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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第一回 庞士元荆州掌大印　张永年许昌纳微贡

却说马超接到刘备的书信，挥泪回书，随即统领四十万西凉军马，同韩遂杀奔许昌。克长安，围潼关，杀得曹操割须弃袍，威势大振。不料，在建安十五年底，曹操设下“反间计”，使西凉军自相反目，韩遂断了左手，成了残疾之人。马超只带得数十骑，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建安十六年初，荆州细作得悉这个消息，连忙趱程赶回。一路无事，不多天已到城内辕门口。因为不常在这里进出，门上的几位不太熟识，故而上前招呼道：“门上的众位大哥，在下有礼了。”

辕门上的都是老公事，见来一位身着便服的人，甚是精明有礼。便问：“足下何许样人？呼唤我等何事？”

“在下有紧急军情禀报皇叔，费心传言。”

门公一听岂敢怠慢，忙说一声：“少待”，便回身进内去通禀。到大堂，见刘备君臣正坐堂叙事，上前道：“报皇叔。”

刘备今年五十二岁，鬓须已半白了。虽然他年过半百，但因为近来取了荆襄数郡，又有诸葛亮忠心辅佐，诸事不必操劳，故而心宽体胖，头戴龙冠，身穿龙袍，愈加显出英雄气概来。尤其庞统来投，更使刘备轻松不少。眼见得荆楚之地兵强马壮，财多粮广，日新月异，气象万千，刘备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暗暗得意。正在说话间，见门公来报，忙问：“何事报来？”

“探马回城，有紧要军情禀告。”

刘备不知是何处探马来报，下令传见。门公退出。不多时，探子上大堂，忙到案桌前单腿下跪，朝着中间的刘备道：“小的见皇叔！”

“有何军情？”

“小的探到：去年岁底，马超率四十万大军，取长安，攻潼关，误中曹操反间计，一仗大败。西凉失守，如今去向不明。”

刘备自从马超发兵以后，一直在探听这方面的消息，担心马超生性急躁，不是曹操的对手，果然探子证实了这一点。就命探子回去好好休息。心想，西凉失守，马超失踪，这个责任应该由诸葛亮和庞统来负的。因为当时曹操二下江南，屯兵宛洛道是诸葛亮想出主意来叫我写信给马腾的。后来马腾死，马超大举重兵，在战潼关时，我曾请他们两位军师出兵相助，可他俩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当然，马超决不是曹操的敌手，结果丧师败绩，弃军而走。要是我刘备及时发兵，马超肯定能取胜曹操。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失策吗？刘备怨恨道：“唉！我家侄儿兵败潼关，皆是二位军师之过也！”说罢，对两边狠狠地瞪了一眼。

上首里坐的是孔明，今年三十岁。自出山以来，三把大火，烧来荆襄九郡，刘氏三分天下初具雏形。今日坐议大堂，手执羽扇，仍然是双目微合，表现出“喜不大笑，怒不暴跳”大军事家、大政治家的非凡气度，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儿。下首里坐一位庞统，自从他在耒阳县日断百案以后，深得刘备的敬重，拜他为副军师之职。只因刘备以貌取人，庞统甚感不快，虽然现已三十五岁，但宏愿未展，空怀才学，很觉不得意，一心想操掌一国之兵权，干一番大事来，与孔明争个高低。

如今见探子报来西凉兵败的消息，刘备又怅恨他们，孔明微微地笑道：“嘿……庞兄。”

庞统接应道：“孔明兄。”

“孟起兵败，我主大事成矣！”

庞统虽说性格暴烈，为人傲慢，但在整个大局上，他的见识与诸葛亮还是雷同的。深知在当时群雄争霸的处境下，曹操的势力越弱，刘备受敌也越多，要取得鼎足之势就越难。纵观时局，庞统的政治主张就必须同诸葛亮一致起来。现在听得孔明这样说，早已心领神会，扬声笑道：“哈哈……孔明兄此话有理，大事济矣！”

两个人一唱一和，十分默契。听得刘备糊里糊涂，一点都不懂。心想，马超败了，你们高兴些什么？曹操必定挥师南下，我急都急不过来，怎么反说大事成功了呢？疑惑不解地问道：“二位军师，此话怎讲？”

两人异口同声道：“主公不必多问，日后自能明白。”

刘备暗思：喔唷，两个军师瞒着我，不知又要搞什么名堂。不过，只要有诸葛亮参与的，我就不必担心。──的确，马超一败，刘备的三分天下可以早一步实现。这是刘备现在无法揣测到的。

在刘备观望马、曹之战的这段时间里，各路探子已陆续将四面八方的消息报到了孔明和庞统那里。如今江东孙权坐观战局，按兵不动；东川张鲁兴兵西川，大有鲸吞之势；西川大都督张任率师御敌，文人张松出蜀往许都求救……因此，孔明和庞统只等马超一败，便要入川。思量到：刘璋闇弱，张松出川必有献地之意。此人口齿伶俐，但形容丑恶，曹操喜欢以貌取人，必不肯以礼待之。所以此地只消派一人将他引来，厚礼相待，入西川就可以一鼓而下。刘备怎知道这些事，因此两个军师所说的话，刘备一点也听不懂。如今潼关消息报到，马超果然大败而归，孔明忙对庞统说：“庞兄，有劳了。”

孔明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潼关消息已到，可以发令去接张松到此了，我们两人谁来发令呢？口气很是谦恭。

庞统想，我投东奔西到此荆州，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展平生之所学；点将遣兵，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来。今日机会正好，进兵西川也足以显出我的本领来。所以，庞统迫不及待地说：“孔明兄，想你出山以来，先烧博望，后烧新野，再烧赤壁，轻取荆楚之地，功劳频繁，名闻四海。在下自到荆州，身无寸功而居军师之职，实感愧疚。今日区区之事，何劳孔明兄过问！”三言两语把孔明婉转回绝了。

孔明想，你这个人就是爱表现自己，象抢东西一样，把这事兜揽上了。我不是不相信你的才干，相反你是足以胜任军师之职。但因你急躁好怒，遇事不肯冷静思考，恐怕此事还难以如愿。假如你能打平西川，我就不必进川了。──是的，要是庞统能平川，就不会有失荆州、烧连营的事情了。──既然我们共投一主，就要同心协力，为刘备打天下。因此，孔明很高兴地说道：“一切拜托了。”

“不必客套。孔明兄，在下有言在先，此番入川，功过利弊皆决于在下一身，望你不要多言。”

庞统想，为国之计，权柄要分，号令要明。既然我总掌入川之大权，事情不论巨细，都要听我的调遣；我干的事情，也不需要别人来指手划脚。因为有些很容易办到的事，只要被你孔明在刘备跟前说这么几句，虽然在我看来无关紧要，但刘备定会以为我庞统的才能不及孔明，没有他的帮助，我是一事无成。这样一来，我庞统永世休想扬名，只能做个副军师，在孔明手下任职。况且，孔明来了这几年，为刘家创下了不薄的这份基业，正所谓先入为主，刘备对他言听计从，我的话再好，也不如孔明的一声咳嗽。所以，我要先堵住孔明的嘴。

孔明已知他的用意，十分坦率地说：“这个自然，请庞兄放心便了。”

庞统见孔明毫无异议，一口应承，暗自高兴，遂展笺拈笔，写成几封锦囊。待墨迹吸干，一声吩咐：“来，与我起鼓升堂！”说着，往内堂而去。

顿时，辕门口炮声响彻云霄，大堂上钟鼓鸣。文臣武将纷纷聚集，先参见了刘备、诸葛亮后，各自归班肃立。因为今朝是庞统初次用兵，大堂正中的一只座位空着，众文武对这位副军师虽然久闻其名，却未见其实，所以格外安静，要看一看他的用兵到底有何绝妙之处，也可以从中鉴察出能否与诸葛亮相提并论。

“庞军师升堂！嚯──哎──”手下一声叫唤之后，内堂传出一声轻嗽，庞统脚步轻健到外面，口中念念有词：“执掌荆襄兵符印，扶刘兴汉定乾坤。”双目环视一周，就在刘备和诸葛亮中间坐定。

两旁文武上前施礼。庞统把手一挥，说道：“罢了。退过两旁。”文武退下。

“众位先生，列位将军，本军师今日初次用兵，发号施令，请各位听了。”

伏龙、凤雏齐名，尽管都是才高学广，满腹韬略，但在这些文武的眼睛里，孔明的形象要比庞统高大得多。至于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大的差距，众文武自己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是因为孔明的计策都一一兑现了，威信又这么高，在人们的心目中自然想象不出能和他相比的能人来。而庞统初来乍到，又生成一副古怪的模样，给大家的第一印象很不满意，无形中贬低了庞统的形象。所以，堂上的大多数人除了怀有猜疑的心理外，还流露出了一种比较明显的挑剔的目光盯着上面的庞统。

庞统在众目睽睽之下，镇定自若，从袖中摸出刚才写好的一迭锦囊，安放在案桌之上，从令架上拔出一支令箭，喊一声：“公侯听令。”

两旁一看庞统发令的架势，已断定他的本领不亚于孔明。何以见得呢？首先，他发令的方式与孔明一样，用的是锦囊，接令的人只知道自己应该完成什么事情，一整套计划只有一个人清楚。其次，用人也同孔明一样，量才录用，接头令的人并不一定要本领最好。

孙乾听得庞统叫唤他的名字，心想，三年前，孔明军师初用兵，第一条也是叫我接，今日又是第一令。我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在两位军师帐前，居然能连立两次功劳，倒是没有想到过，真是我的造化，就是关、张、赵三个风云人物也未必有这种荣耀的运道。孔乾十分乐意，欣然出班到案前施礼：“庞军师在上，下官孙乾在。”

“本军师付你将令一支，领取银两三百，按锦囊所示，买取三分天下。”

此话一出，堂上先是静得可怕，后又一阵喧哗，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觉得这支令发得近乎荒唐。孙乾更是目瞪口呆，伸出了手又缩了回来，疑惑不解地望着庞统：你是在做梦还是在发痴？亏你发得出这种令！三百两银子可以买到三分天下，那一万两银子不是可以买个皇帝做了？天下是靠打出来的，是用血汗去换来的，别说三百两买不到，就是金银堆成山，往往也难买一寸之地！过去孔明军师发的令，我尚且已觉不着边际，十分离奇。谁知道你今天发的令，更是玄虚，令人无法相信！你才刚刚做了几天副军师，就把世事看得如此简单，我看这条令是万万不能接的。因此，孙乾只是望着庞统，一个劲地说：“这，这，这……”讲不出话来，站着一动不动。

庞统见他呆若木鸡，心里暗暗发笑：这些文武只知道打，打，打，却不懂得以智胜人。便笑着安慰道：“公侯不必担忧，锦囊自有妙计。”

孙乾听得锦囊，方才醒悟：称到锦囊，必有妙计。以前接孔明军师的将令，往往也以为不可能实现的事，最后总是轻而易举地成功了。既然庞统也用锦囊，想必也有绝妙之处，不妨照着锦囊去办，如果不成功，与我无干。孙乾接了锦囊，回到下榻处，展开一看，果然妙绝天下，不觉独自翘起了大拇指赞叹道：“人言：‘龙、凤得一而定天下’，果非浪语，实是妙计啊，妙计也！”

孙乾想，有名望的人必有真才实学。照此锦囊所说，这三分天下何需三百银两，只取其半便可稳稳到手了。孙乾阅毕，将锦囊焚化，当即整顿行装，取了银两，离荆州去干大事。此话后谈。

庞统见孙乾退出大堂，又拔出一支令箭，取一封锦囊，传令毛仁、苟璋、刘辟、龚都四将听令：带三千精兵，按锦囊上所示日期，在荆州城外的码头上扎一座高大五彩牌楼和一座吹鼓亭，俟“三分天下”到，要吹吹打打，隆重迎接。

四员将军更觉奇怪，不知这“三分天下”是何许祥物。心想，刚才叫孙大夫去买，现在又叫我们去迎接。买来的东西必是汉室传世之宝，不然决不会这么兴师动众。四将不敢多想，接了令箭就走。

庞统再拔令在手，命赵云带兵五百，按锦囊所示日期到城外迎接“三分天下”。

赵云到底是一员智勇双全的大将，听得庞统横一个三分天下，竖一个三分天下，已觉得要去迎接的这个所谓“三分天下”，并非指物，而是指一位非常紧要之人，与刘备要夺取的三分天下有着密切的联系。不过，这“三分天下”到底指的是谁，赵云当然也无从知道。所以他二话没说，接了令箭和锦囊就走。

庞统传令手下，将一支将令和一封锦囊立刻送往襄阳，召关羽到荆州，按计迎接三分天下。──自从孔明取了荆襄九郡以来，即命关羽镇守襄阳要塞，以防驻扎在新野、樊城的曹兵侵犯。手下立即启程往襄阳去召请关羽。

庞统又命张飞、黄忠、魏延按锦囊去准备公馆一舍与精致丰美的酒肴一席，到时候好好优待“三分天下”。

张飞他不管你高低深浅，听了庞统的话，哈哈大笑，自言自语道：“真有趣，‘三分天下’竟然还要饮酒睡觉呢！”说罢，接了令箭，与黄、魏二人扬长而去。

数令发讫，刘备大惑不解，暗思：庞统一连串发了这许多令，每令必有“三分天下”，而且把我手下的名将都差去迎接“三分天下”。这么大的排场，孔明取九郡的实力也莫过于此，你却蓦地造出个“三分天下”，不知有何用意。问道：“庞军师今日所施之令，用于何处？”

庞统想，事情一讲穿就不值一钱了。为了让西川张松看看你刘备手下的实力，我不惜铺排出这么大的一个场面，钓出他身上的一件宝贝，我们就可以长驱直入地进入西川，夺取三分天下。但因时机还未成熟，为严守军事秘密，我还不能和盘托出。再者，你刘备以貌取人，一向看轻我，命我到耒阳县做一个小小的县令。今日施出这般手段来，叫你看看我庞统的厉害！你既然不识此计，我就不必向你禀告。说道：“主公，日后便知。”说罢，传令退堂。今日庞统不向刘备讲明所用计策，一则是为了保守秘密，另一方面是因为与刘备心存不睦，故意设此迷局，以消耒阳县之怨。

因为以前孔明发的令，刘备当时也很难知道其中的奥妙，习以为常了，故而对今天的事例也不以为意，遂与两位军师退进内堂，各自归坐。刘备想，庞统初次升堂，大讲特讲三分天下，搞得我糊里糊涂。究竟指的是什么，想必孔明心里有数，倒不如请教他，让我好早做准备，免得“三分天下”来了，我还蒙在鼓里。想到此，刘备就轻声问孔明这是怎么回事。孔明当然不会不清楚，只因庞统早已声明，况且这桩事情的确非同寻常，除了我知道庞统的用意外，尽量不必让第三者参与，倘然是我发令也不会让你主公明白，应该保守秘密，一旦消息透露出去，就会全功尽弃。现在听得刘备问，孔明朝庞统看了一眼，然后摇摇头，假装糊涂，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庞兄高着，亮不知底细。刘备问不出结果，只得罢论。

其实，三国年间，群雄蜂起，各路诸侯独霸一方，相互征伐，矛盾百出。诸葛亮与庞统在这千丝万缕，变化莫测的矛盾中，以锐利的目光寻找出一条简捷而又理想的道路，辅佐刘备成三分天下。在当时的景况下，刘备的实力还算不上雄厚，面临着数路劲敌。曹操一方地盘大，兵力强，树大根深，依靠刘备当时的这点实力，还远远不足以与曹操抗衡，在“潼关之战”上，即使刘备全力以赴，相助马超共讨曹操，也无法一统汉室天下。尤其马超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战将，战胜曹操，势必骄横自大，目空一切，被他长期占据西凉，刘备要成三分天下，反而又多了一个强敌。一旦被曹操所用，刘备更是四面楚歌。因此，马超败，西凉失，从大局上看，对刘备是有利无弊。西川刘璋昏闇，忠奸不辨，有志之士难展其才，故而人心涣散，希望得一明主，使得民富国强。因此，张松借故出川，必有异谋。诸葛亮和庞统通过周密的分析，紧紧抓住这条线索不放，在张松身上打开缺口，从而取得川地，表现出了他们大智大谋的真知灼见，而事态的发展又恰恰在他们的逆料之中。

如今正是建安十六年的三月里，风轻日暖，鸟语花香。离荆州城千里之遥的许昌西门外，尘头大起，一行人缓缓向许都而来。当先一骑白马，铁蹄得得，马背上端坐一人，扣辔点马而行。马后一行大车，车上披红挂彩，装载的东西上都有“封”字，是诸侯进贡皇帝的礼物，十几辆货车排成了一条长长的车龙。数十名家将都卫护着车子，推的推，拉的拉，一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看就可以知道这些人赶的是长路，风尘仆仆，为的是进京纳贡。不是别人，就是西川能人张松。

张松年过四十，身材矮小，乍看起来实是丑陋；獐头鼠目，鸡胸鳖背。仔细打量一下，倒也有几分令人欢喜之处。目虽小，神光炯炯。两额饱满，额下一对剑眉，略显英气。鼻正口言，薄唇启处，微露一排皓齿。腮下三绺清须，已见豁达飘逸之气。胸凸背呵，立平地只不过五尺有余，却是满腹锦绣，信口珠玑；有胆有识，多才多智；兵书战策熟读，天文地理深知；过目成诵，口舌伶俐。因为刘璋懦弱无能，难坐天下，故而以求救之名赴京，意欲投顺名主，再作图谋。这一日，离许都已近，旅途之辛劳早抛入九霄云外，在马上不觉自言自语道：“胸抱川书在，何期运不来。下官姓张，名松，字永年。奉我主刘璋之命，往许昌求救于曹操，其实别作良图也。──家将们！”

“张老。”众家将齐声应到。

“前面城墙迭迭，乃是何等去处啊？”

“张老，前面乃是皇城所在。”

“啊──哈……真是人乃天边之鸟，数日之间已抵许都，好不迅速也！来，将车辆速速推动。”

“遵命。”家将加快了脚步，推着车辆“格啷……”向前而去。

张松本是西川人氏，因性格鲠直，屈居别驾之官，常恨怀才不遇。时东川张鲁为报杀母之仇，进犯西蜀。刘璋平生懦弱，闻得此信，心中大忧，急聚众官商议，一面命都督张任抵敌。张松不甘沉沦，四处奔波勘察，将西蜀五十四州各处关隘城堞暗暗画成图本，藏于贴身，意欲日后遇一明君奉献，苦无际遇，见此光景，便昂然而出，说道：“主公放心。某虽不才，愿凭三寸不烂之舌，使张鲁不敢正视西川。”

刘璋问：“别驾有何高见，可解张鲁之危？”

张松想，你一味宠用张任，使得他傲睨得志，独断专横，趁他不在此间，将这西川送与曹操，我等也好扬眉吐气。说道：“某闻许都曹操，扫荡中原，吕布、二袁皆为所灭，近又破马超，声势浩大，天下无敌矣。主公何不速备进献之物，松亲往许都，说得曹操兴兵取东川，以袭张鲁？则张鲁拒敌无暇，何敢复窥蜀中耶？”

三国年间，除了曹操、刘备、孙权三人可以称霸之外，其余各路诸侯，凭他有多少地盘，多少人马，都逃脱不了失败的下场。人称刘璋是“守户之犬”，同样难免倾覆的命运。虽然说，西蜀地大物博，隘险民强，广集天下有志之士，但是主弱仆强，往往作不了主而受人胁迫。如今张松能为他排解忧愁，心中大喜，立即命人收拾金珠锦绮，遣张松为使，去许昌讨救兵。

刘璋此话正中张松的意思。不过偌大一个西川，竟没一个人看出张松的用意？当然是有的。君主虽弱，尽忠报国的人却大有人在。他们见张松暗中画下图本，知道他心怀二意，可料不到他会借此机会背主卖国，只是以为这样做有点小题大做。他们想，反正张任就会回来的，到那时自然是他说了算。因此，刘璋昏愦，文武也糊涂，一个也不出来阻谏。

张松奉了刘璋之命，暗藏西川地理图本，带了家将，押了货车，逶迤朝许都投来。日暮时分，已近城关，张松与家将正说着话，忽儿从路边窜出一人直到马前，将缰绳扣住，问道：“大夫今晚可在城中耽搁？”

张松先是一愣：怎么大天白日竟会有人剪径？莫不是张任得知消息，遣人在此阻截？低头一瞧，原来是一个店小二，在此兜揽客栈生意。答道：“是啊，贵栈在何处？”

“大夫，客店就在进城第一家。”

“房廊可清洁？”

“皇城中可数第一。”

小二知道，一般官家到皇城都有使命在身，必定住的是官驿，假使偶尔有的不住官驿，在他们身上可以赚一笔钱。眼前这个官家从衣着上看来，并未显宦达贵，故而要上前问讯。如今果真不住官驿，又有这么几十个人，一长排车辆，就说得客店特别好。其实，许都城内上好的馆所何止百处。小二明知这种做官人的脾气，一住下来就不计较了，只要店家殷勤些，房金大小无所谓。

张松是个官场之人，身为官僚，又有使命，岂可不住官驿而住客店？这一点他心里明白的很：我此番进城献贡事小，献图事大，就是为了借进贡之机面见曹操，然后献图。久知曹操颇爱贤才，身旁谋士罗列。可“百闻不如一见”，或许这只是徒有虚名。只有让我见了他才能断定献不献图。当然，我住官驿这是无可非议的，就是为了防备献图之后，朝中官宦将此事泄漏出去；再者，若张任命人随后而来，必定先到官驿查访。所以，找一个小店比较安全，既在皇城中，又十分清静，真可谓闹中取静。遂命店小二：“马前带路。”

“是。”小二握着缰绳，往城内而去。

不多时，人马车辆已到店门口，店主闻讯忙出来迎接。张松下马，命家将把车马都送进店内安置。店主问明来人的姓氏、家乡，在帐簿上登记完毕，引了张松到一号大房间，家将各处安歇。张松问：“店家，丞相是天天升堂，还是隔日升堂？”

这种大事情做生意的人当然清楚，回答说：“张老爷，丞相每朝见驾回府便要升堂，风雨无阻。”

“可知相府在何处？”

“张老爷请放心，来早命店中小二相送前往。”

“倒也使得。”

说话间，天色已黑，店主出房，端正了晚餐送到房中，自去帐台上结帐。结完帐，到客栈各处巡视一遍，见时光不早，走出店门，朝大街两头观望了一会，已没行人了，便转身进屋，随手将大门推动，正要打烊。忽听身后气喘声声：“店家慢来！”

店主回头一看，一个人肩挎大包裹，浑身商人打扮，气派非凡，料定是个大商豪。忙笑脸相迎，转身说：“客官可是照拂小店？”

来人说：“店家，此间可曾有一位蜀中大夫寓居？”

店主想，皇城里一年四季人烟麇集，各地的人都有，唯独川中人来得极少。因为今日的确有一位川中大夫，印象特别深，所以立即回答说：“客官，适才恰巧有一位川中大夫到此。”

“其人可是姓张，名松？”

“是的。乃是张大夫。”

“西蜀人氏否？”

“啊呀呀，客官一猜便中，正是西川人氏。请教客官尊姓。”

“在下姓周。”

“哦，原是周客人，周先生。仙乡何处，作何贵业？”

“四海为家，贩卖珠宝。”

店主想，刚才来了个官场红客，现在又来个珠宝大商，看来我在他们身上要走运发财了。再看眼前这个人，眉清目秀，精明老练，文质彬彬，确实象一个做大生意的人。一往好处想，话就多了。又搭讪道：“周先生旅途艰辛，欲往何处获利？”

“在下东奔西走，无以定址。不必多问。”

店主自知失言，忙笑道：“多多冒犯，请勿见怪。”

过去的客栈只管做生意赚钱，别的事情一概不管。你叫他不要问，他就不敢多言了。

来人又道：“店家，张大夫隔壁可有空房？”

店主对水牌一看，说道：“周先生，房间有的，就在张老爷的对面。”

“很好。”

“周先生在此耽搁几时？”

“多则五日，少则三天。”

店主见他单身一人，除了一个包裹外，别无行李。心想，按这里的规矩，住客栈的人都要管一日三餐，单身汉要先预付一部分房饭金。便说道：“先生，照小店规矩，请付些房饭金，余者临行付清。”

来人十分爽快地答道：“可以，可以。”便将肩上的包裹放到帐台下，打开以后，抽出一张银票，递上前去，说道：“店家，在下先付五十大银，未知够否？”

店主看了一看银票，又望了望这个大商人，暗忖道：你是常在江湖上闯荡的人，大小客栈肯定住过不少。房饭金各地高低也是有的，住三五天要付五十两银子，我开了半辈子客栈，还没遇到过。这些银子别说住三天五天，就是住上三月五月也富足有余。忙回话说：“周先生在此只耽搁三五天，何须付这许多银两？”

“店家听了，只管照实结算，余者赏尔小帐。”

店主想，到底做大生意的，大手大脚十分爽快。心想，有的人在此吃住，为了一钱银子还要赖帐哩！便伸手接过了银票，十分感激：“多谢先生赏赐！”

“店家，这位张大夫在此亦不过三五天，在下先付下一百两。”

“先生。张大夫虽说人马车辆很多，然只住三五天，何须这些银两？”

“余者小帐赏赐。”说罢，又递上两张五十两的银票。

“多谢！”店主颤悠悠地接了银票。心想，我今天这一笔生意做下来，又足以开一个小小的客栈。三五天内，他们这些人最多开支了一百两已不得了啦，我可净赚五十两大银。要是靠过去那么做生意，不知要招徕多少客人。不过象我这样老实人，不明不白地受人好处，总觉得不踏实。就问：“周先生和张大夫是何亲戚？”

“非亲非戚。”

“可是朋友？”

“非朋非友。”

店主更觉茫然。心想，天下哪有这样的好心人！既非亲戚，又非朋友，为何要给人付帐呢，看来张大夫并非等闲之辈，手中必有大宗财物，所以这个商人肯这么破费。正待再问，来人说：“店家，在下与张大夫萍水相逢，因闻他大名，有事相求。请店家在闲人面前不得多言。若然走漏消息，一百五十两白银全数索回，恐怕贵店有所不利。何利何弊请店家斟酌。”

店主想，我做的迎来送往的小本经济，你做的是飞天过海的大生意。商人有利必图，你肯为那个大夫花那么大的本钱，当然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尤其你知道他的来历，必定有人从中牵线。我能赚这五十两大银的外快，已经来之不易了，岂肯将到了嘴边的肥肉再吐出去？再说，我开这么个客栈能有多少本钱，敢去惹他？店主就带了这位客人往房中去，置办了晚饭以后，就回到外面，将门关上。一面关照小二暗中观察这个商人有何举动，一面坐在帐房内听候消息。不一会，小二回报说，这个客商端庄稳重，举止大方，吃完了饭坐了一会就躺下睡觉了。店主听了，略觉放心。见各处房内都熄了灯，自己也就回房歇息去了。

次日，鸡鸣头遍，张松就起床梳冼，用过早膳，便出房到帐房口。店主命小二带着这位大夫往相府去。张松出客栈上马，命家将推出车辆，跟在马后，由小二带路，离了客店，往闹市中去。一路之上穿街走巷，弯弯曲曲，直抵相府街。小二立定，指着那面不远处的朱漆大门道：“张大夫，相府就在那里。咱们小百姓不可靠近的，请大夫上前去吧。小人告退了。”

“明白了。尔回去吧！”

张松到相府门前下马，上下左右一看，果然见：

丞相府第威严，朱户粉墙延绵。

石狮盘踞两侧，铁马悬荡双檐。

侍卫凶恶似狼，信探奔跑如燕。

千般兵刃闪烁，万面旗旆遮掩。

升堂钟鼓震耳．悬灯牌楼耸天。

文臣掀帘出轿，武将离镫丢鞭。

商贾绕道而走，居民趑趄不前。

巍巍相国辕门，赫赫法度无边。

张松到底是官场之人，这种场面在刘璋坐堂时常见不鲜。尤其今日赶来有益于曹操，所以并无惧怕之心，从容阔步上前。

此处算不上是禁地，但也不是人人都可以来的。门上侍卫一向为虎作伥，个个都是势利鬼。见阶前一人朝大门而来，竖眉瞪目，厉声大喝：“呔！何方吏役恁地无礼，与我站住！”

张松想，怎么守门之犬，见人就咬？真是狗眼看人低了。先不与他们计较，上前道：“下官乃西川张松，奉了主公之命，前来献纳贡物，要求见丞相当面交割，费心通禀。下官有礼了。”

门上的侍卫听得说“有礼”，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望着张松，以为他马上就会掏出金银送给他们。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大失所望。心想，我们在这里站了许多年，文臣武将出入相府都要对我们送个笑脸。外邦来的官吏更是不敢小看我们，先要“孝敬”，还得讲上几句好听的话。否则让他们在府外挨上个十天半月，再通姓名。你一个小小的官吏，见了我们一无笑脸，二不掏钱，大剌剌地想见丞相的面，哼，休想！

张松岂不知道这一套心照不宣的“规矩”？他深知丞相府前的侍卫要比自己身价大得多，不用重金贿赂，很难进去。但他一生不喜欢奉承别人，尤其不愿意向这种官不官、卒不卒的人讨好。再者，张松想，我此番送给你家丞相的东西，不是以银子可以来衡量的，这贿赂就不须给你们了。你们若要，直接到主子那里去领。张松见侍卫都板着脸，爱理不理，也不搭话，朝路边的那列车辆看了片刻，又朝侍卫望望：你们不给进，丞相怪罪下来，看你们担得起这个罪名否！

侍卫知道在这个人的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只得向张松白了一眼，往内堂报去。

此时，相堂正是人头济济，刚刚见驾回来，文武归班站立，曹操端坐中央。忽闻堂口一声叫唤：“报禀丞相！”

“何事报来？”

“今有西蜀刘璋使人进贡，求见丞相。”

曹操今年五十七岁，血气尚旺。自从赤壁大败，自以为威风扫地，加上近年来外邦很少来使进贡参相，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招兵买马，积草屯粮，逐步恢复到了战前的雄厚实力。久静思动，去年年底大破马超，得了西凉等地，威势显赫，征伐之心复萌，欲思在有生之年，荡平东吴，剿灭刘备，占据两川，一统天下。听得西川有人来见，心想，西蜀乃是丰腴之地，一向太平，一时很难进取。今日怎么突然来进贡了呢？莫不是见我威势日甚，来结盟好？好哇，我曹操落难之时，你刘璋视而不见，袖手旁观，如今倒来献殷勤了。倘然有求于我，索性发兵将西川收了。曹操一向恃才傲物，到了老耄之年，更是骄矜自负，哪里将来使放在心上，说一声：“来，与我传见。”

侍卫得了这个消息，暗自高兴：这个西川小吏见了我们一毛不拔，这句话传出去，看他羞不羞！一边想，一边兴冲冲回到门上，大模大样到张松面前，故意阴阳怪气地大声说道：“丞相有话，传见！”

张松在西川时，从未得意过，到了这里总想换了个地方，能遇上一个明主，今后可以崭露头角，扬眉吐气了，至少曹操是一个丞相，不会轻慢一个使者。不料听得一个“传”字，心里顿时凉了半截，揣摩道：我一番诚意赶来献图，谁料想会遇到曹操的冷淡，只怕献了图本，平定西川后，我张松仍不免要受人歧视。不过曹操一向爱才，广纳贤士，我与他素不相识，又怎么会如此失礼呢？必定是门上这个家伙没拿到银子，怀恨于我，不知在曹操面前浑说些什么。既然传见，那就先见了再说，话不投机，我就不献图。张松随了府内侍从穿殿过廊来到大堂，见虎椅子上坐一人，头戴相貂，身穿大红绸缎四爪蟒袍。一对三角眼，目光凌厉，腮下满是花白胡子。张松见了这张面孔，一丈水已退了八尺。心想，从此人面相上看来，是一个厉害人物，称得上一位英雄，但是满脸奸气，不能与他共事。曾记得赤壁时，荆襄九郡都督蔡瑁、张允将刘家基业拱手相送，却遭到身首异处的下场。我若献了西川图本，曹操必定重用我，待平定西川后，我还能在他堂上立足吗？张松想到这里，无形中对曹操已有恶感和戒备，决意不献图本。边想，边向虎案前走去。

曹操揣度不出刘璋使人到此的目的，双目紧盯着走来的西川人上下乱看，见此人身上的穿戴已断定他官卑职小，若在许都为官，连上堂参见的资格都没有。又见张松人物猥琐，心中已有五分不喜。心想，西蜀之内能人贤士极多，刘璋却派这样丑陋的人来见我，可见他一无诚意。──两个人初次见面，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已经变成了-对冤家了。──曹操见他只顾住案前走来，离自己不满十步了，还在走。心想，此人怎么连这点堂规都不懂？再走过来，我只得搬了案桌让他。猛然喝道：“住了！”

张松顿然立定。心想，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向前一看，已到了虎案前。忙拱手要施礼，自忖：称他什么呢？叫丞相吧，你我非是同道，我不愿意；叫你曹操吧，直呼其名，那也大可不必。那就称你一声“孟德公”客气一点，你也占不到便宜，我也不吃亏。“孟德公在上，西蜀刘璋麾下张松有礼了。”

曹操见张松立而不跪，又口称“孟德公”，想起了赤壁时，江东来一个大夫叫阚泽，见了我也是立而不跪，称我是孟德公，结果献了一封诈降书。如今你也与他一样，可见你到此不怀好意。想我身为堂堂丞相，除了万岁之外，天下人见了我谁敢不跪？因此，愠怒含恨把手一挥：“罢了。”

“是。”

“西蜀刘璋即位以来，年不进贡，岁不来朝，今日命尔到此，莫非川中有事么？”

张松想，毕竟是丞相，十分有洞察力，要不是你这样傲慢，我真的要向你告急求救，借以献上西川图本。不过我已改变主意，非但不求救，还要与你斗一场气，哪怕蜀中有天大的事情，我也不说有事，触触你的楣头，也好让你知道一下我张松的厉害。因此对着曹操双手乱摇，连连说道：“孟德公，西蜀太平无事。下官此来，只是进献贡物。喏，贡单在此。”

曹操听了便有气，看得出张松他在恶意回话。便接过清单一看，无非是些金银玉帛，珍宝古玩。放下清单，命手下当即到外面去验收入府。曹操想，既然西川太平无事，为何要捱到现在才来？就问：“尔主刘璋连年不贡，何也？”

张松说：“因为路途艰难，贼寇窃发，不能通进。”

曹操想，别来强词夺理了。若说蜀道难行，这还可以作为一条理由，可出了蜀道就是我的天下了，难道说光天化日之下，竟会有拦路抢截的人么？可见你官卑职小，在西川深居简出，对川外之事不闻不问。所以，到了皇城不知丞相有多大，敢当面语言冲撞。你家刘璋不纳贡物，却说是贼寇窃发，更是荒诞不经。曹操怒道：“尔此言差矣！老夫春夏读书，秋冬练武，扫清中原，有何盗贼？”

从当时的年代来说，曹操的功绩当然最大：扫黄巾、战虎牢，剿袁术，灭袁绍，杀吕布，除刘表，直至辽东，中原安靖，这是任何一路诸侯都办不到的。不过，能占据中原大片土地，并不意味太平无事。曹操以此既成事实，要想压住张松。而张松他软硬不吃，对曹操的生平事迹早已了如指掌，知道是一位屈指可数的第一流人物。由于两人各自鄙视对方，所以形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张松生性好胜，不畏强暴，口才十分伶俐，见曹操自我标榜，以势欺人，哪里肯退让半步。心想，你越是把自己捧得半天高，我就越是要把你贬低得分文不值。张松先是冷笑一声，然后说道：“孟德公果是英雄无敌。然而东有孙权，北有张鲁，西有刘备，至少者亦带甲数十万，各霸一方，终年干戈不息，并争天下，岂得会太平耶？如此大言不惭，自欺欺人，实是可发一笑！哈……”曹操料不着他会这么讥刺、挖苦，气得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暗想，我今天交了什么运气，一大清早来受你的窝囊气？你这种人倒是少见，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来和我抬扛！曹操被张松这几句话气昏了头，一时又找不出词来回驳．以为丢尽了面子，心想，这种人伶牙俐齿，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犯不着和他多讲．免得在大堂上当着众人的面出丑，趁早回避算了。便对张松说：“尔不知礼仪，一味冲撞，何能朝堂面君？老夫看汝远来之情，身负使命，不见罪贵。汝可急急回去！”说罢，轻嗽一声，拂袖而起，转入后堂。文武纷纷退出。

张松见曹操灰溜溜逃进内堂，暗暗好笑：曹操自以为势大滔天，功德无量，被我这一番说话，第一个回台就败下阵去。真是不堪一击。但是，我就这么回去吗？我出川时，张任不在西川。我若回去，张任必定班师，得知我去许昌求救，岂不要怀疑我另有打算？过去我画西川地理图，他也有所听闻，总想找我的岔子，可抓不住凭据。万一被他得知此信，我张松性命难保无虞。如今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图没献成，曹操又溜之大吉，文武也在退堂，这口怨气如何憋得住！张松冲着大堂口还没退尽的文武大声说：“吾川中无谄佞之人也。”

这句话果真灵验，自会有人来抬他的牙慧，顿然有人停住脚步望着他。其中有一文人听得张松这般说话，大喝道：“汝川中不会谄佞，吾中原岂有谄佞者乎？”

张松注目一看，此人脸如冠玉，唇若涂朱。单眉细眼，貌白神清。八尺身躯，年纪尚轻，却是神采飘逸，甚是风流。纱帽红袍，倒也是一个上大夫，可称年少得意，前程无量。张松想，以我“别驾”官的地位来同他相比，真个是望尘莫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但有志不在地位高低，曹操可算老奸巨猾，也不是我的对手。为人要自重，官虽小，志不短，不能低三下四。张松走上两步，施礼道：“请教足下尊姓大名。”

“下官姓杨名修，字德祖。”

张松知道此人博学能言，智识过人，是个舌辩之士。人称他是“智囊”，专为曹操出谋划策，便有心要为难他：心想，他年纪虽轻，官爵不小，让我在言语之中来掂掂他的斤两。便很有礼貌地客套道：“闻名已久，恨相见晚耳。大夫出言不俗，必有赐教。”

杨修自恃其才，小觑天下之士。当时见张松言语讥讽，已忍耐多时，无法发作。忽见张松对自己很有礼貌，说话也很谦虚，心头之火稍退。心想，我随丞相多年，南征北伐，所到之处无数。但西川这个地方没有去过，而且很难攻取。倒不如打听一下蜀中的风土人情，了解一些名胜古迹。据说西川被人称作“天府之国”，山明水秀，国泰民丰，是个好地方。说话之间，显露些才华，让张松也可明白许都的文武不是好惹的，为丞相出一出气。想到这里，杨修也笑容可掬地邀请道：“张大夫，可能同往官厅中一叙，以解渴思？”

这句话说到张松的心里去了。张松想，好极了！你是曹操的心腹，我就当了你的面骂曹操，让你传话进去，着着实实地气他一顿。这叫“打破水缸渗过去”。便回答道：“此言甚合吾意。”起身出大堂。

两个人一个要想报复，一个却把人家当出气洞，都想在口舌上占点便宜。因此这回书就叫做“官厅难杨修”。杨修在前，张松在后，直往官厅而去。

正是：好事多被口舌误，恶念常从心扉出。

未知张松有何言语，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张永年泄愤难谋士　曹孟德夸才焚兵书

张松跟随杨修进了官厅，朝厅上四处一望，果然富丽堂皇。三面长窗开直，都是精雕细镂。一面白壁耀光，挂满名人字画。梁间绘彩风，柱上钩金龙。地上磨细方砖，一尘不染，座乃洁净师椅，明亮发光。

杨修招呼道：“张大夫请坐。”

两人分宾主而坐。手下献茶。饮毕，杨修先开口道：“蜀道崎岖，大夫远来劳苦。”

“奉主之命，虽赴汤蹈火，弗敢辞也。何劳之有？”

杨修只道张松客套，心想，听说西川的人都是极有礼貌的，的确不假。别看张松官小，人又生得难看，与我说话倒也十分和蔼。怎么刚才他会和丞相在大堂上争执起来？不过，丞相也过分了些，张松不远千里来到许都，也应该说个请字，以礼相待。每个人都有自尊心，张松诚心诚意来求见，却受人家的气，当然要发火了。我与他素不相识，好好地和他谈谈；让他能高高兴兴地回去。更主要的是，西川是个丰腴之地，丞相早就想发兵进川，我应该多联络一些西川朋友，或许对今后有用。便问：“张大夫，蜀中风土何如？”

张松想，“天府之国”四海闻名。你们这些做大官的只知道在皇城享荣华，图富贵。成日厮混，作威作福。哪里比得上我们西川人的逍遥自在，反正你们也休想打进来，让我把西川说得天花乱坠，使你们求之不得，却又馋涎三尺。因此笑着回答说：“蜀为西郡，古号益州。”

中国历史悠久，地广城多，大多地名都是从古名上演变、改换而来的。比如南京就是由建业、秣陵、金陵或石头城等改换而来；北京曾被称作燕州和幽州等；苏州也有吴郡、姑苏之名……不一而足。

“路有锦江之险，地连剑阁之雄。回还二百八程，纵横三万余里。鸡鸣犬吠相闻，市井闾阎不断。田肥地茂，岁无水旱之忧；国富民丰，时有管弦之乐。所产之物，阜如山积。天下莫可及也！”

中国古代把鸡鸣犬吠表示街巷毗连，人口稠密。张松这句话说的是西川市容繁华，百姓安居乐业。谚语道：“江南熟，吃顿粥；西川熟，富天下。”意思是，江南收成虽好，只能吃上一碗新米粥，暂度饥荒。而西川到了丰收之时，家家仓满廪溢，就是你们这些整日花天酒地的大豪贵，也未必能这么富足！

杨修听了，连连点头道：“西蜀果然天下首富。”

张松接着道：“若以许都与西蜀相比，真有霄壤之别。”

杨修忽觉话儿不对。心想，这就言过其实了。你把西川比作天堂，我不否定。但说许昌是地狱，那我杨修不就成了小鬼了？那丞相也就是阎王了。杨修只以为张松余怒未消，当了我的面在咒骂曹操，并不在意。又问：“张大夫，蜀中地理如何？”

“蜀中有五山、五水。五山：近天岭、马天岭、青城山、巫山、峨眉山；五水：锦江、泯江、泸江、涪江、嘉陵江。东有白帝城，中有涪关，西有葭萌关。地势险要，进能攻，退能守，虽白起、孙武，未能克之。”

杨修听了，觉得大开眼界。心想，张松此人真不简单，西蜀之地尽在掌握之中，照他这种才能，足以领兵遣将。只可惜刘璋无能，不识贤圣，使他屈居人下。其实，杨修听得入了神，虽然认为张松是非常之人，却没有进一步揣摸他为什么说起西川地理来滔滔不绝，到此参见曹操有何用意。又问：“张大夫，蜀中人物如何？”

“文有相如之赋；武有伏波之才；医有仲景之能；卜有君平之隐。九流三教，皆是才高学广，‘出乎其类，拔乎其萃’者，不可胜记，岂能尽数？”

杨修暗暗佩服：张松果然才略不浅，引经据典，口若悬河。难怪丞相一清早就碰壁，原来遇上了个大贤才。幸得我未得罪他，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只见杨修在张松面前，好象是个小学生，专心一致地听他讲教。不过，他还是不完全相信川里人真有这么好的能人。又问：“张大夫，方今刘季玉手下，如公者还有几人？”象你这样好才能的人还有几个，我便可以知道西川能不能攻破。

张松振振有词地说：“蜀中文武全才，智勇足备，忠义慷慨之士，动以百数。如松不才之辈，车载斗量，擢发难数。以松看来，许都文武恰似小儿一般。”

“试列举数人可好？”“文者谯周、蒋琬，秦宓、许袭等，皆是博学多才，有安邦治国之能，武者巴州严颜，年迈八旬，老当益壮，恰似当年赵国廉颇。还有枪祖宗张任、刀王阳群、无敌将邓铜、赛关公向宠、金枪将刘郃，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余者不胜枚举。”

杨修想，西川果然兵多将广，贤士云集，要是能得到西川，还愁不能坐镇天下么？素闻刘璋优柔寡断，大小事情都由张任说了算，如此主弱臣强，只怕不是好兆头，要有亡国之恨。又问：“蜀中民俗怎样？”

“子民都以仁义待人，言必有信。风正俗清，不知何为盗，何为贼。正所谓‘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也。”

杨修想，国家越发达，百姓就越讲文明，处处以礼相待。生活安定了，也就不去动坏脑筋，感到在路上拾东西是一种耻辱，更不会防备黑夜中有人会闯进屋子偷盗东西。这个话还可信。倒是百姓不懂得什么强盗和小偷，那太夸张了。言下之意，我们许昌盗贼横行，奸佞当道的喽？张松在曹操那里，受了气，对我发泄起来了。老实说，我杨修身为上大夫，这点意思辨不出来，还能被丞相重用？你把西川说得这么好，我只不过将信将疑。要想在我面前做文章，那你就看错人了，让你看看我的厉害！杨修脸带三分笑意，又佯问道：“请问大夫，刘季玉乃是何许样人？”

张松明白，杨修已知我在讥讽曹操了。心想，西川虽好，只可惜没一个好的主人。正因为刘璋昏庸无用，不会长久，我才暗藏图本来投曹操。既然曹操这里容不下我，我只得改换门庭了。当然，也就没有必要贬低自己的主人，反正刘璋的好坏，自有公论。你杨修要想丑化他，那我就必须针锋相对。素闻“子不诤父，臣不诤君”，索性把刘璋讲得好些。便答道：“我主宽厚圣明，此众所周知也。”

杨修何等精明，听得张松言不由衷，称赞刘璋是个明君，不觉大笑起来：“哈……刘季玉守户之犬不如，路人尽知，岂可称他为明君？实是可笑！”

张松本来没地方出气。现在杨修当面贬低嘲讽他，张松倒来劲了。心想，你到我身上来找便宜，真是好大的胃口。你说刘璋不及一条看家狗，那西川这许多文臣武将算什么呢？有话尽管说，不要骂人你会骂，难道我就不会骂？遂双目圆瞪，用手指朝杨修鼻子前一指：“尔好不知大义！‘孝子杀身以事其亲，忠臣杀身以事其君。’你我各事其主，应谨守本份，岂可辱骂人主而后快？堂堂相前大夫，出此污秽之言，坏人君臣天伦，不愧乎？”

杨修在曹操跟前一向高谈阔论，自以为能说会道。今日见张松在大堂上出言不逊，本想邀他到官厅中训责一顿，不料被张松连连发话，插嘴的地方都没有。又被张松这一番指手划脚，顿时两颊发烧，一阵红、一阵白，满脸愧色。心里却不服气。又找出话来问：“张大夫近居何职？”

张松听得杨修这样问，已知他丢了面子，用官职的大小来取笑自己。心想，官职并不能标明才干。你别以为是上大夫，就可以任意指责人家。功名利禄，只不过是一时风云，时过境迁，也就烟消云散了。张松满不在乎地说：“滥充别驾之任，甚不称职。”

杨修总以为张松羞于回答，哪里会料到他竟会如此直言相告，而且还觉得十分荣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表明当了别驾，已经十分满意。言外之意，虽然官卑职小，对付你这种上大夫还绰绰有余。杨修倒反而感到尴尬起来，故而默不作声。张松想，我胸怀壮志，可时运不蹇，不能被人重用，这并不能磨灭我的才干。老实说，假如你到了西川，只怕连个别驾之官也捞不到。接着问杨修道：“敢问大夫为朝廷何职？”

杨修在这种场合里，就远不及张松有资格。他也不想想，张松和曹操见面就吵。现在明知他是一品上大夫，又明知故问，决不会来捧他的场。杨修听张松这样问，顿觉有点飘飘然。心想，我的官职，那还用问？身上穿的，不是明摆着吗？若我说出来，只怕你难以为情，自惭形秽。便将双袖一甩，头轻轻地一晃，略显得意地说：“现为丞相府参赞军机。”

张松想，你别太得意。我只要说出两个字，就可以叫你收住笑脸，抬不起头来。未及杨修话音落，张松忽然仰面大笑道：“啊，哈……杨彪！”

杨彪是杨修的父亲，曾举荐和提拔过曹操，后来却被曹操所杀。当时，杨修年纪尚小，不谙世情，却天真好学。曹操恐怕杨修年少，被人利用，将前情泄露，为害不浅，所以就收养在府中，教他习文演武。杨修自幼聪颖，长成之后累进官爵，直至一品大夫，交往的人也越来越多。当然，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彪被杀的事情终于点点滴滴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起初杨修还不以为然，觉得曹操对自己有养育之恩，又十分宠幸自己。后来，那些与曹操不睦的文武当着杨修的面说这件事，不得不使杨修相信这是事实。从此，他与曹操面和心不和，处处提防。张松比杨修年长近二十岁，对此事当然早有听闻。杨修听得张松大呼自己父亲的名字，越发证实了这件事。心想，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曹操将我收养，为的是瞒掉此事，好让我一辈子忠心耿耿为他出谋划策，还要感他养育之恩。杨修此时心绪缠绵，低着头一言不发。

张松接着说：“久闻大夫世代簪缨，德昭望重，何不立于朝堂，辅佐天子，乃区区作相府门下一吏乎？”你出身豪门贵族，又受皇上封禄，照理应该象你父亲那样，忠心汉室，为万岁分忧。而你却在曹操的手下为官，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你这个官做得再大，也是没出息的；功劳越多，越对不起普天下的百姓。

杨修闻言，满面羞惭，强颜而答道：“某虽居下寮，丞相委以军机之重任，早晚多蒙丞相教诲，极有开发，故暂居其职耳。”

这几句倒是杨修的心里话，跟了曹操的确可以学到不少学问，虽然有杀父之仇，但力不从心，一个文人怎斗得过老奸巨猾的曹操？以卵击石，哪有不碎之理？！

张松听得他说出这种话来，大为火冒。心想，曹操杀了你的父亲，你还赞他有德有才。他好在什么地方呢？连我张松的来意都料不到，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想要，只知道荼毒生灵，恣意残杀无辜！我张松就是看不起这样的人。你把他当作救世主来信奉，我就要当着你的面骂他。张松对着杨修一声冷笑道：“德祖此言差矣。松闻曹丞相文不明孔、孟之道，武不达孙、武之机，专务强霸而居大位，安能有所教诲，以开发明公耶？依松看来，曹丞相不学无术，实是个酒囊饭袋！”

杨修意想不到张松竟会出口骂人。暗想，曹操心狠手辣，为人奸诈，这一点你讲得不错，我也持有相同看法。但是把他说成酒囊饭袋，这就言过其实了。当今皇上昏庸，纵使军阀混

战，各据一方，连年干戈不止，百姓深遭不幸、曹操坐镇中原。剿灭诸侯，招安群雄，广纳贤士，使广大疆土得以安宁，这说明他的雄才大略。我虽然与他不睦，但对他的才干还是佩服的。况且，他人不在这里，你冲着我骂，算什么意思？要是他也象刘璋那样无用，谁还敢听他的号令？一个人说话要有点分寸，乱说一气，简直就象个泼皮！所以杨修争辩道：“张大夫，若说丞相不学无术，他又何以头藏相貂，身穿蟒袍，为当朝丞相？”

张松见杨修一步不放地为曹操辩护，更是怒火万丈。心想，反正我此番献图不成，回转西川也要被张任怀疑，那就索性将曹操骂一个淋漓痛快。即使死了，也可以出一口怨气。心一横，胆子就越大了。张松咬牙切齿地说：“曹操欺天诓民，挟天子以令诸侯，乃是个强盗丞相，野蛮丞相！”

杨修越听越觉得不象话，心里有点担忧了：我好意与他叙谈，他却出口伤人，象个疯子一样。不知情者，以为我和他串通一气责骂丞相，这个罪名我担当不了。有理不在声高，尽管平心静气地说，何必这般谩骂呢？我不能再和他说了，否则触犯了丞相，就会大祸临头。杨修忙站起身来，拱手道：“大夫稍坐片刻，修告退了。”

张松知道，杨修虽然知道父亲是被曹操所杀，心怀不满，但还未到反目的地步，在这里代曹操受气，确实很不自在。张松想，我希望你能做个传声筒，把我骂的话回复曹操，这样我就达到了指桑骂槐的目的。我还在这里等待你的回音。料必曹操听了他的话，定有什么话要传出来。再者，我骂了一通就走，曹操还以为我害怕。老实说，一不作，二不休，要骂就不怕你，死也要死得倔强一些。便对杨修说：“大夫请便。松在此逗留一回。”说罢，起身双手反握，在官厅内大模大样地踱着方步，看着墙上的名人字画。表明我骂劲方兴未艾，等待着你和曹操商量好了对策卷土重来。

杨修此刻的心情的确很矛盾：依着他的心愿，也最好帮着张松把曹操痛骂一顿，但终究还在曹操手下为官，不便发作。他一边往内堂走去，一边还在想着张松的话。尤其张松当着自己的面提起父亲杨彪之事，愈加激起了他对曹操的憎恨。心想，靠我一个人要报杀父之仇，那是不可能的，看来这口恶气只好闷在心里了。倒不如让我把张松的说话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他，看他怎么个回答。

却说曹操进了内堂，靠在椅子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张松这个人，不明白张松为何要这样火气冲天。心想，照常例来说，外邦来使见了总是战战兢兢，说起话来小心谨慎，唯恐被我赶出大堂。张松这人倒与众不同，也不管我曹操对他有没有好感，一见面就顶撞我。这个人的胆量简直不可思议！──人说曹操过后方知，这是有点道理。当事情发生以后，他也很会苦思冥想，从许多方面分析原因。由于他一生最喜疑心，往往把正确的思路给否定掉，而铸成大错。事后，也不要人家提醒，自己会明白。因为好的结论和坏的结论，他都深思熟虑过。──曹操听说杨修把张松邀到官厅叙话，心想，两个人谈了这许多时间，到现在还不来回复，不知在谈些什么。张松肯定要把杨修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但杨修此人我把握得住。忽被一声“丞相”呼唤，打断了曹操的思路。抬头见杨修进来，佯问道：“德祖从哪里来？”

杨修回答：“下官邀西川张松在官厅中叙谈。”

曹操想，张松此人性高气傲，没什么好谈的。你去找他必定会碰一鼻子灰。他到皇城里来就是来惹是生非的，所以我不愿见他。便问：“德祖与他谈些什么？”

“下官见他当堂顶撞丞相，心甚不平，意欲训责他一番。不料张松口齿十分尖刻，每每为难下官。”

“可能说与老夫一听？”

杨修想，你不叫我讲，我也要讲，而且还要从头至尾地讲一遍。就说：“下官说他路途辛苦，他便说‘主命难违，水火不辞’。”

曹操想，张松此人嘴巴虽臭，忠君之心倒是坚定的。说道：“此话甚好。德祖可效学。”

杨修想，这种话是口头语，谁不会讲？我杨修过去一直把你当作一个大恩人、大英雄，你的话我唯命是从。可是人心难测，料不到你竟是一个人面兽心的奸堆，跟了你只会倒楣。所以我决不会对你忠心到底，也要学一点阳奉阴违的本领。杨修表面上应酬道：“是，下官要效学张松。”

“还说些什么？”

“下官打听西蜀风土人情，张松道，若西川与许都相比，真有天壤之别。下官想，照他这么说，皇城之地岂不成了人间地狱了？”

曹操想，是啊，许昌要是变成了地狱，那我不就是个混世魔王了？这矮子说话真是太气人，骂起人来含沙射影，如此胆大妄为的人倒是少见。看来还不止就说这几句。就问：“张松此人刁滑，不可相信。”

“下官问他地理，张松便把西川的五山五水和许多关隘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好比玉宇琼楼，宛如目前。”

曹操一向对西川垂涎欲滴，处心积虑地要想收复，可是刘备、孙权未灭，他自顾不暇。曹操本人文武兼备，战场上久有威名。往往只知道以武力征服人家，又因为西川幅员辽阔，贤能之士极多。所以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瞒着主人来献地，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曹操点头说：“西蜀人杰地灵，确是丰腴之地。”

“下官问他川中人物，他更是眉飞色舞，说西川人才出众，文武全才，都能安邦定国，治疆理政。许都文武都似小儿一般。”

曹操想西川确是荟萃汇集之地，俗话说：“川中多能人。”历古到今，川中出了许多顶天立地的大人物，这一点不假。可是，说我们许昌文武都是小儿，这是恶语中伤了。老实说，我手下这班文武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帮我打下这么大的天下，川中人谁比得上他们？便说：“张松欺人太过，不必计较。”

“下官不信张松之言，他便列举了川中许多有名之士，说象张松这样的人，在川中擢发难数。更可笑的是，西川的子民，都是仁义待人，不知何为贼，何谓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曹操也在好笑：张松真有点神经失常，信口开河，好象我们这里盗贼成风，奸诈盛行似的，唯有他们川中才是最完美无缺。“后来呢？”

“下官更觉张松此人荒唐，便问刘璋是何许样人。张松说刘璋是个明君。”

曹操想，假如张松和我好，就不会说这种话了，天下谁不知道刘璋无用！重臣危言，我看刘璋好景不长了。便道：“人言刘季玉乃守户之犬不如也。”

“下官也是这等说来。可张松道，‘子不诤父，臣不诤君’。各事其主，应谨守本份。”

曹操听了，连连点头：一个无名之流，竟然对自己的主人如此忠心赤胆，倒是可嘉。你杨修受恩不浅，官至上大夫，能否象张松对刘璋那样效忠于我？当然，平日里是看不出的，只希望你能知恩报恩，不怀二心就可以了。不要当着我的面俯首帖耳，背地里骂我。又问：“下来又有什么话说？”

“下官见他说话蛮不讲理，出口伤人，故意问他官职。张松道，居别驾之任，尚觉充数，而且面有德色。又问下官所居何任。”

“德祖乃是老夫麾下上大夫，身居参赞军机之重任。”

“是啊，下官也是这等说法。不料张松忽然大呼我父杨彪之名，下官不知此是何意。”杨修说到这里，乜着两眼偷偷地看着曹操的表情，看你怎么回答。

曹操闻言，心里“格登”地一跳。心想，张松这家伙实是可恶，在杨修的面前揭我的老底，挑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知杨修懂不懂张松的意思。曹操也眯着三角跟，暗中斜视着杨修，唯恐他知道了底细来试探自己。见杨修迷惑不解地盯住自己曹操毕竟是个奸雄，马上镇定了情绪，装得一点都不知道，若无其事地问：“杨彪怎样？”

杨修看不出曹操有什么异样的神态，心想，真是个老狐狸，不露声色。你装糊涂，我也不来揭穿你，来日方长，总有一天要讨还血债。回答说：“张松言道，杨彪乃是朝庭忠良，刚正不阿，你缘何在丞相手下作此区区小吏？”

曹操暗思：杨彪此人确实是汉朝的大忠良，还曾提携过我，只是于我不利，所以被我杀了。你假如不忠于我，那也没什么客气。德祖如何作答？”

“下官道，在丞相跟前为官，早晚承蒙教诲，极有开发。不料张松十分鄙视道，曹操不学无术，独断专横，实是酒囊饭袋。丞相，此乃张松之言，与下官无涉。”

曹操开始觉得杨修还算有良心，在别人面前称赞自己。后来听得他借了张松的话来辱骂自己，心想，你也不是好人，这种话怎么好对着我说呢？不过，到底还是张松太肆无忌惮，凭借着一张臭嘴，胡说八道。曹操又气又恼，只得忍下一口气，“老夫明白。”2006-2-26 11:34:00举报帖子

普祥真人等级：二味哏侠文章：394积分：720门派：无门无派注册：2004年10月8日第 3 楼杨修见曹操并不发火，又加上一句：“张松欺人太甚！”

曹操愈加恼火，大声道：“哼！老夫无能，何堪一品当朝！”

杨修想，还有叫你生气的话呢。说：“张松还曾言道，丞相专务强霸而居大位，乃是强盗丞相，野蛮丞相！”

这下曹操真的动肝火了，气得双眼瞪直，胡须乱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想，张松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此相府之内骂我这个丞相，这还了得。传插出去，人家还以为我有什么把柄捏在张松手里，因此被他骂了也不敢找他算帐。我不杀了这个小小的别驾官，怎么出得了这口气！正要想传令手下去擒下张松。再一想，不必了！此人只不过是个亡命之徒，他的一条命本来没有多大价值，杀了他反而被人说我残杀来使。何况他刚才在大堂上也当面讥刺过我，若和他一般见识不合算。既然他说我一无所能，那我应该拿出点真才实学给他看看，就算我丞相肚里好撑船，以理服人，或许他能醒悟过来，回去以后还能为我宣扬一番，今后攻打西川有点基础。可是，什么东西能使他信服呢？

曹操一时想不出办法来，一旁的杨修早已猜透了他的心思，早已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便跨上一步说：“丞相，张松目中无人，冒犯丞相。下官以为，必将一物相示，可使张松钦佩得五体投地。”

曹操忙问：“何物？”

杨修朝案桌上的一只描金铁盒一指，说道：“此物足以使张松佩服丞相的雄才大略！”

曹操顺着杨修所指方向一看，不禁大笑道：“哈……德祖此言深合吾意。”我怎么没想到呢？这件东西一给张松看，他还敢否定我谋略过人吗？曹操命手下打开铁盒，从里面取出一本书来。遂站起身来，走到桌旁，从手下手中接过书本，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孟德新书十三篇》。心想，我花了近半世人生，积聚了许许多多的作战经验，旁征博引，集历代兵书之精华，写成这本书，耗费我多少心血啊！如今我命手下文武都要熟读这本书，丰富每个人的军事知识，懂得临阵作战应该怎样用兵，避免吃败仗。用这本书来证实我的才干，那是最恰当不过了。──当然，这本兵书并非曹操一个人所能撰写的，其中大部分都是引用了《六韬》、《三略》上的原句。而曹操对这些原句作了精辟的解释，运用自己一生的戎马经验，在一定程度上使原意得到补充和发展，使得兵书更加完整、系绕。据说，曹操不但能够编写兵书，而且还翻译过全部《孙子兵法》。自那以后，历朝将帅所钻研的孙子兵法，都是由魏武帝曹操译析的。当然，这也不过是一种传说。──曹操捧了这本书对杨修讲，你把它带给张松看看。要是他看了之后大加赞赏的话，你与我好好地羞辱他一番，让他无颜在此相府逞能；要是他看了之后，仍旧不说好，那说明他不通文墨，只会泼皮，是个无能之辈，命手下将他轰出相府。同这种人交谈，有失体面。杨修接过兵书，说声“遵命”，退了出去。此时曹操重又坐下，捋着颔下一撮胡子，得意扬扬，听候消息。

杨修把兵书放进袍袖，从原路上回进官厅。见张松正乐滋滋地看着壁上的书画，口中还不时发出啧啧之声。通过刚才的一番交谈，两人倒相互了解了。张松闻得背后脚步声，料是杨修去而复返，回转身来招呼道：“德祖请坐。”

两人重又在原位子上坐定。杨修以言挑逗道：“张大夫，你说丞相乃是不学无术之人，此话当真？”

张松想，这还会是假的？我张松向来说一不二，从不赖帐，既然敢骂曹操无能，也就不怕杀头。便斩钉截铁说道：“是啊。曹操确是个酒囊饭袋！”

杨修将袖中的兵书抽出来，在手上扬了一扬，说道：“请问大夫，此乃何物？”说罢，双手递到张松面前。张松想，杨修刚才进去了一趟，曹操必定气恼交加，对杨修面授机宜，不知拿了什么东西来给我看。接到手中只觉沉甸甸、软绵绵，低头一瞧，却是一本兵书，而且是曹操所著。心想，我早知道曹操是当世英雄，谋略过人，我骂他，只是因为他不识贤俗，以貌取人，乃是故意说得他一无所能。未料，今日曹操将自己的家底都翻了出来，真经不起我骂。据说，曹操命手下文武都要熟读，想必这本书确实不错，让我也一饱眼福。

张松看了一张翻一张，一边还在窥察杨修的动静，见杨修双眼紧盯自己摇头晃脑的，相当得意。张松明白，只因自己大骂曹操是饭桶，特意掮了这块金字招牌来试探我。只要我说一声“妙绝”，他就会变本加厉地为曹操辩驳，把我恶意辱骂一顿，然后将我赶出相府。张松边看边翻，边想边记，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双目怒睁。

杨修在旁注目相视，见他喜怒无常，倒也揣度不出张松对这本书是称赞，还是失望。心想，他这种面部表情怎么变化这么多的呢？说他瞪大了双眼看得很出神吧，倒很像；说他唉声叹气，十分厌恶吧，也有点。到底是好是坏，实在看不出。杨修看了一会，只觉得心痒难搔。

在《三国》中，强记博闻，要数张松。他一目十行，看书的本领比谁都大。无多片刻，张松已看完了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书本，放在桌上，双眼紧闭，缄默不语，用右手的两个指头在太阳穴上轻轻地敲打起来。

杨修正等待着张松的回话，见他闭了眼睛一语不发，以为他正在回味书中精妙之处。所以在旁一动不动，静静地等他说话。

张松看了此书，的确感到吃惊。心想，这本兵书若换了别的人看，必定交口称妙。不过，我张松既然已经和他弄僵，哪怕这本书是最好的文章，我只是心里有数，绝不会透露出半个好字。要是我与他感情融洽，看了这兵书后，非但赞不绝口，而且还要大加渲染，或许还能裨补他的不足之处，使这本书精益求精。曹操这个人果真了不起，手下拥有精兵强将，还有这样一本好书，天下还有谁能和他并争？！你曹操是个奸雄，这本书也就成了祸水，一定要想办法毁掉它！怎么个毁法呢？

当然不是我来毁，而是要借杨修此人让曹操亲手毁。张松一边在想办法，一边连续不断地用手指敲打着脑袋。不一会，张松想出办法来了。他想，杨修虽精明能干，但年纪较轻，与曹操有着不解之冤。而曹操生性傲慢，疑神疑鬼，只要我施展出过目成诵的绝招来，再加些做功，不怕杨修不上当，也不怕曹操不毁书！想定主意，张松睁开眼睛，迷惑不解地问道：“德祖，此乃何物？”

杨修想，怎么，你看了半天还没知道这是什么吗？封面上明明写着，却装作糊涂。恐怕你看了之后，觉得没空子好钻，就想借此下台。你装糊涂，我可清晰着呢！要想自食其言，没那么便当，杨修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大夫，此乃兵书。”

“兵书？”

“是啊。”

“何人所作？”

杨修想，这又有什么多问的呢？孟德新书当然是丞相的啰，也只有丞相才写得出这么好的书，别人想都不敢想。杨修紧接着回答说道：“丞相所作。”

“曹操所作？”

杨修暗思道：你这个人就是喜欢在嘴上刻薄人，我说是丞相，你偏要叫曹操；你不承认他是丞相，人家就不称他丞相了？虽说有本领的人并不计较称谓，但你也应该对他尊重些。尤其你远道而来，与丞相又从未相识，更应当优礼有加，免得被人鄙视。此时的杨修略显不耐烦地答道：“是啊，丞相所作。”

话音未落，张松忽儿扬声大笑，复又用手指着杨修，再指指兵书道：“啊，哈……世上却有此等离奇之事！实是可笑，笑死张松也！”

杨修望着张松这种神态，莫名其妙。心想，难道是我讲错了不成？这本兵书明明是丞相所作，皇城之内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却要你笑得这样起劲？！便不解地问道：“大夫身居边隅，安知丞相大才乎？试问缘何发笑？”

张松想，我为什么要笑，就是要你掮木梢，这个话怎能和你讲？张松脸带几分轻蔑的笑意问道：“我且问你，今年青春几何？”

杨修想，我问你为何发笑，你却问我多少年纪，真是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要说我的年龄，这是我生平最得意的：年少有为，身居要职。便洋洋自得地答道：“修二十有五。”

张松突如其来地问他年龄，是为了要在他的年龄上做文章，转移目标，搞乱思想。就象医生对病人一样，先要诊脉，然后下药，百发百中。张松见他一副得意的样子，故意问道：“五岁么？”

杨修想，我与你在谈正经的事，谁和你开玩笑！你回答不出刚才的问题，尽和我兜圈子，存心戏弄我。重复道：“二十五岁。”

“松已知大夫二十五岁，却能高官厚禄，实是令人慕叹！然下官以为，德祖虽能身披红袍，傲立相堂，却只似五岁蒙童的见识！”

杨修这才明白，张松不是打趣，而是在恶意贬低自己。心想，我随曹操多年，每每有所进取。为文班中一流大夫，深得众人拥戴。你说我见识浅陋，我不懂了。杨修到底是做大官的，听得人家有所指责，倒反而心平气和了。便问：“此乃何意？”

张松见自己的说话已把杨修吸引住，一步一步叫他上钩。心想，这本兵书编写完成，至少要二三十年的工夫。你今年还只有二十五岁，也就是说，曹操着手写这本书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即使你天资聪明，算是个神童吧，少不了要到十多岁才能在曹操手下干事，等你稍一懂得人情世故，这本书也就大功告成了。因此，你对这本书编写的整个过程就不会太了解，而我就可以利用这一点来叫你上当；你一上当，曹操就必定要毁书。张松想到这里，指着内堂那边切齿恨道：“曹操啊，曹操！待张松将内中详情言明，看你的体面放到哪里去！”

杨修想，这是怎么回事？东拉拉，西扯扯，一会儿说我见识短浅，一会儿又说丞相没体面，葫芦里卖些什么药？我也糊涂了。杨修想不出个所以然，只是看着张松，等待下文。

张松接着说：“德祖，可要张松与你讲个明白？”

杨修点点头说：“请教了。”

“德祖，松人微官轻，若有不当处，请勿见怪。松见大夫一表人材，鹏程万里，故而肝胆相照，肯与你实言相告。不过，在下说了，你感激否？钦佩否？”

杨修想，你还未把事情讲出来，叫我如何表示感激与否，钦佩与否呢？一个人总应该懂得好坏，要是你说的话并无道理，我感激、钦佩你什么呢？可是，这个人说话总爱过激，我不妨先肯定了，把他要说的话套出来，再作道理，便对张松附和道：“修感激！钦佩！请讲！”

张松手指桌上兵书问：“大夫以此为何书耶？”

“修早已言明，此是丞相酌古准今，呕心沥血，所作新书十三篇。”

张松想，看来不给他点压力，他决不肯就范。便起身拱手道：“大夫，松告辞了。若要知详情，后会有期。”

杨修倒没防着张松会有这么一招，把话讲了一半就走。照他这般神情，好象这本书不是丞相所作，真是奇闻。既然他认为不是丞相写的，那末先把他留住问个水落石出。假如讲得有理，再放他走；要是无中生有，那没什么好客气的，让丞相来治他的罪不迟。所以忙起手按住张松：“大夫且慢。若云此书并非丞相所作，倒要请大夫赐教一二。”

张松知道杨修不肯就此放他走，一定会打破砂锅问(紊)到底，所以又重新坐了下去。说道：“事关重大，不敢轻泄。既然德祖苦苦相邀，谅来无甚差池，松便从实奉告，请德祖不必相疑。”

杨修自作聪明，自以为聪颖练达，不论是好是坏都能分辨。见张松的说话如此神秘，心想，这个人形容古怪，性格也与众不同。明明是丞相的兵书，他却再三索问；我不信他的话，他还摆架子不肯说呢。问到现在，他连是谁作的书还没讲出个眉目来。我就当他说的全是实话，就让他痛痛快快地讲完了，打发他上路，免得又要问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了。问：“大夫，此书到底何人所作？”

“此书乃战国时一才子所作。”

杨修想，话讲到现在，说出新鲜事来了。忙问：“请问，才子姓甚名谁？”

张松暗暗好笑：上钩了。这个才子我自己也不知道叫什么，都是即兴编出来的。要不要造一个名字出来？那就大可不必了。因为杨修学识渊博，对战国时期的人物、书籍必定有所听闻，故而胡乱造一个名姓，他岂会相信，一旦查无此人，反而画蛇添足，他就难以自圆其说了。张松灵机一动，说：“乃是无名无姓。此书是无名氏才子兵书。”

张松这么一讲，杨修虽然将信将疑，终究还有点相信。杨修望着张松：这话是真的吗？怎么满城有识之士从未提到过？当然。自古到今有不少好的书籍，以我看来，也称得上是上乘之品。但读到最后却是无名无姓，常常为此感到遗憾。现在张松说这本书是古人所作，到底不太可信。因此，嘴里咕道：“无名氏兵书？”

张松道：“此书吾蜀中三尺小童亦能谙诵，何谓‘新书’？曹操盗窃以为己能，正好瞒足下耳！”

杨修见他说得这样轻飘，呆住了。暗忖道：照你这么说，这本兵书根本不是丞相所作。川中三尺童孩都能熟读，莫怪他要说我只有五岁小儿的见识，我们这里把它当作稀世之宝，在西川却是不值分文，这似乎太玄了点。说道：“丞相秘藏之书，虽已成帙，未传于世。公言蜀中小儿谙诵如流，何相欺乎？”

张松见自己编的一番谎话已把杨修套住，暗地里高兴，也就越觉得有把握毁掉这本书。听得杨修的话虽然还不是十分相信，但口气已平缓了，而且在这个圈子里兜来兜去，已不象刚才那样一味否定了。便接着说：“虽则此书在西蜀老幼皆知，但刘璋向来与邻邦疏于往来，又与许都相距千里之遥，因而天下之士少有鉴察，只知是曹操所作，实是张冠李藏，大大的谬误！”

张松才学极好，又老于世故，说出的假话一环套一环，不留话柄。不然杨修定要问，既然西川不足为奇，为何许昌一无所闻。所以张松把话先说了，叫杨修只有听的份，却没有问的话。就拿现代来说，这也是罕见的。比如说，新疆出产的哈密瓜，既甜蜜，又香脆，在那里到处都是，而我们苏州人要想吃一只，那真是难得很，或许有人见了还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以为是香瓜呢。张松补完了这个漏洞，见杨修若有所思，知道他心有所感，十分气愤地说：“曹操非偷即盗，将无名氏才子兵书改头换面，说成是：‘孟德新书’，实是欺世盗名，小人之见！”

不听则已，一听便听出神来了，觉得张松的话颇有道理。心想，想不到果真会有这种事，看来曹操的确是个强盗丞相。要不是张松知情，这桩事情岂不要被曹操蒙蔽到底，这一下杨修无法驳回了，只是“这……”，说不出话来。

张松趁势说：“德祖啊，若不是张松如实奉告，如何能得知曹操为人奸诈？你可感激否？钦佩否？”

杨修把张松的话从头至尾连贯起来琢磨一遍，找不出什么破绽来，心里十分矛盾。心想，这话到底能不能信呢？说是真的吧，大家耳濡目染丞相同众文武一起探讨，哪些应该写进去，哪些应该删去，绝不象是偷盗而来的；那可是张松在胡说呢？也不会的。你看他讲得头头是道，有根有据。因此，杨修心乱如麻，不敢肯定谁真谁假。

张松已看出杨修正在左右为难，只不过长期留下的印象一下子无法抹去。心想，杨修已把我的这根木梢抬着一头了，再说几句，他就会捎着木梢去见曹操。张松忽儿提高了一点声音说：“德祖如此固执己见，只怕曹操并非真的重用你。此书松幼年时也曾熟读，如今思想起来还觉清晰如初。若德祖不信，待松来朗诵一遍，可好？”

杨修一听，顿然愁眉大展，心想，这倒是个好办法，老实说，我看了这许多遍，还常常同丞相一起切磋，到现在也只知个大概。想必你就这么走马观花地浏览了一遍，不至于会有这么好的记性，能把通篇都背诵下来。当然，小时候头脑单纯，只要看几遍就可以牢记在心，到了上些年纪还能慢慢地回想起来。可到了他这个年纪，看了这种辞藻深奥的书，能够记住书中大概意思和要点，已经不容易了，或许前看后忘，一点也不知道书中写的是什么。要是张松真能谙诵如流，哪还会是假的，肯定曹操是从人家那里偷盗而来，再花些时间作些增删，进行加工点缀，成了自己的东西。我就一定要当着曹操的面羞辱他-番，就说：“张大夫若能谙诵一遍，下官深信不疑。”

早已说过，张松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但也只是个强记，时间长了也会忘却的。这种博闻强记在世上也是罕见的。张松明白，杨修叫我背，已说明他中了我的计。我只要背完，就大功告成。对杨修说：“大夫听了。”

杨修从桌上捧起书本，背对张松，打开第一页，从第一个字看起，等张松背。张松从杯中呷了一口水，整一整衣襟，凝神片刻，然后一字一句地、从慢到快地背诵了起来。杨修一字一句地对照着书本听着，初时还跟着张松的声音看书，后来一张接一张地翻书，看都来不及。心想，张松的记性倒不错，把这本书背得滚瓜烂熟，我看也没这么快。曹操啊曹操，你真不要脸，贪他人之功为已有，还要我们熟读。要不是张松知道隐情，天下人都要被你蒙骗了。杨修一边想，一边翻书，到底张松背得对不对，他也不知道，只是以为能背得这么熟，一定不会有错。──听来很熟，其实很生。因为生与熟并不是以快慢来衡量的。当然，熟能生巧。但象张松这样的人，他的记忆完全要靠连贯来维持，他顺着刚才看到内容按次序从脑子里输送出来，所以要一气呵成。倘然中间略有停顿，思路中断，就很难再回想起来。有的人虽然对书情很熟，但口舌愚钝，反应又慢，背起来反而要斟字酌句，唯恐混淆。

无多片刻，张松将兵书从头至尾吟诵完毕，长长地吐了口气问道：“德祖，下官可有差错？”杨修想，张松真是天下奇才，通篇文章竟无一字之差，忙把手中书卷一合，放入袖中，双手一拱：“大夫竟有如此大才，下官佩服！下官感激！请稍坐片刻，下官去去便来。”

张松也不阻挡，暗自高兴。心想，照你这种气色，曹操必定要毁书。张松也站了起来，让他进内堂，自己在厅上闲坐，听候消息。

杨修不知不觉掮了张松的木梢，好象得了宝贝似的，步履冲冲往内堂里去。一路上还在嘀咕：曹操真是个伪君子，做了这么大的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贵已极，应有尽有，却把人家的东西来为自己树碑立传。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任何假的东西都会被揭穿。今天来了个西川张松，一语道破天机，此书根本不是你的兵书，而是战国时无名氏才子兵书；下回再来个别国使者，还不知要说出你什么假东西来。让我到里面去讥笑他一番，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当堂训责别人！

曹操目送杨修走后，稳坐靠椅，思量道：张松此人官小眼界高，竟然把杨修说得退进内堂，实在口齿伶俐。刚才杨修把我的兵书拿了出去，张松看了肯定目瞪口呆，只得从心底里佩服我曹操。这样，我和杨修的面子都可以扳回来了。正想着，听得外面传来脚步声。

杨修到内堂口，朝里面一看，曹操满脸喜气，现在杨修听了张松的话，已对曹操存有偏见，眼里看起人来，也就把人的形象给歪曲了。明明曹操喜形于色，杨修见了便觉得他是满面奸笑。杨修想，一个堂堂的丞相，不思为人师表，却沽名钓誉，连一本兵书都要偷。杨修边走边想，到曹操面前，也不施礼，也不说话，只是望定了曹操尖声怪气地笑：“嘿嘿，嘿……，

哈……”

曹操起初还一团高兴，以为自己的兵书堵住了张松的嘴。后来见杨修越笑声音越大，脸上的表情和笑声大相径庭，莫名其妙。便问：“德祖缘何这般发笑？”

“此话不须下官多说，丞相心中有数。”

曹操听他的话音不怀善意，又见他皮笑肉不笑，心想，你光笑不说，叫我怎么知道呢？到底是你赢了张松，还是输给了张松，你应该和我说个明白。不然我何必叫你拿着我的兵书去？又说：“德祖，究竟怎样，与我讲来。”

“丞相，只怕下官说了，与丞相的脸面有关。还是不说为妙。”

曹操想，杨修今天怎么说话这么刁？说出来又怎么和我的面子有关？我自己还不明白自己的为人？虽然有点自负，但下贱之事从来不作。你说话吞吞吐吐，难道被张松骂了，和我来过不去？曹操把脸一板，厉声道：“莫非老夫有何见不得人的勾当？”

杨修暗忖：自病自得知，还用人家来提醒？只是淡淡地答道：“是啊。”

这一下可把曹操气坏了，一个劲“嚯……”叫个不停，一句话都没有。只是想道，杨修啊，你今年只有二十五岁，虽然满腹才华，智谋过人，但张松亦非庸碌之辈。他能有如此胆量和我争辩，那你就不是他的对手了。你不要去上他的当，我曹操位极人臣，岂会做出这种不肖之事来败坏自己的名誉？问道：“兵书何在？”

“在此。”杨修双手呈上。

曹操又问：“张松曾阅否？”

“已阅。”

“阅后便怎样？”

杨修想，曹操的做功真不错，至今还躲躲闪闪，不肯说明，还想继续欺骗人。你能这么做，我却讲不出口，言重了，你要动怒；言轻了，我也不甘心。所以杨修只是对着曹操冷冷地笑着。

曹操自己奸刁，却最恨别人用这办法来对付他。见杨修笑而不答，心火直冒，喝问道：“究竟怎样，还不与老夫从实地讲来！”

杨修暗暗地恨道：你发什么威！我当然要讲，要讲得你见不得人。我算看透了你，你能偷人家的兵书，难道就不会偷别的东西？你不叫我讲，我也要讲的。就说：“丞相，且息雷霆。张松言道，此书并非丞相所作。”

曹操这点涵养还是有的，人家说他坏话，他还能冷静分析一下。尤其这本书确是自己作的，而且众所周知，这说明有人在恶语中伤。心想，难道就凭这句话可以否定我的才干了？问：“德祖信否？”

“下官不信。”

曹操想，你应该有这种清醒的头脑，不要去相信人家的胡言乱语。说：“既然张松不以为然，又怎样？”

杨修想，曹操做贼心虚，口气已缓和了，要想打听是谁的了，那就和盘托出吧。“张松言道，此书乃是战国时无名氏才子所作，蜀中三尺小童亦能谙诵，只因路途迢遥，交通不便，故而极少外流。丞相所作的书非偷即抢，非抢即偷，只能瞒下官。下官如何肯信？张松便要将此书谙诵一遍，以证实其言不虚。”

“可曾诵之？”

“通篇吟诵。”

“对否？”

“并无-字差错，且吟诵如流。”

曹操听到这里，大为吃惊。暗想，真是奇闻。从小看的东西，到现在还能全部记住，简直太玄乎了。世上真有这种事吗？这明明是我的书，他怎会记得这样熟？可他的一举一动又是如此地可信。是不是杨修耳背听错了？也不会。要是我听了人家能把长篇累牍的一本书全都背下来，我能不相信人家的话吗？那么只能说这本书不是我作的了。否则你也不错，他也不错，不就成了无头案了？我曹操花了数十年的心血写成这本书，总指望留于后世，也博得个功德圆满，也不虚度了这一生。不料来个西川张松，说

Chapter_2

此书是古人所作，蜀中小孩也可谙诵如流，我这不是在巧取豪夺么？再说，张松和西川小童能将此书象山歌一样唱出来，这还象是我的兵书？连一点价值没有了。

的确，曹操写出此书有许多道理：一则，冲锋夺阵将士只知拚死沙场，却很少有人会用兵。在当时各路诸侯割地称雄、战乱不息的年代里，劲敌很多，没有点军事常识很难取胜，一统天下的愿望很难实现。因此，曹操要求每个将士都要熟读此书，让他们都具有独挡一面的指挥能力。另外，一个人总是要死的。在自己还有能力的情况下，写出一本兵书，留点益处给后人也可以流芳百世，后人在战场上遇到疑难之事，只要翻一翻他的兵书，就可迎刃而解，世世代代有人记着他的名字，赞颂他的才干。但照张松这么说，这部兵书是偷盗而来。一旦与世长辞，反而留下骂名。

杨修见曹操不说话，更加证实了张松的话千真万确。心想，曹操啊，你想不到今天竟会有人揭你的老底吧！我一向对你极其信奉，原来你却是这样一个人！往日你总是对人家呼幺喝六，今天怎么变成哑巴了？分明是找不到下场的台阶了。杨修想到这儿，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悦，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哈……默而不言，愈加象偷来的！”

这句话更是刺痛了曹操的心，见自己手下的大夫居然敢当着面奚落，幸灾乐祸，怒火冲天。心想，与其被人闲官碎语地唾骂，倒不如忍痛割爱，趁早焚化了拉倒！便从桌上颤悠悠地捧起了书，望了一望，断然下决心道：“既然古人与我雷同，留它何用！”说罢，双手使劲地把兵书撕成碎片，丢入火中。顷刻化作一缕青烟，最后留下了一堆黑灰。曹操跌坐于师椅中。

杨修见曹操毁书，高兴得手舞足蹈，望着炉中的熊熊大火，嘴里不停地嘀咕道：“五年烧光了，十年焚尽了。一本书要写三十年，瞬间化作灰烬。偷来不易，断送不难。”一边说，一边又想，曹操此人确实奸诈，一向把我们瞒得紧腾腾，今天被人戳穿了，也知道害羞，偷偷地烧棹。要真是他写的，别说烧，就是人家碰都不敢碰。赃证烧光了，我对你的为人也清楚了。看你衣冠楚楚，实在是虚有其表，心底不善。现在见曹操一言不发，杨修也不开口，内堂一片寂静。

曹操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自己太急躁，明明是自己的东西，为何要毁于一旦呢？张松的话到底能不能信，谁能担保？就问：“德祖，老夫问你，张松是一看便说老夫偷盗此书，还是看完之后再说？”

曹操真是个名符其实的过后方知。要是早一点问，哪里会上这种当！书都烧了，再要弄清楚，为时已晚了。

正是：始皇焚书坑儒士，曹公毁册嘲自身。

欲知杨修说些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张永年校场骂曹贼　曹阿瞒客栈逐贤士

曹操烧了兵书，渐渐地冷静下来，问杨修，张松说我偷盗古人兵书，是在看了以后，还是一看就说的呢？

杨修想，既然你已默认是偷的，这看前看后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总归是个偷，这桩事我永远铭记在心，到你对我无礼的时候，我就公布于众。便爽朗地回答道：“丞相，张松他是从头至尾看完了，又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静思了好一会才说是你偷的。”

曹操听到这里，方才大彻大悟：原来杨修上了他的当。分明是他见我的兵书写得十分好，又无可击之懈，心怀歹念，借杨修之口来让我毁书。这道理极简单，要是张松从小熟读此书，一看到这本书的封面就可以断定不是我的，马上可以说穿。就算这封面还不足以勾起他的回忆，只要看到第一篇所说的内容，就能立即反应过来。根本用不着从头至尾看完，又仔仔细细地想一会。况且他能将全篇都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更说明这里面大有文章。你杨修枉空被人称作“智囊”，连这点道理都弄不明白，把这种木梢掮给我。三十年心血，付之一炬。曹操好象做了一场恶梦，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直扑向炉前，要想用双手按住火焰。可已经来不及了，火光越来越弱，白纸已变成了黑灰。忙把手缩回来，倒抽了几口冷气，把袍袖一甩，长长地吁了口气。这一甩一吁，把炉中的纸灰吹得满地都是。曹操踱步到师椅旁，重又坐下，双眉紧锁。心想，今天的事情太出乎意料了，杨修上了当，我竟也糊里糊涂地掮木梢。这本兵书我视若珍宝，张松骂我是偷的，尽管让他去骂好了，我身为丞相，怎么连这点肚量都没有？俗话说，宰相肚里好撑船，量大福大，何必同一个小小的别驾官一般见识，而毁掉自己的无价之宝？如今兵书不复存在了，杨修他仍然被蒙在鼓里，我只得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这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曹操到底是英雄性格，他并不恨张松能说会道，用心不良，只恨杨修深受大恩，连年升官，被人尊称为“智囊”，却连一个西川小官都对付不了，真好比是“酒囊饭袋”。

自从这件事以后，曹操深恨杨修，陷害之心遂炽。曹操双目射出阴险的眼光，盯着跟前的杨修，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宜久留身边。忽儿想起了以前种种事情来：第一次，曹操在府内建造一座花园，极其玲珑雅致。到完工的那一天，监工请曹操去过目验看。曹操看了以后，觉得样样称心如意，就是有一个小小的美中不足，这是常人难以觉察的小事。就用笔在花园门上写了一个“活”字，便丢笔拂袖而去。监工和工匠都不解其意，商议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主意来。正在着急，杨修途经此地，遂进花园兜了一圈，回到门口，监工忙叫住他。杨修问，丞相曾来过否？监工说，丞相已来过，很是满意。只是在门上写了个字，我们都猜不出这是什么意思。杨修朝上一看，果然有个字，一目了然，不觉笑道，这是很便当的事情，你们迅速把这个门拆去，造得大大的，丞相就高兴了，工匠们说，丞相没有旨意下来，我们怎敢擅自改大？杨修说，丞相料理公务之余，到此花园消遣一回，头上的相貂两翅是多么的长，这扇门又小得很，叫他侧着身子进出，岂不失了丞相的威严？门内加一个“活”字，不就是命你们把门造得阔些？被杨修这么一讲，大家恍然大悟，立即动手返工，把花园门造得又宽又高。来日，曹操惦记着昨日写下的一个字谜，特地来到花园，一看门户已经按着他的意思加阔，暗自称赞工匠精明能干。故意问，为什么把园门又改大了？工匠说，这是杨大夫的关照。曹操听了一怔：本来么，工匠决不会懂得我的意思，原来是杨修知道我的意图，此人倒不简单。在这点上，曹操已对杨修存嫉妒之心。

第二次，是在大战河北袁绍的时候，曹操出外巡查前，在案上放了一盒酥糖，这是曹操最喜欢吃的点心，临走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一合酥”。杨修步入内帐，不见曹操，却望到了桌上的酥糖，而且上面有曹操的亲笔。杨修捧着点心到外面叫每个文武都要吃一口。大家知道曹操有这么一个习惯，每天晚上巡查回来要吃几口酥糖充饥。他们见杨修自作主张要大家分而食之，都说，杨大夫，不要用丞相的东西来开玩笑，我们这许多人一人一口，这一盒酥糖哪里够吃？你若嘴馋，等丞相吃剩了就可以享享口福了。我们可不愿担这种没趣的干系。杨修一本正经地说，你们不要害怕，这是丞相的命令；若有差错，由我杨修担待。众文武真的以为是丞相开恩，每人一小口就把酥糖吃光了。杨修把空盒子送回内帐。三更时分，曹操巡查回帐，打开桌上的盒子一看，空空如也，酥糖不翼而飞，感到纳闷。内侍说是杨德祖来过内帐。曹操传唤杨修进帐问，可见案上的酥糖？杨修答道，是我拿的。问，到哪儿去了？答道，我与众文武吃了。曹操嗔道，德祖岂可擅自食用老夫的酥糖，虽说我与你不分彼此，吃一盒酥糖是小事，但也要同我讲一声。杨修说，此乃丞相的吩咐，下官怎敢违拗。曹操不解其意，问，怎说此乃老夫的吩咐？杨修笑着说，这盒上不是明明写着“一合酥”，不就是吩咐帐上每个文武都要吃一口酥糖么？曹操恍然大悟，暗暗佩服杨修的才干，却对他的大才愈加忌恨在心。总想找个借口惩罚他一下，但杨修作事谨慎，没有什么地方可指责的。

今日曹操不知为何杨修要邀张松叙谈，尤其将曹操的三十年心血毁于一旦，对杨修更是深恶痛绝，陷害之心始萌。心想，你的年纪越来越大，才能也越来越大，刚才张松又提到其父，不知他心底如何想法？我若不能察其心计，日后必成心腹之患。因此到打东川的时候，为“鸡肋”两字，曹操把杨修斩杀。当时杨修仅三十三岁。──现在曹操唯恐杨修出去张扬，命令他从今以后不许再提起这本兵书。杨修只以为是曹操要面子，心想，在外张扬，当然还没有这个必要，只要你心里有数就可以了。遂点头称是。──杨修虽则一世聪明，到底没能知道自己中了张松的计，而毁了曹操视若珍宝的这本兵书。

曹操在懊悔之余，雄心又起。心想，一本兵书有什么多可惜的？比起我这个当朝丞相所打下的天下来，那真是微不足道。我倒不相信，各路诸侯都被我灭了，难道征服不了你一个小小的文官？今朝我传你上堂，这是我的理亏之处。我明天要摆下二十万人马，命你到校场来见我。要是你不来，说明你仍然还是懦弱，怕我曹操的威仪；要是你逞强，敢到校场相见，只要你在言语之中被我捉住错处，那没什么情面可讲的，我就叫你尸首两地，还要号令示众，儆戒天下和我作对之人。就对杨修道：“德祖，来日东校场设下二十万精兵，命西川张松到彼见我。”

杨修想，算了吧，人家张松只是几句话，就把你的兵书毁了，足见他本领非凡。何必还要摆下这么大的场面来为难人家呢？以我看来，张松敢和你争辩，也决不会怕你的威势，明天或许还要被他大骂一场。杨修答应道：“是。”匆匆退出，到官厅。杨修已开始对张松好感起来，佩服他敢当堂骂曹操，更敬重他有胆识，把曹操几十年的隐情揭露出来，逼得曹操只能毁书。便上前施礼道：“张大夫请了。”

张松见杨修和颜悦色，彬彬有礼，已知事情成功了，便也笑迎道：“德祖来了？”“是啊。”

“张松所言实否？”

杨修连连点头，一边忙把进内堂和曹操说话的详情从头至尾地述说了一遍，而且还对张松大义之举推崇备至，深加赞赏。张松听了，喜在心里：非但曹操焚了兵书，而且杨修还蒙在鼓里，否则他见了我决不会这么和气的。张松问：“德祖此来又有何说？”

“我家丞相毁了兵书，恼羞成怒，特命众文武来日率二十万精兵到东校场排列，请大夫来朝到彼相见。”

张松已知曹操的用意：软的斗我不过，要用硬的来吓唬我了。老实说，这二十万精兵算得了什么！我要是胆怯了，还敢在相府当堂责骂吗？我正恨今天未能把你痛骂一顿，被你逃进了内堂，明天到了校场，我要着着实实地骂你半天。即使我回不了西川，也目瞑口闭了。因此，张松十分爽快地告诉杨修说：“松便在城内第一家客店下榻。我等来日再见了。”说罢起身。

杨修道：“修来朝定来造访，同往东校场。”

杨修说完，进张松出相府，然后踅回内堂，告知曹操。这里让曹操准备，不提。

张松回到客店，刚进得大门，想起今日骂操毁书之事，顿觉大快，高声叫骂道：“啊，你这曹贼！国贼！奸贼！老贼！……”

垂暮时分，顾客都回到店中，正在吃晚饭。猛听得外面有人大骂曹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丢下饭碗拥到房外来看热闹。人群中走出了店主，他笑盈盈地到张松面前说：“张老不得辱骂丞相。若有人告发，不要说张老要坐罪，连小店也要遭殃。”

张松对这店主看看，说道：“店家不必担忧，曹贼决不敢连累贵店。”

店主分开围观的人群，把张松拉到了房间里，然后退了出去。

张松回到房中，坐定未满半刻，忽儿房门开启，走进来一个商人，对张松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张大夫，在下有礼了。”

张松被这仓猝的举动一惊，忙站起来招呼道：“仁兄是哪一个？请坐了叙话。”

两人分别坐下。来人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周，以贩卖珠宝为业。久闻大夫豪爽，特来拜望。”

说话间，外面又有一人进来，肩挑手提，满是碗碟，却是一席酒菜，问放在哪里。这商人就吩咐放在自己和张松中间的一张桌子上。不一会，摆设齐全。商人便起身相邀道：“张大夫，在下备了薄酒一杯，与大夫饮酒说话。不成敬意，请了！”

张松想，我一看他就象个做大生意的人。我们萍水相逢，他却知我姓氏，还赞我豪爽。他竟这般随和好客，和我的脾气倒有几分相似。不过，无功受禄，总有点难以为情。忙推辞道：“你我在此邂逅，素不相识，在下岂能叨扰？仁兄请便。”

“张大夫，‘四海之内皆朋友’。些些水酒，何必谦逊？请大夫赏光！”

张松见他举止大方，谈吐文雅，不象个坏人。心想，他是贩卖珠宝的大商家，不在乎这么几个小钱。做生意的人总是要找些当官的说话，弄个靠山。我虽然官卑职小，但毕竟也算是个官。他们这种人，一生一世浪迹江湖，知道我是西川人，先和我来结交。以后他进川经商就有个熟人了。张松见他一片诚意相邀，又想，人家如此殷勤，我再推来让去，就显得没器量了。反正今日吃他的，明天我来请他的客。张松想到这里，便与这个商人对面坐定，你请我请地吃起来了。两人边吃边讲，十分投机。这商人说：“闻得大夫乃是西川人氏？”

“是啊，请问仁兄祖籍哪里？”

“在下乃荆州人氏。”

刘备一向吃败仗，人家也并不把他当作顶天立地的大人物看待，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近年来，刘备一反常态，屡获大胜，从不满百计壮大到数十万人马。尤其赤壁之战以后，刘备的名字从此响亮了起来。由此，荆州也就成了刘备的同名词，提到荆州自然而然地会想起刘备来。张松听说他是荆州人氏，顿然心头紧张起来。暗想；我怎么能这么糊涂呢？西蜀之地是汉室的天地，刘家的基业。刘璋昏庸，这是蜀中百姓的不幸，我应该把地理图本献给刘备。这样，汉室才能兴，我张松也可留一个美名于世。我怎么可以把刘家的家产去白白地送给曹操呢？曹操以天下为敌，独操朝政，险恶之心，路人皆知，我送图本给他，岂不成了忠奸不分，卖国求荣的人了？虽然我自己明白，我送图本并不是为了高官厚禄，而是从汉室利益上考虑，使百姓重见天日，换一个明君。但没有想到，西蜀归属了曹操，并不为刘家所有，却越发滋助了曹操的狼子野心，既不能投一个仁义明君，又枉送了汉高祖刘邦的四百年天下。这是何等危险的事情啊！幸得曹操还未知道我的来意，且喜避免了一场大祸；倘若他这时已经醒悟，那我也决不献图！宁可死在皇城，也不能泄露图本，但刘备有了这许多人马，不知有没有进川的打算？既然这位商人是从荆州来的，倒不如向他打听一下荆州的近况，以此来抉择是否将图本献给刘备。张松一场虚惊后，渐渐冷静下来，呷了一口酒，问道：“仁兄，张松闻得荆州之主乃是皇叔刘备？”

“是啊，我家刘皇叔一向体恤民情，爱民如子，无不称他是个仁义待人的有德明君。”

张松想，这句话不算过分，我在西川也常常听得这种赞誉。这个商人在此皇城之中，居然当着我这个陌生人肯讲刘备的好话，可想而知，刘备必定是-个明君。又问道：“刘皇叔坐镇荆州以来，九郡安靖，未知作何良图？”

“在下以商为本，素不打听兵家之事，无可奉告。只是常闻道，皇叔数愿皆如，唯有一事甚是为难。”

张松想，虽然他是个生意人，四处奔走，但毕竟结交的朋友比较多，比我要消息灵通些，刘备有什么心事总归可以有所听闻，倒不如再打听一下。问道：“未知皇叔有何为难之事？”

“在下常闻道：荆州虽好，可惜四面受敌。东要防孙权，北要拒曹操。为此，皇叔常要取一处太平之地，以为终身之计，可一时哪来这么个好去处？张大夫，我等子民百姓以食为天，实是爱莫能助。”

张松的脑子何等灵敏，听了这番说话，暗自沉吟起来：荆楚之地，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无片刻安宁，的确不够太平。只有我们西川攻守自如，固若金汤，历年来无刀兵之忧，要是外邦来进伐，真是难如登天。当然，并不是绝对攻不破，只要有了我画的这册图本，就有取川的可能。只恨世道太势利，往往以貌取人，错失了良机。张松自怨怀才不遇，情不自禁地轻声叹了口气：“唉──”

那商人又问道：“大夫可曾到过荆州？”

张松摇了摇头说：“未有机缘。”

“好极了。在下在此皇城之中还有些俗事未办妥，估计还要耽搁一二天。若大夫有此雅兴的话，何不与在下一路作伴，共往荆州一走？待在下陪同大夫到各处游玩一番，以尽朋友之谊；再者，大夫回转西蜀，绕道荆州，也是十分便利之事。大夫意下如何？”

张松想，我以前一直很想到荆襄去兜一圈，见识见识，只是没有这种机会。今日这位珠宝商如此盛情相邀，却之不恭，不如趁这个时机往荆州去一趟，听听百姓对刘备究竟持怎样的态度，我也可以决定是否有必要献图给他。这个建议倒是可以考虑的。不过，曹操约我明日校场相见，要是我跟了这个商人一走了之，曹操还以为我欺软怕硬呢。我张松面相生得难看，却生来就是一副侠义心肠，见善不欺，见恶不怕，大丈夫来得清、去得明，决不偷偷地不辞而别。况且这商人明天还有事情要办，我就等他办完了事，见了曹操的面再走不迟。说道：“此事来日再作商议。”

两个人边吃边谈，倒也十分投机，不觉已近半夜。酒足饭饱之后，张松送客回房，遂命小二将残席拾掇。复又坐定身躯，把刚才的话重温一遍。心想，既然曹操如此傲慢，那末明日相见，我也不必将图本放在身边。万一情况有变，曹操在我身上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因此，张松从身边取出图本，放入随身行李之中。然后卸衣上床，熄灯躺下。肚子里又考虑到明日相见可能遇到的事项。思量道：不论曹操明日摆出多大的威势，我要骂得他既翻不了脸，又不敢杀我，叫他明白我张松不是寻常之辈。等我一走之后，他再想到我的来意，我已远走高飞了，让他懊悔一辈子。张松本来有一张巧嘴，再经他这么深思熟虑地打下腹稿，更是厉害。果然又把曹操骂得无言可对。

一宵无事，已达天明。曹操一早带领文武来到东校场演武厅，中间交椅上坐定，文武两旁按班站立。不多时，旭日初升。阳光下，刀枪如林，寒光闪闪。十万步军，十万马队，排列得甚是齐整。隆隆炮声此起彼落，不绝于耳。曹操见了这雄壮威严的场面，十分得意，捋着须髯问道：“谁人前去命张松到此？”

文班中走出杨修，到曹操面前说：“丞相，昨日下官已与张松言明在此相见。此时不来，还是由下官前往客栈中相请。”

曹操点头道，还是德祖前去最妥。杨修出演武厅，直往近城第一爿客店而来，进店便问店主。店主识得这个穿红袍的大官是杨修，要紧拭凳沏茶，殷勤招待。听说是来请张松的，哪里敢迟疑，忙把杨修领到张松房门前。杨修见门虚掩着，料定张松已起床，推门跨入房内。瞥见张松在饮茶，忙上前拱手道：“张大夫请了！”

张松一大清早起身，梳洗完毕，传家将来见。对他们说，我今日往东校场见曹操，万一不能回来或者被曹操谋害，你们立即赶着车辆回转西川，行李也给我带回去，交给法正和孟达。家将应声而退，各自去整理包囊。张松想，此去见曹操，凶多吉少，我的图本藏在行李中，只要送到法正和孟达手里就泰然无事了，因为他们明白我的用意，见图回人不回，必定会想方设法为我送给有仁有德的明主，这就如了我的愿了。即使死在京城，我也瞑目了。张松正凝思着，忽见房门开了，杨修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施了一礼。张松也起身回了一礼：“杨大夫好早！松回礼了。”

“丞相在东校场专候大夫，特命下官到此相请。”

“松等候已久。”

张松起身，同杨修一起出房门，往店外而去。店主一直送他们到大门外，见他们执鞭上马，这才回进店堂。两个文人骑了马穿街走市，闻得炮声轰鸣，抬头见前面已是校场。张松极目望去，人头济济，盔甲明亮，刀枪旗幡无数，从校场口到演武厅前，齐齐斩斩地排列着两队侍卫，一个个都是刀枪相交。

两人丢鞭下马。杨修在前，张松在后，都低着头从刀枪丛中鱼贯而入。杨修低头俯腰，向后面的张松一看：神态自若，不慌不忙。心中暗暗佩服：张松此人果然浑身是胆！我是这里的大夫，这种大场面不止看过几次，见了今天这种架势，也觉得有点胆寒。他是个外邦人，又与曹操有隙，却是面不改色，大模大样，看来曹操不是他的对手，下来有好戏看呢。

张松身材矮小，略微把头向前倾一点，仍然挺胸昂首阔步朝里走去。好象身旁的一切他都没有看见一样。两人到演武厅站定。杨修回头对张松说，请大夫稍候片刻，下官上前向丞相通禀一声。说罢，独自进厅到曹操跟前：“丞相，西蜀张松已到，现在厅前候见。”

曹操命杨修退过一旁。心想，如此威武烜赫的阵势，谅他见了已有几分惧怕。只怕呆会儿他话都说不出来，唤手下：“传见！”

张松得讯曹操传见，拾阶而上，从容不迫地进了演武厅。双目向四下一溜，已将厅上的人看了个大概，还是昨日看到的那些老面孔。心想，这二十万人马算得了什么！你想以此来恐吓我，那简直过于天真了。纵然这里是刀山火海，我张松也决不会皱一下眉。张松朝中间不卑不亢地施了一礼：“孟德公在上，张松有礼了。”

老规矩，没什么错头可扳的。曹操把手一挥：“罢了。”

“是。”

曹操想，今天不和你嘴上谈兵，要看真实的，证明我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能为。便指着校场问：“老夫的二十万军马可精壮？你见了，害怕不害怕？”

张松身子略侧，手捋短须，顺着曹操的手指望过去，人马精神，装备精良，军伍整肃，士气旺盛，只觉得眼目一新。直言道：“孟德公，这二十万军马依松愚见，确是精壮无比。”

曹操听了，禁不住满心喜悦，大笑起来：“哈……”你这个人不到黄河心不死。昨日还是目空一切，恨不能把我骂死，今天见了真价实货，就把话说回来了。真会见风使舵。老实说，这还仅仅是个开头，我要把你问倒在演武厅上，叫你以后不敢再藐视我。曹操接着问：“老夫的兵马军容怎样？”我的军队不论是服装器械，还是旗幡车马上，都是当今第一流的，一年四季都要更换。刘备、孙权都不能同我相比。

张松想，别轻骨头！你以为我真的会奉承你？凭我这张嘴，再好的军队也可以被我说得分文不值。便点头道：“松以为，孟德公之三军军容确是举世无双，宛如金弓玉箭。”

“金弓玉箭？”

曹操想，张松这个人的嘴实在是刁。明明对我的军队不论在士气上还是军容上都无可非议，不得不承认是好，却转而说成是“金弓玉箭”。在一般人的心中，金弓玉箭是稀罕之物，价值连城，把军队比作金弓玉箭，可算得是无比强大、宝贵。但只要稍一思虑，就不难听出张松的言外之音。这也说明了张松说话确实厉害：先肯定我的军队，然后捧场，恶意贬低，我的军队也就一无所用了。总以为他今日见了，会叹服我的宽宏大量，钦佩我的雄才大略。现在看来，他非但没有一点诚意，反面骂得比昨天更刻薄。那没什么好客气的，让我也用话来回敬他几句。因此，曹操以守为攻，问道：“请问，西蜀可有这等精壮之军？”

张松听了，连连摇头，答道：“西蜀之军，望尘莫及。我等西蜀之兵民，皆以仁义待人，从不依仗如此的强霸。”

曹操听了，顿觉不快：好象我们这里都是靠暴政来压人，半点不讲仁义的。一个做统帅的，没有点霸道怎么成得了大事？你说话太无道理，就算这是我的强霸，那我还有话要问你：“刘备帐前只有诸葛亮独操军机大事。孙权当年也唯有周瑜一人用兵。尔看老夫大堂之上，足智多谋的文人不计其数，可谓车载斗量。”别路诸侯的身旁能用兵施计的人只有一两个，而我身边为什么会汇集这许多的能人贤士呢？这说明我曹操的所作所为顺应大势，人心所向。

张松扬声大笑了起来：“哈……孟德公手下的谋士多如牛毛，有耳共闻。当年赤壁中，周瑜所施数计，无有不验，未知这班大夫都在何方？”

一句话把曹操说得哑口无言，说得众文人羞赧不已，一个个涨红着脸沉下头去。曹操想，只怪我赤壁一仗输得太惨，被他抓住了把柄，文人都争不回这个面子来，把他们也带了进去。不过，这没有什么关系，文的不行，我说武的，看他还有什么话可说。便道：“尔看老夫身旁的这些将军，个个骁勇善战，都有万夫不当之勇，用兵布阵之能。永年以为如何？”

这班武将已知张松这个人口齿伶俐，骂起人来尖酸刻薄，文人都被骂得开不了口，又听得曹操提到武将，他们都对曹操看看，意思是，少标榜我们吧，我们不指望张松称赞，只求得太平。不要羊肉未吃着，弄一身羊膻气，把我们当作金字招牌打出去，肯定又要遭一顿臭骂。

张松见曹操如数家珍地亮出底牌，越发来了劲。大声笑道：“孟德公手下众将驱兵所到之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当年长坂坡前被一员白袍小将冲来突去，如入无人之境，斩将数十余员。请问孟德公，这班战将又在哪里？”

这一番痛骂又是厉害之极，说得众将个个吹胡子瞪眼睛，但又说不过张松，只得敢怒不敢言，在心里生闷气。尽管这些战将确实力大无穷，本领非凡，但要与张松争辩，都显得拙嘴笨舌了。况且张松所讲的又都是事实，一点也无法盘驳。

曹操见自己的几句话被张松统统驳回，两旁文武声息全无，反而被张松得了便宜。心想，照他这两天所骂的话，我好象成了个十恶不赦的人。退后一百步说，就算我曹操一无所能，两旁文武也是饭桶，全象他所说的那样，可我的几个儿子也足以说明我的才干。我自娶卞氏以来，生下四子一女，都是奇才，文武兼备，聪颖过人。虎父不生犬子，要不是我做父亲的满腹锦绣，怎么有这么有出息的小辈来？曹操想到这里，十分得意地笑道：“请问永年，老夫所生四子可曾听闻？”

“久有所闻，不知其详。”

“尔且听了：长子名丕，字子桓。相家言道，此子有帝王之福。”人家的孩子能在朝廷中当个官，已经门庭生辉，做长辈的也就心安理得了。而我的儿子至少会袭取我的职位，甚至还可能称帝称王。

“次子名彰，字子文，武艺超群，膂力过人；天生黄须，人皆呼黄须儿。”

的确，曹操的第二个儿子曹彰，是整个三国时代武艺最好的一员将材。──我说曹操发兵伐东川时，有一回武打书，叫“五虎战曹彰”。五虎即指刘备手下的关羽、张飞、赵云、马超，黄忠五员虎将，未能在曹彰身上占到便宜。这说明曹彰的本领确实已到了超群绝伦的地步，勇猛无敌，没有人敢和他单独厮杀。

“三子名植，字子建。年未满十，笔下成文；才思敏捷，冠绝天下。”

曹操所生四个儿子中，曹植的文才最好，《铜雀台赋》是他所写的很成功的一篇文章。曹丕即位以后，为防曹植篡位，意欲谋害，故意刁难，命他在十步之内做完一首诗。不科曹植只走了七步路，就做成了一首诗。从此，曹子建“七步成章”成为后人的佳话，用来比喻年少聪明的人。这首诗为：“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意思是：我与你（曹丕）是同胞弟兄，就好比同一棵枝上的豆一样。为什么自家弟兄竟要如此苦苦相逼，骨肉相残呢？曹丕听了他的这首诗，不敢对他加害。

“四子名熊，字子刚。忠厚异常。”只怕你们西川没有象我的四个儿子那样，要文要武，要刚要柔，样样具备，集荟萃于一家。

曹操得意洋洋地说完以后，问张松道：“尔看老夫所生诸儿怎样？”

张松见曹操越说越兴奋，并不插话打断他。心想，你这个老国贼真是恬不知耻，把四个小国贼都象献宝一样献出来。你的儿子再好，也是祸国殃民的毒根，我就骂你这几个小国贼！现在听得曹操在问，便装作十分和善的样子答道：“孟德公所生诸位公子，依松看来，个个是人上之人。不过，……”

曹操想，听到现在总算有了一句好话了，赞誉我的儿子是人上人。当然啰，我的儿子不能做人上人，还有谁够得上这个资格呢？你张松样样有理，在这一点上已无法否定事实，只得缓和下来。那我也并不是定要与你作冤家，你客气，我也谦逊一点。曹操问道：“永年还有何说？”

“旁人言道，每逢孟德公出兵，子桓必是挥泪相送，以示怜父之心。其实不然。因其深知孟德公颇爱子建之才，唯恐难坐天下，故而故作姿态，并非真心。父子之间尚存奸诈之心，可称英雄乎？”

曹操以前曾有废长立幼的想法，把自己一生创下来的天下传给曹植。曹丕听了这个消息，惊恐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就召集手下的亲信商议，如何使父亲传位与自己。当时就有个心腹献策道，从今往后，只要你父亲统兵出征时，你不必多言，只须在旁啼哭，那末曹家的天下就是你的了。曹丕深知其中奥妙，心中大喜。以后每逢弟兄四人送别父亲时，三个兄弟满口都是大吉大利的话，唯有曹丕一言不发，只是在路旁掩面哭泣，大有痛父之心。几次三番，都是这样。当曹操要考虑百年身后之事时，不免总要记起曹丕这种悲怆的样子。心想，我作为做父亲的人，出门打仗希望能听得小辈多讲几句吉利话，他为什么老是哭哭啼啼的呢？经过几次反复思虑，到底被曹操想了出来：动刀动枪总归是危险的，尤其我的年纪也不小了，虽然打了一世的胜仗，但也难免不出意外。常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子桓啼哭，是怕我在外出事，断送一世英名，感到于心不忍，所以挥泪送别。实在是一片孝心！而子文、子建、子刚专讲好话，是当了我的面拍马屁，各揣不测之心。因此，曹操在一次大会群臣时当众阐明由曹丕继统自己的基业。不料，这正是中了曹丕的圈套。老奸上了小奸的当，还要称赞小奸有孝心；父子之间尚且尔虞吾诈，互相欺骗，可见得曹丕的手段比起其父亲来，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要是说刘备的天下是靠各处流泪哭告而来的话，那曹丕哭的本领比刘备还要胜一筹。

曹操听了张松的话，知道他在恶意讥讽，并不接他的话头，毫无反应地等待着下面的话。

“子文武艺虽好，然勇而无谋，难出十里之遥。”

汉朝时，管辖十里方圆地面的称作亭长。张松这里指的是，曹彰虽然勇不可当，只能在十里地的范围内横行，一出这个范围就会失败。而十里之内的事情小小的亭长也能办到，说明曹彰不过是个匹夫而已

“子建颇有文墨，却并无真才实学，诗赋文章皆是抄袭而来。”

张松想，要是百姓人家出个好文才的人，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名声。因为他们没有一个权势滔天的靠山来为他们捧场、抬举。曹植的文章的确不错，但是否好到这个地步，只怕还是名不符实的。

“子刚虽称忠厚，却是个懦弱的病夫，于国于民无益。”曹荣虽然也颇有才学，秉性还算敦厚，但天生是个多病无力的人，就好象是个废物。一年四季药不离口，因此曹操特意给他起了个“子刚”的宇，希望他能坚毅刚强起来。张松的意思是，一个人的本领再好，才学再高，要是没有一个健壮的身体，终究是个累赘。

“松所言之事，皆是途听道说，请孟德公不必见怪。以松愚见四位公子日后必成大器，都有出将入相之才。试问孟德公，四子缘何这般出类拔萃？”人家要养一个好子孙都巴不到，可你竟然一个人养出了这许多宝贝疙瘩，你自己想过没有，这是什么原因？──张松骂起人来，还要问清楚了再骂。

曹操被他一忽儿骂，一忽儿捧，弄得云里雾里，糊里糊涂。心想，这有什么多问的呢？这是我曹操量大福大，训导有方。说：“老夫倒要请教了。”

张松道：“其中有个缘故。”

曹操想，真是奇哉怪也！我养的儿子，自病自得知，要你来评头品足？还说有缘故。倒要听听有什么缘故。“有何讲究？”

“孟德公，古云：‘祖修出贤孙’。便是这个缘故。”2006-2-26 曹操想，这个道理我也明白。就是说，家中要出一个有出息的子孙，要靠祖上历代积德。若是等到自己想要一个好的儿子，再修行积善，那已经来不及了。也就是说，我的四个儿子能这么好，并不是我的地位和势力，而是祖上积德的善果。曹操和道：“是啊。‘祖修出贤孙’。”

“皆因孟德公有二位尊大人之故，为此四子皆好。”

曹操听了，“哦哟哟，嚯……”气得连连叹气，双眼瞪着张松，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心想，你这个人说话太促狭。其实，这又有什么好讥笑的呢？我本姓夏侯，排行第十，父母把我寄养在曹嵩家中，改姓为曹。由此，多了个养父。可你故意诡秘地把我的亲父和养父混为一谈，好象是说，我的四个儿子的才干，都是因为他们有了两个祖父之故，要是我的父亲越多，就能生出越多的孝子贤孙来。曹操气恨交加，可又板不起面孔。因为他确确实实有两个父亲，不管是亲父还是养父。只得把满腹恼怒化作一声冷笑，指着张松道：“看尔生得獐头鼠目，鸡胸鳖背，身不盈六尺，实是可笑！哈……”

张松料着曹操会有这么一招，早有思想准备。心想，这老贼说不过我，想当着这许多人的面揭我的短处，堵住我的嘴，确实可恶！虽然我的长相是不够好，并不讨人欢喜，可这是父母生我下来时就这个模样，又有什么好笑的呢？难道我就不想生一只白净俊俏的面庞？我的面相虽丑，总比你生了这张奸相要光彩得多，你越笑我生得丑，我就越要说得俊。张松对曹操的奸笑不介为意，坦然说道：“孟德公，西蜀之地皆以松之面貌为美。”

曹操听了一愣：什么？西川人怎么都不辨美丑，都说你是个美貌？可想而知，你们那里一定以青面獠牙为绝色了。因为选派到皇城来进贡参相，或许还要见驾的使者，一般都要选择那种人品端正，知书识理的人。你张松貌不美，嘴又臭，还能进京参相，可见西蜀是何等一塌糊涂，曹操知他讲的是反话，一时语塞。

“孟德公，西蜀皆以松之身躯为高大且又强壮。”

曹操想，六月里的债，还得快。我刚刚笑他面目丑陋，身材矮小，他马上一一驳回。看来西川是个侏儒国，在我们看来都象小孩子。曹操哑然不语。

“孟德公，西蜀之人个个皆是晏平仲，孟德公堂上尽是南宫长万。”

晏平仲身不满六尺，可是口齿伶俐，博学多才，为齐国的贤相，深得举国百姓的拥戴。

南宫长万是何许样人呢？便是宋闵公手下的大将，身躯庞大，一丈二尺，有触山举鼎之力。在一次助齐伐鲁之战中被俘，后因宋、鲁和好，复归宋国。南宫长万归宋，宋闵公和他打趣道，我一直很敬佩你，如今你当过鲁国的囚徒，我就不敬佩你了。南宫长万听了，顿觉没趣，大惭而退。一日，闵公邀长万同游。原来长万有一绝技，能掷戟于空中，高数丈，用手接住，百无一失。长万耍弄了一回。闵公微有妒恨之意，命内侍取博局与长万决赌，以大金斗盛酒为罚。闵公擅长博戏，长万连负五局，罚酒五斗，已有八九分醉意，心中尚且不服，再请覆局。闵公说，你是常败之人，怎么还敢和我赌胜？影射前番长万被囚之事。长万心怀惭忿，嘿嘿无言。忽报周庄王崩，新君立。长万奏请奉使往王都吊贺。闵公笑道，纵然宋国的人都死光，也不至于让一个囚犯充当使者。长万听了，面颊发赤，恼羞成怒，又加上酒醉，一时性起，不顾君臣之分，大骂闵公是无道昏君。闵公盛怒，去拾长万用的长戟，要想刺死长万。长万也不去夺戟，提起博局朝闵公掷去，再挥拳打死闵公。众人闻变，将长万擒住，绑至市曹，剁为肉泥。命人做成肉酱，以示儆戒。

曹操深知这两句话的分量。心想，你们西川人都是矮子，有相国之才，我们都应该是千刀万剐的南宫长万？分明讥笑我拿你没有办法。由你肆无忌惮地骂詈。那倒要让你知道一下我的厉害。曹操怒容满面，指着腰中的宝剑问道：“尔可知老夫腰悬何物？”

“宝剑。”

“锋利否？”

“哈……孟德公之剑虽快，哪及张松舌剑唇枪，杀人不见血！”你杀我，还要见血；我骂死你，连血都不见的。

一句话又被张松顶了回来。曹操又气又恨，心想，我乃堂堂的一个丞相，当了这许多的文武被你横一句、竖一句地骂，还成体统？！今日不制服你这个小小的别驾官，以后还做得了人吗？曹操忽然勒下脸来，切齿道：“老夫决意提兵伐川。”

“孟德公欲思伐川，以松看来，进兵之日，便是败兵之期。”

别的地方或许都会被你打平，就是这西川之地，你难得寸土。所以，你今日发兵，就等于是今日已隐伏着失败的祸根。曹操听了张松的这句话，反而明白过来了：莫怪他老是看轻我，原来他把我当作了老饭桶，以为我只会说，根本无法打进西川。那他看错人了，我曹操打了一生的仗，大小功劳说也说不完。“张松听了，老夫数十载来，东荡西杀，南征北伐；战无不胜，谋无不成；攻无不就，往无不克；百战百胜，一向威风。难道这小小的西蜀，老夫竟束手无措了么？”

张松想，这老贼被我骂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仍在自我吹嘘，自我标榜。还大言不惭地说“一向威风”呢！旁人不知你的底细还情有可原，我是找上门来骂人的，怎么不知你这威风的来头呢？既然你在我的面前还想逞能，那就让我来数落一下你的威风所在，也叫众文武见识见识他们的主子是怎样一副嘴脸！张松抱拳向两旁拱道：“众位先生，列位将军：久闻孟德公素负盛名，威风凛凛。松欲在此渲染一番。”

两旁文武已感觉到又有一场大骂将临，既无人敢出来阻止，又无人表示赞同，一个个张口结舌，面面相觑。

对于曹操来说，一生之中侵州掠地，势力庞大，但也打了不少败仗，小的败仗当然也无从计算，光大的败仗，就可列举出几个来，如；宛城、濮阳、赤壁、华容、潼关等。这几仗在诸葛亮的《后出师表》上也写得明明白白，被人称为“五难”。但从曹操的整个一生来看，功勋累累，是其他各路诸侯无法比拟的。今日张松为了要骂他，已在昨晚想好骂词，张口就说：“孟德公宛城战张绣，身着女衣，藏身于污秽之旁，避难于马营之侧。此乃孟德公首次‘威风’。”

大家对这桩丑闻记忆犹新。当时曹操在宛城同张绣的婶娘勾搭上了私情，撮合成奸。后来张绣探知此事，冲进了曹营要去捉奸。曹操吓得逃出了营帐，身披女人的衣服，避在马营里，那里臭气扑鼻。这才躲避了一场大难。因此张松说他是第一次“威风”。

“濮阳遇吕布，孟德公翻袍掩面，而曰：‘曹操在那边’。此乃孟德公生平之‘威风’。”

曹操在濮阳城内，吕布放火烧城，意欲烧死曹操。曹操得知消息从大火中逃出，料定吕布必不肯放过他，要寻找他。曹操就把身上的大红蟒翻个身套在身上，在乱军之中逃命。不出所料，吕布果然骑了一匹战马来找。见一个文人慌慌张张地奔逃，使用画戟架在他的头上，打听曹操的下落。曹操情知不妙，双手捂着脸庞，两眼从手指缝中朝马上一看，真是冤家路窄，偏偏遇上了吕布。曹操急中生智，用两个指头捏着鼻子，另一只手胡乱指着一个地方告诉道：“曹操在那边。”吕布毕竟是个勇而无谋的匹夫，听了曹操的话，信以为真，也不看看戟下此人是谁，就放了他去寻找仇人了。这就是“翻袍掩面”的来历。也是曹操生平最不乐意的“威风”。

“赤壁逢周郎，夜宴长江，孟德公横槊赋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结果一仗大败。此乃孟德公惊天动地之‘威风’。”

建安十三年的赤壁之战，曹操中了周瑜的连环计，把七千余艘战舰连在一起，却还自得其乐，在连环舟上大宴文武，舞槊吟歌。不料一把火烧光百万大军，这在他的一生中是最感抱憾的事，所以也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华容见关公，孟德公浑身污泥，马骑滑背，苦苦哀求，龙刀下委屈求生。此乃孟德公前所未有的‘威风’。”

兵败华容道，百万人马只剩下了二十七人好似惊弓之鸟，漏网之鱼，已经是极惨的了。想不到又碰上了关云长，曹操只得在马前说尽好话，总算在龙刀之下钻了过去，保全了二十七条性命。与往日那种不可一世的丞相面孔形成鲜明的对比。

“去岁潼关遇马超，割须弃袍于战军，夺船避箭于渭桥，此乃孟德公近日之‘威风’。”

马超起西凉之兵，赶奔潼关战场，为父亲马腾报仇，杀得曹操一仗大败，马超率得胜之军乘胜追击，绰枪高呼，捉拿长须的曹操。曹操听得此话，立即拔剑割下了须髯，拍马仓促逃命。马超紧追不舍，传令手下擒获穿红袍的曹操。曹操听得喊声复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脱了红袍。这就是众所周知的“割须弃袍”。曹操总以为这下可以逃脱性命了，在渭河边单骑而走。不料马超对他恨之切骨，非致他于死地不可，泼马拚命紧迫。眼看渐渐赶上，却见曹将许褚从旁杀到，敌住马超，一边护着曹操沿河而退，恰有一条小船在此拢岸。许褚先把曹操送上小船，后来自己上船，离开岸边。马超率兵赶到，小船已荡出数丈，遂命手下张弓射箭，顿时流矢如蝗。许褚抽出腰中所悬宝剑，拉着曹操往身后躲藏，挥剑将利箭纷纷打入河中，这才且战且逃，总算活了命。这便是“夺船避箭”。因为这事发生在去年十一月，所以张松说这是曹操最近的“威风”。

曹操料不到张松竟会这么赤裸裸地把他痛骂，当了数十万人的面，下不了台，恼怒万分，暴跳如雷：“来，与我拖出斩了！”

“是！”两旁捆绑手从后面一拥而上，把张松一下子拖翻，摘掉纱帽，五花大绑，推的推，拉的拉，往校场中央而去。张松被他们硬按着跪倒在地，昂首望着天空，见太阳已经当顶。心想，这老贼被我足足骂了半天。即使现在就死，那也合算了。当然，我骂的话全是事实，够不上死罪，是这老贼做贼心虚。我总算出了这口气，死也瞑目了。

刽子手上前请行刑令。今日曹操校场召见张松，意在吓唬一下他，并不打算真的要杀，只要张松能信服曹操的才能，也就收场了。所以没有带令箭。哪里知道张松竟然变本加厉地破口大骂，不杀不足以平心头之愤，故而到了非杀不可的地步。现在见刽子手再次请令，曹操不假思索地传令斩杀。

此时，校场四周围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一个个翘首企足地望着校场内。人群中有一个人特别焦急，他就是在客栈中与张松相识的珠宝商。他想，这下完了。张松一死，刘备的三分天下也就丢了。只见演武厅上跑出一个刽子手，到校场中央正要下斩令。

忽儿，曹操身旁有一文人大声呼唤：“刀下留人！”

不是别人，他就是曹操的宠臣杨修。张松在许昌既有冤家，也有亲家。自从曹操焚烧兵书以后，杨修至此还未觉察到自己上了人家的当，相反还很感激张松的知遇之恩，一则佩服张松的满腹才华，二则赞赏张松的魄力，无形中与曹操结下了不解之怨。因此，今天张松当了众多文武破口大骂曹操，杨修也觉得十分痛快，视同自己出了一口恶气。现在见手下正要用刑，杨修便踏出，到曹操面前道：“丞相，永年出口伤人，罪固宜斩。然其奉使进京纳贡，若遭杀戮，恐天下人绝进贡之道，必怀二意。还请丞相宽恕，暂且饶他这一遭。”

杨修这几句话听来很平缓，实际上是很锐利的。意思是，别小看张松是个小人物，他到底还是个使者，而且从远道而来，不能说没有一点诚意。虽然各路诸侯进贡是来孝敬皇上的，但都入了你丞相的腰包。老实说，他们所献的东西连皇帝都看不到，这每年的额外收益是一笔不可小觑的收入，说明天下各路诸侯虽然与你不睦，但还不敢与你明火执仗地作对，不得不在表面上作出一些让步。要是你杀了张松，谁还肯进京来献纳珍宝？这点贡物没有，那只是件小事；要是各路诸侯抱作一团和你干起来，恐怕日子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好过，这不是自作自受么？

曹操听了杨修的这一番话，先是一愣，顿然又醒悟过来，觉得自己的做法确实不够慎重，一心想压服张松，却忘了天下大事。曹操有气无力地重又传令道：“来，传老夫将令，权且饶恕了他！”

“丞相，待下官前去松绑。”

曹操默许。杨修快步走到张松身边，命手下先解了绳索，再递上纱帽，轻声说道，下官在丞相面前求情，大夫方免此祸。

张松整了一整袍服，戴上帽子，暗想，我还算命大，曹操这种心狠手辣的人也不敢下此毒手，就算我捡回了一条命。张松对手下道，与我去回复曹操，张松要上前谢不斩之恩。手下收拾绳索，飞奔上演武厅见曹操，把张松的话如实说了一遍。曹操想，我惹不起你，也不图你来谢什么恩，希望你早早离开校场，今生今世不要见你。因此曹操双手乱摇，命手下：“与我将其乱棒逐出校场！”

手下一声吆喝，拥到外面，握棍的握棍，使棒的使棒，朝着张松的身上乱打乱赶起来。张松一手拎着袍角，一手护着头，急步流星从乱棒下走出校场。手下赶出张松，回到厅上回话。曹操这才出了一点气，也放下了心。遂带领众文武回进皇城。其实曹操岂止打走了张松，连“三分天下”也被他打得烟消云散了。

张松出了校场，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心想，还好，只挨了几下乱棒，比起送掉一条命来要合算得多，最要紧的是差一点误把图本送给奸贼。张松不敢在此久留，放大脚步回到客栈。进得店门，想起曹操的奸诈，又不觉怒从心头起，大声叫骂。店主觉得奇怪：这个张大夫不知与曹操是什么时候结下的冤家，昨日回来大骂，今日又是这样，看来我的这爿店要断送在他的嘴上。店主吓得不敢出面，只好随他的便。

张松径至房中坐定，见那珠宝商又走了进来。

“张大夫，今日可曾出门？”

张松暗忖：我非但出了门，而且还赚着了一个脑袋回来，曹操被我骂得气急败坏，我还挨了几下棍棒。你是做生意的人，不懂我们官场里的事情，我也不来和你多说。因此，张松只是敷衍道：“今日无事，未曾出门。”

这客商暗自好笑：只怕身上还有青一块，紫一块的棒创呢，还说没有出门。我不来戳穿你，办正经大事要紧。便说：“大夫，在下俗事已了，无甚耽搁，意欲返回荆州。昨日你我约定同往，未知大夫还有何事未办？”

张松暗自寻思：我本欲献西川全图与曹操，助他共成天下，谁想竟是如此轻慢，用乱棒将我赶出，我来时在刘璋面前夸下大口，今日怏怏空回，肯定会被他们所笑。我听说荆州刘备仁义远播天下，索性跟了这商人同去，从那里返回西川。先看看刘备的为人怎样，我再作打算。想定之后，说道：“仁兄，下官别无它事，正思归途。你我同道而行，这倒使得。请仁兄在外略等片刻，下官少顷便来。”

张松见这个珠宝商退出之后，从行李中拿出地理图本藏在身边，然后召集家将吩咐他们说，你们从原路回去复命，我绕道荆州回川。不要再在这里耽搁了，我去付了房饭金，大家迅速启程吧。家将各自回房搬了行囊，纷纷往门外大道回西川而去。张松回房扎好包裹，往店堂而来。到帐房，见那个珠宝商已在那里了。张松正想与店主结帐，店主笑吟吟地指着一旁说道：“张老的房饭金，早已由这位周先生付清了。”

张松望着这个阔气的生意人，很觉过意不去。心想，这商人倒是十分慷慨，昨日请我饮酒，今天还给我付清银两。虽然我们是同道，怎么可以这样麻烦人家呢？张松忙从包囊中取出银两，送到那人面前道：“仁兄肯慷慨解囊，下官深感难以为情。然你我萍水相逢，岂劳仁兄破费，仁兄之盛情，下官领了。来来来，下官奉还与你。”“张大夫。些许银两何足挂齿？常言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你我-见如故，情谊颇洽，理应互助，况且同往荆州，路途迢迢，再请大夫还钞不迟。”

张松愈加觉得这个商人豁达大度，说话入情入理，因而也就并不怎么推让，就把银两放入包裹，打算一路上由自己来支付盘缠。张松和店主打了个招呼，便同那个珠宝商出了客栈，径往码头上去。下了船，分别坐定，乘着船离开了许昌。两人远看青山，近观绿水，直往荆州而去。

却说曹操回到相府，独自安坐内堂，想起今日又被张松着实大骂了半天，甚是狐疑不定，总以为张松此来进贡有点蹊跷。从这两天张松的说话中，曹操觉得张松此人非但口齿伶俐，有根有据，而且才华横溢，挥洒自如，有条有序，言多而不失。心想，象他这种人材，在我曹操的府内也没几个。杨修算得上是第一等的谋士，尚且中他的圈套；连我自己也象喝了迷魂汤，把三十年的心血毁于一炬。最使我不能解释的是，他一上堂对我就没好面孔，用言语来顶撞我，好象我曹操不是丞相，而是他的灰孙子一样要听他的教训。一般说来，外邦使者初次参相是一桩极严肃、极有体面的事情，总有点拘束。而他见了我却是大模大样，不慌不忙，完全表现出对付我曹操胸有成竹的气概，既然他学问这么好，为什么官职又这么小呢？曹操想到这里，已经断定张松在西川很不得志，此番前来许昌还有别的企图。不过他到底有什么意图呢？是有求于我，还是给我好处呢？要是他想求我给他办点事，决不会-见面就这样顶撞，谩骂我；要是说他想给我点好处，那是一种什么好处呢？金银财宝我不缺，厚禄美女我都有，皇城里面除了万岁的宝座我挨不上，其它的东西应有尽有，我所需要的是荡平天下，称霸四海。西川刘璋无能，有好多象张松这样的贤能得不到重用，人心所思治乱之主。我曹操常被人背后称作奸雄，张松从未到过许昌，今日到来，会不会对我作一个试探，然后把西川的内情泄露给我？也就是说，张松不辞辛劳从蜀中赶到这里，很有可能助我夺取西川，他就可以在我的手下施展生平之才。曹操想到这里，似有所悟，暗恨自己从胜马超以来，有点骄横，很少对近邻远邦亲近，以致对张松也很是冷淡。又想道，要是张松真的是来献西川，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应该刮目相看，岂可以貌取人，甚至棒打贤士？张松这一气，肯定不会再来了，我必须趁早传客栈的主人来询问一下有关张松的情况，以便取决是否在他临走前把他请回来。

“来啊，速往城内第-家客栈，传店主进府见我！”

手下奉了丞相之命，到客栈传唤店主迅速进相府见丞相。店主听到这个消息，吓出了一身冷汗。一个本份的生意人，只求多招徕些顾客，多赚些钱，向来不同官家打交道，尤其同位极人臣的丞相，平时根本巴结不上，若有事情，最多只同地方通个消息。今日闻得丞相亲自召见，哪里还安得下心？店主想，不好了，这两天来了个西川的张大夫，大骂丞相是贼，我没有立即去禀报，被人暗中盯上了，所以丞相迁怒于我。看来今日一去，性命不保，这店也就要关了。店主不敢迟慢，放下手中活计，战战兢兢地跟了府中差人来到相府内堂。见上面坐着一个大官，他也不敢看仔细，双膝跪下，“相爷在上，小人见相爷叩头。”

“尔是店家么？”

“正是小人。”

“西蜀张松耽搁在尔的店内？”

“正在小人店内。”

“张松何日到尔客栈？有何言语？尔从实讲来。”

“相爷，容小人告禀：两日前傍晚时分，张松率家将押了车辆投到小人的店中，尚未安歇，便问丞相是天天升堂，还是隔日升堂。”

“尔如何作答？”

“小人告诉他，丞相每日见驾回来便要坐堂，风雨无阻。昨日张松参见丞相回到店内，破口大骂丞相，甚是不堪入耳。小人几番劝说：小人是本份经济，担当不起这么大的风险。”

“他便怎样？”

“张松说丞相惧怕于他，叫小人只管放心。”

“老夫害怕于他？”曹操自言自语地说。

“小人说丞相岂会害怕你。”

曹操想，这句话倒是我的心里话，我见他的确很是害怕，吃他不消。“后来怎样？”

“今日清晨，杨大夫亲至小店邀张松见丞相。适才回到店中，又将相爷痛骂一场。言下之意，说丞相轻慢天下贤士，看不起他。”

“说老夫看他不起？张松现在何处？”

“张松带了家将走了。”

“往哪里而去？”

“荆州。”

曹操听到这两个字，脑海中立即闪现出刘备的形象来，尤其是诸葛亮的神机妙算，更使曹操觉得不寒而栗。暗想，莫非张松真的是来献西川地理图给我的吗？忙追问一句：“尔缘何便知张松去了荆州？”

“丞相，小人记得张松当日进得小店安歇，便有一个珠宝商贩尾随而来。二话未说，先与张松付了三天的房饭金，还置酒邀张松同饮叙话。”

“这商客姓甚名谁？”

“此人姓周。小人唤他周先生。”

“何处人氏？”

“荆州人。适才与张松同路而去。”

曹操听到这里，已完全证实这个珠宝商是诸葛亮派来的奸细，而张松必定是跟了这个不明真相的商人同往荆州去投刘备了。他懊悔不及，暗恨道：诸葛亮啊，你的手伸得也太长了一点，到我的嘴边来捞东西了。那末可要马上命人追他们回来？那也不必了，他们肯定离了城门倍道而行，唯恐被人追赶，再说，被诸葛亮夺去的东西，别人也就休想再去夺回来。只怪自己太疏忽，到了嘴边的肥肉又被人叼去。曹操叱退店主，独自动起脑筋来。首先他意识到刘备肯定要进兵西川了，而且很有夺取整个西川的可能。因为刘备在兵不满千，将不满十的时候，曹操尚且没能将他剿灭。现在他有了这样的实力和规模，尤其是一旦让刘备坐镇了西川，老实说，只有刘备可以讨伐曹操，而曹操却无法动他一根毫毛。曹操三角眼一转，心生一策，立即差徐晃、徐商、于禁、毛玠四将，带兵三千，往宜都道上去埋伏。这条大道就是宜昌到成都的道路。曹操就是要在刘备进取西川时，出其不意地在半路上拦截，打一个冷不防，吓得他今后不敢进川，以消内顾之忧。刘备吃过曹操无数苦头，宜都道上受劫这是最后一次。

正是：威福日甚傲天下，人地两空入梦中。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受隆仪张松投新主　设玄计刘备求全图

却说张松和这位珠宝商共坐一条船逶迤向荆州进发。一路上谈谈讲讲，倒也无话不说，十分投契。三月底边，船近荆州东门。客商忽儿对张松言道：“张大夫，在下就在此间东门郊外居住。因出门已久，与家中又无书信来往，意欲在此上岸先回家探视安置一番。请张老在南门登岸，进城之后找-爿大些的客栈住下，待我回去料理完了家事再到客栈中来找寻大夫。早则今晚来见，迟则来日再会。盘缠在下已付清，失陪了。”客商见码头已近，吩咐船家靠岸。

张松想，从许昌到这里，一路之上你从未谈起过要中途上岸。现在叫我到南门登岸，我一个西川人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无亲无戚，事情就麻烦得多了。当然，与你相交到今，我看得出你这个人豪爽豁达，不是个坏人，既然你的家眷就在此间东门，理应回去安家，反正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还可以常来常往。想必南门也不会远了，我也不用担心路上会有什么不测之事，只管放心前去。进了荆州城，先去熟悉一下风土人情。张松十分善和地对他说：“既然如此，仁兄请便。下官在城内客栈中等候。”

说话间，船已靠岸停稳。这个客商说声“再会”便上了码头。见船又去得远了，他伸手在囊中一摸，情不自禁地笑道：“哈哈，军师妙计神鬼莫测，三百两纹银尚且绰绰有余，被我买来了‘三分天下’，实是可发一笑。哈……”边走边笑地回转荆州城内去了。

那末，这个姓周的珠宝大豪商到底是哪一个呢？他又为何要不辞千里之劳把张松请到荆州来呢？这个人就是刘备的心腹文人孙乾。他奉了庞统之命，专程许昌打探张松的动静。因为在当时战乱纷纭的年代里，诸葛亮面对错综复杂的局面，对西川的政治、经济等形势作出了深刻的剖析，看到刘璋的无能，和川中的许多能人贤士都得不到重用，国家权柄都操纵在一小部分人的手中，那些有识之士已预感到这种表面稳定却又危机四伏的局势不会长久，希望有一个治乱之主来改变这种状况，使国家富足起来。尤其诸葛亮早已听说张松暗中描绘西川地理图本。而当时刘备虽然在赤壁之战中得益非浅，已有相当的实力，但在各路诸侯中影响并不大。因此诸葛亮估计张松很有可能进京献图，促成曹操一统天下，以成大业。但曹操这个人骄横自大，必然看不起张松。因此张松也肯定会感到进退两难。诸葛亮掌握这些情况，又从探子那里得到了张松进京纳贡的消息，一并说与庞统听。所以，此番庞统掌印发兵，第一个就命孙乾接令，立即命他紧跟而去。孙乾看了庞统发的锦囊，一一依计而行，就把张松请了来。现在大功告成，故而要放声大笑。

且说张松别了孙乾，径投南门而去。无半晌时间，已见前面房廊鳞次栉比，车马奔流不息，人烟麇集，市井繁盛。但闻隐隐约约传来阵阵炮声与人群喧哗之声。满船人都朝那边望去，方知已到南门码头。码头上扎下彩牌楼，悬灯结彩，披红挂绿；还有一座吹鼓亭，里面站满了吹打手，一个个摇头晃脑，使劲地奏乐。好象这里有什么大喜事，或者是在迎送什么大贵客。船主忙返身进舱把看到的情况描述一遍，然后说道：“张大夫，前边已到南门码头，因岸上有大事，所有商船一律不得上前。咱们也不必上前了，另找码头靠岸吧。张老你看怎样？”

张松见多识广，尤其熟悉官场中的一套。听得船主这般说法，心里倒有点不服气。心想，他们有事管我们什么事？我们靠岸并不妨碍他们。老实说，曹操在校场摆几十万军队的场面我都不怕，何况到了荆州，刘备又被人称作仁君，我何必胆小呢？张松吩咐船家：“尔等不必惊慌，只管上前，由本官在此。”

船上人被他这么一说，不敢违拗，摇着船直往码头上靠去。走不多远，劈面有一条水上飞疾驰而至，船头上一个汉兵，手执钢刀，朝着这只商船大声唤道：“呔，何许样船？与我停下！”

船上人见势头不妙，急忙落篷停船，赔着笑脸说道：“官家，我等马上停船。”

船未停稳，这个汉兵两足一蹬，一个箭步跳了上来，冲着船主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厉声问道：“你是何许样人？”

“官家，小的靠船经商。”

“我问你舱中是哪一位？”

“舱中乃是一位客官。”

“是个官人？”

“正是。”

“从哪里来？”

“许昌。”

“这客官姓甚名谁？”

“姓张。张大夫。”

“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

船主想，这倒不清楚。因为他是做官的，我们不敢查三问四。忙说声“少待”，转身到舱口，探进头去问张松道：“张老，此间有个官家盘诘，问大夫姓的是弓长张，还是立早章。”

“本官姓的是弓长张。”

船主回到船头答道：“客官姓的是弓长张。”

“可是叫张松么？”

船主想，我做生意的人只懂得赚钱，谁来管人家张松张紧的！这里的盘查倒是紧得很，只得又踅回来问：“张老的大号可是叫张松？”

“正是。”

船主再回过去，“官家，客官正是张松。”

“何处人氏？”

船主想，这点我倒明白的，我跑遍天涯海角，各处方言都懂，一听就知道这位客官是蜀中人。回答道：“张老乃是川里人。”

“是东川还是西川？”

船主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罗嗦个没完？我这样跑来跑去地问吃得消的啊？！真不该在这儿上码头，麻烦实在多。又问：“请问张老府上在东川还是西川？”

“我乃西川人氏。”

船主回身大声答道：“张老是西川人。”

这个汉兵打听明白，知道舱中确是从许昌来的四川张松，立即肃然起敬，回转身去，右脚在甲板上用力一磕，两腿并拢，单手高举钢刀，对着岸上放开嗓门高喊道：“呔！弟兄们听了：“西川张老到！”

刹那间，码头上礼炮齐鸣，隆隆作响：仙乐共奏，袅袅动听。岸上爆发出一片迎接之声：“迎接张老啊……”好似山呼海啸，震耳欲聋。

船主被这突如其来的叫唤声闹懵了，不懂是怎么一回事。片刻之后，幡然醒悟：原来岸上摆了这么大的排场，就是迎接我船上的这位客官啊？怪不得刚才那个汉兵要盘问得这么详细，船主立即凸出肚子，挺起胸膛，俨然象一个大贵人似的。

炮声未落，岸边立即有四条小船划来，每只船上都有一位大将，浑身新衣，轻装扎束，一个个身轻如燕，跃上商船，走进船舱恭恭敬敬施礼道：“张老，咱们毛仁、苟璋、刘辟、龚都见大夫有礼了。”

张松刚才听得外边有人盘查，总以为一会儿就可以上岸了。哪里知道来了四员大将，向他不明不白地行了一通礼，真使他有点其名其妙。在许昌时，被曹操用乱棒逐出，现在初到这里，却受到这种意想不到的礼遇，两者一对比，张松觉得刘备确实是个仁义之君，名不虚传。心想，我对刘备无半点功德，为何他要用此盛仪迎接我呢？哦，大概我是西川刘璋手下的文人，他们又是同宗弟兄，因此待我格外优厚。张松可算得上是个聪明人了，但对孔明、庞统的用意却是一无所知。他们肯这样迎接你，目的在于取得图本，进而取得三分天下。张松忙撩袍起身，一一回礼道：“列位将军，想张松有何德何能，劳累四位将军远接。恕张松还礼不周！”

“张大夫，咱们奉了龙、凤二位军师之命。在此恭候已有数天，恰在今日接着。大夫请了！”张松听了，愈觉奇怪：孔明、庞统命他们在此接我，那末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到这儿来的呢？而且已经等候我许多天了，说明他们早已知道我要到荆州来的。我本来不打算绕道荆州的，因为受那个珠宝商之邀，特意来看一看。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莫非那个商人是刘备的探子？要是那人真的是奉了孔明、庞统之命来暗中监视我，那末可以断言，他们一定发现了我要献图给曹操的意图。这个商人想来也的确有点可疑，和我前后脚进许昌，又同到荆州，中途又上岸。但总觉得不大可能，他从来没和我谈起过有关时局的事情，只是扯些不要不紧的生意经。张松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同四员大将敷衍道：“众位将军请了。”

五条船一起靠了岸，各自分别上了码头。毛仁从旁带出一匹战马，到张松面前道：“张大夫请上马！”

“多谢将军了。”

张松上马，毛仁等四员将军分两边步行跟随，离了码头，穿过拥挤的人群，往城中而去。张松回顾两旁前后，见他们握着缰绳带马，十分小心地保护着自己，倒有点过意不去。忙招呼道：“众位将军请上马同行。”

“张大夫在此，末将等怎敢并马同行。理应马前领路，马后保护。”

张松想，我到底算是什么样的大人物，竟会使刘备如此兴师动众？老实说，要是刘璋能有十分之一这样待我，我决不会再生异心。张松又说道：“四位将军不必客套，只管上马并行便了。”

“既然张大夫如此盛情，那末末将等放肆了。”说罢，四将一起上了马，并辔齐驱。

走不多远，只见前面尘头起处，闪出一彪人马，白缎旗上飘出“常山赵”三字。张松不知是何处人马，毛仁忙介绍道：“张大夫，我家赵云，赵将军迎接大夫来了！”

张松久闻赵云的威名，早就想见识一下这位独战百万曹营的盖世英雄，可惜没有这样的机缘。现在听说赵云来迎接自己，心里大感不安。暗想，赵云在此荆州的地位和威望足以同我们西川的张任相提并论，而我同张任相比就太悬殊了。可见得刘备是一个礼贤下士的明君。张松抬头朝前面一看，只见龙驹马上坐一员大将，白盔白甲，满脸英气。身后约有五百人马，朝这里奔来。赵云今年五十二岁，与刘备同年。长坂坡时已四十九岁了，只因当时曹操从山上望下来看不清楚，以为赵云是员白袍小将。实际上他是人小年纪并不轻。到打东川和“连营救驾”的时候，他已胡子花白了。到出祁山时，胡须雪白，完全是个老将了。现在张松要紧扣住马匹等候赵云。赵云到张松面前传令弟兄停队，自己匹马上前，架住手中银枪，翻身下马。

“啊，来者张大夫，末将赵云迎接来迟，有礼了！”

“啊呀呀，赵将军，下官久闻威名，长坂坡前单枪救主，马前无三合之将，可敬可佩。今日得见，实是平生之愿。下官还礼了！请赵将军上马。”

“大夫请了。”

赵云上马提枪，与张松并马而行，五百小兵在后跟随。临近荆州城关，又有一彪人马约有五百余人迎上前来。五百名校刀手行伍整肃，二十名关西汉身材魁梧。左边步将周仓手捧青龙刀，右面公子关平点马横刀，中间一匹赤兔马，马上一将生得红脸长髯，蚕眉凤眼；头顶青巾，红缨倒拖，身披绿袍，蛮丝横缠。一面绿缎大旗上书：“大汉汉寿亭侯、前将军、五常公关”。他们见张松和赵云渐渐走近，立即赶了过去，在张松马前不远停下。

“来者张大夫，关某在此迎接。马上有礼了！”

张松见关将军确是生得一表人材，威风凛凛，英雄之气溢于言表，越觉自己身价百倍。暗想，刘，关，张桃园结义，关羽又是皇封君侯，天下人谁不敬畏他几分！刘备的天下，也就是关羽的天下。他来迎接我，也就等于刘备亲自来迎接我。张松虽然好资格，到了此时也有点受宠若惊。忙道：“我道是谁，原是关君侯。张松慕名已久，渴思已极：当年君侯保皇嫂单骑走千里，不忘桃园弟兄之情。今日得仰威仪，三生有幸。张松还礼了。”

关云长圈马同张松并行，两人一见如故。来到城关口，关羽勒马道：“关某奉了军师之命，特从襄阳赶来。如今已到城中，关某欲回转襄阳。欠陪了。”张松忙拱手道，君侯请便。云长带了部下向张松告辞而去。

赵云陪着张松进得城关，来到官寓。早有张飞、黄忠和魏延迎了出来。赵云和毛仁等告辞回府，张飞等把张松接入，各自叙礼已毕，黄忠和魏延退出。说话间，酒宴齐备，两人入席，分宾主坐定。两人边饮边叙，张飞劝酒十分殷勤，张松也交口称赞张飞英勇无敌，酒过数巡，天已向暮。张飞道，“今日时光不早，来日老张与大夫共去辕门，我家大哥和二位军师有请。”说罢，出官寓回府安歇。

张松送走张飞，回到寓内思量道：传闻张飞是个鲁莽匹夫，有勇无谋，今日看来，并非如此。到此荆州，所见大小将校都是识大体，知礼义，言逊词恭。只道曹操威德日甚，有一统天下之份，哪里及得上刘备如此仁义，真后悔到许都白跑了一趟。来日见了刘备君臣，观察一下他们是否有进取西川之心。要是果有此心，我便将西川地理图本奉献，我张松投了个明主，也不枉了数年来的一片苦心。若然刘备安于现状，并无进川之意，那我也不必提起西川之事，免得招惹是非。只在这里游玩几天，回归蜀中复命。张松命寓中下人收去残肴，进寝所脱帽卸衣，躺在床上还在想着许昌遇到的那个奇怪的商人。心想，要是他并非刘备的探子，那叫他明天如何来找我呢？

一夜无事，直抵来朝。张松心中有事，一早便起身梳洗完毕，饮过早茶，用过早膳，坐在案内动脑筋。不一会，手下报说张飞来了。张松迎人，两人叙礼，同出官寓，上马往辕门而去。半路上只见闲人都靠在两旁。张飞便说：“张大夫，我家大哥迎候大夫来了。”

张松很是吃惊，举目一看，前面的马上坐着一人，头戴龙冠，身穿龙袍，果然是刘备。但见他剑眉龙目，方面大耳，三绺青须已有三分花白，果真有天日之表，帝王之相。上首里一辆四轮车，车内端坐一位先生，纶巾鹤氅，羽扇轻摇，生得眉清目秀，飘飘然似神仙相仿。张松一猜便知是诸葛军师。下首里有一匹银鬃黑爪马，马上之人道袍道巾，手执鹅毛扇，也是气度非凡，料定他是凤雏先生，副军师庞统。在他们后面跟着六位大夫，都是袍帽端正，风度翩翩。他们是：伊籍、马良、孙乾、简雍、糜竺、糜芳。张松想，刘备手下文有经天纬地之才，武有安邦定国之能，有了我张松身上这本地图，何愁不能平定西川？

张飞同张松扣马靠在路旁。待刘备等人走近，张飞高声叫道：“大哥，张大夫在此！”

刘备连忙招呼道：“啊，永年先生光临荆州，实是万幸，刘备有礼了。”

“啊呀呀，皇叔，下官有何德能，劳大驾屈尊相迎？下官还礼了。”张松在马上欠身深深地施了一礼。

孔明摇动车轮上前几步，对张松拱手道：“张大夫，亮在此有礼了。”

张飞立即向张松介绍道：“张大夫，这便是我家军师诸葛先生。”

张松再凝神对孔明注目一看，确有仙风道骨之气，名望颇高，是当今一条龙。说道：“原来是伏龙军师，下官久幕大名，还礼了。”

孔明今日不便与张松多应酬，因为庞统早已有言在先，这件事由他一人来干。要是孔明与张松多说多话，以后事情有些差错，庞统还以为是孔明在从中作祟。庞统也不须别人介绍，点马上前几步，拱手道：“啊，张大夫，贫道庞统有礼了。”

当然庞统的名声也不亚于孔明，尤其在赤壁之战中所献的一条连环计，更是蜚声于各路诸侯中。现在是刘备的副军师，与孔明同辅刘备成天下，身价不小。张松连忙还礼：“凤雏先生，下官还礼不周。”

背后六位大夫对张松一一打拱行礼。张松向他们还了个总礼。张松发觉其中有一个文臣好生面善，就象许昌城中遇到的那个珠宝商，张松此时也不多加思索，只觉得这个人太眼熟了。孙乾见张松在注视自己，只当作素不相识，暗思：我从许昌一直陪你到了荆州，三百两银子把你买了来，恐怕你没有这种本领来识别了。

众人见过礼后，刘备等陪同了张松一起回辕门。进得辕门，众文武全部退出，只有刘备、诸葛亮和庞统三人与张松一起进到内堂。内堂一席酒肴，四人坐定用酒。酒过三巡之后，话入正题。张松道：“请问皇叔现有几郡之地？”言下之意，你现有的地盘和实力已满足否？有没有进取他人之地的意图？

刘备还未张口回答，下首里的庞统就把话接了上去。答道：“张大夫，若说我家皇叔，目前已有荆襄九郡，马、步军共有六十万之众。”庞统边说边对张松看看，意思是这些力量大概打进西川没有问题吧！老实说，只要你身边的这本地理图本出来，我立即可以率兵伐下西川。庞统还怕张松听不懂这层意思，接着说：“张大夫，皇叔虽有九郡之地，犹如空中楼阁，江东鲁肃已到此三索荆州，皇叔为此终日焦虑不安。”

张松不知就里，暗忖道：荆州历来是刘家之地，刘表亡故，刘备乃是同宗弟兄，接收宗兄之土，理所应当。问道：“刘家之地，何劳鲁肃来此索讨？”

“此事一言难尽。总之是我家孔明兄的失策。”

诸葛亮听了，只觉得好笑：庞统这人就是好大喜功，最爱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他自己对整个局势不了解，还要对人家的政治策略横加指责，真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诸葛亮坐在旁边只听不讲，看庞统能不能把图本取到手。

张松听了庞统的话，倒十分欢喜这种豪爽的性格。因为他能当着好友的面揭短，可见友谊之深；而当了宾客的面不讲外话，这是最难得的。张松问：“庞先生，其中原委可能讲与下官一听？”

庞统当然一口应承：“当年赤壁之战，我家孔明兄为收渔翁之利，不费一兵一卒取了荆襄九郡。”

诸葛亮对庞统看了一眼：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样不知高低？“收渔翁之利”只能自己人说说，怎么可以对外人这般说法？照这么说，刘备不就成了不仁不义的人了？

庞统也瞥了一眼孔明：本来就是这么回事。火烧赤壁，从中取利，这是人所皆知的，天下人谁不知道这是你诸葛亮的计策！当了张松的面有何隐瞒呢？你这个人图本要的，真话又不肯讲，说得难听点，叫做“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到最后必定人财两空，后悔莫及。庞统道：“为此，鲁肃初讨荆州。若庞统在旁，即可一口回绝：荆州乃是刘家基业，刘皇叔取而代之则名正言顺。东吴要取荆州，那就两下开兵，打一仗便见高低。谁知孔明兄反与鲁肃言道，刘皇叔代侄复地，只是暂领荆州，待公子故世，一定归还江东”

诸葛亮想，要是打仗能解决问题，我难道不会用兵？东联孙权，北拒曹操，这是刘备奠定三分天下的政治策略；要是与东吴结了冤仇，刀兵不息，曹操必然乘虚而入，刘备就连这九郡之地也保不住，如何能再图发展？在这个大原则上，你庞统如此目光短浅，没有政治远见，那以后肯定要吃亏，也就是取亡之道。

当时张松觉得庞统言之有理，做起事来象快刀斩乱麻，英明果断，这叫千日毒不如一日毒，不必遗下后患。因此饶有兴味地问道：“后来便怎样？”

“不久公子刘琦天亡，鲁肃二索荆州。孔明兄又是含糊其辞，同鲁肃道。刘皇叔还了荆州，无处安身。待等取了……别处，再还荆州不迟。”

庞统说到得意处，险些露出马脚来。他刚要讲“取了西川”，一想不对，立刻在舌头上打个滚，换了别的地方。要是他真正说漏了嘴，庞统就难以自圆其说了。旁边的张松肯定要想，我的图本还没有献，他们倒早已打好了如意算盘，说明刘备貌似仁义之主，实则是个伪君子，不足以取信于天下。那这本地图送给这种人危害更大。幸得庞统及时补漏洞，免了不少麻烦。庞统见张松并无察觉，又说道：“后来鲁肃再讨荆州。虽则荆州还未落于他人之手，但四面受敌，东防孙权，北拒曹操，实非长久之计，皇叔久有此心，进取太平之地屯兵拒敌，徐图发展。”

张松听到这里，方才听到了一点真正希望听到的话来。心想，纵观天下之地，要说太平，除了西川，还有什么地方再算太平的呢？我们西川之地进退皆宜，就是曹操拥有百万之师，也是鞭长莫及，休想夺取尺寸之地。张松听得连连点头。

现在内堂四人成了两对：刘备和孔明默不作声，只听不讲；庞统和张松话得投机，滔滔不绝。庞统想，今日你既然到了这里，不献出图本我就不放你走。因此一边说话，一边双眼紧盯张松当胸，就好象已经看到图本将从张松的胸前跳出来，真恨不能伸手上去抢到手中。

却说孔明听庞统的话越来越不象样，竟然把进取太平之地这种心里话也说了出来，下来不知还要说出什么赤裸裸的话来。因此趁着他们说话顿住的当口，孔明用脚碰了一下刘备。刘备对他看看：做小动作干什么？孔明两跟一眨，嘴巴朝庞统那边一歪，示意刘备快插话去岔开庞统的胡说八道。刘备听得正起劲，被孔明这么一碰，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心想，他们两人谈得正火热，不久张松就会献出图来，我又何必去打断他们的说话呢？只要图本到手就达到目的。但刘备对孔明一向言听计从，尽管此时不达其意，刘备还是要做出一点表示。便略加思索道：“啊，庞军师，荆州虽则不安，尚可自守。──张大夫请用酒。”

其实，孔明并不是妒忌庞统。他作事一向瞻前顾后，注意影响。要张松献图这是一件大事，一定要张松当着刘备一个人的面自愿献出来。要是现在张松献了图，以后取了西川，被人说起来这张图并非张松所献，而是被刘备君臣三人硬逼出来的。这样，莫说天下人不服，就连西川人也不会信服刘备的。做事情就要做到一面打浆两面光，不留一点痕迹。所以孔明要刘备出来制止庞统这种做法。

张松听了刘备的话，颇觉失望。他对庞统看看：你有进取西川之心，可是你家主人刘备无意，这仍旧是孤掌难鸣。看来这本地图只有带回西川了。

庞统正与张松谈得火热，冷不防刘备不真不假地说了这番话，很觉得不自在。暗想，我为了你们刘家的三分天下煞费苦心想把张松的地图要弄到手，你却在旁从中阻挠，这算什么意思？按照庞统往日的性格，遇到这种事情早就要跳出来了。今日因为张松在旁，又是自己初试才干，要是地图搞不到手，恐怕诸葛亮要笑话。因此他今天只能耐住心头之气，不去理会刘备，与张松继续说道：“张大夫，虽则荆襄足以自守，然复兴汉室大业，戡尽天下逆党，无进退两全之地，何异于纸上谈兵？！张大夫以为何处关隘最是能攻易守？”

诸葛亮听了暗暗发笑：庞统啊，你也太没脸面了，人家不献图，你却厚着脸皮问他讨。要是人家不肯献，那你怎么办？难道把他逼出来？诸葛亮见张松又被庞统的三言两语吸引住了，又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地碰了一下刘备的脚，再次暗示刘备插话岔开他们的谈话。刘备因为刚才打断了他们的说话，庞统并无表示。刘备以为自己的做法有道理，所以又开口道：“嗳！庞军师，荆襄九郡地势险要，进能灭曹兴汉，退可闭关自守，确是两全之地。备再无过望之想。”

庞统到了这个时候，实在忍不住了。他想，诸葛亮何等知趣，我叫他不必多言，他就一言不发。你今日中了什么邪，这么不识相，屡次中断我们的谈话，与我的说话背道而驰。看来有你在旁，我庞统无法使张松献出图来，那就让你来吧。庞统气愤愤站起身来，恶狠狠道：“庞统告退了。”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内堂中的三个人见庞统气呼呼地出去，相视大笑起来。张松笑的是，庞统性格豪爽，心直口快，但刘备毫无此意，也只是枉费心机。在这种大事上，他们君臣有这么大的分歧，西川无论如何不会进取。张松的笑带有一点惋惜之情。孔明笑的是，庞统做事不注意策略，又无妙计，反而怨恨别人一走了之，简直鲁莽之极。刘备笑什么呢？他在笑自己又上了孔明的当，惹怒了庞统。心中暗说道：庞统啊，张松不献地图，这不能怪我的，全是孔明在暗中唆使的。刘备的笑只是一种对自己的嘲解。

从这时候起，张松已拿定了主意，决不献图。他觉得，刘备对我如此优礼相待，完全是因为我是刘璋手下的文人，出于对兄弟刘璋的敬重。要是我把图本献出去，刘备肯定要翻脸。他若对我客气一点，没收图本，再把我训责一顿；要是他狠毒一点，立即把我拿下，命人赍了图本押我回川，交给刘璋来议我之罪，那我不死也难见天日了。就因为他想了这一些，张松从此与刘备只是讲些无关紧要之话，国家大事只字不提。饮到晌午过后，张松告辞起身。

来日一早，张松正准备向刘备道别回归西川，忽报张飞来传刘备的话，邀张松到校场去观看操演军马。张松出官寓，见过刘备，到校场。闻得军鼓响，号角鸣，三千马队腾跃而来，后来又操三千步兵，看得张松赞不绝口。真所谓人强马壮，兵精将勇。张松想，照这样的军队打进西川何愁不胜！只可惜刘备……唉，算了。人各有志，何必勉强。看完操兵，与刘备并马而行。张松道：“皇叔，下官此番到荆州，荷蒙款待，厚恩难报，荆州一行，足慰平生，只恨无缘侍奉皇叔左右。来日下官归程，与皇叔告辞了。”张松想，今日一别，天各-方，何日再见，你我都无法逆料。要是你今生不进川，那我们就成永诀了。

刘备听说张松明日就要回去，暗暗吃了一惊：怎么？你的地图还没有献出来，就想回去了？便说道：“张大夫难得到此，何必急急而来，又匆匆而归？莫非备招待不周？还请大夫再逗留数日，以尽一兴。”

张松暗说道：我的确很想与你刘备朝夕相处，只要你用庞统之谋，平定西川之后，你君我臣永不分离。只可惜你心肠太好，命运注定你我不能共事，那也不必与你多客套了。为此张松一再谢辞刘备的一片诚意。

刘备见张松去意已坚，料到无法再留了。因此说：“张大夫定要回归蜀中，那备也不便强留。来日待备十里长亭与大夫饯行。”我把希望寄托在明日饯行上，马上还可以请教两位军师。

“下官何能，竟要皇叔送行？万万不敢。”

“请大夫不必推却，一言为定。”

两人谈谈说说，已到官寓。这里张松自有张飞相伴。刘备匆匆回归辕门，下马到内堂坐定，心里着急，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心想，既然孔明不同意庞统的看法，那他肯定另有打算，找他来想个办法。“来啊，相请诸葛军师！”

无多片刻，孔明手执羽扇，缓步来到内堂。“亮见主公。”

“军师请坐！”

孔明在旁告坐，启口问道：“请问主公，命亮到此何事？”

“军师，今日备与张松观看操兵，张松言道，来日回归蜀中。”

“由他回去便了。”

“嗳！军师，图本尚未取到，岂可便放他回去？军师可有良策？”

“主公，道及图本，此事与亮无干，皆由士元作主。主公可去请教士元。

Chapter_3

”

刘备听孔明这么说，心里来了气：既然此事由庞统一手承办，那你为何叫我屡次搅乱他们？明日张松一走，等于送走了一个西川。我不找你商量找谁去？“既然此事与军师无干，昨日你又为何几番以足暗示于我？”

“主公，昨日庞统之言有失主公体面，即便得了图本，进得西蜀，夺宗族之土以为已有，此名大不义也。亮岂有不制止之理？”

刘备想，不管庞统的话好不好，总比现在一筹莫展要好得多。你以为庞统的做法是不义之举，有失我的体面，那末我就应该向你求计。“请教军师妙计！”

“主公，士元有言在先，亮不敢多言。一旦士元知晓，误会深也。”

“军师此言差矣。你我共谋复汉，情同股肱。备既有求于你，岂会泄漏于他人？”

“士元之前，切莫言我有计。”

“理所当然。”

“既然如此，亮有一计在此。”

刘备马上喜上眉梢：我知道你肯定有计，而且你的计一定是别人想不到的，照着你的计去办，只会成功，不会失败。所以我要来请教你：“请教军师妙计！”

孔明说，我在献计之前，先要有两个说明，你必须明白的。第一，张松归蜀，绕道荆州，必有献图之心。为何至今还不献出？刘备插话道：恐怕我们待他还不够好，不足以动其心。孔明说，恰恰相反，我们待他不是不好，而是好得过了头。刘备忙摇头否认道：世上没有这种不知好歹的人。孔明说，庞统只以为对张松敬如上宾，使他自愿献出图来。其实不然。任何事情都有两个方面，张松是个聪明人，深通人情世故。你这样厚待他，张松一定会这么想，与你皇叔向无交往，又无恩德，必是看在同宗弟兄的情份上。因此把你皇叔的诚意全都推托到刘璋的身上。当然，他也就不敢贸然献出图来了。今日之计，首先要使张松解除这个顾虑，要他明白，你皇叔待他好，只是两人的事，与旁人毫无牵挂。这样，张松才敢把图献出来。

刘备听了，顿开茅塞，连连点头，请教第二点。孔明说，第二，张松献图冒着杀头的风险。献图成功，我们取得西川，张松必定要投到你主公的麾下为臣。为了防止旁人的闲言碎语，他一定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此，张松献图，最好只在你们两个人之间进行。他献图，以表忠心；你受图，名正言顺。刘备听了，又是点头不止。说：“来日便当如何相送？”

“主公可使人去官寓送个消息，来日长亭送行。”

“备已与张松讲了。”

孔明说，今日可发一令，命子龙率五百军士，准备一席佳肴，来日一早先去长亭等候。主公便与张松同往，畅饮之际，主公先敬上一杯，言道：“今日一别，何日再见？”说罢，便看他饮否。刘备说，他饮了便怎样？孔明说，观其图本献否。刘备说，若是张松饮罢并不献图又怎样？孔明说，主公再敬第二杯。刘备问，可有什么话说？孔明说，主公便道：“蜀道难行，只怕下会无期。”看他饮否。刘备说，若是张松饮了第二杯酒；仍不献图，如之奈何？”孔明说，主公再敬第三杯。刘备听到这里，显出了不耐烦。心想，这算什么计策呢？光敬酒，不见图，有什么意思呢？这种计策我也想得出来。说道，似这等敬酒，何时了结，孔明讲，这第三杯酒便有不同之处。刘备忙问：怎样不同？孔明微笑道，主公敬第三杯酒时：便要拿些“法宝”出来。刘备觉得这两个字很熟，却又一时想不出来，眨着两眼在仔细回想这两个字的意思。想了一会，还是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法宝，便问道，备哪来法宝？孔明说，主公竟会忘怀么？你的“法宝”威力无穷，张松哪有不献图本之理！便是当年河北袁绍要杀你，被主公一用此“法宝”，当即便转危为安；当初，亮在隆中之时，也是被主公的“法宝”引出山来的；就说甘露寺招亲，要不是主公的“法宝”灵验，孙家小姐岂能成为刘家主母？主公若再想不起来，亮只得实言相告，这便是主公的眼泪！刘备这才想起孔明一向把他的眼泪称作法宝。心想，与你商量办法，你总是老花样，要我掉几滴眼泪。刘备沉默不语。孔明继续说，主公这第三杯酒只能筛八成，然后掉下数滴眼泪，一定要落到酒杯之中，若掉在外边便不奏效：请主公今晚操演这么几遍。主公敬上这第三杯洒，不须言语，看他饮否。刘备想，要是张松又不献图，浪费几滴眼泪倒不去说它，这个名声就难听了。便问，要是张松饮了此酒还不献图，莫非就这样白白地放走了他？孔明肃然道，饮了便献。若然不献，那主公便另请高明。孔明说完，站起身来，说声告退，往外扬长而去。

刘备听了孔明的说话，终于领会了哭的道理。但转念道，以前在大难临头之时能以眼泪保全性命，这是出于无可奈何，也是一种侥幸。如今有了九郡地盘，六十万人马，同以前大不相同了，叫我这么平白无故地哭，怎么哭得出来呢？这倒是一桩伤脑筋的事情……他恐怕明天办不到，是不是明天一定要哭？能不能不哭呢？倒不如去把庞统叫来，要是他的计不用我哭，同样可以得到图本，那我就用庞统的计策。刘备想到这儿，命手下人请庞统相见。不多会儿，庞统来到内堂。“贫道见主公。”

“庞军师请坐。”

庞统坐下，问道：“主公命贫道到此，未知何事？”

“庞军师，张松来日要回归西蜀了。”

“由他回转便了。”

“嗳，军师，地理图本尚未取到。”

“此事与贫道无干。”

“啊呀，庞军师怎出此言！张松一走，西蜀难进，庞军师岂可坐视不管？”

庞统听了这句话，立即吊起了一股无名之火。庞统的性格与孔明不同，他一有事，就反应在面孔上。此时庞统瞪着双眼责问刘备道：“既然如此，主公昨日缘何一再暗中打扰，坏我大事？”

“庞军师且息怒，并非刘备之过，皆是孔明指使我这般做法。”

“主公休得推却，孔明兄在旁并无一言，庞统看得明白，皆是主公之过。”

“啊呀，庞军师差矣。孔明虽则一言未发，然其足常于暗中碰撞。备不得不言。”

庞统这才真相大白，暗恨道：孔明啊孔明，你也忒刁钻了！我已说得张松将要献图，眼见得大功告成，你便心生恶念，指使刘备来捣乱。过日与你算帐！问道：“主公召贫道有何吩咐？”

“要请庞军师赐教妙计，来日叫张松献图。”

庞统略作思索，问道：“主公可曾与孔明商议过否？”

“此事皆拜托在庞军师身上，备岂能再与孔明商议？”

“果然未曾商议么？”

“是啊。”

庞统听刘备说得这么斩钉截铁，信以为真，也就放了心，面色也好了些。他想，我不是不相信孔明。既然你把这事托在我的身上，那我就负责到底。你不要东去托托，西去问问，听了都觉有理，反而拿不定主意，好事变成坏事，我见了这种人最恨。──这回书就叫“龙凤双献计”。──庞统缓言道：“贫道有一计在此。”

刘备想，龙与凤天下齐名，都有妙计，这叫“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奥妙不同”。庞统的计策一定不会比孔明的蹩脚。笑着问道：“妙计安在？”

“来日张松回转西蜀，主公不必相阻，由他回去。主公可使赵云率兵五百，置办酒肴一席，于长亭之处为其送行。”

刘备一听，觉得与孔明的计策完全相同，心想，看来庞统的计策到最后也要叫我哭的。那我只得做泪人了。问道：“此乃何意？”

主公可与张松长亭畅饮。酒至酣时，主公便敬上一杯，言道：“今日一别，何日再见？”。

刘备想，孔明的办法是三杯酒、两句话、数滴眼泪，使张松献图，看来你的计也是这么几下了。因为第一杯酒，第一句话也是一模一样的。但仍问道：“要是张松饮了此酒不献图本，便又怎样？”

“主公可敬第二杯。”

“可有说话么？”

“主公言道：‘蜀道难行，只怕下会无期。’”

刘备暗暗吃惊：怎么两人的说话一般无二？莫不是早就商议过了？不知下面是否还要敬酒。要是敬的话，跑不了要叫我掉几滴跟泪。看来明天真的要用一下“法宝”了。又问：“要是张松饮了第二杯，仍然不献地图呢？”

“主公再敬第三杯。’

刘备在心里连连说道：要我哭哉！要我哭哉！两个能人想的计策完全一致，说明只有哭，才能拿到地图。明天只得再试一试眼泪的法道了。因此不知不觉问道：“可有说话么？”

庞统顿了一下，说：“没有。”

刘备想，当然用不着说话了，只要掉几滴眼泪，我早就知道了。佯问道：“还有什么举动？”

庞统显得没奈何地说：“没有了。”

刘备把孔明一番说话默记在心，现在就好象在核对庞统的计策是否与孔明的相符。听得庞统说没有话了，也没有什么举动了，刘备还以为庞统忘了呢，口中喃喃道：“没有了么？”

庞统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松必然要献图，整个计策就到此为止了，不必要再有什么举动了。“是啊。这便是贫道之计。”

庞统和孔明所献的计看起来如出一辙，但有很大不同。正因为庞统对刘备的经历还不够了解，因此就不会象孔明那样设身处地的从刘备的角度上考虑问题，因而忽略了最后这个十分重要的环节，而自以为这条计已完整无缺。实际上这是-个很大的漏洞。

刘备还不放心地问道：“若张松饮了此酒仍不献图，备便怎样？”

“那末张松便要回去了。”

“是啊，他要走了。”

“由他走了。看他行了一亭之遥回来否？”

“既然走了，如何还肯复返？”

“那主公带了赵云和五百军兵追赶上前，将其生擒活捉，遍搜其身，抢出图本。”

刘备想，只有你说得出这种话。要是抢出图本，我待他的一片好意全部付于东流，何必呢！那末还是孔明的办法比较通情达理些。

其实，庞统这句话是在讥刺刘备不了解他。他想，刘备就是喜欢打破砂锅问(紊)到底。张松肯饮三杯酒，也就肯献图。即使不献，他走了十里路，想起刘备待自己的恩德，也会感到惭愧的，再反过来说，张松真的不献图，那说明这种人不足与谋，靠了他进西川也是无保障的。庞统见刘备不问了，就告退出去。

刘备独自在内堂苦苦思索，权衡着两位军师的计策中各自的利弊。最后终于被刘备想出了一个办法来：两计兼用，先哭后抢。其实这两计不能合起来用的。用孔明的计，-哭便有图；用庞统的计，不哭只有抢。所以，两者必居其一。刘备自以为这个想法十分完美，因此当即命赵云到内堂，吩咐他如此这般，来日长亭侍候。

一宵已过。清早，刘备出辕门上马，直抵官寓。张松早在门口等候。-见面，两人拱手见礼，然后并马而行。出城关，到十里长亭。赵云从旁踏出，到两人马前一躬到底：“主公，张大夫，末将赵云有礼了。”

“子龙罢了。”刘备挥手道。

“赵将军少礼。”张松欠身还了一礼。

刘备和张松一起下马。手下将马匹拴在路旁。刘备伸手挽住张松的臂肘道：“你我挽手同行？”

“下官遵命。”

赵云在前引路，刘备携了张松跟着赵云进得长亭。

正是：洒泪求图终成鼎，舍身报主始生灾。

欲知长亭中张松献出图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张松献图刘备泣别　成都修书刘璋告急

荆州城外的长亭，正设在郊外十里的地方。长亭不象凉亭那样狭小、简陋，它分内外两间：外面一间没什么陈设，里面一间四面长窗，地方比较宽敞明亮。自从刘备取了荆州以后，对长亭修葺了一下，现在更是窗明几净。三个人来到里面，见桌上已摆下一席丰盛的酒肴，刘备把手一招，呼请张松入座，自己便至张松的对面坐定。赵云站在两人旁边敬酒。

刘备道：“张大夫请了。”

“皇叔请。”

两个人客套了一番，就开始饮起酒来。刘备一面饮酒，一面看着张松：你有心，我有意，两厢情愿，可这个口怎么个开法。希望你不要等到我泣了泪再献图。两个人都有心思，只吃酒，不说话，气氛很是沉寂。酒过数巡，刘备耐不住了，暗想，不必在此多消磨时间了，早一些照两位军师的计策办事，早些了结心事。刘备不等赵云斟酒，抓起酒壶往酒杯中筛了一杯，然后送到张松面前，说道：“张大夫，今日一别，何日再见？备敬大夫水酒一杯。”

张松听了这句话，只当刘备还在与他敷衍，并不动心。想道，这倒是事实。你不想进川，我又献图不成，真使我寒心。要是被张任怀疑起来，搜出图本，我的性命难保，确实没有见面的日子了。张松装着十分坦然的样子，爽朗地对刘备说：“皇叔哪里话来？常言道：天各一方，人生何处不相逢。下会有期。多谢皇叔了！”说着，接过酒杯，仰面-饮而尽。然后从酒壶中倒出满满一杯，恭恭敬敬地呈到刘备的面前，并无话说。

刘备见张松饮了第一杯酒，一点不动声色，忙将张松回敬的酒也是一口吞下，立即又斟满第二杯，送到张松面前道：“张大夫，蜀道难行，只怕下会无期。备再敬大夫一杯。”

张松想，川路难走，天下闻名，因都是天险所在。所以，要是没有我的这本西川地理图，休想打进西川。不过，你刘备心肠软，无心取川，那还去管它难走不难走干什么。照你这种心肠，别说蜀道难行，就是平坦大道你也不会去取的。张松对刘备的话仍然不以为意，伸手接过酒杯，饮下了这第二杯酒。说了声“多谢！”再回敬了一杯。因为他对刘备进川已感到心灰意冷，一心想趁早回去；所以也懒得开口。

刘备见张松对自己的两句话意一点没有体察出来，根本没有献图的意思，自忖道：看来诸葛亮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我不掉几滴眼泪，张松一定无动于衷。早已说过，刘备现在有了这点家当，并不急于扩张势力。在他看来，进取西川并不是当务之急。尤其看到身旁的赵云威武雄壮，一下子哪里哭得出来。刘备抬手把张松的酒饮了满杯，心想，只有照孔明的话办了。因此，刘备在放下酒杯的同时，对旁边轻声唤道：“子龙。”

“在。”

“与我回避。”

赵云-下子不明白刘备的意思，以为自己招待不周，忙问：“主公缘何命末将回避？”

“备命尔回避，尔只管回避便了，有何多问？”刘备嘴上说得这么严厉，心里在说：四弟啊，请多多原谅，我要哭哉！被你看见了我要难为情的。所以只好对你生硬一点，以后你会明白的。

赵云又不懂得刘备为何要发这么大的脾气，只认为自己在旁对他们不便，因此应了一声，拎着甲拦裙“锵……”走了出去。但心中也在猜疑：刘备对我忽然变态，其中必有缘故。赵云走到长窗背后，从缝隙往里面偷偷窥探着。

刘备待赵云一走，也不管是否有人偷看，正所谓“眼不见为净”，端起酒壶往杯子里斟酒，恰恰斟到八成光景，刘备放下酒壶，一边拿起酒杯，一边开始酝酿悲伤的感情，希望自己的眼睛里能奇迹般地掉出几滴泪水来。可刘备自己也感觉到这是不可能的，他就拚命想自己一生中最艰难、最危险时候的事情。这个办法果然很奏效，刘备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里有股热溜溜的泪水在滚动，知道马上就会夺眶而出，他索性把表情也一起表现出来，装出一种与张松依依不舍的样子，低着头，好象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又难以启齿。同时把酒杯放到自己的胸前，凑准自己的双眼，恰巧两行热泪直滚而下，不偏不斜地掉进手中的酒杯里，只听得“咯滴笃”几声清脆的水声。刘备依然含着两眼泪水，一声不响，把手中的酒杯再次送到张松的面前。

刘备的这一切，被窗外的赵云看得一清二楚。这才明白刘备刚才为何要赶他出来，原来有这么一段事情。赵云想，这个办法不是孔明教的，就是庞统出的主意。

张松当然看得再清楚没有了。他见刘备突然流泪，感到十二分的惊奇，首先他想，你刘备待我张松如此优厚，那是因为你看得起我家主人刘璋。那末在我临行时，你最多叫我转言刘璋，表示你刘备思念他，足见你们同宗弟兄的深厚感情。根本用不着对我流泪，而且一句话也不说，是好是坏我也不明白，难道我回去见了刘璋也是这么无声地流泪，那不是要被误解我中了邪了吗？后来-想，这不可能吧，要是他仅仅是为了表示对刘璋的思念，那又为何老是欲言又止，还带有一点留恋之情呢？照此推测，他刚才两番敬酒所说的几句话，不是还有弦外之音么？张松一边想，一边又仔细看了刘备-眼，见他依旧是泪痕未干，满肚难分难舍之情。这下张松完全断定了刘备的厚礼是对自己的敬重，与旁人毫无关系。也就是说，尽管自己官卑职小，但刘备是个爱才敬贤的人，知道我到荆州有益于他，所以要留住我。那天庞统对我的说话，肯定也是刘备的心愿，只不过事关重大，所以言不由衷。今日我要回归西川了，以后再要见面就不大可能，因此他就挥泪相送。我-直把他的诚意误会在刘璋的身上，实在是委屈了他。幸得刘备今日长亭相送，再次披露衷曲，释了我心头之疑。既然这样，那我也应该对刘备尽些忠心，把西川地理图本奉献给他，要是他无意进川，料想他也不会把我怎么样，这也是我此番绕道荆州的目的。张松左思右想，觉得对自己并无妨碍，马上接过刘备手中的酒杯，把这杯和着眼泪的酒-口喝干。

刘备见张松举杯便饮，暗喜大事已成，却故作惊讶之态道：“啊呀，张大夫，酒已污秽，何能食之？”

张松慨然道：“松饮你皇叔一片诚心！”

“怎见得？”

“皇叔，实不相瞒，此番张松出川，名曰进京纳贡，实欲投操献图。可恨这老贼以貌取人，藐视天下贤士，将松乱棒逐出。松久闻皇叔礼贤下士，仁义广施天下，特绕道荆州。承皇叔垂爱，将松敬如上宾；人非草木，松岂无感于心？如今皇叔所据荆襄九郡，四面受敌，终非长久之计。以松看来，皇叔何不整顿九郡兵马，长驱入川；西川平，东川唾手可得。到那时，皇叔进可伐，退能守，鼎足之势成矣，皇叔意下如何？”

刘备想，自从你出川到今日，我是坐不安席，食不甘味，一直在想怎样入川。一桩事情在想办法时，往往可以想得头头是道，但到了真正实施之时，就又要左右为难了。“张大夫言虽有理，但备与蜀中刘璋乃是同宗弟兄，夺宗族之地，可谓不义也！”

张松听得刘备在为这点小事犯愁，便理直气壮地说：“皇叔此言差了。古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是人人之天下。有道者伐无道，有德者居主，何谓不义耶！”自古以来，到了昏庸无能的地步，势必要改朝换代。尤其你刘备也是堂堂正正的汉室宗亲，如今汉室基业垂危，就应该由你刘备去复兴汉室，一统江山。这样，才能挽救即将倾颓的汉家天下。

刘备听完张松这番说话，越发觉得他出言不俗，深明大义，便问：“备取西川无道，敢求大夫良策？”

刘备这句话实际上是在向张松讨取地图了，意思是，你有了地图不献，叫我怎么进川呢？

张松当然不是呆子，他对刘备话已领会了，只不过还有点不放心，就反问道：“皇叔果有进取西川之心么？”

到了这种推车撞壁的地步，刘备当然客气不出了，只有老老面皮，硬硬头皮，如实相告。否则稍有迟疑，立即前功尽弃。因此首肯道：“备果有此心。”

“皇叔，有志者，事竞成。何愁不能高坐西蜀！”张松说到这里，用左手撩开胸前袍襟，右手伸进胸怀。

刘备惊喜地盯住张松，一眼不眨地看着他掏图本。好似见张松胸前射出一道金光，化出无数城郭、军队来；又好似三分天下立即可以取到……

张松立刻取出图本，呈递与刘备手上，说道：”皇叔，松费了五、六年心血，奔波全川，撰编成此西蜀地理图本。请皇叔按图所示，进取西蜀。松为内应，万无一失。”

刘备见封面上写着一行大字：《西蜀五十四州全图》。他一时也没有心里去细看，只是随手翻了几下，只见里面线路纵横，八方交错；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这本地理图不同于现在的地图那样一目了然，它是由数张图和数倍于图的说明书合并而成，实际上是一本厚厚的书。例如图上用各种符号画出一条江，后面几页就要解释每个符号的含义，东往哪里，西通何处，全长多少，宽窄几许，水位怎样，流速如何，等等。看了这本书，整个一条江就宛如在目前了。没有到过那个地方的人，看了这本书，也可以了解一个大概。要是落在主将的手里，马上可以制定出一整套作战步骤。──刘备捧着这本地理图，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想，象张松这样一个官卑职小的人，每个月能有多少薪俸？可是他为了画此图本，跑遍西川每个角落，且不说花去心血难以想象，就是所用去的金钱也是难以计算的呵。他与我刘备从无交往，只是初交，肯将全副心血毫无保留地赠送给我，可见得他在西川是何等的不得意！如今我有了这本地图，进取西川也就有了保障。这本地图对我来说，无疑是无价之宝。他对我刘备的功劳实在是无法估量。刘备一时无从表白自己的心情，见远远的一条汉江奔流不息，旁侧又是高耸入云的景山，深深有感于怀。便指着高山和江水道：“张大夫，青山不老，绿水长流。大夫对刘备的功德与山并高，与水竟长。备铭刻于心，永世不忘！”

张松想，正因为找相信你是一个仁义之君，所以我不惜冒全川之大不韪，把图本送给你，但愿你早日进川。我倘能在你手下为臣，一朝得志，已经心满意足了。

刘备想，张松肯献图，必定早就想好进川之策，让我再打听一下，便问道：“张大夫回去便怎样？”

这一点被刘备料着了。张松说：“松回川以后，说得我主刘璋修书到荆州，相请皇叔进川。送书之人，必是松之好友。书信到日，万望皇叔迅速发兵进川，松在成都为内应。事不宜迟，皇叔切记！”说道这里，张松立即起身：“皇叔，松告退了。”

刘备也觉得不宜多留，应该让他早些回川，免得引起别人的怀疑。因此也站起身来，与张松挽手走出长亭，亲自把张松的马带了过来，“请大夫上马。”

“多谢皇叔。”张松执鞭上马。

刘备对着他一躬到底：“大夫，一路之上小心！备再次有礼了。”

刘备的三分天下，全靠这本地理图作为进兵指南。但张松受了刘备这一礼，竟从此成为永别。因为张松回川后，就遭到张任的杀戮。刘备要平定西川，失去了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张松，另一个就是庞统。他们两个人都是死在张任的手里。惟有诸葛亮，方能长驱直人，因此前后一共打了三年零三个月，从建安十六年春末夏初张松献图，一直到建安十九年六月底，刘备方才进得成都。

刘备见张松在马上坐稳，真的流露出不忍分离之情，顿时热泪盈眶。张松回首拱手道：“皇叔保重，蜀中再见了”说罢，将马一拎，扬鞭而去。刘备望着他的背影，直至马蹄拨起的尘土掩投了影迹，这才与赵云一起上马，回进城内。

刘备到辕门下马，小心翼翼地捧了图本匆匆往内室而来，此时，庞统和孔明早已坐在那里听候消息，彼此想着自己的计策必定成功。忽见刘备兴冲冲快步入内，料到事情已成功了，庞统迫不及待地问道：“主公，图本取到否？”

此时刘备欣喜若狂，竟然象个小孩子一样，高举着地图，大声说道：“二位军师，图本在此！”

庞统再也按捺不住喜悦之情，跳起身来，就把地图抢到手中，一声轻嗽，往外就走。孔明暗想，何必这么心急呢？到底是谁计策成功了，你还未弄清楚，就抢走了图本。老实说，即使是你的计策成功了，那我们也应该坐下来一起筹划筹划。而庞统以为，刘备已说过，孔明没有献计，自然是我的功劳了。而且这桩事情由我一人负责，因此这本地图理应让我拿回府邸，吃过晚饭先看一遍，琢磨琢磨，然后便可制定出进川的计划来。实际上这本图并不全。并不是张松没有画出来，而是被他在出川之前撕去了几页，是川中少有人知的两条小路：一条是阳平道，一条是落凤坡，在军事上算不上是紧要关隘。阳平道是从雒城通往绵竹的小道，长七百五十多里，从这里进军，先要凿山开路，工程浩繁，十分危险。诸葛亮以后要从这条道上过去。落凤坡是从涪关通往雒城的一条小道，路虽然只有十多里，但地势十分险恶。张松撕去这两条小路图稿，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有了他这样一本西川地理图本，尽管走大道，不必再去绕小道。因此撕去数页，使看到图本的人无法知道有这样两条小路，少些麻烦。当然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本地理图会落到刘备的手里。就是告诫人们，这两条不必去考虑了。

孔明对西川地理情况是十分熟悉的。前书早已表述，刘备当年到卧龙岗三请请葛亮时，就看到草堂中高挂一幅西川地理图，但只是一张总图。只能了解西川地理形势的概况。今天庞统要是同孔明一起观图，孔明马上可以从图上发现少了两条小路，会提醒庞统进川时千万不可走此小道。这并非说孔明能未卜先知，算定庞统要死在落凤坡。庞统听了孔明的话，也会立即明白这个道理。因为其中有一条路名叫落凤坡，这对庞统来说是很不利的。庞统被人称作凤雏，是吉祥的象征，应该象凤凰那样在空中相翔，怎肯去走这条不吉利的落凤坡呢？不过，庞统对西川地理的了解不能说比孔明差，他同孔明一样，把刘备的三分天下的基点放在西川上。就因为他粗心大意，容易忽略地图以外的枝节处。这两条小路图上没有，他也就完全忘了。孔明用兵的原则一向是稳中求快，比如今后出祁山，魏廷献计走子午谷，孔明为了谨慎起见，宁可走那条比子午谷远几倍的祁山大道。而庞统呢，生平好大喜功，爱冒险，结果是欲速则不达，事与愿违，枉送性命。要是今天经过诸葛亮的指点，庞统或许可以避免一次大难，所谓谋事在人。现在地图被他一人拿去之后，孔明根本无法了解详情，直要到庞统死后，孔明进川，才看到这本地图。

刘备见庞统走出内堂，依旧是一团高兴。刘备将张松的话详细叙述了一遍，这才各归府邸安歇，等候西川刘璋的来信。

却说张松离了荆州，匹马直奔西川。先到家中，有家人报说法正、孟达正在等候。张松来到密室。因为张松数年来画图编书，唯恐被人搜查，所以在家中设有密室，以防不测。见密室中坐着两人，一个是法正，一个便是孟达。这两人与张松亲如弟兄，在张府中常进常出，好似家中一样随便。并且他们知道张松家的密室在什么地方，因而不必通过家人便可进入。现在见张松回到家中，三人各叙分别之情后，归坐饮茶。法正说，前几天家将回来说，你从许昌回来绕道荆州，我等料你这几日便要回来，所以在此听候好消息。张松问道，二位可知下官的图奉献与哪一个？两人异口同声道，此图定是送给了荆州刘备。张松惊问道：二位何以知之？法、孟二人笑道，你出川之前，早已与我们商议好，要将图奉献与曹操。如今你从荆州而归，又问送给哪一个，那不送给刘备，还会送给什么人呢？三个人抚掌相视大笑。──一个五十四个州的西川，若靠刘备来攻打，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到。要不是他们三个人密谋献图，刘备寸土难进。可见得这三个人颇有远见，都是当世的能干人。一一法、孟二人讲，我们当时只想到曹操有进攻西川的力量，而没有虑及他乃是奸诈无常，忘恩负义的国贼。既然你把图本送给了刘备，那当然是最适宜了：刘家的天下，仍旧由刘家的人来管辖，张松问，大都督张任回来了没有？法、孟答道：仍在平蛮，尚未回川。张松暗暗高兴，这真是千载难得良机。人不知，鬼不觉，等他回来，只怕西川已归属刘备了。说道：明天大堂见主，我便劝刘璋命人去荆州送信，请皇叔进川，我在成都作为内应。二位之中，哪一位去送信，哪一位往川口去迎接刘备？法正说，我荆州送信。孟达讲，我去川口迎接。三个人分拨已定，各自回去准备。

翌日，刘璋坐堂。刘璋字季玉，乃是刘焉之子，其父去世后，他即位至今。刘璋为主，任人唯亲，不分贤俗，听信谗言，伤害忠良。遇事优柔寡断，很少谋略。况又胸无大志，庸碌无能。张任独秉朝政，恣意妄为，顺者昌，逆者死。再加上苛捐杂税名目繁多，百姓负担沉重。当时，川中有这么一句童谣：要吃新米饭，待等使君来。好端端-个民富国强的西川，被他弄得人心离散，惶惶不安。川中那些有才干的人得不到重用，即使是高官厚禄的达贵，见刘璋如此懦弱，也不免感到寒心，都希望西川有一个明君。因此张松出川，有些人明知事出有因，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西川到底会出什么名堂来。否则张松哪会有这么顺当！

刘璋今年四十余岁，正是年富力强之际。他头戴龙冠，身穿龙袍，在中央坐定。两旁文武纷纷上前见礼，然后按位归列。张松上前：“下官见主公。”

刘璋见张松回来了，便问：“尔此去许都求救于曹孟德，此事成否？”

“主公，曹操自败马超以来，踌躇满志，骄横异常，哪里将西蜀放在眼中！非但不愿进川相助，反而欲提兵前来侵犯西蜀。”

那些有点头脑的文武听了，知道张松的这笔交易没有做成，反而遭到了曹操的奚落，但不知他把西川到底出卖给了哪一个主顾。当时文臣中有这么几位颇有名望的上大夫：年近六旬的天文师谯周；曾在长坂坡接济刘备的蒋琬，以后是刘禅的教师，孔明死后，他任刘禅的军师；第三位大夫叫秦宓；第四位叫许袭。他们深知张松的用意，但因为他们已预感到了这是大势所趋，刘璋难坐天下，故而听之任之，不愿出来谏劝。

刘璋听说曹操要来犯疆，暗暗着急：东川犯我葭萌关，到今日还未解决。曹操又想乘虚而入，西川这不是危险了吗？早已说过，刘璋是个胆小如鼠的人，一向过的太平日子，如今这里烽火连天，那里硝烟弥漫，他哪里吃得起这种惊吓，忙问张松：“永年大夫，这便如何是好？”

你同别人商量，或许还能想出些好办法来，至少会劝你不要心慌，等都督张任回来了再说；你去找张松说话，那真是生病人找鬼商量，他会给你出好点子吗？

“主公，切莫惊慌。下官在回川的路上，忽儿想及一人。”

刘璋急忙问：“哪一个？”

“荆州刘玄德。”

两旁文武听了这句话，都很高兴，好多人知道张松把西川送给了刘备。虽说这是背主卖国，但在这点上大得众人之心。特别是蒋琬暗赞张松有见识。心想，我当年进川，目的就在于料定刘备必定会进川，所以在此等他。其余对刘璋不满的人听到“刘备”这两个字，也感到只有刘备来了以后，西川才能重见天日。因此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张松的下文。

刘璋也很满意张松的话，笑道：“永年大夫，孤与玄德乃是同宗弟兄。”

“是啊。下官想，近年来刘玄德拥有荆襄九郡，雄兵数十万，上将极多。俗言道：求人不如求己。倒不如请刘备进川相助，最为妥当。”

“不知我家兄长可愿入川否？”

“主公，当年徐州太守陶谦屡遭曹操欺辱，刘备见义勇为，忿然率兵接应。目下主公有难，刘备又是有仁有义之人，岂会袖手旁观？”

张松确实能说会道，这一比喻，早把刘璋蒙骗掉了，就连两旁的文武也感到入情入理。张松又说：“主公，下官中途转道荆州，求见刘备，将来意申达。刘备果然是大义凛然，满口应允。说道，只要我家兄弟相信，修一书信，我即刻提兵进川。”

刘璋听得连连叫好，“永年大夫实是能干。孤立即修书往荆州，相请兄长入川。”

当时堂上也有少数人对张松的这种做法很不以为然，觉得他用心不良。其中有一个叫李恢的大夫，虽然他在刘璋手下也不很得志，官微职轻，心怀怅恨，同样明白刘璋无能，但他感到把西川送给刘备，总非通理。他明白自己出来谏阻，肯定要受到刘璋的呵斥，所以他悄悄地走出大堂，去找一个刘璋宠幸的人来说话。

当时刘璋立即提笔，写就一封书信。信上略云：

族弟刘璋，致书于玄德宗兄麾下：久伏电天，蜀道崎岖，未及赍贡，甚切惶愧。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扶”，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张鲁在北，旦夕兴兵，犯弟疆界，甚不自安，专人谨奉尺书，上乞钧听。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当报重酬。书不尽言，耑候车骑。

写毕，封口落印。问张松道：“何人可使荆州送书？”

张松想，你不问，我也要说。这种书信当然不能叫别人去送，我们早已商量过了。便说：“下官愚意，非法正，不可往也。”

堂上的文武都知道，他们是一伙的。刘璋立即唤道：“孝直何在？”

法正上前道：“下官在。”

“荆州为使，先通情好。须要当心。”

“下官遵命！”

法正退下。张松又道：“主公，此番刘备进川，主公可命人往川口迎接，以示敬意。”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张松暗示刘璋，我与刘备并非深交。

“永年以为谁可为使？”

“子庆正宜。”

刘璋今日对张松格外看待，言听计从。传道：“子庆听令！”

“末将在！”

“奉孤之命，往川口迎接我家兄长。”

“末将遵命！’

张松见今日之事都在意料之中，正自得意。忽见一人自外突入，汗流满面，大叫道：“主公若信张松之言，则五十四州郡已属他人矣！”张松大吃一惊，观其人时，乃西阆中人，姓黄名权，字公衡，现为刘璋府下主簿。

黄权与刘焉乃是结义弟兄，他们四人最为莫逆：巴州严颜为长，现年八十高龄；其次刘焉；黄权年迈花甲；最小的叫程畿，现为水路上樊县的太守。当时黄权身染疾病，在家休养。闻得李恢传言，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披发跣足，直奔大堂来见刘璋。

刘璋问：“玄德与我同宗，吾故结之为援，公衡何出此言？”

黄权说：“某闻刘备宽以待人，柔能克刚，英雄莫敌；远得人心，近得民望；兼有诸葛亮、庞统之智谋，关、张、赵云、黄忠、魏延为羽翼。若召到蜀中，以部曲待之，刘备安肯伏低做小？若以客礼待之，又一国不容二主。今听臣言，则西蜀有泰山之安，不听臣言，则主公有累卵之危矣。张松昨从荆州过，必与刘备同谋。可先斩张松，后绝刘备，则西川之万幸也！”

“玄德一向以仁义待人，安有异心，况曹操、张鲁到来，何以拒之？”

“不如闭境绝塞，深沟高垒，以待时靖。”

刘璋道：“贼兵犯界，有燃眉之急，若待时靖，则是慢计也。不必多言，与我退过一旁。”遂不听黄权之言。

正在此时，外面又有一人匆匆而进，他叫王累，是张任的心腹，现任帐前从事官之职。张任平蛮，闻讯张鲁犯境，本想收兵回川，奈何一时抽身不得。又知刘璋胆小怕事，因此先差王累回归成都，安慰一下刘璋，等到打过泸江便回。王累到大堂，见里面人头济济，黄权满面愤恨。将事情打听明白，原来张松劝主迎刘备入川。顿时怒从心头起，抽出腰中宝剑，奔上大堂，向张松头上劈来。“叱，大胆卖国贼，受我一剑！”

张松冷不防有人刺他，情急生智，倒退几步，到虎案旁站定。王累一剑未着又起一剑，这时激怒了刘璋，只见他将虎案一拍，大喝道：“大胆匹夫！远道而来，尚未见孤，擅敢大堂行凶。还不与我住手！”

王累收回宝剑，到虎案前，向刘璋一躬到底：“小将王累拜见主公。”

“平蛮未捷，缘何先回？”

“小将奉都督之命，闻张鲁扰境，特来告禀：东川之寇，自有都督前去剿灭，切莫使刘备入川。刘备世之枭雄，先事曹操，便思谋害；后从孙权，便夺荆州。今若召来，西川休矣！”

刘璋怒叱道：“再休乱言！玄德是我同宗，安肯夺我基业。与我乱棒逐出大堂！”一面命人扶黄权回府养病，自己起身朝内堂一走。

王累想不到会遭到如此辱骂，回到府中，气愤成疾，卧倒病榻。黄权更是恼怒万分，暗想道，你家父亲尚且要让我几分，你竟敢目无尊长，不听忠谏，看来刘家的基业要败在你这个昏君手中。便立即写成一书，命人送往巴州，详述川中张松等人背主卖国，要严颜立即去信南蛮，叫张任勒兵回川。因为严颜是张任的先生，又是西蜀两代忠臣，他的话张任一定会听。当时严颜接到老友黄权的告急信，按书所言，便命人去南蛮见张任。等到张任接到严颜的信，领兵回川时，刘备已经进川了。

再说张松、法正和孟达退出堂来，重又来到张松府中，再次谋划见了刘备以后的事宜。张松对法正说，你见到刘备之后，要是听说是庞统领兵入川，那你就把我写的一张便条交给他，请他预先不要看，等到见了刘璋之后再开拆。──刘备进川的第一个关节，就从张松这张便条上生发出来。这便条上写了些什么呢？一共八个字：二主相会，席间斩璋。就是要庞统先杀了刘璋，西川没有主人，就会群龙无首，必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这样，刘备乘虚取关，可以一鼓而平西川。庞统见了这张便条，急于求成，就命魏延改扮舞剑手，要想刺杀刘璋。幸得张任及时赶到，刘璋得免大难。──法正把便条藏在隐蔽处。张松又说，请刘备见了刘璋的信火速进川，不必挑选什么黄道吉日了，又对孟达说，你到了川口领了刘备往陆路进发，事不宜迟，越快越好，我在成都暗中接应。三人商议完毕，各自去按计行事。

单说法正送信。五月初，法正赶到荆州。到辕门时，恰是薄暮时分，万家灯火通明。刘备得了张松的地图，一直在焦急地等着西川的消息。今日已觉疲乏，随便用了些晚膳，正在洗足，要想早些憩息。忽报蜀中有人投书到此，刘备惊喜万分，也来不及整冠理袍，赤着脚迎了出去。刘备见一文人，抢步上前。“来者莫非蜀中孝直先生？备在此迎接。有礼了！”

法正一愣：你我初次见面，又未通报名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法正呢？“皇叔在上，下官有礼。不知皇叔缘何便知下官的名姓？”

“久仰孝直英名。张别驾言及盛德，今获听教，甚慰平生。”

“蜀中小吏，何足道哉！”

刘备虽然与他初次见面，但见法正谈吐雅致，恭敬有礼，又是张松密友，故而同他一见如故，心甚爱怜。从此后刘备重用法正，对他的计谋无有不从。此时，刘备将法正接到内堂，这才发觉自己竟如此狼狈。忙吩咐设宴招待，同时命人去请二位军师到此陪客，自己再入寝处穿袜登履，复又回到内堂。

两人叙坐，倾吐思慕之情。酒过数巡，法正呈上书信，说道：“我主刘璋有书在此，请皇叔启示。”

刘备接过书信，拆封视之，果是刘璋前来相请。刘备看毕大喜。不多时，孔明和庞统来到。参见已毕，一起入席。刘备把书信递过去请他们观看。庞统最心急，不待孔明伸手，已把书信接到手中，未及细阅，便道：“主公，既然蜀中书信已到，不如来朝便起兵入川。”

此时，刘备反而犹豫起来，总觉得有些不仁。因而沉默不语。

法正见刘备面有难色，忙问：“张别驾昔日之言，皇叔复有意乎？”

刘备道：“备一身寄客，未尝不伤感而叹息。尝思鹪鹩尚存一枝，狡兔犹藏三窟，何况人乎？蜀中丰腴之地，非不欲取，奈刘季玉系备同宗，不忍相图。”

法正说：“益州天府之国，非治乱之主，不可居也。今刘季玉不能用贤，此业不久必属他人。今日自付与皇叔，不可错失。岂不闻‘逐兔先得’之语乎？皇叔欲取，某当效死。若皇叔失约于张别驾，则置其阖家老小于死地也。”

刘备听了，沉吟片刻。问两旁道：“二位军师以为然否？”

庞统立即答道：“荆州东有孙权，北有曹操，难以得志。益州户口百万，土广财富，可资大业。今幸永年等为内助，良机必图，何再疑虑？”

“今与吾水火相敌者，唯曹操也。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每与操相反，事乃可成。若以小利而失信义于天下，吾不忍也。”

庞统笑着说：“主公之言虽合天理，奈失此机，强有何用？若拘执常理，寸步难行矣，宜从权变。若事定之后，报之以义，何负于信？今日不取，终被他人取耳。主公深思焉！”

刘备听了，连连点头。却又不敢肯定庞统的话是否切合时宜，因此又问孔明道：“孔明军师之意如何？”

孔明对刘备看看：你这样问我，也太多此一举了。西川肯定要进，进川的理由也岂止一条两条，庞统的说话当然是对的啰。孔明知道刘备一向信任自己，便说道：“士元兄言之有理。久留荆州，汉室难兴主公不必多疑，只管入川便了。”

刘备有了孔明这句活，方才决定入川。“既然如此，二位军师之中，哪一位随吾领兵入川？”

“这个……”孔明做事从来是镇定从容，不喜欢争先夺后，草草了事。尤其摸透庞统的性格易躁欠静，因此早已想过，与庞统两人共助刘备，总要有一人谦让些，否则互相不睦，刘备的三分天下就会被断送。因而孔明故意拖长了语调，等候庞统接言。

果然，庞统不等孔明语出，就抢先说道：“孔明兄。”庞统生怕孔明占先。

“士元兄怎样？”

“想你出山相助主公，数载以来，屡建功勋，天下闻名。庞统自思；伏路把关，我不及你，夺阵冲锋，你不及我。荆州重地，须分兵守之。此番下川，由庞统随主公同往，不知意下如何？”

孔明听后，思量道：庞统此人胸狭量小，为了要显示自己腹中之才学，与我来抢夺功劳了。说什么冲锋夺阵我不如他，简直在胡说八道。老实说，你我腹中之才学可称半斤八两，但真正用起来，你一样也及不上我。正因为大家都投在刘备的手下，又有法正在旁，所以我也不便多说，就让你去立一桩功劳，否则没这么容易就让你在嘴上占便宜。因此，孔明索性附和他，连连点头。

刘备在旁也在想，照我的想法，最好和孔明一起进川，那是十分有把握的，而庞统虽有才能，性情鲁莽急躁。进取西川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和你同去，只怕西川没取到，我的性命却被人取掉，这是何等的危险，但刘备又想道，要是叫庞统守荆州吧，又不妥当。荆州四面受敌，象他这种脾气的人见我和孔明同进西川，他以为我鄙视他，闹起情绪来，也和上次在耒阳县一样，整日沉湎于酒，万一把个荆州送掉，我刘备就进退维谷了。最后刘备想，还是让庞统进川吧，有我在旁，还可以时常提醒他。荆州是我的根据地，万一西川取不到，我仍然还有盘旋的余地。刘备便与孔明道：“我与庞军师、黄忠、魏延前往西川；军师可与关云长、张翼德、赵子龙守荆州。”

孔明点头应允。

法正又对刘备说，替天行道，不必挑选黄道吉日，越快越好。孔明说，我早巳安排好了。此番进川，主公率马步兵五万，带一年大粮和军饷。刘备听了，暗暗称赞诸葛亮的用兵之妙。进川一年，吃用都靠自己，不依赖别人，使西川人先对我有一个良好的印象，吃了自己的饭，去管别人的闲事，确是仁慈。到那时，我取了西川，别人也不会说我刘备的坏话了。刘备这才请孔明送法正归馆舍安歇。

庞统忙从旁说道，就让孝直耽搁在我的府中吧。庞统想，趁现在还未动身，我再向法正打探一下蜀中的情况。刘备问法正可愿，法正当然欣然同意。法正想，张松关照我，要是庞统进川，就将便条给他。四人商议到此，各回府中安睡。

经过三天的调兵遣将，一切准备就绪。发兵前夕，刘备又把孔明请到内堂。因为此番取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告捷的，因而要来问一下孔明有没有要关照的事情。孔明就说，庞统的用兵并不亚于我，但他好大喜功，性急暴躁，往往要坏事。另外，大队要走大道，切莫偷袭小路。因为川中有一条叫落凤坡的小道，十分险恶，主公要提醒他。刘备把孔明的话一一记在心上。孔明辞别。──孔明的这些话的确起了不小的作用。就因为这些话，黄忠才能死里逃生。此话后提。

孔明回到军师府，已是二更时分。他独坐书房，静静思考着在刘备进川前，还有没有被遗忘的事未做。忽儿想起一事：张松曾言先欲将图献曹操，后又献给刘备。这就是说，曹操对此事肯定有所察觉，因此他决不会轻易放过刘备。想到这儿，孔明立即命人把毛、苟、刘、龚四将唤来，命他们带兵三千，一封锦囊，还有三面大旗，吩咐他们照锦囊所说，如此这般，必有大功。四将立即点兵起程，约赶了五、六百里路，埋伏下来。

孔明这才吁了口气，进入内室安寝。

正是：庞统率兵思量少，孔明妙计囊里多。

欲知刘备等进川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腾龙山徐晃夜劫营　宜都道刘备受围困

今日正是刘备进兵西川之期。大堂上文武聚集。上面设下四个座位：上首是刘备，下首是关羽，中间乃是孔明、庞统。两旁文武一一上前参拜。孔明对堂上环视一周，说道：“堂上众位，今日主公与庞军师下川，亮镇守荆州。特布置将令，众位静听了。”说着，从令架上拔出一支令箭，唤道：“君侯听令！”

关云长前几天接到荆州消息，知道刘备不日就要开拔西川，今日一早，安排好了日常事务，特从襄阳赶来相送。因为刘、关、张桃园三弟兄感情深厚，患难与共，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所以要来送行。不料今日一别，竟成永诀。西川平定后，刘备坐镇成都。而关云长一世未有机会进川，从此未能再见一面。现在听得军师发他的令，忙应道：“某在。”

“本军师付尔将令一支，镇守襄阳，北防曹操。”

关云长本来守在襄阳，缘何再要发令？因为刘备和庞统进川，带走了一些大将，留下来的在兵力布置上要作些调整。为郑重起见，不论是否驻守原地，都要一一发令，这样就职责分明了。况且刘备一走，荆襄九郡由孔明一人调度，责任不轻。所以要重新布置，关云长接过令箭，说声“是”，重又坐定。

“翼德听令！”

张飞想，这次进川没有我的份，只好跟着老师留在荆州。我拜师多年，也学了一肚子的计，至今无法施展，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因此他还有点不高兴，踏上前去。“老张在也！”

“将令一支，领兵一万。镇守浔阳江，东拒孙权，密切注视陆口亭中的吴将吕蒙。”

江东周瑜一死之后，鲁肃任大都督之职。其次，有个副都督吕蒙，此人之心比周瑜还狠，常常窥视对江，几欲夺取荆州。浔阳江一头通荆州，一头通江东陆口，吕蒙就率军驻扎在那里。孔明命他守在浔阳江，就是阻拦吕蒙的袭击。张飞在进川之前，还要误一次大事。就是在今年九月，江东孙权用计，把孙夫人骗回。当时孙夫人不知利害，要将刘禅带去。张飞因酒误事，被江东的船只蒙混过去。幸得赵云截江夺斗，否则闹下大祸。现在张飞接了令箭，退了下去。

“子龙听令！”

“末将在。”

“将令一支，为荆州城外巡哨将。”

“遵命。”

这就显出孔明用人的妙处来。因为赵云精明能干，一向谨守职责，就象棋盘中的“车”，安置在河界口，能攻能守，不论对方有何举动，都能及时阻挡。

“马谡听令！”

“马谡在。”

“将令一支，为荆襄九郡的总巡哨。”

“得令！”

孔明一向重用马谡，觉得他年轻有为，文武双全，是一个得力的将材。因此命他各路巡哨，应付各种意外之事。将令发完，孔明命所有文官协同自己共守荆州。到此，对庞统看了一眼：我的将令可有不到之处？

庞统也明白孔明这一瞥的含义：无懈可击，我心服口服。便对孔明说：“孔明兄如此安排，庞统随主公入川，无内顾之忧矣。”庞统这才正对大堂，道：“堂上众位，本军师与主公兵下西蜀，即日起程，在此布置将令，各位听了。”说着，拔令在手：“汉升听令！”

黄忠今年六十五岁，却是精神抖擞，越老越勇。听得叫唤，响亮应道：“黄忠在。”

“将令一支，带兵三千，为头队正先锋。”

“得令！”

“文长听令！”

“魏延在。”

“将令一支，带兵三千于后队保护粮饷，不得有误！”

“遵命！”

魏延自从长沙郡受了孔明这一惊吓以来，常怀惧吓之心，见了孔明的影子也要颤栗。此番跟庞统进川，正是求之不得。从今以后他-直跟定庞统，庞统当然也格外重用他。现在接令在手，斜着眼睛看了孔明一下：我跟庞统去了，暂时不在你手下当差，可以放松一下心情了。其实孔明并不是专要捉他的岔子。只因为他样样都好，就是反心常存，时常要警戒一下，免得再存异心。对于他的功过，孔明一直秉公而论，赏罚分明，丝毫不差。后来大封功臣时，魏延的官衔除了关、张、赵云以外，要算他封得最大。如今魏延接令退下。

“公子刘封听令！”

“刘封在。”

“将令一支，中军保护主公。”

“是。”

“公子关平听令！”

关云长一世不进川，可关平跟了庞统到过半个西川。明年七月初七日，庞统身亡在落凤坡后，关平赶回荆州向孔明讨取救兵。“关平在！”

“将令一支，保护本军师。”

“是。”接令退下。

庞统又唤道：“孝直先生。”

法正到荆州送信，料道回去不得，无形中已成了刘备手下的大夫。再说，刘备进川也离不开法正在旁指点。法正踏上前来：“下官在。”

“可愿为中军帐参谋官？”毕竟他还是个外人，不能对他发号施令，只能用商量的口吻问他。

“某所愿也。”

发令完毕，刘备和众文武一起出了辕门，往城外校场去祭旗开兵。进得演武厅，已见校场上三军整肃，半是马队，半是步军。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精神抖擞，群情振奋。刀枪剑戟，旌旗铠甲，鲜明透亮；粮饷军需满载成龙。祭旗毕，炮声响，大队浩浩荡荡出了校场。头队正先锋黄忠胯下小白龙驹，金盔金甲，手执一柄七十五斤的金板大刀，挺胸昂首，更显出老将军的英雄气概。大纛引路，上书一个“黄”字，迎风飘扬。三千汉军都是身强力壮的勇士，步伐整齐，兵刃闪耀。刘备自与法正、刘封、关平在中军，庞统为军师，一齐上马。身后四万四千弟兄相随，耀武扬威。孔明带领荆州文武都向中军拥去。刘备在马上拱手道：“啊，军师，备下西蜀，荆襄九郡拜托了。”

“主公宽心，亮决不负主公之托。”

关云长上前对刘备深深地揖了礼：“大哥，关羽在此耳听捷报。祝大哥马到成功！”

“二弟少礼。愚兄取了西蜀，便与二弟共享天下。”

张飞亦然上前送行：“大哥啊，进了西川不要忘了小弟。一路须要小心了！”

“这个自然。三弟镇守浔阳江责任不轻，多听军师教诲。”

众文武一一向刘备拱手道别，齐声道；“皇叔再见！庞军师再见！”

“众位先生，列位将军，尔等助军师镇守荆襄，切莫疏虞。备取得西蜀，尔等皆有功勋。备告辞了！”

两下里的文武将士都在言谈握别。庞统回首得意洋洋地望着孔明道：“孔明兄，请在荆襄耳闻捷报！”

孔明想，我希望此番取川一举成功，甚至你能辅助刘备打平天下，我孔明永远守在荆州，这是汉室兴盛的象征。你我朋友多年，你的脾气我最清楚。出于对刘家基业的负责，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和你说，尽管你一直要想出人头地，对我不服气，但是，不管怎样，讲不讲由我，听不听则由你，这句话我今天不讲，以后还是要讲的。说道：“士元兄，一路之上，逢山不停，遇林不进；干系重大，小心谨慎。”

庞统听了此话，顿生不悦之色。心想，孔明啊，你我两人的才学各有所长，未必见得你比我高出一头。你当我是个三岁的小孩啊，当了这许多文武的面来教训我？刘备听了，必然以为我庞统比你孔明要矮一头，这种话完全是多余的。庞统便没好气地说：“此乃老生常谈。”

孔明料着庞统会有这种表示。心想，世上是有一种人一直以为自己好象是什么都懂的，但真正到了关键的时候，却又是好象什么都不懂似的，尤其在战场，就变化无穷了！假如你庞统到了西川也使出这样的性子来，终会酿成大祸的。再一想，好得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眼看中队走过，来了后队。车仗无数，粮饷如山。魏延点马横刀，带了三千军兵，向孔明等拱手话别。

这里送走了进川大军之后，众文武跟着孔明回到城中，孔明吩咐：从今以后，不论事情大小，一律到军师府通报。主公不在，辕门内只有一位年少的主母和无知的幼主，大堂进出，诸多不便。从此，辕门开始冷落，直到庞统遭难，荆襄交付关云长掌管，方才再坐大堂。吩咐完毕，众大将告辞回转防地，关云长带了周仓和五百校刀手，二十关西汉直奔襄阳而去；张飞带兵一万去浔阳江扎营把守……这班文官如马良、伊籍、孙乾、简雍、糜竺、糜芳，按孔明事先的安排，各司其职。

刘备带了人马晓行夜宿，趱程赶路，十分迅速。赶奔了十来天，已离荆州六百余里。这一日，时近黄昏，庞统抬头对四下一看：山连山，山接山，山套山，山环山，崇山峻岭，层层叠叠，正不知到了什么所在。便呼唤道：“来啊，传向导！”

向导从马后钻了出来：“军师，向导在！”

“本军师问你，此山何名？”

“名唤腾龙山。”

庞统想，刘备是汉室后裔，有帝王之份。此山叫腾龙山，看来此番进川-定顺当，那就在这里屯扎下来吧。孔明叫我“逢山不停，遇林不进”，真以为我一点都不懂，他越是这么说，我就偏要那样做，看我有没有危险。因此传令停队扎营，埋锅造饭大队就沿着山路，在这条宜都道上扎下浮营。因为不是临阵交战，明天一早又要赶路的，所以何必扎牢营。头营上，黄忠吃过晚饭，巡视了一周，便和衣而卧。营外巡哨来往不断，合营标灯通明。大帐中，庞统料理完了军务，端坐中军帐，刘备坐在旁边。刘封、关平、法正站立两旁。刘备想，赶了一天的路，人也困倦了，既然安了营头，也该早些睡觉，明日还要赶路。见庞统毫无倦意，也无退帐之心，便说道：“庞军师，时光不早，可要安寝？”

“主公，时光尚早，难以入睡。”心里暗暗想道：这里是什么地面？我若一睡，全军都要死光！诸葛亮不是说过的吗，逢山不停，遇林不进。此地崇山峻岭，险恶异常，正是用兵之地。这点常识我会不懂吗？你一直把孔明捧若圣明，把我萝卜不当菜。今日不与你多讲，让你受些惊吓，不得不称赞我神机妙算。庞统自从耒阳县当县令-直至今，误会日深，总以为刘备小看他。因此总想借机显些手段出来，表示他的本领要比孔明强得多。但是适得其反，庞统越要这样做，刘备越是觉得庞统不及孔明。因而，这对君臣的误解日复一日，越来越难释疑团。直到庞统误走落凤坡，置身于死地时，方才大彻大悟，前嫌尽释。可是已经铸成大错，无法悔改了。

又这么清坐了片刻，刘备渐渐力乏，倦意袭来，还不见庞统退帐。正要催促，忽见庞统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独自发笑：“就要来了。嘿……”

刘备想，什么东西就要来了？你在笑些什么？也应该同我讲一声，好让我心中有个底。问道：“军师见了甚物？来些什么？”

“主公不必多问，稍停便可明白。”

刘备不敢多问，哑然无语。又听得庞统唤道：“刘封，关平听令！”

“刘封在！”

“关平在！”

“尔等速备兵刃马匹。”

两位公子爷地被他的话弄懵了：天色已晚，满营都是鼾声如雷，你不让我们睡觉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叫我准备马匹兵器，难道此时会有人来偷营？关平问：“军师，夜籁人静，命我等备此家伙作甚？”

“不必多问，只管照办便了。”

一句话把两位公子顶了回去，只得带着马，扛着家伙来到帐口，武器架在马上。

“将主公，本军师和孝直先生的马匹一同带至帐口，听候吩咐。”

两位公子哪里还敢多问，一切齐备。庞统注目往帐口一看，果然也有三匹良马拴在那里。然后再对他们说道：“尔等站立帐口，不要东张西望，精神一些。”

两位公子想，只有你庞统说得出来。晚上不睡，命我们备了马匹和刀枪，还要叫我站的神气点，这不是受罪么！我们跑了一整天，浑身感到无力，就指望睡一大觉，恢复元气。你倒好，自己不想睡，拿我们来寻开心，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他俩虽然这么想着，却不敢违抗，只得按他的吩咐，挺起胸膛，手按剑柄，站立在大帐口。

外边传来敲更声。“别卜，别卜，铛铛！”二更了。刘备愈觉体力难支，两眼开始闭下来。可坐着睡觉更吃力，又问道：“军师，可要安睡了？”

因为庞统是主将，大权在手，合营上下，包括刘备在内，都要服从他的号令，他不退帐，刘备就不能擅自离开大帐。因此刘备只得连连催促庞统睡觉。而庞统向来是个夜游神，今夜料着有事，精神倍增，睡意全无，只是摇着手中的鹅毛扇，口中喃喃道：“主公，时光尚早。哈……便要来了。”

刘备想，今日庞统莫非中邪了？一个劲地说“要来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要来了呢？刘备正在猜疑不安时，外边真的有事来了。

就在腾龙山的山套上，有一个曹兵在向山路上窥探，只见下面营头无数，逶迤数里之长。他疾忙返身跑到后山脚下，这里也有三千曹军扎下-座营头。帐上坐着四员曹将：徐晃、徐商、于禁、毛玠。他们奉了曹操之命，悄悄埋伏在此，要切断刘备进川的道路。忽闻手下报来军情，四将出营，上山仔细观看。今天他们要是看到山下有关、张、赵三人的旗子，或者看见诸葛亮的旗号，这四员曹将无论如何不敢贸然下山，因为这几个人曹兵曹将都知道是碰不得的，而且也吃过不止一次的苦头，在他们的身上占不到便宜。现在只见头营上有一面“长沙黄”的大旗，知道是黄忠为头队先锋，他们就不怕。因为他们久闻黄忠年事已高，虽然本领不错，也颇有小名，估计比关、张、赵要差得多。又见后营上飘着“义阳魏”的旗号，更不把他放在心上。因为他们本身是曹操手下的一流上将，天下名将都熟悉，从未听说魏延有多大的本领。再对中军营上看去、旗号很多，只有庞统的旗号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对庞统不能说不熟悉，山林隐士中称为凤雏，肯定是足智多谋。尤其是当年巧献连环计，烧了曹操的百万人马，扬名四海，提起庞统，曹将无不股栗。今天在此相遇，可谓冤家路狭，因此把毒都结到庞统的身上，一心要除去这个罪魁祸首，以报赤壁之仇。

四员曹将回到后山，营中坐定。徐晃说，丞相命我等改扮黄巾余党，在此狙截刘备进川的人马，要杀尽斩绝，使天下人不知是死在丞相手中。──曹操果然是奸诈无常。因为黄巾首领张角死在刘、关、张的手中，其余党一直在伺机报复。今日曹兵曹将都改扮成黄巾强徒，一旦杀死刘备，谁还弄得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道刘备死于草寇手中。真是一条人不知，鬼不觉的毒计！──徐晃立即传令所有将士都换上黄巾服饰。不一会，准备就绪。小兵的头上都是黑布包扎，浑身皂布衣裤，手中一式钢刀，腰中弓剑悬挂。四将身上除去盔甲，内着软甲，外罩黄袍，头上黄巾裹扎，都是绿林中大王的气派。徐晃自号大大王，徐商为二大王，于禁称于大王，毛玠叫毛大王。下山时的口号一律是“与天公将军报仇！”徐晃出营，命众将上马。果然又是另一番景象，难辨真假。徐晃横一口瑞金巨斧，徐商握一柄开山大斧，于禁执一条枪，毛玠提三尖两刃刀，分别先后，纵缰下山。三千曹兵手擎火球火把，发一声喊，跟了大将冲下山去。“呔！与天公将军报仇哎！杀……”直往刘备的大营而来。营前汉兵来往巡哨，猛听得山套中一片杀声，正不知来了何处人马。忙抬头一看，灯火通明，好似一条火龙从山上游下来。当先四个大王，后面是数千喽啰，来势凶猛。暗叫一声：“不好！”忙招呼周围的巡哨商量。

“我的哥，事情不妙。黄巾蟊贼前来偷营袭寨了。快去禀报！”

“是，快走！”

几个巡哨分头往各营去报信。一个小兵连跌带撞赶到头队，直奔营中，见黄忠正沉睡在一辆躺车上，急呼道：“报禀先锋将！”

黄忠因白天行军辛苦，事情又冗杂，天气又酷热，此时正是熟睡之际，外面的嘈杂声，他一点也没听到，就连小兵的叫唤他也没被惊醒，仍是鼾声大作。这个巡哨见军情紧急，顾不得军中规矩，不管三七二十一，起手在黄忠的腿上狠拍一下，直吓得黄忠跳了起来。

“谁呀？！”

“报禀老将军，大事不好了！”

黄忠这才感觉到自己睡得太死，把眼睛揉了一下，问道：“何事报来！”

“黄巾蟊贼数千冲下山来，前来偷营袭寨，请老将军定夺！”

黄忠当时想，要是真的来了强盗，那倒并不害怕。因为强盗一般都是为了抢些粮饷，以充山寨。他们的首领也不会有什么大本领。要是来的是黄巾党，事情就麻烦了。张角手下的大将都是身怀绝技的绿林汉子，而且都是亡命之徒，来者不善。黄忠想到这儿，已经听到外面的一片杀声。立即传令：“来，与我带马扛刀！”

黄忠急步走出营帐，一边整盔理甲，一边等候出战。见手下扛了大刀，带了马到自己跟前，飞身上马，双手捧刀，冲出大营，到营前横刀勒马。汉军早已拥出大营，分在两旁。黄忠从火光中看得清楚，四个大王气势汹汹直赶到营前。心想，头营不能被他冲垮，我要连斩四将。否则被他们直捣中军，刘备和庞统就有性命危险。因此高喊一声：“唗！大胆蟊贼，好不知生死，胆敢偷袭大营，快与我住马，老夫黄忠在此！”

徐晃见对面有一老将阻挡，知是黄忠。心想，这个苍头匹夫我一个人敌住，其余人马冲进营去。头营一失，阵脚必乱，我就趁机捉拿刘备，刀劈庞统。因此他学着强盗的样子指着黄忠喝道：“呔──老头儿休得阻拦，本大王来也！”说罢，直冲上前，顺手起手中巨斧向黄忠当顶劈去。“老头儿去吧！”

黄忠见他手中巨斧的分量不轻，又见他手起斧落，风声呼呼，知道这个蟊贼的力气不小。迅速横转金刀，手中使一使劲，用刀钻向他斧额上点了上去，同时大喝道：“蟊贼与我且慢！”

只听得“嚓啷啷”一声巨响，火星直冒。黄忠顿感两臂震痛，一下子难以招架开他的大斧。

这时，后面的徐商见徐晃占了上风，要想相助冲到两马之侧，见徐晃向他歪嘴：这老儿我一个人足以对付，你们冲进营去，把刘备、庞统杀掉算了。徐商领会他的意思，带了于禁、毛玠和三千曹兵杀奔大营而去。

黄忠一时难以脱身，见强徒冲进大营，知道情况不妙，勉力招架开巨斧，还手就是一刀，直砍徐晃当腰：“蟊贼看刀！”

“且慢！”

“当！”两刃相交，重又弹开。徐晃也觉得两臂一阵麻木，知道黄忠膂力不小。因此，他也丝毫不敢轻敌，全力以赴。两员虎将一个欺黄忠年老，一个逞浑身勇力，打成一团。一来一往，难分高低。片刻工夫，已战了十余回合，各自都没有占到便宜。黄忠想，这个强徒果真功夫不浅，将我缠在这里，一时无法脱身。照这样打下去，打到天明也难解难分。我必须及早干掉他，再赶进中军帐去搭救刘备和庞统。黄忠哪里知道，这个敌手竟是曹操手下的名将，人称无敌上将。一时无法取胜，黄忠只得聚精会神地和他战下去。

却是中军大帐上，一个都没有睡。忽听得帐外杀声大起，刘备慌忙问道：“军师，外边缘何喧闹？”

未及庞统回答，巡哨已冲到帐上：“报禀皇叔，腾龙山上数千蟊贼前来劫寨，都是黄巾党徒。”

刘备听了巡哨报告，也与黄忠一样想法，但比黄忠还要多一层顾忌。因为刘备围剿黄巾党最有功，与黄巾余党结下的冤仇也就最深。此番黄巾党突然杀来，刘备以为这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是与张角报仇的。因此颇感心悸。现在又听得外面喊声四起，刘备一筹莫展，只是用双眼瞪着庞统：今日之事，你肯定知道的，因为吃过晚饭之后，我几次三番催你睡觉，你总是不肯退帐，还半真半假地说就要来了。这不是来了吗？你不是在等黄巾党，还在等谁呢？“啊，庞军师，蟊贼前来偷营，莫非早已料及？”意思是，你这个人真狠心！明明今夜有人来偷营，你却不声不响，还要捉弄我。

庞士元听了刘备的问话。顿然放声大笑：“哈……皆在贫道逆料之中！”

刘备惊惶不已，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跑。就在此时，徐商等三员曹将已到帐外，见刘备君臣都还未离开，心想，正好把他们一网打尽。徐商高喊道：“呔！孤穷刘备，本大王来也！”数千曹兵也齐声呼道：“为天公将军报仇哇！”曹兵曹将一拥而上，要想冲进大帐捉住刘备等人。

刘备见情势不妙，也顾不了招呼旁人冲到帐口，跃上马背，回头见庞统等人也上了马，聚在帐口。再对帐外一看，三个黄巾首领正在策马扫过来。刘备更觉心慌意乱，问庞统道：“军师，这便如何是好？”

庞统故意漫不经心道：“主公，事到如今，贫道自身难保，哪来万全之策？──孝直先生，速速随本军师往后营去吧！”说罢，催动坐骑，夺路而走。

刘备听他这样说话，气得险些从马背上掉下来。暗想：过去每逢大难，不论文官武将，都要首先安我的心，保护我突破重围。今日庞统非但对我言语不逊，而且还撇下我独自逃生。真是可恨之极！悔不该把他带进川来。刘备无奈，只得将马一拎，打算跟在他们后面逃到后营去。

不料，已经晚了。徐商见大帐上并没有名将保护刘备，纵马上前，用手中巨斧一荡，把刘备与庞统隔了开来。刘备迅速掉转马头，往前面侧营驰去。徐商在后紧迫不舍。却说毛玠见徐商追赶刘备，立即拍马去追庞统和另一个文官。于禁见帐前有两个年少将军正要催马去接应刘备，便跃马上前用枪一拦，喝道：“呔，两个小王八蛋，本大王来了，看枪！”说罢舞动长枪朝关平兜面就是一枪，关平忙用刀钻招架住，复又还手一刀。刘封想，救刘备要紧。这里就让关平抵挡一阵吧！便说道：“兄弟在此迎敌，待我前去接应父皇！”

关平边战，边在动脑筋脱身，而且武艺不如于禁，打得满头是汗，逐渐气力不加。忽听刘封要走，更加手足失错，心想，你把我抛在这里，不等于是送我的命么！慌忙喊道：“唉！兄长快来助我一臂之力！”

刘封听得关平在声嘶力竭地叫唤，迅速回马，朝于禁后背就是一枪。“蟊贼招枪！”

于禁疾忙回身招架背后的长枪，反手再刺一枪。刘封躲避过，指望关平动手。不料，关平见刘封与这个强贼打得火热，以为他能抵挡一阵，圈马说道：“兄长在此与蟊贼厮杀，小弟前去营救伯皇大人。”

刘封想，我与你的本领差不多，怎么敌得住这个蟊贼，“唉！兄弟快来相助，这蟊贼十分厉害！”

两位公子的本领加起来也最多只能与于禁打个平手。因此，一个都不能走，一个走，另一个就性命不保。这里于禁看住两员小将。

毛玠拍马追赶庞统和法正，见他们朝后营逃跑，知道后营上必有勇将，因此要在到达后营之前，就把庞统捉住。一时又追不上，就大叫：“呔，妖道慢走，本大王来了！”

庞统不象刘备那样紧张，一则知道这些蟊贼的来历，二则胯下是匹良马，一边逃，一边还在往后看。心想，你来吧，到了后营就不怕你了。后营上，魏延已经得信有人劫寨，他怕这些强徒声东击西来抢粮饷，所以命令三千汉军团团围住车辆，自己上马执刀，在旁看护，不离左右，不时朝中军眺望一下，看看有没有动静。忽见火光之中三匹战马如飞而来，前面马上是庞统和法正，后边有一蟊贼首领紧追不放。魏延放马上前，呼道：“军师放心，魏延在此！”

庞统这才放慢马速，说道：“文长，速与我抵住后面这个匹夫，粮饷车辆由本军师看管。”

魏延放过庞统和法正，恰见毛玠冲到跟前。也不打话，挥动红铜大刀劈向毛玠当顶，大吼道：“蟊贼休得逞强，魏延在此！看刀！”

毛玠勒住马匹，赶紧提起三尖两刃刀招架。“当──”拚足力气挺住大刀，可是无法掀开还手。魏延到底要比毛玠棋高一只，不待对面架开大刀，又是一刀砍去。接着，一刀连一刀向毛玠浑身上下打个不停。毛玠穷于招架，知道魏延力大艺精，丝毫不敢懈怠。

庞统与法正扣住马匹，看了一会，见毛玠渐渐招架不住，这才放下心来。忽儿法正想道：我一时慌乱，只管跟了庞统逃命。刚才见刘备被一个蟊贼追赶得紧，不知性命有没有危险。忙问：“庞军师，你我二人如今已安然脱险，但不知皇叔现在何处？可有危险？”

庞统暗暗好笑，法正啊，你真的以为他们是黄巾党吗？我早就料到曹操会在此埋伏人马，切断刘备进川的道路。曹操命他们改扮黄巾余孽，这是为了嫁祸于人。要是刘备被他们杀死，天下人就不会怀疑是曹操的暗算，这些话我是不能事先同大家讲明的，因为我这样做就是为了让刘备吃些苦头，显一显我的神算。今日刘备只是受些惊吓，并无性命之忧。你只管放心好了。你看，魏延已把曹将打得落花流水，这个曹将马上就要逃了。等魏延取胜以后，他就可以立即赶去接应刘备。再说头营上的黄忠武艺高强，抵挡个把曹将还是绰绰有余。从这次作战的教训中，刘备就会对我刮目相看。便对法正说：“孝直先生，不必为我家主公担忧，自有大将救护。尔可曾听闻，当年贫道特从东吴赶到荆州相助皇叔，以为必能大展胸中所学。岂料主公以貌取人，命庞统去耒阳县当一个小小的县令。尔想岂不可恼，庞统到任之后，终日饮酒。主公便命张飞赶来巡查，欲治我之罪。庞统当即坐堂，大显才能。半日之内，将百日县务料理得丝毫不差，百姓无不称赞。主公这才拜庞统为副军师。”

法正听了庞统的话，这才醒悟过来：原来庞统与刘备还有这么一段恩怨呢！看来今日刘备之祸，全是你造成的。但刘备是君，你是臣，这样捉弄他未免太过分了吧！万一刘备身遭不测，这事就难收场了。因此问道：“庞军师，为何不见救兵到来？”

“不必多虑，主公自有良将救应。”

法正半信半疑，吃不透庞统的话是真还是假。却说刘备逃出侧营，飞马往前。徐商在后紧追，曹兵助威呐喊：“与天公将军报仇！捉拿刘备啊！……”

刘备伏在马背上，不断溜动丝缰。一面逃，一面在想，后面这个强徒追得这么急，一点不放松，我只有拚了性命往前面逃。好在沿着这条路走，前面就是西川。刘备逃了一阵，回头对后面望了一眼，见贼兵贼将仍然紧追不舍，心下越发慌张，暗暗叫道：二弟、三弟、四弟啊，你们在荆襄可曾想到愚兄今日如此狼狈逃窜？要是你们都在我的身旁，这班强徒敢这么猖獗吗？孔明军师啊，你一向料事如神，此番缘何也会失算？你在荆州高枕无忧，可知你家主人大难临头，将遭不测？

刘备边想，边扬鞭催马。抬头见满天星斗，一轮皓月当空，顿感凄凉万分。不觉仰头大呼道：“谁来搭救于孤？谁来相救刘备？马来！”刘备连连拍马，把希望寄托在的卢马的身上。的卢马奋蹄腾空，如飞一般往前奔跑。徐商又被抛下一大程。一则刘备的坐骑是匹龙驹；二来，数十年的戎马征战，刘备常打败仗，逃来逃去逃出了经验，因此，越逃心里越镇静。其实，刘备确实有一身骑马的好功夫。即使在太平日子里，他照常要遛遛马。这也是战乱时代的将军本色。刘备想，逃回荆州，这是不可能的。这里离西川约有一百里路。一到西川口，守关大将只知道我来相助，定会帮我杀退追兵。因而刘备不顾一切地向前飞奔。

汉军见刘备蒙难，一齐高声喊道：“不好唻！皇叔遭难呀！……”

营前的黄忠听得叫喊声，知道刘备危急，心中焦急，要想杀退眼前的徐晃，前去搭救，可是见这强徒越战越勇，巨斧不离左右，一点不乱。根本无法脱出身来。耳边又传来一阵阵的呼救声，黄忠更是紧张，使出来的刀法就手不应心了。

刘备又逃了一程，忽抬头见前面大道上树木森森，茅草丛丛，暗自吃惊。因为这条路上很少有战事发生，又行人稀少，正所谓“蜀道难行”，年深月久，两旁的树木便向山道上漫延开来，连成一片。刘备明白，逢林不进，这是诸葛亮在送行时的吩咐。大路上无遮无拦，只管放马飞奔。一进树林，就寸步难行了。刘备想，眼前不进树林无路可走。要是掉头回去，等于送到强徒的手里。刘备无可奈何，只得一提缰绳，窜入树林之中。可是一进树林，就再也无法向前迈步了。

后面的徐商看得清楚，忽见刘备的影子一闪，就没有了，知道进了树林，心中大喜：大功来了！便立即传令：“孩儿们，速速将树林团团围住，不要让刘备跑掉！”

曹兵蜂拥而上，纷纷蹿进树林，绕到对面。不等刘备冲出，曹兵已把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风不透、水不漏，把刘备围在核心。徐商在树林外跑来跑去地看了一遍，这才确信刘备再也无法逃遁，把马扣住。

刘备见这班喽啰把自己围得严严实实，料道无法脱身，也将马扣住。暗自叹道：生有地，死有方，谁料我刘备活了五十二岁，大业未创身先死。而且死得连一个相救的人也没有。万一被黄巾党杀害，定然被人哂笑，刘备有了荆襄九郡，尚且贪心不足，还想去骗取西川，夺同宗刘璋之地。因此老天有眼，将刘备置死在这里。我刘备自从扫黄巾以来，杀张角弟兄三人，剿灭了不少余党，所以今日怨怨相报，不使我刘备有个善终。这真是大河里不死，却死在泥沟里。不过，老天啊，我刘备死不足惜，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不论是扫黄巾也好，取西川也罢，都是为了复兴汉室大业。要是汉室无法振兴，我刘备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正这么想着，树林外的熊熊火光照到了刘备的身上。

消息传到后营，合营将士都为之震惊。尤其是法正更为刘备担心。因为刘备进川，都是他们三人献的计策。倘有意外，他西川不能进，荆州不能回，许昌又不愿投，便无处安身了，更对不起枉遭大难的刘备。他想，庞统说有人相救刘备，怎么到现在还无动静呢？难道要等刘备死了才救吗？因此忧心忡忡地问：“庞军师，营救之人为何尚无动静？”

庞统到这个时候，也开始急了。怀疑自己的估计豁了边。心想，黄老将军一向英雄无敌，这几个曹将不是他的对手，怎么到这个关节上还未脱身？难道他见死不救？不会的。要是弄假成真，刘备一死，我庞统何以为人？因此他一面还在安慰法正只管放心，一面在思量如何救应刘备，打算命魏延放弃这个曹将和后营上的粮饷，先去设法救下刘备。

再说树林外的徐商把火种点得通明透亮，树林中一目了然。传令道：“孩儿们，与我箭上弓弦，本大王举斧为号，射杀刘备！”

曹兵们插好钢刀，执弓在手，箭上弓弦，一齐对准树林深处。

刘备成了众矢之的。四下里无掩无盖，只得坐在马上等死。他轻轻抚摸着龙马的鬃毛，暗暗嘀咕道：“的卢啊的卢，你果然应了徐庶之言：乘则妨主。备不怨恨你，与你要同归于尽了。”

刘备把这个不会说话的畜生当作了人来看待。因为前几年刘备乘的卢马跃渡檀溪河，保全了他的性命，所以对这匹马有着深厚的感情。今天又遭大祸，刘备就讲这几句反话，希望的卢能理解主人的心情，象跳檀溪河那样飞出树林。可是，战马怎么听得懂他的话呢？它见到四周都是人和火，自己也吓得不得了，脚下又动弹不得，听得背上的主人在说话，它轻轻地晃了一下头，又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树林外。刘备觉得龙马在摇头，以为听懂了他的话，却无法逃出去，所以刘备真的死了心，把双眼闭上，咬紧牙关，屏息等候死神的到来。

徐商见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单手执斧，慢慢地向上举起。只要徐商的手臂伸直，四周的箭就会象蝗虫一样射进树林，把刘备射得象刺猬一样，浑身是箭。徐商在举斧，曹兵们在开弓，弓弦发出“嘎嘎”之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腾龙山的半山腰上传来一声巨响：“当！”这一声清脆的炮响震动了所有的人。

“吔……”徐商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声惊得呆住了，手中的巨斧不自觉地落了下来。他明白，这里总共只有四员曹将，三千曹兵，刚才都已冲下山来了。这时候再有炮声响，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回头向传来炮声的地方望去。曹兵被这炮声也都吓了一跳，见徐商的巨斧倏然落下，一个个都松开弓弦，惊奇地望着山上。

刘备听到了炮声。以为是这伙强徒的箭射到自己身上时由于剧烈疼痛，而在脑子里发出的轰鸣声。过了-会，觉得自己仍旧坐着，身上一点也不感到痛楚，又听得树林外一阵阵骚动。因此，也睁开了眼睛，顺着这班曹兵所示方向望去，只见山套上火光齐明，又有数千喽啰立满山坡。火光中一位大王端坐马背，生的是长方马脸，黑中泛黄。两条浓眉，一对虎目炯炯有神。腮下五绺长须，约有五十左右年纪。手执一口金板大刀，浑身黄巾扎束。刘备暗暗叫苦：有了刚才这几千黄巾党，我刘备已经走投无路，马上就要死在这里。现在又来这些强徒，看来庞统和五万人马也难以逃生了。到此时，刘备万念俱消，只求一死。

却说山上这个大王，手执六十五斤重的大刀，注目对山下一望，一片战场。他早已得信刘备进川从这条路上经过，所以早作提防。看到就在前山脚下的一片树林，被火光照得如同白昼相仿，树林中被困之人头戴龙冠，身穿龙袍，不问可知就是刘备。又见树林四周的人身上的打扮竟和自己的弟兄一样。感到奇怪：我在这里多年，这一带地面上的弟兄都熟悉，从没见过这伙人。会不会是官军冒了我等弟兄之名来截杀刘备，既然我不认识这帮人又与刘备作对，那没什么客气的。黄脸大王一声令下：“孩儿们，与我冲下山去，杀退这帮狗强徒，相救刘皇叔！”他自己是强盗，反而还要骂人家，真是可发一笑！

三千喽啰一声呐喊，各执器械，高擎火把，跟了大王杀下山来。

徐商看见山上下来了一群真的黄巾党，心花怒放！刘备啊，你今天必死无疑了。我们假黄巾要你的命；现在来了真的黄巾党，他们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更要害你的命。那我们也不必动手了，看这班强徒怎样处置刘备。因此对山上的这个大王一无防备。

谁料这个黄脸大王扫马下山，直冲徐商而来，到他马前便向他头顶上一刀劈下，“呔，何方强徒？看刀！”

徐商被弄得其名其妙，心想，怎么真黄巾打起我们假黄巾来了？尽管我们是冒牌的，但在杀刘备这一点上是一致的呀。徐商一下子也来不及想明白，立即起巨斧抵挡。喝一声：“大王且慢！”就交起手来。

山上冲下来的喽啰朝着下边的人群中举刀就砍，曹兵起先都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自己人相互残杀起来了。──他们以为穿了一样的衣服都是自己人了。──后来见一批批弟兄死的死，伤的伤，哭爹喊妈的乱成一团，这才猛醒过来。急忙丢下弓箭，抽出钢刀，和山上的喽啰对打起来。树林外顿时叫喊连天：“杀──”

刘备见到这场短兵相接的格斗，放声大笑：“哈……”我死到临头竟还有如此眼福，饱览这奇特的厮杀。这叫我怎么弄得明白。一帮黄巾党要杀我，另一帮黄巾党又来救我；一帮是冤家，另一帮是亲家。讲给人家听，真要笑痛肚子。刘备见这黄脸大王本领不坏，心想，我一时也无处藏身，还是躲在树林中观战。要是这黄脸大王得胜以后不杀我，我再回转大营；要是他也不放过我，那只有听天由命了。

却说后营上的庞统正为营救刘备无半筹之展，忽有手下来见。“报禀军师，腾龙山上又有一股黄巾余党杀下，与原先的黄巾强徒混战。皇叔暂无危险，请军师定夺。”

庞统听说来了一股黄巾党营救刘备，越发糊涂起来。暗忖道：刘备真是福份不浅。黄巾党与他一向怨结难解，忽儿成了救星，这笔帐我算不过来了。等到战事结束，倒要向刘备请教一下感化仇敌的秘诀。旁边的法正也在想，总算盼到救星了。莫非庞统所讲的救星，就是这帮黄巾党？问道：“军师所言救星，莫非就是他们？”

庞统想，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叫我怎么回答你呢？那就让我通变一下，反正刘备已脱险，就把这股黄巾党当作刘备的救星。“是啊：庞统早已料及，主公并无大难，只是受些惊吓。这不是来了么？”

法正深信不疑，暗暗佩服。

东方破晓，战事仍在进行。黄脸大王正在赶杀徐商，又闻得炮声隆隆，山路上又有三千人马杀来。当先两骑马上两员大将，乃是曹操手下弟兄两人：曹仁、曹洪。他们奉了曹操之命，到此接应徐晃等人。到得这里，听得杀声四起。曹家弟兄明白，前面已与刘备开战了。曹仁命令立即上前参战，接应徐晃。

汉军见山路上突然又涌出许多曹兵曹将来，惊呼道：“不好唻，曹兵曹将来啦！”喊声未绝，腾龙山上也是炮声连连，杀出三千喽啰，山坡上一并排有四马并立，马上各有一位大王。他们是谁呢？一个叫丁立，一个叫白寿。这两个人以后写上武侯的《出师表》；一个叫赵累，一个叫王甫。这两人后来成了关云长的心腹。到后来战麦城时，赵累浴血奋战，死于乱军之中。王甫见关云长被擒，便从麦城的城墙上倒坠而下。名谓“王甫坠城”。后来，人们为了悼念他们对主人的忠勇，关帝庙中故意为他们塑了像。却说这四个头领带了

Chapter_4

三千弟兄直往山下冲来。

刘备透过丛密的树枝，见到这批强徒仍旧从那个黄脸大王的老地方杀出来，料定他们是一路人，而且对自己有利。忽儿又闻得外面喊声大振，说是曹兵曹将杀到。刘备想，这里黄巾党自相残杀，已经是天大的奇闻了，怎么又弄出曹家兵将来了？为什么前者黄巾党要杀我，而后者黄巾党又救我？说明他们并不是一路上的人。莫非前者并非黄巾党，而是曹兵曹将。以致会有曹家兵将来增援？刘备猜疑不定，也不去多想。

丁、白、赵、王四人带着喽啰冲到黄脸大王的马前，正要上前助战。那黄脸大王一面挥舞大刀劈向徐商，一面传令道：“贤弟们，速速前往迎战贼兵贼将！”

四个头领迅速掉马向大道冲去，恰遇曹家二弟兄赶来，不问情由，上前便战。二个打一个，六人打成两堆。丁立和白寿双枪并举，直刺对面。曹仁起枪招架；赵累和王甫两刀齐砍，抵住曹洪的红铜大刀。两下兵马一片混战，杀声复起。

这时，徐晃和黄忠战了半夜工夫，打打歇歇，难决胜负。忽然报说援兵杀到，徐晃精神倍增。心想，既然有人来相助，早晚要露出真面目，尤其自己手下的弟兄与那边山下的强徒都是一样的扎束。免得真假难辨，趁早留下个姓名吧！徐晃边抡斧，边大声喝道：“呔，老头儿听了，本将军非是旁人，乃是曹丞相麾下无敌上将徐晃！”

黄忠想，我本来也感奇怪：你这个亡命强徒为何缠着我不放，原来你是曹操手下的名将。不过你这个人也太可恶，既然是堂堂的有名之将，为何要改扮那遭人唾骂的黄巾余党？骂一声：“好不知尊卑的贼将！”又酣战起来。

旁边的曹兵听得徐晃露出真名实姓，连忙助威：“哎，无敌大将军徐晃厉害啊！……”响声传到树林外面，徐商先是知道有人来接应，又听到徐晃留了姓名，怨恨哥哥太性急。因为他正手忙脚乱地应付对手，处在下风，留了姓名就名声扫地了。不料，那个黄脸汉子使出来的功夫，只见刀光，耳旁刀风呼呼，神威大振地喝问：“贼将留名！”徐商听得这声大喝，身上一哆嗦，嘴里就不由主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姓。可口气还相当硬：“蟊贼听了，我乃丞相帐前大将军徐商的便是！看斧！”徐商拚着命招架，偶尔也砍对方几下。可他越战越弱，浑身是汗。一瞬间，从前营到后营，都知道前来偷营的蟊贼是曹兵曹将。腾龙山前，前营黄忠和徐晃打成一对，中军营刘封、关平同于禁打成一对，后营魏延与毛玠打成一对，树林外面黄脸大王和徐商打成一对，大道上丁、白、赵、王同曹家弟兄打成两对。六对人马打得难分难解，喊杀连天，各有伤亡。

庞统在后营上得知曹操又有援军赶到，心急如焚：打成这样大的一片战场，叫我如何来收拾呢？腾龙山前这般厮杀，当然会有人来收拾的啰。庞统一直以为诸葛亮前夜在荆州鼾然好睡，实际上并不是这么回事。只有他的到来，才能结束宜都道上的战事。那末，孔明离这儿六百余里，怎么能赶到呢？

正是：有足并非皆善走，多谋终是早运筹。

欲知下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诸葛亮三纛退曹兵　刘皇叔只身会川主

宜都道刘备遇难，使他完全明白这是奸雄曹操的险恶用心。心想，幸得我刘备命不该绝，要是我一死，关、张两个弟兄必定要找黄巾余党报仇，却被曹操暗中得利，刘家的江山就会到此结束，再也没有人会象我一样复兴汉室了。但这里已打了半夜了，再要打到什么时候呢？

就在这时，腾龙山的山顶上传来一声炮响。“当！”撼天动地，震耳欲聋。

这一声炮响，把树林外的两个战将都惊呆了。徐商想，我本来就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若然再有黄巾党冲下来，把我围住了打，那肯定回不了许都了。这黄脸大王原先精神振奋，步步紧逼徐商。听得这声炮响，顿时手中缓了下来，感到奇怪：我们这一带的人马都到齐了，怎么还会有炮声响出来呢？莫非又有一队曹兵曹将抄到我们的后面，去端我们的老窝么？因而，徐商和这个大王彼此收回家伙，各自向后退了数步，朝山顶上望去。

刘备又以为是山上的黄巾党杀下来了，反而满心欢喜。可是抬头一看，既无大王喽啰排列山头，又无曹兵曹将增援到来，只有一面大绿锻子旗帜飘扬，隐隐约约可以辨出上面有好多字：大汉汉寿亭侯，五常公，尤其是一个大的“关”字引人注目。看到这面旗子，刘备心头一阵激动：总算救星来了。却又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因为临行时，孔明叫他去镇守襄阳的，半夜时间无论如何赶不到这里，而且也不可能知道这里的事情。

山下各营内的汉兵汉将，还有那些从山上赶下来的喽啰们，见了这面大旗，群情激奋，不约而同地惊呼道：“关君侯来啦！”

刘备这才清醒过来，确认是二弟云长赶到。马上断定这是孔明的锦囊妙计。心想，诸葛军师啊，我真佩服你，在这个关键时刻命云长到此相助，真好比雪中送炭。想不到你在荆州，还在为我用计献策。我好象觉得你就在我的身边一样。云长一到，万事全消。刘备呆呆地望着山上，想象着关羽出来的形象：头戴青巾，身穿绿袍，胯下赤兔，倒拖龙刀。马前周仓，马旁关西汉，马后校刀手。手捋美髯，威风凛凛。见了我先要安慰我，亲亲热热叫我一声大哥，然后高举龙刀，跃马追赶曹家兵将……可是定睛看时，山顶上并无关云长的影子。

须臾，又有一声巨响“当！”腾龙山的另一个山头上又扯出一面皂色缎子大旗，三个大白字十分醒目：燕山张。山下又是一片喧哗：“好哇，三将军来啦！”

刘备又是一阵惊奇：怎么三弟张飞也来了？啊呀，军师，这又何必呢？我家二弟到此，已足以把曹兵曹将杀得丧魂落魄。张飞的性格你不是不清楚，他性情暴戾，环眼一瞪，喉咙一响，我都见他害怕。倘然他杀得性起，把曹兵曹将杀光了不算，还会把那些好心的黄巾喽啰斩尽杀绝，这叫我怎么对得起这些有情有义的绿林好汉呢！

刘备只管坐在马上呆看痴想，冷不防又是“当”的一声巨响，在两面大旗中间的一个山头上又飘出一面雪白缎子大旗，上面也是三个字：常山赵。刘备见了，更是无法理解孔明这是什么用意。暗想：我刘家的名将都被你差遣出来了，好象在和我寻开心。有了这些员将，即使曹操亲自到此，也都要遭到惨败。

山下又是吼叫连连：“赵将军来啦！”

三声炮响过后，战场上的局势马上大起变化。树林外的黄脸大王见到这“啪……”三面大旗，浑身是劲。他想，我们本来是来救刘备的，已经和曹家人马打了个平手。如今有了这样三位赫赫有名的盖世英雄来，哪怕是千军万马，也不在话下。趁他们还没有冲下来，我应该显些手段给刘备看看，先把这个贼将送回老家去。黄脸大王纵马直冲向前，用足平生之力，向徐商当顶一刀，大吼一声：“贼将看刀！”

徐商本来且战且退，要想溜之大吉。现在见到这三面大旗“啪……”在风中猎猎作响，心头“别……”跳个不停，把一身的本领都“别”光了。猛见大刀砍来，赶忙用斧钻去招架。“且慢！”

两人本来就不是平手，徐商又受了这场惊吓，心慌手软，被这大王再使劲向下一压，哪里还吃得消这等分量！斧钻点不住，往下一沉，身体顿时向下一矮，磕在马背上，黄脸大王眼明手快，提起金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向徐商的颈项之上劈了下去，只听得“嚓”的-声，已见徐商身首分离，一个血淋淋的脑袋滚到了地上，又连人带斧地落到了马前。曹兵失了主将，一阵混乱，高声叫着“不好唻！徐商将军送了命啦！”四散而逃。

这大王带了喽啰一马当先直冲前营。

徐晃正与黄忠打得难决胜负，忽听徐商送命，无心恋战，卖一个破绽，收回瑞金巨斧，圈马便走。于禁、毛玠闻得前营一阵嘈杂，料遭必有大将伤亡，带了弟兄各自落荒而走。黄忠、魏延、刘封、关平也都分头追赶，直追到大道上。却说曹仁、曹洪见自家兵将败下阵来，情知不妙，又恐山上的关、张、赵截断他们的退路，不敢再战，带了兵将勒马而回。黄忠等率领得胜之师，又趁势赶杀了一程，杀得大道上尸骨成堆，见曹家人马逃之夭夭，便回大营。

却说曹仁等带了残兵败将逃回许昌见曹操，将宜都道上的战事禀告。曹操长叹一声：断路不成，反伤了一员上将。只得暂罢此论，听候刘备的消息，再见机行事。

宜都道上一场恶战平息。刘备在树林里左等不见山上有人，右等不见山上动静，再眺望追杀曹军的弟兄，回头便不见山顶上的旗帜。心中诧异：诸葛亮真会变戏法，真是“眼睛一眨，母鸡变鸭”，三面大旗不见踪影。哦，大概三个兄弟看到山下的战事已经结束，立即收兵回去复命军师，再各回防地。既然来了，何不下山聚首，叙谈叙谈？

其实，关羽、张飞、赵云根本不知道刘备会遭到如此磨难，因此也无法赶来相救。就在刘备出兵的前夕，孔明连夜命毛、苟、刘、龚带领三千人马，锦囊一封，还有三面大旗往宜都道上来。他们轻装简从，日夜兼程，提前一天赶到这里，按锦囊所示，暗暗埋伏下来。昨日傍晚时分，见刘备大军在山下安营，又见山套中的曹兵曹将杀下来，大营中-片混乱。他们按照军师的吩咐，不到危急时刻不点炮，因此按兵不动。从半夜观察到天明，双方势均力敌，他们方才扯出三面大旗，吓跑曹家兵将，然后悄悄地收兵回去。故而不等刘备写信去荆州，孔明已全部知道了，而且比刘备知道得还清楚些。而刘备还蒙在鼓里，只以为三个兄弟都到过腾龙山。

一场虚惊以后，刘备回到中军帐，命汉军收复营帐，重整旗鼓。众将一一回营。庞统得到孔明暗中相助，十分惭愧，带了法正来见刘备。想起昨晚自己的行为也太过分，却又不肯在刘备面前认错，故意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心想，要是向刘备一一承认，今后就更无法使刘备信任自己了，反而要带来许多麻烦，永远被他抓住这个话柄。因此上前道：“啊，主公受惊了。”

刘备一见庞统的面，立即升起一股怒火：你这个军师简直太不讲仁德！明明晓得曹操有此之举，却只字不提，还要捉弄我。要不是孔明料事如神，预先命大将来救应，我就会死在这里！跟着你太危险，我迟早要调你回后方去，换孔明进川。刘备硬把心头之恨压了下去，也装得不介为意，“庞军师亦然受惊了。”

君臣两人实际上已经面和心不和，成见愈加深了，只是不便放在脸上。两人坐定，默而不语。刘备命手下传黄脸汉子和四位头领进见。

却说那黄脸大王杀了徐商，赶往大道接应四个弟兄，恰见黄忠等人将曹军赶杀，他便带了四人回来。听得刘备已安然回到中营，他们也朝这里走来。正巧手下来传，黄脸便对四人道，四位在外等候片刻，待我去去就来。他跟了手下到帐上，朝着刘备双膝跪下，“皇叔在上，小人相救来迟，特来拜见！”

刘备见这个大王对自己既恭敬有礼，又言语谦逊，与一般强徒大不相同，心甚爱怜。又感他赤胆相救，忙起身上前搀扶：“啊，壮士少礼。请起。”

“谢皇叔！”黄脸汉子站起身后，毕恭毕敬地站立一旁。

“昨晚刘备蒙受大难，几乎一死，幸得壮士相救。请教尊姓大名！”

两旁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大王颇有好感，也想结识一下，所以都要听一听他的名字。

“皇叔，小人姓廖，名化，字元俭。”

“你是廖化？”

“正是。”

刘备觉得这个名字非常熟悉，好象有人和他谈起过。因此双眼朝这黄脸汉子身上仔细打量了一下，似乎要找出一点可以证实他是廖化的凭据来。猛然间，刘备明白了：当年二弟云长保皇嫂千里寻兄，在黄河渡口招安了一个黄巾党徒就叫廖化。后来周仓再去找他时，据说被蔡阳烧了草寨，不知去向。要是这个黄脸大王就是当年的廖化，那就是说早已就有君臣之交了。“备曾闻，当年我家二弟在黄河渡口收下的一个壮士，莫非就是足下？”

“正是小人。”

原来当年廖化投顺了关云长以后，关云长就关照他不要再干这种打家劫舍的没本买卖，等一个月过后来招安他。廖化送走了主人后，又回到山寨，倒果然安守本分。但时间一长，山上粮食耗尽。正听说蔡阳途经此地，在喽啰们的一再怂恿下，廖化打算再作最后一次的勾当，去抢劫蔡阳的粮草。结果非但吃了败仗，连山寨都给烧光。廖化-则不敢去见关羽，二则刘备到处飘荡，踪迹不定，难以找到，三则估计到刘备若有展翅之日，必定会夺取西蜀之地作为自己的基业。所以他带了少数喽啰，来到这里。不料这一带早有强徒在此划地为牢，见廖化从这里经过，就出来翦径，可一个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就邀他上山，结为弟兄，拜他为山寨大王。这四个人就是丁立、白寿、赵累、王甫，从此以后成了廖化手下的头领。廖化遂二次落草为盗。可他并没有忘记关云长的叮嘱，一直在打听刘备在何处安身。昨日下半夜听得山下喊杀之声此起彼落，方才知道刘备就在眼前。因此带了四个头领杀下山来，解了刘备目前之急。刘备想，这太好了，我家二弟也一直在打听他的下落。今日相遇，那就是自己人了，不必客套了。刘备又召丁、白、赵、王进见，问了姓名，各叙相敬之意。遂问他们五人以后作何打算。廖化说，我们早要投奔皇叔，今日相见，便不分离了。不过，我廖化先要去见一见主人，听凭主人发落。赵、王二人也马上附和道，我等亦久闻君侯威名，愿在君侯帐下执鞭随镫。刘备称赞廖化等人都是讲义气的英雄好汉，一口应承他们的要求。丁立、白寿愿保护刘备入川，刘备当即封他们两人为进川左右先锋，然后命他们五个人换下黄巾装束，顶盔贯甲，全是将军的气概。廖化恳请刘备把今日之事写成一信，让他带去襄阳见主人。刘备深深懂得关云长的脾气，对言而无信的人最最痛恨。不一会，刘备按照廖化的请求写成一信，吹干墨迹，便交到廖化手中。廖化谢过刘备，对丁立、白寿道：二位贤弟跟随皇叔进川，要听从将令，忠心报效。我等弟兄过日再会。再把山上带来的数千弟兄全数交付刘备，然后带了赵累、王甫告辞了刘备和帐上的所有文武，飞身上马，回到山上。三人到了寨中，收拾了些金银细软，各自打成一个小包，挎在肩上，放-把火，烧了寨穴，表示再也不会到这种地方做强盗了。然后执械上马，沿着山路往襄阳去投关羽了。

刘备送走廖化等人，把山上的喽啰编入各营。半夜战斗，汉军略有损伤，这些人整编进去后，反而变成五万有余了。一切收拾停当，刘备带了大军往西川进发。

话分两头。廖化与赵、王二人一路上并无耽搁，直抵襄阳。这一日，来到襄阳关外，抬头见高大的城楼上旗幡招展，关卡上盘诘十分严密。三人下马，徒步带马往关口走去。关上巡哨见来了三个陌生大将，急忙上前拦住。

“尔等何许样人？到此何干？”

廖化上前一步，和颜悦色道：“我姓廖名化，到此求见主人关君侯。费心通禀。”

巡哨想，关君侯只有一个马前步将，什么时候听说过你是他的手下？不过既然是来找君侯的，当然应该立即通报，让君侯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因此对这三个战将重又打量了一番，转身就往里面去。正巧这个时候周仓从辕门出来，见巡哨心急慌忙地奔跑，立即喝道：“与我站住！何事这般慌张？”

巡哨站定，报说：“周大将军，关外来了三个陌生战将。一个名叫廖化，说要求见主人关君侯。因而小人前来禀报。”

周仓听说廖化来了，又惊又喜：惊则惊，你廖化竟然还在人世，怎么到了今天才来投奔主人？喜则喜，战乱年间，老朋友还能久别重逢。周仓高兴得象个小孩，撇下了巡哨，泼开双腿，连蹦带跳地蹿出城关，果然见廖化和两个战将站在那里。兴奋之余，周仓刚要扑上去拉廖化的手，忽儿见他们都是明盔亮甲，顿然收住了脚步。心想，自从廖化挨了蔡阳的一仗，一直下落不明。这几年一向在哪里营生？做强盗是他的本行，怎么也穿上了盔甲，当了大将呢？莫非他走投无路，又不敢来见主人，所以投靠了曹操或者是孙权，再到这儿来刺探军情？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已是仇敌，不必再求见什么主人，只有在家伙上见高低。所以周仓持戒备之心，不敢上前相认老朋友。

廖化见了周仓也是百感交集，有一肚子说不完的话。可忽然又见他欲行又止，脸上由喜变忧，两眼直愣愣地望着自己。心想，多年的老朋友，有什么好看的？有话等到见了主人后再说。因此抢上几步，说：“啊呀，周大哥，小弟廖化来见主人，莫非不认了么？”

其实廖化的年纪比周仓大得多。因为过去在绿林厮混在一起时，不论年龄大小，都是称兄道弟的。见了面总叫别人是大哥。周仓听得廖化对自己仍然以弟兄相称，勾起旧情，知道廖化这个人说一是一，决不会拜了君侯为主人，再去投靠别人。只觉有点不好意思，错怪了无辜之人，因此伸手拉住廖化的胳膊，傻乎乎地笑道：“廖大哥啊，自家弟兄何必客套，大哥身上缘何这个打扮？”

廖化这才醒悟：原来他见我这身武将打扮生了疑心，所以不敢上来。老实说，我的这身盔甲是立了大功才穿上的。我还想借这身铠甲来释主人之疑呢！“周大哥，小弟昨晚在宜都道上营救皇叔，相助杀退曹家兵将。如今奉了皇叔之命，到此拜见主人。费心周大哥在主人面前美言几句，以免主人见了小弟恼怒。”

周仓想，嚯！你的来头倒不小，原来还有救驾之功！既然是皇叔命你到此，那只管放心去见主人，保证主人不会怨恨你。周仓说：“这个自然！廖大哥放心前往，由小弟引见。”又指着廖化背后的赵累、王甫问：“廖大哥，这两位乃是何人？”

“赵累，王甫。与小弟皆有生死之交。久闻我家主人的威德，特来投拜，以效微劳。”廖化回头招呼道：“两位贤弟速速上前见周大哥。”

赵累和王甫齐声上前拱手道：“久仰周大哥大名，今日拜见荣幸之极！有礼了。”

周仓见他们都是面善之人，连连摆手道：“哪里，哪里：不必见外，叫俺老周便了。──廖大哥，我等进城见了主人再叙朋友之私情可好？”

“此话有理。周大哥请！”

进了城关，周仓在前领路，廖化等三人上马跟随，行不多远，来到辕门。三人下马，周仓带了他们先到官厅，请他们坐了，自己直住里面去通报。

内堂上，关云长独坐虎案，手捧《春秋》，正在吟诵。──这是关云长数十年来形成的习惯，每逢闲来无事的时候，他总是翻几页看看。虽然他对这本书读得滚瓜烂熟，但总觉得每读一遍，就能咀嚼出新的滋味来，悟出更深的涵义来。──周仓见此情状，小心地到关羽面前拱手道：“主人，廖化求见。”

周仓真是个直肚肠的人，说起话来不懂得转弯抹角，也不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明知廖化不听关羽之言，被蔡阳烧了草寨，主人必定恼怒，应该说一声“廖化奉皇叔之命来见主人”，那就太平无事了。现在，蓦地说廖化求见，关云长当然要火冒三丈了。

关羽听了，顿时卧蚕眉竖，丹风眼弹，长髯抖动，放下《春秋》，嗯一声：“呣──？”

周仓见主人如此愤怒，吓得大声喊叫：“龙刀何在？”从旁取了龙刀，站在关羽的身旁，──这是历年来的规矩。只要见主人楞眉暴目，他总是手捧龙刀，站在主人身旁助威。实际上今日主仆误会，作为朋友，大可不必这么小题大做。──他把廖化托他在主人面前美言几句的话，统统吓得一干二净。真是急煞人！

关云长道：“来，传廖化进见！”

手下到官厅，见三个战将正伸长了头颈在等里面的消息。便问哪一个叫廖化。廖化答道，小人就是。手下生硬地说：“君侯传你进见。”

廖化见手下这种神情，听他这种口气，便觉得事情不妙。心想，我叫你周仓善言几句，把我廖化来此的前因后果讲述一遍，主人绝不会发怒，而这个手下也不会对我这样不客气，至少要叫我一声廖将军。不知周仓是怎样讲的，让我进去见了再说。因此对赵累、王甫道：“二位贤弟在此少待，愚兄见了主人便来相请。”说罢，浑身上下整顿一下，跟了手下就走。到内堂，只见关云长端坐中央，周仓捧刀侍立。廖化也不敢看一眼主人的面孔到底是喜还是怒，埋了头到云长前双膝跪下，说道：“主人在上，小人廖化特来拜见。”

云长见廖化是武将打扮，更是火上浇油：你既然已经投了他人为将，何必还要假惺惺地来见我！云长见廖化刚刚跪定，忽地抽出宝剑，往廖化当顶刺去。“尔既然劣性不改，又从贼为将，要尔何用！”

廖化听得宝剑出匣“哐──”的声音，早作准备，头略抬起，见剑锋将近，忙把身体向右一偏，躲过了这-剑。再起双手抓住剑柄，死命不放。连连叫道：“主人且息雷霆之怒，容小人一诉衷曲。”

周仓见事情闹大，放了龙刀，与廖化并排跪着，恳求道：“主人啊，廖化奉了皇叔之命来拜见主人。”说罢，侧着头轻声对廖化说：“廖大哥，速将详请告禀。”

廖化想，周仓跟了君侯多年，仍旧是个匹夫。我总以为他会将刚才的话告禀主人，结果一句未说，还是要我自己来陈述，真拿他没办法。廖化向前跪上一步道：“主人，刘皇叔在宜都道被曹兵曹将围困，小人带了弟兄们营救，和众将一起杀退曹家兵将。如今奉命来见，有皇叔书信在此，请主人详察！”说罢，取出身边的书信，双手呈上。

关云长听他这么一说，略微收敛起了怒容，将宝剑插入匣中。取信到手，展开一看，果然写得十分明白，廖化确实有救驾之功。信上还提及赵累、王甫来投，要云长不记前怨，收用他们三人。关云长看完，这才余怒全消，心平气和地说：“既然如此，尔等请起。未知赵累、王甫现在何处？”

廖化站起身子，答道：“现在官厅候见主人。”

“速去传话，关某相请！”

关云长做事一向很有分寸。对廖化因为是自己的部下，要骂就骂，要杀就杀，不用客气。而赵累，王甫来投，素不相识，应该待之以礼，说声相请。尽管以后也是他的部下，可这一点礼貌决不废弃。

廖化急步走到官厅，把两位兄弟领到内堂。赵累、王甫趋步上前跪见。关云长见他们二人相貌善良，心甚爱怜，问他们因何而来。赵、王答道：向闻君侯盛德，名扬天下，特来投拜，趋侍左右，效犬马之力。关云长大喜，请他们起来，遂命廖化、赵累、王甫为襄阳内外巡哨将。三将谢过主人提携之恩，站立两旁。

本来关平一进川，关云长又不善言谈，因而周仓觉得冷清清。今日来了三个朋友，而且都有过一段相同的经历，从此以后，只要一碰面，就说说笑笑热闹个没完。

关云长立刻修书一封，命人送往荆州去告禀孔明，说襄阳有大哥作主，收了廖化等三人，现在关羽手下听用，暂任巡哨将，由军师酌情调用。这又是关云长细心之处，因为荆襄九郡不论何处调兵遣将，都要申报军师批复，何况新添了三员大将，更是一桩大事。当然荆襄安泰，又无闲职，孔明也不会去调用。只是见了此信，心中有数，就可以告示各处守将有这么一回事。否则总巡哨马谡查到这三个人，还会以为是奸细呢！

却说西川孟达带了三军离成都，到川口驻扎，迎接刘备进川。这一日正无事，上城楼眺望，远远望见刘备带了大队赶奔而来，孟达迅速迎了上去，与刘备、庞统、法正和众将一一施礼相见，领了刘备众军往城关而来。──从此以后，法正和孟达耽搁在刘备的营中，再也不离左右了。──数万大军来到川口第一关，唤作夔关。守将名叫阳群，早已接到刘璋的号令：皇叔进关，不得阻拦。因此开放城关，迎接刘备。心里却在想，蜀中并无大事，主公为何要请刘备到此相助。此时张都督平蛮未回，会不会有人暗中勾结刘备，引外敌到此夺取西川？这倒要作些提防，以免哗变。阳群，在蜀中人称刀王，他曾从蔡阳为师，练就一身好刀法。年纪尚轻，今年三十一岁，正是身强力壮用武之时。更兼是文武全才，对世事颇有见地。今后诸葛亮进川，为了收服这员大将，三擒三放，阳群这才肯归降刘备。因此，诸葛亮的《出师表》上也有这么一个大将。也可以说是三国中的一员名将。

进了关厢，庞统马上转念道：每过一个紧要关口，我就留下一点人马，待到真的动手取川时，只要我庞统一声令下，四处城关都有我的人马，一呼百应。就象点火一样，各处起火，一时就无法扑灭，只能让它烧光。这样，取西川就有翻掌之易。便对阳群说，本军师命三千弟兄留在此地，助将军共守关厢。阳群知道庞统的用意，却并不拒绝，三千汉军全都收下。庞统十分高兴，与刘备带了大队，又往前去。不料待刘备等人过关之后，阳群立即收去汉军的兵器，把他们看押在衙门后院。每日酒饭侍候，只是不得自由。阳群想，要是刘备真心诚意赶来相助，待他们回去，我将他们好端端送还刘备；倘若刘备居心不良，我先把他们杀死在这里。汉兵个个怨恨庞统。这些小兵直要关到明年八月孔明进川以后，才能回到营中。而且在这三千汉军身上，还生发出了一段故事来。此话后书再提。

数日后，刘备等跟着孟达来到入川的第二个口子，近天岭。守将名叫邓铜，二十八岁，蜀人称他是无敌大将，却是勇而无谋。刘备进了关厢，各见礼毕，庞统又要留下人马，被邓铜一口回绝。因为邓铜也不赞成刘备进川。张任平蛮，东川挑衅，他以为这是癣疥之疾，不足忧愁。而请刘备入川，真有点小题大作。

离了近天岭，刘备直奔第三关荆江。守将叫向宠，自称“赛关公”。将刘备接入关厢，也不同意留下汉兵，又送刘备等过关。就这样，过了这关到那关，一连经过了白帝城、白水关、涪江，一个汉军都没有留下。这一日来到涪关外停队，扎下营头。

涪关已是四川的中心地带。前关有两座山峰，名谓涪关界口。进涪关界口三里路，便是涪关。地势险要，是个战略要地。今后庞统死后，刘备就被围困在这里。

川里有这么个规矩，外来的军队，即使奉了刘璋之命，也只得停在涪关界口以外等候消息。除非刘璋再次有令，方可进此城关。因此，刘备的人马就在关外五里之地安顿，等候刘璋亲自前来迎接。

涪关守将有两个：一个叫杨怀，一个叫高沛。他们见刘备已到，立即命人送信到成都，向刘璋告禀。今日刘璋高坐大堂，正与张松等人闲谈，忽报涪关有信到。刘璋视之，果然刘备来了。便与张松商量，怎样迎接宗兄刘备。张松想，我早已有一便条叫法正送与庞统，先杀刘璋，后举兵伐川，大事可定，今日果然是庞统领兵到此，谅他必能听我之言。问题在于怎样说得刘璋欣然前往。略加思索后，张松道：“主公，今日皇叔深明大义，亲自提兵相助。主公理当准备车乘帐幔，亲自前往迎接。一则谢刘备相助之德；二则倘然刘备要些粮草，主公多应些于他。未知意下如何？”

两旁文武听了都在想：接取刘备进涪关，只需一个心腹，根本用不着主公自去。若去涪关，凶多吉少。只因为刘璋以往一向信佞鄙贤，所以知情者反而装作糊涂，只当不懂他们说话的意思。

刘璋觉得张松言之有理，遂传令退堂，邀张松同往里面小酌，以消酷暑。两人到了内堂，分君臣坐定，从晌午直饮到二更时分。忽闻端门外有啼泣之声，后来便嚎啕大哭，其情甚惨。命人一打听，原来是黄权老大夫。恰才黄权听说刘备亲率五万之众已到涪关，张松要刘璋亲自迎接，料定此去必遭荼毒，故而抱病直抵端门，一面哭泣，一面谏劝刘璋不要听信谗言。刘璋到了这个时候，哪里还会听他的忠谏，又经不住旁边的张松一再进言，命手下不必去理睬他，来日一早备车马迎接刘备。──刘璋此时不信黄权之言，直到建安十九年六月，刘备的大军围困成都，迫使他献城纳印时，这才追悔莫及，方信忠言逆耳之言。──君臣两个又饮了二个时辰，已是下半夜了，端门外哭声已绝。刘璋以为黄权讨了个没趣，自回府中安歇去了。便与张松安心饮酒说话。东方破晓，刘璋与张松走出内堂，忽见端门外有-堆袍帽，早把昨晚的事忘却，想从旁边走过去。不料却是一个人，仔细一辨，原是黄权。黄权从二更哭到下半夜，足有两个多时辰，哭喊得咽喉嘶哑，精疲力尽，倒在地上睡着了。天一放明，他又醒了过来，正见刘璋走来，抱定宗旨，以死相谏。因此连声苦求：“主公，东川张鲁犯界，乃是癣疥小疾；刘备入川，却是心腹大患。主公听信张松之言，祸不远矣。臣黄权抱病死谏，望主公熟思，切莫前往涪关！”

刘璋对黄权的话当作耳旁风，反而更加痛恨他这样死死缠住自己。心想，我一向敬你是我父亲的忠臣，又是我的长辈，那天大堂胡言，我不议你罪。你以为我见你怕，得寸进尺，一点不尊重我，那莫怪我不客气。刘璋拖住张松的袖管，仍然往前绕去。黄权见刘璋执迷不悟，怨恨交加，猛地向旁一扑，双手张开，要想抱住刘璋的两腿，不让他出去，可刘璋也防他这一着，两腿迅速向外一闪，走了过去。黄权抱了个空，愈加气冲牛斗，见刘璋的龙袍正飘在自己的脸上，也顾不得死活，张嘴一口，咬紧牙关，死死不放，准备用手抓住。恰好刘璋撇下黄权，拉着张松正要出门，忽觉得龙袍好象被什么东西挂住一样，回头一看，见黄权咬住了下摆袍角，立刻恼羞成怒：你这个老东西老昏了头，从昨晚到天亮，死皮赖脸地缠着我。我现在不和你多说，等我回来再治你的罪！因此身体使劲往前一冲，只听得后面“刮”的一声，回头一瞧，黄权满口是血，两颗牙齿掉在地上，只痛得他哇哇直叫。黄权拾起地上的牙齿，对着刘璋忿恨地说：“主公，黄权落牙苦诤，也不负九泉之下的故主，也对得起你主公了！”说罢，站起身来，踉踉跄跄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去了，从此托病不出。不过，黄权归根结蒂还是归顺刘备的。刘备打平西川，只有两个人至死不降。一人是枪祖宗张任，被孔明杀死在金雁桥；另一个是王累。

如今，满城文武得悉刘璋去涪关，都赶到这里来相送。马蹄得得，车声辚辚，相随刘璋到了成都北门城关。城门口人山人海，百姓闻讯赶来凑热闹，大道上拥得水泄不通。见君臣齐到，都向两旁闪开，让出一条路来。刘璋率众出北门，忽报：“从事王累，自用绳索倒悬于城门之上，一手执谏章，一手仗剑，口称如谏不从，自割断其绳索，撞死于此地。”刘璋上得吊桥，回头一看，果然见王累从城墙上吊在空中，头朝下，脚朝上，手中的白绫上斑斑点点，一片红色。原来王累闻得刘璋驾车出城，早已刺破皮肉，手蘸鲜血，写成谏章，希望刘璋能幡然醒悟。要是不听忠谏；就割索撞死，刘璋见了此情此景，怒火复炽，暗恨：成都乃是西川的京城，我是这里的一国之尊，要想做一点事，这个来劝，那个来谏，混乱到了这个地步。尤其你这个小小从事官，我一向器重你，今天却以死来吓唬我，真是胆大包身。遂命手下去取王累所执的谏章。王累飘下白绫，手下取来。刘璋一看，其略曰：

益州从事王累，泣血恳告：窃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昔楚怀王不听屈原之言，会盟于武关，为秦所困。今主公轻离大郡，欲近刘备于涪城，恐有去路而无回路矣，倘能斩张松于市，绝刘备之约，则蜀中老幼幸甚，主公之基业亦幸甚！

刘璋看罢，大怒道：“吾与仁人相会，如亲芝兰，汝何数侮于吾耶！”挥绫于地，命手下放他下来。王累看得清楚，知道难以劝醒刘璋，拦腰一剑，大叫一声，割断绳索，倒撞于地，血浆四溅！四下围观的人无不惊叹，都为王累惋惜，暗中都指着刘璋道，真是个昏庸之主，忠奸不分。西川大势已去。……后人有诗道：

倒挂城门捧谏章，拚将一死报刘璋。

黄权折齿终降备，矢节何如王累刚！

王累的家人闻讯赶来，抱尸大恸。刘璋觉得王累这种人死不足惜，命家人料理后事，日后自有重恤。正要驱车，又闻得有人一会儿冷笑，-会儿痛哭：“哈……苦恼啊……”循声望去，却是文人李恢。心想，你这个人可有毛病？哭不象哭，笑不象笑，大概见王累从上面掉下，你被吓坏了？厉声问：“缘何啼笑无常？”

李恢叩首谏道：“臣闻‘君有诤臣，父有诤子’。下官所笑者乃王累耳。王从事刚正不阿，以死相谏，不愧为主公的忠臣。只怕再也无此忠良谏君也；所哭者，主公容刘备入川，是犹迎虎于门也。”

刘璋虽然庸碌无能，但对这几句话的意思还听得出来，知道李恢在步王累的后尘，讽刺自己。怒道：“玄德是吾宗兄，安肯相害？汝敢如此胆大，吾岂能容汝。革职为民，永不为官。”刘璋说罢，对四下道：“再言者必斩！”四下顿时寂静无声，没有再敢出来送死。

偌大一个西川，尽管刘璋昏庸无道，到底还有几个忠良。单单刘璋出城迎接刘备这一事，就有三个佳传：黄权落牙苦劝，王累坠城死谏；李恢诤主弃官。要是刘璋听从这些人的良言，何至于这么快就成了亡国之君呢？

西川中，李恢归顺刘备最晚。幸得他尚未成家，孑然一身，到处便为家。自被刘璋贬谪后，他便将薄薄的家产典质变卖，暗中跟着刘备；刘备到东，他到东，刘备到西，他也到西。他见刘备的所作所为，确实是宽仁慈悲，方才投诚。葭萌关张飞与马超挑灯夜战，难决胜负，就是李恢劝说马超投降刘备。所以说，李恢也是三国中的一张巧嘴。此话暂且不提。

文官武将出城到郊外，刘璋命他们回去，请张松回府听候消息。自己带了五百精兵，四员副将，直往涪关而去。因为他是一川之主，所到之处皆有文武迎送，因此太平无事。过青城山，渡嘉陵江，穿过绵竹，赶到雒城，过雒城三十里便是涪关。其实，刘璋每到一关，总要耽搁-天。这里就一表而过。六月中旬，已抵涪关后关。杨怀、高沛二将率众迎入。刘璋进城到衙门，时值正午，感到时光尚早，正好请刘备进关相见。遂命人出关去刘备营中相请，自己随后，带了杨、高二将到关迎候。

手下飞奔出关，到汉营前，问道：“营中皇叔可在？”

守营兵见是川中手下，忙问：“你是哪一位？”

“在下奉主公之命，特来相请皇叔进关聚会。费心通禀皇叔。”

守营兵说声“少待”，飞也似地奔上大帐。见帐上文武全在：刘备和庞统坐着说话，黄忠、魏延、丁立、白寿、刘封、关平、法正、孟达两旁肃立。上前报道：“皇叔，今有涪关来使奉川主刘璋之命来见。”

刘备在关外等了这几日，很是心焦，暗中揣度着刘璋会不会变卦。一直在等着消息。忽闻关中来使，忙吩咐：“与我传见！”

守营兵回到外面传刘备之话，川中手下来到大帐，跪下道：“皇叔在上，小的拜见！”

“罢了。到此何干？”

“我家主公已到涪关，命小人请皇叔即刻进关赴宴。”

刘备想，一向听说刘璋比守户之犬不如，今日倒要去会会这位同宗族弟，究竟无用到何等地步。“你速去回复你家主公，备随后便来。”

“是！”手下站起身来，出大帐，飞奔而回。

刘备对庞统道：“军师与众位在此大营等候，备去去就来。”

庞统用手一拦，说：“主公且慢！”

“何事？”刘备不解。

庞统传令：“丁立、白寿听令。”

“在。”两人齐声应道。

“护卫主公进关赴会。”

刘备听庞统发出这个令，立即阻止道：“军师不必多虑，我等弟兄相会，一叙渴思之情，谅来无事。何必命人保护，而伤刘璋之意？”

庞统想，你一个人进关诸多不便，出了事情，我担当不起，我也是一片好心。既然你不要他们保护，那也不勉强，反正初次会面，不会有差错的。“本军师收回将令，尔等退下了。”

“是。”两个人想，我们新来乍到，不懂帐上规矩，第一次接令。你难道也是第一天做军师？怎么刚发出的令，又马上收回了呢？我们以为在山寨做大王时，也知道“令出如山”的道理，从没有自食其言的。两人相视一笑，退了回去。

其实庞统这样做是有其道理的，他一到西川，就把法正交给他的一张便条看了一遍，暗赞张松做事干脆，深合己意。心想，要杀刘璋，一定要把刘璋赚来汉营。今日刘备只身进关，我虽然不大放心，但不会有危险。因为刘璋只以为刘备是来相助的，绝对不会疑心别人要害他。要是有人跟了刘备同往，来日相请刘璋赴宴，他必然也会命人保驾。这样，我们就很难动手。刘备不带一兵一卒，刘璋也不会带一将一士，那杀起他来如同割鸡。庞统有杀人之心，所以也防人家先杀刘备。真有点做贼心虚！见刘备起身离案，庞统又说：“主公，此去会见刘璋，有关三分天下，须要当心了。”

“军师放心。季玉相邀，必无坏意。”

“主公宴毕归营时，邀刘璋来日大营相聚。切不可忘怀了。”

刘备想，你庞统真罗嗦，把我当成小孩子，样样都要关照。这-点我还不懂吗？今天吃了人家的，明天当然也要请还人家。朋友之间尚且如此，何况弟兄，刘备根本不知道庞统所说的意思：明日请刘璋不是叫他吃酒，而是吃刀。刘备怎么想得到呢？便出了大营。庞统和文武一起到营外送行。刘备上马，对庞统说：“请军师在营中耳听消息，备去了。”说着，抖动缰绳往涪关而去。庞统等人目送刘备走远，一起回到帐上等候消息。

刘璋带着杨怀、高沛，出了城等了一会，见手下已回，得知刘备随后便到。举目向涪关界口方向一看，尘头腾处有一骑良马赶来，马上坐着的人浑身皇家装束，料是刘备到来，便命杨、高二将一起上前迎接，自己策动坐骑飞快地迎了上去。看看相距不远，就放慢马步，高声叫道：“来者莫非兄长？小弟在此恭候良久。马上有礼了。”说着在马上打了一躬。

他们两个虽然是同宗弟兄，然而遭遇不同，从来没有见过面。刘备见迎上来的就是刘璋，忙注目向他的脸上扫视了一番，见他生得皮白肉嫩，清俊有神，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心下忖思道：据我所闻，刘璋的年纪不比我小多少，最多也不过相差十岁光景。怎么今日一见，他竟这般年轻？莫非我记错了？其实，刘璋只比刘备小七岁，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只因他自从即位以来，西川无战事之扰，终日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没什么心事。所以养得这般好模样。而刘备呢，数十年来东杀西荡，颠沛流离，虽则只有五十二岁，可皱纹纵横，好象已年迈花甲了。刘备赶上几步。还礼道：“啊，季玉贤弟，愚兄到此，何劳远迎？恕愚兄还礼不周。”

二主各施礼毕，杨、高二将参见。刘璋掉马，由二将在马前引路，弟兄二人并马而行。关上川军跪迎。进涪关到衙门，一齐下马。二主相携同至大堂，并行一礼，分宾主坐定。饮茶毕，刘璋邀刘备往内堂入席。杨、高二将在旁敬酒侍候。二主相互把盏，各叙弟兄之情。酒过数巡，刘璋道：“啊，兄长，我等虽是弟兄，何奈路隔千里，难以相见。今日一聚，足慰平生。”

“贤弟之言甚善。自先祖创业以来，天下纷争；各自称霸，刀兵不息。数十年来，虽则同宗，亦难相聚。今日得以会面，愚兄亦深感有幸！”

“久闻兄长广施仁义，威震天下，弟深相思慕。恕小弟冒昧，敢求兄长平生大略。”

刘备想，我与你的际遇真有天壤之别。你的运道好，数十年来安居蜀中，家有妻妾侍奉，国有文武治理，可谓福寿齐天。而我就不是这样了，讲出来只怕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贤弟啊，愚兄家住涿县楼桑村，早年丧父，家道贫寒；老母年高，愚兄只得织席贩履，苦度光阴。母亡之后，从卢植为师学医。学成，四乡行医。二十八岁时，张角造反。愚兄遇关、张二人桃园结为弟兄。扫黄巾，战虎牢，受圣天子衣带血诏，誓灭国贼曹操。可恨命运不济，屡遭颠沛：失徐州，败小沛，弃汝南，逃当阳；虽有壮志，难以伸展。后三顾隆中，得卧龙先生，‘东联孙权，北拒曹操’，赤壁一仗，破百万曹军，遂得荆襄九郡，以为安身之地。此番闻得东川张鲁兵犯葭萌关，又得贤弟书信，故而不惜蜀道崎岖，提兵相助。但愿早日荡平寇贼，复兴汉室天下。方称愚兄之心。此乃愚兄一生之事，实是有浊清闻。”

刘璋听完，肃然起敬。心想，刘备真不简单。一生经历了这许多的磨难，尚能自强不息，可敬可叹！今日初次相会，他竟肯诉之衷情，一点不见外。我与他素无鱼雁之通，单凭我一封信，他就立即率军来助，如此重义讲礼的人，怎么会来夺我刘璋的西川呢？可恨那些多愁善感的人把耳朵当作眼睛，硬是缠着我，不让我出关迎接。可见得世上的事情往往以讹传讹，把别人的一片好心肠来糟蹋。刘璋想到这里，把刘备看得象一母同生的亲兄弟一样，恭敬备至，一点也没有戒备之心。他一边劝酒，一边笑道：“吾兄真仁义之人也。可笑那黄权、王累等辈，不知宗兄之心，妄相猜疑。若信了彼人之言，岂非坏了小弟的大事！”

刘备暗吃一惊。又怕被刘璋看出破绽起疑，故作惊讶之状，说道：“愚兄无能，多有非议。未知蜀中贤才有何言语，乞道其详，以明视听。”

刘璋想，他们这些人专要坏我的事，什么贤才，简直是蠢才！讲出来，只怕你要动气。既然你感兴趣，那就说也无妨。“兄长切莫见怪。黄权乃是先父密友，王累乃是小弟帐前从事。说道兄长进川，必欲夺同宗之地，数辱于我；黄权落牙苦劝，王累坠城死谏，实是自食其果。今见兄长这等仁义，小弟岂不要笑他们！”

刘备如坐针毡，只觉得毛骨悚然，浑身不自在。心想，西川多能人，此话一些不假。我刘备尚未露面，但他们已经揣度出了我的来意。要是刘璋懂得这里面的道理，我刘备不要说进取西川，就连性命也保不住。不过刘璋啊，人家说你守户之犬不如，我一直不相信。今日和你一交谈，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无半点之虚。人家死了，你还要讥笑他们，真是个饭桶！但刘备见他是这么个无用之人，反而觉得进取西川有点问心有愧。又想，要是刘璋也象曹操那样奸诈，那我必定要夺取西川。可他……唉！这不成了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了么？同是刘家子孙，尽管他懦弱无能，也用不着我来夺他的基业呀，来倒是来了，夺又不想夺，那叫我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刘备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刘璋边说边饮，又不时看一眼刘备。忽见刘备泪流满面，顿吃一惊，以为是自己讲话不检点，伤了他的心。忙问：“啊呀，兄长缘何落泪啊？”

刘备这才意识到自己分了心，独自在动脑筋。自思：这叫我怎么回答呢？我又不能说自己确有此心，被黄权、王累完全料及。刘备一向善于鉴貌辨色，见刘璋十分担心地看着自己，急中生智，反而镇定地问道：“贤弟可知愚兄因何流泪？”

“小弟不知。”

“贤弟啊，想那高祖的基业被弄得四分五裂，到如今尚自社稷不安，万民遭灾。若我等弟兄早日相见，何至于这等地步！为此愚兄伤心。”

刘璋到底无用，被刘各这几句巧妙的话一说，早已敷衍了过去，非但毫无察觉，反而还去和他的调：“小弟亦然，恨弟兄相见晚矣！”

刘备见时间不早，心想，让我走吧。言多必失，再这么和他谈下去，不知又要露出什么马脚来。刘备指着外面说：“贤弟，日已向暮，多蒙款待，愚兄要告退了。来日请贤弟屈尊往愚兄营中一叙。”

刘备和刘璋当然料不到明日会有意外之事。刘璋见刘备诚意相请，心里还在想，宗兄不辞千里之劳，赶来相助，我理应格外照应，尤其要见一见美名天下的凤雏先生。因此连连答应：“兄长言之有理。小弟来日定然造营拜望。待小弟相送。”两人挽手同出城关，各道平安，遂一拱而别。

刘璋回到大堂对杨怀、高沛说，来朝我去刘备营中赴会，你们在关厢等候。杨、高二人说，主公出关，恐有不便。末将等护送同往，刘璋想，今日刘备到此，一兵一卒全无。明天我去，却带两员大将。人家肯定要说我刘璋太不相信宗兄，岂不伤了弟兄的和气！所以又回绝了杨、高的好意。两员将军想，你是川中的一国之主，到了涪关，当由我们负责你的安全。虽然刘备是你的宗兄，名曰前来相助，毕竟是外人，要是我们不保护，有什么三长两短，都督张任回来，我们吃罪不起，还是一起同往妥当些。所以一再坚持要去。刘璋怒道：王累数谏，我尚且不从，你们怎敢这般执意！待我赴宴归来，再与你们计较。两位将军哪里还敢违拗，只得喏喏而退。私下里说，我们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要是都督在此，我们就不必担心了。可是都督远在南蛮，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明日怎么办？两人想不出一点头绪，只是干着急。

刘备出了涪关，拍马便回大营。庞统出帐接入，各自坐定。未及刘备喘息稍缓，迫不及待地问道：“请问主公此去怎样？”

“备近涪关，恰遇我弟出关相迎。我等同至大堂入席，各诉衷肠。”

“说些什么？”

“我弟问我平生大略，我便从桃园结义讲到夺取荆襄。”

“刘季玉说什么来着？”

“我弟忽儿笑黄权、王累。”

“因何发笑？”

“我弟从张松之言，欲出关迎兄。主簿黄权落牙苦劝，从事王累坠城死谏，都说刘璋出关，必遭不测。今日-见，极言备之仁义。故而笑他二人妄相猜疑。”

“主公可有话说？”

“备知川中多贤才，况我弟懦弱无用，如此厚待于我，备便不忍夺同宗之地，心中忐忑，不觉滴下泪来。”

庞统猛一惊：你怎么会当了刘璋的面哭的呢？真是做贼心虚。你这一哭，刘璋必然起疑，我们就无法取川了。追问道：“刘季玉可曾看到？”

“恰巧被他窥着。”

庞统想，真要命！又不是刘璋要夺你的荆州，当了他的面有什么好哭的呢？“主公便怎样？”

“备情急生智，言道：只恨我等弟兄相见太晚。不然汉室天下何至于如此混乱。便被我搪塞过去了。”

庞统暗笑：你是人世间明主，也是说鬼话的大王，骗骗刘璋这种无用之辈，倒也不须要动脑筋的。又问道：“还有事么？”

“备见天色已晚，又恐言多失事，便起身告辞，并邀我弟来日营中相叙。”

“他允了么？”

“来日定来。”

庞统听完刘备的叙述，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主公，西川五十四州，地广物博，能人贤土极多。若以五万之师取川，少则三年，多则五载尚难逆料。来日刘季玉到此，若依庞统之计，不消半载之期，即可平定全川。”

刘备想，我总觉得你言过其实，做事不牢靠。刚发兵时，你便夸下大口，说道冲锋夺阵无人可及。如今又来哄我，要用你的计，半年可以平川。当然，你是我的军师，若是妙计，我为什么不听呢？“请教军师良策。”

“来日刘璋来此聚会，本军师暗设伏兵，饮酒之时，将刘璋斩首。刘璋一死，群龙无首，西蜀必然混乱。我等先夺了涪关，再攻雒城，取绵竹，围成都。张松在城中闻讯，必为内应，送出城关。主公得了成都，平定其余各郡，岂非不费吹灰之力？”

从今天这件事上可以看出庞统与诸葛亮的政见不同，也可以从比较中观察到庞统的不足之处，远不及诸葛亮的高瞻远瞩。诸葛亮深知曹操占据京城，得了天时；而孙权据长江天险与天下抗衡，得了地利；则刘备两者皆无，只能广布仁义，收服人心，得人和。天、地、人各得其一，方成三分鼎足之势。在进西川这个问题上，他一再主张进取，反对攻伐。因此更不能杀刘璋。倘若一杀刘璋，必然造成人心离散的局面，而贤能之士也会纷纷投往他处。空得虚地，何能持久？而庞统凭着一己之见，一则为了表现自己，二则急于求成，不惜大动于戈，欲以强兵压境，攻伐西川。倘然西川早有提防，将刘备等人围困，必将全军覆没。即使竭尽全力攻入成都，也肯定伤亡惨重，更难收服人心。而刘备一向被人誉为仁义之君的金字招牌，也将毁于一旦。当然，刘备对诸葛亮远见卓识是十分理解的，而对这种得一地而失天下人心的事，他决不会做的。现在听得庞统要席间斩刘璋，立即唬起了脸，一看就知道不赞成这种做法。因为刚才已从刘璋那里听到了黄权、王累等人的谏劝之言，说明川中有识之士大有人在。况且，还未得一险要之地，却先斩杀同宗兄弟，这在良心上也说不过去。因此刘备把双手乱摇：“军师何出此言！璋与备乃是同宗弟兄，且璋又无过。欲取他人之地，再致他人于死命，此不仁不义之极也！备一向仁义待人，颇得天下人心，岂可作此勾当，备断难从命。”

庞统没料着刘备竟会把他的话一口否定，心中着恼：孔明说的话，你一向言听计从。他刚出山时，说要烧新野县，你只得让他烧。他放个屁也是香的。而我庞统也是个军师，到了你手下从来没有称心如意过，往往被你看轻。今日之计实在是进西川的最好办法，又被你否定了，叫我以后怎么做军师，因此，脸露委屈，说：“主公，此计并非庞统所思。”

刘备想，刚才还说是你的计，怎么又不是了呢？这儿除了你会有这种狠毒的念头，谁敢想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办法来，“请问谁人所献？”

“永年先生。”

刘备暗中生气：张松自从离了荆州，从没和我们会过面，怎么会献这种计？莫非是神使鬼差！你当了我的面说糊话，我会信吗？！反问道：“永年远在成都，何能献计？”

“由孝直先生带来。”庞统从袖中摸出便条，递了过去。“请主公观看。”

刘备对上面一看，果然写着“二主相会，席间斩璋”，八个字。刘备想，张松要我杀刘璋，这是因为他在刘璋手下不得志，满怀怨恨。你是我的军师，应该处处为我的利益着想，自己没有良策，却把张松作挡箭牌。我刘备是这种人么？刘备接过纸条，撕成碎片，抛在地上，怒道：“来日我弟赴会，自有备一人相伴。尔等不论何人，不得出帐，违者立斩！”

刘备发了一下脾气，见庞统和众人都没有声音，又想，任何事情总该讲个轻重缓急，欲速则不达，何况西川五十四州，一下子哪能平定得了！我刘备打了几十年的仗，三分天下至今还没得到，心中又何尝不急？可心急又有什么用呢？我初来乍到，蜀中之人都对我存有戒心。我就是要用仁义来感化他们，让他们的确以为刘璋无用，而人心归附于我。到那时再取西川就比你现在用杀人计要省事得多，就可以达得事半功倍的效果。所以明天既不用你们陪伴，也不许你们出帐，免得闯出大祸来，坏了我的声誉，

庞统性格急躁，少有耐心，见刘备动怒，本想再争辩几句，可一想，算了。我抢着要进川，本来就是为了显些本领，与孔明争个高低。要是再和刘备违拗下去，被他打发到荆州去，再把孔明请来，肯定会被人看轻，以为我庞统无能。先忍了这口气，既然阳谋不行，那就来阴谋。反正军机大权掌握在我的手中，我就瞒着你刘备，暗中发令。等到杀了刘璋；生米做成熟饭，你也只好以错为错。等到平了西川，你坐了天下，到那时，你还会说我坏了你的声誉否！庞统想到这里，起身告辞，往后背走去。同时向帐上文武做了一个眼色，暗示他们随后就来。

六月仲夏，十分炎热。刘备往涪关走了一遭，又与庞统争了几句，已觉得很疲乏了，想休息一会。可又想到明天的事情，重又打起精神，考虑着怎样安排营中诸事。想了一会，想出了几件事，当即传命手下去吩咐，来日各营将刀枪旗幡全部拔去，营前扎一座彩牌楼和吹鼓亭。他想，明天吹吹打打迎接蜀主刘璋，就显得一点杀气也没有。吩咐完毕，顿感轻松，便扑在虎案上养起精神来。

众文武见刘备疲倦，知道没事了，尤其是庞统刚才的暗示，他们一个个悄没声息地离开中军帐，直奔后营，庞统见文武到齐，命手下在外面观察中军帐上的刘备，见他往这里来，传一个讯，大家散开。他一走，大家再聚合。手下遵命而去。

庞统这个军师，明日被刘备革职，就是因为他暗中发令，而且他所发的令都是被动的。只因他好强，性急，又不能全面考虑问题，把不利因素算进去，所以明日张任一到，势必弄得措手不及。

正是：贪嘴不饮釜中粥，快手难擒枝上鸟。

欲知来日刘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授阴计众将违军令　乔装扮单剑保刘璋

庞统见众文武都到，又不见刘备到来，这才放心坐定。说道：“众位听了，主公不忍夺同宗之地，实是错失良机。本军师为了早日平定西川，因此发布将令。两旁静听了。”说着，从令架上拔出一支令箭，唤道：“丁立、白寿听令。”

丁立、白寿因为初到军中，并不知道这是非法的。听得叫唤，从旁闪出。“丁立在！”“白寿有！”

“本军师付尔等将令一支，来朝从后营绕到营前。刘璋若有大将保护，一概阻止，千万不可放进一个。此任不轻，切莫有误！”

“是！”两人接令退下。

“黄忠听令。”

“在。”

“将令一支，来日守住大帐口，若有川将进帐，一概阻挡。”

黄忠深明世故，知道明日必有一番事情弄出来。心想，要是丁立、白寿阻挡不住的川将，一定功夫高深，要我拦在帐外，肯定要交手。一打起来，主公哪有不知之理？今天这种不明不白的令怎么可以接呢？因此说：“军师，主公正在大帐，怎能相瞒？黄忠不敢接令。”

庞统挨了个闷棍。心想，刘备与我有君臣之分，他不用我的计策，我没有办法。你与我是将帅之别，令出如山，违令斩首！尽管你人老武艺高，我同样有办法对付你。顿然板起脸，喝问道：“尔敢违令么？”

黄忠向来吃软不吃硬的。尤其今天庞统的将令是偷发的，同样有杀头之罪。因此也提高调门反问道：“违令便怎样？”

“违令者立斩不饶！”

“好哇！来来来，将黄忠斩首便是了！”

庞统料不着黄忠竟也生了个倔强的脾气，忙嘘道：“老将军轻口些。”

庞统见压不倒黄忠，明白此人不吃硬功，立即放下脸来，笑嘻嘻地对黄忠说：“老将军只管放心接令。若主公怪罪下来，自有本军师担当！”──功劳是你的，罪名归我庞统。──当然庞统也不是傻瓜，知道杀了刘璋，肯定一片混乱，那时正是用人之际，你刘备就不敢把我怎么样。等到西川一平，我功劳赫赫，功大于过，刘备更不会治我的罪。

黄忠想，接这个令是犯法的。可用这个计是否好，我一窍不通。暂且先接了，到时见机行事。遂接了令。

庞统又呼道：“公子刘封、关平听令！”

“关平在！”“末将有！”

“将令一支，尔等腰悬宝剑，守在中军大帐两侧。见本军师扇儿招动，尔等上前相助。不得有误！”

刘封迅速上前接令。他很赞同庞统的计策，暗中打着如意算盘：早点杀去刘璋，平定西川。刘备做了皇帝，我便是太子。刘备一死，我就可以即位了。这真是异想天开。有刘禅在，哪里轮得到他做太子呢！

关平也同黄忠一样，总觉得这样鬼鬼祟祟地做事，苗头不对。因此也不接令。庞统对关平不敢发怒，因为他是关羽的爱子。虽属螟蛉，视同己出，爱如掌上之珍。所以庞统只得好言劝慰了一番，关平才肯接令。──此番一是暗中行事，二是庞统将罪责都包揽到自己的身上，因此他这个军师做不成了。

庞统见将令发得还算顺利，再拔一令，唤道：“魏延听令！”

“魏延在。”

“本军师付尔将令一支，来日舞剑手装束，观本军师举动，刺杀刘璋，不得有误。”说罢，将令箭先搁在一旁，从腰中抽出青锋，递与魏延。“用此剑行事，尔要小心。”

魏延一向愿在庞统手下当差，对他的将令从不去思索应该不应该这么做。他想，席间杀去刘璋，刘备怪不着我，功劳算我最大。他也不想想杀不掉刘璋，罪名有多大。因此双手接过宝剑和令箭，退了下去。庞统和魏延都是粗心人，一个授了剑没解下剑匣；一个接了剑也没索匣。因此一个腰中挂着无剑的匣，一个手捧没匣的剑，两个极大的破绽竟然不知不觉。

庞统发完令箭，再对法正、孟达讲，你们明日就不要出帐了，呆在后营耳听消息。一则刘备不允许任何人出帐，二来刘璋一到，见你们也在这里，必定心疑。庞统自以为是照顾他们，不使他们为难。不料这又是他思考不周全之处。因为在刘备营中，没有一个人认识张任和许多川中战将的。要是庞统吩咐他们躲在隐蔽处观察刘璋带来的随从，一旦看出问题，立即传讯给庞统，就可以避免一场大的风波。然而庞统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因此当法、孟二人闻讯，大帐上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

一切安置齐备，庞统传令退帐，独自留下魏延，对他说，来日将军进帐，一切看我鹅毛扇行动。万一不能靠近刘璋，你就飞剑刺杀。反正叫他活着来，死着回去。杀死刘璋，其功非小。魏延问，主公已有将令，一个不准进帐。魏延如何敢违主命？庞统笑道，请将军放心，本军师已有计策在此，定叫将军合理进帐。两人低声商议了一回，各回帐中准备去了。

翌日，汉营上掩藏旗卷，营前鼓乐喧天，人头济济。刘备独坐大帐，等候刘璋的到来。寝帐中，庞统悄然无声坐着，身旁站着魏延。魏延一大清早赶到这里，换上了舞剑手的装束：黑布包头，皂衣披身，乌丝缠腰。浑身墨黑。手执一柄三尺青锋，寒光闪闪，目不邪视，守在庞统身旁。两个人在这里听着外边的消息。寝帐与大帐只有一布之隔，他们不时地听到隔壁刘备的咳嗽声和焦急的踱步声。刘备等了两个时辰，见太阳已升起老高了，还不见刘璋到来，着实有点心烦。因此，坐了一会就起来走几步，再往帐外看一眼。这样站了坐，坐了站，很是不安，唯恐刘璋昨日看出破绽，今日变起卦来。

却说刘璋一早起身，格外精心梳理了一番。心想，虽说刘备是我的宗兄，有一副仁慈心肠，颇得众人之望，但我是个大国之君，更要有一点威仪，要有大度量，刘备昨天到此，没一人跟随；我今日到彼，也不用大将护卫。这样方显出我们弟兄之间互相信任的情义来。立即把守关将传进来说：“二位将军，昨日孤已言明，宗兄营中践约，一概不得跟随。尔等谨守关厢，听候消息。”

杨怀、高沛为了今日之事，急得一夜没有睡好。自刘备扎营以来，虽然未见有异样动静，终究是外来之军，其心难测。况且刘璋是西川万乘之尊，轻离都城，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个责任不是两个脑袋可以担罪的。现在见刘璋正要动身，料想制止不住，正在为难之际，忽报大都督张任平蛮归来，特从成都赶来拜见主公。听得这个消息，杨怀、高沛方才放下心来，心想，这个担子可以卸给都督了。

刘璋也感到十分突然：都督张任远在南蛮剿寇，未闻捷报，怎么这么快就班师了呢？

其实，刘璋离开成都不多天，张任就回来了。张任率军平蛮，在泸江对面扎下一座大营，五万军士奋勇杀敌，连连打胜仗，正要向纵深进取。一日，背上小兵见飞马来了一人。一询问，原来是巴州严颜老将军遣来的，立即进帐通禀。中军帐上两旁排列八员上将，上首里四个：第一名叫泠苞，第二名叫邓贤，第三名叫吴懿，第四名叫刘璝；下首里也是四个：第一个叫吴兰，第二个叫雷铜，第三个叫张翼，第四个叫张嶷。张翼、张嶷乃是弟兄两个。这八员大将非但勇猛过人，而且都是张任的心腹。张任坐在中间。他立平地不满六尺──三国中用枪的大将，大多身材矮小，但张任生得最为小巧玲珑──头戴黄金帅字盔，雉尾双挑，身穿黄金帅字甲，外罩粉红战袍，半穿半披，腰悬三尺龙泉，足登虎头战靴。今年三十七岁，风华正茂。到后年的正月半（即三十九岁那年的元宵日），被孔明杀死在雒城外的金雁桥。他善用一杆丈四金枪，人称枪祖宗。忽闻巴州遣使来见，忙命手下传见。来使到帐上，行过礼，把信呈上。张任拆书视之，顿然一惊：原来老师严颜已知张松卖国，里通外敌，勾引刘备进川。西川十分危急，要我火速回归成都，以防不测，看完信，心想，我常常见张松四处乱窜，又闻得他暗中描画西川地理图本，故而我一直暗中监视着他，不让他有机可乘。此番平蛮紧急，我倒对他疏忽了，竟被他出川卖国，引狼入室。刘璋一向不识贤庶民，必然听信张松之言。我若再不回去，怕有累卵之危。张任请信使回复严颜，即日班师回川。张任一面命大将出营与蛮王孟获交战，以作进攻之状，一面命人拆除大帐，整顿人马，徐徐退过泸江。又怕蛮人再来侵扰边界，再命张翼、张嶷二将镇守在上秦关，以拒外寇来犯。──他们弟兄二人倒也侥幸，西川三年好战，他们未受一点惊扰。等到孔明打到这里，西川已大部分落到刘备的手里了。──张任统领五万人马，直奔西川成都。文武得悉都督班师，纷纷出城迎接。唯有张松听到了这个消息没有去接。他想，本以为张任平蛮不是一旬半月之事，等到他班师回来，西川已经换了个主人了。哪里想到，刘备还未进涪关，他已出人意料地回来了。照理都督回都，满城文武都要去迎接他，我也不能例外。要是去接了，只怕给他当面羞辱；不去吧，必定要被他猜疑。张松想来想去，没有好办法，最后只得命一个家人拿着自己的名帖，托辞身子欠安，代为迎接都督，家人捧了主人的名帖赶到郊外，见那里人山人海，便挤在人群中。张任星夜趱程，脑子里老是想着獐头鼠目的张松。现在见文武都在迎候，两眼在人堆里寻找着张松的人影。文武一一上前见过礼，不见张松，料道张松做贼心虚，不敢露面。只见一个家人捧了名帖跪见，张任一看便是张松的奴仆，便问张松为何不来。家人答道，主人身染微恙，出门不便，命小的代接。张任冷笑道：“你家主人实是辛苦，本督理应登门拜访。”家人回到府中，便将张任的话如实回复。张松一听便料定张任此番不速而归，是冲着自己来的，已感到大祸不远。正要收拾行装，潜往他乡，暂避灾难。猛听得府外人声鼎沸。家人来报，外面来了两员副将，五百军兵，已将府宅团团包围，说是奉了都督之命，特来保护别驾。张松知道张任的用意，自己已插翅难飞了，只有引颈受戮。

那末张任为什么不把张松抓起来呢？因为张任对张松的卖国行为还只是一种判断，这种判断仅仅还只是从许多人的嘴上所说中得到的，并没有真凭实据。而张松能言善辩，这在西川文武中是尽人所知的。张任想，要是贸然捉拿张松，他问我有何证据，我怎么拿得出呢？所以张任并不急于要处罚他；而想让事实来证明，到那时就无言可对了。但又怕他逃跑，所以命人包围张宅，把张松软禁起来，让他足不得出户，断绝与同党的联络。张松走得慢了一步，因此在家中要呆一年光景。直到来年庞统进攻西川，张任才把张松杀了。

张任围了别驾府第，闻得主人刘璋在数日前已往涪关前会见刘备，忙问左右，可有上将保驾。文武说，只带了两员副将和五百弟兄。张任责骂道：你们真糊涂！主公出都城，怎么可以坐视不管，不闻不问？文武嗟叹道：我等不是不劝，而是劝也无用。黄老大夫落牙苦劝，王从事坠城死谏，李恢诤主弃官。如此相谏，主公执意要去，叫我等怎么办？张任想，这不是文武的过错，只能怪刘璋阍阍无能，妄听佞言。刘备已到涪关，主公此去必有危险，我必须立即追赶上前，或许还能挽回大局。因此命文武各回城中，五万大军驻扎在此，只带六员大将直奔涪关。连日来马不停蹄，进涪城时，正是今日二主重聚之日，刘璋尚未动身。到衙门口，七人下马，手下直报内堂。刘璋闻得都督到此，半惊半喜：惊者，未闻捷报，不速而至；喜者，张任在此，更是安如泰山。心想，都督到此，理应先见，然后再去刘备营中不迟。便传令道：“来，传话相请！”

张任见手下传出话来，急忙带了六员大将赶到内堂。上前道：“任见主公。”

“啊，都督少礼！旁侧坐了。”

张任坐定，六将上前见过刘璋。刘璋对这班大将一看：咦？去时八将，怎么回来竟剩六将了？还有张家弟兄二人，莫非已经阵亡了么？忙问张任：“啊呀，大都督，张翼、张嶷二将何在？”

“主公，任回师时，命他们镇守上秦关，以防蛮贼渡江偷袭。”

刘璋想，既然你们都回来了，我也放心了。至于平蛮之事，让我去了刘备营中回来再讲。“都督在此稍坐片刻，孤去去便来。”说罢，站起身来便要走。

张任想，我得悉张松卖国，好不容易赶到这里，本要劝阻你出关，你却话无几句，便要赴会，这怎么行呢？老实说，即使你不听好言相劝，我也要暗中保护着你一起去。便抢上一步拖住刘璋的袍袖道：“主公何必恁地仓促？任有要事相告。”

刘璋不知张任有什么要紧事，重又坐下，问道：“都督有何话来？”

“请问主公欲往何地？”

“大都督，自你兴兵平蛮以后，东川张鲁命人屡犯葭萌关，蜀中百姓，甚是惊惶，孤亦-筹莫展。幸有张松献计，请得荆州刘备提兵来川相助。刘备乃孤之宗兄，仁义待人，昨日进关相聚，今日便邀孤前去赴会。如今时光不早，料刘备等候已久，恐失其约，孤即刻前往，有话待我回来再叙！”

张任想，王累已谏死在你的面前，我也毋须多劝，再劝也是白费口舌。有一些必须提醒你一下，既然你请刘备入川相助，是因为我正在平蛮。如今我已回来，那就不必再请刘备入关了。要是他有野心，打入西川，那可不得了。因此说道：“主公，任已回归蜀中，张鲁犯界，自有本督抵敌。主公可命人传言，请刘备收兵回转荆州，相助之恩日后补报。轻出关隘，恐有不便。若定要前往，则由本督保驾前往，以备不测。”

刘璋想，要是请刘备收兵回去，这倒是有理的。可是要叫我不去关外赴会，那绝对办不到，我们同宗弟兄身处两地，见一次面多不容易，况且昨日刘备进关单身独人，我若和你一起去，必定要引起他的误会。我今天去了以后，叫他们先回荆州，请刘备到我成都去住一阵子，以叙弟兄之情。所以刘璋说：“大都督不必多虑，宗兄绝无害我之心，不必同往。”

“主公若不允任同往，则主公亦不便前去；倘然主公定要去时，任定要保护！”

张任一则是西川都督，二来是刘焉的寄儿子，与刘璋弟兄相称，又受刘焉临终嘱托。刘璋别人的话可以不听，可对张任要买几分帐，因此张任的说话就可以强硬一些。

刘璋听得张任讲得如此斩钉截铁，也不便多讲。心想，时光不早了，你执意要去，就随你的便，反正这是弟兄相会，不是什么鸿门宴。我家宗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也去见识一下，百闻不如一见，你见了自会明白。因此把头点了一点，表示同去。

张任也在想，我也常闻刘备是个枭雄，久有进取西川之心。你这么信任他，就去刘备营中尝一尝滋味，让你死心塌地。君臣两人各自打着算盘。

“都督既然同往，切莫如此装束。”你穿着帅服同去，不等于吓唬人家么！

张任想，我当然不会穿这种衣服去的啰。刘备屯兵关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我还不得而知。穿了帅服去，就会打草惊蛇。要是刘备营中太平无事，那末好聚好散，大家交个朋友，要是有不轨之心，那没什么客气的，只有用打来解决问题，决不让刘备得一点便宜回去。“请主公放心，任自有主见。”

张任静下心来，略一沉思，便生一计。呼道：“雷铜听令！”

“雷铜在。”

“改扮马夫，随本督同去刘备营中，不离左右。若有动静，观本督举止，这般如此，便可行事。”

“遵命！”

雷铜立即卸去铠甲，头戴遮荫草帽，身穿青布短衫、裤子，蓝布腰带缠身，花布绕脚，足登草鞋。背后左面插一根马鞭，右面插一口钢刀。一望之间，活龙活现象个马夫。再检查一遍有没有破绽，这才放心。

“吴兰听令。”

吴兰应道：“吴兰在。”

“领兵五百，准备大车二辆，随我同至刘备营前。见主公入帐，竖起旗杆，观帐前雷铜动静：帐前招白旗，你也扯白旗；帐前招红旗，你也扯红旗。不得有误！”

“遵命！”

“泠苞、邓贤、吴懿、刘璝听令！”

四将齐声应道：“在！”

“尔等领兵三千，去刘备营外二里伏下。若见营前白旗展，尔等立即飞马赶来，带剑入帐来接应本督；见营前红旗飘，尔等率所领之军，杀奔前营，将刘备的三军杀它个落花流水，将大营冲个旗坍帐倒。”

“遵命。”

一切布置完毕，张任卸去帅盔帅甲，头上戴一顶白绸软边巾，红缨高挑，身上穿一领银丝软甲，腰中缠一条四尺余长的软鞭，悬一柄三尺青锋，外罩一件白缎斗篷，恰好将两样兵器遮没；脚上登一双薄底快靴。这么一打扮，再加上他身材矮小，真的象一个副将，一点都显不出大将的气概，谁都料不到这么一个小小的副将，竟是西川五十四州的堂堂大都督。

刘璋在旁看着张任发令、换装，心里十分好笑：你们这样做都是多余的。等会儿到了刘备的营中，你们就会感到这完全是多此一举。现在太阳已升得很高了，堂上也都准备完毕，心里急着要去，便对张任道：“都督，时光不早，我等速去赴会。”

张任带了众将跟了刘璋出得衙门。雷铜将刘璋和张任的马匹带上，伺候他们上了马。刘璋催动坐骑，往关外行去。张任手绰金枪，与主人并马而行。雷铜跟在马后。吴兰押着大车和旗杆，紧随都督马后。到城关，张任命杨怀、高沛谨守关隘，外人一律不得入关。张任一行出城之后，泠、邓、吴、刘四将各自上马，手执兵刃，城中点精兵三千，依次出关。离刘备大营二里扎住，筑起一座小小的了望台，密切注视着营前的旗号。

刘备在帐中从早晨等到这个时候，心里好不着急，料道刘璋必有变故，又猜不透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因而坐立不安。

张任保了刘璋来到前营，一起下落马背，将马与长枪交与吴兰，五百军士护着大车站立四周。雷铜紧随刘璋、张任身后，在营前站定。张任一路到此，早已闻得刘备营上鼓乐齐鸣，又见营前披红挂绿，再一了望，三军营上刀枪全无，旗幡绝迹。心想，营上虽无杀气，又如此刻意布置，但还不能断定刘备无害人之心，只有见了面，才能揣度出他的用意。张任稍觉宽心。刘璋见营上这般平静，心中很是赞叹刘备的为人，因此对张任看了一眼，我说刘备是个仁义之人，决不会害我。你看，他怕我们起疑，把刀枪旗幡都拔了。你对他一直胡思乱想，真有点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我的话不错吧！刘璋十分得意地又瞥一下张任，以表明自己的看法是正确的。

刘备左等不见刘璋到，右等不见刘璋来，正感失望时，忽闻前营乐声齐鸣，鼓声复振，知道必是刘璋到来，不觉深深地舒了口气，总算把他盼来了。寝帐中庞统也在焦虑等候，久不闻营外动静，也在担心刘璋会看破机关。现在听得一片喧闹之声，顿时来了精神，对旁边的魏延看看，刘璋送命来了！就看你有没有本领杀他了。大帐和寝帐中的君臣两人都各揣已见。

正在此时，有一汉军飞奔进入大帐，报道：“皇叔，蜀中皇爷驾到。”

刘备站起来说道：“传我之言，备出帐迎接。”

汉军连声叫了出去：“哎，我家皇叔亲自出接唻！”

刘备整顿一下冠服，一声轻嗽，阔步往外而去。到得帐口，正举目向外看去，忽觉身边有一人影一闪，四下巡视，并无一人。心想，奇也。我早有言在先，不论何人不得出帐，怎么这个时候还有人敢鬼鬼祟祟在此游荡？莫不是自己眼花了，有点神经过敏？这么一想，倒也并不在意，想等到送走刘璋再查明此事。

其实，确有一人在此。他便是黄忠。老将军奉了庞统之命，暗中守在大帐口，若有川将到来，一律阻挡在帐外。现在见刘备出帐，-时无处躲避，心想，要是被刘备看见，定然命我回避，还要问我之罪，倒不如暂且避开，等刘璋来后，若有人跟随，再出来阻挡。到那时两国之主都在，刘备就不会马上责怪我。所以他一转身隐入了旁边的一个篷帐之中，恰巧被刘备看到了一个背影。

刘备跨出大营，来到营前，见刘璋已到，身边还有一员副将和一个马夫，一点也不猜疑。因为刘备今日请刘璋赴会，并没有坏心，而且见刘璋只带了一个身体矮小的副将，反而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至于那个身体强壮的马夫，刘备视而不见。心想，刘璋是蜀主，出门应该是前呼后拥。他倒也和我一样，身边不带一个大将，说明刘璋对我十分信任。即使他带大将来，我也不会认为他对我怀有戒心。

刘璋远远望见刘备走出大帐，满脸喜气，心中暗说道：宗兄啊，不是我刘璋不放心你，实在这个张任心怀鬼胎，定要跟我到此，请你原谅几分。再对张任望望：这就是刘备。人家满脸欢喜，会有陷害之心吗？张任是个有头脑的人，一向听说刘公广施恩惠，善于笼络人心。忙抬头对那边一看，见刘备生得方面大耳，颇有帝王之姿。也是龙冠龙袍，快步走来。心想，虽然一下子还看不出他存何心，但是一个人有了坏心，凭他做功多好，迟早会从举止言谈中流露出来，有心人还是能看破。其实，今日刘备与庞统斗气，待刘璋愈加真心诚意，始终表现出真挚的弟兄之情。张任哪里看得出有什么破绽呢！

二主相近，刘备急步上前，和颜悦色道：“啊呀，贤弟，愚兄等候良久，望断秋水。有礼了。”

“啊呀……兄长啊，小弟俗事在身，有劳兄长久等，实是冒昧得很。还礼了。”心想，兄长啊，不能和你明说，都是因为张任缠绕，不然一大清早就要来了。

“贤弟请啊！”

“兄长请！”

“挽手同行？”

“使得。”

刘备十分自然地携住了刘璋的手，弟兄双双转过身去，往大营走来。这里张任在前，雷铜在后，正要起步跟上，不料从营中蹿出二将，伸开双手把张任拦住，说道：“请将军留步。”

刘备边走边和刘璋谈笑，忽听背后有人拦住川将，暗想，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传令不许出帐，怎么这儿跑出两个人来？听这嗓门，好象是丁立、白寿的声音。哎呀，到底是绿林的强徒，一点不懂军中规矩，到这儿来逞能了。要是我现在就喝斥他们，岂不要引起刘璋见怪。反正刘璋由我陪伴着，他们也动不了他一根毫毛，就让他们把副将拦在外边吧。等刘璋回去之后，我再找他们算帐，儆戒他们以后不得胡来。刘备只得恨在心上，当作没听见一样，仍然随和地与刘璋说着话。

刘璋不是聋子，他当然也听到了后边的声音，知道有人拦住了张任和雷铜。可他全不在意，反而觉得开心。他想，本来么，我就叫你不必同来。弟兄相会，有什么好猜疑的呢？要是你跟着我，我们弟兄说话总有不到之处，被你看不惯，扫我们的兴，这成何体统！再说，这是人家的大营，外人当然不能擅人，他们也要防备别人去窥探军情，这是兵家之忌。你就安心在外等候吧，我不会出事的。因此，刘璋也不当一回事。

张任被丁、白二将拦住，顿然生疑：既然刘备诚意相请我家主人赴会，营上又无刀枪旗幡，而且还以鼓乐相迎，为何突然有人持刀相阻呢？这不是说明早有安排，有图谋之心？张任预感不妙，便装作亲热的样子，站稳身子，把手一拱，和蔼地问道：“请教二位将军尊姓大名？”

“左先锋丁立。”

“右先锋白寿。”

张任想，刘备帐前的关羽、张飞、赵云是当前的风云人物，我慕名已久。什么丁立、白寿，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可见得他们的武功平常，是无名之辈要对付你们两个，那不在话下。张任故作惊状，问：“请问二位将军，缘何拦住本将军去路？”

“二主乃是同宗弟兄，营中相会，以叙渴思之情，旁人不得入内。再说军中重地，岂容外将闯入？尔等稍候片刻，尔主便要出营。”

“二位将军，小将特从涪关护驾赴会，岂可轻离左右，而等闲视之？”

“啊呀，弟兄饮酒叙话，乃是人之常情，何出保驾之言？不必唠叨，在此等候便了。”

雷铜在张任的背后听了，火冒三丈，两眼弹出。用手轻轻点了一下张任，意思是，不必和这两个无名之将虚费口舌，拿些手段给他们看看。

张任毕竟是个都督，他觉得雷铜在碰自己，已知用意。心想，你真是个匹夫！在这儿打有什么用呢？虽说他们心怀不仁，但主公还没有受到威胁。一打起来，我的身份暴露，主公也难以回归成都。所以要沉住气，想办法进去。张任抬头对里面一看，刘备和刘璋挽手已到中军营前，马上就要看不见了。又对面前并排站着的两个人看看，忽然手指大营，惊叫一声：“啊呀，不好了！”趁他们回头之际，两掌合并，手臂伸直，往他们两人中间一插，然后向两旁用力一分，整个身子跃了进去。

丁立、白寿忽见张任惊惶，暗想，不是庞统发令要魏延席间刺杀刘璋吗？怎么这么快已动手了？他俩情不自禁地扭过头去。一看，并没什么可惊奇的地方。正要回头喝问，只觉得手臂旁有一样硬梆梆的东西伸进来。然后有一股极大的力量把自己推向一边：知道上当，要想站稳身子。哪能呢，丁立向左，白寿向右，脚下象抹了油，“啊噔……”跌了出去，真的成了左右先锋了。等到收住脚跟站稳，见张任已蹿进去一大段路了。丁立、白寿十分奇怪：看他这种长相，又矮又小，可是伸出的臂膀象铁杆一样，竟有如此大的神力，此人身手不凡。反正里面黄忠在帐口，让他去挡住他吧。因此，不敢追上去。

雷铜见张任冲了进去，两个先锋将分立两边，大模大样地看了他们一眼：我也要进去了，你们要不要阻挡？快步走了上去。

丁、白二人见雷铜身材高大，腰圆膀阔，挺胸凸肚，已有几分心寒。心想，刚才一个小小的副将有这么大的力气，你这个马夫肯定力大无穷，我们不和你打。因此站立不动，雷铜一无阻拦地进了前营。

刘备和刘璋进了中军营，直进大帐。张任和雷铜三脚两步赶到中军营，尾随刘备到这里，要想跟进大帐，旁边的黄忠看得清楚，心想，丁立、白寿怎么搞的，一个小小的副将也拦不住。既然他们拦不住，那只有我来了。黄忠见刘备和刘璋刚进大帐，张任恰要跟上时，突然闪出身来，在他面前一立，两手分开，摆出一副任何人也休想进营的架势，轻声道：“将军且留步！”

尽管压低了声音，又是背对大帐，毕竟是一员虎将。刘备在大帐内早已听得，回头一看，果然是黄忠。心想，怪不得我出帐时曾见有人影一闪，还以为自己眼老昏花呢，原来确实有人。好哇，营前丁立、白寿，这里黄老将军，一个个都违背将令，真是胆大妄为！不过，黄老将军一向有见识，今天怎会这样糊涂？看来，这不是偶然的众将违令，肯定是庞统私发将令，有谋杀刘璋之举。刘备气恼交加，却又不敢发作，唯恐刘璋看出漏洞，问起原因来，那就完了。刘备只得继续装糊涂，对后面的声音充耳不闻，与刘璋撒了手，相请入席。

张任聚精会神跟定刘璋，恰待入帐，忽见面前站着一位白须老将，挡住了自己的去路。立即收住脚步，瞪着眼睛一打量，此人金盔金甲，双目有神。虽说年迈，井无老态，满面红光，精神饱满。金盔上有一块小小的白玉印记，印上镶金两字：黄忠。张任暗道：哦！他就是长沙黄老将军！素有小名，倒仍然这般健壮。今日在此初会，倒是意外得很。既然这样，我也不必再往里面去了。主公就在帐上饮酒，你们若以礼相待，那也就罢了，我扮副将来，扮副将归，客客气气。要是你们真正拿出鸿门宴的手段来，我在此看得清楚，只要三脚两步就可以蹿上大帐。张任想到这儿，就站定了身子。黄忠见这副将立定，对旁侧一声传唤，手下立即搬出一只桌子，两个座位，送来一桌酒菜，两副盅箸。黄忠满脸堆笑，带有一点不容推辞的口吻道：“将军请坐。薄酒一杯，不成敬意，老夫与将军解闷。”

张任想，年纪大的人，尤其是一生功劳颇高，对年轻人总爱用要挟的口气来迫使人家照他的话去做。不过，我到了这里也不想进帐了，虽然我并不想吃酒，但坐在这儿倒也很是方便。因此，就在黄忠对面坐下。黄忠面朝外，背对里，边敬酒，边盘算：等一会庞统出帐，必召魏延舞剑。要是你这小将不识时务，跳进去阻挡，那我黄忠只要往路当中一站，你就无法上前救主。张任面内背外，一边应酬，-也在思量：照这个架式我主性命难保无虞。我坐在这儿要仔细观察帐上的动静，万一他们下手，我就一跃而起。谅必这个白发将不是我的对手。一老一少，各自在想着心事。不一会，雷铜也来到了帐口。他见都督正和一个老将在对饮，知道被人卡住了。便悄悄地站在张任的身旁，看着都督的举动。

黄忠想，庞统还未进帐，时光还早着呢，我先把他的身子绊住，多劝他饮几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便道：“将军请啊！”

张任眼睛看着里面，嘴上敷衍说：“老将军请了。

Chapter_5

”

“请教将军尊姓大名！”

俗话说：心无二用。此时此刻的张任，专心致志地望着帐上，唯恐刘备要害刘璋。现在听得黄忠问其姓名，张任心不在焉地答道：“我乃张任……”说到这里，猛然惊觉自己说漏了嘴，收回视线，灵机一动，马上接着说：“都督麾下一员副将。”到底他是都督，资格老，脑子灵，立即补上了一个漏洞。心中暗叫道：好险哪！差点露出马脚。

张任的名声实在大。黄忠起初听说他是张任，吃了一惊，撩起白须，瞪出一对老眼，直愣愣地盯着面前这个副将，心里暗想，张任乃是川中的大都督，人号“枪祖宗”，听说他已出境平蛮，怎么他会在这儿？后来又听张任说是一员副将，这才舒了口气：我说么，象你这种人也够资格当都督？年轻人就是喜欢把别人的招牌掮出来吓唬人，自己没本事，企图来吓倒我。一个小小的副将竟敢到此保驾，简直不知高低！黄忠并不疑心，问道：“请教大名。”

张任暗暗捏着一把汗，不敢再多看里面了，集中思想来应付黄忠的问话。他想，真名真姓自然不必说了，可一时要捏出个假名假姓来倒也不是容易的，而且记不牢。要是我一心总盯着帐上的动静，又把自己的真姓名脱口而出，那就不再是偶然的事了，必定会引起黄忠的疑心。那怎么办呢？张任又不敢多拖延时间，两眼一转，见身旁站着马夫打扮的雷铜，心生一计，忙回答道：“小将姓雷名铜。”暗想道：雷铜这个名字，我每天要喊上几十遍，叫顺了嘴，他是我的心腹部下，与外界并无什么交往，除了川里人熟悉外，其他一概不知。我就把这个名字代用一下。

雷铜见张任也在为难，心里也颇觉担忧。现在听得张任顿了一顿之后，说出了自已的名字，暗中好笑：都督啊，我雷铜是个戆大，你用了我的名字，变成了匹夫，我不负责的噢！

“原来雷将军。失敬了。”

张任搪塞过了问话，稍觉心安。他一面窥探着大帐，一面也同黄忠应酬起来：“敢问老将军大号。”

黄忠想，我的名字盔印上写得明白，沙场之上也曾威风过，当然同你比起来要响亮得多。黄忠一手撩着腮下的白须，显出颇有得意之神色答道：“老夫黄忠便是。”

“原是黄老将军。久闻大名。”

“过誉了。”

两位大将在帐口一言来，一语去，各揣心机。

说话间，刘备和刘璋早已分宾主坐定。桌上皆是鲜美菜肴，金杯银箸。弟兄二人敬酒十分殷勤，言谈也很融洽。张任远远地看着，料道刘璋暂无危险。因此便同黄忠对酌起来，大帐上酒过数巡。言酣处，刘璋思道，此番刘备应邀提兵到此，必然有益于我。我作为一川之主，又是他的宗弟，理应在各方面为他提供方便。便说道：“兄长此番不辞蜀道之险到此相助，小弟甚觉过意不去。兄长若有所需，小弟尽力相资。”

“贤弟，自家弟兄何必客套。愚兄现有五万人马，足备-年粮饷，抵御狂寇不在话下，何须贤弟操心破费？”

两人各不猜忌。一个是诚心过问，一个是实言相告。故而谈笑声忽高忽低，此起彼落，一点也不拘谨。不料帐口的两个人嘴上在敷衍，四只耳朵都在听着里面的动静。张任听得刘备带来五万人马，还有一年粮饷，料定这是他进取西川的全部资本。暗想，刘备啊，你也想得太天真了些。西川五十四州关隘险要，能人济济，凭你这些些人马只怕连一个关也取不了，何以夺取全川？张任也无心与黄忠交谈，端着酒杯细酌慢饮，聚精会神地听着里边的对话。

“兄长此番进川相助小弟，未知有哪几位将军同来？”

这又是刘璋在问话。张任想，今朝刘备的营上一无刀枪，二无旗子，正不知有多少实力。用兵之道要知彼知己，兵将不在于多，而在于精。要是刘备全力以赴，我倒要郑重些。且听刘备说些什么。

早已说过，刘备因为碍着同宗弟兄的面子，不忍以刀兵相加。今日宴请刘璋，丝毫没有陷害之心，相反袒胸露怀，诉说衷情。尤其见刘璋懦弱无用，更不忍以强凌弱。所以有问必答：“贤弟听了，愚兄此来只带黄忠、魏延，丁立、白寿，公子刘封、关平诸将。”

张任把刘备的说话牢牢记在心上。听说就只有这几个将军，他想刚才在营前遇到的两人是丁立、白寿，对面拦住我的是黄忠，两位公子必是年少将军，剩下的就是魏延，张任这么一揣摩，已把汉将的情况摸准了。呆会儿舞剑手一跳出来，张任立即断定就是魏延：因为魏延生得腰圆膀宽，年龄又大，根本不象是个公子。不过张任还不太相信刘备就带这几个大将，只怕他把名将隐下不说，

刘璋也是这么想：刘备手下有几员威震沙场的虎将，象关云长、张飞、赵云等人，久负盛名，要是能来一个，别说孟获、张鲁不是他们的对手，恐怕我们西川也找不出一个旗鼓相当的人来。不知他们有没有来。刘璋此刻一来饮酒无事，二则也久闻其名，便问道：“昔年斩颜良，诛文丑，保皇嫂单骑千里寻兄的关将军可曾到来？”

刘备想，我家二弟非但骁勇无比，而且足智多谋，如今身负重任，当然没有必要进川。因此说道：“贤弟，我家二弟镇守襄阳，北拒曹操，难以脱身。故而未能同来。”

张任听了，暗暗赞叹刘备的确是个英雄。心想，刘备欲取西川，恐怕别人要夺他的荆襄，命关云长守住扼要之地。能攻则攻，不能攻则退，看来这就是刘备进川的目的。

刘璋又好奇地问道：“昔时虎牢关矛挑吕布紫金冠，长坂桥上独退百万曹军的翼德将军，可曾与兄同来？”

“贤弟，我家三弟奉命镇守浔阳江，以防东吴孙权滋扰，因此亦未进川。”

张任暗中听得明白，料定刘备必有取川之心，只不过时机还未成熟罢了。他想，关、张二人一个镇襄阳拒曹操，一个守浔阳江防孙权，整个荆襄就无内顾之忧了。而刘备就可以稳稳当当地取西川，打上一年半载的仗，也不用担心后方会出乱子。说明刘备远远胜过刘璋。

刘璋听说关、张二人都未来，颇感失望，恨自己无缘结识刘备的两位义弟。他慢慢呷了一口酒，忽儿想起了什么事，忙问：“啊呀兄长，小弟想着了：当年长坂坡前单枪救幼主，血战百万曹营的子龙将军，可曾在此？”

这句问话引起了张任的注意。他想，赵云此人天下闻名，都称他是天下第一名枪。枪王张绣与其较量，尚不免于死，可见得他的枪法神出鬼没，超群绝伦，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西川内外称我为枪祖宗，只怕也要逊色一点。要是赵云进川，倒是一个很难对付的劲敌。

刘备想，关、张、赵是我手下最得力的战将，要是他们都来了，夺取一个西川好比翻掌之易，光现在这几员大将也够你消受的了。他见刘璋对自己的爱将这么感兴趣，心里很得意，说道：“贤弟，我家四弟子龙文兼武备，英雄无敌。如今愚兄入川，命其巡视荆州，其责非轻。故而亦未到此。”

张任听得赵云没有进川，好象搬去心头一块巨石，情绪轻松了些，想道，关、张、赵一个都没有来，刘备靠的是这几员大将，看来西川没多大危险。

刘璋问一个，总是得到一次失望。沉吟半晌，又问道：“兄长啊，你福份非浅。龙、凤双奇才，皆在麾下为军师，何愁汉室不能兴？未知诸葛军师可曾进川否？”

张任听得主人问起诸葛亮，心里‘格登’一跳，料道自己胸中之才远远不及，更因为诸葛亮谙熟天、地、人，用兵神出鬼没，以一当百，所向披靡，天下列强闻之无不丧魂落魄，因此张任凝神屏息，听着刘备的回答。暗想，要是此人进川，我要格外小心应付。

刘备听刘璋问起孔明，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感到万分的自豪。想道：贤弟啊，你虽然拥有五十四州，地盘比我大得多，但人心离散，祖传基业已岌岌可危。而我刘备呢，近几年来一直捷音频传，天下有志之贤才纷纷归附，三分大业已成雏形，尤其象孔明这样的当世奇才出山相助，连克曹操、周瑜数仗，从以前我无立锥之地，到今日有荆襄九郡，全靠孔明悉心相助。要是今天孔明也在这里，别说五十余州指日可破，就是百十来郡也不在话下。刘备十分得意地回答说：“贤弟，我家孔明军师受愚兄重托，总领荆襄九郡兵马，未可轻出要地，故而亦未到此。”

张任听得刘备手下文武中的第一流头面人物都没有进川，着实放了心。暗忖：大将六员，都无万夫莫当之勇，孔明不来，谁为主帅呢？听说庞统也是深通韬略，不知是不是他进川？

帐上弟兄叙话，全无猜忌之心，早被寝帐中的庞统听个一清二楚。他一直想早些上大帐，苦无机会。现在听得刘璋先问关、张、赵，又问诸葛亮，心想，时机来了。孔明不来，刘璋必定要问我庞统；得知我在此，十有八九要见我一面，我就乘机上帐，借故杀了他，庞统对身边的魏延瞥了一眼，意思是：我先走一步，呆会儿唤你出去，大功可成。故而重又潜心静听。

果然，刘璋不肯就此甘心，又问：“兄长，小弟闻得昔年曹营献连环的凤雏先生为荆襄副军师，其才与诸葛军师齐名，此番进川与否？”暗想道，要是你刘备光带这几个大将进川相助，一个能人也未来，那也显得你太敷衍了事了，并非真心诚意。

庞统听到这里，心发热，脚发痒，倏地站起了身，在寝帐中小心地兜了一圈，再坐了下去，表示他迫不及待而又得意非凡的样子。

刘备与庞统一向心存隔膜，此番同来出于无奈。再说宜都道上吃了这么大的苦头，更是不睦。见刘璋问起，刘备刚才的一团高兴顿然烟消云散。心想，要不是你兄弟问起他，我真不愿意提到这个人。因此，冷冷地答道：“庞军师来的。”

刘璋听说庞统来的，喜出望外：真不容易，问到现在，方才问到一个大能人，那无论如何要请出来见一见。说道：“啊呀，兄长，不期在此相见庞军师，小弟平生之愿足也。何不请上帐来，一睹为快？”

刘备急了：兄弟啊，这叫我怎么说呢。你要见他的面，他却要夺你的命。要是我听了他的话，只怕你的脑袋早已搬了地方，还肯待到现在？为了安全起见，我看还是不见他算了。刘备为了不使刘璋见庞统，又不使刘璋起疑，装作无足轻重的样子，淡淡地说：“贤弟，庞士元乃是庸碌之辈，不必见了。”

庞统听了这句话，气恼异常，暗说道：刘备啊，象我这种天下奇才，也被你说成是庸碌之辈，那还有什么可以算作出类拔萃的人呢！照你这种说法，那孔明也不过是个蠢才，愚夫。我过去一向以为与你不睦是因为见解高低上的不同所引起，原来你素来忌恨、藐视我，今天方才说出了心里话。那也好，等我打下了西川，让你自己来辨析一下，到底谁的本领大！

刘璋哪里明白刘备说话的意思，只当是刘备当了别人的面不肯夸奖自己的部下，故而大发谦辞，只免引起别人的误会。心想，你越是客气，我就越要见一见庞统。忙说道：“兄长何必过谦！凤雏先生之才，小弟慕名已久，渴思相见，今日岂可坐失良机！”

刘备想，我哪里是什么客气。要是孔明在此，你就是不请，我也要叫他与你见一见。可庞统这个人性格暴躁，作事粗鲁，对你暗藏杀机，是个闯祸胚！不过，要是不让他出来吧，你必定以为我刘备防你夺走凤雏，弟兄欢聚就会产生嫌隙。那边样吧，就把庞统叫出来，和刘璋应酬了几句，立即命他退出大帐，免得惹是生非。这一会儿工夫，料想不会出什么乱子吧。刘备打定主意，朝帐外传令道：“来啊，与我相请庞军师！”

刘备说一声相请，实是出于无奈，而对于庞统来说，无异于一道敕令。庞统轰然起身，整巾帻，理袍襟，正要跨步，巴不得一步上大帐。顷刻间，又坐了下去。为什么呢？虽说庞统性急，求功心切，但在这种关键时刻，他深知要谨小慎微，欲速则不达。他想，为人过分马虎，被人看不起。刘备有求于诸葛亮，至少要三请，这表现出主将的器度。我今日听了这一请，就匆匆忙忙地奔上大帐，说得难听点，象条狗一样，主人一唤就走，一钿不值。一则刘备暗中要笑我，二则刘璋也要看轻，既然刘璋定要见我，那我也要摆足架子，非要三请不可。

刘璋睁大了眼睛等了一会，不见庞统来，对刘备看看：这是怎么回事？刘备也搞不清庞统在干什么。心想，往日一请就来。今天他就在隔壁，怎么反而磨磨蹭蹭象个大姑娘不肯来呢？后来一想，哦，明白了！怪不得刚才众将都敢违令，看来必是庞统暗中操纵。我们弟兄俩的说话，定然全被他听到了，故而对我也摆起了架子，暗暗地向我示威来了。庞统啊，不是我刘备故意要贬低你，在我的眼光中，你确确实实要比孔明逊一筹。要是孔明在此，别说三请，就是三百遍我也要请的。你以为刘璋要见，也想摆威风，那就没这么容易了。既然你非要三请不可，那我就依了你。刘备连声呼道：“来啊，与我再请庞军师！三请庞军师！”

庞统料不着刘备竟会这么调皮，接二连三地相请，明白刘备已觑破自己的心思，而且又不情愿，心中虽恨，却不敢发作。心想，为了自己的计策马到成功，只得委曲求全，让我上大帐吧。因此一声轻嗽，阔步从寝帐中走出，直抵大帐。举目对四下一看，已见帐口两个人，一席酒，黄忠陪着一个副将，庞统不介为奇。又见帐上一席皆是金杯银盏，玉液琼浆，山珍海错，鲜羹美肴；刘备低着头，刘璋昂着首。

刘璋见帐上走来一人，穿着道家衣帻，生得五岳朝天，手执鹅毛扇，脚步从容，果有天下奇才之风度。便撩着颔下须髯，口中啧啧连声，轻轻赞道：“好一副异相！”

刘备暗想，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明明庞统生得又黑又丑，我一见就恶心，刘璋还要赞他是个异相。你赞他是异相，只怕他还有异心呢，不过我在这里，谅他也不敢作出什么事来。

俗话说，心里无事凉飕飕。也就是说，心里没事的人，他的言谈举止总是十分自然地表现出来。今日庞统心里怀着鬼胎，再加上性格躁劣。虽然他尽量压抑住自己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情，但复杂的心情又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帐口张任见刘备相请军师时有气无力，好象不太愿意。现在庞统上帐，刘备又低沉着头，一点都没有自豪的感觉。再对这位军师一打量，脚步缓中带急，面露杀气，目含凶光，种种不祥之兆已露，张任一时难以猜测。张任把刘备和庞统这么一比照，已觉得他们君臣两人分歧颇大，今日帐上若生事端，必是庞统一人所起。所以庞统一上大帐，张任就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他。

庞统走到刘璋面前行了一礼：“皇爷在上，贫道庞统有礼了。”

刘璋非常器重庞统，见这位了不起的人物对自己如此恭敬，哪里还坐得牢，急忙从座位上抬身：“啊，庞军师少礼，孤还礼了。──来啊，摆座添杯。──庞军师请坐下用酒。”

刘备暗暗摇了一下头：刘璋真是个无用之人，一点不懂得鉴貌辨色，非但不知是计，而且还要请他坐下来饮酒。到了这种地步，我也无法制止，只得听之任之了。

刘璋见到了庞统，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庞统的身上，他想，我们弟兄初次相会，说话已经这样投契了，说明我们同宗弟兄的感情还不算差。我待庞统好，也就是看得起刘备。以后我们两国常来常往，各自有益。

手下放上座位，添好盅筷，退了下去。庞统想，机会正好，呆会儿舞起剑来我也容易指挥些。说道：“皇爷、主公在此饮酒叙话，贫道多有不便。既皇爷垂爱，却之不恭，贫道在旁相伴，以助雅兴。告坐了。”庞统言不由衷地客套一番后，就在刘璋身旁坐定。

刘璋久慕凤雏的名望，见庞统紧靠着自己，浑身感到舒适，心里特别的乐滋滋。忙侧过身来同庞统讲话：“凤雏先生美誉远扬，今日得见，实是有幸之极！”

“皇爷夸奖了。想贫道浪有虚名，‘乃是庸碌之辈’。何劳思慕？”

刘备听了庞统的话，已经明白这句话是冲着自己来的。心想，你现在不要太高兴，有我在这里，你休想害刘璋。送走刘璋，我第一个要治你的罪，看你还有这么得意否？

刘璋根本听不出庞统的双关语，只当他在谦逊，接着道：“庞军师之威德天下皆闻，堪称当世奇才，古今少有。愿闻庞军师生平大略。”

“一生平平，有辱尊听。贫道乃襄阳人氏，早年丧父，家叔庞德公扶养，传授一身用兵之道，山林中人称凤雏。昔年赤壁鏖兵之期，贫道曾于曹营献得连环之策，破曹兵百万。皇爷可曾闻得？”

“是啊，庞军师之威名，如雷灌耳；连环破曹，乃是天下之奇功！”

“后江东周瑜在芦花荡，受孔明三气，命绝于斯。贫道念往日之情，赶去柴桑祭吊周瑜：巧遇我家孔明兄，受其相邀，至荆州投主。岂料我家主公虽是英明之主，却是以貌取人，恶我丑陋，将我遣至耒阳县，当一个小小的县令。皇爷，贫道投主，意在舒展胸中之学，却做一个县令，你说可恼不可恼？！”

刘备在旁听出了一肚皮的气。心想，照你这种脾气，我的确不能重用你，专门闯祸来坏我的大事。耒阳县的事情，只能说是对你的一次考验。

刘璋觉得庞统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说话非常爽快，当了自己主人的面也敢直言，这种人倒是不多的。庞统的话虽然不惜，但我不能去附和他。刘璋对刘备看看，在这点上，你我弟兄二人倒是相同的。我们西川有个叫张松的，满腹才华，足智多谋，也因为他生得难看，我不太喜欢他。看来这是我们刘家的通病。因此刘璋含糊道：“这个……”

庞统说到这里，大有怀才不遇之感。心想，让我有真无假地触触刘备的霉头。只见他哈哈一笑道：“皇爷，我家主公有些假仁假义的。哈……”心里说道，你不要看他这么道貌岸然，象个正人君子，实质全是假的。他要夺你的西川，只不过面孔上显得亲善，心里正急着呢──庞统说这句话倒是发自肺腑的。

刘璋一向糊涂，听了庞统的话，还以为他们君臣向来不拘言谈，心底里越发赞赏这一对君臣。因此也对着庞统毫无目的地嘿然失笑，以作解嘲。

“自从耒阳县上任，贫道终日饮酒以解愁怀。三将军张飞闻讯赶来稽查，欲治我之罪。贫道当即坐堂，将百日县务在半天之中料理得头头是道，一清二楚，百姓誉声载道。三将军哑然无言，将贫道请至荆州，主公方信贫道之才，遂拜为副军师。此番闻得张鲁兵犯西蜀，又得皇爷宝笺，随我主提兵进川相助。此乃是贫道生平略事。”

刘璋在旁连连颔首，赞声不绝于口。

庞统讲完自己的经历，心想，不必多浪费时间了，趁刘璋还在品味自己的话，把正经事办了。便说道：“皇爷、主公，大帐饮酒叙话无以为乐，何不待贫道命军中小卒到此舞剑，也可席上生风？”

刘备恍然醒悟：庞统此人果然胆大包天，当了我的面，违抗我的将令！说什么“席上生风”，看来他要演一场“剑上见血”了！这怎么可以。刘备刚要喝住，不料刘璋已经说话了：“帐上舞剑，席上生风，妙哉！庞军师如此盛情，孤理当从命。”其实，刘璋并不是真的要看什么舞剑，而是见庞统这么殷勤，不想扫他的兴。尤其他自己无能无知，今天遇到了这样的高雅之士，一切也就盲从了。所以庞统话音刚落，他就抢在刘备的前头应允下来了。

这时的庞统再也不去考虑刘备会不会阻挡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把刘璋当作了护身符，开始实施自己的计策。他对刘备看看：主公啊，对不起了，为了早日夺取西川，我要违令了。有话到了成都再说吧！喝一声：“来啊，后营之上传唤舞剑手，以助二位主公酒兴！”

帐口的张任耳闻目睹庞统的一言一行，暗自料定他不怀好意。心想，庞统果真使出“鸿门宴“的手段来，舞剑手一到，主公定有危险。不过，也该让刘璋吃些惊吓，使他从今日赴宴上得到一次难以忘怀的教训，否则我们的说话，他当作耳边风。张任不动声色瞪着帐上。

“呔！庞军师有命，后营传唤舞剑手！”

魏延是个鲁莽匹夫，他见庞统一去音息全无，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传唤，早已心急火燎，以为庞统忘了他。猛听得外面高叫传唤舞剑手，他也不把话中意思来辨一辨，骤然转身，高声应道：“舞剑手来也！”

这一声高喊，声若洪钟，传到大帐内，如旱地霹雳，震得刘备浑身一凛：啊呀，这不是魏延么！好哇，将帅暗中串通，早有预谋，刘璋性命不保，这怎么办？

张任是个精明人，听到这声大吼，为之一悚：好一个舞剑手！如此洪亮嗓门，必定身有千钧之力。看来这个舞剑手是刘备手下的一员虎将。张任冷静下来一想，不妨。庞统命人后营传唤舞剑手，他迫不及待地应了下来，我料他是个勇而无谋的家伙。凭他力大体壮，对付这种人我还有办法。看他们怎么下手，我就怎么应付。黄忠知道魏延一出场，就要血染大帐，对面的这个副将必然要舍命相救。因而一眼不眨地盯住他。

大帐上下顿然寂静无声。

魏延急步出寝帐，单手仗剑，疾速蹿上大帐。

正是：鸿门机关自古有，临江手段至今多！

欲知魏延如何舞剑刺刘璋，刘璋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魏将军舞剑刺刘璋　张都督盘鞭挟庞统

魏延象风驰电掣般地赶到大帐，面朝二主，背对帐口，单腿立地，左手抱剑，来一个金鸡独立之势。

刘备一看，一点不差，果是后营魏延。本想厉声喝退他，后一想，不行。我要是赶他下帐，魏延当然不敢不从，可以免去一场大祸。可是我这么一喝，刘璋岂不要问我为何恼怒？我若说此人并非舞剑手，而是堂堂正正的大将，今日舞剑只怕兄弟有点差池，那即使刘璋是个糊涂人，听到这个话，哪有不明白之理？表明我刘备进川相助是假，夺地是真。而我刘备的的确确没有害人之心，这一世的美名不就付之一旦了么？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事到如今，只能以错为错，装个糊涂人了。要是杀不掉刘璋，与我刘备无干，让庞统来收拾这个摊子；要是杀了刘璋，我只有恶人做到底，索性打到夺取成都为止。这正是上行下效，都怪我有进取西川之心。

张任见帐上一个舞剑手生得虎背熊腰，两臂粗壮，身材高大，面目虽然看不到，但张任已估计他年过五旬，是个久经沙场的勇将。这人是谁呢？张任想起刘备刚才曾说带来六员大将。心想，营前二将，对面黄忠，还有三员大将中有二位公子，此人不问可知，必是大将魏延改扮。再定睛对魏延上下-看，浑身舞剑手装束，除手中执一口三尺利刃，身上一无牵挂。暗想：奇啊，手有宝剑，腰无剑匣，莫非忘了么？况且二主相聚，营中作嬉，只需一柄木剑即可助兴。身携利器，杀人之心不是昭然若揭了么？张任再对席上一看，刘备愁眉打结，忧心忡忡，庞统神态异常，好似心怀不良，又见庞统腰中所悬之匣并无宝剑，愈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心想，凤雏天下奇才，今日初次见面便露出了破绽。以我看来，奇才并不奇，凤雏是鸡雏。到底是一川之帅，艺高胆大。张任两掌撑在案角上，全神贯注地看着庞统和魏延，看他们怎么个刺刘璋。

背后雷铜虽然是个戆大，见了此情此景，也猜了个十之八九。见都督不慌不忙地看着帐上，急得他弹出一对铜铃大眼，盯住魏延，恨不得把他一口吞下去。

魏延到庞统面前，单腿跪地，道：“军师在上，舞剑手拜见！”

“罢了。见过二位主公。”

魏延站起身来，走到酒席前，双膝跪下，口称：“皇爷、主公，舞剑手拜见！”

刘备看都不看，一声不响。

刘璋见这样气概的舞剑手，已经笑咧了嘴。心想，这种舞剑手必定舞出一路绝妙的剑法来，可以一饱眼福。刘璋如在梦中。把手一招，“罢了。”

魏延回到庞统面前，单手执剑撑地，佯问：“庞军师命小人到此何干？”

“二位主公大帐宴饮，本军师命你前来舞剑助兴，席上生风。你与我小心在意，舞一路绝妙的剑法，切莫有误。稍顷重重有赏。”说罢，两眼看着魏延，手中摇动鹅毛扇，意思是，一切看我手中扇子指挥。

“小人遵命。”

魏延站起身来，向大帐中央腾身一跃，同时将宝剑抛向空中，身体打一个旋风，两足点地，伸出右手，宝剑恰恰落下。手掌一握，正好在剑柄上抓住，站稳身子。然后伸平左臂，起两个手指往前面一指，两眼注定这个目标，开始舞起剑来。舞剑的人称这条左臂为“假手”，因此有这么一句话，叫做“单剑易舞，假手难装”。魏延在帐中央前遮后拦，左翻右转，上盘下旋；忽隐忽现，忽虚忽实；进则一团白光，退则几点银色；点刺劈砍，出没无常，一路连一路，一环套一环，滴水不漏。真个是：只见剑光，不见人影。看得大家眼花缭乱。当然，一个大将舞一路剑，那只不过是儿戏一般，并不说明他是一个出色的战将。但对刘璋来说，能在这里看到这么精彩的剑术表演，无异是一种享受。刘璋边看边点头叫好：“妙哉，妙哉！”

刘备看着刘璋在不住地点头，暗说道：不要点头了，当心脑袋点下来。又看到魏延不时注视庞统，身子渐渐向酒席移来。心想，这个匹夫一点不把我放在眼里。我与刘璋相近而坐，倘然他真的动起手来，不要刘璋没杀死，把我的头颅带了去。因此，刘备此时十分注视魏延的举动。

庞统见魏延把剑舞到酣处，引得刘璋不住声地赞叹，心想，既要夺西川，就要把刘璋杀得神鬼不知，不露一点痕迹。便对刘备和刘璋道：“皇爷、主公，剑虽好，尚觉美中不足，待贫道击掌和歌，以全其美。”

刘璋听了，更是兴奋异常。想道，庞统与我真有缘份，说出话来，总是合我的意。剑舞得不错，可我也见得多了，屡见不鲜，倒要听听庞统和出什么歌来。便朗声说道：“庞军师有此美意，璋当洗耳恭听，安有不从之理？”

“皇爷、主公听了──

高祖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

桓灵崇宦废纲纪，狐虎争权调鼎鼐。

青蛇惊帝蟠御座，彩虹裂土降玉堂。

寇盗四方如蚁聚，奸雄诸路皆鹰扬。……”

庞统唱到这里，略作停顿，咽了一口唾沫，双眼瞥了一下魏延，暗示他注意自己的动作。然后轻嗽一声，双掌一拍，连续唱道：“贫道高吟空击手，何笑千古名不留！”

庞统一手撩着须髯，两跟朝刘璋一眄：今日叫你命不留，死了也无处伸冤，接着用鹅毛扇在头顶上连连打转，暗命魏延从上盘下手。其实，这又是庞统的不足之处，命魏延上盘下手，只须在头顶轻轻一招就足以说明问题，因为魏延尽管身子在不停地转动，两只眼睛却时刻不离鹅毛扇，扇子一动，他就会立刻领会庞统的意思。可庞统是个急性子，他怕魏延舞得晕头转向看不清，再说除了刘璋在大帐上，川将一个都不在身旁，所以他满不在乎，只求早一点刺杀刘璋。

不料张任早有提防，他见庞统歌声戛止，鹅毛扇在头顶上乱转，知道魏延就要下手，暗自打定主意：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冲上去解救刘璋。

魏延看到这个暗示，已经明白。他越发把剑舞得奥妙无穷。一路舞完，脚下略作停顿，背对刘璋，面朝帐口，手中宝剑又舞得银光闪耀，身体渐渐向刘璋那边倒退过去，打算靠近酒席，挥手刺中刘璋颈项，假装是失手伤人。

刘备看得清楚，他见魏延向这里移过来，暗暗将自己的身体向另一端偏过去，离刘璋远远的，免得魏延的剑刺到自己的身上。

帐口雷铜最心急，他发觉了魏延的意图后，恨不得立即冲上去用身子挡住魏延。可是见张任无动于衷，又不敢轻举妄动，两脚跨上一步贴近张任，紧握双拳在张任的腰上乱捣一通，意思是：你快上帐救主吧！

张任自从庞统上帐到现在，见刘备一直垂头蹙眉，一无笑容，料定刘备无心杀害刘璋。所以见魏延要行刺，张任还不肯立即跳出来。他想，万一惹出事来，必然大帐上一片厮杀。若刘备果无害人之心，在刘璋面前怎么交代，这个乱摊子又叫谁来收拾？倒不如让我假借喝彩，送个消息给庞统，叫他不要狂妄自尊，肆无忌惮，这种诡计早已被人识破，在此危急之际，张任用手在桌子上猛地一拍，高声喊道：“真是绝妙的剑法！”

这一声倒彩喝得好响，直震得帐上嗡嗡作响，好似晴空一声雷。魏延正在得意时，要想举剑相刺，冷不防有人喝出这种彩来，只觉得心中“格噔”一跳，手上顿时软了下来。假如今天魏延是真的舞剑，听到这种重彩声，心里一高兴，剑就舞得更好；可今天设下的是“鸿门宴”，突然有人在他下手时这么一叫，魏延哪有不心颤之理！正所谓做贼心虚也。再说，行刺人早有预谋，而被害人一无戒心，就象猛虎与绵羊一样不可相敌。在良心上魏延已亏了一筹。非比棋逢对手，双方相持不下，有人在旁喝彩，那必能使战将力涨千斤，毫无惧色。就这么一顿，魏延便不得其势，只能重新退后，再舞一路。回眸往帐口喝彩的人看去，原来是个小小的副将。心想，这个家伙竟恁地胆大，敢在这个紧要关头大喝倒彩，等我杀了刘璋再来收拾你！

坐在对面的黄忠也被这一声喝吓了一跳，望着自己面前站立着的一个小小身躯，自忖道：这么小的一个人，嗓门竟这么亮，站立平地又这么气派，俨然象一个叱咤风云的主将，哪里象什么副将！倘若他是一个副将，遇到了这种骇人的场面，无论如何不敢这么直声地呼喊，常言道：艺高胆也大。我刚才问他姓名时，他心不在焉地答说是张任，后又匆忙补充说是张任手下的副将。虽说这是一个小小的失口，但也并不是偶然的。照我看来，这个人纵然不是张任，也绝不会是副将。再说刘备进关赴会未带一将一兵，刘璋到此也不应带有侍从；既然有人护驾，其人必有高超武艺，倒要提防着点，切不可掉以轻心。黄忠开始对张任存有极大的戒心，双目盯着他。

庞统毕竟是个文人，对双方战将的心理没有正确的体察，他以为有人为魏延喝彩，表明魏延的剑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帐上没有一个人比得过他。这样就可以趁人不备刺去刘璋。心想，既然上盘行刺未遂，那就从下部入门。便挥动手中扇子在腿上腿下转了几圈，轻轻拍了几下。

魏延看到以后，振作精神，一面急急舞动手中的宝剑，一面小步退往酒席，企图把宝剑从酒席下伸进去，刺进刘璋的腹部。这样杀死了刘璋以后，让他安静地倚在椅子上，人不知，鬼不觉。

张任看到魏延第一次行刺未遂之后，已摸熟了庞统暗示的规律。现在见庞统尚未察觉有人看破机关，你命魏延从下部行刺，便来了火。心想，好哇，他还当我真的在喝彩啊？那让我再来喝一声，话中丢一些音头。要是庞统能幡然醒悟，制住魏延不再作此恶劣的勾当，那就前嫌全消；倘然仍执迷不悟，那我就使些手段出来，叫他们尝尝苦头，知道川中并非都是孬种，有本领的不乏其人。正在此时，魏延已露出剑锋，矮身向席下刺去。张任迅速操起桌上的酒杯往桌上一碰，“乓”地一声响，美酒四溅，同时猛吼道：“舞剑手，尔的剑上须当心了！”

说也奇怪，魏延自从第一次被喝住后，心里一直在提防再有人喝彩。现在猿臂方舒，两耳倾听帐口声音，果然又有一声巨响，而且直呼舞剑手当心，只觉手一抖，浑身顿时又象泄了气的皮球，一点都使不出劲来，只得把手一缩，人退了回来。心悸之余，羞恨交集：羞则羞，我魏延堂堂一员大将，竟被这小小的副将叫得神魂颠倒，连一个一无防备的刘璋都刺不死；恨则恨，这副将屡屡跟着我缠绕不休，而黄忠竟在何方？怎么连他也对付不了？应该把他赶出去！

刘璋仍然自得其乐地欣赏着魏延的剑法，还不时地啧啧连声称赞。心想，连张任都在为他喝彩，可见得这个舞剑手的剑法是超群绝伦的。其实，没有张任这两次喝住，你刘璋早已身首异处了。

庞统见魏延二次退缩，搞不清这是什么缘故，当然也就没有意识到喝彩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川都督。心里还在暗暗责备魏延：你今天怎么啦？是着了魔，还是中了邪？为什么总是缩手缩脚，提心吊胆的？既然你刺不了刘璋，那就不必靠近酒席了，来一个飞剑取首，即使帐口的副将再叫唤，那也救不了刘璋的命！庞统再次转动手中鹅毛扇，在空中盘旋起来，然后扇柄朝刘璋一指，指示魏延。

魏延一看，明白了。他稳了一下神，边舞边走到帐口，约离刘璋二十步开外，恰好舞毕一路剑，身体骤然立定，伸展左臂，把宝剑托在手掌上，面朝帐口，背对刘璋。

张任看到这个架势，情知不妙。暗想，此番魏延再杀刘璋，必定是飞剑。他只要用右手在剑柄上用力一拍，左掌中的宝剑就会象离弦的箭直飞刘璋的三寸咽喉，而且百发百中，根本无法营救。庞统啊，你这个人真是歹毒，对刘璋穷追猛打，必欲置他于死地而后快。我再不跳出去阻挡，只怕刘璋回不了涪关了。张任起手在领口解下索结，肩上的一领斗篷向下滑去，本想右手接住递给雷铜，命他到帐外去招红旗，召集外面四将前来冲营。但转而一想，要是冲去刘备的大营，混战之中，刘璋也有性命危险，仍难免于一死。张任起左手反手撩住斗篷，送到雷铜手中，再双手向桌上一按，身子已向上升起。

黄忠觑得真切，见马夫接了斗篷就往外奔去，也不去理会他，对近处一打量，这个副将腰缠软鞭，还有一柄精良宝剑：浑身轻装扎束，果然是一员威风凛凛的大将。见他身子向上，暗叫一声：啊呀，不好了，他要跃进大帐了。若然被他进得帐去，魏延并无提防，要吃亏的。因为身怀绝技的人，只要一看对手的几招路数，便可测得对方的功底。况且他在暗处，魏延岂会注意到他！再说，这个小将若无魏延这点功夫，必不肯以卵击石，自招麻烦。这个人一定是个高手。我既然奉命挡住川将，那就必须把他拦在这里。黄忠也紧跟着站了起来，伸开双臂，住张任的腰间搿去，要想抱住他。

张任见黄忠随之而起，眼看就要被他拦腰抱住，心想，你要抱住我吗？那就试试看吧！说时慢，当时快，张任特地双手一缩，身体向下一沉，趁黄忠还未发觉，两足点地，躬身一跃到对面，再屈腿矮步，象鲤鱼跃龙门一样，“吱溜”一阵风从黄忠的胳肢窝下溜了过去。

黄忠两臂一合，抱了个空，上下搜巡都不见人影，很是纳闷。回头一看，白光闪处，魏延的两条腿差一点被这小将截去，连忙跟了过去。

张任避开黄忠的阻拦，大步流星跳到魏延身旁，抽出腰悬宝剑。见魏延恰巧要飞剑，不待身子站稳，忙用宝剑去剁魏延的两腿。

魏延忽闻身旁风声飒飒，料定有人刺他，两足一蹲，纵身向上一跳，离地数尺，回视下面，果真是帐口的那个副将，心里好不恼怒：好家伙，尔人小胆不小，竟敢到我身上来找便宜！本来我就要找你算帐，现在你送上门来，那就先干了你再杀刘璋。魏延借着从上面落下来这股势。照准张任头颅上就是一剑，“看家伙！”

张任没刺着魏延的腿，脚下踉跄，身子向前一冲，暗叫“小心”，脚站稳，头略偏，正见魏延手中明晃晃一口利剑自上而下朝自己当顶刺来，就在头与剑相距寸许光景，张任挥剑使出平生之力招架上去，“嚓啷……”打一个正着。

魏延觉着剑上受到分量，知道来者身手不凡，要想收回。哪能呢！连人带剑被张任摔了开去，落下地时，只觉得脚里无力，身体连晃几晃，总算没跌倒。这一下也够他受的了，虎口震裂，一阵火热，奇痛难熬。魏延双目似乎要喷出火来，一眨不眨地盯着张任。暗道：好大的功夫，跌在你的剑上，算我倒楣。因此不敢再上前交战。

黄忠跨到帐上，见魏延已经和那个小将打了一个照面，并输了，忙提剑相助。魏延也见黄忠赶到，方才蹿起身体，向张任猛扑过去。两员大将战张任，一个刺前胸，一个捅后背，两剑并举，都朝同一地方刺去，“小将看剑！”“小将去罢！”

张任见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面夹击，料道遮前难挡后，防后难御前，见前面剑将近，后面剑风响，情急生智，身体向旁侧一偏，躲过了两剑。再向黄忠的剑背上用力一剑柄，这才跃后一步，撩须仗剑观看。

黄忠和魏延都刺了个空，各自向对方戳去。因为用力过大，立脚不住，两剑交叉而过。黄忠的剑又挨了一剑柄，直向魏延的剑上撞去。只见剑声响处，火花迸射，两剑又分了开来。两将收住宝剑，倒退几步。再看这小将时，他右手执仗，摆好步位，双目炯炯，好似看透肺腑。

别人看了都急，只有刘备高兴。他见这个小将机智灵巧，单剑胜了二将，颇有德气。对庞统看看：你看，人家一个小小的副将，就打败了我们的二员上将；要是西川大都督张任到此，只怕你我都难保性命。因而向庞统送去轻蔑的一笑。

庞统当然懂得刘备在取笑他，更因为这个不知姓名的小将赢了黄忠、魏延二员大将，心里越发羞忿，也不去细细想一想这个人到底是西川中何等人物，却是一不作，二不休，起手中鹅毛扇向大帐外连连数招，暗中调遣。埋伏在大帐外的刘封、关平，见庞统向他们暗施号令，各掣宝剑，从帐外直奔至大帐助战。

这下刘备傻眼了，他不明白这两个公子怎么也会违抗自己的命令，气得他脸如土色。暗恨道：这下可好了，我刘备的面皮被他们都撕下来了，这叫我如何同刘璋解释？事到如今，只有任其自由了，看庞统用什么办法来解帐上之围。

俗话说，一人难当四拳。张任见又有二将拥上帐来，料道一剑难抵四剑，若与他们硬拚，必遭毒手。他想，在援军来到之前，我要想法不让他们近身。张任右手将剑入匣，左手解下腰中软鞭。身子略侧，右手握鞭，在帐中四面挥动起来。只听得鞭声响亮，俄而已尘土飞扬。舞了一会，镇住了四员汉将。

黄忠等人见银鞭横扫竖卷，好象一条银蛇飞舞，一个都不敢上前。他们知道，要是宝剑入门，就立即会被软鞭缠住，被他用力一收，不是宝剑脱手，就是身体倒地，再复一鞭，便要丧命。因此，他们见银鞭到东到西，只得退让几步，不敢以剑相挡。弄得四个大将在帐上躲来闪去，象逃难一样不敢立定。帐上只显张任一个人的威风。

庞统见四将尚难近其身，好不恼火，对四将看了-眼：我们的目的在于刺死刘璋，又不是同他来比武。你们不必再与他周旋，只管赶上前来，先把刘璋杀了，再去对付这个小将。事至此间，庞统也不再假装舞剑，索性大打出手，把手中扇子狂舞一番，命他们放弃小将，先杀刘璋。

张任虽然不停地舞鞭，但心一直牵挂着刘璋，在战退四将之隙，还不时地看住庞统，观察他到底还会出什么鬼主意。果然见庞统舞扇之后，四员汉将逐渐向后退去，要斩去刘璋。心想，我今天上帐，主要是为了保护刘璋，根本无心同他们比试，我使鞭子是-种逼不得已的自卫。要说比试的话，等到我手下的大将进帐后，尽管和你们比个高低。不过，我怎样才能使刘璋安然无恙呢？张任想到这儿，把银鞭舞得更急，将四员汉将赶到了大帐的另一端，离酒席远远的，这才将软鞭骤然收住，四尺多长的鞭子象一条小蟒-样盘在手掌之上，又象一块小小的铁饼托在掌心，两脚一踮，倏然跃到了庞统的身旁，一言不发，一对虎目射视着四将；你们只要有-人敢上前动手，我便把手中这盘钢鞭向庞统头上击去，打死了他再同你们算帐。

张任这出乎意料的举动，倾刻使满帐人惊住。庞统万万料不到这个小小的副将非但武艺高超，而且计策奥妙无穷。立即明白自己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忙对魏延等人摇手，意思是，你们千万不要胡来，我的脑袋不保了。

魏延虽然鲁莽，但看到庞统现在的处境，他哪里还敢动弹，同黄忠等人一齐站在那里一动都不动。

刘备见这个小将跳上去挟住庞统，心里反而轻松了些，希望这种局面就到此为止。所以又对庞统看了一眼：债有主，冤有头，在此大帐上谁是谁非，人家都看在眼里，这个小将为何不跳到我的身旁，而要盯住你呢？你还是趁这个机会打个圆场，说句好话也就算了，再打下去就要一塌糊涂了。

不料刘备想宁人息事，可还有人没出场呢，却说雷铜拿了张任的斗篷匆匆出营，放下斗篷，将营中之事前因后果扼要地告诉了吴兰，说明情况危急，应迅速扯旗，召唤营外众将。吴兰问，说了半天是扯白旗还是红旗？雷铜说，称我的心，扯红旗命大军冲进刘备大营，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可都督他是左手递斗篷给我的。吴兰说，这是都督的计谋，怎么可以随着你的性子乱来呢，左手递斗篷，就是扯白旗。说罢，将一面大白旗高高挂起了。

营外二里之地的了望台上的川军，见刘备大营前白旗高挑，迅速报告四位大将。泠苞、邓贤、吴懿、刘璝立即传令拆去土台，整顿三千川兵，往大营赶奔而去。到营前，四将下马，命三千弟兄守在这里，手按剑柄大步向大帐而来。当然，丁立、白寿见来了这许多人马，知道阻拦不住，略为挡了一挡，就闪在两旁了。四将直抵大帐，见帐上一席酒菜，刘璋毫无表示地坐在那里，主位上坐的一个人也是龙冠龙袍，面带愁色，料定他就是刘备。刘璋旁边坐着-人道家装束，一时猜不透他是何许样人。就在这个人的身旁站着自家的大都督，怒目圆睁。在大帐的另一端站着三员大将，中间夹着一个腰圆膀阔的舞剑手，都是手执宝剑。四将不清楚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帐上这种剑拔弩张的气势看，双方已经磨擦过。当然，他们更不知道张任至今还未报出真名实姓。走在最前面的是黑脸泠苞，他风风火火地到张任面前拱手道：“大都督在上，小将泠苞拜见。未知呼唤小将有何吩咐？”

被他这么叫一声都督，真是一语道破天机，帐上顿然一阵哗然，都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这位连大将都不太象的都督。庞统最为吃惊，他目瞪口呆地瞥了一眼张任，心想，什么，你就是西川都督张任？怪不得既老练，又胆大。不是说你平蛮还未回来，怎么会突然赶到这儿的呢？庞统不解其意，好象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凉彻骨，对于怎样收场感到茫然。

刘备听得来将称这个副将是都督，惊喜参半。惊喜之余，又暗暗庆幸刘璋得脱大难。他朝着这个身材矮小的都督看了又看，脸上浮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看着一筹莫展的庞统，刘备暗笑道：你往日自尊自大，自以为是，今天算是遇上对手了，叫你以后还敢目空一切否？！

这里还有三员川将一-上前参见张任：“邓贤见都督。”

“吴懿见都督。”

“刘璝见都督。”

张任见手下的部将都叫他都督，心想，那就不必隐瞒了，反正庞统有害人之心，已是尽人皆知了。便将手中的软鞭一扬，朝腰中一缠，对面前的川将一摆手道：“众位将军罢了。”

“都督命小将们到此何事？”

“众位将军请看，那旁的舞剑手是何等的气概！”说着，用手指定魏延，意思是，这种舞剑手比你们这些做大将的还要威武，你们可曾看见过？

四将一齐回头，重新对魏延注目起来，见他确实比旁侧三将要气概得多，已经明白这个人必是刘备手下上将改扮，因此异口同声答道：“好一个舞剑手！”

“本督命尔等到此一起舞剑，以助二位主公一乐，也可席上生风。”

“遵命。”四员川将知道张任说话的意思，个个精神抖擞，抽出宝剑，返身跃了上去。泠苞跳到魏延身旁，板着面孔瞪着眼，喝道：“来来来，我等一起舞剑，以尽一乐。”说着就向魏延头上刺去。

魏延见庞统失了势，自己也有三分胆寒。泠苞一剑上来，不容他多考虑，起手中宝剑招架了上去。“嚓啷”掀开对方的剑，趁势又回了一剑。两人捉对儿打了起来。同时，旁边三对战将也一对一干了起来。邓贤跳到黄忠面前挥剑朝老将军腰中劈去，被黄忠轻轻撩开，接着便向邓贤盖顶一剑。当然，在今天这种场合里，黄忠和魏延因为少有提防，与张任交手要逊色一点，可是与泠苞、邓贤对打，那是占上风的。因此，连连出手，一点没有顾忌，感到很是轻松。可两位公子的武艺就差了，特别是刘封，未经数合，已经招架得汗流满面，气喘吁吁了。他俩一面躲避，一面嘴里还在叫唤：“哦呀，且慢！”‘哦呀，慢来！”身体扭来别去，象两只小猴跳东跳西，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帐上八将，打成四对，真是剑光闪闪，人影憧憧。要是这个时候看他们的剑法，就比刚才魏延一个舞的剑要精彩得多。

却说营前的丁立、白寿二人见大批川将拥入帐内，料想这里的川兵没有川将的命令不敢冲营。所以提了剑往大帐来看个仔细。走到帐口，恰被刘备看见。刘备想，这里已经打得不可开交了，你们还要来助战，莫非要把我的大营搞光不成，气得刘备瞪大了双眼，伸出两个指头直指他们二人。意思是：你们要是再敢进来胡闹，我刘备一定斩杀不论。两个人见刘备的脸色如此难看，哪里还敢进去，忙把头一缩，转身便要回出去。猛觉头顶上寒风袭来，料知有人暗算，各向两旁一闪，立即举剑招架。抬头一看，明晃晃的一口钢刀在利刃上架住，来人原是那个马夫。

其实，雷铜并不是真的来暗算丁立、白寿，他见泠苞等人直闯大帐，估计帐上已打得难分难解。心想，这儿是刘备的大帐，都督他们与汉将拚杀，只怕占不了便宜。我在外边没事，只有一口钢刀，倒不如进去凑个热闹，舞一路刀法给他们看看。所以雷铜就提了刀进帐。不料见两个汉将迎面而来，误认为他们要与他交战。因此，不由分说，举刀就砍，与丁、白二人打成了一堆。此时，帐上帐下杀气腾腾，刀剑相碰之声不绝于耳。

却说法正和孟达，因为他们原是刘璋手下文武，所以庞统事先安排他们在后营听候消息。半天过去了，他们见大营前白旗高飘，意识到舞剑杀刘璋并不顺利，命手下去打听。不一会，手下来报：大帐上一片混战，军师被一小将挟住动弹不得。他们连忙赶到中军寝帐，从帐隙中向大帐上凝神一看，不觉倒抽一口冷气。暗想，庞军师啊，张任不速而至，必是暗中有备，你怎么连他也没有办法对付？我们两人又不能出帐，这事如何了结呢？法正和孟达见到庞统处于如此被动地步，真是爱莫能助，只能在寝帐中干着急。

事态发展到了不堪收拾的地步。又想不出一个解脱之策，庞统从来没有感觉到如坐针毡这种滋味，今天可有了切身的体验。他见帐上的情况和自己的预测全然不同，只得默认自己的计策不太周全，被张任钻了空子。暗想，本想杀了刘璋再除去这个小将，现在反而被张任禁锢住，弄得身不由已。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再思良策取川，我要想一个办法先离开这里，至于刘备有没有危险，众将如何脱身，就要看天命怎么样了。但怎么溜走呢？张任把我看得这么紧，我一动，他肯定要抓住我。庞统转动着眼珠向大帐四旁看了一下，立即想定了主意。他忽然指着帐口，惊恐地叫了起来：“啊呀，那旁厮杀何等凶险，贫道吓死了！”说着，害怕似地抱住了头。就在张任稍一分心的时候，庞统转身就往后面奔去，撩开篷帐钻了进去。

这突如其来的叫声，确实使张任上了一个小小的当。他不知谁在帐口交战，是川将厉害呢还是汉将厉害。一面警惕地向庞统靠近半步。以防他要溜走，一面好奇地往帐口看去。不料，一点东西也没有看到，更没有可以吓人的事情发生，立即想到这是庞统的计。回过头来再看眼前时，庞统已不翼而飞，只有后面的一块篷布还在一前一后地摆动着。心中越发觉得可笑，身为一家军师，又被人称为凤雏。竟然如此胆小，而且所用之计平凡得很，真是徒有虚名。你要逃，我却不来追你，反正刘备在这里，看今天这桩事情怎么收场。刘备若要太平，就要他把庞统交出来，到时你仍然逃不掉。张任臆想不到今日竟然把大名鼎鼎的庞统斗得焦头烂额，他以得胜者的姿态走到座位前，堂而皇之坐了下去。

庞统逃进寝帐。不见张任追来，稍觉心安。法正、孟达问道，你可知晓此人便是张任？庞统输了这一阵，羞于回答。心想，真是料想不到。明明张任深入蛮地，怎么又会在这里冒出来！看来一个人有了才干，还要有点运气。孔明的运气就比我好得多，他出山以后，火烧博望、新野，连连告捷，-举成名。我却初次用兵就遭败北，这是天意不让我成功。因此，庞统坐了下来，默然不语。庞统对今天的事情越想越怨，他不怨自己不该操之过急，反而怨恨刘备不肯听从他的计谋。他又想，刘备一向轻视我，前番宜都道上被曹军偷袭，今日舞剑刺刘璋又不成，刘备肯定不会放过我，看来我这军师当不成了。唉，要是刘备能与我通力合作，别说一个刘璋，就是十个刘璋也被我杀了，或许还能杀入涪关呢！我这个人真有点命运不济。

外面大帐上的两家大将还干得十分热闹，刘备被庞统闯下这样的大祸，已经恼羞得过了头，索性象个没事的人看比武一样，一声不响，脸上也没有一点表情，看今天的事情闹到什么程度，由刘璋怎样来处理这件事，反正一切都由庞统负责。

一旁的刘璋也与刘备一样在暗暗地自责。起初听得张任二次为舞剑手喝彩，已感到他有恶意。后来又见张任跳上大帐与汉将一起舞剑，更觉得他不怀好心，对汉将不满。接着又拥入四员大将，见他们简直不象舞剑，而是在彼此刺杀，愈觉莫名其妙。心想，今日刘备诚意相邀，我带你张任到此已经有点问心有愧。照说你就安分守己地看着人家舞剑算了，又喝彩，又嫉妒，还要命大将进营闹事，弄得满帐都是刀剑之声，气得刘备一言不发，气得庞统不辞而退，这叫我刘璋怎对得起他？连我的面皮都给你撕光了。──你想，堂堂的一国之主，竟连这点事情也看不清楚，反而还要怪自己手下的张任多事，这不是标准的亡国之君么！──因为刘璋是这样的想法，所以他满腹忿恨，将酒杯往桌上用力一碰，高声怒斥道：“叱！今日我等弟兄在此畅叙手足之情，尔等这班不法将擅敢前来胡闹。还不与我住手！”

哪里知道，凭你喉咙响得可以震破天，帐上的川将却是充耳不闻，仍然戮力拚杀着。有这么一句话：不怕官，只怕管。尽管刘璋在西川是一国的至尊，可以随心所欲，但这些大将是张任的部下，令行禁止都听从都督的指挥，因而刘璋实际上对他们无法调遣，他们也可以不执行刘璋的命令。从这点上更说明了刘璋的昏庸闇弱和张任的独断专行。

张任见刘璋动怒，心想，主谋庞统已经逃了，让我先将众将喝住，再找刘备评定功过。因此传令：“众位将军与我住手！”

号令一下，泠苞、邓贤、吴懿、刘璝一个个都跳后几步住了手，就连帐口的雷铜也立即收住了钢刀，一齐听候张任的吩咐。刘璋紧接着命众将宝剑入匣，可帐上一无动静，还是张任说了一声，五员川将方才各收刀剑。

这对西川来说，这种现象是司空见惯并已习以为常了。但对刘备来说，这还是第一次听到和看到，心想，西川怎么会有此等事的呢？主人的话一个都不听，竟象耳旁之风。而且看刘璋的表情和听他的话音，还在抱怨张任。怪不着满天下的人都说刘璋无能，果真是大饭桶。在我的手下就没有人敢不听我的号令，那就拿点威势给他们看看！刘备乘机也站了起来，学着刘璋的样子对前面众将，朝桌上猛击一拳怒道：“叱！我等弟兄相会，尔等胆敢如此无礼，还不与我住手！”其实川将收了家伙，黄忠他们也停了手，根本用不着刘备下令。刘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遂令道：“还不与我宝剑入匣！”

黄忠、刘封、关平、丁立、白寿听了这道命令，迅速将宝剑归匣。唯有魏延好似没有听到，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手执宝剑。刘备见魏延这般模样，以为他故意违抗，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跟什么人，学什么样；庞统对我目空一切，私下发令，你也这样傲气，竟敢当着西川君臣违我之令。反正事已至此，我倒不相信你敢不将宝剑入匣。因此又厉声骂道：“匹夫，尔好大胆！为何不听将令？”

魏延瞪着眼睛朝着刘备直看，心里恨道：主公啊，你要挑我的刺也不是这么个挑法，难道你没见我身上没挂剑鞘吗？这一时叫我怎么听你的将令呢？你想吃热豆腐，又怕烫嘴，这西川到何时方能夺下，要不是你今天横加阻拦，早就能够杀了刘璋，进入涪关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责骂我，难道我是在为自己打天下么？魏延这时也怨气直冲脑门，对着刘备也大声地说：“岂敢违令！剑在小人手中，匣在军师腰间，何从入匣？”说着，把剑“嚓啷”一声摔在地上。

庞统在寝帐中听得魏延说出这句话来，一面懊丧自己做事太粗心，挂了半天的空匣还没察觉；一面又怨恨魏延不该道破真情。见手下送剑进来，也不言语，收回宝剑入匣。

刘璋见刘备同这个舞剑手动起怒来，心里感到很过意不去。忙站起身来，对刘备深深一礼道：“啊，兄长，荷蒙盛情款待，小弟于心不安。皆是这班不法将无理取闹，致使兄长发此雷霆。请兄长看在小弟的份上，切莫见怪。如今时光不早，小弟亦要告退了。”

刘备见刘璋反向自己赔不是，心里反而好笑起来：这真天大的笑话，我做错了事，却叫他表示歉意，这笔帐怎么算？刘备索性假装糊涂到底：“贤弟光临，乃是愚兄之万幸。这班不法将实是可恶，使我等弟兄不欢而散，愚兄定当择日负荆，恕备不能远送！”心想，等你一走，我要好好地教训一下庞统。

刘璋招呼张任道：“都督，我等回去吧！”张任在旁连连叹气：世上哪有这种道理，人家要杀你，你却还向人家道歉，真是咄咄怪！本当我想逼着刘备交出庞统细细地盘问，揭穿刘备进川的底牌。可被你这么一搅，就被他们蒙混过去了，只怪主人愚昧无能。我要是执意要这么做，只怕主人翻起脸来，事情更糟，或许还会引起我们君臣间的冲突呢。退一步想，刘备并无杀害刘璋之心，我总算把你主人高高兴兴地保来，又平平安安地保回，不损一根毫毛，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了，最能使我得到安慰的是，一代名流的庞统也可以明白了，有我张任在，任何人休想得到西川的一寸土地！

张任遂命部下护着主公出营。到营前，刘璋君臣一齐上马往涪关而归。一路上，张任说：“主公，今日庞统命魏延改扮舞剑手，陷害之心已露，若非本督暗有提防，主公性命危矣！”

不料刘璋对此并不以为然，他与张任的想法恰恰相反，便道：“都督此言差了。刘备诚意相请，庞统厚礼相待，席间舞剑，乃是常理。都督去便去了，又何再生出这许多事来，令璋做一个负情之人？”

张任听出了一身冷汗。暗想，好心不得好报，跟了这种良莠不辨的主人，保全了他的性命还要受他的恶气，算我自己倒楣，张任是个有心计的人，明知自己受了冤枉气，也只得打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要是换了鲁莽的人，君臣之间早就会闹出意外的事情来了。

两人各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都沉默不语了。一直进了涪关，抵达衙门上堂坐定，张任这才对刘璋说，既然刘备提兵进川相助，就当他没有夺地害人之心，那也不能叫他在涪关外扎营。外敌侵扰葭萌关，请主公修书一封往刘备营中，令刘备移兵边界，以救边急。再者，法正送信，孟达迎接，至今未还，必定在刘备营中，主公可命他们早日回来：要是他们不敢回来，就可以证实他们二人与张松暗中串通刘备，必有背主献图、卖国求荣之举。则与庞统命人席间舞剑并非偶然之事。

刘璋听得这番说话，觉得很有道理，立即写成一书，命人送往关外大营。此地张任见关外拔营起寨往葭萌而去，便随了刘璋回转成都听候消息。

却说关外营中，自从刘璋一走之后，刘备立即吩咐击鼓升帐。顷刻，文武聚集两旁，大将手中各执一支令箭。刘备就坐在虎案后的椅子上，四下扫视，唯有庞统还没有到来。庞统就在隔壁的寝帐中，听得刘备坐帐，自知情况不妙，就站起身来，找出一方副军师的印信，用黄布包扎好，提在手中一步一步地踅出寝帐。到中军帐上，见刘备已把中央的主帅位子给占了，而且怒容满面，料道此番不会放过自己，这个军师当不成了，便向虎案旁那只原先是刘备坐的座椅上坐了下去，黄布包搁在案角上，一面心不在焉地摇着鹅毛扇，听候刘备怎样发落自己。

刘备待庞统坐下，便开口说：“我弟刘璋已走，尔等速来交令！”

众将都象做错了事的顽童，个个垂头丧气，准备受处罚。此时刘备要他们交令，众将不约而同地向庞统投去责备的一瞥：庞军师啊，我们在刘备手下干了多年，向来是谁发的令，由谁收令。今天怎么你发的令，却要主公来收呢？你犯了事，干什么要我们来分担罪名呢？

庞统坐在那里满脸沮丧，又觉得众将都在看他。心里恨道：这些匹夫，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缠住我，难道要我去死不成？刘备要收你们的令，你们只管去交好了，反正我这个军师也当不成了，由你们怎么去回话。

帐上静了一会儿，走出大将魏延来。他已换上了铠甲，恢复了本来的面目。照说，第一个接令，就第一个交令。昨天魏延接的是最后一令，怎么会第一个来交令的呢？这有他的打算。他认为，今天席上刺刘璋未遂，这个祸闯得不大不小，刘备肯定饶不了自己。反正这都是庞统指使干的，我们大将最多挨一顿骂，或许第一个交令，刘备会当我知错认错，处罚会轻一点，那就爽快一些。所以魏延双手捧了将令，第一个走了上去，“主公在上，魏延交令。”

刘备把令箭接过，插入令架．喝问道：“尔奉令何干？”

“魏延奉令改扮舞剑手，席间斩杀刘璋”。魏延知道，在今天这种场合中，绝不能再吞吞吐吐。所以直言禀告。

“叱！匹夫!”

魏延想，我今天做出这种事来，罪责不轻，你骂我一声匹夫，还是便宜我的。

刘备怒愤填膺，骂了一声，顿了一顿，“尔这匹夫，昔日长沙时诸葛军师欲将尔斩首，备念尔弃邪归正，一力担保，饶尔性命。如今方进西川，未获寸土，便干出此等不法之事，胆敢谋害刘璋，险遭张任杀戳。此等大罪，备岂能容忍！待我修书荆州，于军师面前免保。由军师回信，再行发落!”

魏延听了着实吓了一跳，心想，当初我在长沙弑主开城时，这颗脑袋确是刘备保下来的。以后我总总觉孔明不太重用我。要是刘备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且怕我这颗脑袋真的要搬下来了。不过，魏延再一想，不要紧，刘备若是真正要杀我，只管将我推出大帐正法，何必非要听了孔明的回音才发落我呢！况且，我怎敢斗胆杀刘璋呢，还不是庞统发的令？我们做大将的不过是听从将令罢了，要杀就应该先杀庞统。看来刘备也只是吓唬我—下，目的是奚落庞统。魏延想毕，不慌不忙地说：“谢主公不斩之恩!”意思是，今天不杀，以后也不会杀了，这点我还明白。说罢，退了下去。

帐上又走出丁立、白寿，“主公，小将等交令。”

“奉令干些什么？”

“大营前阻挡川将。”

“住口！我等弟兄相会，只叙手足之情，又无战事之忧，何必阻挡？本当治尔等之罪，念尔等初到军中，不知军规，前番宜都道上救驾有功，恕尔等无罪。追下了!”

丁、白二将吃了这么一顿训，方知刺杀刘璋是出自庞统一手谋划。两人暗暗庆幸。

黄忠见三个人交令，都被刘备痛责一顿。心想，到了刘备手下，我交令一向是登功，只有接了庞统的令，反而要问罪，把我一世的威名都糟蹋了。还有什么面目去交令？黄忠羞赧地到刘备面前呈上令箭：“黄忠交令了。”

刘备见黄忠这种心灰意冷的样子，火势已退了八成。暗想，老将军做事向来是小心谨慎，能明辨是非的，今日他肯定身不由己。他不能和魏延同日而语，要是我言重了，恐怕老将军性烈，当即拔剑自刎的。老将军一死，我也不必取川了。自己人也会互相残杀起来的。所以，刘备收了令箭，口气十分和缦地问：“老将军奉令何事？”

“奉令守住帐口，阻挡川将。黄忠罪该万死！”

“老将军向来作事稳妥，孔明军师也常以嘉言赞扬。此番同来西蜀，担子不轻，正求老将军施展勇武，以定天下。缘何接此不法之令，而误备之大事？下回不可。退下了。”

就这么几句不轻不重的话，已够黄忠消受一辈子了。他一向好胜，从不被人冷言冷语，今日这番话好象一盆烈炭，烧得他面红耳赤，羞愧难言。他对庞统看了一跟：接你的令箭要倒楣的。以后你不要再叫我掮这种木梢了。黄忠边向后转，边仰天叹道：“黄忠真是糊涂！该死啊，该死！”退到武将班中站定。

关平看着这一幂幂的情景，早已疚愧难当，忐忑不安了。心想，自从跟了父亲关羽转战数年，皇叔每每赞赏自己，言语中从来没有过高低。一个将门之子，代人受过这且不说，坏了父亲的美誉，这是难恕的罪孽，叫我有何脸面去见父亲?!因此，关平一边向前走，一边已把头沉到了胸前，惭愧地呈上令箭：“伯皇在上，侄儿交令了。”

刘备敬重关云长，也很喜爱关平。见此光景，不忍给他难堪，和蔼地问：“侄儿奉令何事?”

“小侄奉令守在大帐之侧，以备不时之需。”

刘备想，一个涉世不久的毛孩子，天真好动，做错事情在所难免。看在兄弟云长的面上，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我今天收令骂人。主要是针对庞统，叫他知道我刘备的手段。“贤侄，汝自随父以来，好学长进，不愧虎门之子。此番接令非尔之过。退下吧。”

这几句本是安慰的话，却反而勾起了关平的伤心。虽然这个过失不是他造成的，但毕竟是过失呀。关平听了，竞象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呜哩呜哩地哭诉起来：“唉！伯皇啊，昨日庞军师发令，小侄不愿接令，皆因庞军师说一切由他担保。”转过身来对着案旁问道：“庞军师，可是选样！”

庞统想，都是我的不是。你们就没有事了，要是杀死了刘璋，谁还敢这样问我呢？一盆脏水都往我身上泼好了，我一切都认了，大不了革职。故而只当没听见关平的问话，一言不发，默认了。

关平哭哭啼啼地退了下去。

最后一个是刘封，他见关平—点未受责备，心中稍安，料想自己也会听到几句安慰的话。不过他和关平的想法不同，思量道：庞统命人杀刘璋并不错，为的是你刘备的三分天下，也是为我的将来。此事不成，是庞统的运气不好。我才不会象关平那样傻呢。事成是我的福气，事败是庞统的晦气，与我何干!根本用不着哭。同此他毫不在乎地上前交令：“父皇在上，孩儿交令。”

前面几个大将交令，刘备责骂不成，反而赔了几句好话。现在见刘封来交令，心想，出气洞来了。父亲责罚儿子，这是公道。做了我的儿子，竟敢违抗我的命令，不是来了个丧门星了么!刘备不禁怒从心头起，接过令箭，声色俱厉道：“奉令干些什么?”

“孩儿与关平一样。”

“叱!太胆逆子!汝食何禄，穿何衣，做出此等不肖事来？备向以天下为重，岂会与刘璋同室操戈，自相戕害？汝接此不法将令，欲致吾身败名裂耶？今日不将汝斩首，难正军法，何能出我心头之恨!来，将这不肖之子拖出大帐斩讫，首级见我!”

两旁手下一声吆喝，蜂拥而上，把刘封绳捆索绑，拖了就要往外走。案旁的庞统本以为刘备对这些太将教训一顿就算了，接下来就要对付自己，可万万想不到要将刘封推出去斩首。到这个时候，庞统方才觉得刘备这个人实在厉害。心想，往日我发脾气，刘备总是少说少话，好象自己很厉害，而刘备并没什么了不起，现在明白了，过去我虽然常发脾气，但总是有理的，今天我是从头错到脚，他要怎么样就怎么样了，刘备明知这些大将都是听我的将令，却不找我算帐，专与他们零打碎敲，指桑骂槐，实际上是恶意羞辱我。可见得刘备是何等的厉害，好了，也不必指东打西了，我这个军师就到此为止了。免得他假借杀刘封，再骂出更难听的话来，庞统站起来对刘备说：“主公，非公子之罪，皆是贫道之谋，与他无干。看在贫道的份上，饶恕了他吧！”

刘备想，哼!你这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有什么可看的！所以不予理睬，说：“嗳!这逆子无德无能，备早欲处罚于他，今日数罪并论，死有余辜。请不必多言，旁侧坐了！”

庞统又被刘备打了一闷棍，张口结舌，只得坐了下去。

黄忠深知刘备杀刘封是因庞统之故，心想，倘然弄假成真，事情就更麻烦了。对关平丢了一个眼色：别人讨情不及你好。困为你同刘封接的是同一个令，主公不杀你而杀刘封，这怎么说呢？再说，主公见你讨情，总要给你一点面子。那你就上前说几句好话吧！

关平懂得黄忠的意思，从旁闪出，到刘备面前说：“伯皇大人且息雷霆之怒，容侄儿告禀。兄长与我同受一令，罪过均等。请伯皇看在小侄的薄面，饶了兄长吧!”

不出黄忠所料，刘备见关平讨情，看在关云长的份上，心头之恨稍平。说道：“看在侄儿的份上，饶过逆子一死！”

庞统心中好气，我一个堂堂的副军师，说出话来竟不及一个毛头小伙子有分量、有体面！关平谢过刘备，退了下去。手下立即给刘封松绑。刘封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谢过不杀之恩，一步一踉跄地回到武将班中。——刘封今日从刘备手中捡回了一条性命，但最终还是死在刘备手中。那时关云长被困走麦城，刘封见死不救，刘备对他恨之入骨，把他传进西川，开祖庙杀了刘封。

大将一个个交完令，庞统见刘备又不理睬他，心中好无趣味，暗忖：刘备今日决不会放我过门，免得他罢我的官，倒不如识相一点，让我自己来辞退，这样也大方一些，不过我是假辞职，最好刘备能宽容我一次，以后我做事小心一点就可以了。困此，庞统站起身来，手托印信说道：“主公，贫道无能掌此印信，不堪军师之任，特此告免。请主公另请高明。”嘴上这般说，心里着实希望刘备说一声“区区小事，不必挂怀”。心里还在想，只要刘备这么一说，我就能以守为攻；主公既要贫道掌此大印，理应令出如山。主公这样训责手下大将，叫我怎样发号施令呢？要是刘备说，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既往不咎，以后大家仍然听从庞军师的将令。我就可以趁势收场了。

谁知晓刘备收回令箭后，正要向庞统索回印信，但又很难启齿。闻得庞统假惺惺地告免，心想，好极了。你想用这一套来对付我，真是异想天开。你来假的，我就来真的“啊，庞军师何出此言！既然庞军师不肯担当此任，备便将此印权领了。”说罢，毫不客气地从庞统手中接过黄布包，放在虎案当中。

庞统对刘备这种举动猝不及防，又羞又恼，火冒三丈。心想，你的心肠好狠，当了这许多人的面一点不肯容情。庞统的性格本来是急躁的，在此大庭广众又受此冷遇，哪里还下得了场，心头之气窜上窜下要想发泄。可口一张，气又压了下去。须臾，终于迸发出来。一声大吼道：“来啊！”

手下闻声，立即奔上帐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应道：“庞军师。”

庞统喝道：“胡说！什么庞军师，早已革去。尔速将我的大旗取来，拿去军师二字，改为襄阳庞便了!”

刘备知道庞统开始恶作剧了，便解释道：“庞军师，并非备要革你之职，乃是你自愿辞去。再说，军中之事尚有求于你，小小的称谓何足轻重！”

庞统瞪大了眼睛答道：“称谓不分，号令不明。用兵之道，唯令是遵!”

“如何相称呢？”

“唤贫道庞统便了！”我是一个没有官衔的人，只管直呼其名，你愿叫什么就叫什么。

刘备见他火到这等地步，暗自好笑：一个风云人物连这点肚量也没有，一触即爆，怎么行呢？叫你庞统那是不客气了。让我来安慰几句。“依备看来，还是称你一声先生最为妥帖。”

“由主公便了！”

就这样，建安十六年六月，庞统的副军师之职被刘备免了。到建安十七年，大约一年光景，官复原职。可是好景不长，不久，兵走落凤坡，被川军乱箭射死，虽然被人称作风雏．但没干多少事情，就结束了他短短一生，终年才三十六岁。

刘备正准备退帐，外面送来一封信。开拆视之，原来是刘璋写来的。观毕，刘备沉吟不语，自思道：被庞统这么一来，取西川之心已暴露无遗。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还是先到了葭荫关，把东川的军队杀败，再徐图进展之策，必要时，命人去请孔明进川。免得在这里被人疑神疑鬼。但刘璋要法正、孟达回去，这万万使不得。他们一回，我就少了耳目。再说，他们也不愿回去投火自焚的。当然，这话也不必同他们讲起了。庞统虽然被我免了职，但终究是君臣，问他一下。“庞先生可与备同往葭萌关?”

庞统想，亏你问得出这句话！我投到你的手下，由你摆布，你要我去，我只得去。你不需要我的话，我又不能死皮赖脸地钉着你；军师不做，计策还是有的。不过，你一直不把我放在眼里，这次往葭萌关抵敌，倒要看你怎么办。——刘备革庞统的职，这是出于万不得已，以此来儆戒一下。但在庞统复职之前，刘备要多吃不少苦头。毕竟是一个军师，少了他刘备在用兵上就感到力不从心．有许多麻烦，这是刘备无法估计到的。－－庞统漫不经心地答道：“倒也使得。”

刘备见庞统愿意同往，略觉放心。又恐刘璋怀有疑心，故而立即传令各营整顿刀枪旗幡，迅速向葭萌关开拔。顷刻间，大营拆除，人马聚集，一彪彪、一队队，离此涪关，往葭萌关而去。大队晓行夜宿，行军迅速，不日已见葭荫关遥遥在望，向导报说，离关还有二十余里。刘备策马来到葭萌桥，正要点马过去，忽听后面有人叫唤，呼声甚急：“皇叔慢走！皇叔慢走哎!”刘备情不自禁地回头一看，见飞马赶来一人，金盔金甲，手提金刀，乃是—员川将。不知来者是川中何等人物！正是：挥斥英才潜地起，感召俊士倾心来。

欲知来者是谁，且看下回分

第十回 葭萌关刘备捉刺客　南徐州孙权遣信使

刘备忽见一员川将飞驰而来，不待此人扣马，便招呼道：“啊，将军少违了！”其实不认识，嘴上打个滚，心里在揣度此人的来意。

川将到刘备马前扣马，将金刀架在鸟翅环上，向刘备拱手道：“小将见皇叔有礼。”

“敢问将军大号？”

“小将姓傅名彤。”

“将军到此，必有益于备。”

“皇叔，小将有个同胞兄弟，名叫傅士仁，马上功夫寻常，但夜行的手段超群。此番张任回转成都，途经绵竹。绵竹正是我等弟兄镇守之地，张任命我等日夜趱程，赶在皇叔之前，埋伏在葭萌关外，意欲行刺皇叔。又恐行刺难成，特命小将赶进葭萌关相助太守庞熙固守城关，待皇叔到得关厢，便暗中算计。小将久闻皇叔乃是大仁大义之明君，早欲归顺，恨无机缘。此番皇叔提兵入川，若取成都，乃是满蜀黎民之万幸，正是小将之愿。故而小将不避嫌疑，特来告禀，望皇叔早作提防，以备不测。”

刘备听得这番说话，心中一怔：怎么，张任想把我处死在这儿？遂抬头向傅彤看了一眼，见他生得剑眉虎目，鼻正口方，倒是一表人材，年约四十余岁。暗忖道：看这个人的面相，不象是张任派来的奸细。他不单把兄弟要行刺的消息告诉我，而且还说自己也是奉令来相助庞熙镇守关厢的。这种话一定不会是欺骗我的。虽说张任要害我，但从傅彤的话中可以知道，我的人缘还不算差，东进西川，已经有许多有名之士在等候我了。这弟兄两个倒也有趣，大的要保我，小的要杀我，一母所生，却又怀着二心。但不知傅士仁在哪里，我有没有危险，倒要问一问庞统。刘备对旁侧问道：“啊，庞先生，以为如何？”

庞统受了一肚子气，正在慢慢地消受，行了这几日军，只觉得头疼脑胀，肚子里气鼓鼓的，忽闻刘备问他，庞统没好气地答道：“主公，庞统无能，请速往荆州问候诸葛亮便了！”

刘备好心好意地请教他，冷不防被他冲撞一顿，弄得哑口无言。暗想，只怪我自己不识相，前两天才撤了他的职，今天他还肯给我献计吗？算我倒楣！

傅彤不知刘备和庞统之间的原委，听得刘备动问，便说，皇叔，小将料傅士仁就在附近潜伏，俟天向暮，他便行刺。请皇叔率大军过此葭萌桥，安扎营寨，只须如此如此，就可擒获我弟，来日便可长驱进关。皇叔看来怎样？

庞统与刘备憋着一口气，存心不理睬他，但心里也想好了计策，现在听傅彤这么一讲，与自己的想法颇有相同之处，便微微地点了几下头。不料刘备边听傅彤讲，边观察着庞统的脸色，正好将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便不假思索地说：“此言妙极！”就这样，大队拥过葭萌桥，照着博彤的话扎下营头。

二更时分，沿着苗萌河疾足走来一人，身上皂色夜行装束，身材矮小，行走如飞，身轻如燕，正是傅彤的兄弟傅士仁。他昨日已赶到葭萌关见过太守庞熙，言明奉了都督之命先在关外刺杀刘备，如行刺不成，再把刘备接进城关动手。今日见红日西坠，暮色茫茫，他用过晚膳便到城关之上，眺目望去，见桥前遍地是营帐。看中了刘备的大营，便下城关换了轻装，怀揣利刃出城关，往大营而来。

见刘备的营旁一无营墙，二无壕沟，与三军的营帐全连在一起，而且都是扎的浮营。又见中营帐上灯光暗淡，并无巡哨来往。傅士仁侧着耳朵静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见四下无人，一撩篷帐钻了进去。东拐西弯，被他找到了内帐。他轻轻地推开了帐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反手又掩上了门。借着帐中的一盏昏黑的灯火，见有一只行军床，帐子下着，床前有一只桌子。心想，时值二更，刘备便早早安睡了，真是极好的机会。傅士仁踮足蹿到床前，左手撩开帐子，右手从怀中取出匕首，俯身扑向床上。可是床上空无一物，哪里有刘备的影子！暗暗称奇：刘备不在内帐，却在哪里呢？傅士仁疾速退出内帐，再往别处去找。忽听得从旁边一座篷帐里传来一声轻嗽之声，他立刻扑倒在地，使出刺客的本领，象蛇一样从地上游了过去，慢慢地撩开篷布，探头进去窥视，只见有一个人浑身道家打扮，独坐帐中，手执鹅毛扇，若有所思。正在猜测这个人是谁，庞统开了口：“贫道姓庞名统，字士元。”

傅士仁听他自称庞统，知道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凤雏先生，是刘备得力的军师。心想，好极了，张任曾经说过，欲杀刘璋的，就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妖道。那我就伏在这里，等他睡了之后，先刺杀他，为刘璋报了仇，再去寻找刘备。纵然杀不掉刘备，我的功劳也是很大的了。所以傅士仁扑在地上一动不动。

庞统听得有人掀动篷帐的“窸窜”之声，故意装作一点也不知道，自言自语道：“贫道学道多年，论算阴阳颇得精髓。今日算来，千万不可安枕。”

傅士仁也常听人说庞统博学多才，满腹才华。但论算阴阳这一句，他只是有所耳闻，而无目睹。现在听得庞统自称精通此术，心里倒有些吃惊，想看一看、听一听庞统到底算出些什么，算得准不准。

“今晚营中有刺客。”

傅士仁吓得张开了嘴，暗想，凤雏果真好本领，能算到今夜会有人行刺，不简单！

“川将名唤傅士仁！”

这-吓更是非同小可。傅士仁想，怎么这种论算竟能算得这么准确，连刺客的名字都算得出来？怪不得孔明能连烧三把火，原来都是算出来的。看来我今天有来无回了。傅士仁吓得伏在地上“格格”发抖。

庞统接着用鹅毛扇向蓬筚一指，连声道：“喏……”意思是刺客就在这里。

傅士仁以为庞统发现了他，忙将头按倒，面孔紧贴地面，大气不敢喘一声，浑身直打哆嗦，心里直叫：完了！完了！既然被他看到了，总归逃不了，索性伏在地上，等他过来捉我时，拚一个鱼死网破。就这么伏了一会儿，不时听得庞统还在喊着“喏喏喏”，觉得这声音并不朝这儿传来，傅士仁壮了壮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对里面一望，果然见庞统鹅毛扇所指的方向在对面，这才知道庞统算错了方向，略觉放心。

须臾，庞统又道：“今晚营中有刺客，川将名唤傅士仁！喏……”

傅士仁见庞统又指错了方向，料定自己不会有危险。他定了一定神，就发觉了这种论算的破绽来。心想，既然庞统能算出我的名字，怎么会算错方向呢？这分明是有人泄了密！都督派我来行刺刘备，知道的人并不多，谁会赶在我的前头来告密呢？庞统知道我来行刺，刘备营中必有提防，还是让我赶快走吧。要不然真的被他们拿住，性命难保！傅士仁来不及多想，缩回头去，转过身子，正想循着原路回去。忽听得另一侧的篷帐里又有一声轻嗽传来，傅士仁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交差，游动身子往那边而去。撩起篷布一看，见里面的桌子上点燃一支蜡烛，明晃晃，亮堂堂，桌前坐着一个头戴龙冠，身穿龙袍的人，面对傅士仁这个方向，料定此人就是刘备。暗想，莫怪内帐不见你的人影，原来在这里闲坐。大概天气闷热，你睡不着，所以在这儿乘凉。见刘备两旁站立两员白袍小将，傅土仁也不认识他们就是刘封、关平。忽见刘备劝二位小将回帐憩息，二员小将却要留在这里护卫，不肯去睡。刘备又说，夜已深了，大营外巡哨多得很，决不会有人敢来行刺，让我再闲坐一会，也要回帐了。二员小将辞别一声，退了出去。刘备深深地打了个呵欠，又痛痛快快地伸了个懒腰。面露倦容，右掌空握放在桌上，头朝傅士仁那边低了下去，磕在右拳上，双眼一闭，便传出了鼾声。

傅士仁看了一会，估计四下已无人了，暗想，真是天随人愿，今晚能见奇功。此时不杀，更待何时！傅士仁游进篷帐，轻身一跃，站稳了脚步，再蹿到桌前，先把灯烛吹熄，四处漆黑一片。心想，万一行刺不成，我就能趁黑逃走。帐中只见刘备头上的龙冠熠熠发光，正好是一个目标。傅士仁把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望准刘备的当顶，运出生平之力就要杀死刘备。就在这一瞬间，傅士仁猛觉自己的右脚的脚踝骨上重重地挨了一下，痛得他手臂发抖，眼睛发黑，可又不敢叫出声来，只是啧啧连声。心想，这是怎么回事？是我用力过猛，脚踢在桌腿上吗？不会的。我的脚并没有移动。是桌腿撞我的吗？也不可能。看了一下，四周又没有一个人。等一阵剧痛过去，他二次举起要向刘备刺去，不料，左脚踝上又被狠狠地打了一下，痛得他浑身发颤，眼冒金星，蹲下了身子，狠命地按摩两脚踝。心里明白事情不妙，痛楚稍过，便扭过身子要想溜走，只见一口雪白锃亮的宝剑指着自己的鼻尖，吓出了一身冷汗。

持剑人一声呼唤：“拿刺客！”

傅士仁哪里还经得住这般惊吓！手中匕首落地，身体瘫倒。手下闻声赶到，点燃桌上红烛，四下再掌起灯来，帐中通明透亮，如同白昼。叫声震醒文武，都聚集到此，刘备抬起头来，庞统踅过帐来，手下把傅士仁五花大绑，捆得象只包裹一样，丢在帐角。

“禀皇叔，小将拿到刺客一人！”

傅士仁觉得这个声音很熟，举目对那边看时，原来是自己的兄长傅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兄长出卖了自己。傅彤为人正直，武艺又比他好，因此傅士仁对兄长敬畏几分，今日在这里碰面，更觉胆寒。

“与我押了过来！”刘备道。

手下把傅士仁又押了过来。这时，从桌子底下钻出一个军牢手，身大臂粗，手中提着一根军棍，笑嘻嘻地看着傅士仁，意思是：这两下打得怎么样？要不要再领教几下，傅士仁这才真相大白：刘备早已设下圈套。

今日之计，都是傅彤一人所设。军牢手早已藏在桌下，见傅士仁举起匕首，他就抡起棍子狠命地在他脚上敲了一下，就打得傅士仁心慌手软，无力刺杀刘备。即使军牢手打得慢一点也不要紧，因为桌上灯火一熄，刘备本来是假寐，就可睁大眼睛看着匕首；傅士仁挨了打，手中必无力，刘备足以避开，因而并无危险。在傅士仁挨了第二下时，傅彤便从帐外跃到兄弟的背后，用剑指着他的后脑，所以，整个计策万无一失，傅士仁还会得逞么？

傅士仁见机关暴露，无法抵赖，便双膝跪倒在刘备的面前。“皇叔在上，罪将拜见！”

“刺客何许样人？”

“罪将叫傅士仁。”

“你我素不相识，缘何前来行刺？从实招来！”

“罪将奉都督张任之命，在此行刺皇叔；如若不遂，待皇叔进了城关，再与庞熙伺机相害。”

“尔可知罪么？”

“小将罪该万死！”

“有何话说？”我要斩你的首，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望皇叔开恩，饶我一命。罪将愿弃暗投明，竭尽全力报效皇叔！”

庞统在旁说：“此人不杀，日后必受其害。依贫道看来，此人不可收留，速速斩首。”

文武都齐声要求刘备杀了傅士仁。刘备犹豫不决，心想，傅彤与他手足之情，总不愿兄弟死在我的手里。人家前来送信，我也应该报答他一点。要不然，人家会说我刘备受了别人之恩，反伤别人之弟，假仁假义的。所以问傅彤：“你看怎么样？”

傅彤见刘备为难，忙上前道：“皇叔不必忧虑，只管秉公而断，速速将他斩首便了！”

刘备想，道理大家都会说，但真的杀了傅土仁，傅彤对我必

Chapter_6

然心灰意冷。不要说你们同胞弟兄有多少深的感情，即是我们刘、关、张这三个异姓弟兄，尚且要同生共死。况且，傅彤传信到此，实际上也在搭救我的性命，我怎么忍心叫他们弟兄阴阳分离呢？不杀傅士仁，就算我对傅彤报答的一点心意吧！──其实，小人不可重用。你刘备今天不杀他，等于埋下了一个祸根，今后他与糜芳勾搭在一起，害死了关云长。就好比用傅士仁换去了关云长的一条性命。──刘备想到这儿，传令手下为傅士仁松绑，喝道：“傅士仁听了，本当将尔斩首，以正军法。如今看在汝兄相救某有功，暂且饶尔性命。日后若有不轨之举，决不轻饶！”

“是是是！谢皇叔不斩之恩！”傅士仁磕头如捣蒜。

手下为他松了绑，又取出一身崭新盔甲换上，一起退过一旁。傅彤走到兄弟身旁，轻声说道：我等弟兄已是刘皇叔的战将。明日到了关厢，我们明里与庞熙共守关厢，暗中保护皇叔，切不可心怀二意，要是你将此事泄露出去，即使皇叔不杀你，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俗话说，正能克邪。傅士仁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敢道一个不字！

刘备见文武都安然无事，遂命众文武退帐。

一宵过去，天刚放明，刘备便传令拆去营帐，开往葭萌关。此处关厢上的太守庞熙年纪四十，文武双全。遍体青铜盔铠甲胄。身材高大，八尺有余。善用一条丈四钩帘枪。前番张任来信，将涪关外二刘相会略叙一遍，命他见机行事，杀死刘备。现在见刘备大军已到，庞熙大献殷勤，假仁假义地把刘备接入关厢。饮食起居早已安排妥帖，任由汉家文武选择。刘备带了刘封、关平住进了衙门，黄忠、魏延住在衙门西书房，丁立、白寿在官驿下榻，傅家弟兄租了一处宅院，只有庞统一人住进了公馆。此事办毕，各自归憩。

庞统自从到了葭萌关之后，真是足不出户，整天整天地在公馆中沉湎于酒。前书已有交代，庞统一生饮了两次闷酒，这一次在葭萌关的公馆中足足饮了将近一年的酒，天天酩酊大醉，天天迷迷糊糊，以酒消遣，以酒浇愁，和刘备根本不见面，也从不过问军中事务。

而刘备呢？他知道庞统心中愁闷，很少派人去请教，营内营外一把抓。又因为傅彤已有言在先，唯恐太守庞熙谋害，进进出出从不落单，不是黄忠保护，定是魏延跟随，或者是刘封、关平在旁。因此，庞熙虽有害人之心，却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因此刘备并无危险。

过葭萌关八十里开外，就是东、西两川的交界之处──阳平关。东川大都督赛猿精奉了张鲁之命，尤其闻得刘备率军相助，更是常来犯境。刘备自从来到葭萌关，与赛猿精交战也不下数十余次，一直难分胜败。天气逐渐转寒，赛猿精既没有吃亏，也没占到便宜，就在阳平关扎下营来，按兵不动，以待来春再决雌雄。刘备数次搦战，关上并无一人接战，遂收兵暂作罢论。直要到明年庞统复职之后，再提此事。

就在刘备专心与赛猿精交战之时，即当年九月里，荆州出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大事件。便是赵子龙截江夺斗。

建安十五年周瑜咯血而亡，孙权从周瑜遗愿，拜鲁肃为江东大都督。鲁肃自与诸葛亮联兵破曹以来，孙、刘两家常有交往，更因为两国有婚姻之亲，过往颇密，他与诸葛亮共同恪守“联军拒曹”的策略。因而就将大营扎在陆口这个地方，与荆州隔江相望，每逢重大事宜，必过江与诸葛亮切磋商讨，情谊甚笃。当然，在江东内部所见并不一致，副都督吕蒙就同鲁肃的看法完全相反，他常要为周瑜报仇，以雪国耻。此番闻得刘备进川，他以为时机已到。心想，刘备与孔明乃是鱼水之情，两人一分开，我就可以大做文章，夺取荆州的把握就大了。因此常和鲁肃商议进兵荆州之事，不料总是被鲁肃否定掉。吕蒙不甘心，便独自赶往南徐，面禀孙权。孙权自从周瑜一死，倒也过了几天太平日子，无战事之扰。只是想起夭亡的周瑜来，意甚怅惘，不忍安于现状，常思夺回荆州。现在听得吕蒙也这般说法，哪有不允之理，立即付给他一支令箭，教起兵收复荆州。吕蒙接令，辞别孙权，驾舟返程，一路上思量着用兵之策，船至中途，对面有一轻舟擦舷而过。小船上有一手下，手捧一封书信，奉了鲁肃旨意往南徐去送信。鲁肃嘱咐他，一到南徐，不必急着投书，先打听一下吕蒙所奏之事准否，要是孙权不肯出兵，这封信就不要投了；倘然孙权授命吕蒙攻伐荆州的话，便按我所说的计划办事。现在手下见对面来的官船正是吕蒙的旗号，在两船交叉的当口，向舱中探了一下，见吕蒙正在凝神思索，手中还捧了一支将令，断定孙权已准了他的奏请。他便迅速赶到南徐，打听到吕蒙果然得了吴侯之命，回陆口调兵遣将了。这手下遵照鲁肃的吩咐，直奔乔国老府第，投了书信。

却说乔玄自从刘备招亲之后，与吴国太更是亲近，郡主一走，吴国太只身寂寞，常命人将乔国老请过府去叙话。今日正闲在府中，忽见有人投书，询问后方知是鲁肃的心腹。忙拆信视之，略云：吴、刘乃是婚姻之交，郎舅之情，理应互通消息，共守盟好。今日我闻得吕蒙奉吴侯钧命，意欲举兵进伐荆州。荆州孔明善用计谋，何况刘备进川，防范必严。吕蒙轻离陆口，提-旅之军以伐荆州，则两国郎舅之情自破，彼必断婚姻之交，孙夫人定遭囹圄。若孔明引倾国之师犯我江东，六郡黎民何以安身？忆昔日国老成人之美，刘备未尝敢忘丝毫，正图报答；吕蒙之举，定使国老之恩一旦毁之。望国老念动前情，从中相助！则东吴幸甚：万民幸甚！

乔国老读毕此信，气得白须抖动。心想，孙权啊，你好端端的太平日子不过，又要弄出点刀兵事情来才开心！他对鲁肃的心腹说，你回去禀复大夫，此事全在老夫身上，请他放心便了。手下听了乔玄的话，回转陆口。

乔国老喘息未定，坐着轿子直往吴侯府而去。恰值吴国太闲坐无事，乔国老直闯内宫，上前道：“国太，老夫有礼了。”

“太公请坐。”

“告坐。”

国太见他年纪这么一大把，走起路来还是那样急急忙忙的。心想，这会儿不知这老头儿又忘了什么事情，特地回来。要不是什么大事，只管明日定定心心地来，何必这么匆忙呢？遂问：“太公去而复返，此乃何故？”

“老夫前来祭吊。”

国太听了，顿觉悚然。暗想，乔玄到我的府上吊孝，死人必定是我的近亲。孙权在身边，女儿在荆州，正是青少妙龄的当口，绝不会死的。至于别的亲眷，我就无法猜中了。问道：“不知太公祭吊的是哪一个？”

“乔玄前来祭吊令爱千金！”乔玄虽然年过六旬，但说起话来倒还直爽。

国太猛听这一消息，头上好象五雷击顶，头昏目眩。自忖道：女儿自从建安十五年元旦初早跟了刘备回转以来，至今已有一年余九月没有回来了，我天天望穿双眼，等待她回来一次，可就象鹞子断了线一样，音信全无，真叫为娘的伤心。女儿啊，尽管令兄与你家丈夫不睦，你终究是孙家的人，我可没有待错你。为何一嫁到刘家，就与娘家断绝了来往？难道嫁了男人就断了六亲？若刘备在荆州，你理应在他身旁伴贴侍奉。如今听说他领兵进川了，你一个人在深宫内院肯定冷清寂寞得很，何不回转江东与为娘的说几天贴心的话？乔国老说是前来为你祭吊，莫非你已身赴黄泉？怪不得你一去既不回来，又无书信，原来你已……女儿啊，你好命苦！国太想到这儿，早已泪流满面，抽抽泣泣地问：“太公，难道我儿……”

“国太不必伤心，令爱千金玉体无恙。”

国太听了这话，立即停住哭声，瞪着一对老眼看着乔玄：我儿既然好好的，你为何来祭吊呢？莫非与我寻开心？国老啊，你这一把年纪怎么说出话来这么不象样！你我亲家，说笑话也该有个分寸，怎么平白无故地来触我女儿的楣头？不过，国太知道乔玄是个知书达礼的人，说出这话来，必定有缘故。急忙问：“太公，此话怎讲？”

“令爱千金将要刀斧架颈！”

国太又急了。心想，女儿不是生病死，而是要被人杀头，这是为的什么事情呢？不是我自夸孙家有闺训，我的女儿纵有大罪，绝不至于会闯出刀斧架颈的祸来。再说，我女儿毕竟是东吴的郡主，又是刘备目前唯一的夫人，关、张、赵云要称她一声嫂子，诸葛亮要以主母事之，谁吃了豹子胆，敢对我女儿无礼？究竟她犯了哪一条，有这种灭顶之灾？又问：“太公，谁人欲害她？”

“诸葛亮！”

“为的是哪一桩？”

“国太，令爱在荆州乃是一国之主母，有无上的威信。令郎仲谋听信吕蒙之言，传下将令，欲进伐荆州，实欲绝孙、刘郎舅之情。荆州受敌，孔明岂肯再念婚姻之交？定然先斩令爱，后祭旗开兵；吕蒙过江，令爱岂不是性命不保？故而老夫特来祭吊。”

国太听完，方才恍然醒悟：原来国老为了此事而来激我。仲谋不顾两家姻亲，发令夺取荆州，诸葛亮怎肯放过孙家的人？要是他杀了我的女儿，别说东吴拿他没有办法，就是刘备也无言以对。因为这是军机大事，孙家的人去犯境，他只有以孙家的人来祭旗。国破难以收复，妻亡可再续弦。孔明当然应该这样做。儿啊，我早已与你讲过，看在汝妹妹的份上，不要再同刘备争城夺地了。你有了六郡之地尚且贪心不足，这么大的基业，你能保住就不错了。你也只有这么一个亲妹子，她远离东吴嫁到荆州，这荆州一座城池就算做了她的随身嫁妆，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国太见多识广，气派大，根本不把这座小小的荆州城放在眼里。所以说，有了什么样的地位，就有什么样的想法。要是放在当今社会里那种收入少的人家，陪嫁中多一样妆品，还要盘算盘算呢，国太知道女儿没什么事，放心问：“太公之言从何处得知？”

“恰才陆口鲁大夫有书到此，恳求老夫相助。”

国太对鲁肃的为人很为赞赏，一点都不怀疑。传话道：“来啊，速速传唤我儿！”

乔玄想，我放了个风，可以走了，因为孙权同我不对的。上次甘露寺帮了刘备的忙，他一直把我恨到现在。今日要是被他知道是我泄露了他的计谋，不知又要把我恨到什么地步。趁他还未到此，我先回去，至于他们母子两人有什么说话，与我无涉。乔玄站起身来对国太说：“老夫在此无事，告退了。”

国太也知道孙权同乔玄的关系比较紧张，也不挽留，说声：“慢走！”让他回转府第。

却说孙权此时正在官厅同文武说话，称赞吕蒙愿为周瑜报仇，真是可敬可佩。正说话间，手下传言：国太娘娘有请吴侯。孙权是个出了名的孝子，对国太百依百顺，有传必到。停住话题，跟了手下来到内宫。见两旁丫环侍立，国太端坐于中间。近前一看，娘亲脸上老泪纵横，暗想，不好。娘亲伤心，不知我又有什么事情得罪了她老人家。忙抢前数步，双膝跪下。说：“娘亲在上，孩儿拜见！”

国太喝道：“汝干的好事！”

孙权莫名其妙，“这……”

“儿啊，为娘早已言过，荆州一城，看在汝妹的份上，不必与刘备争夺了。如今四境安靖，正可共享天乐，汝却又命吕蒙兴兵。汝欲绝两家之好，刘备又不在荆州，孔明定然割断婚姻之交。先杀汝妹而发兵犯境，东吴安能太平？若吾儿必欲操动干戈，为娘也不想活了，与儿拚个死活罢了！”说时，泪如雨下。

孙权哪里料得到国太会动问这件事，心中十分惊讶：娘亲深居内宫，怎会知道吕蒙兴兵之事？是谁走漏了这个消息？他对四下一看，宫内除了丫环之外，并无旁人，越发感到蹊跷。但国太既已得知此事，孙权哪里敢隐瞒！问：“娘亲何以知之？”

“兴师动众，此等大事焉能掩人耳目？”

“娘亲，此事与孩儿无干。皆是吕蒙大都督欲报公瑾之仇，故而兴兵。既然与郡主性命攸关，孩儿立即命人收回将令。请娘亲放心便了。”孙权对国太确是孝顺，只要国太喉咙响一点，流几滴眼泪，他什么事都肯答应，真是唯命是从。当然，国太并不参与军机大事，但涉及到家庭的事情，都是她说了算。

“如此方为孝道。”

“孩儿告退了。”

“退下就是。”

孙权心里暗暗恨道：不知是哪一个爱管闲事的多嘴，又打乱了我的计策。因此回到官厅，仍是短叹长吁：“唉……完了！完了！”

众文武见孙权哭丧着脸回到厅上，都在想，你每次见了国太出来，总是愁眉苦脸，今日又叫完了。问道：吴侯，什么完了？孙权说，吕蒙兴兵一事，已被母后知晓，岂不是完了！文武说，令出如山，怎能出尔反尔？孙权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说，母命难违，还是收回成命吧！众人缄默。孙权立即发了一条令，命心腹手下火速赶往陆口吕蒙营中，收回原先将令，按兵不动。手下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吕蒙不肯交回呢？孙权说，你去就是了，吕蒙决不敢违我之命。但千万不要与他说起国太阻挡之事。手下答应一声“是”，接了令箭，飞也似地赶往陆口。孙权遂命文武各自回去。他独自从官厅踱出来，嘴里自言自语道：“周郎啊，周郎！”孙权到了这个时候恨起周瑜来了。他恨周瑜生前想出这种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美人计，到现在还没有一个结局，弄得东吴扎手缚脚。他想，只要国太不死，郡主在荆州一天，我就一天不能夺还荆州，就要受一天刘备的气。因此，孙权唉声叹气。

正在此时，外面急步走进一人。此人年纪尚轻，今年二十三岁，虽然官卑职小，但在江东是个屈指可数的贤才，又与孙权沾着些亲故，所以颇得孙权器重，每有大事，必与商议。再过十年，在他三十三岁时，孙权拜他为江东大都督，火烧连营，烧尽刘备七十五万人马，从此威名大振，此人就是陆逊。

今日忽闻吕蒙奉了吴侯之命，兴兵攻打荆州，特来求见孙权。进得吴侯府，劈面遇着孙权，忙施礼道：“吴侯，下官有礼。”

“罢了。到此何事？”

“特来献策。”

“愿闻妙计。”

“闻得吴侯欲思夺取荆州，下官以为不可。荆州乃兵家争夺之地。荆州文有孔明，武有关、张、赵云，吴侯若要强攻，好似飞蛾扑火，自取其祸。请吴侯速速收回令箭，千万不可强取硬攻。”

“若依先生之言，则荆州何日可取？公瑾之仇何日能报？”

“下官此来，正欲请吴侯报先都督之仇，夺取荆州耳。”

孙权想，文人总是这种文绉绉、酸溜溜的样子，说起话来转弯抹角，弄得我不知听到的是什么意思。刚才明明叫我收回将令，现在又叫我夺取荆州，你到底要不要取荆州，我越听越不明白了。说道：“权不明其意。”

“吴侯，若命吕蒙提兵过江，强攻荆州，孔明必有准备，难以成事。下官请吴侯取荆州之意，不须兴师动众，只消数百小卒，可将荆州稳稳取来。”

孙权想，不用强兵勇将而能争城夺地，这种说法若从别人嘴里讲出来，我一定会说他是讲大话。你陆逊向来胸有谋略，且又年少英俊，说这种话必定经过深思熟虑。孙权十分信任他，问：“莫非先生有助于我？”

“下官思得一计在此。”

“请教了。”

“吴侯速修一封书信，命心腹过江传于郡主，则大事谐也，荆州唾手可取。”

孙权不等陆逊说完，满面怒气，嗔道：“吾妹同刘备私奔，兄妹之情已绝。又向无书信往来，何必修书于她！先生不必再提此事！”

陆逊明白，自从小姐与刘备逃回荆州以来，一直没有来往过。而对于孙权来说，周瑜好不容易用计把刘备骗到东吴，刘备已成笼中之鸟，荆州早晚可以取得，被郡主这么一逃，前功尽弃；而这种逃跑，在他看来，又是伤风败俗的，失了孙权的名誉。在这两点上，孙权对妹妹恨之入骨，在文武面前只字不提郡主的消息。陆逊见孙权发火，心里倒反而高兴，说道：“吴侯，若要夺回荆州，必须修书一封。尤其兄妹向无来往，则下官之计更为妙也！”

“信上写些什么？”

“诈称国太娘娘有恙。”

孙权听了，立即双手乱摇，“唉！若被母后知晓，权罪孽不浅；万万使不得！”心里却在想，我巴不得母亲长寿不死，身体健康，怎么可以暗地里诅咒她老人家呢？此信一去，妹妹早晚要回来，若被母亲知道这件事，岂不要气绝身亡！我孙权一向孝顺母亲，这种没良心的逆子我不当。

陆逊见孙权一口回绝，忙解释说，这就是计，目的在于骗取郡主回来一趟，当然不能把消息传到国太的耳朵里。你在信上非但要写国太有病，而且病重如山，晚回来几天，就赶不上见一眼活的娘亲了。这样，郡主必定立即动身。

孙权想，即使妹妹回来了，她又不能把荆州带来的。回来住了一阵，又要过江去，仍然没有得到荆州一寸土地，这算什么计呢？问：吾妹若能回来便怎样？

陆逊说，郡主回转东吴，与夺取荆州并无关联，只是在郡主身上还有文章可做。吴侯在信上并非显眼之处，附言郡主将刘备之子阿斗带回江东，推说母后悬念外孙。只要刘禅一到江东，别说荆州，就是荆襄九郡也可取得。因为刘备就这么一个儿子，更何况刘、关、张三弟兄三房合一子，视为掌上明珠。刘禅到了吴侯手中，便可遣使荆州与孔明谈判：阿斗与荆州，两者只取其一。孔明当然明白刘禅是刘家的一条命根子，必定舍荆州以求阿斗。待吴侯取了荆州，刘禅仍在江东，再索别处，无有不成。吴侯，此计可好？

孙权听完，哈哈大笑，连连称赞陆逊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计策，并断言此计必能成功。当即按照方才的意思挥笔成书，命心腹周善火速送往荆州。

周善是孙权府中的一个内室手下，也是孙权得力的家将。往日郡主未出嫁时，常伴郡主跑马射箭，使枪弄棍，手上也有几下功夫。孙权要传家信，挑选周善前往，这是最最合适的人选了。周善接了书信，正要出府，陆逊叫住了他，关照他先往陆口大营去一趟，言明送信的意图，由吕蒙在长江上接应。周善一走，孙权和陆逊各归府第，听候对江消息

张飞讲故事的时候，帐上一片寂静。现在讲毕，弟兄们齐声呼道：“应该！三将军请哪！”──周善的官船经过这里时，听到的就是这片混乱之声。

张飞饮酒，周善这条官船已经到了荆州。靠岸停船，周善上马，几个手下推了一辆芦轿空车，直往荆州而去。到得南门城关，早有守城汉军喝住：“来者轿马，何许样人？从何而来？干些什么？”

周善立即下马，满腔堆笑，说道：“哥们，在下叫周善。奉了我家吴侯之命，有一封家信在此，须面呈郡主小姐。请给个方便。”

守城军士听说是从江东来的人，又是来见主母的，当然不敢怠慢。但他们也知道，两国虽有秦晋之好，孔明早已吩咐，不论何方来人，都要严格盘查。因此对他们说，外乡来人，必须搜盘。周善打开轿门，汉军见里面空无一物，又在周善和吴兵身上搜在了一遍，果然只有一封书信，信上写明要郡主小姐亲拆。这才放他们进城。

周善进了城关，直到辕门外下马停轿。上前招呼道：“门公久违了！”

自从刘备进川以后，孔明早已不在这里料理军务。辕门内就只有主母和小主刘禅，还有里外侍奉的丫环、役夫，辕门前很少有人来往，因此很是清静。门公见外面来了一马一轿，还有三、四个陌生人，心想，我与你们都不认识，怎么说久违了呢？忙问：“诸位有何贵干？”

周善说：“我等奉了吴侯之命，特从南徐赶往投递书信与郡主小姐。请门公通禀一声。”

门公见他们是主母娘家来的人，不敢轻慢，招呼一声：“稍待。”便往内室去通报。

却说这位年轻的主母，自从刘备一走之后，终日伴着阿斗玩耍。闲暇之时，常常要想起娘家的人来。有时想，在家时，我是国太的独生女儿，又是孙权的妹妹，要怎么玩，就怎么玩。自从嫁了刘备，至今已一年零九个月了，虽说丈夫对自己体贴入微，样样称我的心，终究是做了主母，凡事都要做出个主母的样子来，要想一个人乐一乐，总觉得有些拘束。尤其刘备去了这许多时，让我一个人守在这里，寂寞得很。倒不如乘这个机会，回去一趟。但想起自己的兄长孙权时，郡主又不高兴起来。心想，哥哥听信周瑜之言，计赚刘备过江，分明不把我当作妹妹看待。要不是娘亲去甘露寺相亲，故意弄假成真，那我的面孔往哪儿放？因此，回转江东也没什么意思。但娘亲一直把我当作宝贝，我出嫁了一年多，想必她老人家也时常挂念我。俗话说，千年不断娘家路，回去探望一下老人家，略表女儿相思之情。丈夫在此，我不便抽身。如今他远在西川，正是个机会，待我择日与军师讲一声，回去几天也并非不可。正在思虑着，门公来报：“禀主母，辕门之外来了数人，特从江东来传家信。”

孙夫人听了，惊喜万分：哥哥与我久无来往，视作陌路，为何今日突然命人传递书信？想来这是娘亲悬念，哥哥不得不从。不知书信到此有什么事情。──不出陆逊所料，第一次疏通家信，小姐必定要猜疑。一猜疑，这条计策就成功了一半。-一忙命门公传话，“命来人进见。”

不多一会，周善跟了衙役到内室，隔帘见郡主端坐，忙双膝跪下，“郡主小姐在上，周善拜祝金安！”

孙夫人听说来的人是周善，心想，周善是以前侍奉我的下人，是孙权的心腹，他来送信，必是家信。便命他抬头。周善抬头，孙夫人从珠帘中看出来一清二楚，果然是府中的周善。说道：“周善到里边来。”

“是！”周善站起身来，撩起帘子走到里面，重又跪下。

“周善到此何事？”

“奉了吴侯钧命，因国太娘娘染病在床，病势沉重，特请小姐速速回去。吴侯有书信在此，请小姐开拆。”说罢，呈上书信。

孙夫人听到国太病重如山，早已惊得香泪直下，从丫环手中接过周善带来的信，抖抖簌簌拆开封皮，泪眼中看到信上所言比周善说的还要厉害些。阅毕书信，泪如雨下，泣不成声。她悲恸了一会，两眼发愣：哥哥信上写得明白，娘亲已病到这个地步，稍晚一天回去，恐怕再也见不到她老人家了。我这个做女儿的真该死，也不想着早点回去，这趟回去，只怕是送她老人家的终了。孙夫人立即决定跟随周善回转东吴，遂命周善到辕门外等候。这里孙夫人又重新伤心起来。心想，母亲如此病重，想必早已卧床，怎么哥哥到这个时候才给我信呢？她知道，吴、刘两家本是敌国，孙权为了荆州，一直与刘备不睦。暗想，会不会信中有诈？孙夫人再把孙权的书信仔细地看了一遍，并无破绽。又想，哥哥一向孝顾娘亲，量他不敢暗中诅咒！相信他绝不会为了一座小小的城池而利令智昏的吧！我若回转东吴，刘禅这小囝怎么办？哥哥叫我带回去，我是否有必要和他同去？这小囝虽然不是我的孩子，但是刘备待我不错，我也很喜欢这个小孩，怎么可以不爱护他呢？要是不带阿斗去，交给谁呢？军师日理万机，忙得不可开交，二叔虽然娶了家眷，远在襄阳；三叔光棍一个，性情鲁莽。看来还是让我带了他同去东吴，那边照料他的人有的是，我也就放心了。考虑停当，就命丫环为她和阿斗打点行装。因为信上写得十分火急，她也不敢延误时间了。──一个起居深官内院的少妇，哪里会看得出足智多谋的陆逊的计！根本考虑不到孙权会把她和刘禅当作交换荆州的媒介。──孙夫人整一整凤冠，换一身出门的袍服，命丫环抱出阿斗，上下更换一新，唤几个贴身丫环抱了阿斗，出了内室，衙役将衣服金银打成一个包裹，一行人往辕门外去。

却说周善到了外面等了一会，不见郡主出来，心里有点不安，心想，这里是刘家的天下，诸葛亮就在城中，要是被他知道，必知其中是计，非但郡主、刘禅难去江东，只怕连我的脑袋也保不了。因此他东张西望，心惊肉跳。又等了半晌，见辕门内出来十来个人，抱小孩的抱小孩，拎包裹的拎包裹，郡主两眼红肿，急急忙忙赶了出来。

门公和四处的当差见丫环搀扶着孙夫人，还有一个丫环抱着公子刘禅，都是衣冠鲜艳，不明白她们要到哪里去。忙一齐到辕门口跪下迎候：“小人等见主母、小主。请问主母敢往哪里去？”

孙夫人想，女儿回娘家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何况还有书信到此，母亲病重，做小辈的去服侍几天也不为过分，即使刘备在这里，也不能叫我断绝六亲的人。便说：“尔等听了，吾兄吴侯有书信到此，言道国太娘娘病危，哀家欲往吴中探亲。”

门公想，孔明军师早已关照过，主母不论到什么地方去，都要去通报，因为刘备不在这里，主母的安全最要紧。因此要问得详细一点。问道：‘主母往吴中探亲，耽搁几日方回？”

孙夫人想，娘亲的病要是为了想念女儿急出来的，那我此去必定日见康复，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似抽丝。要等到病情基本痊愈，那至少要呆上二十多天。倘若她的病是绝症，那至少要到断七之后才能回来。也就是说，起码要有两个月的时间才能料理完后事。说道：“此去吴中，少则二十来天，多则二月，方能回转荆州。”

门公想，国太有病，孙夫人应该回去，以尽孝道。但看来小主刘禅也要同去，这个事情就大了。问道：“主母，小主何往？”

“小主无人照料，哀家与他同往；吴侯信中亦然写明，要见小主一面。”

门公想，主母这些话就不对了。小主向来由丫环照料，你不过是陪他玩几下。再说，孙权要他去江东，你就带他去了。孙、刘两家嫌隙不浅，小主此去是福是祸尚难预料。要是曹操要他去，小主也得去吗？这样大的事情，应该由军师来作主了。说道：“请主母少待，小的去禀明一声军师，再请主母动身。”

孙夫人想，我作为一国的主母，离家出门，应该同军师打个招呼。当然，我回娘家探病，孔明肯定不会阻拦，定然带了文武送到江边。不过，这么一来时间就给耽搁了，我现在归心如箭，恨不能一步跨过长江。即使孔明马上赶来相送，我也等不及了！那只能欠缺一点了，回来再给军师打个招呼吧，说道：“门公言虽有理，何奈国太危在旦夕，哀家心急如焚，不能与军师面辞了。尔等见了军师，代哀家辞别一声，回来自有重赏！”说罢，带着刘禅和丫环出了辕门。

门公见孙夫人走到芦轿车旁，周善掀帘，孙夫人上了芦轿，将小主刘禅接了进去，轿帘放下。后面两乘小轿，两个丫环上轿，周善上马，跟在芦轿后面。吴兵推动车辆，抬起小轿，周善点马跟上，离辕门，往城关而去。门公和衙役站起身来，张口结舌，面面相觑，不敢隐匿，立即奔住军师府，禀报孔明。

周善在来时，已关照随从吴兵，一旦郡主上轿，你们脚下要紧走，只要出得城门，荆州就是东吴的了。要是你们走得慢，被孔明派人追上，我们性命危险！因此，芦轿推动，吴兵就脚下生风。一路上芦轿“啷……”，脚步“沙……”，小轿“吱嘎吱嘎，……”马蹄“得……”，十分迅速，孙夫人坐在轿中，只觉得身体乱晃，从帘隙中向外一看，路旁的房屋都很快地往后面移去。她惦记着娘亲，见芦轿走得这么快，心里又想，手下走得这么疾速，莫非娘亲已经咽了气，哥哥怕我急坏去不了，所以只写病危。这么一想，孙夫人又流下泪来。

刘禅今年已虚龄六岁了，他虽然还不明世故，但见了这种事情也觉得十分惊奇。他见辕门中的人急急忙忙地收拾衣服，又仓仓促促地上了车轿，这时孙夫人又暗暗流泪，他一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在府中一天到晚只知道哭笑闹，吃拉睡，出入有人拥卫，冷暖有人伺候，很少接触外界，所以并不比平民百姓家的小孩懂事。这个后来做了四百五十年汉朝的末代皇帝，这时候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对于吴、刘两国到底有多大的价值。只是在轿中惊奇地看着雍容富贵的后娘。-一刘禅他和孙夫人一样，如在梦中。

不多时，轿马已到南门城关。守城汉军看到这种仪仗，知道是主母要出城，一齐上前跪迎：“迎接主母！”

守城军士见一旁骑在马上的人就是刚才从东吴来的，对他有了戒心。暗想，虽说主母要出城，但要提防东吴使诡计陷害主母。见轿帘下着，隐约望到里面是主母，而且还抱着一个小孩，料定就是小主刘禅，后面是两乘小轿。打定主意要细细盘查。

车轿到关口停下。周善勒马，心想，进城是我来对付，出城一切由郡主负责了，因此扣马在旁，一声不响。孙夫人听得有人迎接，轿子又停了，知道已到了城关，弟兄们要检查，因而隔帘说道：“罢了。”

“请问主母欲往何处？”

孙夫人急事在身，性情就不耐烦了。心想，这儿是我丈夫的地盘，也就是我的家，何去何从由我来作主，怎么到处都要盘诘？要是都象你们这样查三问四，只怕我的娘亲要入土了。所以略带责备的口气说道：“尔等弟兄听了，方才吴中书信到此，国太娘娘病危，哀家回吴中探亲，少则廿日，多则二月。”

“主母，小人未得军师将令，不敢擅自开关。请主母等候片刻，小人禀明军师，再请主母出城。”

“不必去了。哀家已命衙中差役辞别军师，少顷便有将令到来。快快让路。来，与我车轿推动！”

吴兵推动芦轿往城外而去，周善同两乘小轿紧跟而出，守城军土哪里敢阻挡，一齐闪在两边。见车轿去远，这才想起并无军师将令，急匆匆往孔明府中去报禀。

吴兵出了城关，脚下更为迅速。周善一马当先，很快来到码头，丢鞭下马，先带马上了官船，再回到岸上掀开轿帘，孙夫人将阿斗递到了丫环手中，由丫环搀携着出了芦轿。周善在前，孙夫人在中，丫环抱了阿斗在后，一齐到得船上，进了中舱坐定。周善再命手下把岸上的车轿抬到船上，一切就绪，吩咐起锚抽跳。顷刻间，扯篷点篙，掉转船头，官船很快离开岸边到江心，向浔阳江而去。周善站立后艄望着荆州城，心里说道：想不到今日一举成功。过不了几天，这儿城墙上所有的旗号都要换成孙家的大旗，荆州到手，大功告成。回去见吴侯领赏了！

正是：欲求天功下江去，岂知愿违起风浪。

欲知孙夫人如何回到东吴，荆州可曾沦陷，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进嘉语幼常批莽将　冒飞镞子龙登吴舟

官船扬长而去，孔明这里却仍是音息全无，此时正坐在府中。他虽然早已提防江东会用计来偷取荆州，但用什么计，孔明也难以料定，只是传令部下各方面都要小心。常言道：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他只以为北有关羽镇守襄阳拒曹，东有张飞扼住浔江防孙，荆襄万无一失。他一直在担心着刘备进川半年以来的情况，至今杳无音信，打算在年底把荆州的情况告诉他，让他在川中放心。

就在此时，一阵“铿锵”之声从远而近，走进一将，不是别人，就是荆襄九郡总巡哨马谡。孔明是他的顶头上司，府中又无女眷，所以马谡常来，一则汇报各处巡哨的消息，二则也与孔明交流些兵书战法。他虽然年纪尚小，但是文兼武备，尤其熟读兵书，满腹韬略，是孔明手下的一个得力将才。马谡对孔明嘴上不说，心里着实有些不服。认为孔明的用兵虽然巧妙，也不过是数次偶然而已。此时走进府来，把手一拱：“军师，小将马谡有礼了！”

“幼常请坐。”

“谢坐。”

这一点上，马谡对孔明很是信服，就是孔明平易近人，一向公私分明。不是升堂的时候，不论同谁都象老朋友一样随和。

“请问幼常到来何事？”

“军师，小将各路巡视，皆按军师之吩咐，守得似铁桶相仿。唯有浔阳江一处，小将有些担心。小将见三将军近日来脸上略有几分傲慢之气，对江吕蒙野心不死，常思夺取荆州。以小将愚意，请军师再命一将到彼协同张飞共守江口，以免军心涣散。未知军师意下如何？”

马谡的眼光的确锐利，张飞这儿日酒瘾大发，巡江果然有几分松散，却被他看了出来。孔明听了他的话，反而不信马谡之言。暗想，张飞以前确实是个鲁莽的匹夫，常常饮酒误事。自从拜我为师以后，很有长进。樊城独挡六十五万曹军，长坂桥喝退八十三万人马，已经粗中有细。近日来更是小心谨慎。到任以来滴酒未沾，日夜巡哨，浔阳江口风平浪静。可见得他今非昔比了，要是再命大将前去，反而要引起张飞的不满。老大多了船要翻，张飞的性格谁能压得住他，必定会闹得不太平。因此，孔明对马谡说：“幼常之意，亮已明白。但今日之张飞非比往常，亮已闻得张飞到任以来昼夜巡哨，号令严明。江东吕蒙虽然常来窥探，实不敢兴兵。幼常放心便了。”

马谡见孔明不采纳自己的意见，只得罢论。军事报毕，两人闲谈了起来。忽见辕门上的门公慌慌张张地奔了进来，见了孔明就跪了下去，高声道：“报军师！”

“何事报来？”

“今有江东孙权命人到辕门投书，说吴中国太病危，请主母回转江东探病，日今主母已随东吴来使动身，命小人见军师代为告辞。”

孔明听说孙夫人已经动身去东吴，一点也不着急。因为当时他要刘备过江招亲，因而就是要借孙权之妹来联络两家感情，让联吴拒曹的策略长时期地实施下去。老实说，孙夫人到了荆州一年多，一次都没去过对江，孔明也有点担心呢，正打算在适当的时候劝主母回去省亲。孔明是个非常讲道理的人，他认为不能为了郎舅的关系僵化，而弄得女儿回不了娘家，现在既然吴国太有病在身，那更应该叫她速速回去了。正想说一声“此乃伦理之常。”忽然想起小主刘禅来。便问：“主母去吴中，那小主托付何人？”

“禀军师，主母言道，吴侯欲见公子一面，故而抱了小主一同去了。”

孔明听了这句话，方才明白主母上当了。暗想，东吴此计果然不错。诈称国太有病，骗取孙夫人和刘禅过江，以刘禅为人质，索讨荆州。荆州一失，再索襄阳，刘备的这点地盘就被他们这一计搞光。不过他们是怎样进得荆州的呢？若然张飞得知此信，必定命快马到此报知。如今人已去，消息尚未到，这不是张飞巡哨怠衍之故，被他们混了进来？要是再被他们混出去，荆州就不保了。这下孔明真的急了，手中羽扇象扇风炉一样来回摇个不停──诸葛亮虽然性格稳重，但在一生中也有几次急得方寸大乱，大都是有关刘备的三分基业。第一次在前书已表过，七星坛借东风时，不见赵云船到；第二次就是孙夫人中计，带了刘禅出关；第三次刘备扎下连营；以后马谡失守街亭，司马懿兵到西城……当然，孔明急到这种地步，换了别人要被急死的，-一他对马谡看了一看：我与张飞师生多年，不及你马谡有此眼力。心想，主母去江东即使回不来，并无危险，要是刘禅去了，事情就麻烦了。刘备临走时，将整个荆襄托付给我，等他回来，荆州已归了孙权，岂不要被他笑话。孔明一面叱退门公，一面呼唤道：“幼常听令！”

“小将在！”

“亮付你将令一支，带领三千马队，立即追赶上前，将小主夺回！”

“得令！”

在这种非常时期，一切事情都要为了抱回小主。马谡返身出军师府，赶到校场，调动三千马队，穿城而过，直往南门而去。此时正是中午时分，百姓都从外营生回来，忽见城内尘土飞扬，数千马军似疾风般地飞出城去，料定必有大事，四下一打听，方知刘禅被东吴人骗走，顿时一传十，十传百，满城风雨，议论纷纷。因为刘备对百姓一向广施仁义，所以百姓都为他担心，连饭都不想吃了，站在街头巷尾等候下落。

孔明遣走马谡之后，仍然心绪不宁，立即传令升堂，一面命令准备车辆。两个小僮把四轮车推到内堂，孔明也来不及听候马谡的消息，更等不及聚集文武，上了车子就往外而去。军师府鼓声一响，立即震动了满城文武。他们大都在府上吃饭，闻得军师升堂，料定有紧急军情，丢掉饭碗，马上赶去。文武在堂上等了好一会，不见军师坐堂，感觉奇怪，一询问，方知军师为了小主刘禅去打听消息了。他们又不敢离开，只得等在堂上。

其实，已经等不及马谡追上去了。孔明以为马的速度要快一些。哪里知道，马谡还未出城，小主刘禅已经下了船了。等马谡再改乘快船，吴船已去远了。要是孔明命令马谡坐船追赶，那就十拿九稳可以赶上。当然，马谡赶不上，并不是没人赶得上。否则就没有“截江夺斗”这回书了。

就在吴船起锚点篙的当口，荆州城外沿城河边飞驰过来一人一马。战马雪白，无半片杂毛，马头上有一块碗口大小的翎鬃毛，颜色血喷大红，名谓鹤顶白龙驹。四蹄泼开，如风卷残云。马尾巴象一面白帆一样高高扯起。马上坐着一员大将，银盔银甲。生一个“同”字脸，两条剑眉，一对虎目，鼻正口方，两耳有棱有角，腮下三绺清须。手抱一条丈二鼠白烂银枪──

昔战长坂坡，威风未减除。

吴儿好奸计，浔阳窃小主──

“得，马来也！”

这骑战马四蹄腾空，尾随吴船，向沙头镇江边驰去。守城军士举目一看，却是荆州城外巡哨将，四将军赵云。立即明白他是去追赶吴船的，便返身进城去禀报诸葛亮。

恰在此时，马谡从校场出来，赶到南门城关，路上已听得孙夫人和小主刘禅已下得吴船，心想，早知他们从水路而去，悔不该带了水军追赶。现在再回去调动人马也是徒劳的。南城军士见马谡赶到，忙将赵云追赶吴船的消息告诉他。马谡听了，反而高兴起来。心想，赵云做事总是有大功的，过去总是张飞和他合作，所谓黑白两将，今天我倒要抢在张飞前头，来一个赵马搭档。其实，这种事情是抢不到的，少顷仍旧是黑白二将一起。马谡命三千马队统统回去，单骑-人去追赶赵云。

孔明坐了四轮车往南门而来，半道上有一小兵禀报，四将军已追上去了。孔明听说赵云追赶上去，肩上好象卸去了一半分量。他深信赵云追到关键时刻，必定会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办法，肯定可以夺回阿斗，因此，孔明立即掉转车轮，回军师府听候好消息了。

却说赵云在荆州城外巡行，听得弟兄来报说，江东有人进城见主母，心里已经有几分戒备。后又有消息报到，主母带了小主跟随吴中来人出得辕门，赵云知道这是江东的计策，赚得小主出城，便有别的图谋。赵云一向智勇双全，又跟了孔明几年，愈加反应敏捷，聪明过人，立即策马飞向南城，打算半路上拦住车轿。不料到得城口，报说一行人才下得官船，行去不远，赵云想，要是进城报禀军师，时间来不及；不报禀吧，无人接应。在这种当口，赵云当机立断，毫不犹豫，立即泼马追了上去。──赵云一生救过两次阿斗。长坂坡这么艰苦的厮杀，只有一个大功，便是体现在一个“勇”字上；今日浔阳江夺斗，大功有三桩。现在到了城关，先不进城禀报，泼马追赶，这便是第一功：大将军随机应变，谓之“智”。还有二功待述。──赵云赶到码头，抬头对江面上一看，只见远远地有一号大官船，扯起三道大帆，顺流而下，直往浔阳江进发。赵云看清方向，将马一拎，高喊一声：“马啊，尔快走！”

战马一声长嘶，奋蹄跃向前去。赵云沿着江边一面追，一面连连高喊：“吴船慢走！留下我家小主人，常山赵云来也！”

这匹鹤顶龙驹要追赶一条官船，根本不在话下，尽管大船扯足风帆，怎及得上龙驹的速度。无多片刻，已离吴船不远了。

吴船上的吴兵起初还看不清楚是什么样人在追上来，也不知道这个人在呼唤些什么。现在马已不远，见这人原是个白袍将，自称常山赵云，还喝令停船。这班吴兵开始惊慌起来，四处寻找周善，报说：“不好了。周将军，后面赵子龙追上来了！”

周善听说赵云追上来了，急得手忙脚乱。出舱向后面一看，江面上并无追船，却见岸上有一片白影飞驰而来，顿时放了心：你在岸上，我们在水里，凭你本领高强，也奈何不了我们，让你追到天边也永远赶不上！所以周善安慰道：“弟兄们不必惊慌，赵云虽勇，他在岸上，枪刺不到，箭射不着，我等只管前去。”

被他这么一讲，这班吴兵都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指着岸上的赵云大声叫道：“哎！赵子龙哎，龙马虽快，不及咱们舟船好哇！”

不料这么一喊也提醒了赵云。赵云一心只想赶上官船，可追上了怎么上船，他还没想到，现在船上的吴兵都在嘲讽这位马上的常胜将军；赵云想，是啊，龙马跑得再快，又不能腾云驾雾。不能上船，又怎么能夺下小主人呢？此时马头已和船头平了，赵云放慢了马步，思量着怎么个上船。举目向前后看了一看，江面只有翻卷的浊浪，连一条打渔的船也没有。离开荆州已经很远了，再圈马回去找船是不可能的。身旁又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赵云一时心乱如麻，进退两难。只是抚摩着马头抱怨道：“龙马啊，尔只能登山，而不能涉水，误主人事也！”

战马当然不懂主人是在埋怨它，但有一点是明白的，主人这么焦急地催我奔跑，为的是追上江中的那条船，可追上了又无法靠近，所以又命我放慢脚步。战马本能地摇了摇头，洒了一下翎鬃毛。赵云见战马好象有意识地这样表示。只当它真的听懂了自己的话，又回头想道：到底是匹战马，能比别的马跑得快，已经不错了，我怎么把它当成了神驹，要登山就登山，要涉水就涉水？唉，怪来怪去只怪张飞太糊涂，这么大的一条船从他管辖的口子上经过，竟然毫无察觉。赵云抬头往浔阳江方向望去，隐隐约约只看到一片营帐，还有好长一段路程。暗想，我无论如何要在到达浔阳江之前找到一只船，并且要赶上吴船，夺下阿斗。这就要使吴船慢下来，或者停下来。怎样才能做到这点呢？叫唤肯定是无济于事的，怎么办？赵云就近一看，见前面不远处江岸伸向江面，离江心并没有多少距离。心想，好极了。要是我站在那个地方，弯弓搭箭射断船上的篷索，风帆一落，船就无法行驶，只能漂浮在江面上。这样，我就有足够的时间寻找船只。赵云并不急着跑向那个地方，仍然用同样的速度和船并行着。因为船上人还未觉察到赵云要射箭，继续沿着笔直的航线行驶着，到那个地方正好进入射箭区内。赵云镇定地行了一程，眼看只有百步路了，突然将战马一拎，来一个冲刺，迅速到了那个地方。架好银枪，右手在飞羽袋中抽出一支月牙箭，料想吴船已经来不及改变航向，正对江面，等候吴船进入圈套。

你这么一个举动做得这么自然，这么疾速，可急坏了船上的吴兵。他们正在高兴得指手划脚，忽见赵云绰箭在手，知道他要射箭了，顿时一阵混乱。都在想，擒贼先擒王。船上谁是要紧人物，看来就射谁。这里谁最要紧呢？周将军！他是我们这儿的头，蛇无头不行。射死了他，船上就会乱得一塌糊涂。不过也不会吧，周将军一死，还有郡主呢！仍然可以继续回转江东。要么是掌舵的，船上少了掌舵人就会翻船。因此大家都把目光投到后艄掌舵人身上。那个掌舵的小兵也看到了岸上的举动，又见大家注视着自己，知道情况不妙，以为自己成了最危险的目标。心下一发慌，手里就没了分量，船向左右扭来扭去，顿时慢了许多。舵手结结巴巴地对周善说：“周将军，赵子龙要放箭射我了。”

周善忽觉船身晃动，不知是怎么回事，听得掌舵的小兵这么说，也看了一下岸上，见赵云右手拈箭，左手伸向背后去取弓，也明白了一切。心想，赵云是个聪明人，上不了船就射箭，这箭当然是射掌舵的人。再对掌舵的小兵看了一眼，见他已经吓得象筛糠似地浑身乱抖。周善朝他瞪了一下：你不能走！老实说，赵云这样的名将，身上最多只有三支箭，他要射你，你休想活命，好在他身上箭不多，我们船上有五百个小兵，死了一个换一个。我用三条懒命，去换他三支良箭，倒也合算！说道：“弟兄们不必惊惶。赵云乃是当世名将，飞羽袋中至多只有三支狼牙，舟船只管向前。”

吴兵明白他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这五百个弟兄中会有三个人被射死。现在掌舵人当然是第一个死，还有两个人就在我们这些弟兄中抽，谁倒楣，谁就死。吴兵想到这儿，一个个都往船头拥挤，顿时一阵哗然。

周善见弟兄们已明白了，便对把舵的说：“兄弟，你不准走！”

“那赵子龙要射我了。”

“由他去射。”

“射着要死的。”

“没关系！来年今日便是你的周年，我回去禀报吴侯，到时候在你坟上祭酒，家眷自有抚恤。”

舵手听了，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苦苦哀求周善换一个弟兄──这个家伙也吓昏了头脑，换了人家，他不死了，人家还不照样死：──周善不予理睬，对着旁边的一个小兵说：“兄弟，你是第二个。”

第二个吴兵想，我真傻。刚才混乱的时候，我为什么不跳下船去，等赵云的箭射完了，我再爬上来？总比现在送死要好。看来我总归要死了。

“兄弟，你是第三个。”

第三个吴兵知道这一死已是免不了的，自己不死，别人也要死。也不推托，倒很爽气地点了一下头，就算答应去送死了。

三个死胚点齐之后，吴兵又拥往后艄来，都昂着头，挺着胸，知道不会死了。周善随意指着一个小兵道：“兄弟，你是第四个。”

“是。”这个吴兵响亮答道。

其实他们完全是在胡闹。就在这当口，赵云起左手不慌不忙地伸到右边腰间，要去摘硬弓。一摸没摸到，情不自禁地叫一声“啊呀”，左手又在腰间摸到后面，仍然没有摸到，再向来的路上望去，哪里有宝雕弓的影踪，气得他将月牙箭一折两段，抛入江中。

吴船上的小兵见赵云这种出乎意料的举动，都看呆了。再对他腰间望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赵云带了箭，却忘了弓。船上顿时又沸腾起来。后艄上那三个小兵听得大家都在说赵云没带弓来，也抬起头来向岸上望去，果然见赵云两手空空，刚才捏的那支箭也不知去向，这才和大家一样欢蹦乱跳起来。可是，船上的吴兵都不明白，一个久战沙场的名将怎么会这么粗心，临阵却丢三忘四的。其实，这个问题不难回答。赵云先是绕荆州一圈巡哨，又从南门快马追到这里，沿江一带，道路坎坷不平，坐在马背上一阵颠簸，一张七尺长的硬弓，多少也有点分量，这样颠上落下，把系住硬弓的一个丝带打成的结子给颠松了，弓就掉在半路上。当然，在那个时候，大将腰间的兵器不是一件两件，鞭、剑、弓、箭都是随身携带，插的插，挂的挂，结的结，搭的搭，以备随时之用。而且所带的兵器大都要用带子系住，不可能系个死结，也不会在一件兵器上打几个结，一般都扎上一个活结，为的是取起来方便些。就比如系一只硬弓来说，大将要出其不意地射死对手，趁对手招架之际，冷不防架好手中家伙，右手绰箭，左手在腰间熟练地摸着丝带，轻轻地一拉，结就松开，顺手抓住弓背，同时双手并举，就立即可以射了。

赵云万分失望地望着已经到了跟前的吴船，呆想到，让吴船白白地逃过了这个关口。下来您么办呢？朝前一望，见江边的一小丛芦苇中升起一缕白烟，似乎还见到了一段船艄。心想，这白烟可能是渔家烧饭所燃起的，有人在芦苇中烧东西，也就可以断定有船。因为芦苇中一片水汪汪，没人会在那里烧东西。赵云策马飞奔过去，果然在江边停着一条小小的渔舟；船头对江面，船艄靠江面。一个渔翁背对岸边蹲在船头上，面前是一只行灶，灶上放着饭锅，渔翁手里拿着一根吹火筒，一头对着灶，一头对着口，不时地埋下头去吹着竹筒，弄得炊烟四起。料定这个渔翁在煮饭。赵云到船旁停下，拍着马头轻轻地说：“宝马啊，主人去救小主了。你在此等候主人回来！”说完，跳下马背，一面手提长枪走向江边，一面想，有了船，小主人就可以夺回来，荆州也就保住了。想着，已经三脚两步走到了渔翁的背后。然后，银枪钻子在地上一点，两足一蹬，身子腾空，连人带枪跃过渔翁的头顶，稳稳地落到了船头。

船在水面上是活的，任凭赵云身体轻，功夫好，到底是个人，而且还带着枪，这许多分量压到船头上，船艄顿时翘起来，只不过震动小一点。渔翁正在起劲地吹着火，船头一低，他的人向前一冲，吹火筒戳在行灶上，牙齿磕在吹火筒上，痛得他咧着嘴直哼哼，愤怒地回头去找捉弄他的人。可是岸上只有一匹白马在悠然自得遛着蹄子，并没有一个人影。回头对船头上一看，好家伙，威风凛凛地站着一员白袍将，手执长枪，看着自己。百姓见官总要惧怕几分，渔翁转嗔作喜，恭敬地问道：“不知将军是哪一位？”

“常山赵云！”

长坂坡以后，赵云的名字上至官场，下至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再说刘备到了荆州，深得子民百姓的拥戴，都知道刘备除关、张以后，又得了四弟赵子龙，因此，赵云的名字叫出来可以和刘、关、张一样响亮，或许还要响亮一点。渔翁想，堂堂的四将军大官船不坐，却到我小舟上来和我玩耍，这是什么道理？便问：“赵将军到老汉破舟之上，欲思何往？”

赵云见这个渔翁约有五十来岁年纪，看模样也很忠厚老实，心里便有几分放心。便说：“老渔翁听了，你看前边江心一号官船，便是吴舟。他们奉了孙权之命，诈称国太有病，哄骗我家主母下得吴船，又拐得小主同去，欲以小主为质，换取我家主公刘皇叔的荆襄九郡。赵云闻讯沿江追赶，何奈龙马无法涉水，难上吴船。欲借渔翁宝舟一用，待赵云赶上吴船，夺得小主回来，重重有赏！”

这个渔翁倒是个老实人，听得这么一说，心想，我在此江边打了一世的鱼，一直贫困潦倒。自从皇叔来了之后，日子也好得多了，身上也有了点积攒，我暗中一直祝告皇叔长寿，让百姓多过几年太平日子。今日丢了小主，这是天大的事情，我在皇叔地界上捕鱼的人，怎么可以坐视不管呢？我宁可饭不吃，觉不睡，饿死困死也要为皇叔出把力，将小主人夺回来。因此，十分豪爽地说道：“赵将军，老汉捕鱼一世，水路熟识，愿为赵将军效力！”说罢，把手里的吹火筒向舱里一丢，抓起船上的板桨，立刻划起船来。可是划了半天，只见小船一个劲地向两旁摇摆，船身动都没动。

赵云见这个老渔翁也是个急性子，便说：“啊，老渔翁，缆绳未解，船儿怎会向前？”

老渔翁听这么一说，不觉笑了起来：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干了一世的活计，闹出这种笑话来。摇了半天的船，缆绳都没解。他对赵云歉意地一笑，转身跳到岸上，解了绳索，跳回后艄，划动板桨，小船迅速向江面驶去。

赵云对着岸上高喊一声：“宝马，你在岸上不得妄动，主人去去便回！”

龙马听得主人的声音，马颈一挺，“咴……”一声长嘶又撒欢似地踢了几下蹄，站立不动了。这倒并非说书人故意要将战马拟人化，一匹驯服了的良马，对主人的简单口令还是能够懂的。就象一只猎犬一样，主人叫它冲，叫它停，它会不折不扣地执行。那末赵云会不会担心有人盗马？这就不必了。一则，盗马贼不是神仙，会知道这儿有一匹龙马；二来，一匹龙驹只驯服于主人，要是碰到陌生人，别说把它偷走，就是连近身也不可能。

小船驶离江岸，顿时眼前宽阔起来。赵云转过身去，面朝江心，紧盯着前面的吴船。虽然老渔翁已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小船也象离弦的箭一样“唰……”向前飞去，但赵云还嫌慢。因为赵云此时心里着急，刚才上小船时又耽搁了一些时间，抛在马后的那条吴船已超前了一段水面，要赶上他们不是三桨两板可以解决问题的。所以赵云觉得不够迅速。赵云估计照这样的速度追赶吴船，虽然可以在浔阳江到达之前就能赶上，但后面这个老渔翁的力气恐怕够不着。因此提起手中银枪，手握枪钻，枪头插入水中，使劲地划动起来。果然，小船比刚才要快得多，而且老渔翁也借了一把力。小船轻载，到底胜过大船几倍，不多一会工夫，已渐渐靠近了大船。赵云一面划着水，一面对着前面的吴船大声地喊道：“吴舟慢行，常山赵云来也！”

其实，吴船上的小兵早已发现了赵云的意图，可是船上已扯足三道篷帆，又是顺风顺水，再快也不可能了。现在见赵云驾着小船尾随而来，很快就可以赶上，大家更是惊慌失措。胆子小一点的，已经偷偷地溜到了船头，呆会儿赵云杀上船来可以晚一点死。满船又是一阵骚动：“不好唻，赵子龙来啦！”

坐在中舱的孙夫人自从荆州下船到这里，耳旁连续听到好几次嘈杂，都在叫着赵子龙的名字。知道来人必是血战长坂的赵云。心想，赵云有功于刘备，有功于小主阿斗，是刘备的心腹大将，还称他是四弟。刘备过江招亲，是赵云保着我们夫妇两人回转荆州，的确劳苦功高，受人敬佩。但今天怎么也会不辨青红皂白，一个劲地追赶我们呢？我作为他的主母，又是江东的郡主，回一趟娘家这是明正言顺的，何况娘亲病势沉重，我正要赶着回去照料、安慰她，怎么弄得我象私奔一样，到处有人追赶？主母回娘家，我不要你们送行也就罢了，为何跟在后面穷迫不舍，这还成何体统！被我娘亲知道了，还以为我在荆州做出了什么丢脸的事情呢！我哥哥本来和我丈夫不睦，他知道此事后，一定会借此话柄来中伤刘备。你赵云别自以为武艺高强，又和刘备称兄道弟，就不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老实说，我已经命人向军师代为告辞，并不是没有礼节，即使我的丈夫在荆州，他也决不会阻止我。况且我只是回去个把月，还是要回荆州的，你从荆州一直追到这里还不回去，以后见了面，看你脸上有什么光彩！孙夫人越想越气，恨不能命令手下停船，传赵云进舱，狠狠地训责他一顿，叫他知道我这个做主母的也不是好惹的。──孙夫人生来是男子的性格，年纪又轻，从小被人称为“女中将军”，在娘家娇生惯养，就是孙权也要情让她三分。刘备五十来岁娶到这位年轻美貌的妻子，多少又比前几位夫人要宠爱一点，因此孙夫人也就越发任性了。平时还看不出，到了出头露面的时候就表现出来了。要是她理智一点，此番接到孙权的信，又有这许多人劝她慢一点走，至少她应当多为刘备和他的三分基业想一想，这就不会如此急于赶回东吴，更不会带了刘禅上船。她哪里料得到，孙权非但要毁掉刘备的基业，而且还要拆散他们夫妻！

孙夫人还在舱中恼怒，赵云的小船已经渐渐地靠近了大船。眼看只有六、七百步水面了，周善立即命令五十个小兵站到后艄的棚顶上，却要手执弓箭，射死赶来的赵云。其余弟兄先把船上的箭搬到后艄棚顶上，然后一齐到船头或前面的棚顶上。后艄上只剩下那个把舵的弟兄和周善本人。周善手按刀柄，见弟兄们都已弯弓搭箭，也不管射得到还是射不到，一声令下：“施放乱箭！”

“呔，赵云招箭唉！赵子龙招箭啊！”

“嗖……”乱箭象雨点一般向后面射去。百步穿杨，说明箭在百步之内最有效力，就算一箭之地能有二百步。也可伤人性命的。现在赵云又追上了一段水面，仍有五百余步，根本射不到，“唰……”所有的箭全部掉入江中。实际上周善想用乱箭吓退赵云，射一排箭，让小船慢一慢，大船可以多逃一段路，反复几次，就可以逃出浔阳江。这样，就有人来接应了。

赵云见吴船上乱箭射来，一点也不慌。心想，这种玩艺儿只能吓唬那种蹩脚将，要是我见你们怕，也不会追上来了。当然，船与船的距离越近，越有可能中箭，倒也不可掉以轻心。因而提起手中长枪，摆好了架式，准备抵挡射来的乱箭。料想这一段路，老渔翁还能坚持一下。不料赵云刚刚双手抱枪，觉得小船也大大地慢了下来。回头一看，见后面的老渔翁也学着自己的样，板桨出了水面，搁在船沿上，一对老眼慌张地盯着大船上射来的乱箭，一动不动。心想，怎么回事？我抱枪是为了挡箭，你以为我不敢上去，你也不划船了？所以立刻吩咐老渔翁赶快划船，说道：“老渔翁，不必惧怕。不是赵云夸口，莫说些许乱箭，便是刀山剑林，有常山赵云在此，保你性命无虞。与我速速划船追赶！”

老渔翁猛然醒悟。心想，我真是少见多怪，见了这种乱箭就惊恐不安了。人家赵云单枪匹马抢了小主独闯百万曹营，这百万曹营不知要有多少箭，一起射起来比倾盆大雨还要厉害，尚且活了命出来，这点箭算得了什么！再说，我也上了年纪了，就算是为了赵将军去死，那也没有白死。想到这里，浑身有力，板桨重又插入水中奋臂直划，“哗、哗……”小船紧跟着大船追了上去。

赵云两腿便在船头上站稳，手里开始运力播动银枪。小船离大船约来只有一百余步，赵云已把银枪播得白光闪闪，上下左右前后，遮挡掩拦阻截；风不透，水难泄；有条不紊，丝毫不乱，可称上护脑袋两肩，下保船头双足。盘旋转扭，飞舞出圆台面大的枪花。只闻风声呼呼，不见枪头枪钻。乱箭射来，纷纷打入水中。小船直往乱箭丛中驶去。

老渔翁见赵云有如此的神功，非但不慌，反而十分精神。

吴兵射出的一排排乱箭犹如飞蝗，可撞到小船上的枪花上全都掉入水中，赵云巍然挺立，连后面的船夫也伤不着一根毫毛。而且小船已离大船不满三丈之路了。吴兵见了，更是慌乱，一个个都在想，被他冲上来，五百个弟兄一个都逃不掉。还是先找好一条退路，以免脑袋搬家。因此，射箭的吴兵一面毫无目的地放箭，一面在东张西望。

赵云离大船越近，银枪就舞得越急。就在他聚精会神地遮挡乱箭时，忽觉撞到枪上的箭声稀少而又无力了，甚至有不少箭都从两旁很远的地方飞过。抬头对吴船一看，只见吴兵神色惊惶，士气不振，无心作战。那太好了，趁他们心神不定的时候，紧接着上身向前一冲，猛一挺直，右手迅速握住匣中拔出的青釭宝剑。赵云握住剑柄，顺着长枪转动的方向挥舞起来，等到长枪不动，赵云就把它丢在脚下的船头上；又将宝剑飞旋，射来的乱箭纷纷打落水中。

赵云对着吴船上大吼道：“叱！吴军休得逞狂，常山赵云来也！”

这一声喊，是赵云的巧妙之处。他见吴兵射箭都乱了套，所以叫一声：“来也！”实际上并没有跳到船上，先来一个虚张声势，看他们的动静。

吴兵听得这声吼，早已慌了神，急忙丢了手中的弓箭，你推我搡地转身往船头而逃。嘴里还在叫喊着：“不好唻，赵子龙来啦！”

赵云见他们果然全部逃光，两足一蹲，趁势一个箭步跃上吴船，将小船蹬得老远，在江面上直打转转。赵云三脚两步跨到后艄，高高举着宝剑，怒视着那个把舵的小兵和站在一旁的周善。

后艄上的那个小兵见赵云这样勇猛，一阵颤栗。心想，你要是杀了我，这舵没人把，船一横，被风一吹，你家主母和小主都在舱中，大家都要翻入江中。我们都是水军，或许还能死里逃生，你家主母和小主就难活命了。

的确，今天赵云截江夺斗，要比长坂坡冲杀难上十倍。长坂坡时，你只要有本领，有力气，任你枪挑剑刺。可今天你的主母和小主在船上，不要说不能杀一个人，就是连骂人都不行。赵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表面上装出气势汹汹的样子，手中的剑却一动都不敢乱动。假如这个秘密被吴兵知道了，一个都不会怕他，而且还会跟他缠绕不休，甚至被赶下船去。赵云这么瞪了一眼，用剑在周善面前晃了几晃，见周善也吓得面无人色，迅速提着剑往舱里去看小主刘禅。

赵云急于要夺回刘禅，上了吴船就忘了小船的老渔翁，因为夺回了刘禅以后，还要乘小船回去，赵云应该关照他跟在大船后面。你不说，老渔翁当然不知道，以为赵云追上了吴船，这条小船就没有用场了，因此他掉转船头回去了。等一会赵云抱了刘禅到后艄要想回去，找不见小船时，急得他手足无措，方才知道自己疏忽了。

老渔翁十分轻松地划着小船，就象凯旋班师一样喜悦，回到了老地方，放下板浆，系好缆绳，把银枪抬上岸。鹤顶龙驹见这个人捧着自己主人的银枪，好象非常懂事地喷了几下鼻子，抖了几下耳朵。老渔翁把银枪搁在龙马的身上，回转身来到船上重又升火煮饭，同时看着岸上的战马和银枪。

却说赵云乘着小船去追赶吴船的当口，这里也曾来过一人，他就是马谡。他尾随赵云沿江追赶，不料到了这儿，只见龙马不见人，抬头见江面上一叶扁舟，赵云执枪而立，方知赵云上了船，便回荆州去向孔明报禀。

赵云进得后舱，直奔中舱。见孙夫人满头珠翠，闪闪发光，面对后舱，侧身端坐；脸带怒气，还露三分焦急。两个丫环一个垂手而立，一个手抱阿斗，两旁站立；刘禅正在丫环的怀中酣睡。赵云未进中舱，先对刘禅看了一眼，顿然百感交集：为了你这个小主人，我追到现在才追上了你。你可曾明白，上次救你，我杀了多少曹将？此番夺你，我花了多少心血？以后坐了天下，要知道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呵！──其实，这是赵云在自作多情，不要说他今年才六岁，就是在他十七岁那年做了皇帝，还是沉湎在难醒的梦中，直至亡国。

不料被赵云这么一看，大大地坏了事。孙夫人本来见赵云已存了偏心，从荆州追到这里；从岸上跳到小船上，又从小船上跳到大船上，心里已经有了火。但看在赵云与刘备心腹之交，又有功于刘家的份上，还打算和赵云平心静气地解释一番。现在见赵云到了船上，并不马上见她，第一个就是看一眼刘禅，哪有不气之理！心想，怪不得你跳上跳下这么起劲，原来赶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刘禅，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那好哇！你算是刘备的四弟，又自恃勇力，要想夺回阿斗，那看着吧。阿斗是刘备的儿子，我是刘备的妻子；一个是你的小主，一个是你的主母，孰重孰轻，你自己掂一下分量。别以为我是刘禅的后娘，怕我虐待他。老实说，这孩子要是我生的，今天就不生这个闲气了，就因为刘禅是刘备的前妻所生，所以我越是要把他带到东吴去，非但要好好地照料他，而且还要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荆州！到那时看你这个做四叔的怎样来见我！你也不想想，我终究也是出身豪门，连这点做人的知识也没有么？！你要想从这儿把刘禅夺回，那不是不自量力么？孙夫人这么一想，就与赵云的误会结深了。因此，赵云夺斗也就更加麻烦了。不等赵云走进中舱站稳，孙夫人用手一指，喝道：“呔！哪里来的强徒？何处来的蟊贼？竟敢截住船只，莫非为了抢劫金银财宝不成！”

“啊？”赵云无论如何想不到主母会一下子来这样一个下马威，被她大骂强徒和蟊贼，弄得很是尴尬。暗想，主母啊，你骂我什么，我都不在乎。要是我做了强徒和蟊贼，那我的主人刘备算是什么？你是我的主母，你又成了何等人物呢？别的人你说不认识倒还可以，我从吴中把你和刘备保到荆州，这事记忆犹新，你怎么忘记得这么快，不过赵云也明白，这位主母不比以往的甘夫人和糜夫人那样凝重和温和，她是东吴六郡的郡主，吴国太的独生女儿，主公刘备老来得此娇妻，更是把她宠幸得恨不能捧到天上。所以一切看在刘备的份上，十分怒气只得耐住几分。赵云恭敬地说：“主母且息。末将既非强徒，亦非蟊贼。”

“何许样人？”

“乃是荆州赵云。”

“既是赵将军，缘何拦截舟船？莫非造反耶？”

赵云一向对刘备忠心耿耿，从无贰心，莫说这种事情从来不做，就是想也不敢想。今天被孙夫人说出“造反”二字，不异于是一种侮辱，吓得他身上直冒冷汗，嘴上连声说道：“末将万死不敢，不敢！”

“既非造反，缘何手执利刃？”

“这个……”赵云被这么一向，哑口无言。暗忖道：我上得船来，一不打人，二不骂人，算得小心谨慎，不料还是被主母扳牢了错头。战将手仗宝剑闯到主母面前，当然有欺主之罪，说明这个主母不是好弄的，我要放点魂灵在身上，再要说错或做错什么，只怕她翻起脸来，我就难以脱身了。连忙说道：“末将该死！”说罢，侧过身去，先将宝剑归了匣，然后跨上几步，在孙夫人面前双膝跪下道：“主母在上，末将赵云拜见！”

舱外的周善看到里面如此光景，暗想，好哇，见了我们就穷凶极恶，见了你家主母就这么俯首帖耳，我家小姐是他的主母，凭他武艺高超，到了我们的船上就不敢逞强。要是一行凶，小姐就会对他不客气，刘备也不会饶他。想到这儿，周善立即赶到后艄，命小兵不必惊慌，只管把准方向闯过浔阳江口。只要过了这道关卡，就有自己的船只来接应了。到那时，连赵云也一起带回东吴去见吴侯、

正是：但驶樯帆鼓风去，莫教舟船落篷回。

欲知赵云怎样夺回刘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赵子龙长江夺阿斗　张翼德酒醉审贾华

却说吴船直往浔阳江驶去。舱中的孙夫人见赵云跪在自己的面前，顿然柳眉倒竖，杏目圆睁，责问道：“尔从何而来？”

“从荆州到此。”

“到此何事？”

赵云想，这还用问我吗？你带了小主不辞而别，可知道有多大的危害！因此反问道：“请问主母何往？”

孙夫人想，我在问你，你倒反问起我来。反正我回转吴中探视母病，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讲出来不怕你不回去。说道：“哀家因母后病危，回归吴中探病。”

“何日归来？”

“多至二月，少则二十天便将回归荆州。”

赵云想，天下太平，别说你和小主回去两个月，就是住上个一年半载的，我也不会阻拦你。只怕孙权诈称国太有病，骗你带了小主同去，这一去就别想回来了。但是你们母女俩的感情是很深的，我说的话，你一定不会相信。然而话还是讲明白的好，以免将来你怨恨我。说道：“啊，主母，依末将看来，国太娘娘未必有病，只恐是令兄之计，哄骗主母过江。恕末将多言，主母不如且回荆州，请军师命人过江打听消息，再作定夺。”

孙夫人想，我怎样会嫁到刘家来，这个内情瞒不过你赵云。兄长孙权与刘备是对头，同我也成了冤家，在这一点上兄长是大错特错的。但他对娘亲还是一向孝顺，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嫁给刘备，你家主公也活不到今天。要是母后一无毛病，而说成如此病重，这是大逆不道，我哥哥还不是这种不孝之人。今日你不明不白地闯到船上，见我不给你好面孔看，问你来干什么，你又讲不出来，又想拦住我，所以编造假话，说是我家兄长用计骗我，真是胡说八道！你以为我是甘、糜两位主母，百事与你们马虎？老实说，今日之事一个都拦不住我，我要回去又何必要哥哥用计、娘亲诈病呢？只管大大方方地回去。──你的想法不是没有道理，你回转江东的确没有多大关系，问题在于小主刘禅千万不能带去。一带去，荆州的局势马上会恶化，刘备的三分天下就难以保障。──孙夫人哪里把赵云的话来回味一下，听都不想听，便斥道：“此等大事岂有哄骗之理？赵将军休得胡言！”

赵云想，我即使磨破嘴皮子，你也不会相信。你要回娘家，我不加阻拦，想必你们兄妹不会无法容忍。只要把小主人留下，我立即回去。便直言不讳地说：“主母若不信末将之言，只管过江。只是小主不能同去，末将必须抱回荆州。”

这番话一出口，重又勾起孙夫人的满腹肝火。她想，我知道你只是为了刘禅赶来，这句话最终还是说出来了。老实说，我自嫁到刘家后，这孩子就属于我的了。我要他同去，谁也拦不住。况且，我对阿斗情同亲生儿子。儿子不跟娘走，倒是跟你这个四叔走不成？孙夫人义正词严地说：“赵将军，此乃刘家之事，尔敢干预么？”心想，你这个大将只管兵，怎么竟插手到主人的家事中来了？

赵云想，主母啊，算来你也是侯门千金，君主家事胜过国事，要不然你家兄长为何要用美人计来骗刘备吴中招亲呢？还不是用败坏你的闺名而换取刘备的性命？当然，我在你的面前也不能死死地咬定孙权会用刘禅来掉换荆州，但实际上这是很明显的事。孙权一向虎视荆州，与你又无来往，为什么偏偏在刘备不在荆州时就和你通信了呢？要是现在不讲清楚，一旦事成就后悔莫及了。刘家的私事，我赵云决不插言。如今这就不是私事了，有关家国存亡。再说，我赵云和你们刘家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甚至超过关羽、张飞。你家孙权有着六郡八十一州，可称家大业大，而你的丈夫现在的家底你不会不明白，一共也只有荆襄之地，而且还是孔明军师出山得到的，这是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果实，真是来之不易。要是刘禅过了江，孙权就会象一个催命鬼一样，今日索一个荆州，明天换一个襄阳，小小的九郡之地经得住这般折腾吗？既然你说这是家事，那我倒要讲些干预你们家事的理由给你听听。──一个人要做到理、礼双全是不容易的。有了理由还要懂得礼貌。俗话说，有理不须高声，正所谓也。有了理由，不注意礼貌，就会被人说不谦虚；光有礼貌而无理由，这就是虚伪了。赵云对他的主母先是双膝跪下施礼，然后再陈述理由，理礼俱备，实非容易！──赵云说道：“主母容禀：忆昔建安十三年九月十五日，曹孟德兴兵百万，战将千员，汇集在当阳道，主公与二位主母和一位小主失散。末将奉军师之命，保护主公家眷，乱军之中难以找寻。为此单枪匹马进入曹营。土山之上挑去河北名将高览，救出大主母。二冲当阳，一枪又挑去二高、夺槊三条，枪刺王家弟兄，责骂曹操十大罪状，鞭打无敌将徐晃，末将遍体鲜血。景山之中，见二主母赴井身亡。临终之时，二主母将小主托付末将，嘱道，主公年经半百，唯生此子。命末将好好保着小主杀出重围，交与主公。末将受二主母之托，将小主扶入胸前囊中，三冲当阳，用蛇盘七探枪挑去枪王张绣，方得脱离虎穴，使其父子团聚。如今主公入川，临行与末将言道，东防孙权，北拒曹操，在四面受敌之时，当心小主人。末将生受主公之托，死受二主母之嘱，丝毫不敢怠慢。如今主母携了小主同行，末将岂不要关切？”

赵云这一番话说得有情有理，无懈可击。言下之意，我要是连一个小主人也看不住，活着的，对不起刘备；死去的，对不起糜夫人。不能说糜主母同刘备才是真正的夫妻，当阳道上首先是考虑刘备父子的安全，将白己置之度外。你与刘备才一年九个月的夫妻，竟不顾刘备的基业，依仗着主母的身份，硬要把小主人带到江东去。这不明明是要断送刘备的天下吗？！一席话说得孙夫人哑口无言。

孙夫人毕竟是个女流，讲理讲不过赵云，又要维护主母的尊严，只得拿出“看家本领”来。只见她下巴稍微几颤，眼睛几眨，两行热泪就滚了下来。“唉，不法将，尔擅敢欺侮哀家……”

“啊呀，主母何出此言，末将岂敢？”

此时尽管赵云苦口婆心地百般劝说，又讲得头头是道，虽然说有理能打太公，但在君臣之间是一点都行不通的，根本打动不了她的心。孙夫人明的不来，只有同赵云斗气了。她想，都说你玲珑乖巧，我不与你多费口舌。你越想把刘禅抱回去，我就越要带到江东去，看你拿我怎么办！孙夫人忽然收住泪水，对身旁的丫环道：“丫环们！”

“夫人。”

“将小主抱来。”

“是。”丫环立即把刘禅送上。

孙夫人把刘禅紧紧地搂在胸前，满是泪痕的脸上颇有德色，看定赵云：你不要嘴凶，嘴凶夺不回刘禅，仍是徒劳。你要有种，把刘禅抢去，我算佩服你！

赵云意料不到孙夫人竟会这样蛮横无理，撒起无赖来了，顿时傻了眼。这样一来，凭你赵云如何心灵手巧，本领何等超群，对主母却是一筹莫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敢动一动手，真是可望而不可即。这倒并非虚言，在当时的封建时代，唯恐授受不清，男女界限分明。女人抱了孩子，除了丈夫和母亲可以从怀中抱取，不论是父兄叔侄，都不能近身。尽管少儿时期，哥哥可以打骂妹妹，但到了大家成人之年，都要以礼相待，更不要说都已娶嫁的人了。这样，孙夫人和赵云都僵持在那里。一个抱了刘禅，一言不发；一个跪在舱中，两眼不眨，望着主母胸前熟睡的小主，无法可想。

大船始终没有停过，一直扯足了三道风帆，顺流而下。赵云在舱里对窗外望去，岸上的大树一棵棵地而且很迅速地向后移去。说明不是树在移动，而是吴船在拚命地向前驶去。心想，只要一过张飞的营头，即使夺到了小主也是没有用的。赵云心急如焚。

且不说赵云来到船上与孙夫人争执了多少时间，但是从孙夫人把刘禅抱在怀里开始，双方屏僵，大家不言不语，赵云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足足有一顿饭的工夫。这对赵云来说，既是难堪的，又是难熬的，但在这段时间里，赵云也有一个可喜的发现。见孙夫人把刘禅一会横在左臂上，一会儿又困倒在右膀里。两只脚象走马灯似地在裙中不时地替换：一时左脚搁起，一时右脚搁起。从抱小孩的姿势上赵云料定孙夫人往常很少抱刘禅。抱小孩也要有点基本功，这个基本功要靠平时锻炼出来。不常抱孩子的人，哪怕他身强力壮，偶尔抱在手里总会觉得不自在，时间稍长一点，就会感到手酸。因为小孩的身体不象大人那样硬朗，又小又软，抱的时候要借那股势。赵云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明白：主母抱不了多长时间了。我若不走，会使她难堪的；我一走，保证她立即会将刘禅递给丫环。她一脱手，我就可以动手了。想到这儿，赵云便说：“啊，主母若执意要去江东，末将劝也无用。请主母早去早归，以免荆襄文武悬念。告退了。”

孙夫人毕竟还只有二十岁，言谈举止不时表露出小孩子脾气。她听得赵云这么一说，以为他是自找台阶自收场。心想，莫怪我丈夫刘备常常要在我面前称赞赵云，这样地喜欢他，原来他果然能鉴貌辨色。现在知道斗不过我，也无法夺回阿斗，所以就自己落场了。本来这种事情与你并无多大的关系，他与我也是叔嫂之称，应该客客气气。谁料他非要到此胡搅蛮缠，弄得大家面红耳赤，结果仍然空着手回去，这叫我怎么样！当然，赵云不同于别的大将，也不同于关、张二人，是刘备手下举足轻重的人物，以后仍然要常常在一起，可谓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归还是一家人，他肯就此落篷，那我也不必再斤斤计较，也就顺水推舟了。因此，孙夫人表示十分宽容地说：“赵将军请起。尔速去回禀军师，哀家去去便回。”

“谢主母。”赵云站起身来，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提了甲拦裙返身往后舱走去。只见他侧着头，迈开大步，“锵，锵，锵”跨出中舱。赵云脚步跨得虽大，走得也快，似乎一步要有三尺，但实际上落下来最多不满半尺。一面走，一面还用眼梢看着背后的主母，等候是否有夺斗的机会。

孙夫人不知是诈，见赵云答应得干脆，一点也不防备，心里还在称赞他：到底是个智勇双全的战将，善观气色，被我一发脾气，倒也还算顺从。孙夫人抱了这一时，俏脸上已沁出汗来，手臂发酸，两腿发麻，迫不及待地呼道：“丫环，速将小主人好好抱住！”

“是。”丫环双手从孙夫人手中接过刘禅。

不料刘禅睡了这一会，醒了过来。因为他在赵云还未上船时已经熟睡在丫环手中。待赵云进舱，从丫环手中抱到孙夫人怀里，两个说话的声音又这么近，这么响，现在又换到丫环手中，经这么几番喧闹、折腾，盘来盘去，西瓜也要盘熟了，刘禅哪有不醒之理！六岁的小孩要是在平民家中，已经懂点小道理，可以做些小事情了，可刘禅生长在优厚的环境中被人娇宠惯了，脾气又大，两眼还没张开，已经扯直喉咙大声哭闹起来。

可刘备的独生儿子是不能让他多哭的。俗话说，哭一声要掉去四两肉。哭坏身子可是桩了不起的事情。──要照这么说，就算刘禅是个五十斤重的胖小子，连哭半个时辰，只怕衣衫里包着的是一副皮包骨头的架子了。──丫环听得小主人啼哭，忙将他竖起。可竖起来了还在哭，又把他横下，臂腕架着刘禅的颈项，另一只手托住刘禅的屁股，两腿打着转，踱着步，双手不停地把刘禅往左右摇晃起来，嘴里还“荡斗，荡斗”地直叫。就这样，“荡斗”二字就成了中国人逗引孩子的口头语，一直沿袭到今天。据说，因为刘备老来得子，视若珍宝，又怕他长不大，就命家眷叫他的名字刘阿斗，因而在刘禅还在吃奶的时候，就开始一面荡着他，一面叫着他的名字，然而叫唤“荡刘阿斗”总不是很顺口的，就省略地叫“荡斗”。不过，我在逗引小孩时最不喜欢用“荡斗”这两个字，也奉劝看官不要这么叫。因为荡到最后，就难免荡出个昏庸无道的刘阿斗来。

赵云刚才就发现孙夫人怀中的阿斗在牵动，估计没有多长时间就会苏醒过来。现在迈出了十几步路，离孙夫人至少六、七尺路，果然听得刘禅的哭喊声，眼梢上见得丫环抱了他在晃荡。心想，小主人到了丫环手中，我就有办法夺到手了。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早已说过，截江夺斗，赵云一共立下三大功劳。荆州城外得讯小主被骗，立即追赶，这是第一大功：智。刚才冒矢登吴船，谓之第二大功：勇。现在与孙夫人有君臣之别，从丫环手中夺取阿斗，就是第三大功：礼。──赵云见丫环正向自己一边荡来，骤然转身对孙夫人言道：“主母，末将临行匆匆，忘怀了告禀一句说话。”一面十分敏捷地窜向中舱。刚才走了十多步，现在回过去只用了一个箭步就到了老地方，在丫环和孙夫人的中间站定，双手分开。

孙夫人和丫环被刘禅一阵哭闹，搅得心神不定，根本没注意赵云是否还在舱中，更没想到赵云会重新回过来。见到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方知中了赵云的计算。孙夫人想，你早没话说，晚没话说，丫环抱了小主，你就有话说了，这明明是心不死，要来抢夺阿斗。既然你要说话，那就让我抱着小主听你说，看你的诡计能得逞否！孙夫人一声呼唤：“丫环来啊，速将小主抱来！”心里还在责骂丫环：你这个不识相的丫环，怎么可以把小主人荡向赵云呢？人家巴不得你走过去。

丫环见赵云旋风般地蹿向孙夫人那边，又听得孙夫人急剧的叫声，料定事情不妙。心想，赵云追到这里同孙夫人争执了半天，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抢走刘禅。要是刘禅在我的手中失去，这个罪名叫我怎么担当得起呢？丫环只觉得身后有人以为是夫人来接小主了，顿然转过身去。正要伸出双手把刘禅递过去，忽见眼前站立的是身披战袍的赵云，并不是夫人，这一下可把她吓得魂不守舍，忘记了缩回双手，竟然直挺挺地送将上去。

孙夫人见了也大吃一惊：这个该死的丫环，怎么把阿斗送给赵云呢？一给他夺去，还抢得回来吗！大声吆喝道：“丫环，尔好大胆！速将小主收回！”

赵云见这个丫环把小主送上前来，知道这是一时惊惶，被自己吓慌了神，因此做出失常的事来。心想，机不可失，我要手脚麻利些，慢了被她醒悟过来，再也夺不回去了。说时迟，那时快，赵云迅速伸出双手，左手在刘禅的两腿间一夹，右手托住刘禅背心，轻轻一揽就到了自己的怀中。

丫环两手一松，这才如梦初醒：我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明明想着把小主抱给夫人的，怎么会送到赵云怀中的呢？今天要是不把小主抢回来，以后怎么在夫人身旁干事呢！这个丫环不管三七二十一，发疯似地向赵云扑去，打算抢下刘禅。

赵云身为一员闻名天下的巧将，要对付一个小小的女流，那是不用吹灰之力。他想，我一个男人家，被你上来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在主母面前，我赵云无能为力。同你比起来，我是小主的四叔，你只不过是一个奴婢，仍有主婢之分，我要怎么就怎么，由不得你作主。赵云见她扑上来，镇定地单腿直立，右腿在甲拦裙里圈起，一个“金鸡独立”之势摆成，等待丫环扑到，便可踢出。当然，赵云要是用脚使劲一踹，足可致她于死命。但赵云并不是要她的命，根本也不敢在孙夫人面前逞威，只不过给丫环一个消息，叫她不要来缠绕不清。丫环哪里提防，猛扑上前。赵云喝道：“丫环，与我站稳了！”话音刚落，飞起一脚，对准丫环的大腿上用脚尖轻轻一点。

“啊呀！”丫环觉得腿上受到一股强力，又酸又麻，立脚不住，身体往后倒退几步，脚一软，“扑通！”跌坐在孙夫人的座位旁边。

孙夫人见丫环被赵云踢倒，暗想，好哇，竟敢在主母面前打我的侍婢，这还了得！今日决不与你罢休，要紧命另一个丫环道：“与我速速上前，夺回小主！”

孙夫人从小就喜欢使枪弄棒的，因此她身旁的丫环都象女兵一样，个个腰佩朴刀。这个丫环听得夫人号令，立即从腰中抽刀在手，抢前几步，向赵云头上狠命地砍了上去。“赵云看刀！”

赵云心里在发笑：我在百万曹营中尚且横冲直撞，没遇到过一个对手，今日你倒和我交起手来了。我不是怕你，我担心的是被你这么乱劈一通，若伤着了小主人，事情更僵。所以赵云左手搂住刘禅，身体不断地躲闪，趁隙用右手抽出腰中的青釭宝剑，身体再一偏，轻轻提起剑头，招架丫环的朴刀。丫环虽然也懂几下招数，朝赵云死命劈去，正巧劈在剑刃上，只听得“咔嚓”一声，半截朴刀落地。丫环见手中

Chapter_7

只握着半把刀，恼羞成怒，手一甩，朴刀向赵云劈面飞了过去。赵云暗想，别看她生着一个俊俏的面庞，肚子里却是一副狠心肠。赵云立即用剑柄一横，把半截刀弹了开去。忖道：与这个丫环没什么好缠的，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再说，被人家知道了定会生出许多闲话来：赵子龙在长坂坡打死枪王，今日却同一个丫环打得没完没了，岂不成了笑话！我到此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回小主人，既然已经成功了，那就让我走吧！尤其在主母的船上，弄得不好会失礼的。不管主母心中对我如何恨之入骨，我顾不了啦。反正她到了东吴之后，自然会明白谁是谁非的。其实，孙夫人根本用不着在东吴多呆，只要一到孙权府中，就会明白这是一条阴狠毒辣的奸计。要是带了阿斗同往，荆州立即不保。到那时，孙夫人从心底里感激赵云，庆幸赵云有智有谋，把刘禅夺了回去；庆幸刘备数十年的心血没有被自己这个嫁到荆州不满二年的妻子付于流水。

赵云紧走几步到后舱口，回身对孙夫人说：“主母，末将自知罪该万死。但等主母有朝一日回归荆州，末将花绑衔刀，跪在主母面前请罪便了。”

赵云这几句话很有分量，也很有分寸。所谓有朝一日就是说，你去时容易回来难，到了东吴，孙权必定不肯再放你走，宁可让自己的妹妹当个活寡妇，也不让刘备得意。再说，前番是赵云保着过江，无人拦得住你。此次回去除了国太以外，谁也没法帮助，只得听任摆布。要是你真正回到了荆州，赵云绝不会逃避罪责，必定会命手下五花大绑，见你主母请罪。

赵云抱了小主刘禅，一手执着宝剑跨出舱门，头也不回地直奔后艄。抬头一看，“啊呀”，不见渔船，向两边船舷寻找，也没踪影。心里暗暗着急：不好了。我上吴船的时候，一时疏忽，没有来得及关照渔翁跟在后面。赵云再向远处一看，更是急得心如火焚。原来见到浔阳江口的大营已在船后，也就是说，吴船已过了张飞的地界。而且江面上冷清清，静悄悄，杳无人影。赵云心中恨道：张飞啊，你怎么糊涂到了这等地步！偌大的一只吴船从你眼皮底下进去了又出来，你竟然看不见。要是小主刘禅被吴军骗去，我赵云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主公决不会责怪我，看你怎么好意思见主公！你究竟在干些什么？

赵云在急，怀中的刘禅却在笑。刘禅被赵云抱出了船舱，小眼睛盯着赵云看了一回，认出眼前是四叔，一点都不害怕。自从到了船上以后，刘禅一直被关在舱内。现在到了后艄，豁然眼前一片亮堂，江上的景致引起了他的好奇，觉得很有趣，不时发出笑声。──虽说刘禅成人之后是个昏君，但小时候也同别的小孩一样天真，绝不是从小就昏的。

东吴船上的周善见赵云这样焦急，心里明白：到了这个时候，不必同你多说，只要再驶过一段路，远离浔阳江，外面就有吕蒙都督来接应了。到那时，凭你赵云本领高强，到了我们东吴的江面，你又没龙马和长枪，就无用武之地了。此去荆州不但骗到了刘禅，而且还拖来了一个名将，见了吴侯，我功上加功，在百姓眼里，也算上是一位英雄了！周善喜形于色，在一旁窥测着赵云。

就在赵云急得手足无措的当口，猛听得浔阳江口一声炮响“当”！营门洞开，一排舟船鱼贯而出。领头的一条小船上站立一员虎将，不是别人，正是三将军张飞。

却说张飞怎么会来的呢？又怎么到了这个时候才来呢？书路平行。在赵云蹿上吴船的时候，张飞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

张飞从早晨到现在，整整吃了半天多酒，灌得酩酊大醉，大话说了一大堆，就连人家知道的事情，他也喋喋不休地唠叨着。从酒醉鞭督邮讲到酒醉闯辕门，这些都是被大家证实了的错事，他却还在标榜自己如何勇敢，如何有胆量。听得大家打鼾的打鼾，伸懒腰的伸懒腰，可他还是饶有兴味地为自己歌功颂德；大杯大杯的酒不知饮了多少。贪杯的汉军却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营帐里充满了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唯有毛、苟、刘、龚四将饮酒不多，虽然他们身不由己地陪着张飞，但心里一直牵挂着江面上。他们想，我们受军师之命，到此半年之久，一直小心在意，要是今日江面出点什么事情，半年来的功绩就全部被人否定，还会被人以为我们一向松懈。因此，连连催促：“三将军，咱们从早晨饮到现在，太阳已经偏西，江面上若被钻个空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你们放心便了。老张和你们饮了一天的酒，江面上风平浪静，哪来什么事情？吴将吕蒙料他不敢前来。天已将晚，来来来，全此一日之兴。”说着举杯又喝了起来。

“三将军，小将们委实饮不下了。让我们往江面上巡哨一周，回来饮个通宵达旦，可好？”

张飞想，饮了一天的酒，已经很畅快了，但也很疲倦，应该早点吃了晚饭，各自回营休息。要是再饮通宵，我也吃不消了，何况明日还要干正经事。既然你们都不放心江上，那末让你们去走走也好。遂命毛仁、苟璋速去速来。

毛仁、苟璋坐了一天，饮酒时一直提心吊胆，现在张飞同意让他们去走走，如获大赦，在营中挑了饮酒不多的二队小兵，各下小船，出水营门到江面。此时，从荆州来的吴船已离大营不远，但因为浔阳江弯弯曲曲，看不到头，不能发现这条吴船。小船沿着浔阳江往尽头而来。二人被江风一吹，只觉得浑身舒服。毛仁笑着说，苟将军，三将军到底还是个匹夫，怎么可以合营饮酒，误了江面巡哨呢？一天下来，要是太平无事，还算他的运气。要是被吕蒙打探明白，被他杀进荆州，那是不得了的事情啊！苟璋点头道，是啊，要是出了乱子，你我都受连累。两人边行边讲，两眼警惕地望着四周。行不多远，忽见浔阳江的一条窄小的支流中出来一条小船，船头上站着一个客商模样的人，也在张头探脑地看着浔阳江的动静，很值得怀疑，命手下迎上前去盘查。

小船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吴将贾华。他奉吕蒙之命，专门监视浔阳江大营的动静，要是张飞出营，他就立即回去禀报。可是等了一天，非但不见张飞巡哨，就连一兵一卒也没有。看看天色已晚，估计东吴官船也将过关，打算再到浔阳江上兜一圈，回去交令了。不料船刚出小湾，就看见了前面的巡哨船。为了避免麻烦，命手下迅速退入江湾。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毛、苟二将见这条船上的人鬼鬼祟祟，不象个做生意的，马上起了疑心，追赶上前。喝道：“呔！前边何许样船，停下慢走！”

贾华知道已经被人发现了，心想，逃不脱还是不要逃，反正他们又看不出我是奸细的。遂命令手下停船。毛、苟二人跳上这只小船，对贾华上下看了一遍，问道：“你是什么样人？”

“小人是个客商。”

“什么客商？”

“贩运茧绸的生意人。”

“既然是个客商，缘何见了我们要逃？”

“小人做完了生意，在此游览一番，正欲回去。”

“回到哪里？”

“江东。”

毛仁对苟璋使了个眼色：这家伙刚才还东张西望的，现在又这么老练，口齿伶俐，看来不象个客商。尤其是从江东来的，不能轻意放过。苟璋点了一下头，说道：“既是客商，请不必惊惶。如今战乱年间，盗贼蜂起，那你先去见了我家三将军再说。”

贾华想，三将军便是张飞，听说这个人杀人如麻，非常野蛮，被他看出破绽，性命不保：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能跟他们去。所以，贾华装出一副可怜相，说道：“小人做的是本份生意，怕见官府。请二位将军高抬贵手，放小人回去吧！”

“我等是皇叔麾下的大将，三将军乃是皇叔的兄弟，不犯民间草木，向以仁义为本。你既是本份客商，只管去见我家三将军。若如你所言，必不会加害。”说罢，两人不管贾华愿意不愿意，拖到自己的船上，押到水营前，命手下看守住，二将直奔大营，进帐见张飞。“报禀三将军，小将等拿到一个可疑之人！”

张飞想，哪有这么巧，一出去就抓到一个可疑的人？莫非你们吃了些酒，自己疑神疑鬼，把好人抓来报功，问道：“二位将军怎知可疑？”

毛仁说：“三将军，此人自称贩运茧绸的客商，在浔阳江上窥探咱们的大营，见了我们又逃。此处客商来往甚密，从未见过这等鬼鬼祟祟的生意人。为此将他带来，由三将军发落。”

张飞听他这一讲，觉得颇有道理。虽然已经有八成醉意，到底担心江面的情况。朦胧中想道：我半年中就吃这么一天酒，吕蒙这小子消息倒灵通，不让我安心饮酒。因此，张飞定了定神，命四将站立两旁，立刻传令：“来，将客商押上帐来！”

不一会，小兵已将贾华押到帐上。

贾华走进营帐，只觉得一阵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直冲脑门。对四下一看，汉军都烂醉如泥，躺满一地。暗想，莫怪今天江面上人无一个，船无一只，原来都在这里灌洒。早知道这样，我早就回去禀报吕蒙，行兵杀来，保证一仗成功。可惜被他们逍遥了一天。再对上面一看，中间坐着个黑脸，醉醺醺，面目可怕。知道就是张飞。自忖道：凭你凶狠残暴，我今日咬紧牙关，不招一字。要是说出骗取刘禅，为掉换荆州的事来，我第一个没命，官船也难以脱险。反正身上一无嫌疑凭据，只管放心。

“见我家三将军，跪下！”汉军喝道。

“三将军在上，小人拜见！”

两旁的四位将军想，张飞啊，你近来常在我们面前夸口，说道拜了军师以来，也能料事如神。今日此事倒要试一试你，看你料理得怎样！

张飞看着跪在帐上的贾华，双手捋着长长的虎须，睁着一对充满酒气的环眼，凝视了片刻，喝道：“来人与我抬起头来！”

“小人不敢抬头。”

“老张命你抬头，只管抬头！”

贾华怕见这张面孔，仍然低着头。手下上前，硬把他的头拉了起来。

张飞怒道：“你是奸细！”

贾华暗暗好笑：莽张飞，你想吓住我？没这么容易。装出冤屈的样子，道：“唉，三将军，小人不是奸细，乃是客商。冤枉！”

“既是客商，缘何逃跑？”

“小人正欲回去。”

“你既要回去，为何又在江面上前瞻后顾呢？”

“小人胆小，怕有官府勒索。”贾华随编随说。

“我家大哥一向大仁大义，爱民如子。老张到此，不犯秋毫，所辖之地太平无事，谁敢在此勒索你的钱财？看来你从不在此经商，而是吕蒙派来的奸细，欲探老张大营的虚实，可是否？！”

贾华想，恰恰被你猜中，但你无法断定我是奸细。贾华反而从容说道：“三将军，小人并不与官家来往，只知安分经商，更不知吕蒙仍是何许样人。”

张飞酒虽吃得多，心里很清醒。想道，明明刚才说是回转江东，怎么江东人不知道吕蒙这个大都督呢？可见得这家伙是个奸细了。大声道：“休要装聋作哑。老张有天下第一对大眼睛，难道连一个奸细都看不出么？”张飞故意要掂掂贾华的斤两。

四位将军以为张飞在说酒话，一个个笑在心里：大眼睛值几个钱？照你这样审问，连小孩都不会招。贾华虽然吃惊，料定张飞在冒自己，所以强作镇定，连连喊叫冤枉。

张飞借着酒劲，从腰中抽出宝剑往桌上一放，厉声喝道：“小小的一个奸细，快与老张实实地招来，若敢抗拒，老张的宝剑无情！”

一口利剑放在桌上寒光闪闪，就象张飞的一对大眼睛那样咄咄逼人。但贾华资格老练，抱定宗旨不露一点口风。心想，料你张飞对我无可奈何。你们一向自诩不犯民间草木，在你们摸不到我的证据前，无论如何不敢动我一根毫毛。再说，我身上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嫌疑的，搜查也没有用，我仍然装作一个客商。因此，贾华更加装出一副可怜相，苦苦哀求道：“三将军饶命！小人不是奸细，实是本份的客商。”

听了这些话，张飞忽儿轻声地问：“你果真是客商么？”

“小人是贩运茧绸的客商，岂敢瞒蒙三将军！”

张飞做出一种好象真相大白的神态，回头对两旁呼道：“毛仁、苟璋！”

“小将们在！”

“你们这两个匹夫，可曾长着眼睛？人家是好端端的生意人，你们却冤枉他是奸细，险些害了良民。念此初犯，留着两颗脑袋。下不为例！”

毛、苟想，你这个戆大，自己没有本领审讯，反而把我们来臭骂一顿。我们早就看出此人大有可疑之处，生意人哪里会有这么机灵，你还说他是个良民，真是个不知好歹的匹夫！我们在你手下当差，只能被你白骂。

张飞转身对贾华和颜悦色地说：“客商受惊了。请起吧，老张命手下送你出营。”

贾华暗暗高兴：到底张飞是个鲁莽之将，只懂打仗杀人，我不露一点马脚，他只好放我。当然啰，象我这种资格的人，骗骗张飞还是拿得稳的。不过，张飞的面孔实在令人害怕，再拖下去会被他吓坏的。贾华站起身来，说道：“多谢三将军！小人走了。”说罢，脚步匆忙直往营外而去。

不料张飞早在暗中试探他，见他走得这么急，忙厉声道：“与我站住！”

突然听到这种天崩地裂似的吼叫，贾华只觉毛骨悚然，浑身骤起鸡皮疙瘩，战战兢兢地回过身来，尴尬的脸上堆满了不自在的笑意，抖抖索索地问：“三将军呼唤小人何事？”

张飞想，到底是奸细，被我一声吼，立即显出原形来。再审问一下就能见底了。说道：“你真的想跑啊？”

贾华想，这有什么假的，总不见得在这儿等死啰。

张飞笑着说：“你这个家伙一脸奸气，老张早已看出你是吕蒙派来刺探的奸细；放你跑，只是试试你，你心里一定在想，张飞到底是个匹夫，看不出来的。阿是啊？老实说，老张骂这两个将军，也是假的。”

其实，后面几句是心里话，很本用不着说出来的。张飞毕竟饮了一天的酒，虽然现在已清醒了许多，终究有些糊涂，心里想的和嘴上讲的就有点背经离道了。就这么一放一收，毛、苟、刘、龚已经暗暗钦佩他了，阿戆果然今非昔比，居然也会用计探奸细了.－－阿戆出了名，人家就容易上他的当。

“你与我从实招来，不招立斩，老张命你出帐．你好比开弓射箭；命你回来，你又如逆流行舟。此等破绽，怎瞒得过老张的火眼金睛！”

这一点张飞说得并不夸张，的确早已看出贾华是东吴来的。尤其刚才这一慕，帐上小兵都看得十分清楚：出去时，大步流星，恨不得一步就到江边。叫他回来时神色慌张，说明心中有鬼。贾华心中一乱之后，立即镇定下来，暗想：张飞啊，就算样样都被你料到，可是一无凭据，你仍旧拿我没有办法。我只要一口咬定是个客商，万事大吉。

张飞叫了贾华回来，又问不出什么名堂，心里也有点发毛，正打算怎么问出他的口供来，不料旁边有人噜里噜嗦地叫骂起来：“哪一个混蛋在鸡鸣狗叫！”张飞对那边一看，只见一个弟兄在地上蠕动，一面想爬起来，一面还在不三不四地骂咧着，两只眼睛还闭着呢。张飞想，这个弟兄多饮了几杯洒，又被我的一条响喉咙闹醒了，醉意朦胧地骂我混蛋了。

帐上有不少弟兄都是没有吃醉的，他们正聚神看着张飞审讯这个客商。听到这个弟兄嘴上不干不净，忙喝住他：“别胡说八道，三将军在审讯奸细！”这个弟兄听说在审讯奸细，马上眉飞色舞地大声说道：“什么奸细不奸细的，老子一看就明白。”

旁边的弟兄以为他在说疯话，忙拉拉他的衣角，说道，小兄弟喝得这样糊除，还要着什么奸细。喏，三将军在那边。这个弟兄毫无惧怕之心，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三摇朝贾华面前走去。大凡吃醉酒的人既说不成话，又动不了脑子。能够说话、答话的，只能说是似醉非醉。这个弟兄酒在肚里，事在心上，慢慢地晃到贾华面前，用手拭了一拭双眼，在他的脸上着个不停，嘴里还在嘀咕：“老子看奸细，一看就中。”话未说完，忽然朝着张飞惊叫起来：“三将军，这个很蛋果然是个奸细，小的认识他，姓贾名华，东吴大将。”

张飞开头还不放在心上，以为这个小兵吃醉了就要在贾华身上发泄一通、不料这个小兵非但认识他，而且还能报出姓名来，倒也吃了一惊。不过还不够相信，问道：“你这个弟兄不要认错了人！老张问你，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奸细？”

这个弟兄被张飞一问，马上又对贾华看了一遍，再对张飞说，三将军，小的看得明白，此人果然是东吴大将。当年赵子龙将军保了皇叔过江招亲，带五百弟兄同往，小的也在其中充数。这家伙奉了孙权之命，在甘露寺两廊长窗之后暗设埋伏，谋害皇叔，此事被国太娘娘知道，欲将他推出甘露寺斩首。我家皇叔仁慈，在国太面前讨情，救了他的性命。小的在寺外看得清楚，还听得寺内报出他的姓名。故而小的铭记在心，一看便知是个奸细。

张飞见他讲得有头有尾，有声有色，心想，真是无巧不成书，我在为此着急，就有人认识这个奸细来。张飞再对面前的贾华一看，到底做贼心虚，被人道破真情总归心寒的，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副晦气的模样。

贾华想，倒起楣来是有鬼的。我在东吴一无地位，二无威名，难得出头露面，总以为到这儿来不会遇上熟识的人，不料恰恰碰到了这个吃酒鬼。这张底牌一摊，张飞决不会让我活着回去。怎么办？

张飞知道那个小弟兄不是在胡说，心想，我半年之内就今天轻松了一下，江东吕蒙这小子已经派出奸细来了；有奸细，必定有所举动，不是劫我的浔阳江大营，就是打荆州城。那好哇，我饮了酒正嫌闷得慌，就找你这个奸细来算帐。先对那个弟兄说：“你有功，少顷重重有赏。与我退下。”再对贾华厉声道：“你若再敢违抗老张之言。立即将你斩首。快与我从实地招来！”

贾华到这个时候知道不能不招了，在他的印象中，张飞这个人喜怒无常，残暴成性，要杀就杀。要是换了别的大将，贾华或许还要挺一挺。因此连连恳求道：“三将军饶命，容小人告禀。”

“若有半点虚假，老张定斩不烧！”

“三将军听了，吕蒙意欲攻打荆州……”

张飞是个暴躁性子，心想，他们果然贼心不死，一直要偷取大哥的荆州。“既然要打，为何只派奸细不出兵呢？”

“吴候命吕蒙领兵过江，此事被国太娘娘知晓，要吴侯看在两家有婚姻之交、郎舅之情上，收兵罢论，……”

张飞听得叫了起来：“对！国太讲得有理，我们两家是自己人，怎么可以打自己人呢？后来怎样？”

“吴侯没法，只得派人收回成命。后有大夫陆逊进献一计，要……”

张飞插话说：“陆逊这家伙，老张从未听到过他的名字，他要孙权做些什么？”

“要吴侯亲笔修书一封往荆州那主小姐处。”

“兄妹向无书信往来，为何要写信给我家嫂嫂？”

“托词国太娘娘有病，请小姐速回吴中探病。”

“叫我家嫂嫂过江有何关系？”

“带了小主刘禅同往。”

“小主过江又有何关系？”

张飞吃饱了酒菜，一个劲地说着没关系。等到有了关系，荆州也差不多要完了。

“用皇叔的公子掉换皇叔的荆州。”

听到这里，张飞完全披吓醒了，再也不敢说没关系了。疾忙问道：“那书信可曾送去么？”

“清清一早，已有官船送去。”

“啊呀！”张飞想，书信一到，嫂嫂必定立刻动身，谁也拦不住她。他们四将劝我不要饮酒，我偏要饮，这下饮酒饮出了天大的事情来了。“可曾回来？”

“三将军，小人在此打听大营渭息，若是官船已回江东，还敢在此游弋么？”

张飞听说还未回来，稍微放了心。暗想，被吴船混过关口，是我的失职；如今还未回出来，尚能补救，不幸之中有幸。吃酒一天，吃掉一个荆州，好险哪！心一定：张飞的性格又活跃起来。对着旁侧喝道：“毛、苟二将！”

“小将们在！”

“老张早就命你们不要喝酒，你们不听，说六个月喝一天酒并不过分。如今好了，我家侄儿被江东窃了去，这便如何是好？”

毛、苟二人听了吓出一身汗来，只是撩着微微抖动的小胡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张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只是结结巴巴地说：“三将军啊，天地良心，天地良心……”

四位将军心里明白，今天不是我们要喝酒，而是你自己嘴馋；我们要去巡哨，你非把我们拉住不可。现在事情闹大了，把罪过堆卸到我们的肩上。连么大的罪名不得了啊，我们担不下，你也受不住！毛仁、苟璋两人比较忠厚，又与张飞是多年老朋友，被他这么一开玩笑，吓得只是说着天地良心了。

张飞立即传令，把贾华捆绑起来，看押在一旁，等到截住了吴船再作处理，然后唤道：“毛、苟、刘、龚听令！”

“小将们在！”

“带兵三千，江心伺候！”

荆州出了这么大的事，哄动了浔阳江营中的每一个小兵，他们都从沉醉中惊醒过来。四将一声号令，召集三千军士，上马出营到江边。一个个跳下小船，往江心而去。一百二十条小船，远远看去倒是黑压压的一片。

张飞随后赶出大营，手执钢鞭，上得小船，见前面船只布满江面。等张飞刚下小船，东吴官船已经过了浔阳江关口。张飞一船当先，追了上去。见吴船后艄上站立一员大将，手中抱着小孩，原来是赵云。心想，老赵啊，你真帮了老张的大忙了，要不是你已夺到小主，这个后果不堪设想。

赵云乘着吴船过了张飞大营，以为小主无救。正在危急之际，忽见营前跑出数千弟兄，顷刻向江中排出无数小船，张飞首当其冲，追了上来。赵云喜出望外，放开嗓门喊道：“嗳……翼德三将军，赵云救得小主人在此，无法登岸，望三将军助赵云一臂之力！”

“哈……”张飞见赵云真是船头上打转在讨教兵了。暗想，赵云这么好的本领，天下大将谁不见他害怕，竟然也有求于人，可见得他的处境是何等危险，记得他已不是第一次对我说这个话了，前番在长坂坡时，他救了刘禅回来，对我也是说“三将军助赵云一臂之力。”说也奇怪，赵云总是抱了刘禅说这句话，而且总是遇到我，看来我们三个人的缘份不浅。张飞觉得搭救赵云和小主是极有面子的，所以放声大笑。接着也喊道：“呔！前边老赵放心便了，纵有千军万马，自有老张在此！”说罢，小船已驶近吴船。

吴船上的小兵听得后面好似晴天霹雳地叫着，知道大营上的张飞来了，个个惊慌失措，吓得他们在船上乱跑乱喊：“不好睐，张飞来啦！……”

舱中的孙夫人听到张飞的声音，反而有点高兴起来。“心想，三叔是个豁达耿直的人，我只要向他说儿句气话，他必定会护着我，把阿斗送还给我。

孙夫人哪里知道，今日的张飞吃酒吃得连自己也不认识，哪里会帮你的忙，不顶撞你几句就算交好运了！张飞两足一蹬,蹿上了吴船。

吴将周善一直在窥视着赵云和张飞的举动。心想，你们现在不要逞凶。老实说，你家主母在船上，你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刚才赵云也是，这么狠天狠地跳上船来，结果到了中舱，还不是只得乖乖地跪下？周善把张飞同赵云等同起来看，真是蚊子叮菩萨－－看错人了。他还以为今天只有自己可以动手，张飞和赵云只得招架。殊不知张飞的脾气哪里可以同赵云相比，吃了点酒，发起酒性来，天皇老子不认帐，还会把你放在眼里，尤其他已把东吴的计策摸得清渭楚楚，本来是满腹怒火，谁要惹他，谁就遭殃。周善好不识相，见张飞还未在后艄站稳，抽出钢刀直剪张飞当顶：“呔！黑脸张飞看刀！”

这个家伙好比去捅气眼。张飞就不象赵云那样客气了。

将身子一偏，脚下站稳，随意甩动手中钢鞭，叫一声：“且慢！”

就这么轻轻一撂，已经中了。一则是张飞的臂力过人，二来鞭术精熟。“嚓啷”一产不偏不倚打中了钢刀。周善猝不及防，根本想不到张飞敢回手，劈出去的钢刀并不急于收回，又被张飞强力一击，钢刀飞下了长江。知道苗头不对，转身拔腿就跑。

张飞想，动到手你就别想跑，先叫你去见一见海龙王。一抖钢鞭向周善背上打下去。赵云见张飞要伤人，心想，你这阿戆，就知道杀人，主母的船上还要这般无礼。要论杀人，我赵云不是不会杀，一上船就可以把吴兵杀一个干净，也要看看地方。军师知道了，别说你有罪，连我夺斗的功劳也给毁了。急忙伸手往张飞的手臂上按去：“三将军，主母在此，不得无礼。速速与我住手！”

张飞也觉得有理，说声：“老张有数！”话音未落，“啪”一声，已经打到了周善的身上，只见周善晃了一晃，口中喷出大口鲜血，“扑”合扑跌在后艄上。张飞杀人如割鸡，回头对赵云歉意地一笑；老赵，不是老张不听老朋友的劝告，你说话时，鞭子已经落下，我无法收回了。人家常恨鞭长莫及，我今日倒要怨鞭子太长了。不过，杀了一个鳖脚将没什么关系。张飞在腰中插好钢鞭，抽出宝剑，跨上两步，抓住周善的发髻，用力一枭，血淋淋的脑袋提在手中，叹道：“匹失啊，不要怪老张心狠，只怪你跑得太慢了。”宝剑入匣，跨进后舱。叫道：“嫂嫂啊，请你留下侄……儿！”手上用力一抛，人到中舱。－－只有张飞有这种胆量，把脑袋象皮球一样抛进主母的舱中。

孙大人正等待张飞进舱好好说话。不料人未到，一颗血浆模糊的人头滚了进来，吓得主婢三人都“呀”地叫了起未。定睛看时，却是周善。

张飞到孙夫人面前，弹出环眼道：“嫂嫂，你未奉军师将令，私出荆州过江，是何道理？”

孙夫人本来满腹气恼，要想在张飞面前哭诉一番。现在见张飞比赵云更是无礼，知道他的脾气，所以捶脚顿足道：“唉－－尔等皆来欺侮哀家，待我投江一死了吧！”

外面的赵云听得孙夫人说要投江，心想，张飞啊，你要闯大祸了。要是主母被你逼得投江，我与你两个脑袭都抵不了这种大罪。刚要转身去叫张飞出来，已经晚了，只听得耳旁“轰嗵”一声水响，料道主母跳入长江，心跳得好象要窜出咽喉。

张飞听得孙夫人要跳江，后悔自己不该杀去周善，低头对舱中的脑袋看。猛听得江中一声巨响，张飞双手抱住自已的脑袋，连连吼叫：“哇呀……”

正是：芳心急碎顿足泣，虎胆惊穿抱首嗥。

欲知孙夫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刘皇叔七将扫阳平　黄将军一箭定葭萌

当时一声水响，吓坏了满船吴兵，惊呆了黑、白两将。赵云对江中一看，只见水花四溅，不见人影，心乱如麻。忽听舱中又传来一声啼哭：“呃呀──”这才知道主母安然无恙。

张飞听得面前的哭声，抬头一看，孙夫人并没有投江，仍然端坐在那里，只不过脸上又多了几条新的泪痕，不觉笑了起来。心想，嫂嫂说了一句怨言，我就当真了。她怎么会投江呢，还急着去吴中探母呢！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吴兵见张飞一上船就打死了周善，无不胆颤心惊，都往船头上逃。船左的逃往船右，船右的跳到船左，官船一会儿向左倒，一会儿又向右倾，五百来个人拥挤不堪。船艄上的死尸倒在船舷上，被他们这一阵摇晃，就在孙夫人叫投江的当口，有人脚下一绊，将尸体翻入了长江，满船的人都以为是孙夫人死了，所以一片喧闹。

赵云想，快点走吧。再不走，东吴就有人来接应，又会弄得厮杀一场。喊道：“翼德将军，主母船上，休得胡闹。我等回去吧！”

张飞也觉得在船上无趣，对孙夫人道：“嫂嫂，恕老张不送，请早去早回。告退了。”说罢，象逃难一样转身奔出了舱门，与赵云-起跳到小船上，返航回去不提。

张飞和赵云一走，手下立即把舱中的脑袋拿了出去，打扫干净以后，复归平静。行不多远，吕蒙大队已迎了上来。

原来，吕蒙早已领了许多战船在离浔阳江不远等候。等了足足一天，不见贾华来报，以为官船还未出来。后来见大营上排出无数船只，料到官船已来，立即赶来，已经晚了一步。得讯小主刘禅已被赵云夺去，周善被张飞打死，叹息不已。吕蒙请郡主换了一只官船，直送南徐，自己带了战船回归陆口。

孙夫人一到娘家，先往内宫去见病危的娘亲。不料见国太稳坐宫中，正与侍婢们说笑，脸上没-点病容，虽然比以前消瘦了一点，可精神并不减当年。觉得很不对头，完全明白这是孙权使的阴谋。一阵悲伤，热泪盈眶。上前道：“母后，孩儿拜见！”

国太自从嫁了女儿，身伴寂寞，朝思暮想。除了与乔玄说说话，同丫环打打趣以外，一静下来就想女儿，有时还要责怪几句：你有了夫家，理应好好侍奉刘备。可是一去一年多，家信没一封，人也不回来，是何道理？难道说兄妹不睦连母亲也不认了？今日正与丫环们说得高兴，忽见女儿跪在面前，惊喜万分，搂抱着又是亲吻，又是流泪。“想煞老身也！我儿怎样回来的？”

孙夫人想，我怎样会回来，只有兄长孙权最清楚，他说你病重如山，命危旦夕，所以我不顾一切地来见你。想不到平日里如此孝顺的哥哥，竟会这样恶毒地诅咒娘亲，说明他一向假仁假义。尤其他把我这个妹妹不当人，为了一个小小的荆州，弄得我象个皮球，被他踢来踢去地糟蹋。娘亲至今还蒙在鼓里，当他是个好儿子呢！既然娘亲并不知道这件事，那我就不必去提起了。一讲出来，母亲真的气死了，我更没人爱惜了。反正我本来也一直想念着娘亲，只要大家太太平平，也就满足了，至于那件事就只当它没有算了。所以孙夫人强作笑脸说：“母后，孩儿到了荆州事事如意，只是思念母后。如今驸马进川去了，孩儿特地回转吴中侍奉娘亲。”

这几句话一说，又把国太喜得老泪纵横而下。遂命手下张宴，为郡主洗尘。

孙权听得妹妹已到家中，并没带来刘禅，就好比猴子捡了一块姜，得到了也不高兴，抛掉不舍得，终究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是刘家的人了。闻得国太传唤为妹妹洗尘，不得不去。心思盘算道：郡主与我虽然已成冤家，但她也是个孝女，不会尽情披露真情。既然回来了，就不让她再去荆州。即使得不到荆州，也不叫他们夫妻欢聚。到内宫，见过妹子之后，略饮了几杯酒，推托有事，便走了。这里母女两人畅叙离别之情，直至席散，各自回房歇息。孙夫人静下心来一想，赵云的说话千真万确，孙权要我把公子刘禅带来，的确是为了荆州。暗底下感激赵云。要是绝了刘备的一脉香烟，叫我如何对得起刘备！孙夫人只得在宫中终日与国太作伴，夜深人静时偷偷流泪，想念远在西川的丈夫。时间一长，思慕更切，归心似箭，天天盼望刘备来接她回去。

但木已成舟，根本回不了荆州。在当时，嫁女第一次回娘家，一定要由丈夫来接才能回去。一个女流，就是自己有办法回去，孙权也不会放她。再说，刘备也不会来接她。为什么呢？一是刘备远在西川，打平西川不知何年何月，无法顾及；二是刘备与孙权两下不和，再到江东性命危险，而且孙权也不会放；第三，刘备不愿，以后刘备得知夫人不别而行，不听赵云忠劝，把夫人恨得咬牙切齿。他想，要是没有子龙忠心耿耿地把阿斗夺回，我在西川自顾无暇，连老巢都被你送掉。尽管你与孙权有兄妹之情，回家探病孝敬母亲也不是不可以，但在你心目中，丈夫与母亲、兄长，谁重谁轻，这个总归还能衡量。明明知道两国不和，还要把阿斗带去，这不是要断送我的天下么！既然你已到了吴中，我也不来管你，你爱住多少天就住多少天，想着回来，自己回来。要我来接，我是不愿的。

孙夫人在东吴仍然想得很天真，以为刘备近期不来，等到平定了西川一定会来接她回去的，因为他们本来是一对恩爱夫妻。但因为刘备没有接她回去，所以孙夫人也不肯挨上门，自掇凳。就这样，一个想回去又不肯自己回去，一个不肯接却又想着妻子，夫妻两人从此分居两地，鸳鸯各飞东西。后来，听得刘备平了西川，做了汉中王，指望丈夫要来接她，不料刘备在西川又续了弦，孙夫人这才断了夫妻之情，上佛楼终日念经，苦修德行。直至刘备打江东，被孙权火烧连营，孙夫人这才投江自尽，将最后一点痴情付诸一江东流。意思是，一夜夫妻百日恩，我终究是你的人，也有一年多的缘份。既然你的家业被孙权烧光，我还活着有什么意义；为你一死，以表贞烈。三国时孙夫人的命运是悲惨的，一个女中豪杰，本来可以享尽人间富贵、快乐，全被自己的哥哥葬送。后人叹曰：

思亲泪落乌江冷，望帝魂归蜀遭难。

却说黑、白二将离了吴船，先到大营。张飞命毛仁等四将带了弟兄严密巡哨，紧守大营，自己带了马，执了矛换了大船，送赵云和刘禅回荆州。船到中途，一齐上岸，见那渔翁抱膝坐在江滩上，看住战马和长枪，正在等候。赵云很是感激，以金银酬谢，老渔翁一口谢辞，摇了小船走了。赵云这才同张飞上马，思量过几天再来报答他。进得荆州城时，已是万家灯火。百姓闻得这个消息，一齐拥到大街小巷上观看。

孔明和众文武在堂上整整呆了半天多，坐立不安。闻报赵云夺斗回来，立即传话相请。赵云抱了刘禅同张飞一起上堂，孔明放下羽扇，将小主抱到手中看了又看，暗想，今日要不是子龙奋不顾身，叫我诸葛亮见了你的父亲如何交代。

刘禅夺回，大家安心。孔明命手下，来日护送小主往襄阳。因为刘备进了川，主母已离荆州，无人料理。只有关云长娶了家眷。所以刘禅在襄阳，受关云长三年养育之恩。直到建安十九年下半年，刘备取了成都，平定了整个西川，云长才命人送刘禅进川。这时，孔明看了一眼赵云，问他怎样夺回小主的，赵云便将此事从头至尾讲述了一遍，听得大家交口称绝。孔明听了，立即对大家说，子龙此番夺回小主，立三大功。大家知道，夺回刘禅的功劳是无人可及的，起初听到这句话，文武都向赵云投去羡慕的目光，都在想，赵云一向建立奇勋，今日又是三大功，远远胜过长坂坡。后来一想，夺回小主，怎么会有三大功的呢，都一齐惊疑地望着孔明，以为他今天过于激动，多加了两大功劳。孔明见文武不解其意，就说：“子龙巡哨城外，得悉小主被骗，能随机应变，单骑追赶吴舟，此乃谓大将之智。第一大功也；冒矢登舟，浑身是胆，不惜一死，此乃大将之勇。二大功也；进得中舱，夺取小主，有上下之别，君臣之分，此乃大将之礼。三大功。亮当即备下一角文书，往蜀中禀明主公。”

诸葛亮向来赏罚分明，果然到年底在向刘备汇报荆襄几郡情况时，一一叙述明了。先写自己的失误，后表赵云的功劳，再评张飞的过错。后世人称他为一代贤相：他是当之无愧的

赵云谢过功，退了下去。

孔明正要传令文武各回府第用餐安寝，旁边走出张飞。他见赵云夺一次斗，得了三个大功，自己一无所获，心中不快。心想，我截江，他夺斗，三桩大功理应一人一桩半，就算我吃亏点，也至少要一桩，怎么一个字都没有？莫非老师忘了不成？因此，到孔明面前，把手一拱，道：“老师啊，老张也有功的。”

孔明本来见张飞送刘禅回来，还算太平无事，也就不准备罚他了。现在见他非但不思过，还要来讨功，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心想，你这匹夫真不识相，合营吃酒，我不追究你的罪责，已经大大地便宜你了。那就听你讲一讲有什么功劳。“翼德将军有甚功劳？”

“老张大功三桩。”

“说来一听。”

“老张巡哨半年并不懈怠，今日合营饮酒，抓到吴将贾华，得知侄儿被窃，未禀老师，率兵截江，救得老赵与小主下船，能随机应变，不失大将之智，乃是第一大功。”

孔明想，只有你说得出来。严守江面，这是大将的职责，要是你一早就把吴船拦住在外，也没有这种事情了。再说，要是等你再来禀报，荆州早已不保了。

“老张冒险登舟，鞭击周善，吓退吴兵，乃是大将之勇。第二大功。”

孔明想，一员堂堂正正的虎将，打死一个无名之将，也算是功，那赵云在长坂坡连杀五十四将，你一世的功劳加起来也及不上他一次。

“老张未进中舱，先抛首级，警告嫂嫂以后不要逃来逃去，尽了叔嫂之情，此乃大将之礼，第三大功。”

孔明听到这儿，实在耐不住，怒道：“休再胡言，尔有三大罪过。”

张飞见孔明发火了，不敢乱说，心想，怎么三大功变成过了呢？太不公平了。

“全营酗酒，懈怠江面巡哨，放吴舟进荆州，主母过江，小主被窃。一大过；不思吴刘之谊，枉杀周善。二大过；抛尸惊主，毫无君臣之别、叔嫂之情。三大过。尔尚不悔过反省，却来虚冒军功，军法难容！”

张飞听完，方才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根本没有功劳，反而有杀头之罪，倒不如一声不响还可以蒙混过关。如今大哥又不在这里，老师又是铁面无私，三罪并算，真的要掉脑袋的。

堂上一片寂静。文武都明白，军师讲出了三大过，谁都讨不了情。尤其今天张飞闯的祸实在大，一为他讨情，会连累自身。因此大家都不作声。

张飞两眼直楞楞地望着孔明，道：“老师，三过并算要杀头的？”

“此乃军规，定斩不侥！”

今日的张飞已不同于以往的张飞了。要是以前他有了错，必定会依仗着自己与刘备是弟兄，挺胸昂首地与孔明争执，或者以激烈的言语来威吓，现在他知道孔明说到做到，尤其是师生之交，格外严厉。故而嬉皮笑脸地说：“老师啊，学生知罪了。俗话说，师生胜过父子。请老师看在多年师生的份上，从宽而办。”──这匹夫为了活命，连儿子都肯做了。

其实，孔明只是警戒他一下，使他以后少犯错误。见他自己在找台阶下，也就说道：“念尔昔日忠于主公，暂且宽饶一次。将尔大过记在帐上，立功赎罪。”

张飞如释重负，说一声：“便宜的。”退了下去。

从今日起，张飞不但骁勇无比，而且足智多谋，饮酒之后还能立功，诸如酒醉败张郃等。在前三国中，称张飞为莽，并不是戆，书中说他戆，这是因为挑松书情，放些噱头。所谓有智必有戆，而戆情、戆态、戆事也是由此而生发出来。

孔明命他回去镇守大营，先放走吴将贾华，千万不可再杀。张飞辞别了孔明，连夜赶回浔阳江大营，把贾华放归陆口。贾华回到陆口见吕蒙，说浔阳江戒备森严，难以攻破，吕蒙遂罢攻伐之念，一面命人为周善买棺成殓，一面命贾华回南徐回复。此话暂时不提。

却说刘备自去年秋天到葭萌关之后，听从傅彤的劝告，出入有人保护，从不落单，太守庞熙也无法暗算刘备。关外八十里地就是阳平关，东川大都督赛猿精自去年深秋和刘备交了几次手以后，就紧守关隘，按兵不动了。如今已到了建安十七年的春天，正是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的时节。久静思动，赛猿精带了三千小兵，离阳平关赶到葭萌关外设立旗门，命小兵向辕关上呐喊讨战，要刘备出关。

葭萌关上的西川兵见东川军队在城外挑战，迅速下关到衙门中，直奔大堂，正值刘备和庞熙在堂上议事，上前报道：“报皇叔、太守，今有东川大都督赛猿精带兵在关外讨战，请定夺！”

“退下了。”

待小兵一走，旁边的太守庞熙闪了出来，对刘备把手一拱道：“皇叔，去冬休战至今已有数月，今番再来，未知又有什么诡计，不如同往关厢一看。”

刘备觉得有理，就和庞熙带了文武一起上关厢，只见赛猿精在马上手执铜人，一边一个。三千小兵设立的旗门倒也整肃。刘备问：“哪位将军出马？”

身旁闪出黄忠道：“黄忠前往。”

话音未落，又有一将道：“魏延愿往。”

黄忠想，我不出来，你也不出来；我一讨令，你也应战，这算什么名堂！你要去战，应该早一步讨令，我黄忠决不与你争令。如今我已应了，就不能让你先去。“文长，莫非夺老夫之令？”

黄大哥，你看关外这个犬羊何等威武。你这一大把年纪去则无益，还是让魏延前往。”

黄忠最恨别人用年纪来衡量武艺，谁说他年纪大，不中用，他会恨之切骨的。他想，不知情的人藐视我，倒还情有可原，你我是结义弟兄，数年来朝夕相处，连你也说出这种话，真是欺人太甚了。黄忠从腰中抽出宝剑，比试着对魏延说：“文长休得小觑老夫！若说老夫年迈无力，不妨以剑一试，谁胜谁去。”

魏延想，老头儿年老不服老，与我比剑也太不自量力了。便提剑在手，欣然应诺，摆开架式。──这段书叫做“葭萌关黄魏初争功”。

刘备见他们两个掣剑在手，心想，这算什么名堂，不去和外头人打，却在这儿逞强，成何体统！喝道：“文长，老将军讨令在先，由他出战。”

魏延不敢违拗，退后几步，宝剑入匣。黄忠想，到底还是主公通情达理。就下关上马，手提金板大刀，见关厢开，炮声响，单骑飞出城关。

赛猿精猛听得炮响，见城中一只老将飞马而来，高声叱道：“来者老头儿住马！”

黄忠近前扣马，对赛猿精上下一打量，一身辽邦装束，用的是一对独脚铜人，身材魁梧，好似一座小宝塔。因为去年已较量过几下，知道他是个勇而无谋的大将。心想，今日交战不能同以往一样与他硬拚，照他这种身体，力量肯定比我大几倍，一下子难以取胜他。只有先耗空他的锐气，再用计打他。黄忠高声道：“贼将放马交战。”

赛猿精用的短兵器，比长家伙要吃亏些。二话没说。将战马一拎，起右手的铜人往黄忠的当顶盖了下去，“老头儿照打！”

黄忠疾忙用金刀钻子向上招架，“嗒啷……”火星直爆。要论功夫，是黄忠的好；要说力气，是赛猿精大，一开始接战，还看不出谁能胜谁，只能打个势均力敌。黄忠使十分气力招架，赛猿精也不放松，两匹战马在地上打转，十几个圈子兜下来，黄忠感到铜人上的分量稍缓了一点，用足生平之力，趁势向上-掀，“哐！”把铜人荡了出去。正想还手，不料赛猿精的打法

不同于别人，他用的两柄家伙，可以左右开弓。未等黄忠还手，他左手的那柄铜人又向对方击去。黄忠想，这家伙出手倒快，抢到了我的前面。那也好，反正开头还无法胜你，让你打，我招架，等到你觉得疲乏了，我再回敬你几下。黄忠功底浓厚，臂力也不小，耐力又好，原来要砍出去的刀疾速一转，去招架铜人。赛猿精双手一来一往，黄忠只是以刀钻抵挡，打得难分难决。

关厢上都注目于这场厮杀。魏延指着下面对刘备说：“皇叔，老将军只是招架而不能还手，足见其年老力衰。不如魏延出马，与犬羊一决。”

观战的人总是希望自己这边战将能马到成功，刘备当然也不例外。他见黄忠战了这许多时没占到一点便宜，反而被赛猿精左敲右击，只打得穷于招架，信了魏延的话。点头道：“文长出马，换下老将军。”

魏延下了关厢，提刀跃马来到战场，呼道：“黄大哥，魏延来了。”

黄忠正与赛猿精战到酣处，忽听魏延呼唤，好不气恼。心想，这家伙好大喜功，竟来与我争功。如今敌手已渐渐力乏，我正好可以还手，却被他来一搅，失去了战机。罢了，让与自家弟兄也是一样的。所以黄忠卖一个破绽，跑出战圈，对魏延说：“文长，此番功劳让与你。”说罢，策马进关。下马上关见刘备，说：“主公，黄忠与那犬羊交战，正待用计取胜，缘何便命文长出马？”

“老将军只招架而不还手，备深恐有失，故使文长替下老将军。”

“此言差了。犬羊虽有勇力，却难长久。黄忠见其锐气渐衰，正好诱其入局，致其于死命。”

“噢，原来如此。今日已晚，观文长胜败如何，来日老将军再施神威。”

战场上，黄忠一走，赛猿精见来将十分精神，暗自吃惊：刚才与那个白须老将交手已觉困乏，现在来一个身强力壮的大将年纪轻，身躯大，肯定本领还要大，倒要当心。赛猿精不待魏延动手，先发制人，双手并举，一起向魏延当顶压下去，“川将照打！”

魏延自恃勇力，双手托起刀柄，横刀招架两柄铜人。“犬羊且慢！”

“嚓啷……”两下相交，火花四溅。赛猿精想，你这家伙的身体白大的，不及刚才那个老头儿有力。铜人在上，赛猿精再加二分力，从上向下压去。

魏延吃不住这样的蛮力，红铜大刀往下沉。一边在想，我战不过他，吃了败仗回去没有面子。趁对方还在用力，魏延双臂一矮，拖刀圈马而走。赛猿精身体向前一冲，顺势向对面击去，不料扑了个空。身体刚坐稳，听得背后马蹄声，圈马正对魏延，又要举铜人盖去。魏延早作准备，抡起大刀，使一路八十刀的刀法，只见刀光闪闪，刀风嚯嚯。赛猿精知道这路刀法的厉害，连连招架不迭，要想等魏延舞完这路刀再还手。哪里知道，魏延刀法舞毕，说声“魏延去了”。疾驰而走。赛猿精连想追的念头也没有，就回营去了。

魏延逃进关厢，见刘备：“皇叔，魏延此去将犬羊杀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刘备听在耳里，笑在心里：你的面皮比城墙还厚，明明自己招架不住，还要自我标榜，真是自腐不觉臭。笑道：“文长果然旗开得胜。来。关上城门，牢牢把守，来日再与犬羊交战。”说罢，与太守庞熙带了众将一起下关，回转衙门。

次日一早，赛猿精又来葭萌关外叫战。此时，刘备刚刚坐堂，手下报到大堂：“报皇叔，关外赛猿精叫战。”

“退下。“

旁边庞熙道：“皇叔，东川辽将屡屡侵扰西蜀边界，小疾不除，终成大患，本太守思得一计，纵然不能致犬羊于死地，也可将其打得落花流水，永世不敢正视葭萌关。未知皇叔肯听纳否？”

刘备想，自去年至今，与辽将交战累累不绝，一个小小的葭萌关如此艰准，叫我怎样能夺下西川呢？庞熙是张任的人，他的计策不一定会有利于我，但长期这么拖下去，何时才能定三分天下，不管他的计策怎么样，先听了再说，能用则用，不能用再想别法。说：“愿闻太守良策。”

“皇叔，辽将赛猿精乃是一介武夫，有勇无谋。本太守愚意，不如皇叔亲率众将出关列阵，与犬羊轮番交战，使其精疲力竭。其时，一鼓而下，将其生擒活捉，或逐其出境，犬羊必然胆惧，从此葭萌关有泰山之安。未知皇叔意下如何？”

刘备一听就明白，这是一条借刀杀人之计，叫我亲自与赛猿精交战，死在辽将的手中。不过刘备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迅速赶走赛猿精，心想，我手下有六将，加上孟达一共是七员战将。这个办法倒可以试一试。问道：“备出关交战，关厢交于何人？”

“皇叔只管放心，关厢自有本太守在此。”

“拜托了。”

刘备身边少了个军师，到底有许多不便，虽然知道这条计有弊无利，但究竟怎么个无利，刘备无法考虑周全，却又不肯去同庞统商量，只得靠碰运气打仗。他心里也明白，自从庞统被免职以后，终日饮酒，不问军机，也未见过一面，要是去同庞统商量，肯定会碰个软钉子。所以刘备立即带了随从大将，还有法正──他是文人，又与张任不睦，留在关中恐生枝节，有事还要他参谋参谋──一起出关，领兵三万，往关外而去。庞熙十分殷勤，亲自送到关口，见刘备去远，命守关军土紧闭关厢，然后上城观战。

西川城关大多依山设关，很多没有护城河，也就没有吊桥。刘备一出城就到战场，三万汉军排列旗门。见对面旗门中央只有一员战将，便是赛猿精。今日打扮又是与众不同：浑身金黄色的帅盔帅甲，头上高挑一根雉尾──中原大将都是头挑两根雉尾，而辽邦战将以插一根雉尾为威武，──胯下一匹红鬃良马。身材高大，立平地足有一丈。两条百脚浓眉，一对蟹壳眼睛。狮子大鼻，一张阔口，两耳招风，头颈里狐狸尾倒挂。手执两柄独脚铜人，三尺三寸长，九十斤重。一看便知，是个力大无穷好战之将。

见了这个辽将，刘备忽儿想起一桩事来：当年赵云冲杀长扳坡后，曾经说起在冲营时遇到一个辽邦大将，使的也是两柄铜人，名字也叫赛猿精。刘备想，我与辽邦的人并无交往，或许这个人并不是赵云遇到的辽将，而是同名，使用同一家伙而已。自从去年秋天交了几次锋以来，我从未与他正式照过面。今日趁这个机会先问一问他的姓名，再摸一摸他的底，会不会中庞熙的计，然后与他交战。

刘备命众将把守旗门，手执一对黄金锏，策马向前，离东川旗门一箭之地扣马，对着红鬃马上的赛猿精一指道：“呔，马上之人与我通下名姓！”

赛猿精见来人龙冠龙袍，料定就是刘备。心想，打仗打到今天，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真是笑话！点马跨前几步，高声答道：“刘备听了，我乃是当年辽邦公孙王驾前一等兔儿、头等哈哈番、特等太平章，如今东川大都督赛猿精！”

刘备一听已经明白了，公孙王手下决不会有两个赛猿精，就是赵云的银枪刺他额头的辽邦番将。心想，既然就是你，谅必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痛。问道：“原是赛猿精。常山赵云认识否？”

赛猿精听得刘备提起赵云，只觉得额尖上还在隐隐作痛。心想，在这战乱纷纭的时代里，我心目中只有赵云一个大将，别人都不在我的话下。自从长坂坡挨了一枪，因祸得福，到张鲁手下做了个大都督，这倒象托了赵云的福，所以我一直不敢忘记，每天早晨坐堂或升帐，我第一桩事情诵诀，叫做“南征北战立大功，好比当年楚重瞳，执掌东川兵务印，只怕常山赵子龙。”以表示我不忘这血的教训。便答道：“赵云乃是天下名将，本督也曾领教，岂有不认识之理？！”

“赵云乃刘备之爱将，既与你有-面之交，何不引兵自退，以息干戈？”

“刘备听了，本督提兵伐西川、诛昏君，乃是顺应天意，与你无干。”

“你不听良言谏劝，只管放马，备与你战上三百回合！”

赛猿精听了，连连摇动手中的铜人，暗想，赵云的武艺已经如此高超，你是他的主人，本领肯定大得无法设想，我怎么打得过你呢？我们辽邦就是这样，谁的功夫最好，实力最强，谁就称王、做洞主。天下同出一理，你们肯定也是这样的。对刘备说：“本督不与你战。速命大将前来领死！”

刘备见他不敢与自己交战，暗暗发笑：番将都是勇而无谋的匹夫。你真的同我打，别说三百个回合，就是半个照面也打不完，我就要逃跑了。你不退兵，说明已经中计了。刘备回到旗门住马，问道：“哪位将军出马？”

旗门下的这几员大将中，理所当然只有黄忠打头阵了。尤其赛猿精昨日赢了一阵，趾高气扬，睡了一晚又养成了锐气，专要找对手较量，所以只有黄忠先上前消耗他的勇力。汉军阵内一声炮响，黄骠马直奔对面。黄忠想，今日乃是轮番交战，更要耐心地与赛猿精盘旋，只招架不还手。

阵前两马相交，各使家伙交起手来。赛猿精不知是计，一开头仍旧是左右开弓，一对铜人不离黄忠上下，乱打一通。黄忠只是起刀钻四面招架，丝毫不漏一点破绽。不多时，已战了四十余合。心想，让别人再来战几下吧。见赛猿精双手并举，朝自己当顶击来，黄忠奋力掀开，说一声“犬羊实是厉害，黄忠去也”。圈马诈败而回。赛猿精正要拍马追赶，见刘备阵中又飞出一骑，就是魏延。魏延自知敌不过赛猿精，马到阵前，不待赛猿精动手，劈一路八十刀快刀法，这一路刀法又快又有力，劈得赛猿精招架不迭。魏延劈完这一路，圈马就走。赛猿精还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又见二将齐出，双枪并刺，只得聚神应付。丁立、白寿战了三十余合，收枪勒马而归。丁、白二将一回，关平、刘封飞马而出，这下可急坏了孟达。孟达想，本领好的单骑匹马，我的枪法蹩脚，和赛猿精单打一，不消三个回合就会被他打死。他们都成双成对的去打，我怎么办？孟达灵机一动，紧跟了上去，嘴上喊道：“二位公子慢走，待孟达来助一臂之力！”两马在前，一马在后，成“品”字形向阵前冲去。两阵对圆，关平举刀就砍，赛猿精不慌不忙用右手铜人压住；刘封挺枪疾刺，被赛猿精的左边铜人狠狠顶住。两人抽身不得。孟达见这番将如此力大，不敢正面出手，兜到赛猿精的背后，竭尽全力直捅他的后背，喝道：“犬羊看枪！”心想，看你还有第三只手么？赛猿精招架住了面前二柄家伙，眼睛注视着孟达，见他兜到马后，也不理睬，直到听见枪风，这才收回铜人，瞅准后面来的长枪击了上去。孟达在马背上哪里还坐得稳，身子连晃几晃，长枪险些脱手。赛猿精正要去打孟达，见马前银光闪闪，一刀一枪同时杀来，遂放弃孟达，招架二将。这三个蹩脚将倒也挺有意思，把一个力大无穷的番将打得自顾不暇，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三将也打了三十个回合，圈马走了。要是精明一点的战将，不需到这个时候就可以醒悟：张三走了李四来，一个打不过来两个、三个，轮番地和我较量，这不是疲乏战么？可是赛猿精自恃艺高力大，见这些大将轮流地败下阵去，还自鸣得意呢！心想，刘备手下的这些大将都不是我的对手，等到他们打得力乏以后，我就一个个收拾他们。他自己不想想，七个人打一个人，他们会力乏，你就不力乏了？就这样，从清晨战到太阳当顶，至少也有四五百个回合，赛猿精一刻不停地打，力气已十去其五，而汉将打打停停，越战越勇。刘备见此景状，将手中令旗一招，七员战将一齐上前，把赛猿精困在核心，刀是刀，枪是枪，朝中央乱发个不住。赛猿精嗷嗷直叫，使出浑身力气勉强能招架住。到这个时候方知中了计策。心想，你们这班中原战将真狡猾。要是再这样混战下去，我的性命难保。他看准了路头，声东击西，总算杀开了一条生路，将马一拎，逃出包围层，直奔旗门，传令速速退兵。三千东川军一阵啰唣，弃枪曳甲跟了赛猿精夺路逃跑，一直逃回阳平关。刘备传令全军追击，战鼓响，号炮鸣，杀声震天。从葭萌关直赶八十里，来到阳平关外。见赛猿精带了兵将已全部窜入关内，关厢紧闭。

赛猿精进了关厢，翻身下马，弃了铜人，急急奔上城关，见刘备率了大队席卷而来，尘土蔽天，刀枪遮地。好不迅速！

刘备赶到关前，手指番将道：“辽邦败将听着，刘备率军到此，本当攻破城关，玉石皆焚。念西川毗邻，不忍涂炭生灵。尔若安守本境，永结唇齿之好；如再萌二心，决不轻饶！”

赛猿精在城上连连拱手道：“皇叔且回，本督再也不敢！”

刘备这才传令大队回转葭萌关，一路上，刘备得意地想道：庞熙这条计还算不错，我刘备非但未受损伤，反而把赛猿精赶回阳平。否则这番将总是来缠绕不休，葭萌关何日安静？这样一来，我在刘璋的面上也有话好说。一则提兵进川，扫清边扰，刘璋叹服；二则葭萌关的百姓能安居乐业，必定感激我刘备，我也就有了一个基地，以后夺取西川就有保障了。刘备一高兴，手下都唱起了凯旋歌。

夕日西下时分，前队已抵葭萌关。刘备命小兵先去叫城。这个小兵赶到关前，朝着关上高声喊道：“呔！关厢上的弟兄听了，咱们皇叔杀退了赛猿精，班师回城，请速速开关！”

不料连喊数声，竟象石沉大海，关厢上声息全无。抬头-看，吓了一跳，城关上挡箭牌密密层层，旗幡无数，但刘备和汉将之旗影踪全无，刀枪之中露出一面“庞”字大旗，城关上不见一人，寂然无声。这个小兵当了多年的差，见了这种事情岂会不明白，暗叫不妙，庞熙与刘备翻脸了。忙回去禀复。

刘备和众将听了，立即醒悟过来：原来庞熙玩的这样一个花招，真是一箭数雕！刘备最急，他想，听了庞熙之言，我将进川的大将都带了出来，连法正和孟达也在军中，关内只有二万弟兄和被免职的庞统，内外不能呼应，今天这个事情闹大了。这里是西川最西面的疆界。一出城关，就等于离开了西川。前有关厢阻住，后有番将挡道，出关时又未带得粮草，困在这里不消三五天，就会饿死。庞熙这家伙施的好一条毒计，借我的人马杀退东川之军，再把我拦在关外。关内的弟兄成了乌合之众，庞统必不知道我们遭难。真后悔没留几员大将在关中。三万荆州兵听到这个消息也都嘈杂起来，惊恐不安。刘备想，在这当口，我决不能流露出慌张的神色，先不要声张，万一不是这么一回事，被庞熙知道，反而会提醒他对我们下毒手。因此，刘备立即传令千万不可惊慌。重新整顿队伍，带了文武到关前察看，果然与小兵所说一样。此时霞光万道，照得葭萌关两旁山上的树木一片通红。刘备在关前扣马，朝上面喊道：“关厢上弟兄听了，刘备杀退番将得胜回来，请开关放行！”

汉军和声叫道：“关厢上有人否？我家皇叔回来了，请开放关厢！”

叫了多时，不见有人接应。忽听得“当”！关厢上一声炮响，排列着的挡箭牌顿时三块中除去一块，五块中除去二块，挡箭牌后面立满川兵，刀枪剑戟如林，个个横眉冷对。须臾，中央一块挡箭牌除去，露出半个身体，头戴青铜盔铠，身着青铜甲胄，四十左右年纪，立平地八尺有余。刘备一看便知是太守庞熙。见他得意洋洋地捋着颌下一撮小胡须，冰冷的面孔带着一丝奸笑，一对凶狠的眼睛看着下面，一言不发。

刘备想，果然与我作对了。他在关内，我在关外，不能和他硬来，只要先骗他开关再说。刘备装出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向上一拱道：“啊，庞太守果然是一条好计，将犬羊直赶进阳平关，叫他永远不敢前来犯境。如今大功告成，刘备不负我弟刘璋之托。请太守开关，刘备进城立即整顿人马，来日一早回转荆州去了。”

这种话根本不能使庞熙相信，只见他怒目圆睁，以手指着下面喝道：“刘备！”

刘备心里明白，嘴上却只得装糊涂，满脸堆笑地问：“庞太守有何吩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提兵到此，名曰助川，实则夺川耳。涪关外邀我主公赴会，命大将舞剑，害人之心已暴露无遗，却又到此招描撞骗本太守。如今本太守已接到大都督张任的将令，命我早日翦除你这假仁假义的孤穷之主。可恨你防备甚严，出入皆有战将保护，一时难以下手。今日思得驱虎下山之计，既杀退番将，又除了心腹大患，真是-箭双雕。想你等三万乌合之众出了西川，粮草全无，进关难如登天，回转荆州蜀道难行，又千里迢迢。不出数日，全都饿死在这穷乡僻壤之中，从此西川有泰山之安，葭萌关高枕无忧矣。”

庞熙说完，对着刘备一阵奸笑：“嘿……”整个身体又缩到了挡箭牌的后面。

关外的汉军听得庞熙这么说，乱成一团，都叫了起来：“不好唻，不能进关了！”军士啰唣，大将也都骚动起来。“主公怎么办？”“皇叔怎么样？”…到了这个时候，刘备方才感到了失去庞统的苦楚。心想，要是庞统不被我免职，绝不会上庞熙的当，更不会弄到这般地步。不知庞统知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用计来解救我们。只得从庞熙的口气中来探听庞统的消息。问道：“啊，庞太守，备欲思赶回荆州，不知我家庞先生怎样了，望太守传个信息，请他出关与备同回荆州。”

庞熙早就知道庞统去年在涪关外被刘备革了职，到了葭萌关以后，从不到衙门去，也很少出来闲逛，听说他在公馆中终日与酒肴作伴，与刘备的嫌隙不浅。现在听得刘备问起庞统，心想，你只管回荆州去好了。你一走，庞统必然怨恨，与你永远结成冤家。他到底是隐林中的凤雏，对我们西川大有用处，到时劝他归顺刘璋，西川就无内顾之忧了。刘备有卧龙，我们有凤雏；刘备有关、张、赵，我们有张任，足以与他们抗衡。要是庞统不肯投降，那没什么客气的，趁早除掉这个大敌。你刘备还想在庞统身上打主意，那就先让你死掉这条心吧！庞熙又从挡箭牌边现身，神气活现地说道：“刘备休生妄想，庞统早被本太守处死。”

一句话就象一个旱地霹雳在汉军中炸了开来。气得魏延咬牙切齿，恨不得飞上关去，把庞熙从城关上丢下来。黄忠等将也惊得目瞪口呆，你对我看，我朝你望，人人都是神色慌张。只有刘备还有点理智，他听庞熙讲得这么绝，料定庞统不会死，这是假话，要哄我快点离开这里。因此反而慢慢地镇定下来了。

庞熙躲在挡箭牌后面，命守城军士紧守辕门，都要严阵以待，防备关外要强攻。

就在这个时候，关厢下面走来弟兄二人，正是傅彤、傅士仁。这几日他们受了庞熙之命，往成都去见张任报禀葭萌关的情况。他们明里奉了张任的将令要杀刘备，暗中与刘备来往不断。今日傍晚时分回到葭萌关，听得满城百姓都在传闻，说刘备带了三万弟兄、所有大将一齐出关，杀败东川都督赛猿精，回来时，被太守拦在关外。弟兄二人也等不及回去安置，径直往关厢而来。尤其傅彤更是心急如焚，暗想，庞熙果然心狠手辣。关在外面的刘备不消几天，都会饿死。让我赶快去看一看，有没有可以解救的办法。弟兄二人连走带跑地到了关厢上，见到这种情势，越发为刘备担心。傅彤想，守关将都是身怀绝技，又是张任的心腹，我不是他的对手。要是我贸贸然与庞熙动起手来，非但无法取胜，而且还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先不要动手，想想办法再说。两眼朝关外一瞥，见刘备等人都抬起了头在对城关上看。心中叫苦道：刘备啊，你也太胆大了些，在这人生地疏的地方，出城关怎么可以不留几个大将的呢？不过请你放心，有我傅彤在，就是打不过庞熙，也要想尽办法把你们放进关来，绝对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在关外过夜。我愁的是身边缺少个帮手的人，兄弟傅士仁是个胆小鬼，真正动起手来，只要被庞熙眼睛一弹，他就会吓得不敢下手。再则我也不相信他，唯恐他出乖露丑，坏了我的大事。只有请你在关外耐心等待一些时候了。弟兄两个到庞熙面前，“太守，我等弟兄公事已毕，特来关厢拜见太守。有礼了。”

庞熙对他们把手一招，说：“罢了。”

傅彤道：“我等弟兄一路之上闻得太守略施小计，将刘备及众将赶出关厢，实是妙极。”

“哈……傅将军，刘备一除，从此西川方算太平，我等高枕无忧了。”

“是啊。刘备不日便将饿死关外，终因自招其祸。太守，庞统尚在关中，如何处置？”

“庞统么？”

“是啊。”

“本太守早有思虑，少顷前去规劝他投顺西川。如若不从，斩首示众！”

傅彤想，良禽择木而栖，庞统要是肯投顺刘璋的话，早已来了，还会等到现在？你的这种想法，倒给我可乘之机，不如我来讨取这个差使，向他通报这个消息，再请求他想一条救刘备进城的万全之策。说道：“太守之言善也，想那庞统有此奇才，在刘备手下止做得副军师，实是埋没。太守有此良谋，庞统求之不得。小将冒昧，太守在此镇守关厢难以脱身，不如小将去公馆见那庞统，申达太守之意，劝其归降。太守以为如何？”

庞熙想，这倒是个好办法。我在此要防备刘备攻城，的确无法脱身。你傅彤是都督派来的大将，这点事情还是能够办好的；先解决了关内的庞统，再看刘备等人活活地饿死在关外。庞熙毫无犹豫地答道：“傅将军言之有理。速去劝降庞统。拜托了。”

傅彤侧首对关外的刘备看了一眼：刘备啊，请你放心吧。我去见了庞统，一定会有好办法来解救你。转身走到兄弟身旁，对他瞪了一眼：你不要以为刘备无救，把我们投降的事情告发给庞熙。庞统有的是妙计，我一回来就可以放刘备进关。如果你自己不想活的话，老实说，我杀死庞熙还够不到，要杀掉你还是不费吹灰之力。到那时，你别怪我无手足之情。傅彤下关，上马而去。

其实，傅士仁并不是一个呆子，不过是个小人罢了。他见刘备等人虽然被拦在关外，但仍有三万人马，攻起城来，庞熙并不一定守得住。鹿死谁手，尚难逆料。况且还有傅彤在暗中为刘备想办法，内外一呼应，庞熙难逃死关。傅士仁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想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要是和庞熙说穿了，必然被他杀死。总归是一死，还是跟了你一起死合算。

却说刘备在外面见城关上傅彤看了自己两次，不解其意。心想，你在葭萌桥上归顺了我，我也一直把你当作自己人，怎么你见到我受难，一点也无动于衷，对我毫无表示？照说，这是你报效我最好的机会，先斩庞熙，后开关厢，夺取西川，与你共享天下。你现在这样不冷不热，莫非是诈降于我？不，这是不可能的。先别急，看他有没有办法救我。

傅彤骑了马直奔公馆。临近，见二万汉军将公馆围得水泄不通，个个手执刀枪，戒备森严。傅彤想，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人围着自己人，莫非听到刘备中计以后全军哗变了？原来，并非这回事。在这二万汉军中，虽说没有一个大将，但威信高、经验足的老兵却不少。当他们听到这个消息以后，立即想到要保护庞统。虽然庞统已不是军师了，但终究是刘备手下的人，他的智谋还在，今后打西川，刘备还是要重用他的。所以他们把通往公馆的大道小路都封锁住，而且在公馆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象铁桶一般，以防庞熙到此行刺。现在见傅彤策马而来，虽则早已知道他是自己人了，也不敢稍有马虎，老远就喊了起来：“来者住马！”

傅彤想，看这个架势不象造反的样子。难道这里也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情？我早在去年就投顺了刘备，今日又是为了搭救刘备而向庞统来求计的，千万不能和弟兄们误会。傅彤立即下马，上前问道：“弟兄们，呼唤小将何事？”

汉军十分警惕地反问道：“傅将军奉了谁人之命，到底何干？”

“弟兄们，皇叔被庞熙拦在关外，不得进城。小将特为此事面见庞先生，请教妙计！”

“傅将军，如今非常之期，任何人不得辄入公馆。若将军为此事而来，请除盔卸甲，弃刀撇剑方可进入。”

傅彤想，刘备真是仁义待人，尽管庞统早已免职，但手下还是对他这样信任，一点也不乱。遂解去甲胄，放下兵器，跟着十来个小兵到公馆前站定，让他们进去通报。

庞统自从住进这所公馆以来，很少出入，一切事情都置之度外，每日饮酒，自寻快乐，以消遣时光。可是日子一长，-个人总是吃闷酒也不是个味，到底还是感觉十分扫兴。特别是闲着不干事，年轻轻的就这样让时光消磨过去，大有空怀壮志无以施展之感。今日饮了-上午的酒，晌午睡了一觉，又坐在桌前把着酒杯。傍晚前，忽然听得外面一片喧哗之声，又见门公进来，报道：“庞先生，皇叔率众将和三万弟兄出关追击东川赛猿精，被太守庞熙关闭城门，拦在关外。弟兄们恐怕庞熙派人来行刺先生，故而将公馆团团围住，保护先生。”

庞统听完，一阵苦笑。心中暗说道：主公啊，这是你革我庞统军师之职的好处。要是我当这个家，绝不会中庞熙的计。现在你服了吧，还有谁来为你排遣危难？通过今天的事，可以让你明白，要打下西川，没有我庞统做军师，必然一事无成。看来复职的机会来了。

又有一个小兵进来报说：“庞先生，今有傅彤在外，有要事求见。”

庞统虽然很少出门，也从不打听军情，但川中要事还是有弟兄常来告禀。听说傅彤来见，已经明白了他的来意。遂吩咐：“传话有请。”

傅彤一面往里面走，一面在想，庞统终日沉溺于酒，一定天天昏昏沉沉，糊里糊涂。我要是把这个紧急军情告诉他，求他想个办法，他却不省人事，这可怎么办？来到里面，见庞统虽则还在饮酒，可脸上并无多少酒气，这才略为放了点心，上前拱手道：“庞先生在上，小将傅彤有礼。”

庞统饮着酒，随口说道：“傅将军少礼，请坐。”

“小将告坐。”

庞统这才放下酒杯，侧过身来，刚要问他是什么事，忽见傅彤这种打扮，很觉惊诧，忙问：“傅将军缘何科头散衣来见？”

“实不相瞒，弟兄们得知皇叔遭难，将馆寓围裹，怕我来行刺先生，故而命小将弃刃卸甲而进。小将深以为是，理该从命。”

庞统想，这里的大将、小兵都对我很好，只有刘备看不起我，说明他对我抱有成见，弄得我力不从心。问：“傅将军到此有何见教？”

“庞先生，皇叔误中太守之诡计，尽在关外着急。小将欲思开关放行，却无法胜得庞熙手上的家伙。特来请先生教一良策，以救燃眉之急。”

“傅将军，庞统乃一村野匹夫，无计相救。况且军师之职免去已久，军中事务一概不管。”

“啊呀，庞先生，君臣有股肱之情；君受辱，臣何安？先生有此大才，虽遭贬谪，异日必将腾达。妙计-出，军师之职唾手而得。”

庞统想，说心里话，我饮酒也饮得腻了，早就想出来料理军务，只是没人在旁说个情。既然今日有这么好的机会，那也不必再同刘备怄气了。就爽直地对傅彤说：“贫道虽有此心，只怕主公要怨我多事。”

“先生且放宽心。若能以大局为重，营救皇叔进关，此功天下莫及，皇叔岂会以个人恩怨而废天下奇才！”

庞统想，这倒是事实。此番救了刘备进关，即使他仍然和我斤斤计较，只怕各众大将要对他不服了。终究是君臣，来日方长，打下这么大的一个西川，没有我庞统，他靠谁呢？略一思索，问：“我且问你，将军来时与庞熙说甚话来？”

“先生，小将闻得庞熙欲来公馆劝说先生归降西川，如若不从，便要斩首。小将便讨得这个差使，一则送个消息，二则请教妙计。”

庞统听了笑道：“要使主公入关，此事容易之极。请将军回去送个消息与庞熙，说我庞统与刘备素来有旧，难遂平生之愿。今日决意相助西川，并有一计在此，使刘备等将士活不到明天，今晚便要叫他们全军覆没！”

傅彤吓了一跳，不明白这话是真是假，十分疑虑地望着庞统道：“庞先生，小将到此实欲请教大计，先生何出此等不利之言？”

“傅将军放心。庞熙使计赚主公出关，要饿死三万军士非一日可了，大军在外，终是胆寒。贫道说此反话，深中庞熙心愿，必问贫道计策。傅将军便与他说，若要庞统归顺，必先应允三点；倘然不允，庞统宁可一死，决不归降西川。”

傅彤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到底是个主将，说出的计来连自己人都不能立即明白。又问：“先生要庞熙应允哪三点？”

“啊呀，傅将军，哪来三点、四点？只是要庞熙中我之计。他若问你怎样三点，将军便说，再三相问，庞统只是不说，非要庞太守亲抵公馆面约，以为慎重不可。”

“欲使庞熙到此？”

“是啊。”

“庞熙到此便怎样？”

庞统笑着说：“庞熙到此，关上自有傅将军把守。你那里开关放主公进城，我这里擒下庞熙服罪，一箭两雕，岂非反掌之易么？”

傅彤听了恍然大悟，用拳头轻轻打着脑袋想：我这个人真笨，庞统把话讲得这么明白透彻，我还不理解。果真是条好计！一环套-环，庞熙肯定会中此计。傅彤钦佩地看了庞统一眼，拱手而别。到馆前，浑身披挂，执刀上马，直抵关厢下马。

庞熙送走了傅彤，一面在观察着关外的刘备，一面在揣测着庞统是否会投顺西川。忽见傅彤上得关厢，便问道：“傅将军此去劝降如何？”

傅彤就按着庞统的指示，如此这般地讲了一遍。最后说道：“庞太守，庞统虽则愿降，只是还有三件事要与太守面约。小将再三动问，庞统只是不答，非要太守亲至公馆，以示慎重不可。”

“要本太守与他面约三章？”

“是啊。”──只要你一离开关厢，我就放刘备进来，连你的性命也不保。傅彤对外边的刘备又看了一眼，请你再耐心等待一会，我已向庞先生求得一条妙计，马上就可以开关了。

庞熙听了这句话，思索再三，问道：“本太守一走，这关厢何人镇守？”

“太守以为谁人堪称此任，便命他镇守关厢。况且弟兄皆是剑拔弩张，想那刘备纵有双翅，也难进关。”

傅彤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这里除了你，就是我。即使命傅士仁守关，那还不等于就是我守关？傅彤以为庞熙肯定命自己守关。所以满心希望都寄托在庞熙的嘴上。

不料庞熙既不叫傅彤守关，也不命傅士仁看城，摇着头连声说：“恐有不测。太危险，本太守不放心。”

实际上庞熙并不是不相信傅彤，也没有怀疑庞统是诈降。主要是刘备在关外，怕他不耐烦起来攻破城关。他自已是一个镇守葭萌关多年的太守，经验丰富。他想，葭萌关一破，我庞熙性命难保。反正庞统在关内是走不掉的，早晚可以与他见面的。刘备一死他只有归顺西川。

傅彤见他不放心，又激他道：“太守莫非不信小将么？”

“非也。刘备乃当世枭雄，谲计多端；攻破城关，你我性命不保。为此，本太守不能身离寸步，过日再与庞统面约三章罢了。傅将军退过一旁。”

傅彤大失所望，料不到这家伙竟有如此老练的资格，一点不上庞统的当，只觉得心痒难抓。再对外面的刘备看看：皇叔啊，不是我不尽力。这家伙老奸巨猾，不肯轻离城关，叫我有什么办法呢？

就在此时，离关厢不远的城内人声鼎沸，一片混乱。庞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忙命道：“来，与我前去打探，城中何故这般嘈杂？”

不一会，手下奔上关厢，气急败坏地报说：“太守，不好了！城中二万荆州军士，闻得刘备被太守拦在关外，冲往衙门寻衅。并扬言道：‘如若太守不放皇叔进关，要将衙内家眷尽行杀戮。’故而有此喧闹之声。”

汉军冲衙门，这也是庞统的主意。他等傅彤走后，料想庞熙不会这般愚蠢，所以命数千弟兄将衙门围住，因其家眷在内。庞熙想，这些荆州军士倒也聪明得很，用这个办法来威胁我。不过到底是一批兵卒，我只要派一员大将去把他们吓跑就可以了，不必亲自赶去。所以命令道：“傅士仁听令！”

“小将在！”

“本太守命你带领一千弟兄，速速赶往衙门，保护本太守的家眷！”

“是。”

傅彤料定这也是庞统的计策，所以对兄弟瞪了一眼：在这紧要关头，你千万不要走！让庞熙手忙脚乱，我们可以见机行事。

傅土仁当然也不想去，更不敢去。嘴上答应庞熙的话，脚下象生了钉一样，丝纹不动；庞熙以为傅士仁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又说道：“傅将军速去救护本太守的家眷！”

“是。”

“为何不走？”

“是。”

庞熙以为他胆小怕事，所以阳奉阴违。正想发火，又有小兵报到：“禀太守，荆州兵已冲进衙门！”

庞熙听到这个消息，又见傅士仁仍是站立不动，顿然暴怒起来。为了自己的家眷，忘了城外的汉军，怒不可遏地指着傅士仁，人从挡箭牌后面走了出来，身体侧立，一条左臂靠在护心栏杆上，一步步向傅士仁逼去。“你，你……莫非违令？”说话间，身体已到两块挡箭牌中间。

关外的刘备和众将一直注视着上面的庞熙，忽见他满面怒容，指着什么人从挡箭牌后面露出身来，好象关厢上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刘备不知所措，不料此事提醒了老将黄忠。老将军始终不动声色，早已看出傅彤在为他们想办法，料定他敌不住庞熙的本领，无计可施。现在听得城关的庞熙怒气冲天地指责傅士仁，又见他的前面一无遮挡，暗喜机会来了。又轻又快地摘下硬弓，取出雕翎，箭上弓弦，“轧……”。

这极轻微的开弓声惊动了刘备。回头一看，黄忠已经弓开如满月。俗话说，箭在弦上，势在必发。刘备顿时觉得精神为之一振，心想，人称老将军为“黄一箭”，此箭一去，庞熙必死无疑，顷刻间就可进入城关。刘备心中得意，却又不敢声张，唯恐被庞熙发觉。因此，屏息凝神望着关厢上的庞熙。

当然，被人家称作“一箭”，命中率肯定是百分之百的，而飞羽袋中也只插有一支箭。这一支箭射出去，必然要致人于死命。有了这样高超的射技，相应地也必须有惊人的射法。此时，莫说城关上的庞熙没有发觉，就是汉军队里也极少有人看到。黄忠见庞熙正巧走到两块挡箭牌中间，用极低的、似乎只有刘备听得声音说道：“主公请看，老夫效学当年小霸王‘箭定姑苏’，射死庞熙，立即进关。”──当年小霸王孙策领兵取吴郡，城上一员裨将，左手托定护梁，右手指着城下大骂。孙策在马上拈弓取箭，弓弦响处，把那将的左手射透，钉牢在护梁上。

说声未绝，城关上一声惨叫：箭已中的了。

正是：老来开弓羞潘党，衰时神矢欺养叔。

要知黄忠此箭可曾射杀庞熙，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诸葛亮传书阻汉军　庞士元论兵夺川地

黄忠轻声对刘备说：“老夫此箭名谓‘一箭定葭萌’。”话犹未绝，箭已离了弓弦，“嗖”地飞上城关。这条箭有没有射死庞熙？没有。为什么不射死呢？黄忠虽然算不上一员巧将，但是他头脑很清醒。因为刘备取川是以助川为前提的，这副假面具在两家还没有反目的时候，还可以起一些作用。要庞熙死在城关上，用不着黄忠亲自来射死他，只须射伤，自然会有川将定他死罪。要是川中有人与刘备论罪，刘备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射伤庞熙，只是因为他要致我刘备和三万生灵于死地，射他一箭，以示儆戒。至于川将杀死他，足以说明庞熙不得人心，与我刘备无关。那末黄忠这一箭到底射在什么地方呢？这支箭离了弓弦，不偏不倚恰恰射在护心栏杆上，箭头穿过两寸左右，穿皮透骨，把庞熙的手臂钉牢在栏杆上，绝妙的箭，非但目标正，而且分量准足。列国年间，楚将潘党一箭能力透七甲，楚大夫养由基可在百步之内穿杨，百发百中。而黄忠在目标和分量上得天独厚，兼而有之。

庞熙正在逼勒傅士仁，忽觉手臂上一阵麻痛，“扎”中着了箭，本能地把手一缩，可动弹不得，立即觉得一阵钻心痛。低头一看，左手臂上鲜血淋漓，地上血迹斑驳。对关外一看，只见刘备身边的一员老将左手撩白髯，右手高举一张铁胎硬弓，扬声叫道：“傅将军还不下手！”庞熙迅速回头看关厢是哪一个傅将军下手，右手去摸悬腰宝剑。

可已经来不及了。傅彤听得外边叫他下手，又见庞熙手臂上一片鲜血，箭头向上翘起，方才明白黄忠已将他一箭射定在栏杆上。心想，到了这个时候再不下手，真的变成胆小鬼了。傅彤疾速抽出宝剑，对庞熙怒道：“叱！大胆贼太守，尔好奸计！傅彤早已投顺刘皇叔，尔与我去吧！”说罢，挥剑往庞熙颈项中砍去。庞熙还没来得及拔出剑来抵挡，已经身首分离了。吓得对面的傅士仁浑身发颤。傅彤立即传令开放城关。

太守一死，群龙无首，谁还敢不听，立即开关迎接刘备进关。恰巧庞统也赶来了，他见刘备等人拥进关厢，还以为全是靠他的计策呢，心中大喜，笑盈盈地迎了上去，“皇叔受惊了。贫道在此有礼！”

刘备得免大难，又见庞统喜气洋洋地来接他，更是喜上加喜，“啊，庞先生，今日刘备好险哪！”

刘备带了文武一起到衙门，立即升坐大堂。上面刘备居中，庞统在侧，两旁文武站列。参见已毕，刘备命手下将庞熙的死尸料理，不得惊动他的家眷。随后为黄忠登功。庞统这才知道杀死庞熙并不完全是他的功劳，顿时哑然。傅彤上前把庞统两次用计的前后经过一一叙明，刘备对庞统赞叹不已。堂上一片喧腾，皆大欢喜。

少顷，刘备对两旁说，我已帮助刘璋平定了葭萌关，打算明日回转荆州。此话一出，两旁个个反对。法正、孟达说，要是皇叔半途而废，张松献地图前功尽弃，还有性命危险。魏延也说，此处已杀了庞熙，张任必然怀恨在心，不如乘机杀去成都，一举平定西川。刹时间众说纷纭，都要刘备夺取西川。

其实，事到如今，已成骑虎之势，要想洗手不干，已经不可能。刘备这样说，是故意试探两旁对取西川有没有足够的信心。因为今日大家都受了不小的惊吓，要是都有点后怕，对今后是大大的不利。现在见大家摩拳擦掌，信心百倍，刘备也有了坚定的信念，遂点头表示赞同。众人见刘备许诺，断定他早已深思熟虑，问他怎样取川。刘备说，夺取同宗之地，实是不仁不义。让我先写一封信给刘璋，报道葭萌关已平复的消息，再向他索借十万石大粮。要是他如数运来，我们就在葭萌关操兵练武，吃完了大粮再向他借。只要他有一次不给的话，我们就动手夺取西川。这叫师出有名，先礼后兵。

庞统在旁说道，用兵之道在于兵贵神速，出其不意。你向刘璋索借大粮，就意味着要打西川，等于给张任报个信，叫他们做好准备。等我们这里发兵，他们早就设下了圈套。再说，他们一知道你要攻打西川，还肯用大粮来养虎遗患？还是我们立即启程，打一个迅雷不及掩耳。

刘备说，要是刘璋胆敢少一石米，我立即进兵，但话还是要讲明的。刘备立即挥笔成书，命人送往成都。

刘璋接到书信，拆开一看，上面写着：刘备自去岁提兵助川已有一年，军中所带粮草所剩无几，望宗弟火速运粮十万石，以救目前饥荒。刘璋阅罢来信，不假思索，正要命人立即发粮运往葭萌关。外面赶来都督张任，说道，闻得刘备书信到此，不知所言何事。刘璋便将实情相告。张任说，主公，庞熙已死，葭萌关已失，刘备以借粮为名，实则是寻端滋事。你若将大粮运去，刘备岂肯甘休，必然再来索讨。主公稍一迟疑，刘备便要发兵攻关。依本督之见，一粒米都不给他运去，只管先发制人，由本督前去抵敌。刘璋说，刘备驱走东川赛猿精，有功于我。庞熙设计陷害，自取其祸。在此一年，从未要

Chapter_8

过一样东西，我发些大粮给他，这是理所当然。料道刘备未必有夺取西川的野心，我们不要在此妄加猜疑，辜负了人家的-片好心。请都督速速命人将大粮押往葭萌关，当面交割回话。

张任苦劝道，主公啊，刘备在涪关已有杀人之心，只是怕被人耻笑。如今占了葭萌关，养成了锐气。你再资助他大粮，越发滋长了他的野心。刘璋只是不信，说道，刘备不远千里到我们西川，决不会同室操戈、戕害宗族。再说，我们西川广产大粮，给他十万石米不在话下。要是一粒米不给他运去，我也过意不去。我看先解三万石大粮再说。张任见刘璋执迷不悟，不便多说，只得同意先送三万石。请刘璋写好回书，便命大将吴懿解押到葭萌关。吩咐他说，见刘备时，暗中察看他的神色。要是刘备言语之中有点高低，你不必和他争执，只管回来禀报，我自有办法对付。吴懿领命，赍了刘璋的书信，押着三万石大粮往葭萌关而去。一路迅速，五月下旬已到边关。

刘备闻讯大粮解到，立即传齐文武，吩咐传见川将。庞统坐在下首里，听得大粮已到，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我庞统被人称作凤雏，今日连这一点小事也料不准，以后怎么可以用兵呢？所以他坐不住了，气得往内堂一走了之，独自去生闷气了。

吴懿刚进葭萌关，已有手下来传言：“我家皇叔有请将军入见。”

吴懿上堂。“小将吴懿见皇叔有礼。”

“吴将军路途辛苦，罢了。”

“皇叔，我家皇爷有书信在此。”说罢，呈上。

刘备接过一看，上面这样写着：宗兄宝函已阅，十万石大粮理应奉酬。奈各处关隘催粮甚急，小弟先命吴懿押来三万石，其余如数克日解到。刘备看罢，心中大怒。暗想，果然不出庞统之料，十万石大粮只运来了三万石，说明刘璋、张任对我已早有提防。千日毒不如一日毒，西川早晚要夺取，不如趁这个当日来一个快刀斩乱麻。我到此西川，已将一年，再不下手，到何日才能平定西川呢！刘备拍案而起，将手中书信扯得粉碎，朝面前的吴懿掷去，用手指着他说：“吴将军听了，刘备自去年提兵助川至今已有一载，所携粮草耗之一空。本当遣人荆州催粮，何奈蜀道难行，路途艰辛。如今大功已成，葭萌平定，欲思整顿军马，班师返程。岂料军中无粮，人心难平，只得向尔主暂借十万石大粮，以度饥荒。只道刘璋深明大义，想不到竟是这般吝啬欺心。些些粮食，怎能救我五万军兵！请将军回归成都将实情告禀，刘备速即收兵回转荆州，三万大粮权资路上之需，代为辞谢，后会有期！”

吴懿听完这番说话，已经明白刘备必不肯就此罢兵，而是把这些大粮当作攻打西川的本钱。只得装作不懂，连连点头称是，向刘备告辞退出。吴懿带了弟兄，一路上快马加鞭，赶回成都将刘备的情况向张任报禀。张任命吴懿再往涪关，告诉杨怀、高沛二人，刘备回转荆州是假，攻伐涪关是真，要他们紧守关厢，大队随后便到。吴懿重新回出成都，马不停蹄，直奔涪关而去。其实，等到吴懿赶到，涪关已经被刘备夺下，杨、高二将已死。因为从葭萌关到成都，再从成都到涪关，正好跑了个三角形，而刘备从葭萌关直取涪关，只有他的一半路。

吴懿一走，刘备立即带了刘封、关平二人捧了一方军师的印信，来到庞统的公馆。庞统见自己的预料不准，回到公馆叹息。听得刘备到此，以为是来找他岔子的，诚惶诚恐地将刘备迎到里面，分别坐定，两位公子站立两边。

“庞先生神机妙算，刘璋果然不肯如数发粮，只解到三万。如今正值进兵之时，备到此一来请先生受领军师印信，二则商议取川之策。”说着，从刘封手中取出方印，往庞统这边送来。

庞统听说刘璋已命人送来三万石大粮，心中稍安。暗想，我料定张任不肯发粮，你这么做不过多此一举而已。你今日要我接此印信，没有这么便当。要我做就送上，不要我做就收去，也太看轻人了。当年你手下兵不满千，将不过十，尚且对诸葛亮要登台拜将。现在有了这许多人马，把我随意褒贬，这种军师有什么味道。答道：“贫道无能，难从主命。请皇叔另选大才。”

刘备想，撤了你的军师之职，是为了使你受些教训，以后做事要谨慎些。一个主帅的一举一动，直接关系到全军的存亡。你要是能象孔明那样稳重，我刘备迁就点你也不在乎此。说道：“先生既不肯受，来日刘备在校场聚集五万将士，登台拜将，以为如何？”

庞统想，这才还象点样子。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登台拜将可以约束三军，还可以自勉。应该这样做，应道：“此事由主公斟酌便了。”

刘备见他同意了，也就不再说下去。略一思索，问：“先生，刘璋不念弟兄之情，听信张任之言，备欲进取成都，先生有何妙策？”

“贫道早已思得上、中、下三计在此。”孔明可算厉害，在你眼中无人可及，只不过献一条计。我庞统并不须多想，一献就是三条，还能让你有选择的余地。

刘备想，能有三计，必有优劣。孔明每定一计必使成功，你这三条计中未必能必胜刘璋。且听你说了再作定论。“愿问先生上策。”

“上策么……”庞统嘴里叨念着“上策么”、“上策么”，两手在左右袖中、浑身上下摸个不停，忽又站起身来走进寝室。

刘备见他连说了几个上策，失魂落魄似地走到里面去。心想，大概计策写在纸上，忘了带来。

其实，他在寻找地理图本。因为要夺取西川五十四州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清的，所以要指着地图解释。顷刻，只见庞统捧着图本出来把它住桌上一推，说道：“主公，此图并非全图。”

刘备心想，明明上面写的是全图，怎么会有缺呢？问：“先生，何出此言？”

庞统对西川的地理不比孔明知道的少，他得到叔叔庞德公的精心传授，因此，没有这本地图，庞统也能了如指掌。便说：“主公听了。从雒城通往成都有一条七百余里的阴平道，此道有名而无路，皆是崇山峻岭，若走此道，要凿山开岭，甚是艰难。再则，涪关到雒城有两条路可走，大道叫凤鸣坡，小路贫道已忘其路名，这本图上各处皆有，唯缺阴平道及其雒城北门外的小路，故而贫道敢说并非全图。”

“噢，原来如此！若有阴平道、凤鸣坡，先生便怎样？”

“贫道则从雒城进兵，经阴平道，直抵成都，人不知，鬼不觉。张松在城中必为内应，黑夜献城。主公得了成都，五十四州岂非全在掌握之中！此乃上策。”

刘备想，嘴上说起来是很容易，但这条阴平道如此险恶，还要开山，还要多长时间才能到达成都啊！再说，张任见我们不走别的道路，当然也会料到，要是把山路阻塞，恐怕再也回不出来。或许走这条路要快一些，但不稳。“请问先生，何谓中策？”

“主公引兵直插涪关，克雒城，攻绵竹，夺了诸关再绕青城山，渡嘉陵江，再取成都。虽则路远一点，却是一条大道到底。此乃中策。”

刘备对图本上一看，绕一座青城山要多走不少路，但觉得走大道要比小道安全得多。心里已默默地赞同这一条计策了。

“请问这下策……”

一般能同时用计策的，就是要别人通过各种比较，选出最佳方案，从而制定下来。称到是策，当然有弊有利；有的弊少利多，而也有的弊多利少。在今天这桩事上，三条计中也不排除回转荆州这一策。把收兵回荆州作为下策，可以激起刘备夺取西川的迫切之心。而刘备还以为庞统的三策都是进取西川的，所以还要打破砂锅问(紊)到底。

庞统是个直性子，说完了上、中二策，以为刘备已经完全明白，可以在这二策中选取一策。不料被刘备这一问，心里大不高兴；从葭萌关出发攻打成都，只有这么两条路是最有利的。再要我说第三策，除非飞进成都。庞统瞪着眼睛说：“下策么……”

“是啊，请教下策。”

“主公领兵经涪关，过宜都道……”

“往哪里而去？”

“回转荆州！”

刘备这才明白，庞统的三计实际上只有在上、中二计上考虑，回到了荆州，再来取西川就更难了。沉吟片刻，说道：“依备看来，上计太强，下策嫌弱，中策最是妥当。先生意下如何？”

“贫道以为上策最宜。”

“备以中策为上。”

君臣两个为了上、中二策，争执不下，最后庞统只得让步。心想，你说中策，我就依你。尽管在时间上慢一点，但先把西川外围一带的紧要关隘攻下来，即使一年、二年打不下成都，还有退路可走。再说，军师之职未复，也只能由刘备作主。庞统说“既然主公以中策为上，贫道不复多言。然此事宜速，早日拜将领兵前往。”隐隐然：别忘了登台拜将的事情。

三天过后，正是黄道吉日。刘备聚集文武将士到校场，请庞统登台受印。说不上庞统在刘备手下威望最高，但现在取川却也少不了他，这也是五万将士的愿望。当然，今日的仪仗并没有象诸葛亮登台拜将那种隆重大典之礼，但场面也不小，四周插满刀枪旗幡，人头济济。在校场最中央的一杆大旗上大书：“大汉副军师、襄阳庞”等字。刘备宣布之后，军乐喧天，众军起舞，喜气洋洋。庞统接过印信，在演武厅中间坐定，受文武的参见，点印过后，各自归班听令。

忽有手下来报：“荆州来人求见！”

校场外面飞马赶来一人，穿过人群，直抵演武厅下马。庞统一声吩咐：“传见！”

来人奔上将台，上前见过庞统、刘备。说道：“小人奉孔明军师之命来见皇叔和庞军师。有书信在此。”

庞统接过书信，拆开一看，上面写了不少事情，最感兴趣的是“截江夺斗”一节。庞统看完，哈哈大笑：刘备啊，你一直说孔明怎样能干，看看吧，身为一个军师，连一个小孩都看不牢，三分天下差点被他断送。

刘备见有孔明书信到此，见物如见人，一阵高兴。忽见庞统狂笑，大有幸灾乐祸之意，不禁担起心来：莫非荆州失守，九郡遭灾？忙从庞统手中接过书信，看一个仔细，这才知道荆州发生了这么一桩大事。不过刘备并不以为这是孔明的失误，心想，幸得孔明驻守荆州，阿斗还能夺回。要是换了别人在荆州，只怕九郡都保不牢了。刘备命来人立即赶回荆州，随后便有复信给军师，手下退出校场。庞统传令军士回营，文武同往大堂。

回到衙门，刘备沉思道：孔明一年的事情不少，都向我禀明了。我在这里也不是风平浪静，也应该把这里的一切详详细细地告诉孔明，让他心里有个数。庞统在旁见刘备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展颜，暗想，你不必为这封回信过于费心，只要简简单单地写上个大概就可以了。反正我在这里，孔明无法插手。便说，此信由贫道来写。刘备对他看看，摇了摇头，遂拈笔疾书起来，从涪关二主赴会。魏延舞剑刺璋未遂，一直写到庞统复职，上、中、下三策定论，从涪关开始，破雒城，攻绵竹，绕青城，渡嘉陵，取成都，一条大道平西川……每件事，每个想法，刘备都写得详尽明了──幸亏刘备写得这么明白，孔明才能推断出七月初七庞统的不利──刘备写完搁笔，吹一吹干墨汁，给庞统看了一遍，然后封口落款。

庞统心想，你何必写得这样罗嗦呢，把我复职的事情都写上去，这不等于告诉孔明，我曾有一段时间被你革职一事？其实，刘备刚才看到庞统对孔明幸灾乐祸，故意写明，让庞统下一点面子。庞统见刘备又在动脑筋，知道他在物色送信的人。心想，送这封信的人一定要有一点功夫。这里的傅士仁倒是很适宜，他是一个小人，打仗又不行，留在身旁反而不利，倒不如叫他去，让孔明去管教他。正要向刘备举荐此人，听得刘备一声令下：“傅士仁听令！”

傅士仁从旁闪出：“皇叔在上，小将傅士仁在！”

“命尔带了书信赶往荆州，一路之上须要当心。到了荆州，不必再回，在诸葛军师帐前听候差遣。不得有误！”庞统见刘备和他不谋而合，暗中高兴。──君臣两人虽然在政见上分歧很大，但在具体的事情上，方法还是一致的。

傅士仁答应一声“遵命”，退出大堂。傅士仁因为自己有过一段不光彩的事情，在刘备跟前一直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现在听说叫他到荆州去，不必再回，如获大赦。心想，刘备要打下西川，不是一个月，两个月可以了结的，也是十分危险的。有本领的人可以立功扬名，靠我这种功夫，只有去送死。荆州-太平，有诸葛亮，还有关羽、张飞、赵云等名将，都是当今头号人物，或许能与这些人中交上一个朋友，不用担惊受怕，也不会冒死冲锋，这种美差，我何乐而不为呢？──这个家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异想天开。他也不想想，这班大人物怎么会和他同道？──傅士仁高高兴兴地把一封厚厚的书信揣入怀中，打点了一下行装，辞别了哥哥傅彤，上马扬鞭而去。

待刘备遣走傅士仁，庞统命傅彤领庞熙手下原班人马镇守葭萌关，当即发下将令，五万人马连同文人法正、孟达直住涪关进发。

却说傅士仁离了葭萌关，一路无事。这一日来到荆州城外，心想，我在西川还有个哥哥照应，未被刘备杀头。如今到了荆州，一无亲戚，二无朋友，地陌生疏，要想办法找个有势力的靠山，以后还能混日子。

“呔！什么样人？”

傅士仁抬头一看，来了一班巡哨，马上是一个巡哨将，耀武扬威。心想，这位将军倒很有气派，必定在城中有点名声。就将马扣住，拱手道：“马上大将军，小将有礼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刘备的小舅子糜芳。他本来是个武将，可是因为武艺实在平常，又因为刘备手下文人少，所以把他排在文班中。这一次刘备进川，他嫌文人太没威风，向孔明提出要当武将。孔明知道他是个吃饭不管事的小人，就答应了他的要求，命他在赵云手下当一个巡哨将，让他也有点事做做。这家伙倚仗着自己是刘备的小舅，每逢巡哨，总是神气活现。现在见来人向他行礼，摆足架子，大刺刺地问道：“来者从何而来，通上名来！”

“小将叫傅士仁，从西川到此。奉了刘皇叔、庞军师之命，求见诸葛军师，有书信一封呈上。请教将军尊姓大名。”

糜家两弟兄虽是同胞，实则千差万别。糜竺忠厚敦实，见色不乱，见财不贪，是个大丈夫，满城军民见了无不翘手称好。可是这个糜芳就不同了，最喜说假话，耍花枪，一天不说假话，好象太阳不会落山，十足是个赖小人。所以大家都给他一个绰号，叫“弄错糜先生”。就是说他一天到晚搬弄是非。现在听说西川派人送信来，又是个无名小将，要问他的姓名，真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知道别人不明他的底细，出口便成章：“若问本将军的名姓，你且听了，我就是刘皇叔的小舅，糜芳，糜大将军，想必你也有所听闻！”

这倒不假，糜芳的的确确是刘备的小舅，而且说假话在刘备手下可说名列前茅、小有名声。可惜人家对他避而远之，唯恐祸及于身，刘备也看他不起。

傅士仁听了，也觉得这个人太会炫耀自己。不过也觉得是一座很大的靠山。心想，不能放过这个人。好得我是西川来的人，他不一定熟悉。他会夸口，我也会吹牛。笑道：“原来是糜大将军，小将在西川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小将是张任大都督手下第一员上将，镇守关厢，功劳累累。兄长傅彤也是个武艺过人的大将军。此番投顺刘皇叔，方能重见天日。”

一个鬼话连篇，一个信口开河，吹吹唱唱，倒是十分投机。糜芳见他也很会讲话，引为知已，说道：“本将军久仰大名，思慕甚切，恨相见晚耳。”

“小将奉皇叔之命，在诸葛军师帐下听令，荆州城中无亲无友，要费心糜将军多多担待。”

“一回生，两回熟，自家弟兄不用客套。傅将军送了信后，只管住在本将军的府上。”

“糜大将军如此豪爽，小将感激不尽。”

“哪里话来。”

“糜大将军待我胜过同胞手足，比我兄长还好，那小将冒昧，呼你为糜大哥了！”

“好极了，四海之内皆兄弟。本将军占大了，就称你为傅兄弟。’

“糜大哥。”

“傅兄弟。”

两人相对大笑：“哈……”

两个小人一碰头，倒是一见如故，恨不得割下头来。真是沆瀣一气，臭味相投。从此，糜、傅二人一搭一档。《三国》中有三对大坏蛋：糜、傅二人把南郡送给吕蒙，害得关云长兵困麦城；范疆、张达行刺张飞；还有一对便是魏延、苟安。现在糜芳领了傅士仁进得荆州城，来到军师府下马，糜芳叫傅士仁等候片刻，自往里面报信去。见堂上文武都在，孔明端坐中央，上前道：“报军师，小将糜芳有礼了。”

“何事报来？”

“川中有书到此，来人求见军师。”

孔明听说川中有书来，知道刘备已接到了自己的信。心想，我一直在牵挂川中的情况，不知近来进展如何。吩咐糜芳退下，传令：“本军师有请。”

傅士仁听得孔明相请，心里转念道：到底糜芳有势力，一通报就来相请。在西川时，别说张任会请我，就是见他一面也不容易。──其实孔明并不是请他，而是请刘备的那封信。傅士仁完全在自作多情。──傅士仁急步上堂，见两旁文武立得斩斩齐齐，中间坐一个羽扇纶巾，鹤氅皂绦，不问可知，他是军师诸葛亮。心想，孔明神情自若，看上去不威而自威，不严而自严，不象庞统那样谈笑风生。

旁边的糜芳招呼道：“傅兄弟，快上前见我家军师。”

孔明暗想，这个人怎么刚到这里，糜芳就和他这么火热，竟然称兄道弟起来，看来这个人也不是个好角色。

傅士仁跪下道：“军师在上，小将傅士仁拜见。”

“请抬起头来。”

“是。”

傅士仁抬起头来，见孔明生得眉清目秀，脸如冠玉，冷冰冰却不见怒色。心想，看来是攀搭不上他的。

孔明向下一看，三十左右年纪，身材并不高大。问道：“到此何事？”

“奉皇叔之命，有书信在此。请军师开拆。”

孔明接过书信，看到信上写着一段行刺之事，刺客就是傅士仁。心想，眼前这个人不就是自称傅士仁的吗？怎么叫他来投书的呢？问道：“姓甚名谁？”

傅士仁想，我刚才已经报过了姓名，怎么一会儿就忘记了，莫非对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不相信？答道：“小将名唤傅士仁。”

“本军师有所耳闻。皇叔去年在葭萌桥遇一刺客，乃是傅家弟兄之一，莫非就是你？”

噢！傅士仁明白了：刘备的信上提到这桩事，可能没写上我的名字，所以对我起疑心了。老实说，这个刺客就是我，但不能说穿。反正哥哥在葭萌关，无法同孔明见面，我就调个包吧！这家伙自以为聪明，把一盆祸水想往傅彤身上泼，竟敢在孔明面前耍花招，真是胆大包身！连连摇手道：“军师，小将久闻皇叔是仁义之君，早欲弃暗投明。我家哥哥叫傅彤，奉了张任之命，在苗萌桥行刺皇叔。小将闻讯，将实情禀告皇叔，捉住傅彤；如今我等弟兄都归顺了皇叔。”

孔明听了，对他看了片刻：你这家伙比糜芳还可恶。分明刘备在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是你行刺，傅彤报信，你却在我面前倒打一耙，诬赖你的兄长。你连手足之情都没有，可想而知，决不会忠心刘备。不安心刘备，又想在刘备手下混饭吃，有这种便宜事吗？因此，冷冷地说道：“原来如此。你可要回川么？”

“不回去了，皇叔命小将在军师手下当差。”

孔明想，刘备倒也想得出，这种无用之人留在身边要误事，所以打发到这儿来叫我管教。那也好，这家伙到了我的手下，就不怕他放肆。说道，你与我带一班弟兄在城外巡哨，一切听从赵将军的将令。

傅士仁站起身来，退到武将班中，问糜芳：“糜大哥，哪一位是赵大将军？”糜芳指着武班第一个说：“喏，他就是。”傅士仁望去，一个大将遍体银装，三绺清须，人不高，但很威武精干，就走到前面，拱手道：“赵大将军在上，小将傅士仁有礼了。”

赵云是个聪明人，他见刚才孔明盘问时的那种神态，已经知道这个人不是好货。心里有了底，就不卑不亢地说道：“傅将军少礼，赵云还礼了。”

“军师命小将在赵大将军麾下听令，请赵大将军多多教诲，多多包涵。”

“不必客套，一切听从军师调遣。”

傅士仁听得赵云说话干脆利落，而且说话时，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当没有看见一样。十分尴尬地退到一旁。

堂上一片寂静，孔明继续阅信。看到黄忠一箭定葭萌时，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暗想，黄忠真是老当益壮，越老越有威名了。此地赵云夺斗立功，那里黄忠建勋，三分天下何愁不能得到！看到庞统复职一节，孔明闭目想了一想：从涪关设宴刺璋，到葭萌关登台拜将，前后有一年之久，这段时间里，庞统肯定又象在耒阳县一样酗酒解闷。再看下去，君臣定计，先打涪关，然后破绵竹，取成都。孔明放下厚厚的一迭信，将前后连贯起来一想，不禁神色大变，说道：“堂上众位，蜀中主公来信，从葭荫关经涪关、绵竹进取成都。本军师预测，七夕节不利于庞军师。待亮立即修书进川，请主公与庞军师这一日不宜进兵，进则有妨。”

孔明的性格一向是含而不露，现在出现这种神态，众文武都吃了一惊：看来七月初七肯定有重大的事情发生，否则兵家相争，小胜小败是家常之事，而且庞统也是位军师，这种小事根本用不着孔明操心，何必要他心急火燎，命人千里迢迢地赶去送信呢？

那末诸葛亮是怎样知道七月初七对庞统不利呢？他从信上看出，刘备用中策，是同庞统争执一番后才定论的。说明庞统的主见是用上策，这条计策是走阴平道，直取成都。而阴平道上祟岭起伏，人迹罕到，走此道必先开凿道路，庞统恰恰看作上策。由此可见，庞统喜欢冒险，贪走小路，好大喜功。这是第一点。由第一点就可以推断出第二点，用了中策之后，涪关首当其冲，一攻即破，从涪关到雒城有两条路，其中有一条是落凤坡。庞统的上策废除后，这条小路他定走无疑，犯的同前一条一样的错误。那个时候，他已官复原职，大权在握，又取了涪关，不由得刘备不从。第三点，涪关外刘备宴请刘璋赴会。庞统命魏延当席舞剑，欲刺杀刘璋。不料被西川大都督张任识破计谋，画虎不成反类犬，弄得不欢而散。可见张任也很善于用兵，对庞统的脉络摸得很准。第四点，刘备从写信之日开始启程，到达涪关约在六月初头，涪关一、二天之内就可以破关而进，张任必与庞统相持。也就是说，从涪关进攻雒城恰在七月初七之日。在近代过七月初七节，最多看看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之类的神话戏，或者写一点抒发幽情、思恋情人的诗赋。而在后汉时代，七巧节是一年中重大节日之一，皇帝要大会群臣，出征在外的主帅要犒赏三军，停战一天，畅饮终日。庞统就必定会乘这个机会进兵雒城，以为张任没有提防。而这一天，张任肯定在落凤坡四面设伏，等待庞统去中计。第五点，庞统一心要先杀死张任，再攻取成都，可恰恰往张任的圈中钻。诸葛亮从这几方面一分析，就断定庞统有不测之祸。

孔明对着案上的信愣了一会：倘然庞统出了事，刘备就会被川军困住，进不能进，退不能退，我诸葛亮没有本领在一两天中去解围。孔明铺纸提笔在手，好象这支笔有千斤之重，难以落下。心想，怎么落笔呢？我若直言相告，庞统要疑心我在夺他的功劳；不写明白，庞统又有危险。这个信真难写啊，既要简短，又要使刘备对我的意思一目了然。孔明放下笔来，看着两旁的文武又苦思冥想起来。忽儿眼前一亮，转出了一个念头来：上至刘备，下至百姓，都知道我懂得天文，以为我能呼风唤雨，鸣雷走电。其实，天文是一种很深邃的学问，懂得了它，各种变化的气候都可以从天上看出来。但是，行军打仗是人世间的事，天上根本不存在，怎么看得出呢？既然他们都是这么想，那我就利用这一点，去提醒刘备，说服庞统。孔明再三斟酌，写成一书，略云：

亮算太乙数，今年岁次癸已，罡星在西方；又观乾象，太白临于雒城之分：七夕进兵，主将帅身上多凶少吉。切宜谨慎。

这封信上的意思主要在末尾几句上，就是暗示刘备在七月初七不能进兵。倘然进兵，主、将、帅就凶多吉少。要是刘备和大将不利，孔明不必这么兜圈子，只管直言相告，就是因为庞统不利，所以只能在文字上婉转一些。孔明写好信，开完封，重新看了一遍，估计刘备一定会明白，这才舒了口气，信写好了，派谁送去呢？孔明想，这里的大将都有重任在肩，一个都离不开，只有遣文人去了。对文班中一望，少得可怜。老大夫伊籍年纪太大，千里蜀道，体力不支，当时说来老不入川。不是说老人不能入川，而是年老的人会死在路上。孙乾、简雍、糜竺马上的功夫还不错，但长途跋涉也吃不消。只有马良，不但马上功夫好，而且年纪最轻，打一个来回还不要紧。唤道：“季常听令！”

“下官马良在。”

“亮预料庞士元定取西蜀涪关，付尔书信一封，经白帝城进川，立即赶奔涪关。七月初一至初三，有夏雨三天，打点雨具，冒雨赶路。限尔七月初六赶到，其功非小；初七赶到，功过相抵；初八赶到，非但无功，而且有罪。切记！”

马良一听孔明的口气，知道此番进川送信责任重大。心想，军师已算定我在这几天内赶到涪关，看来问题不大，我只要在路上抓紧些，宁可提前赶到。其实，孔明是按照平时送信的速度赶路来计算的，一般总归是日行夜宿。只要马良不游山玩水，初六肯定能赶到。如果初八赶到，兵都败了，人也死了，还有什么意思呢！马良将信在怀中藏好，回到府第，轻装扎束，带了雨具，骑了马飞奔西川而去。七月初一，赶到白帝城，果然电闪雷鸣，一场大雨。马良身披油卷斗篷，冒雨赶路，不敢耽搁。此话姑且不提。

孔明差去马良之后，立即命总巡哨马谡四处传令荆襄九郡的守关大将在七月初七这一日全部到荆州，庆赏七巧节，准备提兵进川。

却说刘备和庞统带领大队，六月初十已抵涪关城外，安营扎寨。君臣两骑马到营前察看，庞统说：“主公，本军师计取涪关，先斩杨怀、高沛，再进取雒城可好？”

刘备想，蜀中大将都有一技之长，等我取了西川，仍旧要用他们。照你这种做法，西川打平，川中大将都杀光，靠我手下这几员大将，怎么可以和曹操抗衡呢？而且张任手下的大将都是年轻力壮的，杀死他们实在可惜。便说道：“庞军师，若然取了关厢，切不可妄施杀戮，日后仍可命其镇守关隘。”

“主公，川中之将皆是张任的心腹，岂肯归降？留下守关，更是遗祸于世，后患无穷！”

刘备想，人心都是肉做的，收服大将除了要用一点手段之外，还得以理服人。你要是一到就杀，西川大将即使见你怕，也不敢投降了。说道：“庞军师，依备看来，川将虽与我作对，备仍以恩德为重。能降即收；不降者，也至少擒纵三番，使其无颜于世，自刎而亡，何必我等动手？”

刘备的意思是，能够捉放他们三次，我们就做到了仁至义尽，我料杨怀、高沛也肯回心转意了。即使他们不肯降，也让他们留着，让孔明进川后再将他们收服。因为捉了放，放了捉，我再重施厚恩，任凭他们心如磐石，也会软下来。

哪里知道，庞统对刘备的一片好意完全理会错了。他以为刘备在掂他的斤两。非但要捉放三次，而且还要他们自杀，这不是每个主将都做得到的。庞统想，刘备啊，你一直看轻我，好象只有孔明最有办法。那就请你拭目以待，我就按照你的说法，擒放他们三次，再叫他们自尽，到时候看你怎么个说话！

正是：猛虎擒来似牢羊，恶狼纵去如家犬。

欲知庞统如何用计取关，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失城关杨高自刎颈　庆捷功刘庞相争言

却说庞统跟了刘备进了涪关界口的大营，便提笔写了一封给杨、高二将的信，立即命手下送进涪关。手下取了书信直奔涪城，叫开了关厢，来到涪城衙门。

杨、高二将听说刘备派人送信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马上传见。接过信开拆一看，原来刘备在葭萌关赶走了赛猿精，因为粮草不足，想回转荆州了，路过这里涪关，请二位守关将代刘备向刘璋辞别一声。杨、高看完了信，已经知道刘备回荆州是假，打西川是真。杨怀就对送信人说，请你回去禀复刘皇叔与庞军师，我们立即赶来大营，代我家主公前来送行。汉军应了一声，出关而去。

等送信人一定，高沛问道：“杨将军，刘备辞别是假，攻关是真，你我理应紧守关厢，以防意外。缘何再去关外为刘备送行？”

“高将军言虽有理，然杨某之意并非诚意前去。你我二人明说前去送行，实则身藏利器。刘备君臣必出营相见，料他们无心提防，我等便可行刺，除去西蜀心腹大患。高将军以为如何？”

高沛听到这番说话，感到这是一次好机会。两个人马上命人准备。杨怀浑身金盔金甲，高沛遍体银铠银胄，除去腰里的鞭剑弓箭，各自怀中揣着一把一尺二寸长的短刃。然后点齐一千军兵，推出十辆大车，车上堆积如山，都是送行的礼物。一切完毕，传令推动车辆，杨、高徒步在前，出前关，直往刘备的大营而去。这里关厢紧闭，听候消息。

再说送信人回到大营，立即到帐上去回禀庞统：杨、高二将片刻便来代刘璋为皇叔和军师送行。禀完，退出。

庞统对着刘备放声大笑：“哈……主公可知晓杨、高二将前来送行乃是何意？”

“军师，他们二人不为送行而来，莫非别有图谋？”

“然也。正是前来行刺我等君臣。”

“军师此言当真？”

“本军师一向料事如神，绝无差池。”

“军师用何良策应付？”

“区区两员有勇无谋之将，何需大动干戈？请主公放心，本军师立即发令，将他们生擒活捉。”

庞统十分迅速地写好锦囊，然后起鼓升帐。先命刘封、关平听令，一支将令，一封锦囊，暗伏在大帐两侧，按锦囊所示，生擒川将。刘封、关平听了，都不敢接令，说杨、高二人是川中名将，我们二人不是他的对手，无法捉住他们。庞统说，只要按锦囊办事，擒获二将不费吹灰之力，自然成功。二位公子这才接令退下。

庞统又命黄忠、魏延二人，带兵一千，按锦囊所言，夺取涪关，二擒川将。再命丁立、白寿带兵三千，置备两口上好的棺材，三擒川将。按锦囊所示，使二将自刎。发完将令，庞统看了一眼刘备：你叫我三擒川将，我就依你三擒；你说要他们自刎，我就让他们自刎，而且还要赔上两口上好的棺材。凭我这种手段，逼不死几个大将，还算什么奇才？！

刘备只以为庞统三擒杨、高是为了收服他们，岂知果真要他们自尽。心想，我和你就象一对冤家，连杀人也要赌一赌。我倒不相信你能把他们三次擒捉，更不可能使他们自绝身亡。

杨，高二将来到大营前，站定身子，吩咐停了车，等候刘备和庞统出来。守营兵见涪关来了二位川将，抢上一步说：“请问二位将军，到此何事？”

“费心通禀皇叔、军师，我等前来送行。”

手下奔到帐上：“报庞军师，杨怀、高沛引兵一千，大车十辆已到大营，前来送行。”

“退下。’

手下退出，庞统对刘备说：“本军师暂且回避。主公便可将杨、高二人迎入帐中，与他们畅饮几杯。本军师自有妙算擒住川将。”说罢，拂袖执扇往寝帐而去。

大帐上只剩下了刘备一人。刘备命小兵传出话去，说我出接。小兵一路喊了出去：“皇叔出接，皇叔出接哉！”刘备一声轻嗽，下了大帐，往营前走去。

杨怀、高沛在营外等得心急，忽听刘备出接，两人相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准机会，便可下手。

但刘备早已知道他们来送行不怀好意，因此在还有好长一段路的时候，就匆匆忙忙地向他们拱手了：“二位将军久违了。备在此有礼。”

杨、高二人见刘备老远就行礼，而神态又是十分恭敬，好象一点都不疑忌他们的来意，料还不能下手，便一齐向刘备还礼道：“小将等来为皇叔送行，何劳皇叔厚礼？小将杨怀、高沛拜见了。”

“二位将军不必客套，大帐请了。”

两个人想，这里不能下手，到了大帐上再见机行事，不怕杀不死刘备、庞统！便把手一抬：“皇叔请了。”

刘备在前，杨、高在后，相距数丈地面，来到大帐上，刘备居中坐下，说：“二位将军请坐。”

等到杨怀、高沛坐下后，刘备传令摆酒。话音才落，手下端盘的端盘，上菜的上菜，顷刻间摆出一席丰盛酒肴来，三个人面前各有一副盅箸。手下退尽，刘备殷勤劝酒。

两位川将嘴里在喝酒，眼睛却向四处扫视了一下，一兵一卒全无。心想，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庞统不在，先杀掉刘备。刘备一死，群龙无首，我们乘机逃回关厢。

刘备见他们东张西望，眉来目去，根本没有心思饮酒，开始着急了：庞统啊，这两人伸头探脑想要动手，你再不出来，我要逃席了。

帐上三个各自打着主意，营外已经动手了。在刘备带了杨怀和高沛刚刚踏上大帐的时候，大营两旁跳出黄忠、魏延，把一千川兵团团围住，未曾走脱一个。川兵见刘备早有提防，又见四周都是汉军，吓得把杨怀、高沛前来行刺的事全都说了出来。黄忠、魏延问明了一切，立即命人到寝帐中去报告庞统。

要是说孔明在料准之后无半点猜疑的话，那庞统对自己的计策还有三分无把握。现在手下回复他，这才证实了自己的料算千真万确，心里才感到踏实。他在寝帐中对大帐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命手下高喊着报出去。

“庞军师出帐！”

杨怀和高沛正要动手，忽儿听到这声叫唤，只得缓一缓。心想，让庞统出来之后，把他们双双杀掉。这样，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庞统一声轻嗽，踏出大帐，到刘备面前道：“主公在上，贫道有礼。”

“庞军师少礼。旁侧坐了。”

庞统走到刘备身边坐下，回头见杨怀和高沛，佯作吃惊道：“主公，哪来这二位陌生将军？”

“啊，军师，他们便是涪关守将杨怀、高沛，特来为我等送行。”

不等刘备说完，庞统双眼一弹，用手指着他们，喝道：“唗！大胆逆贼，明说前来送行，实欲行刺我等君臣。来，与我拿下！”

杨怀、高沛吃了一惊，见左右跑出两个公子打扮的将军，各执一口宝剑，蹿到面前，尖刃直指当胸。杨怀对高沛看看：我们中计了，他们早有准备，你我身上各自-柄短刀，好得还没有亮出来，他们抓不到凭据，治不了我们的罪。看他们做出点什么事来！两人束手就擒，汉兵把他俩五花大绑，推到刘备和庞统的面前。

杨怀高声嚷道：“皇叔，军师，我等好意前来送行，为何要将我等拿下？”

庞统不理睬，命手下搜身。果然在他们怀中搜出二口锋利的钢刀，送上前来：“请庞军师验看。”

庞统看见两口刀，暗想，黄忠早已把这个消息传给了我，所以我敢搜查。质问道：“既是前来送行，带此利器何用？”

“庞军师，我等身为大将，进出关厢，以防万一。此刀常年佩带，何足为奇！”

“大将理当腰悬宝剑。此等区区小刀，乃是刺客的家伙。尔等欲图我等君臣性命，还有什么话说？来，与我推出大帐斩首！”

手下把杨怀和高沛推出大帐。二将想，行刺成功是我们的运气，行刺不成是我们的倒楣。反正我们同刘备不共戴天，死得其所。所以，一点也不害怕，而是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刘备到底仁慈，见川将无辜将要受戮，心实不忍。说道：“庞军师，二位川将降与不降尚未可知，怎样就要斩首？备有言在先，三擒之后，让他们自刎。莫非军师忘怀了？”

并不是庞统定要与他们做冤家。因为进川一年以来，毫无进展，恐遭孔明耻笑。特别是在免职的一段时间里，一事无成，白白贻误了军机。因此，迫切要攻下涪关。现在听得刘备这么说，心想，他们是不愿投降的，早点杀了他们，还能挽回一点时间。既然你要放，我就干脆放走。传令：“来，将他们押回来！”

手下又把川将押到大帐上。庞统说：“尔等听了：我主皇叔念尔等年轻有为，不忍加害。我主素来广施仁义，天下归附，尔等何不投顺？”

刘备想，哪有象你这样强制性地劝说的？三言两语，怎么能说转他们的心呢？刘备说道：“二位将军，备受圣天子衣带血诏以来，东荡西杀，受尽磨难；欲灭奸贼，有心无力。如今刘璋阍弱，无能治川。久闻二位将军忠心汉室，深明大义。若能助备取川，复兴大汉基业，备当与二位将军共享天下。”

杨怀和高沛听得刘备这番说法，心想，刘备到底说出了真心话，提兵进川果然是为了夺刘璋的天下。遂高声大叫：“要杀便杀，要斩就斩！我等决不投降！”

刘备说：“二位将军既不肯归降，刘备便放了你们。”

“刘备休生妄想，只管斩杀！”

庞统说：“皇叔不杀你们，若是二番擒获，你们便怎样？”

杨、高二人想，被你们识破机关，这不过是我们的失策。老实说，我们一回进城关，紧闭城门，料你们无法进去；即使二次被获，我们也不会屈膝投降。所以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

刘备命人松了绑，庞统将二柄短刀递上，命手下将他们乱棒逐出。杨怀、高沛想，真是奇怪，非但不杀，而且刀也还给了我们──短刀不给你们，自刎就不可能了──收起短刀，转身从乱棒底下匆匆出营。到营外一看，一千小兵一个都没有了，只有十车礼物静静排列在那里，以为小兵见大将被擒后，他们逃回去了。两人已管不了许多，直奔涪关而去

黄忠和魏延把一千川兵围住以后，勒令他们脱下号衣号帽，然后押着他们赶往后营，命人看守住，待取了涪关，由军师来发落他们。再赶到大营前，叫弟兄换上川衣，他们也混在里面，故作惊慌之状，七零八落地到涪关叫门：“关厢上弟兄，我等弟兄回来了，快开门！”

城关上的川兵见下面都是川军号衣，误以为是自己人却不见杨怀、高沛在内，急忙问道：“下面的弟兄你们回来了，怎么不见杨将军和高将军？”

“不好了。杨将军和高将军被刘备所擒，我们见状不妙，先逃回来报个信，以防汉军骗关，快开关门！”

上面的川兵信以为真：二位大将军行刺不成，反遭擒获。他们逃回来报信，我们就可以紧守城关了。川兵立即开关，一千汉军一拥而进。黄忠、魏延跃上关厢，喝令川兵不要声张，投降者免死。川兵蓦地见到了两员汉将，哪里还敢反抗，纷纷倒戈投降。一千汉军上关厢，收了川兵的刀枪，看在一旁，城关上立满川兵装束的汉军。黄忠和魏延又跳下关厢，守在城口，等待川将回来。

杨怀、高沛急急赶到城边，见上面川兵立满，号旗高飘，一切依然如故，暗暗庆幸。高喊道：“关厢上弟兄们听了，我等从汉营中回来，快开关放进！”

“二位将军稍等片刻，我等便来开关！”

城门开，杨、高进关，刚要命人关门，忽见前面有两条人影一闪，定睛一看，却是两员汉将，知道苗头不对，要想转身拔腿，寒光闪处，双剑挺来。黄忠跳上一步向杨怀脚上刺来：“呔！大胆川将，事到如今尚且执迷不悟，看剑！”

杨怀纵身一跃，两腿腾空，见下面是一个白发老将，趁往下落的当口，从腰中抽出短刀，向黄忠当顶刺去：“呔！偷关老头儿看刀！”

黄忠身体一偏，躲过短刀。杨怀扑一个空，失去重心，直向地面冲去。黄忠疾速在他背上一拍，这一下可好了，杨怀单腿着地，哪里吃得住这些分量，向前踉跄了几大步，短刀脱手，一个嘴啃泥扑倒在地，要想蹿起，早被黄忠单剑点住背心，照面活捉。便命手下将他严严实实地捆住，丢在一旁。心想，高沛肯定也被魏延擒获。不料回头一看，魏延的宝剑到了高沛的手中；魏延在前面逃，高沛在后面追，实是狼狈。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当时，魏延跳到高沛的身旁，对他拦腰一剑，被高沛避过，刺了个空。高沛知道自己手中的短刀无法与长剑较量，又听说黄忠和魏延是刘备手下的勇将，不敢恋战，转身就逃。哪里知道脚上穿的是战靴，逃不了几步，不小心摔倒在地。魏延迅速赶上，单臂仗剑向他刺去，高沛来一个“就地十八滚”。魏延连连发剑皆未刺中，杀得性起，奋力又是一剑。这一剑用力过猛，又被高沛闪过，剑头收不住，直插泥地。高沛在旁飞出短刀，往魏延当面而去。魏延只得松开剑柄，躲避飞刀。高沛顺势一跃而起，抢先从地上拔起了魏延的宝剑，直向魏延刺去。魏延赤手空拳，招架不住，转身而逃，高沛紧追不舍。

黄忠见此情状，三脚两步蹿到了高沛的背后，挺剑就刺。“川将看剑！”

高沛听到脑后风声响亮，旋即回头，以剑招架，喝了声：“老头儿且慢！”

两口宝剑相碰，发出“锵──”的声音。魏延回转身来，摘下腰中剑匣，对准高沛后脑掷去，“川将照打！”

“啪！”正中脑袋；打得高沛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被黄忠飞起一腿，又中手腕。高沛的宝剑落地，人也倒下。小兵立即把高沛绑住，拾起地上的两柄短刀。交给黄忠。黄忠和魏延将宝剑入匣，吩咐弟兄们脱下川兵号衣，城关上全都插上汉家旗号。押了杨、高二人到衙门。此时，涪关外炮声轰鸣。刘备命人拆去营帐，整肃队伍往关厢而来。见城墙上遍插汉家旗旌，城门大开，数千川兵跪接，百姓闻讯沿街相迎，拥塞道路。刘备和庞统骑了两匹高头大马，众将前呼后拥，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次第入关。庞统点马来到衙门，当即升堂。黄忠和魏延献上短刀，交回令箭，退立一旁。庞统令道：“来，将杨怀、高沛押上大堂问罪！”

手下押了杨、高二将到虎案前。二人背对庞统，面朝堂口，怒目而视，直立不跪。庞统叱道：“尔等二番被擒，愿降么？”

“西蜀的忠良，决不贪生怕死，岂有投降之理！”

“三番被擒，降也不降？”

杨怀、高沛仍是不响。

庞统想，免得刘备多说多话，如了他的愿。传令松绑。手下解去绳索。庞统道：“三番再擒，若还不降，立斩！短刀拿了。──来，乱棒赶出大堂！”

手下又是一顿军棍皮鞭，象雨点般的打来。杨怀和高沛不明白刘备和庞统为什么要把他们象耍猴子一样捉了放，放了又捉，而且两次都把短刀送还。心想，看来刘备还真的指望我们投降，这简直是做梦。这回放了我们，就休想再抓回来！两员川将将短刀放进怀里，抱着头从乱棒下逃窜而去。回到了衙门口，两人见满街上都是汉军在来往，城关已不属于他们了。两个人你看我，我望你。怀说，涪关被刘备骗去了，我们已无处安身。不如出后关赶三十里路到雒城求救于太守费管、大将郤真二人，领兵复夺关厢。高沛说，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两人奔出后关，往雒城而去。刚跑了不满五里地，忽听得左边山套中一声炮响：“当！”杨怀、高沛止住脚步观看。

山上杀出二千汉军，两面旗上写的是丁立、白寿的名姓，两匹战马上一对大将，各执一条长枪，带了弟兄杀下山下，挡住了川将的去路。丁立道：“杨怀、高沛听了，我等奉军师之命，在此三擒川将，等候已久，还不来束手就擒？”

二位川将想，原来庞统要三擒我们，派了大将在此守候。他们在马上，又是长枪，占了上风。但我们决不会惧怕，丁、白二人从未闻名，乃是无名之辈，功夫肯定在我们之下，只管与他们交战，再夺路逃跑。说道：“我等乃是西蜀堂堂的忠良，宁死不屈，只管放马来战！”

丁立纵马向前，起手中长枪对杨怀分心处搠去。杨怀身体一侧，双手抓住枪杆，使劲向下一拖，把丁立从马背上拉了下来、丁立从地上一跃而起，弃了长枪，拦腰将杨怀抱住。杨怀迅速撇了枪，也紧紧地勾住丁立的头颈。连转了几个圈子，打得难解难分。双方同时用脚一勾，一对大将同跌于地，在大道上乱滚乱翻，不可开交。

那边白寿也挺枪向高沛劈面刺去，高沛身子向下一蹲，避开枪尖，顺手从地上捡起丁立的长抢，向上面招架。一个在马上，一个在地上，也是打得难分胜败。

正在这时，从涪关赶来一匹快马，小兵手执令旗，远远地喊道：“呔！军师令下！”

听得庞统有令来，丁立使劲解开了杨怀的双手，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白寿收转长枪，撇下高沛，一起迎上前去。

“丁、白二位将军听了，三擒川将，功劳非小。他们既不肯降，便成全了他们。西川的忠良失了城池，有何面目去见刘璋！放了他们。”

传令兵说罢，圈马而回。丁立、白寿上马提枪，带了弟兄兴高采烈地往后关而去。

杨、高见汉兵汉将走了，心想，这也算是一擒的吗？他们收兵，我们也赶路，料想路上再也无人阻挠了。行无二里，左旁土墩上又有汉军在叫：“呔！杨怀、高沛，我家军师定计赚关，三擒尔等。如今失了涪关，一不投降。二不自刎，算什么西川忠良，简直是怕死贪生。看尔等有何脸面活在世上！不要脸的杨怀、高沛啊，短刀在身，何不洗颈自刎？！”

杨怀、高沛循声望去，土墩上站满了人，约有五百来个汉军，都在指指点点，骂骂詈詈。杨怀想，刘备的手下当着我们的面侮辱我们，实在是欺人太甚。不过，他们骂得也有道理，失了涪关，又被三擒，见了刘璋还有什么面子呢？身为大将，应以战死沙场为荣幸，怎么可以到主公面前就这样交差认错呢？倒不如死在这儿，以表对刘璋的一片忠诚。所以杨怀犹豫了一会，对高沛说：“高将军且往雒城求援，杨某随后便到。”

高沛见他脸色沮丧，知道他想到绝路上去了，便说道：“杨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必挂怀！由他们去辱骂，你我只管赶赴雒城，若信了他们之言，岂非堕入庞统之计！”

杨怀听高沛这么一讲，脑子略觉清醒了一些，跟了高沛又继续向前赶路。不料，行无数步，前面的土墩上又传来了叫嚷之声，隐约还能听到“叮当，叮当”的金属敲击之声，二人脚下快走了一程，近前方才看了个明白，原来有不少汉军在凿石碑，五百汉军的前面放着两口上好的棺材。杨怀、高沛刚要走过土墩，喊声齐起：“呔！两位将军且慢走，尔等失了关厢，又遭三擒，实是威风扫地。我家军师怕川中无人收尸，特为二将备下两口上等棺材。若二将执意要走，请留下头来！”

那边几个凿碑的也跟着起哄：“二位将军，我等奉军师之命，已将尔等善后之事办妥。请看：涪关守将杨怀、高沛之墓。碑已凿好，入土为安吧！”

这些汉军搭了档，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杨、高二人有口难说，有气难发，站着身子发愣。忽从雒城方向飞来一人-马，马上的小兵到二将面前丢鞭下马，说道：“报禀二位将军，小的从城到此，太守费管、将军郤真闻讯涪关失守，料想二位将军是西川的忠臣，定然为西川尽忠，决不肯负辱而逃，已为二位将军立座招魂。小的素闻二位将军有功于蜀，故而特来报禀。”说罢，跳上马背，扬鞭又向雒城驰去。

一个人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头脑就最不容易冷静下来。他们也不看看来的是什么人，说这些话有什么意图，雒城守将会不会这么做，就糊里糊涂地信了。尤其是杨怀，早已受不住这一连串的羞辱和嘲弄，听了这些话越发滋萌了自尽的念头。心想，失了关厢，这是做大将的失职，本来就没有脸面去见主公刘璋。人家费管，郤真又为我立了灵位，为我遥空招魂，我再去请求人家，不是自讨没趣么？前不能进雒城，后不能进涪关；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看来只有为西川尽忠了。可惜一座城关白白地被刘备骗去，一个大将明知是计，还要去上当，再不死，活着还有什么用！杨怀想到这儿，心乱如麻，抽出短刀，对高沛说：“高将军，杨某无颜于世，费心将我的首级带往雒城，求得费太守发兵，我定在阴间暗助！”说罢，向自己的颈项之上用力一勒，顿然鲜血直流，身子仰面倒地。

高沛见杨怀刎颈自尽，吃了一惊：啊呀，杨怀果然寻了短见，中了庞统的诡计。让我带了他的首级去见雒城太守，为他复仇，高沛从腰中取出短刀，刚要伸手去割杨怀的首级，汉军又齐声嚷了起来：“呔！高沛贪生怕死，是个赖小人啊……”一阵乱叫，高沛缩回了双手，心想，我与杨怀是多年的好友，一起镇守涪关数载。他不听我的话，到汉营中去刺杀刘备，不料刘备未刺死，自己却刎颈而亡。他一死，我也没有必要再留在人间，索性同他一起去吧！到了这种境地，英雄也志短起来了。高沛抽出短刀，对着地上的死尸说道：“杨将军慢走，高沛来也！”话音未落，已割断了咽喉，身子一斜，倒在杨怀的尸旁。

土墩上的汉军见了拍手称快，一齐拥上前去，把地上的两具尸体抬入棺枋之中，在土墩旁挖了一个大土坑，把棺材放了下去，填上土，竖好碑。就这样，两个守关大将被庞统活活逼死。一切料理完毕，汉军这才回归涪关。当然，刚才那个从雒城来的小兵也是庞统预先安排好的，此时也跟着大家回城交令去了。

丁立、白寿带着弟兄到了衙门，双双进得大堂，至虎案前，交上令箭，说道：“庞军师，小将等按锦囊妙计，一切办妥，杨、高已刎颈自杀，特来交令。”

庞统收回令箭，命二将退下，侧着头，略带笑容看着刘备：你要我擒捉三次，我办到了；要他们自杀，他们也死了。样样称你的心，如你的意。到了现在，你对我还佩服不佩服！

刘备听说杨怀、高沛二人果真被庞统逼死，脸上非但没有一丝笑意，心里反而感到十二分的不快活。总以为三擒之后，川将会回心转意，投顺自己，不料竟会弄假成真。因而刘备被气得一句话都没有。

庞统见刘备连一句好听的话都没有，也同样不高兴。心想，自出兵到现在，经过好几次磨难，取涪关，计杀杨怀、高沛，总算打了第一次胜仗。尽管刘备不愉快，终究是一个好的开端，应该庆贺一下。遂令手下摆酒设宴。顷刻间水陆齐备。黄忠与魏延一桌，丁立与白寿一席。刘封同关平，法正同孟达，一对一对地按序入座。大堂中间一席，刘备和庞统对饮，一方面传令羊羹美酒犒赏三军。大堂上你一杯，我一盏，搳拳的搳拳，行令的行令，一片相请相敬之声。饮到掌灯时分，刘备吃了无数杯闷酒，此时已有了五分醉意。见弟兄们和文武都饮得兴高采烈，不少人都已酩酊大醉，心想，杨怀和高沛已经死了，也不必为他们过度悲伤。我刘备要夺取西川不是十天半月可以了结的。一个人不死也是不可能的，总要有人倒楣。现在葭萌关和涪关这两处已是我刘备的地盘了，况且以后还要靠庞统出谋划策，不必介意。刘备这么一想，心情就好得多了，脸上也浮出笑容。说道：“备进川以来，连夺二关。今日庆贺，众位多饮几杯。”

众人和道：“赖主公洪福，连克二城。主公请了。”

刘备带着几分酒意对黄忠说：“老将军今日得意否？”

黄忠想，打了胜仗，喜饮贺功酒，总归是桩开心的事，所以不假思索道：“黄忠得意。”

“文长得意否？”

魏延想，连夺二关，指望早日打下西川，跟着庞统也不必受孔明的气，还能飞黄腾达，这当然是高兴的啰。脱口而出道：“魏延得意。”

刘备一个个问下来，都说很得意。

庞统的酒量比堂上任何人都大。可是今天心境不好，吃酒也提不起神来，没吃几杯，就觉得有点头晕。现在听得刘备这样乏味地问着大家，心想，你不要假仁假义，杀了杨、高二将一直板着脸，此时又假惺惺地高兴。他们得意，都是为了你的三分天下，你又有什么不得意的呢？庞统不冷不热地说：“众位得意，切莫忘了失意之时。”

刘备想，这话倒一点不假，一个人总不会一生都是在得意中度过，所谓得意莫忘失意。不过现在正当畅饮贺功喜酒，应当讲些吉利有趣的话，你这么一说，不是在扫大家的酒兴么？所以，刘备停止了说话。

庞统把酒杯放下，拿起鹅毛扇，继续说：“孙膑得意，莫忘刖足；庞涓得意，莫忘身困鬼谷；苏秦得意，莫忘悬梁刺股；张仪得意，莫忘被诬窃玉；张良得意，莫忘亡韩之侮；韩信得意，莫忘乞食漂母，胯下受辱！”

席旁众将听了都在想，到底是个凤雏，说起话来一套连一套，就象唱歌一样，很有味道。因此，大家都静下心来听，就连四周的汉军也忘了饮酒，堂上寂静无声。

庞统又说道。“曹操得意，莫忘赤壁火烧；孙权得意，莫忘荆州未了；孔明得意，莫忘小主被抱；黄忠得意……”

大家想，死的说了，说活的。看来远的说了，要说近的了。

“黄忠得意，莫忘长沙被弑；魏延得意，莫忘献关遭戮。”

黄忠想，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韩玄已经死了，我也不去记他的恨了。魏延想，你这句话我听了最痛快，这件事我一直记着，可是不敢说。

“关平得意，莫忘惑于关庄；刘封得意，莫忘父子情伤。”

刘封听了也觉得满心舒畅。心想，去年险些被父亲诛杀，终因是螟蛉之子，所以得不到刘备的宠幸，父子一点也没有骨肉之情。

“丁、白得意，莫忘腾龙山落草为盗；法、孟得意，莫忘张永年身陷囹圄；庞统得意……”

大家想，讲了别人还要讲自己呢，不知你自己有些什么可以牵挂的？

“庞统得意，莫忘涪关革职。”

文武听他说这句话，一个个都惊呆了：我们听出报应来了，刚才说的都很有理，可这一句太言重了些。“主公得意……”

早说刘备已有了几分醉意，听庞统前前后后说了一大堆，象顺口溜一样，一声不响。大家听到现在方始明白：原是庞统乘着酒兴在发牢骚，说了自己不算，又讲到主人的头上来了。刘备一听，便喝问道：“刘备便怎样？”

庞统听了刘备所问，便瞪出了一对大眼睛：你以为我不敢说吗？自顾襄然举首，说道：“主公得意，莫忘织席贩履。”君子不忘其旧，我说的全是事实，你敢把我怎么样！

文武想，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刚才倒很有趣，从古至今，从远到近，从别人论及自己。不过，你要说主公，就应该挑好听一点的讲，怎么可以揭他的底呢！

刘备和庞统-对君臣，就象是天生的冤家，呆在一起就会斗起来。尤其今日都吃了几杯酒，庞统不知高低，只顾发泄自己内心的忿恨。而刘备呢，当着这许多人，被他说三道四，赫然大怒，立即对他有了脸，喝斥道：“尔胆敢如此放肆，真是臣不臣……”

庞统到了刘备手下，先在耒阳县做了一百天的县令，又被削去了一年的职，到了今天实在忍不住了，一肚子的气全都倒了出来。见刘备动怒，也毫不退让，站起身来说道：“主公织席贩履，尽人皆知，谁在放肆？若说贫道臣不臣，主公岂不是君不君了！除非再将贫道革职！”说时，一把鹅毛扇跌落于地。

“好……备迟早总要去请孔明进川，将尔调去荆州。来，取文房四宝，待我修书一封，命孔明立即进川。真是气煞我也！”

“哦哟！嚯……果然又要削职了。”

文武见堂上君臣大冲突，一个个张口结舌──庞统跟了刘备这几年，心中结下了不少的怨气，在临死之前与刘备这么一场大骂，总算把心头之气完全抖了出来。虽然两个人的怨更加深了一层，倒反而觉得轻松了些。

刘封、关平急忙上前劝道：“父皇息怒。”“伯皇且息雷霆，里面去歇息吧！”说着，扶着刘备往内室而去。

刘备一面走，一面仍在喊着：“来来来，将笔砚取来，待我修书去荆州，命孔明进川。”

到了寝室，刘封和关平把刘备按到床上，给他除冠卸袍，脱靴去袜，盖上锦褥，下了丝帐，掩了寝门，自去归歇。刘备连日来赶路，已经疲倦不堪了；如今饮了些酒，又发了一通火，所以头一着枕，就鼾然大睡。

刘备一走，黄忠和魏延也将庞统扶进府宅。大堂上自有手下收拾残肴。本来是君臣大联欢，是桩高兴的事，结果弄得主帅大冲突，不欢而散。

次日，庞统一早升坐大堂，文武两旁聚集，刘备坐在旁边，这种场面依然如故，就好象昨天根本没有发生不愉快的事一样。众人上前参见已毕，魏延从旁闪出，将昨天庞统跌落的鹅毛扇递到庞统面前，说道：“庞军师，昨日大堂庆贺大捷，军师与主公争得面红耳赤。喏喏喏！这是尔昨天跌落于地的鹅毛扇，请军师收起。”庞统点点头，将扇子接到手里。

被他这么一讲，刘备倏然起身到庞统面前，好象疚愧地说道：“啊，庞军师，昨日备多饮了几杯酒，言语之中有所冒昧，真是君不君。请军师多多包涵，切莫见怪。”

庞统忙起身拱手道：“主公说哪里话来，此事皆固贫道酒醉而起，言语有失检点，实是臣不臣。主公素知贫道性躁，请不必挂怀，过日与主公请罪罢了。”说罢，两人抚掌哈哈大笑，复归座位。

众文武都在想，君臣两个人真是好胃口，昨日骂到这种地步，一夜睡下来，各自都道起歉意来。本来么，君臣不应该各执已意、大吵大闹。你们两人一翻脸，以后怎么能打下西川呢？你们对此不存介意，我们做部下的也感到高兴。

其实，刘备和庞统都没有忘却这件事。他们回到寝室后，也都后悔不该这样大发脾气，因此把一腔的怒火都强压在肚子里。今日一早坐堂，都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希望就这样不了了之。可被魏延这么一提，两人乐得放出高姿态来。──君臣之间的关系就象朋友一样，相骂乃至于相打都不在乎，只要不存心，日后自能言归于好。只怕象刘备和庞统那样，一个说自己不象主人，一个说自己不象臣下，表面上十分和气，心里却各有盘算，已经大大地伤了感情，这种缝隙是无法来愈合和弥补的。──刘备想，你这个军师，我早晚要把你调回荆州；不必再和你多费口舌。庞统想，你这个主人如此待我，我迟早要离开这里，另投贤明之主。好聚不如好散，免得以后成了不共戴天之仇敌。从此，两人之间的隔膜始终未曾解开，一直面和心不和。后来庞统就死去。

再说吴懿解大粮回到成都，又从成都赶往涪关，真个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不敢稍有松弛。这一日进得雒城，已知涪关失守，二将自刎。当即命费管、郤真坚守雒城，不许出战，说都督的人马随后即到，立即返身赶往成都报信，回到成都城南，恰巧遇见张肃。张肃是张松的兄弟，但他是张任的亲信；偏偏他的哥哥张松是张任的对头。张松的死，可以说有一半是坏在他弟弟张肃的身上。此番张肃被张任遣往四处催粮，回进成都，正与吴懿会面。便叫住问道，吴将军缘何如此行色匆匆？吴懿与张肃同为张任的心腹，情谊颇洽，便说，荆州刘备先杀庞熙，占了葭萌关，后夺涪关，又迫使杨怀、高沛自刎。小将特从雒城赶回禀报都督。说罢，飞马进城。

张肃望着吴懿远去的身影，心想，西川到处都在传闻，说我兄长张松到荆州暗将西川地理图本送与刘备，张任也说他是卖主求荣。这事是真是假，让我去探听一下。张肃命手下押了粮米到粮台上交差，自己进了城直到张松的家中。

自从去年张任命五百川兵看守张松以来，已有一年之久。有人出入，必先浑身搜检，唯恐走了张松。张肃下马，让两员守门的副将盘问、搜身以后，进了张家；不用通报，直到客厅坐定。

家人见张肃到，立即招呼一声，说道主人有些小事缠身，马上就来。这个家人是张松的心腹，知道主人与兄弟并无什么情义。现在主人在密室中，他急忙跑去告禀。

张松这一年的软禁生活，使他象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飞鸟，整日茶饭不思，坐卧不宁；度日如年，精神上受尽煎熬，脸上顿时消瘦、憔悴了许多，每日每夜怅惘叹息，忧心如焚。今日又想道：刘备和庞统自去年进川，已经一年多了，为何还是按兵不动呢？你们可知道我在成都多呆一分钟，就有六十秒的危险。地图早已献给了你们，尽管按图上所示的路线进兵，有这么强的实力，保管势如破竹，一举成功。只怕庞统想不出好的办法，耽搁在关外。对了，刘备肯定是先夺涪关。从涪关到成都倒是有一条捷径可走，这条路在地图上没标明。阴平关虽然道路险要，但张任必定以为刘备是川外人，不识此路，所以不加防守。我何不写下一封信，乘隙送到刘备营中呢？张松想到这里，在密室中找了一块雪白干净的、象手帕那样大小的白绸，放在桌子上铺平为了表示对刘备的忠诚，也为了表明自己处境的危急，张松捋起袖管，抽出腰中的宝剑，屏着气用剑尖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顿然鲜血冒了出来。然后用洁净的毛笔将鲜血吸吮干净，再冒出来，又吸干，几下子笔头就蘸得饱饱的。咬着牙关熬着伤痛，颤抖的笔尖在白绸上留下一行殷红的字：“荆州话别有年。因何迟迟不发？速从阴平而进，松为内应。”写毕，已痛得满头的大汗。张松仔细看了一遍，并无差错，方舒了一口气。

家人报来：张肃在客厅等候。张松很少同张肃来往，听说他来，已经知道他的来意是为了打听我的动静。张松急忙用布条包扎住刺破的手臂，宝剑归匣，把白绸塞进左袖中。检点一下并无破绽，就跟了家人出密室，来到客厅。弟兄之间一向感情淡漠，因而见了面也只是敷衍，各自行了个礼。两人坐下。家人献茶已毕，张松问：“不知贤弟到此何事？”

“小弟在外久有听闻，兄长与荆州过往甚密，欲将西蜀献与刘备，未知果有此事否？”

张肃这样直截了当地问，怎么打听得到张松献图的实情呢？张松立即矢口否认，回答说：“贤弟休要信那道听途说，岂不知人言可畏，况且愚兄乃是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何能将西川五十四州献与刘备？分明是有人无中生有，捏造事端，诬陷愚兄，你我乃是同胞弟兄，理应为愚兄澄清事实，岂可以讹传讹，听信惑言！贤弟不必多疑，愚兄断不肯干此等事情。”

张肃心中根本不相信这番话，但又拿不出真凭实据，被讲得哑口无言，只是瞪着双眼向里面东张西望。顿时，弟兄二人默然不语。静寂了一会，张松感觉臂上的伤口在剧烈疼痛。心想，里面的创伤肯定还在淌血，要是再坐下去，血渗出了外衣，可又要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了，又问道：“贤弟还有何事？”

“小弟久出成都，特来拜望兄艘。’

“愚兄有些俗事，请贤弟坐一会再走，失陪了，”

张肃想，不是为了打探一下你的事情，我才不高兴上你的门。既然问不出什么事来，你又下了逐客令，我也就此回去了，说道：“兄长有事请便，小弟略坐片刻也要告退了。”嘴里说着告退，身体动都没动，眼睛却盯着张松离去的背影。

张松神态自若，举止大方，十分镇定地拂袖往里面去。不料，就这么抖一抖袍袖，却抖去了自己的一条性命！只见一块白绸落到了地上。可怜张松在西川刘璋手下官卑职小，家中没有多少佣人，尤其被监禁后，张松除了日常家务所需的几个近侍以外，其余都发遣回家了。要是这个时候有一个家人跟随的话，白绸掉下，可以当即捡起，绝不至于会遭灭顶之灾。可惜刚才那个心腹家人泡了两杯茶以后，就匆匆忙忙地去干别的活了。所以张松入内之时，除了张肃，并无他人。

此时，张肃看得真切，见张松的袖中飘下一块白绸，不知是什么东西，又不敢马上去拾，等张松走得不见了人影之后，方才抢步上前，弯腰将白绸捡到手中。也来不及细看，只见上面有着腥红的斑点，忙把白绸塞在靴统内，见四面无人，象做贼似地溜了出去。

张松回到密室之中，安静地坐了下来，思量着怎样命人将白绸送出家门，伸手在左袖中一摸，没有。心里“格登”一跳。伸到右袖中一摸，也没有。顿然急了起来。四下巡视一遍，也不见白绸的影踪，张松的脸上立即沁出汗来。心想，刚才家人来报，我清清楚楚地放在左边袖子里的，现在怎么会没有的呢？张松立刻又从密室走出，一路上在地上寻找，直到客厅，仍然没有找到。客厅里张肃已经走了，只有两杯茶水还在微微地冒着热气。张松高声传唤家人，问他们可曾看到一块白绸。家人都摇摇头说不知道。张松又问，张肃到哪里去了？家人都说，没见他闯进里面去，大概出去了。张松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往回走的时候曾将双手一抖，就可能在这个时候，把白绸抖落在地，被张肃捡了去。这下可出事情了！张松惊得连连顿足道：“张松啊张松，你的杀身之祸将要临头了！”家人不知道白绸上有些什么东西，-个个紧张得面无人色。

张肃出了家门，两员副将十分戒备地浑身搜查起来，并无什么东西夹带，正要放他走，忽见张肃从靴统中取出一方白绸递了上来。三人展开一看，原来是一封血书，果然张松出卖了西川。张肃命两员副将严密监视张松以及与他来往的人，自己上了马背，带了白绸飞奔而去。来到帅府，直闯大堂，把这封密书呈上。

张任先已得知杨怀、高沛失关自尽，又闻得张松仍与刘备通信，见白绸上反情已实，心想，以前只是说他卖主求荣，抓不到真凭实据，所以只得把他围在家中。今日这封书信落到我的手里，人证物证俱全，只要向刘璋告禀一声，立即可以将他斩首正法。张任揣了白绸，赶到刘璋那儿，将前情一一陈述，刘璋这才恍然大悟。心想，既然刘备早已与张松私通，可以说明刘备久有野心，提兵进川实是为了夺我的基业。那也好，你不仁，我也无义，就让你死在蜀道上。便对张任说，张松由都督自行发落，涪关定要夺回。张任说，本督先诛张松，后发兵对付刘备。

张松丢了白绸，好象失了魂似地在客厅中转去踱来，等候张任派人来处置他。忽见大门打开，冲进两员副将和-群小兵，都是手执利刃，气势汹汹。张松毫不惧怕地跟着他们来见刘璋。大堂上刘璋一眼不眨地看着张松，张任的手中捏着白绸，张松知道今日非死不可，也不下跪，也不行礼，旁若无人似地直立当堂。张任将白绸使劲丢在张松的脚边，问道：“此乃何物？尔知罪么！”

张松大义凛然，慨然而言道：“张任尔且休逞狂！若问张松之罪，松却要问尔之大罪。西川乃汉室之地，刘氏之天下。古云：有道伐无道。刘璋阉弱无能，西川人心离乱，久思明主治乱，复兴汉室江山。刘备广施仁义，天下归附，是个英明之主。想你张任不辨顺逆，不分贤俗，专横跋扈，阴结死党，欺主害民，逆天行事。可谓罪大滔天，罄竹难书。张松何惧断头，料西川早晚为刘备所取。张松一死，尔大祸临头。若能听松良言，速劝刘璋将皇叔请入成都，尚有重见天日之期，若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则满蜀百姓遭灾，玉石俱焚！”

张任哪里还听得下去，拍案大骂道：“卖主求荣，铁证如山；尚不知悔过，竟敢当堂辱骂主公与本督，不将尔斩首，何以服天下之心！来，与我将张松绑至法场，斩讫报来！”

手下蜂拥而上，把张松捆绑得严严实实，拥着往外而去，看得堂上的文臣武将心惊肉跳。明明张松之举表达了大家的心愿，可有谁敢去惹张任？故而两旁没一个人出面讨情，眼睁睁地看着张松去死。张任传令立斩，堂外一声炮响，张松脑袋落地。后人有诗曰：

一览无遗世所稀，谁知书信泄天机。

未观玄德兴王业，先向成都血染衣。

手下提了一颗血淋淋的脑袋上堂。张任验过首级，命手下去张松家报信，叫他们前来收尸料理善后之事，家眷一概不受株连，再撤回门前五百军士。

杀了张松，张任立即点兵：泠苞、邓贤领兵一万为头队，吴懿、刘璝领兵三万为中队，吴兰、雷铜带兵一万殿后，张任自己坐镇中军。六员大将纷纷回去准备，张任传令退堂。

次日，张任点齐三军，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刀枪蔽日，旗帜鲜明，十分雄壮。刘璋将大队送出成都，君臣各自辞别，方才回转城中听候消息。张任与刘璋今日这一别，从此再也见不到了。因为张任从杀张松开始，出兵雒城，在落凤坡射死庞统，连传佳音。而刘备连丧张松、庞统，已很难在西川站稳脚跟，只得从荆州搬救兵，诸葛亮一到，局势大转，在涪关外的金雁桥上杀了张任。这是后话，以后再提。

现在，张任带领大队出了成都，耀武扬威直奔雒城。

正是：莫道尔汉滔天势，还见吾蜀席地威。

欲知蜀汉交兵胜败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拒汉军泠邓初扎寨　袭蜀营黄魏二争功

张任领了众将出了成都。不一日，来到青城山，果然是绝妙的山景；青松遍地，翠柏遮天；流泉似马，修簧如海；顽石嶙峋，怪岩参差；玄鹤双双，白兔对对。世上少有，蜀中第一。西川有这么一个传说：青城山上结一草庐，内居一个仙翁，名叫李意，道号紫虚。能知过去未来，能算吉凶福祸。年过三百载，有求必应，未卜先知。川中百姓很是祟信。

头队上泠、邓二将并马而行。泠苞今年二十八岁，性格粗鲁；邓贤二十七岁，性情还算精明。两人多年在张任手下为将，结为知己，便称兄道弟。头队到青城山麓，被山上的景致所吸引，泠苞便说：“邓贤弟，此山名唤青城山。愚兄幼时常闻山上有一仙翁，年已三百有余，能算过去未来，有求必应。此番我等发兵雒城，与刘备、庞统交战，胜败难测。倒不如暂停队伍，你我上山去访一访紫虚道长，问一问我等未来之事。贤弟以为怎样？”

邓贤听到泠苞要上山去求教仙翁，也觉得有这个必要，因此，十分赞成地说：“泠兄言之有理，只是要报知大都督方可上山。”

泠苞和邓贤商量好了以后，传令停队。炮声响，一万弟兄都停了下来。泠、邓命手下赶到中军报禀。

张任忽见前队停下不走，不知前面遇到了什么大事，立即扣住马匹，命人前去打探。只见前面来了一匹快马，到张任马前勒住，报道：“禀大都督：前队已到青城山，二位将军欲思登山拜望仙翁紫虚道长。不得都督允诺，不敢擅离大队，特命小人赶来请示。”

张任是个大丈夫，一向不相信这一套的。听得小兵来报，自忖道：将帅出师不问吉凶，何必多此一举呢，还是早些赶到雒城是正经事。正要传令继续行军，旁边的吴懿、刘璝说道：“大都督，久闻紫虚道长能预卜吉凶，很有灵验，小将等也早有此心。今日路经此山，何不同往，请仙翁指示迷津，日后也可提防？”

就这一歇工夫，后队也有人赶到。张任想，六员大将，倒有两对要上山的，后而吴兰、雷铜知道了肯定也高兴的。反正时间还早，就成全他们这一次吧。立即命头队、后队的小兵回去把四将请来，同往山上去走一遭。不一会，泠苞、邓贤、吴兰、雷铜四将欣然赶到，连张任在内是七人七骑，不带一兵一卒，攀登青城山。山路崎岖，曲曲弯弯，战马难行，将帅七人一齐下了马步行上山。到半山腰，见前面并排五间茅屋，后面有房有廊尽是用草搭成，众人断定这就是紫虚道长的宅所。就在屋前的竹林中拴马，然后上前敲门问讯。

“哪一位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小僮的声音，虚掩着的门半开，伸出一个书僮的脑袋来。他见门外站着六、七位全身披挂的大将，忙问：“众位将军到此何事？”

张任想，我的部下要见仙翁，并不是我要求教。既已到此，就代他们说一声拜望便了。“小僮听了，本督张任带领众将特来拜望紫虚道长。费心通报一声。”

“我家师父正在草堂上，请众位将军进去便了。”

张任想，我虽然从不相信，但也经常听人说起，说什么要是你与仙翁没有缘份的话，把座青城山翻个身也找不到他；要是有一半缘份的话，见了面仙翁也不会开口；倘然有全缘，他就开口了。今日我们一上山就找到了草屋，说明我们至少有半缘；一开门，小僮就叫我们进去，看来和他的缘份还不浅呢。张任带了六员大将跨进草屋，跟着小僮连走三个天井，方才看到前面有一间两丈多宽的草堂。草堂中间紫虚道长打坐蒲团，座前点着一炉清香，香烟缭绕。紫虚头戴道巾，身穿道袍，腰缠皂条，两手抱膝而坐。满面皱纹，两条眉毛雪白，直拖到眼梢下，胡须铺满胸襟，仙风鹤骨，好似神仙一般。小僮趋步到道长身旁站立，并不通报。

张任上了草堂。心想，我在西川是主帅，见了刘璋也很少双膝跪下的，今日见了你倒要跪一跪。因而撩袍跪下道：“道长在上，弟子张任拜见。”

后面六将见张任跪下去以后，也都拜倒在紫虚道长的脚下。张任想，既然已经来了，那就有问无问地问一下，至于相信不相信由他去。说：“啊，道长，本督久慕仙号，今日特来拜谒，有一事望道长不吝指教。本督此去雒城与刘备会战，未知胜败如何？”

没有声音。张任再问，又没有声音。抬头一看，紫虚道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抬。后面泠苞是个阿戆，他对这一套十分相信。现在听得张任连问数声，道长连气都没有吭一声，生怕张任发火，忙插嘴：“大都督啊，你要耐心一点，仙翁打一会盹就会醒来，我等在此伺候片刻。”

张任想，我们下跪已经行了大礼，这个道长却不理不睬，一不睁眼，二不说话，难道说，我这个西川的大都督也只有一半的缘份么？别摆什么臭架子了，什么仙翁不仙翁，还不是和我是一样的人？的确，他并不是仙人。李意虽说没有三百岁，但也一百出头了。他住在这种空气新鲜的山上，一无干扰，二无烦恼，饮食起居按一定之规，所以能活到如此长寿。李意非但长寿，而且还是西川少有的隐林高士，天文地理，兵书战策，无有不知，无有不晓，况又明察世事，善观风云，因看破红尘，所以隐居山林。现在听得张任接二连三地动问，心想，常言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做一个主帅，要懂得审时度势，符合民意，切不可依势压人，让我明里暗里给他一点音头，劝他多多积善修德，有一个好的结果。因而微微地咳了一声嗽。

泠苞知道紫虚要开口了，粗声粗气地对张任说：“都督，仙翁醒来了。”

李意睁开双眼，对跪在面前的七个人看了一眼，说道：

左龙右凤，飞入西川。雏凤坠地，卧龙升天。一得一失，天数当然。见机而作，勿丧九泉。

意思是：刘备和凤雏一起进川，重兴汉业。庞统若指挥不当，会遭到惨败，刘备必定要请卧龙进川。刘备得西川，刘璋失西川，这是因为一个得人心，一个失人心，大势所趋，历史发展的必然，谁也无法挽回。只有识事务，帮助刘备早日平定西川，才能保住性命。

泠苞对李意说的话大都听不懂，只有最后一句似懂非懂。心想：什么龙啊凤的，又是升，又是坠，又是得，又是失，文绉绉，酸溜溜，一点也不明白。他眨巴着两眼，问道：“仙翁啊，你的话转弯抹角，弟子一点也不懂。到底此去雒城吉凶如何？还请讲个明白。”

只见这个道长“嚯……”叫了几声，然后将袍袖一鼓，泠苞想，仙人也会发脾气的，和我们凡人一个样，火气倒还不小呢！

李意回答说：“定数难逃，何必多问！”

“哈哈，到底给我问出来了，原来还有一句。”泠苞以为这是仙翁对他格外有缘，多奉送了两句，满心欢喜，把前面的话儿全都忘了，只记得后面几句。自言自语道：“我的前程已有了。叫做‘见机而作，勿丧九泉、定数难逃，何必多问’。记住了。”

张任对李意说的话全都理解，心想，你这个妖道，住西川的，吃西川的，当了西川的都督说西川的坏话，触西川人的霉头我现在不与你多讲，等打了胜仗班师路过这儿时，再和你论理，看你这个“仙翁”是升天还是坠地，张任遏止住满腔的火气，站起身来，带着六员大将不辞而去，一路上牵着马下了山。

泠苞觉得这很有趣，一边走，一边象山歌似地唱个不停：“见机而作，勿丧九泉。……”

张任听泠苞还在唠唠叨叨地说个没完，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喝道：“匹夫，休听妖言惑众，与我住口！”

“知道了。都督要我不讲，我便‘见机而作’，不讲。”

“还要胡说！”

“明白了。都督命我不讲，此乃‘定数难逃’。我又‘何必多问’。”

张任听他有一句、没一句地乱说，知道他是这个脾气，也就听之任之。泠苞索性一个人落在最后，饶有兴味地咀嚼着这几句并不理解的话。哪里知道，这几句话，他一直要唱到死才被人遗忘。将帅七人各归队伍，就在青城山下扎下了浮营，住了一夜。来日一早又趱程赶路。六月二十日前后，大队赶到雒城。

雒城太守闻讯张任领了大队到来，忙与守将郤真出后关，迎入雒城。张任立即升堂，向费管和郤真打听了涪关的情况，知道刘备和庞统得了关厢按兵不动。张任想，雒城到涪关有两条路，大道三十里，半天可到。此道叫凤鸣坡，很难进兵，但是一条咽喉山路。这凤鸣坡好似棋盘上的楚河汉界。庞统取了涪关，要是命人驻守此道，就无后顾之忧，还能出兵打雒城。可他没有想到，我命人守住了此道，对庞统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便发令道：“泠苞、邓贤听令！”

“在！”

“将令一支，各引军一千，即刻前往凤鸣坡中段，设营立寨，以防刘备偷袭雒城。”

“遵命。”

两人接了令，带兵离开雒城，赶十五里路，停队扎营，这个地方离雒城和涪关都是十五里。泠苞在左，邓贤在右，各在半山腰安下一座大营，两营相距二里地，遥遥相望。二将约定，要是有汉将到此交战，均以点炮为号，引兵救应。一切就绪，泠苞和邓贤各归营寨镇守，等待与刘备交锋。

涪关派出的探子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即奔赴大堂报信：“报禀庞军师！”

“何事惊慌？”

“小的探到张任统领五万川兵、六员大将已到雒城。如今川将泠苞，邓贤各引军一千，离此十五里的凤鸣山上扎下二座营头。泠苞在左，邓贤在右，相距二里之遥。”

“退下。”

庞统本来也在想，我们夺了涪关，怎么张任这么放心，到这个时候还不赶来？他知道雒城太守费管颇有守城之法，不肯轻出交战，硬攻是夺不下的，所以要等张任到了，才能用计破雒城，尤其这座城关外有一条金雁河，只要吊桥高高扯起，就太平无事了。

那末，庞统既然要打雒城，为什么不早早地派人去镇守凤鸣山呢？俗话说，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用兵是一种更复杂、更高级的戏法。庞统想，假如我派人守住此道，张任一到，必然要以重兵攻伐，我还得增派人马去接应，弄得手忙脚乱。要是被他夺下了，就牵制了自己的手脚，再要夺下就难了。同样打一次仗，让川将去守。我就出奇兵一攻而下，既挫了张任的精锐，又长了汉军的士气，进攻雒城就能得心应手了。所以庞统耐着心按兵不动。现在觉得时机已到，忙问：“张任大军已到雒城，正是众将立功的机会。哪位将军出战，前往凤鸣山偷袭营寨？”

“黄忠愿往！”

“魏延前往！”

又是两将齐出。照理今天的事情并不复杂，凤鸣山有两座大营，只要一个取左，一个取右，各擒一员大将，问题就解决，并没有什么可争议的。而庞统兵是有点偏护一面的。黄忠做事谨慎，爱动脑筋，不太容易听话。而魏延就不同了，有令必接，不分好坏，所以庞统一向重用他，每次发令总希望魏延抢头功。今天可不然，又是黄忠第一个踏出来，要立即回绝他，会伤将帅之间的和气。因此，庞统故意不作声，看他们争出个什么结果来。

黄忠见庞统不吭声，以为他不便说话，马上把气转到了魏延身上：你这个家伙老是和我来夺令，一点也不懂得谦让些，枉空还是我的把兄弟呢！正要想说他几句，魏延已经开口了：“黄大哥，想那泠苞、邓贤乃是川中名将，你年事已高，岂是他们的对手？还是让小弟前去妥当。”

黄忠想，你开出口来总是嫌我老。老实说，我是人老心不老，雄风未衰，金刀未老，本领未老，臂力尚在！老，老，老！我看你到了我这把年纪，还不及我一半呢！你说我老，葭萌关是你一人打下的？你说我老，涪关又是谁搭救了你？别以为自己年轻了几岁，就把人家不放在眼里。今天这个令我非接不可，就不让你抢在头里。说道：“文长休得藐视于我，黄忠同你大堂比试比试，谁赢谁去！”不服气，你我见个高低再说。

魏延明知自己不及黄忠，但嘴上决不肯认输。心想，你这个老头儿真是倚老卖老，要说功夫不及你，可力气上决不会输给你。你要比试，我就以强力打败你，定要把你打翻在地，便说道：“黄大哥肯赏脸，恕小弟无礼了。”

黄忠想，我今日定要把你从堂上打出去，叫你以后永远不敢小看我！便对堂外一招手：“来，金刀伺候！”

魏延也不示弱，唤道：“来，大刀取来！”

葭萌关二将初争功，今日是黄、魏二次争功。

刘备见此情景又急了：你们二人不去打张任，要是为了头令斤斤计较，这成何体统！忙喝道：“二位休要胡来！未得雒城，先自厮杀，岂非可笑！”

这一声喊顿时把黄忠和魏延镇住了。刘备想，省得你们互相夺令，一人去打一个营头，看谁打得漂亮。刘备想到这儿，不由自主地从旁伸手去令架上拔取令箭。不料，君臣两人早就有了心病，这令箭是不能拔的。

黄、魏争功的事情是庞统造成的，他自然会来平息这场风波，庞统见刘备伸出手来，心想，你近来越来越不象话了，竟敢未经许可，就拔令箭，莫非又要夺我的军师？既然你不相信我，那

Chapter_9

我也不必发令了，由你去吧！轰然起身，往里面一走了之。

刘备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冒犯了庞统，要想叫住他，可已走得不见人影了。心想，刚才二将争令，现在你又要同我反目了。那也好，这个令索性由我来发，你看我是否会用兵。刘备在中间坐定，呼道：“老将军听令！”

“黄忠在！”

“将令一支，带兵三千，今晚往凤鸣山劫取左营，擒捉泠苞，不得有误！”

“是。”

黄忠接了令，对魏延看看：到底谁的本领高强，只有主公最清楚，这不是头令还由我接？回身就往外跑。

“文长听令！”

“魏延在！”

“引兵三千，将令一支，今晚往凤鸣山袭击右营，抓获邓贤，其功不小。”

“遵命。”魏延接令退出大堂。

刘备发完两条令，暗思道：两人二次争令，今晚又是同往一条路上去，要是他们在路上争执起来，事情就麻烦了，小则兵死，大则将亡。我最担心的是魏延，这个人一向爱多说多话。所以，刘备又拔出一令道：“侄儿听令！”

“小侄关平在！”

“暗点军兵一千，待黄忠、魏延出发后，在后悄悄跟随。若见二将冲突，侄儿速速上前解劝。”

“是。”

三将各去点兵准备，刘备传令退堂。

却说黄忠和魏延捧了令箭，一个往东校场，一个去西校场。本来两个人可以同去一个校场，因为他们刚才为了头令，已经争得面红耳赤，不愿在一起。黄忠到了东校场，点齐三千汉军，立即传令道：今晚初更用饭，二更启程，前往凤鸣山偷袭川营，三更正好动手。魏延到了西校场也点齐了军兵，想起黄忠刚才对自己看的那副神态，心头怨恨不已：刘备帮着你，所以老是给你头令。你别得意，今天我就不让你成功，就命一个心腹手下偷偷到东校场去打听黄忠的动静。

因为都是自己人，进出校场并不须检查。这个手下到了黄忠营中，东游西逛，见三千弟兄磨刀的磨刀，拭枪的拭枪，他便有意无意地上前搭话，问长问短，东校场的汉军当然不知道他是魏延派来的探子，毫无防备，有问必答。不一会，已把黄忠的号令全部透露了出来。这个手下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就溜回西校场，将前情禀明。魏延立即传令：马上埋锅造饭，起更动身，二更劫营。他想，我提前一个时辰，先劫左营，后劫右营，等到黄忠领兵赶到，我已得了全功。看你黄忠还敢倚老卖老否！

号令一下，西教场升起炊烟，顷刻间饭己熟，全军用毕，正值起更。魏延手执红钢刀，上了红鬃马，炮不点，鼓不鸣，静悄悄带了三千小兵出了校场。一路上灯火全无，摸黑赶到了凤鸣山。十五里路正好不紧不慢走了一个时辰。魏延举目对两面山坡上一看，两座营头灯火通明，川兵在灯光中来往不息。传令道：“来，大队往左营山套冲！”

小兵都在想，你在校场亲口对我们说是去偷劫右营，怎么到了这里又变主意了呢？忙说：“魏将军走错道了，右营往那边去，怎么往左边杀去呢？”

“弟兄们听了，本将军先取左营捉住泠苞，回头再往右营擒获邓贤。”

小兵明白魏延这样做，是为了抢去黄忠的功劳。战场杀敌往往有这种情况发生，以为自己本领高超无比，一人足以夺取数桩功劳，结果弄得身败名裂。小兵一个都不敢作声，跟着魏延直往左营而去。

左山上巡哨的川兵听到下面杂沓的脚步声，向下面一看，不得了，黑影憧憧，不知来了多少人马、料定这是涪关赶来偷营袭寨的汉军，-溜烟跑上山腰，进帐报说：“禀泠将军，小的在山前巡哨，闻得山下一片嘈杂，却见许多汉军赶来偷营。”

今日泠苞浑身乌油盔铠，帐上火烛点得如同白昼，提足精神坐在帐中。莫非泠苞有此妙算，竟能料定今晚有人来偷营？不是。泠苞自从上了青城山听了紫虚道长说的“见机而作，勿丧九泉”这句话以后，一直放在心上，一天到晚挂在嘴上，唯恐中断一时会忘掉一样。到了凤鸣道以来，他想，我与邓贤守在这里，早晚要被庞统来袭劫。白天看得清，没什么可怕的，晚上可就难保营寨不被别人夺去。仙翁要我见机而作，我要想出一个巧妙、保险的办法来。所以，他见东方发白了就睡觉，天一转黑就精神抖擞地坐在大营中，以备庞统派人来冲营，现在果然有人来报，他想，仙翁的话真灵，一说就中。我知道庞统会从晚上来，所以见机行事，颠倒黑白守营，看来是不会丧命于九泉的了。吩咐道：“来，与我带马扛斧、点炮列阵！”

泠苞出营帐，上马背，执巨斧。号炮一响，川兵已列成阵势，泠苞纵马扫出，到营前扣住。只见汉兵无数，拥着一员战将冲上山来火光中看得清楚，汉将就是去年充当舞剑手的魏延。暗想，这家伙有几分蛮力，武艺也不错，-对-打他，不一定能胜他，要小心对付。喝道：“呔！贼将魏延啊，前番在涪关大营未将你杀死，今日还敢前来偷泠大将军之营，实是胆大包天！本将军早已知晓你们今晚必来劫寨，故而在此已等候多时的了！”

魏延听得山上雷鸣般的声音，抬头一看，果然见泠苞立马执斧在营前。心想，你怎么会知道我们今晚要来劫寨，而且已等了长久了？我本来想打你一个措手不及，想不到你早已有所准备。照这么说，山上定然还有埋伏，既然来了，那就先打了再说。喝道：“黑脸，你好大胆，尚敢出营抵挡。魏延来了。”

说着，策马向泠苞面前驰去，举起手中大刀，四门一开。起了个盘头，向泠苞盖顶劈了下去。吼一声：“黑脸看刀！”

“慢来。”泠苞起手中斧钻向魏延的刀盘上招架上去，只听得“嚓……”，两柄家伙象粘住似地合在一起。两匹战马在山坡上打了十多个圈子，泠苞两臂运足力气，喝一声“且慢”，把魏延的大刀弹了出去，又迅速掉转斧头，拦腰向魏延撩去。喊一声：“魏延去吧！”魏延收回荡出的大刀，用足全身之力招架，可仍然掀不开泠苞的斧头。

此时，右营上的邓贤听得对面炮声，知道军情紧急，上马提枪如飞而来。到左营，见漫山遍野都是人，汉军和川军混在一起厮杀，泠苞与魏延打成一对。邓贤挺枪喊道：“泠大哥，小弟邓贤特来相助！”

泠苞应道：“邓贤弟快来助战，将魏延这匹夫生擒活捉！”

魏延听得邓贤到此，以为伏兵已起。心想，我同泠苞交战，也只办得招架不迭，再加上邓贤来，两个战-个，我怎么抵挡得住呢？看来偷营不成，反会送掉性命。还是趁早逃跑。不等邓贤赶近，魏延奋力掀开巨斧，圈马拖刀而走，汉军四散奔逃。

邓贤见魏延拍马而逃，招呼泠苞道：“泠大哥，快去追赶魏延！”

泠苞连催几下，战马跃向前去。跑了几步，忽然扣住丝缰，若有所思。

邓贤问：“泠大哥为何放走贼将？”

“邓贤弟只管上前追赶，我回去镇守大营，只怕庞统另有计谋。”说罢，圈马而回。

邓贤想，这倒是对的，或许这是庞统的调虎离山之计。但魏延这家伙决不能放他太太平平回去。一面驰马而去，一面说道：“泠大哥请回，待小弟赶去生擒魏延罢了！”邓贤举着枪，在魏延马后追了上去。“呔！魏延慢走！”

那末，泠苞为何追了几步又停步了呢？他对紫虚道长的话铭心镂骨。心想，要是我追上去，庞统从后面兜过来，前后夹击，性命不保。泠苞到营前扣马，仍然自言自语道：“我本欲追赶魏延，想起仙翁之言，见机而作，我便不追。”

邓贤追赶魏延，越追越近。魏延胯下的红鬃马虽然也是良马，但不惯于跑山路。邓贤骑的小川马，翻山越岭如掠平地，疾快如飞。魏延见后面的川将紧追不舍，渐渐追上，拚命地催动坐骑，想甩掉后面的邓贤。可这匹马在乱山中跑不快，一个马失前蹄，魏延防不胜防，从马头颈旁摔了下去，大刀脱手，扑倒在山石上，前额皮破，血流满面。他顾不得额上疼痛，要想拚足力气从地上一跃而起，可已经来不及了。两骑本来只相距十来丈地面，眨眼工夫就到了。邓贤见魏延摔下马背，倒在山坡上，立即起手中长枪向他的脑后刺去。“魏延看枪！”

魏延听得枪风旋来，知道今日必死。吓得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等候死神的到来。一瞬间过去，并没有任何感觉，只听得背后有撩枪落马之声。魏延迅速翻了个身，侧首向后一看，马上并无川将。心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邓贤见我跌了一交觉得有趣，也学我的样，尝试尝试跌跟斗的滋味？抬头一看，邓贤的咽喉之中翘着一支箭，仰面朝天死在山坡上。魏延坐起身来，惊奇地再向后看，月光之下百步之遥处的一匹小白龙驹马背上坐着一员战将，金盔金甲，左手挽着一张硬弓，右手捋着雪白长须，乌翅环上架着金板大刀，不是别人正是老将黄忠。看得魏延两眼发直，愧疚难当。

原来，黄忠二更启程，赶到这里，听得左边山上杀声连天，刀枪在火光中闪闪烁烁。心想，左山大营是我黄忠的战场，我还没到，怎么会有人厮杀的呢？肯定是魏延背着我，提前赶到，抢夺我的功劳。他的心真狠，想一人夺二功。那好啊，他打左营，我就去打右营，大家交换一下。可又一想，不行，这是主公的命令，我怎么可以随意更改呢？即使魏延夺了左营，擒了泠苞，这桩功劳也是我的，不能记在他的帐上。黄忠想到这儿，只管带了弟兄往这边来。现在正是六月下旬，半轮明月已到中天，月光下见前面山坡上慌慌张张跑来一人一骑，一见就认出是魏延。魏延后面也是一人一骑追上来。黄忠猜测魏延打了败仗。心想，尽管魏延对我无礼，几次三番要和我争功，但总归是自己人，患难之际应该助一臂之力。魏延败下阵来，也就等于刘备吃败仗，我应该上前帮一把忙。此时黄忠与他们相距尚有百步之遥，大刀够不着，便弯弓搭箭，欲射川将的坐骑。就在箭上弓弦的时候，魏延摔下马背，后面的川将已挺起了枪。黄忠明白，再不射死马上的大将，魏延的性命就完了。便把箭头向上一抬，三个指头在箭羽上一松，“嗤──”“扎！”不偏不倚，正中邓贤三寸咽喉。现在见魏延惊异地望着自己，黄忠提高嗓门责问道：“黄忠老也不……老！”想你魏延自以为年轻力壮，一直藐视我这老将，今日要是没有我这老年人相救，你还能活命么？看你还敢说我“老而无用”！？

魏延到了这个时候，对黄忠的本领方才心服口服，尤其钦佩黄忠的仁义心肠。连连呼道：“黄大哥不老，一点也不老哇！”说罢，已见黄忠带了弟兄冲上山去。

魏延站起身来，走到战马身边用手朝额上一摸，只觉得粘乎乎的，闻一闻，一股血腥味，借着月光一看，手上沾满了紫红色的血浆。他倚着战马从怀里掏出止血药，摘下头盔，敷上药，包扎好，再戴上盔。心一静，额上阵阵发痛。他对地上的尸体狠狠地瞪了一眼，见黄忠的箭还戳在他咽喉上。心想，黄忠的箭从不轻易丢掉，拔出来还可以用，等会儿见了他送回，以表感激之情。就走上前去拔了出来，往飞羽袋中插好。然后抽出腰中的宝剑，一手抓住邓贤的发髻，割下了首级，又在死尸身上拭净了剑上的血迹，再放入匣中，然后将首级缚在腰间。这才去捡起自己的大刀，负着痛，上了马。心想，黄忠已去左营。邓贤已死，右营必定没有大将把守，我就去夺一座空营吧。真是不幸中还有大幸。魏延挫动坐骑，直奔对面。到右营外，只见营门紧闭。暗自高兴：大门紧闭又有什么用？邓贤死了，我照样可以进营。就在外面大叫：“呔！营上守军听了，邓贤首级在此，速速开放营门归顺皇叔。魏延来了！”

不料，营头上并无嘈杂声，却有人在叫：“魏将军，此营已被我夺了。”

魏延觉得这个声音十分熟悉，抬头一看，营墙上遍插汉旗，站满汉军，公子关平挺身而立。关平奉了刘备的将令，点齐军兵，见魏延初更出兵，黄忠二更启程，便悄悄地跟随而去。到了两座川营中，遥见黄忠带了小兵上得左营，又听得左山上到处是杀声，而右营中寂静无声，料定右营上的守将已去策应左营，而黄忠和魏延决不会在大敌当前再有争执，所以直向右营冲去。右营中的川兵见山下冲来一员白袍将，邓贤又不在营中，只当他们是来攻营的，因此满营军兵一阵慌乱。关平到营前见到这种情景，心里已经明白，命手下高喊“降者免死”

川营中没有了大将，群龙无首，哪个不想活命，立即开了营门将关平接了进去。真是“走得快，谢双脚”。关平走马取敌营，忙将旗号更换，关闭营门。魏延呆了片刻，叹了一口气，心想，鸿运到时推不开，倒楣接踵一起来！堂堂一员大将，连座空营都夺不到，真正晦气！一气之下，拨转马头，又往左营而去。

黄忠到了营前，见泠苞坐在马上。──要是刚才泠苞也去追赶魏延，恐怕也会死在黄忠的手上。──泠苞见冲上来一员白须老将，根本不放在心上，喝道：“呔，老头儿也敢偷营？速来斧上领死！”

黄忠听他的口气也在轻视自己，暗笑：此人的脾气倒有点象魏延，年轻人喜欢出风头，说话没有分寸，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我这白发老将倒也骗了不少年轻大将。今天就叫你试试我的老本领！他将金刀一荡，开足四门，往泠苞迎面一刀：“呔！川将休得小觑老夫，看刀！”

泠苞定睛一看，黄忠舞刀的架势驾轻就熟，金刀未到，风声响亮，暗吃一惊：这老家伙的本领必在魏延之上，不可轻敌。忙起手中斧钻往刀盘上招架上去。“老头儿且慢！”

“嚓啷……”刀斧交加，火星直爆。泠苞只觉得虎口震痛，两臂发麻，而黄忠的大刀丝纹不动。相持了片刻，黄忠连连咳着轻嗽。泠苞想，不要紧。这老家伙患气喘病的，一用力就会喘息不断，我再坚持一会，他就没力气了。不料黄忠咳一声嗽，刀上分量加重了些，再咳一声，又重些，连咳数声，泠苞方知黄忠是在运功。到后来，实在支持不住，满脸涨得通红，连声叫着：“哦哟哟……老头儿厉害！哦哟哟……老头儿好狠！”

就在这时，魏延赶到。他见黄忠的大刀把泠苞逼得哇啦哇啦乱叫，心想，让我赶上前去再加上一刀，便可擒住泠苞，或者一刀将他砍死，讨个现成的便宜，总算此番偷营，也有一份功劳，否则回去麻烦。所以他虽然距离很远，却高声喊道：“黄大哥，让魏延得了此功吧！”

泠苞听到魏延的声音，想道，一打一我已勉强招架，再加上一个魏延，不消片刻工夫定遭擒获。若被黄忠擒住，那还说得过去，我本来就打不过他。要是被魏延捉了，这笔帐怎么算呢？刚才他打不过我，反而把我抓住。不，既然逃不走的话，我情愿让黄忠一个人擒住，决不让你魏延来沾光。因此，泠苞不等魏延靠近，就对黄忠说：“老头儿，本将军非你对手，请住手！”

战场上向来恪守战之有礼的道德，只要对方屈服，一般都要手下容情。要是屈服了再杀，这就等于戕害无辜了。黄忠收转金刀，问道：“川将怎么样？”

泠苞见黄忠停住了刀，就把手中的开山巨斧往山坡上一撂，双手举起，对黄忠道：“老头儿啊，要捉便捉，切莫疑迟！”不要让魏延上来捉我。

黄忠不清楚泠苞为何肯这么做。心想，这个家伙倒很识趣，打不过我，干脆束手受缚，还要叫我快一点，这算什么名堂？黄忠便左手执刀，催马上前几步，轻舒猿臂，用右手在泠苞的腰向一抓，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拖，喝道：“与我下马！”

“遵命。”

一半是黄忠力大，一半是泠苞自愿从马上滑下，黄忠十分轻松地把泠苞拖到地上。汉军见老将军杀得川将自愿投降，一齐往这边赶来，拥上前去，把泠苞捆翻在地。魏延赶到时，左营已被黄忠夺了。他对黄忠看看：你也让我上前劈上这么一刀。泠苞虬缩在地上，见魏延刚到，心想，就是不让你凑这个现成！

魏延架了刀，上前对黄忠拱手道：“黄大哥，魏延有礼了。”说着，从飞羽袋中取出一支箭，交到了黄忠的面前：“黄大哥的宝矢在此，请收回。”

黄忠想，这一点你还算有良心，不然我又少了一支好箭。黄忠架好金刀。接住箭，放入飞羽袋中。说道：“多谢文长费心，有劳了。”

魏延又从腰间解下邓贤的脑袋送到黄忠面前：“黄大哥，邓贤的首级在此，收下了。”

黄忠想，原来射死的却是邓贤，倒也算得上是川中的一员名将，就在发髻上拎住，接了过来。魏延见黄忠先射死邓贤，又活擒了泠苞，取了左营，一人得了几大功，既羡慕，又丧气。便说道：“黄大哥今日得了全功，此番魏延寸功全无，主公、军师面前如何交令？”

黄忠对他看看：本来你也可以活擒邓贤，夺下右营，都是你贪心不足，要想独吞全功，你眼睛里几时有我黄忠？责问道：“文长下次还敢藐视黄忠否？”

“黄大哥老当益壮，小弟一向望尘莫及，岂敢藐视？”

黄忠这种人是非常豁达的，对朋友以信义为重。只要你不去说他老而无力，样样都肯送。说道：“既然如此，黄忠将这泠苞送与你，回去见主公登功。”

魏延想，这个功劳大得很。便说：“多谢黄大哥。”

一旁的泠苞听到他们的对话，想道，你这老头儿倒慷慨，把我当作礼品一样赠来送去，魏延是我手下败将。怎么捉得住我呢？便叫道：“老头儿听了，魏延败阵而逃，岂能擒获本将军？待我见了庞统尽情批露，看你还敢否？”

黄忠对魏延看看：文长啊，这个功劳太大了，泠苞是个活货，有嘴会讲的，一声扬出去，你更加难以为人了。还是拿个死货回去应付主公吧。就把手中的脑袋送还魏延。魏延接了过来，心想，泠苞这家伙实是可恶，反而要告起我的状来。不过，这桩功劳也不小。

此时，天已放明：黄忠进了左边大营，命人去对面告知关平，立即拆去营寨，带了弟兄和降兵到这里汇集。这里打扫战场，等候关平。不一会，关平到来。计点一下人马，黄忠和关平手下一个不少，魏延手下略有损伤。除死去的川兵不算，降兵一千有余，其余都逃回雒城去报知张任了。黄忠请关平带着本部人马，押了泠苞，带了邓贤的首级，以及西员川将的战马、兵器，进涪关去报知刘备和庞统。凤鸣山大营自有黄忠和魏延镇守。

庞统昨日因一时之火，中途退堂。今日一早坐堂，正在焦急地等候消息，忽有手下来报：“公子关平求见。”

庞统想，两座营头派去黄、魏二将已绰绰有余，关平又去干什么？问道：“主公，关公子从何而来？”

“庞军师，昨日黄、魏二将堂上争令，备命黄忠攻打左营，魏延攻打右营，又恐二将气忿不平，路上争执，故示命公子随后跟去，若有意外，便可劝释。”

庞统想，看不出你刘备想得这么周到，派了大将，还要搭上一个劝客。便唤道：“传见关公子！”

关平上堂，到虎案前施礼：“小将关平拜见军师，特来交令。”

“请讲！”

“禀军师：老将军生擒川将泠苞，得了左营；魏将军杀了邓贤，被小将夺了空营。如今泠苞已带来涪关，邓贤首级在此，请军师验定。”说着，送上脑袋。

庞统验过首级，命人挂在关上号令半天，然后与没头尸体一并入棺成殓。──川里的大将一旦死了，不管是大是小，刘备早已吩咐，都要用棺材埋葬，决不暴尸于野。因为都是刘家的人，都当作自己的部下。──又传令押泠苞上堂。泠苞到了大堂，面外背里，昂首而立。庞统喝道：“报上名来！”

“川将泠苞。”

“大汉皇叔在此，怎敢立而不跪！”

“泠苞一身无媚骨，只跪蜀主，不乞外邦！”

庞统的性格不象孔明那样平缓，不善于用诱导的方法来劝敌将归降。他见泠苞说得这么爽快，料道无法劝降，便呼道：“来，将泠苞推出大堂斩首示众！”

“是！”手下把泠苞推向大堂口。

泠苞想，难道我就这么死了吗？今年才二十多岁，有了一身本领还未施展，就甘心身赴黄泉？这不是应了紫虚道长“定数难逃”之言？大丈夫能屈能伸，来日方长，何不“见机而作”呢？泠苞转定念头，连声喊道：“泠苞愿降！泠苞愿降！”

一旁的刘备见泠苞年轻有为，又愿意归降，就同庞统说：“军师且慢。泠苞愿降，暂且宽容，免其一死。”

“主公，泠苞怕死，并非真降，日后必然逃跑。不如今日斩了，以免后患！”

刘备当然也知道泠苞是假投降。但想道，有得让你杀掉，还是让他逃跑。你收服不了他，以后由孔明来收服他。再说，他年纪这么轻，本领也不错，或许他逃回以后，向川中上下一说，大家都知道我刘备仁慈宽厚，以后夺下西川就有基础了。──其实，张任的大将都是铁杆心腹。此时不杀他，真是遗下了大患，被他逃了回去，差点把刘备和五万汉军全部葬送。──刘备又说：“庞军师，备以仁义为本。既出愿降之言，理应免斩。”

庞统想，免得又要和你斗嘴，你要放，就依了你。反正他跑了，与我无关。“将泠苞押回大堂！”

手下又把泠苞推上大堂。

“尔当真愿降？”

“真心归降。”

“松绑！”

手下把泠苞身上的绳索一一解去，外面送来他的头盔。泠苞整盔理甲，笑嘻嘻抱拳向两旁道：“众位先生，列位将军，泠苞如今归顺了皇叔，都是自己人了。请堂上各位多多担待。”说罢，往武将班中一站。

这时候，泠苞心想，你们真当我是归降刘备啊，别做梦了！我只不过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已。到了刘备的手下，理当要给他点甜头尝尝，以为进见之礼。刘备需要什么呢？目前最需要的是攻下雒城。那我就在雒城上想点主意，寻求脱身之计。泠苞自己戆头戆脑，也以为人家和他一样。自以为得计，从旁闪出，到庞统面前道：“庞军师，涪关地处外围，何不进兵雒城？泠苞素知张任用兵，思得一条计策在此。若用此计，雒城三日可破！”

刘备见他戆态毕露，觉得有趣。心想，真是个匹夫。我们不杀他，他倒来假戏真做了。还不是为了逃跑？假意说道：“愿闻妙计。”

“泠苞与张任乃是结义弟兄，若能去雒城求张任，以好言劝其归顺，此乃本意。若张任不降，约定三更时分开关，将雒城献与皇叔。泠苞有言在先，此去并非逃跑。军师以为如何？”

刘备想，你说不是逃跑，实际上就是逃跑，这种小计连小儿都不会相信，怎能骗过我？当然，与其杀死你，不如放你回去。尽管庞统不开心，我还是应该这么做。慎重言道：“备知将军之心，亦有一句说话在此：尔去雒城不回，二次擒获，莫怪我无情，杨、高二将为例！”

“军师、皇叔放心便了，泠苞岂敢食言？”

“来，送泠将军出关！”

泠苞暗暗高兴：“见机而作，勿丧九泉”。刘备果然中计。出了大堂，执斧上马，回头对堂上道：“皇叔、军师在此耳闻好消息，泠苞去也！”我再也不来了。泠苞骑了马一路小跑出了涪关，扬声大笑：“啊，哈……死而复活，逃出虎口，来日领兵带来了！”一阵好笑，飞马而去。

等泠苞-走，刘备与众文武也都笑了起来：“哈……泠苞真是个匹夫！”只有庞统既不说话，也不发笑。堂上无事，请令退堂。

泠苞上了凤鸣坡大道，扬鞭策马，转眼已近中段。见左边营上皆是汉家旗号，右边的大营已拆去，山上山下都是巡哨，只管冲向前去。

巡哨远远看到泠苞提斧从涪关而来，立即飞报二位守将。黄忠、魏延上营墙对下面一看，泠苞已到了营前山道上，巡哨阻挡不住，被他闯了过去。二将想，明明关平押去涪关，怎么会让他逃走的呢？见他盔甲整齐，马、斧俱全，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正在纳闷，山道上又来一人，到营前报说，这是主公故意放走的。黄忠和魏延这才回到营中镇守，此话不提。

泠苞赶到雒城，只见城关紧闭，吊桥高扯，关厢上刀枪密布，旗幡乱飘，挡箭牌一块挨着一块，戒备甚严。泠苞扣住马匹，向城上高喊道：“城关上弟兄听了，泠苞回来了，速即开关放行！”

上面的川兵听说泠苞回来，探头一看，果然。都在想，刚才逃回来的弟兄都说你被黄忠生擒活捉，并已押入涪关，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呢？莫非投顺了刘备，到此来赚开城门？问道：“逃回来的弟兄说你被汉军所获，缘何此时便回？”

“弟兄们听了，本将军翻身落马，被汉军所执，押往涪关。中途被我挣脱绳索，杀了汉兵逃了回来，并非到得涪关。请速速开关！”

川兵将信将疑，见后面并没有汉军赶来，便放下吊桥，开放城关，让泠苞进城，重又关城扯桥，严密监视凤鸣坡道上的动静。

泠苞一进城关，直往衙门而去。刚到半路的四岔口，只见一堆人群围着一个圈子，嘴里一个劲地喊叫着：“痴子哎，痴子啊！…”泠苞想，哪里来的痴子，要那么多的人围着他？便放慢马步，到人群外面扣住。他双脚立在马镫上，马高人长，一翘首就看清楚了。里面站着一个人，秃着头，满面污垢，披头散发，一看就知是个囚犯。──当时汉朝规定，成人之后，剪去头发是一种处罚，短发无法挽成发髻，蓬松散乱，表明他是一个犯人。对于这种犯人并不严加管束，也不用体刑强制，只是留在当地，自食其力，但不能出关。要是溜了出去也没用，别处地方官民见了，也会将他搜捕，遣回原地。所以前书中提到曹操战宛城时，马踏青苗，割发代首，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泠苞往常也素知有此人，然而并不加注意。这里的百姓和这个痴子很熟悉，但是没有一个人能叫得出他的名姓，都以痴子代称。泠苞见他前发齐眉，后发披肩，身着一件旧时从事官的袍服，但已经拖一块，挂一爿，破烂不堪。脚上一双靴子，有帮无底，真是“天看见穿的靴，地看见赤着脚”，面孔憔瘦，颌下几根清须，颜色已经变黄了，此人看上去年过半百，实际上四十还不到。──一个人没有很好的饮食，身上又是衣衫褴缕，自然看不出他的真正年纪了。──只有从他的气质上，透过一双有神的眼睛，才能依稀辨别出他的秀气和才干来。他左手拿着一个葫芦，右手摇着一把破旧蒲扇，自言自语道：“到处便为家，葫芦酒不空。哈……”

百姓有本地的，也有他乡的；有与痴子熟识的，也有出于好奇围观的。都在问他何日下雨，哪天起风。这个所谓的痴子，有一身绝技，遐迩闻名。他熟知天文，抬头能知几时下雨，几时刮风，从来没有说错的，就好象他是老天爷一样。因为在当时，交通不便，出一次门近些要几天，远的往往要几个月来回一趟，逢上刮风下雨就会误事。而雒城一带来往的百姓、商贾，有了这个痴子就可以少担心，不但不当他痴子看待，知道他不会谋生，常常接济于他。尤其他有个嗜酒的怪癖，饭可以几天不吃，酒一天也不能断。那些厚实的酒店老板因出门有求于他，只要见到他的酒葫芦放到柜台上，总是打满一葫芦，分文不取。

这个痴子听得大家都在问，慢吞吞地呷了一口酒，毫无表情地说：“子民们，夏雨来了。”—虽然衣冠不整，象个叫化子，但说出话来却是一副官腔。

老百姓对天气的变化当作性命悠关的事。忙问：“夏雨何日下？”

“七月初一起，至初三日止，三天大雨。雨过天晴。”

百姓得到了这个消息，没有一个不相信，更没有人去问他这话准不准，一个个都离了人群回去。泠苞见人群散了些，靠近几步道：“痴子啊，七月初一到初三有三天夏雨，此话可信否？”

这痴子想，这里的百姓从不怀疑，你不信就不要问了。抬头一看，是一位大将，肯定道：“丝毫不差。”

泠苞听了，拍马便走，到衙门下马架斧，对门上喊道：“来，与我通禀大都督，泠苞回来了！”

张任坐在堂上，费管、郤真、吴懿、刘璝、吴兰、雷铜站立两旁，刚才从凤鸣山逃回的川兵已向张任陈述了黄忠、魏延夜袭大营的经过，知道泠苞遭擒、邓贤受戮，大营失守，只有数百川兵逃得回来，其余大部分降了刘备。心想，泠苞、邓贤都是我的心腹得力大将，邓贤已死且不去说他，泠苞被刘备抓去，非降即死，我应该尽早想办法营救他。所以在堂上沉思不语。

忽见手下来报：“大都督，泠将军回来了。”

张任心头一喜，阿戆啊，我以为此番一别，再也不能相见了，不料你竟然回来了。你是怎么回来的？其中定有缘故。遂盼咐道：“本督传见。”

不多时，泠苞进了大堂，到张任面前拱手道：“大都督，泠苞回来了。”

“本督闻得泠将军被黄忠所获，押往涪关，如何便能回来？”

“泠苞到了涪关，庞统要将我斩，我想，仙翁曾有一言：‘见机而作，勿丧九泉’，便诈降刘备。泠苞道，我与都督乃是生死之交，只要劝得都督归降，便可夺取西川。若不降，约定今晚三更献城。刘备信以为真，将我放出涪关。此乃金蝉脱壳之计”

张任想，这算什么计，人家刘备和庞统岂会不知！不杀你，只是为了笼络人心。说道：“原来如此。”

“大都督，如今凤鸣山大营己失，邓将军杀身之仇何日可报？”

“本督立即起兵复取大营！”

“大都督何必这般性急，待刘备今晚取城，便可一鼓而擒之，再取涪关如反掌之易。”

张任想，你真是个戆大，把用兵之道看得这么容易。便叱道：“不必多言。”

“大都督且慢出兵，泠苞有一言相告。”

“有何话来？”

“七月初一至初三有三天夏雨，如今已是六月底边，何不等大雨过后出兵？”

张任想。你这阿戆怎么知道老天要下三天大雨的？问道：“此话从何得知？”

“泠苞从天上看出。”

张任对泠苞看了一眼，我是一个大都督，对天文也一窍不通，你懂什么！又是胡说八道。“休得诓骗本督！”

“军中无戏言，泠苞以首级担保！”

真是冷锅子里爆出个热栗子，张任大为吃惊。但见泠苞并不是在打趣，神情既严肃，又认真，而且还有点激动。张任相信七月初有三天大雨这件事，但对泠苞有天文知识这一点．仍然根本不相信。可以肯定，他是一路上听别人说的。＿

忽而又有手下来报：“大都督，衙前有一痴子，申言有要事求见都督。”

张任听得这一声报，知道就是那个成天在街上预告风雨的痴子，立即醒悟过来，知道泠苞的话就是他那里听来的，问泠苞：“莫非此人所讲？”

泠苞也吓了一跳，这个贼痴子，我刚才想在张任面前出点风头，披你这么一来，假话全部戳穿。只得老实讲：“都瞥，全是这个痴子所讲。”

其实痴子并不痴，而是不痴装痴。刚才在四岔路口遇了泠苞后，猛然想起他是张任的心腹，后悔自己不应该把真情告诉他，料定张任知道了又要动什么坏脑筋。所以跟着泠苞来到了衙门。他这个人到处装疯卖傻，到处乱闯。门上的手下见他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往里走，马上把他拦住了，可他一定要进去、手下只得去禀报张任。

张任想，就传他进来问一问。“传话命他进见。”

手下传出去。痴子拖着靴统，踢里圾拉走上大堂立定身子。他从不会逢迎人，尤其不会向张任拍马屁。这几年自己被人糟蹋成这个样子，象个瘪三一样更是满腹愤恨。直呼其名：“张任，久违了。”

“夏雨三天，莫非是你所讲？”

“正是。七月初一至初三，共下三天夏雨。”

张任听他这么一说，方才证实这个消息是准确无误的。心想，这几天我正为斗刘备无计，苦思冥想，现在倒有一计了，就借这三天大雨叫刘备全军覆没，顿了一顿，说：“待到三天大雨过后，你来此雒城衙门，本督给你官复原职。”

这痴子听了也是满脸狐疑。心想，我熟识天文又不是今天才被人知道，何以说了有三天大雨就能官复原职？想我以前就是因为爱讲真话，在言语中得罪了你，才致丢官罢职，看来这里面大有奥妙。我一向与你们这般狐群狗党不睦，因而我就装疯诈痴。你既然说这三天大雨可以使我复职，倒要探听一下。问：“张任，何以下了三天大雨，我能官复原职？”

张任说：“不须多问，到时自会明白。来，请他出堂！”

手下将这痴子半请半推地逐出了衙门。

张任等痴子一走，立即传令：“泠苞！”

“怜苞在！”

“本督付你将令一支，带兵三千，准备千斤板，千斤索，砂袋水闸等物，暗暗出得雒城，到涪关外金雁河上游堵岸，三天大雨之后，听本督号令开闸决堤，水淹涪关，叫刘备五万人马葬身水底！”

张任手段毒辣。金雁河是条四通八达的活水，只要被他上游一堵，只有来的水，而没有去的水，再加上三天大雨，水位猛涨，只要决开堤岸，下游河床哪里还容得下这许多水，顷刻似战马咆哮，四散漫延。这一冲，非但涪关冲光，就是涪关以西的地方也要遭殃。这种人为的水灾，死去的人不是以十、百计数，而是数以万计，甚至要以几十万计算。自古以来，军阀混战总是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他们只知道击败对方，独霸天下，从不吝惜灾难深重的穷苦百姓。张任也不例外，他为了对付刘备，不惜以涪关向西的无辜百姓作殉葬品，好象这是天经地义的。

泠苞应道：“得令！”转身要走。

“慢！你白天在金雁河决水，晚上从凤鸣山后面到汉营之后，少带些兵，扎下一座小营帐，监视前山的黄忠、魏延。听候本督的号令。”

“遵命。”泠苞接令转身就跑。

涪关的刘备和庞统如在梦中，今日放一放泠苞，放出一场祸来。

正是：纵鱼入海难为水，放虎归林必有殃。

欲知刘备等人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报密信彭羕谑庞统　泄洪流黄忠擒泠苞

泠苞接了将令，到雒城后关校场点兵三千，将决水用的一切东西装载上车，然后提斧上马，再穿雒城。跑到四岔路口，又碰了那个痴子。

痴子早就到这用兵必经之路在察看。他站在路旁在想：为什么老天下了三天大雨，我就可以官复原职？张任与我是冤家对头，他怎么肯重新起用我呢，难道说，我告诉了他这个消息，莫非是会给他带来莫大的收益？西川近来面临强敌，难道因为可以使刘备倒楣了？俄而听得车辚辚、马得得，回头见泠苞坐在马上，后面一长列大车，车上遮掩着。忙上前问道：“泠苞，往哪里而去？”

泠苞一心想着怎样悄悄地堵堤，被痴子一问，顿了一顿。“呃……奉都督之命，前去运粮。”心里想，决堤之事千万不能讲给他听。

痴子见他说话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料定不是去运粮。身子略闪一闪开，让过泠苞的马，紧接着数辆大车从面前经过，见没遮严的地方露出了麻袋，鼓鼓囊囊的，堆得很高；怎么要这许多麻袋？见后面的车子上堆满了木桩；又从再来的几辆大车中看到了满车的铁铲和大捆大捆的粗绳索。心想，运粮食要这些东西干啥？泠苞不是在说谎吗？等车辆走远以后，痴子索性坐在四岔路口墙脚边的石块上，一边喝酒，一边想着此事：刚才张任说大雨过后，给我复职，是因为我告诉了这个消息所引起的。那末，现在这些车上装的东西肯定与三天大雨有关。有雨就有水，水对张任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抗涝防涝吗？历年都有，与我没关系。哦！明白了。刘备在涪关，涪关处下游。大雨一下，决堤冲关，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了吗？痴子从石块上腾地跳起来。他要干什么？暂且按下不提。

先说泠苞点马出了雒城前关，偷偷到金雁河的上游仔细打量了一番，命手下按着他的指点把千斤板、水闸放入水中，先将流水闸断，两旁打下几个千斤桩，绳索就绕在千斤桩上。水闸以上的水没处流，就渐渐地向河床两壁涨上来。涨过水闸时，川兵再迭砂袋。今天迭几层，明天迭几层，河水越涨越高，水位已经超过了地面，川兵仍旧在朝上迭，四面的岸脚就越迭越高，倒很象现在的大水库。要是三天大雨过后决堤，肯定冲得涪关象平地一样。晚上，泠苞带领五百小兵从后山绕到汉营之后，在一片茂盛的树林中，扎下一座厚皮篷帐，监视黄忠和魏延。

光阴荏苒，七月初一已到。痴子的天文果然深奥，老天刚亮，就下起雨来。谚语说，夏雨隔爿田。意思是仲夏老天下雨不是那么均匀的，这里一阵，那里一阵；这块田里下着了雨，那爿田里就不一定有雨。此番三天夏雨，川内川外都有的。前回书中已有叙述，诸葛亮命马良送信，关照要带着雨具赶路。现在这痴子也算定是这三天，说明天文是一家。这一阵雨下得天昏地暗，天上好象被捅了个大窟窿，总下个没完。

凤鸣山的山坡上，黄忠和魏延已命手下换好厚皮篷帐，站在营墙上的汉兵全都披上了油卷斗篷，路上的弟兄们仍然警惕地巡哨。山路上大大小小的泥坑中，大雨落下去，水在向面下飞溅出来，各处都是这样，地上就象沸腾的水一样翻滚着，真是风急雨大，泥泞路滑。从营头上向左右望去，灰蒙蒙，白茫茫，天地一色，涪关和雒城都隐藏在厚厚的雨幕之中，连依稀的轮廓也看不到一点。

就在这种倾盆而下的大雨中，从雒城那边奔来-人，前发齐眉，后发披肩，身上一无披挂，浑身上下都浸在不停的大雨中。他就是雒城中的那个痴子。他趁下着滂沱大雨，出了城，往凤鸣山来报信，痴子精神振奋地来到营前的山道上，抬头对大营看看，只见上面的水从山上直往下冲，要想躲避，可倒处都是这样，到底还是跌在水洼之中，弄得浑身是泥。向上爬了几趟，都不能上去半步。

营上的小兵看到雨中有人向上爬，忙进营去通报二位将军。黄忠和魏延听说山路上有个叫化子向山上来，上营墙一看，果然不错。但吃不透这个人的来意。有一点可以料定，肯定不是雒城派来的奸细。两人就在雨中看这个人怎样。

痴子又向上爬了一阵，总是跌在雨水中，便退到了路当中，向上面用手比划了几下，转身朝涪关而去。

黄忠和魏延见他走了，暗想道：你还是到涪关去妥当些，那边有主公和军师。我们也可以放心了。两人下了营墙回到帐中。

痴子一鼓作气地赶了十五里路，来到涪关。守关小兵拦住他，问他是什么人，痴子不予理睬，说是有要事求见皇叔。其中有个西川降兵，他一眼就认出了痴子，就与别的汉军说，他是雒城的痴子。过去曾与张任有旧，被丢官罢职。他的真名实姓没人知道，都叫他是痴子，并不是奸细，只管放他进关就是。就这样，放他进了城。

痴子过了关卡，拔腿就往衙门赶去。可大雨盖顶冲下来，弄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只得奔奔走走，一歪一斜地赶去。他觉得城里的雨水比外面大得多。其实这只是感觉而已。俗语说，刮风城外大，下雨城内急，就是这个道理。城内房屋鳞次栉比，大雨在上空时，被风一吹，斜着下来，到了屋顶以下，就竖直掉下来了，行人要睁大眼睛赶路，只有低着头。风吹一半，雨落全无。街道两旁的店铺虽然还开着门，可是一个顾客也没有了。生意十分清淡，伙计都撑着臂肘在聊天。忽而见街上有一人冒雨赶路，脚步急促，好象有什么大事一样。定睛-看，却是雒城的痴子。忙喊：“痴子唉，长久不见哉！”

痴子侧着头招呼道：“子民们久违了。”

“可要装些酒去？”

“过日麻烦。哈……”

匆匆说了两句话，头也不回地走着。疲乏了，就从颈下的葫芦里喝几口酒，提提神。心里想，我从雒城赶到这里，不停地喝，怎么葫芦里总是满满的喝不完？其实，酒剩下不多，他一边跑，一边颠，天上落下来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下巴尖就象一只漏斗，全都流到了葫芦里。酒味渐渐地稀释，痴子也没心思去回味到底是酒还是水，只管往嘴里倒。就这么赶了一阵路，来到一处大宅前，见六扇头的墙门开得笔直，门前两杆大旗在雨水中沉重地摇摆着，显得有气无力。上首一面大旗上写着：“大汉副军师”，下首的一面旗上写着“襄阳庞”。门前站着十几个守卫弟兄，身上都披着油卷斗篷，手执皮鞭军棍。痴子到大门前立定身子，高声喊道：“来啊，问个讯来！”

守卫闻声望去，雨中站立一个破衣烂衫的叫化子。心想，这个叫化子气派倒不小，竟敢在馆门前对我们呼幺喝六。胆子真不小，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问道：“你要找哪一个？”

“我家徒弟的公馆！”

守卫想，你这种衣冠不整的乞丐，还有谁来拜你为师？即使有人肯认你为师，也肯定是个浪迹街头的小瘪三。“你家徒弟是哪一个？”

“我家徒弟是大汉副军师庞统。”

守卫听了这句话，都大声笑了起来。有的说，这家伙口出狂言，看来有点毛病。我家军师满腹才学，怎会与这叫化子同道，有的说，这家伙真是吃了豹子胆，竟敢冒充军师的先生，冒认官亲是有罪的。我们把他抓起来，押去见军师，将他斩首，也有的说，这个叫化子冒认先生，想来是下了大雨讨不着饭，到这儿来讨口饭吃。也怪可怜的，不要和他一般见识，打发他走就是了。还有的打趣说，我看倒有点象是军师的先生，我们不要以貌取人。俗话说，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我家军师一向不重外表，你看他，身上比我们牢师还要龌龊。我们军师的邋遢相，可见就是这位先生传给他的。第二，我家军师遇到不顺心的事，总是沉湎于酒，以酒浇愁。你看他，身上挂着的酒葫芦至少已用了十年，一天到晚地饮酒，他的酒量不知比军师要好多少倍，从这两点看来，他确实可以做军师的先生。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对痴子评头品足，嘻嘻哈哈，把他当作笑柄。见痴子还不走，斥道：“还不快点离开这儿！你冒认官亲，被我家军师得知，这是不得了的事情。”

痴子只管叫道：“少啰唆！庞统是我的小徒，快与我去通报！”

守卫见他不走，拿他没办法。一个上了点年纪的老公差说，大家不要取笑了，我看还是去通报一声的好。要是他真的是军师的先生，就算我们为他做了点好事，以后还可以托他照应些；要是他不是的话，那与我们也无关，由军师自己来处置他，我们不要夹在当中做什么冤家。料他也不敢在馆前耍无赖。大家以为这几句话很有道理，就往里面去报讯了。

庞统用了午饭后，在厅堂上闲坐。望着窗外稀里哗啦下个不停的大雨，心想，前些日子我也曾预料到近日有夏雨三天，而且是在七月上旬。不料七月初一就已经下了，又下得这么急，要想攻打雒城都不可能。──庞统的天文知识比孔明差，自然也比不上这个痴子。

就在这时，守卫奔上了厅堂。“报军师，衙前来了一人，自称是军师的先生。小的赶他上路。他死皮赖脸不肯走，说要求见军师。”

庞统想，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离奇的事情的呢？我的一身本领全是叔父庞德公传授，除此之外，从未拜过别人为师，怎么贸贸然说是我的先生？真见鬼，往常我喜欢寻人家的开心，今日竟然寻开心寻到我庞统头上来了！那也好，反正下着大雨，闲着也没事干，来人敢冒充我的先生，必定也是满肚子歪才，我就在他身上出点闲气，消磨消磨时光。庞统站起身来，住外就走。

这个守卫见庞统这么起劲，当真来了个大人物。心想，幸亏我们没有得罪那个人，原来军师真的是他的学生。怪不得他敢这么神气活现，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看来他是隐林中的高手，故意穿得这样破烂。这个守卫自作聪明，一步三跳，到大门口就高声喊道：“庞军师出接！”

庞统想，嗨，这帮饭桶真该死，蓦地报来一个先生，又说我要出接，我什么时候说出接的呢？我是出来看看，到底是哪一个胆敢自称是我的先生！走到中门对外一望，大门口立着一个浑身水淋淋，活象沿途乞食的叫化子一样的人，并不认识。心想，这是哪儿钻出来的无赖？哪一点配得上做我先生？早知道是这种污秽丑陋之辈，我真不会瞧他一眼。庞统一生最恨别人以貌取人，难道现在他自己竟也如此吗？

庞统正要转身回去，门外的痴子早已看得清楚，见他欲行又止，料定就是庞统，忙呼道：“小徒，愚师在此，不必回避。”

庞统听了，心头一气。暗想，果然是个泼皮，从未见过面，竟会自称先生。不屑与他计较，看他作出些什么事来。庞统就站在中门处，望着外边。

哪里知道，门上的守卫见庞统进不进，退不退，就误会了。他们想，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他当着你的面称先生，肯定是你的先生了。尽管他衣不蔽体，捉襟见肘；有失你的体面，或者说，你现在的才干要胜过他几倍，但仍然是你的先生，应该上前施个礼。俗话说，师生胜过父子。你怎么可以不认先生；反目无情呢？再说，你要是以前并没有拜过师，又怎么会亲自出迎呢？因此，大门两旁的守卫都在交头接耳，窃窃交谈起来，大有指责庞统之意。

庞统见手下都在眉来目去，知道事情弄僵了。心想，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就把他接了进去再说。庞统走到大门口，正要拱手，忽又想，怎样称呼他呢？仔细打量了一下，见面前此人虽然衣冠残缺不全，脸上倒还有几分秀气，年纪也比自己大，转念道，就称他一声先生吧。反正先生也是个平常的称呼。拱手道：“啊，先生。”

一声先生无重轻，手下以为证实了他们的猜想，在庞统背后轻声轻气，指手划脚道，一个叫小徒，一个呼先生，到底是师生，这点情谊还是有的。要不然，军师早就要发脾气了。

门前的痴子好象做了先生得到了一点安慰，朝着庞统笑吟吟地一挥手，说：“罢了。”

庞统想，你真是活腻了，竟然对我来这一手。我对主人打一个躬也算大礼了，刘备尚且还要客客气气地回我一礼，想不到……唉，天底下无奇不有。罢了。你要做我的先生，就让你做吧，省得被这班吃饭不管事的长嘴贼私下议论。庞统气过了骱，索性说：“先生有请。”

痴子毫不客气。“小徒前边引路。”

庞统想，你这讨饭的越说越不象话，把我当作手下看待。转过身来，一边往回走，一边思量道：这人来得蹊跷，说话又刻薄。身上穿的是旧时从事官服饰，讲话打着官腔，直冲我来；既不象向我乞求施舍，又不象寻衅闹事，与我素不相识，又无冤无仇，必定有来头。到了里边好好询问一下，要是有益于我，便以礼待之；若是找上门来专门和我作对，那我也不是好惹的，非把他打出关去。

庞统一转身，痴子就跟上了。他拖着一身泥水，走进了公馆，走一步，一个脚印，来到厅堂。庞统招呼道：“请上坐。”

痴子并不谦让，就朝南坐了下去。屁股一沾交椅，浸透雨水的衣服就“扑嗤”一声鼓起了一个大包，洒得满地湿漉漉的。交椅四周顿时挂满了水珠，“嘀嗒，嘀嗒”地往地上滴水。

“请教先生贵姓！”

痴子不答，把一把破蒲扇放在旁边的一只小几上，又从脚前摘下酒葫芦放在蒲扇上，又弄得满地是水，还飘出一阵微微的酒味。

庞统吩咐：“来，献茶。”

“小徒。”

公馆中的内侍听得这个陌生人老是小徒长、小徒短地叫唤，庞统一会儿请他上坐，一会儿命人献茶，可说话又是硬声硬气的，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笔帐，站在旁边看好戏，动都不动。

庞统想，天下无难事，只怕老面皮。口口声声称我是小徒，真是拿他没办法。“怎样？”

“愚师的习性你难道不知？”

庞统想，触起霉头来真是有瘾的。你有什么脾气，我怎么知道呢？又和我有何关系？“请问先生有何嗜好？”

“生平最喜杯中之物。”

庞统高兴了：这种脾气，和我倒是相投的。吃酒人见到来人也喜欢这玩艺儿，倒也十分欢迎。不妨同他抵足对饮，聊聊天，拉拉家常，再打发他走。

庞统自从取了涪关，到各处弄来了数十甏陈酿美酒，全是货真价实的成都佳酿。每一小甏有十来斤酒，庞统每天料理公务回来后，开一小甏，上几个菜，小酌小饮，思索大小计策。听说这个自称先生的人也爱这东西，毫不吝惜，立即命手下端出酒肴，放两副盅箸。不一会，水陆俱备，手下上前开甏启封。不料痴子手脚敏捷，一手接着酒甏，一手已迅速地朝甏口劈去。就这一下子，干净利索，早把甏泥取下。然后撕去上面封口油纸，再用手掌在甏口四周一拭，两手在衣服上揩干净，捧起酒甏就往嘴里倒，只听得“咕咚，咕咚”连饮几大口。痴子喘了口气就象在自己家里一样，东看看，西张张，嘴里还发出“啧啧”几下声音。看得出，他吃得又香又甜。再端起酒甏，旁若无人地饮了起来。没多大工夫，这一甏酒被他一口气饮了个甏底朝天。放下酒甏又叫道：“小徒，美酒取来。”

庞统在一旁也看得呆了：怎么？一甏酒就算不多，也有十来斤。我庞统自知酒量不小，也未尚敢一口气饮完，你在这方面倒确实可以做我的先生。本打算两人作伴而饮，谁知一滴酒都没捞到就光了。看你这副狼狈相，就象一生一世都没饮过酒，只管往嘴里倒，也不辨一辨成都佳酿的好坏，比你葫芦里的臭麦烧怎么样？喝了一甏还想来第二甏，我犯不着用桂花当作牛料给你糟蹋！因此摇头说：“先生，没有了。”

痴子听庞统说没有酒了，气得满腔红涨，指着庞统大发雷霆：“我把你这逆徒……”

庞统想，我真是碰上鬼了。我什么时候被人指着鼻子骂过？今天我对你算得迁就，先接进来，请你上坐，又用好酒敬你，还要被你骂逆徒，你竟这么不识相，看我今天怎样来收拾你。庞统正要想发作，忽见痴子对自己露出得意的目光。心想，再慢一步发火，要是没我这点本领的人，决不敢这样做，耐心等一下，看他说些什么。或许他能为我夺取雒城。

痴子连声骂道：“好无良心的逆徒！在我门下学了一身用兵之道，如今官高爵大就不认人了，连愚师要用些酒都如此吝啬，真气死我哉！”说罢，抓起桌上的空甏向墙上掷去，把挂着的字画对联都砸得裂开了口子。甏落地，摔成无数碎片。再把几上的葫芦、扇子撂在地上，双手一托，桌子翻身，酒菜倒满一地。吓得馆中的侍从一声不吭。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问道：“小徒，寝室在哪里？愚师要歇息了。”

庞统被他大闹一场，并不怒形于色。心想，我的卧室在里面，被你这么一躺，我晚上还能睡吗？便对厅堂口一指：“先生请到堂口榻上歇息片刻。”

仲夏炎热，庞统吃了午饭之后，习惯打个盹，所以就在厅堂口通风之处放一只竹榻，以消酷暑。竹榻上凉席凉枕都有，还有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夹被。

痴子走到厅堂口，一屁股坐到了榻上，敞开夹被，倒头就睡。满是泥水的衣服被身体一压，全都印在被子上。一条雪白洁净的夹被，就这样弄得一塌糊涂。不一会儿，鼾声大作。

庞统望着这个不明真相的人，可惜地摇了摇头。遂命手下把厅堂上的桌椅碗筷收拾干净。

自有那种嘴快的人，“庞统的先生大闹厅堂”这一消息不胫而走。从厅堂传到大门口，又从公馆传到街上，恰被路上巡哨的小兵听到。小兵拿了鸡毛当令箭，立即赶往衙门去禀告。

天一下雨，人也感到扫兴和无聊，想做的事一样都做不了，又不能外出散步，刘备只得在衙中清坐，与两旁站立的刘封、关平闲扯。

忽有手下报道：“报皇叔，小的在关内巡哨，经军师府时，闻得军师的先生将公馆打得落花流水。特来报禀。”

这个手下轻事重报，痴子一共才抛碎一只酒甏，推倒一只桌子，他却说成打得落花流水。

刘备听了，先是一阵高兴：强人自有强人收，你庞统一向恃才傲物，盛气凌人，今日来了你的先生，把公馆打得乱七八糟，传扬出去，也够你受用了。我应该去拜访一下这个能人，讲点庞统的事情给他听听：你的学生才干的确不错，不辜负你先生的栽培，小辈之中称为凤雏，可称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奇才。可是他的脾气没有被你管好，吃了我的饭，三天两头和我斗气，使得取川进展不大。让他的先生来管教他一顿。后来刘备再一想，又有点怀疑了：庞统到了我手下几年以来，从未提到过拜师之事。更奇怪的是，一个能人的先生竟会如此大打出手，把学生的公馆来糟蹋，简直不可思议，不管是不是庞统的先生，我应该去看一看，免得闹出大事来。更要防备雒城来的奸细。刘备立即与刘封、关平披上油卷斗篷，出衙门，上马直抵公馆。不等手下去报，就走了进去。

庞统得知刘备赶来，心想，不知哪个该死的家伙这么起劲，把这种丑闻去报禀刘备？忙起身出接。见刘备等人已进了中门，卸去雨具，走了进来。拱手道：“主公，贫道有失迎接，望勿见怪。有礼了。”

“啊，军师少礼。备闻得尊师大人光临，特来登门拜识。”

庞统想，哪是什么尊师，实是一个泼皮无赖，到此寻事。说：“主公，贫道向无先生，腹中之学皆是家叔传授。来者横蛮无礼，又素不相识，岂有师生之交？”

刘备想，天底下谁有这么胆大的人，敢冒认你是学生？说道：“军师，不必隐瞒，备已知了。既是尊师到此，何不当堂相认，畅饮几杯？”

庞统想，今天的事情都是我叫了一声先生以后引起的，现在弄假成真，不要说刘备不相信我的话，就是连看门的手下也不会相信了。既然嘴上讲不明白，那就请刘备进去看一看，这个人象不象是我的先生：说道：“主公若不信，请至厅堂看个明白，是也不是！”

刘备见他一再作解释，心想，肯定是的。大概他的先生一世不得志，他又要面子，就推托不认识，搪塞众人耳目。老实说，来人要不是他的先生，他会有这样好的耐心，给一个陌生人任着性子胡闹？“这个自然。军师请了。”

君臣二人谦让一番，一面说话，一面走了进去。到厅堂口，庞统对榻上指了一指，对刘备看了一看，意思是，睡在上面的这个人能做我的先生吗？刘备向榻上仔细看了一眼，随口说：“正是啊，正是！”

这一声叫，惊醒了榻上的痴子。其实，他并没睡着，心里有这么一件重大的事情来告诉刘备，怎么睡得着呢？只不过是假寐，等候刘备的到来。痴子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惊异地问道：“谁呀？”

刘备见他四十余岁的年纪，身上穿的破烂不堪，泥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传到鼻孔中，臭不可闻，实在令人生畏。心想，这副落拓相，和你庞统往常的习惯一模一样，可见得你也师承了这一套；他终究是你的先生，我作为你的主人应该格外恭敬些。忙拱手道：“啊，原是老先生降临鄙地，实是蓬荜生辉！备有礼了。”

“陛下莫非是大汉皇叔？”

“正是。”

痴子从榻上跳了下来，拉着刘备就往厅堂上去。“来来来，皇叔请上坐。”到了桌旁，分宾主坐定。痴子又呼道：“小徒！”

刘备想，不是先生，怎么叫唤起来这么顺口、逼真？你还不承认，这不是在叫你吗？庞统被弄得十分尴尬，心想，难道叫了小徒，就是先生？他要这么做，我又有什么办法？反正答应也是，不答应也是，已经成了不是事实的事实，大家早就信以为真了。我就是要看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庞统故意应道：“先生怎样？”

“皇叔玉趾光顾，愚师无以为礼。速速摆酒，聊表敬意。”

庞统对他看看：你这个人真有道理。刚才不让你喝酒，你就摔甏掀桌子。现在靠了刘备的牌头来骗酒吃了。主公在此，我不能不设宴敬酒了。庞统传话，命手下重摆酒菜。

一切齐备，刘备相邀庞统入席：“军师，何不同席小酌数杯，为令师洗尘接风？”

不料，话未讲完，痴子忙用手一拦，十分自尊地说：“皇叔，你我在此饮酒，小徒理应在旁敬酒，岂可入席扰乱我等清兴？”

庞统差点被这句话气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想，我乃是堂堂大汉副军师，怎能给你这个村野匹夫斟酒？真是得寸进尺，肆无忌惮！反正我今天已做了半天的矮人。索性矮人做到底。你叫我敬酒，我就敬酒，可你要是讲不出个道理来，就休想走出此地的大门，庞统手执酒壶，在刘备和痴子的杯中各筛满，站立一旁。

刘备喝了几口酒，问道：“请问老先生尊姓大名？”

庞统想，我被这个人闹得糊涂了，连个姓名都不知道，倒要听听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痴子十分和蔼地说：“皇叔，在下的姓名，只管问我家的小徒罢了。”

刘备想，不错，先生的姓名，学生必定知道，也应该由庞统来向我介绍一番。对庞统看看：这么大的一个军师，连起码的常识也不懂，先生来了，应该把他的生平大略叙述一下。你怎么一声不响地把我接了进来？刘备回过头来，问道：“军师，请教令师尊姓大名！”

庞统对痴子瞪了一眼：你这个家伙真刁。你我从不相识，怎么会知道姓名呢？看来真的要被你气死、逼死，又见刘备对这个人十分感兴趣，用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庞统张口结舌：“这个……”

刘备如在梦中。心想，庞统啊，莫怪你的先生要摸上门来找你算帐，原来你有了点才学，连自己先生的大名都忘记了，这还象话吗！你到我刘备手下当军师，也是这样妄自尊大，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我对你也一直不太放心，道理就在于此。刘备用惊疑的目光，一会儿看着庞统，一会儿看看痴子。

痴子说：“皇叔有所不知，小徒从我学道未及一载，学业初成便日空一切。虽则世人称他凤雏，实则上不通天文，下不察地理，一知半解，岂可与卧龙相提并论？如今皇叔闻其虚名，拜为军师。你看，连我的姓名都忘怀的了，可恼不可恼！”

庞统想，碰到这种嘴尖皮厚的人倒也无路可走。从不知道姓名，怎么谈得上忘记！吃了白食，那就嘴上甜一点，说几句好话，我还气得过。相反把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贬低，还要带上一个孔明。被你这一番胡言乱语，刘备本来看我不起，我这副军师看来要断送在你的这张臭嘴上了。

刘备觉得这位老先生的话很有道理，有些话一针见血地切中了庞统的弊端。心想，庞统和孔明的才学原应该是半斤八两的，为什么做出来的事情总是瞧不顾眼呢，现在我明白了，原来你也不过是半瓶子醋，还没跟先生学全，所以远不能同孔明比较。至于说天文、地理一点也不懂，这未免过于苛求了。说句心里话，庞统对天文、地理并不亚于孔明，只不过有点傲狂而已。说道：“老先生言重了。”

“皇叔若不信，只管当堂试来。小徒，愚师问你，何谓天文？何为地理？”

庞统想，这种问题对于每个有才学的人来说，不用思考，就能脱口而出。但天底下知天文、识地理的人不计其数，尤其川中多能人，他说的意思就不是要我对这两个概念作一番解释，而是别有所指，话外有音。或许他在这个问题上会引出自己的来意，故而庞统一声不响。

“皇叔，你看他哑口无言，目瞪口呆。在下以为，皇气聚于川，紫微星照耀于西，刘皇叔必能成事，此乃天文；涪关地形低下，便是地理。”

庞统觉得好笑：这算什么解释！天文倒还算有点名堂，拍拍刘备的马屁，反正西川早晚会打下来。可说涪关地势低，这又象什么地理呢？难道这么大的涪关，就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实际上这是庞统的粗心，忽略了后面这一句要紧的话；要是细致一点，立即就可以知道痴子的来意。兵书云：窄处须防火，低处防水冲。痴子说地势低，这是涪关在目前最重要的地理知识，大雨一下，水往低处流，即使没有人决水，也应该防涝。庞统对这一点不是不清楚，关键在于他还没有对这一利害关系进行周密的思考。

正在说话间，法正、孟达从外面走了进来。他们两个人因下雨无事，聚在一起聊天，听得手下都在议论，说庞军师府上来了一个叫化子。忙传进来问，手下只得如此这般地把听到的消息如实禀告。法、孟二人到底是川里人，一听这话就料着七、八层意思。法正说，若是寻常乞丐，必不敢大闹公馆；如果正是这个人，肯定有要事前来。孟达也说，此人才高学广，口才伶俐，只怕事情要闹僵。我们速去看个明白。所以冒了雨，直奔公馆厅堂。抬头一看，正是意料之事。先见过了刘备、庞统，再到痴子面前拱手道：“啊，原是仁兄，久违了！”

刘备见他们三人是老相识，心想，噢，他们都是西川人，所以-见如故。法、孟二人必定知道这个人的姓名，而且可以预料，这个人忽然找上门来，必有益于我。

痴子看见二人与他招呼，也站起来：“我道是谁，原是二位仁兄，久违了。来啊，设座摆酒！二位仁兄请坐。”

法正、孟达坐下，却见庞统立着，用惊异的目光看着他，好象对来人充满了种种猜疑，已明白刚才这里的事情。法正笑着问：“仁兄别来无恙？”

痴子说：“托蜀中百姓之福，倒还好。”

“今日冒雨到此，必有要事。”

“是啊。一则有事相告，二则牵挂小徒。”说着，用手指着在旁敬酒的庞统。

“莫非仁兄的大名还未留下？”

“区区小名，何足挂齿！”

“既有心于皇叔，何必相瞒！”

“费心仁兄代我言之。皇叔，在下并非军师的先生。”

痴子派头倒不小，自己的名字还要叫人家代讲。刘备被他们说得莫名其妙。心想，搞了半天，你不是庞统的先生，那你是什么样一个人呢？今日庞统肯定不放你过门。

不料庞统听得痴子说了真话，并不忌恨他，反而对他肃然起敬。心想，能把我庞统戏弄到如此地步，确是不易之事，想那孔明也未必能做到。英雄不打不相识，这种才能倒也少见。不知是西川哪一个能人贤士，以后也可以交个心腹朋友。

刘备问道：“这位先生到底是谁？”

法正说：“他是西蜀奇才，谙熟天文，明察地理，精通用兵之道……”

“可敬！可佩！”

“但张任妒贤嫉能，不加重用，反以莫须有之罪除职罢官，致使浪迹街头五六个春秋。”

刘备又叹息道：“实是可惜。这位先生贵姓？”

“姓彭。”

庞统想，我姓庞，他姓彭，他的姓比我的姓要响亮得多，倒象是我的先生。

“单名一个羕，字永言，乃是川中豪杰。”

刘备见法正对他如此敬重，心里十分高兴。心想，象他这样有才能的人不去投靠刘璋，反而相助我，看来夺取西川问题不大。从得到了西川地图以来，先后已有张松、法正、孟达、傅彤、傅士仁、彭羕等人归顾了我，说明西川纲纪混乱，人心离散，这是刘璋取败之道。彭羕蓦地到此，不知为了什么事情。说道：“彭先生如此大才，备能拜识，实是大幸之极。先生冒雨到此，必有大事。请教了。”

庞统想，虽然从未见过面，但今日已经领教过了，他的才干不在我庞统之下，我对他心服口服。也在旁说道：“敢求教益！”

彭羕想，因为你得了涪关并不用心，连这么大的一个地理特点都看不出来，这还能做军师吗？所以我要戏弄你一下。既然现在已报出姓名，刘备又在这里，也应该同你们讲了。便对庞统说：“我特来救你们五万人生灵。”

庞统想，果然有大事。遂问其故。

彭羕说：“若军师肯拜我为师，方可开说。”

刘备总以为庞统绝不肯这么做，心中暗急。不料，庞统毫不犹豫，立即双膝跪下，口称：“恩师大人在上，小徒庞统拜见。”

彭羕也出乎意料，要紧起身将他扶起。说道：“为将之道，岂可不知地理乎？前寨紧靠金雁河，若张任决动大水，前后以兵塞之，一人也难逃命。”

庞统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有这么一桩大事，真是危险之极！拜这么个先生还是合算的。实际上到了这个时候，一年多只得了个涪关，也感到有点力不从心，尤其是君臣两个一直有分歧，使他的计谋得不到实施，这是庞统最是头痛的事情。一则还要担心刘备要把他调回荆州，让孔明进川。庞统明白，刘璋的基业已到了分崩离析的绝境，一触即毁，早晚可以平定西川，只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而已。要是被刘备赶回了荆州，也等于毁了自己一生前途，与其让孔明来夺取现成的西川，还不如自己忍气吞声再下点功夫。当务之急；就是要有几个得力的帮手，可以在他和刘备之间起到中介作用。当然，彭羕的出现是一个最是合适的人选。所以庞统甘心情愿地拜彭羕为师。这样，庞统的计策通过彭羕传到刘备耳中，就成了两个人的意思。而刘备对彭羕必定信任，庞统又可以比以前顺利得多。再说，彭羕不送来这个消息，被大水一冲，关破军亡。刘备一死，复兴汉业的戏就唱不下去了。所以，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庞统以为拜师还是合算的。

而在场的人都感既突然，又奇怪：庞统如此骄傲之人，怎么会被彭羕这短短的几句话，就会心悦诚服地拜他为师的呢？

却说彭羕，自从刘备进川以来，一直在暗中注意着庞统的用兵。从去年“二主相会”事发以后，彭羕已知庞统性格太躁，急于求成。性格一急躁，计策也就考虑不周全，也就会带来不必要的损失。而张任是西川的大都督，虽然及不上庞统那样善于用兵，但也十分谨慎。通过涪关外两军第一次照面后，对庞统的为人、用兵都有一定的了解，至少具备了与庞统打个平手的信心。照庞统这种打法，迟早会吃亏。庞统有一个三长两短，刘备也就处在困境之中。即使孔明能及时得到消息，不是一天、二天可以赶到的，刘备仍然不能自拔。所以我今日到来，并非一定要庞统拜我为师，仅仅是逢场作戏而己，主要是我对西川的情况熟，又摸透了张任用兵之道，在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代替庞统保护刘备，等待孔明进川。要是今天不来，等张任命人放水淹了涪关才赶来，那为时已晚了。

成天下，必有贤才相助。此番若无彭羕赤心相助，这场大祸是避免不了的。

彭羕问：“曾闻老将黄忠生擒泠苞？”

庞统答：“确有其事。”

“又将其放了？”

“是啊。”

“何人所放？”

刘备忙答道：“彭先生，备以仁义为重，泠苞乃宗弟刘璋的战将，不忍加诛，故而释之。”

“此人杀则无事，放而有祸。泠苞当日从涪关奔回雒城，在下正与百姓谈沦夏雨之事，被他听了，诉于张任。张任即命泠苞在涪关外金雁河决水，欲在三天大雨之后水淹涪关。我见泠苞押了大车出城，便于从城中打听明白，今日一早便冒雨出城。路经凤鸣山大营时，欲报黄、魏二将擒捉泠苞，何奈山路泥泞，难以攀登，故直抵涪关。”

大家听得彭羕这样说，都为之感动。尤其是刘备顿生爱怜之情。说道：“全仗先生悉力奔波，备与五万生灵皆感先生之恩！”

“皇叔，今日乃是第一天大雨，先将泠苞擒获，然后放泄屯积之水，涪关方无后顾之忧。”

庞统对刘备看看：当时我就要杀掉泠苞的，都是你要放他，险些闯出大祸来，我还被彭羕奚落了一场。否则这些事都不会有的。

刘备又问：“彭先生，可知泠苞现在何处？”

“我已打探明白，泠苞白日拦河，晚上带了数百军兵潜往凤鸣山，在黄、魏大营后扎寨，暗中监视两位将军。”

刘备听彭羕把军情一一述完，感叹不已。心想，彭羕与我素昧生平，又未受我丝毫恩德，肯如此竭尽忠诚，真是我刘备难得的能人。刘备问：“彭先生昔日在刘璋堂上任何官职？”

法正道：“永言先生原任从事之职。”

“备拜彭先生暂居从事官，待取得成都，再行封赏。”

彭羕拱手道：“谢皇叔提携之恩！”

庞统立即传令：“公子刘封听令：速往凤鸣山大营，命黄忠、魏延今晚先擒泠苞，后泄大水，不得有误！”刘封接了将令，出了军师公馆，上马报信而去。

这里刘备请彭羕沐浴更衣。须臾，彭羕更衣而出，见过刘备和庞统。众人视之，头发截短，披于颈上。身长八尺，形貌甚伟；袍帽整洁，面目一新，又是一番景象。彭羕命手下将旧衣和葫芦、蒲扇安放好，以备日后所需。-一孔明进川时，张任紧守城关不肯出战。彭羕仍旧穿了这身衣服，挂着葫芦，摇着蒲扇进得雒城，将张任诱出城关，为刘备取川又立下汗马功劳。

公子刘封出了涪关，顶着暴雨趱程赶到凤鸣山大营，将彭羕所述之言详尽告之。黄忠立即点兵一千，准备停当。吃过晚饭，命刘封镇守大营，与魏延两人披上油卷斗篷，领兵出营。

两人商议：各领兵五百。一个往川营中擒捉泠苞，一个在山上各小道上守住。假如泠苞要逃，两人互相通报。魏延抢着说，黄大哥，此番由小弟去营中，你守住山道。黄忠说，只怕你不是他的对手，拿不住他。魏延说他在明处，我在暗里，打他一个冷不防，定能一举成功。如果他从营中逃出，由大哥将他活捉。要是大哥先去捉他，被他逃出，小弟打不过他，就难以抓获了。黄忠想，功劳是小事，被他逃了可是天大的事情，咱们怎么回去见主公？-下子又说不服他，只得依了魏延。

魏延手执宝剑，带了五百弟兄，摸黑冒雨而去。这里的山路大家都已走熟了，不一会便到川营前不远处。只见一片树林中扎着一座篷帐，篷帐上的小孔中射出几道光来。显然，这就是泠苞的营帐。魏延命弟兄都伏在附近树丛中，见营前的几个川兵都在打呵欠，伸懒腰，便蹑手蹑脚、十分敏捷地来到帐外，侧耳静听里边的动静。只听得里面传来一阵粗声粗气的自言自语声：“嗨！我泠苞奉了都督之命，金雁桥决水。三天大雨之后，水冲涪关。到那时，把刘备五万军队全部淹死，与邓贤弟报仇！”

这种声音，这种语气，魏延已知他就是泠苞。用剑尖把厚皮篷帐一挑，一个箭步猛地蹿到了里面。火光之中见泠苞坐在那里，直往他的背后跃去，起手用宝剑对准泠苞的后脑刺去。

泠苞忽然觉得后面袭来一阵风，侧眉见后面人影一闪．明晃晃的剑尖刺来，情知不妙，身休略偏，顺手抓起坐的案椅，退后半步，去招架宝剑。魏延挺剑刺了个空，对准椅面上用力就是一剑。一个举着椅子，一个握着宝剑，大家都顶着。泠苞想，我守在这里很少有人知道，你在黑夜中摸来，说明已经被人泄漏。虽然我可以战胜你，但事情已败露，外面肯定有人接应。还是识相点，见机而作，趁黑夜逃下山去，先决水，后回城。想到这儿，就把手中的椅子向前死命一推，一放手，转身撩开帐蓬冲向黑暗。

泠苞放掉椅子，魏延吃不住剑上的分量，身体向前一冲，椅子落地。迅速用脚踩住椅子，拔出了宝剑，冲出营帐向外面一看，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泠苞逃得无影无踪。魏廷赶到树林里问弟兄可曾着到泠苞逃出来？弟兄们回答刚才有一条黑影从帐中窜出，直奔这里。我们以为是你魏将军被他打了出来。不料他把我们向两边一分，逃了过去。这才知道是泠苞。魏延想，山路不计其教，他到底走的是哪一条，叫我一下子怎么料得准。泠苞逃跑无所谓，要是被他下得山去决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遂命五百弟兄迅速向黄忠报信，自己就带了弟兄们分头向各路找去。

“不好唻，泠苞逃走哉！泠苞逃走啦……”

泠苞高一脚、低一脚地窜到了小路上，听得汉军都在高声叫喊，心想，你们去叫吧。既然被我逃了出来，就休想再找到我。现在最要紧的是逃下山去，到金雁河决了水再说，下了一昼夜的雨，足够将刘备淹没在大水之中。冷苞一路想，一路跑。

黄忠听得前边一片叫喊之声，知道被泠苞逃走了。暗暗恨道：魏延啊，叫你守在山路上，我去捉泠苞，你偏不听，结果又被他逃走了。山上昏天黑地的，到哪儿去找他呢？再一想泠苞是有勇无谋的匹夫，一下子还不会逃远，我必须想个办法骗他上当。有什么办法呢？黄忠眉头一皱，想出了一个办法。虽然说泠苞是个川里人，地形熟，但肯定还在山上，后面有魏延在喊他找他，泠苞必定紧张，雒城的情况他不一定会知道，就这样引他上钩。便如此这般地命五百弟兄一律讲西川话朝前边喊。

这些汉军进川一年多，在葭萌关和涪关也学会了不少蜀中方言，这几句简单的川话不在话下。汉军按照黄忠的意思，在各条山道上齐声高喊：“吠！泠将军哎，你在哪里啊，我家大都督料定汉军会半夜劫寨，早已命郤将军在此接应，已等候多时了。请泠将军不必慌张，听到叫声只管往这里来，同往金雁桥决水！”

这一声喊果然灵验，立即给泠苞壮了胆。心想，我怕什么，魏延是我手中败将，只有黄忠这老头儿厉害些。一个出来劫营，一个肯定在家守寨。魏延在我后面，前面就没有人了，我只管放心下山。况且，大都督早有料算，已命郤真来接应我，更应该早些迎上去。泠苞走走听听，果然是川中弟兄在叫喊，脚步如飞去见所谓郤将军了。－－他也不想想这里不出事就没人接应，一出事就有接应，哪会这么巧呢！－－嘴里还在应着：“郤将军在哪里？泠苞来了。请你命弟兄们轻口些，不要惊动前边那个黄忠老头儿。郤将军在哪里？泠苞来也！”

汉军听得泠苞的声音，就朝着他摸去。“泠将军，你在哪里？”

“弟兄们，轻口些，我在这里！”

汉军循着呼唤声，渐渐向泠苞围过来。黄忠侧耳一辨声音，泠苞的脚步已很清晰。见前面不远的山路上，川营中射出来的几缕灯光，影射出泠苞的身子，只见他东张西望，跌跌冲冲地往面前来。黄忠纵身一跃，盖顶就是一剑。喝道：‘叱！大胆泠苞，黄忠等候已久！”

泠苞吃了一惊，明明是郤真来接应我的，怎么会跳出个黄忠的呢？啊呀，不好！中了他们的诡计了。忙用手中宝剑去招架。“老头儿诡计多端，泠苞轻信，堕入圈套，与你拚一个你死我活！”

“嚓，当－－”两剑交加，难分难解。汉军齐声呐喊道：“拿捉泠苞啊！”

魏延在各处搜索，不见泠苞的影踪。忽闻有人喊拿捉泠苞，明白黄忠已截住了泠苞。便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疾步奔丢，见山路上果然有两人打在一起，小兵还在叫着捉泠苞。魏延想，真好险！要不是老将军在此，只怕要闯出大祸。便蹿了过去。“泠苞往哪里逃，魏延来也！”

泠苞听得是魏延追上来了，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啊呀，泠苞又要定数难逃了，看来只有见机而作。”泠苞想，一人打两个，我没这么大的本事，还是象上次一样束手受缚，或许能保住性命。有了性命仍然可以想办法逃回雒城。－－岂料，这番再捉住，真的定数难逃了。－－泠苞轻声对黄忠说：“老头儿且住手，泠苞不同你打了。”

黄忠想，这家伙交起手来总是这样，打到激烈处就叫别人住手，就象小孩一样。既然你叫我住手，我也不来穷追猛打，暂且不杀你，便将宝剑收回。问道：“怎样？“

“老头儿，泠苞愿降。”

黄忠命手下将泠苞绑了，收去泠苞的宝剑，和魏延两个带了弟兄，押着泠苞回转大营。黄忠斥道：“前番擒获，我家主公以汉家为重，窥刘璋之面饶汝一命。今番复来拦河决水，又被擒捉，还有何说？”见他不响，又说：“你若要性命，速去金雁桥将所屯之水缓缓泄去。若有半个不字，定斩不饶！”

泠苞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要能活命，以后还可以想办法。便说；“请老将军松绑，泠苞从命。”

黄忠命手下给泠苞释缚，和魏延带了一千汉军，押了泠苞重又出了大营，赶到金雁河上游。此时东方已白，只见河水已上了岸，砂袋在两旁高高叠起，水流湍急；白浪滔滔。大雨仍在不停地下着，川军来往不绝地向两岸叠起砂袋。黄忠被这大水吓得心惊肉跳，要是此刻决水，刘备和全城的子民百姓必定被冲得人影全无，想出这么一条毒计真是死有余辜。泠苞啊，这一下你罪责难逃了。

泠苞见大水越涨越高，知道黄忠见了这种情景，必不肯饶恕自己。心想反正我也无脸回去见都督了，到了涪关也难活命，那就和你们同归于尽吧！他对着河边的弟兄高声喊道：“弟兄们听了，泠苞已被汉将擒住，已归降了刘备。尔等不必再加砂袋，速速放水。”意思是，迅速斩索放闸，水淹涪关。

川军见泠苞已被黄忠抓住，晓得事情不妙，放下砂袋，便去放水淹城。

正是：早知斩首是劫败，何不披发向圆寂？

欲知可曾水淹涪关，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夺涪关张任设潜伏　取雒城庞统分行兵

泠苞唯拚一死，暗示川军决水。黄忠大吼道：“众军且慢！”喝住了川军。心想，我叫泠苞缓缓泄水，泠苞叫他们速速放水，虽只有一字之差，但后果有天壤之别。这不是明明在发令水淹涪关么！黄忠立即请魏延执剑看押泠苞，一声吆喝，汉兵拥了上去，将川军赶到别处看守起来，带了数百弟兄把岸上的砂袋一包一包地用挠钩拖到一旁，让上面的水慢慢地顺流而下。拖一层砂袋，放一点大水，闸上淌下的水“哗──哗──”流个不停。岸上的砂袋拖光了，水势也小得多了，再斩断少量的绳索，让上游的水从倒下的千斤板的口子中直泻而下。尽管这是最慢的放水法，但河水还是向四下漫延出去，涪关城中尚有三、四寸水，然而大祸解脱了，军队和百姓也没有危险了。等到上游的水全部放光了，黄忠和魏延这才押着泠苞回到凤鸣山大营，立即换上盔甲。泠苞说，水都放了，涪关也安然无恙了，你们也可以放我回去了。黄忠对他笑了一笑，说，你要回去，那当然可以，不过我们作不了主，要由庞军师发落。说着，又命手下把泠苞捆了起来，押往后营。一方面，命公子刘封进关回复主公和军师。

刘封下了山，直奔涪关，上堂见了刘备和庞统，将前情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最后道，水已放，泠苞看押在后营，听候军师号令。

庞统自昨日遣走刘封以后，在城中传下号令，不论百姓军兵，都要做好准备，以防金雁河决水。因此折腾了大半夜。现在刘封回来，已知解除了危险，而且还捉牢了泠苞，这才安下心来。思量待雨过之后，再行进兵。

三天大雨一过，直至初四，果然是一个好天，火辣辣的太阳照到坑坑洼洼的地上，热气蒸腾，一扫前几天凉爽、潮湿的空气。连续两个好太阳，把大街小巷晒得滴水全无，滚烫发热。庞统升坐大堂，命公子关平领兵二万驻守涪关，自己和刘备、丁立、白寿、法正、孟达、刘封、彭羕统领三万大军离此涪关，开赴凤鸣山。路上迅速，已到山前，黄忠和魏延迎入大营，立即扎下中军大帐。庞统坐帐，黄忠和魏延先上前交了令，然后泠苞被押上帐来。

泠苞到了虎案之前，心神不定地看着庞统，猜想着自己到底是凶是吉。庞统问道：“泠苞，前番皇叔放了你，指望你弃暗投明、将功赎罪。谁知你执迷不悟，忘恩负义，竟要决水淹关。幸得皇叔洪福齐天，得免此灾。今日二番擒住，还有何说？！”

泠苞想，害人终究害自己。今朝好坏是一个死，但要死得明白，决水的消息他们是从哪里听来的，便问：“庞统听了，大将战死敌手，乃是死得其所。泠苞死何足惜，只是你们怎知决水之事？望能明言，泠苞死也瞑目了。”

站立一旁的彭羕想，是我告诉你有夏雨三天，也是我向刘备报告了你们决水的消息，免得你死了以后口眼不闭，让你明明白白地去死。便笑嘻嘻地走了出来说：“哈……泠将军还认得我否？”

泠苞抬头一看，略为有点面熟，可从未见过刘备手下有这样的人。泠苞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摇了摇头。在泠苞的心目中，彭羕永远是穿着破衣烂衫，胸前挂着一只旧的酒葫芦，手上摇一把坏的蒲扇，疯疯癫癫，是个无法拯救的叫化子兼痴子，只好永远靠人家的施舍过日子。今天帐上的彭羕身穿崭新的冠服，显得精神豁达，神采飞扬，当然面目全非了。泠苞看了又看，从他的头发上认了出来。虽然彭羕头上顶着乌纱，但前发齐眉，后发披肩，仍然可以辨认出是一个受过刑责的囚犯。泠苞想，怪不得黄忠和魏延会摸到我的营上，而且要我去放水，原来痴子并不痴，而是诈痴，告诉了我有三天大雨，却又暗中打听我们西川的军机，实足是个奸细！要不是你里通外国，刘备的五万人马定会在不知不觉中淹死，我泠苞从此可以飞黄腾达。是你害了我的性命，这叫我死了以后怎么暝目？泠苞咬牙切齿地说：“好，你这个叛国卖主的奸贼，泠苞命赴黄泉，今晚三更时分找你算了帐，方才瞑目！”

彭羕想，这种话只有三岁蒙童才能信，你活着我都不怕，还会怕你什么死鬼！因此，越加笑容满面地说：“哈……好极了！泠将军若今夜三更来访，彭羕当设下美酒佳肴恭候，为泠将军接风！”

庞统问：“还有什么话说？”

泠苞默而无言。

庞统对刘备看看：你看这种人要不要杀？此时的刘备自然由庞统作主了。心想，泠苞做事实在太绝，假如被他决水成功，别说我刘备全军覆灭，而且会连累涪关以西数以万计的无辜子民，这种人是万万留不得的！所以低头默许。

“来，将泠苞推出大营斩首！”庞统一声令下。

无片刻工夫，炮声响，头落地，送来验首。庞统关照把泠苞的首级号令半天。刘备吩咐号令后买棺成殓。斩讫川将，庞统为黄忠和魏延登功，尤其是黄忠入川以来，屡建功勋，平定西川后再行升赏。

再说黄忠和魏延回了大营以后，金雁桥畔的川军纷纷逃进雒城，将泠苞被擒、黄忠放水的前后经过一一禀告。张任搞不清楚，这样机密的事情，刘备和庞统怎么会知道的呢？苦思其想，不得其解。忽又有小兵报说，刘备和庞统杀了泠苞，统领大队赶到凤鸣山大营。张任听到泠苞被杀的噩耗，悲愤异常。心想，自从刘备进了西川以来，狂行杀戮，先后有庞熙、杨怀、高沛、邓贤、泠苞等人遭其毒手；一方面还假施仁义，笼络人心，又有不少文武前去投靠。这样的深仇大恨不报，我还做什么都督？！庞统移兵凤鸣山，料他是暂取立足之地，不日便要进兵雒城。今日是初五，后天是一年一度的双七巧节。纵观庞统进川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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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0

用兵，先设宴刺刘璋，想一口就把五十四州吞掉，又强夺葭萌关，再计取涪关，可见得他是急于求成，又好大喜功。为此，七月初七这一良辰吉日，他无论如何是不肯放过的。在此战乱之秋，你不庆赏佳节，难道我还有什么兴致，思虑停当，张任拔令在手。“吴兰、雷铜听令！”

“末将在！”二将异口同声答应。

“点精兵三千，镇守在东门外五里的凤鸣坡大道上，守至双七节傍晚为止，奉本督之命方可收兵！”

“遵命！”

“吴懿、刘璝听令！”

“在！”从旁走出一双。

“本督命尔等领兵六千，携带弓弩，去北关之外五里，两旁山套中埋伏。守至双七节傍晚为止，奉本督之命方可收兵。若见刘备到来，以乱箭射杀，其功非小。须多带矢箭。”

“得令！”

张任在凤鸣道上设下了乱箭阵，并不是对付庞统的，而是专射刘备的。因为张任从去年与庞统交锋以来，从各方面已判断出庞统用兵的弊处，即爱冒险，喜欢走捷径。所以他吃透庞统必有意外之举。而先射死刘备，使得群龙无首，必然引军自退。这样，捉庞统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因此，庞统死于落凤坡，实际上充当了刘备的替死鬼。二令发毕，张任又说，其余各将，听候本督随时调用。遂传令退堂。

庞统初五杀了泠苞，设宴庆贺，尽欢而散。初六一早，击鼓升坐大帐。对刘备说：“主公，来日便是双七巧节。主公意下如何？”

刘备想，光阴似箭，进川以来已经是第二个双七节了。去年在葭萌关，今年在此凤鸣山，一年多的仗打下来，将士也都很辛苦，我应该摆洒庆赏一番，鼓励一下全军的士气。说道：“是啊，来朝便是双七巧节。我等理应犒赏三军，备与军师同文武聚欢一场，共度佳节。”

“主公，双七节乃是大吉之日，理应停战一天，恭贺一日；然而大敌当前，众军何安于饮酒？贫道料雒城军民同乐，并无防备。主公何不趁此良机，与本军师兵分两路袭取雒城，生擒张任，一仗而定西川？”

刘备觉得庞统的说话很有道理，心想，七夕节的确是个好机舍。进川以来，很少建树。这个办法倒可以试一试。因此，刘备沉思不语。

彭羕不以为然。心想，你对张任此人还不够熟悉，他在西川非但有威信，而且用兵十分刁滑。你明天要去攻打雒城，张任必有准备，正好钻入他的圈套。在这点上，我要比你清楚得多。应该和你讲一声。就说：“军师，在下以为，来朝不宜进兵。”

庞统向来急躁，自尊心又强，他想出的主意，是很难再变动，尤其不喜欢听拂逆之言。现在见彭羕这般说，心里已经感到不快了。正因为他有功于刘备，胸中谋略也不差，所以还留点面子。换了别人这么说了，庞统必定怨恨。庞统硬压着心头之火，说道：“此乃用兵之机，岂可错失？彭先生不必多言，退过一旁。”

你庞统把这些话当作耳旁之风，刘备却已经听了进去。本来他也感到初七出兵不太吉利，人家热热闹闹地过节，自己还要大动干戈。所以对庞统的话已有几分猜疑。另一方面，彭羕自从到了这里，谈话之中见他挥洒自如，才华溢于言表。因此，刘备对彭羕的话很感兴趣。问道：“永言先生，为何明日不宜进兵？”

“皇叔，张任用兵狡谲，攻守有方，来朝必是防守严谨，各关隘必有埋伏。若是分兵击之，凶多吉少。以彭羕度之，七夕不可进兵。望皇叔三思！”

庞统听到彭羕过样说，再也按捺不住心头之火。对刘备看看：他的话你不能过于相信，因为他初来乍到，对我的用兵一无所知。再加上几年一直疯疯癫癫，说的话没有准头。还未出兵，他已说出凶多吉少这种不吉利的话来，这简直扰乱军心。再说，他毕竟是个从事官，参谋参谋还可以，用兵打仗就不懂了，怎么可以和我相比呢？说：“主公，我等进川一年有余，至今尚未定川。常言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今机会正好，请主公休听彭先生之言，只管领兵前去，计策已定了。”说完，回过头来对彭羕双眼一弹：不要再多费口舌了，此番我定能夺下雒城。

彭羕想，庞统啊，不要感情用事，要冷静头脑斟酌斟酌。我与你只有数日之缘，但我不希望看着你往火坑中跳，更不希望刘备遭难；你一死，还有个诸葛亮，刘备一死，就没有第二个刘备了。你我都要以复兴汉业为重，决不能在用兵上与别人怄气打赌。彭羕又向前走了几步，十分恳切地说：“军师啊，忠言逆耳，切莫摈弃。若是不信彭羕之言，悔之莫及！”

庞统听到这儿，忍无可忍，心想，你这个人真会得寸进尺，才来了没几天，就敢对我评头品足，恣意指责。时间长了，我要多一个冤家了。庞统手按虎案，怒目圆睁，说：“若再如此胡言，莫怪贫道无情！”

彭羕现在的好言谏劝，庞统当然不肯采纳、直到明天误入歧途，头上乱箭象疾风暴雨般地射来，他才会在一瞬间领会，或许连想都没想。这就叫“不到黄河心不死”。彭羕定了定神想到，孔明一向料事如神，他在荆州会不会想到庞统会在七夕进兵呢？照理说，他是刘备手下第一位谋士，对七月初七这个日子不会不引起关注的吧？要是他能想到这件事，只怕这几日就会派人来送信，阻止庞统进兵。那末我就来提醒一下。彭羕走到刘备面前说：“皇叔，以彭羕看来，诸葛军师近日必从荆州遣人到此送书。战与不战，由书信为准。可好？”

被他这么一提，刘备倒真的想念起孔明来了，一年多来，这对情同鱼水的君臣为了夺取西川，各居一方，仅仅只有几封书信沟通消息。在此关键时刻，刘备哪怕见一见孔明的书信，就象见到了本人一样，也可以得到无比慰藉。心想，要是孔明在今明两天之内有书信送来，只要提及七夕不宜进兵，我无论如何也不让庞统出兵。因为庞统常常出漏洞，我真的不放心。便问：“请问永言先生，孔明军师的书信何日可到？”

彭羕想，这是很简单的啰。要是孔明虑及此事，不是今天，就是明日白天就有书信到此，再晚来一天，就说明他的估计是错的了。彭羕毫不犹豫地说：“若有书信到来，必在今日。皇叔不妨命人前去迎候，只怕送信之人已在涪关的了。”

庞统见他们两个说得起劲，心想，你们真以为孔明有这样的神算？一个痴子，一个无知；一个信口开河，一个居然和调，真是可发一笑！

刘备很相信彭羕的说话，便向两旁问道：“何人前去迎候荆州信使？”

法正深知彭羕的脾气：不摸准情况，绝不开口。今日说得这样肯定，料道必有此事。心想，反正这儿离涪关也只有十五里路，骑了马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到达。况且自从刘备进了川，我寸功全无。今日我就来讨这个差使做做。法正从旁闪出：“皇叔，下官前往。”

“好哇！有劳孝直先生去走一遭。”

法正出营上马，来到凤鸣道上，沿着山麓旁的树荫，向涪关点马而行，两眼注视着前面。

却说白眉马良奉了孔明之命，送信入川，限期初六送到有功。三天夏雨倾盆而下，不敢耽搁，冒雨而行。到今日飞马赶到涪关前关，见关厢上都是汉家旗幡，知道这里已是刘备的地界了，便将马扣住，先盘算了一下日期，记得今日正是初六，没有误时，便向上面高喊：“关厢可有弟兄？关厢有人否？”

城关上，公子关平和弟兄们十分谨慎地注视着关内外的

一切动静，按照庞统的吩咐，不敢稍有疏忽。忽闻有人叫关，向下面定睛一看，来者竟是荆州大夫马良，喜出望外，知道马良到此，必有重大军情，遂应道：原来是季常大夫。关平有礼了！”

“请公子开放关厢。”

“来了。”

关平一面命手下开关，自己也从关厢上走到城门口迎接。手下开了城门，马良点马而进。城门关闭。马良问：“公子，皇叔和庞军师现在何处？”

“统领大军，在凤鸣山大营驻扎。”

“离此多远？”

“出关十余里。见山便是凤鸣山，见营便是我军大营。请问先生到此何事？”

“奉诸葛军师之命，送信至此，要拜见皇叔和庞军师。请问今日几时了？”

“乃是七月初六。”

马良赶了这许多天的路，一直在扳著指头算日子，唯恐自己赶昏了头，把日期记错了。所以见了关平要证实一下。“正是初六。”

“我家父亲可好？”

“不必担心，一切皆好。”

马良对关平拱手道：“公子，本人有要事在身，不敢耽误，过日再会吧！”

关平送马良出后关，一拱而别，勒马复入关厢。

马良出了后关，点马而行。因为初六已到目的地，这里又是两家争夺之地，地理生疏，唯恐错过路头，所以走一程，看一看。忽见前面来了一骑马，马上是个大夫，又觉得此人面熟得很，马良盯着看了一会。

前面来的就是法正，他也同样看到马良在朝自己看。法正去年送信到荆州，与那里的文武都见过面，印象很深。等到两马走近，马上就认出他是马良。拍马上前。“啊呀，马大夫，下官法正有礼了。”

马良也想了出来。“我道是谁，原是孝直先生。恕我还礼不周。先生到此何事？”

“因彭先生料道今日必有荆州来书，下官奉了皇叔之命，在此恭候。”

马良只以为这个彭先生就是庞军师，不禁哈哈大笑：“龙凤龙凤，异曲同工，果然话不虚传。卧龙命我送信，凤雏迎我入营。妙哉！”

法正见他这般高兴，知道他听错了，所以纠正道：“马大夫，此彭不是那庞，彭先生，不是庞军师。”

在马良的头脑里，只知道有个庞统，却从来未听说还有一个彭先生，只以为法正是西川人，天气又热，说话咬字不清。现在听说不是庞统，所以问道：“请问，营中彭先生乃是何许样人？”

“此人姓彭名羕，字永言，是西川的奇才。前番为救满城兵民，投到皇叔麾下，庞军师拜其为师。适才为来日进兵雒城之事，彭先生料道荆州必有信使在今日到来，因而下官奉命到此。”

马良想，西川确是人才出众。孔明的意图尚且会被这个彭先生料到，可见得此人也不是寻常之辈。“‘蜀中多能人’，此话不虚也！”

“大夫赶到此地，莫非为七夕节出师之事乎？”

“正如先生所言。”

法正觉得彭羕之料果然一矢中的。心想，孔明命人千里迢迢送信到此，出兵之事非同寻常。看来明天不能偷袭雒城的。法正圈马同马良并肩而行。行不多久，已到了凤鸣山营前，两人下马。法正说：“马大夫暂等片刻，待下官去禀报一声，再请大夫进营。”

“大夫请便。”

法正急步赶上大帐，报道：“皇叔、军师，荆州果有信使到此。我在路上接到马良，现在营前等候。”

被法正这么一报，立即引起帐上的一片波动，因为孔明的威信远远在庞统之上，非但刘备对他视为至宝，就连文臣武将也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马良一到，肯定会否定庞统进兵的计划，因此都在议论。

只有彭羕显得特别轻松，趁大家都在说话的当口，他走了出来，自言自语道：“龙凤龙凤，天差地别；庞统拜我为师，我愿拜诸葛亮为师。”

庞统想，放你妈的屁！你拜了孔明为师，那末我怎样称呼孔明呢？难道叫他太先生不成？只当没有听见，怒气冲冲地说：“孔明啊，你来误事了！”

刘备听说马良送信到此，喜形于色。心想，彭羕的预料千真万确，必定是来劝我不宜进兵。立即传令：“来，相请季常大夫。”

马良上大帐，拱手道：“皇叔、军师在上，下官有礼了。”

庞统一肚皮的不高兴，睬都不睬。

刘备招呼道：“季常大夫少礼。未知到此有何要事？”

“下官奉了孔明军师之命，传书到此。请皇叔，军师启阅。”说罢，将书信呈了上去。

庞统当然不想看，知道信中不会对他有利，所以也不去接。刘备此时比庞统心急，见庞统不动，就伸手接了过来，急拆视之，前面几句不太懂，好象讲的是天文。后面几句是“七夕节不宜进兵，主将帅多凶少吉”。刘备明白，主将帅三个字当然也包括自己在内。知道孔明在汉军用兵上，可称是绝对的权威，要是自己执意要进兵，信上的措词还要严厉些，完全可以直截了当地点明意思，看来这多凶少吉是指庞统一个人的，刘备把信递到了庞统面前，说道：“请庞军师观看！”

庞统想，孔明的信肯定是阻止我进兵，看了又是一包气。就算孔明并不加阻拦，或许另有高见，我要是看了又得改变原来的计划，从刘备看来，我还是不及孔明。我的决心已下，还是不看的好，也不要孔明自作多情。所以取信到手，看都不看。撕得粉碎，搓成一个纸团，掷于地上。对马良说：“大夫与我速回荆州。传言孔明不必分心，川中之事皆在本军师身上，请他留心小主人便了。”

这几句话存心是在触孔明的霉头。庞统认为，孔明在荆州连一个小小的刘禅都看不住，川里的事还要来插手，这不是明明在扰乱军心，坏我大事么？

帐上别的人都以为庞统固执已见，一意孤行，只有魏延觉得痛快淋漓，得意洋洋地向前走了几步，喝道：“马季常！”

马良想，帐上什么人敢连名带姓地叫唤？皇叔和庞军师也要尊称我一声大夫。抬头一看，却是大将魏延在神气活现。心想，这家伙离开了孔明竟然放肆到如此地步，连马大夫都不称一声，无礼到了极点！然而，马良是个极有资格的大夫，在这里根本不会同魏延计较，回去可以向孔明禀告。马良拱手道：“魏将军怎讲？”

“回转荆州复命诸葛亮……”

马良想，好呀，这家伙的胆子真不小，连诸葛亮都叫了出来。想必你以后不会到孔明军师手下为将了，这不是已经露出反情了么！问道：“魏将军有何吩咐？”

“蜀中文有凤雏先生，武有本大将军，何往而不克，何坚而不破？川中之事与他无干！”

“是、是、是！”

马良现在忍气吞声不与魏延争辩。回去之后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地诉说给孔明听了。孔明对魏延此人越加反感。所以一进西川，未捉张任，先斩魏延。马良想，我长途跋涉，备尝旅途辛劳，未听得一声好话，却来受这两个人的训责，真是将不将，帅不帅！反正信已送到，使命已完成，孔明关照我初六到此有功，这里是讨不到功的，还是早些回去向孔明伸冤吧。马良说：“皇叔，下官信已送到，求皇叔写一个回条，让下官回去向诸葛军师复命销差。”

刘备想，这个回信非但要为你复命写几句，而且还要把明天出兵的事也要告知孔明。尽管庞统战意已决，已经无法挽回，但消息要传出去，让孔明做好进川的准备。刘备起身到内帐，须臾，信已写就，上帐归坐。因为信中并无什么机密事情，并不加封，信笺放到桌上，说道：“有劳大夫奔波，备心中有数。”

庞统侧目一看，纸上寥寥数言：“诸葛军师台照，季常初六到此，宝函拜阅。至于初七进兵雒城之事，尚在计议之中。有关详情，容后告复。”云云。庞统这才放心。

就这样一封信，马良一到荆州，孔明已经知道刘备吃了大败仗了。现在马良收起回书，藏在胸前，对刘备和庞统一躬身：“皇叔、庞军师，下官告退了。”

庞统把手一挥，十分冷漠。刘备起身说：“大夫一路之上小心了。”

马良转身就走，忽听后面有人叫住：“马大夫，待在下相送一程。”回首视之，却是一个陌生人，身上从事冠带，前发齐眉，后发披肩，不知是何许样人。“请问……”

“大夫，在下姓彭名羕，字永言。”

马良听说他就是法正曾提起过的彭羕。心想，你是西川的大才，有功于刘备，又能料到孔明派人送信，连庞统都拜你为师，不是等闲之辈。你要送我，看来有话要说。一路上能与你交谈交谈，倒也难得。便说道：“多谢彭先生美意，下官有礼了！”

两人出营上马，并驾齐驱，往涪关而去。彭羕见身后并无人跟随，便说：“大夫奉军师之命到此送信，可知其中利害么？”

“下官只道来日不宜进兵，军中之事尚不明了。还请先生点拨。”

“在下愚意，来日进兵乃是庞军师之意，军中多有谏劝，奈庞统战意已坚，难以醒悟。来日攻伐雒城，败局已定，主、帅之间，必有一人遭难。”

马良听到这里，十分紧张。心想，照彭羕的意思，刘备和庞统两人必定有一个身遭不幸。这两个人一个都不能死的，刘备死，群龙无首；庞统死，刘备也危险。这可怎么办呢？忙问：“未知主、帅二人哪个有难？”

“在下不须讳，正是庞统。明日双七节，庞统以为有机可乘，张任少有提防，定然一仗取胜。在下是西川人氐，曾与张任同僚，素知其善用计谋，刁滑多变，来日必定周密部署。庞统若执意进兵，恰好堕入圈套之中，好似飞蛾扑灯，自取其祸。”

“先生既知有此不测，何不当面奉劝，反而坐视？”

“大夫有所不知。在下数进谏言，奈其刚愎自用，反而见罪。今日诸葛军师书信到此，大夫也可略知一二。当然，在下以汉室为重，回去仍要再陈忠谏。请大夫速回荆州禀告军师，速速领兵进川。”

“若如先生之言，庞统身亡，皇叔由谁人可保？”

“皇叔的安危自有彭羕担保。不过，有言在先，要与孔明军师约期定日。”

“何日为限？”

“在下保皇叔至大除夕性命无虞。若过此日，彭羕才疏学浅，概不负责！”

“一言为定。拜托了！”

马良刚要策马，彭羕又说：“大夫且慢！”

“彭先生还有何见教？”

“若诸葛军师进川，彭羕已思下两条进兵途径，请大夫转告，以供军师鉴察。军师若从荆州发兵，可分兵两路而进：一路走旱道，陆地之上关隘险要，守将皆是川中文武全才，进能伐，退能守，非军师亲统大军克之不可：一路走水道，虽然守关川将都有万夫不当之勇，然勇而无谋，不谙用兵之道。素闻翼德三将军有将佐之才，昔日用谋独挡百万曹军，足以从水路进取各处关隘。”──水路上的守将都是黑脸，有勇无谋；张飞也是黑脸，有勇有谋。有谋胜无谋，黑脸吃黑脸，正所谓黑吃黑，拿得稳。

自古以来，用兵布阵莫过于精通天时、地理、人和这三个方面。天文、地理是客观的条件，人们可以认识它，利用它。而人这个因素不是一成不变的，要想驾驭人的意识，就要有丰富的作战经验，还要有一整套战略战术。所以，彭羕建议以孔明的大智大谋从陆路进取各处守关将的小智，以张飞的有智有勇去战胜水路上守将的有勇无智，这是很有道理的。

马良听了这番话，顿觉神清气爽，一扫刚才的抑郁心情，恨不能一步跨到荆州，向孔明申达彭羕的意思。两人边谈边走，不觉已近涪关，暗恨凤鸣坡道太短。马良扣马，拱手道：“先生住马了。所言之事，马良铭记肺腑，回转荆州告复军师。皇叔的安危拜托先生了，先生请回！”

彭羕也向马良拱道：“盼诸葛军师早日麾师下川，在下恭候在此。后会有期！”

马良带着悲喜交集的心情，策马扬长而去。

彭羕送走了马良，回到凤鸣山大营。他知道，话已说尽，孔明还命人专程到此送信，但庞统仍是不听，看来他的死是无法挽回的。彭羕并不进帐去见庞统，径直到后营去洗了个澡，穿了一身单布衫裤，拿了一把大蒲扇，卷起一条草席，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其实，彭羕有自己的打算。他知道，从凤鸣坡到雒城，可以从两条道上进兵，一条是大道，一条是小道，庞统肯定走小道。他就来到雒城北门外五里之地的小道上，铺开草席，睡在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好得他六，七年的流浪生活风餐露宿，到处便为家，早已习惯的了。又加上七月里的天气炎热，这里也还算凉爽。两边的山崖上埋伏着川军的弓箭手，他们看到下边有个官不官，民不民的人睡在那儿，不敢惊动，唯恐是个探子，暴露了自己的目标。

再说凤鸣山上的大帐中，自马良一走，刘备到底还是不放心，心平气和地对庞统说：“军师，来日暂罢进取雒城之兵，可好？”

庞统想，同样是一个军师，孔明的说话你从不加批点，就象圣旨一祥，唯命是从！我也是个军师，再三阐明七夕进兵的重要性，就好象放屁一样，你听都不愿意听，当作耳旁风，分明是把我看得一钿不值。你越是要横加阻拦，我就越要坚持自己的计划，直到成功！所以，庞统并不答应，却呼道：“文长，与我后营去。”

庞统起身，带了魏延直往后营而去。大帐上文武退出。刘备回到寝帐坐定，想起了孔明的来信被庞统丢在帐上，就命刘封去捡起来。刘备拿着纸团，小心翼翼地把一张张纸片展平，拼成原信，再贴成原来模样。然后又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细细揣摸孔明之意。心想，明天出兵到底有多大的危险，孔明只是写了凶多吉少，意思十分含糊。有没有人能够确切地预知明天的结果呢？有的。彭羕原是刘璋手下的从事，素知张任的用兵之道，还能观察天文，明日出兵他肯定早已明白凶吉。“儿啊，速将永言先生请至内帐叙话。”

刘封出了寝帐到后营，后营的手下告诉他，彭羕刚才冼完了澡，卷了一张草席到前营去了。刘封赶到前营，前营的弟兄说没有看见他从这儿走过。刘封走遍了整座大营，可连彭羕的影子都没看见，反而累得满身大汗。只得回到寝帐，“父皇，孩儿四处寻找，未见彭先生。弟兄们见他送季常大夫走后，回到后营洗了个澡，卷了张席，不知上哪儿去了。”

刘备听到这个话，越觉苗头不对，大有大祸临头之感。心想，连西川大能人也卷席而去，看来明天要全军覆没了！刘备倒并不是为自己性命在考虑，而是为了汉业在担忧。因此，晚饭也没吃，觉也没睡。小兵点了灯以后，刘备就看着一跳一跳的火苗发呆。起更时分，刘备顿觉四肢乏力，就象泄了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睡在案桌上，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忽闻帐外刀枪交加、将士搏击之声，又见手下慌慌张张地报说张任前来偷袭。刘备想，庞统啊，等不到你初七出兵，人家张任今晚就来劫营了。立即吩咐带马，刚出得大帐，见一人雉尾双挑，手执金枪，正是西川都督。迎面一枪刺来，正朝自己分心。忙将身体向右一偏，已经着实地中了左肩。只觉得痛楚难忍，连连叫道：“啊，呀……谁来救孤，谁来救孤啊！”

旁边的刘封忙呼道：“父皇醒来！父皇醒来！”

刘备睁开双眼一看，帐中灯火辉煌，刘封站立一旁，原来是一场恶梦。刘备想，这个梦好怕人啊！要是这个梦灵验，我刘备即使不死，也要断去一条臂膀。看来七夕出兵是凶多吉少，明日还要劝庞统缓一缓。刘备命刘封回帐憩息，自己也入卧室去安寝了。

翌日便是七月初七。凤鸣山合营从刘备到小兵都在期待着局势的急转：要么打下雒城，擒捉张任，直捣成都；要么中张任之计，生死难卜。一早上，大帐鼓不敲，杳无声息。大家都感到这是一种可怕的平静。直到下午太阳过顶，也就是刚过未时，庞统击鼓升帐。文武聚集大帐，庞统居中，刘备在侧。庞统点卯完毕，不见彭羕应声，心想，这个人懂一点用兵，常在我面前卖弄、絮聒。他不在，我也觉得清静些。便对刘备说：“主公，可知本军师缘何此时升坐大帐？”

刘备对他看看：你一向自作主张，很少同我商量，想什么时候升帐就什么时候升帐。我怎么弄得明白你在打什么主意？“备不知军师何意？”

“主公，此番庞统议兵取雒城，彭羕数次谏劝，孔明来书相阻，均言七夕不宜进兵，唯恐堕入张任之计。庞统深知此乃一片好意，亦然虑及此事。然用兵之道并非拘于一辙，贵在出其不意，昨晚已命文长领兵潜入腹地，在山道之上守至此时方回，未见雒城有一兵一卒埋伏，足以说明张任并无提防，而在城里庆赏七巧节。故而本军师此时升帐，与主公兵分两路，袭取雒城。”

刘备问：“张任用兵狡诈，城中戒备必严。军师何以便能夺取雒城？”

“本军师当即发兵，到雒城恰是日落时分，张任防守虽严，守了一天，不见我军到彼，定然以为共庆佳节。军士劳顿，将领懈怠，本军师就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军师何不一早进兵？”

“一早进兵，其气正锐；傍晚进兵，其锐已衰。本军师以锐克衰，方可出奇制胜。”

刘备想，你话是这么说，就是实际不知怎样？便说道：“诸葛军师与彭先生之言，不乏其理。”

“哎──孔明与彭羕虽能用兵，一个身在异处，一个初到营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焉知本军师腹中良谋？主公只管放心，此番必定大获全胜！”

岂知一个调兵遣将、发号施令的主帅，不做到“知彼知己”这一点，是无法战胜敌手的。庞统命魏延去埋伏，这是掌握敌情的一个手段，但这种埋伏并无多大意思。因为庞统一点也不知道张任的计策，只是凭着自己的猜想来判断张任并无准备。要是从昨晚埋伏到今天半夜，不见张任的动静，这方可以认为雒城庆赏了一天，都已进入梦乡，方可出兵袭之，还可能取胜。更何况张任白天不动，过了半夜来偷营呢！那魏延的埋伏就起作用了。总之，不论是上午出兵也好，下午出兵也好，都在张任的防范之中。所以庞统说孔明和彭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这话说他自己最为合适。

刘备不精于用兵之道，听了庞统的话，似乎觉得也有道理．但又认为还不充分。虽然庞统今天说了那么多话，但心目中仍然是把孔明与彭羕之言放在首位。心想，孔明的计策一向料事如神，昨日又有书信到此，他的估计决不会落空。我宁可听孔明的一句话，而不希望今天出兵。所以说：“军师，依备之见，还是来日进兵最宜。”

摇了半日的船，缆还没解。庞统想，和不会用兵的人说话，真是对牛弹琴！说到底，我庞统说上半天的道理，还不及孔明的一封信。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婆婆妈妈地劝我，岂不要坐失良机！厉声道：“主公，本军师战意已决，难以挽回。有话进了雒城再讲！”

“……”刘备语塞。

庞统十分自信地从袖中取出西川地图铺在虎案上，在涪关到雒城这一段上仔细地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十分失望地说：“此图不全。”卷起地图，又塞进了袖口。

庞统知道在这一带有一条小路可以通雒城，但西川五十四州地名繁多，虽然从小就有这个印象，到底没有来过，所以已经忘记了。今日要用到这条路，他就特别注意。但实在想不出来，只得呼道：“来啊，与我传向导！”

向导到虎案前跪问道：“军师，传唤向导何事？”

“本军师问你，这里往雒城有哪几条路可行？”

“禀军师，有大小两条。大道便是山下凤鸣坡，直通雒城东门；小路直抵雒城北门，其地名不详。”

“退下了。”

庞统想，我没有记错，确实有一条小路通往雒城北门，但地名很少有人知道。只要有这么一条路，不知道地名不要紧。遂说道：“主公，本军师业已查明，往雒城有大小两条路，你我分兵而进。主公走大道还是走小路了？”

刘备想，既然庞统执意要出兵，我也无法再劝他了，应该考虑一下如何进兵。两个人领兵，走两条路，不是走大路，就是走小路。思索了片刻答道：“军师，备愿走小路。”

“嗳？主公还是走大道的好！”

“军师走大道，备走小路。”

“主公走大道，庞统走小路！”

君臣两个人面红耳赤，都要抢着去走阎王路。其实到底是朝夕相处的君臣，彼此都是好心。刘备想，今日出兵，吉凶莫测。大道上进退两易，即使张任有重兵把守，庞统无法取胜，只管退兵。这条小路连向导都不知道叫什么地名，看来非常险要。我刘备不主张今日出兵，也不打算取胜，就让我来走。要是有川军狙截去路，我能进则进，不能进则退。索性两路人马全部逃回大营，不至于有什么重大的伤亡，改日再可议兵。这是刘备的想法。而庞统也在想，这条小路地名都不清楚，张任必定以为我们初到西川，不熟地理，不会引起对小路的注意，埋伏一定在大道上，就让刘备去走大道。刘备今日出兵是百样不愿，一遇到川军就会不战自退，这是何等便当！一点也不吃苦头。我今天是偷袭雒城，把张任的兵力牵制在大道上，我就可以从小路稳稳地进取北门。等到张任得知雒城已失，他前不能进涪关，后不能退雒城，就象瓮中之蟹。只要捉住张任，成都指日可破。倘然说小路上有埋伏，我庞统总要比刘备灵活得多，见机行事，还能想出办法来。这是庞统要走小路的想法。

君臣两个争了一会，刘备毕竟争不过庞统，只好答应领兵走大道。

两路主将已定，庞统开始调配兵将。－－今日是庞统一生中最后一次升帐，也是最后一次发令。－－对两旁道：“帐上众位，今日乃双巧佳节，本当君臣同乐，犒赏三军。无奈大敌当前，何以取欢？本军师与主公兵分两路袭雒城，事关重大，平定西川在此一举，众位仔细听令！”

庞统说到这里，略作停顿，因为见两旁文武都有惊愕之状，意识到自己的说话过于激烈。所以缓一缓帐上的气氛，从令架上拔下将令，对武将班中的魏延看了一眼，呼道：“文长听令！”

魏延在庞统手下总是得到重用，听得叫唤，得意洋洋地应声而出：“魏延在！”

“本军师命你带兵三千为头队，从小路兵进雒城北关，不得有误！”

“魏延遵命！”魏延接令退下。

“汉升听令！”

“黄忠在！”

“本军师命你带兵三千为后队，随我之后进取雒城。”

“黄忠遵命！”

小路上将帅三人：头队魏延，中队庞统，后队黄忠，各领兵三千，共九千人马。二令发去，庞统又道：“丁立、白寿听令！”

“小将等在！”

“本军师命你二人领兵三于，左右护卫主公走大道，夺取东门。干系重大，不得有误！”

“得令！”二将退下。

照这么说，庞统发令不是有偏心吗？自己带二员最好的大将，还有九千人马，分成头、中、末三队。而刘备只带丁、白二将，本领平凡，只有三千兵，不分头尾。看上去实力优劣不等。但实际上，这种做法是对的。善于用兵的战将应该做到声东击西，虚实并举的战术。今天刘备走大道，庞统发的是虚令，取胜张任不在这条令上，只是当作诱鱼上钩的食饵，丁、白二将只要能保护刘备的安全，太太平平逃回去就可以了。而小路是条主线，夺取雒城，擒捉张任都在这条令上，所以将要猛，兵要广，还要有主帅镇住中队。庞统想，万一小路上遇到理伏，头队有魏延开路，后队有黄忠押阵，我在中间一点受不到冲击。哪里知道，张任今天的埋伏，既不杀头队，又不打后队，专门对付中军。到时，庞统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魏延和黄忠都逃了性命，唯有他死在小路上。这正是：精，精，精，裤子剩条筋。

三条令一发，大小二路的人马全部点齐，其他文武留在大营耳听捷报。庞统传令退帐，便和刘备起身往帐外去聚集队伍。刘封、法正、孟达一齐相送。君巨一行刚从营中出来，只听得营外一阵嚎陶大哭之声，怆天恸地，催人泪下。举目向外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彭羕，彭永言先生跪在地上掩面大放悲声。嘴里还在叫着：“小徒啊，七夕不宜发兵！”

刘备见他哭得伤心，还不住声地叫庞统是徒弟。心想，我是他的主人，尚且无法劝醒他，你这个并非正式的先生，怎么能阻住他呢？事到如今，木已成舟，不必再和他多费唾沫了，况且出师之时这么痛哭是大大的不吉利的。刘备跨上几步，去搀扶彭羕。

一旁的庞统见此情状大感火冒，气得他说不出一句话来。心想，主帅出兵，要说句吉利的话，图个马到成功。从来没有见到象你这样，就好比死了亲爹娘一样跪在地上，大哭大叫的。现在和你没什么话可说，等我取了雒城再来问你之罪。庞统见刘备上前，忙从后面抢上几步，拉了刘备就从彭羕的身旁跨了过去。意思是，他到底是个痴子，没什么好说的，不必去理睬他。

刘备对庞统说，军师先出兵，我随后便来。庞统想，我走小路要远得多，三军起步有一会工夫。就把刘备的手一松，传令发兵。头队魏延上马提刀，大纛前导，上书“义阳魏”，三千汉军跟随，向小路而去，中队是庞统，旗上大书：“大汉副军师、襄阳庞。”三千弟兄排得整整齐齐，刀枪如林，旗幡招展。庞统胯下黑爪龙马，浑身毛片雪花，四蹄全是乌黑。庞统足踮铁镫，跃上马背。然后回身向刘备拱手道：“主公，你我雒城再见！”

不料，话音未落，拱未打完，突然这匹黑爪龙马一声长嘶两只前蹄向上一提，马头向上一抬，马身猛然向上一挺。越是自己骑惯的战马，越是不防这种失常的变态，摔起跤来也越厉害。庞统哪里还坐得稳！“啊！”地一声，从马后翻了下来。道巾跌落，鹅毛扇坠地，两手要想去抓缰绳，拚命地在空中挥动，右抽中的一本地图掉在身后石块旁。四周的人一惊之后，一拥而上，只顾到去搀扶庞统，未曾注意图本。趴在地上哭泣的彭羕，刹时停止哭叫，趁大家都去照应庞统的时候，纵身一跃，从地上捡起了图本，往袖中一藏，嘴里喊道：“小徒啊，大兵未起，马先失蹄，此乃不样之兆。路上千万要当心了！”

彭羕今天在营前痛哭的目的就在于此，并非真的为了庞统不听劝告而哭。他知道庞统此番出兵取雒城，可以断定有去无回。但庞统中了张任的计，并不是说夺取西川就到此为止。非但要打，而且打得还要厉害。孔明立即就会进川，但这本地图是张松献的，有其不可估量的价值。放在庞统的身上，雒城夺不回，反而又送掉一本地图，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所以彭羕动了一个晚上的脑筋，要千方百计地拿到这件珍宝。又不能说，你去送死吧。这本地图还没到销毁的地步，留下来孔明还要派用场。这真的有杀头之罪了。后来，彭羕想出了一个万不得已的办法，就是在庞统出营发兵时，跪在营外烈日下号叫，用言语来激怒他，指望庞统赶上来训责，就乘这个当口，拉住他的袖口掏出图本，然后拔腿就跑。料想他在行色匆匆之际，也顺不上这种琐事，打算取了雒城再与我算帐。实际上这是万万不可能的事情。要是他真的能够攻下雒城，我再把地图还他，说明这是好意。而且有刘备在此，今后还有孔明进川，文武不少，都会为我求情担保，最多说我疯病发作，量他拿我没有办法。再进一步说，庞统取了雒城，这是汉室的万幸，我以一躯之首，换取五十四州，这是有志之士平生之愿。彭羕想是这么想，可庞统并不理睬。正在手足无措之时，龙马有情，把庞统掀翻在地。彭羕暗喜，奋不顾身地从石块后捡起了图本塞进袖内，而且四下无人看见，因为都在拉庞统。这时候彭羕从地上抬起道巾和扇子，递给庞统，并且说道：“小徒道巾请戴上了。喏喏喏，扇儿请拿好了。”彭羕这样做，目的在于不使庞统想到这本地图。

庞统摔了一跤之后，并无创伤，只是有些疼痛，哪里还想得到袖口内的图本。他见彭羕一会儿哭，一会儿又献殷勤，感到十分厌恶。心想，都是被你哭得七荤八素，害得我摔了一跤。谁要你来拍我的马屁！回来再和你算帐！因此，戴上道巾，接过鹅毛扇，连一声感谢的话都没有。直要到了落凤坡的乱箭之下，庞统方才领悟彭羕的一片忠心汉室的诚意，心中感激这位只做了七天的先生，自叹不如。

那末，这匹龙马怎么临阵会有非常之举的呢？有人说，龙马有灵性，知道主人庞统去落凤坡送死，暗示有落马之危，不愿同去，所以把主人掀下来。这是一种笑话，引人发噱而已。作为一个主帅，每时每刻都希望自己能常胜不败，但也无法预测自己在哪一仗中有生命危险。一匹马有怕死的本能，在关键时刻也有求生的欲望，岂能有预知生死的灵感呢？这一日是七月初七，烈日当空，又处在两山之间，出兵的和留下守营的汉军有三万余众，都拥在一处，地势又低，就好比闷在铁罐之中。七月仲夏，严酷的太阳可以把旗杆上的锡葫芦晒得烊掉。虽然有点夸张，可见太阳之毒。从早上到下午，一天的太阳晒下来，山石都已发烫，远远望去，就象一盆烈炭，熏熏腾腾。小兵脚上穿着草鞋，脚掌还觉得热烫，不时地在换脚。别人上马以后渐渐在向前走动，而庞统因为彭羕哭喊，上了马背一直未动。而马蹄是空的，蹄铁导热又快，四蹄站在沸烫的山石上，又加上偏西的太阳直射龙马双眼，更是受不住煎熬，忘了背上的主人，奋蹄昂首，就把庞统掀了下来。空着鞍鞒直奔营前的帐篷底下纳凉去了。

此时的刘备见庞统从马背上掉下来，心里也很急。心想，万一庞统出毛病，那我刘备怎么办？孔明本领再大，也不可能从荆州立即赶到这儿救我。既然已经出兵，庞统就是这里最要紧的人，他的坐骑不服，就应该换一匹更好的马。刘备见庞统从地上站了起来，并没摔伤筋骨，方才放了心。便对手下道：“来，将我的龙马带来！”

片刻之间，小兵把刘备骑了多年的“的卢”带了过来。

刘备说：“军师如坐骑失蹄，此乃出兵之大忌。今日军师走小道袭雒城，重任在肩，非良马难以坐镇中军。喏喏喏，备之‘的卢’，向不欺生，请军师乘坐。”

庞统自从来阳县当县令以来，一直与刘备存下一条戒心，总以为刘备重“龙”轻“凤”，所以几年之中常有口角。今日，刘备把驯服的龙马换给他，这使庞统感到出乎意料，看法也截然转变。心想，上战场的人，谁不想一匹得心应手的好马，说得难听一点，吃了败仗好马逃起来也比别人快。尤其是一国之主，要得到一匹至上无比的龙马，这是何等的难！“的卢”当年跳过澶溪河，天下有名。今日为了臣下能够取胜，不顾自己性命安危，刘备肯慷慨让坐，这种心底有多少仁慈，叫我怎么度量呢？金银可以送，官爵可以让，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忍痛割爱。现在大家都要出战，大家都有性命危险，现在让一匹马，在战时就等于让一条命。从这一点上足以说明你刘备待人确是仁义，是一个有道明君，今后定能取得三分天下。庞统在与刘备作最后一次分别时，顿觉前嫌冰释，后悔自己以前所作所为太不合情理，感到自己能相助这样一个主人是无上荣幸，也是值得骄傲的。庞统在愧疚之余，说道：“主公果然大仁大义。庞统感恩在心，容日后图报！”说罢，上了马背。

人有走运倒楣，马也有升腾落难的。本来要是刘备走了小路，庞统没有危险；而“的卢”一向随着刘备出征，风头也出了好几次，今日偏偏换下黑爪，岂不是做了替身！

刘备说道：“望军师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主公，雒城聚首了！”

“再见！”

刘备若有所失的目光望着渐渐远去的庞统，站在营前呆立不动。

第三队走了上来。黄忠全身金盔金甲，胯下小白龙驹，手执七十五斤的金板大刀，白须铺满胸膛，三千汉军雄赳赳，气昂昂，十分整肃。黄忠上前拱手：“主公！”

刘备从沉思中醒来，走到黄忠的马前，抚着他的手背说：“老将军，小道崎岖险恶，庞军师的安危要拜托老将军了。”

黄忠听到刘备说这种话，无形中预感到今日的出战是十分危险的，只有九死，而无一生。心想，我黄忠打了一世的仗，一向身先士卒，奋勇当先。今日不知怎么的总觉得有点心惊肉跳，自己的老命看来不保。现在还要再保庞统的安全，这是无能为力了。这不是我黄忠贪生怕死，临阵退缩，应该量力而行。便摇头道：“主公，主帅指麾战将三军，冲锋突阵，战将三军出生入死保护主帅，乃是天经地义的。今日兵走小径，又无取胜之本，要老夫贸然担保，老夫不敢从命。主公之命难违，老夫谨记于心，唯有尽力而为。”

刘备想，黄忠的回答是非常中肯的，要是他拍下胸脯担保，倒反而显得虚假了。因此刘备点了点头，让后队跟了上去。

小路上的人马一走，刘备就手捧两柄黄金锏，跨上了黑爪马－－从今以后，这匹黑爪马一直被刘备骑坐，直到火烧连营时，才与刘备一起烧死。－－丁立提枪跃马在左，白寿绰枪跃马在右，三千汉军前呼后拥，从这里凤鸣坡大道直往雒城进发。

正是：任凭将士称骁勇，无奈君王少精神。

欲知刘备和庞统可曾夺下雒城，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彭从事施令退涪关　庞军师矢夭落凤坡

双七节之日，刘备，庞统分兵而去。营前的彭羕拍去身上的尘土，就好象卸去了千斤重担，精神一振。对法正、孟达和刘封道：“我等回营去吧！”

大家一齐进了营，汉兵各归营头，文武四人到了大帐。彭羕道：“来，与我起鼓升帐！”

三个人都惊诧不己。刘封想，父皇和军师都出征了，谁来发号施令呢？就问：“彭先生，哪一位坐帐啊？”

“本人彭羕。”

刘封想，家无主，扫帚颠倒竖。父皇和军师刚才走，这个痴子就占山为王了。法正和孟达知道彭羕很能用兵。庞统临走没有关照谁来镇守大营，所以他要为庞统做些收尾琐事。点头表示赞同。小兵只当他是庞统的先生，不敢违拗，只得起鼓升帐。

鼓一响，彭羕正中坐定，法、孟、刘三人只得按帐规站立两旁。彭羕从袖中取出图本，向两旁显示道：“帐上众位，请看此乃何物？”

“地图？”三个人同时叫了起来，心想，这是庞统常带在身的图本，视若至宝，怎么会到彭羕的手中？遂惊疑地问：“此图怎在先生手中？”

“众位，为此图本，彭羕苦思冥想了一夜，未得良策。今日庞军师出兵，从马上掉下来时，不慎失落。因此彭羕拾得此图。”

刘封说：“此图乃军中必需之物，先生理应当面奉还，岂可据为已有？”

“此图非庞统所有，乃汉室所有，不须奉还。”

“若军师回来，可要还他？”

“若其夺取雒城，彭羕便将图本还他。只怕庞统不能生回的了！”

给他这么一讲，大家都着急起来了。忙责问道：“先生何出此言？”

“众位听了，彭羕之言并非无稽之谈，事到如今，不必相瞒今日庞统不信孔明之言，又不听彭羕之谏，好大喜功，一意孤行，此小道名谓落凤坡，我料张任早作提备，必有重兵埋伏，庞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定然有去无归，死于非命。”

三人将信将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不约而同地问：“先生此话当真？”

彭羕想，不知底细的人听到这种突如其来的事，当然要吃一大惊。你们只要想一想孔明的来信是怎样说的，我又是怎样劝的，就完全可以明白这点道理。说道：“大帐之上议论军家大事，岂可诓言！其一，泠苞决水未遂遭杀，张任必起兵报复；其二，七夕佳节，庞统尚且有进取之举，张任岂会丧失戒备之心？其三孔明书信言明，‘主将帅多凶少吉’，实指庞统不宜从落凤坡进兵；其四，本人深知张任有方，故数番进谏点拨。种种迹象已然表明七夕不宜进兵。彭羕与庞统有师生之谊，共助皇叔以成天下，岂有暗咒主帅阵亡之理！庞统大权在握，妄自尊大，皇叔苦劝不成，本人何以挽回？”

“若军师身遭不测，我等便怎样？”

“放弃大营，退守涪关，皇叔方保性命无危。”

“这个…”三人默然。

彭羕说罢，把地图藏入袖中，从令架上拔令一支，呼道：“公子刘封听令：火速整顿兵马粮饷，留下一座空营，全数退入涪关；从前关而入，不得有误！”

刘封一听，吓得不敢接令。心想，要是你发别的令，叫我去巡哨探听，我还可以接一接。从来没有前方进兵，后方退兵的道理。要是庞统活着回来，见这里是一座空营，我十个脑袋都保不住。你彭羕又不是主帅，何必要听你的将令！说道：“彭先生言虽有理，刘封不敢。哪有前方进兵，后方退兵之理？”

彭羕想，你年纪轻，仗又打得少，战场的风云变幻一点都不懂。前方马上就要垮下来，我们后方不早作准备，到时弄得难以收拾，损伤更大。但他又对我不信任，怎么办？看来只有叫法正、孟达来多担些分量了。说道：“孝直、子庆二位仁兄，事急甚，迟则误事多矣。二位以为如何？”

法正说：“永言兄之大才足以掌印领兵。然此事非同儿戏，我等担当不起。”

“彭羕冒死救皇叔营中五万性命，为汉室也。今日我以五万生灵为保，可成事否？”

法正和孟达见彭羕急到如此地步，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对刘封说：“公子请暂接此令，按先生之言而办，若有差错，我等二人为保！”

刘封当然也是个明白人，看彭羕说话的口气，知道出战的人会按他的话一一兑现。心想，这三位都是父皇的功臣，年龄大，经验足，由他们作保，只管接了令再说。接过令箭，到外面一-传令，营中军兵纷纷聚集，刀枪旗幡无数，粮饷军需装载上车，马军归马军，步军归步军，一彪彪，一队队徐徐走出大营，往涪关而去。

彭羕还在发令：“孝直、子庆听令！”

朋友是朋友，在这种情况下，法正和孟达不敢含糊，应道：“在！”

“二位速至山下大道上，若见黄忠飞马逃回，请他速往前边大道上救应皇叔，与皇叔同往涪关。记住：绕关而走，后关不开。须要谨慎！”

彭羕的估计是完全正确的。小道上一出毛病，黄忠在第三队，进不了落凤坡，只能逃回。所以不消多少时间，黄忠就要逃回。彭羕和法正、孟达离了空营，一齐下到山下。让二位在此等候黄忠，彭羕上了马，紧催几鞭，赶上大队，与刘封一起往涪关。绕过后关，直抵涪关界口，离前关还有三里之路。刘封一马领先直奔前关。叫道：“呔！关厢上的弟兄请开关放行！”

城关上的弟兄听到喊声，立即禀告关平。关平不知来的是哪路人马，从挡箭牌中探出头去，只见自家的军队退了回来，感到奇怪：今天大家都知道前方分兵两路取摊城，为什么凤鸣山的人都退回来了呢？

下面的刘封见关平探出了头一动不动，又喊道：“啊，关平兄弟，请开关，我等回来了！”

“兄长前方交兵，谁命退兵？”

“乃是彭永言先生。”

关平听说是彭羕的自作主张，哪里肯开关。心想，彭羕到汉营只有几天工夫，真心假心尚未可知。尽管庞统叫他是先生，可毕竟只是个从事官，发号施令还轮不到他。万一出了事情，我怎么担当得起？对下面的刘封叫道：“兄长，彭永言的说话岂可为令？小弟不敢开关，请速回凤鸣山大营。”

刘封正在为难，彭羕从后面赶了上来，见前面道路拥塞，知道关平不肯放行，便策马上前，对上面一看，城关上探出一个脑袋，认识他就是关平。高声道：“公子关平，请速开城关！”

“彭先生，非庞军师之命，关平不敢开关。”

彭羕想，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庞统拜我为师，我当仁不让，目的就在于要在汉军中有一席之地，至少在才干上要让别人相信。但这还是不够的。关平这个人年纪虽轻，本领也不算好，却是关君侯的公子，刘备一向优厚他，因此他在汉军中颇有威信，他说不开关，我就休想进去，只能和他来软的：“关公子，前方将溃，即刻便有关报。彭羕以首级为保，请公子以汉室为重，速速开关！”

“彭先生擅施将令，私离信地，此罪已重，缘何再来骗关？关平未奉将令，断不敢开关！”

彭羕见关平大有关羽之风，谨慎守关，暗中敬重几分。但事已急迫，头上已是大汗淋漓。只得对刘封说：“刘公子，关平不开关，皇叔性命危矣，若能叫开城关，功劳非小。”

刘封想，今天的事情真有趣：彭羕保法、孟，法、孟保我，看来我还要保关平，作保还有连环的呢！要是保错了，杀起头来不是一个，就象“链条瘟”一样，一个接着一个死。但是见彭羕说得如此恳切，恨不得跪下来叩求，刘封为之心动。所以对城关上又说道：“兄弟，彭先生之言甚是。此地不是说话处，愚兄以首级担保，请兄弟开关。”

关平见他们两个都为自己作保，方才放心开关。大队一拥而进。刘封和彭羕下马上关。刘封将为何到此的情由向关平一一叙明，关平这才相信，传令车仗辎重暂时停在城中的街道上，让刘备回来再作安排。刘封、关平与彭羕见过礼，说道：“一切听从彭先生吩咐。”

彭羕立即命他们二人各领兵五百，携带锣鼓号炮等物，去关外三里的涪关界首左右埋伏，闻城中第一声炮响，敲锣打鼓，号炮齐鸣，呐喊助威。听到第二声炮响，一齐停下，要寂静无声。不得有误！

二位公子听了彭羕的吩咐，领兵出了涪关。在界首处，刘封在左山套埋伏，关平在右山套埋伏，各带响器听候城上的消息。彭羕传令紧闭城门，城上安置好一尊号炮，命弓箭手多备乱箭。

再说刘备和丁立、白寿带了三千人马直往城进发。才走得十里路，前面“当”一声炮响。刘备与丁、白二将忙将战马扣住。抬头一看，前面大道上排出三千川军，旗门前二面大旗，一面上书“吴”，一面上书“雷”。旗下二员战将便是吴兰、雷铜，两人在马上各提一柄开山巨斧。刘备想，这里大道上尚且有伏兵，小路上肯定也有防备。我今天能进则进，不能进则退，根本不想战胜他们。传令道：“丁立，白寿上前抵敌！”

“是。”二将答应一声，从刘备身旁飞马而出，指着两名川将道：“来将通下名来！”

“大将军吴兰！”

“大将军雷铜。尔等何许样人？”

“大汉皇叔麾下大将军丁立、白寿的便是。不必多问，放马较量！”

吴兰便起手中巨斧向丁立当顶砍去。“照家伙！”

丁立忙用长枪去迎。“嚓嚓！当当！”

雷铜扫马上前，对准白寿劈面也是一斧。“大胆汉将照打！”

白寿挺枪敌住：“且慢！”

丁立、白寿到底不是吴兰和雷铜的对手，使劲用力还招架不开两柄大斧。刘备在后一看，心想，既然两军对了阵，总要想办法取胜，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大将吃亏。刘备虽然本领平常，也不常出手，但毕竟扫过黄巾党，战过虎牢关，作战经验还不错，别人交战，他在旁边做个帮手还可以。刘备就悄悄地兜到吴兰的背后，举双手两柄黄金锏向他后脑上击去。“川将照打！”

吴兰很轻松地压住丁立的长枪，忽听背后有人打来，侧首一看，却是刘备。从他的架式上已看出了刘备的功底很浅，但不能不应付。尽管两柄金锏没多少分量，脑袋不是铁铸的，碰着也要开花的。只得收回大斧，转身去招架刘备的金锏，喝道：“刘备且慢！”

“嚓啷”一声，刘备的双锏被弹了回去。吴兰正要还手去劈，不料刘备已经逃出了数十步路。早已说过，刘备打了几十年仗，输多赢少，逃跑的动作比大将还快，这方面他也练就了-套人所不及的本领。吴兰刚要纵马，脑后枪风又起，只得又圈马去对付丁立。

刘备逃到那边，不见吴兰追来，起手又是朝雷铜脑后双锏齐出。雷铜也正要想逼白寿下马，大斧架在枪上向下沉去。忽见刘备从后抄了上来，忙收回大斧，招架连还手一起发了出去。但白寿也不放松，他见雷铜回身去招架，连忙向雷铜后背刺一枪。雷铜没来得及还手，又只好返身和白寿去对打。

就这样，刘备在两对大将中来往穿梭，一忽儿向左边打两锏，一忽儿向右边敲两锏，累得满身是汗。本来手足失措的丁立、白寿，被刘备这样打来打去，倒也有了喘息的机会，不时向川将还几下手。吴兰和雷铜却忙不过来了，招架着前面，还要担心着后面。一共五个人，打成两对半，难分难解。两旁军士都在为自己的大将呐喊助威：“打得好哇！杀……”

这里打得热闹，雒城的探子飞马赶进大堂：“报禀大都督！”

张任守到了这个时候，汉营的消息一点也没有，心里开始着急起来：莫非庞统已经知道我有伏兵？所以坐在堂上等候探子的消息。太守费管、守将郤真站立两侧，也是一言不发。忽闻探子来报，张任忙问：“可有汉营消息？”

“大道上刘备领兵杀到，吴、雷二将正在抵挡。”

张任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又喜：我设下的乱箭是等待刘备的，现在刘备走的是大道，说明庞统走的小路。不出我之所料，庞统果然想乘七夕节偷袭雒城。那也好，反正大道小路都有埋伏，落凤坡射死庞统，大道上我张任亲自出战，将刘备生擒活捉。传令道：“来，与本督点兵一千，带马扛枪！”

“是！”手下退出。

张任又说：“费太守、郤将军，本督往大道迎战汉军，尔等谨守城关。”说罢，出衙门上马执枪，一千弟兄跟随，出了雒城。费管、郤真送至城关，平吊桥，张任带兵冲出吊桥，直奔大道。远远望去，吴兰和雷铜正与两员汉将酣战，又有一人忽左忽右地帮着忙，弄得他们只能招架而不能还手。走近看时，此人龙冠龙袍，手执双锏，正是刘备。心想，刘备非但人比刘璋厉害，而且手上还会来几下，怪不得这样勇猛的大将也会打得这般狼狈。张任在马上高喊道：“叱！枭雄刘备，乘此双七巧节进兵，胆敢侵犯雒城，本督张任叫你有来无回！”

刘备听得是张任的声音，收回家伙，扣马回头一看，一骑马上金盔金甲，头上雉尾双挑，果然是西川的都督张任，暗暗吃惊：张任不来，丁、白二人还能勉力抵挡一阵，我可以东打一下，西打两锏，占点小便宜；张任一到，莫说进取雒城，就是三个打他一个，也不是他的对手，弄得不巧，三条性命要丢掉一双半。我今天并非想夺雒城，这种便宜货也不要捡，能打则打几下，不能打就速速退兵，免得节外生枝。便向两旁招呼一声：“丁、白二将听着，张任来了，速速回兵！”说罢，催马就逃。

丁立、白寿见刘备已跃出了数丈，马上收转长枪，圈马赶了上去，保护着刘备飞也似地奔跑。三千汉军前队改后队，后队作前队，紧紧追赶。

张任赶到这里，吴兰、雷铜上前迎接。张任立即传令，三军随了本督追赶刘备。张任抱枪居中，吴、雷捧斧分在两翼，四千川军如潮水般地跟定张任，齐声呐喊：“刘备慢走哎！汉将往哪里跑啊！杀!……”一片喧嚣之声。

刘备磕在马背上，连连催促黑爪马：“宝马快走！张任来了，快走啊！”

这匹黑爪马泼开四蹄，“哈啦……”跑得飞快，刘备在马背上只见两旁树木峭壁象崩裂一般向后倒去。心想，这匹战马不比“的卢”差到哪里，跑起来就象腾云驾雾，既快又稳。这匹马好象也懂得主人的意思，也在想，今天要不是你把我换到大道上来，我这条马命也不保；你救了我，我理应效犬马之劳，立点汗马之功。前面刘备逃，后面张任追，一下子很难赶上。暂且不提。

再说小路上。从凤鸣山大营到雒城北门，约有十八里路。先头走的还是大道，过了十里路，两旁的山脚逐渐向路当中延伸出来，宽的地方可以二人并肩，窄的地方连走路也很困难：坎坷不平，弯弯曲曲。山上山下的树木茂密苍翠，古木参天。尤其是七月里，枝多叶繁，就象一座天然的绿色伞盖，抬头不见天，只有从峭壁上反射出来的阳光才把里面照得亮堂。外面是炎热的暑天，到了这里却似深秋相仿，一路上的汗水顿然滞留，反而觉得有点凉飕飕。山泉涓涓流淌，乱石上长满了青苔，阴凉潮湿，大有心旷神怡之感。山坡上的小动物瞪着眼睛惊奇地望着外边进来的大队人马，意识到有人在用手威胁它们，便“嗤溜”一下从石缝中逃进了山洞。枝头上的禽鸟“咯……”扑腾着翅膀向天空中飞去。

头队上的魏延点马进入小道，八个人一排的三千汉兵跟在马后，到了窄口就成了四人一排。再往里走，只能一个两个地鱼贯而入，三千人的队伍一里有余。魏延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舒展了一下双臂。心想，这条路虽然行走艰难一点，倒是个避暑之地。以后打平了西川，就可以在这儿搭个篷帐，夏天到这儿来纳凉消暑。

头队只管赶路，魏延边走边打着如意算盘，不觉已进了二里路。小路两边的崖岭上的川军早已把下面看得清清楚楚。左边是吴懿，右边是刘璝，各带三千弓箭手。昨晚，他们看到这条山路上有一个人卷着小席，摇着蒲扇，在一株大树前刮着刻着，睡了一夜就走了，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明白他在干什么。虽然下面望上去根本看不到什么东西，可吴懿和刘璝藏在草木丛中不敢动弹，唯恐是庞统派来的奸细，暴露了目标。今天守到下午太阳偏西时分，手下报说，山口来了一队人马，旗号上写着“义阳魏”，知道是汉将魏延统领头队，传令六千弟兄不许妄动，严阵以待，命手下继续打探。

魏延一马当先，走完二里路，见前面豁然开朗，两边的山脚向里边缩了进去，树木稀少，约有十数丈开阔，半里路长短，峭壁陡立，无法攀登。头队很快地通过了这段地面，又来到了和刚才一样的小路。整个一条小道两头窄小，中间开阔，其形状就象是做面饼的擀面杖。其实，这半里长的中间一段就是落凤坡，张任的乱箭手就埋伏在这段路的上面。头队又走了一里路，中队庞统带兵到，第三队的黄忠刚开始进小道。

黄忠从大道上跟到这儿，见前面道路越来越窄，树木遮天，杂草遍地，地形十分险恶，是埋伏重兵的好地方。自从孔明来了一封信后，黄忠已对庞统的用兵产生了怀疑，尽管走在第三队，但他始终百倍警惕，到了路口，就勒住马缰向上下四周观察起来。汉兵见他不走，就问：“老将军为何不走了？”

黄忠漫不经心地说：“尔等先行。”

汉兵不明白黄忠这是什么意思。又说：“老将军，出阵打仗一向是将领兵，老将军是大将，理应先请。”

“今日要兵领将。”

老黄忠突然间来一个“兵领将”，意思是，我领了一世的兵从无退却过，今日换换花样，叫你们领领我，尝尝走在后面的滋味。黄忠今天的性命，就活在这个兵领将上。黄忠站在路口，命令弟兄不论路宽路窄，最多只可以两个人排着走，或者一个一个地走。他想，从凤鸣山大营到雒城十五里路，已经走了十来里，这条路算它五里长，九千人马走这条路还放不下，等到我的后队全走完，我再走，想必魏延也快要出那一头路口了，要是这里有埋伏，绝不会放过头队、中队而打我后队，他们打头、中队，我还没进去，退起来就方便得多。假如后队上的三千人马全都走了进去，仍然太平无事，就可以证明这条路上确实没有伏兵。回过来说，我先走了进去，里面埋伏四起，我即使逃了出来，活着性命去见刘备，那也要杀头的。因为庞统在中队，我见死不救，临阵退缩。等到后队全走进去，我再进去，张任果真有伏兵的话，那也没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黄忠这么想，小兵当然不敢违拗，一个个都向路口走去。

庞统走完了第一段窄路，来到中间一处宽阔地，在马上瞻顾四周，暗说道；好一个所在！凉风习习，草木葱葱，哪里想得到里面有这么宽敞的地面。看着看着，马儿慢了下来。庞统边观赏边在想，等到取了雒城、擒了张任以后，乘休整三军的当口，到这儿来避暑数日，倒也未尝不可。──哪里知道，等不到你出此宽阔地带，就要你在此永远安家落户了！──庞统在得意，“的卢”立定了四蹄。行军之时，怎么战马会停步呢？难道说，马儿知道已经到了葬身之地就不走了吗？俗话说，逃了三万六千里，仍旧在棺材里。当然不是。庞统他还雄心勃勃要捉张任，尚且不知道自己的死地，一匹战马岂会有先见之明？原来庞统到了这里，见地势险要，打算得了雒城，在此屯兵操军。只顾自己动脑筋，却忘了溜动手中的缰绳。这种训练有素的龙马对主人的一举一动很是敏感，先慢走几步，还不见主人溜缰，就以为要它停步，所以“的卢”四蹄挺立。庞统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刚要抖动缰绳，眼光落在前面的一块大石板上。这是一块石碑，两尺多高，四尺多阔，因年深月久，碑面已风化剥落，字迹模糊。庞统估计横在面前的这块东西是路名碑。传唤道：“来啊！”

“军师，小的在。”

“仔细观看这碑上写的是什么？”

小兵走上几步，蹲下身子对石碑上一看，湿漉漉的一大片泥苔，鸟粪一条条挂在上面，看不清上面有几个字，和什么字。便用脚上的草鞋底在石碑上使劲地磨蹭了几下，再仔细地看了一回，方才认出了一个字，约有斗口这么大。忙站起身来到庞统面前：“禀军师，小的已认出了一个字。”

“写些什么？”

“第一个是‘落’字，翻身落马的‘落’字。”

庞统想，这个小家伙也算打了几年的仗，懂得了翻身落马。“第一个是‘落’字？再去观看。”

“是。”小兵又照前面那样蹭了几下，又踅回说：“军师，第二个是‘鸟’字，惊弓之鸟的‘鸟’字。”

庞统想，一会儿是翻身落马，一会儿是惊弓之鸟，尽说些不吉利的话。叱道：“乃是鸟语花香的‘鸟’字！”

“是，鸟语花香的‘鸟’。小的说错了。”

其实，这个小兵并没有说错，而是看错。这里是“落鳳坡”，碑上也正是写着这三个字。因为字大，小兵只看到“鳳”字内的“鳥”，而没有看清外边还有一个大框子。所以把“鳳”字当作了“鳥”字。

“再去看来！”庞统又说。

第三个笔划少，又常见，小兵一看便知。报道：“共三个字，最后一个乃是个长坂坡的‘坡’字。”

“据此说来，此处地名便叫落鸟坡？”

“正是落鸟坡。”

庞统想，天下有许多不知名的路，这种小路人迹罕到，很少有人去记它的地名，或许就叫落鸟坡吧。因为来的时候，连向导也不知道。便唤道：“来啊，向头队、后队传话，此处乃‘落鸟坡’。”

“此处叫落鸟坡，落鸟坡呵！……”

前面传到头队魏延，后队传到后队黄忠。全军都在叫着“落鸟坡”。

黄忠在最后一个，还未进口子，听得前面一片喧哗，仔细辨出，乃是在叫什么落鸟坡。心想，落鸟坡这个名字怎么这样耳熟，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想了一会，突然想起在荆州发兵进川的前夕，孔明同刘备说，川中有条小路叫落凤坡，于庞统不利。后来刘备又同我讲起这么一句话。如今里面传出来的却是落鸟坡，莫非就是孔明所说的落凤坡？原来落凤坡就在这里，那我应该提醒一下庞统，当心中了张任的计谋。便命弟兄向前传话：这里是落凤坡。

“呔！前边的传话上前，此处并非落鸟坡，而是落凤坡呵！”

“落鸟坡”是从前面传到后面的，“落凤坡”是从后面传到前面的。中队上还在叫着落鸟坡，被后面的一阵叫喊淹没了。“什么？落凤坡？”转过头来向中队上的庞统喊道：“军师哎，不是落鸟坡，而是落凤坡呵！”

看碑的小兵听了一楞，脑子里马上出现了一个“凤”字，再低头向下一看，果然见“鸟”字的周围有一个框框，不过也是隐隐约约。忙到庞统马前说：“军师，小的该死！小的看错了一个字，此处并非落鸟坡，而是落凤坡。请军师宽恕！”

庞统听到“落凤坡”三个字，大为吃惊：我庞统被人称作凤雏，表明年轻有为的意思。凤是要翱翔于太空的，我还只有三十六岁，飞腾日子在后头呢！这个地名却叫落凤，多么不吉利！

庞统今日是死在乱箭之下的，而不是死在这块碑上。正因为凤雏用兵不慎，所以会在此落遇。这既是一种巧合，又是一种必然性。

就在中队、后队乱叫地名的时候，头队的魏延已经将近另一个路口，道路更加狭窄难走起来。魏延点马执刀走在头里，忽见小路中间有一辆没有轮子的军车，一头顶着左边的山崖，一头撑住右边的石壁，车上装满大小的石块，就象一座小山挡住了去路。军车中央的石块里竖着一根斗口粗细的旗杆，旗杆顶上飘着一面大红旗，高耸入云，差不多和两旁的山头一样平。一辆军车把道路塞得严严实实。魏延想，张任这家伙怕我们从这儿偷袭雒城，用这个玩艺儿拦截道路。这有什么了不起，我叫小兵把石头一块块地搬掉，再把车子横在一边，不就可以走了么？但再一看，大的石头没有十来个人是搬不动的，路又窄，十来个人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心想，这杆大旗的分量最重，我先用大刀把它砍倒，再用刀头撬去石头，挑开大车，出清道路，不至于耽误更多的时间。

魏延是个莽夫，他也不想一想，在这荒僻的山路上，人烟稀少，又无军队，哪来什么军车呢？分明是敌军设下的暗号。川军在山上，小路崎岖曲折，很难判断头队已到哪里。为了要使庞统全军覆没，头队到了军车跟前，后队也就进了圈套。这红旗与山头一样高，埋伏在上面的人不必探出脑袋向下看。下边的人要通过这道口子，必先搬去军车，而这根大旗杆是在山上当场伐下做成后，用绳索吊下来的，任凭大将有多少神力，也休想搬动。搬不动，就只能砍，一砍，旗杆倒；旗倒，这就是发箭的信号。

头队上的汉兵见前面红旗挡道，朝后面喊道：“不好唻，前边红旗挡道，无法通行哎！”

中队上的庞统正为落凤坡三字疑虑，又听得前面有红旗拦住去路，恍然大悟：啊呀！我中了张任的计了。这里必定有埋伏，大红旗是他们的信号，千万不能去碰它。让我暗暗传令退出小路。庞统要紧传令：“来，传本军师之命，前队不得妄动大红旗！”

“呔！头队魏将军哎！军师有命。不得妄动大红旗啊！”

可是已经晚了。魏延在马上伸展了几下手臂，用足了力气，刀起盘头，空中挥舞，刀风呼呼作响，对准旗杆上“扎”就是一刀，拔出大刀，顺手朝木杆上“嘭”地点了一钻。这么高的一根大木头，下面吃到分量，上面连晃几晃，只听得从刀痕处迸发出一声撼人肺腑的响声“刮──”旗杆已断。魏延再用刀钻死命向前一顶，连杆带旗倒了下去。“轰──”一阵巨响，在山谷中回荡。恰恰庞统的命令传到：“军师有命，不得妄……”见大旗已倒，改口叫了起来：“庞军师哎，大红旗已被魏将军砍断哉！”

庞统听到红旗已倒，暗急道：唉！魏延啊，你这下闯出大祸来了！

“当！”两边山上同时响起一声号炮。就在头队的头顶上，至少有二三百辆军车一平排滑下来。这些车子本来都用连环索牵住在山上，一根总索绕在根深蒂固的大树上。炮声一响，吴懿和刘璝各斩一头，数百辆大车毫无阻挡地压了下来。魏延毕竟是久战沙场的大将，听得头顶的轰鸣之声，又觉得上面有砂石掉下来，以为是山倒下来了，看都来不及看，便起手中的大刀钻子在地上用力一撑，两足在踏镫上使劲一点，整个身体腾了起来，空中一个筋斗，跃过大石车。猛听得身后“豁啷当！”一阵震耳欲聋的嗡嗡声。站定身子，还觉得大地在摇撼，就象天崩地裂一样。回头一看，沙尘蔽天，乱石还在自上翻滚而下，跟前堆起了一堵十几丈高的车墙。顿觉得天昏地暗。环顾身旁，只有四十几个小兵逃出虎口，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有的趴在地上，有的抱成一团；有的在颤抖，有的在痴笑，有的哭丧着脸看着自己。

第三队上的黄忠见三千汉兵已走得差不多了，估计里面没有埋伏，点马刚要入口，猛听到里面一声炮响，知道情况不妙，圈马就走。才走得几步，背后就是一阵巨响，山摇地动，把战马惊得连声长嘶。弟兄们都吓得往里边跑，就好象急着要找死一样，也只有四十几个人扭转身体逃出了路口，才侥幸保住了性命。回头一看，军车高高叠起，筑起了一道厚厚的铁壁。

庞统在里面听得两头同时发出一声巨响，知道川军的埋伏来了。传令道：“大队与我速速前进！”

“庞军师哎，前队已被军车堵住，不能走哉！”

“文长呢？”

“魏将军逃出去哉！”

庞统想，前面走不通，先退回去再徐图良策。传令道：“大队后退！”

“后面亦然截断哉！”

“黄忠呢？”

“老将军没有进来！”

庞统想，好极了，一个脚快逃了出去，一个脚慢没有进来。将帅三人中只有我庞统不紧不慢夹在当中，叫天天不应，唤地地无声，和这些倒楣的小兵关在里面。看来只有等死了。只见头队上的小兵退了回来，后队上的小兵也奔了过来，头，中、后三队弟兄都密集在落凤坡中。

山顶上的吴懿和刘璝断索抛车以后，见下面哭爹喊娘一片混乱，都向落凤坡这块空旷之地拥来。命弟兄们统统站起来，分前后两排靠崖边列队，全都要挽着弓，搭着箭。身上挂起飞羽袋，前胸二十五支箭，后背二十四支箭，手拈一支箭，前排射光退下装箭，后排紧接着射。六千人三千在前，三千在后。

庞统听得上面有号令之声，抬头一看，川军排了一长列的队，都是长弓硬弩，足足有数里之遥。心想，张任果然善于用兵，我太轻敌了，总以为到了七夕下午他不会再有防备，要同战将三军庆赏佳节。谁料到在申末酉初，仍然伏兵重重，戒备森严。说明张任料事比我准确。前后路已断，左右是峭壁，进也是死，退也是死。这是天命难违。想那赤壁之战，我庞统受周瑜之托，去曹营巧献连环，好朋友徐庶向我求教脱身之计，给我相了个面，说道，绞龙见首不见尾，急流勇退，功成即退，要效学范蠡泛舟太湖，不要效学文种迷恋功名。我当时只认为他在说我要助一个有道明君，成了天下就退归隐林。其实他是在暗中警戒我，知道我的性格暴躁，不听忠言，是成不了大事的。因此假借相面来点拨我。现在想起来，我这个人居功好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根本不能有始有终地助刘备创立三分基业，早应该在献了连环之后，就应该隐居深山。就说孔明吧，千里迢迢命马良送信来，诚心诚意提醒我不能在今天进兵，我非但不听，还当作人家是在嫉恨我，坏了自己的大功。孔明啊，孔明！你我从小相处，又被世人赞誉为隐林中的“龙凤”，共助刘备创业，同为大汉军师。本来可以为汉室尽力，只因我庞统不自量力，好大喜功，又不听忠言，以致于落到身败名裂的地步。我现在明白了！你的才能远在于我庞统之上，足以助刘备成天下。我一死之后，刘备必有书信到荆州，请你速速赶来，重整旗鼓，打下西川。但是这本地图还在我身上，怎么送出去呢？

庞统想到这儿，向左右两袖中一摸，没有。再在身上一摸，也没有。“奇啊！图本到哪里去了？”低下头来对地上四下一看，只有乱石沙子，不见地图。

小兵见庞统失魂落魄地在寻找东西，忙问：“庞军师找些什么？”

“本军师的图本在哪里？”

小兵想，地图只有你庞统一个人看，我们怎么知道你把地图放在哪里的呢？大家分头在前前后后寻了一遍，都回来说没有。

庞统记得明白，出兵时放在身上。心想，一路之上从未用过地图，决不会丢掉的。怎么会没有的呢？噢，知道了。我从大营中走出来的时候，曾经摔了一跤，很可能在那个时候失落的。只要不在落凤坡，这本地图就不会遗失，早晚会落到孔明的手中。因为这是张松的全部心血。为了这本图，张松丧命，我也为时不长了。想我从小跟家叔庞德公学了一身用兵之道，指望做些善事，有个善终，死后博个流芳百世。哪里知道，今年仅三十六岁，一失足成千古之遗恨。要是被他得知我亡身在西蜀，岂不要伤心而死？庞统倍感失望地举目瞻望，见前面不远处的小路旁有一棵大树，树身上露出一块一尺见方的白色躯干，显然是被人新近刮去了树皮。便好奇地点马上前，到树前停下。仔细一看，上面还刻着好几个字：“凤矣，凤矣！落凤坡，落凤矣！”意思是，庞统啊，庞统！落凤坡就是你叶落归根的地方。庞统是个硬汉，一向性格倔强，今日看到这几个字，不觉双泪沾襟，寸心如剜。泪眼中看到下面是“彭羕”两个字。两个字顿然化出-个人影来，“哈……小徒，七夕进兵，误中诡计，后悔不及！”定睛看时，却是-方树身。树下还有一张草席。心想，彭羕一再苦口婆心地指点我，而我却暗中怀恨在心，恨不得将他斩首阻谏。昨晚他一个人到这儿写下这一行金玉良言，为的是教训我，更是为了教训后人要引以为鉴。确实是一个好先生，当之无愧。想那列国年间也有叫庞涓的人，不听良言谏劝，误走马岭道，死于乱箭之下。看来我也要遭到同样的下场了……

庞统在那里想，汉军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他们见头顶都是手执弓箭的川兵，都大哭大喊起来：“庞军师哎，山上都是川兵川将，我们被包围了！庞军师救命啊……”

庞统想，都是我主将用兵的失策，连累弟兄们受灾。今日即使一死，也难赦我的罪过。莫怪他们要哭，但哭也难逃一死，说道：“弟兄们不必啼哭。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将士亡于战场，死得其所。若弟兄们阴灵有感，附在诸葛军师的大旗之上，生擒张任，打平西川，与我等报仇！”

说也奇怪，汉军听了庞统这几句话，顿时停住悲声，一个个精神振奋。他们想，人总要有一死，跟了庞统一起死，总要比死于非命光彩得多。川军射死了一个副军师，还有一个孔明军师，这个仇一定能报！这班弟兄都拭干了眼泪，朝着山上破口大骂：“呔！山上的川军听了，你们这班狐群狗党，助纣为虐。我们死无所憾，可笑你们好景不长，孔明军师一进川，你们死路一条！乱箭来吧！”

山上的二员川将都感到十分惊奇：汉兵刚才还在乱哭乱叫，就象丧家之犬一样，不知庞统说了些什么，非但不哭，反而还骂起人来了，真是死到临头还要咬人一口。吴懿、刘璝在两边山上布置完毕，不容下面多骂，把手一招，又是一声炮响。乱箭象暴风骤雨一般，直泻而下。

因为是自上而下的，何况箭从弓弦上射下来的力量是可想而知的。小路两头都被塞住，汉军都往中军聚集，炮声一响，三千支箭齐发，就象倾盆大雨，箭箭不落空。一边射，一边喊：“嗨！汉兵招箭哎！庞统照箭啊……”箭中在要紧处，当场毙命，中在不致命处，射得鲜血淋淋。而且并不是中了一箭就算了结的，汉军头上无遮无盖，光秃秃的山坳中又无藏身之地，任凭乱箭射来。再说这些川军停了这么长的时间，早已不耐其烦，丧心病狂地任着性子发射。只要下面还有一个人活着，他们就不住手。真是弓开雄魄惧，矢去幽魂销。直射得下面哭的哭，嚎的嚎，跳的跳，跑的跑，滚的滚，倒的倒。好一幅惊心动魄的射阵图！“呔！埋伏厉害，川军狠毒啊……”

头顶上的乱箭“嗤──”越射越急，越放越快。下面的汉兵象倒塌的围墙一样，一排一排地横在地上，哭声震天动地，少的七八支，多的二、三十条，死尸不计其数，活的负痛四处奔逃，越跑中的箭越多。庞统怎么样呢？他的背上已中了四、五支箭，一身殷红，但他一点也没有痛楚之感。因为到了这个地步，他完全置生死于度外，还希冀能找到一条活路，能绝处逢生。他一手拎着缰绳，一手执着鹅毛扇，催促战马漫无边际地乱窜。“的卢”的后臀上也中了数箭，狂奔乱跳，奋蹄长嘶，企图挣脱主人的摆布。庞统竭尽全力地控制住发狂的战马，不时叫道：“宝马，你与我快走！”

庞统见前面有一片小小的树林，心想，一到树林里就射不到箭了。可是马儿才跑得几步，接连中了十余箭，痛得它乱颠乱跳，一声狂叫，向上蹿起。庞统再也抓不牢缰绳了，手一滑，就跌倒在地。见战马跳了几下，马头上中了几箭就滚翻在地，一阵抽搐，死了。庞统秃了头，一手拎道袍，一手执扇子，转身猛跑几步，到那棵白皮大树下，再转身靠在树身上，再也不想动了。

再说外面的魏延站在车堆旁，听得里面哭喊之声此起彼伏，知道埋伏十分厉害，但不清楚川军到底是喷火烧呢，还是灰瓶石炮乱打呢。总之，里面被截住的人，一个都活不成。魏延最关心的是庞统，心想，我走在最前面还是刚巧逃出，他在中队肯定进不能，退也不能，我怎么去搭救他呢？先要看一看到底怎样才能救出他。魏延便命几个弟兄用几根绳索连在一起，然后打成一个绳圈。自己卸去身上盔甲，放下大刀，向山壁上看去。果然有不少石尖和树桩突出，便拿了绳圈向上面抛去，先套住一个石尖，顺着绳子向上爬。站稳了脚再抛，又套住了一个树桩。循环数十次，已爬上了十多丈高。这才用右脚扣住绳圈，右手抓住石尖，就象荡秋千一样，吊在半空中。

下面的汉兵见他不顾一切地向上爬，又这样直立在空中，惊叫起来：“魏将军当心了！”

魏延哪里还顾得了许多，抬头向前面一看，乱箭象蝗虫一样漫天飞舞，小路上尸积如山，血流满地，哭声已经稀落下去，还有极少数的汉兵还在挣扎。再往前看，山崖挡住了视线。虽然魏延也杀过人，但见自己的手下一个个被射得血肉模糊，看到这种惨不忍睹的场面，哪里还有不害怕的道理。脚一软，手一松，人就从上面倒栽下来。幸得下面的四十多个小兵正焦急地看着他，忙用手去接。还好，魏延的身体掉在小兵的手臂上，再滚到地上。尽管这样，魏延是个身材高大的战将，又从上面摔下来，仍然跌得头破血流，但总算没有摔死。小兵把他扶起来，给他包扎一下，只有扛了大刀和盔甲，寻路逃回涪关。

落凤坡里的庞统到了大树下，已觉得浑身酥软无力，背靠大树不动了。山上的川军将下面的汉军全部射死之后，发现了树下的庞统，数千支箭全朝他一个人射来。顷刺间已把庞统和这棵大树射得象刺猬一样。庞统头上发髻蓬松，手上的扇子已没有几根鹅毛了，从头到脚，少说也有二百来条箭，脚下一大摊血。

山上的吴懿和刘璝见庞统中了这许多箭仍然站着不倒，心甚诧异，忙命手下停止射箭。见庞统还是不倒，不知他是死是活。其实，庞统早已气绝身亡了。只不过无数条箭射穿了他的身体，把他钉住在树上而已。

两员川将终究不放心。命手下用山石向大树掷去。顿时大小石块向下泻去。可大的打不到，小的被树枝弹了开去。好一会，才有一块石头击中了庞统的右肩，尸体这才摆脱了乱箭的支持，向左边倒了下去。川军凯旋而回。

却说黄忠逃到外面，也象魏延一样向上攀登，见里面横七竖八地躺满尸体，只觉得毛骨悚然。抬头见不远处有三个大字：铁笼套。心想，凤凰飞进了铁笼子里，那还逃得出吗？不一会，里面已经没有声音了，知道庞统必定死了。就慢慢地从山石上翻下来。带了四十几个小兵离开小路，直奔凤鸣山大营而来。

法正、孟达二人见黄忠果然不出彭羕所料，只带了几十个小兵溃逃回来，上前道：“老将军住马！请速去大道救应皇叔；此处大营已撤走，同往涪关前关而来。”

黄忠也不多问，圈马就走。

正是：太平文武关心境，落难将军无情绪。

庞统阵亡，刘备失利，这一局残棋究竟怎样收场，且看下册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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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_1

Chapter_2

Chapter_3

Chapter_4

Chapter_5

Chapter_6

Chapter_7

Chapter_8

Chapter_9

Chapter_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