹。因为从荆州回来的兵将四处扬言。是孔明气死了周瑜，今日竟敢来吊孝，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见孔明浑身披素，心想，这几天不知来了多少亲朋好友，从未见人披麻挂孝的，今日孔明倒是一片真心。都跟到了帅府。被孔明这么一哭，本来素牌高扎，哀乐沉闷，已够悲伤的了，百姓哪里还忍得住，“呜里呜里”哭成一片。心肠硬些的，盈着眼泪挤出了人群。一阵骚动，大家都散了个干净。

孔明偷眼见了，暗暗高兴：这个法子还算灵验，呆会儿再演一遍，吴将就不敢下手了。便放下双手，以目示意赵云，叫他在此守定，不必进去了。赵云会意，按着宝剑站在府前。心想，要是吴将敢动军师一根毫毛，我就从外杀到里，血溅帅府，闹它个天翻地覆，赵云点了一下头：明白了。孔明这才面对鲁肃，拱了一拱手。

鲁肃是个软心肠的人，见孔明哭得如此悲伤，触动了他的真情，泪如泉涌。自忖：自周瑜看了你的最后一封信死后，大家都说是被你气死的，我一直在犯愁，明明是一封好好的信，怎么气得死人呢？周瑜向来心胸狭窄，可也不至于会被人气死吧！再说，遗嘱上明明写着要我鲁肃继承大任，分明是赞成我和孔明“二国联兵，共拒曹操”的一贯主张。由此看来，周瑜死在看孔明的信之后，完全出于一种偶然的巧合，与孔明毫不相干。可是，这班文武对他恨之入骨，只怕要冤屈了孔明。如今孔明身披重孝，远道而来，足见他与周瑜虽然各持所见，但情谊深长。要是他真的存心写信气死周瑜，还敢来担这种风险吗，开丧这几日以来，祭吊的人又何止数百计，都是大服宽袍，谁象他这般痛哭流涕，一片诚意？鲁肃想到这里，更为孔明的安全担心。说道：“军师须小心。请了！”

孔明听得鲁肃这般说话，已领会了。将手中的羽扇一招，起步进了府门。两人一前一后往里面而去。

却说：灵堂上的这班武将，见鲁肃往外去接孔明，以为孔明马上就会到此。故而在灵桌前列成两队，一个个虎眉倒竖，怒目圆睁，手按剑柄，脸生杀气，注视着门外。可是，左等不见孔明到，右等不见孔明来，两眼瞪得生疼，腰中的宝剑抽出推进，推进又抽出，一片铿锵之声。忙命手下去观望，孔明到底来了没有。回报说，诸葛亮还在路上。众将顿时泄了气。等了片刻，手下来报，孔明已到，鲁大夫已接着。众将忙又提足精神，照原先那样吹胡子，瞪眼睛。等了多时，仍不见孔明到来，一个个心灰意冷，一股劲又松了下来，纷纷把宝剑送入匣中。经这么两次折腾，大家也麻痹了。待到听得外面的说话声，料定是鲁肃和孔明到来时，阵脚已开始乱了。

鲁肃和孔明边说着话，边来到大厅前。鲁肃正要跨步进去，怎想，众将必不肯甘休。弄出事来，诸葛亮还以为是我设下圈套，诱他中计呢。这个坏名声我担当不起，还是让他自己去应付众将吧。鲁肃缩回一脚，戛然止步。

孔明见鲁肃欲行又止，紧走两步，到鲁肃身边，朝里面一看，雪白两排战将，目露凶光，气势汹汹，手按剑柄，大有将孔明生吞活剥之势。──遇到这种场面，勇猛的大将不一定敢进去。可是，孔明虽然是个文人，但他的胆量却比战将还要大。人家以为是龙潭虎穴，他却当作是池塘水洼。前三国，柴桑吊孝，人们称他浑身是胆；后三国，司马懿率十五万大军到西城，孔明洞开城门，吓退敌军。如此胆识，三国中绝无仅有。──孔明见此光景，直朝灵前扑去。忽然间，吴将个个举起宝剑。寒光闪处，孔明早已倒地。

正是：借得壮士三尺水，勾却英才一缕魂。

欲知孔明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柴桑吊孝孔明哭灵　耒阳补缺庞统酗酒

却说：孔明到了灵堂，见众吴将恶狠狠，气汹汹，他仍然毫不胆怯，朝灵台前直扑过去，双膝跪倒在地，泪如雨下，甚是伤心。吴将中以程普为首，见孔明如此举动，揣测不透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铮──”抽出三尺青锋，举在手中。众将齐齐抽出宝剑，顿时间，“哐……”一片铿锵之声，只待孔明一有不到之处，便要将他剁为肉泥。

鲁肃见了，惊恐万状，料道劝也无用，吓得浑身发抖，扭过了头，看也不敢多看，只是双手乱摇，张着嘴一句话都叫不出来。

孔明趁吴将抽剑示威之际，迅速从袖中取出祭文，眼泪尚自流个不停。

程普见孔明手中的祭文上密密麻麻写着无数蝇头小字，工整却又隽秀。心想，前来奔丧的人到此灵前总是寥寥数言，应个景儿罢了。就是庞统也不过稍长一些，而且一点也无悲容，到底不是心腹之交。而孔明平时看来与周瑜冤仇相报，好似冤家对头，今日却是涕泪交流，外加一纸长篇累牍的祭文，难得他与周瑜这般知交，我等可是错怪了他？程普想罢，举着剑楞楞地望着孔明。众将对孔明举止也大大出乎意料。见程普不动，他们也不敢胡来。

只要你们此时不下手，就丧失了报仇的机会。孔明的祭文一读，不要说这些大将心会软下来，就是那些惯会舞文弄墨的文人也忍不住这般悲哀。孔明当然也懂得这些吴将此时的心理，对他们只能软，不能硬。便读道：

“呜呼公瑾，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年过五十便不算是短命了。你刚刚三十六岁，年富力强，正是施展自己才能的时候，谁料你会夭逝而亡昵。怎不叫人痛心入骨呢？

“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我们孙、刘两家是唇齿之邦，江东死了个得力的主将，也是我们刘家的损失。故而我不避嫌隙，亲自奠酒，也好让九泉之下的英魂有一些安慰。

“吊君幼学，以交伯符；仗义疏财，让舍以居。”──你年少好学足智多谋，堪称吴中小辈英雄；又与孙策弟兄相称，专好扶危救困，疏财仗义，为国为民注福消愆。

“吊君弱冠，万里鹏抟；定建霸业，割据江南。”──你十三岁就披发为将，助孙策打下江南六郡之地，如此奇才，古今罕闻。

“吊君壮力，远镇巴丘；景升怀虑，讨逆无忧。”──三十六岁正是身强力壮，精神充沛的时候。你抱病戎马，东征西杀，天下英雄谁不赞叹你这种自强不息的意志！

“吊君丰度，佳配小乔；汉臣之婿，不愧当朝。”──你姿质风流，仪容秀丽，与小乔相配，正是郎才女貌。大汉当朝有你这样的臣子感到自豪。

“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你身为六郡大都督，为了孙家的江山，广采博纳，任人唯贤，始终能奋争向上，表现出了一个军事家应有的气概。

“吊君鄱阳，蒋干来说；挥洒自如，雅量高志。”──自你从鄱阳湖操兵回来，蒋干到此说降。你设下重重圈套，用了一条“反间计”，轻面易举地除了两个对手，使曹操打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而蒋干还蒙在鼓里。

“吊君弘才，文武筹略；火攻破敌，挽强为弱。”──虽说你年事不高，但文兼武备，六韬三略无不精通。尤其是赤壁一战，火攻破敌百万，力挽狂澜，曹操哪里还敢正视江东！

“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曾记得你当年被人称作小辈英雄，有口皆碑，何等威风！想不到你竟是这样命运乖骞，早早地与世长辞了。孙、刘两家毗连，唇齿相依；唇寒则齿亡，我怎么会不伤心欲绝，痛断肝肠呢？

“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你忠义贯日，虽则活了三十六岁，虽死犹生，流芳百世。

“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主为哀泣，友为泪沥。”──当我得到了这个不幸的消息以后，肝胆欲裂，真不知要悲痛到什么时候。好象苍天也蓦然黯淡无色；三军如丧考妣，悲天呛地；吴侯为了失去了你，更是捶胸顿足，痛哭泣涕；江东文武都是涕泪交流，心如刀割。

“亮也不才，丐计求谋；助吴拒曹，辅汉安刘；犄角之援，首尾相俦；若存若亡，何虑何忧！”──我诸葛亮并无什么才能，为了汉室的重兴和刘备的基业，我孑然一人到三江口，相助你共破曹操，我们两家各据有利地理为犄角之势，前后呼应，首尾相顾，国家兴亡安危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孔明读到这里，暗将双眼朝两旁一瞥，见众将慢慢地把宝剑推入匣中，都在暗暗垂泪。知道此时已没有性命之忧了。

吴将听到这里，非但消了杀孔明的念头，而且都在侧耳静听。他们想，我们和诸葛亮是哪时候结的冤？！人家为了助都督破曹，呕心沥血，没少花心思。即使过去都督与他不睦，我们也不能把都督的死因怪罪到他的身上。何况他确实为我们东吴立下了很多功绩，我们更应该和他和睦相处，以求孙，刘两家进一步的联合，共御曹操，四海安宁，天下太平了。因此大家收起家伙，堂上气氛就和缓得多了。白帏中的小乔起初对孔明恨之入骨，以为他来祭奠是假慈悲，没安好心。后来听得灵前哭得凄伤，祭得更悲切，暗想，诸葛亮果然是个大能人，把我夫君的生前事迹说了个清楚，我这个做妻子的也莫过于此。可怜我家夫君福份太小，放着这样好的朋友不交，却去使那些没良心的诡计要害他，算尽机关，白白地送了自己的性命，撇下我等孤儿寡妇，没倚没托。小乔想到这里，愈加伤感，掩着脸面呜呜咽咽地大恸起来。灵堂上顿时又悲声大起。

当然这些大将中并不是人人都是有勇无谋的匹夫，程普曾是江东第一任都督，见多识广，十分有资格。自从周瑜临终托嘱以来，他已知周瑜托鲁肃代任都督之职，乃是要与刘备重修旧好。那诸葛亮就是个必不可少的人物了。程普含着两眼泪水，望着遗像，默思道，都督啊，不是我们不为你报仇，诸葛亮实是无辜，孙、刘两家仇隙都是因你而起。你死了，或许江东要安稳一阵子。想完，又把头低了下去。众将见他低了头，也都耷拉着脑袋。

孔明见两旁悄然无声，一个个低着头，料定他们对自己已没有戒备之心，因而更加故作姿态，边泣边念：“呜呼公瑾！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

大家都屏息听着下面的祭词，不料听到“从”字没了声音，见孔明伏在地上既不哭泣，又不念词，一动不动。见此情状，大家知道大事不好，一齐拥上前去搀扶，不停地呼唤着先生。鲁肃在灵堂门口早已泣不成声，心想，刚刚死去个知己，躯体尚未寒，现在又要送走一个朋友，看来我鲁肃这个人是不吉利的，谁交上了我，谁就倒楣。鲁肃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人群，见孔明两眼上翻，昏厥在地，和众将大声喊道：“军师醒来，军师醒来！”

其实，孔明哪里会昏死过去呢。他从开始吊祭到现在，已博得了大家的同情，意味着自己表演的十分成功，也感到很疲乏了，故意虚晃一招，伏地休息片刻，好象自己同周瑜之间的情谊是别人意想不到的，故而吊得自己都昏了过去。现在听得两旁叫了一会，这才重重地透了一口气，嘴里还在十分吃力地诵道“从……”

众将忙制止道：“请军师止哀！”意思是，你的一片诚意，我们都知道了，不必再读了。

孔明哪里肯呢？刚刚还只是个小小的波峰，高潮还没到来，怎么肯草草收场呢！孔明从地上拾起祭文，边哭边读道：“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祭罢，伏地大哭，泪如雨下，哀恸不已。

众将听了孔明这句话，从心底里对孔明钦佩：只知孔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哪料他还有如此德性。明明他的才干要比都督大得多，却把周瑜引为知音，说明他的肚量无限。都是因为都督量窄，自作自受，周瑜哪里料得着，生前被孔明三气，死后还要受众将一气。众将把孔明从地上扶起，将羽扇送到他的手中，陪着他到侧厅，鲁肃设宴款待孔明。

孔明将祭文叠好放入袖中，坐下与众人叙饮。鲁肃吩咐手下到外边请赵云入宴。赵云听得军师祭吊非常顺利，放心进了帅府。到侧厅向里面一看，众吴将都陪着军师说话，劝酒十分殷勤，愈加敬佩军师。心想，军师果然有胆识，身居虎穴，却安如泰山，众将围着他，竟象侍奉自己的都督一样恭敬。如此看来，我到这里来完全是多余的。此时，厅上早又摆下一席酒肴，好几员吴将招呼他入席。众人说了一会话，孔明说，我是忙里偷闲，只怕曹操闻讯周都督亡故，乘机麾师南下，恐皇叔焦虑，不敢久留。起身正要告辞，得报南徐孙皓到来。

孙皓奉了兄长的旨意，前来吊丧。进得帅府，得知孔明也来祭奠亡灵。暗想，好哇，你气死了周瑜，如今又假意来吊孝，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倒不如先宰了他，用他的血来祭周瑜，以雪江东之耻。因而他提了剑，直奔到侧厅上，见孔明正要退出，大声喝道：“大胆妖道，尔竟敢气死周大都督，还敢前来假意祭吊，孙皓奉了哥哥之命，特来取尔的首级！”往孔明面前冲来。

赵云见外面一人手执龙泉，怒气冲冲上厅，口出狂言，手按剑柄，哄然离座，正要拦住他。又见孔明以目相示，意思是，不必与他相争，自有江东文武上前说话。赵云怒目圆睁，站立孔明身旁。果然众吴将上前将孙皓拦住，把刚才孔明祭吊的情形向他叙说了一遍。鲁肃说：“二主公且息雷霆之怒。诸葛军师与周大都督乃是知音深交。都督之死，与他无干。”

孙皓见众文武与孔明相处和谐，都为孔明辩解，也就罢了宰杀之念。忙放下脸来，到孔明面前施了一礼，道：“军师切莫见怪，孙皓是个无知的人，听信讹传，冒犯鹤驾，在此赔罪了。”

孔明也上前还了一礼：“二主公，人道亮气死周都督，断无此事。孙、刘乃唇齿之邦，理应竭尽全力，联兵破曹，皆因小人之辈无中生有。请二主公在吴侯面前多多善言，亮感恩非浅。”

孙皓吩咐更换杯盏，重新摆上丰盛佳肴。孔明忙上前阻止，说道，不必了，刘皇叔在荆州见我几日不归，要担心的。况且此地祭奠已毕，众位迎宾送客也忙得很，诸多不便，我还是早早回去的好。鲁肃道，既然军师急着要回，那我们也不要强留他了。只是赵将军和船上的众弟兄还未饮吊丧酒，那就把酒菜抬到船上去。鲁肃将船上弟兄的人数问明，按每十人一桌，外加孔明和赵云合一桌，共计五十一桌酒菜，命人送到江边的官船上。孔明问，这些碗盏家什怎么送来呢？鲁肃笑道，东吴六郡八十一州之地，难道就少这五十一副杯盘用吗？！早说孔明是不做赔本的买卖的。此番到柴桑吊孝，分文未花，只是一纸祭文，尽赚这许多餐具。孔明带着赵云朝外面去，鲁肃和孙皓以及众文武送将出来。到帅府外，孔明拱手话别，径往江边下船。

却说：舱中的庞统，关着舱门，独自坐着想心思，以为孔明吊丧有去无回，虽说有赵云保护，终难与众将匹敌。孔明一死，天下唯我最有本领，不论是助刘备还是助孙权，定能遂平生之愿。庞统越想越得意，最后竟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孔明啊孔明，你此去难返，我庞统便可独尊天下，无后顾之忧也！哈……”

恰在此时，孔明和赵云到了舱前，见门掩着。孔明正要伸手推门，忽听得庞统自言自语，复又扬声大笑。暗思道：这家伙一心要做江东大都督，真是空穴来风，痴心妄想。背底里又咒我有去无归，倒是可恶得很，我料定孙权绝无此等容人之量，且东吴不乏其人，只怕你庞统在江东无一席之地，真不合时宜也。孔明故意朝着舱中轻声叫道：“庞兄。”

庞统隐约听得外面有人叫喊，好似孔明的声音，笑声戛然而止。想道，明明看到吴将都面露杀气，盛怒之下必斩孔明。怎么只一会儿工夫，他就回来了呢？不可能。莫非是孔明被他们杀了，阴魂不散，找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刚才在与众吴将讲鬼的故事，难道真的有怨鬼不成？也没有这么快的呀，庞统站起身来，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中朝外一张，真的是孔明回来了，身旁还有赵云呢，顿觉自己矮了半截，愈加钦佩孔明的本领。立即打开舱门，拱手笑道：“孔明兄，你好算计，好胆识！”

孔明对他看了一会，心想，算了吧，见我安然回船了，你却来奉承我。依着你的心，最好我孔明死在周瑜的灵前，方称你的心，如你的意。偏偏我孔明早有算计，得免大祸。你庞统胸怀大志，却心存恶意，到头来，恐怕也要落得个周瑜般的终局。孔明迈进中舱，说道：“士元兄过誉了。士元兄有匡时济世之才，安邦定国之策，足以辅助刘皇叔成三分鼎足之势，何不随亮同至荆州，共佐皇叔立霸王之业！”

庞统想，我在你的船上不是为了跟你去荆州，而是为了避去一点嫌疑，既然你没有死，那我也就不必在此多呆时间。要我在你手下干事，还没有到这个地步。我与你分道扬镳，各事其主吧，反正江东大都督我是当定了。说道：“多蒙孔明兄关切，后会有期。”说罢，转身出舱下船，重新回进帅府。

鲁肃见庞统忽隐忽现，心想，刚才你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诸葛亮吊丧，差点送命，你却没有看到，如今怎么又冒了出来？江东新丧都督，无人继此大任，你庞统与孔明齐名，如此大才，正堪重用。待我将周瑜的后事处置完毕，回南徐禀明吴侯，请你任此要职。这是最恰如其份的事情了。因此，鲁肃留住了庞统。

孔明见庞统告辞，分明是执意要当江东的大都督。暗笑道：不妨让你去试一试，否则，你是不会死心的。孔明和赵云先后进舱坐定。正要传令开船，岸上来了一队吴兵，挑的挑，拎的拎，把五十一桌酒菜送上船来。吴兵放下东西，都下船回命去了。孔明这才命人解缆开船，朝荆州驶去。一路上，汉军十人一桌，大吃大喝起来。孔明和赵云一席更加丰富，两边门窗打开，边饮酒，边兜览江上景致，格外有情趣。船到中途时，忽闻江夏地面上盗贼蜂起，百姓恐慌不安。孔明想，不知是什么样的匪徒如此猖獗，竟敢在我的领地上作乱？便传令五号大官船向江夏进发，先剿灭匪徒，再回荆州。不一日，船抵江夏，早有官员接着。孔明便问军情，命赵云带了五百汉军跟着自己一起擒敌。却说这伙盗贼是附近山上小股土匪，以范疆、张达为首。近年来，因孔明收复了荆襄九郡，治国有方，他们不敢下山滋扰。近闻诸葛亮过江吊丧，他们贼性不死，四处偷盗，谋财害命，一时竟奈何他们不得。今日恰又在城中造事，不料与孔明遇个正着，转身就想逃跑。赵云和五百汉军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匪徒见了赵云，心寒胆裂，纷纷倒戈投降，恳求免死。赵云上前将范、张二匪首擒住，押到孔明面前。范疆、张达连连叩首求饶，愿意弃邪归正，要孔明收留。孔明想，小人之辈，不可重用。但是放在外面必然要做坏事，扰乱治安，连累百姓，影响安全。孔明便命众军将他们两个押回荆州。待孔明一回荆州，便将范疆、张达二人释放，命他们只许在城内做事，不许出城半步。这两个人因孔明不用他们，也不关他们，就在城内客栈中长住。直到后来落凤坡庞统中箭身亡，张飞率军进西川，才带上他们两个。此是后话。孔明见江夏安宁，就和赵云到别的郡县去巡视了一周。从荆州出发，到回归荆州，前后三月有余。

柴桑举丧，前往祭奠的人无数，最有影响的当然要算“龙凤双吊”了。丧事料理完毕，鲁肃就带着众人同回南徐禀复孙权。孙权早闻凶讯，见鲁肃到，哭祭一番。因与周瑜深交，其家眷自然封恤甚厚。程普送上周瑜的遗表。孙权览毕，就对鲁肃说：“子敬，先大都督周瑜临终举荐于你，权命你为江东大都督，望子敬不负遗嘱，善自辅佐寡人，继承先大都督遗愿。”鲁肃听了此言，大出意料，忙摇手道：“肃碌碌庸才，误蒙公瑾重荐，其实不称所职。愿举一人以助主公。此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谋略不减于管、乐，枢机可并于孙、吴。往日周公瑾多用其言，孔明亦深服其智。现在江南，何不重用？”

孙权闻言大喜，便问此人姓名。鲁肃说：“便是当今凤雏先生庞统，庞士元。”孙权听得鲁肃举荐此人，立即想起了那张浓眉掩鼻，黑面短髯的古怪面孔来，心中不喜。回答道：“此人狂士也，用之何益？”

鲁肃再三进言：“赤壁鏖兵之时，此人曾献连环策，成第一功。主公想必知之。”

孙权因与庞统见过一面，并无好感。便回答：“此乃曹操自欲钉船，天意败曹，何说是他之功劳？！吾不愿用之。”

鲁肃见孙权不肯用庞统，知道推卸不脱，就提出三个条件：第一，当了都督仍穿袍帽，不衣官带；第二，举荐吕蒙为副都督，共掌兵权；第三，屯兵陆口，联刘拒曹。鲁肃想，在江东，我鲁肃的才学比周瑜小，单靠自己一个人未必能做好，所以要有一人助我。从全局来说，联曹不如联刘。驻扎陆口，我可以时常同诸葛亮商议军机大事。刘备目前还未成天下，不敢侵犯江东。孙、刘相和，天下局势稳定，这也是我一贯的主张。孙权听了当然高兴，当即传令众将三军听候鲁肃的调用。

鲁肃告辞孙权，对庞统说，不是我不举荐先生，奈周瑜在遗表上写明，要我为都督。先生的美意，我家主公万分感激。请先生耐心等待。庞统低头长叹不语。暗想，果然被孔明料着，孙权重义不重人。鲁肃恐怕他一气之下，去投曹操；明珠投暗，必成恶水。便说道：“先生可往荆州投刘皇叔，必然重用。某当作书奉荐。先生辅助皇叔，必令孙、刘两家和睦相处，同力破曹。”

庞统想，到了这个地步，只有去投刘备了。便勉强应诺道：“此乃某平生之素志也。”

鲁肃只道庞统讲的是心里话，暗自高兴。心想，庞统非寻常之辈，才望颇重，相助刘备，也就是帮了江东的大忙。天下大事只管交付于他。要是被他投到曹操手下，我们孙、刘两家就又添了一个劲敌。鲁肃欣然提笔，修成一书。信中大意如此：庞士元非百里之才，若能托其重任，足能展其宏才；若被他人所用，实为可惜。写罢，交付于庞统。

庞统接过书信，塞入袖中。自忖：想不到我诚心诚意来助孙权，却受他冷落。老实说，我到了荆州，即使当不了军师，也能同孔明平起平坐。要是曹操贤明，我若投了他，第一个就要打江东，只是曹操奸诈，不足与谋。庞统便要起身告辞。

鲁肃取出五十两大银，送与庞统，作为途中盘缠。庞统说，要这些银两何用，凭我的名望，何处不能安歇，便取了二十两，放入怀中。鲁肃送他到江边，自回不提。

庞统启程往荆州去。路上无事，今日己到荆州。庞统进得城门，径至辕门来见刘备。问道：“门上有人么？”

辕门上正是孔明在三江口时的心腹王四。孔明把王四带回荆州，念他做事稳妥，就封他做了个辕门上的一个传言官。毕竟是一个船家出身，少有知识。往日里没什么大事，在门上通禀传话，倒也得了些便宜，自以为得意，颇觉威风。今日见门前一人相貌丑陋，衣冠不整，顿时有了气，朝着庞统用手一指，大声喝道：“呔，什么样人，擅敢在辕门之前鸡鸣猫叫？”

这真是运来推不开，倒楣一齐来。庞统在东吴受了孙权的一肚子气，正没地方发泄，却到这里被手下呼幺喝六，气得他眼睛瞪，胡子翘，哪里还忍耐得住，大声喝问道：“尔是何许样人，竟敢出口伤人？！”

王四见来人口气不小，惹不起他，便软了下来：“我乃刘皇叔麾下、汉军师帐前传宣官王四。”

雷声大，雨点小。庞统听了，只觉得好笑：搞了半天也只是个报事的差役，竟也对人神气活现，真是狗仗人势。我被人称作凤雏，也从未这样傲慢。若你听了我的名字，定叫你吓一跳！庞统严厉地说：“我乃襄阳人氏，姓庞名统，字士元。有事要见皇叔，与我报进去！”

“龙”，“凤”并称，天下闻名。王四跟了孔明这些时候，素知庞统抱匡世之才，同孔明是一流人物。今日初次见面，言语中便得罪了他，王四害怕刘备和孔明要责罚，吓得浑身发颤，答应了一声“是”，泼腿就报了进去。

此时孔明按察诸郡未回，刘备独坐大堂，惦记着军师此去柴桑吊孝的情况。心想，去了这许多时，也无音信送来，看来又被江东文武绊羁住了。我这里军务冗杂，一刻都离不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呢？正在想着，王四报来：“报禀皇叔，外边来一位襄阳道家，姓庞名统，字士元。有事要见皇叔。”

刘备听了很是高兴，心想，久闻凤雏大名。火烧赤壁是他献的连环策。今日不请而至，必定有所助我。我刘备独得龙、凤二人，看来刘家的基业还不会衰败。我正忧虑着孔明，来了庞统，军中之事就可暂时托付于他。刘备刚要起身迎接，再-想，慢。庞统此来是不是投我，还不能料定。即使他真的来投我，那又怎样处置呢？我自请出孔明以来，三把大火，挣来这荆楚之地，全仗孔明运筹。当时这些有名之士见我家底贫瘠，请都请不到。如今有了份基业，眼见得一日好似一日，他倒来了，说明世上之人都是势利眼。要是我留住庞统，孔明回来了，岂不要暗中猜疑我得新厌旧？不管怎么说，让我去接了庞统进来再作道理。刘备离座抬身，向外面走去。边走边想，庞统也是个隐林高士，满腹才学，肯定也长得象孔明那样清俊飘逸，风流倜傥吧。不料跑到辕门一看，门外一个道家模样的人面目丑陋，衣杉褴褛，仰着头，神态十分高傲。刘备想，这个人难道就是我所渴思的凤雏先生吗？依我看来，倒象是一只无树可栖的乌鸦。恐怕不会是庞统吧。要是我身旁一边站着孔明，一边站着庞统，岂不要被众文武指手划脚，评头品足，真是想不到的事。刘备第一眼见了就不悦，忙将双眼斜向旁边，头也向边上一侧。

庞统因为前番到东吴见孙权已遭到冷遇，三江见周瑜也不受欢迎，赤壁见曹操也未得青睐，故而今日早有此心，要看一看刘备到底是爱才还是爱貌。虽然素闻刘备仁义广播天下，礼贤下士，但因为自己生相确实不讨人喜欢，因此对这些十分敏感。见刘备这般举动，心中已大感不悦。心想，人的相貌丑了，好象人格也要低一等。想不到你身为大汉皇叔，竟也以貌取人。你不看我，我也不睬你。庞统挺一挺胸，旁若无人。

刘备见庞统这般神色，已知自己冒昧了他，暗暗责备：我怎么可以露形于色呢？他到我这里来，必定是有心来指点我，求之不得呢。况且来者总是客，我是一邦之主，更应厚礼待之，留在军中共商大事。这样，天下能人贤士就会慕名而来。他毕竟是凤雏，是有体面的人，我决不可冷落了他。刘备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和蔼地说道：“啊，庞先生大驾降临，实是三生有幸。备久闻大名，恨不能相见。在此恭迎。先生请！”

庞统见刘备忽冷忽热，好生不乐。心想，我这人就象一根烂木头在水面上漂来浮去，没有一个人肯捞。碰上你刘备也是爱理不理，我真瞎了眼。好在孔明在这里当家，呆会儿见了他再说，便道：“贫道深慕皇叔英明，特来投拜。”

两人来到大堂，分宾主坐定。手下献茶。两人寒喧一番。茶毕。又谈论些兵家之事。刘备暗忖，庞统出言非俗，正堪大任，只是未见真才实学，不可贸然任命，待孔明回来了再行封赏吧。便道：“荆襄稍定，苦无闲职。多蒙先生美意，请暂住几日。待日后有缺，理当重用。”

庞统想，这是什么话！把我当作混饭吃的混客了。什么有缺无缺，分明不肯用我，搪塞于我罢了。欲以才学动之，见孔明不在，只得按下不提。庞统站起身来告辞刘备，跟了手下到官驿安歇。

次日，刘备正闲坐无事，忽闻耒阳县令病故，县吏送来一封书信和一方印信。刘备展书一看，原是那里的县吏要他速遣新县令前去上任，料理公务和讼事。刘备想，恰好昨日庞统到此，闲居官驿，倒不如先命他到那里去即任，也可以试一试他的本领究竟能不能重用。刘备即刻命人到官驿去请庞统不一会，庞统到。刘备便说：“先生，此去东北一百三十里地，有一县名叫耒阳县，缺一县宰，屈驾任之。待军师回来，再作定夺。”

庞统哭笑不得，暗思：玄德待我何薄，我与孔明不分彼此，他能做军师，我至少也要弄个副职做做，却叫我去当县令，真是大材小用。既然刘备有此意思，我就痛痛快快答应下来，让我到耒阳县闹个天翻地覆，看你把我怎么样。──在刘备手下为官的人只有庞统敢闹事，也算耒阳百姓倒楣。──庞统勉强相辞，重回官驿，等侯耒阳僚属约期上任。

刘备一面命人送信到耒阳，告知当地听候庞统县令的发落，一面命人将印信送到官驿。

数日后，有五六个人到官驿见庞统。庞统见这几个素不相识的人都是嬉皮笑脸，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就问：“尔等何许样人？”

“庞老，咱们是‘带肚子的二太爷’。”

庞统不懂。心想，我是刘备的重臣，日后必有迁升，与你们这帮‘带肚子的二太爷’有什么搭界？照这么说来，你们也是耒阳县府内的当差，欺我新上任，要敲我竹杠？就问：“此言何意？”

来人都笑嘻嘻地说：“庞老，你新官上任总要置备些行李吧，诸如床帐被褥，官帽官服，还有衣食住行的家常用具，那就不要庞老操心了，都有我们来操办，一定让你满意。庞老以为如何？”

庞统想，这帮人倒是殷勤得很，样样包揽下了，无须我费心。问道：“钱从何来？”

“庞老请放心，区区银两都由咱们来，不要庞老破费分文。”

庞统愈加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心想，世上哪有这等好人？甘心情愿为人办事，还白白地掏自己的腰包。可想而知，耒阳县定是个君子国了。孔明真不简单，没多少时间就把荆楚之地治理得这般好。不过庞统见了这帮人还不相信真有这种事。再问：“尔等缘何这般慷慨？”

“庞老，这是咱们的一点孝心。庞老上任后，多给咱们些差使做做。那时候，人家给咱们的报酬，咱们就不交给你庞老了。反正庞老有的是钱，也不在乎这种细银碎两。所以人家称我们是‘带肚子的二大爷’。”

庞统这才明白，这些“二太爷”都是老于世故的当差，哪有什么孝心。他们是为了吃小亏，占大便宜，借着县老爷的名义，到处搜括民脂民膏。可我不想做一个清正廉洁的父母官，只是出于无奈。既然你们要这样做，那就随你们的便吧，省得我再操这份闲心思。因此对他们说道：“既然如此，尔等且听了。”

一个当差从胸前掏出一本帐簿，一个当差从怀中托出端砚，一个当差从袖内抽出一支毛笔，顿时摆好了架子，看着庞统说：“庞老要什么，尽管请讲。”

庞统想，这帮当差真会做人，说得倒挺客气，还摆下了臭架子，以后收起来肯定也是狠心的。那我就先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想从我身上打赚钱的主意，那是不可能的。说：“官帽官服。”

“这是最要紧的，记下了。还有呢？”

“床帐被褥。”

“人生在世，日半世，夜半世。这是必不可少的。还有呢？”

“美酒一百坛。”

这班当差的听了一吓，你望着我，我看着你，呆立着象一尊尊木偶，做不得声。都在想，从没听说过上任要买这么多酒的。你是去走马上任，是皇叔的官吏，又不去开茶坊酒肆，带这许多酒干什么。就算你大酒量，这种美酒是陈年老酒，酒力十分足，按每天喝三斤，那就不得了了，一个月也只吃得一百斤。每坛酒总要四、五十斤，一个月吃两坛，一年也不过二十四坛。三年一任的县令，即使天天如此，也最多吃了七、八十坛，这一百坛酒怎么吃得完？写字的当差两手发抖，不敢记上去。以为这位新知县在和他们打趣，问道：“庞老要这许多酒何用？”

“不必多问，只管与我记了上去。难道这个‘肚子’就不带了么？”

这些当差的见庞统一本正经地和他们说话，便不敢追问下去，乖乖地记上一笔帐。见庞统不说了，知道就这么几件事，就收起笔砚帐本，连连点头道：“带……我等一定遵照庞老吩咐办事，请庞老择一良辰吉日，坐了官船来吧，我等在耒阳码头恭候。”说罢，走出官驿，先回耒阳县去报信，为庞统置办东西。

庞统到了那一日，随身带了一颗印信，摇着鹅毛扇，出了驿所。到江边，找了一条小船，往耒阳上任去了。船近耒阳，但见岸上当差衙役、六房书吏都衣冠楚楚在迎接，爆竹声声、鼓乐袅袅。小船靠了岸，庞统付了船金，上岸往县内走去。

码头上的县吏以为新到知县必定是坐一号大官船，身上新衣新帽，大模大样而来。因此都伸长了脖子向江面上张望。不料左等不来，右等不到，等得不耐烦起来。哪里知道庞统已悄悄地进了衙门在等他们了。忽报知县已到堂上，众人连忙赶回县中。

庞统独自徒步到衙门口，见几个老阍公站立阶首。上前打拱道：“老丈，请问个讯。”

门公见来者破衣烂衫，是一个道家，不把他放在眼里，心想，今日新知县上任，衙内没有人，你却眼也不生，见了衙门还不远处躲避，呆会儿众官回来了，定然把你哄走。故而都爱理不理说道：“你欲问什么地方？”

“耒阳县的衙门。”

门公听了，顿时生起气来：到了衙门，还要问讯，存心来寻开心！没好气地说：“这里不就是吗？你是哪一个？”

“我乃是襄阳人氏，姓庞名统。”

门公听说他就是新上任的庞老爷，惊得目瞪口呆。暗想，做官的常喜欢穿着便服私行察访。今日他第一天上任，就避开了众人的耳目，暗地里来体察民情了。门公再对他上下仔细一看，又不象是来当官的。因而只是不停地打量着他，露出了猜疑的眼神。

庞统从袖中托出一只精致印盘，在他们的眼前一晃，得意地说道：“此匣中乃是何物？”印信就是权力的象征。门公见了印盒方才确信他就是天下闻名的凤雏先生了。一个个慌忙跪倒在门首，磕头道：“小的们不知老爷易服而来，实是该死，衙中众吏都去码头迎接老爷了。请庞老到衙中歇息，小的们服侍。”

庞统进了县衙，到大堂上坐定。门公倒水的倒水，沏茶的沏茶，报信的报信，忙个不停。一打听，这才知道这位新老爷是坐了一条小船来的。心中称赞他廉洁奉公，官船不坐坐便船，官服不穿穿便服，必定是个受人称颂的父母清官。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江边的人得知庞统从他们的眼皮底下过去，立即赶回来。到衙门，先命那几个带肚子的二太爷进去探一探。这几个当差在大堂口对堂上一张，果真就是在荆州见过的庞老爷，忙传出讯去，叫他们进去参见，大家上堂见礼之后，请新老爷先到下榻处休息，准备置酒为他接风。庞统摇摇手说，一切都不必了。将官服拿来，本官立即升堂。这班衙役、县吏都在想，这位老爷休息都不休息，一到就坐堂，又不要我们置酒接风，实是难得。到底是凤雏，与众不同、当差呈上帽服，庞统到下处卸了道袍道冠，戴上纱帽，穿上官服，焕然一新，吩咐升堂。不多时，堂上虎威连连：“庞老爷升堂哉！……嗨……”庞统重又整了整衣冠，不紧不慢地跨上堂来。对两旁一看：嗬哟，场面倒不小，一样排，一列列吏役无数，站得斩斩齐齐。庞统在中间靠椅上坐定，两旁再次施礼。庞统见案桌上文书一迭，随手翻了一翻，已知是上一任知县移交的公文，在心里大略地记了一记。打开花名册看了一看，就点了一下卯，人员已全部到齐。然后料理了一些公务，传令退堂。大家见这位老爷做事有条不紊，利索干脆，都很满意，以为从明日开始，庞老要使唤我们了。

庞统等大家一走，退进内堂，传唤道：“来啊！”

当差应道：“庞老有何吩咐？”

“美酒伺候。”

“是。”当差想，这个老爷真好，别人为他接风他不肯，却自己为自己洗尘了。忙到厨下搬出一坛酒，打开泥封，进上盅箸，端上一桌下酒菜，原是准备为他接风的。然后提起酒壶，便要筛酒。庞统伸手制止道：“慢。本官洪量，更换大杯。”

当差听得庞统自称洪量，心想，嗜酒的人总是喜欢说自己好酒量，结果喝得烂醉如泥。因为今日第一次饮酒，当差还不知道他有什么脾气，所以二话没说，就换上了一只大海碗，并满满斟上了一碗酒。

庞统端起碗来，先呷了一口，说声“不错”，头一仰，“咕嘟，咕嘟”把酒喝干。刚放下碗，就唤当差筛酒。当差站在边上，看着他这副狼狈相。见他饮酒时，嘴角溢出的酒沿着下巴淌到崭新的官服上，酒饮干，胸襟上已湿了一大片。深感可惜。随即又倒了一满碗。庞统拣可口的菜吃了几口，端起酒碗，嫌戴着的乌纱碍事，摘下抛在一旁，仰脖又喝了一碗。──《三国》中的庞统确是大酒量，人称他百杯不醉。他一生有两次吃酒最多：第一次就在耒阳县吃了一百天的酒，整天泡在酒里，一天吃多少，他自己也没个数。第二次是建安十六年进川时，被刘备罢免副军师之职，他就借酒浇愁，醉了就睡，醒了就饮，足足吃了半年酒，真可谓梦死醉生。现在他一杯接一杯，尚自酒兴浓重，爱不释手。到下半夜，这班当差都困得眼睛睁不开，一个个偷偷地溜出去找地方打盹。不一会，都跑了个精光。庞统倒并不在乎这些，没人斟酒，他就自己倒，一直吃到天亮时分，他也觉得困倦了，就伏在桌上打起瞌睡来。

太阳升得老高了，县吏在堂上等了好久不见新老爷升堂，就命衙役到内堂去打探一下。衙役到内堂口一看，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二太爷，忙用脚踢踢他们，叫他们去请老爷升堂。当差睡眼惺忪，跌跌撞撞闯到里面，见庞统正在呼呼大睡，两只袖子上沾满了油腻和汤水，一阵酒气扑鼻而来。当差先是轻声呼唤，后来大声叫喊，见庞统睡得很死，就用手推来摇去地喊：“庞老醒来，时光不早了，请升堂吧！”

庞统睁开眼睛，迷迷糊糊见当差在对他说话，就问道：“唤我何事？”

“庞老，请升堂！”

庞统听得叫他坐堂，暗想，即使做了一国之君，也未必天天临殿。这小小的耒阳县，穷乡僻壤，哪有什么事情必须天天升堂？即使一世不坐堂也坏不了事。不觉扬声大笑：“哈……小小耒阳县，何须天天坐堂？”

这几个当差的想，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耒阳县也是个官府，县中的大小事情天天都有，怎么可以不去料理。况且天天升堂，这也是历来的规矩，就象开了店铺要天天营业一样。你身为父母官，怎么可以不尊法度，不恤民情呢？因此说：“庞老爷，你是这里的一尊之长，岂可废却升堂之规？不论有事无事，总要每天升一次堂的。”

“实在是多余的。”

“那庞老何时升堂呢？”

“少则半年，多则三载。来，休得多言，与我进酒来。”

当差想，你这个知县真是个糊涂官，说什么半年坐一次堂，太荒唐了。要是犯案的人寿长一点还不要紧，如果是个短命人，等你半年后升堂，只怕都要等不及了。你吃了一夜的酒，我们本想跟了你得些好处，非但好处沾不上边，还要跟你受累。当差不敢违拗，一边传言出去不升堂，一边又换上新鲜菜肴，让他下酒。

就这样，庞统睁眼就吃酒，闭眼就睡觉。一连十天下来，从不过问公务，只是沉浸在醉乡之中。全县上下无不知道新来的县令是个酒鬼，人人都在担忧。衙中各职开始还每天来报一次到，后来索性归田的归田，经商的经商。由于县官不理民事，上行下效，各种争端随之而起。更因无法可循，盗贼蜂拥而起。百姓夜不敢行路，商人日不敢开张，好端端的一个耒阳县弄得一片黑暗。大案报了无人审理，小案不敢报。幸得地方上的亭长依仗着往日的威望，出头代管，将重犯关押起来，把民事纠纷暂时搁起，等侯知县一旦酒醒，立即告官。

两个月过去了，庞统依然如故，日以继夜地狂饮烂醉。这帮“带肚子的二大爷”这下可不行了，衙中无差使，他们下的本钱至今未曾得到补偿，甚至连吃饭都成了问题。有的只好问人家借些钱苦度光阴，有的只好变卖家当暂充饥肠，苦不胜言。他们只指望庞统能象第一天那样升堂，弄点差使做做，可总是没有希望。眼看庞统越来越不象话，他们就凑在一起商议道，只有把原先买来的东西去卖了，还能收还些银两，不然只有等死了。这几个当差一齐到内堂，见庞统仍在自斟自饮，上前招呼道：“庞老。”

庞统从未象这次这样痛饮过，无忧无虑，赛过神仙。见这些当差一齐都来，起袖向嘴边一抹，放下酒碗，身子靠在椅背上，问道：“何事？”

“前番在荆州已与庞老言明，所购之物都是咱们垫出，指望跟了庞老能得些好处。自庞老到任，已近三月，终日饮酒，从不坐堂，咱们无差使可做，这许多银两到何时才能得以补偿？庞老何日才能坐堂？”

“再隔三载。”

“庞老，不是咱们心狠，实在是出于无奈。这数日来，咱们都背上了债，家中有老有小，生计难以维持。请庞老不要多心，咱们要拿东西了。”

庞统想，这座县衙内到底有多少东西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也用不着，你们要，那就拿吧。说：“随尔等之便。”

大家不防庞统这么好对付，壮了些胆子。一个说：“庞老，内室的床是我买的。”

庞统想，这张床别说没睡过，就是放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便说：“取去便了。”

另一个说：“庞老，床上的被褥是我办的。”

“只管去取。”

“庞老的乌纱帽是我弄来的。”

“拿去。”

“庞老的官服是我托人做的。”

“拿去。”庞统脱下官服，换上旧时冠服。

“庞老，这酒是我买的。”

“不准擅动。”别的你们只管拿，唯独这酒是我的宝贝，涓滴不能动。

这班当差分头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不一会都会集到内堂。大家一看，一件官服已肮脏不堪，一顶帽也是灰尘沾满。只有床帐被褥丝毫未用，仍旧和买来时一样新。那个买酒的当差最倒楣，一百坛酒已吃得差不多了，仅有空坛还能换回几个钱，但也是微不足道的。大家认了自己的东西，离了内堂，各自回家去了。

庞统不升堂，那些县史和衙役除了上头发下来的薪水以外，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只得自己找些活计，贴补生活。只有厨房中的几个伙计，庞统不准他们离开，每天照样要为庞统上街买菜，起火升灶，还可以从中揩点油水。总之一句话，自从庞统来了这百来天，经他这么一折腾，闹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百姓都在暗底里切齿痛恨：来了这样一个瘟官，只知道终日喝黄汤，县中之事不关痛痒，把个耒阳县搞得乌七八糟，好人受灾，恶人猖獗。上告信象雪片似地送到荆州城中，纷纷要求刘备迅速派人来稽查，扬善抑恶。这个消息在耒阳县中传开，那些衙门中的老公事知道庞统不是寻常之辈，今后必有飞黄腾达之时，不忍心就这样看着这位知县被人糟蹋，就到内堂来见：“庞老。”

这一阵很少再有人来内堂伺候他，庞统更觉得方便。听得有人叫他，便醉眼迷蒙地问：“何事？”

“庞老这样无分昼夜地饮酒，不理县务，县上已有人到皇叔那里去告你的状了。还请庞老收敛些，小心为妙。”

庞统听说有人去告他，心想，我饮了这许多酒，也觉得有些腻，正愁上边没人来找我的岔子，最好刘备亲自来。庞统非但无惧怕之心，反而大笑起来：“哈……好哇！由他们去告我便了。来，美酒伺侯！”

这几个老当差苦笑一声，摇摇头：我们当了几十年的差，在一任一任的知县手下做事，不论好的还是坏的，我们也看得多了，从来没有见过象你这样的老爷。尽管你是个有名望的人，但也要兢兢业业地做好父母官。老是这样糊涂下去，别说上面怪罪下来你吃不消，连我们也给你毁了。他们见庞统不听劝告，悄悄地退了出去。庞统见这几个老当差没好气地退出去，越发酒兴大作，碗来酒干，一口气又喝了几碗。撇了碗，就扑在桌子上昏昏睡去。

正是：不是颠狂饮百醉，谁能俯就识宏才。

欲知庞统下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日断百案庞统显能　身率万众马腾受戮

却说：荆州城里的刘备，自从打发走了庞统，至今已有九十余天。这几天忽然来了那么多信，都是告耒阳县新上任的知县，说他成日沉浸在黄汤之中，吃了睡，醒了吃，不理县务，满县百姓对他深恶痛绝，亟须派人到县审理。刘备想，都说庞统好才学，却连一个小小的耒阳县都治理不好，算得上什么大能人呢？只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这叫我怎么对得起耒阳县的黎民呢！立即传令张飞和孙乾两人到耒阳县去巡查一番。张飞奉了兄长之命，和孙乾坐了一号大官船，往耒阳县而去。

这一日，恰有耒阳衙役在江边做买卖，见江中有一艘大官船向码头驶来，仔细一看，船上高飘两面大旗，认得旗上是“张”、“孙”二字，中间挑着一面白幡，上面大书两字：巡查。这衙役知道荆州来的是张飞，暗喊一声：：“不好！”要紧拔腿朝县衙赶去。进了衙门，直奔内堂。见庞统仍在饮酒作乐，忙慌慌张张地报道：“庞老，大事不好了。小的在江边远远望见江面上来了张飞三将军，到这里巡查来了。请庞老速速准备。”

庞统听说张飞来了，暗暗高兴。停止了饮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又不紧不慢地唤道：“来啊！”

“庞老有何吩咐？”

“传本县之命，堂上起鼓。”

这个衙役想，你今天听到张飞来巡查就心慌了。来了一百天，只升过一次堂，一件事都没做过。张飞来了定没有你的好处，你再坐堂也是来不及了。说道：“庞老不坐堂，小的们都没事干，到县中去做买卖，都不在这里。”

“速速与我唤来。”

衙役不敢违命，一手拿着锣，一手握着槌，出了大门就大敲大喊起来：“呔！大家听了，庞老爷今日升堂，衙役当差都到衙中画卯！”敲着锣，在大街小巷中叫唤。听说今天知县升堂，大家求之不得，他们陆陆续续来到衙门，都来参见县令。

庞统见人都到齐了，立即吩咐道：“来，先将大堂内外洒扫一遍；再到四下敲锣传示百姓，今日本县升堂，有何冤情纷争，不论大小，速来衙门递送词状，本县立断各案。若今日不来，再隔三载。”

众人想，庞老怎么忽然要升堂了？不是说起码半年再坐堂的么，看来他酒已吃够了，萌动了善心，想为百姓做些好事了。大家拔草的拔草，打扫的打扫。不一会，把个县衙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有的提着锣，上街边敲边喊：“乓……子民们听着，今口老爷开恩，马上升坐大堂，有案的报案，有冤的鸣冤，老爷当堂断清。如若今日不告，再隔三年升堂，乓……”

百姓听得这个消息，惊奇万分：不是说半年以后再升堂的，怎么这个糊涂官酒醒啦？因此满县议论纷纷，奔走相告。受过害的人，立即找了被告，拉着去见官。被告说，我们的事情，上次由亭长作主，已经了结了，何必再去见老爷？原告说，上次是私了；便宜了你。如今老爷亲自审案，我们去弄个水落石出。说着，拉了就走。还有那些被亭长看押起来的人，也被大家拥着去衙门。还有的百姓怀着好奇的心理，跟着人流到衙门去看热闹。顿时，衙门前人头济济，热闹非凡。

那几个为庞统买过衣帽的当差，见庞统衣冠不整，很是过意不去。心想，要知道庞老爷这么快就升堂，当时也不必急着索回。如今衣帽都卖了，叫他怎么坐堂呢，既然他今日升堂了，想必以后天天如此，我们也就有差使做了，看在这些份上，我们应该为他去找一身衣帽来。几个人一凑合，就有了主意。一个当差立即去备了一副香烛，一同赶到城隍庙中，在神座前焚香点烛。而后，又都跪下去，向上面叩了几个头，口中念道：“城隍老爷慈悲。我家的庞老爷今日升堂，缺少一身官服。你身上这套衣冠倒挺合适，先向你借用一下，过日做了新的来还你。”

这班当差通神完毕，一拥而上，把城隍老爷的衣帽都剥了下来，掸去一些灰尘，折迭整齐后，直赶回去。对庞统说：“庞老，升堂须穿新衣。小的们刚才特地向隔壁老爷借来衣帽，请庞老快快穿了。”

庞统想，小小的耒阳县，到底有多少老爷。这里除了我可以称老爷，还有谁能够得上被人叫老爷？他打开衣帽一看，一顶纱帽上面浮尘无数，一领锦袍陈旧不堪，肩上和两袖上都是污垢，弄不清这是哪个老爷的衣服。心想，别去管它是谁的，穿上了再说。就将身上的道袍一脱，穿上旧锦袍，倒还合身。只是这衣是城隍爷坐着穿的，到了他的身上就短了一大截。然后从桌上拿起纱帽，往头上一罩，因为庞统的头大，套不进，就顶在头顶上。庞统到了这里，从没有洗过一次脸，吃完了就用袖子往嘴上一抹。今日二次坐堂，还有张飞到来，因此要洗一洗脸。命人去取水，当差打了一盆净水，放在桌上。庞统走上一步，正要洗脸，头刚低下，头上的乌纱“扑”一下正掉在盆中。庞统迅速去捞了起来，帽顶上都湿透了。将帽子捏在手中一甩，满地都是水，再往头上一扣，匆匆忙忙洗完了脸。可这顶乌纱年深月久，十分干燥，一掉进盆里就吸足了水。此刻，水正和着灰尘沿着前额往脸上淌，一会儿他的脸上就是一道道黑影，活象个阎王身边的判官。当差见庞统准备得差不多了，就传话出去吩咐升堂。立即堂上虎威大起：“庞老爷升堂哉！哎……嗨……”

庞统从内堂出去，跨上大堂。“两朵金花安日月，一双袍袖定乾坤。”居中坐定。

两旁见他这个模样，都在想，怎么大堂坐了个城隍老爷？衙役又是虎威连连：“哎……嗨……”心中转念道，你还象个老爷吗？简直和活鬼没什么两样。见他中间坐定，一一上前见礼：“庞老！庞老！……”

庞统把手一挥：“罢了！”

众人刚退过两旁，县吏报来：“三将军张飞和上大夫孙乾到了。”堂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往外面看去。

张飞和孙乾将船靠拢码头，上马来到衙门口。他们自以为庞统还不知道他们来，打算把庞统从酒席上拉出来，当众出一出他的丑。孙乾是个公道人，到了衙门就下了马背，同时招呼张飞也徒步而进。张飞忿忿地说，庞统他官不象官，来了才百来天，就把个耒阳县弄得如此昏暗。我家大哥看在他与军师是同道的情份上，不忍当即问他的罪。我来巡查，还给他什么体面呢？！张飞昂首挺胸直闯衙门，从一条笔直的甬道上点马跑了进去。只见前面拥着许多百姓，闻得马蹄声，赶忙向两边闪了开去。一骑马直抵大堂口。张飞圆睁环眼朝堂上一望，衙役当差两旁站立，正中坐着庞统，头顶小纱帽，身穿旧锦袍，满脸黑条条。案前站立着许许多多的百姓。心想，这家伙倒是消息灵通，听说我来巡查，他就坐堂了。这一身衣帽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穿着活象是从棺材里倒出来的僵尸。

庞统看着外面张飞的那种神气活现的样子，也在想，你想来出我的丑？那就先碰一个钉子，瞧瞧我的厉害，庞统蓦然作色，拍案而起：“可知小小衙门，乃是皇堂。外边谁敢点马进衙，藐视朝廷，来，与我上前截去马蹄！”

两旁虎威声骤起：“哎……嗨……”倒也十分威严。

县令虽然官卑职小，但也是皇帝封赏的，是朝廷的耳目，代表皇帝管辖一县之地，衙门也就成了皇堂了．要是谁敢在大堂上施威，并不是对知县的贬低，而恰恰是对皇帝的亵渎，是有欺君大罪的。因此，庞统下令要截去马蹄，还只是给张飞一个暗示：别太目中无人。

张飞闻言，暗吃一惊，忙跨下马背，命从人带过一旁。心里实在不服气，怒咻咻站在堂口，一声不响。孙乾见张飞一到这里就碰了一鼻子灰，心想，刚才就叫你下马，你偏不听，先被他在嘴上占了便宜，合得算么？庞统虽然不理县政，毕竟是个有才学的高士，倘若孔明回到荆州听得庞统在此，必要重用他。到那时，恐怕我们还得在他帐前听令。因此，孙乾手拎袍角，和颜悦色地到案首施礼道：“庞先生，下官有礼了。”

“罢了。请问足下何人？到此有何贵干？”

“下官是皇叔麾下孙乾。因近日有人告到荆州，说先生来此耒阳县，终日嗜酒，不理县务。下官奉了主公之命，到此查实。”

“是啊。小小耒阳县，无须天天升堂。本当三载坐堂，如今闻得足下前来，故而本县二次升堂。已命人各处传示百姓黎民诉冤报案，将百日所积公务，都取来判断。若有半点差错，依法责罚。请足下一旁坐了仔细观看。”

孙乾想，往常官府断案，往往一年半载也审不清一桩案子，还有那种糊涂官，多有屈打成招的，致使民情成了千古冤狱。哪有象你这样说大话的，竟可以在一天之内审完百日之内的案件，这似乎有点神乎其神了。我是个当官的出身，跟了刘备，大小场面也经过了无数，一天能了结几桩事件已经了不起了，若是遇上个疑难的案子，一年半载也说不准。就算你有使人难以想象的能耐，这百把个案子中总有几件大的吧，你一不勘察，二不调查，看你怎么把这许多案子一件件地断清，孙乾在公案旁坐定，朝堂口的张飞看了一眼，意思是，咱们坐着看他断案，若他断错和不清，那我们就可以捉住漏洞，将他揪去荆州见主公。

张飞对他略微点了一下头，示意道，你只管坐着，一有差错不可放过，我对他不客气。反正军师升帐时，我也站立习惯了，等会捉庞统方便些。

庞统见百姓已到，词状都已呈上，传令当差按事先吩咐的办事。只见当差将三种不同的椅子排成三大排：上首里一大排放着方凳，中间放的是一大排靠背椅；下首里放的是一大排长凳。然后命原告、中保、被告分别按上、中、下的次序坐列；没有中保的就空着座位。审完一批，再换一批。不一会，凳子上都坐满了人。庞统又命当差将预先准备好了的空白案卷放在公案上。最后提笔蘸墨，对下面道：“子民们，本县今日升堂，审理民情，尔等有冤报冤，本县当堂断明。来，原告何在？”

两旁衙役今日也格外来劲，立即喊叫道：“老爷唤原告。原告何在？”

坐在方凳上的原告，听得两旁如狼似虎般地吆喝都惊得跪了下去，齐口同称：“原告在！”

庞统说：“尔等只管坐下，呆会儿要从实讲来，不得隐瞒。如若错失机会，再隔三载。”

“是。遵老爷吩咐。”一齐都坐了下去。

“被告在哪里？”庞统又问。

长凳上的被告都跪下，口称：“庞老爷，子民们在！”

“原告所告之事可属真凿，尔等呆会儿要当堂辩解，不准扯谎。如若有错，王法无情，坐下了。”

“是。老爷。”都坐下了。

“中保何在？”

“老爷，中保等在。”中保都跪下叩头。

“尔等既为中保，便应伸张正义。如有偏颇，本县重责不饶，坐下！”

“是。谢老爷！”

庞统说：“公堂之上，非儿戏之地。尔等原告诉状，被告辩驳，中保担保，不得有误。来，与我一同如实地讲来！”

庞统讲的这一番话，堂上没有一个人听得懂。原告和被告都不知是谁先讲，推来让去，公案前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张飞和孙乾也不明白这是什么规矩，暗想，庞统搞的是什么鬼把戏？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看不出什么名堂。衙役当差们本来见庞统升堂，就好象开张营业，又可以捞外快了，所以很起劲。现在见得说要一起讲话，也都傻了眼，呆呆地望着上面的庞统：你这个老爷怎么这样糊涂？！一个一个讲，我们还恐怕听漏了，断不清案子，哪有这许多人一起讲的，可是你讲错了？

庞统见满堂上的人都露出惊异之色，尤其案前的三大排人有的怒气冲冲，有的喜逐颜开，有的漫不经心，神态各异。庞统仔细观察着各人的颜色，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再提高一些声音道：“与我一齐如实地讲来！”

大家这才意识到没有听错。原告、被告、中保这三等人略顿一顿，一起讲了起来。庞统耳中听词，眼中观色，手中批断，口中发落，曲直分明，并无分毫差错。一批断了再来一批。看得孙乾暗暗佩服，张飞张口结舌。大堂口围观的百姓都伸长了脖子一眼不眨地看着。心想，世上哪有这样贤能的青天大老爷，怎么两耳能听这么多人说话的呢？而且关的关，罚的罚，放的放，一点都不差。真是明镜高悬，正大光明。不到半日工夫，将百日来所积之事，尽皆断毕，真的是罚的合理，放的满意，关的也服气。正在此时，堂外一个衙役飞奔而至：“报老爷。”

庞统从容不迫地问道：“报来何事？”

“堂外观看老爷堂审的百姓中，有一子民将一梅花鹿拴在衙门口，适才回去时，见树上却拴着一匹老马，鹿儿不知去向，因此抱头痛哭。小的探听明白，特来报禀老爷。请老爷公断。”

庞统略一思素，从案桌上抽出一支竹签，对这个衙役招招手，俯首在他耳边低声说着，如此如此，便可将小偷捉拿归案。庞统见这衙役走后，命堂上的百姓都退出，吩咐当差将椅凳全撤去。顿时堂上冷清不少．庞统又将所断公案整理迭放。一切都显得有条不紊．不多一会，找鹿的衙役已回到大堂，报说鹿儿已找到了。庞统问是怎样找到的。衙役说，小的遵循老爷吩咐，将马放了，自己悄悄地跟着老马。此马直往北门郊外而去，走不到三里地，便有一座破陋小草屋，此马便直到草屋门前，将头轻轻一撞，打开草扉，走了进去。小的随它一起轻轻跃到屋内，见一贼子正在给鹿儿喂料，料定此人就是盗鹿之人。便带了鹿和马来见老爷交差。庞统吩咐传失鹿者和盗鹿者进见。顷刻带到堂上，分左右跪下。庞统拍案而起，手指盗鹿者喝问道：“尔好大胆！竟敢在本县衙前以马换鹿。速速招来，免遭皮肉痛苦。”

盗鹿者吓得象筛糠一样乱抖，连连叩头道：“老爷，小人从未做过坏事。只因小人家境贫困，新丧老母，薄薄的家财都被变卖一空，只剩得一匹不中用的老马，无人收买。小人六亲无靠，意欲赚些银两，弃农经商，故而一时糊涂，见衙门口有一梅花鹿拴着，无人看管，便起了不良之心，以马换鹿。小的实是初犯，一向安守本份。望老爷宽恩，小人下次不敢了。”说罢又叩头不止。

庞统问堂口的百姓，可有认识这个人的。当时就有好几个人到案前，对庞统说，此人向来老实厚道，孝顺尊长，邻里常要称赞他。所说之事一点不假，请老爷体恤下情，宽恕了他吧。小人们愿为他作保。庞统念他初犯，便允了众人之请。随即训责失鹿者道：“尔既有事在身，缘何撇了鹿儿，耽搁在此？若非本县公断，岂不要坏了他人终身？如今鹿虽还你，只是要罚你五两文银。速速交付银两，领了鹿儿回去。”失鹿者见鹿失而复得，已是大喜，立即送上银两，牵了鹿儿匆匆回去。庞统将银两送与盗鹿者，说道：“看在众人的面上，放你回去，将这些银两收了，做些本份的经济。如若再犯，本县重办不恕！”盗鹿者见庞统如此宽仁豁达，早已感激涕零，连叩了四个响头，揣了银两，出衙门，带着老马回家。庞统传令退堂，百姓纷纷走出衙门。庞统将手中的毛笔向下一丢，对孙乾道：“足下看来，本县还有何事未毕？”

张飞和孙乾大大吃惊，面色尴尬，一起上前欠身道：“先生大才，我等失敬。多有冒犯，请先生莫怪。”

庞统命当差先将罚下的银两收拾，案卷笔砚撤去，送上茶来。三人分别坐下叙话。张飞惦记着刚才所断以马换鹿之案，忙道：“先生，恰才以马换鹿，何以片刻之间便能断清？”

庞统笑道：“此事极易。将军可知‘老马识途’之事？列国年间，管仲相助齐桓公，纠合诸侯，举兵伐戎。至砂碛之地，但见白茫茫一片平沙，黑黝黝千重惨雾，山谷险恶，绝无人行。管仲便选择老马数匹，纵之先行，弯弯曲曲，遂出谷口。今日之事，贫道便命当差解了老马，观其行而随其后，窃者必无提防。故而立断此案。”

张飞听了，更是钦佩。下席谢道：“先生如此奇才，险些埋没。老张当于兄长处极力举荐。克日便来相请。”说着，便与孙乾起身告辞．出衙门下船，连夜赶回荆州。

庞统送走了张飞和孙乾，就将罚下来的银两都分散给了衙中以前侍奉过他的衙役和当差。这几个“带肚子的二太爷”，除了抵偿以前置办东西的银两，还尽赚好多银两。他们想，这许多银两，放在前几任老爷手中，不知要干多少年才能赚回来。今天一升堂就有这么多好处，我们的福份还不浅呢。还有那几个老当差，庞统也好好地赏赐了他们一下。那几个老当差得了好处，特地赶制了一顶纱帽，一领锦袍，到城隍庙中焚香点烛，虔虔诚诚地给泥菩萨换上了新装。唯有那班眼睛向上看，专爱搬口舌的县吏分文未得，着着实实地羞辱了他们一场。自从庞统日断百案以来，耒阳县风正俗清，百姓安居乐业，盗贼销声匿迹，市井繁盛，百业兴旺，无不称颂他是明察秋毫、公正廉洁的好官。庞统仍旧穿着道服，等侯荆州的消息。

却说孔明回到荆州，问刘备：“庞军师近日无恙否？”

刘备说：“近治耒阳县，好酒废事。”

孔明笑道：“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学，胜亮多矣。亮曾有荐书在士元处，曾达主公否？”

刘备摇头道：“未曾见得。”

孔明叹息道：“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视事。”

两人正在嗟叹，忽报张飞回。刘备传见。张飞便将耒阳县所见所闻说了个仔细，刘备听了相反怨恨自己，忙命人赍书请来了庞统，当众拜他为副军师。庞统虽然任了副军师之职，但因刘备以貌取人，心中早有嫌隙。此话暂且不提。

此事早有人报到南徐，说刘备兼有孔明、庞统为谋士，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早晚要兴兵侵吞江东。孙权常记着周瑜遗表上的话，刘备占据荆州，有如养虎。尽管鲁肃屯兵陆口，又与孔明知交，刘备未必会下兵东吴，但荆州必定要收回，却苦无良策。正忧虑时，大夫华歆献计道：“下官有一计在此。曹操数次请我前去，只因主公不舍。如今何不命下官前往，教曹操发兵讨伐荆州，结两家之好？”

孙权想，这倒是个好主意，便点头应允。华歆说，下官去了，只怕曹操不肯放我，故而我不回来了。──《三国》中孔明是一条龙，华歆和管宁合称一条龙。华歆是龙头，管宁为龙尾。两人本是好友，曾一起拜师求学，都很有才干，有一次，两个人正在读书，忽听得窗外有人说有一个美人走过，华歆便放下书本，探出窗口观看；又有一次，两个人在园中锄地，华歆锄到了一块金子，便俯身拾了起来，见管宁在看他，便把金子丢在地上。管宁想，要是我不在旁边，你定会把它放入袖中。闻美色而侧

Chapter_7

首，见黄金而抛地，此人财色俱贪，不足于同道。遂与之绝交──孙权一向不重用他，又知他与曹操有故，所以孙权说，你要去投曹操，我不阻止，只是必须请得曹操攻伐荆州，打下荆州，我就把你的家眷送到许昌。华歆领了孙权之命，当即装束停当，取道彰河去见曹操。

曹操自从赤壁大败后，得知刘备夺了荆楚之地，尽收渔翁之利，又气死周瑜，心中怅恨不已，常眺望江南，要报赤壁之仇。因此在彰河边习练武艺，跑马比箭。曹操每逢大事，必不肯糊涂，率领众文武每日上铜雀台观看操演人马。今日，彰河边营头无数，将士们披坚执锐，聚集在铜雀台前，十分整肃雄壮。曹操将一点红心挂于垂杨之上，号令手下不论大小将校，有能百步之内射穿红心者，赐锦袍一领。众将听了，个个跃跃欲试。尽管一领锦袍值不了几个钱，自己做一件要比这一件好得多，但在数十万三军和众文武面前，谁甘落后半步。顿时愿比箭者在台前排成两长列：左边一批是曹操的眷属将校，右边一批是心腹大将，人人戎装骏马。曹操在文官和美女的簇拥下，沿台边团团设下宴席，饮酒看射。突然，从左边一排大将中扫出一骑，马上战将乃是曹操属侄曹洪，到百步之处，弓开镝鸣，勒马观望。树下监射官叫一声“中了”。四下里掌声雷动，大声喝彩：“曹将军好箭哪……”曹洪掣缰到铜雀台前，得意洋洋，向上拱手道：“谢叔父丞相赐袍！”正要伸手接袍，早又惊动右边队列中一员大将，策动坐骑，飞身校场，他就是河北名将张郃。张郃见曹洪轻易射中红心，要取锦袍，心想，你这种射法平常得很，哪个大将不会？比箭就要比出本领来，要射得大家心服口服。便大喝一声：“子廉将军且慢，待张郃也来献一献丑！”曹洪听得张郃与他夺袍，缩回手来，回头看那垂杨树时，早又一矢中的，挂在枝上晃动，彩声更为响亮。原来张郃此射又比曹洪奥妙得多，他先驱马到树下，疾速圈马向外跑去，到百步处，弯弓拈箭，反身射去，正中红心。正要往台前领袍，背后蹄声又起，看时，便是曹仁。曹仁想，这反身射箭算得了什么大本领，只能骗骗三军。我若射出此箭，必无人敢与我争夺锦袍。便挟动良马朝前飞去，到百步处，右手开弓，左手搭箭，“当！”弦声响处，正中红心。河边所有的文武将士先是一呆：怎么会有如此精妙的箭法？可称是神射了。反手射的，天下无双。瞬间迸发出震天的掌声，喊声大作：“曹将军神箭啊……”大家以为这件袍曹仁取定了，无人再敢与他争夺了。因此，都眼睁睁地望着曹仁大摇大摆地往台前跑去。掌声还未绝，一声大吼又起：“子孝将军且慢领袍，待文聘来一试箭法。”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有人敢出来献技，顿时场上鸦雀无声，盯着大将班中看，果然从右队中不慌不忙地走出一马一将，确是金枪将文聘。文聘虽然早已蜚声疆场，因为他不愿为曹操效力，曹操既不敢得罪他，又不敢重用他，所以大家只知他本领好，好到什么程度，无人知道。文聘金盔金甲，也是右手执弓，左手绰箭。到得场中，纵马而前，直抵树下，然后圈马而回。如此跑了三圈，大家都失望了，以为文聘不精骑射，四周开始骚动起来。当文聘重又从树下圈马回身时，蹄声骤急，只见马后一片尘土飞扬，跟定了文聘往外而去。恰到百步之处，文聘双腿一夹，左手将马鬃一拎，趁马儿前蹄高提的当口，文聘向后一仰，双手并举，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嗖”地一声，雕翎穿尘透雾，直指红心，不偏不倚，挂在红心上。这一射，既是反身，又是反手，况且仰面倒射，更是百步穿杨，集三将箭法为一身，融自己骑射为一体，功夫之精湛，令人无法形容。众三军被惊得张了口叫不出声来，伸着手鼓不起掌来，看着文聘不知如何称赞是好。当然，文聘不是好大喜功之人，他见监射官双手捧着箭去见曹操，并不急于去取袍，只是等待大将与他比箭。此时，四下方才喊声齐起：“文将军天下第一神箭！……”喊声、掌声震得彰河浪翻，雀台晃动，经久不息。不料，右边队列中又有一骑飞出，直到台前，向上拱手称道：“谢丞相赐袍。”说着取了锦袍往身上一披。三军看时，乃是无敌上将徐晃。徐晃见众将比箭一个比一个强，争夺不休。心想，在此比箭算得了什么！有本领到战场上杀敌，这才是大将军的气概。因此，趁大家骚乱之际，抢下了锦袍。这下可气坏了一人，只见他虎目怒睁，钢须倒竖，就是许褚。许褚自己箭法平凡，被文聘的特技惊呆了，心服口服。哪知徐晃蛮不讲理，心中怒道：你这家伙太无道理，人家凭本领取得的锦袍，要你去抢干什么！你要是想得锦袍，那就拿点射技出来。要说抢东西，俺许褚怕没你气力大？！俺就是要为文将军打个抱不平。因此，怒吼一声：“公明哪，尔身无寸功，凭什么要抢夺锦袍，贪他人之功为已有，快快送与文将军，不然许褚不答应！”说罢，纵马闪出，朝徐晃跑去。徐晃听得许褚不服气，暗想，你这人戆贼！大家都不作声，要你起劲干什么？真是狗捉耗子，多管闲事，既然已到了我的身上，还怕你抢去？想罢，往河边逃去。许褚终因性格直爽，哪里肯舍！跟着徐晃追赶。嘴里还在叫着：“公明休得无礼，快将锦袍脱了。”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河边奔跑。一个快如狂飚，一个疾似流星．看看将要赶到，徐晃紧催三鞭，三军只闻马蹄响，不辨马上人，唯有一领大红锦在身后扬起。许褚猛挫坐骑，身子向前一冲，伸手抓住徐晃身上的袍角，紧握不放。“公明住马！”徐晃此时深恨许褚太不讲交情，如虎上山，双臂紧紧夹住，只管向前逃去。两个人都是曹营中第一流大将，两臂有千钧之力。一个拼命逃，一个死命拉，这锦袍哪里受得住，只听得“嘶──”一声，大红袍从后摆一直扯到衣领处，碎成两片。这下徐晃真的恼火了，心想，本来是一件很好的锦袍，被你这戆贼胡搅蛮缠，成了废物，我岂能与你甘休！便圈马劈胸抓住许褚。许褚也不示弱，握住徐晃双肩，两员虎将扭成一团，打了起来，两匹战马溜溜乱转，难分难解。众将见他们动起真的来了，忙上前劝架，一起上铜雀台见曹操评理。曹操笑着说道，今日操演箭术，意在比射取乐。众将都是老夫的心腹，足见武艺之精。各赏战袍一领。至此，两人争执方休。各自取了上好战袍，归队站立。曹操方兴未艾，命手下取笔砚上台，想起曹植的《铜雀台赋》，雅意又起，意欲再作一赋。

忽报刘备近日在荆州招募人马，声势日盛，又得庞统相助，如虎添翼。余兴全消，将手中之笔掷于台下。低头看时，河中伸出一物，其形似龙，嘴张开，把笔吞入腹中，又隐入水底，曹操回视两旁，众人都在饮酒说话，根本没见水中之物。暗思：彰河乃是龙潭之地，今有巨龙出现，日后定有帝王之份。只是刘备、孙权未灭，终是心腹大患。──据说曹操死后，有七十二墓，都是假的，只有彰河之中，才是真冢。──曹操望着彰河，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身旁的程昱见了，问道：“丞相缘何脸色不佳？”

曹操叹息道：“人皆言道，刘备乃是人中之龙。昔日在新野时，宛如蛟龙困于浅滩。如今占了荆楚之地，娶了孙权之妹，文有卧龙、凤雏，武有关、张、赵云，恰似蚊龙入海，大鹏展翼。老夫如坐针毡，岂不要担心？”

曹操自从赤壁大败，一直以为吴，刘联兵，帐上文武也无计可出，只落得干着急。

忽有手下来报：“丞相，今有江东华歆求见。”

曹操听得江东华歆来见，不知来意。心想，我久慕其才，曾几次相请，都被他婉言辞去。今日不请而至，必有用意，让我仔细问问江东的情况。遂传话相请。

华歆在台下向上一看，此台高耸入云，可望不可及。闻得曹操相请，随了手下步至台上，凭栏向下一望，天水一色，令人目眩。真个是：铜雀高出屏，仰望攀不及。草木无参差，山河同一色。上前见过曹操。

曹操起身迎接，说：“足下光临，如老夫之愿。未知此来何事？”华歆道：“蒙丞相见爱，久欲来此，奈俗事缠身。今日到此，便不回去了。”曹操听得华歆不回江东了，抚掌大笑：“足下不欺老夫也！”两人坐定，茶毕。曹操动问道：“江南消息如何！”华歆道：“孙、刘两家尔虞我诈，嫌隙甚深。自从孔明袭了荆襄之地，两家明争暗斗．孔明在芦花荡气死周瑜，矛盾加剧。孙权命我来此彰河，求丞相发兵攻打荆州，曹、孙永结和好。”曹操问：“足下以为如何？”华歆说：“以下官看来，荆州刘备初露锋芒，气势浩大，急切难以攻破。不如请丞相发兵，先取江东；周瑜已死，无人与丞相抵敌。则赤壁之仇可报，刘备也孤掌难鸣了。丞相钧意如何？”曹操点头称是，便对华歆说：“老夫兵败赤壁，一则误中周郎诡计，二则尚有内顾之忧。”华歆问：“丞相兵多将广，还怕些什么？”曹操说：“西凉马腾未除，终是心腹大患。”华歆说：“丞相须先治内而后攘外，则可一统天下。”曹操听了大喜。就将华歆留在铜雀台，来日整顿人马，带了文武回归许昌，一封表章奏请皇上封华歆为大理少卿。献帝哪里敢不应，当即准奏。曹操回到相府，聚集文武，假传圣旨，诈称皇上加封马腾为征南将军、头队正先锋，相助丞相进兵伐吴，圣旨到日，即刻启程，进京汇集。曹操立即命人将这道假圣旨送往西凉。

快马不日便到西凉，见马腾，呈上书信。马腾，字寿成，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的后裔。父亲叫马肃，字子硕，桓帝时为天水兰干县尉，后因被小人暗算，弃官丢职，流落到陇西一带居住，和羌人杂处，娶了羌女为妻，便生下了马腾。马腾身长八尺，体貌雄异，禀性温良，大家对他非常敬重。灵帝末年，羌人作乱，马腾便招募人马，一举破之。因他讨贼有功，拜为征西将军，与镇西将军、西凉太守韩遂结为弟兄。马腾膝下三子，长子马超，一马一条枪，人称飞将军；次子马休、马铁；还有一个侄儿名叫马岱。手下有八员战将：侯选，程银、李湛、张横、粱兴、成宣、马玩、杨秋，四十万西凉兵。与刘备在二十年前同受万岁衣带血诏J十分莫逆。只因近年来刘备屡遭颠沛，未能如愿。如今闻得刘备有了荆襄九郡，六十万人马，兵精粮足，十分高兴，意欲命人去荆州与刘备联络，苦无机会，只得按兵不动。当日闻诏，就与长子马超商议道：“吾自与董承受衣带诏以来，与刘玄德约共讨贼，不幸董承已死，玄德屡败。我又僻处西凉，未能协助玄德。今闻玄德已得荆州，我正欲展昔日之志，而曹操反来召我，当是如何？”马超说：“操贼矫诏天子之命召我父亲，今若不住，彼必以‘逆命’责父矣。当乘其来召，竟往京师，于中取事，则昔日之志可展也。”

马岱谏劝道：“曹操心怀叵测，叔父若去，恐遭其害。”

马超说：“儿愿尽起西凉之兵，随父杀入许昌，为天下除害，有何不可？”

马腾制止道：“汝自统羌兵保守西凉，只教休、铁、岱随我同往。曹操见有汝在西凉，又有韩遂相助，必不敢加害于我也。”

马超说：“父亲欲住，切不可轻入京师。当随机应变，观其动静。”

商议停当，马腾打发差使回去，引五万大军，教马休、马铁为前部，留马岱在后接应，迤逦望许昌而来。时值九月底，马腾离许昌五里安营扎寨。

探子打听得马腾已到，到相府来见曹操：“报丞相，马腾亲率五万大军，离城五里屯住。”

曹操闻报，暗自得意。心想，一直要想除去马腾，今日机会正好。我来一个先礼后兵，将马腾斩草除根。命探子退下，唤道：“列公。”

“丞相啊……”

“今有手下报到，老将马腾带兵已到城外，哪一位前去劝降？”

文班中走出一位大夫，姓黄名奎，任侍郎之职，素与马腾知交，便从旁闪出：“丞相，下官前去。”

“须要当心了。”

黄奎出相府，上马出城，到马腾营前，命手下传言。马腾听说黄奎到此，忙出帐迎入，命手下摆酒款待侍郎。马腾问：“侍郎到此何事？”

黄奎答道：“一则奉了丞相之命，教将军来日入城面君；二则与将军叙旧。”

马腾想，我与他往日甚是深交，多年来音信不通，其心难测，少言为妙。故而缄默。酒至半酣，黄奎忽忿然道：“吾父黄琬死于李催、郭汜之难，伤怀痛恨。不想今日又遇欺君之贼！”

马腾见他已有几分醉意，故意以言挑之：“侍郎，谁为欺君之贼？”

黄奎怒道：“欺君者操贼也。将军岂有不知，而问我耶？”

马腾深恐是曹操派来刺探，急忙制止道：“耳目较近，休得乱言。”

黄奎叱责道：“将军竟然忘却衣带血诏乎？”

马腾见他说出心事，乃密以实情相告。道：“想我马腾十余年来未灭操贼，正自恨耳：岂有降他之理？”

黄奎说：“曹操欲使将军入城面君，必非好意，将军不可轻入，来日当勒兵城下。待我回去复命曹操，说将军已愿归降，使曹操出城点军。将军就在点军处将他杀了，大事可济矣。”

二人商议完毕，都已醉醺醺。黄奎辞别马腾，上马直抵相府。上堂见过曹操，“丞相，下官回来了。”

“劝降成功否？”

“丞相，初时马腾只说奉诏而来，不肯归降。后来下官再三劝说，马腾感丞相大力举荐，不记前嫌，方才肯降。只是……”

曹操忙问：“只是什么？”

“只是马腾还有要事不便开口，要丞相来日亲至大营面谈，他便甘心情愿进城。”

“既然如此，老夫来日必去。退下了。”

黄奎退下去时，脚步踉跄。曹操见了便起疑心：昔日黄奎与马腾深相契合，今日又在那边饮酒。马腾与我是老冤家了，他怎肯忘了衣带血诏而投顺于我？不可不防。曹操传令退堂。众文武纷纷回府。

黄奎回到家中，一心要到妻子苗氏房中安歇。可是多饮了几杯酒，脚下飘浮，不由自主来到小妾李春香房中。方要进房，忽觉眼前一个黑影从房中蹿出，仔细看时，已不见人影，自以为醉眼迷朦，也不去理会。李春香见主人忽然而至，只当奸情败漏，忙上前搀扶，接入房中，按黄奎坐下，为他脱衣卸帽，殷勤款待，比往日更加温情几分。见黄奎并未察觉，方才安下心来。又置下酒菜，与黄奎把盏，撒娇撒痴，把个黄奎搞得神昏志迷，早忘了自己大事在身，将日间与马腾之约尽情吐露。酒罢，黄奎倒头便呼呼大睡起来。

却说那个奸夫不是别人，就是黄奎之舅，苗氏之兄，姓苗名泽。他倚着妹妹在此为妇，常在黄府进出，府中之人皆与他熟识。因见黄奎小妾李春香略有几分姿色，常与勾搭。那李春香到底是个贱人，且又年少，主人很少宠幸，暗暗怨恨。见苗泽也是个轻佻男子，两人眉来目去，暗送秋波。开始只是以言相戏，后来见黄奎公事繁忙，极少顾及私事，便越发大胆起来了。见黄奎不在家，两人便搅在一处，终日淫乐。不料今日黄奎忽至，苗泽匆忙闪出，躲在门外偷听房中动静。守至三更时分，听得里面鼾声大作，方才松了口气，起手轻轻在门环上敲打三下，黑暗中见李春香蹑手蹑足走出房门。苗泽忙问黄奎说些什么，李春香将主人所言之事尽皆披露。苗泽得了这般好消息，色胆包天，心想，此事告发，黄奎必死，我便能与李春香终日厮混了。就连夜报知曹操。

曹操密唤曹仁、曹洪、夏侯渊吩咐如此如此，又唤许褚、徐晃、张郃、文聘吩咐如此如此。各人领命去了，一面令人拿下黄奎一家老小。吩咐苗泽暂且留在相府。

次日，马腾领着西凉兵马，将次近城，只见前面一簇红旗，打着丞相旗号，中间一乘大轿，约有五百兵丁前呼后拥。马腾只道曹操自来点军，拍马上前，大喝道：“国贼往哪里走，马腾来也！”

五百曹兵见迎面来一员老将，吓得撇下了大轿，卷旗拖械而逃。马腾赶到，起枪尖掀起轿帘一看，里面空无一人知是中计。正要圈马而走，忽听得一声炮响，左边杀出三员大将，乃是曹仁、曹洪、夏侯渊，将马腾围住厮杀。曹仁一枪直刺马腾马头，马腾挺枪招架；曹洪举刀向马腾夹背劈来，马腾转身点开；夏侯渊趁势向马腾肩窝上砍来，马腾闪身让过。三战一，一敌三。马休、马铁闻报父亲被围，飞马赶来相救。右边喊声又起，许褚、徐晃、张郃、文聘四将杀到，围住厮杀。马休、马铁如何当得起四员大将，早被许褚手起刀落，劈马铁于马下。马休心慌，长枪脱手，跌下马来，被众军擒住。马腾听得后边喊声渐渐止息，情知不好，手上便招架不周。曹仁起手一枪，正中马腾的脚上。马腾吃痛不起，翻身落马，亦被曹军绑缚起来。

曹操得报马腾父子被擒，带了文武到演武厅，恰巧见众将押了马腾父子和马铁的首级到这里。遂命刀斧手将马腾父子牵出。炮声响，首级献上。

曹操唤道：“黄侍郎何在？”

黄奎自从昨夜酒后失言，一直被曹军监禁着。清晨酒醒，方知大事已露，暗恨自己太糊涂，被苗泽这奸贼告密，坏了马将军的好事。今日被押到这里，自问必死。听得曹操呼唤，跟着手下上前“下官在。”

“尔与马腾合谋，欲图老夫，可知罪么？”

黄奎想，既然到了这个地步，索性横下一条心。大声叫道：“无罪！”

曹操-声冷笑：“嘿……死到临头，尚自抵赖。来啊，传苗泽！”

苗泽在相府中住了一夜，一直在做着美梦，自以为此番功劳不小，定能飞黄腾达。听得曹操传唤，神气活现地来到面前：“丞相，苗泽在！”

“苗泽，尔与黄奎当面质对。”

苗泽到黄奎跟前，顿时板起了面孔，把昨晚李春香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最后还摇晃着脑袋问道：“你还想抵赖不成？”

黄奎咬牙切齿，大骂苗泽。曹操传令将黄奎推出斩首，手下一拥而上，拥着黄奎往外而去。须臾，献上首级。

曹操问：“苗泽，尔告发有功，老夫意欲重赏于你。”

苗泽笑嘻嘻地说：“丞相，小人不愿加赏，只求李春香为妻。”心想，这小小的一点要求总不算过份吧。曹操笑道：“些些小事，老夫岂有不允之理？”传李春香到演武厅．曹操假意问道：“李春香，老夫在此作证，将尔许与苗泽为妇，可愿否？”

李春香听了，连连点头。苗泽更是满心欢喜。曹操忽然浓眉倒竖，冲着苗泽声色俱厉道：“你为了一妇人，害了你姐夫一命，如此小人，留之何用！”便教将苗泽、李春香与黄奎一家老小并斩于市。后人有诗叹曰：

苗泽因私害荩臣，春香未得反伤身。

奸雄亦不相容恕，枉自图谋作小人．

曹操传令手下收拾尸首，带了文武回转相府。忙写了一封书，送去西凉，命韩遂生擒马超，永为西凉侯。一面使人吩咐把住关隘，休教走了马岱。

且说马岱自引后队催粮而来，早有许昌城外逃回军土报知马腾父子受害之事。马岱大惊，弃了粮草，收拾残军，连夜逃遁去了。

曹操杀了马腾等人，便决意南征。遂聚集四十万大军，屯兵宛洛道，二次下江南。细作报入南徐。孙权忙聚文武商议。张昭忙说：“曹操南下，必是华歆之谋。主公可差人往鲁子敬处，教急发书到荆州，使玄德同力拒曹。子敬有恩于玄德，其言必从；且玄德既为东吴之婿，亦义不容辞。若玄德来相助，江南可无患矣。”

孙权觉得有理，即遣一心腹往陆口告谕鲁肃，便求救于刘备。鲁肃听得曹操又来犯境，随即修书一封，坐了官船赶往荆州。抵岸，上马进城，递上书信。少倾，传话相请。鲁肃上堂，见刘备君臣都在，上前施礼：“皇叔，下官奉了吴侯之命，特来求见。”

刘备已看了书中之意，请鲁肃坐了，差人请出孔明和庞统，将鲁肃的书信给他们看了。孔明说：“大夫请高枕无忧，若有北兵侵犯，皇叔自有退兵之策。不须江东出一兵一卒之力，一升-石之粮，不消一个月，四十万曹兵尽行退却。”

鲁肃得了准信，不敢耽搁，匆匆回转陆口，遣人回复孙权去了。

鲁肃一走，刘备忙问：“军师，今曹操起四十万大军，一拥而来，备有何妙计，可以退之？”

孔明说：“主公，也不消动江东之兵，也无须动荆州之兵，自使曹操不敢正觑东南。”

“何以见得？”

“曹操平生所虑者，乃西凉之兵也。前番赤壁大败，皆因惧马腾出兵截其归路。如今马腾已死，无内顾之忧，故而二下江南。曹操杀了马腾，其子马超现统西凉之众，必切齿操贼，主公可作一书，往结马超，使超兴兵入关，则操又何暇下江南乎？江东之围岂不是不攻自解？”

刘备闻言大喜，即时作书。写道：

“伏念汉室不幸，操贼专权，欺君罔上，黎民凋残。备昔与令先君同受密诏，誓诛此贼。今令先君被操所害，此将军不共天地、不同日月之仇也。若能率西凉之兵，以攻操之右，备当举荆襄之众，以遏操之前：则逆贼可擒，奸党可灭，仇辱可报，汉室可兴矣。书不尽言，立待回音。”

刘备遣一心腹人，径往西凉州投下。马超接书看毕，挥泪痛哭，即起四十万西凉军马，杀奔长安而去。曹操听得长安失守，遂罢南征之举。果然不出一月，曹军退得一干二净。正是：操戈西指未成霸，兴众北伐又受殃。

欲知下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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