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不敢让灵魂缺着供养

我只想和你在一个慢下来的世界里交谈

那些舍不得的爱与孤独

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

烟花易冷，你依然如来时孤独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朱生豪　著

管苇　编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BEIJING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PRESS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朱生豪著；管苇编．—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682-6008-4

Ⅰ．①醒…　Ⅱ．①朱…②管…　Ⅲ．①朱生豪（1912-1944）－书信集　Ⅳ．①K825.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75111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总编室）

（010）82562903（教材售后服务热线）

（010）68948351（其他图书服务热线）

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889毫米×1194毫米　1/32

印　　张／10.5

字　　数／190千字

版　　次／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责任编辑／申玉琴

文案编辑／申玉琴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目录

代序 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

第一章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我把我的灵魂封在这封信里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

我待你好，你也不要不待我好

说不完的我爱你

寄予你一切的思慕

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

一、二、三，快写吧

为甚么不给叔叔写信？

纸上洒水作眼泪

所以我要常常写信给你

我知道我所凝望着的只是你

明天我答应你不再写信

这封信不要给宋清如看

世上最无聊的事便是写情书

抄几节俏皮话你看

赠你《古梦集》

第二章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盼望见你，带着很高兴的调子

见你见不够

我爱你得很，盼你寄照片

你能来接我，我最快活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

好好打扮，我来看你

你不耐烦“应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寂寞常是啮着我，惟你能给我感奋

我不忍飞去，当一天你还记着我的时候

在梦里我不愿离开你，永远

一想你来，你总是小得可以藏在衣袋里

我不准你比我大

梦魂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望你来我家

嘉兴没有一个高贵清华的少女，如你

我和虞山的缘分，正像和你的一样悭

第三章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巴不得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

满心里都是你，想你有时要想得哭

我为之江恋你

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我多么愿意自己是个诗人，只是为了你的缘故

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梦里我总是英雄

你是世上最可爱的老太婆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

你是我的天使

女皇陛下，臣稽首

我姓洪，名水，字淡如好不好？

第四章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我真不想活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菩萨保佑你易长易大

金鼠牌的星期日节目

寂寞的人不该有星期日

讲来讲去全是有闲趣味

寂寞的人是不应该找人说话的

读戏曲，比之读小说有趣得多

写于几天以前

凡不爱你的人都是傻子

天才们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夜里很冷，你冷不冷？

也许我不懂电影

人生顶无味就是有一个家

《摩登时代》不曾使我们失望

看戏也要拿出眼光来才好

今天看了一张影戏，故事很有趣

第五章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请借给我五块钱，请讲故事给我听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给你看我今年的收支

爱虽不能永劫，但可以无穷

时间重得拖都拖不动

臭灰鸭蛋

我爱宋清如

我的快乐即是爱你

我不很快乐，你不很爱我

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来

我爱你，不和你谈君子之交

我待你好，愿与不愿？

不要不待我好，在这世上我最欢喜你

我爱你，几时我们一块儿放羊去

第六章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我伤心得很

最好我们逃到一个荒岛上去

爱和妒是分不开的

我拍拍你的肩头

爱你，总不算是一件错事

醒着时，专想辩驳你的话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

你总不肯跟我吵吵架儿

很希望你虐待我

我的心碎了，因为你虐待我之故

不要绝交好不好

不许你再叫我朱先生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第七章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此身足矣

你要我以怎样的方式歌颂你？

我很急，真想跑来瞧瞧你

我所思兮在之江，爱人赠我一包糖

可爱的初夏黄昏，给好人建议

无月的中秋是可爱的

我只念你，像生着病

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你病了，我寂寞得想哭

头号傻瓜，当心伤风

不许再生病了，我害怕

我将永远留一个深心的微笑给你

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你肯不肯嫁我？

最好我们活同样年纪

别离有时是太难排遣的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

第八章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我很想再来看你一次

我欢喜你给我取一个名字

等你给我取名字

世上比你再可爱的人是没有了

《暴风雨》已是第三稿

今晚苦译，我不希望开战

住陌生处，抄《威尼斯商人》

神气的人总归是神气，吃笔的人总归是吃笔

《梵尼斯商人》完成，大喜若狂

五天后出院，回沙士比亚那里去

重新开始译事，忘却无味生活

我已经感谢你，要没你我真不能活

突破记录，谢谢你改正“么”

我们都是温柔的人，我欢喜你

我很奇怪，他们若无其事

不准写风花雪月的诗，就讲故事给你听

梦不见你，我觉得寂寞悲哀

寂寞得很，看不见你，我想哭

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第九章 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一个人只要有耐心，终会胜利

我不许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随你

我爱你永远爱不完，愿蚊子不要叮你

辞职书已拟好，盼回信

明天搬家，平凉村十室八空

因为如果爱你没意思，不爱你更没意思

天气又凉得可爱，愿你无限好

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属于你

你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

我死之后，你肯为我流泪不？

我希望你将来能到我坟墓上看我

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写在你心上

返回总目录

注：“□”同原版纸书

代序

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

1912年，浙江嘉兴鸳鸯湖畔，一个破落的商人家庭里，出生了一个男孩，取名朱文森，他就是后来在翻译界大名鼎鼎的朱生豪。

这一年的1月1日，孙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临时大总统；2月12日，末代皇帝溥仪宣布退位。父亲陆润不愿将儿子的生日放在废朝的岁暮，让他做一个亡清的遗婴，因此，就把他的生日定为民国元年2月2日。

这个随着新时代诞生的孩子，后来给中国文坛带来了崭新的内容。

朱生豪聪慧过人，4岁由母亲朱佩霞和叔祖母启蒙，5岁入读嘉兴梅弯初级小学，9岁以甲等第一名的成绩初小毕业。10岁开始在《小朋友》杂志上发表诗歌。12岁高小毕业，成绩全班第一名，国文、英文成绩尤佳。同年，插入嘉兴私立秀州中学初中二年级，与弟弟们创办《家庭小报》。17岁，保送进杭州之江大学，主修国文，辅修英文。一代词宗夏承焘在批阅他的国文试卷时多次写道：“夕阅考卷，朱生豪不易才也。”“之江办学数十年，恐无此不易才也。”

这个早慧的男生埋头在诗文里，他的内心是孤独古怪的。这与他的成长经历有关系。在朱生豪还很小的时候，就屡屡与死亡相遇。先是妹妹病故，10岁母亲病故，12岁父亲病故。成了孤儿的三兄弟由81岁高龄的叔祖母照顾。14岁叔祖母病故。他们又由出嫁在曹家的孀居姑母和表姐照管。

多舛的命运，寄人篱下的生活，形成他孤僻古怪，不苟言笑的性格。夏承焘先生评论他说：“渊默若处子，轻易不发一言。”

他自己也说：“一年之中，整天不说一句话的日子有一百多天，说话不到十句的有二百多天，其余说得最多的，也不到三十句。”

然而，当一个原本黯然寂寞的生命遇见了爱情，便像燃着了火花，倏忽间迸发出明明的光亮来。

如果朱生豪没有遇见宋清如，那么，“生命于我将是不可堪的”。幸运的是，上天想让他快乐，于是把宋清如送到他身边。

1932年9月，朱生豪在之江大学读大四，大一来了一个叫宋清如的女生。在之江诗社的迎新会上，他们第一次见面了。加入之江诗社要先交一首诗，宋清如非常认真地写了一首《宝塔诗》。那是一首半文半白的新诗，字数每行递增。诗社活动大多是交流旧体诗词，所以当宋清如和大家分享《宝塔诗》时，现场的气氛突然尴尬了起来。

当《宝塔诗》传到朱生豪的手上，“他只笑了笑……但留给我的印象是亲切的。既不是嘲笑，也不是捧场。”这无言的一笑，就好像是孩子在受尽委屈时听到的一声安慰和鼓励。

低头莞尔间，已然情动。三天后，朱生豪写信给宋清如，并附上三首新诗，请她指正。一来一往间，两人暗生情愫。遇见宋清如的朱生豪如同开了窍一般，话匣子一下子被打开，绵绵情话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诉说着他浓浓的爱意。

相识仅一年，朱生豪从之江大学毕业，到上海世界书局任英文编辑，从此开始了长达近十年的鸿书爱情。漫长的别离，坎坷的生活际遇，加之战乱纷争，他们天各一方，但两个人依然笔墨往来，互诉衷曲。

这个年轻人怯于言词而勇于笔端，他把自己火热的爱情全都写在信里，向他的爱人倾吐。写信收信是他最快活的事。他的信很勤，两三天一封，有时更密。宋清如差不多一周回他一封。

等信总是很焦急，忍不住要在信里抱怨：“我卜了一下，明天后天都仍然无信，顶早星期四，顶迟要下个星期五才会有信，这不要把我急死吗？”

收到信后，马上就活了过来：“接到你的信，真快活，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世上一切算得甚么，只要有你。”

他在信里一遍遍地不厌其烦地说“我爱你”，直白和炽烈：“醒来觉得甚是爱你。”“我悄悄儿跟你说，我仍旧爱你。”“有人说他很爱你，要吃了你，因此留心一些。”“你顶好，你顶可爱，你顶美，我顶爱你。”

一首《我爱宋清如》，将爱情的炙热表露无遗：“我爱宋清如，风流天下闻；红颜不爱酒，秀颊易生氛。我爱宋清如，温柔我独云；三生应存约，一笑忆前盟。”

他的信内容十分随性，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告诉她自己的房间是什么样子；天冷下雨自己出去没有带伞；今天买了什么书，书里写的什么；身上还有多少钱，打算怎么花……这些细细碎碎的生活琐事，他一一写来与她分享，就好似两个人耳鬓厮磨，窃窃私语那般，丝毫没有距离的障碍。

他说：“我们都是世上多余的人，但至少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世上最重要的人。”这句话只说对了后一半，他们是彼此在世上最重要的人。

朱生豪这一生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翻译莎士比亚作品，一件是给宋清如写信。

朱生豪给宋清如的信中写道：“舍弟说，我将成为一个民族英雄，如果把莎士比亚译成功后。因为某国人曾经说中国是无文化的国家，连老莎的译本都没有。我这两天大起劲……”接着他又说：“我要把译著作为献给你的礼物。”宋清如当时很激动，也觉得很幸福，马上给他回信，寄去一首诗，《迪娜的思念》，朱生豪当即把它谱成曲。这首诗见证了他们的爱情，也见证了他们事业的开端。

当时的条件十分艰苦，朱生豪只能用业余时间翻译。他在给宋清如的信中写道：“七点半起床，八点钟到局（注：他当时在世界书局工作），十二点半吃饭，下午一点钟到局；办公时间除了尽每天的本分之外，便偷出时间来翻译，查字典……”就这样挤着时间翻译出了《暴风雨》《仲夏夜之梦》《温莎的风流娘们儿》《威尼斯商人》等，不久就可完成第一分册——喜剧集。可惜的是，1937年日本侵略军进攻上海，这些译本全部被毁。

1941年，珍珠港事件、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寇占领“孤岛”，冲进朱生豪工作的报馆，他的全部译稿和收集的资料再度被毁，一同被毁的还有他的三本诗集和宋清如的两本诗集，以及宋清如给他的信。很遗憾，我们现在看不到宋清如写给他的信了，想必亦是深情缱绻，真切动人的吧。

1942年5月1日，这对相恋近十年的恋人，穿着借来的礼服，在师长朋友的见证下，举行了简而又简的婚礼。老师夏承焘给他们题词：才子佳人，柴米夫妻。相爱的人终于在一起了，再不用饱受相思之苦。

婚后，朱生豪不愿为汪伪政府工作，仅靠微薄的稿酬维持全家生计，生活异常困苦。先是回到常熟岳父家中寓居，半年后回到嘉兴老家。他闭门谢客，一心译莎，宋清如这个昔日的大小姐洗手弄汤羹，甘为灶下婢，过起了柴米夫妻的日子。

有心爱的妻子在身边陪伴，朱生豪有如神助，翻译的速度极快。要知道，一张榉木帐桌，一把旧式靠椅，一盏小油灯，一支破旧不堪的女子用的美国康克令钢笔和一套莎翁全集、两本字典就是他全部的工作用具。那样平淡、艰辛、愁苦所结成的激情非常人所能体会。

婚后，宋清如回常熟老家探望母亲半月未归，爱妻不在身边，朱生豪整日烦躁不安，一次次去火车站迎接，结果都失望而归。他便每天写信，虽一封也未发出，却最真实地表达了他的心情：“我不愿向上帝祷告，因为他是从来不听人的话的，我只向你妈祷告，好妈妈，天晴了，赶紧放她走吧！”朱生豪深情如斯，短暂的分离于他都是难忍的牵挂。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朱生豪自小体弱，加上常年伏案工作，营养不良，健康每况愈下，常患牙周炎，时常发烧，曾卧床半月余。而就是在1943年这一年里，他译出了18部莎剧，包括莎士比亚最脍炙人口的四大悲剧。这是何等的天才，何等的毅力，壮哉！

1944年，抗战进入最后的关头，华北、华中、华南解放区战场节节胜利，曙光即现。然而朱生豪的病情却愈加严重。医生诊断为肺结核并发多种结核。自知命不久矣的他，悲愤地说：“早知今日，就是拼死我也要译完莎氏全集。”至此，尚余五个半历史剧没有译完。他在序中说：“虽贫穷疾病，交相煎迫，而埋头伏案，握管不辍……夫以译莎工作之艰巨，十年之功，不可云久，然毕生精力，殆已尽注于兹矣。”

1944年12月25日，他在病床上用英语高声吟诵莎剧。12月26日中午，他示意妻子到床边来，说了声“清如，我要去了。”终是带着遗憾离世。时译成莎剧31部半，妻子宋清如33岁，儿子朱尚刚13个月。

十年前，他们相识不久便别离，宋清如写了一首诗给朱生豪：“假如你是一阵过路的西风/我是西风中飘零的败叶/你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了/寂寞的路上只留下落叶寂寞的叹息”。朱生豪看过后，用她的诗意填了一首《蝶恋花》：

不道飘零成久别/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叶落寒阶生暗泣/秋风一去无消息

倘有悲秋寒蝶蝶/飞到天涯，为向那人说/别泪倘随归思绝/他乡梦好休相忆

不想，这首诗竟成了他们一生的写照。

两个人相爱，最残忍的莫过于一方先走，抛下另一方。先离开的那个无疑是幸福的，不得不留下的那个，孤单痛苦都是加倍的。宋清如买了药想随他而去，“你的死亡，带走了我的快乐，也带走了我的悲哀。人间哪有比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爱的人由病痛而致绝命时那样更惨痛的事！痛苦撕毁了我的灵魂，煎干了我的眼泪。活着的不再是我自己，只似烧残了的灰烬，枯竭了的古泉，再爆不起火花，漾不起漪涟”。

有一天，邻居何先生说：“生豪虽然死了，总算还有一个13月的儿子。”有子尚幼，怎敢轻离。而且，还有他的大事未竟，莎剧还差6部没有完成。一个人有了使命，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宋清如打起精神，致力于莎士比亚译作的出版工作，她独自完成了180万字遗稿的全部整理校勘工作，写下译者介绍。1947后，世界书局出版朱生豪译作《莎士比亚戏剧集》27种，1954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朱译《莎士比亚全集》31种，共计180万字。

在后来的岁月里，宋清如翻译完成了朱生豪没能完成的剩下的5部半莎剧，可惜阴差阳错，最终没能出版。不过，在她心里总算是替丈夫完成了他的夙愿，再没什么遗憾的了。

1997年，宋清如驾鹤仙去，享年86岁。她早在《两周年祭朱生豪》一文中写道：“当我走完了这命定的路程时，会看见你含着笑向我招手。那时候，我将轻快地跟着你的踪迹，哪管是天堂或是地狱。”这对相恋10年，结婚2年余，却阴阳相隔半个多世纪的爱侣终能永远在一起了。

朱生豪的生命虽然短暂，却给国人留下灿烂的篇章，也留了写给妻子的二百余封书信。在这个喧嚣的时代，看一看这位世上最会写情话的人的爱情书信，唤一唤我们曾对爱情至诚的向往。

第一章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朱生豪和宋清如两人因诗结缘，因诗定情。

在之江大学求学期间，朱生豪有幸得到一代词宗夏承焘先生的精心指点，写下很多优秀的诗作，被誉为“之江才子”。大学毕业前后，他在报刊上发表过很多诗歌、散文和小品集。他具备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学修养和古典诗词的创作才能，从四言、五言到六言、七言等，都能理解透彻并且有意识地运用到莎剧当中。同时他还钟情于英国诗歌。因此，朱生豪翻译的莎剧，保持了诗情和神韵，做到达与雅，使人感受到平仄、押韵、节奏等和谐悦耳的效果。

宋清如的诗才颇引人注目。曾在《现代》等文学刊物上发表过不少有影响力的诗作。

当时著名的《现代》杂志主编施蛰存先生在读了她的诗稿后，竟给这位女学生回了一封长信，称她“一文一诗，真如琼枝照眼……真不敢相信你是一位才从中学毕业的大学初年级学生……我以为你有不下于冰心之才能……”

两个有着共同爱好的年轻人，就这样以诗为媒，走到了一起。朱生豪自己这样写道：“不须耳鬓常厮伴，一笑低头意已倾。”后人称他们为“南湖诗侣”“诗侣莎魂”。

多年后，两人的诗作合集《秋风和萧萧叶的歌》出版面世。这本合集收录了朱生豪诗作58首，宋清如诗作51首。

我把我的灵魂封在这封信里

好姐姐：

今天中午回来，妹妹带着随随便便的神气对我说，“你房间里有一封信”，一跳跳到楼上，信并没有。虽然知道受了骗，可是也许被风吹在地上，也许被放在书底下、枕头底下、抽屉里，仍然作万一之想地空寻了一番，好像你并不是昨天才有信给我的。

说不出来的闷，空虚，灵魂饿得厉害。鬼知道这种罪几时才能受满。

我们廿九、三十两天不工作，廿九是星期例假，三十补革命纪念日假（或者说廿九是革命纪念日，三十补星期例假均可），虽承公司方面的好意，实在也并不十分欢迎，一切事情天晓得！

我把我的灵魂封在这封信里，你去旅行的时候，请把它随身带在口袋里，挈带它同去玩玩，但不许把它失落在路上。

幸亏世上还有一个你。我弱得厉害，你不要鄙夷我。

所有的祝福！

饿鬼　写于没有东西吃的夜间　廿六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澄：

带着一半绝望的心，回来吃饭，谢谢天，我拾回了我的欢喜。别说冬天容易过，渴望着信来的时候，每一分钟是一个世纪，每一点钟是一个无穷。然而想着你是幸福地在家里，伫念的心，也总算有了安慰。

你不会责备我说过的那些无聊话？

我实在欢喜你那一身的诗劲儿，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问你寒假里有没有计划的人，我不知是谁，大概是一位蠢货，一定。理想的人生，应当充满着神来之笔，那才酣畅有劲。计划，即使实现了也没趣。祝福你。

告诉我几时开学，我将数着日子消遣儿，我一定一天撕两张日历。

朱　廿三下午

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

宋：

才板着脸孔带着冲动写给你一封信，读了轻松的来书，又使我的心弛放了下来。叫他们拿给你看的那信已经看到？有些可笑吧，还是生气？实在是，近来心里很受到些气闷，比如说人以为我不应该爱你之类；而两个多月来离群索居的生活，使我脱离了一向沉迷着的感伤的情绪的氛围，有着静味一切的机会，也确使我渐对过去的梦发生厌弃，而有努力做人的意思。

我真希望你是个男孩子，就这一年匆匆的相聚，彼此也真太拘束得苦。其实别说你是那么干净那么真纯，就是一些人的冷眼，也会把我更有力地拉近了你的。我没有和平常人那样只闹一回恋情的把戏，过后便撒手了的意思。我只希望把你当作自己弟弟一样亲爱。论年岁我不比你大甚么，忧患比你经过多，人生的经验则不见比你丰富甚么，但就自己所有的学问，几年来冷静的观察与思索，以及早入世诸点上，也许确能做一个对你有一点益处的朋友，不只是一个温柔的好男子而已。

对于你，我希望你能锻炼自己，成为一个坚强的人，不要甘心做一个女人（你不会甘心于平凡，这是我相信的），总得从重重的桎梏里把自己的心灵解放出来，时时有毁灭破旧的一切的勇气（如其有一天你觉得我对于你已太无用处，尽可以一脚踢开我，我不会怨你半分），耐得了苦，受得住人家的讥笑与轻蔑，不要有甚么小姐式的感伤，只时时向未来睁开你的慧眼，也不用担心甚么恐惧甚么，只努力使自己身体感情各方面都坚强起来，我将永远是你的可以信托的好朋友，信得过我吗？

也许真会有那么海阔天空的一天，我们大家都梦想着的一天！我们不都是自由的渴慕者吗？

现在的你，确实是太使我欢喜的，你是我心里顶溺爱的人。但如其有那么一天我看见你，脸孔那么黑黑的，头发那么短短的，臂膀不像现在那么瘦小得不盈一握，而是坚实而有力的，走起路来，胸膛挺挺的，眼睛明明地发光，说话也沉着了，一个纯粹自由国土里的国民（你相信我不会爱一个“古典美人”？虽然我从前曾把林黛玉作为我的理想过），那时我真要抱着你快活得流泪了。也许那时我到底是一个弱者，那时我一定不敢见你，但我会躲在路旁看着你，而心里想，从前我曾爱过这个人……这安慰也尽可以带着我到坟墓里去而安心了。这样的梦想，也许是太美丽了，但你能接受我的意思吗？

为了你，我也有走向光明的热望，世界不会于我太寂寞。

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每回你信来，往往怀着感激的心情，不只是欢喜而已。诗以较高的标准批评起来，当然不算顶好，以你的旧诗的学力而言，是很可以满意的了。第一首“嫣嫣”二字平仄略不顺，不大要紧，第二句固是好句子，但蹈袭我的句子太甚，把“犹袭”二字改为“空扑”吧。三四句平顺无疵。总观四句，略欠呼应，天上人间句略嫩，听之。此诗改为：

霞落遥山黯淡烟，残香空扑采莲船。

晚凉新月人归去，天上人间未许圆。

（两人字重复，因此读上去觉不顺口。倘把“人归去”的“人”改为“郎”字，却是一首轻佻的民歌。也许你会嫌太佻，但末句本不庄，故前面的“人”字不能改“君”字。）

新月映带未许圆，使“天上”二字不落空。

第二首全体妥。“糜”字用得新，也许你用时是无意的？

第三首第二句“微波漪涟”重复，“漪”字平仄不对；第四句“万般往事”俗，改为“年年心事”即佳。全首改为：

无端明月又重圆，波面流晶漾细涟；

如此溪山浑若梦，年年心事逐轻烟。

三首情调轻灵得很，虽然还少新意，不愧是我的高足，我该自傲不是？

前次绝句二十首之后，又做了十一首，没有给你看。前面几首较好：

春水桥头细柳魂，绿芜园内鹧鸪痕。

蜀葵花落黄蜂静，燕子楼深白日昏。

倚剑朗吟卍字栏，晚禽红树女萝残。

何当跃马横戈去，易水萧萧芦荻寒。

半臂晕红侧笑嫣，绿漪时掀采莲船。

莲魂侬魂花侬色，蛙唱满湖莲叶圆。

迟雪冲寒鹤羽毵，偶尔解渴落茅庵。

红梅白梅相对冷，小尼洗砚蹲寒潭。

略有宋诗调子，第三、四两首，都故作拗句。又第九首：

秋花销瘦春花肥，一样风烟雨露霏。

萧郎吟断数根须，懊恼花前白袷衣。

第十一首：

燕子轻狂蝴蝶憨，满园花舞一天蓝。

仙人年幼翅如玉，笑澈银铃酡脸酣。

则是我诗里特有的童话似的情调。

天凉气静，愿安心读书，好好保重。

朱朱　廿三夜

秋兴杂诗七首，本没有给你看的意思，但张荃既有信给我，也不妨抄下来并给伊一读，我没有另外给伊写信的心向。

我待你好，你也不要不待我好

好人：

你不懂写信的艺术，像“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这种句子，怎么可以放在信的开头地方呢？你试想一想，要是我这信偶尔被别人在旁边偷看见了，开头第一句便是这样的话，我要不要难为情？理该是放在中段才是。否则把下面“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二句搬在头上做帽子，也很好。“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我没有甚么意见”这样的句法，一点意味都没有；但如果说，“今天天气真好，春花又将悄悄地红起来，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那就是绝妙好辞了。如果你缺少这种poetical instinct[1]，至少也得把称呼上的“朱先生”三字改做“好友”，或者肉麻一点就用“孩子”；你瞧“朱先生，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这样的话多么刺耳；“好友，请你莫怪我，我不肯嫁你”，就给人一个好像含有不得不苦衷的印象了，虽然本身的意义实无二致；问题并不在“朱先生”或“好友”的称呼上，而是“请你莫怪我……”十个字，根本可以表示无情的拒绝和委婉的推辞两种意味。你该多读读《左传》。

我没有要你介绍女朋友的意思，别把我的话太当真。你的朋友（指我）是怎样一宗宝货你也知道，介绍给人家人家不会感激你的，至于我则当然不会感激你。

我待你好，你也不要不待我好。

说不完的我爱你

亲爱的朋友：

热得很，你有没有被蒸酥了？

怪倦的，可是我想必须要写了这封信。

Tempest已完工，明天叫他们替钉一钉，便可以寄给你看，但不知你能不能对我的译笔满意。

郑天然给我的两本抄本，我因为自己没用处，昨夜没有事，便把你所有寄给我看的新诗（除了我认为太不好的少数之外）都抄了上去，计得：

1932年（十月起）　9首

1933年　38首

1934年　32首

1935年　8首

1936年（迄七月）　2首

竭着一个黄昏一个上午半个下午的时间把它们抄完，好似从头到尾温习了一遍甘美的旧梦。我觉得你确实有诗人的素质，你的头脑跟你的心都是那么美丽可爱。因为不讲究细琢细磨的缘故，你的诗有时显得生硬，显得意象的调炼未臻融和之境，而给人一种不很成熟的感觉，但这无害于你的抒情的优美。不经意而来的好句子，尽可以使低能的苦吟者瞠然失色；你的顶好的几首小诗可以列于我平生读过的最好的诗篇之中。我对于你真只有无限的爱慕，希望你真不要从此萧索下去才好。我曾在抄后又用红墨水把你的各篇诗加以评点，好的诗一圈，很好的诗两圈，非常好的诗三圈；句子有毛病或用得不适当的加竖，佳句加细点，特别出色的佳句加密圈，你要不要看看？

说不完的我爱你。愿你好。

永远是你的　星期日夜

寄予你一切的思慕

好人：

你简直是残忍，一天难挨过似一天，今天我卜过仍不会有你的信来。我渴想拥抱你，对你说一千句温柔的蠢话，然这样的话只能在纸上我才能好意思写写，即使在想象中我见了你也将羞愧而低头，你是如此可爱而残忍。

我决定这封信以情书开头，因此就有如上的话，但这写法于我不大合适。虽则我是真的爱你，如同我应该爱你一样。

如果到三十岁我还是这样没出息，我真非自杀不可。所谓有出息不是指赚三百块钱一月，有地位有名声这些，常常听到人赞叹地，或感慨地说，“甚么人甚么人现在很得法了”，我就不肚热那种得法，我只要能自己觉得自己并不无聊就够了。像现在这样子，真令人丧气，读书时代自己还有点自信和骄矜，而今这些都没有了，自己讨厌自己的平凡卑俗，正和讨厌别人的平凡卑俗一样，趣味也变低级了，感觉也变滞钝了。从前可以凭着半生不熟的英文读最艰涩的Browning[2]的长诗，而得到无限的感奋，现在见了诗便头痛，反之有时看到了那些又傻又蠢气的电影，倒要流流眼泪，那时我便要骂我自己，“你看看你这个无聊的家伙，有甚么好使你感动的呢，那些无灵魂的机械式的表演？”真的，我并不曾感动，然而我却感动了。一个人可以和妻子离婚，但永远不能和自己脱离关系，我是多么讨厌和这个无聊的东西天天住在一个躯壳里！如果我想逃到你的身边，他仍然紧跟着我，因此我甚至不敢来看你，因为不愿带着他来看你。我多么想回到我们在一处作诗（不管是多么幼稚）的“古时候”，我一生中只有那一年是真的快乐、真的满足，满足自己也满足世界，除了太过渺茫了的我的童年，那还是太古以前的事，几乎是不复能记忆的了。

你知道火炉会使人脸孔变惨白，但你不知道人即使在火炉旁也会冻死的，如果有人不理他。杭州已下雪了，这里只有雨，那种把人灵魂沾满了泥泞的雨。冬天惟一的好处是没有臭虫，夜里可以做梦，虽然我的梦也生了锈了。

寄予你一切的思慕。

朱儿

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

宋：

风雨如晦，天地失色，我心寂寞，盖欲哭焉。今天虽然盼得你的信，可是读了等于不读，反而更觉肚子饿，连信封才七十字耳，吝啬哉！

不知你玩得算不算畅快？鲰生无福，未能追随芳躅，惟有望墨水壶而长叹而已。

本来我也可以今天乘天凉回家去一次，但一则因为提不起兴致，二则因为钱已差不多用完，薪水要下星期一才有，因此不去，下星期已说定要去，大概不得不去，并非真想去。狗窝一样的亭子间，虽然我对它毫无爱情，只有憎恶，但在这世上似乎是我惟一不感到陌生的地方。

如果你要为我祝福，祝我每夜做一个好梦吧，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如果现实的缺憾可以藉做梦来弥补一下，也许我可以不致厌世。

愿你好。

X 四日

一、二、三，快写吧

爱人：

写一封信在你不过是绞去十分之一点的脑汁，用去两滴眼泪那么多的墨水，一张白白的信纸，一个和你走起路来的姿势一样方方正正的信封，费了五分钟那么宝贵的时间，贴上五分大洋吾党总理的邮票，可是却免得我食不甘味，寝不安席，无心工作，厌世悲观，一会儿恨你，一会儿体谅你，一会儿发誓不再爱你，一会儿发誓无论你怎样待我不好，我总死心眼儿爱你，一会儿在想象里把你打了一顿，一会儿在想象里让你把我打了一顿，十足地神经错乱，肉麻而且可笑。你瞧，你何必一定要我发傻劲呢？就是你要证明你自己的不好，也有别的方法，何必不写信？因此，一、二、三，快写吧。

为甚么不给叔叔写信？[3]

My little baby child：

I am angry with you，very angry.Why not write to your uncle，seeing him so lonely lying in hospital？My health is rapidly recovering.This morning：pulse-72，temperature-98.4°F.Shall get up Jan.l.Leave hospital Jan.13.Will write you no more until I come out.God bless you.

UncleChu

我的小宝宝：

我在生你的气，非常生气。看着你的叔叔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为甚么不给他写信？我的健康恢复得很快。今天早晨，脉搏：72，体温：98.4°F。我将在1月1日下床，1月13日出院。在出院之前我不再给你写信了。上帝保佑你。

朱大叔

纸上洒水作眼泪

弟怨不欲生，阿姐是否被大狼衔去了乎？

纸上洒了几滴水，当作眼泪。

廿九五点钟

所以我要常常写信给你[4]

小姐：

样样事情都不如意，这蹩脚钢笔尖又那么不好写，一个月不知要用多少笔尖。一跑进门，孩子又把我的胶水瓶弄过了，桌子上满是胶水，狠狠地把那已被弄空了的胶水瓶掼碎了。我从来不曾欢喜过孩子，这两个孩子尤其讨厌。总之，我像一头受伤的狗，今天的薪水失了望，把剩余的三十几个铜板寄出了这封信，连买糖也买不成了。因此，你想你这人好不好，昨天还要寄一封欠资信来，剥削去我财产的一半！如果其中说的是我爱你一类的肉麻话，那么或者明天我还可以整天躺在床上做些粉红色的梦，好像真有了一个爱人的样子；毕竟现实是残酷的，你寄给我的只是一些鬼脸！这象征了人间无爱情，只有一些鬼脸，因此我终将看着鬼脸过此一生了。

把这信寄出之后，预备就做工，明天要做整天的工，晚上想早点睡，使精力充足一些，后天钱到手，便到外头去吃夜饭看影戏，自己请客，到十点钟回家。想想看多惨，一星期做了六十点钟工，把整个的人都做昏了！

可是顶惨的是连半个安慰安慰心灵的爱人都没有，因此要写信也不得不仍旧写给你，虽你是那么不好。

你会不会为我的不幸而落泪呢？愿撒旦保佑你！一个吻。

堂·吉诃德　星期六

宋儿：

胡铭仁现在有没有事体？他的英文程度怎样？不是问他的写作能力，只问他了解能力是否还过得去？譬如译《莎氏乐府本事》《天方夜谭》一类程度的书，是否能准确无误（须要字对字、句对句的）。如果你以为他可以的话，请把他的通信处告知我。

我不知道人应不应该穿衣服，我想人那么丑都是因为穿了衣服的缘故，然而也许因为是那样丑，所以才要穿衣服。照现在的情形看，还是穿了衣服好。女人穿了聪明的衣服，可以有很美的肉感，脱去衣服，也许甚么肉感都没有。维持风化最好的办法，是不论男女裸体往大街上跑，不到一个月，谁都要倒了胃口。单想想我们那些岸然绅士或讲道学的老先生们的肉体，就够令人毛发悚然，还有那些发育过分的胖太太们，谢谢上帝！保佑不要做怕梦。

明天礼拜hurrah[5]！

你说我今天要不要买栗子吃？我今年已用了七十八个钢笔尖，十三瓶墨水。我爱你。

鸭子　廿八

今天日历上的格言说：“忠国家，孝父母，尊师长，和夫妇，友兄弟，信朋友，笃亲族，睦乡党。”除了没有父母，可以不用孝，没有夫妇（一个人永远不能同时有夫又有妇的），也无须和之外，其余我懒得理会。惟所谓信朋友大概是写信给朋友的意思，所以我要常常写信给你。

我知道我所凝望着的只是你

挚爱的朋友：

我已写坏了好几张纸了，越是想写，越是不知写甚么话好。让我们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地活着吧。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是那样可爱的，这已然是一个牢不可拔的成见了。无论怎样远隔着，我的心永远跟你在一起，如果没有你，生命对于我将是不堪的。

我知道寂寞是深植在我们的根性里，然而如果我的生命已因你而蒙到了祝福的话，我希望你也不要想象你是寂寞的，因为我热望在你的心中占到一个最宝贵的位置。我不愿意有一天我们彼此都只化成了一个记忆，因为记忆无论如何美妙，总是已经过去、已经疏远了的。你也许会不相信，我常常想象你是多么美好、多么可爱，但实际见了你面的时候，你更比我的想象美好得多、可爱得多。你不能说我这是说谎，因为如果不然的话，我满可以仅仅想忆你自足，而不必那样渴望着要看见你了。

我很欢喜，“不记得凝望些甚么，一天继续着一天”两句话，说得太寂寞了。但我知道我所凝望着的只是你。

祝好。

朱　十日夜

明天我答应你不再写信

因为心里好像很高兴，所以就有点安定不下，所以就有点烦躁，所以觉得很气闷，所以心里不高兴。听见别人“唧唧唧”的谈话声，怪心烦的，没法子，写信。你不应该怪我老找你麻烦，因为是没法子，虽说是不久荒唐了两天回来，但星期日不准出去，总有点怨。特此声明，请你不要……

其实我很快活，我很快活，la la la。

我觉得我如作得出诗，一定会胖起来。从前多有趣，自命谪仙人的那种神气，现在只好自命为猪猡了，而且是瘦得不中吃的猪猡。呒啥话头，也无怪你不爱我。

你不要待朱朱好，他不好。

十九下午

明天我答应你不再写信。

这封信不要给宋清如看

好友：

今天宋清如仍旧不给信我，我很怨，但是不想骂她，因为没有骂她的理由，而且我也不是女人。宋清如好像是女人，你是不是女人我有些莫名其妙。

今天中饭气得吃了三碗，肚子胀得很，放了工还要去狠狠吃东西，谁教宋清如不给信我？

我告诉你我爱宋清如，随你说我肉麻，说我无聊，说我臭，说我是猪猡驴子猢狲夜叉小鬼都不相干。

这两天有一张非看不可的电影，因此虽然有种种不方便，昨天终于偷偷地去看了，LONDON FILMS[6]出品，RENE CLAIRE，法国的宗匠，导演，剧旨是“没落的旧浪漫主义对于新兴的俗恶的现实主义的嘲笑”，这句话抽象不抽象？片名是《鬼往西方》。故事是一个美国商人买了一座鬼祟的苏格兰古堡，整个儿拆卸下来载回美国重新盖造，把那古堡里的鬼也带了去了。纽约的好奇群众热烈地欢迎这个鬼，新闻记者争着摄影，而商人因此得到publicity[7]。搬来的古堡落成以后，里面装置着摩登的设备，一切的不三不四使这鬼头痛……我没有讲完这故事，后半部鬼出现的最精彩的部分，也是嘲笑最犀利的部分，完全给检查会剪去了，以致看下去很有支离之感。可笑的是片中的鬼本来是真的鬼，说明书中说那是剧中主人公的假扮，原是避免不通的检查诸公的注意，因为要是说那是真的鬼，就变做“宣传迷信”，不能开映了，于是大家都上了当以为那个鬼是假扮的，报上的影评也是这样说，这种人真没有资格上电影院。

高尔基死，鄙人大有独霸世界文坛的希望。

这封信不要给宋清如看。

十九

世上最无聊的事便是写情书

爱人：

用了两天功夫[8]给或友[9]写了一封英文的情书，计长五六大页。告诉你，这是一件登天的工作。要是有人问起我来，“你善于踢足球呢，还是善于写情书”？我一定说，“比较说起来，我还是善于踢足球”。

世上最无聊的事便是写情书，如果有写之必要的话，最好像圣诞卡片一样，由出版家请人设计一些现成的情书，或者由诗人们写上一些丁香玫瑰夜莺的诗句，附上些花啊月啊，邱匹德之类的图案，印好之后发卖，寄信者只要填上姓名就好了。因为就是信的开端的称呼，如亲爱的、挚爱的、热爱的、疼爱的、宠爱的、眷爱的……小麻雀、小松鼠、小天使、小猪猡……以及末尾的自称，你的忠实的、你的惟一的、你的永远的，等等都已印好，这样就非常方便，横竖如果对方是聪明的话，早知道这些不过是玩意儿罢了。

可怜的就是那些天真的男女们，总以为人家写给他的信所说的是真话，或者自以为自己所写的是真话。一个人没有理由相信他自己，正如他没有理由相信人家一样。

（以下七十五字检查抽去）[10]

祝你发福。你不要我来看你是不是？我待你好。

抄几节俏皮话你看

宋先生：

窗外下着雨，四点钟了，近来我变得到夜来很会倦，今天因为提起了精神，却很兴奋，晚上译了六千字，今天一共译一万字。我的工作的速度都是起先像蜗牛那样慢，后来像飞机那样快，一件十天功夫做完的工作，大概第一天只能做2.5/100，最后一天可以做25/100。《无事烦恼》草稿业已完成，待还有几点问题解决之后，便可以再用几个深夜誊完。起初我觉得这本戏比前几本更难译，可是后来也不觉得甚么，事情只要把开头一克服，便没有甚么问题。这本戏，情调比《梵尼斯商人》[11]轻逸，幽默比《温莎的风流娘儿们》蕴藉，全然又是一个滋味。先抄几节俏皮话你看：

裴：现在请你告诉我，你为了我身上的那一点坏处而开始爱上了我呢？

琵：为着你所有一切的坏处，它们结起了联合防线，不让一点点好处混进了队伍里。但是你最初为了我的那一点好处而被爱情所苦呢？

裴：“被爱情所苦”，好一句警句！我真是被爱情所苦，因为我的爱，你完全是违背本心的。

琵：我想你对于你的本心太轻视了。唉，可怜的心！要是你为了我的缘故而把它轻视，那么我也要为了你的缘故而把它轻视了；因为我的朋友所不欢喜的，我也一定不爱。

裴：我们俩人太聪明了，总不能好好儿地讲些情话。

琵：照你这句话看起来，有点不见得吧；二十个聪明人中间，也没有一个会恭维他自己的。

裴：琵菊丽丝，这是一句从前太古有道盛世，人人相敬的时代的老生常谈。当今时世，要是一个人不自己预先给自己立下了墓碑，等葬钟敲过，老婆哭了一场之后，便再不会给人记得了。

琵：那你想会有多久呢？

裴：问题就在这里。钟鸣一小时，泪流一刻钟。因此只要于心无愧，聪明人把他自己的美德宣扬，就像我现在一样，是最得策的事。我自己可以作证，我这人的确了不得。

******

琵：主啊！我怎么忍受得住一个脸上出胡子的丈夫呢？

利：你可以找到一个没有胡子的丈夫呀。

琵：我把他怎样办呢？叫他穿起我的衣裳来，做我的侍女吗？有胡子的人便不是个少年，没有胡子的人算不得成人；不是少年的人我不要，没有成人的孩子我不能嫁他。因此我愿意付六辨士[12]的保证金给耍熊的，让我把他的猴儿牵到地狱里去。（古谓女子不肯出嫁者，死后罚在阴司牵猴子。）

利：那么你要到地狱里去吗？

琵：不，只到了地狱门口，魔鬼就像一个老王八似的，头上出着角，出来见我，说，“您到天上去吧，琵菊丽丝，您到天上去吧；这儿不是给你们姑娘们住的地方”。因此我把猴子交付给他，到天上去见圣彼得了。

******

陶：听我吩咐你们的职务：瞧见流氓便要捉；你们可以用亲王的名义喝住无论哪一个人。

巡丁乙：要是他不肯站住呢？

陶：那么干脆不要理他，让他去吧；马上叫齐了其他的巡丁，一同感谢上帝，这坏蛋不再来麻烦你们。

佛：要是喝住他的时候，他不肯站住，那么他便不是亲王的子民。

陶：对了，不是亲王的子民，就不用管。而且你们不要在街上大声嚷；因为巡夜的要是高谈阔论起来，那是最叫人受不了的事。

巡丁甲：我们宁可睡觉，不要讲话，我们知道巡丁的本分。

陶：好啊，你说得真像一个老练而静默的巡丁，我想睡觉总不会得罪人的。你只要留心你们的戟儿不给人偷去就得了。要是你碰见一个贼子，凭着你的职务，你可以疑心他不是个正直良民；这种东西你越是少去理睬他们，就越显得你是个本分的人。

甲：要是我们知道他是个贼，我们要不要抓住他呢？

陶：是的，凭着你们的职务，本来是可以的；但是我想伸手到染缸里去，难免沾污了手，因此最妥当的办法，当你碰见一个贼的时候，就让他显出他的看家本事来，从你们手里偷偷地溜了去吧。

佛：要是你们听见小儿在夜里啼哭，就应当去喊奶娘给他止哭。

甲：要是奶娘已经睡熟了，听不见我们喊呢？

陶：噢，那么悄悄儿走开吧，让那孩子把她哭醒了就得了。因为要是一头母羊听不见她羔羊的“咩”，自然也绝不会答应一头牛儿的“咩”啦。

******

安：好，侄女，我相信你会听从你父亲做主的。

琵：是的，我的姐姐的本分，便是行个屈膝礼，说，“爸爸，随您的意思吧”。但是虽然如此，姐姐，他一定要是个漂亮的家伙才行，否则你还是再行个屈膝礼，说，“爸爸，随我的意思吧”。

利：好吧，侄女，我希望有一天见你嫁定了丈夫。

琵：除非等到男人们不再是被上帝用泥土捏成的时候。你想一个女人给一团尘埃作了主儿去，这不怄人吗？把她的一生和一块顽泥消磨在一起！不，伯父，我不要。亚当的儿子们都是我的弟兄；真的，我以为血族结婚是一件罪恶。

利：女儿，记住我告诉你的话，要是亲王对你如此如此，你便这般这般。

琵：姐姐，要是他不周旋中节地向你求爱，那多分是音乐的错处。要是那亲王太性急了，你就告诉他万事都有个节拍，你便不睬他跳舞下去。因为，希罗，你听我说，求婚、结婚和悔恨，就像是跳苏格兰捷格舞，慢步舞和五步舞一样：开始的求婚就像捷格舞那样的热烈而急促，充满了狂想；结婚就像慢步舞那样端庄镇静，一片的繁文缛节和陈腐的仪式；于是悔恨就跟着来了，那蹒跚无力的腿一步步沉滞下去，变成了五步舞，直至倒卧在坟墓里。

******

希：我从来不曾见过一个人逃得过她的挑剔，无论他是怎样聪明高贵、年轻漂亮。如果生得俊，她便会说那位先生应当做她的妹妹；要是生得黑，她便会说上帝正在画一张小花脸的时候，偶然用墨笔涂污了；要是个儿高，便说是管歪头的长枪；要是个儿矮，便说是块刻坏了的玛瑙坠子；欢喜讲话的，便说是随风转的风信标；欢喜沉默的，那么便是块没有知觉的木石。

******

披：有谁见过他上理发店吗？

克：不，可是有人瞧见理发师跟他在过一起呢，他脸庞上的原来那些毛毛儿早已拿去塞了网球了。

利：的确，他去了胡须以后，瞧上去比以前年轻了。

披：哼，他还用麝香擦身体呢，你们嗅不出来吗？

克：那就是说，这个可爱的孩子在恋爱了。

披：最重要的证据是他的忧郁。

克：他以前几时洗脸洗得这样勤呢？

披：是啊，而且我听人家说他还涂脂抹粉呢。

克：只要瞧他的开玩笑的脾气好了，现在他已经不再到处拉他的胡琴了。

披：对了，这是一个有力的证据。总之，他是在恋爱了。

裴：可是你们这种话不能医好我的牙齿痛呀。

******

裴：可是除了你之外，的的确确谁个姑娘都欢喜我的，我也很希望我不要那样心硬，因为我一个都不爱哩。

琵：那真是女人们的好运气，否则她们要给一个恶毒的情郎纠缠个不清了。多谢上帝和我的冷酷的心。我的脾气倒和你一样，让一个男人向我发誓说爱我，还不如听我的狗朝着乌鸦叫。

裴：上帝保佑你小姐永远这样想法吧，因为那位先生可以免去了一张命中注定给抓碎的脸孔了。

琵：倘使像尊驾那样的脸孔，就是给抓碎了，也不会变得再难看些的。

裴：你是一头少有的多嘴鹦哥。

琵：像我那样多嘴的鸟儿，比之你这种出言无礼的畜生，还好得多哩。

******

克：在我的眼中，她是我生平所见的最可爱的女郎。

裴：我现在眼睛还不曾花到要戴眼镜，可是我瞧不见你所说的那种情形。她的族妹琵菊丽丝虽然火性那样大，可是比起她来要美得多，就像阳春远过于残冬。但是我希望你没有想做新郎的意思吧？

克：我虽然宣誓过独身，可是如果希罗愿意嫁我，我一定作不来自己的主。

裴：已经到了那地步吗？真的，世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不靠着吃他妻子的醋而生活的吗？难道我永远见不到一个六十岁的童男了吗？算了吧，算了吧，真的你愿意把你的头套在枷里，让它扣住你的头颈，把每一个星期日在叹息中消度过去？瞧，唐披特洛找你来了。

披：你们不跟着利奥那托去，在这里有甚么秘密？

裴：我希望殿下强迫我说出来。

披：我用臣子尽忠的名分命令你说出来。

裴：你听，克劳底奥伯爵，我本来可以像哑巴一样守秘密的，我希望你能相信我这样，可是我要向殿下尽忠呢，听着，我要向殿下尽忠呢。——他在恋爱了。跟谁？那要请殿下亲自动问了。听吧，他的回答是多么短，跟希罗，利奥那托的短短的女儿。

克：倘使这是真的，那么就算真的。

裴：正像老古话所说，“并不是如此，也并不不是如此，但是，真的，上帝保佑不是如此”。

******

裴：哼，她把我侮辱得连木石都忍受不住呢！枯树听了她那种话都忍不住要还口，连我戴在脸上的假脸具都要活了起来跟她相骂。她不知道我就是我自己，对我说我是亲王的弄人，说我比〇〇还蠢，用那样不可思议的敏捷，把一句句讥讽的话掷到我身上，我简直像是一个被人当作箭垛的人，整队的大军向我发射。

******

但是人们的口味不也要换换新鲜的吗？年轻时欢喜吃肉的，也许老来一见肉便要恶心。难道一些讽刺讥嘲，不伤皮肤的舌剑唇枪，便会把一个人吓怕而不敢照他的心思行事了吗？不，人类总要繁殖下去的。当我说“我要作独身汉而死的”这句话时，我没有想到我会活得到结婚的年龄。琵菊丽丝来了。天在头上！她是个美人儿。我有点儿看出她的几分爱情来了。

琵：人家差我来叫你进去吃饭，我心里可是老大不愿意。

裴：美丽的琵菊丽丝，谢谢你，多多有劳了。

琵：多多有劳你谢我，我可是理都不要理你的感谢。要是我怕烦劳，我一定不会来的。

裴：那么，你是很乐意来的吗？

琵：是的，因为我要看你竖起刀尖来戳一块老鸦肉吃。你的胃口怪好呢，大人。再见了。

裴：哈哈！“人家差我来叫你进去吃饭，我心里可是老大不愿意”，这句话里头有点双关的意思呢。“多多有劳你谢我，我可是理都不要理你的感谢”；那简直是说，“我无论怎样为你效劳，都是不算怎么一回事的”。要是我不可怜她，那么我是个混蛋；要是我不爱她，那么我是个犹太鬼子。我要向她讨小照去。

******

歌一首

不要叹息，不要叹息，姑娘，

男人全都是骗子，

一脚在岸上，一脚在海洋，

从不会至诚倒底[13]。

不要叹息，让他们去，姑娘，

你何妨寻芳作乐？

收拾起哀音，再不用情伤，

唱一阕甜歌欢曲。

莫唱哀歌，莫唱哀歌，姑娘，

停止你忧郁悲吟；

哪一个夏天不茂叶苍苍？

哪一个男子忠心？

不要叹息，让他们去，姑娘，

你何妨寻芳作乐？

收拾起哀音，再不用情伤，

唱一阙甜歌欢曲。

赠你《古梦集》[14]

哥儿：

不动笔则已，一动笔总是sentimental[15]，我很讨厌我自己。

几天暖得像大好的春天，今天突冷，飘雪。

真想着你啊，还有好多天呢。

有人说我：“说着想念你啊想念你啊的一类人，都是顶容易忘记人的。”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那种人，容不容易忘记人现在也没有事实为自己证明。但如是那样能热热烈烈地恋，也能干干净净地忘却，或比不痛不痒的葛藤式的交情好些吧？作文章，写诗，我都是信笔挥洒，不耐烦细琢细磨的人；勾心斗角的游戏，也总是拜人下风的。

该有信给我了，你允许我的。

一本《古梦集》，抄得你梦想不到的漂亮，快完功[16]了，作礼物送给你，至少也值得一个kiss。

真愿听一听你的声音啊。埋在这样的监狱里，也真连半个探监的人都没有，太伤心了。这次倘不能看见你，准活不了。

哥儿是用不到我祝福的，因哥儿的本身即是祝福，是我的欢乐与哀愁的光明。

朱　2/2下午

宋：

不知怎么心里怪不如意，总觉得世界欺骗了我，不得劲，弱得希望死。能够把自己的生命弄得悲剧一些总是有意思，无可奈何的是怎么也不过是一个悲喜剧里连叫人发笑或怜悯都不配的小丑，受着运命和性格中弱点的支配，一点也做不了主宰，生活得像蚂蚁一般微末，那真太可怜了。

《古梦集》一本，已装钉[17]好，不久寄给你，捧着自己的心血，有点发抖，过去的终是再不回来了。

想着你。

祝福。

朱　五日

注解

[1]　诗的直觉。

[2]　19世纪英国诗人勃朗宁。

[3]　本篇译文大意由朱尚刚先生提供。

[4]　含信两封。

[5]　英语象声词，欢呼。

[6]　伦敦影片公司。

[7]　名声、知名度。

[8]　工夫。后同。

[9]　或友，即某一位朋友。

[10]　原稿中此部分被裁剪。

[11]　威尼斯商人。后同。

[12]　六便士。

[13]　到底。后同。

[14]　含信两封。朱生豪曾选编抄录他写的旧体诗词，并装订成册，取名《古梦集》。后毁于战争。

[15]　感伤的。

[16]　完工。

[17]　装订。

第二章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因为分别的缘故，朱生豪总是想在梦中和爱人见面，哪怕是做梦打架呢，也好过聚少离多，悲哀多于欢乐。可是，“越是想你，越没有梦，福薄缘悭，一至于此！昨夜好容易到将醒来时才梦见接到你一封薄如蝉翼的信，还来不及拆开看时已经醒了……”

在朱生豪的书信中，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爱人的思念。天各一方，他只能哀哀地盼着能在梦中见上一面。“祝我每夜做一个好梦吧，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在梦里，我不愿意离开你”“如果天可怜见，让我今夜梦里见你吧。”

如果现在你去嘉兴市朱生豪故居参观，会在门口看到一尊雕塑，朱生豪与宋清如相拥在一起，彼此依偎，雕塑的基座上有一句话，正是他在信中写给她的：要是我们俩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其实老早倦得想睡了，可是到底发了那么半天呆。

我说，我不高兴写信了，因为写不出话来。可惜我不是未来派画家，否则把一块红的、一块绿的颜色在白纸上涂涂，也好象征象征心境。

总之，是一种无以名之的寂寞，一种无事可做，即有事而不想做，一切都懒，然而又不能懒到忘怀一切，心里甚么都不想，而总在想着些不知道甚么的甚么，那样的寂寞。不是嫠妇守空房的那种寂寞，因为她们的夫君是会在梦中归来的；也不是游子他乡的寂寞，因为他们的心是在故乡生了根的；也不是无家飘零的寂寞，因为他们的生命如浮萍，而我的生命如止水；也不是死了爱人的寂寞，因为他们的心已伴着逝者而长眠了，而我的则患着失眠症；更不是英雄失志，世无知己的寂寞，因为我知道我是无用的。是所谓彷徨吧？无聊是他的名字。

吴梦窗的词，如果稍为挑几首读读，的确精妙卓绝，但连读了十来首之后不由你不打呵欠，太吃力。

没有好杂志看、好电影看也真是苦事，我一点不想看西席地米尔的《十字军英雄记》，左右不过又是一部大而无当的历史影片。我在盼望着堇纳倾全力摄制的沙士比亚[1]《仲夏夜之梦》，卓别麟[2]的新作，嘉宝的Anna Karenina[3]，和自然色试验作的Becky Sharp[4]。上海不大容易看到欧洲大陆的影片，就是英国的作品也不多，从德国、意国来的极少几部，都是宣传的东西，我很希望看一些法国的名制。

有点要伤风的样子，老打喷嚏。

傻瓜，我爱你。

想你想得我口渴，因此我喝开水；想得我肚皮饿了，alas[5]，无东西吃。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把你吃扁得喊爹爹，我顶希望看你哭。

心里不满足。祝你好。

小三麻子

盼望见你，带着很高兴的调子

好友：

快放假了是不是，我从今天起开始盼望见你，带着很高兴的调子。我太没有野心，也许就是这一点不好，觉得仿佛只要看见你五分钟，就可得到若干程度的满足的样子。对于见面我看得较重，对于分别我看得较轻，这是人生取巧之一法，否则聚少离多，悲哀多于欢乐，一生只好负着无尽痛苦的债了。

我愿你好，热情地热情地。

不说诳的约翰　九日下午

见你见不够

宝贝：

我倦眼朦胧[6]地给你写信，现在是下午四点三十三分。昨夜看小说看到二点多，今天倦得想死。我不想骂你，第一因为我倦；第二因为你叫我不要骂你；第三因为我并不比你好，不配骂你；第四即使我不倦，即使你叫我骂你，即使我配骂你，我也不愿意骂你，因为你是宝贝。

为甚么我不会欢喜你向我饶舌呢？你自己懒得动笔，莫要推在我身上，我不要你那样体谅我。我多希望你一天到晚在我耳朵边咭咭呱呱，那么我永远不会神经衰弱。只要你不嫌吃力，一天对我讲四十八个钟点的话我都不会厌倦。

越是想你，越没有梦，福薄缘悭，一至于此！昨夜好容易到将醒来时才梦见接到你一封薄如蝉翼的信，还来不及拆开看时已经醒了，这种梦简直不值一个大[7]。

我只盼望星期，我愿意甚么事都不做，只是玩，吃东西，活着一点不快乐。

等到再看见你时，我又老了一百岁了。作算我再能看见你三十次，作算每次都是整整的一天，作算我们还有三十年好活，那么我还有10927.5天不看见你，30天看见你，这比例叫人气馁。

我爱你得很，盼你寄照片

宋：

你在不在发愁？

我在发愁，希望天下雨。不是我欢喜雨天，晴天我总希望天雨，雨天我总希望天晴。

今天又比昨天老了一天。

我爱你得很。

朱生　十五

你寄一张戴方帽子的照相给——不是给我，给姓朱的。我待你好。

五点半

你能来接我，我最快活

清如：

今天心里有点飘飘然。原因是：一、昨天头痛一天，今天好了；二、天很暖；三、今天星期，还要工作，虽不开心，然而机器不响，心很静，比在家或走在马路上好一些；四、已定规来杭州看你。

后天回家去，十六从嘉兴搭快车一点廿分到闸口，你能来接我我最快活。十七星期六，十八星期日，你得陪我玩，不，领我玩。多少高兴，想着终能看见你，顶好的好人！当我上次得到你的信，一眼看见“不许哭”三字，眼泪就禁不住滚下来了，我多爱你！

心里的意思，怎样也诉说不完，也诉说不出，因此而想起音乐是最进化的言语：一切“散文的”的语言文字是第一级，诗是第二级，音乐是最高级，完全依凭感觉，脱离意象而独立了。凡越朦胧则越真切。我梦想一个音乐的天国，里面的人全忘了讲话与写字。这是野话。我知道你顶明白我，但还巴不得把心的每一个角落给你看才痛快。我为莫可奈何而心痛，欲抱着你哭。

愿上帝祝福你的灵魂永远是一朵不谢的美丽的花！我能想着你，梦着你，神魂依恋着你，我是幸福的。

朱　十一下午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

天如愿地冷了，不是吗？

我一定不笑你，因为我没有资格笑你。我们都是世上多余的人，但至少我们对于彼此都是世上最重要的人。

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时却一天一天愈更深切地爱你。你如照镜子，你不会看得见你特别好的所在，但你如走进我的心里来时，你一定能知道自己是怎样好法（这是一个很古怪的说法，不是？）。

一切不要惶恐，都有魔鬼做主。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怎么办？你一定要非常爱你自己，不要让她消瘦，否则我不依，我相信你是个乖。

Lucifer

好好打扮，我来看你

爷叔：

今日星期不放假，明日起放假一星期，后天离上海，大后天的后天来看你，希望你好好打扮一下。

我欢喜你。

猪猡

你不耐烦“应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宝贝：

“朱先生”是不是一种表示亲密的称呼？

你一点没有诚意，你希望我来，你请我不要来，你不耐烦“应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我待你好。

多多　九

世界书局出版的滑头古书，真令人不敢领教。今天我把附在《古诗源》后一个妄人所选的古情诗翻看了一下，那种信口雌黄真叫人代他难为情，尤其是前面那一篇洋洋数千言谈“性欲与爱情”的序文，不但肉麻，连骨头五脏六腑都会麻起来。这位先生据说是把尸位素餐的素餐解作“吃菜饭”的人，然而居然会大话起四书五经起来。当今之世，呒啥话头。

寂寞常是啮着我，惟你能给我感奋

时间过得却快，现在三点半钟了。好友！我对你只有感激的欢慰和祝福的诚挚。几天的期望，换得一整天相聚的愉快，虽而今遗留给我的只是无穷的怅惘，我已十分满足。我不欲再留恋于此，已定坐七点十五分快车一个人悄悄地离校。我知道这次我不该来，在外边轻易引不起任何的感伤，一到此便轻轻拨起了无可如何的恋旧之思。这是我自寻烦恼，你不用为我不安（老鼠爬到身上来）。这环境于我不适，我宁愿回到嚣尘的沪上。望就给信我（老鼠爬到头上）。

我不能眷怀已往的陈骸，只寄希望于将来，总有一天，生活会对于我不复是难堪的drudgery[8]。我十分弱，但我有求强的意志。寂寞常是啮着我，惟你能给我感奋，永远不能忘记你！

不多写，你会明白我。放假后过沪时，我从今天起再开始渴念着见你一次。现在我走了，我握你的手！

朱　二日晨四时

我不忍飞去，当一天你还记着我的时候

清如：

一向我从不以离别为一件重大的事，而今却觉得十分异样。说些甚么话吧，却也说不出来。

想不到你竟会抓住我的心，你纯良的人！然而我也未尝没有逃避的可能。但我不忍飞去，当一天你还记着我的时候。

不忙就回去吧？明天约你到西湖里再坐一次划子，去不去告我。回去的话，一定通知我甚么钟点，好送你行。你去了之后，不，没有甚么。

朱　廿二晨

在梦里我不愿离开你，永远

清如：

凄惶地上了火车，殊有死生契阔之悲，这次，怕真是最后一次来之江了。颇思沉浸六个钟头的征途于悲哀里，但旋即为车厢内的嘈杂所乱，而只剩得一个徒然的空虚之怅惘了。八点多钟回到亭子间里，人平安。

你会不会以为我这次又是多事的无聊？我愧不能带给你一点美好的事物，并不能使自己符合你的期望。每次给你看的一个寒碜的灵魂，我实不能不悲哀自己的无望。我没有创造一个新命运的勇气，不，志愿，又不能甘心于忍耐。正同你说的，我惟蕲速死，但苦无死法，人生大可悲观。人云，难得糊涂，虽糊涂的骨子里实具有危险，我苦于不能糊涂。

但只你我的友情存在一天，我便愿意生活一天。如果我有时快乐，那只是你美丽的光辉之返照。我不能设想有一天我会失去你，那是卑劣的患得患失的心理，我知道。我相当地爱我每一个朋友以及熟识的人。可能的话，我也愿爱人生和举世一切的人，但我是绝对地爱你，我相信。我希望这不是一个盲目的冲动，我该不能再受感情的欺骗了。

这次给我一个极度美丽的记忆，我不能不向你致无量感激敬爱之忱。我害怕我终不会成为你的一个真的好朋友，因我是一个不好的人，但我愿意努力着，只要你不弃绝我。

谁知道我们以后还会不会会见了！哀泣着的是这一个失去了春天的心。春天虽然去了，还能让它做着春天的梦吗？虽然是远隔着，在梦里我不愿离开你，永远。

愿你真的快乐，好人！

朱　十八夜

一想你来，你总是小得可以藏在衣袋里

好：

我希望世上有两个宋清如，我爱第一个宋清如，但和第二个宋清如通着信，我并不爱第二个宋清如，我对第二个宋清如所说的话，意中都指着第一个宋清如，但第一个宋清如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要你知道我爱你，真是太乏味的事，为甚么我不从开头起就保守秘密呢？

为甚么我一想起你来，你总是那么小，小得可以藏在衣袋里？我伸手向衣袋里一摸，衣袋里果然有一个宋清如，不过她已变成一把小刀（你古时候送给我的）。

我很悲伤，因为知道我们死后将不会在一起，你一定到天上去无疑，我却已把灵魂卖给魔鬼了，不知天堂与地狱之间，许不许通信。

我希望悄悄地看见你，不要让你看见我，因为你不愿意看见我。

我寂寞，我无聊，都是你不好。要是没有你，我不是可以写写意意地自杀了吗？

想来你近来不曾跌过跤？昨天我听见你大叫一声。假的，骗骗你。

愿你好好好好好好好。

米非士都非勒斯[9]　十三

我不准你比我大

小妹妹：

你那里下雪，我这里可是大晴天。如果你肯来上海，那么我就不来杭州了，我最怕到杭州来的理由是要拜望老师。而且到十五六里，我的钱又要用得差不多了。

我不准你比我大，至少要让我大你一岁或三个月。要是你真比我大，那么我从今后每年长两岁，总会追及你。明天起我就自认廿五岁，到秋天我再变成廿六岁。其实我愿意我的年纪从遇见你以后才正式算起，一九三三年的秋天是我一岁的开始，生日待考。自从我们离别以后，我把每个月算作一年（如果照古老话一日三秋，那是太过分些），如是到现在约已有三十个月，因此我现在已满三十一岁。凡未认识你以前的事，我都愿意把它们编入古代史里去。

你在古时候一定是很笨、很不可爱的，这我很能相信，因为否则我将伤心不能和你早些认识。我在古时候有时聪明有时笨，在第十世纪以前我很聪明，十世纪以后笨了起来，十七八世纪以后又比较聪明些，到了现代又变笨了。

我从来不曾爱过一个人像爱你那样的，这是命定的缘法，我相信我并不是不曾见过女孩子。你真爱不爱我呢？你不爱我，我要伤心的，我每天凄凄惶惶地想你。我讨厌和别人在一起，因为如果我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和自己在一起。

暂时搁笔，你笑我傻也随你。愿魔鬼保佑我们，因为他比上帝可爱一些。

伊凡叔父　六日午

梦魂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阿姐：

你走了，我很寂寞，今夜不知你在甚么地方，梦魂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人静之后，夜的空气甜柔得有些可爱，无奈知心人远，徒增惆怅耳。旅途倦乏，此刻你一定已睡得好好儿的了。如果天可怜见，让我今夜梦里见你吧。

愿煦风和日永远卫护着可爱的你，愿你带着满心的春笑回来。

爱丽儿　廿八

昨天看了本影戏（有甚么办法呢！），打倒了胃口，今天不想出去了。你玩得高兴不高兴？

卅

望你来我家

语云，秀色可餐，这是一句东方文明的话。东方人看见一个美人，就用眼睛和灵感去餐她的秀色。而且他们不单是餐人的秀色，还要餐山水的秀色，餐花草的秀色，餐文章诗词图画的秀色！他们餐着这种无实感的东西，就像我们的祖先在祭祀时只吞些酒食的蒸汽一样。我是连茶香酒味都不能领略的人，人家如款我以秀色，我将敬谢不敏，有时我对你说的我要吃了你，那是从头到脚连衣服鞋袜一起在内整个儿地把你吞下肚里去的意思，是非常野蛮的馋欲，你会不会吓得哭起来了呢？

我知道你未必肯到我家里来玩玩，不过我很希望几时有便，你能来一次。我近来对我的家很有好感。自从初小毕业之后，我因走读方便之故，就寄住在姑母家里，从高小到中学几年，大半时间都在姑母家。我不大欢喜她家，因为她家在城内，房子不很大，因人多很有些挤，而且进出的人很热闹，我老是躲在楼上。高小一毕业，我便变成孤儿了，因此一生中最幸福的时间便是在自己家内过的最初几个年头。我家在店门前的街道很不漂亮，那全然是乡下人的市集，补救这缺点的，幸亏门前临着一条小河，常常可以望那些乡下人上城下乡的船只，当采桑时，我们每喜成天在河边数着一天有多少只桑叶船摇过。也有渔船，是往南湖捉鱼虾蟹类去的，一只只黑羽的捉鱼的水老鸦，齐整整地分列在两旁，有时有成群的鸭子放过。也有往南湖去的游船，船内有卖弄风情的船娘。进香时节，则很大的香船有时也停在我们的河埠前。也有当当敲着小锣的寄信载客的脚划船，每天早晨，便有人在街上喊着“王店开船”。也有载着货色的大舢板船，载着大批的油、席子、炭等的东西。一到朔望烧香或迎神赛会的节期，则门前拥挤得不堪，店堂内挤满了人。乡下老婆婆和娘娘们都头上插着花，打扮着出来谈媳妇、讲家常，有时也要到我家来喝杯茶。往年是常有瓜果之类从乡下送来的。但我的家里终年是很静的，因为前门有一爿店，后门住着人家，居在中心，把门关起来，可以听不到一点点市廛的声音。我家全部面积，房屋和庭园各占一半，因此空气真是非常好，有一个爽朗的庭心和两个较大的园，几口小天井，前后门都有小河通着南湖，就是走到南湖边上也只有一箭之遥。想起来，曾有过怎样的记忆呵。前园中的大柿树每年产额最高纪录曾在一千只以上，因为太高采不着给鸟雀吃了的也不知多少，看着红起来了时，便忙着采烘，可是我已五六年不曾吃到自己园中的柿子了。有几株柑树，所产的柑子虽酸却鲜美，枇杷就太酸不能吃。桂花树下，石榴树下，我们都曾替死了的蟋蟀蜻蜓叫哥哥们做着坟。后园的门是常关的，那里是后门租户人家的世界，有时种些南瓜、大豆、青菜、玉蜀黍之类。后园的井中曾死过人，禁用了多年，但近来有时也汲用着，不过乘着高兴而已，因为水是有店役给我们在河里挑起来的。有时在想象中觉得我的家简直有如在童话中一般可爱，虽然实际一到家，也只有颓丧之感，唤不起一点兴奋来。

我姑母家就不然，喧噪代替了冷静，城市人的轻浮代替了乡下人的诚朴，天天不断着牌声。谈起姑母家的情形，也很是一幕有趣的包罗万象的大家庭的悲喜剧。姑夫是早死了，我不曾见过面，他家是历世书香，祖上做过官府，姑夫的老太爷（我曾见过面）当年也是社会闻人，在维新和革命后，地方上也尽过些力，就是嘉兴有黄包车，他也是最初发起的一个。他有一个相貌像老佛似的大太太，前几年八十多岁死了，和一个从天津娶来的姨太太（现还在着），倒是很勤苦的一个。大太太生了七个孩子，四、六早殇，姨太太无出。我姑夫居长，也是个短命的，他的两女一儿，我的大表姐嫁在一家富商人家，很发福，但也很辛苦，养了六个男女孩子。表哥因当年偷跑出来在陈英士手下当学生军，便和军队发生了关系，后来学了军医。曾有一时在家闲着作名士，那时他天天发牢骚，带着我上茶馆跑夜路，那种生活想起来也很有趣。后来在冯玉祥、吴佩孚军中，辗转两湖西北中原各地，此刻也有了上校衔头，在汉口娶的妻是基督徒，生了儿子叫雅谷。第二个表姐也三十六七岁了，没有嫁人，姑母很着急，但我看来不嫁人也没甚么关系，此刻就嫁出去也不见会嫁得着如意郎君，左右替人当当家、管管孩子，有甚么意思？她自己恨的是早年失学，不能自己谋生，但实在人很能干。姑夫的第二个兄弟也不长寿，他的寡妇是一位很随随便便的太太，生活十分清贫，但有些自得其乐。儿子存着两个，大的跟叔父在四川，从不寄一个钱回来给母亲，小的在家乡米店里当伙计，吃苦耐劳，克勤克俭，把每月五六块钱工资换米来养娘，大家都称赞他。三老爷在四川做了半世穷官，殇殁他乡，生后萧条。老五是个全福之人，也在四川，当电报局长，颇有积蓄，夫妻健在，儿女无缺，儿子在北大读书，是很阔的大少爷。老七是个落魄汉，不事生产，在家乡别居着，因为文才尚可，写得一笔秀丽的字，替人写写状子，报馆里做做访员。常常衣不蔽体，履穿踵决，有时到家里来敲敲竹杠，寻寻相骂，鸦片瘾很深，牢监也坐过，女儿已卖了。我猜想在中国这种家庭也不少。

今天你还没有信来，别的没有甚么，我不知你究竟人好不好，很是挂心，使我不能安定。祝福你！无限的依恋。

廿

嘉兴没有一个高贵清华的少女，如你

姐姐：

今天早上弄堂里叫卖青梅，喊着：“妹子要妹子？亲妹子，好妹子，好大格亲妹子要？”

真的我这么许久不见你了，不知道几时才能托上帝的福再见你一次，今天是风雨凄凄，思想起来好不伤心人也。

××很客气地来信请我端午节到家里去做客人，但要我衣裳穿得楚楚一点，因为他的太太不大看得惯寒酸（或者好听一点说，落拓不拘细节）的样子。实在，我对于故乡的姑娘儿们是只有叹气的，尤其是暴发户气息的小商人阶级的女儿。嘉兴是太充满商人味儿的城市，你走遍四城门也找不到一个高贵清华的少女，当然更绝对产生不出宋清如那样隽秀的才人。

我要多么待你好，每两分钟你在我心里一次，祝福你。

弟弟　星期日

我和虞山的缘分，正像和你的一样悭

清如：

真的我忘了问你，为着多说闲话的缘故，你生的那东西完全消退了没有？

居然还有人约我游虞山去，即使有这兴致，你想我会不会去？除非去跳崖（那倒是一个理想，不让甚么人知道，也不让你知道，等你回到家乡的时候，你想不到我的幽魂就在离你咫尺之间），否则倘你不在常熟，我怎么也不会到那里去的，虽然即使你在家，我还会不会再来也成为问题。即使我愿意来，你敢不敢劳驾我当然更成为问题。总之我和虞山的缘分，正像和你的一样悭，将来也只有在梦想中再作寂寞之孤游而已。

肯不肯仍旧称我为朋友？你的冷酷的语调给了我太凄惨的噩梦，我宁愿你咒我吐血。虽然蒙你说过你爱朱朱的话，我是不愿把你一时激动的话当作真实的，只要你不怕我，像怕一切人一样，我就满足了。

嫌不嫌我絮渎？

愿你无限好。

注解

[1]　莎士比亚。后同。

[2]　现译为卓别林。

[3]　根据俄国著名小说《安娜·卡列尼娜》改编成的同名影片。

[4]　英国作家萨克雷的小说《名利场》的女主人公。

[5]　英文感叹词“唉”。

[6]　蒙眬。

[7]　不值一个大，是当时口语中的一种习惯讲话，即一文不值的意思。后同。

[8]　苦工。

[9]　Mephistopheles，现译为靡非斯特。歌德诗剧《浮士德》中的魔鬼。

第三章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恋爱里的人儿，只觉得世界大，爱人远。你在时，你是全世界，你不在时，全世界是你，连梦里也不放过。朱生豪的眼里心里，满满的全是宋清如，不知道要怎样疼爱才好。

他给她写信，总是用一些稀奇古怪、甜蜜浪漫的称呼和署名，既生动形象地表达了写信时的心情，又带着恶作剧的调皮。

她是姐姐，他是弟弟；她是蠢孩子，他是大坏狼；她是好人，他是朱儿；她是我的小宝宝，他是朱大叔；她是小姐，他是堂·吉诃德；她是好友，他是不说诳的约翰；她是爷叔，他是猪猡；她是清如贤弟，他是吃笔者；她是傻丫头，他是黄霸天；她是好人，他是你脚下的蚂蚁。

他的自称另外还有伤心的保罗、快乐的亨利、丑小鸭、吃笔者、阿弥陀佛、和尚、绝望者、蚯蚓、老鼠、罗马教皇、魔鬼的叔父、哺乳类脊椎动物之一、臭灰鸭蛋、牛魔王……

他亲昵任性地称呼她：阿姐、傻丫头、小妹妹、小弟弟、哥儿，青女、宝贝儿、无比的好人、宋神经、天使、女皇陛下、宋姑娘、小姐、挚爱的朋友……

自己的落款更是别心出裁：你脚下的蚂蚁、伤心的保罗、快乐的亨利、丑小鸭、综合牛津字典、常山赵子龙、大坏狼。

朱生豪把对宋清如的爱都写到了信里。在信里，他们的身份和角色一时一变，不管对方是甚么，自己都是最般配的那一个。

如果一个人乱叫你的名字，如果他无理取闹，那他一定爱你。

我巴不得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

宝贝：

现在是九点半，我想你大概已经睡了，我也想要睡了。心里怪无聊的，天冷下雨，没有东西吃，懒得做事，只想倚在你肩上听你讲话。如果不是因为这世界有些古怪，我巴不得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

你说我们前生是不是冤家？我向来从不把聚散看成一回事，在你之前，除你之外，我也并非没有好朋友，不知道为甚么和你一认识之后，便像被一根绳紧紧牵系住一样，怪不自由的，心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轻了，但同时却又真觉得比从前幸福得多。

不写了，祝你快乐！

十九夜

满心里都是你，想你有时要想得哭

清如：

在家里过了三夜，倒并不如想象得那样无聊，全然忘了一切，无所为地高兴起来，家里的婚事只是小热闹一下，一切像儿戏般玩着，那位弟妇我不知叫她甚么好，终于叫她做嫂嫂，比你大得多，不是孩子样儿。大表姐的第六个孩子，最小的甥女，和我很要好，陪着她玩。她的四哥在兄弟姐妹间乡气最重，是个戆大，人很忠厚，但不惹人欢喜，被妹妹欺侮得哭起来，我过意不去，领他到乡野里走，他很快活，虽然似乎很笨，对于大自然却很敏感，看见骑在牛背上的牧童，很是羡慕，说脱下长衫去做看牛童子，一定很写意。徘徊旧游地，那些静寂如梦的old spot[1]，对于灵魂是一种苏醒。我曾指点给孩子们我从前读书的小学，我对我的各个母校都眷眷不忘。我的中学时期是最枯燥颓唐的一段。

昨夜回到自己房间里，才看见你一日所写的信，于六日到上海。我气量[2]确不大，平时勉力自扩，然有时无可如何，心里过于气闷之时，一遇可乘之机，便要借此泄泄郁恨，别人也许会认真，但你好得很，从不跟我闹气，因此我对你甚么话都不怕说出来，否则真会很羞的。

到家里我可以不想你，但一回到上海，便满心里都是你，想你有时要想得哭，但不想更无聊。

我不想望甚么，但愿一生有得好东西吃，他无所也不敢希冀，如祈福，我愿我有一个美满的来生，更愿来生仍能遇见今生的朋友以及永别的爱者们。

今天去看盼了好久的银幕上的《块肉余生》[3]，迭更斯[4]的作品，即使还不能达到艺术的最高峰，总是非常富有感情的文字，我读他的小说总不能不流泪，电影上也有好几块能使软心的人呜咽、硬心的人心软的地方，但一般而论，迭更斯的作品结构都失之散漫，因此改编为电影，很不易讨好，全剧精彩的地方，都只在各片段。但制片者的努力是很可佩的，那么一本大书，那样复杂而多方面的故事，竟能如此有条不紊、简洁而无遗漏地演了出来。这片是All Star Cast[5]，内中人才很不少，但真做得好的，却似乎只扮演大卫童年的一角，那个孩子应该是不让贾克古柏的。

在广东店里悄悄地吃了一碗叉烧蛋炒饭，便乘雨回家。今天虽是星期一，又天雨，而戏院仍满满的。

弟　朱某顿

我为之江恋你

清如：

天一晴，就暖，一阴一雨，就冷。今天又下雨了。然而晴雨终引不起我任何感兴，随便怎么总是一样的。但你的每一封信，给我的喜悦，却也可说是一线阳光的照耀，也可说是一阵甘霖的滋润。即使是深知如你也没法想象你的一句轻轻的话，对于我有何等感激奋发的力量。

人真是感到辛苦得很，巴不得有一个月休息才好。如不是你安慰着我，我真不乐此身，老是这样活下去在这种寂寞的地方，真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何况心里的冤屈诉说不尽，我简直不愿想起从前的一切。除了你之外，我愿意忘记一切，一切都只是梦而已，只让我相信你是真实，我爱你是无限的。

不要对自己失望，你有很好的天赋，作品的内容是会随生活经验而丰富起来的，至于读书乃是一种助力和修养，我永远期望你比我有出息一些。

想起你在杭州的时候大概不会多了，我为之江恋你。

愿你永远快乐！

朱朱　十日傍晚

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亲爱的朋友：[6]

心头像刀割一样痛苦，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我知道我太不配接受她的伟大而又纯真的爱，因此所享受的每一份幸福，必须付出十倍于此的痛苦做代价，因此我便忍受着这样的酷刑。

她是个太善良的人，她对谁都那么顾恤体贴；她也是个太老实的人，她说的话都没有半分虚伪。她不会有意虐待我，或对我失信。可是她是个孝顺不过的女儿，在她母亲强有力的意志下，我的脆弱的感情，只好置之不顾了。我能怨她吗？不，我因此而更爱她。

亲爱的朋友，恕我把你和她做一个比较，你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可爱最完美的一人，可是她的美丽、她的可爱，永远是发掘不尽的宝藏。你只是她过去生命中的一部分，是她美丽的灵魂投射在我心镜上的一个影子，因为我的感受力非常脆弱，不能摄取她的美丽灵魂的全部，然而我所能摄取的却已经深深地锁在我的记忆里，没有甚么力量可以把它夺去。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就盼望天明，不料邻家的钟才敲上一点，这时间怎样挨过去。起来点了火，披上衣裳，坐在被窝里，写上几行，反正你也不在这里。她们也不在这里，一个人由得我发疯。

明天大概不会下雨了，历本上说是好日子。你没有理由再不回来。要是你再不来，那我必须在盼望你的焦虑上，对你的平安忧虑了。最亲爱的人，赶快回来吧！大慈大悲的岳母大人，请你体恤体恤一个在热恋中的孩子的心，不要留着她不放吧！她多住三天两天，在你是不知不觉中很快过去了，可是她迟回来一天，这一天对我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啊！

但愿你平安着！

听见邻人家孩子呼唤母亲的声音，就勾起我失母的悲哀。二十年了，她的慈爱的音容，还是那么深刻在我的心上。我不愿把一般形容母亲的“慈祥”二字放在她的身上，因为她到死都只是一个□□的好心情的孩子。你是一个有母亲的人，你一定不会想到一个早年失母的人，是怎样比人家格外希望有一个亲切的人永远在他的身边。

今天濂姐[7]回来，给她的母亲放衣服，我见了她，忍不住要哭。……

今年的春天，我们婚后第一年的春天，是这样成为残缺了，我为了思念你而憔悴。

梅花在你去了以后怒放，连日来的风雨，已经使她消瘦了大半。她还在苦苦地打叠起精神，挨受这风朝雨夕，等候着你的归来。

昨夜一夜天在听着雨声中度过，要是我们俩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境界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可是这雨好像永远下不住似的，夜也好像永远过不完似的，一滴一滴掉在我的灵魂上，无边的黑暗、绝望，侵蚀着我，我□□着做噩梦。

要是这雨再阻延了你的归期，我真不知道我怎样还有勇气支持下去。每一天是一个无期徒刑，挨到天黑上了床，就好像囚犯盼到了使他脱罪的死亡，可是他还不知道他的灵魂将会上天堂或下地狱。要是做梦和你在一起，那么我的无恨的灵魂便是翱翔在天堂里，要是在噩梦或失眠中度过，那就是在地狱里沉沦。天堂的梦是容易醒的，地狱的苦趣却漫漫无尽，就是这一夜天便等于一个永劫。好容易等到天亮了，又开始了一个新的无期徒刑。

我不愿向上帝祷告，因为他是从来不听人的话的，我只向你妈祷告。好妈妈，天晴了赶快放她走吧！

天气是那样捉摸不定，又括[8]起风来。要是你今天来了多好。一定是你妈出行要拣好日子，明天下了雨怎么办？我一定经受不住第二次的失望，即使那只仅是一天的距离。今夜是无论如何不能入睡的了。

明天，明天，明天，明天该是这半月来最长的一天，要是你不来，那一切都完了。

（二十日）

昨晚听了一夜的雨声，今天起来眼看着天色如此阴沉，心里充满了难言的悲哀。于是讨厌的雨又下起来了。下午抱着万一的希望，撑了伞走到烂泥的马路上，到车站去候你，结果扑了个空，回来简直路都走不动了，眼前只是昏沉沉的一片。今天她们都吃喜酒去了，剩下我一个人，中饭吃了半碗冷粥、□碗□□，晚饭吃了一碗冷开水淘冷饭，独身生活也过了这么许多年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凄凉过。

大概你夜车是不会来的，即使来我也再没有勇气到车站来接你。明天也许会晴了，我希望你的不来只是为了天气的理由。

亲亲，在我们今后的生活里，是不是要继续重复着这样难堪的离别呢？想起来真太惨人！为甚么我们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一起呢？

（二十一日）

又下雨了，这雨大概是永远下不完的，你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睡着了梦里也是雨声，醒来耳边也是雨声，我的心快要在雨声中溺死了。我没有再希望的勇气，随便天几时晴吧，随便你几时来吧，我都不盼望了，让绝望做我的伴侣。昨晚写了一封快信想寄出，可是想不出它有甚么目的，还是不要寄，让你想象我是乖乖的，不要让我这Intruder[9]破坏了你的天伦之乐吧。

我一点不怪你，我只是思念你，爱你，因为不见你而痛苦。今天零点多钟便起来望天色，写了这几句话。我一点不乖，希望你回来骂我，受你的打骂，也胜于受别人的抚爱。要是我们现在还不曾结婚，我一定自己也不会知道我爱你是多么的深。

虽然明知你今天不会来，仍然到车站望了一次。雨停了，地上收干了，鹁鸪也不叫了，空气中冷得厉害，明天你总不要再使我失望了吧？

只要仍然能够看见你，无论挨受怎样的痛苦都是值得的，可是我们不能不为我们浪费的年华而悲惜。我们的最初二十年是在不知道彼此存在中过去的。一年的同学，也只是难得在一处玩玩，噩梦似的十年，完全给无情的离别占夺了去，大半段的生命已经这样完结了，怎么还禁得起零星的磨蚀呢？

梅花已经零落得不成样子了，你怎样对得起她呢？

今天以愉快的期待开始，好鸟的语声催我起来，阳光从东方的天空透出，希望能有一个happy ending[10]，结束这十多天来的悲哀。忙着把久未收拾的房间清理了一个早晨，现在还没有吃过早餐（昨天早上陆弟拿进一碗白米粥来，我吃了两顿，晚饭吃了一只粽子），坐下来写这几行。抬头望着窗外，我真不忍望那憔悴的梅花，可是园南的桃柳欣欣向荣，白云是那么悠悠地飘着，小鸟的鸣声依然好像怪寂寞的，要是这空气里再有了你的笑语□□，那么春天真的是复活了。相信我，这许多天来我不曾对你有丝毫抱怨，可是今天你再不来，我可不能原谅你了。

想不到今天又是这样过去，我希望明天还是下雨吧，因为晴天只是对我的一个嘲笑。

第三次从车站上拖着沉重的脚步归来，头痛，腰酸，身上冷得厉害，我的精神已经在这几天完全垮了。

为甚么？为甚么？为甚么？

二十三日下午

我多么愿意自己是个诗人，只是为了你的缘故

小姐姐：

你好？我……没有甚么，很倦，又不甘心睡，也不愿写信。

家里有没有信？我希望你母亲早已好了。

又一星期过去，日子过得越快，我越高兴。我发誓永不自杀，除非有一天我厌倦了你。

每天每天你让别人看见你，我却看不见你，这是全然没有理由的，我真想要你喂奶给我吃。

有人说我胖了，我完全不相信，你相信不相信？你现在生得是不是还像我们上次会面时一样？也许你实在很丑也说不定，但我总觉得你比一切的美都美，我完全找不出你有任何可反对的地方，我甘心为你发痴。

如果你不欢喜我说这样话，我仍然可以否认这些话是我说的，因为我只愿意说你所欢喜听的话。

我是属于你的，永远而且完全地。愿你快乐。

专说骗人的诳话者　十一夜

如果我想要做一个梦，世界是一片大的草原，山在远处，青天在顶上，溪流在足下，鸟声在树上，如睡眠的静谧，没有一切人，只有你我，在一起跳着飞着躲着捉迷藏，你允不允许？因为你不允许我做的梦，我不敢做的。我不是诗人，否则一定要做一些可爱的梦，为着你的缘故。我不能写一首世间最美的抒情诗给你，这将是我终生抱憾的事。我多么愿意自己是个诗人，只是为了你的缘故。

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清如：

昨夜我做了一夜梦，做得疲乏极了。大概是第二个梦里，我跟你一同到某一处地方吃饭，还有别的人。那地方人多得很，你却不和我在一起，自管自一个人到里边吃去了。本来是吃饭之后，一同上火车，在某一个地方分手的。我等菜许久没来，进来看你，你却已吃好，说不等我要先走了，我真是伤心得很，你那样不好，神气得要命。

不过我想还是我不好，不应该做那样的梦，看你的诗写得多美，我真欢喜极了，几乎想抱住你不放，如果你在这里。

我想我真是不幸，白天不能困觉，人像在白雾里给甚么东西推着动，一切是茫然的感。我一定要吃糖，为着寂寞的缘故。

这里一切都是丑的，风、雨、太阳，都丑，人也丑，我也丑得很。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这里的孩子们学会了各色骂人的言语，十分不美，父母也不管。近来哥哥常骂妹妹泼婆。妹妹昨天说，你是大泼婆，我是小泼婆。一天到晚哭，闹架儿。

拉不长了，祝你十分好！六十三期的校刊上看见你的名字三次。

朱　初三

梦里我总是英雄

回答我几个问题：

1.我与小猫哪个好？

2.我与宋清如哪个好？

3.我与一切哪个好？

如果你回答我比小猫比宋清如比一切好，那么我以后将不写信给你。

4.我要不要认得你？

5.小猫要不要认得你？

6.小猫要不要认得我？

说起来很惭愧，昨夜我做梦，梦里我总是英雄，而且比醒的时候多情得多。因为英雄自古必多情，醒时不过是阿Q的兄弟阿R，自然只好不多情了。想想看多么好笑，我不给你信，你就会干死、枯死，那么我即使不爱你也只得爱你了。好，后天晚上同你捷克斯拉夫京城里看电影去。

你是世上最可爱的老太婆

澄哥儿：

今天天气很好，心里有点松快，可是又闷得快要闷死的样子，要是身边有钱，一定在家里坐不住。你不知道那个Flaubert[11]多少可恶，净是些古怪的生字，叫人不耐烦看下去。唉，我昨夜做的梦真有趣，尸首从床板上跳起来，身上还淋着脓，哎，啧啧，我一看不对，连忙奔下楼。昨天不是我说我多么爱你吗？这种话你不用听就是，因为我怎么能自己知道我爱不爱你呢？天晓得你是多么好！我要是从来不曾读过英文就好了，那种死人工作恨一百年都恨不尽。今天才初八，还要等你至少一星期，真心焦！唉，我透了一口长长的气。你说我写些甚么好呢？我甚么话都没有，你只痴痴地张大了眼睛（我说的是你的照相），一句话也不响。要是谁带点糖来给我吃吃就好了。如果我亲你的嘴，你打不打我耳光？我真不高兴，真怨。你房间里冷不冷？情形真是一年坏一年……不说了。我在梦里筑了一座宫堡，那地方的风景真是好极了，你肯不肯赏光常来玩玩？我特为你布置了一间房间，所有房间中最好的一间，又温暖又凉爽又精巧又优雅。窗外望出去的山水竹树花草，朝晨的太阳，晚来的星月，以及飞鸟羊群，都是像在一个神奇的梦境里。你这间房间我每天吩咐一个美秀的小婢打扫收拾，但别人不许进去一步，即使你永远不来也将永远为你保存着。我真不知道要怎样才好，早早死了就好了，做人真没有趣味。谢谢撒但[12]的父亲，日子快些过去才好！你已经三十岁，是个老太婆了，实在日子过得真快，我还亲眼看你从娘肚子里一、二、三开步走地跑出来呢，那时我还是个毛头小伙子，如今老了，不中用了，国家大事被后生小子弄得一团糟，也只好叹口气罢了。总而言之，还是让我以这垂朽的残生爱着你直到死去吧！你是世上最可爱的老太婆。

傻老头子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昨夜我看见郑天然向我苦笑。你被谁吹大了，皮肤像酱油一样，样子很不美，我说，你现在身体很好了，说这句话，心里甚为感动，想把你抱起来高高的丢到天上去。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这两天我很快活，而且骄傲。

你这人，有些太不可怕。尤其是，一点也不莫名其妙。

朱

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这句话？如果不相信，我希望你相信。因为昨天有一个人来看我，我们看影戏，我们逛公园，她非常可爱，我交关欢喜她。我说，她简直跟你一样好，只不知道她是不是便是你？也许我不过做了个梦也说不定。

亲爱的小鬼，我要对你说些甚么肉麻的话才好耶？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鸭　廿五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昨天上午安乐园冰淇淋上市，可是下午便变成秋天，风吹得怪凉快的。今天上午，简直又变成冬天了。太容易生毛病，愿你保重。

昨夜梦见你、郑天然、郑瑞芬等，像是从前同学时的光景，情形记不清楚，但今天对人生很满意。

我希望你永远待我好，因此我愿意自己努力学好，但如果终于学不好，你会不会原谅我？对自己我是太失望了。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所有的恋慕。

蚯蚓　九日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宋：

你前儿那封信里说的话一通也不通，懒得驳你了。世上没有甚么人会爱你，因此只好自己骗骗自己说恋爱是傻了。顶聪明的人都是爱寻烦恼的，不寻烦恼，这一生一世怎么度过去？理学先生都有说不得的苦衷。活人总是常戚戚的，死人才坦荡荡。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你这恼杀人的小鬼。不要因为我不爱你而心里气苦。

岳飞　三月二日

你很苦，真是，谁也不疼你，快钻到被头里去哭吧。

三等无轨电车里两个女人打架，今天总算得到了点thrilling[13]，女人打架，照例我总是同情比较好看一点的那个，事实是女人跟女人相打，总是彼此毫无理由的多，要判断谁曲谁直，永远是不可能的。

天实在太暖了，趁着好的太阳光，多走走路吧，不要闷着等死，你如要等死，死便不肯来的。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

宋：

你的字写得真不好看，用横行写比较看上去齐整些。

这里连雪的梦都不曾做过，落在半空中便化为雨了，我们也不盼雪，根本没甚意思，还是有太阳可以走动走动活泼一些。一九三六年是在这阴惨的日子里开始了的，昨天的过去，不曾给我牵情的系恋。本来抵庄一个人在外边流浪一天的，看了一场早场电影《三剑客》，很扫兴，糖也不买，回来咕嘟着嘴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看《醒世姻缘》泼妇骂街了。

天初冷时很怕冷，冷惯了些时却根本不觉得甚么，每天傍晚或夜间，不论风雨，总得光着头在外边吹了一遍冷风回来。

有闲钱，自己印几本诗集送送人，也是无可无不可的玩意儿，只要不像狗屁一样臭，总还不是一件作孽的事。只是不要印得多，也不要拉甚么臭名人做臭序捧场，印刷纸张装订要精雅玲珑，分送分送亲近的朋友，也尚不失为风雅。可是不出诗集最好，因为这种东西实在只是自己写给自己看的。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总有一天我会想你想得发痴了的。

我不要有新的希望，也不要有新的快乐，我只有一个希望，这希望就是你，我只有一个快乐，这快乐就是你。祝愿魔鬼不要使我们的梦太过匆忙地结束，凭着Lucifer的名字，Amen[14]！

Julius Caesar[15]

你是我的天使[16]

老姐：

来信只有“□□□□□□□若说□□□□□□□□□□□没有写别字的先生，那么写别字的学生”一句话算是可爱的诡辩，此外似乎很有些缺少sportsmanship[17]的样子。

你自己对于自己的批评我是向来不要听的，你说你笨，你坏，你不好，你无情，你凶，都是太恭维了你自己，因为我最佩服这类人，而你则尚不够资格。至于说我给你装饰，那么不知道几时我曾给你涂过脂粉画过眉毛？

你知不知道一句古老的话，太阳底下没有新的事物？我不用再告诉你宇宙是一个大的鸟笼了，你是年轻得可怕！

我不许你不许我这样不许我那样。

Lucifer

中华民国5×5年5月5×5日5时5×5分

P.S.我的自名为“Lucifer”不过是僭窃名号，聊以自娱而已，但比起你来，确乎我更有做魔鬼的资格，而只好委屈你做天使了。

宋：

庄××君很可同情，我对于吃笔[18]的人总是抱同情的。我相信他一定没有读过追求学，因此而遭惨败，实深遗憾。凡追求，第一要知己知彼，忖量有没有把握，第二要认清对方的弱点“进攻”，第三要轻描淡写，不露痕迹，第四须有政治家风度，可进则进，不可进则须看风收帆，别寻出路，不给被追求者以惹厌的印象。硬弄总是要弄僵的，寻死觅活的手段，只能施于情窦初开，从来不曾见过男人的深闺少女，柔弱的心也许会被感动，college girl[19]大多是hard boiled[20]，这是认识不足和手段错误。如果李女士一定不肯接受他的好意，大概他以后会变成女性诅咒者，大多数的男人都是这样缺少sportsmanship的。对于女人的男性憎恶论，则我觉得较可原谅，因为女人之被男人吃笔大抵有历史的社会的根据，而男人之被女人吃笔，多分是自己的错处，主要的毛病出在“不识相”三字上。

你也许不是一切人的天使，但至少你是我的天使。

昨得“打油渣诗”一首，“仿宋体”：——

书隔一星期，历七千万万世纪，思君意如火山爆发，每个细胞打结三十六次。临颍不知云，却怨天气好，愿化一面镜子，常常照你笑。

愿你伤风快好，我待你好！

和尚　十六

宋：

离放工还有半小时。星期三欠四页，星期四欠一页，今天做了十五页，一起拼命赶完了。只想给你写信，好像要把我的心、我的脑子一起倒出掏空才痛快的样子，你厌不厌烦，笑不笑我呢？要是我能把我的灵魂封在信封内寄给你，交给你保管着（你爱顾他也好，冷丢他也好），那么让我这失去灵魂的形骸天天做着机械的工作，也不会感到任何难过了。我深觉得，我们的灵魂比形骸更要累赘繁重，否则它早已飞到天上去了。

昨夜做了个梦，可是再也记不起做些甚么。要是我今夜坐了汽车来看你，你欢迎不欢迎我呢？横竖我已认识了路，我会悄悄地摸到你睡着的地方的。我希望你正酣睡着不看见我，我会静静地看守着你的睡眠，替你驱除噩梦，到了天将明，你未醒之时，我便轻轻地吻一下你的手，自个儿寂寞地回来。

像得了心爱的宝贝一样，这才接到了你的信。我愿意永远作你的孩子，要是你肯做我的母亲的话。今晚我已心安了，我许给我自己一个甜蜜的睡眠。

如果你母亲高兴见我，你为甚么不留我多住一天呢？我回来之后，陆师母说我为甚么这么要紧就回来，因为明天有假放。不过即使你留我，我也不想多住，因为衣服甚么都没带来。

寻来寻去总寻不见你八月上半月给我的两封信，心里怪那个，你骂不骂我又丢了呢？如果要骂的话，请补写两封来，我一定好好藏着，再不丢了。你有些信写得实在有趣，使我越看越爱。要是你怪我不该爱你，那么使我爱你的实在是你自己，一切我不知道，你应该负全责。要是我为你而情死了，你当然也应该抵命的。

五块钱，给陆师母借去了，她也要向我借钱，可见紧缩之一斑。这星期底没得钱用，星期一发薪不知是否仍打折扣。但只要肚皮不饿（只是有得饭吃的意思，因为饿此刻就在饿），有得房子住，你待我好，甚么都不在乎。我是个乐天者，我不高兴为物质问题发愁。

你想不出此刻我是多少快乐，快乐得想哭。谁比我更幸福呢？比起你来，我也是要幸福得多，因为我的朋友是一个天使，而你的朋友只是一个傻小子。

卅下午

天使：

又到了两点钟，真要命，近来要做夜工，把人烦死。算是校订过了两遍，校对过了三次的样子，拿到我手里仍然要改得一塌糊涂，其实偷懒些也不妨事，可是我又不肯马马虎虎。人也总是，白天尤其是上半天总是有气没力的，一过了夜里十点钟，便精神百倍，夜猫的生活虽然也颇有意味，可奈白天不得睡觉何。

每天每天看不到你，这是如何的生活。事实上你已成为我惟一的亲人了，可以寄托我心情的对象，无论是人或艺术、主义、宗教，是一个都没有，除了你。但就是你也不能给我大的启发与鼓奋，一切是虚无得可怕。

我永远爱你。

魔鬼　十二夜

女皇陛下，臣稽首

女皇陛下：

我希望你快些写信给我，好让我放心你已不恼我了。至少也得告诉我一声十个月不写信是从那一天算起，好让我自即日起伫颈期待它的满期。我很欣幸你恼我得并不彻底，否则你会说永远不再写信给我的。既然不是彻底的恼，那么最好还是索性不恼，因为恕人者最快乐，而我也将感恩不尽，永远纪念你的好处。我不愿说保证以后不再有这种事发生，因为也许为了空间的时间的、心理的生理的、物理的化学的、形而上的形而下的、物质的精神的、个人的社会的种种关系，仍旧会身难自主。叔本华说得好，“人类是环境之奴”（叔本华并没有说过这句肤浅的话，至少我不曾读过叔本华，不知道他曾说过这句话）也。但为了对你表示最大的忠诚与感激起见，总将竭力避免此等事件之再发生，倘不幸而力有未逮，则惟有等待挨骂一顿，之后复为君臣如初，此则私心之所祈祷而无任拜悚者也。否则的话，我虽不至于幼稚过火得向你说“人生无趣，四大皆空，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Vanity，vanity，all is vanity[21]，行将自杀以谢君”。当然也不至于sophisticated[22]得喝香槟酒，搂舞女以消忧。但我这奇怪的我会无聊得狂吃东西，以至于生了胃病，是或有可能的。虽然也许现在你要咒我呕血，但真呕血之后，你一定要悔恨；同样你也决不真的希望我生胃病的是不是？太阳、月亮、火炉、钢笔、牛津简明字典，一起为我证明我对于你的忠心永无变更，不胜诚惶诚恐之至，臣稽首。

我姓洪，名水，字淡如好不好？[23]

姐姐：

我叫你姐姐你难不难为情？

为着想你得很，我没有心思工作，先写了这封信再说。《鲁滨孙漂流记》真比沙士比亚还难翻，又没趣味又单调，又要一个个字对照着译。

这几天来我也心思很不安定，人倦得睡不醒来，也许是你传染给我的毛病。

昨夜我梦见天上有许多月亮，大的小的圆的缺的，很好看，我叫你看，你却不要看，并且硬要争辩蛾眉月的“蛾”是一种蝎子，我气得想要擂你一顿。

想来想去还是亚当夏娃最快乐，虽然逐出了伊甸园，整个世界都是属于他们的，等到第二代，该隐就要杀亚伯了，因此合理的世界，只能有两个人，不多也不少。

我希望你不要苦，要是你受了委曲[24]，就向我出出气好了。

昨天在外面荡了一天，一点不快活，我真想吃点真好吃的东西。星期日你是怎样过的？

要是有那么一个好地方，我们在一起静坐半天多好。每天每天看不见你，真使我心痛。

我待你好。

淡如　十四

（我姓洪，名水，字淡如好不好？）

宝贝：

本来想再过好几天才给你写信，但不写信也很无聊。你寄到嘉兴去的信收到，很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可惜太短了些，而且其中一句话也没有。在家乡过了两夜，想不到这两天内有许多变化。在火车里买了两份报看，德奥意三国成立协定，陈济棠势力瓦解，又有日本人在虹口遭暗杀，简直似乎已有一个多月不曾看过报；回来之后，又听见小儿啼，原来陆夫人已产了一个小女儿。

回家去刚刚逢着天凉，因此很适意，去的那晚还很热，火车中看见了一个伟丽的日没，满天空涂着一块一块油画的彩色，又看见一个乡妇被火车撞死，一只腿已飞掉，头边一堆浓血。

曾经做过一个梦，和一位女郎发生了恋爱，她的一切都并不出色，惟一惹人注意之点是鼻角的一粒麻子，这粒麻子凹陷得特别深，有一寸半的样子，我因为这粒麻子的关系便深深地迷醉着她了，你想荒唐不荒唐？

你大概不欢迎我来看你吧？

我真爱你。

淡如　十四

注解

[1]　陈迹。

[2]　应作器量。

[3]　狄更斯的作品，现译为《大卫·科波菲尔》。

[4]　现译为狄更斯。后同。

[5]　全明星阵容。

[6]　此信第一页（双面）缺失。因为原信蛀蚀比较严重，有一些字已经无法分辨了。

[7]　朱生豪的表姐曹思濂。

[8]　刮。后同。

[9]　闯入者。

[10]　愉快的结局。

[11]　法国作家福楼拜。

[12]　撒旦。

[13]　令人兴奋的事。

[14]　阿门。

[15]　恺撒大帝，尤里乌·恺撒。

[16]　含信四封。

[17]　运动员精神。

[18]　吃瘪。后同。

[19]　女大学生。

[20]　老练的、不动感情的。

[21]　空虚、空虚、一切都是空虚。

[22]　老于世故。

[23]　含信两封。

[24]　委屈。

第四章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他们很谈得来，共同的兴趣爱好使他们心意相通。朱生豪在信里与宋清如分享他的点滴生活，几时起床，几时出门，路上见了甚么事，遇到甚么人。看电影是朱生豪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即使生活困顿，他也总是花上一点钱，买张电影票，坐在电影院里静静观影，之后写下感受寄给爱人。杂志也是他必须要买的，读完之后加了批注再寄过去。旧书店更是常跑的，讨价还价买书来看。莎士比亚是他们的话题之一，从中可以看到他对译莎这件事的热情，以及翻译计划和进程。译莎增进了爱情，爱情成就了译莎。

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我真不想活

宋姑娘：

读到芳札之后，不想再说甚么话，因为恐怕你又要神经。

这星期过得特别快，因为中间夹着一个五一劳动节。其实星期制很坏。星期日玩了一天之后，星期一当然不会有甚么心向工作，星期二星期三是一星期中最苦闷的两天，一到这两天，我总归想自杀，活不下去；星期四比较安定一些，工作成绩也要好些，一过了星期四，人又变成乐天了，可是一个星期已过去大半，满心想玩了；星期五放了工，再也安身不住，不去看电影也得向四马路[1]溜达一蹚[2]书坊，再带些东西回来吃，或许就在电车里吃，路上吃；星期六简直不能做工，人是异样不安定，夜里总得两点钟才睡去；可是星期日，好像六天做苦工的代价就是这一天似的，却是最惨没有的日子。星期日看的电影，总比非星期日看的没兴致得多，一切都是空虚，路一定走了许多，生命完全变得不实在，模糊得很，也乏味得很；这样过去之后，到星期一灵魂就像是一片白雾；星期二它醒了转来，发现仍旧在囚笼里，便又要苦闷了。

你总有一天会看我不起，因为我实在毫无希望，就是胡思乱想的本领，也比从前差得多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是星期五之故，我真不想活。

不骗你，我很爱你，仍旧想跟你在一起做梦。

朱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星期六读一本辛克莱的《人生鉴》，文章很好，也有许多实用的知识，尤其是关于吃的方面，傅东华译，上海世界书局出版，特为介绍。

昨天看一张影片名《十三日星期五》，英国出品，轻描淡写地叙述了一些平常社会的偶然事件，非滑稽亦非讽刺，而是可喜的幽默。有人以为它的目的是破除迷信，证明十三日星期五并非不祥，真太幼稚了。

早上很好，半醒睡的状态中听见偶然的小鸟声和各种不甚喧闹的人声，都觉得有点可爱。怎样一种人生，如果没有闲暇可享受！

昨夜跑到床上，来不及把电灯熄落，就睡着了，忽然醒来，吓了一跳。

这是星期一所写

今天读了你两首新诗，不能得到我的赞许。又得到张荃一篇古风，初读上去觉很好，细看之也呒啥啥。愿上帝保佑世上一切的女诗人们都得到一个美好的丈夫！我不知道张荃为甚么突然心血来潮要跟我通起信来，大概因为我很好的缘故，其实我早忘了她了。

Sh[3]……！不要响，听墙角落里有鬼叫！

宋清如顶不好。

IXUYZ　星期二

要是有人问你，你愿意做快乐的猪呢，还是愿意做苦恼的哲学家？你就回答：我愿意做快乐的哲学家，这样可以显出你的聪明。

菩萨保佑你易长易大

二哥：

今天星期三，还有三天，星期六就放假，一共七天。要是阳历新年放那么多，岂不好，不幸生而为阴国民。五日之前，信寄我家里，如果有信的话。

你大概安好，也许很忙，读一点书，或者只是想想而已也说不定。你读一点甚么书。

郑××昨晨六点钟坐大轮船留学去，她不曾来看我，当然我也没有去送她。前晚我为她大气特气，电话里关照说我去看她，还想请她吃夜饭哩，巴巴地走到她旅社里，出去了。有事情得留下话，不使人瞎等是不是。这人刁儿浪当[4]，借我至少十五块钱，还我十块，其余的算是我要付她的利息，犹太人碰着她要饿死。写信总是虚假的文言，她爸爸的！以后尽量不理她。

再说。菩萨保佑你易长易大，无灾无病。

拙者　日期见上

金鼠牌的星期日节目

清如我儿：

你不给我信是不行的。

今天的节目：

1.起身（九点钟）。

2.吃粥。

3.看报。

4.写信——给你的。

5.看小说，——Galsworthy[5]的In Chancery[6]，此翁的文字清淡得很。

6.吃中饭——鸡。

7.出门。

8.卡尔登看电影——捷克斯拉夫出品，“Symphony of Love”，又名“Ecstacy”，因为广告上大登非常性感，故观者潮涌，尤多“小市民群”，其实该片还是属于高级的一类，虽是以性欲为题材，却并无色情趣味，至于描写得较露骨的部分，当然早已剪去。摄影好，音乐好，导演处置纤细但嫌薄弱，表演平平，看后印象不深刻。

9.四马路买过期廉价漫画杂志数本。

10.回家。

11.吃晚饭。

12.做夜工三小时。

13.写信。

14.睡（十二点半）

你要不要我待你好？

金鼠牌　星期日

寂寞的人不该有星期日

清如：

为甚么不来信呢？不是因为气我吧？我所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你一定不要相信我。

星期日对于我往往是最不幸的一日，因为它全然是浪费而毫无用处，寂寞的人是不该有星期日的。

你现在快活吗？也许很有点倦怠是不是？你有不有点看不起我？

祝你一切的好。

无聊者　九日晚

讲来讲去全是有闲趣味

宋清如：

我觉得“小姐”比“女士”不肉麻得多，你以为如何？

“她”字完全是多事；“他对她说”固然明白，“她对她说”岂不仍旧弄不清楚，还要分写作“老她”和“少她”？

今晚没事做，因此写信，虽然并不高兴写。

从前星期日也可以整天住在家里，近来老想“到上海去”（在我们这里是这样说的），太费时间，从提篮桥到抛球场一段电车总得一二十分钟，等车子的时间不算，到法租界去得四十分钟，没有特别的事总不大上算。我最常到的两条路是四马路和北四川路，四马路自然是因为书店的缘故，其实那是最最俗气的一条马路。静安寺路、霞飞路[7]是上海最好的两条路了，但我不能常去，北四川路颇有名士风趣，夹在广东人和日本人之中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吊儿郎当。南京路是《东方杂志》，四马路是小报，霞飞路是画报，北四川路是《论语》《人间世》。

昨天一下火车便去看电影，华雷斯皮莱的《自由万岁》，这是张难得的片子，我勉强使眼泪不流下来，虽然以个人的好恶而论，对于这位莽汉型的主角，我并无特殊的好感，如有人所批评的，华雷斯皮莱只能浮面地抓住观众的情感，但不够深刻，这位丑男子的地位评价，总该在George Arliso，Charles Laughton，Paul Muni，Edward E，Robinson诸人之下，比小白脸们那自然要高得多了。出来不知天下雨，而且很大，索性到对过金城里去买五角钱票看《新女性》，第八个失望，片子长得异乎寻常，说明书弄了一大篇，我想导演者还算聪明，否则按着中国影片的拖拖沓沓的老毛病推想起来，这么纷繁的头绪准得演上一整天才演得完，然而看下去是多么无精打采啊！同样的题材，《三个摩登女性》确不愧是成功的优秀作，女人除了教训意味太浓之外，也不失为流丽干净。

《新女性》我不知怎么说好，主角阮玲玉饰妓女等之类是成功的，扮女作家真太不像了，表演老是那个“型”，如果原谅她扮这角色的身份不配的话，那么至少得说她一句毫无进步，看她从前的作品要比现在的作品满意得多，人和蝴蝶一样，也越变越难看了。立起身走出的时候，已过七点钟，已经映过整一点钟，照本事的情节看起来，似乎还不过三分之一的样子，叫人打呵欠的东西，谁能耐心这么久坐下去，尽管它的意识十分正确。因此想到《香雪海》的导演手法确值得称赞，虽然是那么庸劣的故事，却是像美丽的小品文一样抒写出来，简单的情节，不多的人物，灵秀的表现，在去年度可算是最成功的一张了。

你会不会玩麻雀牌？那并不是怎样有趣的东西，有时会使你非常心烦，但一陷入方阵之后，简直无法摆脱，完全不想罢手了，因此是费时失业的东西，并且能使亲人暂时变为冤家，因赌牌而两亲家母争吵或母女不和，是最普通不过的事。如外国的纸牌之类，如果目的不是为赌钱，只是游戏而已，那不久就会厌倦的，但麻雀牌的魔力要大得多，它需要更复杂的勾心斗角，同时又要看手风牌势，讲命运，各人的个性也最能在打牌时看出来，有的是越输越吵，有的却越输越静，有的迟疑不决，有的当机立断，有的老谋深算，有的粗率鲁莽，有的敢冒险，有的讲持重稳健，有的随随便便，有的心无旁骛，洋洋乎大观哉。至于等待一张需要的牌的心境，是和恋人的心境并无二致的。

我常常想不出你所说的看书是看甚么一类书。

昨天火车里看见一个年纪很大了的女学生，胖得像猪一般，又有一个瘦得很的中年妇人，面目可憎的样子，衔着香烟老走来走去，真不应该有这种女人。我以为林黛玉式的美人在中国还是需要的，与其病态丑或健康丑，那当然宁可病态美。

讲来讲去全是有闲趣味。再会。有人说，宋清如很滑稽。

祝好人好。

朱生豪　九夜

寂寞的人是不应该找人说话的[8]

宋儿：

有点像是要伤风了的样子，想睡下去，稍为写些。

因为心里十分气闷，决定买书去，莫泊桑已看得不剩几篇了，作为接济，买了一本Flaubert杰作集，其中包括他的三个名著，《波瓦利夫人》[9]《圣安东尼的诱惑》《萨郎保》[10]和两三个短篇（或者说是中篇）。有点失望，因为其中没有他的名著《感情教育》[11]，篇幅也比较薄，只有六百多页，同样的价钱较莫泊桑少了四百页。不过其中有《波瓦利夫人》出版后因有伤风化被控法庭上的辩论和判决全文洋洋数十页，却是很可贵的史料，那个法官宣告被告无罪的贤明的判决在文学史上是很受赞美的。

法国的作品总是描写性欲的地方特别多，莫泊桑的作品里大部分也尽是轧姘头的故事（写得极美丽诗意的也有，写得极丑恶兽性的也有），大概中文已译出来的多是他的雅驯的一部分，太纯洁的人还是不要读他的全集好。法国的写实派诸大家中，Balzac[12]和Zola[13]自然也是非常伟大的名字，但以文字的技术而论，则未免散漫而多涉枝节，不如Flaubert和Maupassant[14]的精练。但以我个人的趣味而论，较之莫泊桑的短篇，我总觉得更爱柴霍甫[15]的短篇，这并不是说前者的评价应当在后者之下，而是因为一般而论，我喜爱俄国的文学甚于法国的文学。

出去没有带伞，回来密密的细雨打在脸上，很快意，简直放慢了脚步，缓步起来。

身边还有四块多钱，足够过年！明天或者不出去。等过了新年拿到薪水，决定上杭州来一次（即下星期），你如不待我好则不来。实在照这样子，活下去很不可能。

愿你吉祥如意。

朱儿

弟弟：

《江苏教育》是江苏省政府教育厅出版的。

今天发薪水，买了一块钱邮票，一本信笺，一札信封。跑书店的结果，只买了两角钱一本薄薄的《六艺》，这是现代派作家们继《文艺风景》《文艺画报》《文饭小品》诸夭折刊物之后的又一个花样儿，编制和《文艺画报》相同。据我所知道他们本来是预备把《现代》复活的，后来仍改出这个杂拌儿的“综合性刊物”，包括文学绘画戏剧电影等东西。施蛰存现在是不声不响着标点国学珍本丛书，起劲干着的，还是叶灵凤、穆时英、刘呐鸥诸花花公子，《晨报》（被封禁后现改名《诚报》发行，尚未见过）的《晨曦》便是他们的地盘，常和生活书店一批人寻相骂。

《六艺》等我加批后寄给你看。

在读Lawrence[16]的Sons and Lovers[17]，如题目所表示，其中所写的是母爱与情人爱的冲突。Lawrence是写实主义的尖端的作家，完全着重于心理分析（再进一步就要钻进牛角尖里去了），而不注意故事，这本书较之去年所读的他的Lady Chatterley's Lover[18]（据说是外国《金瓶梅》）要好些，因为后者除了几乎给人压抑感的过量的性行为描写外，很干燥而无味，但这本Sons and Lovers的各个人物的性格剖析，都极精细而生动。

我想不出老读小说有甚么意思，但是读甚么好呢？

有时我真忙得分不出身来，又想写信，又想作些活，又想看书，又想闭了眼睛沉思，又想在夜之街上徘徊。最是黄昏的时候，最想你得厉害，要是此刻能赶来和你默默相对半点钟而作别，我情愿放弃一切所要做的事。

无尽的离思呵！祝你好！

弟弟

我猜想你近来比较很沉默。

宋：

下星期日（八月二十五日）我到常熟来，好不好快回答我。

今天玩得很经济而实惠。上午往北四川路跑旧书店，第一家找到了一本Dickens：Oliver Twist[19]，一本Jane Austen：Pride and Prejudice[20]，他要价二元三角，我还一块钱，他摇摇头把书插到架子上去了，我对这两本书并无怎样热情，因此也扬长而去。他们在收买的时候，这一类非教科用的书简直看得连废纸不如。讨价一块两块的书，买进来不过一角两角。其实在提篮桥俄国人那里，一角钱也照样能买到很好的书，上星期五我去买得的一本Hawthorne：House of the Seven Gables[21]，印刷纸张都很好，插图也精美，如果在那个书商手里，至少也要六角钱才能让你拿到手。第二家无所得。第三家找到一本Oxford Pocket Classic[22]本的英国小品文选，他要三角大洋，索价不算太高，我还价两角小洋，又加至三角小洋，因为他说一定没有还价，我也弃之而去。第四家找到一本Daudet：Saplio[23]和一本《拿坡仑[24]传》，前者讨价四角大洋，我还四角小洋，就买成功了，后者未买。出来在一家饮冰室坐下，两角小洋的冰淇淋，分量多得令人吓了一跳。下午两角钱看了一本歌舞影片，我对于老是那一套的歌舞片子并无多大兴趣，但如有Ruby Keeler在里面的总不自禁地要去看一下。她并不是一个了不得的演员，但确是一个darling，在我的味觉上觉得银幕上没有比她更甜的人，尤其是她说话的音调，孩子气得可爱而异常悦耳。

一个人的趣味要变化起来真没办法，现在我简直不要看诗。大概一个人少年时是诗人，中年时是小说家，老年时是散文家，这并不指一定有所写作的而言。

我算是死了心，你肯不肯给信我都随你便，寂寞的人是不应该找人说话的。祝好。

猪八戒　十八

读戏曲，比之读小说有趣得多[25]

清如：

读来信，甚慰，希望格外珍摄。短短几天，要受跋涉之累，回家去很不值得。能够读读书当然很好，你应该读读书的。

做人是那样乏力的事，像我每天回来，就是要读书，也缺少了精神兴致，心里又是这样那样乱得很，难得有安静的一天。纵是生活比止水还寂寞，感到的只是莫名的疲倦，更恐惧着日子将永不会变样。常常心里的热望使我和你写信，然而每回写时是一个悲哀，我总是希望能告诉你一些新的言语，然而笔下只有空虚。繁杂的思绪，即使勉强表现出来，也是难堪的丑恶。

今天他们去看《姐妹花》，回来十分称赞。我是已经看过了，那是张通俗的伦理片，略带一些社会意义的，演出的技巧很好，对白也清晰得可喜，获得太太小姐甚至于先生们的眼泪，大概不是偶然。在新光里已映了快四十天，哄[26]动的力量，前此联华的《人生》还瞠乎其后。联华的片子，一般地说，在我们眼中虽还有些浅薄，然而已经有不大通俗的地方，《人生》如此，前次看的一张《都会的清晨》也是如此。天一的陈玉梅，我还不曾敢领教过，一般人说她很坏，我只知道她是个难看的女人。

好片子不常有，然而往往容易错过，一张《吉诃德先生》不看很可惜，还有如Song of Songs[27]，《梵音情侣》等，也是极富诗趣的名构。虽则一些极伟大热闹的歌舞片宫闱片，我并不以不曾看为憾事。

商务里有一批Modern Library[28]，Every Man's Library[29]廉价发卖，因为身边不多钱，只拣了一本Swinburne[30]诗选，一本Silas Marner[31]。读书也不容易，像我们简直没福气读新出的书籍。Silas Marner照理是应该早已读过了的，况且George Eliot[32]也算是我十分欢喜的人，可是我偏偏不曾读她的这一本代表作。两天功夫读完之后，有点失望，觉得并不像Mill on the Floss[33]写得好，故事比较简单一些也是一个理由，总之很比不上狄更司[34]。Mill on the Floss可真是好，我读时曾流泪，里面的女主角即是著者自己的影子，是一个好强好胜，想象丰富，感情热烈，玻璃样晶莹而脆薄易碎，带着不羁的野性的女孩子，他[35]的恋人则属于很passive的性格，有病态美的苍白少年，带有多量女性的柔弱，逗人怜悯的那种人。故事很长很复杂很错综，而且读了长久也已模糊了，但这情形想起来很动人。在维多利亚三大家中，Eliot最长于性格描写，Dickens描写主角，总不及描写配角的出色，后者的好处是温情和谐趣的融和，以天真的眼睛叙述世故，把一切人都Cartoon[36]化起来，但却不是冷酷的讽刺。文章也许是Thackeray[37]写得好。但小说在英国，无论如何赶不上法国同俄国，像Flaubert、Turgenev[38]一类的天才，英国毕竟没有。

之江图书馆里英文书也是陈旧的多，可以看见近代文艺潮流的简直少得很。我还是欢喜读几本近代戏剧的选集，觉得读戏剧比读小说有趣得多。其实你也该用点功，想法子多看一点外国的东西。这是个人享受上的问题，不一定是为着自己将来的成就。我有一个成见，觉得女孩子特别怕看书，先生指定的东西也许翻得比男孩子格外起劲，但总不肯自己找书读。说是用功也全是被动的。

天又下雨了。

虔诚的祝福！我永不愿忘记你。

朱　廿三夜

昨夜读Hamlet[39]，读到很倦了，一看表已快一点钟，吃了一惊，连忙睡了，可是还刚读完三幕。睡了下去，却又睡不着，想把你拖起来到山下散步。今天很倦。

Hamlet是一本深沉的剧本，充满了机智和冥想，但又是极有戏剧效果，适宜于上演的。沙士比亚的所以伟大，一个理由是因为他富有舞台上的经验，因此他的剧本没一本是沉闷而只能在书斋里阅读。譬如拿歌德的Faust[40]来说吧，尽管它是怎样伟大，终不免是一部使现代人起瞌睡之思的作品，诗的成分太多而戏剧的成分缺乏，但在莎氏的作品中，则这两个成分是同样的丰富，无论以诗人而论或戏剧家而论，他都是绝往无继。

我最初读的莎氏作品，不记是Hamlet还是Julius Caesar[41]，Julius Caesar是在Mr.Fisher的班上读的，他一上了班，便说，Mr.A，你读Antony，Mr.B，你读Brutus，Miss C，你读Caesar[42]的老婆的lines[43]，于是大家站起来瞎读了一阵，也不懂读的是甚么，这位先生的三脚猫智识真浅薄得可以，他和他的学生们都一样没有资格读Shakespeare[44]。

读戏曲，比之读小说有趣得多，因为短篇小说太短，兴味也比较淡薄一些，长篇小说太长，读者的兴味有时要中断，但戏剧，比如说五幕的一本，那就不嫌太长，不嫌太短，因为是戏剧的缘故，故事的布置必然是更加紧密，个性的刻画必然是更加显明，剧作者必然希望观众的注意的集中不懈，因此，所谓“戏剧的”一语必然含有“强烈的”“反平铺直叙的”的意味。如果能看到一本好的戏剧的良好的演出，那自然是更为有味的事，可惜在中国不能多作这样的奢望。上次在金城看演果戈理的《巡按》[45]，确很能使人相当满意（而且出人意外地居然很卖座，但我想这是因为原剧通俗的缘故），也许有一天正式的话剧会成为中国人的嗜好吧？但总还不是在现在。卖野人头的京剧（正统的京剧我想已跟昆曲同样没落了，而且也是应该没落的）太不堪了。在上海是样样都要卖野人头的，以明星登台为号召的无聊的文明戏，也算是话剧，非驴非马的把京戏和“新戏”杂糅一下便算是“乐剧”，嘴里念着英文，身上穿着中国戏台上的古装，一面打躬作揖，便算是演给外国人看的中国戏。当然这些都算是高等的，下此不必说了。

以舞台剧和电影比较，那么显然前者的趣味是较为classical[46]的，我想现代电影有压倒舞台剧之势，这多半是与现代人的精神生活有关，就我所感觉到的，去看舞台剧的一个很不写意的地方，就是时间太长，除非演独幕剧。如果是一本正式的五幕剧，总要演到三个半至四个钟头的功夫，连幕间的间歇在内，这种长度在习惯于悠闲生活的人原不觉得甚么，但在过现代生活的人看来就很觉气闷。至于如中国式的戏院，大概每晚七点钟开锣，总要弄到过十二点钟才散场，要是轰动一点的戏的话，那么也许四点半钟池子里已有了人，时间的浪费真是太可怕，再加之以喧闹的锣鼓，服装的炫目的色彩，疯狂的跌打，刺耳的唱声，再加之以无训练的观众，叫好拍手以及一切，一个健康的人进去准会变成神经衰弱者出来。

写于几天以前

用三天功夫读完了一本厚厚的小说，Arnold Bennett[47]作的Imperial Palace[48]——一个大旅馆的名字。A.Bennett是一个有名的英国作家，死于三四年之前，但这本小说的作风趣味我觉得都很美国化。所描写的是以一个旅馆为中心，叙述企业家、富翁、雇员，资本社会的诸态，规模很是宏大，在中国，以都市商业为题材而得到相当成功的，也许只有一本《子夜》吧？但比起来不免觉得规模太小。文章写得很漂亮干净，不过读到终篇，总觉得作者的思想很流于庸俗。他所剖析的是近代资本主义社会中个人的内面与外面生活之关系（或冲突），以这个为题目的似乎近来看见得很多，因此不令人感到新异。其中颇多入微的心理分析，这或者是作者技术最主要的地方。书中的主人翁是一个事业家，理智的人，但作者把他写得非常人情，主要的女性有两个，一个是所谓摩登女子（在中国不会有的那种摩登女子），个人主义的极端的代表，写得似乎过于夸张一些，但代表了富于想象厌弃平凡过度兴奋的现代女性之一个典型，在恋爱上幻灭之后，便潦草地嫁了人。另一个是有手段有才能的职业女性，但终于也伏在丈夫的怀里。似乎Bennett先生对于女性没有更高的希望，除了作为男人的asset之外（他把女人分为两种，一种是男人的资产asset，一种是男人的负担liability，而把大部分女子归入后一种），对于这点或者未必能令人同意，但也只好置诸不论了。

中译《田园交响乐》《狱中记》《死魂灵》读后感

《田园交响乐》：关于以一个盲人为题目，及后因眼睛开了而感到幻灭，这似乎不是第一本。确实的我曾读过几篇类此的故事，因此这书不曾引起我多的感想。诚然这是一篇好诗。

《狱中记》：有动人的力，可惜不是全译。

《死魂灵》：纯然是漫画式的作品，似乎缺少一般所谓Novel的性质，但文章是够有味的。

上海的出版界寂寞得可怜，事实上你跑到四马路去，也只有载着女人照片的画报可买。《译文》的停刊很令人痛心，关于文学的刊物别说内容空虚，就是内容空虚的也只有寥寥的几本。

凡不爱你的人都是傻子

好人：

昨夜梦你到嘉兴来玩，我爱你，凡不爱你的人都是傻子。在我的心中眼中以及一切感官中，你都是美到无可言喻。

天这两天变凉了，我毫无意见，随它冷热，都与我无干。

前天买了一本有趣的旧西书，“House-boat on the Styx”（《冥河中的屋船》），Styx是通阴阳两界的河名。其中当然尽是些鬼话，荷马、沙士比亚、孔夫子、伊里沙伯女王[49]、哈孟来特[50]、拿坡仑、华盛顿，等等，都在一起清谈口角，最被挖苦得厉害的是Dr.Samuel Johnson[51]。书的作者是完全无名的，出版于一八九〇年。沙士比亚和约翰生博士争论沙士比亚戏曲是否沙士比亚本人所作，不能解决，去问Francis Bacon[52]，Bacon说是他作的，沙士比亚是他的“打字员”，因为稿子由他打字，便冒认为己作，一个连自己姓名都弄不清楚（沙士比亚的亲笔签名式共有六七种不同的拼法，后来有一位先生著过一本书，发现这个名字一共可以有四千种拼法！）的人，怎么会著出Hamlet来呢？老莎大发急，再去问Sir Walter Raleigh[53]，Raleigh笑笑说Hamlet既不是培根作的，也不是老莎作的，那作者正是我哩。沙士比亚说，怎么，沙士比亚的作品都不是沙士比亚作的，那么究竟有没有我这个人呢？又有一个笑话，一次沙士比亚回到阳间去，在伦敦登台演Hamlet，大受批评家的白眼，说他完全不懂沙士比亚。一晚他们举行讲故事会，预先派定约翰生博士做主席，因为他这个人惯会刻薄人，要是叫他等别人说过后插入一两句批评，那是非常够味的，但要他自己讲起来，便三日三夜讲不完，冗长得叫人异样头痛。第一个立起来讲的是Goldsmith[54]（他是个不会讲话的人），红红脸孔说了一些反反复复的话，便说要宣读《威克斐牧师传》[55]前五个chapter，大家急了起来，主席先溜走了，关照从者等他读完了来唤他，还是拿坡仑和威灵顿公爵商量出一个办法，假装因旧恨而吵闹起来，把会场闹得一塌糊涂，才避免去Goldsmith的读《威克斐牧师传》。拿坡仑问Frederick[56]大帝有没有读过Carlyle[57]所著的Frederick传记（一部卷帙浩繁的著作），他说不曾，因为没有功夫，拿坡仑说你现在永生了，尽管读到eternity[58]，难道还没有功夫？他说你读了三四页便知道了。

让我亲亲你，让我爱爱你，无数的肉麻。

朱儿　三〇

天才们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心里气得很，没有吃的，没有玩的，没有书看，没有歌唱，你又没有信给我，如何活得了！

希望希望，我能希望些甚么？明天还不是跟今天一样？能够早些老去是幸福，只怕挨那挨不尽的寂寞。

今晚一定要痛哭一场。我不知道你真会不会哭，也许有时找不到哭的题材，但会哭的人是可爱的。不过不应当当人面前哭，要悄悄地哭，而且哭过了要哈哈笑。顶好口袋里塞满糖，一个人走到一处幽静的地方，坐下来想生世中一切曾经过的悲哀，以及将来的可能的悲哀，一直想到自己完全溶入悲哀之中，而哭了起来，然后突然收住泪立起来，把糖塞在口里，唱着歌一路回去。一个浪漫的人，笑与眼泪是随身的法宝，你如不会哭，至少还够不上浪漫。

我所知道的人家对你的批评是说你很“ㄉㄧ丫[59]”，这字写不出，只能以拼音代之。这也许更有侮辱的意味，我听了很无可如何。

古人有许多蠢处。沙士比亚写了一百几十首sonnets[60]，其中一大半是为他所爱的一个男朋友而作，为英文中最有名的情诗。这事本没有甚么反常，不过他说他希望他的朋友赶快结婚，好把美丽的种子传下去，说这种话，他完全是一个生物学家，而不像是个诗人。其实这些天才们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星期日和人同去看《娜娜》，由左拉小说所改编的电影，俄国姑娘Anna Sten的第一张片子。看了之后，很失望，因为本来是自然主义的名著，却完全变成了平凡的罗曼斯，导演手法上也没有特殊之点，安娜·斯坦的演技虽不差，因剧本的不好（比较的说）也不曾留下多大的印象。罗曼斯的片子我只看过一张好的，那是Garbo的Queen Christina[61]，故事是说一个冰雪之国（瑞典）的女王，喜男装，好骑射，不愿结婚，憧憬着自由，因为对于一个西班牙使臣的缱绻，那是代表她对于南国的阳光与热情的渴慕，终于脱去王冠的桎梏，载着被杀的使臣的尸首，到那产葡萄的国土里去了。很够诗意的不是？这是嘉宝自己挑选的她祖国的故事，完全地代表了她的艺术的灵魂的。

夜里很冷，你冷不冷？

二姐：

为了拘泥文字的缘故，他们会把“for the simple reason that……”翻作“为了单纯的理由就是……地”，for=为了……地（因为这是adverbial phrase[62]故用“地”字表明），simple=单纯的（凡adjective[63]必须加“的”字），reason=理由，that则用“就是”表明，the却没有译出，其实应当再加上“这个”两字。简直叫人读了气死。“只是为了……的理由”岂不又明白又正确。最可笑的就是“地”字的胡用，譬如queenly作副词时，便会译作（应当说“被”译作）“女王地”，女王怎么“地”法呢？microscopically便是“显微镜地”。for some mysterious reason便是“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理由地”。总之。

时间已很晏，不唠叨了，你不知道在甚么地方，我不高兴再到梦里来找你了。总之你撇得我冷清清的好苦。

祝福你。

WATATA[64]　卅夜

夜里很冷，你冷不冷？

天真冷，我想你衣服一定穿得很少，有没有冻坏呢？

卅一

也许我不懂电影

澄儿：

我很气，因为昨天看《玫瑰红如此》的电影，我认为这是近年来稀有的一本精湛之作，但今天报纸上却说是全维多去年导演的三部作品中较逊色的一部，我不知道是我错还是他们错。《我们每天的面包》sorry我没有看，但《新婚之夜》我是看过的，那不过是一本较一般美国电影较优美的作品，却万及不上《玫瑰红如此》。《玫瑰红如此》里面演员的演技固然也不错，但最好的是描写的细腻和空气的渲染，摄影的美尤令人神往，至于情绪的浓郁□勃，就像喝了一杯葡萄汁一样，较之出气的啤酒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但他们说是较为逊色，也许我不懂电影。昨天又接着到光陆去看《阿伯杜尔那“天杀的”》，光陆一向和国泰是最富于绅士气的影院，那面看客中国人只占一小部分，最近自从大大削价以后，连婆婆妈妈都进去看了，看见银幕上映出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孩，台下便哄然笑起来，外国绅士太太们一定要头痛，不过总之很令人觉得有趣。一个typical[65]的Chinese man带了几位女眷过来，她们让他坐在中间，叫他讲给她们听，我因为怕烦，连忙赶到更前排的空位上去坐了。其实这片子不很容易看，我担心那位先生讲不上来，因为这是张很“技术的”影片，不够趣味。（以上译名都是我的杜译，《玫瑰红如此》即《铁蹄情泪》；《我们每天的面包》即《生活》，在苏联得奖列名《渔光曲》之前的；《新婚之夜》即《洞房花烛夜》；《阿伯杜尔那“天杀的”》即《土宫秘密》，土是土耳其。）

昨天没有吃夜饭，以糖代替，今晨也没有吃早粥，也以糖代替。

星期六晚上在陈尧圣家吃夜饭，因为他请吴大姐和她的fiancé[66]客，我去作陪客。惟一的感想是菜蔬坏极了，我只喝了一杯酒，因为酒买得很少。这位老姐不但就要作妻子，并且就要去作现成的母亲了，我真不懂独立自由的生活有甚么不好，不过大多数的女人心理都不和我一样。席终客去之后，老胖和赵梓芳问我“你究竟和吴大姐有没有甚么关系？”我不知道这问题有甚么意思，谁都知道我曾和她做过朋友，如果她高兴，那么现在也仍然是朋友，但是陈太太可不肯相信，她说“如果有关系，那么你怎么会请他来呢？你又怎么会来呢？而且一个年纪这么大，一个年纪这么小，难道三十岁的女人嫁给廿四岁的男人吗？”我只笑笑，女人的逻辑都是那么滑稽的。

今天晚上再给你写信，Good-bye for a while！

伊凡诺微支叔父　六日

人生顶无味就是有一个家

清如：

今天我一天没有吃饭，早晨吃了一碗粥，中午吃了一碗面，晚上吃了一包饼干。早上就游魂似的飘到外面去了，在大光明做了一顿礼拜，出来后知味观里吃了汤面。马路上吊儿郎当一下子，下午了，看了一张中国片子，应云卫的《时势英雄》，有意义的问题剧，技术上也很满意，尤其一个意外的惊人发现是尚冠武的演技，这个无籍籍名的演员，在这片子中显示出是现在中国电影界中第一个Character player[67]，他的演技大体上已臻于炉火纯青的境界，不似一向那么好人总是这么一个型，坏人总是那么一个型的，他和《桃花扇》中的胡萍该是今年国产电影中最可称道的收获。

跨出了金城戏院的门，对过的丽都在映Becky Sharp，这一张New Technicolour[68]的彩色长片是已经看过了的，而且看得似乎并非十分满意，但因为不愿意回家，便又糊里糊涂地去买了票。第二回看的时候比第一回看的好象[69]好得多，第一回看的时候因注意其故事的发展，有许多“技术的”地方都不曾看到，对话也有许多地方不曾听清爽，为着外景的缺乏，色彩的过饱，曾很感到有些沉闷，但今天看时就有趣得多了。故事是根据Thackerey[70]的名著Vanity Fair[71]的，虽然未必怎样尽忠于原著，但原来的讽刺冷酷的精神，是很被保存的。确实这是一本入木三分的辛辣的Sophisticated[72]的悲喜剧，过于纯洁天真的人或者不欢喜，但对于世故懂得多的人是不能不颔首的。女主角Miriam Hopkins的优越的演技在第一回看的时候已不禁赞美，这回使印象上更益深刻一些。至于这种新的清丽的彩色，无论如何是不能不对之表示满意的，虽然要是它将来果真取黑白片而代之，如现在有声驱除了无声一样，也将是一种损失，因为黑白片自有它应当存在的价值。

回来到了窠里，很悲哀。人生顶无味就是有一个家，当然这里的亭子间算不得我的家，但为甚么我天天要回到这里来呢？顶没有趣味的是跟他们一块儿吃饭，唉，我真愿意一个人独自儿吃饭，甚么时候吃，吃些甚么都随自己便，吃到末一碗饭（我一个人吃起饭来可以吃三碗，跟人家一起吃只能吃两碗）便把饭倒在菜里拌着吃，连饭连菜连汤一起吃光，多么有意思。你不知道跟这些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吃饭是多么荣幸得不舒服，照例新鲜烧起来的较好的菜都摆在少爷小姐面前，即使不这样摆，他们会自己搬掉过去的。而且要是被他们中意之后，别人是不能下箸的。这且由他，更坏的每吃一顿饭，兄妹俩总得吵架儿，有时用脚踢，有时打起来，至少有三次之多，如果母亲骂了一句，便大哭起来离席而去，照例是跑到厨房间里告诉娘姨说姆妈骂我。于是就得拿了饭挟了菜在厨房里赌着气，一个人吃饭了。他们把孩子太惯纵了，当然管束得太严，把小孩弄得服服帖帖毫无活气也是不对，但也不应当把他们养得非常骄傲。那个五岁的女孩儿是太懂事了，他父亲常说大起来给她做电影明星；她很爱体面，欢喜照镜子，俨然有顾影自怜的风情。

再谈，愿你好。

朱生豪

《摩登时代》不曾使我们失望

亲爱的朋友：

卓别麟并不曾给人们以新的惊异，《摩登时代》使我们那些“浅薄的高明者”眩目的地方只是在于它采取了一个“摩登”的题材，事实上是已不新异了的对于机械文明的“讽刺”。卓别麟本人颇有一些诗人的素质，但我们的批评家们要尊他是一个思想家时，却未免揄扬过当了。

《摩登时代》中触及了工厂的科学管理、失业、穷困、法律与监狱，等等东西，也轻轻地借用一个共产党暴动的场面画了一幅谐画，但在本质上和以前的作品并无不同。如他自己谦恭而老实地所说的，《摩登时代》是“专为娱乐而摄制的”，这中间并没有甚么“思想”的成分，而且他也绝不会变成一个社会主义者的同路人，而且我们也不希望他这样，因为我们的却利（即卓别林）如果要革命，那他必得抛掉他的可笑的帽子和手杖，改正他那蹒跚的步态，这样无异于说，我们将不再欣赏到我们所熟悉的那个流氓绅士，而那正是我们所要欣赏的。卓别麟的贡献只是描写了我们这世间一些有良心而怯弱可怜被人欺侮的人的面容和他们的悲哀。他自然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但我们不管他这个，我们受他的感动只是因为他那种可以称为艺术的pathetic[73]的笔触。

但我们的批评家们却因为他在最后所说的两句话“Let's buck up，we'll get along[74]”而以为他具有“前进的意识”，思想上有了进步了。如果这两句话并非不过是两句机械的时髦话，如我们中国的“尾巴主义者”一样（中国的电影制作者们往往欢喜在结局加上一条光明的尾巴，如参加义勇军之类），那么也不过是两句聊自慰藉的话，谁都觉得它们是多少无力。艺术家和商人市侩（在近代这两种人并无冲突）的卓别麟是一个成功者，但银幕上的卓别麟则永远被注定着失败的命运，即使是艺术家的卓别麟自己也不能把那种命运改变过来的。

在《摩登时代》中，卓别麟的表演和从前并无不同，但仍一样使人发笑，而观众也就满足了，因为对他我们没有过事苛求的必要。虽然在诗趣的盈溢和充分的sentimentalism[75]上他的《城市之光》更能引人入胜。至于他的反对有声片只是表示与众不同而已，实际上《城市之光》和《摩登时代》都是最理想或最近理想的有声片，虽则不用对白。然而如果事实上不能全废对白，而仍然要用少数简单的字幕写出来的话，我不认为采用字幕是较聪明的办法。

卓别麟并不曾给人们以新的惊异，但我们也并不希望他给人以新的惊异。《摩登时代》不曾使我们失望（虽然也许它所得的评价比它所应得的更高一些），至少我们去看这片子里对于生理上、心理上都有益卫生的事。

如此如此，你看我批评的话漂亮不漂亮？

后天我可以把我已看完的《萧伯纳传》寄给你，这是本很有趣的书，本书的著者赫里思和萧伯纳同样是一对无可救药的宝货，我比他们中间无论那一个都伟大得多（这是句萧伯纳式的话）。

大多数的女人都不大欢喜吃甜的东西，这是我对于大多数女人不能欢喜的一个理由，我第一次对吴大姐感到不满就是当她给我吃了一碗不甜的绿豆粥的时候。有许多女人甚至于有绝对不吃甜食的恶习惯，这足以损害她们天性中可爱之处。

我希望你可能地多读书，这所谓书是包括除中国古书以外的任何科学的、哲学的、社会科学的、政治经济的、绘画音画的、宗教的……书。

一个人有时要固执起来是很可怜的，有人很赞成大路开路先锋一类的歌（那当然证明他绝对没有音乐修养），如果你对他细细说明这两个歌在音乐上毫无价值，他会倔强地说，“但是它们有很好的内容”，但我总看不出它们的内容有甚么比毛毛雨更好的地方。

看戏也要拿出眼光来才好

今天还有九块钱，可是就要付房租了！初二薪水要是不能如期发，又该倒霉。

昨天看影戏，为着表示与众不同，又特去拣选了一张生僻的片子，得到一个很大的满足，可知看戏虽小事，也不可人云亦云，总要拿出眼光来才好。影片是Sinclair Lewis[76]原著的Dodsworth[77]，对于女性有很恶辣的讽刺。一个经营汽车事业的美国富翁，有一个比较年轻的风骚的太太，他们的女儿刚出嫁了。那位富翁动了倦勤之意，放弃了事业，带了爱妻到欧洲旅行去；那位太太是爱寻刺激的，老住在一个地方，看见的总是这几个人，本来十分厌气，再加之女儿出嫁，动了青春消逝的悲哀，因此说起了游历，正中下怀。在轮船上第一天他俩是高兴得甚么似的，可是不久她便勾搭上一个英国少年，把老头子寂寂寞寞地丢在甲板上一个人看Bishop light（海上的一种闪光）了。那少年被她煽上了火，她却申斥他不该无礼吻她，于是两人吵了一场分手了。受了这次“侮辱”，她一定要她丈夫一同到巴黎去，她男人是要到英国去的，拗不过她于是到了法国。在巴黎她又交了新朋友，老头子只好一个人拿了游览指南玩拿坡仑坟去。起初倒也各乐其乐，其后一个乐不思蜀，一个却逛博物馆逛厌了，要回家去，女人不肯回去，叫他一人先回去，她随后来。男人回去之后，寂寞得要命，本来是个好好先生的他，脾气变得坏极了，这也不称心，那也不称心，专门和人闹蹩扭[78]。妻子来信，又老是Arnold长，Arnold短（Arnold是她新交的男朋友），去电报叫她来她又不来，终于吃起醋来赶到巴黎，在旅馆里把那个男人也叫了来三个人对面，问她愿不愿意别嫁，她当然不愿，因为原来不过是玩玩而已，斗不过他这阵火劲，只好抽抽咽咽地哭起来，屈服了。过去的事情不算，重新来过，他仍然是爱她的，只要今后安安本分，因为，他说，他们的女儿已经有了孩子，她已经做了Grandma了。听见这句话，她真是伤心得了不得，做了Grandma的人，怎么还能充年轻呢？因此是再也不愿回家去了，于是两个人到了维也纳。到了维也纳，老毛病又发作了，这回是一个腼腆的奥国少年贵族。当他向她表示如果不是因为她是个有夫之妇，他一定会向她求婚的时候，她敌不过做一个贵族的诱惑，便和男人大吵一场要离婚，男人没法只好听从她，临别的时候她还拼命向他献媚。于是男人便失神地向各地作无目的的漫游，而女人则受了一次大大的教训。那贵族的母亲亲来她的住所，说她不能容许她的儿子和一个弃妇结婚，而且“年大的妻子是不能使年轻的丈夫幸福的”，她又不能再生育了，这种话真说得令人难堪，遭了这次见摈，她只好又回到她故夫的怀里去。可是她的故夫已在意大利和另外一个离婚了的妇人同居，两个人曾经沧海，情投意合，生活十分美满，他精神也奋发起来，预备再作一番事业了。突然接到她的长途电话，恳求他回去，说“她需要他”，于是他只好不顾那个妇人的哀求劝告，去收他的覆水了。见了面，两个人同上了船预备回乡，那女人若无其事，在吸烟室中亲热地和他唠叨个不住，这样那样，巴黎的女人穿甚么衣服，那位爵夫人（曾经使她吃笔的）全然是个无礼的乡下人，等等，最后说本来也许我该向你道歉，但你一直是主张让过去的事过去的，而且这回我果然不好，你也有一半错……那男人本来不乐意，听得火冒极了，于是出去提了行李，立刻离船，她才发了急，狂叫起来，可是已来不及了。

外国报上有一个存疑的消息说冯玉祥是匈牙利人，他父亲是一个天主教神甫，他在本国读过法律，十九岁单身出亡到美国，在捕鲸船上当水手，后来在格林兰发了财，民国初年他却在内蒙古做土匪头子。这种谣言很有趣，事实上造谣言者也不会是出于恶意的，因为否则不会荒唐伪谬到如此，多分是神经病者的牵强附会。

你在干么？

今天看了一张影戏，故事很有趣

宋：

今天看了一张影戏，故事很有趣。主演者是一个英国的才子，小说家，戏曲家，舞台剧人，音乐家，而今又是电影明星的Noel Coward，他扮一个风流自赏的出版家，许多女人都为他颠倒，但是他把她们全不放在心上，高兴时便爱爱，不高兴时便给她们一个不理睬。女主角是一个年轻纯洁的女诗人，她弃了她原先的爱人而爱他，但他遇见了一个女音乐家之后，便把她冷淡了，她的眼泪和哀求只得到轻蔑的回答。他坐了飞机去追求他的新爱人，那个被弃的女郎咒他从飞机上跌下来跌死，死后没一个人哀悼他。这咒语果然实现，飞机出了事，乘客全部在海里送命。他的死讯传出以后，大家听见了都笑笑，没一个人哀悼他。然而一天晚上，他的同事在他的办公室内发现了他，神色异乎寻常。原来这是他的鬼，因为人死了之后，如果没人为他洒一点泪，鬼魂便将永远彷徨，得不到安静，因此他要回来找寻他的旧爱人，乞求她的饶恕。这个鬼于是在各地不停地出现着，最后被他访到了她的居处，她正在看护她的自己毁弃了前途，贫病交迫的原先的爱人，后者一看见他的情敌进来，便向他连放了数枪，而自己自杀了，可是那鬼仍站着不动，他知道要求她饶恕是不可能了，只好接受永久的谴罚，而祷告上帝使这一对爱人能再得到平和和幸福，这样祷告之后，那个自杀者便醒了转来，身上的枪痕也没有了。女郎感动之下，他便得到了饶恕，而灵魂安息了。

当出版家的同事发现出版家的座位上遗留着一把海草（溺水鬼的标记），惊惶地向后者追问的时候，那鬼便威吓他出去，在夜色昏暗中只见两个人的影子，狂风吹开了窗，鬼奔出去。海景，波涛汹涌，一具溺毙的尸身在水中荡着荡着，海面上有一圈白光，空中有一个声音，说“可怜的马莱，你死了，没有一个朋友，谁也不为你伤心，这是你轻薄的报应，你的灵魂将永远得不到安宁，你所需要的是别人的一点眼泪……”。很有趣。

星期五

到知味观吃了一碗片儿川，味道很亲切，因为是在西爽斋吃惯了的。杭州面比苏州面好吃。

星期日

家里去没有意思，不要去好了。

你哭我可不哭，丽娟（一个小女孩）说我，这人老是笑。

我爱你，好不好？你叫我心疼。

第格多

注解

[1]　现为福州路。后同。

[2]　趟。

[3]　“嘘”的象声词。

[4]　吊儿郎当。

[5]　英国作家高尔斯华绥。

[6]　《骑虎》。

[7]　现名淮海路。后同。

[8]　含信三封。

[9]　现译为《包法利夫人》。

[10]　现译为《萨朗波》。

[11]　现译为《情感教育》。

[12]　巴尔扎克。

[13]　左拉。

[14]　莫泊桑。

[15]　现译为契诃夫。

[16]　20世纪前期英国作家劳伦斯。

[17]　《儿子与情人》。

[18]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19]　狄更斯的《奥利弗尔·退斯特》。

[20]　珍妮·奥斯丁的《傲慢与偏见》。

[21]　霍桑的《有七个尖顶阁的房子》。

[22]　牛津袖珍经典。

[23]　都德的《萨福》。

[24]　现译为拿破仑。后同。

[25]　含信两封。

[26]　轰。

[27]　《雅歌》。

[28]　现代书库。

[29]　人生书库。

[30]　英国19世纪末诗人斯温伯恩。

[31]　小说《织工马南传》。

[32]　乔治·爱略特，19世纪英国女作家，《织工马南传》即其作品

[33]　小说《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乔治·爱略特的代表作之一。

[34]　狄更斯。

[35]　她。

[36]　卡通。

[37]　英国19世纪小说家萨克雷。

[38]　俄国19世纪作家屠格涅夫。

[39]　莎士比亚的戏剧《哈姆雷特》。

[40]　《浮士德》。

[41]　莎士比亚的戏剧《尤里乌·恺撒》。

[42]　Antony、Brutus、Caesar都是《尤里乌·恺撒》剧中的人物。

[43]　台词。

[44]　莎士比亚。

[45]　现译为《钦差大臣》。

[46]　经典的。

[47]　英国作家阿诺德·本涅特。

[48]　《皇宫》。

[49]　现译为伊丽莎白女王。

[50]　现译为哈姆雷特。

[51]　18世纪英国作家和文学评论家塞缪尔·约翰生，曾编注《莎士比亚戏剧集》。

[52]　英国17世纪著名逻辑学家弗兰西斯·培根。

[53]　沃尔特·雷利爵士。

[54]　哥尔德斯密斯，18世纪英国作家。

[55]　现译为《威克菲尔德牧师传》。

[56]　18世纪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

[57]　19世纪英国作家、历史学家卡莱尔。

[58]　永远。

[59]　汉语旧注音符号，读嗲。

[60]　十四行诗。

[61]　《克里斯蒂安女王》。

[62]　副词短语。

[63]　形容词。

[64]　拟音“哇他他”。

[65]　典型的。

[66]　未婚夫。

[67]　个性演员。

[68]　新彩色电影。

[69]　好像。

[70]　应为Thackeray，英国19世纪小说家萨克雷。

[71]　《名利场》。

[72]　深奥的。

[73]　悲悯的。

[74]　让我们振作起来向前进。

[75]　感情主义。

[76]　美国小说家辛克莱·刘易斯。

[77]　《孔雀夫人》。

[78]　闹别扭。

第五章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宋清如出身常熟的一户富豪家庭，相对富裕的家庭为其成长提供了物质保障。朱生豪幼时家道中落，生活困顿。不同的生活境遇，并没有影响两个人的感情，他们的恋爱不同于世俗，精神远重于物质。信中朱生豪不避讳自己捉襟见肘的窘迫，也能看到宋清如时时关心他的情况。正因为有这样抛去物质条件的感情基础，朱生豪才敢在穷厄困顿、家徒四壁的情况下，仍闭门谢客，不食周粟。婚后，朱生豪一心译莎，宋清如倾力相助，筹划生计，除了烧饭打扫，还要做针线活补贴家用，而不劝朱生豪屈己乞敌，为汪伪政府工作。

这是文人的气节，知识分子的信念。

请借给我五块钱，请讲故事给我听

祖母大人：

请借给我五块钱，好久以后还你。

请讲个故事给我听，Once upon a time there was a king[1]。

请不要哭。

请待我好。

出须官官　十七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宋：

本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答应到我家里来，但我确痴心地盼你打上海过，还望你带好东西来我吃呢。又是这么像是特意要避过我似的，连安慰也不留一句地走了，怎不教人耿耿呢？你或许以为车站上几分钟的相对没有甚么意思，徒然引起一些惆怅，但在我，就是惆怅也好，日复一日的枯燥的生活，多么想望一些小小的兴奋，即使不一定是快乐，也总比空虚的想望好些。而且我是那么不自由，要来看你一次，总得顾虑着钱，顾虑着时间。一共在世上我们也没有多少年岁好活，见面的机会是那么稀少得令人伤心，更能禁得多少次的失望呢？

我常常不大愿意提起关于结婚的一个问题，尤其是在一个要好的女朋友之前，但今天却想以纯粹朋友的立场，提供你一些意见。惟一我替你担心的，便是你对于一切都抱着得过且过的态度，害怕想到将来，甚至于想借着短命来逃避（也许我也有些如此），其实将来也许并非一定那样可怕也说不定。在此刻，我们的处境很有些相仿，我们的家庭方面都在盼望我们赶快结婚，而我们自己则都在托词敷衍着。关于我自己，我抱着不结婚的理想，少说些也已有五六年了；起初还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诗意的想头，伴着对于现实社会婚姻制度的不满，而近年来生活的困苦的暗影更加强了我的决心。姑母她们以为我现在不愿结婚是有所期待，或者因为嫌现在所入菲薄，要等经济方面有恃无恐后再说，因此倒是相当地嘉许我，但我如说出永远不结婚的话来，她们便要说我是傻子，而且也不肯相信（按照我们的道德的逻辑，你不娶妻生子，父母生下你来做甚么？在这种训条之下，一个男人所受的责备要比女子厉害得多），然而我自己相信我是聪明的，虽然未免贪懒规避了“人生的义务”。同时我对自己也很有把握，即使我母亲从坟墓里复活转来硬要逼我尽我所不愿尽的职，我也不惜做一个忤逆的儿子，为着保持自己最少限度的自由。关于你，那么似乎你的理由只是因为怕和平常女人陷于同样命运之故，然而这并不是怎么充足的理由，因为命运的平凡不平凡和婚姻并无绝对的关系，真是一个能够自己有所树立的女子，那么虽结了婚也不害她为一个不平凡者。不然的话，你能说一般的独身妇人比结婚者的命运更可傲些更幸福些吗？多分是反而更悲惨些。你是爱你的母亲的，如果搪饰到无可搪饰，敷衍到无可敷衍的时候，为了不忍伤她的心，会不会乖乖地听起话来呢？如果终不免有那一天，那么宁愿早些留心为是。一个理想的男人和一个理想的朋友不一样，只要人格高尚，有思想，诚实负责，经济宽裕的人就合适了，如果有这种人，还是不要放弃机会的好（一见面感情泛滥的人是靠不住的）。有了安定的小家庭生活（少年时的彷徨烦闷其实都是生活不能安定之故），只要不忙着养儿子，自己计划着一种有意义的生活方式或找些不烦重的工作，或研习学问，何尝不能获得甚大的乐趣（如果有了计划做不到，那是自己本身的劣根性，这种人无论结不结婚皆无办法）。我不知道你对于自身的将来能不能下一番透彻的考虑，因为无主义的因循是不幸的。我的意思并不是要劝你结婚，或不结婚，但无论结婚不结婚，都得立定斩截的主意，不要含糊过去。我以为你的身体不是个耐得起辛苦磨炼的人生战士的身体，事实上你需要一个较温柔的环境。我这种话也许会使你很生气，但这些全是我对于你的诚挚的友情中所发出的一些无我的意见。我相信你如真结了婚一定会使我感到甚大的悲哀，因为也许我们本来不痛快的交往将更受到一重无可如何的拘束，但我对你太关切了，我殊不愿见你永远是一头彷徨歧路的迷羊。我自己又是那么无能为力，除了爱你之外，对你一点用处都没有的。

你当然也不要太用功（我知道你不会用功的），但在之江这种地方如果说稍为读读书就会对健康有碍的话，我总不能相信。我自己的体格，谁都说我很不好，但在如今这种不健康的环境里过着不健康的生活，两年了，身体也不见坏到甚么地方去。太娇养了也是不对的。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但我也不想躲避现实，一切凭着上帝或魔鬼的旨意吧！

一切的祝福，你知道我将爱你到永远，像爱一个最欢喜的兄弟姐妹一样。

朱　五日晚

先还你五块钱，因需要付房租等没得多，其余的五块过两星期后准还你，虽然我知道你并不要紧。

给你看我今年的收支

阿姐：

我以为我今年（指阴历新年以后）特别用钱，仔细一算，却也并不怎样超过规限：

二月份起——

收入

正式工资　127.00

额外工资　65.00

欠薪发还　30.00

共　222.00

支出

膳宿　60.00

寄家　60.00

借去　30.00

不可免的用途　7.00

浪费　50.00

共　207.00

净余　15.00

学Micanber的语调：Indispensable expenses，10％of the income；extravagance，90％；result，happiness.Indispensable expenses，90％；extravagance，10％；result，misery.[2]

昨天我待自己很好，请吃了一顿满意的夜饭，虽然只费去四角四分钱。并且看了迷人精Marlene Dietritch[3]的戏，Marlene虽然到现在未失去光芒，但她最红的时代的作品我不曾看过，近年来她的东西我倒是每部看的，《恋歌》在Marnonin的导演下是富有诗味的，但不是她本色的作风。《凯塞琳女皇》和Bergner的那一部一比起来，自然是大为逊色，虽然并不是她的错处。《女人是魔鬼》中她充分发挥了自己，但导演Von Sternbourg先生又失败了一次，只不是全然的失败。这部《欲望》，可算是她近来最漂亮的一本轻喜剧了。Borzage先生过去导演的成功作品，我都未曾寓目，近来的平庸作品却常看见，这也是他较好的一本了。在举世奉Shirly Temple为偶像的今日，对于有真实本事的演员如Bergner，Garbo，Hepburn，Dietritch等人，更不能不有甚深的敬仰。

我想世间最讨厌的东西，应该是头发梳得光光的，西装穿着笔挺的，满口Hello，yes，举止轻佻的洋行小鬼了。比起他们来，我们家乡一般商店中的掌柜要风雅得多了。就是上海滩上凸起大肚皮，头顶精秃秃俨然大亨神气的商人，也更有趣可爱一些，至少后者的大肚皮是富于幽默的。

我盼望你今天会有信来。我爱你这样多（“这样多”是so much的直译）。愿你快活。

哺乳类脊椎动物之一

爱虽不能永劫，但可以无穷

好友：

在编辑室的火炉旁熏了这么半天，热得身上发痒。回到自己房间里，并不冷，可是有些发抖的样子。心里又气闷又寂寞，躺在床上淌了些泪，但不能哭个痛快。

家里等着我寄钱去补充兄弟的学费，可是薪水又发不出，存款现在恐怕不好抽，只好让他们自己去设法了。郑天然叫我代买两部佛典，一调查价钱要十块左右，实在没法子买给他。自己要买书也没钱，War and Peace[4]已经读完，此后的黄昏如何消磨又大成问题。写信又写不出新鲜的话儿，左右不过是我待你好你待我好的傻瓜话儿。除了咬啮着自己的心以外，简直是一条活路都没有。读了你的信，“也许不成功来上海”，这“也许”两个字是多加上去的，我知道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安慰也消失了。

人死了，更无所谓幸不幸福，因为有感觉才能感到幸福或苦痛。如果死后而尚有感觉的话，那么死者抛舍了生者和生者失去了死者一定是同样不幸的。但人死后一切归于虚空，因此你如以他们得到永恒的宁静为幸福，这幸福显然他们自己是无法感觉到的。我并不是个生的讴歌者，但世上如尚有可恋的人或事物在，那么这生无论怎样痛苦也是可恋的。因此即使山海隔在我们中间，即使我们将绝无聚首的可能，但使我们一天活着，则希望总未断绝，我肯用地老天荒的忍耐期待着和你一秒钟的见面。

你记不记得我“怜君玉骨如雪洁，奈此烟宵零露溥”两句诗？这正和你说的“我不知道她们静静地躺在泥里是如何沉味”是同样的意思。这种话当然只是一种空想，现代的科学观已使人消失了对于死的怖惧，但同时也夺去了人们的安慰。在从前一个人死时可以相信将来会和他的所爱者在天上重聚，因此死即是永生，抱着这样的思想，他可以含笑而死。但在现在，人对于死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痛苦的一生的代价，只是一切的幻灭而已，死顶多只是一种免罪，天堂的幸福不过是一种妄想，而失去的人是永远失去了的。

我第一次看见死是我的三岁的妹妹，其实不能说是看见，因为她死时是在半夜里，而且是那么突然的，大家以为她的病没有甚么可怕的征象，乳母陪着她睡在隔房，母亲正陪着我们睡好了。忽然她异样地哭了起来，母亲过去看时，她手足发着痉挛，一会儿就死了。我们躲在被头里不敢做声，现在也记不起来那时的感觉是怎样的，后来她怎样穿着好抱下去放进棺材里直至抬了出去，我们都被禁止着不许看。此后我也看见过几次亲戚邻居的死，但永不相信我的母亲也会死的。即使每次医生的摇头说没有希望了，我也总以为他们说的是诳话，因为这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有的事。虽则亲眼看见她一天坏一天，但总以为她会好过来，而且好像很有把握似的，其实她早已神智丧失，常常不认识人了。问卦的结果，说是如能挨过廿九三十（阴历的十一月里），便无妨碍，那时当然大家是随便甚么鬼话都肯相信的，廿九过去无事，大家捏了一把汗等待着三十那天，整个白天悠长地守完了，吃夜饭时大家分班看守着，我们正在楼下举筷的时候，楼上喊了起来，奔上去看时，她已经昏了过去，大家慌成一片，灌药掐人中点香望空磕头求天，我跪在床前握住她的手着急地喊着，她醒过来张眼望了我一望，头便歪了过去，断气了。满房间里的人都纵声哭了起来，我们都号啕着在楼板上打滚，被人拖了出去，好几天内都是哭得昏天黑地的。放进棺材之后，棺中内层的板一块块盖了上去，只露着一个面孔的时候，我们看见她脸上隐隐现出汗珠，还哭喊着希望她真的会活过来，如果那时她突然张眼坐了起来，我们也将以为自然而不稀奇的事，但终于一切都像噩梦一般过去了。此后死神便和我家结了缘，但总不能比这次的打击更大。这次把我的生命史完全划分了两半，如今想起来，好像我是从来不曾有过母亲有过童年似的，一切回忆起来都是那样辽远而渺茫。如果母亲此刻能从“无”的世界里回到“有”的世界里来，如果她看见我，也将不复能认识我，我们永远不能再联系在一起，因为过去的我已经跟她一同死去了。再过十年之后，我的年纪将比她更大，如果死后而真有另一世界存在，如果在另一世界中的人们仍旧会年长起来变老起来，那么我死后将和她彼此不能认识；如果人在年轻时死去在那一世界中可以保持永久的青春的话，那么她将不敢再称我为她的儿子。等到残酷的手一把人们分开，无论怎样的希望梦想，即使是最虔诚的宗教信仰，也是毫无用处了。愚蠢而自以为智慧的人，以为既然生离死别是不可避免的事，不如把一切的感情看得淡些。他们不知道人生是赖感情维系着的，没有亲爱的人，活着也等于死一样。如果我在当时知道我母亲会死的话，在她活着的时候，我本来爱她十分也得爱她一百分一千分。因为我们和我们所爱的人终有一天会分手，因此在我们尚在一起的时候就得尽可能地相爱着，我们的爱虽不能延长至于永劫，但还可以扩大至于无穷。

苏曼殊这人比我更糊涂些，以才具论也不见得比郑天然更高明，我只记得他的脸孔好像有点像郑天然。

我相信你的读书成绩一定很不坏，一共拿了两只三就说是从未有过的不好（体操的吃四反而表示你的用功，因为读书用功的人大抵体育成绩不大好，虽则体育成绩不好的人未必一定读书用功，因此这自然不能说是你用功的绝对的证据——我不要让你用逻辑来驳我）。一个人不要太客气，正如不要太神气一样。难得拿到一两个三的人，还要说自己书读得不好仿佛该打手心一样，那么人家拿惯四拿惯五甚至常拿六的人该打甚么好呢？你们女学生或者以为拿到三有些难为情，我们男学生倘使能每样功课都是三，就可心满意足，回去向爹娘夸耀了。

我读书的时候，拿到的一比二多，三比四多，这表示我读书不是读得极好，就是极糟糕，所以他们不大给我四者，因为是不好意思给我四的缘故，叫我自己给自己批起分数来，一定不给一就给四或五，没有二也没有三的。

其实这些记号有甚么意思呢？读书读得最好的人往往是最无办法的人。一个连大学都没有资格称的敝学院的所谓高材生，究竟值得几个大呢？想起来我在之江里的时候真神气得很，假是从来不请的，但课是常常缺的（第一年当然不这样，因为需要给他们一个好印象），没有一班功课不旷课至八九次以上，但从来不曾不给学分过。体育军训因为不高兴上，因此就不去上。星期一的纪念周，后来这一两学期简直从来不到。甚么鸟名人的演说，听也不要去听。我相信之江自有历史以来都不曾有过一个像我一样不守规则而仍然被认为好学生的人。到最后一学期，我预备不毕业，论文也不高兴做，别人替我着起急来，说论文非做不可，好，做就做，两个礼拜内就做好了，第一个交卷。糊涂的学校当局到最后结算甚至我的名次第三都已排好了的时候，才发现我有不能毕业的理由。我只笑笑说毕不毕业于我没有关系，你们到现在才知道，我是老早就知道的（钟先生很担心我会消极，但我却在得意我的淘气，你瞧得个第三有甚么意味，连钱芬雅都比不上）。他们说，你非毕业不可，于是硬要我去见校医（我从来不上医药室的，不比你老资格），写了一张鬼证明书呈报到教育部去说有病不能上体操和军训课，教育部核准，但军训学科仍然要上的，好，上就上，我本来军训有一年的学分，把那年术科的学分算作次年的学科，毫无问题，你瞧便当不便当？全然是一个笑话。文凭拿到手，也不知掼到甚么地方去了。

今后是再没有神气的机会了！

我觉得你很爱我，你说是不是？（不晓得！）人家说我追求你得很厉害，你以为怎样？我说你很好很可爱，你同意不同意？你说我是不是个好人？

这回又看不见你，我很伤心，我以为我向你说了这么多可怜话，你一定会可怜我，来看我的，哪里知道你怕可怜我会伤害我的自尊心，因此仍然不来，这当然仍表示你是非常之待我好。但以后如果我说我要到杭州来的时候，你可不要说，“你来不来我都不管”了，这种话是对情人说的，但不是对朋友说的，你应当说，“你来，一定来，不要使我失望”。你不懂的事情太多，因此我得教教你。唉！要是你知道我想念得你多么苦！

三日夜

宋清如先生鉴：此信信封上写宋清如女士，因为恐怕它会比你先到校，也许落在别人手里，免得被人知道是我给你的起见。

时间重得拖都拖不动[5]

清如贤弟：

昨天夜里看Booth Tarkington[6]的《十七岁》，看到第二百页的时候，已经倦得了不得，勉强再看了三四十页，不觉昏昏睡去，做了许多乱梦，其中有一个梦五彩缤纷，鲜丽夺目（你有没有做过五彩的梦？），迨到睡醒，忽然看见电灯尚未扭熄，大吃一惊，如果给居停看见了，又要痛心电费。一看表已快五点钟，熄了灯，天也已亮，于是把《十七岁》看完，再睡下去，梦魇了起来，照例是身子压得不能动弹，心里知道在梦魇，努力想挣扎醒来，似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半身抬起，其实仍旧躺在床上那一套。

在良友里用廉价把《十七岁》买来，作者B.T.或者不能说是美国第一流的作家，但总是第二流中的佼佼者，描写十七岁男孩子在初恋时种种呆样子，令人可笑可怜，至少很发松，大可供消遣之用。“大华烈士”以论语派的文字把它译出，译文也不讨厌。如果你不讨厌我只会向你献些无聊的小殷勤，便寄给你。实在！让疯头疯脑的十七岁做做恋爱的梦，也尚可原谅，如果活过了二十岁还是老着脸皮谈恋爱，真太不识羞了，因此我从来不曾和你恋过爱，是不是？

今天希望有你的信（但似乎是没有的样子）。我待你好。

吃笔者　十四

好人：

为甚么你欢喜叫我朱先生我总不懂，简直使我很悲哀。

我知道你成绩并不坏，如果从来不曾用过功，更见得你的天才，因此不用再自谦了，如果你门门功课拿1[7]，我也不见得会更爱你一些。

我要寄一些外国花纸头给你：

No.1“Scenes Galantes”of the Romantic Period[8]（19世纪法国名画四帧）

No.2Sleeping Beauty[9]（色粉素描）

No.3猎人与枭（水彩）

No.4舞蹈素描六帧

No.5画人谑画九帧　附说明

很精美的印刷物，收到后告知我一声。

我想你得不得了，怎么办？几时才许我看见你？我明知你并不欺负我，但总觉得似乎你欺负我一样。地球明年要和某行星相碰，我们所处这一带很有陆沉的危险，要是不能多见你几次面，岂不令我饮恨而长终？

又怨又气又恨又伤心，你的来信也不能使我略快活一点，很想发神经病打地上滚。

我确信你是个女人，但我害怕你不大能做得来女人，正如你做起男人来也要失败一样。

不骗你，从那天为了你做了一次阿木林后，一直抱悲观到现在，时间重得拖都拖不动。

房间内是狗窝一样糟，窗外是单调的房屋和半片灰黑的天，耳朵里是怪难听的无线电播音和隔壁不断地放自来水的声音。一个黄昏从八点到十一点之间，那间洗脸室浴室兼厕所是永远没有空的，心烦的时候听着那种水声简直要发疯。其实如果有眼睛而不能见你，那么还是让它瞎了吧，有耳朵而不能听见你的声音，那么还是让它聋了吧，多少也安静一点，只要让心不要死去，因为它还能想你。（下略）

去年有一个时候我专门跟我案头的格言日历捣蛋：

四月廿九：醇酒与妇人是痛苦之原因——玛歇尔（痛苦是醇酒与妇人之原因）

五月三日：总不使吾之嗜欲戕贼吾之躯命——曾国藩（设人以不享乐而长命，生命不啻为长期之系狱）

六日：空言要少，实行要多——韩瑞芝（多作空言，可出风头，实行让诸笨人）

七日：人不能绝灭爱情，亦不可恋爱情——培根（人根本无爱情，因人根本是个人主义者故）（人做了许多次数傻子以后所获得的代价是一种经验，这种经验便是明白自己是个傻子）

八日：破衣破袜破巾，不足以为耻，德行一破，其耻曷当——胡氏家训（破衣破袜破巾，人见之而姗笑，是为以耻，德行一破，人视若无睹，斯不足以为耻）

十日：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孟子（仰不愧于天，因鬼神为妄语，俯不怍于人，因人人与我一辙）

十一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仲淹（先天下之乐而乐，后天下之忧而忧，庶几乎受用）

十四日：十二时中，莫欺自己——葛邲（人以自骗骗人为生活之根据）

十六日：兄须爱其弟，弟须敬其兄——方正学（倘兄不足敬，弟不足爱，则如之何）

十七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育我……昊天罔极——《诗经》（我不欲父母生我，父母奚为生我）

廿八日：浊富宁可清贫——姚崇（贫而不能清，则如之何）

六月一日：生死穷达，不易其操——苏轼（不易其操者，有死无生，有穷无达）

四日：勿谓今日不学有来日，勿谓今年不学有来年——朱子（今日不学有来日，今年不学有来年）

五日：做人以居心宽厚，气度和平为主——蔡英（居20世纪之文明都市，殆无有居心宽厚气度和平者矣）

你要不要著一本书驳斥我？

寄上屠格涅夫《猎人日记》一本，及杂志两本，希望你谢谢我。

臭灰鸭蛋

朋友：

今天你也显出你的弱点来了。我还以为你真是“寡情”的，然而寡情的人是应该无爱亦无恨的，那么发狠做甚么。

你骂我，我会嬉皮涎脸向你笑；你捶我，虽然鸡肋不足以当尊拳，但你的小拳头估量起来力气也无多，不至于吃不消；你要看我气得呕血，也许我反会快乐得流眼泪。我猜想你一定想念我，否则该已忘了我（已经四五十年不通信了呢，把一天当作三年计算）。我早已对你说过我向你说的是谎话，因此你不该现在才知道。你不要我怜悯，我偏要怜悯你，小宝贝怎么好让你枯死渴死萎死呢？天那么暖，冰冻死是暂时不会的。

一个人只被人家当作淡烟一样看待，想想看也真乏味得很，我倒愿做一把烈火把你烧死了呢。做人如此无聊，令人不高兴写信。

寄奉图画杂志两本，并内附图画数幅，亦小殷勤之类。你如嫌嘴酸，不要骂我也罢，如嫌手痛，不要捶我也罢，如怕自己心痛，不要看我呕血也罢。

老鼠（因不及小猫，故名）

我爱宋清如

我爱宋清如，风流天下闻；

红颜不爱酒，秀颊易生氛。

冷雨孤山路，凄风苏小坟；

香车安可即，徒此挹清芬。

我爱宋清如，诗名天下闻；

无心谈恋爱，埋首写论文。

夜怕贼来又，晓嫌信到频；

怜余魂梦阻，旦暮仰孤芬。

我爱宋清如，温柔我独云；

三生应存约，一笑忆前盟。

莫道缘逢偶，信知梦有痕；

寸心怀夙好，常艺瓣香芬。

又打油诗三首

我的快乐即是爱你

宋：

心里说不出的恼，难过，真不想你竟这样不了解我。我不知道甚么叫作配不配，人间贫富有阶级，地位身份有阶级，才智贤愚有阶级，难道心灵也有阶级吗？我不是漫然把好感给人的人，在校里同学的一年，虽然是那样欢喜你，也从不曾想到要爱你像自己生命一般，于今是这样觉得了。我并不要你也爱我，一切都出于自愿，用不到你不安，你当作我是在爱一个幻像[10]也好。就是说爱，你也不用害怕，我是不会把爱情和友谊分得明白的，我说爱，也不过是纯粹的深切的友情，毫没有其他的意思。别离对于我是痛苦，但也不乏相当的安慰，然而我并不希望永久厮守在一起。我是个平凡的人，不像你那么“狂野”，但我厌弃的是平凡的梦。我只愿意凭着这一点灵感的相通，时时带给彼此以慰藉，“像流星的光辉，照耀我疲惫的梦寐，永远存一个安慰，纵然在别离的时候”。当然能够时时见见面叙叙契阔，是最快活的，但即此也并非十分的必要。如果我有梦，那便是这样的梦；如果我有恋爱观，那便是我的恋爱观；如果问我对于友谊的见解，也只是如此。如果我是真心地喜爱你（不懂得配与不配，你配不配被我爱或我配不配爱你），我没有不该待你太好的理由，更懂不得为甚么该忘记你。我的快乐即是爱你，我的安慰即是思念你，你愿不愿待我好则非我所愿计及。

愿你好。

朱　廿四

我不很快乐，你不很爱我

青女：

我不很快乐，因为你不很爱我。但所谓不很快乐者并不等于不快乐，正如不很爱我不等于不爱我一样。而且一个人有时是“不很”知道自己的，也许我以为我爱你，其实我并不爱你；也许你以为不很爱我，其实很爱我也说不定，因此这一切不必深究。如果你不接受我的欢喜，你把它丢了也得，我不管。因为如果你把“欢喜”还给我，那即是说你也得欢喜我，我知道你是不肯怎样很欢喜我的。你以为你很不好也罢，我只以为你是很好的。你以为将来我会不欢喜你也罢，我只以为我会永远欢喜你的。这种话空口说说不能令人相信，到将来再看吧。我希望我们能倒转活着，先活将来，后活现在，这样我可以举实在的凭据打倒你对我的不信任。

我永远不恨你骂你好不好？

不准你问我要不要钱用，因为如果我没钱用而真非用不可的时候，我总有设法处的，要是真没有设法处，我也会自己向你开口的。此刻我尚有钱。

兄弟如有不好之处，务望包涵见谅为荷！

以后我每天或间一天给信你，你每星期给一次信我，好不好？其实我只要你稍为有点欢喜我，就已心满意足了，我相信你总不致于[11]全然不欢喜我，有时你说起话来带着——不说了。

我发疯似的祝你好！

丑小鸭　十

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来

宋：

你把我杀了吧，我越变越不好了。

我想不出你将来会变得怎样，但很知道我自己将来会变得怎样，当我看见一个眼睛似乎很贪馋，走路东张西望，时常踩在人家脚上，嘴里似乎喃喃自语的老头子，我就认识这就是我。

今天幸亏天气好——不热，有些雨，否则我一定已经死了，最近的将来我一定要生几天病，因为好久不病了。

要是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多么好，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来。

俚词四首（借用张荃女史诗韵）

水面花飘水面舟　猖狂一辈少年游

宁教飞花随水去　莫令插向老人头

美人汗与花香融　且敞罗衫纳野风

春去春来都不管　好酒能驻朱颜红

恼杀枝头间关禽　恼杀一院春光深

敲碎一树桃李花　莫教历落乱侬心

陌上花儿缓缓开　天涯游子迟迟回

只愁来早去亦早　不如日日盼伊来

我爱宋清如，因为她是那么好。比她更好的人，古时候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现在绝对再找不到，我甘心被她吃笔。

我吃力得很，祝你非常好，许我和你偎一偎脸颊。

无赖　星期日

我爱你，不和你谈君子之交

傻丫头：

我不要向你表敬意，因为我不要和你谈君子之交。如果称“朱先生”是表示敬意，“愿你乖”是不是也算表示敬意？你说如果有人称你宋先生你决不嫌客气，这里自从陆经理以下至于用人都和你一样称我为朱先生（除了我们的主任称我为“生豪公”，英文部一二个同事称我为“密斯脱朱”，因为他们懂得英文的缘故，一位茶房亲热地称我为“朱”，大概自以为这样叫法很时髦，不知全然缺乏了“敬意”），我又何尝嫌他们客气？问题只是在你称我为朱先生是否合适这一点上。就常识而言，“先生”二字是对于尊长者及陌生或疏远者的敬称，在俚俗的用法中，亦用于女人对他人称自己的丈夫或称他人的丈夫的代名词，如云“我家先生不在家”“你的先生有没有回来？”等。用于熟识的朋友间，常会有故意见疏的意味，因此是不能容忍的。

今天，没有甚么好说的，上午满想睡半天，可是到十点钟仍旧起来了，读了一些……下午……天晓得我真要无聊死。

我爱你，此外甚么都不知道。

心里异常不满足，因为写不出甚么话。要是此刻你来敲门唤我，出去take a walk[12]多好。

黄天霸　五夜

我待你好，愿与不愿？

宝贝：

说得那样可怜。自己要别人忘记你，别人信刚写得略微迟一点就那么急，真有意思！我不会恼你的，即使你的话说痛了我的心也仍是欢喜你的。也许你望着月亮的时候，我正在想着我的宝贝笑哩，或者是正神往于那天的同游也说不定。

回答我，不准含糊：究竟你愿我待你好还是不愿我待你好？只回答我愿与不愿，不准说其余的话。如不回答，只算你默认愿意。

明儿你上北方去，大概我已经死了，否则总不会不知道，也许我连做人的一半资格都没有，所以你说没有半个人知道。我想我一定要更多地写信给你呢，也许那时心情好一些，能说一些略微有意思一点的话，你也有更多的物事好告诉我吧？别离是只使我更爱你的，想到我的好人一个子跑得那远，无论如何，要不爱她是不行的。

日子过得非常恶劣，只想你是我的安慰，昨夜我梦见你的。

朱

不要不待我好，在这世上我最欢喜你

宋：

昨夜我写了一封痴痴癫癫的信，幸亏不寄出，否则你又要骂我。

我知道你很爱我，如果你骗你自己说不爱我，我也无法禁止你。

照相即使你硬要送给我，我也不要了，因为你已送过了别人。你瞧我好像也会喝醋的样子。

关于朋友我向来主张“不交主义”，除非人家要来交我，我决不去交人家。男朋友我也不要，何况女朋友，何况是含有特殊意义的女朋友。除非你忍心要我在不相识的姑娘们前出乖露丑，像一个呆大女婿那么地，你总不好意思劝我交女朋友吧？

你说的“光明坦白”四个字我也不很懂，心中存着“光明坦白”四个字，已经有些不十分光明坦白了，时时刻刻记得这四个字而去交起朋友来，往往会变得充满了做作。友情不是可以用人工方法培植起来的，毫无理由地和一个不相识者交起朋友来，随便你怎样光明坦白也是awkward[13]的。你老是说些不通的话，真是可爱得很。

你因为客气而不骂我，不知这算不算得光明坦白？如果朋友有失而不骂，也未免不够交情。只有好朋友的骂才能使人心悦诚服，即使使被骂者脸红耳赤，也不致怀恨在心，你为甚么不骂我呢？还是我没有被你骂的资格？——我简直要声势汹汹地质问你。

你原来就是笨的，现在并不比从前更笨，可是笨得可爱。

这次你写了一段很好的文字：“日日在怅惘中看着天明，再由白天挨到夜晚。这种不快意的心情，说悲哀似乎太重，说惆怅又嫌太轻，要说这是愁，那我更不知是愁些甚么来。”令人咏叹不尽。

不要不待我好，在这世上我最欢喜你。

朱　十九

我爱你，几时我们一块儿放羊去

宋：

总之你不好

我爱你

我不快活，灰心，厌世，想钻到坟墓里抱死人睡觉。

想吃点甚么，心里饿得慌。

几时我们一块儿青草地上放羊去

你不待我好，我知道的

明天又是星期了。上星期日整天看影戏，索性连中饭夜饭完全不吃，其实自己知道那天没有一张片子值得看的，因此目的并不在看戏，除了杀时间之外，完全是为的虐待自己，我完全不要看《泰山情侣》，但偏偏去看了，如果那真也能像《爱斯基摩》一样给我意外的惊喜，那我一定要大大地失望了，幸而好，真是一张荒谬不通讲不到电影艺术的东西，耐心着看完了出来，很满意，因为我抵庄着看坏片子，不虚此行了。一般人大概都与我有同病，因此这片打破了卖座纪录，从来不看电影的人也要看它一看，因为他们不曾看过电影，因此这一张在他们所看过的电影中间自然是顶好的一张了。

朱朱

注解

[1]　从前有一个国王。

[2]　如果收入的10％用于必要开支，90％用于浪费，带来的结果是快乐；如果90％用于必要开支，10％用于浪费，带来的结果是苦恼。

[3]　应为Marlene Dietrich。

[4]　《战争与和平》。

[5]　含信四封。

[6]　美国作家布斯·塔金顿。

[7]　之江大学当时的评分，以1为最好成绩。

[8]　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浪漫主义时期求爱主题的绘画。

[9]　睡美人。

[10]　幻象。后同。

[11]　不至于。

[12]　散步。

[13]　笨拙的、拙劣的。

第六章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宋清如写信常常称朱生豪为朱先生，朱先生很生气，不许她这样叫，还要用世界上最肉麻的称呼来称呼她，以示警告。他确实常常在信中纠正她的文法和错别字，因为她以后是要当先生的，老写别字可是不好。

他还鼓励她也试试做翻译的工作，这样的话两个人的话题一定会更多。后来，朱生豪在老家译莎时，怕宋清如无聊，把《李尔王》交给她，让她也翻译。她没有译，如果译的话，他一定会帮她忙。她在楼下做家务，买汰烧。当时穷，吃的几乎都是青菜豆腐，一清二白。烧两只鸡蛋算是开荤了。有一天，他问她：“要用两个字反映罗密欧与朱丽叶两家的世仇，你看用甚么词来得好？”她说：“交恶？”他很高兴。

我伤心得很

好人：

你的文法不大高明，例如，“对于你的谣言，确使我十分讨厌”这句话，应该说作“你的谣言确使我十分讨厌”，或“对于你的谣言，我确十分讨厌”。

这样吹毛求疵的目的是要使你生气，因为我当然不愿你生我气，但与其蒙你漠不关心我，倒还是生气的好了。我不想责备我自己，因为我觉得我已够可怜，但我发誓以后不再naughty[1] （虽然我想我不用告诉你我是怎样“热烈期待”着这次的放假，为的有机会好来看看你；年初一的夜里，我是怎样高兴得整夜不睡；天气恶劣怎样反而使我欢喜，因为我可以向你证明我的一片诚心；次日清晨我怎样不顾一切劝阻而催促他们弄饭，饭碗一丢就扬长而去；我是怎样失望发现第一班车要在十一点钟才有，我不能决定还是走好还是不走好，我本想当天来回，这样恐怕不成功了，姑且回了家再说；回到家中，两只脚又是怎样痛得走不动，为着穿了紧的皮鞋；乘兴而去，败兴而来，当然勇气要受了挫折……这些话也许都会被你算作讨厌的谣言），也不再把你的名字写得这样难看；但任何国际条约必须基于双方平等的基础上，我希望你也不要叫我朱先生或十分谢谢我。

你的命令我不能不遵从，因为你特意把“要”字改为“准”字，不要你来信只是表示我不愿意你来信，但尚未有禁止之意；不准便由愿望改为命令了。但是我希望等番茄种子寄出之后（当然那必须附一封信，否则你不知道是谁寄来的），我还可以有写信问你有没有收到的权利是不是？

我伤心得很。

厌物　廿三

最好我们逃到一个荒岛上去

宝贝：

要是我的母亲“宝贝、心肝、肉肉、阿肉、阿宝、囡囡、弟弟、阿囡、好囡、乖囡、乖宝、小囡”地叫我，我一定要喊她“不要肉麻”。用一种喊法已够，一连串地叫起来，不亦过甚乎？

我伤心得很。

最好我们逃到一个荒岛上去，我希望死在夕阳中，凝望着你的出神的脸。

世上竟有没出息的男子如小生者乎？我最怕人家对我说两句话，一句话是“不要浪费你的时间，好好努力”，一句话是“年纪不小了，快快结婚”。结婚的成为问题不只单单在于成为一个女人的丈夫，还得兼为她的父母的女婿，她的伯叔的侄婿，她的兄弟姐妹的姐夫妹夫，她的姐夫妹夫的连襟，以及说不清的种种关系，以及她的儿子女儿的父亲，岂不难于上青天乎？

Chief[2]诚意地要介绍“女朋友”给我，我说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太Awkward。

我一点学问也没有，学问是可以求得的，我的毛病是我看不起学问。你看怎么办？要我做起文章来，著起书来，一来都不来。我想不出我有甚么用处。

惟一的自慰是你并不比我高明。

我待你好，不许骂我。

十六

有的好花是短寿的，但好花不一定都短寿。蔷薇你又写成了“薇薇”。

你顶待我好而且待我顶好是不是？

这封信被刀挖得多么可怜，你疼不疼它？

爱和妒是分不开的

宋：

以后我接到你信后第一件事便是改正你的错字，要是你做起先生来老是写别字可很有些那个。

可是我想了半天，才想出“颟顸”两个字，你写作“瞒盰”的。

你有些话我永远不同意，有时是因为太看重了你自己的ego[3]的缘故，例如，你自以为凶（我觉得许多人说你凶不过是逗逗你，他们不会真的慑伏[4]于你的威势之下的），其实我永远不相信会有人怕你（除了我，因为我是世上最胆怯的人）。

随你平凡不平凡，庸劣不庸劣，瞒盰不瞒盰，我都不管，至少你并不讨厌，至少在我的眼中。你知道你并不真的希望我不要把“她”放在心上。

关于你说你对我有着相当的好感，我不想grudge[5]，因为如果“绝对”等于一百，那么一至九十九都可说是“相当”。也许我尽可以想象你对于我有九十九点九九的好感。我觉得我们的友谊并不淡淡，但也不浓得化不开，正是恰到好处，合于你的“中庸之道”。你的自以为无情是由于把“情”的界说下得过高的缘故，所以恰恰等于我的所谓多情。要是我失望，当然我不会满足，然而我满足，因此我不失望。至于说要我用火红的钳子炙你的心，使你燃烧起来，那是一个刽子手的事（如果有这样残酷的刽子手，我一定要和他拼命），我怎么能下这毒手呢？再说“然烧”的“然”虽是古文，在白话文里还是用“燃”的好。

“妒”是一种原始的感情，在近代文明世界中有渐渐没落的倾向。它是存在于天性中的，但修养、人生经验、内省与丰富的幽默感可以逐渐把它除根。吃醋的人大多是最不幽默，不懂幽默的人，包括男子与女子。自来所谓女子较男子善妒是因为社会和历史背景所造成，因为所接触的世界较狭小，心理也自然会变得较狭小。因此这完全不是男的或女的的问题。值得称为“摩登”的姑娘们，当然要比前一世纪的闺阁小姐们懂事得多，但真懂事的人，无论男女至今都还是绝对的少数，因而吃醋的现象仍然是多的。至于诗人大抵是一种野蛮人，因此妒心也格外强烈一些，如果徐志摩是女子，他也会说nothing or all[6]，你把他这句话当作男子方面的例证，是不十分可使人心服的，根本在徐志摩以前就有好多女子说过这句话了。我希望你论事不要把男女的壁垒立得太森严，因为人类用男女方法分类根本不是很妥当的。

关于“爱和妒是分不开的”一句话，我的意见是——所谓爱就程度上分可以归为三种：

1.Primeval love，or animal love，or love of passion，or poetic love；

2.Sophisticated love，or“modern”love；

3.lntellectual love，or philosophical love.[7]

此外还有一种并不存在的爱，即Spiritual love，or“Platonic”love，or love of the religious kind[8]，那实在是第一种爱的假面具，可以用心理分析方法攻破的。

妒和第一种爱是成正比例的，爱愈甚则妒愈深，但这种爱与妒能稍加节制，不使流于病态，便成为人间正常的男与女之间的恋爱，完全无可非议。

第一种爱和第三种爱是对立的，但第二种爱则是一种矛盾的错综的现象，在基础上极不稳固，它往往非常富于矫揉造作的意味，表面上装出“懂事”的样子而内心的弱点未能克服，同时缺乏第一种爱的真诚与强烈。此类爱和妒的关系是：表面上无妒，内心则不能断定。

第三种的爱是高级的爱，它和一般所谓“精神恋爱”不同，因为精神恋爱并不超越sex的限界以上，和一个人于现实生活中不能获得满足而借梦想以自慰一样，精神恋爱并不较肉体恋爱更纯洁。但这种“哲学的爱”是情绪经过理智洗练后的结果，它无宁是冷静而非热烈的，它是non-sexual[9]的，妒在它里面根本不能获得地位。

胡言乱语而已。

我待你好。

也也

我拍拍你的肩头

好友：

我并不真怪你，不过怪着你玩玩而已。你这人怪好玩儿的，老是把自己比作冷灰，怪不得我老是抹一鼻子灰。也幸亏是冷的，否则我准已给你烧焦了。我不大欢喜这一类比喻。例如，有人说“心如止水”，只要投下一块石子去，止水就会动起来了；有人说“心如枯木”，惟一的办法便是用爱情把它燃烧起来，你知道枯木是更容易燃烧的。至如你所说的冷灰，只要在它中间放一块炙热的炭，自然也会变热起来。但最好的办法还是给它一个不理睬，因为事实上你是待我很好的，冷灰热灰又有甚么相干呢？

你要是说你不待我好，即使我明知是真也一定不肯相信。但你说你待我很好，我何乐而不相信呢？但我很希望听你说一万遍，如果你不嫌嘴唇酸的话。

你一定不要害怕未来的命运，有勇气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一切；没勇气闭上眼睛[10]，信任着不可知的势力拉着你走，幸福也罢，不幸也罢，横竖结局总是个The end[11]。等我们走完了生命的途程，然后透一口气相视而笑[12]。好像经过了一番考试，尽管成绩怎样蹩脚，总算卸却了重负，唉呵！

我拍拍你的肩头。

Villain

LEBENSMISSIONSVORSITZENDERSTELLVERTRETER（德文，意思是“粮食分配结束委员会委员长”，德文的复合词可以很长，这是朱生豪故意设法构成的一个长词）[13]

爱你，总不算是一件错事

清如：

本来是不该再写这信了，因为昨夜气了一夜，原谅我没有人可以告诉。

话太多，实不知从何说起。只恨自己太不懂事，以后该明白一些，我是男人，你该得疑惧我的。一向太信任“朋友”两个字，以为既然是朋友，当然是由于彼此好感的结合，至于好感得到何程度，那当然不是勉强而来。但爱一个朋友，总不算是一件错的事，现在才晓得要好是真不应该“太”的。我心里有无限的屈辱。

愿你相信我一向是骗你，我没有待你好过，现在也不待你好，将来也不会待你好，这样也许你可以安心一点。交朋友无非是多事，因为交朋友就要好，而你是不愿别人跟你要好的。现在我很相信你不时提说的那一句话，男女间友谊不能维持永久。这责任不是我负，因为我一向信任你，不信任人的是你。我殊想不到待你太好会构成我自己的罪名。我心里有无限的屈辱。

写不出了，主要的意思，仍没有说。愿你好，以后，我希望能使你安静一点。

做人，是太难堪了。

醒着时，专想辩驳你的话

清如：

昨夜又受了一夜难，今天头颈的两侧肿了起来，仍然没有死。

因为放假，在房间里躲了一天，看皇家电影画报，即使是电影杂志，英国人出的也要比美国人出的文章漂亮得多，比如说《卡尔门要不要剃掉他的小胡子》这一个卑琐的题目，也会写得颇生动。

似乎我很好辩，昨夜醒着时，专在想辩驳你的话，我想你说的“没有恋爱经验的人决不会心跳”这句话确实是异样重大的错误，很简单地反问你一句，那么富有恋爱经验的人反而会心跳吗？从未上过战场的人不会心跳，久历战场的人反会心跳吗？恋爱经验和心跳的程度是成反比例的。我告诉你，越未曾恋爱过的心越跳得厉害，它会从胸脯中一直跳出口里，因此有许多人一来便要说我爱你。固然就是我爱你也得加以审判，有的人不过是别有企图，或者不负责任地随便说说，但这些人的我爱你是空气经过嘴唇的颤动而发出的声音，并不是直接由心里跳出来的。

再论客气问题，我以为客气固然是文明社会所少不来的工具，然而客气也者，不过是礼貌上的虚伪，和实际的谦逊并不是一件东西，凡面子上越客气，骨子里越不客气，这是文明人的典型，倘使是坦率地显露自己的无能，那在古人是美德，在现代人看来是乡曲了。即孔子也说过“当仁不让”的话，因为时代的进展，目今是“当不仁亦不让”，不看见列强的竞扩军备吗？要是日本自忖蕞尔小国，不足临大敌，那么帝国的光荣何在？皇军的光荣何在？你如果还要服膺先圣之遗言，那么无疑要失去东四省的。这引伸[14]得太远了。

朋友以切磋琢磨为贵，敢以区区之意，与仁弟一商酌之。

关于半生不熟的问题，也曾作过严密的论辩，因为构思太复杂，此刻有些记不起来暂时原谅我，因为生病的缘故。

我咬你的臂膊（这是钟协良的野蛮习惯之一，表示永远要好的意思，当然也是很classic，很poetic的）。

关于半生不熟的思想问题，我的论辩如下：

我知道你不单恋爱缺少经验，就是吃东西也缺少经验，否则不会说出半生不熟的东西人家最爱吃的话来，至少一般人和你并无同嗜。固然煮鸡要煮得嫩，但煮得嫩不就是半生不熟，最好是恰到火候，熟而不过于熟，过于熟便会老，会枯，会焦。所谓过犹不及，过即是太老，不及即是半生不熟。同样所谓思想上的调和、折中、妥协，等等，固然革命的青年们是绝对应该唾弃的，但在处世上仍然有很大的用处。调和、折中、妥协的人都可以说是你所谓的聪明人。然而你要明白，调和、折中、妥协并不就是半生不熟，前者完全是政策关系，或阳左此而阴就彼，而阴左此而阳就彼，运用得十分圆滑，便能两面讨好。然而半生不熟是思想的本身问题，在个人方面会使自己彷徨无出路，在应付环境一方面恰恰是两面皆不讨好。后者可以胡适之为例子，前者可以阮玲玉为例子。胡适之在以前是新思想的领袖人物，为旧人所痛恨，为新人所拥戴，总算讨好了一面；而今呢，老头子憎恶他仍旧，青年们骂他落伍，便是因为思想上不能与时俱进，成为半生不熟的缘故，阮玲玉的死，是死在社会的半生不熟和自己个人的半生不熟两重迫害之下。何以谓这社会是半生不熟的？可以从活的时候逼她死，死了之后再奉她为圣母一样的事实见之。要是在完全守旧的社会里，这样一个优伶下贱，又不能从一而终，没有一个人敢会公然说她好话的；在更新的时代里，那么，第一，她不会自杀；第二，即使自杀了，社会对她的死也只有冷静的批判，而不是发疯的狂热。这种畸形的现象，当然是半生不熟的社会里才会有，然而要适应这种半生不熟的社会，却应当用调和、折中、妥协的手段，要是再以自己的半生不熟碰上去，鲜有不危哉殆矣的。何以谓阮玲玉自己是半生不熟的？我们知道她是个未受充分教育，骨子里尚承袭着旧社会中一切女子的弱点，因此是怯懦、胆小、做事不决裂、要面子，其实和第一个男子离开了以后很可以独立了，而仍然要依附于另一个铜臭之夫的怀中；同时她却比普通女子多一些人生的经验，多有在社会上活动的机会，对于妇女的本身问题不无自觉，然而她不够做一个新女性（当然怎样算是新女性是谁都模糊的，这名词不过喊喊罢了，如其说单单进工厂去做女工便成为新女性了，更是简单得有些笑话），因为她没有勇气，没有勇气的原因是自己心理上半生不熟的矛盾。因为一死表明心迹很近乎古烈士的行为，便激起了多情人们的悼惜，其实是多么孩子气得可笑啊。

这样的说法已和我本来批评你的半生不熟的原意有些出入了，但也可以当作引伸，你不为你自己辩护而为半生不熟辩护，这也是失着，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半生不熟？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

宋：

于是你安然到了家里，我也安然活着。当然我并不愿你来，也不盼你希望你来。今天又是下雨，但你不来而以因为我不愿你来作理由，却太使我恼，因为这是你第一回听我的话。如果我说，我愿你爱我，你愿不愿爱我呢？世上的事都是这样的，你如向人请求点恩惠，人家便将白眼报之，要是请他打一记耳光，人家便会欣然应命的。

当然是我的无理，你不要以为我怪你，但以后请你不要诱我了吧，那真有点难堪。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每天每天从早晨口角到夜深，恨不得大家走开。

朱　廿六

你总不肯跟我吵吵架儿

宋家姐姐：

真的，不瞒你说，你的信很使我肚皮饿。

发奉

《国际关系论》一部

定价三元八角五折实洋一元九角

尊客台照

平淡得乏味，你总不肯跟我吵吵架儿。连烦恼都没有寻处，简直活不了。

祝你不安静。

小巫　十五

很希望你虐待我

宋：

怨到说不出来，我一点不想痛哭，只想到甚么高山顶上大笑一场，这样眼看着自己一天一天死下去真没意思。

我不懂为甚么我是这样不可爱，否则做一个Narcissus[15]，也可以顾影自怜一下，可是我对自己只有唾弃和憎恶。

你应该允许我爱你，因为否则我将更无聊，但你绝对不能爱我，实在我很希望你虐待我，让我能有一些伤心的机会，你瞧我无聊到无心可伤。

我的心碎了，因为你虐待我之故

我近来很容易倦。夜里看书看到十一点钟，简直没法再看下去，勉强再挨了半点钟，才无可奈何地睡下。嘿，昨夜出了一件事。正在熟睡之际，忽然有很大的POP[16]！一声，把我惊醒，吓得在床上跳了三跳，疑心是被头里放着一个气球，因为翻了个身把它压破了；当然不会是炸弹吧？也许是□□□□□□（不甚雅驯，故抽去）？也许是……可是这些假设都不合事实与逻辑，因此我亮了电灯披了衣裳起来察看，门角落里床底下都看到，可是找不出甚么问题来，一直找到天亮，才发现……你猜是甚么？要不要我告诉你？原来是……原来是我的心碎了，当然是因为你虐待了我之故。

不要胡说！

因为要赶着完成那部“巨著”，被驱得团团转，这种工作你做上一天（假定你做得来的话），一定要发神经病。还要改函授学校课卷。一位常熟的仁兄，英文字写得很像你，写的甚么我懂都不懂，真是宝货。

我希望世界毁灭。明天星期，hurrah[17]！这个星期过去得真慢。

所有的人都像臭虫，宇宙是一个大的臭皮囊。

五九

不要绝交好不好

老弟：

我的意像[18]，

腐烂的花，腐烂的影子，

一个像哭的微笑，

说不清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加上一张你的负气的面孔，

构成一幅无比拙劣的图画。

说绝交在理论上完全赞成，事实上能不能实行是一个问题，因为如果单是面子上装做绝交，大家不通信不见面，这是很容易的，但能不能从心理上绝交呢？至少我没有要下这一个决心的意思。你的没用、你的可怜的怯弱，除了你自己以外就我知道得最清楚，大英雄无可无不可，决不会像你那样倔强好胜的。我是怎样一种人你也大部分都知道，有些地方和你很相近，也有些地方和你不同，要是你以为我是个了不得的人，当然你不敢称我做孩子的。如果我们不想以幻象自欺自慰，那么要获得一个比真相更美好的印象是不必的。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一天要讨厌我起来，但我可以断定的是我决不会讨厌你，你完全中我的意，这不是说我只看见你好的一方面而忽视了不好的一方面，实在我知道你不好的地方太多了，有些地方简直跟我的趣味相反，但如果你的好处只能使我低头膜拜的话，你的不好处却使我发生亲切的同情，如果你是一个完美的人，我将永不敢称你做朋友。三分之二的不好加上三分之一的好，这样而成的一个印象对于我觉得是无比的美妙，因为她不缺乏使我赞美之点，同时是非常可以同情的，如果把这印象再修得好一些，反而会破坏她的可爱，因为她将使我觉得高不可及了。

我所说的你的不好处，不过是以客观的标准而评定，在我主观的眼中，那么它们是完全可爱完全好的。

因此我说，不要绝交好不好？

十日午后

不许你再叫我朱先生

阿姐：

不许你再叫我朱先生，否则我要从字典上查出世界上最肉麻的称呼来称呼你。特此警告。

你的来信如同续命汤一样，今天我算是活转来了，但明天我又要死去四分之一，后天又将成为半死半活的状态，再后天死去四分之三，再后天死去八分之七……，直至你再来信，如果你一直不来信，我也不会完全死完，第六天死去十六分之十五，第七天死去三十二分之三十一，第八天死去六十四分之六十三，如是等等，我的算学好不好？

我不知道你和你的老朋友四年不见面，比之我和你四月不见面哪个更长远一些。

有人想赶译《高尔基全集》，以作一笔投机生意，要我拉集五六个朋友来动手，我一个都想不出。捧热屁岂不也很无聊？

你会不会翻译？创作有时因无材料或思想枯竭而无从产生，为练习写作起见，翻译是很有助于文字的技术的。假如你的英文不过于糟，不妨自己随便试试。

我不知道世上有没有比我们更没有办法的人？

你前身大概是林和靖的妻子，因为你自命为宋梅。这名字我一点不欢喜，你的名字清如最好了，字面又干净，笔画又疏朗，音节又好，此外的都不好。“清如”这两个字无论如何写总很好看，像“澄”字的形状就像个青蛙一样。“青树”则显出文字学的智识不够，因为“如树”两字是无论如何不能谐音的。

人们的走路姿势，大可欣赏，有一位先生走起路上身子直僵僵，屁股凸起；有一位先生下脚很重，走一步路全身肉都震动；有一位先生两手反绑，脸孔朝天，皮鞋的历笃落，像是幽灵行走；有一位先生缩颈弯背，像要向前俯跌的样子；有的横冲直撞，有的摇摇摆摆，有的自得其乐；有一位女士歪着头，把身体一扭一扭地扭了过去，似乎不是用脚走的样子。

再谈。

朱　一日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清如：

要是我死了见上帝，一定要控诉你虐待我。

人已做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再有何说？要是我进了修道院，我会把圣母像的头都敲下的。

总之你是一切的不好，怨来怨去想不出要怨甚么东西好，只好怨你。

今天提篮桥遇见了苏女士，照理一年不见了应该寒暄几句，可是她问我那里去，我想不出答案，便失神似的说回去，她似乎觉得这话有点可笑，我只向她笑笑而已，一切全是滑稽。

愿上帝祝福所有的苦人儿！

如果穷人都肯自杀，那么许多社会问题，都可不解决而自解决，我以为方今之世，实有提倡自杀的必要。

总之你太不好，我这样不快活！

再没有好日子过了，再不会笑笑了，糖都要变成苦味了，你也不会待我好了。

总之这样下去是不成的，我宁愿坐监牢。

为甚么你要骂我？为甚么你……人家都给他们吃，只不给我吃，我昨天不也给你吃花生？

我秘秘密密地告诉你，你不要告诉人家，我是很爱很爱你的。

我是深爱着青子的，

像鹞鹰渴慕着青天，

青子呢？

睡了。

鹞鹰呢？

渴死了。

没有茶吗？

开水是冷的。

我要吃ice cream[19]。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我不知道是甚么东西，卢骚的《新哀洛绮思》[20]（师范英文选第三册选入，这种物事好教学生！以文章而论，哥德的《维特》[21]当然好得多了），恋爱，恋爱，那种半生不熟，18世纪式的恋爱，幼稚而夸张，无谓的sentimentalism，佳人+才子+无事忙热心玉成好事的朋友+扭扭捏捏不嫉妒的“哲学的”丈夫，这位丈夫，是卢骚特创的人物，篇中谁都佩服他，实际是最肉麻的一个。

你不用赌神发咒我也早相信你了，前回不过是寻晦气的心情，其实我总不怪你。

我顶讨厌中国人讲外国话，并不因为我是个国粹主义者，如果一个人能够讲外国话，讲得比他的本国话更好的话，那么他尽有理由讲外国话，否则不用献丑为是。

好人，我永远不对你失望，你也不要失望自己。

我希望你不要用女人写的信纸。

我以为理发匠非用女人不可，有许多理发匠太可怕，恶心的手摸到脸上，还要碰着嘴唇，叫你尝味它的味道。嘴里的气味扑向你鼻孔里，使人非停止呼吸不可。中国人欢喜捶背狠命扒耳朵，真是被虐待狂。

伤风好了没有？你真太娇弱。

我不笑，不是不快活，无缘无故笑，岂不是发疯。

后天星期日。

接到你的信，真快活，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世上一切算得甚么，只要有你。

我是，我是宋清如至上主义者。

人去楼空，从此听不到“爱人呀，还不回来呀”的歌声。

愿你好。

Sir Galahad[22]

P.S.我待你好

注解

[1]　顽皮。

[2]　单位或部门的长官。

[3]　自我。

[4]　慑服。

[5]　嫉妒。

[6]　要么没有，要么全部。

[7]　1.原始的爱，或者动物的爱，或者激情的爱，或者诗意的爱。2.深于世故的爱，或者“现代的”爱。3.理智的爱，或者哲理性的爱。

[8]　精神之爱，或者“柏拉图式”的爱，或者宗教的爱。

[9]　非性欲的。

[10]　“眼睛”两个字，原信上是画的一只眼睛。

[11]　很可能是指影片结束时出现在银幕上的“剧终”。

[12]　“笑”字，原信上是画了一张张大了嘴笑的脸。

[13]　信末还有一句英文，字迹无法分辨，故没收录。

[14]　引申。后同。

[15]　水仙花。古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纳喀索斯，爱上自己水中的倒影，死后化为水仙。

[16]　英语象声词，表示“砰”的一声。

[17]　英语感叹词，表示欢呼。

[18]　意象。

[19]　冰淇淋。

[20]　卢梭的《新爱洛绮丝》。

[21]　歌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

[22]　亚瑟王圆桌骑士之一，象征纯洁勇敢。

第七章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此身足矣

朱生豪自小体弱，不喜运动。读初中时，酷爱国文、英文，独不欢喜体育。高中毕业，科科成绩优异，只体育一科不及格。多年的颠沛流离，加上一直埋首案头工作，更加损害了他的身体，以致于事业未完，英年早逝。不过他自己全不在意，认为“太娇养了也是不对的”。倒是常常在给宋清如的信中叮嘱对方不要再生病了：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你要我以怎样的方式歌颂你？

人生当以享乐为中心。第一种人眼前只道是寻常，过后方知可恋，是享乐着过去。第二种人昨日已去，不用眷眷，明日不知生死，且醉今宵，是享乐着现在。第三种人常常希望，常常失望，好在失望后再作新的希望，现实不过如此，想象十分丰富，是享乐着未来。你在读书时可以想象放假而快乐，放假时可以想象读书而快乐，于是永远快乐。

我假从二月二日（记住那是我的阳历生日，阴历生日已过去两个星期）放起，不想就急急回家，那天（明天）上午或者去买东西，下午或者去看舞台人的演剧，或者晚车回去，三日四日五日六日都在家，七日回上海，八日再可以玩一天，九日上工，十日星期仍上工，到十七再玩。

到家里去的节目不过是吃年糕，点蜡烛，客人来（我希望她们不要叫我拜客了），以及搓麻将。

新近发现了一条公理：凡是巴巴的来看我的朋友，都不外是因为1.借钱，2.托我事情；其余的朋友都不愿意见我，这最近有好几个例证：

一、一个在苏州的好几年不见，但常通信的朋友到上海来，打电话叫我到中央旅社看他，我把“中央”误听了“东亚”，找不到，后来他说，本想来看我，想想见面没甚么意思，因此就走了。

二、你过上海时我来车站望你，你说我不应该来看你。

三、郑××上次穷瘪来投靠我，今番堂而皇之地出洋，于是打电话来关照我都叫茶房代打，当然再不要光顾亭子间了。

四、我叫任铭善到我家来玩，他想了好几天，终于决定不来。

苦笑而已，云何哉。

看见太阳，心里便有了春天，天气真有暖意，即使不怎样暖（否则室内不用生火炉），至少有这么一点“意”。可是上海是没有春天的，多么想在一块无人的青草地上倒下来做梦哩。手心里确是润着汗，今年的冬天是无须乎皮袍子的，只是不知几时才会下雪，虽然我并不盼望。

你的来看你的朋友如果不是一个古怪的人，便是一个平常的人，因为你要叫我猜，我便猜她（不是他吧）是一个古怪（means[1]有点特殊的地方）的人，否则你没有向我特别提说的必要。“古怪”两字用指最高泛的意义，不单指人的本身，也指case，condition[2]，等等而言。

这答案答得坏极。

Bertram[3]的离别使她的眼里充满了眼泪，心里充满了悲伤。因为她虽是绝望地想着他，但每点钟和他相对，对于她终是很大的安慰。Helena会坐着凝望着他暗黑的眼睛，他慧黠的眉毛，他美发的涡卷，直至她好像把他的肖像完全画在她的心版上，那颗心是太善于保留那张可爱的脸貌上每一根线条的记忆了。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的。爱情是那朵名为青春的蔷薇上的棘刺。在年轻的季节，如果我们曾是自然的儿女，我们必得犯这些过失，虽然那时我们不会认它们为过失。

不要自寻烦恼，最好，我知道你很懂得这意思。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无事可做的时候，不那样心里便是空虚得那样的时候，仍不妨寻寻烦恼，跟人吵吵闹闹哭哭气气都好的，只不要让烦恼生了根。

你是个美丽而可爱的人，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的精神合起来画成了你的身体和灵魂，你要我以怎样的方式歌颂你？

祝福！

朱朱　一日

我很急，真想跑来瞧瞧你

好孩子：

不会哭吧？我很急，真想跑来瞧瞧你。天十分暖了起来，其实上课堂也要打瞌铳[4]，乐得躺在床上看看云吧。希望快好起来，耶稣保佑你，即使没有甚么痛苦，我也是不能放心的。

想不出一个好故事可以讲给你听。“黄鹂”那首写得很可爱，你总是那么可爱。我想写一首诗给你，可不知道写不写得出。歌人一天一天的拙劣了。

春天，我不忆杭州，只忆你，和振弟，他比你寂寞，也许比我还寂寞，他是永不把心开放给别人的人。

我给你念祷告，希望这信到时你已经好了。愿你安静！春天否则是会觉得太短的，生生病，也许会长一些。但是心里高高兴兴，甚么时候都是春天，所以还是快些好起来吧！好好珍重，以后不许生病了。再写。

朱朱　十九夜

我所思兮在之江，爱人赠我一包糖

弟弟：

你写得出信写不出信我都不管，如果我在想要读你的信时而读不到你的信，我便会怪你。不过你也可以不必管我的怪不怪你。我怪你有我怪你的自由，你写不出信有你写不出信的自由。写信的目的是在自己不在别人，因此我并不要你向我尽写信的“义务”，虽则你如不给信我，我仍然要抱怨你的。而这抱怨，你可一笑置之。

曲子填得很像样，不过第二阕似有一二处不合律，如一天飞絮句，冻禽无声句。

似乎我曾告诉你过我的诞辰，否则你不会说“忘了”，不过我也忘了我告诉过你的是哪一个日子，因为我的诞辰是随便的。闻诸故老传说，我生于亥年丑月戌日午时，以生肖论是猪牛狗马，一个很光荣的集团！据说那个日子是文昌日，因此家里一直就预备让我读书而不学生意。是为宣统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因为我不愿意把自己的生日放在废朝的岁暮，做一个亡清的遗婴，因此就把它改作民国元年二月二日，实际上这二个日子在一九一二年的日历上是同一个日子。不过我并不一定把这一天作为固定的生日，去年我在九月三十过生日，因为我觉得秋天比较好一些，那天天晴，又是星期日，我请吴大姐吃饭，她请我上大光明。之后她生了我气（是我的不好），后来大家虽仍客客气气，并不绝交，不过没有见过面。

你的生日大概在暮春或初夏之间是不是？我想你应该是属牛的，因为如果你属老虎，那将比我弟弟还要年轻几个月，有些说不过去，照理你应该比我还大些，不过这个我想还是怪我生得太早罢。作诗一首拟鲁迅翁：

我所思兮在之江，

欲往从之身无洋，

低头写信泪汪汪。

爱人赠我一包糖，

何以报之兮瓜子大王，

从此翻脸不理我，

不知何故兮吊儿郎当！

今天《申报》上标题《今日之教育家》的社评做得很好，他说今日学校之行政者不应因循怕事，徒为传达上司命令的机关，应当与学生步调一致，以争国家主权的完整，谈安心读书，此非其时，第一该先有可以安心读书的环境。我说这回的学生运动如果仍然被硬压软骗的方法消灭了去未免可惜，虽则事实上即使一时消灭了将来仍会起来的，但至少总要获得一些除欺骗以外更实在的结果。

我顶讨厌满口英文的洋行小鬼，如果果然能说得漂亮优美，像英国的上流人一样那倒也可以原谅，无奈不过是比洋泾浜稍为高明一点的几句普通话，有时连音都读不准确，我一连听见了几个tree，原来他说的是three。我也不懂为甚么取外国名字要取Peter，John一类的字，真要取外国名字，也该取得高雅些，古典式的或异教风的，至少也要拣略微生僻一些，为着好奇的缘故，这才是奴洋而不奴于洋。

女人最大的光荣在穿好的衣服，这是指一般而言。

我昨夜做梦，做的是你和Sancho Panza（吉诃德先生的著名的从者）投义勇军的故事，你打扮得很漂亮，脂粉涂得很美，穿着一件绿袍子。你有些不大愿意入伍，想写好信请邮务局长盖印证明有病暂时请假，后来我说不要，我也从了军大家一起上前线吧。那个Sancho Panza这蠢小子，原是我的仆人，他在一个有芦席棚的院子内和许多人一起喝茶谈天，忽然有人来说你们这些人中应当推出二十个年富力强的人作为代表而加入义勇军，可怜的Sancho也在二十人之列，他本是个乐天和平的家伙，吓得屁滚尿流。

今天早上天已亮人已醒的时候，在枕上昏昏然做起梦来，梦见在一节火车里，有一个少年因受家庭压迫而逃出来，忽然跳上好几个持手枪的人来，勒令停车，逼这少年跟他们同回家去。正在这时候，娘姨端进面水来，我并不曾睡着，随随便便看了看表，已经八点半了，连忙起来，梦便不复做下去，可是很关心那少年不知是否终于屈服。这确实是个梦，并不是幻想，而且火车里的群众，少年的面貌，持手枪者的衣服，起身的时候都还记得。

贵同乡徐融藻很客气向我贺年，你如高兴见了他为我谢谢。

虽然写不出甚么来了，总还想写些甚么似的，算了。我待你好。

叽哩咕噜[5]　十二月卅

可爱的初夏黄昏，给好人建议

宋：

你真可怜，闹了两年的到北平去，到现在还决定不来。我贡献你四条路：

一、不转学，留在之江，免得投考等麻烦。

二、转学近处，南京、上海，或索性苏州，好常常见母亲。但苏州你已住久，上海我不劝你，南京也没甚大意思。

三、转学远处，北平、青岛、武汉、广州……，一样走远路，当然如你原来的理想，北平去最好。

四、停学一年，作一次远程旅行，几次小旅行，余下时间，在家读书休息，养得胖胖后再上学。

如果转学，不要抱但求换换空气的思想，无论如何要拣比较好一点的学校，如果进和之江差不多或不如的地方，那很不上算，还是留着不走得好。

好人以为如何？

热天真使人懒，坐在office里，眼睛只是闭上来，想象着在一个绿荫深深的院内，四周窗子上幔着碧色的湘帘，在舒适的卧榻之上，听着细细的鸟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的生活着。但无论如何，初夏的黄昏是可爱的。在之江，此刻也是顶美丽的时刻了。但这样的时间也只能在忆念里过去，心里很有点怨。祝福那些不懂得相思的人，至于我，则愿意永远想念着你。我，永是那么寂寞的。

还有的话，留着以后说。祝快乐。

朱

无月的中秋是可爱的

清如：

真的是满城风雨，外面冷得令人发抖，雨不单是从天上落下来，还要从地面上括起来，全身淋湿在雨中（伞当然是撑着的），风可以把你吹倒，真令人兴奋。回到斗室中，那么温暖！无月的中秋是可爱的。

——昨夜

今天大家嚷冷，有人夹袍戴草帽，有人夏长衫内罩绒线背心，无奇不有。冷我是欢迎的（你当然也赞成），可是这一下太突然，多多珍重玉体吧。

秋是最可爱的季节，因为她是最清醒的季节，无论春夏冬，都能令人作睡眠的联想，惟秋是清醒的。

我怕一切人，我顶怕你，我可不怕我自己，我高兴的时候，我爱爱他，我高兴的时候，我虐待虐待他，有时完全把他当作一个不相干的人，他发痴，他被你吃笔，都不关我事。

昨夜又做梦，你不了解我，我伤心。滑稽总归是滑稽，“了解”这两字的意义我就不了解，我也从不想了解我，我也不曾了解你。

祝我的爱人好。

吃笔的家伙——今天

我只念你，像生着病

清如：

我心里很悒郁很悒郁。你的信来了，拿在手里，心微微的痛。读了之后，更懊恼得说不出话来。我已写过两封信，寄在栏杆桥。现在写信，又忘记了你常熟的地址号数，得还家翻了出来才能付寄。心真急，话，今天说了要隔天才能听到，已不痛快。回音，又有得等的。冬天的日子也是这样长。这里，有的是把冷淡当作友谊的“好朋友”。我，没有话说，只念你，像生着病。我心里很悒郁很悒郁。不要失约，好人！我把一天当一年过，等候着你。我不能让你在我身边闪过，我要望着你，拉住你，相信不是在梦里。天！我愿意烧，愿意热烈，愿意做一把火，一下子把生命烧尽。我不能在地窖里喊忍耐，一切是灰色得难受，灰色得难受。死，也得像天雷砸顶那么似的死，火山轰炸那么似的死，终不成让寂寞寸脔我的灵魂，心一点一点地冻成冰。我怕冷。愿你好。如果我不是这样不自由，我将飞到随便甚么地方来看你。说不尽的心里的一切。

朱　十九下午

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宋：

今夜我非常口渴。

从前有一个阿Q式的少年，某个女郎是他的爱人，但他并不是她的爱人，因此你可以知道他们的是一种甚么关系。然而他是个乐观的人，他说，她不过是嘴里说不爱我，其实心里是很爱很爱的；因此他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她把他完全冷淡了。他说，真的爱情是渊默的，真的热力是内燃的，而外表像是蒙上一重冰冷的面幕；因此他仍然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有一天她嫁了人了。他说，爱不是占有，无所用妒忌而失望，而且她嫁人是一回事，爱我又是一回事，她的心是属于我的；因此他仍然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时时去访候她，直到因为太频繁了而一天被飨闭门羹。他说，这是因为她要叫我不要做傻子，既然我们的灵魂已经合成一体，这种形式上的殷勤完全是无谓而多事的；因此他仍然非常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老死，梦想着在天堂里和她在一起。横竖天堂并没有这回事，只要生前自己骗得过自己，便是精神上的胜利了。我说这样的人，非常受用。

真是从心底里感谢你给我的那两张照片，取景、位置、光线，都很好，那女郎可爱极了，你愿不愿为我介绍？看她的样子很聪明，很懂事，而且会做诗，也许很凶（？）

读书要头痛，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读，等不痛的时候再读。可惜你不多跟我在一起，对于应付功课债方面我是顶在行的，在大考的时候，我惯是最悠闲的一个，虽然债欠得比谁都要多。

我不希望你来（不是不要你来），你来我会很窘的。

买了一本《文学月刊》，一本《文学季刊》，其中的小说，模模糊糊看不下去，我说去年一年在小说、戏剧、诗歌一方面都绝少收获，诗歌已至绝路，戏剧少人顾问，小说方面，还有一批能写的人，可是作家一成名，便好像不能再进步了的样子。过时的作家写出来的东西几乎没一篇不讨厌。

前夜去看《风流寡妇》影片，我不曾看过《璇宫艳史》，很抱歉，刘别谦的作品一部也不曾看过，我以为一定是很好的，至少在技巧上、画面上，不能怎样说它坏，但希望过奢，不免有些失望。故事不算不发松，不知为甚么总觉得很空虚，不似《云台春锁》那样讽嘲得泼辣淋漓。歌舞场面的富丽，则别的影片如《奇异酒店》等中也已见过。希弗莱我本来相当的欢喜的，虽则他不是美少年，这里仍然是他的顽皮。但麦唐纳在任何一方面都不能使我满意，第一她完全不美，不动人，简直有些难看，第二她的表演也是平平，没有出色的地方，歌唱得还好，但不及Grace Moore[6]。

因此今天Cleopatra也不去看了，左右不过是铺张一些巨大的场面，比之《罗宫春色》和以前的《十诫》《万王之王》是较失败的一张，因为缺少情绪上的力量，据说是。附近的小戏院里映《狂风暴雨》，去温了一遍，这类片子才真是百读不厌，而且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满意。

郑××我看他真没有脸孔活在世上，日本大概不会去了吧？和你的说北平去一样，可是你有你的客观环境，还可以原谅，他赖在家里不知作甚么的。

接受我的渴念和祝愿。

朱　六日夜

你一定说我不好，大概已成定谳，再为自己辩护也没有用了，我将以自怨自艾的灰心失望度过这不得你欢喜的余生了吧，言念及此，泪下三钵头。

如果上某个教员的第一班课，在开首几个星期里，必得格外巴结，给他一个特别好的印象，以后可以便宜不少，就怎样拆烂污也不要紧了，这是我一贯的政策，我的好分数都是这样得来的。

我不笑你，但我真愿你不要再病了，永远地，永远地。不是假惺惺，真有点怅惘。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我能够崇敬你的，如果你愿意。

你病了，我寂寞得想哭

清如：

今天上午阴了半天，果然下起雨来，心里很不痛快吧？昨夜我很早地睡了，可是睡不着，今天头痛，吃过中饭倦得很，头只是倒下来。一个小学生上课时举起手来，问他，他站起来，手背揩了揩眼睛，说，先生，我要睡觉去！

从前刘延陵有过一首诗，写小孩子陪着母亲，坐船渡河，带着鲜花去望医院里病着的姑姑。母亲叫他唱歌，小孩拍起手唱：“……说得尽的安慰，我们都说过了，说不尽的安慰，我们都交付给鲜花了……”反复着轻柔的调子，很美，有太戈尔[7]《新月集》里的调子。《新月集》你读过没有？

你病了，想起来也心里寂寞得想哭，不十分难过还好。我愿意我能安慰你。等你爽了再给我写信吧。祝福！

二十下午

头号傻瓜，当心伤风

小鬼头儿：

我太不高兴写信给你，此刻不知你在跟谁讲些甚么小姐经，而我却不知道是谁逼着我硬要写些甚么，写信的对象偏偏一定要是我所最讨厌的人——你。要是写得好，能博你欢喜，叫我几声孩子，那么也许还可窝心窝心，骗骗自己说世上还有个人疼我。要是写得戆一些，便要惹你发神经，把朱先生哩聪明哩佩服哩知己哩劳驾哩这些化装了的侮辱堆在我身上，想想真气不过。如果你是个头号傻瓜，我准是个超等傻瓜。

自己安慰自己这句话实在可怜得很，既然决心不受人怜，又何必对影自怜呢？要是我，宁愿自己把自己虐待的。

当心伤风。

此夕

要是你是个男人，你欢喜哪一种女子呢？要是我是个女子，我要跟很多男人要好，我顶欢喜那种好好先生，因为可以随便欺负他，“好人”是天生下来给人欺负的。

哥儿：

今天天气很好。不叫人兴奋也不叫人颓唐，不叫人思慕爱情也不叫人厌恨爱情，去外面跑，也不会疲劳，住在家里，也不会愁闷。今天写信，目的就是要说这两句话，多说了你又会厌烦我。

借了三本《行为主义的心理学》，希望能读得下去。

愿你乖。

次日下午

不许再生病了，我害怕

宝贝：

我知道你一定生了病了，谢天谢地，现在好了吧？以后不许再生病了，否则我就要骂你。

这两天我整天整夜都在惊惧忧疑的噩梦中，真的，我在害怕也许你会一声不响地撇下我死了，连通知也不通知我一声，这当然是万万不可以的。

下星期我来望望你好不好？到湖州还是打苏州转便当还是打嘉兴转便当？

今天据说是中秋，你不要躺在床上又兴起感慨来，静静地养养神吧。对于我，除了多破费几块钱外，中秋是毫无意义的。

停会再写。祝福你，可怜的囡囡！

伊凡·伊凡诺微支·伊凡诺夫

卅

我将永远留一个深心的微笑给你

清如：

好了吗？怎样的悬念着悬念着。

我脾气确实近来也坏了，常常得罪人，因为“戏慢”他们，昨天被彭同任教训了一顿，我是不好，他们却可笑。

常常气闷得很，觉得甚么人都讨厌，连自己的影子也讨厌，很愿意一个朋友也不要。不过想到你时，总是好像有点例外。如果我不认识你，我一定更不幸。

愿你康健，愿你快乐，一切的平安给予你！杜鹃花几时红起来，山中该热闹了呢。我没有希望，没有真能令我快乐的事物，虽也不愿颓唐。只有一个冀念，能够在可能的最近再看见你，我将永远留一个深心的微笑给你，那是一切意望之花，长久的伫候里等待着开放的。

虽然是怎样无意味的信呵！

朱　廿二上午

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石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我觉得我已跟残废的人差不多了，五官（想来想去只有四官，眼耳口鼻之外还有那一官不知是简任官还是特任官）都已毁损，眼睛的近视在深起来，鼻子的左孔常出鼻血，左耳里面近来就睡时总要像风车一样哄隆哄隆[8]扇一阵，嘴里牙齿又有毛病，真是。

一切兴味索然，活下去全无指望，横竖顶多也不过再有十年好活，我真不想好好儿做人，恨起来简直想把自己狠狠地糟塌[9]一阵。

你肯不肯嫁我？

好人：

你初八的信于今天读到。

如果要读书，倘使目的是为趣味，那么可以读读子书、笔记和唐宋以后的诗词、英文的小说戏曲，倘使要使自己不落伍，则读些社会科学的书，但不必成为社会主义者。

回家很没趣味，兄弟一个失业，拉长了面孔，一个又吐出过一点血，长者们逼我快娶亲，你肯不肯嫁我？或者如果有这样的人，你可以介绍给我：

1.年龄二十五至三十。

2.家境相当的穷。

3.人很笨。

4.小学或初中毕业，或相当程度（不必假造文凭也）。

5.相貌不甚好，但勉强还不算讨厌。

6.身体过得过去，但不要力大如牛，否则我要吃笔。

7.不曾生过儿子，生过儿子而已死或已丢掉则不妨。

8.能够安安静静坐在家里不说话。

9.最好并无父母，身世很孤苦。

10.不欢喜打扮及照镜子。

11.不痴心希望丈夫爱她（但可以希望他能好好待遇她）。

这种是不是无聊话？

我永远爱你。

朱　二月十五

信仍寄世界书局较妥

最好我们活同样年纪

好人：

前晚兄弟来，和他玩了一晚一天，昨天回来时很吃力，因此写不成信。

你很寂寞，如何是好？我又想不出说甚么话。

曾经梦和你纳凉夜话（据说我们已结婚了好多年），只恨醒来得太早。我希望我们变作一对幽魂，每夜在林中水边徘徊，因为夜里总是比白天静得多可爱得多。

我想你活不满六十岁，但也不至十分短寿（因为现在已经很老了，是不是？）我希望你不要比我先死，但如果我比你先死我也要恨的，最好我们活同样年纪。我很愿我们都活三百岁，无论做人怎样无聊，怎样麻烦，有你在一起总值得活。

这信暂时以此塞责，等我想想过后再写。

我待你好。

鲸鱼　十七

别离有时是太难排遣的

清如：

在刚从严寒中挣扎出来，有温暖而明朗感的悦意而又恼人的天气，在凄寂的他乡，无聊的环境里，心里有的是无可奈何的轻愁，不知要想些甚么才好，只是惓惓地怀忆着一个不在身旁的，世间最可爱的朋友，无论如何，当我铺纸握笔的时候，应该是有一些动人的话好说的，然而我能说些甚么呢？

我无法安排我自己的时间，想定定心在公余做一些自己的工作，不能；随便读些书，也是有心没绪的。心里永是那么焦躁不宁。如果不是那样饥渴地想忆着你，像沉舟者在海中拼命攀住一根飘浮的桅杆一样，我的思想一定会转入无底绝望而黑暗的深渊，我觉得我的生命好像不是属于自己的，非自己所能把握。

要是此时我能赶来看看你，该是多么快活！我说如果我们能有一天同住在一个地方的话，固然最好相距得不要太远，但也不必过近，在风雨的下午或星月的黄昏走那么一段充满着希望的欢悦的路，可以使彼此的会面更有意思一些。如果见面太容易，反而减杀了趣味，你说是不是？如果真有那一天就好了！别离有时是太难排遣的。

廿九·夜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

清如：

一辆黄包车载了我回来，敲开了门，向陆师母招呼了一声，便飞奔上楼，放下伞，摔下套鞋，脱下贼腔的帽子，披上青布罩衫，觉得比较像一个人些，肚子里也开始觉得有些饿了，出去吃了六个馒头，回来出了一回神，倒头便睡，心酸而哭。睡到七点钟起来，马马虎虎吃了碗饭，想昏天黑地地睡下去，觉得心事未了的样子，便写信。

想着自己的一副贼腔，真又好气又好笑，你真没有理由要和我要好。你气色很好，我很快活，我总觉得你很美很美。你和我前夜梦中所见的很像，我看了看你的照片（照相馆里拍的那张），心里有点气，人工的修饰把气韵都丧失了，简直不像你。下回如赴照相馆拍照，我劝你拍一张侧面像试试，全侧面的。

此行使我充满了幸福感，你不要想象我又起了惆怅，即使是惆怅，也是人生稀有的福分，我将永远割舍不了你。近着你会使我惝恍，因此我愿常远远地忆你。如果我们能获得长寿，等我们年老的时候，我愿和你卜邻而居，共度衰倦之暮年，此生之愿足矣！

回家安好且快乐？不要多想起我！祝福。

朱　十六夜

注解

[1]　意思是。

[2]　case和condition二词均为情形、状况之意。

[3]　Bertram、Helena，莎剧《终成眷属》中的男女主人公。

[4]　应为瞌。后同。

[5]　叽里咕噜。

[6]　演员格雷丝·摩尔。

[7]　泰戈尔。

[8]　轰隆。

[9]　糟蹋。

第八章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他的书信中，常常提到译莎的事情。我们从这些信件中，能看到他翻译工作中的很多细节，《暴风雨》译了三遍，前两遍具毁在炮火中；为了想一个句子的译法，苦想了一个半钟头；某一处不满意，某一篇完成了，狂喜……宋清如始终是他最虔诚的倾听者。

“饭可以不吃，莎剧不可不译。”他沉浸其中，甘苦艰辛全不在意。莎士比亚有幸遇到了中国的朱生豪，名著仍不失为名著。

我很想再来看你一次

好好：

你有一点不好的地方，那就是爱用那种不好看的女人信笺。

你不大孝顺你的母亲，我说你应当待她好些，如果怕唠叨，那么我教你一个法子，逢到你不要她开口而她要开口的时候，只要跑上去kiss她，这样便可以封闭住她的嘴。

你崇拜不崇拜民族英雄？舍弟说我将成为一个民族英雄，如果把Shakespeare译成功以后。因为某国人曾经说中国是无文化的国家，连老莎的译本都没有。我这两天大起劲，Tempest[1]的第一幕已经译好，虽然尚有应待斟酌的地方。做这项工作，译出来还是次要的工作，主要的工作便是把僻奥的糊涂的弄不清楚的地方查考出来。因为进行得还算顺利，很抱乐观的样子。如果中途无挫折，也许两年之内可以告一段落。虽然不怎样正确精美，总也可以像个样子。你如没事做，替我把每本戏译毕了之后抄一份副本好不好？那是我预备给自己保存的，因此写得越难看越好。

你如不就要回乡下去，我很想再来看你一次，不过最好甚么日子由你吩咐。

我告诉你，太阳底下没有旧的事物，凡物越旧则越新，何以故？所谓新者，含有不同、特异的意味，越旧的事物，所经过的变化越多，它和原来的形式之间的差异也越大，一件昨天刚做好的新的白长衫，在今天仍和昨天那样子差不多，但去年做的那件，到现在已发黄了，因此它已完全变成另外的一件，因此它比昨天做的那件新得多。你在1936年穿着1935年式的服装，没有人会注意你，但如穿上了17世纪的衣裳，便大家都要以为新奇了。

我非常爱你。

淡如　廿五

我欢喜你给我取一个名字

清如：

从前我觉得我比你寂寞，现在我觉得你比我更寂寞得多。我很为我们自己忧虑。

今天下午我试译了两页沙士比亚，还算顺利，不过恐怕终于不过是poor stuff[2]而已。当然预备全部用散文译出，否则将要了我的命。

你天津的事情有没有成功？我觉得教书不甚合你的个性，但也许世上还没有发明出一种为我们所乐就的职业。

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大表姐有四个儿子，二个女儿，第四个的男孩子是个心地忠厚，但在兄弟行中是最不聪明的一个，今年也怕有十三四岁了，一次被他的最小的妹妹欺负到哭起来，也没有人帮他。我因为是他的“老朋友”，便挈着他到近郊走走安慰安慰他。他一路拭眼泪，一路向我说做人的无趣，谁都不待他好，他说他不高兴读书（因为总是留级），学商也没有趣味，顶好是穿了短衣，赤了脚，做个看牛孩子，整天在田野里游荡，“多么写意！”这些话要是给他母亲听见了，准要说他没出息一顿骂，但我觉得一点都不错。

我想不出再要向你说些甚么话，我也想不出你有些甚么话好对我说，但你无论向我说甚么无聊的话，我都一样乐意听的，而且你也不要以为我不肯听你话，因为在世上你是我惟一肯听话的人，不是我现在不再每天给你信了？因为你不欢喜太多的信。虽然我巴不得一天到晚写信给你，即使单是握着笔，望着白纸，一个字写不出，这么从天亮呆坐到天黑也好，因为这样我可以不想到别的一切，只想着你，只有在想着你的时候我才会感到幸福不曾离弃我。我希望有一天我们将永远在一起，不再分离，即使是在很老很老的时候也好，甚或在死后也好，如果人死后灵魂尚存在的话，不知道这是不是奢望。

一切的祝福！

我欢喜你给我取一个名字，你曾许过我。

你的兄弟　廿一

等你给我取名字

好人：

今夜我的成绩很满意，一共译了五千字，最吃力的第三幕已经完成（单是注也已有三张纸头），第四幕译了一点点儿，也许明天可以译完，因为一共也不过五千字样子。如果第五幕能用两天功夫译完，那么仍旧可以在五号的限期完成。第四幕梦景消失，以下只是些平铺直叙的文字，比较当容易一些，虽然也少了兴味。

一译完《仲夏夜之梦》，赶着便接译《威尼斯商人》，同时预备双管齐下，把《温莎的风流娘儿们》预备起来。这一本自来不列入“杰作”之内，Tales from Shakespeare[3]里也没有它的故事，但实际上是一本最纯粹的笑剧，其中全是些市井小人和沙士比亚戏曲中最出名的无赖骑士Sir John Falstaff[4]，写实的意味非常浓厚，可说是别创一格的作品。苏联某批评家曾说其中的笑料足以抵过所有的德国喜剧的总和。不过这本剧本买不到注释的本子，有许多地方译时要发生问题，因此不得不早些预备起来。以下接着的三种《无事烦恼》《如君所欲》和《第十二夜》，也可说是一种“三部曲”，因为情调的类似，常常相提并论。这三本都是最轻快优美，艺术上非常完整的喜剧，实在是“喜剧杰作”中的“代表作”。因为注释本易得，译时可不生问题，但担心没法子保持原来对白的机警漂亮。再以后便是三种晚期作品，《辛伯林》和《冬天的故事》是“悲喜剧”的性质。末后一种《暴风雨》已经译好了，这样便完成了全集的第一分册，我想明年二月一定可以弄好。

然后你将读到《罗密欧与朱丽叶》这一本恋爱的宝典，在沙氏初期作品中，它和《仲夏夜之梦》是两本仅有的一喜一悲的杰作，每个沙士比亚的年轻的读者，都得先从这两本开始读起。以后便将风云变色了，震撼心灵的四大悲剧之后，是《裘力斯·凯撒》《安东尼与克里奥佩特拉》《考列奥莱纳斯》三本罗马史剧。这八本悲剧合成全集的第二分册，明年下半年完成。

但是我所最看重，最愿意以全力赴之的，却是篇幅比较最多的第三分册，英国史剧的全部。不是因为它比喜剧悲剧的各种杰作更有价值，而是因为它从未被介绍到中国来。这一部酣畅淋漓、一气呵成的巨制（虽然一部分是出于他人之手），不但把历史写得那么生龙活虎似的，而且有着各种各样精细的性格描写，尤其是他用最大的本领创造出Falstaff（你可以先在《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间认识到他）这一个伟大的泼皮的喜剧角色的典型，横亘在《亨利第四》《亨利第五》《亨利第六》[5]各剧之中，从他的黄金时代一直描写到他的没落。然而中国人尽管谈沙士比亚，谈哈姆莱德[6]，但简直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同样伟大的名字。

第三分册一共十种，此外尚有次要的作品十种，便归为第四分册。后年大概可以全部告成。告成之后，一定要走开上海透一口气，来一些闲情逸致的玩意儿。当然三四千块钱不算是怎么了不得，但至少可以优游一下，不过说不定那笔钱正好拿来养病也未可知。我很想再做一个诗人，因为做诗人最不费力了。实在要是我生下来的时候上帝就对我说，“你是只好把别人现成的东西拿来翻译翻译的”，那么我一定要请求他把我的生命收回去。其实直到我大学二年级为止，我根本不曾想到我会干（或者屑于）翻译。可是自到此来，每逢碰见熟人，他们总是问：“你做些甚么事？是不是翻译？”好像我惟一的本领就只是翻译。对于他们，我的回答是“不，做字典”。当然做字典比起翻译来更是无聊得多了，不过至少这可以让他们知道我不止会翻译而已。

你的诗集等我将来给你印好不好？你说如果我提议把我们俩人的诗选剔一下合印在一起，把它们混合着不要分别那一首是谁作的，这么印着玩玩，你能不能同意？这种办法有一个好处，就是挨起骂来大家有份，不至于寂寞。

快两点钟了，不再写，我爱你。

你一定得给我取个名字，因为我不知道要在信尾写个甚么好。

十月二日夜

世上比你再可爱的人是没有了

清如：

你知不知道你是个了不得的人？今天我精神疲乏得很，想不要工作了，不工作又无法度日，影戏又没有甚么好看，想去重看《野性的呼声》，因为对它我有非常好的印象（不管它把原著改窜到若何程度，单就影片本身说，清新，乐观，没有其他一切文艺电影的堆砌的伟大，又没有一点恶俗的气味，旷野中的生活是描写得够优美的，对白也非常之好，况且还有Loretta Young的津津欲滴的美貌），可是抬不起脚来。睡又不肯睡，因为一睡下去，再起来人便真要像生病的样子，夜里一定得失眠，而且莫想再做甚么事。于是发了个狠，铺开纸头，揭开墨水瓶的盖，翻开书，工作；可是自己的心又在反叛自己的意志，想出种种的理由来躲避，诸如头痛啦，眼皮重啦，腰酸啦，没有东西吃啦；幸亏我的意志还算聪明，想出一个法子来哄慰我的心，于是开开抽屉来，取出你的尊容来，供在桌子上我的面前，果然精神大振，头也不痛啦，眼皮也不重啦，腰也不酸啦，至于没有东西吃也没有甚么关系。现在已把Tempest第三幕翻好，还剩三分之一的样子，希望在四五天内完全弄好。

总之，世上比你再可爱的人是没有了，我永远感谢不尽你待我的种种好处。我希望有一天……不说了。

无数的爱。

朱　二日晚间

不知你有没有回乡下去。

《暴风雨》已是第三稿

好友：

秋天了，明天起恢复了原来的工作时间，谢天谢地的。今后也许可以好好做人了吧。第一译莎剧的工作，无论胜不胜任，都将非尽力做好不可了；第二明天起我将暂时支持着英文部的门户，总得要负点儿责任，虽则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事干。

昨夜睡中忽然足趾抽筋，下床跑了几步，一个寒噤发起抖来，疑心发疟疾了，钻到被头里去，结果无事。

《暴风雨》的第一幕你所看见的，已经是第三稿了，其余的也都是写了草稿，再一路重抄一路修改，因此不能和《仲夏夜之梦》的第一幕相比（虽则我也不曾想拆烂污），也是意中事。第二幕以下我翻得比较用心些，不过远较第一幕难得多，其中用诗体翻出的部分不知道你能不能承认像诗，凑韵，限字数，可真是麻烦。这本戏，第一幕是个引子，第二、三幕才是最吃重的部分，第四幕很短，第五幕不过一班小丑扮演那出不像样的悲剧。现在第三幕还剩一部分未译好。

现在我在局内的固定工作是译注几本《鲁滨孙漂流记》Sketch Book[7]等类的东西，很奇怪的这种老到令人起陈腐之感的东西，我可都没有读过。

你相不相信在戏剧协社（？）上演《威尼斯商人》之前，文明戏班中便久已演过它了，从前文明戏在我乡大为奶奶小姐们所欢迎（现在则为绍兴戏所代替着，趣味更堕落了，因为那时的文明戏中有时还含一点当时的新思想），那时我还不过十二三岁的样子，戏院中常将《威尼斯商人》排在五月九日上演，改名为《借债割肉》，有时甚至于就叫做《五月九日》，把Shylock代表日本，Antonio代表中国，可谓想入非非。此外据我所记得的像Much Ado about Nothing[8]和Two Gentlemen of Verona[9]也都做过，当然他们绝没有读过原文，只是照Tales from Shakespeare上的叙述七勿搭八地扮演一下而已，有时戏单上也会标出莎翁名剧的字样，但奶奶小姐们可不会理会。

有时我也怀想着在秋山踽踽独行的快乐。

《未足集》和《编余集》，这两个名字一点不能给人以甚么印象，要是爱素朴一点，索性不要取甚么特别的名字，就是诗集或诗别集好了。

再谈，我待你好。

朱　卅一

今晚苦译，我不希望开战

好人：

今晚为了想一句句子的译法，苦想了一个半钟头，成绩太可怜，《威尼斯商人》到现在还不过译好四分之一，一定得好好赶下去。我现在不希望开战，因为我不希望生活中有任何变化，能够心如止水，我这工作才有完成的可能。

日子总是过得太快又太慢，快得使人着急，慢得又使人心焦。

你好不好？

不要以为我不想你了，没有一刻我不想你。假使世界上谁都不欢喜你了，我仍然是欢喜你的。

你愿不愿向我祷求安慰，

因为你是我惟一的孩子？

Shylock　廿四夜

住陌生处，抄《威尼斯商人》

宋儿：

今夜住在陌生的所在，这里并不预备久住，因为他们并没有空屋，做事不方便，否则环境倒是很好，因为居停是同事又是前辈同学，人也很好；有了相当的房子就搬走，大概少则住个把星期，多则住个把月。

抄了一千字的《威尼斯商人》，可也费了两个钟头。

没有话说，睡了，待你好。

也也　廿日夜

神气的人总归是神气，吃笔的人总归是吃笔

七日一星期这种制度实在不大好，最好工作六星期，休息一星期，否则时间过去得太快，星期三觉得一星期才开始，星期四就觉得一星期又快完了，连透口气儿的功夫都没有，稍为偷了一下懒，一大段的时间早已飞了去。

不过这不是感慨，因为随便怎样都好，在我总是一样。

《皆大欢喜》至今搁着未抄，因为对译文太不满意；《第十二夜》还不曾译完一幕，因为太难，在缺少兴致的情形中，先把《暴风雨》重抄。有一个问题很缠得人头痛的就是“你”和“您”这两个字。You相当于“您”，thou，thee等相当于“你”，但thou，thee虽可一律译成“你”，you却不能全译作“您”，事情就是为难在这地方。

预定《罗密“奥”与朱丽叶》在七月中动手，而《罗密“欧”与朱丽叶》不久就要在舞台上演出，我想不一定有参考的必要，他们的演出大抵要把电影大抄而特抄。

在等候着放假了吧？“放假”这两个字现在对我已毫无诱惑。

我想你幸而是个女人，可以把“假如我是个男人……”的话来自骗，倘使你真是个男人，就会觉得滋味也不过如此。世上只有两种人，神气的人和吃笔的人，神气的人总归是神气，吃笔的人总归是吃笔。

阿弥陀佛！

《梵尼斯商人》完成，大喜若狂

好人：

无论我怎样不好，你总不要再骂我了，因为我已把一改再改三改的《梵尼斯商人》（“威尼斯”也改成“梵尼斯”了）正式完成了，大喜若狂，果真是一本翻译文学中的杰作！把普通的东西翻到那地步，已经不容易。沙士比亚能译到这样，尤其难得，那样俏皮，那样幽默，我相信你一定没有见到过。

《温德莎尔的风流娘儿们》[10]已经译好一幕多，我发觉这本戏不甚好，不过在莎剧中它总是另外一种特殊性质的喜剧。这两天我每天工作十来个钟头，以昨天而论，七点半起来，八点钟到局，十二点钟吃饭，一点钟到局，办公时间，除了尽每天的本分之外，便偷出时间来，翻译查字典，四点半出来剃头，六点钟吃夜饭，七点钟看电影，九点钟回来工作，两点钟睡觉，Shhh[11]！忙极了，今天可是七点钟就起身的。

As You Like It[12]是最近看到的一部顶好的影片，我没有理由不相信我对于Bergner的爱好更深了一层，那样甜蜜轻快的喜剧只有沙士比亚能写，重影在银幕上真是难得见到的，莱因哈德[13]的《仲夏夜之梦》是多么俗气啊。

《梵尼斯商人》明天寄给你，看过后还我。

朱儿

五天后出院，回沙士比亚那里去[14]

Silly Boy：

I write you this once because I have a postcard left.5 days and I'll be out.But I'm not eager after it.Shall immediately back to work because impatient of rest.What a bore to go to office！But anyhow I'll be glad to return to my Shakespeare again.Read Oscar Wilde just now and dislike him.Am longing to see you，wonder whether I'll have any opportunity.

Big Bad Wolf

蠢孩子：

我用这个给你写信，因为我还剩有一张明信片。五天以后就要出院。但我对此并不热切。因为已经休息得不耐烦了，所以马上就要回去工作。回到办公室去是多么使人心烦！但不管怎么说，我能重新回到我的沙士比亚那里去总是高兴的。现在正在读奥斯加·王尔德的小说，我并不欢喜他。我想见你，不知有没有机会。

大坏狼

重新开始译事，忘却无味生活

近来每天早晨须自己上老虎灶买水，这也算是“增加生活经验”。

搁置了多日的译事，业已重新开始，白天译Merry Wives[15]，晚上把Merchant of Venice[16]重新抄过，也算是三稿了（可见我的不肯苟且）。真的，只有埋头于工作，才多少忘却生活的无味，而恢复了一点自尊心。等这工作完成之后，也许我会自杀。

我以梦为现实，以现实为梦，以未来为过去，以过去为未来，以nothing为everything，以everything为nothing，我无所不有，但我很贫乏。

我已经感谢你，要没你我真不能活

清如：

在家没趣，只想回上海来。一回到自己独个儿的房间里，觉得这才是我真正的家。其实在我的老家，除了一些“古代的记忆”之外，就没有甚么可以称为“我的”的东西；然而三天厌倦的写字楼生活一过，却有点想家起来了，家，我的家，岂不是一个ridiculous[17]的名词。

我常常是厌世的，你的能力也甚小，给我的影响太不多，虽然我已经感谢你，要没你我真不能活。

有经验的译人，如果他是中英文两方面都能运用自如的话，一定明白由英译中比由中译英要难得多。原因是，中文句子的构造简单，不难译成简单的英文句子，英文句子的构造复杂，要是老实翻起来，一定是啰苏累赘拖沓纠缠麻烦头痛看不懂，多分是不能译，除非你胆敢删削。——翻译实在是苦痛而无意义的工作，即使翻得好也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们几时绝交？谁先待谁不好？

愿你好。有人说他很爱你，要吃了你，因此留心一些。

常山赵子龙　十一

突破记录，谢谢你改正“么”

好人：

今夜夜里差不多抄了近一万字，可谓突破记录。《风流娘儿们》进行得出乎意外地顺利，再三天便可以完工了，似乎我在描摹市井口吻上，比之诗意的篇节更拿手一些。

我希望你下半年不要再在那个学校里了，即使对自己绝望，甘心把自己埋葬，就是坟墓也应该多换换。

我相信我的确不爱你，因为否则我早就发疯了，可是我向你保证，我是欢喜你的。

昨天在街头买了三本不很旧的旧书，陀斯妥益夫斯基[18]的《赌徒》，辛克莱的《钱魔》，还有一位法国女人做的《紫叶》，可是还没功夫看。我现在看小说的惟一时间只在影戏院里未开映以前的几分钟内。

《梵尼斯商人》已收到，谢你改正了一个“么”字。今天开始翻了半页《无事烦恼》，我很希望把这本和《皆大欢喜》早些翻好，因为我很想翻《第十二夜》，那是我特别欢喜的一本。不过叫我翻起悲剧来一定有点头痛。我巴不得把全部东西一气弄完，好让我透一口气，因为在没完成之前，我是不得不维持像现在一样猪狗般的生活的，甚至于不能死。

也许我有点太看得起我自己。

豆腐　廿二

我们都是温柔的人，我欢喜你

青女：

从前以为年轻人谈精神恋爱是世上最肉麻的一回事，后来才知道人世间肉麻事，大有过于此者。放眼观之，几无一事不肉麻，所谓生命也者，便是上帝在不胜肉麻的一瞬间中创造出来的。人要不怕使人肉麻，才能成为大人物；至少也要耐得住肉麻，才能安然活在世上。否则你从早上起身到晚间睡觉之间的几多小时内，一定会肉麻而死的。展开报纸来，自从国际要闻起直至社会新闻报屁股，无论那一条都是肉麻的文字。除非你一个人关了房门闭起眼睛天不管，否则便不免要看到一切肉麻的事，然而即使一个人关了房门闭起眼睛天不管了，你也会发觉在你的脑中有许多肉麻的思想。

战争在三四月间发动，我私人方面所得的可靠消息也是这样说。我们即使不就此做亡国之遗民，至少总也有希望受到一些在敌人势力下的滋味。

说你是全然的温柔婉约当然有些过分，不过人家所说的浪漫当然也和我所认为的那种浪漫不同。也许别人所斥责的过于浪漫，我仍然会嫌太温柔也说不定。我们的灵魂都是想飞，想浪漫的，但我们仍然局促在地上，像绵羊一样驯服地听从着命运，你说这不算温柔吗？太浪漫的人是无法在这世上立足的，我们尚能不为举世所共弃，即是因为我们是太温柔了的缘故。

有许多话，但是现在一时说不起来。等想想再说吧。

我欢喜你，我欢喜你，我欢喜你，而且我欢喜你。

朱儿　十二

我很奇怪，他们若无其事

好友：

要是我在忧虑些甚么，或是悲伤些甚么，我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聊。一点心事都没有，这使人生更为空虚。今天天闷热得有些可恨，我希望它再冷起来。上海连一个可以发发呆的地方都没有。房间里显然不是发呆的适当的地方，发呆的时候我欢喜看水，可是我不欢喜看黄浦江。心里只想跑出去，可是无处可去，而且完全没有跑出去的理由，然而好像非跑出去不可，因此我写这信，以寄信作为跑出去的理由。

一年以前，情形比现在还好一些。我很奇怪人们能那样安心于生活，有的人其实情形比我更糟，然而他们能若无其事地一天一天活下去。他们能安心于无灵魂的工作，无娱乐的生活，安心于他们又难看又愚蠢庸俗的老婆，她们的肚皮是老是隆起着的，安心于他们那一群猪一样的小孩，它们恰正是诗人所歌咏的纯洁天真的反面，龌龊的身体里包着一颗生下来就卑劣的心，教育的结果使它们变得更笨更坏。他们能安心地每天看报，从华北局势看起一直看到天蟾舞台的广告，闲时听着无线电弹词播音为消遣，能每夜足足睡九小时，能欠五个月房租而不以为意，除自己外不爱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爱他们，身体会一年年发胖起来，尽管市面的不景气。

朱儿　六夜

不准写风花雪月的诗，就讲故事给你听

要是有人叫我不许和你写信，那我一定要急得自杀，然而一方面觉得非写不可，一方面又真是没有可写的话，如之何如之何！

好容易诌出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爱了一个女子，一共爱了三年六个月，她还不知道她自己被爱着。那一天他闷不住了，红红脸孔对她说“我爱你”，刚说了个“我”字，莫名其妙地心中想起，“国家快要亡了！”吓了一跳，“爱”字上半个字只说了一半，便不再说下去，红红脸孔转身而去。后来她嫁了人，他仍旧一声不响地爱着她，国家仍是快要亡了的样子，他很悲伤，不知道如何是好。

因为华北已失去，而不准人写风花雪月的诗，写惯新月体现代体的新诗的，一定要转过来学冯玉祥体，总不大妥当。

我廿二上午动身回家，廿六晚上回到上海，因此你在二十至廿四之间如有信写给我，请寄到我家里，我会盼着你的。

玻璃窗上有很美的冰花，今天我正式穿皮袍子，去年新做的，一直搁在箱子里不穿。

我待你好，爱你得一塌糊涂。

白痴　十八午

梦不见你，我觉得寂寞悲哀

好朋友：

昨夜过了多梦的一夜，下午两点钟从街上回来，吃了两只汕头蜜橘，两包sweetkiss milk nut chocolate[19]，看了一回Shanghai Sunday Times[20]，便脱衣服睡在被中看Maupassant （新近买了一本Maupassant短篇小说全集，一块金洋，mex.3.00，共二百二十二篇，每篇约值铜元四枚）。夜饭一个人吃了，继续看小说，看倦了熄灯，于是开始做梦，梦大概和小说有点关系，遇到了一个从前在之江很social[21]的女同学，我说，“Madame，我们都老了，你却比从前更charming[22]”，又遇见一个眼镜西装的姓周的同学（醒来之后却觉得像是郁郁星），牙齿尽变黄色，因为吃香烟之故，他一边说话一边把一支支香烟送进嘴里嚼。这么的几个梦之后，醒来忽然很sentimental，哭了起来，觉得很寂寞很悲哀，因为我想要梦见你却梦不见。我决定你是离弃我了，我说我将凭借甚么而生存呢？一切的missing[23]，和渺小，卑抑，屈辱之感压迫着我，伤心地又睡着了。这回梦见墙上挂着的那些照片一张张落了下来，又是满床都是各式各样的虫子，在困扰中往后便学了一些只有感觉而没有印象的梦，我知道我在梦魇了，像要闷死了的样子，拼命把头往上挪，终于挣扎着醒来，可是过了一会又来了，这回拼命地把按在胸前的手移开，似乎是在移别人的手，又醒过来了，这样继续了一些时候，才真的完全清醒过来，觉得很平静，在天亮的时候，得到一些真的休息。

我更看不起今年的耶诞节（圣诞节），较之历年的耶诞节（圣诞节），现在还要说甚么Glory to heaven，peace and good will on earth[24]，岂不无聊，甚么青年会之类，又要分送糖果给苦小孩子了，所有的基督徒们都要变得很慈善。虽然中国总归没有希望，但如此时突然宣布停止反共，和苏维埃联邦共和国缔结攻守同盟，政府明白表示反日，那时当然不但日本要红脸孔，欧美也要暴跳起来，自然中国要受到更大的联合阵线的威胁。但无论如何将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这样伸伸缩缩地苟安着才叫人闷死。

寂寞得很，看不见你，我想哭

澄子：

昨夜想写信写不成功，其实总写不出甚么道理来。今晚又很懒，但不写信又似心事不了，仔细一想，我昨天还寄给你过一封信，却似乎已有两三天不写了的样子。

第二次世界大战业已开始，你高不高兴？中国又要有问题了。全国运动会太无聊。明天过去，又是星期。

还是讲梦吧：某晚我到你家里，你似乎有些神智失常，我们同出去散步ミマス[25]，到一只破庙里，你看见庙里的柱对，便要把头撞上去，我说这庙里一定有邪鬼，连忙把你抱了出来。回来的时候，经过一条河，河里放下几块三角板来，以备乘坐；尖头向前，后部分为两个窄窄的座位，隔在两座位中间的是舵轮滑车等物，可以开驶。我们坐了上去，我一点不懂得怎样开驶，几回险乎两人都翻下水去，你把我大骂。

陆先生说邵先生和钟先生都名士气，我觉得邵先生即使算得是名士也是臭名士，其行径纯乎“海派”，要从他身上找到一点情操是不可能的。钟先生太是个迂儒，但不失为真道学，不过有点学者的狷傲气，人是很真诚不虚伪，二人不可同日语。至如夏先生则比我们天真得多，这种人一辈子不会懂世故。

寂寞得很，看不见你，我想哭。不写了，祝福你。

爱丽儿　四日夜

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

宋千金：

心里乱烘烘[26]，写了三四次信，总写不成功，怨得想自杀。

天又热起来，我希望它再下雨，老下雨，下个不停。

我待你好，我待你好。

你瞧，昨晚密昔斯陆问起你，我告诉她你姆妈预备逃难，她吓得连忙说，“那么我们也赶快去找房子”，女人乎！

上个星期日逛城隍庙，逛罢城隍庙接连看了三本苏联影片，偶然走过ISIS的门口而被吸进去的。一本《雷雨》是第四遍重看了，一本纪录电影《北极英雄》太单调沉闷，一本《齐天乐》，美国式的歌舞喜剧，可看得我从座位上沉了下去，窝心极了，想不到他们也会如此聪明，简直是可爱的胡闹，使人家老是张开了口笑。

工作，工作，老是工作，夜里简直白相不成。

不写了，祝你前程万里！为甚么不想法捞个官儿做做？

我相信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27]，我们将来都会很得法，中国也不会亡，我也不希望日本亡，世界会变得很好很好，即使人人都不相信上帝佛菩萨。

万万福！

阿二

你们早点躲到上海来也好，免得将来找不到房子。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宋儿：

谢天谢地我没有老婆。要是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节，小鸡胆子吓得浑天糊涂，忙着要搬家逃难，岂不把我活活麻烦死？这两天风声十分恶劣，谣言更是多得了不得。我是听都不要听这些，顶多也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只要局中一天不停工，我便自得其乐一天，如果工厂关门，卷起铺盖回家乡，仍旧可以自得其乐，逃难我决不。其实苟全性命于这种无聊的年头，于这种无聊的国家里，也真是无聊。见了怯懦的人真令我伤心。我们的陆师母已吓得唉声叹气，急得不得了，甚么小房子都肯住，房金不论，预备忙着搬法租界去。

我所懊恼的是据说明天薪水发不出，这个问题似乎比打仗更重要一些，因为没有钱便不能买糖吃，这是明明白白的。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因为……没有理由。

朱儿　十五

注解

[1]　《暴风雨》。

[2]　劣质品。

[3]　《莎士比亚故事集》，即《莎氏乐府本事》。

[4]　约翰·福斯塔夫爵士，莎士比亚剧中的人物。

[5]　《亨利四世》《亨利五世》《亨利六世》。

[6]　哈姆雷特。

[7]　《见闻录》。

[8]　《无事烦恼》。

[9]　《维洛那二士》。

[10]　《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11]　象声词，“嘘”。

[12]　《皆大欢喜》。

[13]　现译为赖因哈特。

[14]　本篇译文大意由朱尚刚先生提供。

[15]　《温莎的风流娘儿们》。

[16]　《威尼斯商人》。

[17]　荒谬的、可笑的。

[18]　陀思妥耶夫斯基。

[19]　甜吻牌牛奶果仁巧克力。

[20]　《上海星期日时报》。

[21]　社交很广的。

[22]　有魅力。

[23]　失落。

[24]　光荣归于上天，和平和善行降于尘世。

[25]　日文动词词干，没有具体的意义。

[26]　乱哄哄。

[27]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九章

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朱生豪早年曾写信对宋清如说：“要是我死了，好友，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志铭……不要写在甚么碑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不想一语成谶。

宋清如初见朱生豪，第一印象是：“那时，他完全是个孩子。瘦长的个儿，苍白的脸，和善、天真，自得其乐地，很容易使人感到可亲可近。”

朱生豪去世后，宋清如怀抱周岁的孩子回娘家，母亲怔怔地望着清如怀中的孩子，不禁潸然泪下：“大孩子换成了小孩子。”

一个人只要有耐心，终会胜利[1]

无比的好人：

我是怎样欢喜，一个人只要有耐心，不失望，终会胜利的。找了两个黄昏，徒然地翻了一次又一次的抽屉，夜里睡也睡不着，我是失去了我的宝贝。今天早晨在床上，想啊想，想出了一个可能的所在，马上起来找，万一的尝试而已，却果然找到了，找到了！我知道我不会把它丢了的，怎么可以把它丢了呢？

我将更爱你了，为着这两晚的辛苦。

房间墙壁昨天粉饰过，换了奶油色。我告诉你我的房间是怎样的。可以放两张小床和一张书桌，当然还得留一点走路的空隙，是那么的大小，比之普通亭子间是略微大些。陈设很简单，只一书桌、一armchair[2]、一小眠床（已破了勉强支持着用）。书，一部分线装的包起来塞在床底下，一部分放在藤篮里，其余的堆在桌子上；一只箱子在床底下，几件小行李在床的横头。书桌临窗面墙，床在它的对面。推开门，左手的墙上两个镜框，里面是任铭善写的小字野菊诗三十律。向右转旋，书桌一边的墙上参差地挂着三张图画。一张是中国人摹绘的法国哥朗的图画，一个裸女以手承飞溅的泉水，一张是翻印的中国画，一张是近人的水彩风景，因为题目是贵乡的水景，故挂在那里，其实不过是普通的江南景色而已。坐在书桌前，正对面另有雪莱的像、题名为《镜吻》的西洋画和嘉宝的照相三个小的镜框。再转过身，窗的右面，又是一张彩色的西洋画，印得非常精美。这些图画，都是画报杂志上剪下来的。床一面的墙上，是两个镜框，一个里面是几张友人的照片，题着Old familiar Faces[3]，取自Charles Lamb[4]的诗句；另一个里面是几张诗社的照片，题着Paradise Lost[5]，借用John Milton[6]的书名。你和振弟的照片，则放在案头。桌上的书，分为三组，一组是外国书，几乎全部是诗，总集有一本Century Readings in English Literature[7]、一本《世界诗选》、一本《金库》、一本《近代英美诗选》，别集有沙士比亚、济慈、伊利沙伯·白朗宁、雪莱、华茨渥斯、丁尼孙、斯文朋等，外加《圣经》一本。一组是少少几本中国书，陶诗、庄子、大乘百法明门论、白石词、玉田词、西青散记、儒门法语，除了陶、庄之外，都是别人见赠的，放着以为纪念，并不是真想看。外加屠格涅夫、高尔基和茅盾的《子夜》（看过没有？没看过我送你）。第三组是杂志画报：《文学季刊》《文学月刊》《现代》、Cosmopolitan[8]、Screen Romances[9]、《良友》《万象》《时代电影》等。杂志我买得很多，大概都是软性的，而且有图画的，不值得保存的，把好的图画剪下后，随手丢弃；另外是歌曲集，有外国名歌、中国歌、创作乐曲、电影歌等和流行的单张外国歌曲。桌上有日历、墨水瓶、茶杯和热水瓶。

你好？不病了吧？我怎样想看看你啊！

快乐的亨利　十三

我不许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随你

二姐已经睡得好好的了，小弟刚看卓别麟回来，胡闹得有趣。

雁歌暝归霞　楼凤惨瘗残

屏墨香尘老　轻灯舞往还

宿酒愁难却　旅尘染鬓寒

临江慵写黛　病却盼花残

素缕委尘白　软绡染水红

春归絮舞苦　花老燕飞慵

千里无情月　尚临别梦明

断魂残酒后　掩泪倚青灯

——拼字集句成四首

这玩意儿是我发明的，即是把一些诗词抄在纸上，然后一个一个字剪下来，随意把各字拼凑成一些不同的诗句，如上例。很费心思，你一定不耐烦试。然而我待你好。

廿八夜　爱丽儿

我想要是世上有一个人，比你更要好得多，而且比你更爱我，那么我一定会忘了你的。不过那是谎话，如果真有那样一个人，我一定要诅咒那人，因为比你更好，即是不好。而且我为甚么要人爱我呢？你倘不待我好我也一样待你好，除了你之外，我不许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随你便。

如果我忘了你，你会不会“略微有一点”伤心呢？我知道你一定会说“绝不！”为着这缘故，我更不肯忘了你，因为一个人如被人遗忘了而一点不伤心，这表示那忘记她的人对她会不值一个大，这是何等的侮辱呢。

莫名其妙的，日常我觉得我很难看，今天却美了一些。

你的鼻子有些笨相，太大一点，你试照照镜子看，你的眼睛最美，那么清澈而聪明，眉毛的表情也可爱。脸孔的全部轮廓，在沉静和愠怒时最好看，笑起来时，却有些凄惶相。是不是胡说呢？你的手跟你写的字一样太不文雅，不过仍然是女性的，令人怜疼，想要吻吻佢们。

廿九　晨

我爱你永远爱不完，愿蚊子不要叮你

好人：

挨过了一个无聊的聚餐，回到斗室里剥去衣裳（我不想对你讲究无聊的礼貌，一定要衣冠端正而写信），便在纸上写上了“好人”两个字，这光景正像受了委屈的孩子扑到娘怀里便“哇”的一声哭起来一样，除了这我也想不出甚么安慰自己的办法了。

委屈是并没有甚么委屈，不过觉得乏味得很，跟别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格外厌世的。今晚是本级在上海的同学欢送陈尧圣出国，虽然都是老同学，我却觉得说不出的生疏；坐在那里，尽可能地一言不发，如果别人问我甚么，便用最简短的字句回答，能用点头摇头或笑笑代替则以之代替。我总想不出人为甚么要讲那些毫无意义、毫无必要的“你好”“忙不”“放假了没有”“几时来拜访”“不敢当，请过来玩玩”一类的话。

只有你好像和所有的人完全不同，也许你不会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时较之和别人在一起时要活泼得多。与举世绝缘的我，只有你能在我身上引起感应。

《建筑月刊》从最近期定起，计洋五元六角，订单上的5字写得不大容易辨认，故再写一笔，免得查问。

我爱你永远爱不完，愿蚊子不要叮你。

朱　廿七

辞职书已拟好，盼回信

姐：

我懊丧极了，怨、恼、苦、气、恨、愁、悲、惨、闷、伤心……为甚么？不为甚么。

昨夜夜半房间里闹水灾，隔壁人家自来水管爆破，水从墙缝里钻了进来，几乎人都淹死（此夸张语也），房间里弄得一塌糊涂，今天那边修好了之后，戽出了几提桶水，你想我怨不怨？

信又盼了个空，罩衫臂上又撕破了一块，一切的一切，怨之不尽。昨夜局方开结束会议，大家都有减薪希望，但看今天有没有甚么通知，如果太不情了，我辞职书底稿也已经打好：

“总理先生大鉴：上海居大苦恼，拟回家乡吃黄米饭，请准辞职！”

拿他两个月津贴，回家白相半年再说。

明天下午或后天早上动身回家过年去还未定，要是到家后仍接不到你信，以后永远不待你好，死了之后变恶鬼永远跟你缠绕，拜四十九天梁皇忏给我也没用。

但现在我仍待你好。

弟弟　廿一

明天搬家，平凉村十室八空

清如：

我大概明天搬家，以后来信只寄局中好了。

昨天上午想写信写不成功，下午去看电影《苏格兰女王曼丽》，可是票子买不到，于是到大新公司游艺场去溜达一下，生平上游艺场，此为第一次，也是见识见识的意思。四点半再去买第二场的票子，又买不到，于是到北四川路去，看苏联片普式庚的原著《杜勃劳夫斯基》，这才是张真的文学电影，清丽极了，新闻片中又见到高尔基的生前和罗曼·罗兰的会面，以及他的葬仪。《杜勃劳夫斯基》不像过去《静静的顿河》和《雷雨》那样雄浑有力，而代之以诗意的抒情调子，摄影真是美极了。

平凉村里已经有十室八空的样子，但时局大抵还可苟安过去。昨天报上说各地热烈庆祝国庆，我不知道是怎样热烈法。

人应该常常搬家（否则便该自己有一所很大很大的大房子，我希望我将来造一所大房子，给我一个人住，有三百间房间，每个月我搬住一间房间，住过后那间房间便锁起来），至少每年得搬一次，否则废物越积越多，尽管住下去，总会弄到无转身之余地，使你不得不丢下一切空着身子逃走，或者放把火把房子烧了。

祝好，我待你好，我不要请人向你担保。

朱朱　十一

因为如果爱你没意思，不爱你更没意思

好人：

我不要翻日历，因为它会骗我只不过是三数天，但我明明觉得有好几个月了，你不曾有信来。

无锡有没有去？你有没有热坏？

明天起又要改到早上七点半上工了，全无人道可言，这种天气，只有早上是比较可以睡睡的时间。

我们英文部越来越不像样了，昔我来矣，主任之下连我算在内有四位大编辑，和六七位校对先生，现在除主任之外，算是编辑的只有我一个，校对剩了三个，可怜之至。

前天看电影《仲夏夜之梦》，不很满意。

你今天仍旧待我好的，是不是？我真爱你，不要说我说诳，但并不怎么样，因为这是一句没有意思的话，但我不因为没有意思而不爱你，因为如果爱你没意思，不爱你更没意思。

虫　卅

天气又凉得可爱，愿你无限好

清如：

今天我工作效率很好，走路时脚步也有点飘飘然，想要蹿蹿跳跳似的，天气又凉得可爱，心里充满了各种快乐的梦想。

我想，一个人的灵魂当然是有重量的，而且通常都较身体的重量为重，否则身体的重量载不住，要在空中浮了起来的。一个人今天心里很懊丧，他走一步路，似乎脚都提不起来的样子，头部也塞满了铁块似的低垂着；明天他快活了，便浑身都似乎要飞起来的样子，这当然只是灵魂的轻重发生变化的关系，身体的重量在两天之内决不会有甚么大的差异，而且不快活的人往往要消瘦，反而比之快活的人要轻一些。灵魂轻到无可再轻的时候，便要脱离身体而飞到天上去，有的飞上去不再回来，变成仙人了，有的因遇冷凝结（因为灵魂是像水汽一样的），重又跌了下来，那便只是一时的恍惚出神或做梦。有时灵魂一时不能挣扎出皮囊，索性像一个轻汽球[10]一样地，把身体都带到天上去了，这是古时所以有白日飞升的缘故。

说不出的话，想不起的思想，太多了。再谈吧。愿你无限好！

朱生　卅一日

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属于你[11]

清如：

元旦早上到家，过了两夜，今晚回上海，读了你的信，很快活。

家里当然并没有趣儿，来了几个客人，吃吃东西发发闷，想给你写信也没心思，一半因为没有钢笔墨水我写不出。夜里仍做些梦，都不记得了，今天早上困晏觉，在被中想想你，曾经哭哭，不是为伤心或相思得苦，只是无聊而已。

我的年龄一共有四说，廿二岁、廿三岁、廿四岁、廿五岁。

再过两天是星期，又得玩了，还剩两三块钱。至少可以把西席地米尔的Cleopatra[12]和刘别谦的Merry Widow[13]两本一起看过。郑天然这家伙不知究竟打算来不来，要是明天不来，我根本对他失望了，已经是第四次的延期。

甚么希望都没有，只希望就看见你，你阴历新年在家还是在校？

这是今年我所写的第一封信。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属于你，愿你无限好。

我怪爱在冷天吃冷东西，此刻尤其想吃ice cream。

朱　三日夜

婆婆：

今天有没有进城去呢？我不出去，很寂寞，很无聊。想着要吃月饼，买了一个“蚝黄夜月”，一个“旦黄[14]莲蓉”，吃到把胃口吃倒为止，现在还剩着一些些儿。无论吃甚么东西，总归不快活。我想婆婆，婆婆一定不想我。

现在我倦得想睡，不写了。你说过几时带我到月亮里去，几时去呢？你要是忘记了，我不依。你讲我一个故事听好吗？

祝你老人家万福金安。

珠儿　十五夜

昨夜睡得烂极了，几乎睡死。今天下雨。

婆婆上学去，要听先生话，不然打手心。

你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好友：

我懒得很，坐在椅子里，简直懒得立起身来脱衣裳睡觉，看了几页小说，闭了眼睛出了一下神，又想写信，又有点不大高兴。今天有了钱，也吃到了你的糖，糖因为是你给我吃的，当然格外有味，可是你知道，一个人无论怎样幸福怎样快乐，如果他的喜乐只有自己一人知道，更没有一个可以告诉的人，总是非常寂寞的。如果我有一个母亲或知心的姐妹在一起，我会骄傲而满足地对她说，“妈，你瞧，我有一样好东西，一包糖，‘她’给我的”。她一定会衷心地参与我的喜乐，虽然在别人看来，一点也不值得大惊小怪的。

编辑所里充满了萧条气象，往年公司方面裁员，今年有好几个人自动辞职，人数越减越少，较之我初进去时已少了一大半，实在我也觉得辞了职很爽快，恋着这种饭碗，显得自己的可怜渺小，可是自己实在甚么都不会干，向人请托谋事又简直是要了我的命，住在家里当然不是路数。我相信我将来会饿死。

听两个孩子呼名对骂，很有味道，打着学堂里念书的调子彼此唱和，哥哥骂妹妹是泼婆大王，妹妹骂哥哥小赤老[15]，以及等等。

明天再谈。你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朱　十一

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

清如：

读到你信，我已决定不走动了，其实心情也懒散得很，蛰着吧，蛰着吧。人不大有气力，昨天用你的诗意写一首词，近来真一点诗思都没有：

不道飘零成久别/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叶落寒阶生暗泣/秋风一去无消息

倘有悲秋寒蝶蝶/飞到天涯，为向那人说/别泪倘随归思绝/他乡梦好休相忆

律诗首二句须对调，方合律。花细细可改花碎碎，此联佳。几头娇鸟句俚。全诗甚女儿气。绝句第一首可。第二首第三句不合律，末句庸劣。

我有些悲哀，是茫茫生世之感，觉得全然是多余的生存着，对谁都没有用处。挨着活吧。

你仍肯为我祈祷吗？你待我好的，不是？

愿你快乐！

朱　二日下午

我死之后，你肯为我流泪不？

昨夜醒来听雨，一阵朦胧之后，重又做起梦来，大凡清晨的梦总是更纷乱，我也不大记得起来了。记得我是睡着，梦魇了，一样东西打胸口上压下来，喊，喊不出，一只脚还竖起着，要伸直都不可能，这原是常有的现像[16]。于是我觉得一些人走了进来，姑母说，你看他这么好睡，要来揭被，我全知道，我在十分梦魇，他们说甚么做甚么我都知道。无奈撑不起身来。终于醒了转来，我说你们做甚么我都知道，我说我在睡着的时候甚么事情都知道，如果今晚这窗前月亮亮，我睡着也可以看见。仿佛我的眼睛盲了。仿佛我忽然想要问你一句话，我死了之后，你肯为我流泪不？仿佛我真要死了。我说，如果我们是生在不科学的时代，或者可以相信灵魂不灭，而期待着来生，但现在是甚么都完结了，我不愿意死，因为我爱你得那么厉害。仿佛我读到你的同平常一样的亲切的信，但不是在我将死的状态中了，我要写回信——于是我写了这些。

我希望你将来能到我坟墓上看我

老弟：

昨夜我简直想怨命，开始是因为今天、明天有两天假放，日子无法过去，后来是怨恨你，我说我一定要变成恶鬼和你缠绕，世上没有比你更可恨的人。

顶不好的就是那种说着不确定的话的人，今天任小鬼说“或许”来看我，你想我能欢迎他吗？既不决定，对我说甚么，自然啦我不能出去，因为一出去他来了，那是我的不好；然而不出去他不来，他却不负责任，还有比这种更不公平的事吗？你也哄过我不少次了。其实你决不会来看我的，何必说那种来看你不来看你的话呢。不给人希望也不给人失望，这是fair play[17]，给了人希望再叫人失望，这不是明明作弄人？总之是太少诚意，今后我先预答你一句：“我永不愿你来看我”，这样可以免得你找寻别的理由。

脸孔简直不像人，我也实实在在怕得看见人，让大家忘了我，我也忘了大家吧，讨厌的还要回到家里去。只有寂寞最自由。

你说过你希望将来，因此我希望你将来能到我坟墓上看我。

甚么都欺负人，二三十家电影院连一张好片子都没有，日子怎么过去！啊啊。

永远爱你，尽管你那样不好。

朱　廿九

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写在你心上

Darling Boy：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处说起。第一你说我是不是个好孩子，一到上海，连两三钟点都不放弃，寓所也没去，就坐在办公室里了。这简直不像是从前爱好逃学旷课的我了，是不是？事实是，下车时一点钟，因为车站离家太远，天又在临下阵头雨之际，便在北四川路广东店里吃了饭并躲雨，且吃冰淇淋。雨下个不停，很心焦，看看稍小些，便叫黄包车回家。可是路上又大落特落起来，车篷遮不住迎面的雨，把手帕覆在脸上，房屋树街道都在一片白濛濛中过去，像一个小孩子似的，衷心地感到喜悦（这是因为我与雨极有缘分的缘故，我做的诗中不常说雨？）。本来在汽车中我一路像受着极大的委曲似的，几回滴下泪来，可是一到上海，心里想着毕竟你是待我好的，这次来游也似乎很快乐，便十分高兴起来。——车过了书局门口，忽然转计想就在这里停下吧，因此就停下了。

为着礼貌的缘故，但同时也确是出于衷心的，容我先道谢你们的招待。你家里的人都好，我想你母亲一定非常好，你的弟弟给我的直接印象，比之你以前来信中所说及的所给我的印象好得多。

唉，我先说甚么呢？我预备在此信中把此时的感想，当时欲向你说而没有机会，因当着别人而讲不出来的话，实际还毋宁是当时的未形成言语的思想，以及一切一切，都一起写下来。明明见了面而不说话，一定要分手之后，再像个健谈者似的絮絮叨叨起来，自然有些反乎常情，然而有甚么办法呢，我一点不会说话！你对别人有许多话说，对我又说不出甚么话来，又有甚么办法呢？横竖我们会少离多，上帝（魔鬼也好）要是允许给我一支生花的笔，比之单会说话不会动笔也许确要好得多，无如我的笔并不能达出我所有的感情思想来何？但无论如何，靠着我们这两张嘴决不能使我们谅解而成为朋友，然则能有今日这一天，我能在你宝贵的心中占着一个位置（即使是怎样卑微的都好），这支笔岂不该值千万个吻？我真想把从前写过给你的信的旧笔尖都宝藏起来，我知道每一个用过的笔尖都曾为我作过如此无价的服务。

最初，我想放在信的发端上说的，是说你借给我的不是二块钱而是十块钱，这一回事是绝大的错误，当我一发现这，我简直有些生气，我想一回到上海之后，便立刻把我所不需要的八块钱寄还给你，说这种方面的你的好意非我所乐意接受，那只能使我感到卑辱。如果我所需要的是要那么多，为甚么我不能便向你告借那么多呢？如果我不需要那么多，你给我不需要的东西做甚么呢？……如果我这样，你会不会嫌我作意乖僻？我想我总不该反而嫌怪起你的好意（即使这样的好意我不欢迎）来而使你懊恼，因此将暂时保存着尽力不把它动用（虽然饭店里已兑碎了一块，那我想象是你请我的客，因此吃得很有味），以后尽早还你。本来这月的用途已细心计划好，因为这次突然的决心，又不知道车费竟是那么贵，所以短绌了些，但除非必要，我总不愿欠人家一块钱，即使（尤其）是最好的朋友；这个“好”脾气愿你了解我。你要不要知道此刻我所有的全部财产？自从父亲死了之后，家里当然绝没有甚么收入，祖产是有限得可怜，仅有一所不算小的房子，一部分自居，一部分分租给三家人家和一爿油行，但因地僻租不起钱，一年统共也不过三百来块钱，全部充作家中伙食和祭祀之用，我们弟兄们都是绝不动用分文的。母亲的千把块钱私蓄，一直维持我从中学到大学，到毕业为止计用空了百把块钱；兄弟的求学则赖着应归他承袭的叔祖名下一注小小的遗产。此刻我已不欠债，有二百几十块钱积蓄，由表姐执管着，我知道自己绝对用不着这些钱，不过作为交代而已。如果兄弟读书的钱不足时可以补济补济，自己则全然把它看作不是自己的钱一样。除了这，那么此刻公司方面欠我稿费百元，月薪四十三元，我欠房饭钱未付的十二元，此外别人借我去的约五六十元，我不希望他们还了。这些都不算，则我此刻有现金7.25，欠宋清如名下10.00，计全部财产为-2.75。你想我是不是个Unpractical[18]的人？

话一离题，便分开了心，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些不相干的话。我说，这回到常熟来我很有点感到寂寞，最颓丧的是令弟同我上茶馆去坐的那我也不知多少时候，那时我真是literally[19]一言不发（希望他原谅我性子的怪僻），坐着怨恨着时间的浪费。昨晚你们的谈天，我一部分听着，一部分因为讲的全是我所不知道的人们，又不全听得明白，即使听着也不能发生兴趣，因此听见的只是声音而不是言语，很使我奇怪人们会有这么多的nonsense[20]，爱谈这个人那个人的平凡琐事。但无论如何，自己难得插身在这一种环境里，确也感到有些魅力，因为虽然我不能感到和你心灵上的交流，如同仅是两人在一起时所感到的那样，但我还能在神秘的夜色中瞻望你的姿态，聆听你的笑语，虽然有时不知道你在说些甚么，但我以得听见你的声音为满足，因为如果音乐是比诗更好，那么声音确实比言语更好。也许你所说的是全无意思的话，但你的语声可以在我的心上绘出你的神态来。半悲半喜的心情，觉得去睡觉是一件很不情愿的事，因为那时自己所能感觉到摸触到的，就只有自己的饥渴的寂寞的灵魂了。After怨恨自己不身为女人（为着你的缘故，我宁愿作如此的牺牲，自己一向而且仍然是有些看不起女人的），因为异性的朋友是如此之不痛快多拘束，尽管在不见面时在想象中忘记了你是女人，我是男人，纯情地在无垢的友情中亲密地共哭共笑，称呼着亲爱的名字，然而会面之后，你便立刻变成了宋小姐，我便立刻变成了朱先生，我们中间不能不守着若干的距离，这种全然是魔鬼的工作。当初造了亚当又造夏娃的家伙，除了魔鬼没有第二个人，因为作这样恶作剧的，决不能称为上帝。——之后，我便想：人们的饥渴是存在于他们的灵魂内里，而引起这种饥渴来，使人们明白地感到苦恼，otherwise hidden and unfelt[21]的，是所谓幸福，凡幸福没有终极的止境，因此幸福愈大，则饥渴愈苦。因是我在心里说，清如，因为我是如此深爱你，所以让我们（我宁愿）永远维持着我们平淡的友谊啊！

撇开这些傻话，我觉得常熟和你的家虽然我只是初到，却一点也没有陌生之感，当前天在车中向常熟前行的时候，我怀着雀跃的似被解放了的一颗心，那么好奇地注意地凝望着一路上的景色，虽然是老一样的绿的田畴，白的云，却发呆似的头也不转地看着看着，一路上乡人们的天真的惊奇，尤其使我快活得感动。在某站停车时，一个老妇向车内的人那么有趣地注视着时，我真不能不对她beam a smile[22]；那天的司机者是一个粗俗的滑稽的家伙，嘴巴天生的合不拢来，因为牙齿太长的缘故，从侧面望去，真“美”。他在上海站未出发之前好多次学着常熟口音说，“耐伲到常熟”，口中每每要发出“×那娘”的骂人话，不论是招呼一个人，或抱怨着过站停车的麻烦时。他说，“过一站停三分钟，过十几站便要去了半个钟点”。其实停车停得久一些的站头自然也有，但普遍都只停一分钟许，没有人上下的，不停的也有，因此他的话有点moderately exaggerated[23]，总之是一个可爱的东西，当时我觉得。过站的时候，有些挥红绿旗的人因为没有经验，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而且所有的人都有些悠闲而宽和的态度，说话与行动都很文雅，一个人同着小孩下车，小孩应该买半票的，却没有买，收票的除了很有礼地说一声要买半票之外，也就一声不响地让他走了。有两站司机人提醒了才晓得收票，某次一个乡妇下车后扬长而去，问那土头土脑的收票者，他说那妇人他认识的。最可笑的是一个乡下人，汗流浃背，手中拿着几张红绿钞票，气急匆忙地奔上车子，开到半路，忽然他在窗外看见了熟人，车子疾驰的时候，他发疯似向窗外喊着，连忙要求司机人把车子停下开开放他下车，吃了几句臭骂，便飞奔出去了，那张车票所花的冤钱，可有些替他肉痛，——这一切我全觉得有趣。可是惟一使我快活的是想着将要看见你。我对自己说，我要在下车后看见你时双手拉住你，端详着你的“怪脸”，喊你做宝宝，虽然明知道我不会那样的；当然仍带着些忧虑，因为不知道你身体是否健爽。实在，如果不是星期六接到你的信，知道你又在受着无情的折磨，也许我不会如此急于看你，为着钱的问题要把时间捺后一些；而且你说过你要来车站候我，我怎么肯使你扑空呢？

车子过了太仓之后，有点焦躁而那个起来，直到常熟附近的几个村站，那照眼的虞山和水色，使眼前突然添加了无限灵秀之气，那时我真是爱了你的故乡。到达之后，望车站四周走了一转，看不见你，有点着急，担心你病倒，直至看见了你（真的看见了你），well then，我的喜乐当然是不可言说的，然而不自禁地timid[24]起来。

回去就不同了，望了最后的一眼你，凄惶地上了车，两天来的寂寞都堆上心头，而快乐却全忘记了，我真觉得我死了，车窗外的千篇一律的风景使我头大（其实即使是美的风景也不能引起我的赞叹了）。我只低头发着痴。车内人多很挤，而且一切使我发恼。初上车时，还有一个漂亮的少女（洋囡囡式的），她不久下车，此后除了一个个儿高的清秀的少年之外，一车子都是蠢货商人市侩之流。一个有病的司机人搭着我们这辆车到上海，先就有点恶心。不久上来了一个三家村学究四家店朝奉式的人，因为忙着在人缝里轧座位，在车子颠簸中浑身跌在一个女人的身上，这还不过令人笑笑（虽然有些恶心）而已，其后他总是自鸣得意地遇事大呼小叫，也不管别人睬不睬他，真令人不耐。在我旁边那个人，打瞌铳常常靠压到我的身上，也惹气得很。后来有几个老妇人上来，我立起身让了座，那个高个儿少年也立起，但其余的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们，却只望着看看，把身体坐得更稳些。我简直愤慨起来，而要骂中国人毫无规矩，其实这不是规矩，只是一种正常的冲动。我以为让老弱坐，让贤长者坐，让美貌的女郎及可爱的小孩子坐，都是千该万该的。让贤长者坐是因为尊敬，让美貌的女郎坐是因为敬爱（我承认我好色，但与平常的所云好色有所不同。我以为美人总是世间的瑰宝，而真美的人，总是从灵魂里一直美到外表上，而灵魂美的人，外表未有不美者，即使不合机械的标准与世俗的准绳。若世俗所惊眩之美貌，一眼看去就知道浅薄庸俗的，我决不认之为美人），让小孩坐是因为爱怜，让老弱坐是因为怜悯。一个缠着小脚步履伶仃的乡曲妇人，自然不能令人生出好感，但见了她不能不起立，这是人类所以为人类的地方，但中国人有多数是自私得到那么卑劣的地步。这种自私，有人以为是个人主义，那是大谬不然。个人主义也许不好，但绝不是自私，即使说是自私，也是强性的英雄式的自私，不是弱性的卑劣的自私，个人主义要求超利害的事物，自私只是顾全利害。中国没有个人主义，只有自私。

对于常熟的约略的概念，是和苏州相去不远，有闲生活和龌龊的小弄，崎岖的街道，都是我所不能惬意之点。但两地山水秀丽，吃食好，人物美慧（关于吃食，我要向你complain[25]，你不该不预备一点好吃的东西给我吃，甚至于不好吃的东西也不给我吃，今天早晨令弟同我出去吃的鸭面，我觉得并不好吃，而且因为分量太多，吃不下，只吃了二分之一；至于公园中的菱，那么你知道，嘉兴惟一的特产，便是菱了，这种平庸的是不足与比的，虽然我也太难得吃故乡的菱了。买回的藕，陆师母大表满意，连称便宜，可是岂有此理的她也不给我吃。实在心里气愤不过，想来想去想要恨你），都是可以称美的地方。如果两地中我更爱常熟，那理由当然你明白，因为常熟产生了你。

常熟和吾乡比起来，自然更是个人文之区，以诗人而论，嘉兴只有个朱竹垞（冒一个“我家”）可以和你们的钱牧斋一较旗鼓，但此外便无人了。就是至今你到吾乡去，除了几个垂垂老者外，很难找出一打半风雅的人来，嘉兴报纸副刊的编辑，大概是属于商人阶级的人或浅薄少年之流，名士一名词在嘉兴完全是绝响的。子弟们出外读书，大多是读工程化学或者无线电甚么之类，读文学是很奇怪的。确实的，嘉兴学生的国文程度，皆不过尔尔的多，因为书香人家不甚多，有的亦已衰微，或者改业商了。常熟也许士流阶级比商人阶级更占势力，嘉兴则全是商人的社会，因此也许精神方面要比前者整饬一点，略微刻苦勤勉一点。此外则因为同属于吴语区域，一切风俗都没有甚么两样。

要是我死了，好友，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因为我只爱你的那一手“孩子字”，不要写在甚么碑版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你肯吗？我完全不企求“不朽”，不朽是最寂寞的一回事，古今来一定有多少天才，埋没而名不彰的，然而他们远较得到荣誉的天才们为幸福，因为人死了，名也没了，一切似同一个梦，完全不曾存在，但一个成功的天才的功绩作品，却牵萦着后世人的心。试想，一个大诗人知道他的作品后代一定有人能十分了解它，也许远过于同时代的人，如果和他生在同时，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但是时间把他们隔离得远远的，创作者竟不能知道他的知音是否将会存在，不能想象那将是一个何等相貌性格的人，无法以心灵的合调获取慰勉，这在天才者不能不认为抱恨终天的事，尤其如果终其生他得不到人了解，等死后才受人崇拜，而那被崇拜者已与虫蚁无异了，他怎还能享受那种崇拜呢？与其把心血所寄的作品孤凄凄地寄托于渺茫中的知音，何如不作之为愈呢？在天才的了解者看来呢，那么那天才是一个无上的朋友，能传达出他所不能宣述的隐绪，但是他永远不能在残余的遗迹以外去认识，去更深切地同情他，他对于那无上的朋友，仅能在有限范围内作着不完全的仰望，这缺陷也是终古难补的吧？而且，他还如一个绝望的恋人一样，他的爱情是永远不会被她知道的。

说着这样一段话，我并不欲自拟为天才（实在天才要比平常人可怜得多），但觉得一个人如幸而能逢到一个倾心相交的友人，这友人实比全世界可贵得多；自己所存留的忆念，随着保有这些忆念的友人的生命而俱终，也要比“不朽”有意思些。我不知道我们中谁将先谁而死，但无论谁先死总使我不快活，要是我先死的话，那么我将失去可宝贵的与你同在的时间之一段。要是你先死的话，那么我将独自孤零地在忆念中度着无可奈何的岁月。如果我有希望，那么我希望我们不死在同一空间，只死在同一时间。

话越说越傻了，我不免很有些sentimental，请原谅我。这信是不是我所写给你中的最长的？然而还是有许多曾想起而遗落了的思想。

在你到杭州之前，我无论如何还希望见你一面。愿你快快痊好，我真不能设想，你要忍受这许多痛苦与麻烦。

无限热烈的思念。盼你的信息。

朱朱　廿六夜

你们称第三身“他”为gay，很使我感到兴味，大约是“佢、渠”音之转。

我所以拙于说话的原因，第一是因为本来懒说话，觉得甚么话都没有意思，别人都那样说我可不高兴说。第二是因为脑中的话只有些文句，说出来时要把它们翻成口语就费许多周章，有时简直不可能。第三我并不缺少sense of humor[26]，也许比别人要丰富得多，但缺少ready wit[27]，人家给我讲某事的时候，有时猝然不知所答，只能应着惟惟，等到想出话说来时，已经用不着说了，就是关于常识方面的也是如此，陆先生曾问起我最近从飞机上坠下来跌死的滑稽电影明星Will Rogers的作风如何，到过上海有甚么片子，一下子我只能说他善于描述人情世故，以乡曲似的形式出现银幕上，作品一时记不起名字来，我还不曾看过他的片子。等到想要补充着说他是美国电影中别树一派的幽默家，富于冷隽的趣味，为美国人最爱戴的红星之一，但在中国却颇受冷落，他的作品较近而成功的有Handy Andy（《人生观》），Judge Priest（中译名不详），等等，凡我的“渊博”的头脑中所有的关于这位我并未与谋一面的影星的智识时，这场谈话早已结束了。——此外，我纵声唱歌时声音很高亮，但说话时却低沉得甚至于听不大清楚。姑母说我讲起话来蚊子叫，可是一唱起歌来这股劲儿又不知从那里来的，我读英文也能读得很漂亮，但说绝对不行。大概在说话技术一方面太少训练。每年中估计起来成天不说话的约有一百天，每天说不上十句话的约有二百天，说话最多的日子，大概不至于过三十句。

虽然再想不出甚么话来，可是提着笔仍旧恋恋着不肯放下来，休息吧，笔！快一点钟了。此刻你正在梦中吧，知道不知道，或者想得起想不起我在写着写着？你那里雨下得大不大？如果天凉了，仔细受寒。……快两点钟哩，你睡得好好儿的吗？我可简直的不想睡。昨夜我从两点钟醒来后，安安静静地想着你，一直到看天发亮，今天又是汽车中颠了三个钟点，然而此刻兴奋得毫不感到疲乏，也许我的瘦是由于过度的兴奋所致，我简直不能把自己的精神松懈片刻，心里不是想这样就是想那样，永远不得安闲，一闲下来便是寂寞得要命。逢到星期日没事做，遂我的心意，非得连看三场电影不可。因此叫我在茶馆里对着一壶茶坐上十五分钟，简直是痛苦。喝茶宁可喝咖啡，茶那样带着苦意的味道，一定要东方文明论者才能鉴赏，要我细细地品，完全品不出甚么来，也许觉得白开水倒好吃些。我有好多地方真完全不是中国人，我所嗜好的也全是外国的东西，于今已一年多不磨墨了，在思想上和传统的中国思想完全相反，因为受英国文学的浸润较多，趣味是比较上英国式的，至于国粹的东西无论是京戏胡琴国画国术等一律厌弃，虽然有时曾翻过线装书（那也只限于诗赋之类），但于今绝对不要看这些，非孔孟，厌汉字，真有愿意把中国文化摧枯拉朽地完全推翻的倾向，在艺术方面，音乐戏剧的幼稚不用说，看中国画宁可看西洋画有趣味得多，至于拓几笔墨作兰花竹叶自命神韵的，真欲嗤之以鼻，写字可以与绘画同成为姐妹艺术，我尤其莫名其妙。这些思想或者有些太偏激，但目睹今日之复古运动与开倒车，不能不对于这被诩为五千年的古文化表示反对。让外国人去赞美中国文化，这是不错的，因为中国文化有时确还可以补救他们之敝，但以中国人而嫌这种已腐化了的中国文化还不够普及而需待提倡，就有些夜郎自大得丧心病狂了。我想不说下去了，已经又讲到文化的大问题，而这些话也还是我的老生常谈，卑卑无甚高论。你妈来了没有？妈来了你可以要她疼疼了，可是我两点半还不睡，谁来疼我呢？

注解

[1]　朱生豪到上海世界书局工作后不久初步安顿下来，写信向宋清如“汇报”。

[2]　扶手椅。

[3]　熟悉的老面孔。

[4]　英国作家查尔斯·兰姆。

[5]　英国诗人、政论家约翰·弥尔顿长诗《失乐园》。

[6]　英国诗人、政论家约翰·弥尔顿。

[7]　《世纪英国文学读本》。

[8]　杂志《世界》。

[9]　杂志《银幕故事》。

[10]　气球。

[11]　含信两封。

[12]　影片《埃及艳后》。

[13]　影片《风流寡妇》。

[14]　蛋黄。

[15]　小赤佬。

[16]　现象。

[17]　公平比赛。

[18]　不实际的。

[19]　不夸张地。

[20]　无意义的事。

[21]　另外隐藏着和未感觉到的。

[22]　微笑。

[23]　适度的夸张。

[24]　羞怯。

[25]　抱怨。

[26]　幽默感。

[27]　机智。

我不敢让灵魂缺着供养

闻一多◎著

史庆书◎编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BEIJING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PRESS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不敢让灵魂缺着供养／闻一多著；史庆书编．－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682-6009-1

Ⅰ．①我…　Ⅱ．①闻…②史…　Ⅲ．①书信集－中国－现代　Ⅳ．①I26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75244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总编室）

（010）82562903（教材售后服务热线）

（010）68948351（其他图书服务热线）

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889毫米×1194毫米　1/32

印　　张／7

字　　数／126千字

版　　次／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责任编辑／申玉琴

文案编辑／申玉琴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目录

代序 命运织就我们的婚姻之锦

编辑说明

第一章 致爱妻

大家在一起，我也心安

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

小小妹病好否，甚念

这里并不像你们想得那样享福

小小妹可取名为“湘”

我现在哀求你速来一信

我设法早些接你们来长沙

你常常写信来，我就快乐

薪水一俟发下，定即寄归

你脚痛现在好了没有

知彼等念我，令我心酸

我拟先回家一看

男人事业心重，你得原谅

家中一切，务照余所吩咐

千辛万苦，只为你我和你我的儿女

一切并不像当初所想象的那样苦

你说每星期写一信来，使我喜出望外

你们的行止务必随时来信告我

只悔当初未能下决心带你们出来

我一生未做亏心事，天会保佑你们

要多多写来，免我挂念

心中不快，只因未见你的笔迹

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离开你一步

路上要谨慎

从今以后，只做你的奴仆

第二章 致家人

家中吉否，甚以为念

清华预举行周年纪念会

黄昏人静，不觉思乡

日日以家为念

各科成绩次第揭晓

立心坚确，向学不懈

偕八哥参观北京大学

志在服事读书两全

国家大事，责任所在

因爱国之热忱，暑假无法回家

大考成绩已揭晓

请允我妇早归求学

作诗，抄诗，阅诗，讲诗

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我不愿早出洋

家庭是一把铁链

外洋居之，万分不易

堂堂华胄岂可受辱

离家三月未接家中只字

对于文学的趣味深于美术

阔的饭我吃不起，阔的书我非看不可

远在万里如在家中

我还要看更好的信

异邦佳节，倍思故乡

所托诸事，烦请费心

为《红烛》出版四处筹款

我乃有国之民，有何不若彼美人者？

我得一女，正如我愿

中国几乎无处没有诗

诗兴总比画兴浓些

只求在文坛打出一条道来

达到一种目的必须一种方法

除接家信外，更无乐事

希望中国学生多为有血性者

恭祝母亲万福金安

速寄书来

寄居外邦，情何以堪

闻氏子孙皆应留心中文，先后相袭

转学珂泉

世间诚有比金钱更重要者

自强不息，时相督责

我之长短固自胸有成竹

牢骚发得太多，自己亦觉无味

学生时代交友乃一大事

家与国乃不可推卸之责任也

纽约之繁华为人梦想所不及者

正式加入新月社

恢复美专亦不难实现

目下尚无危险，遇事仍需谨慎

孩子们，要听妈妈的话

云彩从我们身边飘过

汝等宜早回乡为妙

家中老幼均好否

决定立即回家一看

拟徒步入滇

借此得一游桂林山水

大多数仍知读书重要

难道我一出门你们就把我忘记了？

离家愈远，系念愈切

步行渐成习惯，不觉难矣

保险公司通知事宜

贵阳遇熟人甚多

能诵四书将来可终身受用

家中琐事，都可写信告我

不久即可重见天日也

驷弟事已大有眉目

时局变化不测

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请通知弟妇速上省来

享自由为权利，则争自由为义务

纪念鲁迅祭日

不会放弃早来的机会

第三章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红烛

幻中之邂逅

爱之神——题画

深夜底泪

花儿开过了

《红豆》组诗（42首）

国手

香篆

相遇已成过去

奇迹

返回总目录

注：“□”同原版纸书

代序

命运织就我们的婚姻之锦

诗人闻一多，年轻时一直憧憬着自由恋爱，但却最终迫于父母的压力走进了包办婚姻，他的妻子叫高孝贞，是闻家远房的姨表亲。虽然极度讨厌这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他对妻子依然非常负责，帮助高孝贞进入武昌女子职业学校。赴美留学后，闻一多经常写信关心她的学习情况，在信中，他以美国著名女诗人为例鼓励她：“女人并不是不能造大学问、大本事，女人并不弱似男人，外国女人是这样，中国女人何尝不是这样呢？”在与高孝贞的鸿雁传书中，闻一多逐渐产生了同情与共鸣，两人之间迸发了爱情的火花，不久他写下了著名的《红豆》组诗，寄给妻子，表达自己的相思之情。

抗战爆发后，闻一多夫妇被迫分离，但始终通信不断，颠沛流离中，两个人的心贴得反而更近了。本书主要辑录了两人之间的书信，展示了日久生情的甜蜜婚姻生活。

闻一多自幼酷爱读书，聪敏勤奋。1912年，13岁的闻一多考入清华大学前身北京清华留美预备学校。少年闻一多因文采卓然闻名乡里，考入清华后闻家远房表亲高承烈对闻一多欣赏有加，认为他将来肯定有出息，主动来到闻家提出要将女儿高孝贞嫁给闻一多。高家亦是官宦之家，门当户对，亲上加亲，真乃天作之合。

闻一多在清华接受的是美式教育，倡导自由恋爱，对爱情充满了浪漫的渴望和憧憬，除了写了许多爱国诗之外，还写了许多爱情诗。他曾说：“严格说来，只有男女间恋爱的情感，是最热烈的情感，所以是最高最真的情感。”清华十年，闻一多积极从事校内的各种文学艺术活动，对自己这门娃娃亲并未多加考虑。

在清华的学习即将结束，闻一多准备赴美留学。1921年年底，父母催他回家结婚的信如晴天霹雳般打在他的头上。几经挣扎，终究不忍违抗父母之命，闻一多在1922年的新年做出了他人生的“一大牺牲”——回到故乡与高孝贞完婚。高孝贞是闻一多的远房表妹，比闻一多小四岁，出身官宦之家，读过私塾，没有裹脚，在学识见闻上虽不能与闻一多比肩，但又不完全等同于深居绣楼的千金小姐，见过一定世面，眼界比较开阔，这在当时已实属难得。然而要让将恋爱视为最高最真情感的闻一多和一个十年前订了娃娃亲，没有一点恋爱基础的女人结婚，他的心里是极端痛苦的。

闻一多对爱情有多渴望，对这段婚姻就有多抵触，婚礼当天他仿佛局外人般，被人生拉硬拽举行了仪式。闷闷不乐的闻一多对新婚妻子极为冷漠，只进书房，不入洞房。

抵触、痛恨、绝望过后，闻一多渐渐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对妻子仍有责任。闻一多专门写信给父母，要求送妻子去读书，在他的坚持下，高孝贞进入武昌女子职业学校学习。赴美留学时，闻一多经常写信关心妻子的学习情况，在丈夫的支持与鼓励下，在学校接受新知识、新思想的高孝贞终于明白，自身就是封建礼教压榨的对象。她充分认识到丈夫要她上学的原因，也明白了丈夫顶着多大的压力，让她有这样一个脱胎换骨的机会。有了情感的共鸣，爱情也就悄然而至了。

在见字如面的年代里，在一封一封的书信中，闻一多对妻子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迸发了爱情的火花。远在异国的闻一多曾写下了著名的组诗《红豆》表达对妻子缠绵悱恻的思念。

1925年，闻一多回国到北平国立艺专任教后即把妻子和女儿接来北平。高孝贞性格开朗，尽心尽力把小家照顾得井井有条，男主外，女主内，夫妻恩爱亲密，闲暇时光两人一起读读唐诗，逗逗女儿，生活自有一番乐趣。他曾对好友说，“世上最美好的音乐和享受，莫过于午夜间醒来，静听妻室儿女在自己身旁之轻轻的、均匀的鼾息声。”幸福之情溢于言表。因时局变化，闻一多先后辗转上海、南京、武汉、青岛等地，和妻子时聚时分，直到1932年回到清华才又过上了团聚而安定的日子。随着几个孩子的相继出生，闻一多的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一家人常去看电影，逛颐和园，游北海、故宫和动物园，其乐融融。家庭再也不是“一把锁链”，而是温馨的港湾。

卢沟桥的炮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和大多数中国家庭一样，闻一多一家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在分别的日子里，在炮火连天中，夫妻俩靠着一封封书信，传递着对彼此的思念和对家庭的牵挂。

1938年，几经周折闻一多一家终于在云南得以团聚。闻一多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就是喜欢喝茶、抽烟。这期间物价飞涨，闻一多的薪水供养一家人已经捉襟见肘，哪还有余钱买烟。他决心戒烟，高孝贞知道后，坚决不答应。她对丈夫说：“你一天那么辛苦劳累，别的没有什么可享受的，就是喝口茶、抽根烟这点嗜好。为什么那么苛苦自己，我不同意，再困难也要把你的烟茶钱省出来。”闻一多过去抽的是纸烟，为了节省开支，就抽用烟叶卷成的卷烟和旱烟，因烟性太烈，抽起来呛得直咳嗽。高孝贞看着心疼，便在农村集市上购买了一些嫩烟叶，喷上酒和糖水，切成烟丝，再滴几滴香油，耐心地在温火上略加干炒，制成一种色美味香的烟丝。闻一多把它装在烟斗里，试抽几口非常满意，赞不绝口，常常美滋滋地向朋友介绍：“这是内人亲手为我炮制的，味道相当不错啊！”

在云南的生活十分清苦，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富家小姐高孝贞为了给丈夫和孩子们改善生活，就亲手开垦了一块小园子种蔬菜。为了让餐桌上可以见到荤腥，就带着孩子们去河边捞小鱼、小虾。本来清贫的日子，却被她过出了温馨浪漫的滋味，在艰难的岁月里，闻一多与高孝贞始终相濡以沫，携手相随。

抗战期间，闻一多从著名的诗人、学者，逐步发展成为爱国民主运动奔走呼号的民主斗士，在闻一多的熏陶、感染之下，高孝贞也从他生活上的至亲伴侣，逐渐成为他的同志，他事业最坚定的支持者。当时的许多会议和活动是由闻一多发起的，那时昆明没有公共汽车、私人电话，通知开会都要靠跑腿。闻一多跑不过来，高孝贞就来分担，硬是凭着双腿跑遍了同志们的家。

1946年7月15日上午，在云南大学举行的李公朴殉难经过报告会上，闻一多拍案而起，发表了气壮山河的“最后的讲演”，痛斥特务罪行，并表明自己“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回来”的决心。当天下午，闻一多就在自己家的巷子口被特务暗杀，年仅47岁。听到枪声后的高孝贞奔出大门，扑向已经倒在血泊中的丈夫，她再也唤不醒自己的爱人。高孝贞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继承了丈夫的遗志，她改名高真，她的家成了中共的秘密联络点。后来她又冒着生命危险带着孩子投身解放区，他未完成的事业，她要替他做下去。

闻一多曾说，“一个人要善于培植感情，无论是夫妇、兄弟、朋友、子女，经过曲折的人生培养出来的感情，才是永远回味无穷的。”这也是他对自己的婚姻和爱情的亲身体会。闻一多与高孝贞的爱情没有一见钟情的开始，他们在颠沛流离中互相搀扶，在艰难困苦中相濡以沫，在战火纷飞中不离不弃，他们的爱情在曲折的生活中分外浪漫，好似一坛美酒在岁月中酝酿出醉人的醇香。

编辑说明

本书收入的诸信，会造成读者理解有歧义，或理解困难的内容，用脚注来说明。

本着尊重原著的宗旨，对于不会造成读者理解障碍的字词，以原信件当年通行的字词用法为准，不作改动。

本书编校参考了多种版本的同类书籍，针对个别地方，不同版本图书说法不一的，编辑根据语境判断选择。

第一章

致爱妻

1937年6月，高孝贞携两个大儿子回湖北探望久别的母亲，闻一多带着三个小儿女留在北平。7月7日卢沟桥炮声一响，把他们一家分隔两地。高孝贞很着急，一封接一封的加急电报，催丈夫即刻带孩子们回武汉。闻一多在北平也焦急万分，平汉路已不通，只能辗转走别的路线，兵荒马乱，自己又带着三个孩子，路途艰难，危险重重，令人担忧。如果不走，一旦北平沦于日寇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在举棋不定，心乱如麻的时候，他拿起笔来给妻子写信，倾吐在危难时刻对妻子的思念和牵挂：“亲爱的，我不怕死，只要我俩死在一起。”闻一多在结婚前曾抱怨：“家庭是一把铁链，捆着我的手，捆着我的脚，捆着我的喉咙，还捆着我的脑筋；我不把他摆脱了，撞碎了，我将永远没有自由，永远没有生命！”令闻一多没想到的是，捆住的不是他的手脚却是他的心。他的心早已和妻子紧紧捆在了一起，婚姻已经从开始的让他感觉“永远没有生命”，变成了生死相随的挚爱。信发出后不久，闻一多便毅然带着三个孩子经津浦路赶回武昌。

卢沟桥事变后，清华、北大、南开都迁至长沙，共同组成长沙临时大学。临大开学仅两个多月，战局急剧恶化，三校又奉命远迁昆明，组成西南联合大学，闻一多应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之邀随校南渡。闻一多利用寒假从长沙返回浠水老家安排有关事宜。途经武昌时，老友顾毓琇来访，邀请他参加正在组建的战时教育问题研究委员会工作。闻一多认为这是做官，不符合自己的兴趣，断然谢绝了。回到浠水说起这件事，高孝贞非常生气。她希望丈夫接受这项工作，可以在汉口留下来，和她一起照顾家庭。烽烟四起，战火纷飞，谁不想一家人守在一起，可闻一多偏偏要舍近求远随西南联大迁往云南。万一日本鬼子打来，兵荒马乱，她一个女人带着五个孩子怎么办？高孝贞反复恳求丈夫留下来，但闻一多横下一条心，就是不答应。高孝贞一向贤良淑德，凡事总为丈夫着想，这次是动了真气，闷着头流眼泪，饭也不吃，话也不说，甚至闻一多启程回长沙那天夜里，都没有起床与丈夫告别。闻一多走后，高孝贞一个月也没有给他写信，不仅自己不写还不让孩子们写。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苦苦等待回信的闻一多慌了神，心中既有对妻子的无限思念和牵挂，又嗔怒妻子“何以此次狠心至此”。这一封信怨艾中包含着丈夫对妻子的爱之切与情之深。在信的末尾，还赌气道：“不然，你就当我已经死了，以后也永远不必写信来。”

高孝贞接到丈夫“以死相逼”的信后，理解了丈夫的苦衷和难处，更理解他对自己和家庭的牵挂。连忙拿起笔来给丈夫回信，也让孩子们一起给远方的爸爸写信。

连日奔波劳顿，刚到昆明的闻一多看到妻子和孩子的信，满身疲惫顷刻便烟消云散。“到此，果有你们的信四封之多，三千余里之辛苦，得此犒赏，余愿足矣！”他握着妻子的信如获至宝、欣喜若狂，过了许久才平静下来，然后提笔给妻子回信。闻一多在信里像话家常一样，对妻子诉说了自己在云南的情况，盼望早日和妻子团聚。经过这次的波折，他们彼此更增添了理解和尊重。在与妻子分别的日子里，两个人就是靠着一封一封的书信传递着对彼此的思念和牵挂。

大家在一起，我也心安

（一九三七年七月十五日）

贞：

如果你们未走，纵然危险，大家在一起，我也心安。现在时常想着你在挂念我们，我也不安了，我早已想起搬到乾面胡同一层，但安全得了多少，也是问题。今夫已找勋侄来，托打听旅行手续。同时将应用衣服，清理一下，放在箱里，作一准备。现在只有津浦一路可通，听说联运可以从北平直到汉口（续讯此点不确），这倒也方便。……方才彭丽天来说他也要回家，我已约他与我们同行，这来，路上有一帮忙的人，使我放心点。不然，我自己出门的本事本不大高明，再带三个小孩，一个老妈，我几乎无此勇气。好了，现在计划是有了，要走，三天内一定动身，再过四五天就可到家。不过，最好时局能好转，你们能短期内回北平。万一时局三天之内更恶化了，那就根本走不动。不过照目下情势看来，多半不至如此。写到此处，又有人来电话报告，消息确乎和缓了，为“家”设想，倒也罢，虽然为“国”设想，恐非幸事。来电所拟办法，大司夫与赵妈都同意了。戚焕章与吴妈大起恐慌。我答应他们：我走以后，在名义上仍旧算雇他们，并且多给一月工资，反正时局在一个月内必见分晓，如果太平，一月内我们必回来，否则发生大战，大家和天倒，一切都谈不到了。这样他们二人也很满意。这一星期内，可真难为了我！在家里做老爷，又做太太，做父亲，还要做母亲。小弟闭口不言，只时来我身边亲亲，大妹就毫不客气，心直口快，小小妹到夜里就发脾气，你知道她心里有事，只口不会说罢了！家里既然如此，再加上耳边时来一阵炮声，飞机声，提醒你多少你不敢想的事，令你作文章没有心思，看书也没有心思，拔草也没有心思，只好满处找人打听消息，结果你一嘴，我一嘴，好消息和坏消息抵消了，等于没有打听。够了，我的牢骚发完了，只盼望平汉一通车，你们就上车，叫我好早些卸下作母亲的责任。你不晓得男人作起母亲来，比女人的心还要软。写到这里，立勋又来电话，消息与前面又相反了。这正证实我所谓消息与消息相抵的事实。于是又作走的打算了。碰巧孙作云来了。你知道他是东北人，如果事态扩大，他是无家可归的。我忽然想到何不约他到我家来，我向他提出这意思，他颇为之心动。这一来路上又多一伴，我更可以放心了。立勋明天再来，他个人不愿走，明天再劝劝他。鉴恕二人因受训未完，恐不能马上就走，我已嘱立勋明天上西苑去打听。万一他们能早走，那就更好。总之，我十分知道局势的严重，自然要相机行事，你放心好了！

多

七月十五灯下

（根据手书刊印）

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

（一九三七年七月十六日、十七日）

亲爱的妻：

这时他们都出去了，我一人在屋里，静极了，静极了，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我不晓得我是这样无用的人，你一去了，我就如同落了魂一样。我什么也不能做。前回我骂一个学生为恋爱问题读书不努力，今天才知道我自己也一样。这几天忧国忧家，然而心里最不快的，是你不在我身边。亲爱的，我不怕死，只要我俩死在一起。我的心肝，我亲爱的妹妹，你在那里？从此我再不放你离开我一天，我的肉，我的心肝！你一哥在想你，想得要死！

亲爱的：午睡醒来，我又在想你。时局确乎要平靖[1]下来，我现在一心一意盼望你回来，我的心这时安静了好多。

十六日

妹，今天早晨起来拔了半天草，心里想到等你回来看着高兴。荷花也放了苞，大概也要等你回来开。一切都是为你！

十七日早

小小妹病好否，甚念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三日）

贞：

我于当晚十一时半抵此。此间真正上课，恐还有两星期。居处极不方便，而茶水尤然。小小妹病好否，甚念。明日因当往清华新校址，须起早，故今夜须早睡。此处详情，俟明晚归来再写信详谈。嘱鹤雕用心读书，小弟大妹放乖些。小小妹病情如何，如须再延医，务必再延。一切转托训侄代劳照料，盖彼于情形较熟也。九月份薪金可发七成，前校方寄去一百五十元收到否？盼覆

多

廿三夜分

这里并不像你们想得那样享福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六日）

贞：

出门快一星期了，尚未接家信，这是什么道理？若不是小小妹病使我担心，有没有信倒无关系。明信片上我已经写好了住址，只要填上几句话就行了。何以忙到这样？鹤雕两人就忘记我了吗？到这里来，并不像你们想的那样享福。早上起来，一毛钱一顿的早饭，是几碗冷稀饭，午饭晚饭都是两毛一顿，名曰两菜一汤，实只水煮盐拌的冰冰冷的白菜萝卜之类，其中加几片肉就算一个荤。加上这样一日三餐是在大食堂里吃的，所以开饭时间一过了，就没有吃的。先来的人们自己组织了一个小厨房，吃得当然好点，但现在人数已满，我来迟了，加入不了。至于茶水更不必提了。公共的地方预备了几瓶开水，一壶粗茶，渴了就对一点灌一杯，但常常不是没有开水就是没有茶。自己未尝不想买一个茶壶和热水瓶，但买来了也没有用，因为并没有人给你送开水来。再过一星期（十一月三日）还到衡山上去。到那里情形或者好一点，因为那边人数少些，一切当然容易弄得有秩序点。但是也难说。我述了这种情形并非诉苦，因为来到这里，饭量并未减少，并且这样度着国难的日子于良心甚安。听说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先生还自己洗手巾袜子，我也在照办。讲到袜子，那双旧的，你为什么不给我补补再放进箱子里？我自己洗袜子是会的，补却不会。鉴恕二人来否？历史系上衡山否，现尚未定。上衡山的一部分，恐怕要十一月半后才能上课，学校的钱寄到否？寄北平的款退回否？小小妹病究竟如何，我日夜挂念。鹤雕能写信，小弟大妹也能画图画写字，何不寄点来给我看看？

九月份薪金今日又领到九十七元四角五。

多

十月廿六日

小小妹可取名为“湘”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七日）

贞：

鉴恕二人已到，据他们所谈，及带来买药账单，知小小妹病不甚轻。现在不知如何？医药费不可过爱惜，当用时就用。千万千万！实在情形当随时写信告我，不可隐瞒。如有必要，我可回来一次。鹤儿的药，医生教吃多少就吃多少，也不要大意。好在这回发薪。比我们预算的多，你用钱不必过省，因为究竟身体要紧。小小妹未取名，可名叫“湘”，以纪念我这次离开，特别想念她。

多

十月廿七日

我现在哀求你速来一信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一日）

贞：

除由恕侄带一信来外，我到此从未接到一信，这未免太残忍了吗？湘女病状如何，我实在担心。不是为省钱起见，我定已回来了一趟。我现在哀求你速来一信。请你可怜我的心并非铁打的。这里今天已上课，但文学院同人要后天才搬到南岳，一星期后才上课，听说山上很冷，皮袍请仍旧取出，上次信上忘记说。长沙住家并不很贵。我想开春你们还是到这里来吧。上次领到的薪水，后来才知道有五十元是十月份的。薪水本可以领到七成，合得实数二百八十元，但九、十两月扣救国公债四十元，所以只能得二百四十元。现在我手头有二十余元，银行存八十元。

来信寄湖南南岳市临时大学。

多

十一月一日

我设法早些接你们来长沙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日）

贞：

早上写好一明信片，还未发出，下午接到你和雕儿的信，还有小弟大妹的字画，我很高兴。鹤儿无信来，想必还未起床，现在究竟怎样，盼详详细细告诉我，不要一味的只说痊愈。小妹呢？究竟好到什么程度，中间详细经过如何，也务必告诉我，请大舅写一信来亦可。你们都不会写信，真把我急死了。你看我几次回信是如何写的。家中一切的事，不管大小，或是你们心里想的事，都可以告诉我，愈详细愈好。鹤儿不能起来，他心里想些什么，可以叫他说，由你或雕儿写下来。你叫他们兄妹四人放乖些，不必常常想我。等我到南岳去后，看看情形，设法早些接你们来长沙。我最怕他们生病，别的都没有大关系。前回说改吃机器水，不知已照办否。他们这样生病，水的关系当然很大。至于饮食也不必太省了。病后的当吃什么补品，就吃罢，不要惜钱。细叔前回所说的鱼肝油精，可买来试试。补品中最好的莫过于此。明天上南岳，现在要清理东西。等到了那边，再有信来。毛衣不必打，可做件丝棉短袄寄来。你自己也要保卫身体。

仁弟谋得什么事，月薪若干？

多

十一月二日

你常常写信来，我就快乐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八日）

贞：

本应到这里就写信给你，现在过了好几天才动笔，根本原因还是懒，请你原谅。原来希望到南岳来，饮食可以好点，谁知道比长沙还不如。还是一天喝不到一次真正的开茶。至于饭菜，真是出生以来没有尝过的，饭里满是沙，肉是臭的，蔬菜大半是奇奇怪怪的树根草叶一类的东西。一桌八个人共吃四个荷包蛋，而且不是每天都有的。记得在家时，你常说我到长沙吃好的，你不知道比起我来，你们在家里的人是天天过年！不过还有一线希望。现在是包饭，将来打算换个厨子，由我们自己管账，或者要好点。今天和孙国华（清华同事，住北院）上街，共吃了廿个饺子，一盘炒鸡蛋，一碗豆腐汤，总算开了荤。至于住的地方，是在衡山上的一所洋房子，但这房子是外国人夏天避暑住的，冬天则从无人住过。前晚起风，我通夜未睡着。有的房间，窗子吹掉了，阳台上的栏杆吹歪了。湖南一年四季下雨（所以湖南出雨伞），而这山上的雨尤多。我们到这里快一个星期了，今天才看见太阳。总之，我们这里并不享福。我吃苦是不怕的，只要你们在家里都平安，并且你常常写信来，我就快乐。据说这里冬天很冷，皮袍非要不可，请你仍然把当取出，早些做成，和丝棉短袄一并寄来。鹤儿小妹身体恢复否？念念。

多

十一月八日

薪水一俟发下，定即寄归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贞：

两次信均已收到。十月份经费据说已来，但薪水尚未发下。一俟发下，定即寄归。我手中亦只有十余元。在长沙大陆银行存了五十元，不拟挪用，并且这里离长沙太远，也无法取出。细叔钱，如薪水不拖欠，每月定至少还二十元，请你转告他。如果能多还点，我也想早些还清，大司夫处所存箱内有何急需之物，如有，可汇款去，令他寄归。如无急用之物，可暂不寄。金城银行所存五十元，想未取出。最好不要动用，以备万一。鹤湘二人病愈，我甚快乐，但雕功课不及格，则又令我忧愁。你务必时时劝诫他要用心些。你脚痛，想系过于劳苦。但多穿点衣服，想必有好处，因为热天未痛而冷天痛，必与受凉有关系。我年假当然要回来。我这里一切都好，饮食近也改良了。自公超来，天天也有热茶喝，因他有一个洋油炉子。名女耳痛好否？劝雕用心，朋名放乖些，鹤多晒太阳。

多

十一月十六日

我们后天（十八）开始上课。

你脚痛现在好了没有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贞：

丝棉袄已收到，但送来时，包袱上破一窟窿，衣服也破一块，不知是老鼠啮的，还是被什么东西戳破的。叫人打一补绽，化了我五分钱。上星期寄来的十块钱，想已收到。这里薪水还未领到。据说本月底金城银行要来设办事处。本来即令薪水领到，没有银行，还是无法兑现的。你脚痛现在好了没有？孩子们都好否？你前次来信提到为大舅谋事，这事本来常常在我心上，到长沙后我也留心过，但现在尚无机会。为目前计，孝仁既已有事，又减轻一份担负，他们月费不够，你可以斟酌增加一点。只要清华薪水能继续发七成，就仍然给他们二十元，亦无不可。校中有一星期的寒假，将来我定再请假一星期，回来看你们。

多

二十七日

刚把信封好，你廿一日的快信送到了。丝棉袄很暖，皮衣我想可以不要。万一太冷，穿大衣就行了。国民政府迁重庆，我就想到武昌不是很安全的地方，省寓或要迁回乡去。如果他们都搬，你当然也搬。不过目下我想还不要紧，回乡过年，或是一个办法。我胃病有好久未发，这两天又差一点，恐系坐得太夜的缘故。鹤儿上次一信写得甚好，我给[2]里的朋友看，都夸奖。稿子是否有人改过。叫他多写信来。快信太贵，以后可用平信或平快。

又及

知彼等念我，令我心酸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五日）

贞：

汇来百元，想已收到。不知目下已动身回乡否？如船只方便总以早去为妙。顷又由金城汇来百元，交父亲支配。所欠细叔之款，暂时可勿还。在此时候，只求大家能生存，不必算私帐也。汝此次所收到之百元，除开消外，尚余若干，望即告我。回乡后，日用应可减少，手中之钱，务当撙节为要。因以后学校移桂林，汇款更费时日，且亦未必随时有款可汇也。本拟寒假回家行，现又往桂林移，将来能否案[3]时回来，殊成问题。鹤儿来函云彼等如何念我，读之令我心酸，惟此次之信又较前进步，不但词能达意，且甚有曲折，又使我转悲为喜也。回乡后，务令鹤雕等严格做功课。雕儿玩心大，且脾气乖张，但决非废材，务当遇事劝导，不可怒骂。对朋儿名女，亦当如此。我不在家，教育儿女之责任便在你身上，千万不可大意也。我们往桂林去，实已到安全地带，汝辈更可放心。迁桂林日期现尚未定，届时当另有信来。清华职员张健夫回武昌，托他带回书箱一只，望带回乡下妥为保存，内有金文甲骨文书各一部，均甚贵重，又有一部分手稿，更无价值可言也。大舅家门牌号数，望速告我，以便汇款。

顺问　安好

多

十二月十五日早

我拟先回家一看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

贞：

前次告诉你们搬桂林的消息，使你和儿辈失望。今天再告诉你们一个搬近了的消息，你们应该高兴了。如果搬到长沙，再加上战事不太紧急，我拟先回家一看，同人们请假的颇多，所以我这时请一二星期的假，实际上也无大关系。这次所开两门功课，听讲的人数甚多，似乎是此间最大的班，我讲得也很起劲，可惜大局不定，学生不能真正安心听受耳。再报告你一件大事。纸烟寻常一天吃两包，现在改为两天吃一包。现在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将来或者能完全戒断，等将来再说罢。十八日与二十日两信均已收到，我并不生气。但我仍旧是那一句话“用钱要力求撙节”。我并非空说，我戒烟便是以身作则。即使你已经撙节了，我再说一句“应当撙节”，那也无妨。我说这话也没有别的用意。你脚痛好些没有？如果家中有人做棉鞋，可着手做一双，以免我在市上花钱买。此间尚不冷，我目前仍穿单鞋。

多

劝赵妈安心，此刻回北平是不可能的，在这年头先求保性命，次求不饿死，其他一切都顾不到，等仗打完，大家[4]出头了。

男人事业心重，你得原谅

（一九三八年一月下旬）

贞：

此次不就教育部事，恐又与你的意见……我们男人的事业心重，往往如此，你得原谅，你所需茶叶等物已托三哥购就带回，大司夫钱已汇去。此刻甚忙，至长沙再详细谈。

多

家中一切，务照余所吩咐

（一九三八年一月三十日）

贞：

昨晚到此，始知同人已有数批出发了。我即须照相，以备护照之用。其他琐事甚多，幸而未在家中过年，不然将来不及矣。学生将由公路步行入滇，教职员均取道香港、海防去。校中津贴六十余元，但有多人将此款捐助寒苦学生作津贴，此事系公超发起，我将来恐亦不得不捐出，如此则路费须自己担负矣。又同人乘二等车者居多，因二等可包专车（每车二十四人），三等人数过多，不能包用。我因结伴关系，或亦将乘二等，如此则用费又须超出。校中派有专人在香港，海防招待旅行事务，香港派公超，海防派陈福田，陈已启程，公超二月三日去。一月份薪水已发，日内即去领取。三哥想已到家，信纸信封忘记买，可再托三哥买，随后由人带回。家中一切，务照余所吩咐，自明年元旦起，务当记账。儿辈饮居寒暑，切勿大意。俟动身日期决定后，再有信来，顺候

安好

多

一月三十日

千辛万苦，只为你我和你我的儿女

（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五日）

贞：

此次出门来，本不同平常，你们一切都时时在我挂念之中，因此盼望家信之切，自亦与平常不同。然而除三哥为立恕的事，来过两封信外，离家将近一月，未接家中一字。这是什么缘故？出门以前，曾经跟你说过许多话，你难道还没有了解我的苦衷吗？出这样的远门，谁情愿，尤其在这种时候？一个男人在外边奔走，千辛万苦，不外是名与利。名也许是我个人的事，但名是我已经有了的，并且在家里反正有书可读，所以在家里并不妨害我得名。这回出来唯一目的，当然为的是利。讲到利，却不是我个人的事，而是为你我，和你我的儿女。何况所谓利，也并不是什么分外的利，只是求将来得一温饱，和儿女的教育费而已。这道理很简单，如果你还不了解我，那也太不近人情了！这里清华北大南开三个学校的教职员，不下数百人，谁不抛开妻子跟着学校跑？连以前打算离校，或已经离校了的，现在也回来一齐去了。你或者怪了我没有就汉口的事，但是我一生不愿做官，也实在不是做官的人，你不应勉强一个人做他不能做不愿做的事。我不知道这封信写给你，有用没有。如果你真是不能回心转意，我又有什么办法？儿女们又小，他们不懂，我有苦向谁诉去？那天动身的时候，他们都睡着了，我想如果不叫醒他们，说我走了，恐怕第二天他们起来，不看见我，心里失望，所以我把他们一个个叫醒，跟他说我走了，叫他再睡。但是叫到小弟，话没有说完，喉咙管硬了，说不出来，所以大妹我没有叫，实在是不能叫。本来还想嘱咐赵妈几句，索性也不说了。我到母亲那里去的时候，不记得说了些什么话，我难过极了。出了一生的门，现在更不是小孩子，然而一上轿子，我就哭了。母亲这大年纪，披着衣裳坐在床边，父亲和驷弟半夜三更送我出大门，那时你不知道是在睡觉呢还是生气。现在这样久了，自己没有一封信来，也没有叫鹤雕随便画几个字来。我也常想到，四十岁的人，何以这样心软。但是出门的人盼望家信，你能说是过分吗？到昆明须四十余日，那么这四十余日中是无法接到你的信的。如果你马上就发信到昆明，那样我一到昆明，就可以看到你的信。不然，你就当我已经死了，以后也永远不必写信来。

多

二月十五日

一切并不像当初所想象的那样苦

（一九三八年四月三十日）

贞：

四月二十八日抵昆明，看到你和鹤雕两儿三月三日的信，你信上说以前还写过三封信来，但我没有接到。据说有的邮件已转到蒙自去了，你那三封信或者到蒙自可以看到。我们自从二月二十日从长沙出发，四月二十八日到昆明，总共在途中六十八天，除沿途休息及因天气阻滞外，实际步行了四十多天。全团师生及伙夫共三百余人，中途因病或职务关系退出团体，先行搭车到昆明者四十余人，我不在其中。教授五人中有二人中途退出，黄子坚因职务关系先到昆明，途中并时时坐车，袁希渊则因走不动，也坐了许多次的车，始终步行者只李继侗曾昭抡和我三人而已。我们到了昆明后，自然人人惊讶并表示钦佩。杨今甫在长沙时曾对人说，“一多加入旅行团，应该带一具棺材走”，这次我到昆明，见到今甫，就对他说“假使这次我真带了棺材，现在就可以送给你了”，于是彼此大笑一场。途中许多人因些小毛病常常找医生，吃药，我也一次没有。现在我可以很高兴的告诉你，我的身体实在不坏，经过了这次锻炼以后，自然是更好了。现在是满面红光，能吃能睡，走起路来，举步如飞，更不必说了。途中苦虽苦，但并不象当初所想象的那样苦。第一，沿途东西便宜，每人每天四毛钱的伙食，能吃得很好。打地铺睡觉，走紧了之后也一样睡着，臭虫、革[5]蚤、虱实在不少，但我不很怕。一天走六十里路不算么事，若过了六十里，有时八九十里，有时甚至多到百里，那就不免叫苦了，但是也居然走到了。至于沿途所看到的风景之美丽、奇险，各种的花木鸟兽，各种样式的房屋器具，和各种装束的人，真是叫我从何说起！途中做日记的人甚多，我却一个字还没有写。十几年没画图画，这回却又打动了兴趣，画了五十几张写生画。打算将来做一篇序，叙述全程的印象，一起印出来作一纪念。画集印出后，我一定先给你们寄回几本。还有一件东西，不久你就会见到，那就是我旅行时的相片。你将来不要笑，因为我已经长了一副极漂亮的胡须。这次临大搬到昆明，搬出好几个胡子，但大家都说只我与冯芝生的最美。

文法两院五月三日开始上课，理工两院或许在两星期后，因为房屋尚未修理好。我在昆明顶多还有三天耽搁。从这里到蒙自，快车一日可到，但不能带行李。我因有行李，须坐慢车，在途中一个地方名壁虱寨住一夜，次日始能达到。所以五日后可以再有信回。

旅行团到的第二天，正碰着清华二十七周年纪念，到会者将近千人，令人忧喜交集。据梅校长报告，清华经费本能十足领到，只因北大南开只能领到六成，所以我们也不能不按六成开支（薪金按七成发给）。我们在路上两个多月，到这里本应领得二、三、四三个月薪金，共八百余元。但目下全校都只领到二月一个月的薪金。听说三、四两月不成问题，迟早是要补足的。

你这封信里未详说家中种种情形，不知是否在那封信里已经说过。我最挂念的是鹤雕二人读书的情形，来信务须详细说明。两儿写信都有进步，我很喜欢。鹤喜作诗，将来能象他父亲，这更叫做父亲的说不出的快乐，小弟大妹读书如何？小小妹没有病痛吗？雕的耳朵好了否？这些我最关心的事，为何信上都不提？你自己的身体当然我也时时在念。路上做梦总是和你吵嘴，不知道这梦要做到何年何月为止！

昆明很象北京，令人起无限感慨。熊迪之去年到这里做云南大学校长，你是知道的。昨天碰见熊太太，她特别问起你。许多清华园里的人，见我便问大妹。鹤雕两人应记得毛应斗先生，他这回是同我们步行来的。这人极好，我也极喜欢他。

今天报载我们又打了胜仗，收复了郯城。武汉击落敌机廿一架，尤令人奋兴。这样下去，我们回北平的日子或许真不远了。告诉赵妈不要着急，一切都耐烦些。她若写信给大司夫，叫她提一笔说我问过他。

你目下经济情形如何？每月平均要开支多少，手中还剩多少？日子固然不会过得太好，但也不必太苦。我只要你们知道苦楚，但目下尚不必过于刻苦，以致影响到小儿们身体的发育。大舅在何处，他家情况如何，盼告我。

以后来信寄“云南蒙自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多

四月卅日在昆明

你说每星期写一信来，使我喜出望外

（一九三八年五月五日）

贞：

在昆明所发航空信想已收到。我们五月三日启程来蒙自，当日在开远往宿（前信说在壁虱寨，错误），次日至壁虱寨（地图或称碧色寨）换车，行半小时，即抵蒙自。到此，果有你们的信四封之多，三千余里之辛苦，得此犒赏，于愿足矣！你说以后每星期写一信来，更使我喜出望外。希望你不失信。如果你每星期真有一封信来，我发誓也每星期回你一封。在先总以为蒙自地方甚大，到此大失所望。数十年前，蒙自本是云南省内第一个繁荣的城市。但当法国人修滇越铁路的时候，愚蠢的蒙自人不知为何誓死反对他通过。于是铁路绕道由壁虱寨经过，于是蒙自的商务都被开远与昆明占去，而自己渐渐变为一个死城了。到如今，这里没有一家饭馆，没有澡堂，文具店里没有糨糊与拍纸簿，广货店里没有帐子。这都是我到此后急于需要的东西，而发现他都没有。然而有些现象又非常奇怪。这里有的是大洋楼，例如法国海关，法国医院，歌胪士洋行等等，都是关着门没有人住的高楼大厦，现在都以每年三两元的租金租给联合大学作校舍了。自从蒙自觉悟当初反对铁路通过之失策，于是中国自己筑了一条轻便铁道，从壁虱寨经过蒙自与个旧，以至石（屏），名曰壁个石铁路（我们从壁虱寨换车来到蒙自，便是这条铁路），但是蒙自觉悟太晚了，它的繁荣仍旧无法挽回。直到今天，三百多学生，几十个教职员，因国难关系，逃到这里来讲学，总算给蒙自一阵意外的热闹，可惜这局面是暂时的，而且对于蒙自的补益也有限。总之，蒙自地方很小，生活很简单。因为有些东西本地人用不着，我们却不能不用的，这些东西都是外来的，价钱特别贵，所以我们初到此需要一笔颇大的“开办费”。但这些东西办够了，以后恐怕就有钱无处用了，归根的讲，我们住蒙自还是比住昆明省。

前天经过开远的时候，遇见殷先生全家新从海道来，往昆明去。殷太太当然问起你，殷益（？）蕃（？）和他们大妹望着我笑，虽然没有说话，但我明白他们心里是在说“闻立鹤闻立雕呢”？余肇池先生现在就住在我隔壁，余太太和他们全家住在昆明，大概不搬到蒙自来，反正蒙自到昆明，快车只一天路程。张荫麟在昆明，他太太住在香港，暂时不来。汪一彪在昆明，太太快来了。此外一时想不起，就住在我隔壁房间的讲，陈寅恪浦薛凤沈乃正家眷都未来。但也有租好房子，打算接家眷的，如朱佩弦王化成等是也，问你安好。

多

五月五日

你们的行止务必随时来信告我

（一九三八年五月七日）

贞：

上星期写信给你和文鉴，叫你们和他一同到云南来，这信想已收到。昨天接你的信果然不出我料，家中有全家迁松滋之议。你当然应该时时跟我通信，告诉我一切情形，以便取得联络。迁松滋我甚赞成，细叔主张早走，尤其是对的，人多，在松滋当然不便，到了那里，仍然要疏散。例如你们和细叔一房，可再往重庆，转贵阳来云南，细叔的事现有九成希望，详见另函。我所以赞成你们到松滋的缘故是，第一，粤汉路不好走，广州炸得利害。第二，香港海防人地生疏，语言又不通，甚不方便。第三，在松滋可暂住下，候船往重庆，沿途可以休息，且有熟人可照顾。你们务必即速上省，或者已经走了也未可知。好在我已将款子（三百元）寄往武昌，目下应已寄到。姐姐、九姐有何计划？姐姐以往松滋为宜，将来文鉴立珠仍当来滇，庶可一劳永逸。你们的行止务必随时来信告我。

多

五月七日

学校八月放暑假，你们最好先在松滋暂住，一可休息，二可候到八月再行，如有必要，我可到贵阳来接，三则可免暑天旅行之苦，闻重庆奇热，恐你身体不支也。

又及

只悔当初未能下决心带你们出来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六日）

贞：

这几天战事消息不好，武汉不免受影响。乡里情形如何，颇令人担心，万一有移动的必要，你们母子一窠实是家中之大累，想至此，只悔当初未能下决心带你们出来。日来正为此事踌躇，同事们也都劝我接你们来，所苦者只有两事不易解决，一、我自己不能分身，而家中又无人送你们；二、你们全来，盘费太大。今天接到文鉴来信，其意甚愿来滇复学，万一决定来，你们可以同他一路走，我只须到香港或海防来接你们，既可省点路费，又不多费时间，岂不甚好。至于你们的路费，我计算起来，少则五百元，多则六百，数目实在可观。然而为求安全起见，又有什么办法呢。并且鹤雕在家不能入学校，长此下去，也不是办法。在家固可学点中文，然而算术究竟是最要紧的。他们多耽搁一年光阴，就给我们多加一年的担负，从远处着想，这事实在非同小可。战事非短时可以结束，学校在昆明已有较长久的打算，筹好了三十万建新校舍，内中并有教员住宅。本来俟校舍完成后（约一年半），我是想接你们来的，现在乘文鉴来滇之便，你们若能早来，实在最好，因为路费早晚是要花的，而鹤雕的学业又可以少耽误。好在我手头还有四百五十元存款，再从朋友处通挪一点，可以凑足这笔路费。同时四月份薪金不久总可以发下，可作到后生活费之用。学校经费情形并不算坏，已详前函。你们来后，我与你们吃点苦，断炊是不至于的。现在同事们的家眷南来者日多一日（最近新到一批，有朱佩弦、孙晓梦、王化成，冯芝生、袁希渊诸太太），学校决不能让这些人饿死在这里。再者昆明地方生活程度不高，蒙自尤可简省。气候之佳，自不待言。此间雇人不甚容易，所以赵妈同来顶好，许多太太想由北方带用人来而不可得，赵妈能来，倒是我们的幸事。我想你们不必犹疑，只要得到文鉴同意，就可马上准备。办护照是一件麻频事，应早上省照像。请护照事，可请十哥在外交部托一熟人，或可稍快点。路费我立刻用航空信汇至武昌，款到即可买车（票）南下，恐时局变化，路又不通也。为节省计，我想我就到海防来接，我住天然旅店，你们到后可来电告我，其余途中应注意诸事列下：

1.由汉口至广州，带食品，出发前打电至蒙自，如遇飞机起日期不远，寄航空信亦可。坐三等，如天气太热，可买一、二张二等。

2.到广州住白宫酒家，系陈梦家亲戚所开，有介绍信，住一夜。

3.乘广九车至九龙，如新新旅馆（在九龙）或六国饭店（在香港）有接客者，即住新新或六国（内中新新尤好），如无接客者，可暂住有接客之旅馆，同时往新新或六国觅就房间（新新若无房间，客厅亦可住）再行搬往。（九龙与香港对江，有轮渡）（住九龙较贱）

4.到香港中国旅行社买票，行李交社运送上船。太古船较多，船亦较大，但须行五日始到海防。法国邮船每十日一班，船小，然二日可达。晕船事不免，故法国船先到即乘法国船，如须等候太久，即坐太古船。因如此可省却旅馆费用也。

上船前，电海防天然旅店，告我坐何船、何日动身、计几日可到。船可坐三等，大舱太苦，于小孩不宜。

5.不急需之衣服，尽量打包寄蒙自，以免途中累赘。

6.北平寄到之书，仍交邮局寄来。

7.粤汉车最好赶孝义走班时来。

顷忽想起去岁毕业学生张秉新君现在香港华侨中学教书，我现已写就一信，你们到广州后，可另附一信（说明何时到九龙）用最迅速方法寄去，请他来接。如他能来最好，如未来，则仍照上列第三项办。张君如未来接，你们到香港后，仍可请文鉴前往一访，关于买票上船等事，彼必能帮忙。（万一时局不太紧张，稍迟俟秋凉再动身，于孩子们身体较宜，可斟酌行之）

以上尽能想到的都已写过了，不能说不周密了，途中自然相当麻烦，但若拿出我步行三千里路的精神来，也就不算一回事了。决定后，盼速来一信，因为我这边也有许多事要准备。

来信云手中尚有百元，我现在再寄三百元来，一共约四百元，到海防足够了。万一不够，可暂向文鉴通挪，由海防至蒙自用费，我亲身带至海防。

多

五月二十六日

我一生未做亏心事，天会保佑你们

（一九三八年六月十三日）

贞：

这回是我错了，没有带你们出来。我只有惭愧，太对不住你们。接到二哥的电及三哥的信，知道松滋不能去，粤汉路又决不能走。现在拟几条办法，你可以看势行事。

（一）训侄就学广州，大概不能成事实，因那边的人听说也差不多逃空了。你可商量训侄，愿否由湘滇公路送你们来，我自己到贵阳来接。训到此后是否有资格在联大借读，如资格不成问题，其余一切我负责，至少在这里避乱带补习功课，亦殊不恶，不知五哥能否放他来，他自己愿不愿意。

（二）大舅家里当然丢不下，好在他们不张风声，可否请他送到贵阳打转，我到贵阳接，这样耽搁他半个月或多则二十天，不知他愿否。

此上是急走的办法，如情势不甚紧急，则

（三）候一二星期，如果驷弟事成功，你们就随他来，这样，为节省计我只到昆明接。好在贵阳有同班老友聂君安陶可以照顾一切。

关于驷弟事，马上无法决定（详另函），并且不能不作万一的打算。设若他的事不成，恐怕把目前机会错过，将来更不好走，所以我甚希望第（一）（二）两项之中能够实现其一。万一三项都不能实现，那就这样：

（一）家中有人住，你们也暂住在家中。

（二）家中无人，你们搬到路口暂住。

无论如何，暑假中我定亲自回来接你们，什么危险也管不着。这边也有朋友们的家眷还在战区内的，如安徽、江苏、山东、河南都有，依然能汇款，能通信，也并无生命危险。所以万一你们暂时走不动，也不要害怕，我一生未做亏心事，并且说起来还算得一个厚道人，天会保佑你们！

三哥信上说湘滇公路连护送人路费需五百元，现在我再汇三百元来，给你们凑成六百元。这钱你们能来就作路费，不能来就留下过日子。

如果决定早来，便当即速上省，勿再迟延，衣服多多打邮包寄来，包不要太大。

多

六月十三日夜

要多多写来，免我挂念

（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二日）

贞：

上星期未得你的信，等到今天已经星期三了，还不见信来，不知是什么道理。究竟如何决定，来或不来，我好准备房子。陈梦家住的房很宽绰，他愿分一半给我，但有一条件，他的嫂嫂现住香港，也有来意，如果来，就得让给他嫂嫂住了。所以万一他嫂嫂要来，我就得另找房子，这不是一件容易事，我须在来接你以前，把房子定好，一切都安排好，事情很多，我如何忙得过来，所以你非早点让我知道不可。目下因黄河决口关系，武汉形势应稍松点，但鄂东想必仍然紧张。你若未到省，当早些来，若已到，倒不妨在省上住些时，如果等天气稍凉来，也免路上吃苦。游先生信想尚未到，究竟决定谁送，想也不甚容易。今天公超来要家驷的履历，我已开去，他的事仍然大有希望。如果时局能容许你们等到与他同来，岂不更好，或者你们就索兴等一等，反正我来接，也顶好等功课完毕或快完毕的时候。苦的是你自己没有主张，而我又隔这样远，通讯即用航空也要不少的日子，总之我的意思是愿意你们来，但不希望你们即刻就来，一则因为另请人送花盘费，二则天气热恐路上生病，三则等到暑假我来接，免就误功课。我的意见如此，你可与家中斟酌时局情形加以决定。但信总是要多多写来，免我挂念。前后共汇回六百元，想已收到，如果是同驷弟来，他的盘费不够，就给他一百元，他钱若够了，就将这一百元给父亲，我本来是想（汇）点钱给父亲的。母亲说到沙洋，已经去否，其余家中的行动，也盼告诉我。我替换的裤褂快破了，如有功夫，就做两套，否则带材料来，这边布匹太贵。你们自己的衣服也照上面的办法。如果来得迟，我候再领得一月薪水，再寄点钱回来，盼速来信。

多

六月廿二日

心中不快，只因未见你的笔迹

（一九三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贞：

盼了两星期多，到今天才接到大舅一信，并只寥寥数语，殊令我失望。你答应我每星期有一封信来。虽说忙于动身，也不应连写信的工夫都没有。在你没来到以前，信还是要写的。天气热，怕你生病或孩子病了，不得你的信，我如何不着急呢？好了，到咸宁张府暂住，是一妙法。但报载武汉情形渐趋和缓，也许你们还是在省寓住些时较方便些。今日校中得到确实消息，军事当局令联大文法学院让出校舍，因柳州航空学校需用此地，这来我们又要搬家。搬到什么地方，现尚未定，大概在昆明附近。昆明城内决无地方，昆明南二十里有地方名宜良，当局去看过了，似乎房屋不够。不知还有什么地方可去，总之蒙自是非离开不可的。在先我以为你们若来得早，蒙自还有地方可住，现在则非住昆明不可了。但昆明找房甚难，并且非我自己去不可。现在学校已决定七月二十三日结束功课。我候功课结束，立即到昆明，至少一星期才能把房子找定。所以你们非等七月底来不可。只要武汉可住，不妨暂住些时，从容准备来的手续。武汉不能住，则往咸宁亦可。与驷弟同来，自不成问题。但大舅恐怕还要送到长沙打转，因事多，恐驷弟忙不过来。后寄三百元收到否？前后共寄六百元，除前函嘱你给一百元与驷弟或父亲之外，其余五百元想在动身前还要用去一些。但事先总应有一预算，请把这预算告诉我。能节省的就节省。昆明房租甚贵，置家具又要一笔大款。我手上现无存款，故颇着急。自然我日夜在盼望你来，我也愿你们来，与你一同吃苦，但手中若略有积蓄，能不吃苦岂不更好？快一个月了，没有吃茶，只吃白开水，今天到梦家那里去，承他把吃得不要的茶叶送给我，回来在饭后泡了一碗，总算开了荤。本来应该戒烟，但因烟不如茶好戒，所以先从茶戒起。你将来来了，如果要我戒烟，我想，为你的原故，烟也未尝不能戒。前些时，为你们着急，过的不是日子，两个星期没有你的信，心里不免疑神疑鬼，今天大舅信来，稍稍放心了。但未看见你的笔迹，还是不痛快，你明白吗？鹤雕为何也不写信来？此问安好。

多

六月廿七日

由三哥寄来的书已到十二包，似乎还有，不知是否同时寄出，想不致遗失吧。勋侄由嘉定来函，报告情形甚详，此儿渐渐懂事，文笔亦甚佳，殊令人欣慰。

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离开你一步

（一九三八年七月一日）

贞：

今天接到你六月二十四日的信，说三四日内动身来省，现在想已来到。婆婆想已去沙洋，爹爹何时来省，细叔现在何处，来函盼告我。武汉局势暂时似不要紧，近日敌机仿佛也不大到武汉来，你们暂时在武昌住下再说，万一空袭来得厉害，就往咸宁去躲一躲，请大舅在武昌我家暂住，以便照料。旧衣服可先寄来，我需要的裤褂以及你们应添的衣服，若来得及，无妨做起来，也由邮局寄来。上次信上说到学校迁移的事，究竟迁到什么地方，现在尚未决定，如果在昆明附近，我们还是住昆明。但我一时又不能到昆明去找房子，二十五日考大考，我大概要月底把卷子看完，才能离开蒙自。你们最好也在月底动身，汽车票听说要早买，或者月半前后请大舅上长沙去一趟，把票先买回来，亦无不可。将来走时，仍请大舅送至长沙，到贵阳可找我的同班聂君照料，下次我再寄一封介绍信来。细叔的事大致无问题，上次信中已说过，细娘是否同来，关于他们的情形，来信请告诉我，以便好找房子。现在计划已经大致决定，我想你心里可以高兴点，只再等一个月，我们就可见面，这次你来了，以后我当然决不再离开你，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离开你一步，我想，你也是这样想吧？叫孩子们放乖些，鹤雕读书写字不可间断，前回信上说你又有些发心慌，现在好了没有？

多

七月一日

前请三哥定《大公报》，如未定，请不要定了。

路上要谨慎

（一九三八年七月八日）

贞：

今日接到你到省后的信，得悉一切，听说昆明飞机场有水，许久没有飞机到，所以你这次的信走了十天。你说钱怕不够，做衣服等等还要用钱，我也想到，现在寄钱回来，恐怕来不及，我想好一法，将钱寄到贵阳聂家去，你到贵阳，上他那里拿，我手中钱不多，先寄五十元想来也够了。路上要谨慎，东西尤不可乱吃。今天发一电催细叔快来，想已收到。公超假中要回北平看家，驷弟须在公超动身以前来才好。报载武汉稳固，甚喜，家中想皆安好。

多

七月八日

从今以后，只做你的奴仆

（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八日）

贞：

武汉轰炸两次，心里着急，不知你们离开武汉否，接到你们初到长沙的电报才放心。后来见报长沙也被轰炸，又急了好几天，直到前天二次电报来了，才知道全体动身，更是感天谢地。现在只希望路上不致多耽搁，孩子们不生病。这些时一想到你们，就心惊肉跳，现在总算离开了危险地带，我心里稍安一点。但一想到你们在路上受苦，我就心痛。想来想去，真对不住你，向来没有同你出过远门，这回又给我逃脱了，如何叫你不恨我？过去的事，无法挽救，从今以后，我一定要专心事奉你，做你的奴仆。只要你不气我，我什么事都愿替你做，好不好？昆明的房子又贵又难找，我来了不满一星期，幸亏陈梦家帮忙，把房子找好了，现在只要慢慢布置，包你来了满意，房东答应借家具，所以钱也不会花得很多。照规矩算起来，今天可以到贵阳。如果在贵阳多休息几天，这信你便可以收到。现在告诉你一件要紧的事，前几天同事新从这条路来的说，天热易得疟疾，须先吃金鸡纳霜预防，每次吃三颗，隔一天吃一次，小儿减半。我前次在路上吃过十几颗，确乎有效。路上情形，若来得及，请来一封信告诉我。我因房子内部未布置好，不能来贵阳，很对不起你，求你原谅。但我实在想早早和你见面。由聂先生转的款国币百元，想已拿到。以后来电信寄“昆明联合大学”就行了。祝你路上平安。

多

廿八日早

房子七间，在楼上，连电灯，月租六十元，押租二百元，房东借家具。这条件在昆明不算贵，押租已交，房租候搬入时再交，厨房在楼下。

地点买菜最方便，但离学校稍远，好在我是能走路的，附近有小学。

房东是中医，开着很大的药铺，其亲戚徐君当教员，我认识，是游先生的好友。

注解：

[1]　正确写法应为“静”。

[2]　“给”字后宜加一个“这”字。

[3]　正确应为“按”字。

[4]　“家”字后宜补一个“就”字。

[5]　应为“虼”字。

第二章

致家人

从闻一多写给家人的信中，我们可以看到闻一多先生从血气方刚的清华学子到留美的爱国青年，再到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师的成长过程。对于父母，闻一多是孝顺谦恭的儿子；对于妻子，闻一多是顶天立地的丈夫；对于姊妹弟兄，闻一多与之互相督促，亦师亦友；对于儿女闻一多是慈祥可亲的父亲。闻一多于家庭有责任，有担当，于祖国亦有一颗拳拳赤子心。在留学美国期间，他时时挂念的仍是自己的国家，他在给家人的信中曾说：“一个有思想之中国青年留居美国之滋味，非笔墨所能形容。俟后年年底我归家度岁时当与家人围炉絮谈，痛哭流涕，以泄余之积愤。我乃有国之民，我有五千年之历史与文化，我有何不若彼美人者？”在闻一多的心中，他的根仍和祖国血脉相连，他渐渐明白，自己兴趣最深的、最热爱的乃是中文。

按照清华的规定，他本可以在美国学习五年，但是未满三年，他就踏上了回国的归途。经过几年历练，逐渐成熟的闻一多更加明确心中的方向，他朝着自己心之所系的祖国大步前行。

家中吉否，甚以为念

致父母亲（一九一六年一月九日）

久未奉禀，家中吉否？甚以为念。男与五哥近均健饭如恒，可勿虑也。工业学校已放寒假，清华学校休假之期当在月底。校中前月红砂症甚行，同学死是疫者二人。幸以防范周善，不致传染，近日乃绝，幸甚！津门现方猖獗，闻系天气过暖之故。北方今岁甚燠，雨雪亦甚稀，近数十年来所罕见者也。二哥近有信归否？滇事真相，颇不易知，据此间舆论，无大暴动也。肃此虔请茀安。

男　多　叩

阳历元月九号

清华预举行周年纪念会

致闻家驷（一九一八年五月）

驷弟青及：

久未通音问，家中大小均安否？深以为念。五哥昨有信来，人事尚好。清华学校于下礼拜举行周年纪念会，近日正值一切预备，急形忙碌。近日北方天气炎燥，南方当必有更甚者也。附寄作文一篇，呈父亲大人尊览。弟读书近觉有进步否？暑假不远，归家时试观弟程度何如，勉之。草此，余不多赘，顺问

近好。

兄　多　上

黄昏人静，不觉思乡

致闻家驷（一九一八年五月十二日）

驷弟如面：

昨日为清华第七周年纪念会，园内陈设布置，极精丽华之至。有各种成绩展览，有各种演操，有音乐会，有教育研究会，有化装游戏，有活动电影。惜是日大雨，道涂泥泞，清华去城又远，来宾绝少，殊为不幸之至！校中暑假自阴历五月初九日起。兄与舒弟放假后即可回家。来函所需请件，当随身带归。寄来作文二篇，均已改就，并附评语，当详细参阅。兄近作二篇，亦附寄归。又评注司马温公《谏院题名记》，文法甚明显，可仔细揣摩。昨日二哥、五哥均有信来。二哥称俟政局稍平定，即返京另谋他法。我家究欠舒天款若干，兄并不知确定数目。展兄曾偿伊拾元，兄前后共偿伊十四元（头次贰元，二次壹元，三次拾元，四次壹元），又取回叁元，共偿伊（兄经手）拾壹元。余应偿款若干，请三哥示知，由兄处设法还清。兄暑假回家盘程及他应用费，已函请二、五哥两处接济。父亲手谕问兄《汉书》已阅多少，兄自去腊起，实已改阅《史记》。札记亦随阅随做，并未拘前后，每次字数亦不拘定。近稍温阅《左传》。但札记仍用《史记》材料。此外自修功课，去岁寒假前已阅毕黎（莼斋）选《续古文辞类纂》，本学期正阅姚选本，未毕。近以大考在即，中文自习功课多未照格履行。兄现为文，气息尚不能醇厚，总由读周秦文字太少，暑假回家，当从此下手。积雨新霁，黄昏人静，远闻管声，不觉思乡，书此恍惚见隔湖炊烟缕起，万树上浮，人语阗然，正与弟立山上纳凉也。此询

近安。

兄　多　上言

阳五月十二日夜分

日日以家为念

致闻家骥（一九一八年八月三十一日）

阴闰七月二日，三哥、五哥、弟及驷弟，同出门至关上，五哥东下，弟等三人遂至汉口。驷弟不赴宁，拟入省垣三一学校，三哥护之入校，藉赎金饲盘桓数日即归。弟五日到京，六日入校，上课尚在一星期后。八哥舒弟届时始到。在家时接兄家书，比已作覆，不知收到否？父亲嘱转知，兄如归期在即，款当随身带回，或不即归，则付邮汇，切勿迁延。家中困难不言而喻，五哥此次归来，行橐空空，双亲颇失望，重以三哥在家日日望出外，谓我家积债累累，撑持家政者，真有无米难炊之忧，数十年后，事未可知，渠家室食指独繁，不得不求一切实谋生之术也。弟等遂苦语相劝，谓从此在外者益当苦励节俭，日日以家为念，决不贻居家者忧也，始稍慰耳。此家中情形有关双亲休戚者，用走笔相告，此请二哥垂鉴，并问

近安。

弟　多　上言

阳八月卅一日夜分

各科成绩次第揭晓

致父母亲（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五日）

连接三哥、驷弟信，备悉种种，甚慰甚慰。二哥昨有信来，称患疟疾多时，后又喉痛气痛，纠缠月余。服友人王君剂始就霍然，日下已全复原矣。寄洋三十纸现存四哥处。欧战协约国获胜，畿辅学界万五千人集天安门庆祝，各校给假三日。男与八哥、舒弟昨均与会。本拟会毕后同访四哥，嗣以天晚恐误车不能返校，八哥又以旧同学之邀留宿城内藉访四哥，男偕舒弟返校。二哥寄来之款已请八哥代取。二次津贴迄未到校，已请校长咨文催寄。前三哥信中称报载一节，实系首届之款，公署诬称二届耳，禀中亦已申明。家中困难自无待言。二哥寄来之款，除偿鸿雪缘饭钱外，男尚需四五元，所剩无几，不便汇寄。津贴到后，定凑三十五元寄归。首次津贴二十九元有余，开消大宗为学内费九元，火车中借八哥二元，书籍费十一元，欢迎新同乡一元五角，《学报》一元八角五，《周刊》八角，图画特别班器用费一元，杂项捐款如国庆纪念级会常费，级会俱乐会捐款，高等科二、三、四年级欢迎一年级捐款及欧战协济会捐款共三、四元之谱，其余为零用。十月各科成绩除文学史外，均次第揭晓，列后页。第二次、第三次作文明日奉上。第一次二题任作一首，恐驷弟误解，故来函索《息内争议》。《周刊》颇载同学课艺之佳者，均可供驷弟之读。所缺《周刊》份数单子遗失，祈[1]命驷弟再开一纸来。八哥国文成绩甚佳，为其级中首屈一指者，作文不知寄归否？驷弟亦当索阅。五哥久无信来，甚念甚念。余容续禀，肃此敬请

父　母亲大人福安　并问

家安好

男　多　叩

立心坚确，向学不懈

致闻家驷（一九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驷弟如面：

前书计已入览。朔风多厉，家中大小均吉否？颇念。上星期，五哥曾来清华园，晤谭移时，傍晚始去。渠白门之行，当在兼旬内外。二哥佐戎边檄，甚蒙当道殊遇，视越昔滇居之邅蹇，自有霄壤之悬。然而碌碌风尘，跋涉千里，得此寒官，内顾之艰莫纾，亦堪冷齿。闻迩来颇见礼于道尹，邀充秘书，且甚相倚重，穷途得此，堂上二老人之心庶差可慰耳。前寄归诸题，均有所拟作否？为选古文二首有领略否？经、史务必多读，且正湛思冥鞫，以通其义，勿蹈兄之覆辙也。兄近每为文，非三四日稿不脱，此枯涩之病，根柢脆薄之故尔。今课程冗杂，惟日不足，尝求闲晷稍读经、史，以补昔之不逮，竟不可得，因动私自咎悔，呜呼，亦何及哉！弟腹病近发否？摄生不可不讲，然亦不可以此自馁。病者身也，心志则不能病。起居以时，饮食惟适，立心坚确，向学不懈，阴阳亦退而听命矣。勉旃！

（附：近作三首评退日再寄）（注古文一首）《周刊》二份，望詧收。

兄　多　上言

阳十一月廿五日

偕八哥参观北京大学

致闻家骢（一九一九年二月）

前日偕八哥来城至北京大学参观，今留鸿雪缘。兑款事四哥已有信归。二哥来函称以黄君孝辑之邀，拟开春晋京，当属返家一看也。弟英文诸课成绩如次：作文上，读本中，历史中，代数上，地质上。拟明日入校以恃筹备春假演剧事也。余不白。肃此明贺

三哥　新釐。

弟　多　上

志在服事读书两全

致父母亲（一九一九年三月八日）

父　母亲大人膝下：

许久未奉手谕，不知家内均吉否？深念深念。男等近均无恙，祈勿虑。上月成绩已揭晓者四门：英读本中+，英作文上，历史上，代数中。此学期任新剧社事又《学报》中文编辑，虽稍忙，志乃在于服事、读书两全。暇时不能钻研经、史，稍稍读诗文期于不间断耳。读经、史终以暑假为宜，以时宽而志专也。陈仁先前辈在清华任教习，授男文学史，前偕八哥造谒，曾询问伯父也。节过驷弟当读书作文寄来。附上《周刊》三份，祈[2]督收为祷。肃此敬请

福安。

男　多　叩

阳三月八日

国家大事，责任所在

致父母亲（一九一九年五月十七日）

父　母亲大人膝下：

近来家内清吉否？念念。连接二哥、五哥来函，人事俱好，祈勿垂虑。山东交涉及北京学界之举动，迪纯兄归，当知原委。殴国贼时，清华不在内，三十二人被捕后始加入，北京学界联合会要求释放被捕学生，此事目的达到后各校仍逐日讨论进行，各省团体来电响应者纷纷不绝，目下声势甚盛，但傅总长、蔡校长之去亦颇受影响。现每日有游行演讲，有救国日刊，各举动积极进行，但取不越轨范以外，以稳健二字为宗旨。此次北京二十七校中，大学虽为首领，面一切进行之完密、敏捷，终推清华。国家至此地步、神人交怨，有强权，无公理，全国瞢然如梦，或则敢怒而不敢言。卖国贼罪大恶极，横行无忌，国人明知其恶，而视若无睹，独一般学生敢冒不韪，起而抗之。虽于事无大济，然而其心可悲，其志可嘉，其勇可佩！所以北京学界为全国所最仰，不亦宜乎？清华作事，有秩序，有精神，此次成效卓著，亦素所习练使然也。现校内办事机关曰学生代表团，分外务、推行、秘书、会计、干事、纠察六部，现定代表团暑假留校办事。男与八哥均在秘书部，而男责任尤重，万难分身。又新剧社拟于假中编辑新剧，亦男之职务，该社并可津贴膳费十余元，今年暑假可以留堂住宿，费用二十六元，新剧社大约可出半数（前校中拟办暑假补习学校仅中等科，男拟谋一教习，于经费颇有补助。现此事未经外交部批准，所以作罢论），尚须洋十余元，男拟如二哥、五哥可以接济更好，不能，可在友人处通挪，不知两位大人以为何如？本年又拟稍有著作，校中图书馆可以参览，亦一便也。男每年辄有此意，非有他故，无非欲多读书，多作事，且得与朋友共处，稍得切磋之益也。一年未归家，且此年中家内又多变故，二哥久在外，非独二大人愿男等回家一集，即在男等亦何尝不愿回家稍尽温省之责。远客思家人之情也，虽曰求学求名，特不得已耳。此年中与八哥共处，时谈家务未尝不太息悲哽，不知忧来何自也。又男每岁回家一次，必得一番感想，因平日在学校与在家中景况大不同，在校中间或失于惰逸，一回想象中景况，必警心惕虑，益自发愤，故每归家，实无一日敢懈息，非仅为家计问题，即乡村生计之难，风俗之坏，自治之不发达，何莫非作学生者之责任哉！今年不幸，有国家大事，责任所在，势有难逃，不得已也。五哥回家，自不待言，二哥如有福建之行，亦可回家，男在此多暇，时时奉禀述叙情况，又时时作诗歌奉上，以娱尊怀，两大人虽不见男犹见男也。男在此为国作事，非谓有男国即不亡，乃国家育养学生，岁糜巨万，一旦有事，学生尚不出力，更待谁人？忠孝二途，本非相悖，尽忠即所以尽孝也，且男在校中，颇称明大义，今遇此事，犹不能牺牲，岂足以谈爱国？男昧于世故人情，不善与俗人交接，独知读书，每至古人忠义之事，辄为神往，尝自诩吕端大事不糊涂，不在此乎？或者人以为男此议论为大言空谈，如俗语曰“不落实”，或则曰“狂妄”，此诚不然。今日无人作爱国之事，亦无人出爱国之言，相习成风，至不知爱国为何物，有人稍言爱国，必私相惊异，以为不落实与狂妄，岂不可悲！此番议论，原为驷弟发，感于日寇欺忤中国，愤懑填膺，不觉累牍。驷弟年少，当知二十世纪少年当有二十世纪人之思想，即爱国思想也。前托十哥转禀两大人，新剧社赴汉演戏男或可乘机回家，现此问题已打消，男必不能回家也。或者下年经济充足，寒假可回家一看。寒假正在阴历年，男未在家度岁已六七年，时常思想团年乐趣，下年必设法回家，即请假在家多住数日亦不惜也。区区苦衷，务祈[3]鉴宥，不胜惶恐之至！肃此敬请

福安。

此次各界佩服北京学生者，以其作事稳健，男在此帮忙决不至有何危险，两大人务放心。

男　骅　叩

五月十七日下午

因爱国之热忱，暑假无法回家

致父母亲（一九一九年五月二十八日）

前奉一禀，言暑假在校办事不能回家，一切经费，均有著落。许久未见赐示，或因前函中颇论时局，被邮局收没，兹再述一过。清华学生代表团留校办事，男厮要职不能离身，又新剧社拟于假期中编辑新剧，并有薪金十余元。校中今年可以留堂，纳膳费二十六元，新剧社可任半数，余款已蒙五哥允许接济。如五哥款不即来，亦可向友人处通挪。男此举五哥甚赞成，以为出于爱国之热忱。今年年假，定能回家一看。此次不能回家，出于不得已，务望大人许可。详情后禀，现甚忙，不暇多渎。八哥回，当更悉情形也。肃此敬请

双亲大人　金安。

男　多　叩禀

阳五，廿八日

请速赐覆，愈快愈好。

在此办事，决无危险，因有美人保护也。八哥回当知底细。

大考成绩已揭晓

致父母亲（一九一九年十月六日）

日来家中均吉否？甚念甚念。大考成绩已揭晓，男成绩如下：英文读本中，作文上，历史中，地质上，代数末，中文作文超，图画超，文学史上。本学期所习功课为：英文（每星期四点），法文（四点），社会学（二点），政治学（二点），生物学（六点），中文讲文（二点），法制史（二点），阅书（一点）。湖北津贴十一元余已到，男购书需洋十余元，又拟购油画器具，则此费仅足敷用。五哥来京后，曾偕百之兄来园一游。男拟国庆日进城。

肃此敬请

父　母亲大人　福安

男　多　叩

十月六日

请允我妇早归求学

致父母亲（一九二二年三月十四日）

父　母亲大人：

出家后，不知家内均好否。念念。我们到汉，当即渡江到高家。二哥尚未晤及。驷弟曾来此两次。冯孝章已入文学中学，驷弟想已有信回来。我拟后日搭晚车北上，因尊公渡江，迄未返家，不得不相候一见。二哥曾为弄半票一晤孝辑，但未说及位置事。前任第一科长已经传见，想不日即可赴任。观此，二哥事亦非遥遥无期。驷弟并未误取半票，此系遗失无疑。我的车费同半票已备好了。我媳妇定住半月即归。届时务请五舅来接。千万千万。此关系伊的学业，即伊的终身之事。请两位大人勿循俗套必住二十八天，致误伊光阴。我之此次归娶，纯以恐为两大人增忧。我自揣此举，诚为一大牺牲，然为我大人牺牲，是我应当并且心愿的。如今我所敢求于两大人者只此让我妇早归求学一事耳。大人爱子心切，当不致藐视此请也。如非然者，则两大人但知爱俗套而不知爱子也。我妇自己亦情愿早归求学，如此志向，为大人者似亦不当不加以鼓励也。如两大人必固执俗见，我敢冒不孝之名谓两大人为麻木不仁也。不多渎，肃此敬请　福安。

男　多

十四日

作诗，抄诗，阅诗，讲诗

致闻家驷（一九二二年三月二十八日）

驷弟：

到校后，作诗，抄诗，阅同学所作诗，又同他们讲诗，忙得个不亦乐乎，所以也没有功夫写信给你。我的《红烛》（我的诗集）已满四五十首，计到暑假当可得六十首。同学多劝我付印问世者，我亦甚有此意。现拟于出洋之前将全稿托梁君治华编订，托时君昭瀛经理印刷。我于此道亦稍有把握，不致太落人后。我愿你亦多用功。我定能助你。相传李太白醉而见月于水中，因入水捉月，遂溺死，此事虽不甚可靠，然确为作诗好材料。我现在正作此诗名曰《李白之死》。脱稿后，即寄来一读。

二哥事发表否？冯孝章近状若何？你的近状若何？望一一告我。余续谈。

兄　一多

三，廿八日

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致父母亲（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三日）

父　母亲大人：

取消留级部令已下。内容想八哥已有信详述，兹不复赘。该令于大二（即廿九人）全未顾及。幸而全未顾及大二，因为令中措词，污辱学生人格已至极端，未及大二，则大二之人格当不污也。从前我在家时，大二曾有人要求早出洋及津贴等权利，未成。今此令出后，如大二坚持前请，或可稍得小补。但部令说我们“罢课避考”，说我们“事后深知改悔”，叫我们“务希自爱，以励前修”。试问为去年罢课一事，全校都未受影响，只我廿九人作真正的牺牲；我们“求仁得仁”，何“悔”之有？我们这样的人，是不知自爱吗？他又说“予以自新”“以观后效”。试问我们自始至终，光明正大，有何“自新”之必要，有何“后效”之必观？所以我们都以为这种部令，“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我们若受他的好处，那便无形承认部令。此种行为，良心之不许也。且从去年不肯赴考，已经光明磊落到现在，何必贪此小利，而贻“功亏一篑”之讥哉？且早出洋实无利益，尤为我个人之不愿；津贴亦甚有限。贪此小惠而遗玷终身，君子不为也。所以我现在决定仍旧做我因罢课自愿受罚而多留一年之学生，并不因别人卖人格底机会，占一丝毫便宜，得一丝毫好处。并且八哥等八人不愿写悔过书自甘多留一年，此本可嘉之举，而万恶的外部竟强迫彼等服从多数，决不通融。以陷彼等于险难之域（完全牺牲出洋机会或屈伏于部令下，承认已经悔过）。此为有血性者之所共愤者也。现在我愿抵死力争，甘冒不韪，以触当局之羞恼，面致罚于我。更有一可痛心之事，则此八人前已申明无论如何，决不卖人格以早出洋。今多数人见威压过甚，仍将出洋，置前言于不顾。独光旦君则愿力争，不得，则完全牺牲出洋。圣哉光旦，令我五体投地，私心狂喜，不可名状！圣哉！圣哉！我的朋友光旦！我虽为局外人，但若不尽我最高度之力量以为公理战，我有负我所信奉之上帝及基督，我有负教我“当仁不让”之孔子，我尤负以身作则的我的朋友光旦！

余容续禀。肃此敬请　金安！

男　多

阳，四，十三。

我不愿早出洋

致闻家骥、闻家骢、闻家驷（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三日）

二哥、三哥、驷弟：

取消留级部令已下，于大二（即廿九人）全未顾及。然亦幸而全未顾及大二，因为令中措词，污辱学生人格已至极点，未及大二，则大二之人格尚无恙也。前我在家时，大二曾有人要求提前出洋及津贴等权利，未成。今此令出后，如大二坚持前请或可稍得小补。但部令说我们“罢课避考”“事后深知改悔”，教我们“务希自爱，以励前修”。试问去年罢课一事，弄到现在只我二十九人作了真正的牺牲，我们“求仁得仁”，何“悔”之有？我们这样的人是不知自爱吗？他又说“予以自新”“以观后效”。试问我们自始至终，光明磊落，有何“自新”之必要？有何“后效”之必观？所以我们都以为这种部令，“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我们若受他的好处，那便无形承认部令所讲的不错。此种行为，良心之不许也。且从去年不肯赴考，已经光明磊落到现在，何必贪此小惠，而贻“功亏一篑”之讥哉？且早出洋实无利益，尤为我个人之不愿，津贴亦甚有限。贪此小惠而遗玷终身，君子不为也。所以我现在决定仍旧做我因罢课自愿受罚而多留一年之学生，并不因别人卖人格底机会，占一丝毫便宜，得一丝毫好处。前运动取消留级者具悔过书措词卑贱。八哥等八人曾申明不负责，自甘多留一年，此本可嘉之举，而万恶的外部竟强迫彼等服从多数，决不通融，以陷彼等于艰险之地（完全牺牲出洋或屈伏于威压之部令下，承认已经悔过）。此为有血性者之所以共愤者也。更有可痛心之一事，则此八人前已申明无论如何决不卖人格以早出洋，今多数人见威压过甚，仍将出洋，置前言于不顾。独光旦君一人则愿力争，不得，则完全牺牲出洋。圣哉！光旦，令我五体投地，私心狂喜不可名状！耑此

顺问近好。

用费已竭，请寄十元来。

一多

阳四，十三。

家庭是一把铁链

致闻家驷（一九二二年五月七日）

驷弟：

来信已收到。打胎之想，我已取消，亦因调查到此举甚险。出洋亦不成问题。不过我到现在总觉得不愿意走。一嫂读书事我现在看得到稍淡散了。我不愿走，是因我自己的事。我前已告诉你我想将我的《红烛》付印了。但是后来我想想很不好，因为从前我太没有预备。什么杂志报章上从没未见过我的名字，忽然出这一本诗，不见得有许多人注意。我现在又在起手作一本书名《新诗丛论》。这本书上半本讲我对于艺术同新诗的意见，下半本批评《尝试集》，《女神》，《冬夜》，《草儿》（《冬夜》是俞平伯底诗，《草儿》是康白情底诗，都已出版）及其他诗人底作品。《冬夜》底批评现在已作完。但这只一章，全书共有十章。我很相信我的诗在胡适、俞平伯、康白情三人之上，郭沫若（《女神》底作者）则颇视为劲敌。一般朋友也这样讲。但虽然有这种情形，我还是觉得能先有一本著作出去，把我的主张给人家知道了，然后拿诗出来，更要好多了。况且我相信我在美学同诗底理论上，懂的并不比别人少；若要作点文章，也不致全无价值。还到原题上去，我不愿走，正因想在中国把这本书作完。并且把《红烛》也料理出版。我若能不出洋，我还想在清华住着利用这图书馆。但这样就发生困难了，住在学校内，弄一个相当的事，又要有时候作自己的事，颇不容易——径直是不可能。无论如何，这都是过去的话。现在我还是出洋。若书在那边做得成更好，不成也没有法子。我不能不走，倒是因为在清华不好弄事，并不怕家里的反对。家里一般俗见，早不在我的心里，更不在我眼里。驷弟！家庭是怎样地妨碍个人底发展啊！细肝，细心，细鼻，细眼，讨厌极了！试向早出洋的虚名好些呢，还是当一个著作家——实实在在的著作家好些呢？俗人真该万死！驷弟！大家庭之外，我现在又将有了一个小家庭。我一想起，我便为之切齿指发！我不肯结婚，逼迫我结婚，不肯养子，逼迫我养子——谁管得了这些？驷弟！我将什么也不要了！宋诗人林和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我将以诗为妻，以画为子，以上帝为父母，以人类为弟兄罢！家庭是一把铁链，捆着我的手，捆着我的脚，捆着我的喉咙，还捆着我的脑经[4]，我不把他摆脱了，撞碎了，我将永远没有自由，永远没有生命！本来我立刻就可以回来了。但一因我要作书，不能回来，二因我现在，老实讲，一点也不挂念家里，所以也不想回来。驷弟！我知道环境已迫得我发狂了，我这一生完了。我只作一个颠颠倒倒的疯诗人罢了！世界有什么留恋的？活一天，算一天罢了！我的思想太衰飒了吗？“谁实为之？筑令致之？”我现在还不知道几时才回得了。我高兴几时回，我再写信告诉你。哎呀！我真怕再进那家庭之黑窟！我本要一嫂早回家读书，她没有回去，并且也不写信告诉我。我已写信告诉她既是地方不安静，回去不了，那又有什么要紧呢？但她到现在还没有信来。仗打完了，火车通了，信还没有来，这是什么道理？她若还在省，你去告诉她，我还愿意跟她作个很好的朋友，她若还是这样糊涂，我连朋友也不要了！我是没有道理讲的，我这样想了，便要这样讲，讲了，便要这样做。你再去告诉二哥：我的治装费不够了，□[5]已请家里补筹二百元，但是我没有打好算盘，补筹两百还是不够。八哥也带二百四十元；我因这一年中已支用了七十余元，将来家中贴补总要三百元才够。我知道他的事还没到手，筹款不易。家里可以替我在二爹或亲或家借吗？我非带这些不可。借来了，算我私下的债也可。

我阴历五月廿一上船，五月初六就要到上海，款请早办。

一多

阴四，十一

外洋居之，万分不易

致父母亲（一九二二年八月九日）

五哥转

父　母亲大人暨室公鉴——

这种写信底格式是我创的。我想这样既可使我省写许多重复的字，又使家中多读长篇的详细的信。以后永久仿此。我们前日到支加哥[6]，来站迎接的清华同学在十人以上。因永驻此城的人已不少，加之暑假期中来此读夏令学校或工作者复有数人故耳。前本拟与钱君宗堡同居，因传闻美术学院相去大学（即支加哥大学，钱君肄业于此）甚近。但此二学校实不啻天涯地角也，坐电车来往；总须一个半钟头。吴君等起爨之处即近大学。故前者八哥所称起爨处去美术学院甚近之语实大谬不然也。目下加入吴君固不成问题，另与钱君同居亦属疑问。此处中国学生概属肄业大学者，居处都甚相近。美术学院在所谓下城者，他们往彼其稀，故不熟悉。我拟更待数日详细调，近美术学院究有地方可住否。如彼处索价过高，我宁在此处与钱君另租房间同居，横竖每日不过来往各一次耳。如至年终觉往返过劳，明年则径往纽约转人他校。论美术程度，纽约最高。前者我特因彼处地方太大，太繁华，或不方便。如明年前往，则今年在支加哥已与美国生活接近，庶不至感觉生疏也。现在寓处系新租房子，同居者钱君而外，有罗君隆基。罗君本不在此城，因现离开学日期约有两月，故暂寄居于此，稍迟再入学校也。此处房租三人共每月四十五元美金。每日在饭馆吃两餐饭，每餐约须三四角美金。刚吃完了不过一两点钟就饿了，但一动用就合中国钱一串多。吾人常言“长安居大不易”，今则知外洋居之不易当百倍过之。美术学院开学在阳九月二十五日，今日为八月九日，故吾人在此可闲居一月余。九月初在附近处有中部学生夏令会，在中部之清华同学在彼当可会见。余当续闻。耑此敬请

金安

一多

八，九日

堂堂华胄岂可受辱

致父母亲（一九二二年八月）

五哥转呈

双亲大人暨家公鉴：

八哥已自旧金山来电，称已抵岸，计明早可到支城。我明日赴站迎接，他约可留此一夜即首途往麻省。美术学院我已报名入学，但犹未分班，因开学日期未到也。近来生活犹常，看书、作笔记而已。现已作就陆游、韩愈两家底研究，蝇头细字，累纸盈寸矣。惜有时欲求参考书不可得，真恨事也。我现在所从事之著作乃以为将来归国教授之用，惟每念及此，辄为心忧。我在此习者，美术也，将或以美术知名于侪辈。归国后孰肯延我教授文学哉？求文学教员者又孰肯延留学西洋者教中文哉？我既不肯在美弃美术而习文学；又决意归国必教文学，于是遂成莫决之问题焉。在国时每贱视金钱以为不足吝惜，来此竟以日计算囊中尚余多少，明日当耗多少，战战兢兢惟恐浪费，回思在家与家[7]为此问题争执，不觉自笑亦以自悲。盖曩在清华无饮食之忧，有钱一日可挥十数金，无钱镇月不用，亦常晏如。今在此一日无钱即为饿莩矣。呜呼，肉体生活之真经验从兹始矣。钱君之脱略，视我有过无不及，吾二人每以为谈，相视而叹，不啻牛衣对泣之楚囚也。本月原欲节省十元，但现只有五元之余裕，想下月正式上课当得较佳之成绩也。在国时从不知思家之真滋味，出国始觉得也，而在美国为尤甚，因美国政府虽与我亲善，彼之人民忤我特甚（彼称黄、黑、红种人为杂色人，蛮夷也，狗彘也）。呜呼，我堂堂华胄，有五千年之政教、礼俗、文学、美术，除不娴制造机械以为杀人掠财之用，我有何者多后于彼哉，而竞为彼所藐视、蹂躏，是可忍孰不可忍！士大夫久居此邦而犹不知发奋为雄者，真木石也。然吾见在此之留学士，皆瞢瞢者啜醨之徒，吾以一介之士又其奈彼何。我乡今年如何？二哥三哥职事有更动否？诸侄已入学否？十四、十六两妹与孝贞读书不可间断，孝贞分娩当为雇乳母，以免分彼读书之时。家中若望我之信，当思我之望家信情急百倍，甚望孝贞及两妹写信来，借以观彼等之进步。耑此顺请

全家吉安。

一多

离家三月未接家中只字

致父母亲（一九二二年十月上旬）

双亲大人膝下：

离家三月，尚未接家中只字；试思远游万里之人将何以为情乎！美术学院开课两星期矣。男之成绩颇佳，屡蒙教员之奖许。美国人于此道诚不足畏也。男每日早入学，晚回寓，尚有时间研究文学。昨结识一位浦西夫人。伊有中国画幅古瓷多种而不识其年代，特约男午餐，借代为夕迻译。此妇人甚有学问，认识此处美术文学界有名人甚多。伊已与男两封介绍信，一致美国最有名诗人山得北先生，又一致《诗》（美国有名杂志）总编辑并著名批评家孟禄女士。此后可以与此邦第一流文人游，此极可贵之机会也。

现与男同居者钱君而外又有刘君聪强。吴君泽霖本在芝城，现已往威士康新大学。然清华同学在此者仍不下二十人也。

敬请

金安！

男　一多

对于文学的趣味深于美术

致闻家、闻家驷（一九二二年十月十五日）

五哥、驷弟：

九月二十四号一函已收到。出国三月，未见家中只字，此破题儿第一遭，喜可知也。现寓底地址如下，写信即可用此：

Mr.T，Wen

1323 E.57th.St.

Chicago，Il1.

U.S.A.

同住者为钱宗保、刘聪强二君。他们都在芝加哥大学。这里离美术学院仍甚远，但离火车站很近。我每日来往，亦不觉麻烦。我们三人住两间房子，每月租钱二十二元。房子甚讲究，房东也很合得来，大概可以住得长久。

美术学院开课快满一月。我的功课做得可算得意。这里是三年毕业。我住的是一年级。现在的功课有几门很初浅，但教授底方法很不同，为打根柢起见，经过一番也不错。上课底详细情形不胜缕述。概言之，我进此专门学校后，益发对于自己的美术底天才有把握了，只要给我相当的时间，我定能对于此途有点成就，这里连我共有三个中国人，但那两个华侨，一个是从坎拿大[8]来的，一个从檀香山来的。他们虽是中国人却不能讲中国话。这个学校在美国很有名。今年底新学生比从来都多些，外国的也有十几个。

美术一途当然没有穷境，不要说三年学不完，便是三十年也是不够的。但我现在对于文学的趣味还是深于美术。我巴不立刻回到中国来进行我的中国文学底研究。我学美术是为帮助文学起见的。现在我每日上午八点钟出门，九点钟上课至十二点止（三个钟头共为一课），下午一点钟起至四点止，然后回寓所来。多半的时候回到寓所来便没有事了。我即从事研究文学，或写写信。我研究文学现在没有一定的规则或计划，随着兴会与精力走去罢了。大体上讲来，我很满意于我现在的理智的生活。至于情感的生活是完全讲不上的。远在异国，故乡万里，一纸之书，经月不到，更有何生趣可言？

在国的朋友们屡次写信来催我将诗集付印。我也想我该早点进行。但经济方面颇不易解决。大概照寻常的诗集底格式印起来总须百元。我颇想将月费中节省之数作此资本。但照现在的成绩，每月才能省五元。现在一元美金才能换一元三银洋。故若凑成全数颇费时日。我不知兄处或二哥处能否暂凑半数，期于年内出版？《草儿》售洋八角，《冬夜》六角，《女神》五角五分。我想我若售六角，二百本即能够本了，我想至少八百本容易卖掉，其实此种书决不致这样难售。如兄或二哥能办到，我即将诗稿寄梁实秋代为经理。不然即需明年夏天才能实行也。我决定归国后在文学界做生涯，故必需早早做个名声出去以为预备。多半三年（美术学院毕业）我即归国。日子过得快的很，转瞬就要到了。“未雨绸缪”，未为过也。《冬夜评》拟与梁实秋底《草儿评》合印成单行本。印费有限，当与实秋分担。我现在又在作《女神评》。我希望以后连续着有书出版，不知能否做到。

披风我并未拿，恐家中记错了罢？顺问近好？

弟　一多

十月十五日夜于芝城

阔的饭我吃不起，阔的书我非看不可

致父母亲（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八日）

五哥转呈

双亲大人暨家钧览：

前寄上一函不知收到否？入秋气候渐冷，家中都康健否？母亲大人旧疾未发否？诸惟切念。今接十哥来函称孝缉免职，二哥亦相随下台，不胜惊咤。想以孝缉底局面，二哥亦不致全无他方发展之机会。目下不知有何消息否？念甚念甚。今年二哥初移家眷，诸侄甫入校，诸事将有头绪，冀此或可作长久之计，不料忽遇此一打击，真大不幸也。三哥事有影响否？苟三哥尚能支持下去，二哥宽以时日，缓图他道，亦可差强人意也。

两侄晋省后各种情形，我尚未接家中只字之报告。此亦属切念，请示之为盼。

驷弟已入正途之学校，自属大可安心之事。但我不怕他不知用功，而怕他过于用功致妨康健。请五哥时写信嘱咐。

我近日功课进行如常，经验愈久，兴趣愈深，不患没有心得也。此校确系美国之首屈一指。我毕业于此后，纵欲继续研究，在此邦亦无处可去也。故三年之后我决即归国。当然学问无穷境，美术亦然。我若欲求更进，只有往欧洲而已。但此在目下，诚属望外。目下我所日夜切望者，毕业回国，将来作过三四年事后，再设法往日本一游。因为此次出国，道经此邦，对于其美术，深表敬仰也。我急欲归国更有一理由，则研究文学是也。恐怕我对于文学的兴味比美术还深。我在文学中已得的成就比美术亦大。此一层别人恐不深悉，但我确有把握。清华底文学社现拟出杂志与丛书。我的《冬夜评》即将与梁实秋底《草儿评》合印一册，为丛书第一集。我如今又在作《女神》底评论。我想以此与《冬夜评》合为一册单独出版，不知文学社肯否。我现在极想从著作中找点经济的发展，一桩我想这是我对于家中应尽的义务，二桩我的程度如今可算很够了。舒天弟底战绩我很羡慕，但我并不怀疑我自己的造诣很属殊特。《红烛》我期于明春出版。我希望定有点收入，虽是我的希望并不很大。

近来的日子并不算苦，但说起来似乎有点寒酸。为省钱起见，我们三人每天只上饭馆吃一次饭，其余一顿饭就买块面包同一盒干鱼，再加上一杯凉水，塞上肚子便完了。这样顶多有两毛钱就够了；若在饭馆，至少也要三毛钱。但是无论怎样苦，我决定每月不多不少要省下五块钱。若有多的钱剩，我就送给书店底老板罢，因为阔的饭我吃不起，阔的书我非看不可。大概在《红烛》未能出版以前，我省下的钱不能寄回。《红烛》卖的钱同他种著作底收入，统归家中子弟教育费之用。请家中不要着急，书呆子快要收利钱了！孝贞计应分娩矣。千万须为伊雇乳母，以免分伊读书之工。

一多

十，二十八

远在万里如在家中

致父母亲（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六日）

五哥转呈

双亲大人暨家钧鉴：

五哥寄来的杂志都收到了。父亲大人手谕及孝贞、十六妹书各一封亦收到。我到芝加哥来比别人都侥幸些。别人整天在家无法与此邦人士接交，而我独不然。今日同学名卡普其者接我到他家里去。他的母亲待我好极了。伊说伊的儿子出门时曾遇着一位太太待他好极了。伊要还债。所以今日见我要用那位太太待他儿子底方法待我，使我远在万里之外，如在家中一样。这时我向伊说了一句很漂亮的话，我说，我的母亲不久也要还债了。今天伊办了很好的中饭给我吃。下午又留我过夜，我因道远了要早回寓。伊又办了很多的点心迫着我吃。我从未遇着一个外国人待我这样亲热的。这便使我想起我自己的母亲了。想起我自己的家了。这个卡家里有祖父，有母亲，有父亲，有儿子（就是我的同学），有女儿（出嫁了）。今天是礼拜日，这一家人都在家。其外女婿也来了，外甥儿、外甥女也来了。还有一位女子（或是我的同学底意中人）。这位卡太太问我中国的风俗人情，问我我家里有多少人，我都告诉伊了。我又告诉了伊八九年前我的祖父在世的时候，我们家庭底盛况。他们都称赞不置，他们也有四代人，但不是一家。我们那时是四世同堂，而且人数之多，简直是钟鸣鼎食之家了。他们外国人儿子娶了亲就搬出去了，所以从来没有这样大的家庭。他们听我讲，都奇怪极了。卡太太又问我“中国人吃饭是真用筷子吗？”我说“还有假的吗？”伊又问道，“你们吃面也用筷子？”我说“我们吃面底时候比你们还多呢。”啊，原来伊闹了半天还是以为我们一只手拿一枝筷子，好象他们一只手拿刀，一只手拿叉似的呢！你们想想你们若一只手拿一枝筷子，你们会扒得动饭捎得起面吗？下礼拜我又要拜访一位教员（芝加哥大学底）。这位先生要知道中国东西，清华同学张君景钺便介绍我与他谈话。家里一定都喜欢知道我在这里人家都认我是有中国学问的人。所以若有外国人要知道中国古时的东西，他们就介绍我去了。所以这样我本不善交际也不喜交际，但是我想今年新来芝城的人中没有比我的交际更广的。当然我所谓的交际不是那种虚伪的无事忙，我所结交的都是有学问有道德的人。

但是讲来讲去我不喜欢美国。美国的学生没有中国北京、上海、杭州、南京等处的学生底善于思想、勤于思想。他们在我眼里都是年轻的老腐败。美国的工人没有中国工人勤苦，他们得钱多，做事少。别人以为美国好极了，其实美国好本好，坏处也不少。

我的字现在写得坏极了，一半也因笔不好。我要回来练字。哈哈，这又是要回家底一个理由。父亲写字不便，十四、十六两妹同孝贞要写信来。耑问家安好！

一多

十一月六日

我还要看更好的信

致父母亲（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二日）

五哥、驷弟转呈

父母亲大人膝下：

《小说月报》及《诗》请继续寄来，因现方从事于文学批评，须时时参阅也。我与梁实秋合著的《冬夜草儿评论》已由实秋经理出版，不知驷弟已见到否？我们的意见差不多都包括在此。驷弟久不写信何故？我望你读书发生疑问时，确告我，我定能回答你。《小说月报》与《诗》可先看，再寄给我。《冬夜草儿评论》驷弟如在沪买不到，就请舒弟寄一本来。

我在美术学院底成绩这个月更进步了，因为又多得了一个超等。但是我并不喜现在的功课。昨晚会着一位美国有名女诗人海德夫人。我将我的诗译了几首给她看，她颇称赞。她劝我多译几首，给她送到这里一个著名杂志（《诗》）请他们登载。我的朋友们笑我还没有上中国诗台，倒先上了美国诗台。我不知国内的人将怎样承受我的将要出版的《红烛》，或者他们还不能鉴赏他。但我那儿管得了这些事呢？海德夫人到过中国、当过《诗》底编辑，著了两本诗集，在此邦文学界颇有声望。她的丈夫海德先生是一个戏曲家、医学家，我也会见了。他们当然在学问界是最上流的人物。在美国只有这些人我还不讨厌。

请驷弟转托十哥到亚东或泰东图书局，打听在他们那里印新诗有些什么办法。问他们能否同著者分任印费，或替著者完全担任印著（费），将来的收入少分几层给著者。如到亚东就问《草儿》《冬夜》《蕙的风》是什么办法；到泰东就问《女神》是什么办法。当然去调查时，须告诉他们我的历史。请十哥早点去访问，因我要立刻将《红烛》送出去，不然我以后的著作恐怕不容易叫响。我本想完全自己出印费，但现在看起来，力量实在不足，只好放松了吧。

钧天弟听说有信来，是由五哥转寄的，怎么现在还没有收到呢？我很想知道他的近况，并愿跟他讨论些文学、美术的问题。

到如今只接到五哥一次信。远人底渴念可想而知。父亲大人底手谕倒都收到了。家内入冬都平安否？母亲大人请少出外劳顿，恐冬寒复触发老疾也。二哥近来有何安置否？二嫂仍在省否？父亲大人宜时时往省间住几天，借以察验侄辈底功课；家中细故不值得老年人底过虑也。十四、十六妹读书应渐有进步、渐有兴趣。确当多写信来，但不要说雷同的话。家中细事多少，都是写信底资料。写不出的字，有父亲，有先生，都可以问；如此，为什么不多写些好的长的信来呢？我不是说从前的信不好（“家书抵万金”那有不好的呢？），但我还要看更好的信。孝贞计当近临盆之期矣。从此当脱去所有的孩子气，用心鞠育，用心读书。在家里一方面，如能多使她得一刻读书底时候，少负些鞠育底责任，那我们就感激不尽了。但是这并不是说孝贞不当学习这些事。这些事她应处处留心观察，因为这是女人底正式的职分之一种。

以下的话，十四、十六两妹及孝贞都当听者。你们看这次我的信里又提到一个美国的女诗人，因为她夸奖了我的诗，我就很以为得意。这样看来，女人并不是不能造大学问、大本事。我们美术学院底教员多半是女人。女人并不弱似男人。外国女人是这样，中国女人何尝不是这样呢？好象你们要我写信写楷字，你们实在办不到，第一桩，我太忙了，第二桩，我写楷字真写得不痛快。请你们原谅我。好在我写的都是行书，没有草字。行书你们也是要学的。

家中今年收成不好，但是我在美国读书底成绩是十足的收成。可见得“砚田无恶岁”了！家中应引为欣慰。

一多寄自美国

阳十二月二日

异邦佳节，倍思故乡

致父母亲（一九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五哥、驷弟转呈

双亲大人暨全家公鉴：

五哥寄来宁字第二号信收到。于今家书真抵万金矣！

二哥近在何处？有无活动余地？三哥底事能永久否？宁厂加工，寿命究竟长否？统祈示知为盼。驷弟成绩甚佳，殊可喜。课外有暇当多阅杂志，以得普通知识。阅杂志原不是做学问之目的，亦非做学问之本身。但驷弟目下所需者是一普通知识之根柢，根柢既成，思想通澈，然后谈得到做专门的学问。此非文科独然，实科亦莫不然。我瞩驷弟多写信来质疑问难。我虽远隔重洋，书信往来，节序已迁，但研究学问，真理不改，时间不足以囿之也。

美术学院已放寒假，于今一星期矣。我们除美术史一科外并无大考，只以平日成绩定等级耳。我上月成绩又进，七门功课已得六超等矣。此间学校每年多分三学期者。美院亦然。我们下学期应加新功课，但目下尚不知何种耳。

《红烛》已寄与梁君，请经理付印。到美后曾加新作七十首左右。全集屡经删削，尚余百零三首。以首数言，除汪静之底《蕙底风》，无有多于此者。印费我不知究须多少。我现只存三十元美金，拟不日寄给十哥处，俟梁君与书局办妥交涉后，再转拨书局。我又想在这里再借数十元，以后寄回。如尚不敷，则请兄等设法补足。梁君信来讲可以代筹款项。但我想《冬夜草儿评论》印费系梁君独任者，此次不便再累之。《红烛》中我本想多用几张插画。但目下因经济的关系一张也不能用了，连封面上亦不能用画了。只好等出第二本集子时，再好好的印出一本书来罢。

芝加哥大学也在寒假之中。同居刘君已往威士康新游历（吴泽霖、罗隆基二君在彼处），现只我与钱君在此耳。昨日为耶稣圣诞节。此节在美国等于我国之新年。他们热闹起米，逼得我们无隙可钻了。作客者，作客于异国者，最怕的是这种时候了！

今早得梁实秋信称郭沫若君曾自日本来函与我们的《冬夜草儿评论》表同情。来函有云：“……如在沉黑的夜里得见两颗明星，如在蒸热的炎天得饮两杯清水……在海外得读两君评论，如逃荒者得闻人足音之跫然”。你们记得我在国时每每称道郭君为现代第一诗人。如今果然证明他是与我们同调者。我得此消息后惊喜欲狂。又有东南大学底一位胡梦华君也有来函表示同情。但北京胡适之主持的《努力周刊》同上海《时事新报》附张《文学旬刊》上都有反对的言论。这我并不奇怪，因这正是我们所攻击的一派人，我如何能望他们来赞成我们呢？总之假如全国人都反对我，只要郭沫若赞成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余容续闻。耑此敬候

全家安泰。

一多自美芝城寄

十二月二十七日

所托诸事，烦请费心

致闻亦有（一九二三年一月五日）

十哥：

寄来书物三件，第一号（照相）收到后四五日第二号才到，第三号恐又须四五日也，美邮务可靠，想遗失不致也。寄八哥诸函，均已当日转寄，今得复函，均已收到。兄年节回家否？兹由信内寄来美金三十元拟作《红烛》印费。《红烛》底稿已寄与北京梁君实秋请代经理付印（在上海），候交涉办妥后，梁君当有信到兄处，并告书局向兄处取此款。余数已请梁君与书局说妥出版后再付。但下月弟或仍有二十元寄兄处。若此款寄到，即付与书局亦可，交驷弟暂用亦可。因此次印费文武是要五哥设法添补的。除弟寄归之数，请问明尚缺多少，并请通知五哥，请早日设法，于出版时付清。又校对一事不知由书局完全负责或如北京书局，著者需担任预校。如上海同然，即着驷弟办之可也。

弟到美后情形，谅兄已知其梗概。学业方面，既得兴趣，自不觉困苦。此美术学校最满我意处，乃日间上课，课毕即无事，故晚间返寓，犹得研究文学也。入冬微觉身体衰退，夜坐过久，次日即不能支持，且时有停食、流鼻血诸小恙。寒假后稍觉强健，食量日增。弟作事每随兴趣所之，不能自制，故身体衰退此亦一因，然芝城气候及食品亦须负责也。

八哥学业身体都很好。吾二人通信甚密，此在异乡之一慰藉也。筠天弟闻在宁成绩甚好，阅来信，思想亦大大进步，真喜事也。驷弟颇勤谨，惟恐过度，请兄时时警告。学问之道路非一步可以跨完者也。

所托诸事，费心费心。顺问　冬安。

请即覆为要

弟多　上

一月五日

为《红烛》出版四处筹款

致闻家騄（一九二三年一月五日）

五哥：

兹已寄美金三十元与十哥作《红烛》印费，请他转交书局。弟存款三十元都借与别人了，需下月才能还清。此次之款，二十元由八哥处借来，十元乃我本月所节省者。下月可省十元拟还八哥一半。别人还我的三十元或多可全数寄归，少则寄二十五元归。美金价钱现在很好。统计可以寄归之数，至少五十五元，可以换银洋百元之谱。诗集印费不知到底要多少。无论如何，所差之数，请你设法候出版时付清。出版也不知究在何时，已请十哥问明书局转告，但我想总需两月。我以后大约每月可寄十元归；如出版期迟，我寄归之款即可作印费之用。但出版期既未决定，此说自不可靠也。

前上诸函收到否？美术学校已开课。新加功课有“人体组织”一门，余皆仍旧。余容后谈。

顺问近好。

弟　骅　上

一，五

我乃有国之民，有何不若彼美人者？

致父母亲（一九二三年一月十四日）

五哥、驷弟呈

父　母亲大人及家共鉴：

十哥寄来之书籍至今只收到两包，相片与杜陆二家诗集是也，其余杂志想已失落矣，可恶已极。《创造》望驷弟补寄来，其余杂志以后永远停止寄阅，但驷弟若要看，买就亦好，不必寄美也。《创造》第一期闻有再版，亦望驷弟买一本存之，以便日后汇成全套也。以后凡寄物件务挂号以备不虞。前已寄美金三十元至十哥处，不知收到否？此次寄钱，系夹在信内，盖此国邮章五十元以下可以夹信内封寄也。以后寄钱均仿此。

美校上课已两星期。此学期功课较为繁难，然亦较为有趣。故本学期时间将必多用于美术上，而文学遂不能不稍受停顿也。但此亦不碍。《红烛》既出版，我于文学方面可以告一小段落。此时专攻美术，计亦不恶也。此间学校，每季为一学期，故一年得四学期，除暑假，则三学期。三学期乃正式期限，但有愿于暑假中维续修业者亦可能也。故若能连读三暑假，则可减省一年之光阴也。美院本三年毕业。我想连读两暑假，则两年之间已读完两年又两学期之功课。再读一学期，即两年又三个月，而三年之功课均毕矣。由此计算，后年年底（民国十三年）我当能归国。日前闻一教员云，在此校肄业两年，根底工夫已足矣，此后自己作功夫，可也。故我若欲早归，后年秋天亦可归来。但特来美一次，住个两年半，亦不算久，我当有此忍耐性以支持到底也。想家中得知我留美期限又由三年减至二年半，亦足惊喜矣。然而局外人或因别人求学四五或六年而我两年半即归，遂责我向学之心不切。噫！此岂可为俗人道哉！我未曾专门攻文学，而吾之文学成绩殊不多后人也。今在此学美术，吾之把握亦同然。吾敢信我真有美术之天才，学与不学无大关系也，且学岂必在课堂乎？且美利加非我能久留之地也。一个有思想之中国青年留居美国之滋味，非笔墨所能形容。俟后年年底我归家度岁时当与家人围炉絮谈，痛哭流涕，以泄余之积愤。我乃有国之民，我有五千年之历史与文化，我有何不若彼美人者？将谓吾国人不能制杀人之枪炮遂不著彼之光明磊落乎？总之，彼之贱视吾国人者一言难尽。我归国后，吾宁提倡中日之亲善以抗彼美人，不言中美亲善以御日也。

信到时计在岁末，诸兄弟当已返家，故仍直接寄家中也。此候　合室清吉，并贺　新禧！

一多寄

阴历十一月二十八日书

我得一女，正如我愿

致父母亲（一九二三年二月十日）

父　母亲大人暨全家公鉴：

又久未接家信，家中均好否？前上诸函谅都收到。近来身体甚佳，功课成绩亦有进步。人体写生从来只得上等，这回得了超等了。所以现在的分数是青一色的超了。我来此半年多，所学的实在不少，但是越学得多，越觉得那些东西不值得一学。我很惭愧我不能画我们本国的画，反而乞怜于不如己的邻人。我知道西洋画在中国一定可以值钱，但是论道理我不应拿新奇的东西冒了美术的名字来骗国人底钱。因此我将来回国当文学教员之志乃益坚。

家中望远人底信，却总不写信来，这亦不可解。十四、十六两妹及孝贞为何亦不写信来？难道我没有信给她们，她们就不该写信给我吗？我有功课及自修，日夜忙碌，不能写信，犹可原谅，你们有何道理不写信来呢？你们读书间断否？孝贞分娩，家中也无信来，只到上回父亲才在信纸角上缀了几个小字说我女名某，这就完了。大约要是生了一个男孩，便是打电报来也值得罢？我老实讲，我得一女，正如我愿，我很得意。我将来要将我的女儿教育出来给大家做个榜样。我从前要雇乳母以免分孝贞读书之时。现在不以为然。孝贞当尽心鞠育她，同时也要用心读书。我的希望与快乐将来就在此女身上。

《红烛》底交涉实秋有信来否？钱若不够，请诸兄等暂筹垫还，我以后每月节省陆续寄回。我想到头总不会赔本。此上顺问全安！

男　一多

二月十日

中国几乎无处没有诗

致闻家驷（一九二三年二月十日）

驷弟：

我答应你两星期前回信，直到现在才实行，真对不起。

我现在可以批评你的笔记了。

王光祈所讲外国人居室陈设华丽底原因未必尽实，这些只是相对的说法，未必是绝对的。你说外国的社会经过艺术化，更不实在。你又说中国美术向来不发达，“向来”当改为“近来”。唐宋之美术之发达据西人之考据真是无可比伦。江浙人宁饿着肚皮穿好衣服，他们这一点确乎是比较的可取一点，若说中国人十分轻美术也不对。诗在各种艺术之中所占位置很高（依我的意见比图画高）。但诗之普遍诚未有如中国者。在中国几乎无处没有诗。穷家小户至少门联是贴得起的。门联上写的不是诗是什么？至于从前科举时代凡是读书过考，谁不要会作几句诗！至于读诗更是普遍了。《唐诗三百首》《千家诗》一类的课本西方是找不出的。

东方之具形美术（即图画、雕刻、建筑）所以比较地不发达，而文学反而发达——这亦非偶然。图画等艺术须耗费物料甚多，然后才能完成。中国人物质文明不发达，故多费物料即成奢侈，盖物质不发达，不能浪费也。文学或诗之创造可以绝对不依赖于物质。我能作一首诗，口里念出来，我的诗就存在了（连写都不必写）。但图画必依赖笔墨纸等物而后存在。仅一概念不成图画也，中国人穷，花不起钱，诗却可以尽量地做，毫无消耗。诗是穷人底艺术，故正合物质穷困的中国人。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中国人贱视具形美术，因为我们说这是形式的，属感官的，属皮肉的。我们重心灵故曰五色乱目，五声乱耳。这种观念太高，非西人（物质文化的西人）所能攀及。

我现在着实怀疑我为什么要学西洋画，西洋画实没有中国画高。我整天思维不能解决。那一天解决了我定马上回家。

有一个多月没有作诗。上星期作了一篇批评郭译莪默底文，寄回国来了。我希望第五期的《创造》可以登出。

听说《清华周刊》底文艺增刊要登我的《忆菊》，你看见过否？这是我的一篇得意之作，朋友们懂诗与否的莫不同声赞赏。你爱读否？

寄钧弟底信看见否？草此，便问　近好！

兄　多

二月十日

诗兴总比画兴浓些

致家人（一九二三年三月八日）

五哥、驷弟转呈

家公鉴：

许久没有写信回，也许久没有接到来信。昨接八哥来函称接家书，腊初曾得大雪，春收可救百分之一二，诚大不幸中之幸也。乡间此时情形如何？人心慌乱到什么程度？望略示远人，借释悬念。凶年兵燹，频乘荐臻，乡民将何以为生啊！不知人心是怨天呢，还是怨人？天灾诚无法可救，至于人祸，若在欧美，这辈封狐长蛇，早被砍作百块了！美国底革命如此，法国底革命如此，俄国底革命亦如此。

我近来人事甚好。功课也作得有兴，但是诗兴总比画兴浓些。现在为作一首描写母校生活的长诗，旷了两天课。诗还没有作完，课可没法再旷了。范静生先生前过芝城，为此处留学生讲演，大意谓欧美侵蚀吾国的脂膏，吾人抗御之法，还靠农民。故农民教育，尤为当今亟务。先生来美，即为考察此邦的农村教育。前两星期我曾参与此城之文艺学会，又会见此邦的一位大诗人卢威尔。这位诗人曾翻译过一本中国诗，他不懂中文，他译中诗，同林琴南译西洋小说一样，与别人共作。这就是近来的新闻。草此敬请

双亲大人福安，全家福安！

骅　谨启

只求在文坛打出一条道来

致家人（一九二三年三月一十日）

五哥、驷弟转呈

室公鉴：

十哥代寄来的《创造》与《小说月报》都已收到。第二次寄回的钱不知收到否？今接实秋来函称诗稿将寄与泰东承印，版权归他们，可以得到一点稿费，也到底不知多少。成仿吾（《创造》底编辑）并允代为帮忙。稿费底事，在我们本不好太执著，还价是讲不到的，只好随便一点，落得出版以后，销行可望广一点。初出头的作家本来是要受点委曲的。《冬夜草儿评论》除了结识了郭沫若及创造社一般人才外，可说是个失败。我埋伏了许久，从来在校外的杂志上姓名没有见过一回，忽然就要独立的印出单行本来，这实在是有点离奇，也太大胆一点。但是幸而我的把握当真拿稳了，书印出来，虽不受普通一般人底欢迎，然而鉴赏我们的人倒真是我们眼里的人。实秋信中又讲到郁达夫（小说家，也是创造社底中坚人物）曾到清华园来拜访了他一次。他又讲我的批评《女神》的文章将在下期的《创造》里登出了。总之，目下我在文坛上只求打出一条道来就好了。更大的希望留待后日再实现吧。近来作了一首写清华生活的长诗，寄给此邦各处的朋友看了，都纷纷写信来称赞，其中浦薛风尤其象发狂似的赞美我。我觉得名誉一天天的堆上我身来了，从此我更要努力。

近来人事很好。功课虽忙，却也有趣。家中近来都好否？二哥近状如何？乡间近来安静否？诸祈示知是为至荷！寄归各款如今当然可移作他用。下月恐怕再有贰十元寄回。耑此敬请

父　母亲大人　福安，并问

全家安好！

骅　谨启

十四、十六两妹及孝贞再写封信来看看你们的进步如何。

又及

达到一种目的必须一种方法

致闻家驷（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五日）

驷弟：

我实在对不住你，同你写的信太少了。但是这里有个原由。每次你的信来，我总想等到那天有暇，长长地写封回信，殊不知事情既忙，脾气又懒，长信到底写不成，不独长信，连短信也写不成了。我想以后不要这样野心，信来了便作答，有时候多写点，否则写少点，也聊胜于无。前星期寄归一函讲《红烛》已卖与泰东事，不知收到否。

你信中提到沫若所讲关于艺术与人生之关系的话，很有见地。但我们主张纯艺术主义者的论点，原与他这句话也不发生冲突。但是说他已将这纠葛的问题解决了，我又不信。我还是拘守我的老主张。你又问精神肉体互相关属，是何理由。其实这很明白，肉体是方法，精神是目的。达到一种目的必须一种方法，但方法底价值是在其能用以达到目的的。若无目的，还要方法何用呢？若没有字，笔也没有价值存在了。字写完了，笔可以抛掉。字到底比笔要紧些。精神是字，肉体是写字的笔。

你抄来的笔记中论人生之罪恶与忏悔一段，理论辟透，文词焕发，气势浑厚。我初次看过，忽略过了，今天再阅，才知道我的弟弟能作这样的文章，我快乐极了！我快乐极了！驷弟，你当努力，你可以作个诗人，或小说家，或戏剧家。你的天资够了，只看你将来的努力如何。平常你的文字有些拖泥带水，这一段，好极了，便叫我自己写起来，也不过如此。

《蕙的风》实秋曾寄我一本。这本诗不是诗。描写恋爱是合法的，只看艺术手腕如何。有了实秋底艺术，才有《创造》第四期中载的那样令人沉醉的情诗。汪静之本不配作诗，他偏要妄动手，所以弄出那样粗劣的玩艺儿来了，胡梦华底批评我也看见了，讲得有道理。文学研究会底徐玉诺出了一本《未来的花园》，见过否？实秋不喜他，我却说他颇有些佳点。徐君是个有个性的作家，我说他是文学研究会里的第一个诗人。自圣诞节后我只作了两首诗，一是《园内》，你可在今年的《清华周刊》底纪念号见到。还有一首名《长城下之哀歌》，现在修改，拟送《创造》发表。这两首都是极长的诗。《园内》恐怕是新诗中第一首长诗。我近来的作风有些变更。从前受实秋底影响，专求秀丽，如《春之首章》《春之末章》等诗便是。现在则渐趋雄浑沉劲，有些象沫若。你将来读《园内》时，便可见出。其实我的性格是界乎此二人之间。《忆菊》一诗可以作例。前半形容各种菊花是秀丽，后半赞叹是沉雄。现在春又来了，我的诗料又来了，我将乘此多作些爱国思乡的诗。这种作品若出于至性至情，价值甚高，恐怕比那些无病呻吟的情诗又高些。

我的画兴也日浓。我现在又渐有在此多留年余底倾向，但此时还早，说不定将来的事呢。你现在看些什么杂志？关于文学，《创造》同《小说月报》都不可不看。别的非文学的杂志也要看。法文进境如何？日记多作固好，但不要太占了看书底时间。不妨试作些诗或小说，以资练习。你将来专门那一种学问，现在固不必定，但无论如何，以文学作副科，既合你的性情，又是件很有价值的事。你若要专门文学也好，但我不勉强你。将来到底专门什么，现在也无妨想想，却不必遽然决定。旧书亦当看。

你回家后考察两妹及孝贞底进步到底如何，请详细告我。家中还有什么新闻望亦多告我。二哥底近状若何？三哥事有变否？五哥事有变否？都望详细告我。

我在此邦同级中组织了一个通信的团体，吴泽霖、罗隆基、钱宗堡、蒲薛凤、沈有乾、何浩若都在此团体中。我们所做的事；就是互相通信，报告消息，讨论问题。这是留学生生活中之新发明。将来实行了，一定在这干枯孤寂的留学生活中加进一点新兴趣，新精神。八哥与他们同级的时昭瀛、潘光旦、刘聪强、陈石孚、刘昭禹也组织了一个同类的团体。

草此便问　近好。

通信处要法文的或英文的。速寄来。

兄　一多

三，廿五日

除接家信外，更无乐事

致闻家驷（一九二三年四月八日）

驷弟：

寒假所作札记并信都收到。札记大体甚好，确见进步，可喜。但以后可节录佳者一、二节寄来评阅，盖过多你既不胜抄写之劳，我亦无暇细评，且亦无尽评之必要也。我意你目下亦不可太费多时于札记上，阅览更要紧也。

久不接家中来信，你的信里亦未提及家中一字。远人其何以奈此！父亲大人每责我写信不密而以八哥与我相衡。岂知八哥所接之家信亦密于我者哉？家中若许人岂数月中无时涂一二字寄来乎？我若写信不勤，功课忙碌，非无因也。我不信全家之人除你而外皆为忙人，且忙甚于我也。我虽为书呆，亦不致呆如木石，而无思家之情也。

近来生活尔尔。饭健虽犹如常，然面心灵之愉乐，无足道者。客居万里者，除接家信外，更无乐事。家书不可得，则望友书。有友如实秋，月为三四书来，真情胜于手足矣。驷弟乎！你非劝我勿系怀乡梓者乎？吾亦知系怀何益。然人非全为理智动物，情难胜也！我近数年来，不知何来如许愁苦？纵不思乡，岂无他愁？大而宇宙生命之谜，国家社会之忧，小而一己之身世，何莫非日夜啮吾心脏以逼我入于死之门者哉！曩者童稚，不知哭泣，近则动辄“冷泪盈眶”，吾亦不知其何自来也。

近方作《昌黎诗论》，唐代六大诗人之研究之一也。义山研究迄未脱稿，已牵延两年之久矣。今决于暑假中成之。家中《义山诗评》四本请速寄来，勿误勿误！工部诗云：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我诚知攫取名誉非难事也，然今亦已看穿矣。顾犹孜孜于著述者，非求闻望，借以消磨岁月耳。

家中不另作书，借此恭请

室全安！

兄一多问好

四月八日

此为支字第一号

拟迁居，通信暂寄

Mr.T.Wen

C/o Mr.C.Y.Chang

33 Snell Hall

University of Chicago

Chicago，Il1

U.S.A.

以后信可由弟处寄，不必由南京寄。五哥有信先寄弟处，弟加封寄美为便。

希望中国学生多为有血性者

致家人（一九二三年五月七日）

驷弟转

家公鉴：

久未得乡音，家中近均吉否？念念。我近日身体极健，饭量大增，惟吃起来总怕吃多了，不是怕伤胃，乃是怕到月底……说起来真好笑，堂堂留学生还怕没有饭吃呢。现已迁居，房租略贱。同居者仅钱君耳，近来没有文学的作品，因学校功课甚忙。美术亦大有兴趣也。

昨晚此间中国学生开国耻纪念会，到者亦不甚多。我处处看到些留学生们总看不进眼，他们的思想实浅陋得可笑。前不久此地有个山东的学生，姓孙的，因功课作不好，丧气投湖自尽。遗书即谓明知自杀之非，但自观脑经薄弱，学无所成，将来定无益于社会，不若死之为愈也。此事闻之者孰不酸心！然我诚希望在此中国学生多有如孙君若是之血性者，中国庶有望也。

久不尝中国茶，思念至极。此处虽可买，然绝无茶味也。今夏来美同学经沪时，望托带泰丰罐头茶叶数罐。如一人不便携带，即托必经芝城者数人若孔繁祁、方重、吴景超、梅贻宝或顾毓绣者皆可也。此事驷弟可请十哥代办。又驷弟在沪应知最新出版物甚悉。遇有新出之诗集，确寄来一阅。《创造》第五期应已出版，望亦按时寄来为要。

家信太难得见。此事有解决方法否？必需我自己多写信回来诱钓，那我写信亦不少矣，何报酬之稀哉？不多谈。耑此敬请

父　母亲大人金安！

家均吉。

骅　自美芝加哥寄

五月七日芝宇第三号

恭祝母亲万福金安

致母亲（一九二三年五月十三日）

今日为此邦之母日，子女皆有礼物奉赠母亲。且各于衣襟攒上一鲜花，以示孝思。母在者花色红，母亡者花色白。今日居停主妇推户而入，笑容可掬，延男与钱君观其女所遗之花朵及贺帖。是时男寸心怦动，而慈颜远隔感可知也！归而书此，恭祝母亲万福金安！然花不可寄，贺帖亦不适用。（贺帖书吉语或短诗数句，可由坊间购得，但皆为英文，故不适用）。居停知男为诗人，嘱男自为一诗，奉遗吾母。顾吾作诗即佳，能胜古人？爰录孟东野《游子吟》以表孺怀：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

意恐迟迟归。谁知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然男更有礼物丰于一切礼物者，则近日有两友见男，一曰“你长胖了”，一曰“这里几个人，只有你面多血色”。男以赤色书此，一以表吾母之寿，犹美国人之佩赤花然，一以示男而之血色，庶吾母观此书，犹对男面耳。书毕复以俗语祝吾母“寿比南山”！

男　多　自美国芝加哥叩禀

五月十三日，即此邦之母日

速寄书来

致闻家驷（一九二三年六月十四日）

驷弟：

沪字第四号顷收到。我既云移居，何以来信又寄旧处？糊涂至此！前函已告你新住址，兹再列如下，望注意：

Mr.T.Wen.

5601 Blackstone Ave.

Chicago，II1.

U.S.A.

前函称《创造》二卷一号已出版，何以至今不见寄来？我嘱你办的只此一事，尚不能应时照办乎？十哥若在沪，望速函请寄一本来，不然，有朋友在沪，亦当托办。因我拟在此杂志中多投稿，必欲先睹新出各期以为快。俟你到沪后，则再订一全年，由该书局直接寄美，以免你们自寄容易忘却也。你若再忘办此事，则我将直接寄钱与书局订购，但我想该不致必出于此举！从前各期皆十哥经手寄来，此款已付清否？计自第二期至四期（二本）共四本，实合洋一元六角，望查清付还为要。二卷一号确火速寄来，千万，千万，千万！

美校今日毕课，本年成绩已开展览会，其中我颇有作品。暑假学校在两星期后。

札记以后当停作。因以此时间读书，获益更多也。札记之用乃在：（一）养成批评精神，（二）练习作文。据我看来，你近来写信及札记中，文词畅达，间亦有美丽之词句。如此，则作文之练习并非你的亟务。至于所谓批评精神者，无非就是“学而不思则罔”的“思”之意耳。据我又看来，你已经会“思”了。于今你的缺点乃差近于“思而不学则殆”。读书甚少，仅就管窥蠡测之智识，“思来思去”，则纵能洋洋大篇，议论批导，恐终于万言不值一杯水耳。例如本次札记所谈老子哲学，固见思力，但此种问题，我尚望之却步，况吾弟之初学，岂能必其言之成理乎？此种见解存之脑中可也，笔之于书则不值得。故目下为弟之计，当保存现有之批评精神以多读书史，所谓“学”与“思”并进也。至于“述而不作”，孔圣犹然，吾辈则第当“思”而不“述”耳。

前函又言读书甚慢，此非好习惯，当求打破。凡读文学书，如小说、诗词等，不妨细读，反复吟咏，再四䌷绎，以深领其文词之美。若读哲史或科学则当速读，但观大意，不求甚解，即把捉其思想而不斤斤于字句之穿凿也。此办法本并行不悖，但弟所切需者速读耳。

来书又问读旧书从何下手。《清华周刊》中有梁任公先生一文论此甚详，参看可也。杂志除《创造》外，若《学艺》《东方杂志》《民铎》《改造》亦宜多看，以求得普通知识。从舒弟学英文及社会科学甚佳，当努力。

泽霖、努生二友今日来芝，书毕即往晤谈。草此并问近好，兼请

双亲大人暨全家福安！

乡间又恐旱，确否？

兄　一多　覆言

六月十四日

芝字第五号

寄居外邦，情何以堪

致家人（一九二三年七月二十日）

前上一函并相片，谅已收到。近来人事无恙，可以告慰也。舒弟谅有《清华生活》带归。望驷弟将《园内》誊录一过，并附致成仿吾一函，寄创造社为要。《园内》现有更改处，另列于后，驷弟录此时，可参阅改正。钞录时望注意标点、分行等事为妥。《义山诗评》及《创造》等等皆收到，除另函报告十哥处，并此附闻。

本年在美术学院因各门成绩均佳，遂得最优等名誉奖。前函忘却提及，盖余并不引此为荣也。前在家中曾言及美国各校有咨派优秀学生往巴黎、罗马之例。今始知此校虽有此例，而仅限于其本国人，故余已绝望矣。今此等名誉奖乃不值钱的臭东西，送给我我还不要呢！然于此更见美人排外观念之深，寄居是邦者，其何以堪此？附与舒弟函祈转交。

肃此敬请

双亲大人　金安并问

全家安好？

多　敬叩

七，二十日

闻氏子孙皆应留心中文，先后相袭

致闻家驷（一九二三年九月一日、十二日）

驷弟如见：

此信到沪，计弟已来校。接读后望速转家中，因未另作书也。八哥已于上星期到芝，现与我同居。他拟下年即在芝校肄业。如昭瀛、景超两友亦来此，则同居起爨，否则或与我同寓。起爨之举，自能节省经费。但我因上课往返须坐火车，冬日冰雪积地，跋涉为劳，宜近车站而居，彼等则求近芝校校舍，故我不能加入也。然彼等若肯牺牲求一折中之地点，则我亦未始不愿相从也。此事无论如何，非旦夕能定者。当俟赴麦城夏令会晤景超，再作道理。此间暑期学校已毕，诸友皆先后离芝赴麦。八哥明日偕努生前往。我后日搭逖生汽车同行，夏令会期约长一周，会后又有新清华学会成立会，故在麦须勾留旬余也。

前五哥来丽暨忠、勋、珠、鉴等所作功课均收到。诸侄甥皆有天资，此后宜善为教训，不难成就也。我自来美后，见我国留学生不谙国学，盲从欧西，致有怨造物与父母不生之为欧美人者，至其求学，每止于学校教育，离校则不能进步咫尺，以此呈赚得留学生头衔而实为废人。我家兄弟在家塾时辄皆留心中文，先后相袭，遂成家风，此实最可宝贵。吾等前受父兄之赐，今后对于子侄亦当负同等责任，使此风水继不灭焉。吾意忠、勋在省垣当然非长久计，但在其未离省之前，瀚兄可以相随。父亲大人又能不时晋省监察，则于此时，索性多多注重中文，鄂省之洋文、算术等等无论如何不可靠，即稍放任，无大关系。若诚失之于英、算，而得之于国文，终非虚掷光阴也。但鄂垣非教育子弟之所，已不成问题，而南京为全国教育最可靠者亦渐成公认之事实。故明秋去鄂就宁，最为不二之上策。至于经费方面，为时尚宽，届时当有解决也。

我近来计算本年除经常用费外，所省亦不在少数。寄归五十元，借繁祁二十元，买书九十元，买留声机二十元，合计亦将近二百之数。本年与八哥同居，希望成绩较佳。全年定有七八十元接济家中。余款仍当作书籍费。饭可吃坏点，书籍不能不买个饱也。

弟在震校[9]几时可入正科？在预科时普通知识切宜广博。国学亦当注意。札记颇耗时间，如读课外书时少，即暂停札记亦可。如有新意，不忍忘却，仅记其大意可耳。

八哥本年学问大进可惊。长此进行，定成一真正学者。特此附告，用以相勉。顺问近好，并请

双亲大人及全家福安！

多　自芝城手启

九月一日

近见报载有陆侃如之《屈原评传》出版，望寄一本来看看。

芝宇第九号

前函复忘识号数，当作八号

（看反面）

此信乃往麦城前所写，置桌上，忘却付邮，归时始发见，则已过两星期矣。现拟往科泉与实秋同居。科泉[10]离此需一日之旅行。我行期约在一星期后。科泉有美术学校或不及芝校，然与实秋同居讨论文学，酬唱之乐，当远胜于拘守芝城也。在麦城与吴、孔、梅诸君相晤，托带诸件俱收到。

实秋信言沫若已允赠《红烛》酬资八十元。然十哥函称未定，不知何故。请转告十哥代询为要。离芝前当另有函来，余不多白。函件由八哥转交。八哥通信处为

C/o Mr.1.C.Wen

5611 Drexel Ave

Chicago，Il1

U.S.A.

九，十二

转学珂泉

致闻家驷（一九二三年九月二十四日）

驷弟：

阳八，廿二自家寄来一书已收到。第七号既未收到，当遗失矣。日久，书中所述不可忆，想无要事。

我现已在珂泉，离芝城远如北京至长沙，车行首日早十时起，次日午后二时至。珂泉为此邦名胜之区，有曼图山、裴客峰、神仙园等胜景。夏日为避暑之地，气候全年皆如春日。地势既高，空气绝佳，故又为养疴之所，盖如我国北之香山，南之庐山也。

珂泉有大学，美术学院附属焉。此美术学院规模极小，逊芝院远矣。我之来此，固因不奈于芝城生活。在此休养一年，拟再行东往波斯顿。清华同学在此者，实秋而外，有盛斯民、王国华、赵敏恒、陈肇彰四君。我现与实秋同居。每月房饭费五十元。房饭较芝城佳甚矣。在芝城时系在饭馆用膳，此处不作兴如此，乃与房东共食也。房东老夫妇甚惠谨，待遇我辈颇厚。

总之此来，于美术所获或较歉，然于文学之创作，能与实秋相砥砺、相酬唱，成绩必佳也。且此处胜地佳景，得与自然相亲，其所启发者亦必多。又在芝城镇日呼吸煤烟，涕唾皆黑；在此庶得呼吸空气，澡浴阳光，其于摄生裨益亦不浅。

来信疑“衍”字误，可笑，可笑。吾弟得勿“见骆驼言马肿背”乎？“衍”繁也，过多也。若曰某字衍，犹言某字当删去也，校书时某字当删曰“衍”，某字当添曰“脱”，此为校书者之专门名词。试参之字典当知之，胡遽疑我误耶？其他所改皆无误。《红烛》据实秋云目下当已出版，酬资八十元，已托十哥领取，不知到手否。泰东本窘甚。沫若等为文亦无规定之价格，惟每月房饭钱向泰东支取，尚不及百元。故目下彼等不能支持，皆有离沪之意。沫若返四川或东渡行医，仿吾往北京，达夫返浙江。如此则《创造》季刊大有停版希望。此次实秋经沪时，彼等欲将编辑事托我与实秋二人代办，实秋未允，实秋已被邀入创造社。我意此时我辈不宜加入何派以自示褊狭也。沫若等天才与精神固多可佩服，然其攻击文学研究会至于体无完肤，殊蹈文人相轻之恶习，此我所最不满意于彼辈者也。

函询彼等专门学科为何，沫若为医学，仿吾为工程，达夫为经济，其对于各专门之诣造殊不深悉，然其文学之成绩皆卓然可观，不待言也。弟有志东渡，此诚善策。恐地震之后东京难复旧观，教育所受影响如何，不可必言也。然目下努力预备，百无一失也。

如今青年辄多“世纪末”之烦闷，此事之无可如何者也。然而吾弟当知宇宙虽多悲观之事，可乐者仍不少也。此志尚存，将反抗丑恶，一息不懈，亦一乐事也。

余续白。新通信处如下：

Mr.T.Wen

720 N.Wahsatch St.

Colorado Springs，Colo.

U.S.A.

顺问　五哥近好　敬请

双亲大人暨全家福安！

一多　手启

中秋前一日

世间诚有比金钱更重要者

致闻家驷（一九二三年十月二日）

驷弟：

沪字第七号已收到，慰甚慰甚。前寄回一函复忘识号码。该函乃中秋前日作，当为珂字第十号。此第十一号也。《红烛》计已出版，稿费已取来否？家中疑实秋，殊是笑话。前次印《冬夜草儿评论》，实秋曾用洋百元，其后出售书费亦未收到手。对于此事，我未费一钱，自思颇有些不好意思。好在印行彼书，并非我的主张，全属实秋之意也。我之印行《红烛》岂在金钱？家中竟从中生事，我甚不满意。设或被实秋知破，岂不大失面子？总之应得之金钱，我并不贱视，家中之不能不汲汲于金钱，我亦能谅解。惟目下我辈欲借文字作生涯者，有比金钱更重要者在，不能不留意也。

来珂泉将两星期矣。此间若论习画殊不及芝加哥，故拟于此年多读书——西洋美术史及美术之原理。此于将来做工夫上有益，且当教习时又多一科目可教也。从前我想注重文学，以美术为副业，故拟早回中国。如今习画越久，兴趣越深，而野心亦越大。我欲在美术上大努其力了，五年之期还嫌太少呢。故从前三年回国之意恐有动摇。此意暂不必告家中，恐双亲不乐也。且或者将来计划变更，能够早回，亦未可知。总[11]归家迫于情绪，留学出于理智，情绪与理智之永相牴牾，此生活之大问题亦即痛苦之起源也。这种痛苦我们微弱的人们只好忍受着而已。《繁星》我已有一部，《春水》可以寄来，两书想系商务出版。他人的出品无足观，寄不寄无关系。望注意《少年中国》中若有田汉作品时可寄来。当今诗人郭沫若、田汉、徐志摩颇可观，此外无人也。

顺问　近好

兄　多言

十月二日

自强不息，时相督责

致闻家驷（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五日）

驷弟：

月余未接家信，八哥亦然，不知何故，念甚念甚。我到珂泉以来，生活甚佳，较去年在芝加哥不可并论矣。吾等暇时谈论文学，谈毕辄得一种新计划，然后即着手进行，时相督责，以“自强不息”相儆。明年三月为英诗人拜伦百年祭辰。我等已函邀郭沫若使《创造》为拜伦出一纪念号。我与实秋正从事翻译，忙甚，日无暇晷也。

此地天气较往年稍冷，然比之芝加哥胜远矣。前曾两度下雪，然不数日即融化无遗。现则晴和如初春焉。

此处有一自费生霍君，英文程度不够，径来此读书，现在功课皆不能及格。他人每小时读书至少二十页，彼则两页耳，盖生字过多，不能不查阅也。吾等看此甚不过意，故约他来我寓所补习。此君甚忠厚，因在青年会做事不善英文，受刺激，遂发愤离弃妻子，来外洋学英文。其志可嘉，其策则下矣。

弟近来生活如何？功课作得有兴味否？家中近有信来否？二哥三哥现在何处？双亲大人均康健否？甚念。望告我为要。两妹及孝贞读书仍继续进行否，弟宜时写信相勉。诸侄读书进步如何？

诸不多白，专此顺问

全家福安。

骅　自美寄

《渡河》及《海上棠棣》均收到。《渡河》颇有佳处，《海上棠棣》则一文不值。《创造周刊》由泰东送阅，以后不必寄了。

珂字十二号　十一月五日

我之长短固自胸有成竹

致闻家骥（一九二三年十一月三十日）

二哥：

由驷弟转来广函，顷收到。不通音问，一因懒，一因有书抵家中，谅得披阅也。二嫂是否在省，省寓地址为何？暇望示知。兄近来行迹亦不知在何处，近觅得栖身一枝否？吾人毫无凭藉，以匹马单枪入社会与人竞争，成功乃幸事，不成亦不足怪也。惟各自努力，服公求学，以得少许良心之慰藉耳。世间固无公理。昨与友人梁实秋谈，得知郭沫若在沪卖文为生，每日只辣椒炒黄豆一碗佐饭，饭尽犹不饱腹，则饮茶以止饥。以郭君之才学在当今新文学界应首屈一指，而穷困至此。世间岂有公理哉？

《红烛》行世后，亦不知受人注意否。然我亦不介意于此，我之长短固自胸有成竹也。近课暇常作文寄沪宁各杂志报纸发表。第二诗集拟明夏出版。此近来文学生活梗慨也。美术方面，兴趣固亦日深一日。今年由芝加哥迁珂泉，得于学理方面加以较精细之研究。明夏拟往纽约，专事实习。惟是“学然后知不足”，严格而论，五年习画，所得无几。今幸得五年之机会，抛弃可惜也。前在家曾约定三年归国，以目下情形观之，恐不能不蹈食言之罪。此事双亲大人闻之定不乐；然兄等当能原谅也。幸为两大人曲谕详解以释慈怀。留学苦况，一言难尽，弟之不欲早归，岂得已哉？此意谅能晓也。

闻忠、勋皆不近算术。此在初学时仍不当放松，惟教之者必善为诱掖耳。二侄将来纵不入实科，然习文科者普通知识亦不能缺也。弟因不曾习三角与立体几何，亦不敢再习，故不能得学位。攻美术者固不在乎学位，然我若于数学稍有根柢，取一学士头衔，易易如拾草芥耳。盖以弟目下之成绩，其他学科皆绰绰有余裕，独于数学则绝不敢问津，此亦憾事也。以前清资格论之，我将终身为一童生而已。草此顺问，近好？

弟　骅谨上

十一月三十日

牢骚发得太多，自己亦觉无味

致家人（一九二三年十二月十日）

驷弟、五哥转家：

我的通信处现在又改了，如下：

T.Wen

31 Hagerman Hall

Colorado College

Colorado Springs，Colo.

U.S.A.

此处为科罗拉多大学之寄宿舍。房租每月七元。从前寄寓人家每月十五元。我与实秋皆来此，并自己做饭。我们买了一个电气炉子，费美金八元余。拟每日至少做一餐饭。算来如此每月只需钱二十元。若更宽算与房租合计亦不过三十元，比从前少二十元。自己做饭既可省钱又可吃到中国饭，此大乐事也。实秋稍知烹饪。我们渐用经验试做，可以炒鸡蛋，可以炒白菜，炒肉丝等等，虽不能完全成味，然猪油酱油调配起来，离家乡味亦不甚远。我们初次试验成功，竞拍案大叫“在异国得每日食此，真南面王不易也”！

前寄归珂字第十四号并寄二哥信，收到否？前得八哥书言家书称家乡近多匪患，不知近日何如，念甚念甚。望家人大发慈悲偶时赐我一字消息。远人怀念家乡，人之常情，岂无人喻此哉？驷弟近亦疏懒异常，前八哥函称你只在十哥函后附识一语，光阴岂宝贵如此哉？二哥函竟置半月余不发，发时亦仅附短纸草草数语，绝不提家中情形。四嫂逝世，如此消息，我绝不知闻，至八哥转告，始得知耳。牢骚发得太多，自己亦觉无味，好了，不讲了罢！

一星期后即为圣诞节假期。假长约三星期。届时有暇当作函述此邦最要之时节之风俗。诸侄年假回家务嘱修函寄来一阅进步何如。二哥函称十六妹能作诗，亦望抄来一阅。十六妹之不通常识世故颇有类于我，其能诗或亦将类我乎？勉之勉之！

此间前晚曾大雪，然不甚冷。今早日光和暖，房檐冰柱溶化淅沥成响。去年在芝加哥不曾见冰柱。曩岁在北京亦绝少见。今见此，忽忆在家乡新年时情况，不觉悲从中来。此函寄到，当近新年矣。……书至此，不堪设想矣！谨此敬请

双亲大人　金安　并问

全家安好。

骅　上

十二月十日

学生时代交友乃一大事

致闻家驷（一九二四年一月八日）

驷弟：

沪字九号已收到。八哥来函谓家书称我家被窃，损减何如，我亦未得家书，不知真相。家中近来平安否？母亲大人入冬复发旧疾否？二哥近来有何消息？望示我为盼。

我自搬入寄宿舍，颇不寂寞，因此处住中国学生及我有四人。我与实秋自作烹饪，手段日有进步，其他中国朋友来此辄为垂涎，殊可笑也。

本学期将告竣。回忆来此半年，精神上较在芝加哥实为平妥。然可怪者则虽与实秋同居而文学之创作反甚少。在功课上成绩颇佳，其为教员重视。可以告慰者止此而已。

你的信中言今年颇注意运动，此诚为急务。但有暇即当养成浏览书报之习惯，不可与友辈闲谈送日也。以我之经验，在学生时代交友乃一大事。不如己者，若我能辅之以进于善则诚为最良之服务精神。若明知自身才力不足以助人，则毋宁绝之。勿为情面所碍而与之周旋也。

关于选科事尚有一年之久，容后再论。目下务求得普通知识为要。医学尚有内科。如不敢解剖则专门内科可也。草此顺问近好？

兄多言

一月八日

《星空》望仍寄一本来。

珂字第十六号

家与国乃不可推卸之责任也

致家人（一九二四年六月十四日）

五哥转家大鉴：

宁字第一、二号均先后收到。久不闻家音，信到，徒益增人魂魄悸动。宿常援哲学思想，揣测人生意义，已定为悲观多于乐观。近客处异国，目击身受，凡涉于国家、社会、家庭以及个人之经验，莫不证明所谓生活，乃不断之悲哀而已。知生活为悲哀，为苦痛，而犹不能自弃绝，悲之尤大者也。

我近状如常。无善可述。学校大考已毕。此校今年中国人得学士学位者六人。我亦得毕业证书，习美术者不以学位论也。前月举行成绩展览会，以我之作品为最佳，颇得此地报纸之赞美，题意可译为“中国青年的美术家占展览会中重要部分云云”。

驷弟久无信来。想此书到时，当届暑假。望将本年学业进境作书为我述之。忠、勋两侄信均收到。忠侄之作文胜于书信。二侄似不知书札为何物。书札不仅为道平安、叙寒暄，千篇一律之刻板文字。书札中可以发议论，亦可以记事迹。如此则其内容可以有变化，且可以增篇幅。望教二侄以此法，令其再各作一长书来。且各信中所报告之消息不当雷同。为侄辈之教育起见，我亦当早日回国。惟观目下情形，恐难如愿。美术之为学，其功难就而无穷，惟有宽以岁月以俟效耳。我辈定一身计划，能为个人利益设想之机会不多，家庭问题也、国家问题也，皆不可脱卸之责任。若徒为家庭谋利益，即日归国谋得一饭碗，月得一二百金之入款，且得督率子侄为学做人，亦责任中事。惟国家糜巨万以造就人才，冀其能有所供献也。今粗得学问之毛，即中途而废，问之良心，殊不安也。近者且屡思研究美术，诚足提高一国之文化，为功至大，然此实事之远而久者。当今中国有急需焉，则政治之改良也。故吾近来亦颇注意于世界政治经济之组织及变迁。我无干才，然理论之研究，主义之鼓吹，笔之于文，则吾所能者也。客岁同人尝组织大江学会，其性质已近于政治的，今又有人提议正式改组为政党，其进行之第一步骤则鼓吹国家主义以为革命之基础。今夏同人将在芝加哥、波士顿两处开年会即为讨论此事也。

我辈得良好机会受高深教育者当益有责任心。我辈对于家庭、社会、国家当多担一分责任。诸侄暑假归家时，驷弟当教其读报纸，且将社会种种不平等情形，政治现状如何腐败，用浅近语言告之。在品行方面，家长犹当严责。如说谎、自私等恶习当严禁其滋长。

家中近来平安否？二哥往江西后有何发展消息？望细告我为盼。

忠侄作文用钢笔墨水誊写，此有二弊，一不能长进书法，二近于洋习气也。此当禁止。诸侄当令其每日习大字一纸，小字一纸，一如我辈往日在家时做工夫之惯习。又当教其读诗做诗。忠侄喜作画，只当鼓励，不当禁止。每日又当有讲经一课，讲四书（不可讲五经）只须明其意义，不必背诵。尤当择其易于实行者鼓励诸侄实行之，如“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等等是也。奉此敬请

双亲大人及全家福安！

一多

阳六月十四日

纽约之繁华为人梦想所不及者

致家人（一九二四年九月二十三日）

驷弟、五哥转家共[12]鉴：

在纽约住址如下：

Mr.T.Wen

International House

Riverside Drive

New York City

U.S.A.

函件寄来此处无误。此处乃公寓性质，名称可译为“万国公寓”。房屋及设备皆美国豪富煤油大王劳克非洛所捐助者。意在招待各国青年学生，以促进世界大同之情谊。故此中寄寓者美国人甚少，外国人居多。中国学生在此者几达百数，其外有日本人、菲律滨人、印度人、俄罗斯人、小亚细亚人、西班牙人等等，形色色之人种无不备有。此房屋乃新完工者，一切器具皆崭新。房租每星期六元，在纽约亦不算贵。寓中有饭馆，有洗发店、理发店、裁缝店、杂货店，俨如一独立之小社会然。美国人之组织力洵足惊人也。

公寓中清华同学亦达十余人，然人多品杂，堪与为伍者亦寥寥耳。新交中有张君嘉铸者，亦曾在清华肄业二年，后由自费来美。张君之文学美术鉴赏力甚高，敦敦[13]好学，思想亦超凡俗，有乃兄张嘉森（君劢）之风。银行家张嘉墩亦系嘉铸之兄，张氏可谓当今之望族也。嘉铸之嗜好在文学、美术，然非专攻文学、美术者。察其意颇欲以搜罗人才、鼓励文化为事业，如梁新会及乃兄君劢先生之行事者。故其于在美之好学之士中交游甚众，而于好文学、美术者，以其性之所尤近，则尤之致意焉。当今为趋势骛利者之世界，习文学、美术者辄为众所轻视，余能得如张君其人者而友之，宁非幸哉！

纽约之繁华为人梦想所不及者，在天空者有高架电车，架铁为桥，高出屋顶，车行其上，可通全城。在平地上者有电车，有汽车，络绎不绝，夜以继日。在地心者有地底电车，于街道之下，河流之下，穿土为隧道，行电车其中，五分钱可通行全城。围城有火车，河上有轮船。交通如此之多，而行人之拥挤犹数百倍蓰于上海。来此半月矣，尚未见一层之房屋，十层楼者常事耳。最热闹处，夜间缀电灯为招牌，瞬息百变，异彩夺目，真所谓“不夜之城”也。

八哥接家书时，秋伍洲堤犹未决，目下不知如何。江浙战争，沪宁两处人受惊否？从纽约一转而谈及故国事，如坠千丈之岩，感慨曷可问哉！专此敬请

双亲大人及全家福安！

骅书于纽约万国

公寓九层楼上

阳九月二十三日

正式加入新月社

致闻家驷（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一日）

驷弟：

北来主张甚是。北大旁听生亦须经考试。本年考期约在阳历八月二十几，或者还较迟点亦未可知。考试章程尚未公布。查得消息仅此而已。今日为八月十一日。弟若须先赴申，绕道北上，则时日亦甚迫促。望接信马上起程为是。

徐志摩约今日午餐，并约有胡适之，陈通伯（即现代评论上署名西滢者）、张欣海、张仲述、丁西林、萧友梅、蒲伯英等在座，讨论剧院事。近得消息谓萧友梅（音乐家）与某法国人募得四十万资本，将在北京建筑剧园。故志摩招此会议，商议合作办法也。

我等已正式加入新月社，前日茶叙时遇见社员多人，中有汤尔和、林长民、丁在君（话间谈及舒天）等人。此外则北大及北大外诸名教授大多皆社员也。新月社已正式通过援助我辈剧院之活动。徐志摩顷从欧洲归来，相见如故，且于戏剧深有兴趣，将来之大帮手也。

家中均吉否？迁居武昌计划有实现之必要否？

母亲大人旧疾复作否。念甚。

兄多上

八月十一日早

恢复美专亦不难实现

致闻家骢（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一日）

三哥大鉴：

今早寄来快信一件想已入览。顷自新月社归来，关于筹划剧院事已有结果。书此报告，以释悬念。

□[14]昨日到会者有徐志摩、胡适、张欣海、蒲伯英、邓以蛰、丁燮林、陈通伯以及萧友梅。萧君已筹得可靠款项二十万元，拟办一“国民剧场”。萧之专门为音乐，正缺艺术人才，故以得遇弟等为至幸。弟等所拟计划与彼等之计划大同小异，故今日双方皆愿合作。照此看来，剧场事业可庆成功矣。

又有可喜消息：则今日席间又谈及北京美专事，同人皆谓极宜恢复，并由本社同人主持其事。故已议定上书章行严，由林长民任疏通之责。大概美专之恢复，亦不难实现矣。

再者北京《晨报》为国内学术界中最有势力之新闻纸，而《晨报》之《副镌》尤能转移一时之思想。《副镌》编辑事本由正张编辑刘勉己兼任。现该报拟另觅人专管《副镌》，已与徐志摩接洽数次。徐已担任北大钟点，徐之友人不愿彼承办《晨副》，故徐有意将《晨副》事让弟办理。据徐云薪水总在二三百之间，大约至少总在百元以上。今日徐问弟：“谋到饭碗否？”弟答“没有。可否替我想想法子？”后谈及《晨副》事，又向弟讲：“一多，你来办罢！”弟因徐意当时还在犹夷，不便直接应诺。容稍迟请上沅或太侔向徐再提一提，想不致绝无希望也。刘勉己与弟已有来往，昨日来函约为特约投稿员，稿费每千字在二元以上。刘初次遇弟时，甚表敬意。刘亦属新月社。大约弟担任《副镌》，刘之方面亦不致有异议。此问近好？

弟骅上

八月十一日

目下尚无危险，遇事仍需谨慎

致赵秀亭（一九三七年八月九日）

赵秀亭知悉：

最近来信二封，均已收到。二四两少爷亦已到家，得知园内平安，甚喜。所寄之书尚未收到，但想不至失落。目下邮政既通，汝所搬去之黑皮箱，可设法打开，内有金戒指一对，金字四个，小银角子若干，水晶图章三个，玉图章五六个，银颈圈一个，玉牌二块，汝可收起，妥为保藏，其余衣服一概寄来。此外所需衣物，名目见另纸，亦可寄归。赵妈夹衣棉衣亦寄归。箱上之锁可设法扭开。今由金城银行汇来国币贰十六元五角（又赵妈寄来五元共三十一元五角），内六元五角是汝九月份工资，其余可用作寄衣邮费。赵妈在此甚好，一切汝可放心。汝在园内，目下想无危险，但遇事仍须谨慎。俟平汉车通后，或我等北上，或汝南来，再作打算。钱若不够用，可写信来，以便再汇。

多示

八月九日

如孙先生处方便，家中一切能移动之物件，除能寄归者，统搬往孙先生处，汝即暂在孙先生处伺候，工资仍由我付。

书籍已另有信给孙先生，请他来搬往城内。其中有一部分须寄来者，请孙先生检出后，汝可料理寄出。前所寄来之书，尚未收到，汝可开明物件数目，付邮日期，及发件收件人姓名，往邮局一问，是否失落。

皮袄三件　毛绒衣全套（裤挎坎肩）　大衣四件　皮帽四顶（大弟等用）　以上在双锁大樟木箱内

卡其布裤挎　大弟二弟　三弟　六套　丝棉袍一件

夹袄太太三件　线绒小裤挎六套

夹袍　大弟　二弟　二件　棉袍　小弟大妹　小妹　三件

以上在红皮箱内

太太及大弟等之皮鞋择较新者寄来

以上在小屋及网篮内

棉被套子（棉花不要）及被单

棉被在木箱内被单在小屋内　又黑毛毯子大概在柳条箱内

孩子们，要听妈妈的话

致闻立鹤、闻立雕（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二日）

鹤　雕两儿：

昨天寄回一信，想已收到。盼望你们来信，到现在还是没有。小小妹病究竟好了没有？小弟大妹好否？鹤儿身体有进步否？雕儿读书用心否？我无时不在挂念。我明天搬到衡山上去。衡山又名南岳，所以那边有一镇市名曰南岳市。你们写信可以写“湖南南岳市临时大学文学院”。昨天这里有过一次警报，但敌机并未来。南岳离长沙一百余里，汽车行三四小时。那边决无空袭的危险。你们都要听妈妈的话，千万千万。

父字

十一月二日

云彩从我们身边飘过

致闻立鹤、闻立雕、闻立鹏、闻名（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八日）

鹤雕鹏名：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曾经蒋委员长住过，但这房子并不好，冬天尤其不好。这窗子外面有两扇窗门，是木板做的，刮起风来，劈劈拍拍打的响声很大，打一下，楼板就震动一下，天花板的泥土随着往下掉一块。假使夜间你们住在这样一间房里，而且房里是点着煤油灯，你们怕不怕？这就是现在我所住的房子。但是这里风景却好极了。最有趣的是前天下大雨，我们站在阳台上，望着望着一朵云彩在我们对面，越来越近，一会儿从我们身边飘过去，钻进窗子到屋子里去了。中国古时，管五座大山叫五岳，中岳嵩山在河南，东岳泰山在山东，北岳恒山在河北，西岳华山在陕西，南岳衡山在湖南，就是我现在所住的这地方。古人说游山若游遍五岳，便足以自豪。我从前游过泰山，现在又住在衡山上，五岳中总算游了两岳。

十一月八日父字

这封信，鹤雕两人看得懂吗？如果你们喜欢这样的信，以后我可以常常这样写。可是这些信，你们要好好的保存。

汝等宜早回乡为妙

致闻立鹤（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一日）

鹤儿知悉：

汝母四日及汝三日所写之信，今已收到。我在此间有许久未见报纸，故武汉情形，完全不知。近数日来始稍得消息，闻武汉人心颇恐慌，政府并且劝令人民搬下乡去。似此情形，则汝等自宜早些回乡为妙。伯伯、三伯叫你们回去，必因你们人口甚多，而且都是妇孺，万一时局更紧张起来，定难照顾。至于他们两房不但人少，而且差不多都是大人，所以比较不要紧。十月份薪水条子，昨日才寄到。但我又已经将图章交给叶先生，托他在长沙去领去了。我曾托叶先生代寄一百元回来，如果他能领得现款，想不久你们定可收到。这次仍旧是寄给三伯代收的，因为我不知道你已经刻了图章。这一百元中应给外祖母二十元，还细叔二十元，算起来所余并不多，汝可告汝母减省点用，因为这次发了薪水，下次不知道又要等到何时才能发下。近来我军战事不利，我们人民真正的难关快要来到，我们都应该准备吃苦才对。你同你母亲都不愿回乡，这是不对的。你们回乡，不但生命可以安全，使我放心，并且可以省些用度。我看，一等钱寄到，你们便应回去。目前不妨把东西陆续收拾起来。学校定明年一月三十一日起，放寒假一星期，届时我回来看你们，再请假一星期，在家中多住几天。雕儿功课太坏，我很担心。或者回乡去有祖父监督着，还可以多做点功课。总之回乡以后，你们不至有什么不方便，一切的事，你们可向祖父说，祖父自然会有安顿。至于我在这里生活现在很好，饮食及一切都改良了，现在我并不吃苦，你们可以放心。下回发薪水，我就寄到乡下去，外祖母的钱，我直接寄到他们家里去。他们的门牌我忘记了，下次你写信来，务必告诉我。汝母脚痛，至今未愈，我很忧虑，应找医生吃点药，千万不可大意。脚冻了，则最好天天用热水洗一次，棉鞋还要大些厚些，便自然会好。乡下空气较好，房屋较大，易得阳光，你们回乡身体应该好些。这也是我要你们回去的一种理由。你渐渐能懂事了，并能写信，我很快乐。从此你更应用心读书写字，并带领弟妹们用功。如此，你便真是我的好儿子。下次叫雕写信来，看他有进步否。

多示

十二月十一日

家中老幼均好否

致父母亲（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

双亲大人膝下：

学校迁桂林之议，现已作罢，因桂林房屋不敷故也。但近数日来又有迁回长沙之议，现正在磋商之中，一般观察，恐迁移之成分居多。此事对男个人殊有利，因自南岳至长沙交通不便，不但旅行困难，即邮递亦太迟滞也。此间上课情形不比寻常；教员请假他去者往往一去数星期。男拟迁回长沙后请假回家一看，但不知由武汉至巴河之交通情形如何耳。男妇来信云与三嫂同行返乡，目下不知已到家否。前寄百元至省寓请二哥转呈大人，不知大人已收到否。闻校中经费并不困难，但能继续上课，薪金谅不成问题，所愁惟在时局更趋恶化，学校须根本解散耳。乡间近来安谧否，家中老幼均好否，两大人入冬康健否，并家中一切情形，祈嘱令侄辈写一详细信来，以慰悬念。鹤雕两儿务当严格做功课，祈大人严加督责，是为至祷。肃此敬请

福安

男多叩禀

十二月二十六日

决定立即回家一看

致父母亲（一九三八年一月三日）

双亲大人膝下：

前上一禀计已达到。文学院决迁回长沙。男与同事三数人因有蒋梦麟先生私备汽车之便，已于昨日先行迁回，其余同人及学生至早亦须一星期始能动身，因交通工具尚未觅妥也。临大全校现又有迁云南昆明之议，并拟自购汽车十辆以供运输之用。男恐西迁之后路途遥远一时不能回家，故决定立即回家一看。好在文学院一时不能到此，无课可上，大约请假两星期尚不致十分耽搁功课也。兹定今晚搭特别快赴鄂，因不知由汉至巴间之交通情形，故何日到家现尚难卜也。恕侄已于昨午回鄂，决在武汉找工作。学生离校者甚多，大约愿随校西迁者不过数百人而已。校中实亦不愿人数过多，恐旅行不便也。余容面察，敬颂

全安

男多叩

一月三日

拟徒步入滇

致闻家骥（一九三八年二月一日）

二哥：

此间学生拟徒步入滇，教职员方面有杨金甫、黄子坚、曾昭抡等五六人加入，弟亦拟加入，因一则可得经验，二则可以省钱。今将不甚重要之书籍及皮大衣共一柳条包托人带至亦齐弟处，目下计已带到，请派老韦过江取来，随后再托人带回乡下。此中书籍驷弟皆可用，其余衣物亦以存放乡下为妥。校中本拟发给教员路费六十五元，由香港取道安南入滇，步行者则一切费用皆由校备，不知路费是否照发，若仍照发，则此款可以干落矣。启程日期尚未决定，大约在一星期后，届时再函告家中。顺候

安佳

弟　多

二月一日

借此得一游桂林山水

致父母亲（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一日）

双亲大人膝下：

前奉两禀，计已达到。校中迁滇路程，分三种：一、由粤汉取道香港，转海防入滇；二、步行经贵阳入滇；三、乘汽车经桂林至龙州，入安南，乘火车入滇。第一线因广州时有空袭，不甚安全，第二线男本有意加入，今复虑身体不支，故决采第三线，此线用费较多，然除校中津贴六十五元外，自担者想至多不过四五十元耳，借此得一游桂省山水，亦殊不恶也。三哥来函云恕侄仍决返校，此举甚是，但不知已首途来湘否。步行入滇者，一切费用皆由校备，恕侄自当加入此种，至滇后，校中对寒苦学生有补助办法，但详细办法现尚未公布耳，万一此举不能实现，恕侄一切男亦可担负也。日前曾汇三百元至二哥处，想不久即可带归，鹤雕等读书事，不知如何处置。出门将近二十日，此事时时在心中，而儿辈竟无只字寄来，殊可恨也。启程日期大约在二月十五六日，届时再行奉闻。敬颂

万福

男　多叩

二、十一

大多数仍知读书重要

致父亲（一九三八年二月十六日）

父亲大人膝下：

前函云乘汽车经桂林赴滇，今因费用过巨之故，仍改偕学生步行。其路程计由长沙至常德一百九十三公里，乘民船；由常德至芷江三百六十一公里，步行；由芷江至晃县六十五公里，汽车；由晃县至贵阳三百九十公里，汽车；由贵阳至永宁一百九十公里，步行；由永宁至平彝二百三十二公里，汽车；由平彝至昆明二百三十七公里，步行。全程约须四十余日。参加者学生将近三百人，教授有黄子坚、曾昭抡、袁复礼、李继侗及男等五人，助教五人，学生由张主席派一师长率领，编成若干队，教员则为辅导团，携有医生护士各一人，无线电收音机一架，图书若干箱，伙夫十余人。张主席赠行军用具如水壶、干粮袋、草鞋、裹腿等数百份，猪五只，教[15]厅长朱经农赠猪二只。定十九日启程，此行可称壮举矣。恕侄至今未到，不知何故，现报到期已过，继续加入须罚洋三十元，即等于路费用备[16]，恕侄不来则已，来则大吃亏矣。且其他手续是否能办理完毕亦一问题，男前已去函催彼速来，又托饶子离兄带口信，据三哥来函云，彼到汉后须买俄文书，准星期日动身。不知俄文书对气象学有何关系，何以必需买他，真荒谬绝伦矣。前传赴滇学生仅四百人，今则报名者已达九百，可见大多数仍知读书重要，恕若改变计划不来，尤为失策，若仍须来，则势已不可能，缘加入旅行团（即步行者）颇有困难，已如上述，而由粤汉路走，则领取补助费期限已过，路费完全须自备，少则六七十元，多则百元，其他如办理护照等困难尤多，尚非所论矣。自出门来，于今将近一月，未接家信，到昆明须四十余日，此中即有信来亦接不到，此在出门人心上是何滋味！男妇非不知书，儿辈亦略识字，过去亦常通信，何以此次狠心至此！

敬颂

金安

男　多叩禀

二月十六日

通信处

云南昆明国立临时大学办事处

难道我一出门你们就把我忘记了？

致闻立雕（一九三八年二月十九日）

雕儿知悉：

我在家时曾嘱你特别要多写信来。难道我一出门，你们就把我忘记了吗？但我并没有忘记你们，尤其是你们读书的事。你尤其要用心，也不要和小弟大妹吵闹。一切要听爹爹说话。乡里暂时平安，一切我都放心，所不放心的，就是怕你们不用心读书。我今天上船，三天后到常德，再写信回。

父多字

二月十九日

离家愈远，系念愈切

致父亲（一九三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父亲大人膝下：

前上数禀，谅均达览。十九日上船，实际二十日晚始启椗。二十四日抵常德。现定二十七日实行徒步往沅陵，大约须九始能达到。截至目下止，只是乘船，途上并不辛苦。此后步行，不知如何。惟男前在南岳游山经验，一日行八十里，尚不觉疲乏。此次行程，初行规定每日五十里，以后每星期递加十里，至八十里止，是不出男能力之限度也。常德为湖南第二大城市（长沙第一），目下因驻兵及难民关系，人口陡增，尤见热闹。同人寓县立中学，校长杨筠如君系男在青岛时同事，故到此颇蒙款待。艺专现设沅陵，到时又可找太侔兄矣。乡间想仍能安堵，惟家中老幼不知清吉否。离家愈远，系念愈切，人情盖皆如此也，敬颂

金安

男　多叩禀

二月廿六日寄自常德县中

步行渐成习惯，不觉难矣

致父母亲（一九三八年三月十二日）

双亲大人膝下：

出发后寄上明信片数张，计已入览。三月一日自桃源县舍舟步行，至今日凡六日，始达沅陵（旧辰州府）。第一至第三日各行六十里，第四日行八十五里，第五日行六十里，第六日行二十余里。第四日最疲乏，路途亦最远，故颇感辛苦，此后则渐成习惯，不觉其难矣。如此继续步行六日之经验，以男等体力，在平时实不堪想象，然而竟能完成，今而后乃知“事非经过不知易”矣。至途中饮食起居，尤多此生从来尝过之滋味，每日六时起床（实则无床可起），时天未甚亮，草草盥漱，即进早餐，在不能下咽之状况下必须吞干饭两碗，因在晚七时晚餐时间前，终日无饭吃，仅中途约正午前后打尖一次而已。所谓打尖者，行军者在中途作大休息，用干粮、饮水是也。至投宿经验，尤为别致，六日来惟今日至沅陵有旅馆可住，前五日皆在农舍地上铺稻草过宿，往往与鸡鸭犬豕同堂而卧。在沅陵或可休息三日，从此更西往芷江或有汽车可坐，然亦无十分把握。（以上六日所写，以下十二日补完）近因天雪汽车难行，留沅将及一周，现雪已解，定明日乘汽车至晃县，当日可到，过此则恐全须步行矣。家中老幼近皆安吉否，深以为念。到贵阳后当再有信归。肃此敬颂

万福

男　多叩

三月十二日

保险公司通知事宜

致闻家骢（一九三八年三月下旬）

三哥大鉴：

计期保险公司通知应已寄到，本届或当交一百二十余元，请从弟存款中按通知中所开数目代为汇去。如弟前寄归之款已带回家，则请设法挪垫，由弟妇拨还。如大陆存款已寄来，即由大陆款中拨寄更为省事矣。途中情形详另函，此不赘。敬候

安好

弟　多上

贵阳遇熟人甚多

致父母亲（一九三八年四月二日）览

双亲大人膝下：

沅陵奉上一禀，想已达览。十七日自晃县出发，步行三十日抵贵阳。贵州境内遍地皆山，故此半月中较为劳苦，加之天时多雨，地方贫瘠，旅行益形困难。本地谚云“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两银”，盖得其实矣。贵阳遇熟人甚多，清华方面自前校长周寄梅先生以下逮旧同学不下数十人，同班中有吴泽霖，聂鸿逵二兄，聂系本地人，吴任大夏大学文法学院长，随校迁此。据近悉昆明校舍不敷，文法二院决设蒙自。以意揣之，昆明新房屋造成后文法二院恐仍当迁回，蒙自距昆明铁道一日路程，地近安南。此行本如投荒，今则愈投愈远矣。近日前方捷报频传，殊堪欣慰，然武汉敌机轰炸亦因此益亟。二哥不知已迁动否？乡间谅安谧如常，但不知家中老幼清吉否？鹤雕二儿读书有进益否？通信仍暂寄昆明临时大学。如欲速达，可用航空邮递。余容续禀。敬颂

万福

男　多叩头

四月二日自贵阳

能诵四书将来可终身受用

致父母亲（一九三八年五月五日）

双亲大人膝下：

鹤雕两儿来函云现方从大人读书，甚感兴趣，雕儿写信较前尤有进步，殊可喜也。男意目前既不能学算术，则专心致力中文，亦是一策。惟欲求中文打下切实根底，则非读旧书不可。在平时同事中如孔云卿刘寿民二君皆令其少君读四书，殊有见地。男意鹤雕亦当仿效。曾见坊间有白话注解本，可购来参考，以助彼等之了解。纵使书中义理不能真实领会，但能背诵经文，将来亦可终身受用不已。驷弟方致力国学，经史理宜并治，倘能同时读四书，遇有新解时，亦不妨对两儿随时加以指示，如此两儿受益，诚不待言，对驷弟或亦可增加读经之兴趣也。校中情形，详另函及五月二日云南日报。敬颂

万茀

男　多叩禀

五月五日

家中琐事，都可写信告我

致闻立鹤、闻立雕（一九三八年五月）

鹤、雕两儿阅悉：

今天上课回来，看见桌上一封家信，已经喜欢得很。拆开一看，文字比从前更通顺，字迹也整齐，我更高兴。再加上信中带来消息，说北平的书寄来了一部分，尤其令我喜出望外。今天非多吃一碗饭不可！你们的信稿究竟有人改过没有？象这样进步下去，如何是好！你们真应感谢祖父，应当加意服侍祖父和祖母。你们年纪一天大一天，应该能够服侍。写信可以代替作文，以后要每星期来一次信。如果太忙，可以由你们二人和你母亲轮流写。信中少说空话，多报消息。家中或乡间任何琐事，都是写信的资料。这样写法，我每次接到你们一封信，不就等于回家一次吗？上次写信给祖父，请教你们读四书，不知已实行否。在这未上学校的期间，务必把中文底子打好。我自己教中文，我希望我的儿子在中文上总要比一般强一点。三月薪金已发，但蒙自尚未领到。因为此地银行办事处尚未成立，一时也不能汇钱回来。你母亲手中余款总共还有多少，来信务须告我。小弟、大妹、小妹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也告诉我，我很想念他们。天气渐热，怕生病，一切要小心。每次来信应书明阳历日期。

父字

不久即可重见天日也

致闻家驷（一九三八年五月七日）

驷弟：

蒋梦麟近来蒙自小住，公超已将聘弟事详细谈过，现决由联大聘请，将来三校分开时再由北大续聘，资格为教授或副教授尚未定，月薪大约三百四十元。梦麟一星期内回昆明。即将向常务委员会提出，请求通过。此事今番应无问题，俟议案正式通过后，再行函告。一嫂来函称家中迁松滋，此举极是，尤应速行。兄意弟与一嫂等将来即由彼处转道来滇。十哥在重庆，可先托打听汽车到贵阳办法。到贵阳后，兄有同班聂君安陶在彼住家，可以照顾，如有需要，兄亦可来贵阳一次，好在此路兄甚熟也。文鉴、立珠可约其同来，姐姐则宜往松滋。五哥现在何处，亦可分一部分暂住彼处。请劝两老勿忧虑，只到安全地带，生活不足虑，弟事若成，由我二人接济，绰有余裕。对杭战兄向抱乐观，暂时忍此痛苦，不久即可重见天日也。顺问

近好

兄　多

五月七日

驷弟事已大有眉目

致闻家骥、闻家骢（一九三八年五月七日）

展、藜两哥大鉴：

前因时局变化，家中人口众多，急宜疏散，适鉴甥来函询来滇办法，故函嘱弟妇随鉴甥来滇。昨接家信知有全家迁松滋之议，并云先行上省，此举极是，不知现已到省否？驷弟事已大有眉目，蒋梦麟近来蒙小住，公超已将聘驷弟事与彼详细谈过，现决定由联大聘请，俟三校分开后，北大再续聘，资格教授或副教授待定，月薪大约三百四十元。俟梦麟回昆明提出常务委员会通过，即发聘书。弟意如驷弟事成，我家到松滋后，弟与驷弟两房可由松滋转道重庆、贵阳来滨。重庆至贵阳、贵阳至昆明均有公路，姐姐宜往松滋，文鉴、立珠则可来滇。但到松滋后可小住休息，候八月暑假期届，再行前进。因届时如有需要，弟可来贵阳迎接也。如此弟等两房分出后，则家中人口较少，可减少拥挤也。至生活问题，弟与驷弟一日发薪，即当量力接济一日，不必发愁，望禀明双亲放心。一般观察对抗战前途乐观，故暂时忍此痛苦，不久即可重见天日。弟已另函家中，深恐业已来省，故重述梗概，前周由金城用航信寄归三百元，不知收到否？一切情形，望随示知，以便取得联络。至祷至祷。顺候

安佳

弟　多上

五月七日

北平寄回之书望早寄来。

来信望用航空，平信需时过久。

时局变化不测

致父母亲（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七日）

双亲大人膝下：

时局变化不测，家中殊可顾虑，就人力所能设法者，惟有尽量减少家中人口，庶以后行动较为灵活。关于接眷来滇种种，具见另函，此不赘述。顷公超来谈，校中下年须聘日、俄、法文教员各一人，法文以驷弟为最适宜。杨今甫主张找梁宗岱回来，宗岱南开归人，南开处处减省、似不欲积极请其回校（因教授薪金由原校付）、以增加担负。而蒋梦麟则对宗岱甚不满梁与胡适之感情甚恶，梅贻琦无所谓，故就常委意见分析之，驷弟颇有望也。此公超所言，然公超办事热心有余而毅力不足，尚须看最后决定如何也。鉴甥复学自属正当，恕侄近况如何，颇以为念，前既未随校前来，今虽欲来，恐路费不易解决也。校中下年拟招新生五百人，一切进行均甚积极。后方空气宁静，故得如此耳。肃此·敬颂

万福

男　多叩禀

二十七日

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致父亲（一九三八年六月十三日）

父亲大人膝下：

今接三哥来函，称迁松滋事已作罢，母亲允先往沙洋，而大人则坚不愿离家。男闻讯甚为忧虑，若全家皆走，而大人一人在家，纵托安全，男等心中亦无宁息矣，仍望再作考虑，改变前意，以免男等罪戾。关于驷弟事，日来颇费心思。今公超提出北大巨头会议，由北大聘请，盖必如此，则趁蒋梦麟在此，事可速决也，无奈公超虽提出，而北大目前仍无此经费，故未通过。第二步计划，只有提出联大常委会由联大聘请。公超已允约芝生连名提出，此层自不难办到。但其中亦有一大障碍，杨金甫力主请梁宗岱回校，南开已应允。据公超云梁不愿教语言，且不一定教法国文学。如此则法文方面仍须添人，但男深恐学校当局为经济计，或将勒令梁教语言及法国文学，或且以此为回校条件，亦未可知，如此则添新人即无十分必要矣。公超之口惠而实不至已非一次，故不敢信任其推断也。关于此事男以弟兄关系，不便亲向他人启齿，只有推动公超，而公超适亦为负责人，若公超而无能为力，则亦恐无他途径可走矣。目下蒋梦麟仍在蒙自，三四日后始回昆明，开常委会更不知在何时，男甚望此事可早定，俾驷弟亦可早日决定其行止，因之鹤儿等亦可随同来滇。但事实恐不能如人所欲，奈何！奈何！鹤等前次未随男来滇，致今日为一大系累，使大人分心，男自认无识，死罪、死罪。然事已至此，无可如何，万一彼等无人护送，全家复决定迁移，仍祈在可能范围内附属任何部分，暂避至一较安全地带，一俟男功课结束，即当归来接至云南，决不至久为系累也。男本不敢存此非望，故在另函中未提及此层，然倘蒙大人主张，并诸兄弟念及半世骨肉之情，使男全家免于离散或死亡，则感恩戴德，没齿不忘矣。掬泪陈词，倘有语涉质直，然决无丝毫意气存其间，诸兄弟见此，幸勿误会也。肃此敬颂

金安

男　多叩首

六月十三夜

请通知弟妇速上省来

致闻家骢（一九三八年六月十五日）

三哥大鉴：

手示敬悉，游国恩兄（字泽承）拟携眷迁黔（有本家在贵阳经商），现已返江西故里，大约不久即由赣直至长沙，候车西行，弟已函请电示行期及长沙住址，俾便同行。务请通知弟妇速上省来，候游电来，即赴长沙相会。然我家仍需有人护送。前函家中请训侄来滇，如办不到，即请高孝慈送至贵阳打转，弟则亲至贵阳迎接也，另由金城汇来三百元，想即可收到。驷（弟）事不能速决，已有详函寄家中说明此中底细，然彼函观察或过于消极，今早公超又来谈，下年法文班甚多，纵令梁宗岱来仍教法文，亦不妨也。关于班次数目，彼以主任地位，自有把握，故所言或非虚也。游君住址列下，俾于必要时可通函电“江西临川流坊墟义昌祥转”，匆候

近好

弟　多上言

十五

享自由为权利，则争自由为义务

致闻亦博（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五日）

普天弟青及：

前接来函，适因事冗，继以家人卧病，致久稽裁复，罪甚罪甚。月前渝昆两处所传一节，经各方辩明以后，真相业已大白，想早蒙释念矣。今日之事，百孔千疮，似若头绪纷繁，而夷考其实，则一言可以尽之，无真正民主政治是也。惟纵观各国之享有民主者，莫不由其人民努力争来，今日我辈之无思想言论自由，正以我辈能思想能言论者，甘心放弃其权利耳。且真正民主之基础，即在似若无足轻重之每一公民。由每一公民点点滴滴获得之自由，方为真正自由。故享自由若为我辈之权利，则争自由即为我辈之义务。明乎权利义务之不可须臾离，则居今之世，我辈其知所以自处矣。读来函乃知吾弟亦一有心人，既喜吾道不孤，愿即以上述之义务观念时时共勉之。平生赋性懒散，渝中兄弟亲友处，欠缺音候，然朝夕之暇，步檐伫望，系念实股，非真淡忘也。此间兄与驷哥两家大小粗托平安，鹤、雕、鹏三儿及名女现均在中学，幼女亦已入小学。兄食口较众，前二三年，书籍衣物变卖殆尽，生活殊窘，年来开始兼课，益以治印所得，差可糊口，然著述研究，则几完全停顿矣。潜此敬复顺问

安好

兄　一多　启

九月廿五日

有哥以下暨诸亲友处乞遍为致意

纪念鲁迅祭日

致闻家驷（一九四五年十月十九日）

驷弟：

本日为鲁迅忌辰，同人发起赴陈家花园一聚，藉资纪念，如得暇盼饭后即来兄处一齐出发。

兄　多

十，十九

不会放弃早来的机会

致闻立雕、闻立鹏（一九四六年六月二十九日）

雕、鹏：

鹏的信和许先生的信同时收到，知道你们有机会早飞北平。这机会千万不要失掉。如果无内战，以后飞机当然比较容易找，我们便尽早飞北平。如果有内战，我们恐怕短期无法飞来，那么你们孤独的留在重庆，便不是办法。相反的，你们到平后，住在叔叔家，我们倒也可以放心。钱如不够，可向许先生暂借。到平时，可照通讯处去找叔叔，这不是太麻烦的事，相信你们能照顾自己。如许先生同行，那便更好，他是会照顾你们的。

大妹小妹都天天吵着要早来，其实我也有愿意早来的心事。你们放心，我是不会放弃早来的机会的。家中都好，妈的身体这几天来也比较健康。我这几天特别忙，一半也是要把应办的事早些办完，以便早些动身。

小弟的皮鞋买了没有？如未买，应早买，因为北平更贵。

父字

六月廿九晚

注解：

[1]　原信此处空格。

[2]　原信此处空格。

[3]　原信此处空格。

[4]　应为“筋”字。

[5]　原信此处缺字。

[6]　现译为“芝加哥”。

[7]　应为“家人”。

[8]　应为“加拿大”。

[9]　即“震旦大学”。

[10]　与后文“珂泉”同。

[11]　应为“总之”。

[12]　宜为“公”。

[13]　应为“孜孜”。

[14]　原信件此处有缺失。

[15]　应为“教育厅长”。

[16]　应为“自备”。

第三章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闻一多深受中国古典诗词的熏染，他用含蓄凝练的古典笔调，大胆而直率地抒发自己热烈的爱。他的诗歌中既有炽热浓烈、激情澎湃的爱国诗，也有热情如火的情诗。

闻一多在清华求学时，勤于学业，严于律己，虽然在心底里渴求自由恋爱，但是又受传统礼教影响颇深，理性上压抑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也正是这种克制和压抑，使得诗人要找到一个出口宣泄自己的情感，在《幻中之邂逅》中，当“太阳落了山，责任闭了眼”，诗人的情感之流便开始涓涓流淌。青春期对爱情隐蔽而甜蜜的憧憬在诗中得到了完美展现。

先结婚后恋爱的闻一多，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通过鸿雁传书与妻子萌生了爱情。恋爱的火苗已经燃起，“相思着了火”，对妻子的思念之情炽烈无比。然而远隔重洋不能相见，只有用颗颗“红豆”寄托相思。《红豆》是诗人献给妻子高孝贞的一组爱情诗，表达了异地的相思，为爱情所折磨的愁苦，闻一多热烈地表达真爱，无所忌讳地抒发真情。

闻一多既在诗中指出两人的结合完全是按封建礼教的要求，没有自由，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们弱者是鱼肉，供在礼教底龛前”，两个人都是这桩婚姻的“牺牲品”，又真挚地表达了对妻子的思念，“爱人啊！将我作经线，你作纬线，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即便婚姻始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或许这就命运的安排，是冥冥之中注定的感情。在诗人的笔下，相思是匍匐在人身边撩得人整夜不睡的月光，是出其不意咬人一口留下奇痒的蚊子……

人生就好似一盘棋局，在博弈的过程中，谁都希望自己是获胜的那个，而作者却心甘情愿将自己输得干干净净，把一切都交给自己的爱人。在中国传统社会里，男尊女卑的思想根深蒂固，女人不要说成为人生棋局上的赢家，甚至连成为男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她们更像是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虽然闻一多与高孝贞的婚姻是遵从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但他非常尊重自己的妻子并以平等真诚的态度来对待妻子。并努力在婚后培植两人间的感情，闻一多宁可自己是棋场输家，“将我的灵和肉，输得干干净净！”也要把这胜利者的荣誉献给自己的爱人！

对爱人一片赤诚的闻一多也有情感波动的时候，《奇迹》是将近三年没有写诗的闻一多，在《诗刊》创刊号上发表的一首长诗。至于诗人为什么会时隔三年，一名惊人地创造出“奇迹”，梁实秋在《谈闻一多》中说：“实际是一多在这个时候自己感情上吹起了一点涟漪，情形并不太严重，因为在情感刚刚生出一个的时候，就把它掐死了。但是在内心里当然有一番折腾，写出诗来仍然是那样的回肠荡气。”无论闻一多感情上的“一点涟漪”是因谁而起，又或许真有这“涟漪”也未可考，但他最终的选择还是忠于自己的妻子与家庭，或许你比她更好，但是对不起，她比你更早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用责任与真诚守护着自己与高孝贞的爱。

闻一多的一生都与爱相关，他爱自己的妻子，真诚而坚定，将自己的灵和肉毫无保留地献给妻子。他爱自己的祖国，深沉而执着，无论美国如何发达，祖国如何贫瘠落后，可诗人依然只想回到她的怀抱，甚至不惜为她付出生命。闻一多生命便如红烛般炽热而光亮。

红烛

“蜡炬成灰泪始干”

——李商隐

红烛啊！

这样红的烛！

诗人啊！

吐出你的心来比比，

可是一般颜色？

红烛啊！

是谁制的蜡——给你躯体？

是谁点的火——点着灵魂？

为何更须烧蜡成灰，

然后才放光出？

一误再误；

矛盾！冲突！

红烛啊！

不误，不误！

原是要“烧”出你的光来——

这正是自然底方法。

红烛啊！

既制了，便烧着！

烧罢！烧罢！

烧破世人底梦，

烧沸世人底血——

也救出他们的灵魂，

也捣破他们的监狱！

红烛啊！

你心火发光之期，

正是泪流开始之日。

红烛啊！

匠人造了你，

原是为烧的。

既已烧着，

又何苦伤心流泪？

哦！我知道了！

是残风来侵你的光芒，

你烧得不稳时，

才着急得流泪！

红烛啊！

流罢！你怎能不流呢？

请将你的脂膏，

不息地流向人间，

培出慰藉底花儿，

结成快乐的果子！

红烛啊！

你流一滴泪，灰一分心。

灰心流泪你的果，

创造光明你的因。

红烛啊！

“莫问收获，但问耕耘。”

幻中之邂逅

太阳落了，责任闭了眼睛，

屋里朦胧的黑暗凄酸的寂静，

钩动了一种若有若无的感情，

——快乐和悲哀之间底黄昏。

仿佛一簇白云，濛濛漠漠，

拥着一只素氅朱冠的仙鹤——

在方才淌进的月光里浸着，

那娉婷的模样就是他么？

我们都还没吐出一丝儿声响，

我刚才无心地碰着他的衣裳，

许多的秘密，便同奔川一样，

从这摩触中不歇地冲洄来往。

忽地里我想要问他到底是谁，

抬起头来……月在那里？人在那里？

从此狰狞的黑暗，咆哮的静寂，

便扰得我辗转空床，通夜无睡。

爱之神——题画

啊！这么俊的一副眼睛——

两潭渊默的清波！

可怜孱弱的游泳者哟！

我告诉你回头就是岸了！

啊！那潭岸上的一带榛薮，

好分明的黛眉啊！

那鼻子，金字塔式的小邱，

恐怕就是情人底茔墓罢？

那里，不是两扇朱扉吗？

红得象樱桃一样，

扉内还露着编贝底屏风。

这里又不知安了什么陷阱！

啊！莫非是绮甸之乐园？

还是美底家宅，爱底祭坛？

呸！不是，都不是哦！

是死魔盘据着的一座迷宫！

深夜底泪

生波停了掀簸；

深夜啊！——

沉默的寒潭！

澈虚的古镜！

行人啊！

回转头来，

照照你的容颜罢！

啊！这般憔悴……

轻柔的泪，

温热的泪，

洗得净这仆仆的征尘？

无端地一滴滴流到唇边，

想是要你尝尝他的滋味；

这便是生活底滋味！

枕儿啊！

紧紧地贴着！

请你也尝尝他的滋味。

唉！若不是你，

这腐烂的骷髅，

往那里靠啊！

更鼓啊！

一声声这般急切；

便是生活底战鼓罢？

唉！擂断了心弦，

搅乱了生波……

战也是死，

逃也是死，

降了我不甘心。

生活啊！

你可有个究竟？

啊！宇宙底生命之酒，

都将酌进上帝底金樽。

不幸的浮沤！

怎地偏酌漏了你呢？

花儿开过了

花儿开过了，果子结实了；

一春底香雨被一夏底骄阳炙干了，

一夏底荣华被一秋底馋风扫尽了。

如今败叶枯枝，便是你的余剩了。

天寒风紧，冻哑了我的心琴；

我惯唱的颂歌如今竟唱不成。

但是，且莫伤心，我的爱，

琴弦虽不鸣了，音乐依然在。

只要灵魂不灭，记忆不死，纵使

你的荣华永逝（这原是没有的事），

我敢说那已消的春梦底余痕，

还永远是你我的生命底生命！

况且永继的荣华，顿刻的凋落——

两两相形，又算得了些什么？

今冬底假眠，也不过是明春底

更烈的生命所必需的休息。

所以不怕花残，果烂，叶败，枝空，

那缜密的爱底根网总没一刻放松；

他总是绊着，抓着，咬着我的心，

他要抽尽我的生命供给你的生命！

爱啊！上帝不曾因青春底暂退，

就要将这个世界一齐捣毁，

我也不曾因你的花儿暂谢，

就敢失望，想另种一朵来代他！

《红豆》组诗（42首）

“此物最相思”

——王维

一

红豆似的相思啊！

一粒粒的

坠进生命底磁坛里了……

听他跳激底音声，

这般凄楚！

这般清切！

二

相思着了火，

有泪雨洒着，

还烧得好一点；

最难禁的，

是突如其来，

赶不及哭的干相思。

三

意识在时间底路上旅行：

每逢插起一杆红旗之处，

那便是——

相思设下的关卡，

挡住行人，

勒索路捐的。

四

袅袅的篆烟啊！

是古丽的文章，

淡写相思底诗句。

五

比方有一屑月光，

偷来匍匐在你枕上，

刺着你的倦眼，

撩得你镇夜不着，

你讨厌他不？

那么这样便是相思了！

六

相思是不作声的蚊子，

偷偷地咬了一口，

陡然痛了一下，

以后便是一阵底奇痒。

七

我的心是个没设防的空城，

半夜里忽被相思袭击了，

我的心旌

只是一片倒降；

我只盼望——

他恣情屠烧一回就去了；

谁知他竟永远占据着，

建设起宫墙来了呢？

八

有两样东西，

我总想撇开，

却又总舍不得：

我的生命，

同为了爱人儿的相思。

九

爱人啊！

将我作经线，

你作纬线，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但是一帧回文锦哦！

横看是相思，

直看是相思，

顺看是相思，

倒看是相思，

斜看正看都是相思，

怎样看也看不出团二字。

一〇

我俩是一体了！

我们的结合，

至少也和地球一般圆满。

但你是东半球，

我是西半球，

我们又自己放着眼泪，

做成了这苍莽的太平洋，

隔断了我们自己。

一一

相思枕上的长夜，

怎样的厌厌难尽啊！

但这才是岁岁年年中之一夜，

大海里的一个波涛。

爱人啊！

叫我又怎样泅过这时间之海？

十二

我们有一天

相见接吻时，

若是我没小心，

掉出一滴苦泪，

渍痛了你的粉颊，

你可不要惊讶！

那里有多少年底

生了锈的情热底成分啊！

十三

我到底是个男子！

我们将来见面时，

我能对你哭完了，

马上又对你笑。

你却不必如此；

你可以仰面望着我，

象一朵湿蔷薇，

在霁后的斜阳里，

慢慢儿晒干你的眼泪。

十四

我把这些诗寄给你了，

这些字你若不全认识，

那也不要紧。

你可以用手指

轻轻摩着他们，

象医生按着病人的脉，

你许可以试出

他们紧张地跳着，

同你心跳底节奏一般。

十五

古怪的爱人儿啊！

我梦时看见的你

是背面的。

十六

在雪黯风骄的严冬里，

忽然出了一颗红日；

在心灰意冷的情绪里，

忽然起了一阵相思——

这都是我没料定的。

十七

讨诗债的债主

果然回来了！

我先不妨

倾了我的家赀还着。

到底实在还不清了，

再剜出我的心头肉，

同心一起付给他罢。

十八

我昼夜唱着相思底歌儿。

他们说我唱得形容憔悴了，

我将浪费了我的生命。

相思啊！

我颂了你吗？

我是吐尽明丝的蚕儿，

死是我的休息；

我诅了你吗？

我是吐出毒剑底蜂儿，

死是我的刑罚。

十九

我是只惊弓的断雁，

我的嘴要叫着你，

又要衔着芦苇，

保障着我的生命。

我真狼狈哟！

二〇

扑不灭的相思，

莫非是生命之原上底野烧？

株株小草底绿意，

都要被他烧焦了啊！

二一

深夜若是一口池塘，

这飘在他的黛漪上的

淡白的小菱花儿，

便是相思底花儿了，

哦！他结成青的，血青的，

有尖角的果子了！

二二

我们的春又回来了，

我搜尽我的诗句，

忙写着红纸的宜春帖。

我也不妨就便写张

“百无禁忌。”

从此我若失错触了忌讳，

我们都不必介意罢！

二三

我们是两片浮萍：

从我们聚散的速率，

同距离底远度，

可以看出风儿底缓急，

浪儿底大小。

二四

我们是鞭丝抽拢的伙伴，

我们是鞭丝抽散的离侣。

万能的鞭丝啊！

叫我们赞颂吗？

还是诅咒呢？

二五

我们弱者是鱼肉；

我们曾被求福者

重看了盛在笾䇺里，

供在礼教底龛前。

我们多么荣耀啊！

二六

你明白了吗？

我们是照着客们吃喜酒的

一对红蜡烛；

我们站在桌子底

两斜对角上，

悄悄地烧着我们的生命，

给他们凑热闹。

他们吃完了，

我们的生命也烧尽了。

二七

若是我的话

讲得太多，

讲到末尾，

便胡讲一阵了，

请你只当我灶上的烟囱。

口里虽葧葧地吐着黑灰，

心里依旧是红热的。

二八

这算他圆满底三绝罢！──

莲子，

泪珠儿，

我们的婚姻。

二九

这一滴红泪：

不是别后的清愁，

却是聚前的炎痛。

三〇

他们削破了我的皮肉，

冒着险将伊的枝儿

强蛮地插在我的茎上。

如今我虽带着瘿肿的疤痕，

却开出从来没有开过的花儿了。

他们是怎样狠心的聪明啊！

但每回我瞟出看花的人们

上下抛着眼珠儿，

打量着我的茎儿时，

我的脸上就红了！

三一

哦，脑子啊！

刻着虫书鸟篆的

一块妖魔的石头，

是我的佩刀底砺石，

也是我爱河里的礁石，

爱人儿啊！

这又是我俩之间的界石！

三二

幽冷的星儿啊！

这般零乱的一团！

爱人儿啊！

我们的命运，

都摆布在这里了！

三三

冬天底长夜，

好不容易等到天明了，

还是一块冷冰冰的，

铅灰色的天宇，

那里看得见太阳呢？

爱人啊！哭罢！哭罢！

这便是我们的将来哟！

三四

我是狂怒的海神，

你是被我捕着的一叶轻舟。

我的情潮一起一落之间，

我笑着看你颠簸；

我的千百个涛头

用白晃晃的锯齿咬你，

把你咬碎了，

便和樯带舵，吞了下去。

三五

夜鹰号咷地叫着；

北风拍着门环，

撕着窗纸，

撞着墙壁，

掀着屋瓦，

非闯进来不可。

红烛只不息地淌着血泪，

凝成大堆赤色的石钟乳，

爱人啊！你在那里？

快来剪去那乌云似的烛花，

快窝着你的素手

遮护着这抖颤的烛焰！

爱人啊！你在那里？

三六

当我告诉你们：

我曾在玉箫牙板，

一派悠扬的细乐里，

亲手掀起了伊的红盖帕；

我曾著着银烛，

一壁撷着伊的凤钗，

一壁在伊耳边问道：

“认得我吗？”

朋友们啊！

当你们听我讲这些故事时，

我又在你们的笑容里，

认出了你们私心的艳羡。

三七

这比我的新人，

谁个温柔？

从炉面镂空的双喜字间，

吐出了一线蜿蜒的香篆。

三八

你午睡醒来，

脸上印着红凹的簟纹，

怕是练子锁着的，

梦魂儿罢？

我吻着你的香腮，

便吻着你的梦儿了。

三九

我若替伊画像，

我不许一点人工产物

污秽了伊的玉体。

我并不是用画家底肉眼，

在一套曲线里看伊的美；

但我要描出我常梦着的伊——

一个通灵澈洁的裸体的天使！

所以为免除误会起见，

我还要叫伊这两肩上

生出一双翅膀来。

若有人还不明白，

便把伊错认作一只彩凤，

那倒没什么不可。

四〇

假如黄昏时分，

忽来了一阵雷电交加的风暴，

不须怕得呀，爱人！

我将紧拉着你的手，

到窗口并肩坐下；

我们一句话也不要讲，

我们只凝视着

我们自己的爱力

在天边碰着，

碰出金箭似的光芒，

炫瞎我们自己的眼睛。

四一

有酸的，有甜的，有苦的，有辣的。

豆子都是红色的，

味道却不同了。

辣的先让礼教尝尝！

苦的我们分着囫囵地吞下。

酸的酸得象梅子一般，

不妨细嚼着止止我们的渴。

甜的呢！

啊！甜的红豆都分送给邻家作种子罢！

四二

我唱过了各样的歌儿，

单单忘记了你。

但我的歌儿该当越唱越新，越美。

这些最后唱的最美的歌儿，

一字一颗明珠，

一字一颗热泪，

我的皇后啊！

这些算了我赎罪底菲仪，

这些我跪着捧献给你。

国手

爱人啊！你是个国手

我们来下一盘棋；

我的目的不是要赢你，

但只求输给你——

将我的灵和肉

输得干干净净！

香篆

辗转在眼帘前，

萦回在鼻观里，

锤旋在心窝头——

心爱的人儿啊！

这样清幽的香，

只堪供祝神圣的你：

我祝你黛发长青！

又祝你朱颜长姣！

同我们的爱万寿无疆！

相遇已成过去

欢悦的双睛，激动的心；

相遇已成过去，到了分手的时候，

温婉的微笑将变成苦笑，

不如在爱刚抽芽时就掐死苗头。

命运是一把无规律的梭子，

趁悲伤还未成章，改变还未晚，

让我们永为素丝的经纬线；

永远皎洁，不受俗爱的污染。

分手吧，我们的相逢已成过去，

任心灵忍受多大的饥渴和懊悔。

你友情的微笑对我已属梦想的非分，

更不敢企求叫你深情的微喟。

将来有一天也许我们重逢，

你的风姿更丰盈，而我则依然憔悴。

我的毫无愧色的爽快陈说，

“我们的缘很短，但也有过一回。”

我们一度相逢，来自西东，

我全身的血液，精神，如潮汹涌，

“但只那一度相逢，旋即分道。”

留下我的心永在长夜里怔忡。

奇迹

我要的本不是火齐的红，或半夜里

桃花潭水的黑，也不是琵琶的幽怨，

蔷薇的香；我不曾真心爱过文豹的矜严，

我要的婉娈也不是任何白鸽所有的。

我要的本不是这些，而是这些的结晶，

比这一切更神奇得万倍的一个奇迹！

可是，这灵魂是真饿得慌，我又不能

让他缺着供养，那么，既便是糟糠，

你也得募化不是？天知道，我不是

甘心如此，我并非倔强，亦不是愚蠢，

我是等你不及，等不及奇迹的来临！

我不敢让灵魂缺着供养，谁不知道

一树蝉鸣，一壶浊酒，算得了什么？

纵提到烟峦，曙壑，或更璀璨的星空，

也只是平凡，最无所谓的平凡，犯得着

惊喜得没主意，喊着最动人的名儿，

恨不得黄金铸字，给妆在一只歌里？

我也说但为一阕莺歌便噙不住眼泪，

那未免太支离，太玄了，简直不值当。

谁晓得，我可不能不那样：这心是真

饿得慌，我不能不节省点，把藜藿权当作膏粱。

可也不妨明说，只要你——

只要奇迹露一面，我马上就抛弃平凡。

我再不瞅着一张霜叶梦想春花的艳，

再不浪费这灵魂的膂力，剥开顽石

来诛求碧玉的温润；给我一个奇迹，

我也不再去鞭挞着“丑”，逼他要

那分背面的意义；实在我早厌恶了

那勾当，那附会也委实是太费解了。

我只要一个明白的字，舍利子似的闪着

宝光；我要的是整个的，正面的美。

我并非倔强，亦不是愚蠢，我不会看见

团扇，悟不起扇后那天仙似的人面。

那么

我便等着，不管得等到多少轮回以后——

既然当初许下心愿，也不知道是在多少

轮回以前——我等，我不抱怨，只静候着

一个奇迹的来临。

总不能没有那一天，

让雷来劈我，火山来烧，全地狱翻起来

扑我，……害怕吗？你放心，反正罡风吹不熄灵魂的灯，情愿这蜕壳化成灰烬，

不碍事：因为那——那便是我的一刹那

一刹那的永恒——

一阵异香，最神秘的

肃静，（日，月，一切星球的旋动早被

喝住，时间也止步了，）最浑圆的和平……

我听见阊阖的户枢砉然一响，紫霄上

传来一片衣裙的窸窣——那便是奇迹——

半启的金扉中，一个戴着圆光的你！

我只想和你在一个慢下来的世界里交谈

鲁迅　著

管苇　编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我只想和你在一个慢下来的世界里交谈／鲁迅著；管苇编．—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682-6006-0

Ⅰ．①我…　Ⅱ．①鲁…②管…　Ⅲ．①鲁迅书简　Ⅳ．①I210.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75110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总编室）

（010）82562903（教材售后服务热线）

（010）68948351（其他图书服务热线）

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889毫米×1194毫米　1/32

印　　张／7.5

字　　数／133千字

版　　次／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责任编辑／陈　玉

文案编辑／李文文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目录

代序 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第一章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

硬唱凯歌，算是乐趣

青年须不平而不悲观

“将来”和“准备”的“教训”，不过空言

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

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

“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

我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

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

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

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

私拆函件，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

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作诗

小鬼以后不准再来道歉

第二章 愚兄无不乐从也

嫩弟时进针砭，愚兄无不乐从也

若嫩棣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师古”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

程门飞雪贻误多时

《一路无风，船很平稳》

寄给广平的明信片

此地四无人烟，无聊之至

熟识此后，觉得殊不尽然

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

昨天中秋，有月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

今天是礼拜，大风

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

想做事是应该的，但不要拼命地做

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

人间的纠葛真多

忙自然不妨，要多休息

收入不够用，我希望你通知我

厦大也可以“防老”

第三章 至于你的来厦，我以为大可不必

《华盖集续编》寄去付印了

白吃了一餐素斋

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

我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制

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

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

总希望不要太做得力尽筋疲

为一点吃饭的小事情而奔忙

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去

我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

你此后所去的地方，我很难下批评

从昨天起，我又很冷静了

我自然要从速走开此地

我一生的失计，即一切听人安排

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

但愿明年有人管束

第四章 中大又有信来，催我速去

我已决计离开此地

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

对于厦大一切，已不过问了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

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

至于主任，我想不做

告我通信地址

世故日深，量力为之

厦大是废物，不足道了

我这一走，搅动了空气不少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

学生们想借我的魔力打破恶势力

厦大风潮，我又成了中心

我在“苏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

第五章 愿你安好，并保重为要

我现在只望乖姑要乖

但刺猬也应该留心保养

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小刺猬要继续摄生，万勿疏懈

写信与小刺猬谈天

小刺猬报告她的近状，令我放心

遥想小刺猬或在南边也已醒来

小刺猬=小莲蓬=小莲子

小莲蓬，愿你安好

得不到来信，略觉怅怅

我看他未免太无刚骨，而他自说其实是勇士

路上一切平安，眠食有加

北平似一切如旧，念及乖姑

我很好，一切心平气和

我和两乖姑离开，已是九天

你至二十六止，便可以不寄信来

关于信件，你随宜处分

我也好的，勿念为要

鲁迅年表

返回总目录

注：“□”同原版纸书

代序

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1902年，鲁迅前往日本留学，一去就是数年。有一天，鲁迅和好友许寿裳走在街上，看到一位日本妇女，手里抱着一个小孩，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孩，他们就热心地帮这个日本妇女抱了一段孩子。好巧不巧，这一幕被熟人看到并辗转传回绍兴。消息传到鲁迅母亲耳朵里时，就变成了“鲁迅在日本娶了日本女人，还生下了孩子。”母亲一听就急了，谎称自己病重，要儿子速速回国。

当鲁迅心急火燎地赶到家时，迎接他的却是一场几年前就定下来的包办婚姻。对方是一个名叫朱安的女子，比鲁迅大三岁。绍兴的风俗，女大三，抱金砖，母亲的愿望很简单，儿子年岁不小，希望他早点成个家，再生几个孩子。

鲁迅没有拒绝母亲的安排，早已接受了进步思潮的他尽管心中一万个不愿意，也不会违逆母亲。他对母亲满怀尊敬与感恩之情，极为孝顺。鲁迅出生于官宦人家，家境殷实，在他13岁时，祖父被卷入一场科举弊案被判斩监候，不久父亲又病死，生活突然陷入困顿。母亲一个人拉扯着几兄弟辛苦度日，即便如此，她借钱也要供三兄弟上学，让他们受到最好的教育。除了母亲的原因，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当时的封建社会旧礼教之下，女子如果被夫家退回，自己和家人都会受到耻笑，或者忍辱偷生一辈子，或者愤而自杀无辜送命。

1906年7月6日，26岁的鲁迅听从母亲的安排，娶了29岁的朱安。他木偶一般完成了婚礼，新婚第二日天不亮，就搬到了书房，第三天返回日本，终其一生，都没有和朱安圆房。时代的变革给人的思想带来冲击，人们对精神上的要求越来越重视。此时的鲁迅已然弃医从文，希冀唤醒国人麻木的灵魂，朱安只是一位目不识丁的传统中国女人，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言而喻。

鲁迅自被迫结婚起，就封闭了自己的感情，打算这辈子就这样牺牲给旧礼教。可是命运又怎会待他如此不公，17年后，鲁迅遇到了小他17岁的许广平，他灰色的绝望的生活突然照进了一道明亮的光。

许广平出生于广州的一个士大夫家庭，祖父许应骙是清政府官居一品的要员，家族里人才辈出。可气的是，她出生仅三天，就被不负责任的父亲在酒席上以“碰杯为婚”许给了一户横行乡里的劣绅。许广平懂事之后，坚决反对这门亲事，强硬地要求退婚，几经周折，甚至惊动了官府，才退掉了这门亲事。1917年，许广平北上天津投奔姑母，并考入天津女子师范学校，后于1922年考入国立北平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此时鲁迅恰好在这所学校兼职授课。

当时鲁迅已经是名声在外，“写《阿Q正传》的鲁迅先生要来给大家上课了！”人们对这位赫赫有名的先生怀着好奇之心，期待见面的那一刻。1923年10月13日，在二年级的教室里，上课的铃声刚刚响过，同学们还没坐定，一个黑影一闪，一位个子不高的先生就走上了讲台。坐在第一排的许广平，首先注意到的便是他那有两寸长的头发，粗而且硬，笔挺地竖立着，真当得“怒发冲冠”的一个“冲”字。她一向以为这成语有点夸大，看到这头发，也就恍然大悟了。“那褪色的暗绿夹袍，褪色的黑马褂，差不多打成一片。手弯上、衣身上许多补丁，人又鹘落，常从讲坛跳上跳下，因此两膝盖的大补丁也是遮盖不住……”

这位囚首垢面的先生，就是鲁迅，想不到竟然是这个邋遢样子，小姐们哗笑了：“怪物，有似出丧时那乞丐的头儿！”

一个人的衣着打扮，往往能反映他的内心世界。鲁迅此时身兼数职，收入颇丰，他如此不修边幅，放弃形象其实是内心状态的一种折射。他曾给自己选过一个号——俟堂，意思是待死堂。表现了他深藏在灵魂深处的孤寂，对感情生活不抱希望的悲哀。

当鲁迅开始讲课之后，人们的神情变化了。教室里鸦雀无声，听他把从不知道的知识娓娓道来，他常常在讲义外，讲一些例子，关键之处，他又喜欢幽默地画龙点睛似的一点，引发全教室中一片笑声。正听得入神，下课的钟声响了。同学们都感到这一堂课，时间特别地短。还来不及围着请教，人已不见了，像刚才的一闪而进那样，又一闪而去了。

“许久许久，同学们醒过来了，那是初春的和风，新从冰冷的世间吹拂着人们，阴森森中感到一丝丝暖气。不约而同的，大家吐一口气回转过来了。”这就是许广平对鲁迅先生的第一印象，直至多年后，她对此仍记忆犹新。

鲁迅对许广平的印象与别的女学生是不一样的，她个子很高，却总是坐第一排，同学们对鲁迅先生尊敬有加，却又畏惧。然而许广平在观察之后不但消除了畏惧感，还敢于和他亲近，对他“淘气”，乃至“放肆”。鲁迅觉得，这个女学生很聪明，有才气，常常用刚决的丈夫式的语气发言，与别的女学生十分不一样。

师生之间的情谊在教与学之间慢慢增长，他们相互之间的接触越来越多，了解也越来越深。难得的是，他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相当一致。

时任北师大校长的杨荫榆要求学生“只管读书，少过问政治”，把学生的爱国行为一律视为“学风不正”，横加阻挠。学校里从而发生了反对杨荫榆的风潮。作为北师大学生自治会成员之一的许广平对此忧心、苦闷，学生们不想任人宰割，又不知道出路在哪里，她希望能从学生们比较敬仰的教师中寻求指导，而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心里向着青年们的鲁迅先生。

她在同学林卓凤的鼓励下，写下了给鲁迅先生的第一封信：“现在执笔写信给你的，是一个受了你快要两年的教训，是每星期翘盼着听讲《小说史略》的，是当你授课时每每忘形地直率地凭其相同的刚决的言语，好发言的一个小学生。他有许多怀疑而愤懑不平的久蓄于中的话，这时许是按抑不住吧，所以向先生陈诉。”

写到这里，许广平有些许的踟蹰，先生会理睬她吗？他平时那么忙，很少在校，而且他是如何看待时下学潮事件的呢？可紧接着她就坚定了信心，她相信先生跟自己有着共同之处。她继续写道：“先生！他自信他自己是一个刚率的人，他也更相信先生（是）比他更刚率十二万分的人，因为有这点点小同，他对于先生是尽量地质言的，是希望先生收录他作个无时、地界限的指南诱导的！先生！你可允许他？”

许广平奋笔疾书，历数教育界某些人物的不耻行径，袒露自己的苦闷心情，恳求先生给以真切明白的引导。

鲁迅接到信后，拆开来看，他读了第一段，又看了落款，眼前浮现出那位个子高高，年龄在同学中有些大的女学生来。他在她的信里看到了青年急迫的呼救生，被她的真诚所打动。他提起笔来，开始回信：

“广平兄：

今天收到来信，有些问题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写下去看……”回信很长，对许广平的提问逐一做了回答。

许广平接到信后，一口气读完，仿佛云开雾散，眼前展开了一条艰难而壮阔的人生大道来。她没猜错，先生和自己是如此的心意相通，丝毫没有矫饰、客套。

两个人通信多了，也渐渐熟悉了起来，有一天，许广平决定登门拜访，探一探鲁迅先生的“神秘窝”。1925年4月1日，许广平和同学林卓凤一起敲开了北京西三条胡同鲁迅的家门，两三棵枣树点缀着不宽大却整洁的小院，掀开北屋中间的帘幕，鲁迅独居的房间“老虎尾巴”里弥漫着一层雾似的烟，房间里十分简朴，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上的一推烟头。先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写作的。从此许广平开始频繁地出入鲁迅的家，而他们通信的内容也悄悄发生着变化。许广平在信中称鲁迅为嫩弟弟，撒娇、耍赖、恋爱的感觉跃然纸上。

1925年5月7日，北师大校长杨萌榆开除了许广平等6名女生，鲁迅马上做出反应，公开发表了《对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风潮宣言》，坚定地支持学生们。8月8日至8月14日，许广平因为学潮受到冲击，鲁迅把她藏到自己家中，直接保护了她。鲁迅的挺身而出迅速拉近了两人的感情。

鲁迅此时明白了自己对许广平的感情，但是在爱情方面，他一向是自卑的，他说：“异性，我是爱的，但我一向不敢，我自己明白各种缺点，深怕辱没了对方。”过了二十年有名无实的婚姻生活，面对不期而至的爱情，面对年轻的、充满活力的女学生，鲁迅是胆怯的、矛盾的，同时还有着种种顾虑。

与鲁迅的犹疑、被动相反，许广平勇敢而热情，敢于正视自己的感情，她向鲁迅表示：“我也遭遇过封建婚姻，但是我靠自己的力量挣脱了，我真正地爱过，也曾被人爱，而你呢，却从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你为什么没有权利爱呢？”1925年10月20日晚上，在鲁迅西三条寓所的工作室“老虎尾巴”里，鲁迅坐在靠书桌的藤椅上，许广平坐在鲁迅的床头，果敢的许广平主动握住了鲁迅的手，鲁迅报以轻柔的紧握，他对许广平说：“你战胜了！”

许广平战胜了鲁迅，鲁迅战胜了自己，他在后来给许广平的信中写道：“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绝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样的人了，我可以爱。”他终于从封闭了二十年的感情囚笼里走了出来。

北京的政治形式越来越不好，鲁迅被北洋政府通缉，许广平也面临时毕业后的选择。人生的十字路口严峻地摆在这对恋人的面前。

鲁迅说：“北京如此黑暗，肯定还会不死不活地拖下去，换一个地方去教书也好。但教书的事，绝不可以作为终生事业来看待，因为社会不合理，政治太污糟，作短期的喘息一下的打算则可，永远长此下去，自己也忍受不住。最好一面教书，一面静静地工作，准备下一步的行动。”许广平的答复刚勇而明快：“对！大家好好给社会服务两年，—方面为事业，一方面也为自己生活积聚一点必需的钱，两年之后再见面。”他们订下了两年之约，如果两年之后还是没有变化，那么就在一起。

1926年鲁迅去了厦门，许广平去了广州，两人因为思念更是频繁地通信，感情也越来越深厚。鲁迅越来越耐不住这两年的时间，他想早一点和恋人团聚，此时，他下定了决定，“我就爱枭蛇鬼怪，我要给他践踏我的特权。我对于名誉，地位，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枭蛇鬼怪够了。”这里的“枭蛇鬼怪”是对许广平的昵称。1927年1月，鲁迅坐船从厦门转往广东中山大学当教务主任，结束了两人分离的状态。然而到了广州不久，广州政局突变，同年10月，两人辗转到了上海，正式开始了同居生活。

初到上海，鲁迅和许广平十分谨慎地处置自己的爱情，他们的同居没有采取任何形式，尽量地不声张。鲁迅对外宣称，许广平是自己的助手，帮助自己做一些校对的工作。当时的社会经历了新文化运动的洗礼，大众的现代意识开始觉醒，一夫一妻制度逐渐深入人心。鲁迅经常与人论战，得罪了不少人，于是，各色人等开始大肆抨击他们，他们的私事已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

鲁迅关上起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管外面的世界怎样，直到1936年，在上海的十年，是鲁迅一生中最快乐最幸福的时间，他专心从事自己的写作，创作进入了高峰期，这十年间，他的创作远远超过前二十年。

他们就像两架机器，他在写作，她在抄写或校对。他多半值夜班，她值日班。仅有的机会才到外面散一下步。这两架机器就这样地工作着，生产出《而己集》《三闲集》《二心集》《奔流》《语丝》《朝花旬刊》……

1929年9月，他们有了一个孩子，鲁迅为他取名海婴，出生在上海的婴儿。从此他除了是一个温柔又调皮的丈夫，又成了一个心软又尽力的父亲。客人们到家里来，鲁迅总是把儿子抱出来给大家看，疼爱之情溢于言表。他的著名爱子宣言“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展现了与“横眉冷对”“怒向刀丛”等完全不同的鲁迅的另一面。海婴百日那天，他抱着儿子去上海最好的一家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取名为一岁和五十岁。

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着，他们最喜欢晚上的时光，一灯在前，他伏案写作，她在一旁读书、做手工。倦了，大家放下工作，饮些茶，聊聊天，吃点零食，满足于这一天中的黄金时光。有时也会叫一辆汽车，溜到电影院去坐坐，买最贵的票，一是照顾许广平略微近视的眼睛，二是，看电影嘛，就是要高高兴兴的，如果坐到看不清楚的边远角落，倒不如不看。

1933年，鲁迅将自己与许广平在1925年3月至1929年6月间互通的135封信集结出版，取名《两地书》。鲁迅在序言中写道：“我们以这一本书为自己纪念，并以感谢好意的朋友，并且留赠我们的孩子，给将来知道我们所经历的真相，其实大致是如此的。”他们为自己那未必微不足道的爱，立了一方纪念碑。

1936年8月，鲁迅病了，心脏跳得很快，喘得厉害。日夜躺着，无力谈话，无力看书，连报纸也拿不动。他开始交待一些后事。知心门生许钦文来看他，他告诉他：“我写了整整三十年，约略算起来，创作的已有三百万字的样子，翻译的也有三百万字，一共六百万字的样子，出起全集来，有点像样子了。”他又挣扎着写了遗嘱，其中第四条是：“忘记我，管自己的生活，倘不，那就真是糊涂虫。”这一条是写给许广平的。

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逝于上海大陆新村寓所，享年59岁。鲁迅的逝世，惊动了国内各界人士，治丧委员会的九人名单是：蔡元培、马相伯、宋庆龄、毛泽东、内山完造、史沫特莱、沈钧儒、茅盾、萧三。扶棺的人包括著名作家巴金、叶圣陶、张天翼、聂绀弩、胡风、萧军。上海各界人士自发前来为先生送行，队伍绵延十几公里。

鲁迅的灵柩轻轻地垂落进地穴中，—旁的海婴，茫无所知，独自在吃他的糖饼。后来，他突然问母亲：“妈妈，我是不是没有爸爸的儿子？”许广平不敢看儿子的眼睛，只好直说：“是的，你要好好地记得爸爸，一直到长大起来。”海婴说：“自然记得啰，将来我还要写一本书呢。”

此后，许广平一直独自带着海婴生活，同时照顾鲁迅母亲和夫人朱安的生活，并没有像先生说的那样，“管自己的生活”。鲁迅的一生，如果不是遇到了许广平，终将是一个孤独的伟人，一个冷峻严肃的思想先驱。幸好他遇到了许广平，生前，她叩开他的爱情之门，给了他温馨幸福的家，还是他事业上的得力助手。先生死后，她是鲁迅精神最忠诚的继承者和最热忱的弘扬者，整理、出版、保存了大量的鲁迅遗稿。

1968年3月3日，因鲁迅先生的遗稿被某些人夺去，许广平悲怒交加，心脏病突发去世，享年70岁。

鲁迅生前曾购得《芥子园画谱》三集，赠予许广平，并题诗一首，正是他们爱情生活的写照：

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

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鲁迅病逝十年后，许广平写了一篇《十周年祭》回首当年：

“呜呼先生，十载恩情，毕生知遇，提携体贴，抚盲督注。有如慈母，或肖严父，师长丈夫，融而为一。呜呼先生，谁谓荼苦，或甘如饴，唯我寸心，先生庶知。”吐尽辛酸血泪，相爱相知，生死情谊！亦是鲁、许当年情书的延续！

第一章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

鲁迅和许广平都在一个北京城，在一所学校里，可是写信的方式更能表达内心的想法。他们的信很勤，一个月的时间里，来来回回写了12封信，要知道北京城寄一封信，要三天才到，他们几乎是接到对方的信，就马上准备回信。鲁迅很喜欢这种充满了勃勃生机的通信，可又隐隐觉得不应该这么勤。第三封信的开始，他矜持地写道：“仿佛记得收到来信有好几天了，但是今天才能写信。”第四封信的开头他又写：“现在才有写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写回信。”即便故意拖延着，在通信第一个月的月末，鲁迅就将许广平称为“小鬼”了，他们在信中相谈甚欢，慢慢有了别样的情愫。

硬唱凯歌，算是乐趣

广平兄：

今天收到来信，有些问题恐怕我答不出，姑且写下去看——

学风如何，我以为和政治状态及社会情形相关的，倘在山林中，该可以比城市好一点，只要办事人员好。但若政治昏暗，好的人也不能做办事人员，学生在学校中，只是少听到一些可厌的新闻，待到出了校门，和社会接触，仍然要苦痛，仍然要堕落，无非略有迟早之分。所以我的意思，以为倒不如在都市中，要堕落的从速堕落罢，要苦痛的速速苦痛罢，否则从较为宁静的地方突到闹处，也须意外地吃惊受苦，其苦痛之总量，与本在都市者略同。

学校的情形，向来如此，但一二十年前，看去仿佛较好者，乃是因为足够办学资格的人们不很多，因而竞争也不猛烈的缘故。现在可多了，竞争也猛烈了，于是坏脾气也就彻底显出。教育界的称为清高，本是粉饰之谈，其实和别的什么界都一样，人的气质不大容易改变，进几年大学是无甚效力的。况且又有这样的环境，正如人身的血液一坏，体中的一部分决不能独保健康一样，教育界也不会在这样的民国里特别清高的。

所以，学校之不甚高明，其实由来已久，加以金钱的魔力，本是非常之大，而中国又是向来善于运用金钱诱惑法术的地方，于是自然就成了这现象。听说现在是中学校也有这样的了。间有例外，大约即因年龄太小，还未感到经济困难或花费的必要之故罢。至于传入女校，当是近来的事，大概其起因，当在女性已经自觉到经济独立的必要，而借以获得这独立的方法，则不外两途，一是力争，一是巧取，前一法很费力，于是就堕入后一手段去，就是略一清醒，又复昏睡了。可是这情形不独女界为然，男人也多如此，所不同者巧取之外，还有豪夺而已。

我其实那里会“立地成佛”，许多烟卷，不过是麻醉药，烟雾中也没有见过极乐世界。假使我真有指导青年的本领——无论指导得错不错——我决不藏匿起来，但可惜我连自己也没有指南针，到现在还是乱闯。倘若闯入深渊，自己有自己负责，领着别人又怎么好呢？我之怕上讲台讲空话者就为此。记得有一种小说里攻击牧师，说有一个乡下女人，向牧师沥诉困苦的半生，请他救助，牧师听毕答道：“忍着罢，上帝使你在生前受苦，死后定当赐福的。”其实古今的圣贤以及哲人学者所说，何尝能比这高明些，他们之所谓“将来”，不就是牧师之所谓“死后”么。我所知道的话就是这样，我不相信，但自己也并无更好的解释。章锡琛先生的答话是一定要模胡的，听说他自己在书铺子里做伙计，就时常叫苦连天。

我想，苦痛是总与人生联带的，但也有离开的时候，就是当睡熟之际。醒的时候要免去若干苦痛，中国的老法子是“骄傲”与“玩世不恭”，我觉得我自己就有这毛病，不大好。苦茶加“糖”，其苦之量如故，只是聊胜于无“糖”，但这糖就不容易找到，我不知道在那里，这一节只好交白卷了。

以上许多话，仍等于章锡琛，我再说我自己如何在世上混过去的方法，以供参考罢——

一、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倘遇见老实人，也许夺他食物充饥，但是不问路，因为我料定他并不知道的。如果遇见老虎，我就爬上树去，等它饿得走去了再下来，倘它竟不走，我就自己饿死在树上，而且先用带子缚住，连死尸也决不给它吃。但倘若没有树呢？那么，没有法子，只好请它吃了，但也不妨也咬它一口。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但我也并未遇到全是荆棘毫无可走的地方过，不知道是否世上本无所谓穷途，还是我幸而没有遇着。

二、对于社会的战斗，我是并不挺身而出的，我不劝别人牺牲什么之类者就为此。欧战的时候，最重“壕堑战”，战士伏在壕中，有时吸烟，也唱歌，打纸牌，喝酒，也在壕内开美术展览会，但有时忽向敌人开他几枪。中国多暗箭，挺身而出的勇士容易丧命，这种战法是必要的罢。但恐怕也有时会逼到非短兵相接不可的，这时候，没有法子，就短兵相接。

总结起来，我自己对于苦闷的办法，是专与袭来的苦痛捣乱，将无赖手段当作胜利，硬唱凯歌，算是乐趣，这或者就是糖罢。但临末也还是归结到“没有法子”，这真是没有法子！

以上，我自己的办法说完了，就不过如此，而且近于游戏，不像步步走在人生的正轨上（人生或者有正轨罢，但我不知道），我相信写了出来，未必于你有用，但我也只能写出这些罢了。

鲁迅　三月十一日

青年须不平而不悲观

广平兄：

这回要先讲“兄”字的讲义了。这是我自己制定，沿用下来的例子，就是：旧日或近来所识的朋友，旧同学而至今还在来往的，直接听讲的学生，写信的时候我都称“兄”；此外如原是前辈，或较为生疏，较需客气的，就称先生，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大人……之类。总之，我这“兄”字的意思，不过比直呼其名略胜一筹，并不如许叔重先生所说，真含有“老哥”的意义。但这些理由，只有我自己知道，则你一见而大惊力争，盖无足怪也。然而现已说明，则亦毫不为奇焉矣。

现在的所谓教育，世界上无论那一国，其实都不过是制造许多适应环境的机器的方法罢了。要适如其分，发展各各的个性，这时候还未到来，也料不定将来究竟可有这样的时候。我疑心将来的黄金世界里，也会有将叛徒处死刑，而大家尚以为是黄金世界的事，其大病根就在人们各各不同，不能像印版书似的每本一律。要彻底地毁坏这种大势的，就容易变成“个人的无政府主义者”，如《工人绥惠略夫》里所描写的绥惠略夫就是。这一类人物的运命，在现在——也许虽在将来——是要救群众，而反被群众所迫害，终至于成了单身，忿激之余，一转而仇视一切，无论对谁都开枪，自己也归于毁灭。

社会上千奇百怪，无所不有；在学校里，只有捧线装书和希望得到文凭者，虽然根柢上不离“利害”二字，但是还要算好的。中国大约太老了，社会里事无大小，都恶劣不堪，像一只黑色的染缸，无论加进什么新东西去，都变成漆黑，可是除了再想法子来改革之外，也再没有别的路。我看一切理想家，不是怀念“过去”，就是希望“将来”，对于“现在”这一个题目，都缴了白卷，因为谁也开不出药方。所有最好的药方，即所谓“希望将来”的就是。

“将来”这回事，虽然不能知道情形怎样，但有是一定会有的，就是一定会到来的，所虑者到了那时，就成了那时的“现在”。然而人们也不必这样悲观，只要“那时的现在”比“现在的现在”好一点，就很好了，这就是进步。

这些空想，也无法证明一定是空想，所以也可以算是人生的一种慰安，正如信徒的上帝。你好像常在看我的作品，但我的作品，太黑暗了，因为我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却偏要向这些作绝望的抗战，所以很多着偏激的声音。其实这或者是年龄和经历的关系，也许未必一定的确的，因为我终于不能证实：惟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所以我想，在青年，须是有不平而不悲观，常抗战而亦自卫，倘荆棘非践不可，固然不得不践，但若无须必践，即不必随便去践，这就是我所以主张“壕堑战”的原因，其实也无非想多留下几个战士，以得更多的战绩。

子路先生确是勇士，但他因为“吾闻君子死冠不免”，于是“结缨而死”，我总觉得有点迂。掉了一顶帽子，又有何妨呢，却看得这么郑重，实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当了。仲尼先生自己“厄于陈蔡”，却并不饿死，真是滑得可观。子路先生倘若不信他的胡说，披头散发的战起来，也许不至于死的罢。但这种散发的战法，也就是属于我所谓“壕堑战”的。

时候不早了，就此结束了。

鲁迅　三月十八日

“将来”和“准备”的“教训”，不过空言

广平兄：

仿佛记得收到来信有好几天了，但是今天才能写回信。

“一步步的现在过去”，自然可以比较的不为环境所苦，但“现在的我”中，既然“含有原来的我”，而这“我”又有不满于时代环境之心，则苦痛也依然相续。不过能够随遇而安——即有船坐船云云——则比起幻想太多的人们来，可以稍为安稳，能够敷衍下去而已。总之，人若一经走出麻木境界，便即增加苦痛，而且无法可想，所谓“希望将来”，不过是自慰——或者简直是自欺——之法，即所谓“随顺现在”者也一样。必须麻木到不想“将来”也不知“现在”，这才和中国的时代环境相合，但一有知识，就不能再回到这地步去了。也只好如我前信所说，“有不平而不悲观”，也即来信之所谓“养精蓄锐以待及锋而试”罢。

来信所说“时代的落伍者”的定义，是不对的。时代环境全都迁流，并且进步，而个人始终如故，毫无长进，这才谓之“落伍者”。倘若对于时代环境，怀着不满，望它更好，待较好时，又要它更更好，即不当有“落伍者”之称。因为世界上改革者的动机，大抵就是这对于时代环境的不满的缘故。

这回的教育次长的下台，我以为似乎是他自己的失策，否则，不至于此的。至于妨碍《民国日报》，乃是北京官场的老手段，实在可笑。停止一种报章，他们的天下便即太平么？这种漆黑的染缸不打破，中国即无希望，但正在准备毁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只可惜数目太少。然而既然已有，即可望多起来，一多，可就好玩了——但是这自然还在将来，现在呢，只是准备。

我如果有所知道，当然不至于不说的，但这种满纸“将来”和“准备”的指教，其实不过是空言，恐怕于“小鬼”也无甚益处。至于时间，那倒不要紧的，因为我即使不写信，也并不做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鲁迅　三月廿三日

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

广平兄：

现在才有写回信的工夫，所以我就写回信。

那一回演剧时候，我之所以先去者，实与剧的好坏无关，我在群集里面，是向来坐不久的。那天观众似乎不少，筹款的目的，该可以达到一点了罢。好在中国现在也没有什么批评家，鉴赏家，给看那样的戏剧，已经尽够了，严格的说起来，则那天的看客，什么也不懂而胡闹的很多，都应该用大批的蚊烟，将它们熏出去的。

近来的事件，内容大抵复杂，实不但学校为然。据我看来，女学生还要算好的，大约因为和外面的社会不大接触之故罢，所以还不过谈谈衣饰宴会之类。至于别的地方，怪状更是层出不穷，东南大学事件就是其一，倘细细剖析，真要为中国前途万分悲哀。虽至小事，亦复如是，即如《现代评论》上的“一个女读者”的文章，我看那行文造语，总疑心是男人做的，所以你的推想，也许不确。世上的鬼蜮是多极了。

说起民元的事来，那时确是光明得多，当时我也在南京教育部，觉得中国将来很有希望。自然，那时恶劣分子固然也有的，然而他总失败。一到二年二次革命失败之后，即渐渐坏下去，坏而又坏，遂成了现在的情形。其实这不是新添的坏，乃是涂饰的新漆剥落已尽，于是旧相又显了出来。使奴才主持家政，那哪里会有好样子。最初的革命是排满，容易做到的，其次的改革是要国民改革自己的坏根性，于是就不肯了。所以此后最要紧的是改革国民性，否则，无论是专制，是共和，是什么什么，招牌虽换，货色照旧，全不行的。

但说到这类的改革，便是真叫作“无从措手”。不但此也，现在虽想将“政象”稍稍改善，尚且非常之难。在中国活动的现有两种“主义者”，外表都很新的，但我研究他们的精神，还是旧货，所以我现在无所属，但希望他们自己觉悟，自动的改良而已。例如世界主义者而同志自己先打架；无政府主义者的报馆而用护兵守门，真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土匪也不行，河南的单知道烧抢，东三省的渐趋于保护雅片，总之是抱“发财主义”的居多，梁山泊劫富济贫的事，已成为书本子上的故事了。军队里也不好，排挤之风甚盛，勇敢无私的一定孤立，为敌所乘，同人不救，终至阵亡，而巧滑骑墙，专图地盘者反很得意。我有几个学生在军中，倘不同化，怕终不能占得势力，但若同化，则占得势力又于将来何益。一个就在攻惠州，虽闻已胜，而终于没有信来，使我常常苦痛。

我又无拳无勇，真没有法，在手头的只有笔墨，能写这封信一类的不得要领的东西而已。但我总还想对于根深蒂固的所谓旧文明，施行袭击，令其动摇，冀于将来有万一之希望。而且留心看看，居然也有几个不问成败而要战斗的人，虽然意见和我并不尽同，但这是前几年所没有遇到的。我所谓“正在准备破坏者目下也仿佛有人”的人，不过这么一回事。要成联合战线，还在将来。

希望我做一点什么事的人，也颇有几个了，但我自己知道，是不行的。凡做领导的人，一须勇猛，而我看事情太仔细，一仔细，即多疑虑，不易勇往直前；二须不惜用牺牲，而我最不愿使别人做牺牲（这其实还是革命以前的种种事情的刺激的结果），也就不能有大局面。所以，其结果，终于不外乎用空论来发牢骚，印一通书籍杂志。你如果也要发牢骚，请来帮我们，倘曰“马前卒”，则吾岂敢，因为我实无马，坐在人力车上，已经是阔气的时候了。

投稿到报馆里，是碰运气的，一者编辑先生总有些胡涂，二者投稿一多，确也使人头昏眼花。我近来常看稿子，不但没有空闲，而且人也疲乏了，此后想不再给人看，但除了几个熟识的人们。你投稿虽不写什么“女士”，我写信也改称为“兄”，但看那文章，总带些女性。我虽然没有细研究过，但大略看来，似乎“女士”的说话的句子排列法，就与“男士”不同，所以写在纸上，一见可辨。

北京的印刷品现在虽然比先前多，但好的却少。《猛进》很勇，而论一时的政象的文字太多。《现代评论》的作者固然多是名人，看去却显得灰色。《语丝》虽总想有反抗精神，而时时有疲劳的颜色，大约因为看得中国的内情太清楚，所以不免有些失望之故罢。由此可知见事太明，做事即失其勇，庄子所谓“察见渊鱼者不祥”，盖不独谓将为众所忌，且于自己的前进亦复大有妨碍也。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加多破坏论者。

鲁迅　三月卅一日

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

广平兄：

我先前收到五个人署名的印刷品，知道学校里又有些事情，但并未收到薛先生的宣言，只能从学生方面的信中，猜测一点。我的习性不大好，每不肯相信表面上的事情，所以我疑心薛先生辞职的意思，恐怕还在先，现在不过借题发挥，自以为去得格外好看。其实“声势汹汹”的罪状，未免太不切实，即使如此，也没有辞职的必要的。如果自己要辞职而必须牵连几个学生，我觉得办法有些恶劣。但我究竟不明白内中的情形，要之，那普通所想得到的，总无非是“用阴谋”与“装死”，学生都不易应付的。现在已没有中庸之法，如果他的所谓罪状，不过是“声势汹汹”，则殊不足以制人死命，有那一回反驳的信，已经可以了。此后只能平心静气，再看后来，随时用质直的方法对付。

这回演剧，每人分到二十余元，我以为结果并不算坏，前年世界语学校演剧筹款，却赔了几十元。但这几个钱，自然不够旅行，要旅行只好到天津。其实现在何必旅行，江浙的教育，表面上虽说发达，内情何尝佳，只要看母校，即可以推知其他一切。不如买点心，一日吃一元，反有实益。

大同的世界，怕一时未必到来，即使到来，像中国现在似的民族，也一定在大同的门外，所以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但改革最快的还是火与剑，孙中山奔波一世，而中国还是如此者，最大原因还在他没有党军，因此不能不迁就有武力的别人。近几年似乎他们也觉悟了，开起军官学校来，惜已太晚。中国国民性的堕落，我觉得并不是因为顾家，他们也未尝为“家”设想。最大的病根，是眼光不远，加以“卑怯”与“贪婪”，但这是历久养成的，一时不容易去掉。我对于攻打这些病根的工作，倘有可为，现在还不想放手，但即使有效，也恐很迟，我自己看不见了。由我想来——这只是如此感到，说不出理由——目下的压制和黑暗还要增加，但因此也许可以发生较激烈的反抗与不平的新分子，为将来的新的变动的萌蘖。

“关起门来长吁短叹”，自然是太气闷了，现在我想先对于思想习惯加以明白的攻击，先前我只攻击旧党，现在我还要攻击青年。但政府似乎已在张起压制言论的网来，那么，又须准备“钻网”的法子——这是各国鼓吹改革的人照例要遇到的。我现在还在寻有反抗和攻击的笔的人们，再多几个，就来“试他一试”，但那效果，仍然还在不可知之数，恐怕也不过聊以自慰而已。所以一面又觉得无聊，又疑心自己有些暮气，“小鬼”年青，当然是有锐气的，可有更好，更有聊的法子么？

我所谓“女性”的文章，倒不专在“唉，呀，哟……”之多，就是在抒情文，则多用好看字样，多讲风景，多怀家庭，见秋花而心伤，对明月而泪下之类。一到辩论之文，尤易看出特别。即历举对手之语，从头至尾，逐一驳去，虽然犀利，而不沉重，且罕有正对“论敌”之要害，仅以一击给与致命的重伤者。总之是只有小毒而无剧毒，好作长文而不善于短文。

《猛进》昨已送上五期，想已收到，此后如不被禁止，我当寄上，因为我这里有好几份。

鲁迅。四月八日。

万璞女士的举动似乎不很好：听说她办报章时，到加拉罕那里去募捐，说如果不给，她就要对于俄国说坏话云云。

“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

广平兄：

有许多话，那天本可以口头答复，但我这里从早到夜，总有几个各样的客在坐，所以只能论天气之好坏，风之大小。因为虽是平常的话，但偶然听了一段，也容易莫名其妙，由此造出谣言，所以还不如仍旧写回信。

学校的事，也许暂时要不死不活罢。昨天听人说，章太太不来，另荐了两个人。一个也不来，一个是不去请。还有□太太却很想做，而当局似乎不敢请教。听说评议会的挽留倒不算什么，而问题却在不能得人。当局定要在“太太类”中选择，固然也过于拘执，但别的一时可也没有，此实不死不活之大原因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可耳。

来信所说的方法，我实在无法说一定是错的，但是不赞成，一是由于全局的估计，二是由于自己的偏见。第一，这不是少数人所能做，而这类人现在很不多，即或有之，更不该轻易用去；还有，是纵使有一两回类此的事件，实不足以震动国民，他们还很麻木，至于坏种，则警备甚严，也未必就肯洗心革面。还有，是此事容易引起坏影响，例如民二，袁世凯也用这方法了，革命者所用的多青年，而他的乃是用钱雇来的奴子，试一衡量，还是这一面吃亏。但这时革命者们之间，也曾用过雇工以自相残杀，于是此道乃更堕落，现在即使复活，我以为虽然可以快一时之意，而与大局是无关的。第二，我的脾气是如此的，自己没有做的事，就不大赞成。我有时也能辣手评文，也常煽动青年冒险，但有相识的人，我就不能评他的文章，怕见他的冒险，明知道这是自相矛盾的，也就是做不出什么事情来的死症，然而终于无法改良，奈何不得——姑且由他去罢。

“无处不是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四个和……）”，我觉得“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在进取的国民中，性急是好的，但生在麻木如中国的地方，却容易吃亏，纵使如何牺牲，也无非毁灭自己，于国度没有影响。我记得先前在学校演说时候也曾说过，要治这麻木状态的国度，只有一法，就是“韧”，也就是“锲而不舍”。逐渐的做一点，总不肯休，不至于比“轻于一掷”无效的。但其间自然免不了“苦闷，苦闷（此下还有四个并……）”，可是只好便与这“苦闷……”反抗。这虽然近于劝人耐心做奴隶，而其实很不同，甘心乐意的奴隶是无望的，但如怀着不平，总可以逐渐做些有效的事。

我有时以为“宣传”是无效的，但细想起来，也不尽然。革命之前，第一个牺牲者，我记得是史坚如，现在人们都不大知道了，在广东一定是记得的人较多罢，此后接连的有好几人，而爆发却在湖北，还是宣传的功劳。当时和袁世凯妥协，种下病根，其实却还是党人实力没有充实之故。所以鉴于前车，则此后的第一要图，还在充足实力，此外各种言动，只能稍作辅佐而已。

文章的看法，也是因人不同的，我因为自己好作短文，好用反语，每遇辩论，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迎头一击，所以每见和我的办法不同者便以为缺点。其实畅达也自有畅达的好处，正不必故意减缩（但繁冗则自应删削），例如玄同之文，即颇汪洋，而少含蓄，使读者览之了然，无所疑惑，故于表白意见，反为相宜，效力亦复很大。我的东西却常招误解，有时竟大出于意料之外，可见意在简练，稍一不慎，即易流于晦涩，而其弊有不可究诘者焉（不可究诘四字颇有语病，但一时想不出适当之字，姑仍之，意但云“其弊颇大”耳）。

前天仿佛听说《猛进》终于没有定妥，后来因为别的话岔开，不说下去了。如未定，便中可见告，当寄上。我虽说忙，其实也不过“口头禅”，每日常有闲坐及讲空话的时候，写一个信面，尚非大难事也。

鲁迅。四月十四日。

我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

广平兄：

十六和廿日的信都收到了，实在对不起，到现在才一并回答。几天以来，真所谓忙得不堪，除些琐事以外，就是那可笑的“□□周刊”。这一件事，本来还不过一种计划，不料有一个学生对邵飘萍一说，他就登出广告来，并且写得那么夸大可笑。第二天我就代拟了一个别的广告，硬令登载，又不许改动，他却又加了几句无聊的案语，做事遇着隔膜者，真是连小事情也碰头。至于我这一面，则除百来行稿子以外，什么也没有，但既然受了广告的鞭子的强迫，也不能不跑了，于是催人去做，自己也做，直到此刻，这才勉强凑成，而今天就是交稿的日子。统看全稿，实在不见得高明，你不要那么热望，过于热望，要更失望的。但我还希望将来能够比较的好一点。如有稿子，也望寄来，所论的问题也不拘大小。你不知定有《京报》否？如无，我可以嘱他们将《莽原》——即所谓“□□周刊”——寄上。

但星期五，你一定在学校先看见《京报》罢。那“莽原”二字，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写的，名目也并无意义，与《语丝》相同，可是又仿佛近于“旷野”。投稿的人名都是真的，只有末尾的四个都由我代表，然而将来在文章上恐怕也仍然看得出来，改变文体，实在是不容易的事。这些人里面，做小说的和能翻译的居多，而做评论的没有几个：这实在一个大缺点。

薛先生已经复职，自然极好，但来来去去，似乎未免太劳苦一点了。至于今之教育当局，则我不知其人。但看他挽孙中山对联中之自夸，与对于完全“道不同”之段祺瑞之密切，为人亦可想而知。所闻的历来的言行，盖是一大言无实，欺善怕恶之流而已。要之，能在这昏浊的政局中，居然出为高官，清流大约无这种手段，由我看来，王九龄要比他好得多罢。校长之事，部中毫无所闻，此人之来，以整顿教育自命，或当别有一反从前一切之新法（他是不满于今之学风的），但是否又是大言，则不得而知，现在鬼鬼祟祟之人太多，实在无从说起。

我以前做些小说，短评之类，难免描写，或批评别人，现在不知道怎么，似乎报应已至，自己忽而变了别人的文章的题目了。张王两篇，也已看过，未免说得我太好些。我自己觉得并无如此“冷静”，如此能干，即如“小鬼”们之光降，在未得十六来信以前，我还未悟到已被“探捡”而去，倘如张君所言，从第一至第三，全是“冷静”，则该早已看破了。但你们的研究，似亦不甚精细，现在试出一题，加以考试：我所坐的有玻璃窗的房子的屋顶，是什么样子的？后园已经到过，应该可以看见这个，仰即答复可也！

星期一的比赛“韧性”，我确又失败了，但究竟抵抗了一点钟，成绩还可以在六十分以上。可惜众寡不敌，终被逼上午门，此后则遁入公园，避去近于“带队”之厄。我常想带兵抢劫，固然无可讳言，但若一变而为带女学生游历，未免变得离题太远，先前之逃来逃去者，非怕“难为”“出轨”等等，其实不过是想逃脱领队而已。

琴心问题，现在总算明白了。先前，有人说是司空蕙，有人说是陆晶清，而孙伏园坚谓俱不然，乃是一个新出台的女作者。盖投稿非其自写，所以是另一种笔迹，伏园以善认笔迹自负，岂料反而上当。二则所用的红信封绿信纸，早将伏园善识笔迹之眼睛吓昏，遂愈加疑不到司空蕙身上去了。加以所作诗文，也太近于女性。今看他署着真名之文，也是一样色彩，本该容易识破，但他人谁会想到他为了争一点无聊的名声，竟肯如此钩心斗角，无所不至呢。他的“横扫千人”的大作，今天在《京报副刊》似乎露一点端倪了，所扫的一个是批评廖仲潜小说的芳子，但我现在疑心芳子也就是廖仲潜，实无其人，和琴心一样的。第二个是向培良，则识力比他坚实得多，琴心的扫帚，未免太软弱一点。但培良已往河南去办报，不会有答复的了，这实在可惜，使我们少看见许多痛快的议论。

《民国公报》的实情，我不知道，待探听了再回答罢。普通所谓考试编辑，多是一种手段，大抵因为荐条太多，无法应付，便来装作这一种门面，故作秉公选用之状，以免荐送者见怪，其实却是早已暗暗定好，别的应试者不过陪他变一场戏法罢了。但《民国公报》是否也这样，却尚难决（我看十分之九也这样），总之，先去打听一回罢。我的意见，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我近来因常与周刊之类相关，弄得看书和休息的工夫也没有了，因为选用的稿子，也常须动笔改削，倘若任其自然，又怕闹出笑话来。还是“人之患”较为从容，即使有时逼上午门，也不过费两三个钟头而已。

鲁迅。四月二十二日夜。

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

广平兄：

来信收到了。今天又收到一封文稿，拜读过了，后三段是好的，首一段累坠一点，所以看纸面如何，也许将这一段删去。但第二期上已经来不及登，因为不知“小鬼”何意，竟不署作者名字。所以请你捏造一个，并且通知我，并且必须于下星期三上午以前通知，并且回信中不准说“请先生随便写上一个可也”之类的油滑话。

现在的小周刊，目录必在角上者，是为订成本子之后，读者容易翻检起见，倘要检查什么，就不必全本翻开，才能够看见每天的细目。但也确有隔断读者注意的弊病，我想了另一格式，是专用第一版上层的，如下：则目录既在边上，容易检查，又无隔断本文之弊，可惜《莽原》第一期已经印出，不能便即变换了，但到二十期以后，我想来“试他一试”。至于印在末尾，书籍尚可，定期刊却不合宜，放在第一版中央，尤为不便，擅起此种“心理作用”，应该记大过二次。

《莽原》第一期的作者和性质，诚如来信所言；长虹确不是我，乃是我今年新认识的，意见也有一部分和我相合，而是安那其主义者。他很能做文章，但大约因为受了尼采的作品的影响之故罢，常有太晦涩难解处；第二期登出的署着CH的，也是他的作品。至于《棉袍里的世界》所说的“掠夺”问题，则敢请少爷不必多心，我辈赴贵校教书，每月明明写定“致送脩金十三元五角正”。夫既有“十三元五角”而且“正”，则又何“掠夺”之有也欤哉！

割舌之罚，早在我的意中，然而倒不以为意。近来整天的和人谈话，颇觉得有点苦了，割去舌头，则一者免得教书，二者免得陪客，三者免得做官，四者免得讲应酬话，五者免得演说，从此可以专心做报章文字，岂不舒服。所以你们应该趁我还未割去舌头之前，听完《苦闷之象征》，前回的不肯听讲而逼上午门，也就应该记大过若干次。而我的六十分，则必有无疑。因为这并非“界限分得太清”之故，我无论对于什么学生，都不用“冲锋突围而出”之法也。况且，窃闻小姐之类，大抵容易潸然泪下，倘我挥拳打出，诸君在后面哭而送之，则这一篇文章的分数，岂非当在零分以下？现在不然，可知定为六十分者，还是自己客气的。

但是这次试验，我却可以自认失败，因为我过于大意，以为广平少爷未必如此“细心”，题目出得太容易了。现在也只好任凭排卦拈签，不再辩论，装作舌头已经割去之状。惟报仇题目，却也不再交卷，因为时间太严。那信是星期一上午收到的，午后即须上课，更无作答的工夫，而一经上课，则无论答得如何正确，也必被冤为“临时预备夹带，然后交卷”，倒不如拚出，交了白卷便宜。

今天《京报》上，不知何以琴心问题忽而寂然了，听说馆中还有琴心文四篇，及反对他的十几篇，或者都就此中止，也未可知。今天但有两种怪广告，——欧阳兰及“宇铨先生”——后一种更莫名其妙。《北大日刊》上又有一个欧阳兰启事，说是要到欧洲去了。

中国现今文坛（？）的状态，实在不佳，但究竟做诗及小说者尚有人。最缺少的是“文明批评”和“社会批评”，我之以《莽原》起哄，大半也就为了想由此引出些新的这一种批评者来，虽在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继续撕去旧社会的假面。可惜现在所收的至今为止的稿子，也还是小说多。

鲁迅。四月二十八日。

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

广平兄：

四月卅日的信收到了。闲话休提，先来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罢。

夫朱老夫子者，是我的老同学，我对于他的在窗下孜孜研究，久而不懈，是十分佩服的，然此亦惟于古学一端而已，若夫评论世事，乃颇觉其迂远之至者也。他对于假名之非难，实不过最偏的一部分。如以此诬陷毁谤个人之类，才可谓之“不负责任的推诿的表示”，倘在人权尚无确实保障的时候，两面的众寡强弱，又极悬殊，则须又作别论才是。例如子房为韩报仇，从君子看来，盖是应该写信给秦始皇，要求两人赤膊决斗，才算合理的。然而博浪一击，大索十日而终不可得，后世亦不以为“不负责任”者，知公私不同，而强弱之势亦异，一匹夫不得不然之故也。况且，现在的有权者，是什么东西呢？他知道什么责任呢？《民国日报》案故意拖延月余，才来裁判，又决罚至如此之重，而叫喊几声的人独要硬负片面的责任，如孩子脱衣以入虎穴，岂非大愚么？朱老夫子生活于平安中，所做的是《萧梁旧史考》，负责与否，没有大关系，也并没有什么意外的危险，所以他的侃侃而谈之谈，仅可以供他日共和实现之后的参考，若今日者，则我以为只要目的是正的——这所谓正不正，又只专凭自己判断——即可用无论什么手段，而况区区假名真名之小事也哉。此我所以指窗下为活人之坟墓，而劝人们不必多看中国之书者也！

本来还要更长更明白的骂几句，但因为有所顾忌，又哀其胡子之长，就此收束罢。那么，话题一转，而论“小鬼”之假名问题。那两个“鱼与熊掌”，虽为足下所喜，但我以为用于论文，却不相宜，因为以真名招一个无聊的麻烦，固然不值得，但若假名太近滑稽，则足以减少论文的重量，所以也不很好。你这许多名字中，既然“非心”总算还未用过，我就以“编辑”兼“先生”之威权，给你写上这一个罢。假如于心不甘，赶紧发信抗议，还来得及，但如到星期二夜为止并无痛哭流涕之抗议，即以默认论，虽驷马也难于追回了。而且此后的文章，也应细心署名，不得以“因为忙中”推诿！

试验题目出得太容易了，自然也算得我的失策，然而也未始没有补救之法的。其法即称之为“少爷”，刺之以“细心”，则效力之大，也抵得记大过二次。现在果然慷慨激昂的来“力争”了，而且写至七行之多，可见费力不少。我的报复计划，总算已经达到了一部分，“少爷”之称，姑且准其取消罢。

历来的《妇周》，几乎还是一种文艺杂志，议论很少，即偶有之，也不很好，前回的那一篇，则简直是笑话。请他们诸公来“试他一试”，也不坏罢。然而咱们的《莽原》也很窘，寄来的多是小说与诗，评论很少，倘不小心，也容易变成文艺杂志的。我虽然被称为“编辑先生”，非常骄气，但每星期被逼作文，却很感痛苦，因为这简直像先前学校中的星期考试。你如有议论，敢乞源源寄来，不胜荣幸感激涕零之至！

缝纫先生听说又不来了，要寻善于缝纫的，北京很多，本不必发电号召，奔波而至，她这回总算聪明。继其后者，据现状以观，总还是太太类罢。其实这倒不成为什么问题，不必定用毛瑟，因为“女人长女校”，还是社会的公意，想章士钊和社会奋斗，是不会的，否则，也不成其为章士钊了。老爷类也没有什么相宜的人，名人不来，来也未必一定能办好。我想：校长之类，最好请无大名而真肯做事的人做。然而目下无之。

我也可以“不打自招”：东边架上一盒盒的确是书籍。但我已将废去考试法不用，倘有必须报复之处，即尊称之曰“少爷”，就尽够了。

鲁迅。五月三日。

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广平兄：

两信均收到，一信中并有稿子，自然照例“感激涕零”而阅之。小鬼“最怕听半截话”，而我偏有爱说半截话的毛病，真是无可奈何。本来想做一篇详明的“朱老夫子论”呈政，而心绪太乱，又没有工夫。简捷地说一句罢，就是：他历来所走的都是最稳的路，不做一点小小冒险事，所以他偶然的话倒是不负责任的，待到别人因此而被祸，他不作声了。

群众不过如此，由来久矣，将来也不过如此。公理也和事之成败无关。但是，女师大的教员也太可怜了，只见暗中活动之鬼，而竟没有站出来说话的人。我近来对于□先生之赴西山，也有些怀疑了，但也许真真恰巧，疑之者倒是我自己的神经过敏。

我现在愈加相信说话和弄笔的都是不中用的人，无论你说话如何有理，文章如何动人，都是空的。他们即使怎样无理，事实上却著著〔着着〕得胜。然而，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提起牺牲，就使我记起前两三年被北大开除的冯省三。他是闹讲义风潮之一人，后来讲义费撤去了，却没有一个同学再提起他。我那时曾在《晨报副刊》上做过一则杂感，意思是牺牲为群众祈福，祀了神道之后，群众就分了他的肉，散胙。

听说学校当局有打电报给家属之类的举动，我以为这些手段太毒辣了。教员之类该有一番宣言，说明事件的真相，几个人也可以的。如果没有一个人肯负这一点责任（署名），那么，即使校长竟去，学籍也恢复了，也不如走罢，全校没有人了，还有什么可学？

鲁迅。五月十八日。

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

广平兄：

午回来，看见留字。现在的现象是各方面都黑暗，所以有这情形，不但治本无从说起，便是治标也无法，只好跟着时局推移而已。至于《京报》事，据我所闻却不止秦小姐一人，还有许多人去运动，结果是两面的新闻都不载，但久而久之，也许会反而帮它们（男女一群，所以只好用“牠”）的，办报的人们，就是这样的东西。——其实报章的宣传，于实际上也没有多大关系。

今天看见《现代评论》，所谓西滢也者，对于我们的宣言出来说话了，装作局外人的样子，真会玩把戏。我也做了一点寄给《京副》，给他碰一个小钉子。但不知于伏园饭碗之安危如何。牠们是无所不为的，满口仁义，行为比什么都不如。我明知道笔是无用的，可是现在只有这个，只有这个而且还要为鬼魅所妨害。然而只要有地方发表，我还是不放下，或者《莽原》要独立，也未可知。独立就独立，完结就完结，都无不可。总而言之，笔舌常存，是总要使用的，东滢西滢，都不相干也。

西滢文托之“流言”，以为此次风潮是“某系某籍教员所鼓动”，那明明是说“国文系浙籍教员”了，别人我不知道，至于我之骂杨荫榆，却在此次风潮之后，而“杨家将”偏偏来诬赖，可谓卑劣万分。但浙籍也好，夷籍也好，既经骂起，就要骂下去，杨荫榆尚无割舌之权，总还要被骂几回的。

文已改好，但邮寄不便，当于便中交出，好在现尚不用。所云团体，我还未打听，但我想，大概总就是前日所说的一个。其实也无须打听，这种团体，一定有范围，尚服从公决的。所以只要自己决定，如要思想自由，特立独行，便不相宜。如能牺牲若干自己的意见，就可以。只有“安那其”是没有规则的，但在中国却有首领，实在希奇。

现在老实说一句罢，“世界岂真不过如此而已么？……”这些话，确是“为对小鬼而说的”。我所说的话，常与所想的不同，至于何以如此，则我已在《呐喊》的序上说过：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何以不愿，则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而自己终不能确知是否正确之故。至于“还要反抗”，倒是真的，但我知道这“所以反抗之故”，与小鬼截然不同。你的反抗，是为了希望光明的到来罢？我想，一定是如此的。但我的反抗，却不过是与黑暗捣乱。大约我的意见，小鬼很有几点不大了然，这是年龄、经历、环境等等不同之故，不足为奇。例如我是诅咒“人间苦”而不嫌恶“死”的，因为“苦”可以设法减轻而“死”是必然的事，虽曰“尽头”，也不足悲哀。而你却不高兴听这类话，——但是，为什么将好好的活人看作“废物”的？这就比不做“痛哭流涕的文字”还“该打”！又如来信说，凡有死的同我有关的，同时我就诅咒所有与我无关的……，而我正相反，同我有关的活着，我倒不放心，死了，我就安心，这意思也在《过客》中说过，都与小鬼的不同。其实，我的意见原也不容易了然，因为其中本含有着许多矛盾，教我自己说，或者是人道主义与个人的无治主义的两种思想的消长起伏罢。所以我忽而爱人，忽而憎人；做事的时候，有时确为别人，有时却为自己玩玩，有时则竟因为希望将生命从速消磨，所以故意拼命的做。此外或者还有什么道理，自己也不甚了然。但我对人说话时，却总拣择光明些的说出，然而偶不留意，就露出阎王并不反对，而“小鬼”反不乐闻的话来。总而言之，我为自己和为别人的设想，是两样的。所以者何，就因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是究竟是否真确，又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试验，不能邀请别人。其实小鬼希望父兄长存，而自视为“废物”，硬去替“大众请命”，大半也是如此。

《莽原》实在有些穿棉花鞋了，但没有撒泼文章，真是无法。自己呢，又做惯了晦涩的文章，一时改不过来，下笔时立志要显豁，而后来往往仍以晦涩结尾，实在可气之至！现在除附《京报》分送外，另售千五百，看的人也算不少。待“闹潮”略有结束，你这一匹“害群之马”多来发一点议论罢。

鲁迅。五月三十日。

私拆函件，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

广平兄：

拆信案件，或者牠们有些受了冤，因为卅一日的那一封，也许是我自己拆过的。那时已经很晚，又写了许多信，所以自己不大记得清楚，只记得将其中之一封拆开（从下方），在第一张上加了一点细注。如你所收的第一张上有小注，那就确是我自己拆过的了。

至于别的信，我却不能代牠们辩护。其实，私拆函件，本是中国惯技，我也早料到的。但是这类技俩，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听说明的方孝孺，就被永乐灭十族，其一是“师”，但也许是齐东野语，我没有考查过这事的真伪。可是从西滢的文字上看来，此辈一得志，则不但灭族，怕还要“灭系”，“灭籍”了。

明明将学生开除，而布告文中文其词曰“出校”，我当时颇叹中国文字之巧。今见上海印捕击杀学生，而路透电则云，“华人不省人事”，可谓异曲同工，但此系中国报译文，不知原文如何。

其实我并不很喝酒，饮酒之害，我是深知道的。现在也还是不喝的时候多，只要没有人劝喝。多住些时，固无不可的。短刀我的确有，但这不过为夜间防贼之用，而偶见者少见多怪，遂有“流言”，皆不足信也。

汪懋祖先生的宣言发表了，而引“某女士”之言以为重，可笑。牠们大抵爱用“某”字，不知何也？又观其意，似乎说是“某籍某系”想将学校解散，也是一种奇谈。黑幕中人面目渐露，亦殊可观，可惜他自己又说要“南归”了。躲躲闪闪，躲躲闪闪，此其所以为“黑幕中人”欤？！哈哈！

迅。六月二日。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

广平兄：

六月六日的信早收到了，但我久没有复；今天又收到十二夕信，并文稿。其实我并不做什么事，而总是忙，拿不起笔来，偶然在什么周刊上写几句，也不过是敷衍，近几天尤其甚。这原因大概是因为“无聊”，人到无聊，便比什么都可怕，因为这是从自己发生的，不大有药可救。喝酒是好的，但也很不好。等暑假时闲空一点，我很想休息几天，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但不知道可能够。

第一，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人一发狂，自己或者没有什么——俄国的梭罗古勃以为倒是幸福——但从别人看来，却似乎一切都已完结。所以我倘能力所及，决不肯使自己发狂，实未发狂而有人硬说我有神经病，那自然无法可想。性急就容易发脾气，最好要酌减“急”的角度，否则，要防自己吃亏，因为现在的中国，总是阴柔人物得胜。

上海的风潮，也出于意料之外。可是今年的学生的动作，据我看来是比前几回进步了。不过这些表示，真所谓“就是这么一回事”。试想：北京全体（？）学生而不能去一章士钉，女师大大多数学生而不能去一杨荫榆，何况英国和日本。但在学生一方面，也只能这么做，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候意外飞来的“公理”。现在“公理”也确有点飞来了，而且，说英国不对的，还有英国人。所以无论如何，我总觉得洋鬼子比中国人文明，货只管排，而那品性却很有可学的地方。这种敢于指摘自己国度的错误的，中国人就很少。

所谓“经济绝交”者，在无法可想中，确是一个最好的方法，但有附带条件，要耐久，认真。这么办起来，有人说中国的实业就会借此促进，那是自欺欺人之谈。（前几年排斥日货时，大家也那么说，然而结果不过做成功了一种“万年糊”。草帽和火柴发达的原因，尚不在此。那时候，是连这种万年糊也不会做的，排货事起，有三四个学生组织了一个小团体来制造，我还是小股东，但是每瓶卖八枚铜子的糊，成本要十枚，而且货色总敌不过日本品。后来，折本，闹架，关门。现在所做的好得多，进步得多了，但和我辈无关也。）因此获利的却是美法商人。我们不过将送给英日的钱，改送美法，归根结蒂，二五等于一十。但英日却究竟受损，为报复计，亦足快意而已。

可是据我看起来，要防一个不好的结果，就是白用了许多牺牲，而反为巧人取得自利的机会，这种在中国也常有的。但在学生方面，也愁不得这些，只好凭良心做去，可是要缓而韧，不要急而猛。中国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小鬼即其一），因此，就难于耐久（因为开首太猛，易将力气用完），也容易碰钉子，吃亏而发脾气，此不佞所再三申说者也，亦自己所实验者也。

前信反对喝酒，何以这回自己“微醉（？）”了？大作中好看的字面太多，拟删去些，然后赐列第□期《莽原》。

伏园的态度我近来颇怀疑，因为似乎已与西滢大有联络。其登载几篇反杨之稿，盖出于不得已。今天在《京副》上，至于指《猛进》《现代》《语丝》为“兄弟周刊”，简直有卖《语丝》以与《现代》拉拢之观。或者《京副》之专载沪事，不登他文，也还有别种隐情（但这也许是我的妄猜），《晨副》即不如此。

我明知道几个人做事，真出于“为天下”是很少的。但人于现状，总该有点不平，反抗，改良的意思。只这一点共同目的，便可以合作。即使含些“利用”的私心也不妨，利用别人，又给别人做点事，说得好看一点，就是“互助”。但是，我总是“罪孽深重，祸延”自己，每每终于发见纯粹的利用，连“互”字也安不上，被用之后，只剩下耗了气力的自己一个。有时候，他还要反而骂你；不骂你，还要谢他的洪恩。我的时常无聊，就是为此，但我还能将一切忘却，休息一时之后，从新再来，即使明知道后来的运命未必会胜于过去。

本来有四张信纸已可写完，而牢骚发出第五张上去了。时候已经不早，非结束不可，止此而已罢。

迅。六月十三夜。

然而，这一点空白，也还要用空话来填满。司空蕙前回登过启事，说要到欧洲去，现在听说又不到欧洲去了。我近来收到一封信，署名“捏蚊”，说要加入《莽原》，大约就是“雪纹”，也即司空蕙。这回《民众文艺》上所登的署名“聂文”的，我想也是他。碰一个小钉子，就说到欧洲去，一不到欧洲去，就又闹“琴心”式的老玩艺了。

这一点空白即以这样填满。

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作诗

那一首诗，意气也未尝不盛，但此种猛烈的攻击，只宜用散文，如“杂感”之类，而造语还须曲折，否，即容易引起反感。诗歌较有永久性，所以不甚合于做这样题目。

沪案以后，周刊上常有极锋利肃杀的诗，其实是没有意思的，情随事迁，即味如嚼蜡。我以为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做诗，否则锋铓太露，能将“诗美”杀掉。这首诗有此病。

我自己是不会做诗的，只是意见如此。编辑者对于投稿，照例不加批评，现遵来信所嘱，妄说几句，但如投稿者并未要知道我的意见，仍希不必告知。

迅。六月二十八日。

小鬼以后不准再来道歉

广平兄：

昨夜，或者今天早上，记得寄上一封信，大概总该先到了。刚才接到二十八日函，必须写几句回答，便是小鬼何以屡次诚恐惶恐的赔罪不已，大约也许听了“某籍”小姐的什么谣言了罢，辟谣之举，是不可以已的：

第一，酒精中毒是能有的，但我并不中毒。即使中毒，也是自己的行为，与别人无干。且夫不佞年届半百，位居讲师，难道还会连喝酒多少的主见也没有，至于被小娃儿所激么？！这是决不会的。

第二，我并不受有何种“戒条”，我的母亲也并不禁止我喝酒。我到现在为止，真的醉止有一回半，决不会如此平和。

然而“某籍”小姐为粉饰自己的逃走起见，一定将不知从那里拾来的故事（也许就从太师母那里得来的），加以演义，以致小鬼也不免吓得赔罪不已了罢。但是，虽是太师母，观察也未必就对，虽是太太师母，观察也未必就对。我自己知道，那天毫没有醉，更何至于胡涂，击房东之拳，吓而去之的事，全都记得的。

所以，此后不准再来道歉，否则，我“学笈单洋，教鞭17载”，要发杨荫榆式的宣言以传布小姐们胆怯之罪状了。看你们还敢逞能么？

来稿有过火处，或者须改一点。其中的有些话，大约是为反对往执政府请愿而说的罢。总之，这回以打学生手心之马良为总指挥，就可笑。

《莽原》第十期，与《京报》同时罢工了。发稿是星期三，当时并未想到须停刊，所以并将目录在别的周刊上登载了。现在正在交涉，要他们补印，还没有头绪；倘不能补，则旧稿须在本星期五出版。

《莽原》的投稿，就是小说太多，议论太少。现在则并小说也少，大约大家专心爱国，要“到民间去”，所以不做文章了。

迅。六，二九，晚。

第二章

愚兄无不乐从也

1926年8月鲁迅和许广平一起离开北京，鲁迅受林语堂之邀，赴厦门大学任国文教授，许广平到广州的广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任训育主任，在分离的一百多天里，他们饱尝了人间的相思之苦，更加频繁地通信。恋爱中的鲁迅把自己在厦门大学的生活点滴和内心活动，事无巨细地向许广平汇报，往返书信多达八十多封，差不多平均36个小时就写一封信。鲁迅对这份感情日益增温，他在信中写道：“我寄给你的信，总喜欢送到邮局，不喜欢放到街边绿色的邮筒内，我总疑心那里可能是要慢一点的。”

嫩弟时进针砭，愚兄无不乐从也

嫩弟手足：

披读七·九日来札，且喜且慰。缘愚兄忝识之无，究疏大义，谬蒙齿录，惭感莫名。前者数呈贱作，原非好意，盖目下人心趋古。好名之士，层出不穷。愚兄风头有心，而出发无术，倘无援引，不克益彰。若不“改换”，当遗笑柄，我嫩弟手足情深恐遭牵累，引己饥之怀，行举斧之便，如当九泉，定思粉骨之报，幸生人世，且致嘉奖之词，至如“专擅”云云，只准限于文稿，其他事项，自有愚兄主张，一切毋得滥为妄作，否则“家规”犹在，绝不宽容也。

嫩弟近来似因娇纵过甚，咄咄逼人，大有不恭之状以对愚兄者，须知“暂羁”“勿露”……之口吻，殊非下之对上所宜出诸者，姑念初次，且属年嫩，以后一日三秋则长成甚速，决不许故态复萌也，戒之念之。又文虽做得稍久，而忽地一心以为有鸿鹄将至，或以事牵，竟致潦草，此乃兄事烦心乱无足为奇者，好在嫩弟精力充足自可时进针贬〔砭〕，愚兄无不乐从也。手泐数行，即询

英国的香烟可好？

愚兄手泐　七·十三．

若嫩棣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师古”

嫩棣棣：

你的信太令我发笑了，今天是星期三——七·十五——而你的信封上就大书特书的“七·十六”。小孩子是盼日子短的，好快快地过完节，又过年，这一天的差误，想是扯错了月份牌罢，好在是寄信给愚兄，若是和外国交涉，那可得小心些，这是为兄的应该警告的。还有，石驸马大街在宣内，而写作宣外，尤其该打。

其次“京报的话”，太叫我“莫明〔名〕其抄〔妙〕”了，虽则小小的方块，可是包含“书报”，“声明”，“招生”，“介绍”，“招租”，“古巴华侨界之大风潮”。背面有“证券市价”，“证券市况”，“昨日公债市价涨落之经过”，“上海纱价高涨不已”，“沪提运栈货会成立”，“华侨商会联合会成立”，“青岛最近之煤油业”，“工大京外宣传之近讯”（一张红行纸粘好又割开，使左右都有红行纸，是何道理呢？）……真可算包罗万象，五光十色了。惭愧，愚兄没有站立街头看路过的男男女女而用冷静的眼光抉择出来的本领。那么，“京报的话”，岂非成了“废话”也哉。是知嫩棣棣之恶作剧，未免淘气之甚矣。姑看作“正经”，大约注重在刁作谦之伟绩，（但是广告栏的剪裁何为者？故设迷人阵乎，该打！）以渠作象征人物乎。如此也真可谓小题大作。这种“古已有之”的随处皆是的司空见惯的写实派，实在遍地皆是，嫩棣入世较浅，故惊讶失错〔措〕耳。

兹愚兄另告一可笑者，此乃今日之发见。地点为《妇周》。《妇周》之组织，早已可笑，不过不为已甚，姑置之耳。本期之可笑者在题目之盗取（嫩棣的），则有“补白”，名字之影射，则吾前于第一期用之君平，今则改平为“萍”矣，以前我用“寒潭”，其后在别处即发见与此相同之名字，我姑以为人同此名，不必深究，但有我将尹默选词中之字，拟作投稿别名者，稿未投而同样之名用出来了，真乃离奇辈出，诸公毋乃太令人齿冷——但也许我盗取他人的名字于不知不觉中，这是我以前不好用相同之名于二次以上的弊处，近来又鉴于一日三易其名者，及一人化出男女……许多之名者，于是而把我死钉在一处了。记得我在第一期用寒潭之名时，次期有法大晶清同乡替她捉刀，来信并请她仍用寒潭名发表，这是晶清以寒潭自居以告人呢？还是人家以寒潭为晶清呢？但是我的皮〔脾〕气，一次投稿，好用一个名字的经过，的确向晶清说过，那么，日后的第二个寒潭，必不是我了。一名之小，混淆如此，不知是我好疑呢？还是许多有可以令人疑的原因呢？我冷眼看看，总觉得可以一笑置之，所以绝没有发表到外面。嫩棣棣听一下，也可以发笑吧！这回的《妇周》也有可笑的标名与标题了，不能自己创作，总是偷偷摸摸，到底做不出伟大事业，算不得好汉。

记得我在家读书时，先生用“鞭作教刑”的时候，我的一个哥哥就和先生相对的围住书桌子乱转，先生要伸长手将鞭打下来时，他就蹲下，终于挨不着打，如果嫩棣“犯上作乱”的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师古”了。此告不怕！

愚兄泐　七月十五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

广平兄：

在好看的天亮还未到来之前，再看了一遍大作，我以为还不如不发表。这类题目，其实，在现在，是只能我做的，因为大概要受攻击。然而我不要紧，一则，我自有还击的方法；二则，现在做“文学家”似乎有些做厌了，仿佛要变成机械，所以倒很愿意从所谓“文坛”上摔下来。至于如诸君之雪花膏派，则究属“嫩”之一流，犯不上以一篇文章而招得攻击或误解，终至于“泣下沾襟”。

那上半篇，倘在小说，或回忆的文章里，固然毫不足奇，但在论文中，而给现在的中国读者看，却还太直白。至于下半篇，则实在有点迂。我在那篇文章里本来说：这种骂法，是“卑劣”的。而你却硬诬赖我“引以为荣”，真是可恶透了。其实，对于满抱着传统思想的人们，也还大可以这样骂。看目下有些批评文字，表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而骨子里却还是“他妈的”思想，对于这样批评的批评，倒不如直捷爽快的骂出来，就是“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于人我均属合适。我常想：治中国应该有两种方法，对新的用新法，对旧的仍用旧法。例如“遗老”有罪，即该用清朝法律：打屁股。因为这是他所佩服的。民元革命时，对于任何人都宽容（那时称为“文明”），但待到二次革命失败，许多旧党对于革命党却不“文明”了：杀。假使那时（元年）的新党不“文明”，则许多东西早已灭亡，那里会来发挥他们的老手段？现在用“他妈的”来骂那些背着祖宗的木主以自傲的人们，夫岂太过也欤哉！？

还有一篇，今天已经发出去，但将两段并作一个题目了：《五分钟与半年》。多么漂亮呀。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放晴的时候，赶紧晒一晒罢，千切千切！

迅。七月二十九，或三十，随便。

程门飞雪贻误多时

景宋“女士”学席：

程门飞雪贻误多时。愧循循之无方，幸骏才之易教。而乃年届结束，南北东西；虽尺素之能通，或下问之不易。言念及此，不禁泪下四条。吾生倘能赦兹愚劣，使师得备薄馔，于月十六日午十二时，假宫门口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周宅一叙，俾罄愚诚，不胜厚幸！顺颂

时绥

师鲁迅谨订　八月十五日早

《一路无风，船很平稳》

广平兄：

我九月一日夜半上船，二日晨七时开，四日午后一时到厦门，一路无风，船很平稳，这里的话，我一字都不懂，只得暂到客寓，打电话给林语堂，他便来接，当晚即移入学校居住了。

我在船上时，看见后面有一只轮船，总是不远不近地走着，我疑心就是“广大”。不知你在船中，可看见前面有一只船否？倘看见，那我所悬拟的便不错了。

此地背山面海．风景佳绝，白天虽暖——约八十七八度——夜却凉。四面几无人家，离市面约有十里，要静养倒好的。普通的东西，亦不易买。听差懒极，不会做事也不肯做事；邮政也懒极，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都不办事。

因为教员住室尚未造好（据说一月后可完工，但未必确），所以我暂住在一间很大的三层楼上，上下虽不便，眺望却佳。学校开课是二十日，还有许多日可闲。

我写此信时，你还在船上，但我当于明天发出，则你一到校，此信也就到了。你到校后，望即见告，那时再写较详细的情形罢，因为现在我初到，还不知什么。

迅　九月四日夜

寄给广平的明信片

（明信片背面）

从后面（南普陀）所照的厦门大学全景。

前面是海，对面是鼓浪屿。

最右边的是生物学院与国学院，第三层楼上有*记的便是我所住的地方。

昨夜发飓风，拔木发屋，但我没有受损害。

迅九·十一

（明信片正面）

想已到校，已开课否？此地二十日上课。

十三日

此地四无人烟，无聊之至

广平兄：

依我想，早该得到你的来信了，然而还没有。大约闽粤间的通邮，不大便当，因为并非每日都有船。此地只有一个邮局代办所，星期六下午及星期日不办事，所以今天什么信件也没有——因为是星期——且看明天怎样罢。

我到厦门后发一信（五日），想早到。现在住了已经近十天，渐渐习惯起来了，不过言语仍旧不懂，买东西仍旧不便。开学在二十日，我有六点钟功课，就要忙起来，但未开学之前，却又觉得太闲，有些无聊，倒望从速开学，而且合同的年限早满。学校的房子尚未造齐，所以我暂住在国学院的陈列所空屋里，是三层楼上，眺望风景，极其合宜，我已写好一张有这房子照相的明信片，或者将与此信一同发出。上遂的事没有结果，我心中很不安，然而也无法可想。

十日之夜发飓风，十分利害，语堂的住宅的房顶也吹破了，门也吹破了。粗如笔管的铜闩也都挤弯，毁东西不少。我住的屋子只破了一扇外层的百叶窗，此外没有损失。今天学校近旁的海边漂来不少东西，有桌子，有枕头，还有死尸，可见别处还翻了船或漂没了房屋。

此地四无人烟，图书馆中书籍不多，常在一处的人，又都是“面笑心不笑”，无话可谈，真是无聊之至。海水浴倒是很近便，但我多年没有浮水了；又想，倘若你在这里，恐怕一定不赞成我这种举动，所以没有去洗；以后也不去洗罢，学校有洗浴处的。夜间，电灯一开，飞虫聚集甚多，几乎不能做事，此后事情一多，大约非早睡而一早起来做不可。

九月十二日夜迅。

熟识此后，觉得殊不尽然

今天（十四日）上午到邮政代办所去看看，得到你六日八日的两封来信，高兴极了。此地的代办所太懒，信件往往放在柜台上，不送来，此后来信，可于厦门大学下加“国学院”三字，使他易于投递，且看如何。这几天，我是每日去看的，昨天还未见你的信，因想起报载英国鬼子在广州胡闹，进口船或者要受影响，所以心中很不安，现在放心了。看上海报，北京已戒严，不知何故；女师大已被合并为女子学院，师范部的主任是林素园（小研究系），而且于四日武装接收了，真令人气愤，但此时无暇管也无法管，只得暂且不去理会它，还有将来呢。

回上去讲我途中的事，同房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广东人，姓魏或韦，我没有问清楚，似乎也是民党中人，所以还可谈，也许是老同盟会员罢。但我们不大谈政事，因为彼此都不知道底细，也曾问他从厦门到广州的走法，据说最好是从厦门到汕头，再到广州，和你所闻于客栈中人的话一样。船中的饭菜顿数，和广大同，也有鸡粥；船也很平；但无耶稣教徒，比你所遭遇的好得多了。小船的倾侧，真太危险，幸而终于“马”已登陆，使我得以放心。我到厦时，亦以小船搬入学校，浪也不小，但我是从小惯于坐小船的，所以一点也没有什么。

我前信似乎说过这里的听差很不好，现在熟识些了，觉得殊不尽然。大约看惯了北京的听差的唯唯从命的，即容易觉得南方人的倔强，其实是南方的阶级观念，没有北方之深，所以便是听差，也常有平等言动，现在我和他们的感情好起来了，觉得并不可恶。但茶水很不便，所以我现在少喝茶了，或者这倒是好的。烟卷似乎也比先前少吸。

我上船时，是克士送我去的，还有客栈里的茶房。当未上船之前，我们谈了许多话。我才知道关于我的事情，伏园已经大大的宣传过了，还做过些演义。所以上海的有些人，见我们同车到此，便深信伏园之说了，然而也并不为奇。

我已不喝酒了；饭是每餐一大碗（方底的碗，等于尖底碗的两碗），但因为此地的菜总是淡而无味（校内的饭菜是不能吃的，我们合雇了一个厨子，每月工钱十元，每人饭菜钱十元，但仍然淡而无味），所以还不免吃点辣椒末，但我还想改良，逐渐停止。

我的功课，大约每周当有六小时，因为语堂希望我多讲，情不可却。其中两点是小说史，无须预备；两点是专书研究，须预备；两点是中国文学史，须编讲义。看看这里旧存的讲义，则我随便讲讲就很够了，但我还想认真一点，编成一本较好的文学史。你已在大大地用功，预备讲义了罢，但每班一小时，八时相同，或者不至于很费力罢。此地北伐顺利的消息也甚多，极快人意。报上又常有闽粤风云紧张之说，在这里却看不出，不过听说鼓浪屿上已有很多寓客，极少空屋了，这屿就在学校对面，坐舢板一二十分钟可到。

迅　九月十四日午

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

广平兄：

十三日发的给我的信，已经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了一信之后，直到十四日才发信，十四以前，我只是等着等着，并没有写信，这一封才是第三封。前天，我寄上了《彷徨》和《十二个》各一本。

看你所开的职务，似乎很繁重，住处亦不见佳。这种四面“碰壁”的住所，北京没有，上海是有的，在厦门客店里也看见过，实在使人气闷。职务有定，除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外，更无他法；住室总该有一间较好才是，否则，恐怕要瘦下。

本校今天行开学礼，学生在三四百人之间，就算作四百人罢，分为豫科及本科七系，每系分三年级，则每级人数之寥寥，亦可想而知。此地不但交通不便，招考极严，寄宿舍也只容四百人，四面是荒地，无屋可租，即使有人要来，也无处可住，而学校当局还想本校发达，真是梦想。大约早先就是没有计画的，现在也很散漫，我们来后，都搁在须作陈列室的大洋楼上，至今尚无一定住所。听说现正赶造着教员的住所，但何时造成，殊不可知。我现在如去上课，须走石阶九十六级，来回就是一百九十二级；喝开水也不容易，幸而近来倒已习惯，不大喝茶了。我和兼士及朱山根，是早就收到聘书的，此外还有几个人，已经到此，而忽然不送聘书，玉堂费了许多力，才于前天送来；玉堂在此似乎也不大顺手，所以上逐的事．竟无法开口。

我的薪水不可谓不多，教科是五或六小时，也可以算很少，但别的所谓“相当职务”，却太繁，有本校季刊的作文，有本院季刊的作文，有指导研究员的事（将来还有审查），合计起来，很够做做了。学校当局又急于事功，问履历，问著作，问计画，问年底有什么成绩发表，令人看得心烦。其实我只要将《古小说钩沉》整理一下拿出去，就可以作为研究教授三四年的成绩了，其余都可以置之不理，但为了玉堂好意请我，所以我除教文学史外，还拟指导一种编辑书目的事，范围颇大，两三年未必能完，但这也只能做到那里算那里了。

在国学院里的，朱山根是胡适之的信徒，另外还有两三个，似乎是朱荐的，和他大同小异，而更浅薄，一到这里，孙伏园便要算可以谈谈的了。我真想不到天下何其浅薄者之多。他们面目倒漂亮，而语言无味，夜间还玩留声机，什么梅兰芳之类。我现在惟一的方法是少说话；他们的家眷到来之后，大约要搬往别处去了罢。从前在女师大做办事员的白果是一个职员兼林玉堂的秘书，一样浮而不实，将来也许会兴风作浪，我现在也竭力地少和他往来。此外，教员内有一个熟人，是先前往陕西去时认识的，似乎还好；集美中学内有师大旧学生五人，都是国文系毕业的，昨天他们请我们吃饭，算作欢迎，他们是主张白话的，在此好像有点孤立。

这一星期以来，我对于本地更加习惯了，饭量照旧，这几天而且更能睡觉，每晚总可以睡九至十小时；但还有点懒，未曾理发，只在前晚用安全剃刀刮了一回髭须而已。我想从此整理为较有条理的生活，大约只要少应酬，关起门来，是做得到的。此地的点心很好；鲜龙眼已吃过了，并不见佳，还是香蕉好。但我不能自己去买东西，因为离市有十里，校旁只有一个小店，东西非常之少，店中人能说几句“普通话”，但我懂不到一半。这里的人似乎很有点欺生。因为是闽南了，所以称我们为北人；我被称为北人，这回是第一次。

现在的天气正像北京的夏末，虫类多极了，最利害的是蚂蚁，有大有小，无处不至，点心是放不过夜的。蚊子倒不多，大概是我在三层楼上之故。生疟疾的很多，所以校医给我们吃金鸡纳。霍乱已经减少了。但那街道，却真是坏，其实是在绕着人家的墙下，檐下走，无所谓路的。

兼士似乎还要回京去，他叫我代他的职务，我不答应他。最初的布置，我未与闻，中途接手，一班绝不相干的人，指挥不灵，如何措手，还不如关起门来，“自扫门前雪”罢，况且我的工作也已够多了。

章锡琛托建人写信给我，说想托你给《新女性》做一点文章，嘱我转达。不知可有这兴致？如有，可先寄我，我看后转寄去。《新女性》的编辑，近来似乎是建人了，不知何故。那第九（？）期，我已寄上，想早到了。

我从昨日起，已停止吃青椒，而改为胡椒了，特此奉闻。再谈。

迅　九月二十日下午

昨天中秋，有月

广平兄：

十七日的来信，今天收到了。我从五日发信后，只在十三日发一信片，十四日发一信，中间间隔，的确太多，致使你猜我感冒，我真不知怎样说才好。回想那时，也有些傻气，因为我到此以后，正听见英人在广州肇事，遂疑你所坐的船，亦将为彼等所阻，所以只盼望来信，连寄信的事也拖延了。这结果，却使你久不得我的信。

现在十四的信，总该早到了罢。此后，我又于同日寄《新女性》一本，于十八日寄《彷徨》及《十二个》各一本，于二十日寄信一封（信面却写了廿一），想来都该到在此信之前。

我在这里，不便则有之，身体却好。此地并无人力车，只好坐船或步行，现在已经炼得走扶梯百余级，毫不费力了。眠食也都好，每晚吃金鸡纳霜一粒，别的药一概未吃。昨日到市去，买了一瓶麦精鱼肝油，拟日内吃它。因为此地得开水颇难，所以不能吃散拿吐瑾。但十天内外，我要移住到旧的教员寄宿舍去了，那时情形又当与在此不同，或者易得开水罢。（教员寄宿舍有两所，一所住单身人者曰“博学楼”，一所住有夫人者曰“兼爱楼”，不知何人所名，颇可笑。）

教科也不算忙，我只六时，开学之结果，专书研究二小时无人选，只剩了文学史，小说史各二小时了。其中只有文学史须编讲义，大约每星期四五千字即可。我想不管旧有的讲义而自己好好的来编一编，功罪在所不计。

这学校化钱不可谓不多，而并无基金，也无计划，办事散漫之至，我看是办不好的。

昨天中秋，有月，玉堂送来一筐月饼，大家分吃了，我吃了便睡，我近来睡得早了。

迅　九月二十二日下午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

广平兄：

十八日之晚的信，昨天收到了。我十三日所发的明信片既然已经收到，我惟有希望十四日所发的信也接着收到。我惟有以你现在一定已经收到了我的几封信的事，聊自慰解而已。至于你所寄的七，九，十二，十七的信，我却都收到了，大抵是我或孙伏园从邮务代办处去寻来的，他们很乱，或送或不送，堆成一团，只要有人去说要拿那几封，便给拿去，但冒领的事倒似乎还没有。我或伏园是每日自去看一回。

看厦大的国学院，越看越不行了。朱山根是自称只佩服胡适陈源两个人的，而田千倾，辛家本，白果三人，似皆他所荐引。白果尤善兴风作浪，他曾在女师大作过职员，你该知道的罢，现在是玉堂的襄理，还兼别的事，对于较小的职员，气焰不可当，嘴里都是油滑话。我因为亲闻他密语玉堂“谁怎样不好”等等，就看不起他了。前天就很给他碰了一个钉子，他昨天借题报复，我便又给他碰了一个大钉子，而自己则辞去国学院兼职。我是不与此辈共事的，否则，何必到厦门。

我原住的房屋，要陈列物品了，我就须搬。而学校之办法甚奇，一面催我们，却并不指出搬到那里，教员寄宿舍已经人满，而附近又无客栈，真是无法可想。后来总算指给我一间了，但器具毫无，向他们要，则白果又故意特别刁难起来（不知何意，此人大概是有喜欢给别人吃点小苦头的脾气的），要我开账签名具领，于是就给碰了一个钉子而又大发其怒。大发其怒之后，器具就有了，还格外添了一把躺椅，总务长亲自监督搬运。因为玉堂邀请我一场，我本想做点事，现在看来，恐怕是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难说。所以我已决计将工作范围缩小，希图在短时日中，可以有点小成绩，不算来骗别人的钱。

此校用钱并不少，也很不撙节，而有许多悭吝举动，却令人难耐。即如今天我搬房时，就又有一件。房中有两个电灯，我当然只用一个的，而有电机匠来，必要取去其一个玻璃泡，止之不可。其实对于一个教员，薪水已经化了这许多了，多点一个电灯或少点一个，又何必如此计较呢。

至于我今天所搬的房，却比先前的静多了，房子颇大，是在楼上。前回的明信片上；不是有照相么？中间一共五座，其一是图书馆，我就住在那楼上，间壁是孙伏园和张颐教授（今天才到，原先也是北大教员），那一面是钉书作场，现在还没有人。我的房有两个窗门，可以看见山。今天晚上，心就安静得多了，第一是离开了那些无聊人，也不必一同吃饭，听些无聊话了，这就很舒服。今天晚饭是在一个小店里买了面包和罐头牛肉吃的，明天大概仍要叫厨子包做。又自雇了一个当差的，每月连饭钱十二元，懂得两三句普通话。但恐怕很有点懒。如果再没有什么麻烦事，我想开手编《中国文学史略》了。来听我的讲义的学生，一共有二十三人（内女生二人），这不但是国文系全部，而且还含有英文，教育系的；这里的动物学系，全班只有一人，天天和教员对坐而听讲。

但是我也许还要搬。因为现在是图书馆主任请假着，由玉堂代理，所以他有权。一旦本人回来，或者又有变化也难说。在荒地中开学校，无器具，无房屋给教员住，实在可笑。至于搬到那里去，现在是无从揣测的。

现在的住房还有一样好处，就是到平地只须走扶梯二十四级，比原先要少七十二级了。然而“有利必有弊”，那“弊”是看不见海，只能见轮船的烟通。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在楼下徘徊了片时，因有风，遂回，已是十一点半了。我想，我的十四的信，到二十，二十一或二十二总该寄到了罢，后天（二十七）也许有信来，因先来写了这两张，待二十八日寄出。

二十二日曾寄一信，想已到了。

迅。二十五日之夜

今天是礼拜，大风

今天是礼拜，大风，但比起那一次来，却差得远了。明天未必一定有从粤来的船，所以昨天写好的两张信，我决计于明天一早寄出。

昨天雇了一个人，叫作流水，然而是替工，今天本人来了，叫作春来，也能说几句普通话，大约可以用罢。今天又买了许多器具，大抵是铝做的，又买了一只小水缸，所以现在是不但茶水饶足，连吃散拿吐瑾也不为难了。（我从这次旅行，才觉到散拿吐瑾是补品中之最麻烦者，因为它须兼用冷水热水两种，别的补品不如此。）

今天忽然有瓦匠来给我刷墙壁了，懒懒地乱了一天。夜间大约也未必能静心编讲义，玩一整天再说罢。

迅。九月二十六日晚七点钟。

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

广平兄：

廿七日寄上一信，收到了没有？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据我想，你于廿一二大约该有一封信发出，昨天或今天要到的，然而竟还没有到。所以我等着。

我所辞的兼职（研究教授），终于辞不掉，昨晚又将聘书送来了，据说林玉堂因此一晚睡不着。使玉堂睡不着，我想，这是对他不起的，所以只得收下，将辞意取消。玉堂对于国学院，不可谓不热心，但由我看来，希望不多，第一是没有人才，第二是校长有些掣肘（我觉得这样）。但我仍然做我该做的事，从昨天起，已开手编中国文学史讲义，今天编好了第一章。眠食都好，饭两浅碗，睡觉是可以有八或九小时。

从前天起，开始吃散拿吐瑾，只是白糖无法办理。这里的蚂蚁可怕极了，有一种小而红的，无处不到。我现在将糖放在碗里，将碗放在贮水的盘中，然而倘若偶然忘记，则顷刻之间，满碗都是小蚂蚁。点心也这样。这里的点心很好，而我近来却怕敢买了，买来之后，吃过几个，其余的竟无法安放，我住在四层楼上的时候，常将一包点心和蚂蚁一同抛到草地里去。

风也很利害，几乎天天发，较大的时候，令人疑心窗玻璃就要吹破；若在屋外，则走路倘不小心，也可以被吹倒的。现在就呼呼地吹着。我初到时，夜夜听到波声，现在不听见了，因为习惯了，再过几时，风声也会习惯的罢。

现在的天气，同我初来时差不多，须穿夏衣，用凉席，在太阳下行走，即遍身是汗。听说这样的天气，要继续到十月（阳历？）底。

L.S.九月二十八日夜。

想做事是应该的，但不要拼命地做

今天下午收到廿四发的来信了，我所料的并不错。但粤中学生情形如此，却真出于我的“意表之外”，北京似乎还不至此。你自然只能照你来信所说的做，但看那些职务，不是忙得连一点闲空都没有么？我想，做事自然是应该做的，但不要拼命地做才好。此地对于外面的情形，也不大了然，看今天的报章，登有上海电（但这些电报是什么来路，却不明），总结起来：武昌还未降，大约要攻击；南昌猛扑数次，未取得。孙传芳已出兵；吴佩孚似乎在郑州，现正与奉天方面暗争保定大名。

我之愿合同早满者，就是愿意年月过得快，快到民国十七年，可惜到此未及一月，却如过了一年了。其实此地对于我的身体，仿佛倒好，能吃能睡，便是证据，也许肥胖一点了罢。不过总有些无聊，有些不高兴，好像不能安居乐业似的，但我也以转瞬便是半年，一年，聊自排遣，或者开手编讲义，来排遣排遣，所以眠食是好的。我在这里的情形，就是如此，还可以无需帮助，你还是给学校办点事的好。

中秋的情形，前信说过了。谢君的事，原早已向玉堂提过的，没有消息。听说这里喜欢用“外江佬”，理由是倘有不合，外江佬卷铺盖就走了，从此完事，本地人却永在近旁，容易结怨云。这也是一种特别的哲学。谢君的令兄我想暂且不去访问他，否则，他须来招呼我，我又须去回谢他，反而多一番应酬也。

伏园今天接孟余一电，招他往粤办报。他去否似尚未定。这电报是廿三发的，走了七天，同信一样慢，真奇。至于他所宣传的，大略是说：他家不但常有男学生，也常有女学生，但他是爱高的那一个的，因为她最有才气云云。平凡得很，正如伏园之人，不足多论也。

此地所请的教授，我和兼士之外，还有朱山根。这人是陈源之流，我是早知道的，现在一调查，则他所安排的羽翼，竟有七人之多，先前所谓不问外事，专一看书云的舆论，乃是全都为其所骗。他已在开始排斥我，说我是“名士派”，可笑。好在我并不想在此挣帝王万世之业，不去管他了。

我到邮政代办处的路，大约有八十步，再加八十步，才到便所，所以我一天总要走过三四回，因为我须去小解，而它就在中途，只要伸首一窥，毫不费事。天一黑，就不到那里去了，就在楼下的草地上了事。此地的生活法，就是如此散漫，真是闻所未闻。我因为多住了几天，渐渐习惯，而且骂来了一些用具，又自买了一些用具，又自雇了一个用人，好得多了，近几天有几个初来的教员，被迎进在一间冷房里，口干则无水，要小便则需远行，还在“茫茫若丧家之狗”哩。

听讲的学生倒多起来了，大概有许多是别科的。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邪视，而且将来永远如此，直到离开了厦门，嘴也不大乱吃，只吃了几回香蕉，自然比北京的好。但价亦不廉，此地有一所小店，我去买时，倘五个，那里的一位胖老婆子就要“吉格浑”（一角钱），倘是十个，便要“能（二）格浑”了。究竟是确要这许多呢，还是欺我是外江佬之故，我至今还不得而知。好在我的钱原是从厦门骗来的，拿出“吉格浑”“能格浑”去给厦门人，也不打紧。

我的功课现在有五小时了，只有两小时须编讲义，然而颇费事，因为文学史的范围太大了。我到此之后，从上海又买了一百元书。克上已有信来，说他已迁居，而与一个同事姓孙的同住，我想，这人是不好的，但他也不笨，或不至于上当。

要睡觉了，已是十二时，再谈罢。

迅。九月三十日之夜。

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

广平兄：

一日寄出一信并《莽原》两本，早到了罢。今天收到九月廿九的来信了，忽然于十分的邮票大发感慨，真是孩子气。花了十分，比寄失不是好得多么？我先前闻粤中学生情形，颇“出于意表之外”，今闻教员情形，又“出于意表之外”，我先前总以为广东学界状况，总该比别处好得多，现在看来，似乎也只是一种幻想。你初作事，要努力工作，我当然不能说什么，但也须兼顾自己，不要“鞠躬尽瘁”才好。至于作文，我怎样鼓舞、引导呢？我说：大胆做来，先寄给我，不够么？好否我先看，即使不好，现在太远，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这就已可以放胆下笔，无须畏缩的了，还要怎么样呢？

从信上推测起你的住室来，似乎比我的阔些，我用具寥寥，只有六件，皆从奋斗得来者也。但自从买了火酒灯之后，我也忙了一点，因为凡有饮用之水，我必煮沸一回才用，因为忙，无聊也仿佛减少了。酱油已买，也常吃罐头牛肉，何尝省钱！！！火腿我却不想吃，在北京时吃怕了。在上海时，我和建人因为吃不多，只叫了一炒饭，不料又惹出影响，至于不在先施公司多买东西，孩子之神经过敏，真令人无法可想。相距又远，鞭长不及马腹，也还是姑且记在帐上罢。

我在此常吃香蕉，柚子，都很好；至于杨桃，却没有见过，又不知道是甚么名字，所以也无从买。鼓浪屿也许有罢，但我还未去过，那地方大约也不过像别处的租界，我也无甚趣味，终于懒下来了。此地雨倒不多，只有风，现在还热，可是荷叶却干了。一切花，我大抵不认识；羊是黑的。防止蚂蚁，我现也用四面围水之法，总算白糖已经安全，而在桌上，则昼夜总有十余匹爬着，拂去又来，没有法子。

我现在专取闭关主义，一切教职员，少与往来，也少说话。此地之学生似尚佳，清早便运动，晚亦常有；阅报室中也常有人。对我之感情似亦好，多说文科今年有生气了，我自省自己之懒惰，殊为内愧。小说史有成书，所以我对于编文学史讲义，不愿草率，现已有两章付印了，可惜本校藏书不多，编起来很不便。

北京信已收到，家里是平安的，煤已买，每吨至二十元。学校还未开课，北大学生去缴学费，而当局不收，可谓客气，然则开学之毫无把握可知。女师大的事没有听到什么，单知道教员大抵换了男师大的，大概暂时当是研究系势力。总之，环境如此，女师大是决不会单独弄好的。

上遂要搬家眷回南，自己行踪未定，我曾为之写信向天津学校设法，但恐亦无效。他也想赴广东，而无介绍。此地总无法想，玉堂也不能指挥如意，许多人的聘书，校长压了多日才发下来。校长是尊孔的，对于我和兼士，倒还没有什么，但因为化了这许多钱，汲汲要有成效，如以好草喂牛，要挤些牛乳一般。玉堂盖亦窥知此隐，故不日要开展览会，除学校自买之泥人（古冢中土偶也）而外，还要将我的石刻拓片挂出。其实这些古董，此地人那里会要看，无非胡里胡涂，忙碌一番而已。

在这里好像刺戟少些，所以我颇能睡，但也做不出文章来，北京来催，只好不理。开明书店想我有书给他印，我还没有；对于北新，则我还未将《华盖集续篇》整理给他，因为没有工夫。长虹和这两店，闹起来了，因为要钱的事。沈钟社和创造社，也闹起来了，现已以文章口角；创造社伙计内部，也闹起来了，已将柯仲平逐出，原因我不知道。

迅。十，四，夜。

人间的纠葛真多

广平兄：

十月四日得九月廿九日来信后，即于五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人间的纠葛真多，兼士直到现在，未在应聘书上签名，前几天便拟于国学研究院成立会一开毕，便往北京去，因为那边也有许多事待他料理。玉堂大不以为然，而兼士却非去不可。我便从中调和，先令兼士在应聘书上签名，然后请假到北京去一趟，年内再来厦门一次，算是在此半年，兼士有些可以了，玉堂却又坚执不允，非他在此整半年不可。我只好退开。过了两天，玉堂也可以了，大约也觉得除此更无别路了罢。现在此事只要经校长允许后，便要告一结束了。兼士大约十五左右动身，闻先将赴粤一看，再向上海。伏园恐怕也同行，至是否便即在粤，抑接洽之后，仍再回厦门一次，则不得而知，孟余请他是办副刊，他已经答应了，但何时办起，则似未定。

据我想：兼士当初是未尝不豫备常在这里的，待到厦门一看，觉交通之不便，生活之无聊，就不免“归心如箭”了。这实在是无可奈何的事，教我如何劝得他。

这里的学校当局，虽出重资聘请教员，而未免视教员如变把戏者，要他空拳赤手，显出本领来。即如这回开展览会，我就吃苦不少。当开会之前，兼士要我的碑碣拓片去陈列，我答应了。但我只有一张小书桌和小方桌，不够用，只得摊在地上，伏着，一一选出。及至拿到会场去时，则除孙伏园自告奋勇，同去陈列之外，没有第二人帮忙，寻校役也寻不到。于是只得二人陈列，高处则须桌上放一椅子，由我站上去。弄至中途，白果又硬将孙伏园叫去了，因为他是“襄理”（玉堂的），有叫孙伏园去之权力。兼士看不过去，便自来帮我，他已喝了一点酒，这回跳上跳下，晚上就大吐了一通。襄理的位置，正如明朝的太监，可以倚靠权势，胡作非为，而受害的却不是他，是学校。昨天因为白果对书记们下条子（上谕式的），下午同盟罢工了，后事不知如何。玉堂信用此人，可谓糊涂。我前回辞国学院研究教授而又中止者，因怕兼士玉堂为难也，现在看来，总非坚决辞去不可，人亦何苦因为太为别人计，而自轻自贱至此哉！

此地的生活也实在无聊，外省的教员，几乎无一人作长久之计。兼士之去，固无足怪。但我比兼士随便些，又因为见玉堂的兄弟及太太，都很为我们的生活操心；学生对我尤好，只恐怕我在此住不惯，有几个本地人，甚至于星期六不回家，豫备星期日我若往市上去玩，他们好同去作翻译。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下不去的事，我总想至少在此讲一年，否则，我也许早跑到广州或上海去了。（但还有几个很欢迎我的人，是要我首先开口攻击此地的社会等等，他们好跟着来开枪。）

今天是双十节，却使我欢喜非常，本校先行升旗礼，三呼万岁，于是有演说，运动，放鞭爆。北京的人，仿佛厌恶双十似的，沉沉如死，此地这才像双十节。我因为听北京过年的鞭爆听厌了，对鞭爆有了恶感，这回才觉得却也好听。中午同学生上饭厅，吃了一碗不大可口的面（大半碗是豆芽菜）；晚上是恳亲会，有音乐和电影，电影因为电力不足，不甚了然，但在此已视同宝贝了。教员太太将最新的衣服都穿上了，大约在这里，一年中另外也没有什么别的聚会了罢。

听说厦门市上今天也很热闹，商民都自动的挂旗结彩庆贺，不像北京那样，听警察吩咐之后，才挂出一张污秽的五色旗来。此地的人民的思想，我看其实是“国民党的”的，并不怎样老旧。

自从我到此之后，寄给我的各种期刊很杂乱，忽有忽无。我有时想分寄给你，但不见得期期有，勿疑为邮局失落。好在这类东西，看过便罢，未必保存，完全与否亦无什么关系。

我来此已一月余，只做了两篇讲义，两篇稿子给《莽原》；但能睡，身体似乎好些。今天听到一种传说，说孙传芳的主力兵已败，没有什么可用的了，不知确否。我想，一二天内该可以得到来信，但这信我明天要寄出了。

迅。十月十日。

忙自然不妨，要多休息

广平兄：

昨天刚寄出一封信，今天就收到你五日的来信了。你这封信，在船上足足躺了七天多，因为有一个北大学生来此做编辑员的，就于五日从广州动身，船因避风，或行或止，直到今天才到，你的信大概就与他同船的。一封信的往返，往往要二十天，真是可叹。

我看你的职务太烦剧了，薪水又这么不可靠，衣服又须如此变化，你够用么？我想：一个人也许应该做点事，但也无须乎劳而无功。天天看学生的脸色办事，于人我都无益，这也就是所谓“敝精神于无用之地”，听说在广州寻事做并不难，你又何必一定要等到学期之末呢？忙自然不妨，但倘若连自己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那可是不值得的。

我的能睡，是出于自然的，此地虽然不乏琐事，但究竟没有北京的忙，即如校对等事，在这里就没有。酒是自己不想喝，我在北京，太高兴和太愤懑时就喝酒，这里虽然仍不免有小刺戟，然而不至于“太”，所以可以无须喝了，况且我本来没有瘾。少吸烟卷，可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大约因为编讲义，只要调查，无须思索之故罢。但近几天可又多吸了一点，因为我连做了四篇《旧事重提》。这东西还有两篇便完，拟下月再做，从明天起，又要编讲义了。

兼士尚未动身，他连替他的人也还未弄妥，本来我最相宜，但因为急于回北京，听说不往广州了。孙伏园似乎还要去一趟。今天又得李逢吉从大连来信，知道他往广州，但不知道他去作何事。

广东多雨，天气和厦门竟这么不同么？这里不下雨，不过天天有风，而风中很少灰尘，所以并不讨厌。我从自买了火酒灯以后，开水不生问题了，但饭菜总不见佳。从后天起，要换厨子了，然而大概总还是差不多的罢。

迅。十月十二夜。

收入不够用，我希望你通知我

八日的信，今天收到了；以前九月廿四，廿九，十月五日的信，也都收到。看你收入和做事的比例，实在相距太远了。你不知能即另作他图否？我以为如此情形，努力也都是白费的。

“经过一次解散而去的”，自然要算有福，倘我们还在那里，一定比现在要气愤得多。至于我在这里的情形，我信中都已陆续说出，其实也等于卖身。除为了薪水之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但我现在或者还可以暂时敷衍，再看情形。当初我也未尝不想起广州，后来一听情形，就暂时不作此想了，你看陈惺农尚且站不住，何况我呢。

我在这里不大高兴的原因，首先是在周围多是语言无味的人物，令我觉得无聊。他们倘肯让我独自躲在房里看书，倒也罢了，偏又常常寻上门来，给我小刺戟。但也很有一班人当作宝贝看，和在北京的天天提心吊胆，要防危险的时候一比，平安得多，只要自己的心静一静，也未尝不可暂时安住。但因为无人可谈，所以将牢骚都在信里对你发了。你不要以为我在这里苦得很，其实也不然的，身体大概比在北京还要好一点。

你收入这样少，够用么？我希望你通知我。

今天本地报上的消息很好，但自然不知道可确的。一，武昌已攻下；二，九江已取得；三，陈仪（孙之师长）等通电主张和平；四，樊钟秀已取得开封，吴佩孚逃保定（一云郑州）。总而言之，即使要打折扣，情形很好总是真的。

迅。十月十五夜。

厦大也可以“防老”

广平兄：

今天（十六日）刚寄一信，下午就收到双十节的来信了。寄我的信，是都收到的。我一日所寄的信，既然未到，那就恐怕已和《莽原》一同遗失。我也记不清那信里说的是什么了，由它去罢。

我的情形，并未因为怕害马神经过敏而隐瞒，大约一受刺激，便心烦，事情过后，即平安些。可是本校情形实在太不见佳，朱山根之流已在国学院大占势力，周览又要到这里来做法律系主任了，从此《现代评论》色彩，将弥漫厦大。在北京是国文系对抗着的，而这里的国学院却弄了一大批胡适之陈源之流，我觉得毫无希望。你想：兼士至于如此模胡，他请了一个朱山根，山根就荐三人，田难干，辛家本，田千顷，他收了；田千顷又荐两人，卢梅，黄梅，他又收了。这样，我们个体，自然被排斥。所以我现在很想至多在本学期之末，离开厦大。他们实在有永久在此之意，情形比北大还坏。

另外又有一班教员，在作两种运动：一，是要求永久聘书，没有年限的；一，是要求十年二十年后，由学校付给养老金终身。他们似乎要想在这里建立他们理想中的天国，用橡皮做成的。谚云“养儿防老”，不料厦大也可以“防老”。

我在这里又有一事不自由，学生个个认得我了，记者之类亦有来访，或者希望我提倡白话，和旧社会大闹一通；或者希望我编周刊，鼓吹本地新文艺；而玉堂之流又要我在《国学季刊》上做些“之乎者也”，还有学生周会去演说，我真没有这三头六臂。今天在本地报上载着一篇访我的记事，对于我的态度，以为“没有一点架子，也没有一点派头，也没有一点客气，衣服也随便，铺盖也随便，说话也不装腔作势……”觉得很出意料之外。这里的教员是外国博士很多，他们看惯了那俨然的模样的。

今天又得了朱家骅君的电报，是给兼士玉堂和我的，说中山大学已改职（当是“委”字之误）员制，叫我们去指示一切。大概是议定学制罢。兼士急于回京，玉堂是不见得去的。我本来大可以借此走一遭，然而上课不到一月，便请假两三星期，又未免难于启口，所以十之九总是不能去了，这实是可惜，倘在年底，就好了。

无论怎么打击，我也不至于“秘而不宣”，而且也被打击而无怨。现在柚子是不吃已有四五天了，因为我觉得不大消化。香蕉却还吃，先前是一吃便要肚痛的，在这里却不，而对于便秘，反似有好处，所以想暂不停止它，而且每天至多也不过四五个。

一点泥人和一点拓片便开展览会，你以为可笑么？还有可笑的呢。田千顷并将他所照的照片陈列起来，几张古壁画的照片，还可以说是与“考古”相关，然而还有什么“牡丹花”，“夜的北京”，“北京的刮风”，“苇子”……。倘使我是主任，就非令撤去不可，但这里却没有一个人觉得可笑，可见在此也惟有陈万里们相宜。又国学院从商科借了一套历代古钱来，我一看，大半是假的，主张不陈列，没有通过。我说，那么，应该写作“古钱标本”。后来也不实行，听说是恐怕商科生气。后来的结果如何呢？结果是看这假古钱的人们最多。

这里的校长是尊孔的，上星期日他们请我到周会演说，我仍说我的“少读中国书”主义，并且说学生应该做“好事之徒”。他忽而大以为然，说陈嘉庚也正是“好事之徒”，所以肯兴学，而不悟和他的尊孔冲突。这里就是如此胡里胡涂。

L．S．十月十六日之夜。

第三章

至于你的来厦，我以为大可不必

在没有来厦门之前，鲁迅就曾经考虑过多次，绝不能把教书当成终生的职业，他把教书看成是短期的“休整”，并期待与许广平彼此再见面。在此期间鲁迅写下了大量的作品，完成了好几部书的编辑、校订工作。他写了《旧事重提》《故事新编》《华盖集续编的续编》《汉文学史纲要》等作品。在与许广平的信中，鲁迅经常把自己的日常生活的事情以及以后的打算都毫无保留的表达出来，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情感也有了寄托。

《华盖集续编》寄去付印了

广平兄：

伏园今天动身了。我于十八日寄你一信，恐怕就在邮局里一直躺到今天，将与伏园同船到粤罢。我前几天几乎也要同行，后来中止了。要同行的理由，小半自然也有些私心，但大部分却是为公，我以为中山大学既然需我们商议，应该帮点忙，而且厦大也太过于闭关自守，此后还应与他大学往还。玉堂正病着，医生说三四天可好，我便去将此意说明，他亦深以为然，约定我先去，倘尚非他不可，我便打电报叫他，这时他病已好，可以坐船了。不料昨天又有了变化，他不但自己不说去，而且对于我的自去也翻成议，说最好是向校长请假。教员请假，向来是归主任管理的，现在他这样说，明明是拿难题给我做。我想了一想，就中止了。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大概因为和南洋相距太近之故罢，此地实在太斤斤于银钱，“某人多少钱一月”等等的话，谈话中常听见；我们在此，当局者也日日希望我们从速做许多工作，发表许多成绩，像养牛之每日挤牛乳一般。某人每日薪水几元，大约是大家都念念不忘的。我一走，至少需两星期，有些人一定将以为我白白骗去了他们半月薪水，玉堂之不愿我旷课，或者就因为顾虑着这一节。我已收了三个月薪水，而上课才一月，自然不应该又请假，但倘计划远大，就不必拘拘于此，因为将来可以尽力之日正长。然而他们是眼光不远的，我也不作久远之想，所以我便不走，拟于本年中为他们作一篇季刊上的文章，到学术讲演会去讲演一次，又将我所辑的《古小说钩沉》献出，则学校可以觉得钱不白化，而我也可以来去自由了。至于研究教授，那自然不再去辞，因为即使辞掉，他们也仍要想法使你做别的工作，使收成与国文系教授之薪水相当的，还是任它拖着的好。

“现代评论”派的势力，在这里我看要膨涨起来，当局者的性质，也与此辈相合。理科也很忌文科，正与北大一样。闽南与闽北人之感情颇不洽，有几个学生很希望我走，但并非对我有恶意，乃是要学校倒楣。

这几天此地正在欢迎两个名人。一个是太虚和尚到南普陀来讲经，于是佛化青年会提议，拟令童子军捧花，随太虚行踪而散之，以示“步步生莲花”之意。但此议竟未实行，否则和尚化为潘妃，倒也有趣。一个是马寅初博士到厦门来演说，所谓“北大同人”，正在发昏章第十一，排班欢迎。我固然是“北大同人”之一，也非不知银行之可以发财，然而于“铜子换毛钱，毛钱换大洋”学说，实在没有什么趣味，所以都不加入，一切由它去罢。

二十日下午。

写了以上的信之后，躺下看书，听得打四点的下课钟了，便到邮政代办所去看，收得了十五日的来信。我那一日的信既已收到，那很好。邪视尚不敢，而况“瞪”乎？至于张先生的伟论，我也很佩服，我若作文，也许这样说的。但事实怕很难，我若有公之于众的东西，那是自己所不要的，否则不愿意。以己之心，度人之心，知道私有之念之消除，大约当在二十五世纪，所以决计从此不瞪了。

这里近三天凉起来了，可穿夹衫，据说到冬天，比现在冷得不多，但草却已有黄了的。学生方面，对我仍然很好；他们想出一种文艺刊物，我已为之看稿，大抵尚幼稚，然而初学的人，也只能如此，或者下月要印出来。至于工作，我不至于拼命，我实在比先前懈得多了，时常闲着玩，不做事。

你不会起草章程，并不足为能力薄弱之证据。草章程是别一种本领，一须多看章程之类，二须有法律趣味，三须能顾到各种事件。我就最怕做这东西，或者也非你之所长罢。然而人又何必定须会做章程呢？即使会做，也不过一个“做章程者”而已。

据我想，伏园未必做政论。是办副刊。孟余们的意思，盖以为副刊的效力很大，所以想大大的干一下。上遂还是找不到事做，真是可叹，我不得已，已嘱伏园面托孟余去了。

北伐军得武昌，得南昌，都是确的；浙江确也独立了，上海附近也许又要小战，建人又要逃难，此人也是命运注定，不大能够安逸的。但走几步便是租界，大概不要紧。

重九日这里放一天假，我本无功课，毫无好处；登高之事，则厦门似乎不举行。肉松我不要吃，不去查考了。我现在买来吃的，只是点心和香蕉；偶然也买罐头。

明天要寄你一包书，都是零零碎碎的期刊之类，历来积下，现在一总寄出了。内中的一本《域外小说集》，是北新书局新近寄来的，夏天你要，我托他们去买，回说北京没有，这回大约是碰见了，所以寄来的罢，但不大干净，也许是久不印，没有新书之故。现在你不教国文了，已没有用，但他们既然寄来，也就一并寄上，自己不要，可以给人的。

我已将《华盖集续编》编好，昨天寄去付印了。

迅。二十日灯下。

白吃了一餐素斋

广平兄：

我今天上午刚发一信，内中说到厦门佛化青年会欢迎太虚的笑话，不料下午便接到请柬，是南普陀寺和闽南佛学院公宴太虚，并邀我作陪，自然也还有别的人。我决计不去，而本校的职员硬要我去，说否则他们以为本校看不起他们。个人的行动，会涉及全校，真是窘极了，我只得去。罗庸说太虚“如初日芙蓉”，我实在看不出这样，只是平平常常。入席，他们要我与太虚并排上坐，我终于推掉，将一个哲学教员供上完事。太虚倒并不专讲佛事，常论世俗事情，而作陪之教员们，偏好问他佛法，什么“唯识”呀，“涅槃”哪，真是其愚不可及，此所以只配作陪也欤。其时又有乡下女人来看，结果是跪下大磕其头，得意之状可掬而去。

这样，总算白吃了一餐素斋。这里的酒席，是先上甜菜，中间咸菜，末后又上一碗甜菜，这就完了，并无饭及稀饭。我吃了几回，都是如此。听说这是厦门的特别习惯，福州即不然。

散后，一个教员和我谈起，知道有几个这回同来的人物之排斥我，渐渐显著了，因为从他们的语气里，他已经听得出来，而且他们似乎还同他去联络。他于是叹息说：“玉堂敌人颇多，但对于国学院不敢下手者，只因为兼士和我两人在此也。兼士去而你在，尚可支持，倘你亦走，敌人即无所顾忌，玉堂的国学院就要开始动摇了。玉堂一失败，他们也站不住了。而他们一面排斥我，一面又个个接家眷，准备作长久之计，真是胡涂”云云。我看这是确的，这学校，就如一部《三国志演义》，你枪我剑，好看煞人。北京的学界在都市中挤轧，这里是在小岛上挤轧，地点虽异，挤轧则同。但国学院内部的排挤现象，外敌却还未知道（他们误以为那些人们倒是兼士和我的小卒，我们是给他们来打地盘的），将来一知道，就要乐不可支。我于这里毫无留恋，吃苦的还是玉堂，但我和玉堂的交情，还不到可以向他说明这些事情的程度，即便说了，他是否相信，也难说的。我所以只好一声不响，自做我的事，他们想攻倒我，一时也很难，我在这里到年底或明年，看我自己的高兴。至于玉堂，大概是爱莫能助的了。

二十一日灯下。

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

十九的信和文稿，都收到了。文是可以用的，据我看来。但其中的句法有不妥处，这是小姐们的普通病，其病根在于粗心，写完之后，大约自己也未必再看一遍。过一两天，改正了寄去罢。

兼士拟于廿七日动身向沪，不赴粤；伏园却已走了，打听陈惺农，该可以知道他的住址。但我以为他是用不着翻译的，他似认真非认真，似油滑非油滑，模模胡胡的走来走去，永远不会遇到所谓“为难”。然而行旌所过，却往往会留一点长远的小麻烦来给别人打扫。我不是雇了一个工人么？他却给这工人的朋友绍介，去包“陈源之徒”的饭，我教他不要多事，也不听。现在是“陈源之徒”常常对我骂饭菜坏，好像我是厨子头，工人则因为帮他朋友，我的事不大来做了。我总算出了十二块钱给他们雇了一个厨子的帮工，还要听埋怨。今天听说他们要不包了，真是感激之至。

上遂的事，除嘱那该死的伏园面达外，昨天又同兼士合写了一封信给孟余他们，可做的事已做，且听下回分解罢。至于我的别处的位置，可以缓议，因为我在此虽无久留之心，但目前也还没有决去之必要，所以倒非常从容。既无“患得患失”的念头，心情也自然安泰，决非欲“骗人安心，所以这样说”的：切祈明鉴为幸。

理科诸公之攻击国学院，这几天也已经开始了，因国学院房屋未造，借用生物学院屋，所以他们的第一着是讨还房子。此事和我辈毫不相关，就含笑而旁观之，看一堆泥人儿搬在露天之下，风吹雨打，倒也有趣。此校大概很和南开相像，而有些教授，则惟校长之喜怒是伺，妒别科之出风头，中伤挑眼，无所不至，妾妇之道也。我以北京为污浊，乃至厦门，现在想来，可谓妄想，大沟不干净，小沟就干净么？此胜于彼者，惟不欠薪水而已。然而“校主”一怒，亦立刻可以关门也。

我所住的这么一所大洋楼上，到夜，就只住着三个人：一张颐教授，一伏园，一即我。张因不便，住到他朋友那里去了，伏园又已走，所以现在就只有我一人。但我却可以静观默想，所以精神上并不感到寂寞。年假之期又已近来，于是就比先前沉静了。我自己计算，到此刚五十天，而恰如过了半年。但这不只我，兼士们也这样说，则生活之单调可知。

我新近想到了一句话，可以形容这学校的，是“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然而虽是这样的地方，人物却各式俱有，正如一滴水，用显微镜看，也是一个大世界。其中有一班“妾妇”们，上面已经说过了。还有希望得爱，以九元一盒的糖果恭送女教员的老外国教授；有和著名的美人结婚，三月复离的青年教授；有以异性为玩艺儿，每年一定和一个人往来，先引之而终拒之的密斯先生；有打听糖果所在，群往吃之的无耻之徒……。世事大概差不多，地的繁华和荒僻，人的多少，都没有多大关系。

浙江独立，是确的了；今天听说陈仪的兵已与卢永详开仗，那么，陈在徐州也独立了，但究竟确否，却不能知。闽边的消息倒少听见，似乎周荫人是必倒的，而民军则已到漳州。

长虹又在和韦漱园又吵闹了，在上海出版的《狂飚》上大骂，又登了一封给我的信，要我说几句话。这真是吃得闲空，然而我却不愿意奉陪了，这几年来，生命耗去不少，也陪得够苦了，所以拟置之不理。况且闹的原因，据说是为了《莽原》不登向培良的剧本，但培良和漱园在北京发生纠葛，而要在上海的长虹破口大骂，还要在厦门的我出来说话，办法真是离奇得很。我那里知道其中的底细曲折呢。

此地天气凉起来了，可穿夹衣。明天是星期，夜间大约要看影戏，是林肯一生的故事。大家集资招来的，需六十元，我出一元，可坐特别座。林肯之类的事，我是不大要看的，但在这里，能有好的影片看吗？大家所知道而以为好看的，至多也不过是林肯的一生之类罢了。

这信将于明天寄出，开学以后，邮政代办所在星期日也办公半日了。

L．S．十月二十三日灯下。

我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广平兄：

廿三日得十九日信及文稿后，廿四日即发一信，想已到。廿二日寄来的信，昨天收到了。闽粤间往来的船，当有许多艘，而邮递信件，似乎被一个公司所包办，惟它的船才带信，所以一星期只有两回，上海也如此。我疑心这公司是太古。

我不得同意，不见得用对付少爷们之法，请放心。但据我想，自己是恐怕决不开口的，真是无法可想。这样食少事烦的生活，怎么持久？但既然决心做一学期，又有人来帮忙，做做也好，不过万不要拚命。人固然应该办“公”，然而总须大家都办，倘人们偷懒，而只有几个人拚命，未免太不“公”了，就该适可而止，可以省下的路少走几趟，可以不管的事少做几件，自己也是国民之一，应该爱惜的，谁也没有要求独独几个人应该做得劳苦而死的权利。

我这几年来，常想给别人出一点力，所以在北京时，拚命地做，忘记吃饭，减少睡眠，吃了药来编辑，校对，作文。谁料结出来的，都是苦果子。有些人就将我做广告自利，不必说了；便是小小的《莽原》，我一走也就闹架。长虹因为社里压下（压下而已）了投稿，和我理论，而社里则时时来信，说没有稿子，催我作文。我实在有些愤愤了，拟至二十四期止，便将《莽原》停刊，没有了刊物，看大家还争持些什么。

我早已有些想到过，你这次出去做事，会有许多莫名其妙的人们来访问你的，或者自称革命家，或者自称文学家，不但访问，还要要求帮忙。我想，你是会去帮的，然而帮忙之后，他们还要大不满足，而且怨恨，因为他们以为你收入甚多，这一点即等于不帮，说你竭力的帮了，乃是你吝啬的谎话。将来或有些失败，便都一哄而散，甚者还要下石，即将访问你时所见的态度，衣饰，住处等等，作为攻击之资，这是对于先前的吝啬的罚。这种情形，我都曾一一尝过了，现在你大约也正要开始尝着这况味。这很使人苦恼，不平，但尝尝也好，因为更可以知道世事就可以更加真切了。但这状态是永续不得的，经验若干时之后，便须恍然大悟，斩钉截铁地将他们撇开，否则，即使将自己全部牺牲了，他们也仍不满足，而且仍不能得救。其实呢，就是你现在见得可怜的所谓“妇孺”，恐怕也不在这例外。

以上是午饭前写的。现在是四点钟，今天没有事了。兼士昨天已走，早上来别。伏园已有信来，云船上大吐（他上船之前喝了酒，活该！），现寓长堤广泰来客店，大概我信到时，他也许已走了。浙江独立已失败，那时外面的报上虽然说得热闹，但我看见浙江本地报，却很吞吐其词，好像独立之初，本就灰色似的，并不如外间所传的轰轰烈烈。福建事也难明真相，有一种报上说周荫人已为乡团所杀，我看也未必真。

这里可穿夹衣，晚上或者可加棉坎肩，但近几天又无需了。今天下雨，也并不凉。我自从雇了一个工人之后，比较的便当得多。至于工作，其实也并不多，闲工夫尽有，但我总不做什么事，拿本无聊的书玩玩的时候多，倘连编三四点钟讲义，便觉影响于睡眠，不容易睡着，所以我讲义也编得很慢，而且遇有来催我做文章的，大抵置之不理，做事没有上半年那么急进了，这似乎是退步，但从别一面看，倒是进步也难说。

楼下的后面有一片花圃，用有刺的铁丝拦着，我因为要看它有怎样的拦阻力，前几天跳了一回试试。跳出了，但那刺果然有效，给了我两个小伤，一股上，一膝旁，可是并不深，至多不过一分。这是下午的事，晚上就全愈了，一点没有什么。恐怕这事将会招到诰诫，但这是因为知道没有什么危险，所以试试的。倘觉可虑，就很谨慎。例如，这里颇多小蛇，常见打死着，腮部大抵不膨大，大抵是没有什么毒的。但到天暗，我便不到草地上走，连晚上小解也不下楼去了，就用磁的唾壶装着，看夜半无人时，即从窗口泼下去。这虽然近于无赖，但学校的设备如此不完全，我也只得如此。

玉堂病已好了。白果已往北京去接家眷，他大概决计要在这里安身立命。我身体是好的，不喝酒，胃口亦佳，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迅。十月二十八日。

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制

广平兄：

前日（廿七）得廿二日的来信后，写一回信，今天上午自己送到邮局去，刚投入邮箱，局员便将二十三日发的快信交给我了。这两封信是同船来的，论理本该先收到快信，但说起来实在可笑，这里的情形是异乎寻常的。普通信件，一到就放在玻璃箱内，我们倒早看见；至于挂号的呢，却秘而不宣，一个局员躲在房里，一封一封上账，又写通知单，叫人带印章去取。这通知单也并不送来，仍旧供在玻璃箱内，等你自己走过看见。快信也同样办理，所以凡挂号信和“快”信，一定比普通信收到得迟。

我暂不赴粤的情形，记得又在二十一日的信里说过了。现在伏园已有信来，并未有非我即去不可之意，开学既然在明年三月，则年底去也还不迟。我固然很愿意现在就走一趟，但事实的牵扯实在也太利害，就是：走开三礼拜后，所任的事搁下太多，倘此后一一补做，则工作太重，倘不补，就有占了便宜的嫌疑。假如长在这里，自然可以慢慢地补做，不成问题，但我又并不作长久之计，而况还有玉堂的苦处呢。

至于我下半年那里去，那是不成问题的。上海，北京，我都不去，倘无别处可走，就仍在这里混半年。现在去留，专在我自己，外界的鬼祟，一时还攻我不倒。我很想尝尝杨桃，其所以熬着者，为己，只有一个经济问题，为人，就只怕我一走，玉堂立刻要被攻击，因此有些彷徨。一个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掣，实在可叹。

才发信，没有什么事了，再谈罢。

迅。十，二九。

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

广平兄：

十月廿七日的信，今天收到了；十九，二十二，二十三的，也都收到。我于廿四，廿九，卅日均发信，想已到。至于刊物，则查载在日记上的，是廿一，廿，各一回，什么东西，已经忘记，只记得有一回内中有《域外小说集》。至于十月六日的刊物，则不见于日记上，不知道是否失载，还是其实是廿一所发，而我将月日写错了。只要看你是否收到廿一寄的一包，就知道，倘没有，那是我写错的了；但我仿佛又记得六日的是别一包，似乎并不是包，而是三本书对叠，像普通寄期刊那样的。

伏园已有信来，据说上遂的事很有希望，学校的别的事情却没有提，他大约不久当可回校，我可以知道一点情形，如果中大定要我去，我到后于学校有益，那我就于开学之前到那边去。此处别的都不成问题，只在对不对得起玉堂。但玉堂也太胡涂——不知道还是老实——至今还迷信着他的“襄理”，这是一定要糟的，无药可救。山根先生仍旧专门荐人，图书馆有一缺，又在计画荐人了，是胡适之的书记。但这回好像不大顺手似的。至于学校方面，则这几天正在大敷衍马寅初。昨天浙江学生欢迎他，硬要拖我去一同照相，我竭力拒绝，他们颇以为怪。呜呼，我非不知银行之可以发财，其如“道不同不相为谋”何。明天是校长赐宴，陪客又有我，他们处心积虑，一定要我去和银行家扳谈，苦哉苦哉！但我在知单上只写了一个“知”字，不去可知矣。

据伏园信说，副刊十二月开手，那么，他回校之后，两三礼拜便又须去了，也很好。

十一月一日午后。

但我对于此后的方针，实在很有些徘徊不决，那就是：做文章呢，还是教书？因为这两件事，是势不两立的。作文要热情，教书要冷静。兼做两样的，倘不认真，便两面都油滑浅薄，倘都认真，则一时使热血沸腾，一时使心平气和，精神便不胜困惫，结果也还是两面不讨好。看外国，兼做教授的文学家，是从来很少有的。我自己想，我如写点东西，大概于中国不无小好处，不写也可惜；但如果使我研究一种关于中国文学的事，大概也可以说出一点别人没有见到的话来，所以放下也似乎可惜。但我想，或者还不如做些有益的文章，至于研究，则于余暇时做，不过倘使应酬一多，可又不行了。

此地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晚上还可以加棉背心。我是好的，胃口照常，但菜还是不能吃，这在这里是无法可想的。讲义已经一共做了五篇，从明天起，想做季刊的文章了。

迅。十一月一日灯下。

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

广平兄：

昨天刚发一信，现在也没有什么话要说，不过有一些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我又在玩——我这几天不大用功，玩着的时候多——所以就随便写它下来。

今天接到一篇来稿，是上海大学的女生曹轶欧寄来的，其中讲起我在北京穿着洋布大衫在街上走的事。下面注道：“这是我的朋友P.京的H.M.女校生亲口对我说的。”P.自然是北京，但那校名却奇怪，我总想不出是那一个学校来。莫非就是女师大，和我们所用是同一意义么？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有一个留学生在东京自称我的代表去见盐谷温氏，向他索取他所印的《三国志平话》，但因为书尚未装成，没有拿去。他怕将来盐谷氏直接寄我，将事情弄穿，便托C.T.写信给我，要我追认他为代表，还说，否则，于中国人之名誉有关。你看，“中国人的名誉”是建立在他和我的说谎之上了。

今天又知道一件事。先前朱山根要荐一个人到国学院，但没有成。现在这人终于来了，住在南普陀寺。为什么住到那里去的呢？因为伏园在那寺里的佛学院有几点钟功课（每月五十元），现在请人代着，他们就想挖取这地方。从昨天起，山根已在大施宣传手段，说伏园假期已满（实则未满）而不来，乃是在那边已经就职，不来的了。今天又另派探子，到我这里来探听伏园消息。我不禁好笑，答得极其神出鬼没，似乎不来，似乎并非不来，而且立刻要来，于是乎终于莫名其妙而去。你看“现代”派下的小卒就这么阴鸷，无孔不入，真是可怕可厌。不过我想这实在难对付，譬如要我去和此辈周旋，就必须将别的事情放下，另用一番心机，本业抛荒，所得的成绩就有限了。“现代”派学者之无不浅薄，即因为分心于此等下流事情之故也。

迅。十一月三日大风之夜。

总希望不要太做得力尽筋疲

十月卅日的信，今天收到了。马又要发脾气，我也无可奈何。事情也只得这样办，索性解决一下，较之天天对付，劳而无功的当然好得多。教我看戏目，我就看戏目，在这里也只能看戏目，不过总希望勿太做得力尽神疲，一时养不转。

今天有从中大寄给伏园的信到来，可见他已经离开广州，但尚未到，也许到汕头或福州游玩去了。他走后给我两封信，关于我的事，一字不提。今天看见中大的考试委员名单，文科中人多得很，他也在内，郭沫若，郁达夫也在，那么，我的去不去也似乎没有多大关系，可以不必急急赶到了。

关于我所用的听差的事，说起来话长了。初来时确是好的，现在也许还不坏，但自从伏园要他的朋友给大家包饭之后，他就忙得很，不大见面。后来他的朋友因为有几个人不大肯付钱（这是据听差说的），一怒而去，几个人就算了，而还有几个人要他接办。此事由伏园开端，我也无法禁止，也无从一一去接洽，劝他们另寻别人。现在这听差是忙，钱不够，我的饭钱和他自己的工钱，都已豫支一月以上。又，伏园临走宣言：自己不在时仍付饭钱。然而只是一句话，现在这一笔账也在向我索取。我本来不善于管这些琐事，所以常常弄得头昏眼花。这些代付和豫支的款，不消说是不能收回的，所以在十月这一个月中，我就是每日得一盆脸水，吃两顿饭，而共需大洋约五十元。这样贵的听差，用得下去的么？“解铃还仗系铃人”，所以这回伏园回来，我仍要他将事情弄清楚。否则，我大概只能不再雇人了。

明天是季刊文章交稿的日期，所以昨夜我写信一张后，即开手做文章，别的东西不想动手研究了，便将先前弄过的东西东抄西撮，到半夜，并今天一上半天，做好了，有四千字，并不吃力，从此就又玩几天。

这里已可穿棉坎肩，似乎比广州冷。我先前同兼士往市上去，见他买鱼肝油，便趁热闹也买了一瓶。近来散拿吐瑾吃完了，就试服鱼肝油，这几天胃口仿佛渐渐好起来似的，我想再试几天看，将来或者就吃鱼肝油（麦精的，即“帕勒塔”）也说不定。

迅。十一月四日灯下。

为一点吃饭的小事情而奔忙

广平兄：

昨上午寄出一信，想已到。下午伏园就回来了，关于学校的事，他不说什么。问了的结果，所知道的是：（1）学校想我去教书，但并无聘书；（2）上遂的事尚无结果，最后的答复是“总有法子想”；（3）他自己除编副刊外，也是教授，已有聘书；（4）学校又另电请几个人，内有“现代”派。这样看来，我的行止，当看以后的情形再定。但总当于阴历年假去走一回，这里阳历只放几天，阴历却有三礼拜。

李逢吉前有信来，说访友不遇，要我给他设法介绍，我即寄了一封绍介于陈惺农的信，从此无消息。这回伏园说遇诸途，他早在中大做职员了，也并不去见惺农，这些事真不知是怎么的，我如在做梦。他寄一封信来，并不提起何以不去见陈，但说我如往广州，创造社的人们很喜欢云云，似乎又与他们在一处，真是莫名其妙。

伏园带了杨桃回来，昨晚吃过了。我以为味并不十分好，而汁多可取，最好是那香气，出于各种水果之上。又有“桂花蝉”和“龙虱”，样子实在好看，但没有一个人敢吃。厦门也有这两种东西，但不吃。你吃过么？什么味道？

以上是午前写的，写到那地方，须往外面的小饭店去吃饭。因为我的听差不包饭了，说是本校的厨子要打他（这是他的话，确否殊不可知），我们这里虽吃一点饭也就如此麻烦。在饭店里遇见容肇祖（东莞人，本校讲师）和他的满口广东话的太太。对于桂花蝉之类，他们俩的主张就不同，容说好吃的，他的太太说不好吃的。

六日灯下

从昨天起，吃饭又发生了问题，须上小馆子或买面包来，这种问题都得自己时时操心，所以也不大静得下。我本可以于年底将此地决然舍去，但所迟疑的怕广州比这里还烦劳，认识我的少爷们也多，不几天就忙得如在北京一样。

中大的薪水比厦大少，这我倒并不在意。所虑的是功课多，听说每周最多可至十二小时，而做文章一定也万不能免，即如伏园所办的副刊，我非投稿不可，倘再加上别的事情，我就又须吃药做文章了。在这几年中，我很遇见了些文学青年，觉他们之于我，大抵是可以使役时便竭力使役，可以诘责时便竭力诘责，将来可以攻击时便自然竭力攻击，因此我于进退去就，颇有戒心，这或者也是颓唐之一端，但我觉得也是环境造成的。

其实我也还有一点野心，也想到广州后，对于“绅士”们仍然加以打击，至多无非不能到北京去，并不在意。第二是与创造社联合起来，造一条战线，更向旧社会进攻，我再勉力写些文字。但不知怎的，看见伏园回来吞吞吐吐之后，便不作此想了。然而这也不过是近一两天如此，究竟如何，还当看后来的情形的。

今天大风，仍为吃饭而奔忙；又是礼拜，陪了半天客，无聊得头昏眼花了，所以心绪不大好，发了一通牢骚，望勿以为虑，静一静又会好的。

明天想寄给你一包书，没有什么好的，自己如不要，可以分给别人。

迅。十一月七日灯下

昨天在信上发了一通牢骚后，又给《语丝》做了一点《厦门通信》，牢骚已经发完，舒服得多了。今天又已约定一个厨子包饭，每月十元，饭菜还过得去，大概可以敷衍半月一月罢。

昨夜玉堂来打听广东情形，我们因劝其将此处放弃，明春同赴广州。他想了一会，说，我来时提出的条件，学校一一允许，怎能忽而不干呢？他大约决不离开这里的了。但我看现在的一批人物，国学院是一定没有希望的，至多，只能小小补（且），混下去而已。

浙江独立早已灰色，夏超确已死了，是为自己的兵所杀的，浙江的警备队，全不中用。今天看报，知九江已克，周凤岐（浙兵师长）降，也已见于路透电，定是确的，则孙传芳仍当声势日蹙耳，我想浙江或当还有点变化。

L．S．十一月八日午后

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去

广平兄：

昨天上午寄出一包书并一封信，下午即得五日的来信。我想如果再等信来而后写，恐怕要隔许多天了。所以索性再写几句，明天付邮，任它和前信相接，或一同寄到罢。

对于学校也只能这么办。但不知近来如何？如忙，则不必详叙，因为我也并不怎样放在心里，情形已和对杨荫榆不同也。

伏园已回厦门，大约十二月中再去。逢吉只托他带给我一封含含胡胡的信，但我已推测出，他前信说在广州无人认识是假的。《语丝》第百一期上，徐耀辰所做的《送南行的爱而君》的L就是他，他给他好几封信，绍介给熟人（=创造社中人），所以他和创造社人在一处了，突然遇见伏园，乃是意外之事，因此对我便只好吞吞吐吐。“老实”与否，可研究之。

忽而匿名写信来骂，忽而又自来取消的乌文光，也和他在一处；另外还有些我所认识的人们。我这几天忽而对于到广州教书的事，很有些踌躇了，恐怕情形会和在北京时相像，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走，实在有些焦躁。我其实还敢站在前线上，但发见当面称为“同道”的暗中将我作傀儡或背后枪击我，却比被敌人所伤更其悲哀。我的生命，碎割在给人改稿子，看稿子，编书，校字，陪坐这些事情上者，已经很不少，而有些人因此竟以主子自居，稍不合意，就责难纷起，我此后颇想不再蹈这覆辙了。

忽又发起牢骚来，这回的牢骚似乎发得日子长一点，已经有两三天。但我想，明后天就要平复了，不要紧的。

这里还是照先前一样，并没有什么，只听说漳州是民军就要入城了。克复九江，则其事当甚确。昨天又听到一消息，说陈仪入浙后，也独立了，这使我很高兴，但今天无续得之消息，必须再过几天，才能知道真假。

中国学生学什么意大利，以趋奉北政府，还说什么“树的党”，可笑极了。别的人就不能用更粗的棍子对打么？伏园回来说广州学生情形，真很出我意外。

迅十一月九日灯下

我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

平兄：

十日寄出一信，次日即得七日来信，略略一懒，便迟到今天才写回信了。

对于侄子的帮助，你的话是对的。我愤激的话多，有时几乎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然而自己也往往觉得太过，实行上或者且正与所说的相反。人也不能将别人都作坏人看，能帮也还是帮，不过最好是量力，不要拼命就是了。

“急进”问题，我已经不大记得清楚了，这意思，大概是指“管事”而言，上半年还不能不管事者，并非因为有人和我淘气，乃是身在北京，不得不尔，譬如挤在戏台面前，想不看而退出，也是不很容易的。至于不以别人为中心，也很难说，因为一个人的中心并不一定在自己，有时别人倒是他的中心，所以虽说为人，其实也是为己，所以不能“以自己定夺”的事，也就往往有之。

我先前在北京为文学青年打杂，耗去生命不少，自己是知道的。但到这里，又有几个学生办了一种月刊，叫作《波艇》，我却仍然去打杂。这也还是上文所说，不能因为遇见过几个坏人，便将人们都作坏人看的意思。但先前利用过我的人，现在见我偃旗息鼓，遁迹海滨，无从再来利用，就开始攻击了，长虹在《狂飙》第五期上尽力攻击，自称见过我不下百回，知道得很清楚，并捏造许多会话（如说我骂郭沫若之类）。其意盖在推倒《莽原》，一方面则推广《狂飙》的销路，其实还是利用，不过方法不同。他们那是的种种利用我，我是明白的，但还料不到他看出活着他不能吸血了，就要打杀了煮吃；有如此恶毒。我现在姑且置之不理，看看他技俩发挥到如何。总之，他戴着见了我“不下百回”的假面具，现在是除下来了，我还要子细的看看。

校事不知如何？如少暇，简略的告知几句就好。我已收到中大聘书，月薪二百八，无年限的，大约那计画是将以教授治校，所以凡认为非军阀帮闲的，就不立年限。但我的行止，一时也还不能决定。此地空气恶劣，当然不愿久居，而到广州也有不合的几点：（一）我对于行政方面，素不留心，治校恐非所长；（二）听说政府将移武昌，则熟人必多离粤，我独以“外江佬”留在校内，大约未必有味；而况（三）我的一个朋友或者将往汕头，则我虽至广州，又与在厦门何异。所以究竟如何，当看情形再定了，好在开学还在明年三月初，很有考量的余地。

我在静夜中，回忆先前的经历，觉得现在的社会，大抵是可利用时则竭力利用，可打击时则竭力打击，只要于他有利。我在北京是这么忙，来客不绝，但一受段祺瑞，章士钊们的压迫，有些人就立刻来索还原稿，不要我选定，作序了。其甚者还要乘机下石，连我请他吃过饭也是罪状了，这是我在运动他；请他喝过好茶也是罪状了，这是我奢侈的证据。借自己的升沉，看看人们的嘴脸的变化，虽然很有益，也有趣，但我的涵养工夫太浅了，有时总还不免有些愤激，因此又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一）死了心，积几文钱，将来什么事都不做，顾自己苦苦过活；（二）再不顾自己，为人们做些事将来饿肚也不妨，也一任别人唾骂；（三）再做些事，倘连所谓“同人”也都从背后枪击我了，为生存和报复起见，我便什么事都敢做，但不愿失了我的朋友。第二条我已行过两年了，终于觉得太傻。前一条当先托庇于资本家，恐怕熬不住。末一条则颇险，也无把握（于生活），而且又略有所不忍。所以实在难于下一决心，我也就想写信和我的朋友商议，给我一条光。

昨天今天此地都下雨，天气稍凉。我仍然好的，也不怎么忙。

迅十一月十五日灯下。

你此后所去的地方，我很难下批评

广平兄：

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已到。十二日发的信，今天收到了。校事已见头绪，很好，总算结束了一件事。至于你此后所去的地方，却叫我很难下断语。你初出来办事，向各处看看，历练历练，本来也很好的，但到不太熟悉的地方去，或兼任的事情太多，或在一个小地方拜帅，却并无益处，甚至会变成浅薄的政客之流。我不知道你自己是否仍旧愿在广州，抑非走开不可，倘非决欲离开，则伏园下月中旬当赴粤，我可以托他问一问，看中大女生指导员之类有无缺额，他一定肯绍介的。上遂的事，我也要托他办。

曹轶欧大约不是男生假托的，因为回信的住址是女生宿舍，但这些都不成问题，由他去罢。中山生日的情形，我以为和他本身是无关的，只是给大家看热闹；要是我，实在是“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恐怕连盛大的提灯会也记不起来的了。但在这里，却也太没有生气，只见和尚自做水陆道场，男男女女上庙拜佛，真令人看得索然气尽。我近来只做了几篇付印的书的序跋，虽多牢骚，却有不少真话；还想做一篇记事，将五年来我和种种文学团体的关涉，讲一个大略，但究竟做否，现在还未决定。至于真正的用功，却难，这里无须用功，也不是用功的地方。国学院也无非装门面，不要实际。对于教员的成绩，常要查问，上星期我气起来，就对校长说，我原已辑好了古小说十本，只须略加整理，学校既如此急急，月内便去付印就是了。于是他们就从此没有后文。你没有稿子，他们就天天催，一有，却并不真准备付印的。

我虽然早已决定不在此校，但时期是本学期末抑明年夏天，却没有定，现在是至迟至本学期末非走不可了。昨天出了一件可笑可叹的事。下午有恳亲会，我是向来不到那种会去的，而一个同事硬拉我去，我不得已，去了。不料会中竟有人演说，先感谢校长给我们吃点心，次说教员吃得多么好，住得多么舒服，薪水又这么多，应该大发良心，拼命做事。而校长如此体贴我们，真如父母一样……我真要立刻跳起来，但已有别一个教员上前驳斥他了，闹得不欢而散。

立刻想到他是玉堂的哥哥，我一翻脸，玉堂必大为敌人所笑，我真是“哑子吃苦瓜”，说不出的苦，火焰烧得我满脸发热。照这里的人看起来，出来反抗的该是我了，但我竟不动，而别一个教员起来驳斥他，闹得不欢而散。

还有希奇的事情，是教员里面，竟有对于驳斥他的教员，不以为然的。他说，在西洋，父子和朋友不大两样，所以倘说谁和谁如父子，也就是谁和谁如朋友的意思。这人是西洋留学生，你看他到西洋一番，竟学得了这样的大识见。

昨天的恳亲会是第三次，我却初次到，见是男女分房的，不但分坐。

我才知道在金钱下的人们是这样的，我决计要走了，但我不想以这一件事为口实，且仍于学期之类作一结束。至于到那里去，一时也难定，总之无论如何，年假中我必到广州走一遭，即使无噉饭处，厦门也决不居住的了。又我近来忽然对于做教员发生厌恶，于学生也不愿意亲近起来，接见这里的学生时，自己觉得很不热心，不诚恳。

我还要忠告玉堂一回，劝他离开这里，到武昌或广州做事去。但看来大半是无效的，这里是他的故乡，他不肯轻易决绝，同来的鬼祟又遮住了他的眼睛，一定要弄到大失败才罢，我的计画，也不过聊尽同事一场的交情而已。

迅。十八，夜。

从昨天起，我又很冷静了

广平兄：

十九日寄出一信；今天收到十三，六，七日的来信了，一同到的。看来广州有事做，所以你这么忙，这里是死气沉沉，也不能改革，学生也太沉静，数年前闹过一次，激烈的都走出，在上海另立大夏大学了。我决计至迟于本学期末（阳历正月底）离开这里，到中山大学去。

中大的薪水是二百八十元，可以不搭库券。朱骝先还对伏园说，也可以另觅兼差，照我现在的收入之数，但我却并不计较这一层，实收百余元，大概已经够用，只要不在不死不活的空气里就好了。我想我还不至于完在这样的空气里，到中大后，也许不难择一并不空耗精力而较有益于学校或社会的事。至于厦大，其实是不必请我的，因为我虽颓唐，而他们还比我颓唐得利害。

玉堂今天辞职了，因为减缩豫算的事。但只辞国学院秘书，未辞文科主任。我已托伏园转达我的意见，劝他不必烂在这里，他无回话。我还要自己对他说一回。但我看他的辞职是不会准的。

从昨天起，我又很冷静了。一是因为决定赴粤，二是因为决定对长虹们给一打击。你的话大抵不错的，但我之所以愤慨，却并非因为他们使我失望，而在觉得了他先前日日吮血，一看见不能再吮了，便想一棒打杀，还将肉作罐头卖以获利。这回长虹笑我对章士钊的失败道，“于是遂戴其纸糊的‘思想界的权威者’之假冠，而入于身心交病之状态矣”。但他八月间在《新女性》上登广告，却云“与思想先驱者鲁迅合办《莽原》”，一面自己加我“假冠”以欺人，一面又因别人所加之“假冠”而骂我，真是轻薄卑劣，不成人样。有青年攻击或讥笑我。我是想来不去还手的，他们还脆弱，还是我比较的禁得起践踏。然而他竟得步进步，骂个不完，好像我即使避到棺材里去，也还要戮尸的样子。所以我昨天就决定，无论什么青年，我也不再留情面，先作一个启事，将他利用我的名字，而对于别人用我名字，则加笑骂等情状，揭露出来，比他的唠唠叨叨的长文要刻毒得多，即送登《语丝》，《莽原》，《新女性》，《北新》四种刊物。我已决定不再彷徨，拳来拳对，刀来刀挡，所以心里也很舒服了。

我大约也终于不见得因为小障碍而不走路，不过因为神经不好，所以容易说愤话。小障碍能绊倒我，我不至于要离开厦门了。我也很想走坦途，但目前还不能，非不愿，势不可也。至于你的来厦，我以为大可不必，“劳民伤财”，都无益处；况且我也并不觉得“孤独”，没有什么“悲哀”。

你说我受学生的欢迎，足以自慰么？不，我对于他们不大敢有希望，我觉得特出者很少，或者竟没有。但我做事是还要做的，希望全在未见面的人们；或者如你所说：“不要认真”。我其实毫不懈怠，一面发牢骚，一面编好《华盖续编》，做完《旧事重提》，编好《争自由的波浪》（董秋芳译小说），看完《卷葹》都分头寄出去了。至于还有人和我同道，那自然足以自慰的，并且因此使我自勉，但我有时总还虑他为我而牺牲。而“推及一二以至无穷”，我也不能够。有这样多的么？我倒不要这样多，有一个就好了。

提起《卷葹》，又想到了一件事。这是王品青送来的，淦女士所作，共四篇，皆在《创造》上发表过。这回送来印入《乌合丛书》，据我看来，是因为创造社不征作者同意，将这些印成小丛书，自行发卖，所以这边也出版，借谋抵制的。凡未在那边发表过者，一篇都不在内。我要求再添几篇新的，品青也不肯。创造社量狭而多疑，一定要以为我在和他们捣乱，结果是成仿吾借别的事来骂一通。但我给她编定了，不添就不添罢，要骂就骂去罢。

我过了明天礼拜，便又要编讲义，余闲就玩玩。待明年换了空气，再好好做事。今天来客太多，无工夫可写信，写了这两张，已经是夜十二点半了。

和这信同时，我还想寄一束杂志，其中的《语丝》九七和九八，前会曾经寄去过，但因为那是切光的。所以这回补寄毛边者两本。你大概是不管这些的，不过我的脾气如此，所以仍寄。

迅。十一月廿日。

我自然要从速走开此地

广平兄：

二十一日寄一信，想已到。十七日所发的又一简信，二十二日收到了；包裹还未来，大约包裹及书籍之类，照例比普通信件迟，我想明天也许要到，或者还有信，我等着。我还想从上海买一合较好的印色来，印在我到厦门后所得的书上。

近日因为校长要减少国学院豫算，玉堂颇愤慨，要辞去主任，我因劝其离开此地，他极以为然。今天和校长开谈话会，我即提出强硬之抗议，以去留为孤注，不料校长竟取消前议了，别人自然大满足，玉堂亦软化，反一转而留我，谓至少维持一年，因为教员中途难请云云。又，我将赴中大消息，此地报上亦揭载，大约是从广州报上抄来的，学生因亦有劝我教满他们一年者。这样看来，我年底大概未必能走了，虽然校长的维持豫算之说，十之九不久又会取消，问题正多得很。

我自然要从速离开此地，但什么时候，殊不可知。我想H.M.不如不管我怎样，而到自己觉得相宜的地方去，否则，也许因此去做很牵就，非意所愿的事务，比现在的事情还无聊。至于我，再在这里熬半年，也还做得到的，以后如何，那自然此时还无从说起。

今天本地报上的消息很好，泉州已得，浙陈仪又独立，商震反戈攻张家口，国民一军将至潼关。此地报纸大概是民党色采，消息或倾于宣传，但我想，至少泉州攻下总是确的。本校学生中，民党不过三十左右，其中不少是新加入者，昨夜开会，我觉得他们都没有历练，不深沉，连设法取得学生会以供我用的事情都不知道，真是奈何奈何。开一回会，空嚷一通，徒令当局者因此注意，那夜反民党的职员就在门外窃听。

二十五日之夜，大风时。

写了一张之（刚写了这五个字，就来了一个客，一直坐到十二点）后，另写了一张应酬信，还不想睡，再写一点罢。伏园下月准走，十二月十五左右，一定可到广州了。上遂的事，则至今尚无消息，不知何故。我同兼士曾合写一信，又托伏园面说，又写一信，都无回音，其实上遂的办事能力，比我高得多。

我想H.M.正要为社会做事，为了我的牢骚而不安，实在不好，想到这里，忽然静下来了，没有什么牢骚了。其实我在这里的不方便，仔细想起来，大半是由于言语不通，例如前天厨房不包饭了，我竟无法查问是厨房自己不愿做了呢，还是听差和他冲突，叫我不要他做了。不包则不包亦可。乃同伏园去到一个福州馆，要他包饭，而馆中只有面，问以饭，曰无有，废然而返。今天我托一个福州学生去打听，才知道无饭者，乃适值那时无饭，并非永远无饭也，为之大笑。大约明天起，当在这一个福州馆包饭了。

仍是二十五日之夜，十二点半。

此刻是上午十一时，到邮务代办处去看了一回，没有信。而我这信要寄出了，因为明天大约有从厦门赴粤之船，倘不寄，便须待下星期三这一艘了。但我疑心此信一寄，明天便要收到来信，那时再写罢。

记得约十天以前，见报载新宁轮由沪赴粤，在汕头被盗劫，纵火。不知道我的信可有被烧在内。我的信是十日之后，有十六，十九，二十一等三封。

此外没有什么事了，下回再谈罢。

迅。十一月二十六日。

午后一时经过邮局门口，见有别人的东莞来信，而我无有，那么，今天是没有信的了，就将此发出。

我一生的失计，即一切听人安排

广平兄：

二十六日寄出一信，想当已到。次日即得二十三日来信，包裹的通知书，也一并送到了，即向邮政代办处取得收据，星期六下午已来不及。星期日不办事，下星期一（廿九日）可以取来，这里的邮政，就是如此费事。星期六这一天，我同玉堂往集美学校讲演，以小汽船来往，还耗去了一整天；夜间会客，又耗去了许多工夫，客去正想写信，间壁的礼堂里走了电，校役吵嚷，校警吹哨，闹得“石破天惊”，究竟还是物理学教授有本领，走进去关住了总电门，才得无事，只烧焦了几块木头。我虽住在并排的楼上，但因为墙是石造的，知道不会延烧，所以并不搬动，也没有损失，不过因了电灯俱熄，洋烛的光摇摇而昏暗，于是也不能写信了。

我一生的失计，即在向来不为自己生活打算，一切听人安排，因为那时豫科是活不久的。后来豫料并不确中，仍能生活下去，遂至弊病百出，十分无聊。再后来，思想改变了，但还是多所顾忌，这些顾忌，大部分自然是为生活，几分也为地位，所谓地位者，就是指我历来的一点小小工作而言，怕因我的行为的剧变而失去力量。这些瞻前顾后，其实也是很可笑的，这样下去，更将不能动弹。第三法最为直截了当，而细心一点，也可以比较的安全，所以一时也决不定。总之，我先前的办法已是不妥，在厦大就行不通，我也决计不再敷衍了，第一步我一定于年底离开这里，就中大教授职。但我极希望H.M.也在同地，至少可以时常谈谈，鼓励我再做些有益于人的工作。

昨天我向玉堂提出以本学期为止，即须他去的正式要求，并劝他同走。对于我走这一层，略有商量的话，终于他无话可说了。他自己呢，我看未必走，再碰几个钉子，则明年夏天可以离开。

此地无甚可为。近来组织了一种期刊，而作者不过寥寥数人，或则受创造社影响，过于颓唐，或则像狂飙社嘴脸，大言无实；又在日报上添了一种文艺周刊，恐怕也不见得有什么好结果。大学生都很沉静，本地人文章，则“之乎者也”居多，他们一面请马寅初写字，一面要我做序，真是一视同仁，不加分别。有几个学生因为我和兼士在此而来的，我们一走，大约也要转学到中大去。

离开此地之后，我必须改变我的农奴生活；为社会方面，则我想除教书外，仍然继续作文艺运动，或其他更好的工作，俟那时再定。我觉得现在H.M.比我有决断得多，我自到此地以后，仿佛全感空虚，不再有什么意见，而且有时确也有莫明其妙的悲哀，曾经作了一篇我的杂文集的跋，就写着那时的心情，十二月末的《语丝》上可以发表，你一看就知道。自己也明知道这是应该改变的，但现在无法，明年从新来过罢。

逢吉既知道通信地方，何以又须详询住址，举动颇为离奇。我想，他是在研究H.M.是否真在广州办事，也说不定。因他们一群中流言甚多，或者会有H.M.亦在厦门之说也。

女师校长给三主任的信，我在报上早见过了。现在未知如何？无米之炊，是人力所做不到的。能别有较好之地，自以从速走开为宜。但在这个时候，不知道可有这样凑巧的处所？

迅。十一月廿八日午十二时。

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

广平兄：

上月廿九日寄一信，想已收到了。廿七日发来的信，今天已到。同时伏园也得陈惺农信，知道政府将移武昌，他和孟余都将出发，报也移去，改名《中央日报》，叫伏园直接往那边去，因为十二月下旬须出版。所以伏园大约不再赴广州；广州情状，恐怕比较地要不及先前热闹了。

至于我呢，仍然决计于本学期末离开这里而往广州中大，教半年书看看再说。一则换换空气，二则看看风景，三则……。教不下去时，明年夏天又走，如果住得便，多教几时也可以。不过“指导员”一节，无人先为打听了。

其实，你的事情，我想还是教几点钟书好。要豫备足，则钟点不宜多。办事与教书，在目下都是淘气之事，但我们舍此亦无可为。我觉得教书与办别事实在不能并行，即使没有风潮，也往往顾此失彼，不知你此后可有教书之处（国文之类），有则可以教几点钟，不必多，每日匀出三四点钟来看书，也算豫备，也算是自己的享乐，就好了；暂时也算是一种职业。你大约世故没有我这么深，所以思想虽较简单，却也较为明快，研究一种东西，不会困难的，不过那粗心要纠正。还有一个吃亏之处是不能看别国书，我想较为便利的是来学日本文，从明年起我当勒令学习，反抗就打手心。

至于中央政府迁移而我到广州，于我倒并没有什么。我并不在追踪政府，许多人和政府一同移去，我或者反而可以闲暇些，不至于又大欠文章债，所以无论如何，我还是到中大去的。

包裹已经取来了，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我看这样就可以过冬，无需棉袍了。印章很好，其实这大概就是称为“金星石”的，并不是“玻璃”。我已经写信到上海去买印泥，因为旧有的一盒油太多，印在书上是不合适的。

计算起来，我在此至多也只有两个月了，其间编编讲义，烧烧开水，也容易混过去。厨子的菜又变为不能吃了，现在是单买饭，伏园自己做一点汤，且吃罐头。他十五左右当去。我是什么菜也不会做的，那时只好仍包菜，但好在其时离放学已只四十多天了。

阅报，知北京女师大失火，焚烧不多，原因是学生自己做菜，烧伤了两个人：杨立侃，廖敏。姓名很生，大约是新生，你知道么？她们后来都死了。

以上是午后四点钟写的，因琐事放下，接着是吃饭，陪客，现在已是夜九点钟了。在金钱下呼吸，实在太苦，苦还罢了，受气却难耐。大约中国在最近几十年内，怕未必能够做若干事，即得若干相当的报酬，干干净净。（写到这里，又放下了，因为有客来。我这里是毫无躲避处，有人要进来就直冲进来的。你看如此住处，岂能用功。）往往须费额外的力，受无谓的气，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如此。我想此后只要能以工作赚得生活费，不受意外的气，又有一点自己玩玩的余暇，就可以算是万分幸福了。

我现在对于做文章的青年，实在有些失望；我看有希望的青年，恐怕大抵打仗去了，至于弄弄笔墨的，却还未遇着真有几分为社会的，他们多是挂新招牌的利己主义者。而他们竟自以为比我新一二十年，我真觉得他们无自知之明，这也就是他们之所以“小”的地方。

上午寄出一束刊物，是《语丝》，《北新》各两本，《莽原》一本。《语丝》上有我的一篇文章，不是我前信所说发牢骚的那一篇，那一篇还未登出，大概当在一○八期。

迅。十二月二日之夜半。

但愿明年有人管束

广平兄：

今天刚发一信，也许这信要一同寄到罢，你初看或者会以为又有甚么要事了，其实并不，不过是闲谈。前回的信，我半夜投在邮筒中；这里邮筒有两个，一个在所内，五点后就进不去了，夜间便只能投入所外的一个。而近日邮政代办所里的伙计是新换的，满脸呆气，我觉得他连所外的一个邮筒也未必记得开，我的信不知送往总局否，所以再写几句，俟明天上午投到所内的一个邮筒里去。

我昨夜的信里是说：伏园也得惺农信，说国民政府要搬了，叫他直接上武昌去，所以他不再往广州。至于我则无论如何，仍于学期之末离开厦门而往中大，因为我倒并不一定要跟随政府，熟人较少，或者反而可以清闲些。但你如离开师范，不知在本地可有做事之处，我想还不如教一点国文，钟点以少为妙，可以多豫备。大略不过如此。

政府一搬，广东的“外江佬”要减少了。广东被“外江佬”刮了许多天，此后也许要向“遗佬”报仇，连累我未曾搜刮的“外江佬”吃苦，但有“害马”保镳，所以不妨胆大。《幻洲》上有一篇文章，很称赞广东人，使我更愿意去看看，至少也住到夏季。大约说话是一点不懂，与在此盖相同，但总不至于连买饭的处所也没有。我还想吃一回蛇，尝一点龙虱。

到我这里来空谈的人太多，即此一端也就不宜久居于此。

我到中大后，拟静一静，暂时少与别人往来，或用点功，或玩玩。我现在身体是好的，能吃能睡，但今天我发见我的手指有点抖，这是吸烟太多了之故，近来我吸到每天三十支了，从此必须减少。我回忆在北家的时候，曾因节制吸烟而给人大碰钉子，想起来心里很不安，自觉脾气实在坏得可以。但不知怎的，我于这一事自制力竟会如此薄弱，总是戒不掉。但愿明年能够渐渐矫正，并且也不至于再闹脾气的了。

我明年的事，自然是教一点书；但我觉得教书和创作，是不能并立的，近来郭沫若郁达夫之不大有文章发表，其故盖亦由于此。所以我此后的路还当选择：研究而教书呢，还是仍作游民而创作？倘须兼顾，即两皆没有好成绩。或者研究一两年，将文学史编好，此后教书无须豫备，则有余暇，再从事于创作之类也可以。但这也并非紧要问题，不过随便说说。

《阿Q正传》的英译本已经出版了，译得似乎并不坏，但也有几个小错处。你要否？如要，当寄上，因为商务印书馆有送给我的。

写到这里，还不到五点钟，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了，就此封入信封，赶今天寄出罢。

迅。十二月三日下午。

第四章

中大又有信来，催我速去

鲁迅在厦门大学的时候跟校长的矛盾很多，人际关系也遇到了危机，鲁迅忍无可忍，终于决定离开厦大，他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我是不与此辈共事的。”还说，“我本想做点事，现在看来，恐怕是不行的，能否到一年，也很难说。”厦大的学生听说鲁迅被赶走了，发起了学潮，强烈要求驱逐刘树杞。鲁迅在给许广平的信中也对这次学潮有叙述，在在信中说：“不过这次厦大风潮之后，许多学生，或要同我到广州，或想转学到武昌去，为他们计，在这一年半载之中，是否还应该暂留几片铁甲在身上，此刻却还不能骤然决定。这只好于见到时再商量。不过不必连助教都怕做，同事都避忌，倘如此，可真成了流言的囚人，中了流言家的诡计了。”

我已决计离开此地

广平兄：

三日寄出一信，并刊物一束，系《语丝》等五本，想已到。今天得二日来信，可谓快矣。对于廿六日函中的一段话，我于廿九日即发一函，想当我接到此信时，那边必亦已到，现在我也无须再说了。其实我这半年来并不发生什么“奇异感想”，不过“我不太将人当作牺牲么”这一种思想——这是我向来常常想到的思想——却还有时起来，一起来，便沉闷下去，就是所谓“静下去”，而间或形于词色。但也就悟出并不尽然，故往往立即恢复，二日得中央政府迁移消息后，便连夜发一信（次日又发一信），说明我的意思与廿九日信中所说者并无变更，实未有愿你“终生颠倒于其中而不自拔”之意，当时仅以为在社会上阅历几时，可以得较多之经验而已，并非我将永远静着，以至于冷眼旁观，将H.M.卖掉，而自以为在孤岛中度寂寞生活，咀嚼着寂寞，即足以自慰自赎也。

但廿六日信中的事，已成往事，也不必多说了。中大的钟点虽然较多，我想总可以设法教一点担子稍轻的功课，以求有休息的余暇，况且抄录材料等等，又可有帮我的人，所以钟点倒不成问题。每周二十时左右者，大抵是纸面文章，也未必实做的。

你们的学校，真是好像“湿手捏了干面粉”，粘缠极了，虽然“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但在位者不讲信用，专责“匹夫”，使几个人挑着重担，未免太任意将人来做无谓的牺牲。我想，事到如此，该以自己为主了，觉得耐不住，便即离开，倘因生计或别的关系，非暂时敷衍不可，便再敷衍它几日。“以德感”，“以情系”这些老话头，只好置之度外。只有几个人是做不好的。还傻什么呢？“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伏园须直往武昌了，不再转广州，前信似已说过。昨有人（据云系民党）从汕头来，说陈启修因为泄漏机密，已被党部捕治了。我和伏园正惊疑，拟电询，今日得你信，知二日曾经看见他，以日期算来，则此人是造谣言的。但何以要造如此谣言，殊不可解。

前一束刊物不知到否？记得先前也有一次，久不到，而终在学校的邮件中寻来。三日又寄一束，到否也是问题。此后寄书，殆非挂号不可。《桃色的云》再版已出了，拟寄上一册，但想写几个字，并用新印，而印泥才向上海去带，大约须十日后才来，那时再寄罢。

迅。十二月六日之夜。

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

广平兄：

本月六日接到三日来信后，次日（七日）即发一信，想已到。我猜想昨今两日当有信来，但没有；明天是星期，没有信件到校的了。我想或者是你因校事太忙，没有发，或者是轮船误了期。

计算从今天到一月底，只有了五十天，我到这里，已经三个月又一星期了。现在倒没有什么事。我每天能睡八九小时，然而仍然懒。有人说我胖一点了，不知确否？恐怕也未必。对于学生，我已经说明了学期末要离开，有几个因我在此而来的，大约也要走。至于有一部分，那简直无药可医，他们整天的读《古文观止》。

伏园就要动身，仍然十五左右；但也许仍从广州，取陆路往武昌去。

我想一两日内，当有信来，我的廿九日信的回信也应该就到了，那时再写罢。

迅。十二月十一日之夜。

对于厦大一切，已不过问了

广平兄：

今天早上寄了一封信。现在是虽在星期日，邮政代办所也开半天了。我今天起得早，因为平民学校的成立大会要我演说，我去说了五分钟，又恭听校长辈之胡说至十一时。有一曾经留学西洋之教授曰：这学校之有益于平民也，例如底下人认识了字，送信不再会送错，主人就喜欢他，要用他，有饭吃，……。我感佩之极，溜出会场，再到代办所去一看，果然已有三封信在，两封是七日发的，一封是八日发的。

金星石虽然中国也有，但看印匣的样子，还是日本做的，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随便叫它曰玻璃”，则可谓胡涂，玻璃何至于这样脆，又岂可“随便”到这样？若夫“落地必碎”，则一切印石，大抵如斯，岂独玻璃为然？特买印泥，亦非“多事”，因为不如此，则不舒服也。

近来对于厦大，什么都不过问了，但他们还要常来找我演说，一演说，则与当局者的意见一定相反，真是无聊。玉堂现在亦深知其不可为，有相当机会，什九是可以走的。我手已不抖，前信竟未说明。至于寄给《语丝》的那篇文章，因由未名社转寄，被社中截留了，登在《莽原》第廿三期上。其中倒没有什么未尽之处。当时动笔的原因，一是恨自己为生活起见，不能不暂戴假面，二是感到了有些青年之于我，见可利用则尽情利用，倘觉不能利用了，便想一棒打杀，所以很有些悲愤之言。不过这种心情，现在早已过去了。我时时觉得自己很渺小；但看他们的著作，竟没有一个如我，敢自说是戴着假面和承认“党同伐异”的，他们说到底总必以“公平”或“中立”自居。因此，我又觉得我或者并不渺小。现在拚命要蔑视我和骂倒我的人们的眼前，终于黑的恶鬼似的站着“鲁迅”这两个字者，恐怕就为此。

我离厦门后，有几个学生要随我转学，还有一个助教也想同我走，他说我对于金石的知识于他有帮助。我在这里，常有客来谈空天，弄得自己的事无暇做，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将来拟在校中取得一间屋，算是住室，作为豫备功课及会客之用，另在外面觅一相当的地方，作为创作及休息之用，庶几不至于起居无节，饮食不时，再蹈在北京时之覆辙。但这可俟到粤后再说，无须未雨绸缪。总之，我的主意，是在想少陪无聊之客而已。倘在学校，谁都可以直冲而入，并无可谈，而东拉西扯，坐着不走，殊讨厌也。

现在我们的饭是可笑极了，外面仍无好的包饭处，所以还是从本校厨房买饭，每人每月三元半，伏园做菜，辅以罐头。而厨房屡次宣言：不买菜，他要连饭也不卖了。那么，我们为买饭计，必须月出十元，一并买他毫不能吃之菜。现在还敷衍着。伏园走后，我想索性一并买菜，以省麻烦，好在日子也已经有限了。工人则欠我二十元，其中二元，是他兄弟急病时借去的，我以为他穷，说这二元不要他还了，算是欠我十八元，他即于次日又借去二元，仍凑足二十元之数。厦门之对于“外江佬”，好像也颇要愚弄似的。

以中国人一般的脾气而论，失败之后的著作，是没有人看的，他们见可役使则尽量地役使，见可笑骂则尽量地笑骂，虽一向怎样常常往来，也即刻翻脸不识，看和我往来最久的少爷们的举动，便可推知。但只要作品好，大概十年或数十年后，就又有人看了，不过这只是书坊老板得益，至于作者，则也许早被逼死，不再有什么相干。遇到这样的时候，为省事计，则改业也行，走外国也行；为赌气计，则无所不为也行，倒行逆施也行。但我还没有细想过，因为这还不是急切的问题，此刻不过发发空议论。

“能食能睡”，是的确的，现在还如此，每天可睡至八九小时。然而人还是懒，这大约是气候之故。我想厦门的气候，水土，似乎于居民都不宜，我所见的本地人，胖子很少，十之九都黄瘦，女性也很少有丰满活泼的；加以街道污秽，空地上就都是坟，所以人寿保险的价格，居厦门者比别处贵。我想国学院倒大可以缓办，不如作卫生运动，一面将水，土壤，都分析分析，讲一个改善之方。

此刻已经夜一时了，本来还可以投到所外的箱子里去，但既有“命令”，就待至明晨罢，真是可惧，“我着实为难”。

迅。十二月十二日。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

广平兄：

昨（十三日）寄一信，今天则寄出期刊一束，怕失少，所以挂号，非因特别宝贵也。束中有《新女性》一本，大作在内，又《语丝》两期，即登着我之发牢骚文，盖先为未名社截留，到底又被小峰夺过去了，所以仍在《语丝》上。慨自寄了二十三日之信，几乎大不得了，伟大之钉子，迎面碰来，幸而上帝保佑，早有廿九日之信发出，声明前此一函，实属大逆不道，应即取消，于是始蒙褒为“傻子”，赐以“命令”，作善者降之百祥，幸何如之。

现在对于校事，已悉不问，专编讲义，作一结束，授课只余五星期，此后便是考试了。但离校恐当在二月初，因为一月份薪水，是要等着拿走的。

中大又有信来，催我速去，且云教员薪水，当设法增加，但我还是只能于二月初出发。至于伏园，却在二十左右要走了，大约先至粤，再从陆路入武汉。今晚语堂饯行，亦颇有活动之意，而其太太则大不谓然，以为带着两个孩子，常常搬家，如何是好。其实站在她的地位上来观察，的确也困苦的，旅行式的家庭，教管理家政的女性如何措手。然而语堂殊激昂。后事如何，只得“且听下回分解”了。

狂飙中人一面骂我，一面又要用我了。培良要我在厦门或广州寻地方，尚钺要将小说编入《乌合丛书》去，并谓前系误骂，后当停止，附寄未发表的骂我之文稿，请看毕烧掉云。我想，我先前的种种不客气，大抵施之于同年辈或地位相同者，而对于青年，则必退让，或默然甘受损失。不料他们竟以为可欺，或纠缠，或奴役，或责骂，或诬蔑，得步进步，闹个不完。我常叹中国无“好事之徒”，所以什么也没有人管，现在看来，做“好事之徒”实在也大不容易，我略管闲事，就弄得这么麻烦。现在是方针要改变了，地方也不寻，丛书也不编，文稿也不看，也不烧，回信也不写，关门大吉，自己看书，吸烟，睡觉。

《妇女之友》第五期上，有沄沁给你的一封公开信，见了没有？内中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对于女师大再被毁坏的牢骚。我看《世界日报》，似乎程干云仍在校，罗静轩却只得滚出了，报上有一封她的公开信，说卖文也可以过活，我想，怕很难罢。

今天白天有雾，器具都有点潮湿。蚊子很多，过于夏天，真是奇怪。叮得可以，要躲进帐子里去了，下次再写。

十四日灯下。

天气今天仍热，但大风，蚊子忽而很少了，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于是编了一篇讲义。印泥已从上海寄来，此刻就在《桃色的云》上写了几个字，将那“玻璃”印和印泥都第一次用在这上面，豫备等《莽原》第二十三期到来时，一同寄出。因为天气热，印泥软，所以印得不大好，但那也不要紧。必须如此办理，才觉舒服，虽被斥为“多事”，亦不再辩，横竖受攻击惯了的，听点申斥又算得什么。

本校并无新事发生。惟山根先生仍是日日夜夜布置安插私人；白果从北京到了，一个太太，四个小孩，两个用人，四十件行李，大有“山河永固”之意。不知怎地我忽而记起了“燕巢危幕”的故事，看到这一大堆人物，不禁为之凄然。

十五夜。

十二日的来信，今天（十六）就到了，也算快的。我看广州厦门间的邮信船大约每周有二次。假如星期二，五开的罢，那么，星期一，四发的信更快，三，六发的就慢了，但我终于研究不出那船期是星期几。

贵校的情形，实在不大高妙，也如别的学校一样，恐怕不过是不死不活，不上不下。一沾手，一定为难。倘使直截痛快，或改革，或被打倒，爽快，或苦痛，那倒好了。然而大抵不如此。就是办也办不好，放也放不下，不爽快，也并不大苦痛，只是终日浑身不舒服，那种感觉，我们那里有一句俗话，叫作“穿湿布衫”，就是恰如将没有晒干的小衫，穿在身体上。我所经历的事情，几乎无不如此，近来的作文印书，即是其一。我想接手之后，随俗敷衍，你一定不能；改革呢，能办到固然好，即使自己因此失败也不妨，但看你来信所说，是恐怕没有改革之望的。那就最好是不接手，倘难却，则仿“前校长”的老法子：躲起来。待有结束后，再出来另觅事情做。

政治经济，我晓得你是没有研究的，幸而只有三星期。我也有这类苦恼，常不免被逼去做“非所长”，“非所好”的事。然而往往只得做，如在戏台下一般，被挤在中间，退不开去了，不但于己有损，事情也做不好。而别人见你推辞，却以为谦虚或偷懒，仍然坚执要你去做。这样地玩“杂耍”一两年，就只剩下些油滑学问，失了专长，而也逐渐被社会所弃，变了“药渣”了，虽然也曾煎熬了请人喝过汁。一变药渣，便什么人都来践踏，连先前喝过汁的人也来践踏，不但践踏，还要冷笑。

牺牲论究竟是谁的“不通”而该打手心，还是一个疑问。人们有自志取舍，和牛羊不同，仆虽不敏，是知道的。然而这“自志”又岂出于本来，还不是很受一时代的学说和别人的言动的影响的么？那么，那学说的是否真实，那人的是否确当，就是一个问题，我先前何尝不出于自愿，在生活的路上，将血一滴一滴地滴过去，以饲别人，虽自觉渐渐瘦弱，也以为快活。而现在呢，人们笑我瘦弱了，连饮过我的血的人，也来嘲笑我的瘦弱了。我听得甚至有人说：“他一世过着这样无聊的生活，本早可以死了的，但还要活着，可见他没出息。”于是也乘我困苦的时候，竭力给我一下闷棍，然而，这是他们在替社会除去无用的废物呵！这实在使我愤怒，怨恨了，有时简直想报复。我并没有略存求得称誉，报答之心，不过以为喝过血的人们，看见没有血喝了就该走散，不要记着我是血的债主，临走时还要打杀我，并且为消灭债券计，放火烧掉我的一间可怜的灰棚。我其实并不以债主自居，也没有债券。他们的这种办法，是太过的。我近来的渐渐倾向个人主义，就是为此；常常想到像我先前那样以为“自所甘愿，即非牺牲”的人，也就是为此；常常劝别人要一并顾及自己，也就是为此。但这是我的意思，至于行为，和这矛盾的还很多，所以终于是言行不一致，恐怕不足以服足下之心，好在不久便有面谈的机会，那时再辩论罢。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说“三十多”，少算了十天了，然则心粗而傻，似乎也和“傻气的傻子”差不多，“半斤八两相等也”。伏园大约一两日内启行，此信或者也和他同船出发。从今天起，我们兼包饭菜了，先前单包饭的时候，每人只得一碗半（中小碗），饭量大的人，兼吃两人的也不够，今天是多一点了，你看厨子多么利害。这里的工役，似乎都与当权者有些关系，换不掉的，所以无论如何，只好教员吃苦，即如这个厨子，原是国学院听差中之最懒而最狡猾的，兼士费了许多力，才将他弄走，而他的地位却更好了。他那时的主张，是：他是国学院的听差，所以别人不能使他做事。你想，国学院是一所房子，会开口叫他做事的么？

我向上海买书很便当，那两本当即去带，并遵来命，年底面呈。

迅。十六日下午。

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

广平兄：

十六日得十二日信后，即复一函，想已到。我猜想一两日内当有信来，但此刻还没有，就先写几句，豫备明天发出。伏园前天晚上走了，昨晨开船。现在你也许已经看见过。

中大有无可做的事，我已托他探问，但不知结果如何。上遂南归，杳无消息，真是奇怪，所以他的事情也无从计划。

我这里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不过前几天很阔了一通，将伏园的火腿用江瑶柱煮了一大锅，吃了。我又从杭州带来茶叶两斤，每斤二元，喝着。伏园走后，庶务科便派人来和我商量，要我搬到他所住过的半间小屋子里去。我即和气的回答他：一定可以，不过可否再缓一个多月的样子，那时我一定搬。他们满意而去了。

其实，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的，只是必须顾到他的居住饮食，并给以相当的尊重。可怜他们全不知道，看人如一把椅子或一个箱子，搬来搬去，弄不完，幸而我就要搬出，否则，恐怕要成为旅行式的教授的。

朱山根已经知道我必走，较先前安静得多了，但听说他的“学问”好像也已讲完，渐渐讲不出来，在讲堂上愈加装口吃。田千顷是只能在会场上唱昆腔，真是到了所谓“俳优蓄之”的境遇。但此辈也正和此地相宜。

我很好，手指早已不抖，前信已经声明。厨房的饭又克减了，每餐复归于一碗半，幸而我还够吃，又幸而只有四十天了。北京上海的信虽有来的，而印刷物多日不到，不知其故何也。再谈。

迅。十二月二十日午后。

现已夜十一时，终不得信，此信明天寄出罢。

二十日夜。

至于主任，我想不做

广平兄：

十九日信今天到，十六的信没有收到，怕是遗失了，所以终于不知寄信的地方。此信也不知能收到否？我于十二上午寄一信，此外尚有十六，廿一两信，均寄学校。

前日得郁达夫及逢吉信，十四日发的，似于中大颇不满，都走了。次日又得中大委员会十五来信，言所定“正教授”只我一人，催我速往。那么，恐怕是主任了。不过我仍只能结束了学期再走，拟即复信说明；但伏园大概已经替我说过。至于主任，我想不做，只要教教书就够了。

这里一月十五考起，阅卷完毕，当在廿五左右，等薪水，所以至早恐怕要在一月廿八才可以动身罢。我想先住客栈，此后如何，看情形再说，现在可以不必豫先酌定。

电灯坏了。洋烛所余无几，只得睡了。倘此信能收到，可告我更详确的地址，以便写信面。

迅。十二月廿三夜。

怕此信失落，另写一封寄学校。

告我通信地址

广平兄：

今日得十九来信，十六日信终于未到，所以我不知你住址，但照信面所写的发了一信，不知能到否？因此另写一信，挂号寄学校，冀两信中有一信可到。

前日得郁达夫及逢吉信，说当于十五离粤，似于中大颇不满。又得中大委员会信，十五发，催我速往，言正教授只我一人。然则当是主任。拟即作复，说一月底才可以离厦，但也许伏园已经替我说明了。

我想不做主任。只教书。

厦校一月十五考试，阅卷及等候薪水等，恐至早须廿八九才得动身。我想先住客栈，此后则看情形再定。

我除十二，十三，各寄一信外，十六，二十一，又俱发信，不知收到否？

电灯坏了，洋烛已短，又无处买添，只得睡觉，这学校真是不便极了！

此地现颇冷，我白天穿夹袍，夜穿皮袍，其实棉袍已够，而我懒于取出。

迅。十二月廿三夜。

告我通信地址。

世故日深，量力为之

广平兄：

昨（廿三）得十九日信，而十六日信待至今晨还没有到，以为一定遗失的了，因写两信，一寄高第街，一挂号寄学校，内容是一样的，上午发出，想该有一封可以收到。但到下午，十六日发的一封信竟收到了，一共走了九天，真是奇特的邮政。

学校现状，可见学生之无望，和教职员之聪明，独做傻子，实在不值得，还不如暂逃回家，不闻不问。这种事我也遇到过好几次，所以世故日深，而有量力为之，不拚死命之说，因为别人太巧，看得生气也。伏园想早到粤，已见过否？他曾说要为你向中大一问。

郁达夫已走，有信来。又听说成仿吾也要走。创造社中人，似乎和中大有什么不对似的，但这不过是我的猜测。达夫逢吉则信上确有愤言。我且不管，旧历年底仍往粤。算起来只有一个多月了。

现在在这里还没有什么不舒服，因为横竖不远要走，什么都心平气和了。今晚去看了一回电影。川岛夫妇已到，他们还只看见山水花木的新奇。我这里常有学生来，也不大能看书；有几个还要转学广州，他们总是迷信我，真是无法可想。

玉堂恐怕总弄不下去，但国学院是一时不会倒的，不过不死不活，“学者”和白果，已在联络校长了，他们就会弄下去。然而我们走后，不久他们也要滚出的。为什么呢，这里所要的人物，是：学者皮而奴才骨。他们却连皮也太奴才了，这又使校长看不起，非走不可。

再谈。

迅。十二月二十四日灯下。（电灯修好了。）

厦大是废物，不足道了

广平兄：

廿五日寄一函，想已到。今天以为当得来信，而竟没有，别的粤信，都到了。伏园已寄来一函，今附上，可借知中大情形。上遂与你的地方，大概都极易设法。我已写信通知上遂，他本在杭州，目下不知怎样。

看来中大似乎等我很急，所以我想就与玉堂商量，能早走则早走。况且我在厦大，他们并不以为必要，为之结束学期与否，不成什么问题也。但你信只管发，即我已走，也有人代收寄回。

厦大我只得抛开了，中大如有可为，我还想为之尽一点力，但自然以不损自己之身心为限。我来厦门，虽是为了暂避军阀官僚“正人君子”们的迫害。然而小半也在休息几时，及有些准备，不料有些人遽以为我被夺掉笔墨了，不再有开口的可能，便即翻脸攻击，想踏着死尸站上来，以显他的英雄，并报他自己心造的仇恨。北京似乎也有流言，和在上海所闻者相似，且云长虹之拚命攻击我，乃为此。这真出我意外，但无论如何，用这样的手段，想来征服我，是不行的，我先前对于青年的唯唯听命，乃是退让，何尝是无力战斗。现既逼迫不完，我就偏又出来做些事，而且偏在广州，住得更近点，看他们躲在黑暗里的诸公其奈我何。然而这也许是适逢其会的借口，其实是即使并无他们的闲话，我也还是要到广州的。

再谈。

迅。十二月廿九日灯下。

我这一走，搅动了空气不少

广平兄：

自从十二月廿三，四日得十九，六日信后，久不得信，真是好等，今天（一月二日）上午，总算接到十二月廿四的来信了。伏园想或已见过，他到粤后所问的事情，我已于三十日函中将他的信附上，收到了罢。至于刊物，则十一月廿一之后，我又寄过两次，一是十二月三日，恐已遗失，一是十四日，挂号的，也许还会到，门房连公物都据为己有，真可叹，所以工人地位升高的时候，总还须有教育才行。

前天，十二月卅一日，我已将正式的辞职书提出，截至当日止，辞去一切职务。这事很给学校当局一点苦闷：为虚名计，想留我，为干净，省事计，愿放走我，所以颇为难。但我和厦大根本冲突，无可调和，故无论如何，总是收得后者的结果的。今日学生会也举代表来留。自然是具文而已。接着大概是送别会，有恭维和愤慨的演说。学生对于学校并不满足，但风潮是不会有的，因为四年前曾经失败过一次。

上月的薪水，听说后天可发；我现在是在看试卷，两三天即完。此后我便收拾行李，至迟于十四五以前，离开厦门。但其时恐怕已有转学的学生同走了，须为之交涉安顿。所以此信到后，不必再寄信来，其已经寄出的，也不妨，因为有人代收。至于器具，我除几种铝制的东西和火酒炉而外，没有什么，当带着，恭呈钧览。

想来二十日以前，总可以到广州了。你的工作的地方，那时当能设法，我想即同在一校也无妨，偏要同在一校，管他妈的。

今天照了一个相，是在草莽丛中，坐在一个洋灰的坟的祭桌上的，但照得好否，要后天才知道。

迅。一月二日下午。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

广平兄：

伏园想已见过了。他于十二月廿九日给我一封信，今裁出一部分附上，未知以为何如？我想，助教是不难做的，并不必讲授功课，而给我做助教尤其容易，我可以少摆教授架子。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赴了几处送别会，都要演说，照相。我原以为这里是死海，不料经这一搅，居然也有了些波动，许多学生因此而愤慨，有些人颇恼怒，有些人则借此来攻击学校或人们，而被攻击者是竭力要将我之为人说得坏些，以减轻自己的伤害。所以近来谣言颇多，我但袖手旁观，煞是有趣。然而这些事故，于学校是仍无益处的，这学校除全盘改造之外，没有第二法。

学生至少有二十个也要走。我确也非走不可了，因为我在这里，竟有从河南中州大学转学而来的，而学校的实际又是这模样，我若再帮同来招徕，岂不是误人子弟？所以我一面又做了一篇《通信》，去登《语丝》，表明我已离开厦门。

我好像也已经成了偶像了，记得先前有几个学生拿了《狂飙》来，力劝我回骂长虹，说道：你不是你自己的了，许多青年等着听你的话！我曾为之吃惊，心里想，我成了大家的公物，那是不得了的，我不愿意。还不如倒下去，舒服得多。现在看来，还得再硬做“名人”若干时，这才能够罢手。

但也并无大志，只要中大的文科办得不像样，我的目的就达了，此外都不管。我近来改变了一点态度，诸事都随手应付，不计利害，然而也不很认真，倒觉得办事很容易，也不疲劳。此信以后，我在厦门大约不再发信了。

迅。一月五日午后。

学生们想借我的魔力打破恶势力

广平兄：

五日寄一信，想当先到了。今天得十二月卅日信，所以再来写几句。

中大拟请你作助教，并非伏园故意谋来，和你开玩笑的，看我前次附上的两信便知，因为这原是李逢吉的遗缺，现在正空着。北大和厦大的助教，平时并不授课，厦大的规定是教授请假半年或几月时，间或由助教代课，但这样的事是很少见的，我想中大当不至于特别罢。况且教授编而助教讲，也太不近情理，足下所闻，殆谣言也。即非谣言，亦有法想，似乎无须神经过敏。未发聘书，想也不至于中变，其于上遂亦然。我想中学职员可不必去做，即有中变，我当托人另行设法。

至于引为同事，恐因谣言而牵连自己，——我真奇怪，这是你因为碰了钉子，变成神经过敏，还是广州情形，确是如此的呢？倘是后者，那么，在广州做人，要比北京还难了。不过我是不管这些的，我被各色人物用各色名号相加，由来久矣，所以被怎么说都可以。这回去厦，这里也有各种谣言，我都不管，专用徐大总统哲学：听其自然。

我十日以前走不成了，因为上月的薪水，至今还没有付给我，说是还得等几天。但无论怎样，我十五日以前总要动身的。我看这是他们的一点小玩艺，无非使我不能早走，在这里白白的等几天。不过这种小巧，恐怕反而失策了：校内大约要有风潮，现正在酝酿，两三日内怕要爆发。这已由挽留运动转为改革学校运动，本已与我不相干，不过我早走，则学生少一刺戟，或者不再举动，但拖下去可不行了。那时一定又有人归罪于我，指为“放火者”，然而也只得“听其自然”，放火者就放火者罢。

这几天全是赴会和饯行，说话和喝酒，大概这样的还有两三天。这种无聊的应酬，真是和生命有仇，即如这封信，就是夜里三点钟写的，因为赴席后回来是十点钟，睡了一觉起来，已是三点了。

那些请吃饭的人，蓄意也种种不同，所以席上的情形，倒也煞是好看。我在这里是许多人觉得讨厌的，但要走了却又都恭维为大人物。中国老例，无论谁，只要死了，挽联上不都说活着的时候多么好，没有了又多么可惜么？于是连白果也称我为“吾师”了，并且对人说道，“我是他的学生呀，感情当然很好的。”他今天还要办酒给我饯行，你想这酒是多么难喝下去。

这里的惰气，是积四五年之久而弥漫的，现在有些学生们想借我的四个月的魔力来打破它，我看不过是一个幻想。

迅。一月六日灯下。

厦大风潮，我又成了中心

广平兄：

五日与七日的两函，今天（十一）上午一同收到了。这封挂号信，却并无要事，不过我因为想发几句议论，倘被遗失，未免可惜，所以宁可做得稳当些。

这里的风潮似乎还在蔓延，但结果是决不会好的。有几个人已在想利用这机会高升，或则向学生方面讨好，或则向校长方面讨好，真令人看得可叹。我的事情大致已了，本可以动身了，今天有一只船，来不及坐，其次，只有星期六有船，所以于十五日才能走。这封信大约要和我同船到粤，但姑且先行发出。我大概十五日上船，也许要到十六才开，则到广州当在十九或二十日。我拟先住广泰来栈，待和学校接洽之后，便暂且搬入学校，房子是大钟楼，据伏园来信说，他所住的一间就留给我。

助教是伏园出力，中大聘请的，俺何敢“自以为给”呢？至于其余等等，则“爆发”也好，发爆也好，我就是这么干，横竖种种谨慎，也还是重重逼迫，好像是负罪无穷。现在我就来自画招供，自卸甲胄，看看他们的第二拳是怎样的打法。我对于“来者”，先是抱着博施于众的心情，但现在我不，独于其一，抱了独自求得的心情了。（这一段也许我误解了原意，但已经写下，不再改了。）这即使是对头，是敌手，是枭蛇鬼怪，我都不问；要推我下来，我即甘心跌下来，我何尝高兴站在台上？我对于名声，地位，什么都不要，只要枭蛇鬼怪够了，对于这样的，我就叫作“朋友”。谁有什么法子呢？但现在之所以还只（！）说了有限的消息者：一，为己，是总还想到生计问题；二，为人，是可以暂借我已成之地位，而作改革运动。但要我兢兢业业，专为这两事牺牲，是不行了。我牺牲得不少了，而享受者还不够，必要我奉献全部的性命。我现在不肯了，我爱对头，我反抗他们。

这是你知道的，单在这三四年中，我对于熟识的和初初相识的文学青年是怎么样，只要有可以尽力之处就尽力，并没有什么坏心思。然而男的呢，他们自己之间也掩不住嫉妒，到底争起来了，一方面于心不满足，就想打杀我，给那方面也失了助力。看见我有女生在座，他们便造流言。这些流言，无论事之有无，他们是在所必造的，除非我和女人不见面。他们大抵是貌作新思想者，骨子里却是暴君酷吏，侦探，小人。如果我再隐忍，退让，他们更要得步进步，不会完的。我蔑视他们了。我先前偶一想到爱，总立刻自己惭愧，怕不配，因而也不敢爱某一个人，但看清了他们的言行思想的内幕，便使我自信我决不是必须自己贬抑到那么样的人了，我可以爱！那流言，是直到去年十一月，从韦漱园的信里才知道的。

他说，由沈钟社里听来，长虹的拚命攻击我是为了一个女性，《狂飙》上有一首诗，太阳是自比，我是夜，月是她。他还问我这事可是真的，要知道一点详细。我这才明白长虹原来在害“单相思病”，以及川流不息的到我这里来的原因，他并不是为《莽原》，却在等月亮。但对我竟毫不表示一些敌对的态度，直待我到了厦门，才从背后骂得我一个莫名其妙，真是卑怯得可以。我是夜，则当然要有月亮的，还要做什么诗，也低能得很。那时就做了一篇小说，和他开了一些小玩笑，寄到未名社去了。

那时我又写信去打听孤灵，才知道这种流言，早已有之，传播的是品青，伏园，亥倩，微风，宴太。有些人又说我将她带到厦门去了，这大约伏园不在内，是送我上车的人们所流布的。白果从北京接家眷来此，又将这带到厦门，为攻击我起见，便和田千顷分头广布于人，说我之不肯留居厦门，乃为月亮不在之故。在送别会上，田千顷且故意当众发表，意图中伤。不料完全无效，风潮并不稍减，因为此次风潮，根柢甚深，并非由我一人而起，而他们还要玩些这样的小巧，真可谓“至死不悟”了。

现在是夜二时，校中暗暗的熄了电灯，帖出放假布告，当即被学生发见，撕掉了。此后怕风潮还要扩大一点。

我现在真自笑我说话往往刻薄，而对人则太厚道，我竟从不疑及玄倩之流到我这里来是在侦探我，虽然他的目光如鼠，各处乱翻，我有时也有些觉得讨厌。并且今天才知道我有时请他们在客厅里坐，他们也不高兴，说我在房里藏了月亮，不容他们进去了。你看这是多么难以伺候的大人先生呵。我托令弟买了几株柳，种在后园，拔去了几株玉蜀黍，母亲很可惜，有些不高兴，而宴太即大放谣诼，说我在纵容着学生虐待她。力求清宁，偏多滓秽，我早先说，呜呼老家，能否复返，是一问题，实非神经过敏之谈也。

但这些都由它去，我自走我的路。不过这次厦大风潮之后，许多学生，或要同我到广州，或想转学到武昌去，为他们计，在这一年半载之中，是否还应该暂留几片铁甲在身上，此刻却还不能骤然决定。这只好于见到时再商量。不过不必连助教都怕做，同事都避忌，倘如此，可真成了流言的囚人，中了流言家的诡计了。

迅。一月十一日。

我在“苏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

广平兄：

现在是十七夜十时，我在“苏州”船中，泊香港海上。此船大约明晨九时开，午后四时可到黄埔，再坐小船到长堤，怕要八九点钟了。

这回一点没有风浪，平稳如在长江船上，明天是内海，更不成问题。想起来真奇怪，我在海上，竟历来不遇到风波，但昨天也有人躺下不能起来的，或者我比较的不晕船也难说。

我坐的是唐餐间，两人一房，一个人到香港上去了，所以此刻是独霸一间。至于到广州后，住那一家客栈，现在不能决定。因为有一个侦探性的学生跟住我。此人大概是厦大当局所派，探听消息的，因为那边的风潮未平，他怕我帮助学生，在广州活动。我在船上用各种方法拒斥，至于恶声厉色，令他不堪，但是不成功，他终于嬉皮笑脸，谬托知己，并不远离。大约此后的手段是和我住同一客栈，时时在我房中，打听中大情形。我虽并不怀挟秘密，而尾随着这么一个东西，却也讨厌，所以我当相机行事，能将他撇下便撇下，否则再设法。

此外还有三个学生，是广东人，要进中大的，我已通知他们一律戒严，所以此人在船上，也探不到什么消息。

迅。

第五章

愿你安好，并保重为要

因为爱情，他们冲破世俗的藩篱，勇敢地走到一起，他们相知相爱，一路携手。1929年9月，他们有了一个孩子，鲁迅为他取名海婴，意为出生在上海的婴儿。从此他除了有了做丈夫的责任，也多了一份做父亲的责任，开始了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许广平这个曾经在女师大风潮里呼啸驰骋的女将，为了照顾鲁迅，甘愿放弃工作，从一位有才华的知识女性，成为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家里的大事小情，迎来送往，做鲁迅的义务助手，都是许广平负责。“他的工作是伟大的，我不过是做了个家庭主妇吧。”有时想到些，许广平又有些悲伤，然而她又不能离开家庭，丢下她的先生不管，她明白，这是一种牺牲，一种自愿的牺牲。

我现在只望乖姑要乖

H.M.D：

在沪宁车上，总算得了一个坐位，渡江上了平浦通车，也居然定着一张卧床。这就好了。吃过夜饭，十一点睡觉，从此一直睡到第二天十二点，醒来时，不但已出江苏境，并且通过了安徽界蚌埠，到山东界了。不知道你可能如此大睡，恐怕不能这样罢。

车上和渡江的船上，遇见许多熟人，如幼渔之侄，寿山之友，未名社的人物，还有几个阔人，自说是我的学生，但我不认识他们了。

今天午后到前门站，一切大抵如旧，因为正值妙峰山香市，所以倒并不冷静。正大风，饱餐了三年未吃的灰尘。下午发一电，我想，倘快，则十六日下午可达上海了。

家里一切也如旧；母亲精神容貌仍如三年前，但关心的范围好像减小了不少，谈的都是邻近的琐事，和我毫不相干的。以前似乎常常有客来住，久至三四个月，连我的日记本子也都翻过了，这很讨厌，大约是姓车的男人所为，莫非他以为我一定死在外面，不再回家了么？

不过这种情形，我倒并不气恼，自然也不喜欢；久说必须回家一趟，现在是回来了，了却一件事，总是好的。此刻是夜十二点，静得很，和上海大不相同。我不知道她睡了没有？我觉得她一定还未睡着，以为我正在大谈三年来的经历了，其实并未大谈，却在写这封信。

今天就是这样罢，下次再谈。

EL五月十五夜。

但刺猬也应该留心保养

H.D：

昨天寄上一函，想已到。今天下午我访了未名社一趟，又去看幼渔，他未回，马珏是因病进了医院许多日子了。一路所见，倒并不怎样萧条，大约所减少的不过是南方籍的官僚而已。

关于咱们的事，闻南北统一后，此地忽然盛传，研究者也颇多，但大抵知不确切。我想，这忽然盛传的缘故，大约与小鹿之由沪入京有关的。前日到家，母亲即问我害马为什么不一同回来，我正在付车钱，匆忙中即答以有些不舒服，昨天才告诉她火车震动，不宜于孩子的事，她很高兴，说，我想也应该有了，因为这屋子里早应该有小孩子走来走去了。这种“应该”的理由，虽然和我们的意见很不同，但总之她非常高兴。

这里很暖，可穿单衣了。明天拟去访徐旭生，此外再看几个熟人，别的也无事可做。尹默凤举，似已倾心于政治，尹默之汽车，晚天和电车相撞，他臂膊也碰肿了，明天也想去看他，并还草帽。静农为了一个朋友，听说天天在查电码，忙不可当。林振鹏在西山医胃病。

附笺一纸，可交与赵公。又通知老三，我当于日内寄书一包（约四五本）给他，其实是托他转交赵公的，到时即交去。

我的身体是好的，和在上海时一样，勿念。但H.也应该善自保养，使我放心。我相信她正是如此。

迅。五月十七夜。

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D.H：

听说上海北平之间的信件，最快是六天，但我于昨天（十八）晚上姑且去看看信箱——这是我们出京后新设的——竟得到了十四日发来的信，这使我怎样意外地高兴呀。未曾四条胡同，尤其令我放心，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母亲的记忆力坏了些了，观察力注意力也略减，有些脾气颇近于小孩子了。对于我们的感情是很好的。也希望老三回来，但其实是毫无事情。

前天幼渔来看我，要我往北大教书，当即婉谢。同日又看见执中，他万不料我也在京，非常高兴。他们明天在来今雨轩结婚，我想于上午去一趟，已托羡苏买了绸子衣料一件，作为贺礼带去。新人是女子大学学生，音乐系。

昨晚得到你的来信后，正在看，车家的男女突然又来了，见我已归，大吃一惊，男的便到客栈去，女的今天也走了。我对他们很冷淡，因为我又知道了车男住客厅时，不但乱翻日记，并且将书厨的锁弄破，并书籍也查抄了一通。

以上十九日之夜十一点写。

二十日上午，你十六日所发的信也收到了，也很快。你的生活法，据报告，很使我放心。我也好的，看见的人，都说我精神比在北京时好。这里天气很热，已穿纱衣，我于空气中的灰尘，已不习惯，大约就如鱼之在浑水里一般，此外却并无什么不舒服。

昨天往中央公园贺李执中，新人一到，我就走了。她比执中短一点，相貌适中。下午访沈尹默，略谈了一些时；又访兼士，凤举，耀辰，徐旭生，都没有会见。就这样的过了一天。夜九点钟，就睡着了，直至今天七点才醒。上午想择取些书籍，但头绪纷繁，无从下手，也许终于没有结果的，恐怕《中国字体变迁史》也不是在上海所能作罢。

今天下午我仍要出去访人，明天是往燕大演讲。我这回本来想决不多说话，但因为有一些学生渴望我去，所以只得去讲几句。我于月初要走了，但决不冒险，千万不要担心。《冰块》留下两本，其余可分送赵公们。《奔流》稿可请赵公写回信寄还他们，措辞和上次一样。

愿你好好保养，下回再谈。

以上二十一日午后一时写。ELEF.

小刺猬要继续摄生，万勿疏懈

D.H.M：

二十一日午后发了一封信，晚上便收到十七日来信，今天上午又收到十八日来信，每信五天，好像交通十分准确似的。但我赴沪时想坐船，据凤举说，日本船并不坏，二等六十元，不过比火车为慢而已。至于风浪，则夏期一向很平静。但究竟如何，还须俟十天以后看情形决定。不过我是总想于六月四五日动身的，所以此信到时，倘是廿八九，那就不必写信来了。

我到北平，已一星期，其间无非是吃饭，睡觉，访人，陪客，此外什么也不做。文章是没有一句。昨天访了几个教育部旧同事，都穷透了，没有事做，又不能回家。今天和张凤举谈了两点钟天，傍晚往燕京大学讲演了一点钟，照例说些成仿吾徐志摩之类，听的人颇不少——不过也不是都为了来听讲演的。这天有一个人对我说：燕大是有钱而请不到好教员，你可以来此教书了。我即答以我奔波了几年，已经心粗气浮，不能教书了。D.H.，我想，这些好地方，还是请他们绅士们去占有罢，咱们还是漂流几时的好。沈士远也在那里做教授，听说全家住在那里面，但我没有工夫去看他。

今天寄到一本《红玫瑰》，陈西滢和凌叔华的照片都登上了。胡适之的诗载于《礼拜六》，他们的像见于《红玫瑰》，时光老人的力量，真能逐渐的显出“物以类聚”的真实。云南腿已将吃完，很好，肉多，油也足，可惜这里的做法千篇一律，总是蒸。带回来的鱼肝油也已吃完，新买了一瓶，价钱是二元二角。

云章未到西三条来，所以不知道她住在何处，小鹿也没有来过。

北平久不下雨，比之南方的梅雨天，真有“霄壤之别”。所有带来的夹衣，都已无用，何况绒衫。我从明天起，想去医牙齿，大约有一星期，总可以补好了。至于时局，若以询人，则因其人之派别，而所答不同，所以我也不加深究。总之，到下月初，京津车总该是可走的。那么，就可以了。这里的空气真是沉静，和上海的烦扰险恶，大不相同，所以我是平安的。然而也静不下，惟看来信，知道你在上海都好，也就暂自宽慰了。但愿能够这样的继续下去，不再疏懈才好。

L.五月廿二夜一时。

写信与小刺猬谈天

D.H.M：

此刻是二十三日之夜十点半，我独自坐在靠壁的桌前，这旁边，先前是有人屡次坐过的，而她此刻却远在上海。我只好来写信算作谈天了。

今天上午，来了六个北大国文系学生的代表，要我去教书，我即谢绝了。后来他们承认我回上海，只要豫定下几门功课，何时来京，便何时开始，我也没有答应他们。他们只得回去，而希望我有一回讲演，我已约于下星期三去讲。

午后出街，将寄给你的信投入邮箱中。其次是往牙医寓，拔去一齿，毫不疼痛，他约我于廿七上午去补好，大约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其次是走了三家纸铺，集得中国纸印的信笺数十种，化钱约七元，也并无什么妙品。如这信所用的一种，要算是很漂亮的了。还有两三家未去，便中当再去走一趟，大约再用四五元，即将琉璃厂略佳之笺收备了。

计到北平，已将十日，除车钱外，自己只化了十五元，一半买信笺，一半是买碑帖的。至于旧书，则仍然很贵，所以一本也不买。

明天仍当出门，为士衡的饭碗去设设法；将来又想往西山看看漱园，听他朋友的口气，恐怕总是医不好的了。韦丛芜却长大了一点。待廿九日往北大讲演后，便当作回沪之准备，听说日本船有一只名“天津丸”的，是从天津直航上海，并不绕来绕去，但不知在我赴沪的时候，能否相值耳。

今天路过前门车站，看见很扎着些素彩牌坊了，但这些典礼，似乎只有少数人在忙。

我这次回来，正值暑假将近，所以很有几处想送我饭碗，但我对于此种地位，总是毫无兴趣。为安闲计，住北平是不坏的，但因为和南方太不同了，所以几乎有“世外桃源”之感。我来此虽已十天，却毫不感到什么刺戟，略不小心，确有“落伍”之惧的。上海虽烦扰，但也别有生气。

下次再谈罢。我是很好的。

L.五月二十三日。

小刺猬报告她的近状，令我放心

H.D：

昨天上午寄上一函，想已到。十点左右有沉钟社的人来访我，至午邀我至中央公园去吃饭，一直谈到五点才散。内有一人名郝荫潭，是女师大学生，但是新的，我想你未必认识罢。中央公园昨天是开放的，但到下午为止，游人不多，风景大略如旧，芍药已开过，将谢了，此外则“公理战胜”的牌坊上，添了许多蓝地白字的标语。

从公园回来之后，未名社的人来访我了，谈了一点钟。他们去后，就接到你的十九，二十所写的两函。我毫不“拚命的写，做，干，想，……”至今为止，什么也不想，干，写……。昨天因为说话太多了，十点钟便睡觉，一点醒了一次，即刻又睡，再醒已是早上七点钟，躺到九点，便是现在，就起来写这信。

绍平的信，吞吞吐吐，初看颇难解，但一细看，就知道那意思是想将他的译稿，由我为之设法出售，或给北新，或登《奔流》，而又要居高临下，不肯自己开口，于是就写成了那样子。但我是决不来做这样傻子的了，莫管目前闲事，免惹他日是非。

今天尚无客来，这信安安静静的写到这里，本可以永远写下去，但要说的也大略说过了，下次再谈罢。

L.五月廿五日上午十点钟。

遥想小刺猬或在南边也已醒来

H.D：

此刻是二十五日之夜的一点钟。我是十点钟睡着的，十二点醒来了，喝了两碗茶，还不想睡，就来写几句。

今天下午，我出门时，将寄你的一封信投入邮筒，接着看见邮局门外帖着条子道：“奉安典礼放假两天。”那么，我的那一封信，须在二十七日才会上车的了。所以我明天不再寄信，且待“奉安典礼”完毕之后罢。刚才我是被炮声惊醒的，数起来共有百余响，亦“奉安典礼”之一也。

我今天的出门，是为士衡寻地方去的，和幼渔接洽，已略有头绪；访凤举却未遇。途次往孔德学校，去看旧书，遇金立因，胖滑有加，唠叨如故，时光可惜，默不与谈；少顷，则朱山根叩门而入，见我即踟蹰不前，目光如鼠，终即退去，状极可笑也。他的北来，是为了觅饭碗的，志在燕大，否则清华，人地相宜，大有希望云。

傍晚往未名社闲谈，知燕大学生又在运动我去教书，先令宗文劝诱，我即谢绝。宗文因吞吞吐吐说，彼校教授中，本有人早疑心我未必肯去，因为在南边有唔唔唔……。我答以原因并不在“在南边有唔唔唔……”，那非大树，不能迁移，那是也可以同到北边的，但我也不来做教员，也不想说明别的原因之所在。于是就在混沌中完结了。

明天是星期日，恐怕来访之客必多，我要睡了。现在已两点钟，遥想你在“南边”或也已醒来，但我想，因为她明白，一定也即睡着的。

二十五夜。

星期日上午，因为葬式的行列，道路几乎断绝交通，下午可以走了，但只有紫佩一人来谈，所以我能够十分休息。

夜十点入睡，此刻两点又醒了，吸一枝烟，照例是便能睡着的。明天十点要去镶牙，所以就将闹钟拨在九点上。

看现在的情形，下月之初，火车大概还可以走，倘如此，我想坐六月三日的通车回上海，即使有耽误之事，六日总该可以到了罢——倘若不去访上遂。但这仍须临时再行决定，因为距今还有十天，变化殊不可测也。

明天想当有信来，但此信我当于上午先行发出。

二十六夜二点半。ELEF.

小刺猬=小莲蓬=小莲子

D.H.M：

今天——二十七日——下午，果然收到你廿一日所发信。我十五日信所用的笺纸，确也选了一下，觉得这两张很有思想的，尤其是第二张。但后来各笺，却大抵随手取用，并非幅幅含有义理，你不要求之过深，百思而不得其解，以致无端受苦为要。

阿菩如此吃苦，实为可怜，但既是出牙，则也无法可想，现在必已全好了罢。我今天已将牙齿补好，只花了五元，据云将就一二年，即须全盘做过了。但现在试用，尚觉合式。晚间是徐旭生张凤举等在中央公园邀我吃饭，也算饯行，因为他们已都相信我确无留在北平之意。同席约十人。总算为士衡寻得了一个饭碗。

旭生说，今天女师大因两派对于一教员之排斥和挽留，发生冲突，有甲者，以钱袋击乙之头，致乙昏厥过去，抬入医院。小姐们之挥拳，在北平似以此为嚆矢云。

明天拟往东城探听船期，晚则幼渔邀我夜饭；后天往北大讲演；大后天拟赴西山看韦漱园。这三天中较忙，也许未必能写什么信了。

计我回北平以来，已两星期，除应酬之外，读书作文，一点也不做，且也做不出来。那间灰棚，一切如旧，而略增其萧瑟，深夜独坐，时觉过于森森然。幸而来此已两星期，距回沪之期渐近了。新租的屋，已说明为堆什物及住客之用，客厅之书不动，也不住人。

此刻不知你睡着还是醒着。我在这里只能遥愿你天然的安眠，并且人为的保重。

L.五月廿七夜十二时。

小莲蓬，愿你安好

D.H：

廿一日所发的信，是前天到的，当夜写了一点回信，于昨天寄出。昨今两天，都未曾收到来信，我想，这一定是因为葬式的缘故，火车被耽搁了。

昨天下午去问日本船，知道从天津开行后，因须泊大连两三天，至快要六天才到上海。我看现在，坐车还不妨，所以想六月三日动身，顺便看看上遂，而于八日或九日抵沪。倘到下月初发见不宜于坐车，那时再改走海道，不过到沪又要迟几天了。总之，我当择最妥当的方法办理，你可以放心。昨天又买了些笺纸，这便是其一种，北京的信笺搜集，总算告一段落了。

晚上是在幼渔家里吃饭，马珏还在生病，未见，病也不轻，但据说可以没有危险。谈了些天，回寓时已九点半。十一点睡去，一直睡到今天七点钟。

此刻是上午九点钟，闲坐无事，写了这些。下午要到未名社去，七点起是在北大讲演。讲毕之后，恐怕还有尹默他们要来拉去吃夜饭。倘如此，则回寓时又要十点左右了。

D.H.ET：D.L.，我是好的，很能睡，饭量和在上海时一样，酒喝得极少，不过一小杯蒲陶酒而已。家里有一瓶别人送的汾酒，连瓶也没有开。倘如我的豫计，那么，再有十天便可以面谈了。D.H.，愿你安好，并保重为要。

EL.五月廿九日。

得不到来信，略觉怅怅

D.H：

此刻是二十九夜十二点，原以为可得你的来信的了，因为我料定你于廿一日的信以后，必已发了昨今可到的两三信，但今未得，这一定是被奉安列车耽搁了，听说星期一的通车，也还没有到。

今天上午来了一个客。下午到未名社去，晚上他们邀我去吃晚饭，在东安市场森隆饭店，七点钟到北大第二院演讲一小时，听者有千余人，大约北平寂寞已久，所以学生们很以这类事为新鲜了。八时，尹默凤举等又为我饯行，仍在森隆，不得不赴，但吃得少些，十一点才回寓。现已吃了三粒消化丸，写了这一张信，即将睡觉了，因为明天早晨，须往西山看韦漱园去。

今天虽因得不到来信，稍觉怅怅，但我知道迟延的原因，所以睡得着的，并祝你在上海也睡得安适。

L.二十九夜。

三十日午后二时，我从西山访韦漱园回来，果然得到你的廿三及廿五日两封信，彼此都为邮局寄递之忽迟忽早所捉弄，真是令人生气。但我知道你已经收到我的信，略得安慰，也就借此稍稍自慰了。

今天我是早晨八点钟上山的，用的是摩托车，霁野等四人同去。漱园还不准起坐，因日光浴，晒得很黑，也很瘦，但精神却好，他很喜欢，谈了许多闲天。病室壁上挂着一幅陀斯妥夫斯基〔1〕的画像，我有时瞥见这用笔墨使读者受精神上的苦刑的名人的苦脸，便仿佛记得有人说过，漱园原有一个爱人，因为他没有全愈的希望，已与别人结婚，接着又感到他将终于死去——这是中国的一个损失——便觉得心脏一缩，暂时说不出话，然而也只得立刻装出欢笑，除了这几刹那之外，我们这回的聚谈是很愉快的。

他也问些关于我们的事，我说了一个大略。他所听到的似乎还有许多谣言，但不愿谈，我也不加追问。因为我推想得到，这一定是几位教授所流布，实不过怕我去抢饭碗而已。然而我流宕三年了，并没有饿死，何至于忽而去抢饭碗呢，这些地方，我觉得他们实在比我小气。

今天得小峰信，云因战事，书店生意皆不佳，但由分店划给我二百元。不过此款现在还未交来。

你廿五的信今天到，则交通无阻可知，但四五日后就又难说，三日能走即走，否则当改海道，不过到沪当在十日前后了。总之，我当选一最安全的走法，决不冒险，千万放心。

L.五月卅日下午五时。

我看他未免太无刚骨，而他自说其实是勇士

D.L.ETD.H.M：

现在是三十日之夜一点钟，我快要睡了。下午已寄出一信，但我还想讲几句话，所以再写一点——

前几天，春菲给我一信，说他先前的事，要我查考鉴察。他的事情，我来“查考监察”干什么呢，置之不答。下午从西山回，他却已等在客厅中，并且知道他还先曾向母亲房里乱闯，大家都吓得心慌意乱，空气甚为紧张。我即出而大骂之，他竟毫不反抗，反说非常甘心。我看他未免太无刚骨，而他自说其实是勇士，独对于我，却不反抗。我说，我是愿意人对我反抗，不合则拂袖而去的。他却道正因为如此，所以佩服而愈不反抗了。我只得为之好笑，乃送而出之大门之外，大约此后当不再来缠绕了罢。

晚上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忙于翻检电码之静农，一个是帮我校过《唐宋传奇集》之建功，同吃晚饭，谈得很为畅快，和上午之纵谈于西山，都是近来快事。他们对于北平学界现状，似俱不欲多言，我也竭力的避开这题目。其实，这是我到此不久，便已感觉了出来的：南北统一后，“正人君子”们树倒猢狲散，离开北平，而他们的衣钵却没有带走，被先前和他们战斗的有些人拾去了。未改其原来面目者，据我所见，殆惟幼渔兼士而已。由是又悟到我以前之和“正人君子”们为敌，也失之不通世故，过于认真，所以现在倒非常自在，于衮衮诸公之一切言动，全都漠然。即下午之呵斥春菲，事后思之，也觉得大可不必。因叹在寂寞之世界里，虽欲得一可以对垒之真敌人，亦不易也。

这两星期以来，我一点也不颓唐，但此刻想到你之采办布帛之类，先事经营，却实在觉得一点凄苦。这种性质，真是怎么好呢？我应该快到上海，去约制她。

三十日夜一点半。

D.H.，三十一日晨被母亲叫醒，睡眠时间缺少了一点，所以晚上九点钟便睡去，一觉醒来，此刻已是三点钟了。泡了一碗茶，坐在桌前，想起H.M.大约是躺着，但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五月卅一这一天，没有什么事，只在下午有三个日本人来看我所搜集的关于佛教石刻拓本，以为已经很多，力劝我作目录，这是并不难的，于学术上也许有点用处，然而我此刻也并无此意。晚间紫佩来，已为我购得车票，是三日午后二时开，他在报馆里，知道车还可以坐，至多，不过误点（迟到）而已。所以我定于三日启行，有一星期，就可以面谈了。此信发后，拟不再寄信，如果中途去访上遂，自然当从那里再发一封。

EL.六月一日黎明前三点。D.S：

写了以上的几行信以后，又写了几封给人的回信，天也亮起来了，还有一篇讲演稿要改，此刻大约是不能睡的了，再来写几句——

我自从到此以后，总计各种感受，知道弥漫于这里的，依然是“敬而远之”和倾陷，甚至于比“正人君子”时代还要分明——但有些学生和朋友自然除外。再想上去，则我的创作和编著一发表，总有一群攻击或嘲笑的人们，那当然是应该的，如果我的作品真如所说的庸陋。然而一看他们的作品，却比我的还要坏；例如小说史罢，好几种出在我的那一本之后，而陵乱错误，更不行了。这种情形，即使我大胆阔步，小觑此辈，然而也使我不复专于一业，一事无成。而且又使你常常担心，“眼泪往肚子里流”。所以我也对于自己的坏脾气，时时痛心，想竭力的改正一下。我想，应该一声不响，来编《中国字体变迁史》或《中国文学史》了。然而那里去呢？在上海，创造社中人一面宣传我怎样有钱，喝酒，一面又用《东京通信》诬栽我有杀戮青年的主张，这简直是要谋害我的生命，住不得了。北京本来还可住，图书馆里的旧书也还多，但因历史关系，有些人必有奉送饭碗之举，而在别一些人即怀来抢饭碗之疑，在瓜田中，可以不纳履，而要使人信为永不纳履是难的，除非你赶紧走远。D.H.，你看，我们到那里去呢？我们还是隐姓埋名，到什么小村里去，一声也不响，大家玩玩罢。

D.H.M.ET：D.L.，你不要以为我在这里时时如此呆想，我是并不如此的。这回不过因为睡够了，又值没有别的事，所以就随便谈谈。吃了午饭以后，大约还要睡觉。行期在即，以后也许要忙一些。小米（H.吃的），梆子面（同上），果脯等，昨天都已买齐了。

这封信的下端，是因为加添两张，自己拆过的。

L.六月一日晨五时。

路上一切平安，眠食有加

乖姑：

我已于十三日午后二时到家，路上一切平安，眠食有加。

母亲是好的，看起来不要紧。自始至现在，止〔只〕看了两回医生，我想于明天再请来看看。

你及海婴好吗，为念。

迅上　十一月十三下午

北平似一切如旧，念及乖姑

乖姑：

到后草草寄出一信，先到否？看母亲情形，并无妨碍，大约因年老力衰，而饮食不慎，胃不消化，则突然精力不济，遂现晕眩状态，明日当延医再诊，并问养生之法，倘肯听从，必可全〔痊〕愈也。

我一路甚好，每日食两餐，睡整夜，亦无识我者，但车头至廊坊附近而坏，至误点两小时，故至前门站时，已午后二时半矣。

北平似一切如旧，西三条亦一切如旧，我仍坐在靠壁之桌前，而止〔只〕一人，于百静中，自然不能不念及乖姑及小乖姑，或不至于嚷“要PaPa”乎。

其实我在此亦无甚事可为，大约俟疗至母亲可以自己坐立，则吾事毕矣。

存款尚有八百余，足够疗治之用，故上海可无须寄来，看将来用去若干，或任之，或补足，再定。

此地甚暖和，水尚未冰，与上海仿佛，惟木叶已槁而未落，可知无大风也。

你们母子近况如何，望告知，勿隐。

迅　十一月十三夜一时

我很好，一切心平气和

乖姑：

十三十四各寄一信，想已到。今十五日午后得十二日所发信，甚喜。十一，二《申报》亦到。你不太自行劳苦，正如我之所愿，海婴近如何，仍念。母亲说，以后不得称之为狗屁也。

昨请同仁医院之盐泽博士来，为母亲诊察，与之谈，知实不过是慢性之胃加答，因不卫生而发病，久不消化，遂至衰弱耳，决无危险，亦无他疾云云。今日已好得多了。明日仍当诊察，大约好好的调养一星期，即可起坐。但这老太太颇发脾气，因其学说为：“医不好，则立刻死掉，医得好，即立刻好起”，故殊为焦躁也，而且今日头痛方愈，便已偷偷的卧而编毛绒小衫矣。

午后访小峰，知已回沪，版税如无消息，可与老三商追索之法，北平之百元，则已送来了。访齐寿山，门房云已往兰州，或滦州，听不清楚；访幼渔，则不在家，投名片而出。访人之事毕矣。

我很好，一切心平气和，眠食俱佳，可勿念。现在是夜二时，未睡，因母亲服泻药，起来需人扶持，而她不肯呼人，有自己起来之虑，故需轮班守之也，但我至三时亦当睡矣。此地仍暖，颇舒服，岂因我惯于北方，故不觉其寒欤。

迅十五夜

十三日所发信十六下午到。海婴已愈否？但其甚乖，为慰。重看校稿，校正不少，殊可嘉尚，我不料其乖至于此也。

今日盐泽博士来，云母亲已好得多了，允许其吃挂面，但此后食品，须永远小心云云。我看她再有一星期，便可以坐立了。

我并不操心，劳碌，几乎终日无事，只觉无聊，上午整理破书，拟托子佩去装订，下午马幼渔来，谈了一通，甚快。此地盖亦乌烟瘴气，惟朱老夫子已为学生所排斥，被邹鲁聘往广州中大去了。

闻吕云章为师大校女生部舍监。

川岛因父病回家，孙在北平。

此地北新的门面，红墙白字，难看得很。

天气仍暖和，但静极，与上海较，真如两个世界，明年春天大家来玩个把月罢。某太太于我们颇示好感，闻当初二太太曾来鼓动，劝其想得开些，多用些钱，但为老太太纠正。后又谣传HM．肚子又大了，二太太曾愤愤然来报告，我辈将生孩子而她不平，可笑也。

再谈。

L.十一月十六日夜十时半

我和两乖姑离开，已是九天

乖姑：

此刻是十九日午后一时半，我和两乖姑离开，已是九天了。现在闲坐无事，就来写几句。

十七日寄出一信，想已达。昨得十五日来信，我相信乖姑的话，所以很高兴，小乖姑大约总该好起来了。我也很好；母亲也好得多了，但她又想吃不消化的东西，真是令人为难，不过经我一劝，也就停止了。她和我谈的，大抵是二三十年前的和邻居的事情，我不大有兴味，但也只得听之。她和我们的感情很好，海婴的照片放在床头，逢人即献出，但二老爷的孩子们的照相则挂在墙上，初，我颇不平，但现在乃知道这是她的一种外交手段，所以便无芥蒂了。二太太将其父母迎来，而虐待得真可以，至于一见某太太，二老人也不免流涕云。

这几天较有来客，前天霁野，静农，建功来。昨天又来，且请我在同和居吃饭，兼士亦至，他总算不变政客，所以也不得意。今天幼渔邀我吃夜饭，拟三点半去，此外我想不应酬了。

周启明颇昏，不知外事，废名是他荐为大学讲师的，所以无怪攻击我，狗能不为其主人吠乎？刘复之笑话不少，大家都和他不对，因为他捧住李石曾之后，早不理大家了。这里真是和暖得很，外出可以用不着外套，本地人还不穿皮袍，所以我带来的衣服，还不必都穿在身上也。

现在是夜九点半，我从幼渔家吃饭回来了，同席还是昨天那些人，所讲的无非是笑话。现在这里是“现代”派拜帅了，刘博士已投入其麾下，闻彼一作校长，其夫人即不理二太太，因二老爷不过为一教员而已云。

再谈。

迅。

你至二十六止，便可以不寄信来

乖姑：

今（廿日）晨刚寄一函，晚即得十七日信，海婴之乖与就痊，均使我很欢喜。我是极自小心的，每餐（午、晚）只喝一杯黄酒，饭仍一碗，惟昨下午因取书，触一板倒，打在脚趾上，颇痛，即搽兜安氏止痛药，至今晨已全好了。

那张照片，我确放在内山店，见其收入门口帐〔账〕桌之中央抽斗中，上写“MR．K．Chow”者即是，后来我取信，还见过几次，今乃大索不得，殊奇。至于另一张，我已记不清放在那〔哪〕里，恐怕是在桌灯旁边的一叠纸堆里，亦未可知，可一查，如查得，则并附上之一条纸一并交出，否则，只好由它去了。

我到此后，紫佩，静农，寄〔霁〕野，建功，兼士，幼渔，皆待我甚好，这种老朋友的态度，在上海势利之邦是看不见的。我已应允他们于星期二（廿二）到北大、辅仁大学各讲演一回，又要到女子学院去讲一回，日子未定。至于所讲，那不消说是平和的，也必不离于文学，可勿远念。

此地并不冷，报上所说，并非事实，且谓因冷而火车误点，亦大可笑，火车莫非也怕冷吗。我在这里，并不觉得比上海冷（但夜间在屋外则颇冷），当然不至于感冒也。

母亲虽然还未起床，但是好的，我在此不过作翻译，余无别事，所以住至月底，我想走了，倘不收到我延期之信，你至二十六止，便可以不寄信来。

再谈。

“哥”十一月二十日夜八点

我现在睡得早，至迟十一点，因无事也。

关于信件，你随宜处分

乖姑：

二十一日寄一函，想已到。昨得十九所寄信，今午又得二十日信，俱悉。关于信件，你随宜处分，甚好，岂但“原谅”，还该嘉奖的。

北京不冷，仍无需外套，真奇。我亦很好，昨天往北大讲半点钟，听者七八百，因我要求以国文系为限，而不料尚有此数；次即往辅仁大学讲半点钟，听者千一二百人，将夕，兼士即在东兴楼招宴，同席十一人，多旧相识，此地人士，似尚存友情，故颇欢畅，殊不似上海文人之反脸不相识也。

明日拟至女子学院讲半点钟，此外即不再往了。

母亲已日见其好起来，但仍看医生，我拟请其多服药几天也。坪井先生甚可感，有否玩具可得，拟至西安市场一看再说，但恐必窳劣，无佳品耳。“雪景”亦未必佳。山本夫人拟买信笺送之，至于少爷，恐怕只可作罢。

我独坐靠墙之桌边，虽无事，而亦静不下，不能作小说，只可观翻旧责，看看而已。夜眠甚安，酒已不喝，因赴宴时须喝，恐太多，故平时节去也。

云章为师大舍监，正在被逐，今剪报附上，她不知我在此也。

L　十一月廿三下午

我也好的，勿念为要

乖姑：

二十三日下午发一信，想已到。昨天到女子学院讲演，都是一些“毛丫头”，盖无一相识者。明日又有一处讲演，后天礼拜，而因受师大学生之坚邀，只得约于下午去讲。我本拟星期一启行，现在看来，恐怕至早于星期二才能走，因为紫佩以太太之病，忙得瘦了一半，而我在这几天中，忙得连往旅行社去的工夫也没有也。但我现在的意思，星二（廿九）是必走的。

二十二发的信，今日收到。观北新办法，盖还要弄下去，其对我们之态度，亦尚佳，今日下午我走过支店门口，店员将我叫住，付我百元，则小峰之说非谎，我想，本月版税，就这样算了罢。

川岛夫人好意可感，但她的住处，我竟打听不出来，无从面谒，只得将来另想办法了。

我今天出去，是想买些送人的东西，结果一无所得。西单商场很热闹了，而玩具铺只有两家，“雪景”无之，他物皆恶劣，不买一物，而被毳〔扒〕手窃去二元余，盖我久不惯于围巾手套等，万分臃肿，举动木然，故贼一望而知为乡下佬也。现但有为小狗屁而买之小物件三种，皆得之商务印书馆，别人实无法可想，不得已，则我想只能后日往师大讲演后，顺便买些蜜饯，携回上海，每家两合〔盒〕，聊以塞责，而或再以“请吃饭”补之了。

现在这里的天气还不冷，无需外套，真奇。旧友对我，亦甚好，殊不似上海之专以利害为目的，故倘我们移居这里，比上海是可以较为有趣的。但看这几天的情形，则我一北来，学生必又要迫我去教书，终或招人忌恨，其结果将与先前之非离北京不可（相同）。所以，这就又费踌蹰〔躇〕了。但若于春末来玩几天，则无害。

母亲尚未起床，但是好的，前天医生来，已宣告无须诊察，只连续服药一星期即得，所以她也很高兴了。我也好的，在家不喝酒，勿念为要。

吕云章还在被逐中，剪报附上，此公真是“倭支葛搭”的一世。我若于星期二能走，那么在这里就不再发信了。

“哥”十一月廿六夜八点半

鲁迅年表

1881年

8月3日（农历），生于浙江绍兴城内东昌坊口。姓周，名樟寿，字豫山（后改名树人，字豫才）。38岁时，开始以鲁迅为笔名。

1887年

入私塾，跟随从叔祖玉田先生初诵《鉴略》。

1888年

11月（农历），鲁迅的妹妹出生十个月即夭折，在妹妹病重的时候，鲁迅曾在屋子的角落里独自哭泣，母亲见了问他怎么啦，他说是因为妹妹病重的缘故。

也是在这一年的一天，本家的长辈聚在一起打牌，鲁迅的父亲也在。鲁迅在旁边看他们打牌，他的堂伯父问他：“你愿意让谁赢啊？”鲁迅立刻回答说：“我愿意大家都赢。”鲁迅五六岁的时候，族里的伯伯叔叔们都称他为“胡羊尾巴”，夸他年纪虽小却非常聪明伶俐。

1892年

1月（农历），到三味书屋师从寿镜吾先生读书。在书塾中，喜欢在闲时描画，并搜集图画，对于二十四孝图中的“老莱娱亲”“郭巨埋儿”独生反感。

外公家是安桥头的鲁姓，聚族而居，先生年幼时经常随母亲前往，在乡村得以与大自然相接触，对鲁迅的影响甚大。《社戏》中所描写的，皆是安桥头一带的景色，那时先生正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外公家后来搬到了皇甫庄、小皋步等地。

12月30日（农历）曾祖母戴太君过世，享年79岁。

1983年

3月（农历），先生祖父因为母亲去世，从北京回家奔丧。

秋天，祖父犯事下狱，父亲又得了重病，家道中落，奔走于当铺与药铺之间多年。

1896年

9月6日（农历），父亲去世，终年37岁。父亲去世后，家境更加困难。

1898年

5月，离开家往南京考入江南水师学堂。

10月，改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务铁路学堂（简称“路矿学堂”），对于功课的学习并不是很刻苦，但每次的考试却名列前茅。课余时间喜欢读国外翻译的新书，尤其喜欢小说，有时会到外面骑马。

1902年

1月（农历1901年12月），从路矿学堂毕业。

3月（农历2月），由江南督练公所审核、两江总督批准赴日本留学。4月，进入东京弘文学院。课余时间喜欢读哲学与文艺类的书籍，尤其注意关于人性及国民性问题的内容。

1903年

为《浙江潮》杂志撰文。秋，翻译作品《月界旅行》完成。

1904年

7月13日（农历6月1日），祖父去世，终年68岁。

九月（农历8月），入日本仙台医学专门学校。

1906年

7月（农历6月）回家，遵从母亲的安排，与山阴的朱安女士结婚。同月，赴日本，在东京研究文艺，中止学医。

1907年

夏天，与友人等备创办文艺杂志，拟名曰《新生》，由于经费不足，未能印发。后为《河南》杂志撰文。

1908年

从章太炎先生学习，为“光复会”会员，并与二弟周作人一起开始翻译域外小说。

1909年

辑印《域外小说集》二册。

8月（农历7月）回国，担任浙江两级师范学堂生理学、化学教员。

1910年

5月13日（农历5月5日），祖母蒋太君去世，终年69岁。

9月（农历8月），担任绍兴中学堂教员兼监学。

1911年

11月（农历10月），任浙江山会初级师范学堂监督。

冬，写成第一篇试作小说《怀旧》，批阅二年始发表于《小说月报》第四卷第一号。

1912年

1月1日，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后应教育总长蔡元培的邀请，任教育部部员。

5月，乘船到达北京，住在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绍兴会馆藤花馆，任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

8月，又被任命为教育部佥事。是月，在公事之余纂辑三国吴谢承的《后汉书》。

1913年

6月，请假由津浦路回家省亲。

8月，由水路返回北京。

10月，于公事之余辑校《嵇康集》。

1914年

在工作之余研究佛经。

1915年

1月，刻印《百喻经》。

6月，《会稽郡故书杂集》刻本在绍兴印成。是年在闲暇的时候喜欢搜集研究金石拓本。

1916年

5月，搬至绍兴会馆补树书屋。

12月，请假由津浦路归省。是年仍搜集研究造象及墓志拓本。

1917年

1月初，返回北京。

7月初，由于张勋复辟，愤而离职；同月，复辟失败，北京局势恢复平静，又返回北京。

继续搜集研究拓本。

1918年

4月，开始小说创作，以后源源不绝，其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以鲁迅为笔名，刊登在《新青年》第四卷第五号，抨击封建家族制度与礼教的弊端，及其对儿童的摧残与迫害，实为文学革命思想的最先锋。

仍继续搜罗研究拓本。

1919年

1月，发表有关爱情的观点和意见，题为《随感录四十》，刊登在《新青年》第六卷第一号，后来收入杂文集《热风》。

8月，购买了公用库八道湾屋。

10月，发表了关于改革家庭与解放子女的意见，题为《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刊登在《新青年》第六卷第六号，后来收入论文集《坟》。

11月，新居修缮完毕，与二弟周作人一起搬入新家。

12月，请假经津浦路回乡，接母亲和三弟周建人一同来京。

仍继续搜罗研究拓本。

1920年

1月，翻译作品日本武者小路实笃著的戏曲《一个青年的梦》完成。

10月，翻译作品俄国阿尔志跋绥夫著的小说《工人绥惠略夫》完成。

秋季起，兼任北京大学及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师。

仍继续研究金石拓本。

1921年

二三月，又开始辑校《嵇康集》。仍兼任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师。

1922年

2月8月，又开始辑校《嵇康集》。

5月，翻译作品俄国爱罗先珂著童话剧《桃色的云》完成。此时仍兼任北京大学、北京高等师范学校讲师。

1923年

8月，迁居至砖塔胡同六十一号。

9月，小说集第一集《呐喊》印成。

12月，购买了阜成门内西三条胡同二十一号的房子。同月，《中国小说史略》上卷出版。

是年秋起，又兼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及世界语专门学校讲师。

1924年

5月，搬到西三条胡同的新家。

6月，《中国小说史略》下卷出版。同月又辑校《嵇康集》，并撰校正《〈嵇康集〉序》。

7月，前往西安进行讲演，八月返回北京。

10月，翻译作品日本厨川白村著的论文集《苦闷的象征》完成。仍兼任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及世界语专门学校讲师。

冬，开始为《语丝》周刊撰文。

1925年

8月，由于教育总长章士钊非法解散北京女子师范大学，因与多数教职员有校务维持会之组织，被章士钊违法免职。

11月，杂文集《热风》印成。

12月，翻译作品日本厨川白村著《出了象牙之塔》完成。

是年继续为《语丝》撰文，并编辑《国民新报》副刊及《莽原》杂志。

是年秋起，兼任北京大学、北京女子师范大学、中国大学讲师，黎明中学教员。

1926年

1月，女子师范大学恢复，新校长易培基就职；辞去女子师范大学的职务。同月教育部佥事恢复，到部任事。

3月，“三一八”惨案后，避难入山本医院、德国医院、法国医院等，至五月才回到住所。

7月起，每天去中央公园，与齐宗颐共同翻译作品《小约翰》。

8月底，受林语堂的邀请离开北京到厦门，任厦门大学文科教授。

同月，第二部小说集《彷徨》出版。

12月，因对学校的一些事情不满，愤而辞职。

1927年

1月，至广州，任中山大学文学系主任兼教务主任。

2月，应邀前往香港发表演讲，题为《无声的中国》，第二天的演讲题为《老调子已经唱完》。

3月，黄花节那天，前往岭南大学讲演。同日移居白云楼。

4月，前往黄埔军官学校讲演。同月十五日，赴中山大学参加主任紧急会议，营救被捕学生，无效，后辞职。

7月，在知用中学发表演讲，参加市教育局主持之“学术讲演会”，题目为《读书杂谈》《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8月，开始编纂《唐宋传奇集》。

11月抵上海。八日，移寓景云里二十三号，与许广平女士同居。沪上学界，闻先生至，纷纷邀请其前往讲演，有劳动大学、立达学园、复旦大学、暨南大学、大夏大学、中华大学、光华大学等。

12月应大学院院长蔡元培之聘，任特约撰述员。同月，《唐宋传奇集》上册出版。

1928年

1月，翻译作品《小约翰》印成。二月，开始为《北新月刊》翻译《近代美术史潮论》，仍做《语丝》的编辑。《唐宋传奇集》下册印成。

5月，往江湾实验中学讲演，题目是《老而不死论》。

6月，翻译作品《思想·山水·人物》出版。《奔流》创刊号出版。

10月，杂文集《而已集》印成。

1929年

1月，与王方仁、崔真吾、柔石等筹集资金印刷文艺书籍及木刻集《艺苑朝花》，简称朝花社。

4月，翻译作品《壁下译丛》印成。5月13日，北上省亲。并应邀到燕京大学、北京大学、第二师范学院、第一师范学院等校讲演。

6月5日，回到上海。同月，翻译作品卢那察尔斯基的《艺术论》出版。

9月27日晨，妻子许广平生下一个男孩。10月1日为孩子取名为海婴。同月为柔石校订中篇小说《二月》。同月，翻译作品卢那察尔斯基作的《文艺与批评》印成。

12月，前往暨南大学进行讲演。

1930年

1月，朝花社结束。同月与友人合编《萌芽》月刊出版。开始翻译作品《毁灭》。

2月，“自由运动大同盟”开成立会。

3月2日，参加“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会。此时浙江省党部呈请通缉“反动文人鲁迅”。“自由运动大同盟”被严酷镇压，离开寓所避难。同时，牙齿肿痛，全行拔去，换新的牙齿。

4月，回寓所。与神州国光社订约编译作品《现代文艺丛书》。

5月12日，迁入北四川路公寓。

8月，前往“夏期文艺讲习会”讲演。同月，翻译作品雅各武莱夫的长篇小说《十月》完成。

9月，为贺非校订《静静的顿河》完成，由于过于劳累，发热不止。同月，17日，在荷兰西菜室，参加几位朋友发起的先生五十岁寿辰纪念会。

10月4、5两日，在北四川路“购买组合”第一店楼上，与内山完造一同开办“版画展览会”。同月，翻译作品《药用植物》完成。

11月，修订《中国小说史略》完毕。

1931年

1月20日，柔石被捕入狱，离开寓所避难。

2月，梅斐尔德《士敏土之图》印成。同月二十八日回到旧寓。

4月，主持的“左联”机关杂志《前哨》出版。

同月，前往同文书院讲演，题目为《流氓与文学》。

6月，前往日人“妇女之友会”讲演。

7月，为增田涉讲解《中国小说史略》全部完成。同月，前往“社会科学研究会”演讲，题目为《上海文艺之一瞥》。

8月17日，请日人内山嘉吉教学生木刻术，亲自担任翻译，至22日完成。24日为一八艺社木刻部讲演。

11月，又校《嵇康集》。同月，《毁灭》制本印成。

12月，与友人合编《十字街头》旬刊出版。

1932年

1月29日，日本开始侵略中国，战争爆发，寓所受战火威胁。次日避居内山书店。

2月6日，由内山书店友人护送到英租界的内山支店暂避。

4月，编1928和1929年杂文，名为《三闲集》；编1930年至1931年杂文，名为《二心集》。

5月，自录译著书目。

9月，编译新俄小说家20人集上册讫，名为《竖琴》；编下册讫，名为《一天的工作》。

10月，排比《两地书》。

11月，因母亲生病赴北平探望。同月22日起，在北京大学、辅仁大学、女子文理学院、北京师范大学、中国大学等校讲演。

1933年

1月，应蔡元培函邀加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会，被举为执行委员。

2月17日，受蔡元培函邀赴宋庆龄宅，欢迎萧伯纳。

3月，《鲁迅自选集》出版于天马书店。同月27日把书籍搬到狄思威路税屋内存放。

4月11日，迁居大陆新村九号。

5月13日，到德国领事馆为“法西斯蒂”暴行递交抗议书。

6月20日，杨杏佛被刺，前往万国殡仪馆送殓。当时有传言说鲁迅也会有危险，有朋友劝阻他不要前去，可他毫不畏惧，出门不带钥匙，以示决绝之心。

7月，《文学》月刊出版，先生为同人之一。

10月，由鲁迅编序的《一个人的受难》木刻连环版画印成。同月“木刻展览会”在千爱里开办。又有短评集《伪自由书》印成。

12月，《北平笺谱》出版。

1934年

3月，校杂文集《南腔北调集》，同月印成。

同月，编序木刻版本的《引玉集》出版。

8月，编《译文》创刊号。同月二十三日，因熟识者被逮捕，离开寓所避难。

10月，《木刻纪程》印成。

12月14夜，脊肉作痛，盗汗。病后大瘦，义齿与齿龈不合。同月短评集《准风月谈》出版。

1935年

1月，翻译作品苏联班台莱耶夫的童话《表》完成。

2月，开始翻译果戈理著作《死魂灵》第一部。

3月，为编选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作导言毕，7月出版。

4月，《十竹斋笺谱》第一册印成。

8月，翻译作品高尔基的《俄罗斯的童话》印成。

10月，编瞿秋白遗著译文集《海上述林》上卷。

12月，续写《故事新编》。

同月，整理《死魂灵百图》木刻本，并为之作序。

1936年

1月，肩部和胁下都疼痛得厉害；同月，与好友协办的《海燕》半月刊出版。又校《故事新编》完成，即出书。

2月，开始翻译《死魂灵》第二部。

3月2日，下午突然间气喘不止。

4月7日，前往良友公司，选定《苏联版画》。同月编《海上述林》下卷。

5月15日，又生病了，医生说是胃病，从那以后发热不止，难以痊愈。31日，史沫特黎女士带美国邓医生来为其诊断，其病情已经非常严重。

同月，编印的《凯绥·珂勒惠支版画选集》出版。

6月，病情渐渐好转，可以慢慢坐起来，或站一会儿，还可以诵读文章，略写数十字。同月，病中答访问者O.V.《论现在我们的文学运动》，又《花边文学》印成。

8月，病情不见好转，痰中见血。为《中流》创刊号作小文。

10月，体重88磅，比8月1日重了二磅（1磅约等于0.453千克）。契诃夫著的《坏孩子和别的奇闻》译本印成。病情日益好转，能偶尔出去看电影或者到朋友家小坐一会儿。

同月8日，到青年会观看第二回“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17日出访鹿地亘及内山完造。18日天还没亮，疾病突然发作，气喘不止。19日上午5时25分逝世。

那些舍不得的爱与孤独

朱湘◎著

管苇◎编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BEIJING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PRESS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那些舍不得的爱与孤独/朱湘著；管苇编．—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682-6010-7

Ⅰ.①那…　Ⅱ.①朱…②管…　Ⅲ.①朱湘（1904-1933）－书信集　Ⅳ.①K825.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75112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总编室）

（010）82562903（教材售后服务热线）

（010）68948351（其他图书服务热线）

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889毫米×1194毫米　1/32

印　　张/8.25

字　　数/150千字

版　　次/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责任编辑/申玉琴

文案编辑/申玉琴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目录

代序 爱与孤独那些不舍得的

第一章 作一个一百分的好丈夫

我的霓妹妹，无须省钱

我如今读书很快活，亦爱你

我作鬼也记到你，不会忘记

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

你对我的千情万意

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

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

特别给你寄了信纸信封和发网

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

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

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在意

我这几天想你真想的厉害

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

小褂裤我想你作，你的灵心明白

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

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

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

我握着你的手，低声说些嘁嘁话

霓哥哥一定想出许多方法让你高兴

我们虽然远离，但感情浓厚

见如见你，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

想到你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

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

第二章 你有爱情，你对我有最深最厚的爱情

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可见你痴心

你一心一意对着我

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

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

让我在梦中亲你

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

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

你为我吃苦，我不忍心责备你

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

我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

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

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

我的心被你偷去了

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

将来回家了，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我知道你对我情深似海

世上最亲的便是夫妻儿女

鱼水重逢还要等两年

我将来怎样能够报答你呢

让我妹妹能享一辈子福，子孙不愁衣食

你那一片热辣辣的心都一层层翻给我看了

再把一番知心话细细在枕边说罢

我一接到你信就回呢

我们这一对夫妻配得这样好

第三章 我这世上的亲人除了你同小沅小东还有谁

大丈夫不该流泪，应该打起精神来做一番事业，荣耀门庭

我这一生就只要你一个妻

真像老夫老妻重逢一般

小孩子要活泼，不可像木头人

越过久了，我越觉得你好

我们一对夫妻，依旧相依为命

夫妻最要彼此相信，就可以免得多少苦恼

要我们替中国学生争面子

小妹妹，你吃空醋吃得这样有味

我们夫妻当中有什么话不能讲

我要不要怪小妹妹呢

我们的爱情一天增加似一天

我且说个故事给你听

我又退出学校了，一年来忍辱含羞

白发情人，初心少年

妹妹，我一定可以成功

我从此不敢看不起人了

如今不似从前重男轻女了

余钱我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你

我并不是不肯念书，不过上课就像是架机器

第四章 我又退出学校了，这一年来忍辱含羞

芝加哥那地方我实在像是作了一场噩梦

你的嘴唇实在是很美

要是有你同住，一定能过得很快活

我们两个就是一个，我的钱自然都是你的

把兄妹两个好好带大，做将来新中国的伟人

我这次回家是回定了

我的小乖乖，你何必白愁呢

你这么好，我实在配不上你

我想到回家，精神就舒服了三分

各件零碎东西要是有些你喜欢的，我就快活了

好妻子更是天下最稀奇的宝贝

因为我不能寄钱养家，真是羞愧

你说收到我的相片，好像眼前有太阳亮起来了一样

白头夫妻，好处就在这里

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同你亲嘴

留得一个好子沅给你，一生受用不尽

同两年分别的乖乖见面，牵手，亲热，说亲亲话

八月底我们就要重逢了，那时还不到中秋

我们的爱情，一天增加一天

我就要同我的霓君见面了

《皮枪战女妖》的时刻快到了

附录四篇

寄霓君（一）做了一首诗，一直想写给你看

寄霓君（二）我的霓君，我的细君，我的小皇帝

寄霓君（三）你的身子就是我的身子

寄霓君（四）我如何地爱你敬你怜你

返回总目录

代序

爱与孤独那些不舍得的

新月派是现代新诗史上一个重要的诗歌流派，提到新月派诗人，我们无法回避一个闪光的名字——朱湘。他在短暂的生命里给后人留下《采莲曲》《有忆》等大量诗歌，而其中有一首却仿佛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预示着他命运的走向。这首诗的名字叫《葬我》。

葬我在马缨花下，

永做着芬芳的梦。

葬我在泰山之巅，

风声呜咽过孤松。

不然，就烧我成灰，

投入泛滥的春江，

与落花一同漂去

无人知道的地方。

1933年12月5日，正值一年当中最寒冷阴湿的季节，开往南京的“吉和号”轮船从上海吴淞港码头缓缓驶出。船尾处站着一个身穿旧西服、戴着圆边眼镜的男子，一直往岸边送行的人群中望去。他在搜寻一个熟悉的女子的身影，他希望她能来送行，或者更希望她能留下他，叫他不要走。然而，船离岸越来越远，他终究还是失望了。

这个男子就是朱湘，此去便不再回来，正如诗中所写的那样，他将身投入滚滚江水，漂去了无人知道的地方……

朱湘，新月派代表人物之一，一个极富性格的诗人。

他出身名门，1904年出生在一个官宦之家。父亲朱延熹是清末翰林，后连任江西学台和湖南道台等官职，官至二品，为政时两袖清风，政绩卓著。同治皇帝钦赐金匾一块：“功高九万里，道台十三春”。母亲张氏是晚清名臣、洋务派首领张之洞的侄女。

遗憾的是朱湘自幼失怙，三岁丧母，十一岁丧父，没能得到多少来自父母的爱护教养，却得到了父亲为他定的一门老式婚姻。朱湘的父亲在湖南任道台时，与一位姓刘的盐运使感情甚笃，交往频繁。刚好两人的妻子同时有孕，他们便指腹为婚，如果生的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

朱湘与哥哥姐姐年龄相差甚大，没有玩伴的他只能自己一个人玩耍，看书、画画，他特别爱看武侠小说和童话，剑客的傲骨和童话的单纯塑造了他的个性。在别人看来，他是不合群的，甚至有些呆傻的。一次家中宴客，他找不到马褂，便穿了一件棉马褂，而此时正值春末夏初五月天，兄弟讥他为“五傻子”。

父母亡故后，朱湘由在南京做官的大哥抚养照顾，大哥思想传统，身上带着浓重的封建大家长的做派。在这样的环境中，朱湘的性格越来越孤傲，他更多地沉浸在书的世界里。书读得越多，受到新思潮的影响就越大。朱湘对父亲留给他的那桩旧式婚姻十分抗拒，他认为这是封建思想，剥夺了他的自由，他极力想摆脱掉。

1919年，朱湘入南京工业学校预科学习，翌年，16岁的朱湘在二嫂的帮助下，考入清华学堂留美预科，开始了在清华园的学习，得以暂时逃避包办婚姻。他单纯地认为，时间久了，对方找不到人，也就放弃了。

在清华的这段时间是他难得的快乐日子，在新文学运动的影响下，朱湘开始创作新诗，并加入了“五四”新文学运动中最早的文学社团“文学研究会”，在文坛上崭露头角，他与饶孟侃、孙大雨和杨世恩四人因在“新文学运动”中脱颖而出，被时人称为“清华四子”。在这里，他还结识了罗念生、闻一多、徐志摩、梁实秋等人。

然而，逃避是没有用的。父亲去世后，大哥成为这桩婚事的执行者，在他的心里，父母定下的婚事，就是铁板钉钉的事，绝无更改。他带着弟弟的订婚对象刘采云来到北京，让朱湘承认这桩婚事并早日完婚。

朱湘万般不愿，不想同大哥见面，无奈，最后带着矛盾的心情在一家旅店里见到了大哥，同时见到了刘采云。刘采云对这件婚事的态度截然相反，既然父母订下了，那我就跟定你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一心想要同朱湘结婚。而且她读过朱湘的诗，对他很是欣赏、崇拜。除了婚约，她对他是有爱的。

朱湘跟大哥谈崩了，大哥专断地表示，父母之命，断无更改之理。朱湘被激怒了，他孤傲的性格决不接受这样的安排，他拂袖而去。

朱湘回到学校，希望能早点去美国留学，他认为时间长了，刘家便会自行解除婚约。然而，事与愿违，距赴美留学还差半年的时候，清华学堂突然贴出了开除朱湘的公告。

清华对学生的要求非常严格，怕学生们懒惰不起床，规定吃饭前由斋务处统一点名，学生们必须答到。朱湘很不喜欢这个规定，拒绝遵守，他采取了对抗行动，点名就不去！他前后27次点名不到，积累了三次大过，就这样被清华张榜开除。

这样开除学生，是清华破天荒的第一次，朱湘开了先河，在当时引起了轰动。但是朱湘骨子里不受拘束、不肯低头的倔强又犯了，他对此毫不在意，并无悔过之心。好朋友罗念生后来回忆道：“只见他在清华园西园孤傲地徘徊，若无其事，我心里暗自称奇。”

因为朱湘平时各科成绩优异，后来在一些同学的努力下，校方决定撤销处分，但遭到了朱湘的拒绝。几年后，他在给罗念生的信里解释了他的这一决定：

你问我为何要离开清华，我可以简单回答一句：清华的生活是非人的，人生是奋斗的，而清华只钻分数；人生是变换的，而清华只有单调；人生是热辣辣的，而清华只有隔靴搔痒。至于清华中最高尚的生活，都逃不脱一个假，矫揉！

朱湘就这样义无反顾地离开了清华，离开了北京，前往上海寻找机会。然而，朱湘很快遭到了生活的捶打，除了写诗卖文，他身无长技。可一篇诗作所得稿酬，只能换来半斤鸡蛋，他性子孤傲，与兄姐感情淡泊，尽管生活困顿，却不乐意接受别人的资助，一个人过着捉襟见肘、食不果腹的日子。

生活境遇的改变，必将改变人的命运，也将改变人对事物的看法。与朱湘订婚的刘采云的生活也遭际了巨变。父亲过世，兄长独占了家财，无依无靠的刘采云只身一人来到上海，在浦东的一家小纱厂里做洗衣工，以求糊口。

朱湘从大哥那里得知刘采云的消息，心里百味杂陈，昔日盐运使家的小姐，今天只能做最低等的工作养活自己，着实可怜，朱湘不免升起几分同情。自己一个大男人，生活尚且如此不易，何况她一个没有一技之长的女子呢。他觉得不管婚事成与否，去看望一下刘采云，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1923年的一个冬日，朱湘来到刘采云做工的小纱厂。眼前是由几间旧房构成的厂区，不远处有一排工棚区，那里就是纱厂的洗衣房。房屋低矮，气味刺鼻，腾腾地冒着白气，几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刘采云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工作，她袖子挽高，手指红肿，完全看不出曾是个官家小姐。

见面后，两人相对无言，都不说话，都希望对方先开口。最后，还是刘采云先说话了，她不知道朱湘的来意，只好冷淡而不失礼貌地说：“谢谢你来看我。”说完，转身低头疾步走回厂房，消失在洗衣房白腾腾的雾气中。

朱湘的心被什么东西震动了，他有点难过。刚刚消失的这个女人总是跟自己有所关联的，如果不是跟自己订了婚，这个年纪的女子应该是结了婚的，或许已经有了一个或者几个孩子吧，此时正在家里相夫教子，于卧房和厨房间打转。可现在她只能做着粗重的活计，希望能赚一点钱，养活自己。

回去后，朱湘接到商务印书馆的约稿，又开始了写诗作文的生活。这期间他陆续发表了很多文章，迅速引起上海文坛的好评，经济上也有所缓解，初到上海时的窘境有所改善。他给自己买了一件棉袍，得以在上海阴冷的冬日里御寒，他又想到那个终日在洗衣房劳作的女子，她有棉衣穿吗？还是那么辛苦吗？他决定去看看她，看看她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刘采云好好的，或者跟上次没什么分别，朱湘和刘采云也许就此彻底了断，不会结合。巧的是，刘采云病倒了。朱湘第二次来到刘采云工作的小纱厂，在上次见面的地方却没能找到她，通过旁边女工的指引，朱湘在一个潮湿发霉的破旧小房子里找到了他。只见她躺在床上，发着高烧，病得很严重。

朱湘见此情景，心里非常难过，满是自责。他放下性格里的孤傲，对她说“对不起”，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歉意。两个人境遇相仿，同样无依无靠，同样漂泊在异地他乡挣扎求生，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朱湘对刘采云升起了恻隐之心。

打这之后，一来二去的，两人的交集慢慢多了起来，互相关照体贴，彼此依偎取暖，朱湘对刘采云的感情发生了变化，起初他对她寄予深深的同情，后来便有了几分爱情的意味，他在婚姻这件事上，开始动摇，在经历了诸多艰辛之后，朱湘欣然接受刘采云对于自己的那份爱，并逐渐变得炽烈。对于这份感情，后来朱湘在给妻子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如今凭了最深的良心告诉你，你有爱情，你对我有最深最厚的爱情，这爱情就是无价之宝。

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朱湘是绝不接受的，但爱情打动了他，在人潮如织的繁华上海滩，孤独的朱湘在刘采云那里感受到了温暖，他急急地向这份温暖靠近。他向刘采云表示，愿意接受这份由旧式婚约演变而来的爱情，并决定与她结婚。从最初的厌恶，到同情，再到后来的相爱，朱湘的情感世界发生了彻底的逆转，以至于爱到至深。

1924年，朱湘和刘采云结婚。婚后，朱湘在上海宝山路附近租了一间公寓，夫妻俩住了进去。新婚燕尔，两人如胶似漆，他觉得她原本的名字不够美，给她取了一个充满诗意的新名字——霓君，彩色的霓虹。可惜，霁月难逢，彩云易散，若干年后，由于生活的贫困，他们的感情遭遇了巨大的挫折。

结婚后，朱湘进入了诗歌创作的高峰期。他创作了《答梦》《情感》《雌夜啼》等大量诗歌，不久后又出版诗集《草莽集》；与闻一多、徐志摩等人一起在《晨报副刊》上创作《诗镌》，成为新月派诗歌的代表人物。这一年出版了他的第一本诗集《夏天》，收录了他初期的作品，并有了一个孩子。

婚后第二年，朱湘回到了刚设立大学部的清华学堂。罗念生、孙大雨等朋友力荐让朱湘复学。孙大雨向校长曹云祥求情，曹问：“朱湘果然有才吗？”孙说：“绝顶聪明。”曹便说：“那就让他回来吧。”

朱湘就这样回到了清华。复学第二年，1927年的秋天，他考取了公费赴美留学的资格。从此与刘霓君分隔两地，鸿雁传书。在美国的三年，他给妻子写了一百多封情意绵绵的信。两人的感情没有因天各一方而由浓转淡，反而伉俪情笃，恩爱更甚当初。

朱湘留学的日子甚为艰辛，当时的中国积贫积弱，战争频发，中国人在外常常被瞧不起，朱湘强烈的自尊支持了他崇高的爱国节操，因为无法忍受外国人对自己的歧视，频频转学。

曾因教授读一篇把中国人比作猴子的文章而愤然离开劳伦斯大学，后转入芝加哥大学。又过了不久，1929年春，朱湘又因教授怀疑他借书未还，加之一美女不愿与其同桌而再次愤然离去。他丝毫不能容忍任何人对他的不敬，强烈地维护着个人的尊严和祖国的尊严。先后在威斯康星州劳伦斯大学、芝加哥大学和俄亥俄大学学习英国文学等课程。他在给妻子写信时常常记述其中的种种细节。

1929年9月，留学的第三年，因为经济拮据等原因，朱湘决定提前回国，未能完成学业。回国后，他在安徽大学担任英文文学系主任，月薪300元，但常常被拖欠。不久后，朱湘跟学校大吵一架，因为学校把“英文文学系”改成了“英文学系”，朱湘对此异常恼怒，他愤然辞职，大骂道：“教师出卖智力，小工子出卖力气，妓女出卖肉体，其实都是一回事：出卖自己！”

失去了经济来源，日子却还得过，那段时间朱家的生活非常艰苦，主要靠刘霓君在南京一家缝纫公司做刺绣维持生计，她想帮助朱湘减轻一点生活上的负担。

第三个孩子再沅的出生和死亡，成为压垮这对夫妻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再沅出生时，家里已经家徒四壁，刘霓君没有奶水，又买不起奶粉，孩子饿得一直哭，哭到生病。那天晚上刮风下雪，夫妻二人抱着孩子深一步、浅一步地去给小孩看病。在一家医院里，因为拿不出钱，医院不肯接诊。刘霓君哭着给对方下跪，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孩子，然而无济于事。他们只好抱着孩子赶往另一家医院，可惜出生仅7天的再沅在路上就断了气。

这件事对夫妻二人的感情伤害很深，霓君怨恨丈夫无能，不能养家糊口，当初从美国寄来的家书里，朱湘信誓旦旦地承诺要给自己和孩子们好日子过，说是只要他一回国，就不需她再辛苦操持，种种美好生活的描述都是画饼，被现实击得粉碎。从前对丈夫的崇拜、爱慕，变成了怨恨、淡漠，夫妻关系渐趋恶化。

朱湘多次到上海、北平、长沙等地求职，由于性情孤傲、尖锐，得罪了不少人，谋职四处碰壁，只能依靠写诗卖文为生，无奈得罪的人太多，圈里的人不愿或不敢用他，到最后连诗稿的发表都越来越困难。

1933年，朱湘一贫如洗，只剩下一堆书籍和自己的一些诗稿。面对生活的窘况和一双嗷嗷待哺的儿女，作为一个女人，刘霓君心中越发怨怼，不停埋怨丈夫。穷困夫妻百事哀！责怪越来越深，争吵越来越多。她见丈夫整日守着诗稿无所事事，便托朋友帮他找了一份在工厂的临时工作。但只会写诗作文的朱湘不假思索地拒绝了，清高的诗人不肯向生活低头，去为五斗米折腰。在他眼里，诗歌是与生命一样重要的事情。朱湘与曾经患难的妻子之间矛盾越来越深，难以化解，相对而坐，却心隔万里。窘困的生活更令他文路受阻、精神颓伤，看不到一点希望。

这年深冬的一天晚上，朱湘用口袋中仅有的一点点钱买了一张去南京的船票和一瓶酒，剩下的买了一包饴糖——霓君平日里最爱吃的零嘴。回到家后，朱湘剥了一颗饴糖喂到妻子的嘴里，问她：“甜不甜？”妻子说：“不甜。”以前朱湘给妻子买饴糖，妻子都会开心地说：“甜，很甜。”可是这次，当朱湘专门剥开一颗糖送给霓君吃时，她却没有像往日那样说甜，而是说“不甜”。

或许是真的不甜，或许是霓君的无心之语，可朱湘如遭雷击。霓君不会知道几年来生活的重担压垮了丈夫，他的心理压力已经大到再也承受不了一丝重量，一句无心之言，促使丈夫下了决心。

紧接着朱湘像往常一样，絮絮地说：“霓君呀，你要帮我抚养大我们的小沅和小东。”这样的话他平日时也常常说，在海外给霓君写信时也是一遍又一遍地说，霓君此时听了，并没有当回事，她不知道，这是丈夫留给她的最后的嘱托。他磕磕绊绊长大，一路走一路摒弃，最终，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他向往的地方了。

第二天，1933年12月5日，伴着上海阴冷的寒风，朱湘登上了开往汉口的轮船“吉和号”。他站在船尾频频眺望，希望能看到妻子的身影，那个深深崇拜过他、爱过他的女子，曾是他在这个世上最温暖的依靠。可是，他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她。

朱湘对妻子说，自己要到南京找工作。然而吉和号停靠南京时，他并没有下船，而是继续随船溯江而上。不久，船行至李白曾经捞月的安徽采石矶。此时，江上的雾气已经消散，寒风依旧，朱湘站在甲板上，迎着寒风，一手握着酒瓶，一手拿着一本《海涅诗集》，嘴里吟诵着海涅的诗歌，面对滚滚东逝的长江，纵身跃过船舷，很快被淹没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这一年，朱湘29岁。

朱湘死后，一说刘霓君削发为尼，遁入空门，从此再无音信，一双儿女流落街头，后被安置进贫儿院；一说刘霓君并没有出家，而是带着儿女过着无食无继的日子，一直到1974年去世，丧葬维艰。一代民国诗人的爱情挽歌，悲伤落幕。

第一章

作一个一百分的好丈夫

婚后，朱湘与刘霓君感情甚笃，接连生下一儿一女。婚后第三年，诗人远渡重洋，负笈海外，前往美国留学。这是他们第一次分别，一别就是三年。

遥远的距离拉开了两个相爱之人的距离，却把他们的心联系得更加紧密，诗人对家的眷恋和对妻子的思念像太平洋的海水一样绵绵不绝。身在异国他乡，能慰藉他的就是一封封家书，他的信里装满真挚的、沉甸甸的情感，像誓言一样，一遍遍地向妻子诉说着火热的爱情。

他在信里告诉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他向她保证：“我回国以后，要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要作一个一百分好的父亲。”一次次描绘着梦中的蓝图：“我回家后，让你同小沅小东过一辈子好日子。”彼时的朱湘意气风发，雄心满满，未来在他面前充满了希望。

我的霓妹妹，无须省钱

霓妹，我的爱妻：

你从般若庵十二月初五写的“第一封”信我收到了。我后天就要搬家，你的信可以寄到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那里。我在芝加哥城里过得好些，身体也好，望你不要记挂。我到今天总共收到你八封信。你信内并不曾提到岳母大人同憩轩四兄的病，想必是都好了。你的奶水不够，务必要请奶妈子。照我如今这般寄钱，是很够请奶妈子的，千万不要省这几块钱。小东身体已经不好，如若小时不吃够奶，一定要短命，那时我决定不依你，小沅你是不用我说就会当心的，所以我也不多讲。罗先生倒是很帮忙，不过那取衣的钱一定要还他。不知你已还给他了没有。千万记得还他。你还可以多寄些鱼肉给他，不过千万告诉他不要叫厨房作，怕的好鱼好肉给厨房赚下去了。你还告诉他，我从前在清华同他，同彭光钦先生，还同些别的同学，一同吃罗胖子先生从湘潭寄的鱼肉。我当时曾经答应了由家中寄些鱼肉给他们再吃一次，你可以多寄些，由他替我请他们罢。我这里只好等今年冬天再看寄不寄罢。如今已是春天，你寄时路上怕会坏了，不值得。并且东西寄到美国后，要抽我很重的税，那时东西不曾吃到，倒要赔钱，那才不上算呢。不过夏天罗先生来美国的时候，他到上海以后，我可以托他在泰丰买些罐头带给我。如若上海没有菌子罐头，你可以寄三四个罐头菌子到上海交他带给我，不能再多，再多他就带不了，并且太多时怕人查出来。那要罚很多的钱。我新近译好了一本外国诗，寄到上海，可以先拿四五十块现钱，我叫他们直接寄到般若庵八号朱小沅，大概阳历三月底你可以收到。我这几个月因为搬了两次家，省而又省，只省得二十块美金来，阳历三月初寄给你，阳历四月半你可以收到。连着稿费也有九十块中国钱了。以后希望每月能省十五块美金寄给你，我这样省，恐怕书都买不了什么。我来美国许久，电影同戏一次也不曾看过。等一年之后，你进了学堂，我或者可以多买些书，偶尔添点衣裳。像现今这样，是决定不成的。不过这我一点也不埋怨。我书尽有的看，因为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极大，要看什么书，就有什么书。我的霓妹妹替我带着一男一女，我每月至少总要有中国钱三十块寄给她，才放心。

大沅　二月六日　第一封

我如今读书很快活，亦爱你

霓君，我的爱妻：

从此以后，我决定自己做饭。每月可以寄二十块美金给你，我自己还可以买点书，我问了他们内行的人，知道腌鱼腊肉这面都可以买得到。不过这人不十分可靠，详细情形我以后告诉你。我想这个消息你听了一定很喜欢。一年半载之后，你进了学堂，很可以在这里面省出一笔钱来。现在已经春天，我的衣服没有，美国人又是富，我们中国人到这面来，至少不要穿得像叫花子。并且我那本书寄去上海，可以拿四五十块中国钱，我叫了他们给你寄去，可以支持些时候，所以我不得已，做了春天两套衣裳。阳历四月初一我准寄美金卅块回家。你阳历五月半可以收到。从阳历五月起，每月决定能余廿块，可以两个月寄一回。在美国照相，听说贵得不得了；照六张六寸的，要廿块美金。所以现在是照不起。无论如何，在美国总要照一次做纪念的。早迟那就不敢讲了。鱼肉你现在不必寄。还有罐头之类东西，美国并不贵，也不必托罗先生带了。绣花抽税太高，并且销得不多，也算了罢。我如今读书很快活，并且除去寄钱给你以外，我自己每月还能买些自己要看想买的书，这也叫我高兴。我如今立了一个志向，要把全世界上许多国家的诗都拿来读。这面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很大，我要看的这种书大半都有，你想我是多么快活。大前天本是礼拜，我照例应该写信给你的，因为看书有趣，看忘记掉了。我今天虽然看着一本好书（荷兰国的诗），不过我信没写，实在不放心。所以把书放下，赶快写信，省得你记挂。芝加哥这面常常阴天，不像北京，很像南京。长沙我虽然离了好久，我想也是这样。写完这信，晚上做梦，梦到我凫水，落到水里去了；你跳进水里，把我救了出来；当时我感激你，爱你的意思，真是说也说不出来，我当时哭醒了，醒来以后，我想起你从前到现在一片对我的真情，心里真是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沅达达　二月十六日　第二封

我作鬼也记到你，不会忘记

霓君，我的爱妻：

接罗先生信，知道戒指事，那自然是当铺玩的鬼，我已经告诉他多认几个利钱取出来。你托他买东西，不知要买什么？他并不有钱，何必托他买？如若已经买了，钱务必照数还他。两张当票的钱连利钱也要还他。我又做了一本小书（译的诗），可以先拿二十块钱。阳历五月初头，你可以收到这笔钱。我今天看中国诗，有一首看了很感动，那首诗是苏武作的，说：“自从我们二人结发做夫妻以后，恩爱两不相疑。但是我明天早晨就要动身去外国了。只有今天一晚同在一起，那么就让我尽量地欢娱罢。我是要动身的人，心里总记挂着上路，怕误了时辰，所以我起来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了。你看，天上的参星同辰星都不见了，走了，我要同你分别了。我这是去匈奴（如今的蒙古），那里的人是性情不好的：我们再见的时候我也不敢讲是哪一天。我握住你的手，长叹一声，想到别离，不觉落下了泪来。你保重身躯，常常记着我们欢乐的时光。我要是活着，一定早归。要是死了，我作鬼也记到你，不会忘记。”后来这作诗的苏武隔十九年回了本国，做了一个大官。我想到四五年后我们再见的时候，那是多么快活的事情啊。

你的苏武，沅　二月廿一日　第三封

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

霓君，我的爱妻：

我好久不曾接到你的信：这我知道，是因为以前我告诉你我要回家，所以你怕我已经动身了，不曾写信给我。我当时告诉你说要回家，是阳历年底的事情。从长沙到美国的信要四十天左右可以到。一个来回是八十天。如今是阳历二月底了。我是阳历正月初到芝加哥的，所以我算算还要等二十天或者半个月才能接到你的信。过了这半个月就好了，以后就能每礼拜有你的信看了。我总共算一算，我寄给你的信总共至少有三十封，你的信我只收到八封。这就外面看来，好像你对我不起，写得太少了；其实不然。第一，你当时不知道我的住址。第二，你当时怀着小东。并且你以后的许多封信都是用的挂号，可见得你是极其小心，怕它们掉了。其实信寄到美国来，是决定掉不了的。不过信虽掉不了，你用挂号寄来，可见得你是极其小心，怕我万一接不到，岂不心里难受？你这样的替我想，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我写给你的信都没有挂号，因为我知道信是决失落不了的。你以后的信，也不要挂号了罢。以前憩轩四兄替你打的信封千妥万妥，决不会失落的。我再等个半年，等手头松动点，很想买一架打字机，钱可以分一年交完，第一个月交十块，以后每月交五块，总共一年交给他们六十五块。平常一次交钱是六十，那样我是再也买不起的。我再等半个月就搬家，总要搬个长久的地方住，省得以后再麻烦了。这是第四封。

沅　二月廿八日

你对我的千情万意

我爱的霓妹：

昨晚作了一个梦，梦到你，哭醒了。醒过来之后，大哭了一场。不过不能高声痛快地哭一场，只能抽抽噎噎的，让眼泪直流到枕衣上，鼻涕梗在鼻孔里面。今天是礼拜，我看书看得眼睛都痛了，半是因为昨夜哭过的缘故，今天有太阳，这在芝加哥算是好天气了。天上虽然没有云，不过薄薄的好像蒙上了一层灰：看来凄惨得很。正对着我的这间房（在二层楼上）从窗子中间看见一所灰色的房子，这是学校的，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好像死人一般。房子前面是一块空地基，上面乱堆着些陈旧的木板。我看着这所房、这片地，心里说不出的恨它们。我如今简直像住在监牢里面，没有一个人说一句知心的话。有时看见一双父母带着子女从窗下路上走过去：这是礼拜日，父亲母亲工厂内都放了工，所以他们带了儿子、女儿出门散散心。我看见他们，真是说不出的羡慕。我如今说起来很好听，是一个留学生，可是想像工人一样享一点家庭的福都不能够，这是多么可怜又多么可恨。我写到这里，就忽的想起你当时又黄又瘦的面貌来，眼眶里又酸了一下。只要在中国活得了命，我又何至于抛了妻子儿女来外国受这种活牢的罪呢。霓君，我的好妹妹，我从前的脾气实在不好，我知道有许多次是我得罪了你，你千忍万忍忍不住了，才同我吵闹的。不过我的情形你应该也明白。我实在是在外面受了许多的气，并且那时一屁股的欠债，又要筹款出洋，我实在是不知怎样办法是好。我想你总可以饶恕我罢？这次回家之后，我想一定可以过的十分美满，比从前更好。写这行的时候，听到一个摇篮里的小孩在门外面哭，这是同居的一家新添的孩子，我不知何故，听到他的哭声，心中恨他，恨他不是小沅小东，让我听了。我又想到你的温柔，你对我的千情万意，分开了，不能见面，不能立刻见面，说一句知心话，彼此温存一下，像从前在京城旅馆内初见面时那样温存一下。你还记得当时你是怎样吗？我靠在你身旁坐下，你身上面上的一股热气直扑到我的脸上（我想我当时的热气也一定扑到了你的脸上）。我当时心里说不出的痒痒。后来我要摸你的手，我偷偷地摸到握住，你羞怯怯地好像新娘子一样，我当时真是说不出的快活。天哪，天哪，但望两三年后，夫妻都好，再能尝尝那种爱情的美味罢。

沅　三月四日　第五封

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

霓君，我的爱妻：

昨天刚写“第五封”信给你，是寄到菜根香。今天接到你阴历年底从万府上寄来的信。尼庵内住，本不妥当。我们远离，彼此都十分伤心，你怎能住在尼庵里面？不过住在万府上，也不方便。你想进学校，办法比较好些。我并不要你将来作教员经济独立，不过是，你单人租房子住既不妥当，住在万府上也不方便，不如把学堂当作旅馆样住，并且朋友很多，热闹些，可以把别离的苦处稍为忘记一点。小沅小东我想或者可以寄住在万府上，我们自己用工钱雇一个奶娘，并且每月贴补万府上多少钱，作为小沅的饭钱同奶妈的饭钱。小沅将近三岁，能进幼稚园最好进幼稚园。我们要越少惊动亲戚越好。随便你进什么学堂，不过不要进名气不好的。你在学堂里，高兴就读些书，不高兴少读些。这我并不计较，因为我不是想你将来赚钱作家用，不过因为你无处可住，自己单身租房子住既不妥当，住在亲戚家中又不好意思。你进的学堂总要能让你天天看得见小沅同小东才好。不然，你同我分开了，又要同小沅小东分开，那还不如不进学堂呢。我看在不曾打听进学堂以先，你最好看看，万府上各位是否一齐都欢迎你，你可以向令妹私下商量，说是你同小沅小东可以住在万府上，不过要万府上肯受房饭钱才成，不然你是不能住在万府上的。你可以说万府上人口很多，并且你要住就住得很长久（两三年），你说住十天半个月倒可以承受人情，你要住得很久，并且带了小沅小东，还要雇佣奶妈，一定要他们万府上受房租同饭钱才成，不然你就一定要搬出来，宁可自己租房子住。我每月（从阳历五月起）一定能省美金廿块，除去家用外还很可以省点下来。你为什么要搬去万府上住呢？如是令妹看见你常常独自伤心，不忍得，要你搬去同她一同住，叫你热闹一点，那你就一定要她肯受房钱同饭钱，不然你决对不能住在万府上。你可以向令妹说万府上自然是不计较的；不过，我朱家不出房租饭钱，是决不能在万府上借住的。我很希奇你为什么忽然搬去万府上了。说是我不寄钱给你，我又刚寄给了你一百块中国钱，至少总能用三个月。我又寄了两本书回中国，叫他们把钱直接寄给你，那总有八十块钱，再能用两个多月（这是预支的稿费四分之一，以后还有）。用到阳历六月半，这时我阳历五月初头寄你的钱你刚好收到。这一接上，以后每月四十块中国钱，是决定不会误的。所以我想你搬去万府上一定不会是因为钱的缘故。那么为何呢？

我想一定是令妹一片热心，姊妹情长，看见你常常想起我流泪，又住在尼庵附近，更易伤心，所以劝你搬去一同住，好减去你的伤心。这是令妹同万府上的一片好意，我们十分感激。不过这是两三年的事，并非十天半个月的事。万府上固然不计较，我朱家却承不了这大的人情呀。并且还有两个小孩子，还要雇奶妈同女工。所以，万府上如若不肯受我们的房租饭钱，那你就决定不能住在万府上。你在外边租房子住，如若租得到满意的，常有亲戚朋友来往，你不至于寂寞孤单，那就好。我并不一定要你抛开了小沅小东进学堂，我是怕你太觉孤零了，进学堂热闹些。这是我替你想的，你总该明白。我在美国住不好的房子，自己做饭，省下来钱寄给你（这次做衣，是因为春天没有衣穿，你总该明白）。你对我的一片心总该知道。你为什么要说“将来我们共同生活，金钱独立，人穷志短，可以收回”这种话伤我的心呢？你写这封信时候，刚在过年，你看到别人热闹，自然难免伤怀。这我并不怪你，你不必因此心中不安，不过以后你总要少说些伤我心的话才好（你信内常说你寄人篱下，你怎能这样说呢？我们不是夫妻吗？那么，你怎能说你寄我篱下，你我非外人呀）。你要知道，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又没朋友，就是靠着看看你的信，才减去点寂寞伤感。如若你的信内写些伤我心的话，我就更觉孤单了。二嫂今天也来了一封信，她信内并且附寄来了你给她的一封信，你向她说，叫她问我可收到了你的信没有，这叫我十分难受。她以为我不曾写过几封信给你，叫我同你多多写信，这我不是冤枉吗？我每礼拜都有信给你。有时四天五天，就写一封给你。你的信我一共也收到了九封。你要知道美国的信到中国长沙要四五十天，长沙信来美国又要四五十天，所以一个来回要九十天，也难怪我急着要看你的信。但是你这一问二嫂，好像我不曾写过信给你似的，这我真是冤枉。我虽然难过了半天，不过也不十分怪你，因为夫妻隔得太远，有些时候难免发生误会。以后你要多相信我些才好。我对你就是十分相信。我们夫妻明明感情很好，二嫂却以为我不曾多写信给你，这都是因为你不相信我，常常写信给二嫂说我没有信给你，不然她何至于把你的信寄给我看，叫我多同你通信呢？以后这种地方你应当小心，省得伤我的心。你知道我是好人，我也知道你是好人，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

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是不错的。你的信寄去那里是会十分妥当转来给我的。我在美国一切都很小心，身体很强壮，决不会害病（除了相思病），绣花枕头抽税很大，不必寄了，倒是等罗先生到了上海之时，你可以寄到上海，寄给他，带给我。腊鱼肉等今年冬天再说。

美国画片我等有钱时候买很多很多寄给你，自己留些，再拿些送亲戚朋友。如今先把我来美国坐火车路上买的一些明信片寄给你（有八张是在日本买的。有一些同我以前寄给你的那本书中间的一些画是一样的）。你可以看着拿些送亲戚朋友。

这封信写得太长，让我简单说几句：如今的办法有四条：

（一）你带小沅小东住在万府上，自己雇奶妈女工，付房租饭钱，最好是他们有几间空房租给你，自己的女工做饭。

（二）你进学堂（要每天能看小沅小东），小沅小东寄住在万府上，我们自己雇奶妈，并且每月送万府上多少钱作为奶妈饭钱（小沅能进幼稚园最好，不能进也要算饭钱给万府上）。

（三）在外面找妥当房子，常同亲戚朋友来往，省得孤单。

（四）进学堂，小沅小东寄养在别人家。

这四条办法中，第（三）条最好。第（一）条第二，第（二）条第三，第（四）条第四。望早日定规，告诉我听。还有一件事：小沅名海士，字伯智；小东名雪，字燕支（就是胭脂）。定名如此的原因，下次告诉你。

沅　三月五日　第六封

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

霓君，我亲爱的：

这是第七封。挂号寄给你的许多美术明信片想必早已收到。关于小沅小东你自然会带，不用我多说。不过有两件事情怕你大意，要告诉你一句。第一要让他们早睡，睡得太迟是于小孩子有伤的。九点钟以前，小沅就要睡了，不可再迟。小东还可以睡早些。第二他们要吃零嘴，都要大店里买，千万不要买街上的担子挑的。尤其是夏天，更危险的不得了。最好你上街时候顺路买些点心（要大点心店的），回家藏在磁缸子中间，他们要吃时候给些他们。所以小沅小东你得特别小心。

前几天我在夜里梦到同你相会，同在一床，两人在枕边说了许多许多恩爱的话才睡。在外国的这几年我总要好好的混个名声回去，并且把身子保护得一点病没有的回去，省得像某某那样，生出来的孩子有软骨病。（这个我们自己心内知道好了，千万不要向别人说）。如今芝加哥已经暖和起来了，草也绿了。天气一好，精神上舒服得多。如今不是自己作饭，怕的太麻烦，并且一个人做饭也不合算。

不过我说的每个月寄那么多钱给你，那是不会错的。只好在我自己身上想法子来省了。还有常常寄许多画片给你，那也是不会误事的。等下个月我就写信买去。美国零碎东西我有时也要买些留着，回国时带给你。不能就寄，因为太费事。总要回国之时让你看见许多希奇古怪的东西，小沅小东也要有许多玩意儿。那时我的身子送到了你的怀中，并且也有许多有趣的东西送到了你的手中。霓君，霓君，你知道我现在是多么爱你啊！我回国以后，要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要作一个一百分好的父亲。

沅　三月十四日

特别给你寄了信纸信封和发网

霓君亲爱：

今天我上街，特别买了些写信给你用的信纸信封。我还买了发网，是剪了头发的女学生用的，如今附在信内寄给你。这是双线的，是真头发。单线的是丝线。单线的不知是不是剪了头发的女子用的，你总试得出来。我这是外行。不是双线的上面写明了“剪发的女子用”，我还不知道呢。也有留头用的一种，你如若想送人，我以后再买些寄给你。双线的中国钱两角一个，单线的一角一个，在美国总算便宜了。倘如你用很合适，以后我再买给你。双线的是黑色，单线的是棕色。还有一种我看简直是白色，但是伙计说是淡棕。因为外国女人的头发有好多种颜色：黑，赭，黄，淡黄（带白色）。所以发网也做了许多种颜色的。我寄的这一对，单线的上面有松紧带。这一对网子的大小不知你合用不？大概大大小小的样式很多，以后你试用了，可以告诉我这双个合你用不。如不合用，是再要加大多少，或是减小多少。

在芝加哥出门坐汽车太贵，一点钟大概要五块美金，坐不起。他们的汽车论路的远近算钱，车夫身边有一只匣子，是一只计钱表，起码三角五美金，走了一截路，那表一定会答剌一响加一角，就这样加上去。我从前由亚坡屯到芝加哥，下火车后，由车站坐这种做生意的汽车，车子通黄的（遍美国的汽车生意大半都被这种黄汽车包揽去了），坐了半点钟花去三块钱。因为初到，并且有行李，只好坐它。那表自开自关，车夫也做不了鬼。还有电车，很便宜，只要七分，可以换一次车，不加钱。我今天上街坐车，总坐了半点多钟，只花了七分钱，回来也一样七分。电车有好有丑，大半是两人一张藤椅。比上海的头等电车好得多，也便宜得多。

沅　三月十七日　第八封

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

霓妹亲爱：

接到你正月廿晚的信说，有十天没有接到信，到电影院看电影看得很伤心。那些信纸上面有许多红印子，那自然是你流的眼泪了，我极其难受。亲爱的妹妹，我不曾害病，外面我少出门，汽车等危险也没遇到，你放心罢。那时我刚从亚坡屯到芝加哥来，忙了一阵，所以十天你不曾接到我的信。这封信是第九封。九封以前，我曾经从芝加哥写过阳历一月六日、十五日、廿一日、卅一日，四封信给你。二月六日起，是第一封。所以我到芝加哥以后，总共写过十三封信给你，平均常是六天一封。不知你都收到了没有。你做梦梦见我很瘦，你不忍心，可见你对我的心肠极好，我听到了是多么快活高兴。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只要把这三年过了，便是夫妻团圆，儿女齐前，那是多么快活的事情。能够早回，一定早归。外国实在不如我们在一起时那么有味；举目无亲，闷时只有看书。身体还好，倒免得你记挂。我自然要考到了一个名气再回国，不然落人耻笑，也混不了饭吃。外国照相贵的不得了，但是我总要照一次，大概等三个月，阳春六月总可以照好寄给你。

芝加哥大学与别的学堂不同。别的学堂都是一年分两学期，另有暑假，芝加哥大学是一年分作四学季，夏天也算一学季，用功的学生夏天也可以念书，这样多念功课，可以早些毕业。我的身体如若不坏，夏天我是照常上课，那样我在明年阳历八月底便可毕业得学士。得了学士以后，念三季的书，便得硕士，那就是后年阳历六月半。考到硕士以后，考不考博士呢？那就临时再讲罢。考博士要大后年阳历一九三一年（就是辛未年）年底才能回国。这是说加工读书，暑假都不停的话。如若身体受不住这番苦工，或是我们分离过久，彼此想得太厉害；那时候我恐怕考完硕士，由欧洲经过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回中国。从前说的两年得博士，那是笑话，因为初来美国，情形不明白；如今知道，是决办不到的。无论何人来美国，都是四五年才考到博士，有的学医，简直要八年。

如今春天了，常常出太阳，心里觉得爽快许多。从前来芝加哥是冬天，阴沉沉的，实在不舒服。我翻译了两首中国诗，登在芝加哥大学学生出的《凤凰杂志》上，想必你听到了快活，所以我特别告诉你。熟人请我去了博物馆，那房子不用说是很大，里面都是些动物的标本模型，有一架鲸鱼头的骨头总有一丈长，那整个鲸鱼活的时候至少总有四丈长。你还记得我们从天津到上海的船上看见的鲸鱼吗？我这次在太平洋上作了一首诗，里面有几句是这样：

我要乘船舶高航，

在这汪洋：

看浪花丛簇，

似白鸥升没，

看波澜似龙脊低昂，

还有鲸雏

戏洪涛跳掷颠狂。

这里面末了两句你看见了一定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博物馆中狮子老虎自然是有的，还有一架骨头，颈子特别长，与身子高一般，总共算起来，从头到脚至少有一丈。这兽在外国叫“吉拉伏”，如今已是绝种了，就是我们中国说的麒麟。吉拉伏性子是很温和的，它那么长的颈子是用来伸到树上吃树叶子的。我们中国说麒麟不吃肉，光吃草叶，正是一样。还有一个怪兽（这是标本，同活的一般，便是活的拿药水做出，再也不会烂）。这兽很像熊，有狗那么大，最奇怪的是它的嘴，有一两尺长，像一柄锥子一样。这东西名叫“食蚁兽”，那细而长的嘴，就是用来伸进蚂蚁洞中去吃蚂蚁的。蚂蚁那么小的东西居然把它养得同狗一样大，你看这奇怪不？还有许多鸟，挂在玻璃窗橱之内，那橱总有一丈宽一丈高，五尺深。有的拿真的树做成树林，背后两边再画一张假树林加了天啰山啰，鸟儿有的歇在枝上，有的飞在空中。水鸟的窗橱是用真水做出一个池塘，有真水草，背后两边也有一张画的风景。鸟儿有的站在水里，有的藏在草中。你看这是多么巧妙。博物馆中也有中国东西，不过不算很多，最有趣的是把中国的宝塔做出些五尺高的模型来，下面注明这是什么城的。这博物馆下次我再去的时候问问他们有照片没有，如有我买了寄给你。

你绣给我的相架我把我们同在北京照的那张相剪下你的相来，用这种信纸剪出一个蛋形的洞，把纸套在相上插进架中，今天早上被管家婆看见了，她稀奇得不得了，说你长得美丽之至，花也绣得美丽之至。我告诉她这是中国绣花的一种，那是你的，那是我的名字。她问是谁绣的，我说是我的太太；她又问那相是谁，我也说是我的太太。

沅　三月廿四日　第九封

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

霓君亲爱：

我总有两个礼拜不曾接到你的信。你在长沙亲戚朋友很多，又有小沅小东。愁闷之时，可以稍为好些。我呢？就是一个人孤住外国，举目无亲，就是靠着看看家里寄来的信解一点闷，你为什么两礼拜没信给我呢？下回再这样，我也要半个月才写信。

前晚不曾睡够，昨夜九点钟就上床了，到半夜时，是一两点钟的光景。楼下一对夫妻带着儿子闹了起来，又笑又唱，再不肯停，把我从梦中吵醒了。后来一想，今天是四月一号，外国的“傻子节”，在今天无论怎样的开玩笑，是不兴生气的。到了五点钟左右。幸亏外头一阵狗叫，他们觉得这好像很不雅，赶紧一声不响了。那匹狗不知是哪家的，我要是知道，真想向它磕两个头。

今天接到你阳历三月二日的信，要我寄相片，我何尝不想寄呢？但是如今哪有钱照相？要是我少寄钱给你去照相，那也不成。我如今实在过得最省俭不过，叫我哪有钱去照相呢？美国照相贵得不得了，我以前信里同你说过。我说阳历七月内一定照相给你，离如今不过三个多月，想必你总可以等等罢。我阳历五月要寄钱给你，六月要寄钱给罗先生。因为他来信说穷得很，我在清华欠了些账，你也知道是由罗先生代为管理的。这钱不能再不寄去了，总要七月才能照相。

霓妹妹我的亲达达，这你总该能原谅我了罢？我又不是不照相，只是不得已，要迟些时候罢了。你说的话实在过重，叫我受不起，我不知道多么难受。但望将来早点回家，把这片心剖给你看罢。我听说你搬来搬去，实在是心中十分难过，我知道你受了很多的苦，很多的气，只好回家之后，一总由我向你赔罪好了。你一切都好，我是很知道的，也很放心，我就是恨自己不能回家，替你分担些忧，要累你带小沅小东。

这一次不是由亚坡屯到芝加哥，自己出了车钱各费；要是出洋以前，衣服做够了，我又何至于好久不能寄钱给你呢？诚然不错，我寄了一本书去上海，叫他们寄钱给你，但是我心内总难受得很。因为我想越寄得多给你，我心中越快活。诚然我下月起就能每月寄中国钱四十块给你（六月要寄罗先生，除外），但是我一天不能寄钱给你，我就一天不快活。在外国我真是省俭的不得了。别人每月用的不够，向家里要的都有，不然就是用得紧够；我每月能寄得这笔钱给你，实在是省之又省。

唉，你哪知道，我多天做梦回家，从梦中哭醒了啊。我如今在美国也不看电影，也不听戏，一天到晚的只是守在房中，你想这是为的谁呢？我真想这几年快点过完了，早些看见你，才快活。我看一看，这几页纸上，字写得东歪西斜，有稀有密，这都是我心中难受，想家太甚，心不在上的道理。你不能每礼拜写信给我，我也很原谅。我是照旧每礼拜有信给你的。信是决不会失落。我写给你的信我都记下来了，是哪天发的，是第几封，我都在书上记得清清楚楚。这是第十封。

没有号码以前，我来芝加哥以后曾经寄过四封给你，所以我自阳历一月到现在一共写过十四封给你，另有挂号寄的风景片一包。所以平均起来，我是六天有一封信寄与你。我这是对你多么痴心，你也总该明白。你的信我都一封封的好好藏起，上面写明是第几封，哪天到的，闷时就拿出来看。还有那张同我在北京照的相我嵌在了你绣给我的相框中，你同小沅照的那张相我记得清清楚楚你是什么样子，小沅是什么样子，我想起你那含愁带苦的相，都是为了我，我心中说不出的难受，说不出的爱你敬你。

我如今很想作点文章拿到外国杂志上去登出来，这是很难的。因为我们不是外国人，要作外国文，这就吃亏一步。不过成功之时，那是很有名气的。我从前在亚坡屯寄过一本书给你，那就是同学出的一本诗，里面有我译的一首诗，我曾经写明中文的名字给你看。我登出那首诗后，亚坡屯的先生同学都对我另眼看待。译的两首诗，以后说不定还要登些。我总要买来寄给你。再等二十天，我一定要买给你一些好的画片。

总之，你就是不能每礼拜写信，我仍然是要每礼拜写信的，我并且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就像我从前寄那本诗，那本红人的书，那一包画片，那一封有发网的信，都是这个意思。你若是高兴了，我跟着也就快活。你信中说伤心话时，我也就难受好多时候，厉害时我就哭了下来。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无论何时，或是想事，或是读书，总是记起你来。你的这许多信（十二封），我小心留起，将来带回去等我们并了双肩，从头再看，那时我们好谈现在的情景。霓妹妹，你想那是多么有味啊。你说我的信可爱，这我听到是多么高兴呀；因为你看了快活，我跟着也快活了。你说儿女太多，是我害你的；不错呀，让我向我的亲妹妹赔罪罢。

小东没奶吃，自然是要吵的，我求你雇一个奶妈罢。小孩子没有奶吃，是不成的，说不定很小就死了，要不然就长不大，那不就是我们把她害死了吗？那时候天也不依，说不定用什么方法来治我们的罪过，或是我们夫妻怎样了，或是小沅怎样了，那时悔之晚矣。

霓妹妹，千万千万。

沅　四月二日　第十封

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霓妹亲爱：

你的用我写的纸条寄来之信已经收到。我早不住在那里了，以后望不要再用那些纸条。还是你拿些信封托憩轩四兄打头一次他打的那些一样，就是留美学生监督处，不过上面的门牌号数本是二三一二；你这次托他打，可以请他改作二三○○（就是二千三百）。上一次他打的信封如若你不曾用完，还照旧可以用得，信不会掉的。你以后写信，千万不要忘记写日子，阳历就一直写阳历。我好知道你的信是哪天写的，多少天到美国。

我在此念书，等两年以后，再看考博士不考。我希望我的身体好，我们彼此相思不要多于过度，那便能在外国多住一年半或两年考博士。我前两天又做了一个梦同你相会，梦中我们同说了一番话缠绵悱恻，后来哭醒了。霓妹，霓妹，我看你信中口气，你大概忙碌得很，这又何苦呢。小沅小东已经很够你忙的了。我从前不是早就写过信叫你不要绣花不要忙别的事，省得太劳碌了，生病，又要我记挂忧愁。你前一封信内说你害了病，幸亏就好了。这都是你太劳碌了，所以害病。我求你千万不要再多劳了罢。

每月我希望你至少有三封信给我，里面你可以说你自己怎样，做些什么事，小沅小东说些什么话做些什么事，你同他们两个的琐琐碎碎事情，我都很喜欢听。你说我的信很可爱，这是因为你是一个可爱的人，所以我写给你的信也跟着可爱了。

霓妹我的爱人，我希望这四年快点过来，我好回家抱你进怀，说一声：“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如今春天，外国有一种鸟处处看见，有麻雀那么大，嘴尖子漆黑，身子是灰鼠色，惟独胸口通红，这鸟的名字是“抱红鸟”，这名字是我替它起的，它原来的名字叫“红胸”。四年以后，我们夫妻团圆，那时候我抱你进胸怀，又软和，又光滑，又温暖，像鸟儿的毛一样，那时候我便成了抱红鸟了。我买画片给你，这信已经写了，画片大概十天以后可以寄给你。你信中说你没有学问，这算得什么？你对我的心肠这好，你这样会管家，会带孩子，你的相貌又很美丽，我还不满意吗？这层你千万不要多心。

沅　四月七日　第十一封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在意

我亲爱的霓妹妹：

接三月十二日信，看完之后，说不出的难受。听说你如今很忙，这又何必呢？我不是每月要寄四十块中国钱给你吗？只怪我不该半路来芝加哥，隔了多时不能寄钱给你，出洋时衣服不曾做够，到这里又做了衣服。不妙上加上不妙，赵先生又退出了开明书店，我寄去的两本书又不知稿费拿出来了没有，寄给你了没有。这些至少有一半要怪我自己。

霓妹妹，是我连累得你如此劳苦，请你饶恕了我这一回罢。两礼拜后，我月费就到，这次寄给你卅美金，以后每两个月寄一次，决不管别的事，别的事就是天大我也不管。总要准期寄给你，一个不少，省得你为我这般辛苦。如今忙得你要晚上一点钟不睡觉，匀出睡觉的时候来写信，这封信教我收到看见时哪能不伤心呢？以后我准期寄钱给你，那时你就千万不要劳工了。你如今添了两个孩子，身体已经不如当初，你千万要保重呀。

人生在世，只图够活就好了。何必多操心劳神，自己短寿，挣些无用的钱财呢。小孩子小时奶吃够了，大时饭吃够了，受了好教育，能够自立，那时我们做父母的便可放心了。我这几个月一心指望两本书的稿费寄给你，又不知情形如何，我实在十分不放心。好在半个月后我就能照常寄钱给你。上面是十七号接到你三月十二号信时候写的。我很高兴，再等十天便能寄钱给你了。总之，你早一天不为家用操心劳力，我便早一天放心，刚才洗脸，忽然想起你写“告诉”两个字，因为我从前向你说过，不是说过，就是你看见我写作“告愬”，所以你也写作“告愬”，这可见得你十分细心。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听下去了。并且可以见得你很聪明，很有悟性。你看，你一到湖南，便把湖南话学会；一进学堂，成绩便好得很。要不是你的悟性大，怎能如此呢。我如今过得越久，便越觉得你好。我前两天想，唉，要是我快点过了这几年，到霓妹妹身边，晚上挨着她睡下，沾她一点热气，低低说些情话，拿一只臂膀围起她那腰身，我就心满意足了。别的我还想起一件事情，就是我近来看书，知道高跟鞋是有伤身体的，年纪轻时还不觉得，年纪一老，背骨便要酸痛的不得了。到那时候，你受苦，我想少年时我不曾劝你不穿，我心里也要难受。要是怕人说你不穿高跟鞋不时髦，那拿自己身体去拼，也犯不着。外国人好处我们尽管采用，他们的毛病我们却不必学。将来你做衣，我是十分赞成。不过穿高跟鞋，我却一定不答应，因为是为了你自己老年时的好处。你信中学我写“告愬”两字（我如今照旧写“告诉”了。因为大家都这样，也不犯着），可见我的话你是很相信了。我如今劝你不穿高跟鞋，你也相信我罢。罗先生很久以前来信说到取戒指，说当票上写作民国十五年，那明是十六年的事情，当铺人作了鬼，只好上两块钱当取回罢。如今想必你早已收到了。七妹的衣想必你也收到。罗先生穷得很，上次来信都向我借钱，我都答应了。不过我为要立刻寄钱给你，又改变了主意。我实在对他不起。他替我在清华还的钱我只好每月在我自己用项内省两块钱，等年底还他（于寄你的钱毫无妨碍，请你放心）。你想托他在北京买东西送万府上令妹，我极赞成，不过钱你可以寄给他。你送了他鱼肉，我听到很高兴；我们结了婚的人对于他们这些单身汉实在应当多怜惜些。将来他回国以后，他的婚事我们要竭力帮忙才对。

沅　四月廿一日　第十三封[1]

我这几天想你真想的厉害

霓妹呀：

我再等五天，到阳历月底，就搬家了。搬了以后，自己做饭，每月能省出中国钱四十块来寄给你。在此做饭，一切都现成，并不费事，你放心好了，只是夏天稍微热一点多钟，倒无十分关系。衣裳上作油气，外国人是不喜欢的，我可多换些次好了。并且那件中国小褂可以罩在身上做饭。你不是很高兴替我作点东西吗？今年夏天出洋的清华学生中间我有熟人，可以托带点东西给我。我想，两件白竹布大褂，预备做饭时罩在身上是最好不过了，另外再带一匣桂圆，一匣莲子，就很够了。鱼肉不必了，因为不方便。东西不能太多，也是因为不方便。并且太多了，就会上美国岸时抽税，上面说的三样就够了。明年罗先生出洋，还可以托带点东西呢。衣裳是最要紧了，其余的莲子桂圆本地有中国店也可以买到。不过你的我吃起来一定更香更甜许多，所以我想要一点——不必多，千万记着。小匣子够了，不必大的。阳历六月中间你可以寄到上海宝山路宝山里开明书店转赵景深先生，我写信给赵先生，会告诉他交与清华同学（清华同学是八月半放洋，你六月寄，七月中间到上海，刚好）。我再等五天是五月一号，钱就到了，那时我寄中国钱六十给你。从此起，我的寄款便能准期了，我自己很快活，我也替你快活。我教培丽画片公司直接由他们寄给你的一百零几张画片你都收到了吗？收到时望即刻告诉我。从此以后，我钱寄得很够，你总可以不自己做事了。那时候一礼拜一封信你总该不少我的罢？我是十七号接到你的信，离今天不过八天，可是我觉得有一二十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一般；我是多么想你的信，由此可见。你信可由监督处转，就是憩轩四兄第一次替你打的信封，决不至误。我这几天想你真想得厉害。

沅　四月廿五日　第十四封

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

霓妹我亲爱的：

有半个月没有接到你的信了。但是我一点不生气，一点不怪你，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想到这暖和的春天，一切都快活，唯有我独居外乡，不能同你见面，抱你亲你，我简直不知怎样才好。要是考博士，还要在外国住三年半，这三年半教我怎样过呢？我有时闷得很，便抓起书来看，看到有趣的地方，高兴起来，可以稍微好些。但是有些时候，就是看书也无用。今天就是这样。快晚时候，天气朦胧不亮，又静得很，我忽然像听到你在摇着摇篮，在小东身边哼着一个歌，你的声音很不快活似的，好像是埋怨我为什么不早回家，让你一人带着两个孩子。那时候我眼睛一阵酸，不是忍着，简直就要哭出来了。我亲滴滴的霓妹妹，我知道过于忧愁是伤身体的，所以伤心之时，我能忍得住，无不忍住，好留一个强壮的身体回家时交给你。我希望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眼泪忍得住时千万忍住，这样我才放心。这几天忽然暖和起来，像是春夏之交的天气了。如今快到夏天了，你自己身体保重。小沅小东千万不要吃街上零嘴了。这些你自然都知道，不过这些话也不嫌多说，并且说出来了以后，我自己心就放下了。我寄卅块美金给你，合中国钱六十块，收到时望即刻回信，我好放心。下一次是阳历七月一号，寄美金四十。以后每隔两个月便是美金四十。我教培丽公司直接由他们公司寄一百多张画片给你，收到后望立刻告诉我。

你爱的，沅　五月二日　第十五封

小褂裤我想你作，你的灵心明白

我的亲妹妹霓君：

前天寄的钱想必你这两天就要收到，芝加哥的天气真热得快，昨天我这窗前的树还只是树叶含苞未放，今天早晨起来一看，已经一片绿了；前两天穿的衣裳今天穿了已经流汗。刚才忽然下了一阵阵头雨，凉快得很：这才像春天，早晨同昨天下午简直就是夏天了。想起一件事，就是：夏天穿西装实在热得难受，上课时候无法可想，只好穿西装。在家时候又没有人看见，就尽可以穿中国衣服，望你叫裁缝做两件粗夏布大褂，两身小褂裤（也要粗夏布），同上一次说的竹布大褂一齐托清华同学带给我，你看好吗？粗夏布就成，因为粗夏布很凉爽，并且我又不是穿了出去，用不着好材料，你带一对孩子已经够忙了，并且夏天热，我的衣裳你务必叫裁缝做。万一你不肯，小褂裤由你作好了，大褂（竹布，夏布）都务必教裁缝做。小褂裤我想你作，是什么缘故，你那窍多得很的灵心也十分明白，不用我多嘴了。我有十七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了，我又不忍心责备你，因为你实在是太忙。但是以后你总用不着忙了：我从此起头，便能准期寄钱给你，你用不着愁了。有闲空时可以教教小沅，带着小东（奶妈千万不要忘记）。从此起头，你应当每一礼拜有封信给我才对。说着说着，又下雨了。在此我倒喜欢它下雨，因为凉爽。我想你在长沙，一定热天时候也是喜欢下雨的。我忽然想起，这十七天你不曾来信，总不至于是害了病罢？你苦到那样，作事作伤了罢？霓妹妹，你对自己为什么那样不看重呢？你要知道你一害病，两个小孩子有谁管呢？虽说有奶妈，也只管得了小东。小沅你还是要操心的呀。并且家中事务也无人指挥呀。你添了两个孩子，身体已经不如从前了，再要多操劳，害了病，这叫我怎么能放心呢？你对自己的口头饭食，也太省俭了，这一层也务必改去。长沙的荤菜很便宜，你应当多吃点好菜才对。鸡蛋同豆子都是补品，应当每天都吃。今天是第十九天了，还不曾接到你的来信，不过今天是礼拜，邮局不送信，也难怪。要是明天我再接不到信，那我就要发急了。停刻急得我早早回家去，那才好呢。我明年阳历八月底得学士，后年六月半得硕士，就想回家。可以请假。将来过得不舒服，找不到事情作，还是可以来美国考博士的。唉！日子怎么过得这样慢。

今天是第二十天。我今天接到赵先生的信，说是我的两本译诗都不曾卖出去，因为书店老板说我的条件太麻烦。这样看来，这其间的三个月，我不曾寄钱给你，书店又不曾寄，我想起来实在心中十分难过。霓妹，请你原谅了我这一次罢。以后不论怎样，就是天塌下来，我也不理，总要先把你的钱寄去。又接到罗先生信说他认识了一位邓小姐，彼此极好。我告诉他，我们两个等着吃他同邓小姐的喜酒呢。前两天因为天气忽热又冷，受了凉，今天已经好了，请你不必记挂。我想你决不会隔二十天不写信给我，一定是害了病。推其原故，自然是我不曾有钱寄回家，你急出病来了。霓妹，请你饶恕了我这一次罢。以后我是决不再让你担忧着急了。我译的两本诗，由赵先生寄给徐先生罗先生看完之后，便会寄给你；你替我好好收存着罢。等两年后我回国时再印。

沅　五月七日　第十六封

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

我最亲爱的霓妹妹：

你四月二号信，我已收到。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是害了病，这病看是操劳过度，忧愁过度，我说不出的伤心。我决定把功课快些念完，明年阳历八月底大学毕业，得一学士便回家。因为我不忍心让你一人在家操心劳力；万一因此害了一场大病，我心中怎么过得去！并且大学里得了学士，饭总不愁了。只要我们夫妻爱情浓厚，别的名利一切我们也可以看轻些。博士也未尝不可以考；但是离现在还要三年半多，这三四年让你一人在家操劳，万一有三长两短，那我终身多要恨我自己了。我如今觉得，我们结婚来的几年，我对你不起的地方很不少。我想赶紧回家补救以往的过错，教你知道，许多年来你因为我受苦含辛，我是百分感激，敬爱的。想到你这次害病，我不禁流了很多的眼泪。我想你这次忽然晕倒在地上，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心里不要有点埋怨我吗？那我在这几个年中不是要日日伤心，朝朝流泪吗？就说我要终身不另娶妻，但万里之外我不能飞到你面前去再见一面，这是多么伤心！过得越久，我越多看见你的好处。你对我的浓情蜜爱，你一种只顾夫君只顾子女不顾自己的精神，我如今看来，教我替你作奴隶我多不够资格，何况我居然能得你称呼我作亲哥哥，居然能抱在你怀中，这我是多大福气！我最亲最爱世界上更无第二个的霓妹妹，我最敬重的爱妻，你信里说：“哥哥哪里去了？哥哥哪里去了？我可同去否？我可同行么？又想我是无学问，不能同行，恐终身为此坠落，何等痛苦！”我刚才看到这里，眼泪忍不住淌了下来。由此看，可见你对我之爱情是怎样怎样深，你只记我的好处，你自己的过人之处，别人再也赶不上你的地方，你却一点也不提。最亲的霓妹妹，我如今凭了最深的良心告诉你，你有爱情，你对我有最深最厚的爱情，这爱情就是无价之宝。你居然把它给了我，我便已经十分福气了。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那斑白胡须的老先生学问最好，我假如要学问，我去找那些老头子好了。我自己也有学问，很够用了，我为什么还要学问呢？我只要爱情！假的我不要，我单要真的爱情。我的亲妹妹，你居然把你千真万真的爱情给我了，这我是多么的福气啊！你如今想必知道了，男子汉实在不如女子。因为男子汉有时心野，我以前之事，就请你当作是我嫖了一次婊子一样，请你大量饶恕了我，你肯不肯呢？我把我这颗心献给你，请你收下，你肯不肯呢？你对我这样，我怎样还忍心疑心你？罗先生处我不过是怕你钱迟一点寄，他是穷的，教他为难不方便。我决无别意，请你放心。我这一片意思你在以前各信之内想必也看得出，不过我再在此处多说一句，省得你记挂。你寄鱼肉给他，是很明理的，他从前帮了我们许多忙，并且我记得我以前曾经写过信给你，教你寄鱼肉给他。你抄了那许多的信给我，真是犯不着。假如你拿那些力量，多写一封信给我那多好呀！哈哈，我又把你那封信看了一遍，（这不是第五遍，就是第六遍），你说到后来，怕我不放心，特意写一句“哈哈一笑”这可见你对我是多么体贴细心。我亲滴滴的爱人呀，让我明年秋天回家时候，着实感谢你一番罢。你懂得我是什么意思吗？哈哈，昨天我想起来，小沅小东叫你妈妈的时候，你心中不知是怎样一个味道。很想早早回家去，看你那时候是个什么模样（如今你病已好了，小东务必要回来雇奶妈带），我这几天又十分想你。……我在外国天天喝牛奶（中国牛奶不干净，外国制过了，卫生），所以身体很好，我很想早日回家。

永久是你的亲爱，沅　五月九日　第十七封

我并不要你进学堂，你带着小沅小东好了。

湘绣千万不要寄，因为到我这里以后，要抽很重的税。

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

亲爱的妹妹：

知道你收到了美术明信片。那些红人是美国的老主人，后来欧洲人搬来美国，把红人杀得几乎都完了，如今已差不多只剩几万人，都是住在西方。我坐火车从西边到这里来，路上就买了这些片子。我教培丽公司寄给你一百多张画片，这两天刚好收到，你收到这些，想必总该欢喜了罢？我这封信到你面前，你一定早已收到了我寄的钱（钱阳历六月六号能到）。你以前那封信说的原来不是我，那无什么关系。从今起我按时有钱寄给你，你总该可以再不用作工了罢。如今带小沅小东（奶妈还是要雇）到了三四岁，教他们认认字，这是你最大的责任；其次便是每礼拜写一封信给我。这两件事情以外，要是闲空，可以绣绣花，做些细致女工，自己消遣一下；要是人家想买，也未尝不可以卖。要是你接打衣裳，事情既粗又苦，外面人不明白情形，还要说我不曾寄钱给你。你十分能干，谁不知道。将来我回了国，你管家内，我管家外，我们两个一同把男男女女从小好好带大，这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大责任。你说对不对？我看你这封信有几千红印子，这自然是你写信时伤心之故。你一直拿好心对着我，我自然十分知道，上一封信都是我多心之故，惹得你为此伤心，这完全是我错了。妹妹，请你宽恕了我罢。我又把你这封信拿起了看，那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因为我想起了你是怎样写字，写字时怎样一种神气，它们每个字都教我想起你来。在外国住，孤零零的，实在无味，不过想到将来，又不能不忍耐。这次赵先生离了开明，我的书因此印不了，我又很想考个博士回家，那离现在还要四年，你等得了吗？上次说的那些衣服你寄到上海，闸北，天通庵路，三丰里，廿二号赵景深先生罢。

沅　五月十九日　第十八封

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

最亲爱的霓妹妹：

四月廿半晚的信我收到了。妹妹，我现在并不曾瘦，你务必放心，我看书很知道，累了就不看。如今春天很凉爽，我每天下午都出去到草地上散步半点钟，精神觉得很好。我自己现在很知道保重身体了。我总要保得一个好身子回家去给你，妹妹。我如今实在不敢想你，因为一想你就巴不得立刻回家才好，我只望快些把书念完，两年后得个硕士便回家去。妹妹呀！我现在最伤心之事就是这几个月不曾寄钱给你，以致你愁上加愁。虽说我的钱再等十二三天就可以到你手中，以后每两个月寄一次是再也不会错了。但是前三个月中，就是阳历三四五月中间，你不是无钱吗？这其间你怎样支持过去，我简直是不敢想下去了。以后无论如何，我决不错过寄钱给你，希望你宽饶了我这一次罢。

我想将来找到几个朋友，我们自家开一个书店，我们自家的书自己来印。我回国以后，自然还是教书，因为这稳得多。我总要你以后再也不要为了这些事发愁，我才舒服。我最爱最敬的妹妹，我看了你这一封信，一面心中说不出的难过，但是一面又一百分的快活，因为你信里说了这样一句话：“子沅：你对我好处记不尽说不完。”妹妹，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这我是多么快活啊。我自从结婚以来，一天过一天，知道你更清楚，我也便一天过一天，更加爱你，更加敬你。到了现在我的爱情敬意简直是说不出了：我觉得我能够得到你做我的妻，我真是十分运气。望天保佑，我在外国这几年不要遇到什么意外事情，留到一个完完全全的身体回家去交给你收着呀。

就是霓妹妹一个人的，沅　五月廿三日　第十九封

那一百张画片这两天你就该收到了。已经收到了没有？

还有那一对发网，你也已经收到了吗？

我握着你的手，低声说些嘁嘁话

我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我把你这封信又看了一遍，有四个字，我这次看时特别留起神来，那就是你说你“昏昏沉沉”。你这封信是半夜写的，说不定是精神不好了。也说不定是你先哭了一场，所以头脑发胀。我想你的时候，哭起来，总觉得头胀得多大，眼睛也难受；看书，总有一两天眼痛。你近来又忧愁，又操劳，身体一定大不如前了。好妹妹，我千求你，万求你，一从今天起，以后再也不要多劳了罢。你喜欢作事，这自然是很好，不过把自己太劳累了，惹得你的沅哥哥沅弟弟心中不安，那想必你是一定不愿意罢。我如今身体很好，一点没有瘦。你也要爱惜千金身子才对呀。你可知道，娘从前就是过于操劳，去世太早。霓妹，你千万不要再多劳了，免得我后来伤心。我自己怨我害了你。现在让我们两个商量定妥。你也保重自家身子，我也保重自家身子，将来见面之时，我们这一对夫妻面对面地哈哈一笑，那是多么有味哟。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就是这所房子，好像北京公寓一样，租住的房客很多。里面另有两个中国人共住一间房，这间住房很小，只够放两张床，不过连着住房另有一间大房也在内，这大房间里有煤油火灶可以做饭。他们两个中间有一个走了，那一个今天同我谈起，睡房中多少有点臭虫，不过我现在这间房里有时也有臭虫，只要他们房中臭虫不太多，我等几天就搬去和那张先生同住。要是搬过去，又可以多省些钱，那时每月总能省下美金三十块寄给你，你看这是多好。我们这样省几年，再邀几个朋友，尽可以开一个书店了。以上廿三日。

霓妹妹：如今树一齐都绿了，我每天下午到草地上去散步半点钟。精神很好。妹妹，最亲的妹妹，我想到几年（如考博士就是四年）之后，回家时候，见到你，那是多么有味啊。日里我出去教书，或是在家作文，吃早饭是拿腌的白菜萝卜豇豆扁豆（还有几个红辣椒）下饭，中饭是拿豆腐、红烧肉丸作菜。你在家里主持家务，那时候小沅小东都大了，我们夫妻两个教他们书。偷到了空工夫，我就坐在你身旁，捱在一起，你的热气飘到我身上来，我的热气飘到你身上去，我还握紧你的手，尽望着你，望着你，低声说些嘁嘁话，温柔话，说我怎么爱你，怎么敬你，在美国时候怎么想你。到了晚上，小孩子同一家人都睡了的时候，我们一个枕头，帐子放下来了，你把头枕在我的臂膀上。唉呀，那时候那种亲热恩爱，怎么是这枝秃笔所写得出的啊。霓妹妹，我最恩爱最敬重的霓妹妹，我们耐心等着罢。

永远是你的恩爱丈夫，沅　五月廿六日　第廿封

霓哥哥一定想出许多方法让你高兴

妹妹，最亲爱的妹妹：

我接到你四月廿六日一封长信，我真是快活得说不出。发网以后再买去。你信中教我寄大画片给你，要山水，最美的母亲同小孩，各种风景，哪知道这些正是我寄给你的，并且还有猫啰、狗啰，欧洲各国有名古迹房子，日本、印度、非洲的埃及、美国各地风景古迹都有。那许多画都是西方最有名的画家所画，我想这总该中了我妹妹的意罢。

我屈指一算，今天是六月二日，我是四月十七寄钱到培丽公司去的，他们四月廿日总可以寄画片了。路上三十来天，应该上一礼拜就接到了。我想到你看见画片之时多么高兴，我也高兴起来。是呀，妹妹，你看就是了，沅哥哥这几年之内一定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回国以后也要想出许多方法来让你高兴。是呀，霓妹妹不是这世界上我最亲最爱的人吗？我应当想出方法来让她快活才对。那些画片有些多买了五张，那是由你出名送三姊，刘四太太，万五太太，每人两张，再凑上那些风景画、花鸟，每人一份，或是八张，或是四张，由你自己定准罢。七妹也可以给她几张，省得别人说闲话。这些画我以后可以另买，所以现在拿些送亲戚，并不要紧。每张画左边下头有英文字是“培丽画片”第几号，按那画码再买，决不会错。我想每人至少送八张，多的随你，你以为如何？真心对你的好朋友你想送时，那更完全是你一人的事，用不着我多嘴。这九十几张画片都是你买的（我好像当差），一笑。那六张大画，算我赠送与你的赠品，这六张你可不要送把别人。尤其是一张画了一对情人，那张你如若送把人，我一定不依。这家公司还有许多别种画片，我现在暂且不说，免得说破法术，戏法不灵了。汽车我很小心，并且我很少上街，平均一个月上一次街，我还不曾看过一次电影，别的可想而知。我因为汽车太贵，以后再也不曾坐过它。我如今只想多余几个钱寄给你，别的我都不看在眼里。我读书决不太用心就是，请你放心。我每天下午到草坪中散步一点钟，精神很好。我同朋友都少来往，旁事更不用说。好了，唐先生柳先生都要来了，又多两个熟人在这里，闲空时有人可以谈谈。小沅乖巧，我听得十分快活，并不一定要进幼稚园。到了四岁，你自己很可以到商务印书馆买一副活字块，一面是字，一面是画，教小沅认认字。不过不要放纵他。并不限定要打他，随时告诉他读书明理就是。他要是好强，那就最好不过；他做错事情，只要说他失了面子，他一定就会改了。你近来喜欢小东，我听到更快活，因为我知道小沅你是很爱，我不必记挂；唯有小东我很怕你不爱她。如今你既爱她，我的心更放下来了。小东也像我，这可见得你一心一意对我，想我，所以生下女儿来，都像我。我如今很不赞成你去江西，因为家用不愁，并且长沙你很多亲戚朋友，何必走那远路回去？以后我回了国，挣出了一个名字来，那时我们再一同下乡去热闹一番，那倒有意思。

沅　六月二日　第廿一封

我们虽然远离，但感情浓厚

最爱我我也最爱的霓妹妹：

屈指一算，应当十二天前你就接到了那一百多张画片，今天你也该接到了我这次寄给你的卅圆美金。妹妹，你信里埋怨我不该思家，但是我不想你，教我想谁呢？妹妹，我想你，我就应该顾念你体惜你，我决不半路回家。我决定考出个名义以后，才回去；好教你面上光荣。妹妹，你放心好了。我近来身体很好，精神也旺，你也可以放心。有时候忽然想起来要抱着你，教你的头靠在我胸口上，听我在你耳朵里面说我怎样爱你，怎样敬你。我要听你低声回答我，我要看你那一双可爱的眼睛里边射出爱之光来，射到我心上，勾起一股麻辣辣的滋味。我如今看你写的字都爱，因为你这些字好像一个女孩子写的，十分可爱。我可想到这一笔字并无老师教，都是你自己练习出来，这又十分可敬。妹妹，我们虽然远离，我们感情浓厚，一天强似一天。你说的很对：“旁人哪知道我夫妻感情，哪知道我们亲密恩爱。”是的，那枕边一段恩情，我结婚以来头一次看到你对我痴心的模样，我到死也不会忘记。这一段私情，就是你我两人知道，除此外还有天地知道罢了，妹妹，你从前一点菜不肯吃，只是操劳，这教我很不放心，以后务必鸡蛋、豆子、油水各种荤菜多吃些才好。你自己身体务必多调养，不要太劳了。这面学校还有两天就考了，考两天，以后放假一礼拜就是暑季开学。夏天本可以不念书的，不过我想快些赶完功课，早日回家，所以我还是念书。

沅　六月七日　第廿二封

罗先生新近在北京美术学校认识了一位同乡邓学成女士，感情很好，或者可以有回国后结婚的希望，他送了我一张邓女士的照相，现在寄给你，已经去世的杨先生照的相也寄给你。

见如见你，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

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你搬回般若庵，写了两封信给我，我一天收到，你说我这是多么快活。同余家舅母合住，这教我把一片心放下了，并不是我不相信你。妹妹，不过有人合住，有亲戚合住，胆子大些，万府上我觉得不方便，并非别故，是因为我们并不曾穷到那种田地，并且他们有两房，人很多，我们去叨扰，总不过意。如今不太平，外头消息你千万要细心听着，好在长沙亲戚很多，消息你想必不愁听不到。这种时候，宁可多小心些，不过太大胆了。从前在北京你向我说过，兵进了城以后，你还在街上取照相去，这是多么危险！以后千万不要再这样大意了。还有那次去北京，也冒了很大的危险，那都是我不好，累得你单身走几千里的路。好在后来决不会再有这种事情发生，你以后再也不必冒这种险了。小东东同小沅都很好，我听了十分放心。小东东要雇奶妈，这是最好。我五月二号寄给你的卅块美金，想必早收到了。下月一号（离今天十八天）我又寄卅给你。以后每隔两个月寄一次，你请放心。培丽公司的画片你喜欢吗？妹妹，你如今身上我件件都爱，你写的字我也爱，你来的信，我每次至少看两三遍，以后想起了，又看。我见了字，就如见了你一样，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有许多字你写得特别可爱，如今在纸上也讲不清楚，等回家以后，我们两个肩并着肩的时候，我再仔细指出来给你看罢。你听到的那个笑话很有趣。那个父亲太荒唐了，写“忙”字写少了一个半边“心”字，写成了个“亡”字，这人真是忙得心都掉落了。那个少奶奶幸亏救活了，不然，多么可怜。你近来信写得非常之好，我看了十分高兴。憩轩四哥身子不好，吃得了苦吗？我看他还是不要出门罢。

霓妹妹一个人的达达丈夫，沅　六月十二日　第廿三封

想到你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

霓君我最亲爱的妹妹：

前两天已经考完了，大后天便是夏天上课。我来了这么久，还只热过一天，平常都很凉快。听说阳历八月底有十天热的，其余都好，因为靠近湖水的缘故。所以你务必放心，不要为我多心。并且我近来身体很好，精神也旺。我记得前两天，不知十一还是十二，写了一封信给你，那是第廿三封。不过我查信单，上面并不曾开出我那一天写了信给你，不过我明明记得有一封信给你。大概考时候忙，我忘记在单上开出，是不是？望你告诉我。

我今天翻开这“寄信单”一看，第廿三封是七号寄的，今天是十五。我当时吓了一跳，难道有八天我不曾寄信给你了吗？后来又看你最近来的两封信，都是十一号，信里讲的笑话我明明记得回了你信，所以我想一定是写了第廿三封给你，不过因为课考忙碌，忘记了登了寄信单了。并且我明明记得我拿了一张有大花头的纸在上面注明号码寄给你。我当时很高兴，因为我想你看见了这张号码纸好看，一定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你说你常常头痛，我想这有两个缘故：第一你太操劳，第二你在吃菜上太省钱。以后无论如何，我寄钱是再也不会错了，你千万不要再心焦。鸡蛋豆子同荤菜都是补品，我求你多吃一点。你千万不要因为怕我不放心，以后害了病不告诉我。病无有不能治的，就是怕自己勉强，害了小病不舍花钱去治，那真要小病成了大病，大病简直危险了。日常饮食卫生对于身体最要紧。多吃补身体的菜于你最好，还要少操心。这些话你千万听我，好妹妹。听说万府上分了家，这封信还由他们转。这是为了不知道你住菜根香长久不。如不搬了，以后便直接寄到菜根香。

沅哥哥　六月十五日　第廿四封

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

霓妹妹我最亲爱的：

前几天学校夏天这季开了学，我念三样功课，比从前忙得多。以后我还是一礼拜写一封信给你，不过要是有时候写得短一点，那是因为课忙，也是无法可想的事。我有十一天不曾收到你来信了，这我想来是因为你等我叫培丽公司寄画片给你，你要等收到画片才回我信，这几天想必你就有信到了，因为我是四月十七寄的钱买画片，廿号公司可以收到钱，发画片给你，路上一个月，你五月廿号左右可以收到，回我的信，早迟也就在这几天。我等你这封信，是想看看你喜欢这些画片不，还想看看你喜欢哪些张。阳历九月左右我打算买几张别样的再寄给你。我这里近来有时热，好在常常下雨，还不十分难受。只是要多多洗澡，身上没有气味，省得上课时候，别人不高兴，我自己也不舒服。我如今念的三样书，有一样是希腊文，这希腊也是一个古国，有三千年的历史，他们作文作得特别好，一直到现在，他们外国人还是赶不上，又有一样，很巧，我打开书看不到两页，就看到一首诗，那诗是说一个女子想丈夫，她说丈夫是太阳，她自己是一棵树，有丈夫在身旁，就像太阳照在头顶，冬天多冷也不怕，她说热太阳晒在她身上，结了几多果子，丈夫不在，只好看看这些果子，因为这些果子像她丈夫，所以她相思稍微减少一点，亲妹妹，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罢。最亲爱的妹妹霓君，你可记得有时我热得你浑身出汗，涨得你浑身舒服，顶得你心里发麻？好了，不讲了，省得彼此难受。在此停住，下次再谈好话。你的热太阳。

沅　六月廿二日　第廿五封

注解：

[1]　此处署名第十三封为作者自记，与本书排序无关，下同。

第二章

你有爱情，你对我有最深最厚的爱情

对于刘霓君对他的爱，朱湘深信不疑，这份由同情转化而成的爱情滋养着朱湘，一个漂泊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在外人看来，朱湘孤僻、偏激、神经质。梁实秋也说：“在历史里一个诗人似乎是神圣的，但是一个诗人在隔壁便是个笑话。”但在妻子面前，他全然不同，跟普通人家的丈夫一样，爱家、爱妻子、爱孩子，在信里讲述生活中的琐事，关心妻儿的生活，事无巨细，殷殷叮咛，节省每一块钱，希望能寄给家中的妻儿。

刘霓君是爱着朱湘的，朱湘去世后，她把他在美国留学期间写给她的信完好地保存着，后人这才有机会看到这些渗透着诗人无尽思念的绵绵絮语。

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可见你痴心

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一连接你两封信，又厚，写得又好，我说不定是怎样一个快活的方法。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又是半夜写的，可见你对我是多么痴心。亲妹妹，以前我有两个月没有能够寄钱给你，累得你要自己做工，我实在心中十分难受。你这样忙，还写那么长的信，我怎能放心。妹妹，我不敢要你写长信了，以后你写短一点吧。你有点不舒服，自然是心中焦急之故。妹妹，我以后钱决定不会再错过了，我求你从此放心吧。我并不要你进学堂了，从前我是怕我不能按时寄钱给你，所以望你进进学校，省得多操心；如今我是决定能够按时寄钱了，所以我不要你进学堂。妹妹，我有一个很好的消息告诉你听，我现在已经自己做饭了，将来钱决不会少，决定能按两月寄一次，并且每月能多余十块美金。这笔钱每两月连着寄回家。所以从前开书店那个打算，如今是很有希望了。下月阳历七月（就是六天以后），我寄三十块美金给你，因为唐先生处替死了的杨先生捐钱作纪念，我答应捐十五块美金。阳历九月我寄四十块美金给你，因为罗先生在清华替我担任了许多债，我那时不好不寄十块美金给他。但是从阳历十一月起，我就能每两个月寄美金五十块给你。

以后余下的款项望你小心存在妥当地方，几年之后我回家之时，就可以开书店了。霓妹妹，你看这是多好的消息。在外国作饭不十分费事，我每天吃两顿饭，每顿做一点来钟。做做饭倒很有趣味，从前一天到晚念书实在不好。我这两天精神好得很，以后我想也是一样。所以亲妹妹，你同我一同哈哈大笑吧。那一百张画片你应该阳历五月底收到的，你想必写五月廿五那封信的时候，那几天已经收到了。这些画片你喜欢吗？我以后再多买些寄回。你做巴巴头，可见得你真能干真聪明。这也是一种学问；教我来做，恐怕做到头发白了也做不出来。要念书了，下次再谈。

霓妹妹的亲爱夫君，沅　六月廿五日　第廿六封

这些信封印得很好，你心思真灵巧。以后用完时候，可以用我这封信里附带的一张样子去印。我这样子，当中有你的地址。样子以后寄吧。

你一心一意对着我

霓君我最亲爱的妹妹：

我近来虽然忙点，精神却十分健旺。自己做饭，很有趣味，用的煤气，方便得很。外国牛奶干净，我定了长期，每天八分一瓶，有我那漱口盂（就是你那长沙带到北京的）一盂还稍为多一点。我每天吃鸡蛋，三分一个。白菜是贵些，七分半一斤。肉因为不干净难洗，我只买点火肉（假火腿）吃。这里有一个好处，就是大街上（离学堂有半点钟电车）可以买到酱油、虾米、香菌等，那是广东人开的店，比在中国自然贵得多，一瓶酱油要四角钱，别的可想而知，不过味道很好。我有一次拿葱用酱油炒火肉，香得很，我吃得很快活。女房东说我会做菜，味道做得很香。其实呢，就是那酱油虾米的香味，我何尝会做菜呢？我吃面包，因为煮饭费事，并且饭不如面食补。妹妹，到了阳历十月时候你不妨少寄点腌鱼腊肉八豆给我，看他到底要抽多少税。少寄一点，要是抽税还不很多，以后还能寄的。阳历九月听说还热，你阳历十月底寄吧。再迟些也不要紧，因为这面春天来得很晚。妹妹，我很快活，因为我从此能够多寄钱给你。妹妹，我们初结婚的时候，我不知人世艰难，预先说能赚多少钱一个月，到后来一场空，到惹得旁人疑心。所以我临出洋时候，不敢说定每月能寄多少钱给你，怕到了美国以后，万一寄不了那么多，你不是要疑心我吗？那时候你应该是十分心中难受，因为我既不在你身边，你又疑心我在外荒唐，不顾你。我如今知道一定能寄多少钱给你了，所以当时告诉你，让你也高兴高兴。

今年这个夏天，这面下了很多雨，凉爽之至，据说好多年来都没有这样。你把戒指换了，我听得心中难受，这都是我不能寄钱回家的过错。你说小沅过三周岁（照算是四岁）时候，说得我真动心，可见你一心一意对着我，无论什么时候都想起我来。古人说得很对：“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意思是说：“自从我夫君去了东方，我头发乱得同稻草一样。难道我没有生发膏搽头发，没有水洗吗？不是的——只是一样：我夫君出门了，我何必打扮，我打扮给哪个看呢？”霓妹妹，你在小沅生日，那么热闹的时候，你还是想着我，我这是多么中心感谢你啊。岳母大人近来身体忽然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喜讯。不过你还是住在长沙好。如今用费并不愁了，何必再打扰亲戚呢。我并不要你进学堂了，因为现在一切不愁了。你好好教教小沅小东东，我就放心。这个你也早知道了，不用我说，算我多嘴吧。说得很久了，下次再谈。四天后寄钱。

你一心一意想着的，沅　六月廿九日　第廿七封

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

霓君我最爱的小妹妹：

今天是美国独立纪念节，所以能偷空写信给你。昨天下午我寄美金卅给你，想必这两天你就收到了。我从前教培丽公司寄的画片你已经收到了吗？不见你来信说，我很记挂。下次我买几张很大的寄给你。赵先生来信说我两本译的诗都寄到你那里了，你收到了吗？望你替我存着，将来回国时候再印。妹妹，我今天做的面疙瘩吃，也是拿蛋和的，加白菜用牛奶煮，煮了半点钟，涨得很厉害，简直成了一小锅，中午吃了一半，味道不错。等写完这封信，就作晚上的一半吃。美国苹果汁多，香蕉也不错。今天他们过节，也放爆竹，就是砰咚响一声，就完了，没有一点花头；连个天地响都没有，更不要说别样，远不如我们中国。这两天热，我把头发剪了。我忽然想到穿中国衣服真舒服，不如等竹布大褂来了以后，我看看大小，再告诉你，由你明年春天替我作两件纺绸大褂寄给我，就是要抽税也管不了那许多了。他们外国女人真舒服，男人真受罪，上课时候，教习不单黑衣黑裤，里面还穿着黑背心，真是文质彬彬，有礼得很，不过身体可受罪了。

七月四日

昨天五号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我过得再好不过。吃面包：一则补，二则省事买现成的。菜也补，请你千万放心。我礼拜并不用出去玩，因为一动就是花钱，并且我如今念书念得有味，也不想玩。哀情小说看了恐怕会伤精神，你不要看了吧。要是你觉得太闷，不如在学堂里每天念两点钟书（不要太多，因为小沅小东你得看管）。朋友多些，或者好点，再不然就每天做个两三点钟的工。一忙了，就可少相思一点。妹妹，你想我是我最高兴的事，不过几年之内我是决定不能回家，我很想考个博士回去，教你面上光荣。所以这几年内我们两个都要想法让日子过去，越快越好。四年后我们就永远不分开了，你也永远作“博士太太”了。我想这个方法最好，你不过千万不要再像从前那样作工作到半夜，你那样把自己身子弄坏了，我是决定不答应的。我并不是要你读书做事，不过这样混过日子混得最快。哀情小说你千万不要看了。妹妹，我这面有时虽然热点，比北京我们住东老胡同时却好得多，做饭也省事，一切方便现成，可以请你千万不要焦愁。小沅小东东都很懂事，我很爱。这一对好孩子，不是我那好妹妹，谁养得出？妹妹，我自己作饭并不费力，你放心好了。我每日不用愁衣愁食，有现成钱寄来，我近来精神很好，我作饭也极其有趣。妹妹，不用多心了。我决不会害病（除了相思病），一笑。枕头不要寄了，因为用不着，并且抽税很重。你说的绣花寄到美国来卖，我也问过许多人，都说抽税太大，一时不提吧。你打的信封很大方，我看见很高兴，这是你能干。法国同美国不一样，法国人随随便便，美国人最怕人赚他们的钱。画片他们寄的大半不错，因为寄到中国要邮费，我当时以为不要邮费呢。以后你写信，在日子后面最好注明第几封，这张纸自己留着，不用寄，我自然会告诉你。

沅　七月六日　第廿八封

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

霓君爱妹贤妻：

今天连接你两封信。小沅害了一场大病，小东又没有奶吃。我眼泪都热到眼睛眶里了，把它忍住，才不曾掉下来。以后我寄钱决不会再错过了。爱妹，爱妹，你放宽心吧。每月用二十块钱我看太少，不如每月用三十。千万听我，不要再省。这几个月由你操心，我心中不知多么难受，只好等回家以后，大大谢你一下吧。你近来身体也不好了，第一太操心，第二因为吃的太不补身子，我求你以后千万多吃荤肉鸡蛋豆子。爱妹爱妹，你听我好呀。妹妹，你的信我都好好收起，注明号码。哪封是哪天发的，哪天到，我都写得明明白白，好带回家去，我们肩并着肩地从头细看，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到晚上重温那只有我俩知道的风流。我如今也打算考个博士回家，我本怕你过不了，忍耐不下，现在你很情愿，我真一片心放下了地，从此我就能专门用功，好教你四年后欢欢喜喜作个“博士太太”。以后你忙就少写封信，闲一点再多写，千万不要勉强。我如今一片心都放下了，从此安心读书，决计要成名归家，教你面上光荣。小东东务必带回家，雇奶妈。我以前教你替我作夏天衣裳，都不要了。万一你一定要作，替我作两身粗夏布小褂裤好了，夏布越粗越好。别的衣裳都不要。记着记着，大褂穿不出去，作了无用。明年由罗先生带来这两身小褂裤好了，不必寄。你以后不必勉强，一个礼拜写一封信给我吧。你写得太多，我怕你伤神，不放心。

还要分离四年的爱夫，沅　七月十日　第廿九封

让我在梦中亲你

最亲最爱的妹妹：

我如今精神真好，不过也忙。有一个教习教我们念许多许多的书，天气一热，不知多么难受。还好热天不多，一礼拜中只有一天热得厉害，其余六天都凉快。阳历九月放一个月假，那时候可以多写些信给你。如今这七月八月，妹妹，求你原谅，让我十天写一封吧。我如今做菜很快（面包买现成的），连着吃饭洗碗洗脸，只要一点半钟，有时只要一点钟。我做菜很有趣，因为一切方便干净，不比我们一对在北京上海时候那样费事不干净。荤油是现成煎好，只要两角美金一斤，又方便又便宜。蛋是三分一个，也不贵。就是素菜等等贵些。听人说，由中国寄菜，没有什么大税，这真好。我阳历寄五十块钱给你时候，望你拣可寄的菜每样寄点，不过不要太多。我知道你爱我，要寄菜给我时候一定会多多寄来，所以我特别再三叮嘱你不要多寄。因为我吃完，就会告诉我妹妹，教她再寄。我们如今爱情到了最高的地位，你如今就是一个月写一封信给我，我也放心，所以你以后忙时候就少写封给我，千万不要勉强，像从前那样日间很累，还要半夜写信给我，那我才真不放心呢。就此停笔，让我在梦中亲你，以当见面。

你的亲爱，沅　七月十七日　第卅封

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

霓妹妹：

我不能不怪你，小东因为没有奶吃，所以吵得厉害，你为什么不雇奶妈？儿女的命要紧，还是几个臭钱要紧？小孩子小时候不吃够奶，一定长不大的。我也不该，我不该教你替我作夏布衣裳。夏布衣服也用不着，穿不出去，不知我为什么要作。我真是遇到鬼了。小东一天不雇奶妈我一天不放心。以后我说什么话你可以不用听。两个小孩子是最要紧。

沅　七月廿三日　第卅一封

妹妹，请你不要伤心，上面是我急头上写的。总而言之，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头一件事是要看顾他们这一对小兄妹。前一些时候我想由你替我作两身里衣，趁这夏天由同学带来，如今一想，不必作了罢。作了也穿不出去，不如不作。还有后来我告诉你替我作纺绸大褂，那更不用了。是一时天气热，想出那些花头来。如今仔细思想，作了穿不出去，何必作呢。光预备在家穿，也太不上算了。并且现在我住的这层楼这半边，别人搬走了，只剩我一个，我脱了衣服，也无人看见，不用你替我作衣了。倒是吃品，等秋凉时阳历十月初你接到我钱（我九月一二号寄美金五十给你），可以零碎每样寄一点，多寄几样菜给我，那我就喜欢得很。一则省钱，二则家乡口味，我吃菜就如见我亲爱的妹妹一样。衣裳千万不要作了。我做菜如今很干净，不用另穿大褂，那都是我从前不曾做饭时候自己乱猜的。今天要考，不能多谈。

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

最亲最爱的霓妹妹：

你端阳来信，我看到十分难受，所以立刻写信同你说我的真心。我们这样好的恩情，妹妹，我哪肯同你分离？我哪忍心同你分离？我同你说过多次，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我对于考博士并不看得怎样。明年我得学士，那是不够，后年得硕士，满可以回家了，那时候饭总不愁没有吃，并且省了两年的钱。再加上朋友，很可以开一个书店了。还有两年，到那时再说吧。我是并不一定要在外国多住。小东东你千万雇奶妈。憩轩四哥处自然要一个月写一封信。我那一封信一定是你看错了，我一定是说你一直拿好心待我，我有时自己惭愧；不过那也是别人从中挑唆，我自己自然那时也糊涂一点，不如现在明白。我是多谢你，责备我自己，我并不是责备你呀。

妹妹，请你把那封信寄回给我，让我看看写错了什么字没有。妹妹，我们结婚以来，你为我吃了多少苦！我要说你待我不好，那我一定是丧尽天良了。一定是那封信里我不曾说清楚，或者错写了什么字，千万寄回给我，让我说清楚，省得你伤心，我也伤心。妹妹，我们爱情到了这种田地，你为什么还不放心呢？难道我这个人真是无心肝吗？唉，隔了三万里也说不清楚，将来等我回家夫妻再团圆，你就可以看见我这片真心了。小沅东东的照相照得很好。东东大概是头次照相，她看见照相机子心中很奇怪，所以张大了口。小沅很懂事了，他的头很大，将来一定很能念书。妹妹，我立刻就去照相，你千万放心吧。以后钱还是照数寄，请你放心。下次（阳历九月一号寄）起，每起寄五十美金。余钱尽先还万府上。夏布我真反悔教你买，既然买了，也就无法。妹妹，你对我太好了。你要进学堂，早出晚归，那何必呢？家中事务很多，尽够管了，何可丢了小孩子去学堂？千万不要进学堂吧！你为我吃了这多苦，我要是还叫你作寄生虫，那我真是没心肝了。妹妹，你有时实在多心，你实在想得太多，妹妹，想得太多，伤身体的。你以后千万少想一点，多哈哈笑几声罢。唉，妹妹连一双一块多钱的鞋子都买不了，我看到，眼泪忍不住要淌下来。我那亲爱的霓妹为我这样吃苦，我要是再不知感激，那我真是狼心狗肺了。以后寄钱，每两个月五十美金，决无一误，请放心罢。十二点半都过了，要做饭了，下次再谈。

永远爱你的夫君，沅　七月卅日　第卅三封

书念不下去，总是想起你来。有一天我把头枕在胸口，同你亲热，说我在外国多么想你，你在长沙多么想我，那时我就安心了。我有些事都不敢告诉你，比如有些天我睡不着，到一两点才闭眼，第二天七点半就要起来上课。好在一样，这种日子很少，我近来身体又比以前好得多，请你不要忧愁吧。快点把这两年过完，回家去见你罢。近来忙些，不能写很长的信给你。以后你千万不必勉强写信写到夜四点，省我记挂。

你为我吃苦，我不忍心责备你

最亲的妹妹：

我接到了你寄来的药。我又高兴，又好笑。高兴的你在三万里外常常记着我的身体，不怕费事，寄药给我。好笑的是这些药并用不着，因为我精神很好，不会害病；就是万一有点不好过，学堂里也有现成的七层楼大医院，不用我自己出钱。无论如何，这是表我妹妹的一片心，所以我接到的时候，十分快活。

神曲茶是不是越老越好？几年之后，我再带回家去，那时候茶也很陈了。妹妹，我以前教你替作夏布衣裳，现在越想越反悔。我通共只能寄六十块钱给你，还要你替我作衣，这我真是大不该。既然作了，也无法。别的衣裳千万不要再作了，省得我心中难过。今天是阳历八月二号，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寄一百块中国钱，那时候你收到了钱再买点菜寄给我。家乡口味，那是再好不过了。

八月二日

我记得七月底写了第卅三封给你，不曾登记号数，不知是不是。如若是，那这就是第卅四封了。妹妹我要说句笑话。药寄来有什么用呢。我别的病不曾害，单单害了一个相思病，这古怪的相思病有药治得好吗？不，除非那粒灵丹，别种药是治不好我这怪病的。我这几天晚上每晚作梦，有一晚梦中与你会合，还有一晚梦到平地飞升上天，可惜飞得不远就醒了，不然飞回长沙去，那才有趣呢！还有十五天课这夏天就完了，阳历九月是暑假，可以歇歇。我到秋凉一定照相给你，那总在阳历九月底十月初中间。我很想看你的照相，不管她高底鞋平底鞋，你快寄给我吧，以后不要穿高底鞋好了。我希望你十月中间接到我的钱那时候，快做一双平底鞋。上海赵先生说我那两本译诗已经寄给你了，你收到了吗？要是清华罗先生想看，你可以挂号寄给他。罗先生近来同邓小姐感情很好，不过出洋问题不曾解决，还不曾谈到结婚。小沅东东近来好吗？我想起小东没有奶妈，心就放不下去。她在胎里，已经没有吃过多少东西；所以养下来的时候，很轻，如今出了娘胎，又没奶吃，也难怪她哭了。这不比平常小孩子哭，这哭是哭的大人欺侮她，多么伤我的心。一半也怪我，一半也怪你太不把女孩子当人看了。你为我吃了很大的苦，我自然不忍心责备你。不过我想起东东没有奶吃，不免伤心。

三日

小东已经找到了干娘子，很好。不过到底不如雇奶妈好。等到阳历九月寄钱起，你就雇奶妈罢。

亲夫沅　八月四日　第卅四封

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

亲妹爱妹：

接你七月十五信，内有两首诗，作得很动我的心。妹妹，你真多情，又聪明，又能干。我得到了你，真是福气。你的信也写得特别好。你一夜忽然害怕，叫出来，这教我伤心。我很想明年暑假得到了学士就回家，只要衣食不愁，何必考什么博士！老实一句话，博士什么人都考得，像我这诗却很少人能作出来。这多年你为我吃了很多苦，真是数不清说不完。明年回国，只会一天好似一天，那时让你享点福，才算对得起你。妹妹，妹妹，你近来身体不好，你要千万当心当心。一不要过于省钱操劳。你太不吃菜了；须知菜是人的血，对于人性命至关重要；人不吃菜，就像炉子不加煤。妹妹，妹妹，我求你看开一点，无论家中多么穷，我们夫妻同儿女总饿不了的。妹妹多吃点补血的菜吧！像鸡啰，鸡蛋啰，各种肉啰，才是补菜。我求你多吃点罢。妹妹，妹妹，你不是说你肯听我的话吗？你何以不顾自己的身体，只顾省几个臭钱呢。妹妹，妹妹，你的身子就是我千金之宝，无价之宝。妹妹，妹妹，我求你保重身子吧。多吃补菜吧。你不要过于思量伤心。须知明年我就回家，还不快得很吗？何必愁呢？你可拿别人一比，就不会愁了。就说我家二嫂，一人孤零零的，永无再见二哥的日子。如意珠好是好，将来也要出嫁。这样看来，你的命不是好得多吗？我看你伤心，别有一个道理，就是你住的房子靠近尼姑庵不好。我听得你说你同余家舅母同住，我当时才放下心。如今看来，决定要搬家才好。不必管押钿多大，你一定要搬家才好。你可以多同亲戚朋友来往，省得一天闲时多，就前思后想，伤神。每天作事最多一两点钟，不可再多。这不过教你消磨时光，作多了就伤身子。妹妹，妹妹，何必呢？

我们两人的爱情是天长地久，同偕到老。将来我先闭眼，我就求你顾身子，把小孩子们带得好好的，不要自寻短见，万一你先闭眼，我发誓决不再娶，作负心郎。皇天在上，我家祖先在上，朱湘如不守约，就天打雷劈。妹妹，这些伤心的话，我本不想说，不过我要安你的心，因为你有时还不免疑心我。妹妹亲爱的，须知我们的姻缘是天注定的，父母指腹为婚，我怎能把你抛舍，那我不是成了畜生吗？我也曾经过许多风波；到了关头，我无刻不想起你那可爱的相貌，慈爱的心肠，又能干，又聪明。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关系已经像铁一样的结实，但你有时还不免疑心，我实在伤心。妹妹，我这一片心拿出来给你看，求你始终相信我，那我就心满意足了。暑季只有廿天了，快得很。完了之后，阳历九月放一个月假，很舒服。请你不要记挂，我念书并不忙，你放心好了。我如今作菜做得有趣，一切都是现成，作得很好。将来回国，让我亲自下厨房作一两样菜孝敬你，哈哈。美国这里有一种一寸大的香肠，味道同中国香肚差不多，我拿荤油先炸，后拿中国酱油烹，味道很不错。我如今又能自己煮面，里面加虾米海味菌子白菜酱油，很好吃。也能自己炒面了。一切干净，并不脏。现在夏天，我多吃水果，又凉快，也帮助消化。妹妹，你以后水果也要多吃，买回水果之后，可以拿“来索耳”消毒药水冲进脸盆，把水果洗擦干净；尤其是夏天，更要多洗洗。我从前有过信告诉过你，“来索耳”黄盒子消毒药水，在药房里买得到，加在一脸盆水里面，至少要一汤匙（一调羹的药水加在一脸盆冷水里面）。你就要替小东雇奶妈，我听到真是快活。我知道你对男对女都是一片慈母之心，以前只能怪我不能多寄钱。妹妹，前些时候，我气头上写过一封信，请你宽饶了我罢。如今一天开通似一天，将来女子与男子一样，都是好的。小沅害了病，我听到很难过，幸亏已经好了。公园里可以常去去，因为草木多的时候，空气清爽，最能强壮身体。妹妹，我称呼刘四太太，万五太太，不过是不曾见过面，不知怎样称呼。我在应酬一方面简直是个小孩子，不懂什么，你想必早知道了。何尝是看你不起？妹妹真太多心了！你既反对，我以后称呼憩轩四嫂，雅庄五嫂，好不好？望你告诉我。憩轩四哥处我这就写信，并且寄一份学校校景给他。以后我决定一个月写一封给他就是。你知道不，这一晌忙，北京三哥、四哥处我有二个多月不曾去信了。你写信给憩轩四哥时候，可以说到。老实说来，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儿女次之，家人朋友又次一层。医生说你身子太弱，真是对得很。我起初不也是这样说吗，妹妹，从今天起，你总该要宝贵身体了罢，多吃好菜，不要做事操心，好让我回国时候，看到了心中欢喜，知道你肯听我话。长沙有瘟症，家中务必小心，多洒臭药水，菜都要煮得烂热才能吃，千万不要吃生菜冷菜，街上担子的水果不要买，可以买罐头水果吃（不要怕贵），多多洗澡（可惜我不能陪你吃呀）。奶妈要干净老实，脸上身上有巴巴结结的千万不能用。老妈子你也得叫她多讲卫生。你可以把这一番道理说给她听。妹妹，你要我照相，我就凑巧得很，遇到一个上门做生意的人买了一张票。平常要十块钱的，他们只要六块，我等一天稍为凉点就照去。你说罗先生同李女士好，这李女士是个什么样人，我并不曾听他说到，望你告诉我。我好同他开玩笑去。罗先生人是老实，其中或有别故，或是受了拒绝；不好意思，怕我们开他玩笑，也未可知。据他说他想同邓小姐亲嘴，邓小姐不曾答应他，别的更谈不上。杨先生照相我寄给你收着，因为我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所以连同邓小姐照相一同寄给你。今天凑巧是礼拜五下午，所以能寄这封长信给你，已经五点半，要作饭了，下次再谈。

小哥哥，沅　八月十日　第三十五封

赠答霓妹来诗

两地相思一线通，

离情只诉梦魂中。

来年被底团圆夜，

紧抱卿卿说意浓。

金钱用尽又随来，

何必因它自苦哉！

惟有一桩卿爱惜，

千金身体我常怀。

携儿抱女胜多人，

何必颦眉发叹声！

一岁重逢相对笑，

孩童绕膝唤双亲。

爱卿贤慧爱卿娇，

那怕相离万里遥。

有如白日行天上，

百载恩情永不消。

我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

霓妹亲爱：

你已经搬家了吗？我因为你住般若庵不热闹，很不放心。妹妹，我两人分离，你要放开胸怀，少愁一点，多热闹些才好。不然，你一天到晚想我，一天到晚的愁，那是于身体有伤，反叫我不放心了。所以我劝妹妹，这两年内越少想我越好，我并不怪你。你只记着，两年后我回家，那是多么快活，这两年内要彼此保重，到那时团圆，是多有味！这夏天念书，只有两礼拜了，真好。我说给你听，想必你也替我快活。十三号我寄芝加哥全城风景图，你收到了吗？还有六号寄的校景，也收到吗？学校校景我也送了憩轩四哥，稚庄连襟，季眉姐夫。一家哥哥姐姐都寄了校景，所以七妹也不能不给她一份，你说对不对？我很想寄上一份给岳母大人，不过武陵住址我忘记了，你可以告诉我罢。要不，就由憩轩四哥转呈也好。我如今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就是牛奶煮白菜加罐头玉米（有汤，并且压成了碎片），这玉米加得最要紧。不加玉米，牛奶煮白菜并不好吃；一加了玉米，味道真好。妹妹，在北海划船，你还记得吗？这面公园里也有池子，水比北海还浅，不过路长些。我划过几回，很有趣，可惜你不在这里，不能同船谈笑。比北海价钱便宜，划一点钟只要美金二角五分。我以后热天或是秋天预备每礼拜五划一回，于身体一定很好。你近来身体好吗？头痛治好了没有？小沅好？小东可雇了奶妈？我打算下礼拜左右去照相。今天下午要去配眼镜，这是学堂里出钱，我想既是不要自己出钱，何必不配一副？照相时候或者好些。所以我只好在此停笔了。眼镜如当时可以配好，下礼拜六如若不热，我准下礼拜上街照相去。

爱夫，沅哥哥　八月十八日　第卅六封

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

爱妹霓：

你近来信越写越好，我收到之后，看完一遍又是一遍。你来信我封封都收到藏起，上面注明哪天寄的，哪天收到，是第几封。预备将来回国时候，把我两人来往的信对着看，那一定十分有趣。将来老年，我们回头观看时候，这些信便是我们爱情日记。你的信我向来不曾给旁人看过，你居然能疑心我，我真十分伤心。妹妹，我求你多相信我一点。现在夏天过去了，已经入秋，从前九点钟天黑的，如今不到八点就黑了。你替我作了许多衣裳，明年热天穿罢。用了很多钱，你是一番爱情，不过我本意是要很粗的夏布。作了好夏布也好，将来回国还是一样穿。等我收到，立刻写信告诉你。决不会失落，你放心好了。以后千万不要再作。阳历九月是放假，我并不是一点没有休息。我准后年回家，决不多住就是。我如今身体很好，回国时候，要你求饶就好。以后你上街千万要坐车，一则走路太累，二则人家见你走路，还以为是我错待了你，要给亲戚看见，那更不好意思。我知你是一番好意，不过我请求你细想想，以后不要再走路了。你寄了许多菜来，我真说不出多么欢喜。绣花枕头并不用，请不必寄了罢。如已寄来，我好好收起就是。你说你写了信谢谢赵先生，他不曾回信，你怪起他来，这是你错怪了，谢谢的信照例不用回的。并不是你的字人家看不上眼。我告诉你由他转托清华来美国同学带东西给我，这也很平常，好像我托万府上转信与你一样，没有什么希奇，你真是古板得很。并且我也写了信先托了赵先生，他早就知道了，并非突如其来。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不过何必太古板了呢。你千万不必因此闷闷不乐。罗先生我当他小兄弟看待，你更不要疑心我怪你，那真大笑话。将来我回国教书作事，朋友熟人，内眷你总有来往，要是你这样古怪，别人还要笑你呢。我们这种新社会的人看好朋友就同亲戚一样，有时比亲戚家里兄弟还亲，所以从前在上海时候杨先生彭先生骆先生，我们都是头次见面，就替我霓妹介绍；后来在北京，罗先生沈先生胡先生也是一样。是你自己太多心了，以后千万不要这样拘执。妹妹，我劝你不要太思想过度，那是自寻苦恼。我今天收到你寄来包裹一件，内有茶叶一包，罐头三个，麻菌一包。麻菌可惜都上了霉，一齐糟蹋了，不能用。由此看来，以后菜还是在美国买罢。横直不过两年就回家，家乡口味那时自然尝得到口。茶叶我如今正在烧开水冲茶。我并不喜欢咖啡，倒是水果我夏天常吃。你说怕学问不够，要进学堂，你自然是一片好心，不过把两个孩子扔开，我绝对不放心。我们百年夫妻，决不会分离的。你连这一点都不相信我吗？我难道这番苦难之后，你独身去长沙，带孩子自撑门户，又单身到北京，吃那多苦。在此之后，我还想同你分离，那我真是天良丧尽了。妹妹，难道现在你还不能相信我吗？你真伤我的心。从前你说是太孤单，我怕你忧郁伤身，所以赞成你每天念一两点钟书。如此看来，我如今极端反对你再进学堂，免得你还以为我说你没学问？你对我心肠好，我已经十分满意。学问我自己尽够用。并且两个孩子多么可怜。我决不赞成你再进学堂。你可以常常看电影，同亲戚朋友多来往些，解解闷，好了。别人同你开玩笑，正是因为你福气好。如今人家开玩笑，你想着我，自然不免心中恨恨。不过将来我回国时候，你定规更觉得有味。茶泡好了，香喷喷的，真好。以后吃完了，我再告诉你。以后我不告诉你，你千万不要寄。我本想前两天配眼镜的，没有那么多钱，只好等下个月再配。配好以后，拿凭单才能向学校要回款子。章程上说第一副眼镜可以十八块美金，我如今钱不够只好等下个月。配好眼镜才能照相。今天（廿三）接到寄来衣服六件，照相一张。包裹值美金二圆，抽税美金七角。上次菜不曾抽税。照相照得很好，妹妹，你如今真像一个太太，不知我运气好不好，能不能让你享点福。至少，我的爱情，你是把定了。怎么，你又把头发留起来了。不过我也不反对，这是你的自由。鞋子是平底，我真说不出的快活。比高底好看多了，又卫生。小沅一脸聪明的模样，将来长大了，恐怕很调皮。东东像我一般正经，你看她那个生气的神气，简直同我那张照相一样。她已经雇了奶妈，我放下了心来。将来我回国，一定尽力把这一对孩儿教得很好。照相背景也好，完全是中国的亭台，令我想起北海我们同游的光景。衣服做得很合身，我穿了试一试，在镜子里自己看看，不觉笑了起来，我相貌是长得饱满些了。我前次上街，眼镜不曾配，但是买了些便宜东西，有一种东西我现在先不说是什么，怕半路被人拿去，所以要想法找一匣子（寄菜木匣可惜坏了）寄给你。

爱夫，沅　八月廿三日　第卅七封

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亲爱霓妹：

还有五天就放假了，放假可以休息一个整月，这是多么舒服。你寄来罐头里面，香椿最好，拿它炒蛋，很鲜很鲜，素吃也好。这香椿多少钱一罐，望你告诉我，今天礼拜，我中饭刚吃完，泡了一大碗茶，总有小茶壶一壶，现在天气一天凉似一天，一天短似一天，茶叶寄的恰是时候。我上次说的好东西这就寄给你，我很怕它路上压坏了。望你收到立刻告诉我，可曾压坏没有？这是一种说话明片，片上有一个圆圈，你拿手指头按它，它就会叫起来，这片子有三种：一种是小孩子，一种是鸟，一种是猫，各有各的声音，彼此不同。我寄给一个匣子，除开这些叫子以外，还有赠呈岳母大人的大学校景。去年上岸在旧金山买的画片（因为买错了，心里不舒服，一直不曾寄给你，不知你喜欢不），美国，法国，爱尔兰，日本各国邮票，十张芝加哥名胜片，一札芝加哥名胜卷片。这些你收到后，望立刻告诉我，使我放心。小沅现在四岁半，明年五岁你就可以替我教教他认字，也不要多，头半年一天认一个字好了，书店里可以买得到活字块，一面是字，一面是画，小孩子一定喜欢。后半年一天可以认两个字。过了这一年，我已经回了家，那时候就可以由我来教。小孩子年轻时候，最要讲究卫生，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爱夫，沅　八月廿七日　第卅八封

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

贤慧我妻：

刚才我快活得一大跳。你不是寄来玉堂香菜一罐吗？我看外面画着两棵白菜，以为是煮白菜，没有过意看它，那知一打开，里面是我喜欢得很的京冬菜，我真说不出的快活。我如今真想家不得了。要是明年秋天找得到事做，我真想提早回家。你心思真细：玉堂香菜，香椿，我再不会想到的，你替我想到了。大褂子放长得刚好。茶叶里又寄来我喜欢的菊花。妹妹，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我应当赶快回家，上床，钻进你心眼中间去才好，哈哈。

廿七日吃晚饭时

接到厚信一封。怎么你还没有搬家呢？小东带回了，我听到极其快活。菜根香房子正对西晒，我知道了心中说不出的难过。妹妹，这都是我以前不曾寄钱给你，连累你受这大的罪，又连累小沅生疖子。求你立刻搬家，省得我心里再难受。又靠近尼庵，你常常听到钟鼓念经，心中更加难受！所以这房子你不能再住下去了。赶紧搬家，好让我放心。我住得很舒服，望不要记挂。做饭是用油烧火，一点不热人，面包买现成的吃，新鲜得很。自己只要做菜，不过半点钟就做好了。因为火腿烘肉等等都是现成的，又新鲜，又好吃，做起来最省事不过。我每天吃肉吃蛋吃牛奶，很补，你放心好了。洗白铁锅十分方便，因为不用自己做饭，所以一点不麻烦。面包很补。从前在清华我就是光吃馒头不吃饭。我这里很舒服，天气热时，每天都可以洗澡，这钱一齐在房租里算了。脸水是随便用，又有西式马桶，床上被单每礼拜换一次，枕衣每礼拜换一次，电灯和烧饭用油都在房租里面。总共是二十美金一月。冬天还有汽炉，费用也都在内。我过得十分舒服，你千万不要记挂。小沅真调皮，也听你话，也明道理，我真说不出那么高兴。东东年纪这么小就知道叫妈妈，大了一定也伶俐。我前两天寄一匣子东西给你，你都喜欢吗？以后我每隔一两个月就寄一次东西给你，热闹热闹。你心中看了欢喜，我也跟着欢喜的。画片公司寄信给你，不过是照例；他们美国做生意都是这样。你做过他一次生意，他就常常寄信寄广告给你，招徕生意，并不用回信。你要是回信，他们反而会奇怪。我上街买菜，并不是热闹街市，车子等等毫不用害怕，请你放心罢。千万千万。妹妹，你既知道人是活宝，钱是呆宝，你更应该自己保重身体才是。我就是怕你太累了，只顾省钱不顾你自己千金之体。我是很知道的，望你放心。妹妹，你心思真巧，说话真灵。你问我对于日货的意见，很好，我可以趁此将我的意思表白一番。我是极端主张爱国之人，我生也是中国人，死也是中国人。祖宗父母，儿孙男女，都是中国人。只要男女同胞大众一心努力向前，中国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强国。日本是我们中国的世仇，他们的货品我们决不可用。我们自己的货品最结实，最可靠，从前年纪小的时候是用了它，将来年纪老了也是用它。国货是我们的命，我们要是离开国货，就是不要命，就是不能再活。所以我们决不可以离开国货。就像你寄给我的玉堂香菜同香椿，这都是纯粹国货，在外国寻遍了也寻找不出，它们味道多好，那真是不必我来说了。又像你寄给我的衣服，多么合身，多么舒服，比那些外国衣服又硬又热，中国衣裳不知要好几十倍。我个人意思，中国衣，中国菜，中国茶是全世界上最好的菜，最美的衣，最香的茶。妹妹，你说我错了没有？痧药我也收到了。这是你一片好意寄的，我虽然一时不用，我却把它珍重收起，想必越陈越好，像酒一样，将来还是带回家去。廿八下午接信后，我一面写信，一面吃你寄的国货菜茶。你想再进学堂，这一番求学苦心，我自然极其佩服，不过你要细想一想，那怎么办得到呢。家中无人做主做头脑，那还成个什么家？这是一层。要是说写信，你如今写得很好了，何必多进学堂？这是二层。要说是谋生，我将来作事想必很够了，挣钱是男人的义务，你为妻的义务是管理家务，你管理家务一直是能干，不用进学堂。这是平常的话。万一我有时运气不好，靠卖书也够活了。所以谋生方面，决不用你担心。头两年靠省点钱一年印一两本书，这样有几本书卖着，每年总有进项。你想帮我做事，自然令我听到极其快活。将来开书店，恐怕要请你当庶务同会计，哈哈。这是三层。至于说要在文学方面多读些书，那进学校也没多大用处，不如由我托朋友常买些书或是小说或是戏曲或是诗，你常常看看，惯了也就好了。这方法请你看如何，望你告诉我。

廿八晚

你说的朋友不要多交，要交就交好的，这实在是很有道理的话。我听到极其佩服。夫妻互相勉励，互相劝导，这是极其应该的；不然，敷敷衍衍随随便便，好也不管，坏也不管，那不成为生人了吗？夫妻之间，应该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这才是两人同心，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合而为一，成了一个整人。好像枕边相抱，两人成了一个一样。妹妹，这封信暂且停住，等后天考完了，再多多写信罢。

爱夫，沅　八月廿九晚　第卅九封

我的心被你偷去了

爱妻：

接八月一日来信，你说我不单不埋怨你，并且很欢喜作饭。妹妹，作饭我也喜欢，你我也埋怨。我埋怨你待我太好了，我埋怨你千辛万苦，独自持家，带两个小孩子。妹妹，我埋怨你最厉害的便是，我的心被你偷去了。好在一样，你的心也被我偷了来，所以现在是我的心在你的胸中，你的心在我的胸中。妹妹，我的心肝呀，我决定明年八月得了芝加哥大学学士，九月就回家。我一方面托朋友谋事，你可以替我托托亲戚。我学的是“比较文学”，无论那国的文学我多用英文教。今天起放一个月假，我可以多多写信给你了。妹妹，你自己太客气了，你说自恨无用，这真是冤枉自己，我替你不答应。你几年来为我受尽了多少苦，这还叫作无用，那我真不知道怎样才叫有用。一个人并不书读得多才算有用。古来多少英雄，都是斗大的字认不满两担的。但是轰轰烈烈，他们有些作了皇帝，有些作了大官，有些作了将军。读书人有时一点也无用，还有时候读书人作了最大的奸臣。妹妹，你书虽读得不多，可是真明白道理，并且真能干。我同你过得越久，心中越佩服你。我爱你的心也一天热似一天。明年我回家时候，妹妹，我放你一年大赦，到明年秋天我一定不放松你，不饶你。妹妹，心肝，到那一天我们的心一同怦怦地跳，那我就甘心了。

九月一日下午

今天是五号，我寄了三十美金给你。我因为寄钱太少，邮局看见你名字，知道是寄回家中，我不好意思，所以我只用了稚庄的名字，这样邮局不知道我是寄给谁，就不要紧了。每次寄三十实在寄不出手，我想以后每三个月寄一回钱，每次寄五十美金，这样好吗？你如觉得有什么不方便，望告诉我。妹妹，我想多省些钱，实在省不了。我身上衣服很少，有的几件，有旧了的，有破了的，穿去上课，简直是外国的叫花子，这对于中国体面实在大有妨害。如今又快到冬天，一切鞋袜都要添置。我昨天上街，本想配眼镜照相的，但是先买了一双鞋，一条皮带，两件衬衫，等等就花了十几块，这还都是买的最便宜的货色。如今是照相也照不了，配眼镜也配不了。我回家一算，大势不妙，所以赶紧今早寄三十美金给你。妹妹，我又得请你等一等我的照相了，这怎么是好呢。好在我明年就回家。不过下一个月我一定要照相去。妹妹，我实在无法可想，并非不想早寄照相给你，我巴不得这一年快些过完，把这热腾腾的身子立刻送到你怀抱当中。我也托了彭先生他们，你也可以替我留心，那时候看那地方事情好，就去那里。

爱夫，沅　再等一年就回家。九月五日　第四十封信

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

爱妻霓妹：

这几天过得很舒服，自己高兴看什么书就看什么书，不比上课时候什么书都是由教授指定，不自由。我看的书里面有些极有趣味的故事，回家以后，慢慢讲给你听。暑假还有三个礼拜，一定可以看不少小说。这夏天读书，别的一切都自在，并不很热，只是很少热过几天，上天一热，次日便凉了。夏天只有一样不舒服，就是早八点有课，我七点就要起来，晚上是十一点睡觉。可是有许多天要到半夜才睡得着，就是这件苦一点。如今好了，久已过去了，以后我决不选早八点的功课了，你放心就是。这地方夏天并不很热，真正再好不过，是因为靠近大湖之故。十天前寄给你的会叫的画片子还有趣吗？我想你同小沅东东都快活罢？他们兄妹两个对于这些画片发表过什么意见，盼望你转告与我听听。那匣子是软纸，我很不放心，怕它路上会压坏了，不知侥幸你能好好收到不？匣子里有一个封套“日本八景”，那八景我从前早已寄给你了，这次方便，所以把封套也寄与你。邮票之内许多是美国的，从半分一直到十几分每种都有，这是我平常接信时候存下来预备寄回与你的。我如今是住定地方了，以后总可以常常寄些另件东西回家，让你看到快活快活。妹妹，我冬天衣裳已经作好了，是卅美金一件上身衣，一件背心，两条裤（因为裤子容易破些，做两条这身衣就能穿得很久）。衣裳样式颜色都好，下次照相，就要穿这身衣去。钱还不曾付，但是对于寄回家的款子一毫不动，望放心。以后回国样式决作不了这么好。说来奇怪，我穿上这身新衣，不再把这从上海带来的衣裳，又不合身，又袖子短，又破了，不再把那身衣裳穿出去让人看了笑话。穿上这身新衣，觉得精神抖擞，作事又来得利落多多，真是应了中国的俗话，“衣裳出少年”。外国的俗话，“人是衣做的”。他们美国富强了，一天到晚没有事干，就在外貌上讲究。衣服是一毫气味不许有，我从中国带来的衣裳都是穿了太久不曾洗过，所以有气味。我这一年来穿了它们上课，有时候真是等于从前那些罪犯受活罪。现在好了，从此心中不必再在这上头焦急了。剪发别人大半是每礼拜一次，我却办不了，我是半个月一次。他们美国人真坏，头发不给你剪去很多，你因为碍于情面，又不好向他们讲。不过无论怎样，我是每月只能剪两次，不能再多了。他们用香水洗发，是加一倍价钱，那就成了一块半美金；你如其不让他们洗，他们就故意多留些短头发在你头上不替你掸去。我气得没有法，索性把头发剪成个陆军式，自己洗来，方便得很。这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省了发油一笔钱。他们美国人每早晨头发上用一种膏子或是淡油，既费时间又费金钱，我索性不留头发了倒爽快，虽然很少人这样做，我也管不了那多了。胡子是无法可想，一定要每天剃一次。他们美国人有许多胡子硬得真叫人吃惊，说是刀子用一次就扔掉了，一天至少刮两次（有时夜里同妻子打口啵，恐怕还要刮第三次，哈哈）。衣裳我是交给中国洗衣店里，这样比外国店便宜一半，我洗衣算是很省，但每月还是要两块多美金，夏天每月至少三块。从前我自己也试试洗过些零件衣裳，既洗得不干净，又每次都出一身汗，衣裳更容易脏，更容易出气味；并且万一被人看见，那真是最丢脸的事情。中国人在外国开洗衣店，都被他们看不起，老实说来，也不过他们眼红，不愿意中国人赚他们的钱罢了。最省钱的便在饭食上面。这一项如今省了十块，所以我能寄十五块以上的数目给你，还能自己添几块钱的日用要品。从前我还想在饭食里再省，实在不成了。拿身体去拼三四块钱，太不上算了。我又想在买书款子里省，不过将来回国，就是靠了它们混饭吃，也不能。

妹妹，我这以后寄的钱望你尽了用，不必再去省，三个月五十块美金实在不多，我求你千万不要拿千金身子去拼着省几个菜钱！务必，务必！你添过两个孩子以后，身子大大不如以前，加之连年辛苦劳神，更是伤了体气。我上次听你说不常吃荤，三天晚上不曾睡足觉。妹妹，你以后再不立刻改了，那你真是对不起我。这一方面我以后不再多言了，不过你要记着，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写写不觉得已经过了两点钟了，现在已经十点，该睡了；说不完的话等梦中说罢。

爱夫，沅　九月八日　第四十一封

将来回家了，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爱妹霓霓：

现在是秋天了，算来快过中秋节了。你吃月饼的时候，多吃一个，作为替我吃的。妹妹，你看好不好？我转过来一想，又自家好笑。因为你接到我这封信的时候，中秋已经过了半个月了。你不是要美国女人的照相看吗？别的我找不到，只有《星期画报》上有些女戏子的，大半是电影明星，现在剪下来寄给你。你要是喜欢要，我以后再剪些寄给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寄了。这些女戏子都是妖妖怪怪，打扮得风骚如同婊子一般，因为她们吃的是这行饭，也不能怪。我这回放假已经过了一半，还有半个月就秋季上课了。秋天念书是舒服之至，你可以不必记挂。昨天来了许多出洋的同学，我不觉想起去年的光景来。如今虽然夫妻分散，至少衣食总不愁了；比起去年在北京、上海那种苦情总算好得多。北京书店的那种气以后也不会再受了。这叫作两头不能合并；从前是甜在心上，苦在手里，现在是苦在心上，甜在手里。将来希望它两样都甜才好。你为我辛苦许多年，我不能设法让你享点福，那真是对不起你了。现在天气已经不会再热，我很指望你稍微买一点腌鱼腊肉寄给我，千万不要多，一样半块钱，总共一块钱的就够了。太多了怕坏，并且也没有地方放去。别的东西千万不要寄。也不要罐头了。只是茶叶，可以寄一罐给我，最好买有现成洋铁盒子的，那样味道一定更好。菊花可以不用寄罢，因为我这种特地留下很多，一定用不完。你寄给我的茶叶都一直是我个人用，只有一次冲过一碗给从前清华四年不曾见面的旧同班喝；他喝完一口，立刻夸赞他自从到美国以来不曾喝过这样好茶。从前我不会自己作饭的时候，也喝过外国人冲的茶，那怎么叫得作茶，也不知他们是煮的，还是怎么弄的，一点香味都没有。他们还在茶里面放糖，又加牛奶，闹到末了，也不知道它成了个什么东西了。还有一样，宽边的大袖口衣在中国是六十年前的老古董，可是如今在美国正在时行，他们学我们那样在袖口胸口裤口都钉起宽花边来，有七寸多宽（在外国是九英寸），做成中国短褂裤那样，叫作睡衣，因为他们睡觉还单另有一种衣裳穿。这是我在报上看见广告，可见十分时行。说着广告，我又想起来了。他们美国广告，越来越离奇。比如卖太太们汗衫的广告，就画一个女人，光了身子，只穿着一件汗衫。妹妹，我已经十二天不曾接到你的信了，我不放心得很；你是害了病吗，还是搬家？我算计那时候你该是收到我七月三号寄给你钱的时候，或者你是因为等钱到再写信，哪知等得很久。不过我总怕是你不舒服，不放心得很。妹妹，你身体千万宝贵，不要伤我的心。你就是不肯替自己打算，也要替我同两个小孩子想想。小沅东东都很好吗？东东雇了奶妈以后，比从前好得多吗？我这些天念念自己高兴念的书，很觉有味。将来回家了，很可以有空时候，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沅　九月十三日　第四十二封

我知道你对我情深似海

亲亲霓妹：

接八月廿五号信，知道你很想我，我还不是一样想你吗？梦中相会，何如肉贴着肉？妹妹，我们为了谋生，只好等两年再团圆罢。我这有好几天不曾写信给你，是因为唐先生来了，我陪他玩了一礼拜。今早他刚走，我送他上车站以后，刚回来；一看寄信单，有九天不曾给你写信了，想必劳你久等，所以赶快写。将来我们开书店有许多事要托唐先生，如画画等，所以他这次来我要特别招待他。你说要考衡粹，我十分不赞成；家中两个小孩子，那里可以扔开？我实在是不放心。并且你近来一向身子不好，那能再经得起每天八点钟的功课？我决不赞成你再进学堂；如若你已进了，务必立刻退出。我们夫妻这样深的爱情我只希望你好好宝贵身体，养得精神健旺，我就安心了。你常常害病，是因为过于操劳。这封信里说连女佣人都不雇，这怎样成？妹妹，你这样教我怎样放得下一天心去？你务必不要这样，立刻用老妈子，才好。妹妹，你的身子就是我的身子，你就是不肯自家着想，也要为你爱夫沅哥哥想一想。妹妹，你这样操劳，身子一定是会一天坏一天。妹妹，我回国时候，我要向你要一个身子健旺，那时候看你拿什么给我就是。没有健旺身子给我，我决定不依。亲滴滴的妹妹，我知道你对我情深似海，你的身子更要保重。

爱夫，沅　九月廿二日　第四十三封

外国卖绣花事未尝不可以试一试，将来如若可以成功，很可以请唐先生画面寄回长沙绣。你可以定作一尺见方的白缎子绣花。下本钱都总要下一点，要挑全长沙绣得最好的人去绣一只凤凰，外绣寿字花边或是其他样的好看花边也可以。作好后你可以寄给我，看他们要抽多少税，然后我去公司中商议价钱。如若成功，赚他一笔钱立刻回中国去开书店倒再好不过。

我还有八天就上课，我从此要十分顾惜身子，念完功课就不念了，省得一天到晚念书，精神不好，夜里睡不着。我以后只打算每天念七八点钟的书，剩下的时间完全拿来休息。我要打今天起就养身子，好养得精神十分强壮，回家时候让我霓妹妹快活。

明年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个好事情做，要是找不到，后年定回家，你不必记挂。你想我，我也想你。我从前想考博士，不过是就大体上讲，应当考个博士才对。

妹妹，我听你话在梦中已经与你相会了。醒来之后，更想你不得了，这怎样是好呢？你说第二次在上海分离，比第一次更来得难忍，我知道这当中是什么缘故，你知道吗？爱妹，你自己可记得眉头动的时候？你自家看不见自家，或者不记得，我却记得很清楚。你不是要搬家吗？怎么又不搬了呢？热天那样热，平常又那样冷静，听到钟钟鼓鼓敲得多么不好听。你务必快搬。你要是不搬，我从此就不再写信回家。你何必进学堂！搬到个热闹些的地方，常同亲戚朋友们多来往来往，时常上上戏院公园，每天订一份报看，多看些快活的小说，这样也多花不了几块钱。我问你，妹妹，是几块钱要紧，还是你千金贵体要紧？我以后也每礼拜去看电影，省得闷坏了身子，回家时候无面目见你。我做饭不比北京、上海，又省事又省钱，你何必担心呢？

世上最亲的便是夫妻儿女

我最爱的霓妹妹：

我身体很好。望千万不要记挂，倒是你自己的体气大大不如以前，务必多多保重，省得我记挂。我听说你头痛得很厉害，四肢无力，这自然是血虚了。怎么会血虚，这自然是你在菜上过于省俭，并且操劳过度。妹妹，我劝你多吃荤菜，多吃补菜，已经劝了多少次；你如其爱我，你一定不忍心不听我话。还有作事上头，我告诉你光用奶妈不够，一定还要有老妈子才成。我在美国做饭，方便得很；那比从前在北京，上海！我如今做饭，简直是同玩耍游戏一样；那像中国做饭，苦死个人。并且你不雇老妈子，亲戚朋友看见，还以为是我待你不好，教你自己做饭做事。妹妹，你要是爱我，你一定不能这样，你一定要立刻雇老妈子才对。还有般若庵地址不好，常常听到木鱼钟鼓，悲惨惨的，你听到自然是加倍伤怀。并且热天那样热，我想到我们在东老胡同那种热的情形，我真是替你同两个小孩子放不下心去。你务必快找房子搬了，省得我一天到晚着急。学堂我是决不让你上了。我觉得你应当常同亲戚朋友来往，多上公园电影院，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在家打个小牌玩玩。还要订一份报看看。这样多找到些事做（可不要做苦事），再把心放宽，你那可爱的身体一定就会一天好似一天了。“心宽转少年”，你从前常拿这句话劝我，现在我已经听了你的话，你为什么劝人的人，自己倒不心宽呢？妹妹，以前那封信，我是怕你把自己身子看得太轻，把钱看得太重，所以那样说。至于两个孩子我知道你是很宝贵的。我十分知道，你省钱并不曾在孩子身上省过，你都是在你自己身上省。我们夫妻从前在一块的时候，你就是十分爱惜我，却在你自己身上省。我那封信拿钱说得很不好，正是要你把钱看轻，把自家身子看重。至于古时候人也常说“铜臭”。铜臭，不过是说钱不稀奇，并无别的意思。我信里那样说，也不过劝你把钱看轻就是，并无别意。我本想明年就回家，恐怕办不到，最迟后年决定回家，你千万不要记挂就是。菜同茶叶以后隔两个月寄个一块两块钱的给我就够了。你上邮局时，务必坐车；不然，我吃的时候心也不安。小沅吃得很多饭，东东奶水很足，我听到真说不出的快活。你这样好好待小孩子，我要是再埋怨你，那真是我没有良心了。世上最亲的便是夫妻儿女，我将来回国要让你们过舒服日子，我才快活。我写信时候我最高兴，功课少念点，分数还是一样多，所以我以后还是每礼拜至少一封信寄给你。你写信越写越好，我都每封信都留起，好回家时两口子从头细看。

爱夫，沅　九月廿五日　第四十四封

明年秋天找得到事情做，我就回家；找不到，我就多住一年。要是明年回国，能早日见面，你也快活，我也快活，岂不妙哉。

鱼水重逢还要等两年

赠霓君

我好比长流的那河水，

你便是小鱼安居水中。

水作衣将鱼浑身搂抱，

黑夜到白天一刻不松。

暴雨点有时河上敲打，

虽曾激起过美丽螺纹，

不是有鱼儿靠怀安慰，

怎生能雨后立刻回清？

河水曾流过污泥之上，

曾流过竹阴一片平沙，

泥沙与年月一同落后，

水带了鱼儿到处为家。

鱼儿爱河水前行不止，

河水爱鱼儿掉尾婀娜。

人都埋怨她心中冰冷，

不知她热情皆与小河！

青青藻下正好孵子，

河水的精华好养孩童，

只要女同男孳生不断，

不愁到来日没有蛟龙。

九月廿八日

妹妹，我不能早回去，只好做这首诗送给你。这首诗只有第二节难懂一点。诗中雨点是比的我们当初第一次在上海，后来在北京，又在上海几次当中受的苦。螺纹是比的我做的诗。雨后回清是比的你勤苦操家，渡过难关，教我放下心来。别的都好懂，我不必讲了。鱼水重逢还要等两年，那时见面，可就再也不放松。现在且任你这可爱的鱼儿摇身摆尾去罢。

河水　沅　九月廿八日临睡前　第四十五封

我将来怎样能够报答你呢

霓君爱妹：

接信说好久不曾接到我的信，这想必是为了起初直接寄信到般若庵，后来又托万府上转。房子你早应该搬了。住址是什么地方？我昨天也搬了家，因为原来房子太旧太脏，我过是勉强过了，但是衣裳在外面放了几天就有股臭味。上课时候，别人口里不讲，心里十分讨厌。我也并不怕别人说我，不过中国学生体面总得顾全，我们中国人在外国做生意的已经出名了不干净，我们学生应当竭力改正才对。我上课时候，闻到身上的味道，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上一点钟课就等于坐一点钟监牢。我搬来这地方好得多，也是自己做饭。我想每月十五元还是能够照旧寄，请你务必放心。你近来身体怎样？心宽转少年，我不过在外国两年就要回家，比起那般生意人终年在外，隔了多年才能回家，我们实在好得多了。你何必想不开呢！我从前也是见事多想不开，所以常常难受。妹妹，我求你把心放宽罢。你信里说，你连电影都不看了，不说朋友请你，你不去人家见怪，你成天到晚闷在家中，自然就闷出病来，就是不闷出病，也把身子闷坏了。妹妹，我们家境一时虽然不好，将来总该可以好了。所以你替我苦了这多年，我也无法报答你，只望将来让你享点后福。妹妹，要是你自己把身子不顾，我将来怎样能够报答你呢？你现在身子大不如前了，只看照相就可以看出。妹妹，你不替自己想，就替我同两个孩子想一想罢。我们大小三个你不都爱吗？既然爱我们，你就不应该教我们将来伤心。我忍不住要哭了，赶快不写下去罢。快活日子将来多得很，现在何必愁眉苦脸，哈哈，妹妹，你听我笑了。你也笑罢。

爱夫，沅　十月六日　第四十六封

让我妹妹能享一辈子福，子孙不愁衣食

亲爱霓妹：

这学期功课忙，不过极其有趣。德文我念了一样功课，叫“德国短篇小说”。班上我很出风头，我心里实在说不出的高兴；因为这是替我们中国争面子的事情。所以我也说给你听，让你也跟我一同欢喜。我自从搬家以来，身子精神一天好似一天。做菜是在房东房里做，所以我自己住的房子一点气味也没有。我又借到了一把蓝瓷茶壶，一个蓝花茶杯同杯托。茶叶快完了，你能赶快寄一罐给我吗？房东家中有冰箱，可以存放吃物，夏天都一样。因此我便想起腌鱼腊肉来，我很希望每隔两个月你能寄一点给我，十一月，一月，三月寄三次，每次最多寄两块钱的。从五月起，七月，九月这三个月可以寄点藕粉，桂圆等不怕生霉的东西，每次最多一块半钱的。千万不要多寄，既吃不完，又不方便。绣花事我想照下面想出方法去同大店交涉，成功不成功可不敢讲。要是能够成功，发他一笔财我也不反对。我从前看见商务印书馆印的五彩古画，里面是织女八仙等，我就托朋友去留心访得寄给我。你那边可以由长沙湘绣绣得最出名的人绣，一尺见方的金龙蓝缎子片或是五彩凤凰白缎子片，寄给我，单上可以报明实价，我看它到底抽多少税。然后我把绣花同画本一同拿去大店中商议。要是成功，就照画本绣五彩美人神仙之类。你定作的这片绣花最要紧，可以用我的名字借一笔钱，将来我回国时归还。万一不成功，或是在外国卖去，或是留了将来送如意珠，都好。务必要绣花绣得最好的人，你可以仔细打听打听。好在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慢慢过细最好。要是成功了，让我妹妹能享一辈子福，子孙不愁衣食，那是多好！

爱夫，沅　十月十三日　第四十七封

你那一片热辣辣的心都一层层翻给我看了

亲爱霓姊：

你九月十一日的信写得真好。你在管家时候，样样想到周到，那时候你真是姐姐；等到我抱你在胸怀，那时候你又是妹妹了。我有时喜欢开开玩笑，你看破了，落得夫妻一对同时开一开口，这最有趣了。你自己很谦虚，这固然是好处，不过把自己的诗比做狗屁，这未免说得太重了。以后干万不要这样。妹妹——叫顺口了，错了，应该叫姐姐才是——你要知道，夫妻百事和谐最好，和谐并不是奴性服从，也不是男尊女卑，现在这种世界，是平权世界，丈夫有什么事做错了，妻子好意相劝；妻子有什么地方不曾看到，丈夫好意提醒。这叫作真平等。妹妹，姐姐，你不要把自己看得比我低。固然，男人外闯四方，有些事情女人赶不上，但是为妻的内主家务，丈夫也要低头。尤其像你待我心地慈爱，屡次含辛吃苦，更令我五体投地，又敬又爱，一片心都被你吸去了。你寄来各诗，真亏你了，尤其当中一片似海深情，更叫我说不出那么感动。小姐姐，你爱我想我，我喜欢都喜欢不尽，怎么反会怪你。我是决不敢埋怨你的。爱姊，你近来信是越写越好，你那一片热辣辣的心都一层层翻给我看了。枕边的知心话也不如你这些信，因为枕上是夫妻恩爱时候，没有多余工夫来谈心。你寄来各封信我都好好藏起，将来带回国去，仔细温书。我今晚又拿起北京照相细看，那时候真像我们第二次结婚，想起旅馆中再见那种情景，晚上陪你看电影，你肚子痛起来，那种前前后后，末了回去一夜恩情，我真是到老也忘记不了。我在外国每天吃荤菜鸡蛋，要是你在家中吃苦，我梦中魂魄也不安宁。姐姐，好姐姐，听我话罢。我做饭连吃饭，每天只用一点半钟，就等于不做事，你不必空记挂了。我现在自己顾惜身子，不高兴就少念点书，所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小沅同东东你可以常常领他们上公园去呼吸新鲜空气。小孩子要多玩，要活泼；小孩子并不怕顽皮，小时候本是应该顽皮的时候。小沅用不着识字太早，我以前说的认字，作罢了罢。小东身体大概不十分好，所以性躁，以后我们要设法叫她一天身子好似一天。这一对小孩子，说来惭愧，都放在你一人肩头。霓君，我应当怎样报答你才对哟？任我怎样报答，我也是报答不尽你这一片深情苦心。老妈子一定要请，这我早已说过，这于你面子上，于我面子上都大有关系，务必要听我。我三年一定回家，这是决不会错的，请你千千万万放下心。我第一次寄给你芝加哥大学风景，不曾注明，以后寄的芝加哥全城风景，就注明了。以后我再想法买各种稀奇古怪东西寄给你，好教你心里快活。我近来因为又留起头发来，免得一到学堂，人家就笑，总还要等一两个月才能全留好，留好之后决定照相寄回以慰相思。为了头发的缘故，耽搁很久，这要求你饶恕。只望将来能隔每三个月就照一次照相寄给你，好让你常常看见春夏秋冬我的照相。再提到丫头同妾，我将来是决不要的。我为什么要在家中安上一些眼中钉，教你看到伤心。你待我如此好，我为什么要讨妾买丫头，教你成天到晚看到就心酸？那种活磨的罪我决不会教你受，求你千千万万放心。

爱夫，沅沅　十月十七晚　第四十八封

搬家时候你可以写信告诉邮政局，说由某街某号搬到了某街某号，请他们直接转信转到新住的房子。我到芝加哥以后搬过四次家，都是这种办法。一封信也不曾遗失。本来邮政发达，掉信事情决不会有。有一个笑话，二十年以前美国有人寄信给远房亲戚，转来转去，一直到二十年以后，那明信片仍旧转到了。这是前一个月在报上看见的，你说有趣不？

再把一番知心话细细在枕边说罢

最亲爱小妹妹：

接九月十六信，知道你望我的信。我查了一查寄单，照算八月十三我寄的校景与芝加哥全城景两份，十八号寄第三十六封信给你，离第三十五封隔了八天，难怪你记念了。那时候天气还热，我所以迟了一两天才寄信，累你久等，我以后决不这样就是。九月放假，我一共写了六封信给你，平均五天一封，这总该可以把以前小过错补上了罢。妹妹，你这样急，我不单不怪，并且十分高兴。因为由此可见你对我的爱情是多么浓热。你因为急，就忘记了一件事。什么事呢？就是你这封信是九月十六写的，你这封信却埋怨我九月放假不多写信给你。小妹小妹，我笑着要反问一句，你又不是神仙，在九月里面你怎么能够知道我九月里不曾多写信给你呢？这都是因为急着要看信，把日子都忘记了。一个人在性急时候常会手忙脚乱。我不觉又想起我们夫妇同床时候，到了最快活那一阵子，你真是手忙脚乱，不知怎样才好。妹妹，你还记得我当时朝你开玩笑吗？你还说是不该让我看见。小妹小妹，你哪知道，那才真是真的你对着真的我。我从那天以后，对你又加了一番痴心了。那时候你的一朵心花完全对我开放，我们的肉体连成了一片，两颗心也融成一个了。你近来很能看开，不伤身体，我听得真正说不出的开心，这可见你现在很能听我。照相一事我久已放在心中，只因当初大不该在夏天剪去头发，如今又要留长，总还要等一两个月才能复原。还得累你多等一下，这叫作无可奈何。以后我常常照相给你就是。小沅小东一切我极其爱听，以后望多多告诉我。像如今这样过，也快得很；三年回家，再把一番知心话细细在枕边说罢。

爱夫，沅哥哥　二月廿二日　第四十九封

我一接到你信就回呢

最亲滴滴的小姐姐：

我今天打听到绣花抽税办法是值一块抽税七角五分，你等那块绣花人家交给你以后，可以开明实价寄来，看他们到底要抽多少税。罗先生明年夏天来美国，自然可以托他跟同学大家分了带一些绣花来。这样是不要抽税的。我想不如赶紧雇人绣，最大的两尺长一尺宽，最小的半尺宽一尺长，顶多不要过十块，十块都要大小不同，好明年阴历八月初罗先生来时候可以带来。一切行李就是美国上岸时候要查一下。十块分十个人带着，一定是查不出的，就是查出一两个人，也可以说是只带了一块，来美国送人。不过这是暂时办法，只能一年，因为罗先生下面就没有清华学生出洋了。这些绣花里面可以绣中国美人观音（可千万不要绣小脚）凤凰、莲花等等，我一时也想不出多少，你估量着办就是，也可以加一两张好的新绣。你还可以托罗先生在北京东交民巷外国照相馆里买几张五色的北京风景，如颐和园、天坛等，拿给人绣。我因为不方便为这种事写信给罗先生，由你写罢。罗先生我看他好像小弟弟一样，托他我想他一定肯帮忙。总之绣花针线，越细越好，颜色越新鲜越好。你可以用我的名字借一笔钱作这生意，能够成功最好；万一不能，归我将来还钱就是。如若生意顺遂，将来还可以贩瓷器等。望你打听一件事告诉我就是。小件的绣花，五寸宽五寸长，不知要多少钱一块。现在就暂且停笔，因为要念书了；望你收到这封信时候立刻回信说某月某日第几封信收到了，我自然会知道是收到这封信，因为我记的有账，那天发那封信我都登在账目上面，一查便知。你上一封信要我接到你信就回信，我好笑起来。我的亲妹妹，我何尝不是一接到你信就回呢？有时没有接信，我都常写信的。

沅哥哥　爱夫　十月廿五日　第五十封

我们这一对夫妻配得这样好

最痴心的爱妹妹：

第卅七封是八月廿三发的，你不曾收到，想必是路上掉了。叫叫子画片你很喜欢，我听到真快活。一点不曾弄坏，我更是喜欢。你九月廿六这封信写得真好，看到这三首诗我眼泪简直在眼眶里团团转。妹妹，我这一年来哭得也有了。男子汉不应该哭，男子汉应当忍住眼泪，想法来顾家。绣花事我也不敢讲。唯一靠得住的就是作文。把中国小说翻成英文，我上信已经同你说过。这件事下个一年苦工，一定做得成。将来回国，也还接着做下去。我希望你把那本《今古奇观》寄给我好立刻就翻。如已掉落，商务印书馆中可以拿一块多钱买到。我以后写信直接寄到菜根香就是。不过靠近城门，只有天下不太平时危险。如今中国太平了，想必没有关系。无论如何，你常同亲戚朋友来来往往，满意灵通。万一有事，你也可以早日躲开，那我就放心了。我最不放心的便是你身子过弱，你自己又不肯保养。人好比火炉，菜好比是柴，你不加柴，怎么烧得热火炉？身子一虚，自然就心弱胆小。妹妹，我一年来过得实在哭多笑少。但自从肺弱一来，我大大看透，一个人忧郁是最伤心伤身的。我留得一个好好身子回家去，那是几十年的后福。我这样自愁自苦，要是成了真正肺痨，那简直一生都无望了。所以这两礼拜以来常常出去走，也看了几次电影，熟人处也多多来往。痰里已不见血了。只有昨天肺上疼了一下，我当时就放下书来。今天完全好了。妹妹，我劝你少焦点心。你这几月望你设法借一百块钱过去。我如今实在不放心，我最怕你只顾省钱。这几个月，我没有钱寄回家，你就更省。妹妹，你这样省俭，我实在不放心。省俭本来好，不过拼了身子不顾它多么苦，也不吃菜，也不出去玩了，这样未免是太自苦了。固然我这几个月不能寄钱，无钱给你去吃菜游戏，不过我竭力主张你借钱，把这几个月过去。以后每月除去我寄的廿块中国钱以外，你每月至少借廿块。我想母子女三人一月四十块钱实在是不能再少了。我两年回国，也一共没有多少，我那翻译的小说在回国时候很可以先支一笔钱。妹妹，妹妹，我这两年之内更无别想，我只一心一意来翻译小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又十分盼望你过得好，过得欢天喜地，省得记挂。你近来文章作得一天好似一天，近来这三首诗不单情思动人，简直作得好极。我这是说的老实话，并不是假恭维。由此看来，你心眼实在聪明，无论什么事，只要你肯用心去作，你都作得很好。我们这一对夫妻配得这样好，所以儿女生下来都是极其聪明。将来回国我不要多教书，一礼拜顶多教四点钟书，余下时间拿来翻译中文作英文，再教儿子女儿。我们一对夫妻有谈有笑有玩耍有热闹。衣服当中的相我收到了，我当时回信说你不穿高跟鞋实在听我说话，我说不出的高兴，那封信你收到了吗？以后我时常替你留心，有什么有趣的东西，我立刻买给你就是。还有一次我信中寄了一些外国女戏子照相，这封信你收到没有。罐头等等并不曾抽税。衣裳抽了七角美金的税。我恐怕又要搬家。以后信件，信封用完之后，可以寄芝加哥大学转交（另纸抄出芝加哥大学地址）。一切食品也由芝加哥大学转交。我上一封信是同你开了一个玩笑，作为请帖写的，里面不曾写明是第五十三封，不过单子上注明了，这封信里特别告诉你，省得你记挂。

爱夫，沅哥哥　十一月十日　第五十四封

第三章

我这世上的亲人除了你同小沅小东还有谁

朱湘的信充斥着浓浓的柴米油盐的味道，他在信里跟妻子拉家常，夫妻虽然远离，但频繁的通信让他们熟知对方的一切。

他反复叮嘱妻子要爱惜身体，不要太过操劳。感谢妻子替他抚养一双儿女，强调与其生很多孩子不如集中物质和精力养好已经生下来的两个孩子。他特意叮嘱妻子：“小沅小东我都一样看待，打破古代重男轻女的旧思想。”在信里，他让妻子给他寄中式衣服，寄他喜欢的食物；他也给妻子儿女买了新式的东西，一样样寄回家去。

这些书信成为朱湘与刘霓君亲密而又有点苦涩的情感生活的重要见证。其实，这些信除了称谓略显亲热，并没有多少甜言蜜语，卿卿我我，有的只是日常生活的关照叮咛，夫妻间的体贴呵护，至今读来仍使人倍感温暖和亲切。

大丈夫不该流泪，应该打起精神来做一番事业，荣耀门庭

亲亲霓爱：

接十月七日信。罗先生皑岚是我的好朋友，以前我也常常同你提起过。我从前向你说过有一位朋友的太太想在长沙进学堂，要托你帮忙，那就是这个罗胖子先生。他同罗瘦子先生（就是懋德）我劝他们明年都到这里芝加哥大学念书，他的小说等印，要封面，你寄给他了，我听到很放心。这是他头一本书，他急着想印出来看，幸亏你早把封面寄去，不然，我们耽搁他不能印书，那真对不起他了。你做事很合道理，哪用向我告饶？妹妹，你上一封信挂号寄来三首五言绝句，我上信已经说到；我当时看了，又惊又喜，惊的是你作诗进步真快，一日千里也不过这样，喜的是你一片深情都流露在诗句之中，我看完之后，说不出的爱敬。第一首是中秋节时候，你看到家家热闹，吃月饼吃藕吃菱角，就是你一人独自徘徊。没有亲子沅一同吃月饼吃藕吃菱角。我看到第二句“桂花满园开”，不觉一片魂灵飞去了你的身边。我自到外国以来，不曾闻过桂花香。亲妹亲妹，我回国时候一定要等过中秋那天掐许多桂花洒在你头发里面，抱着你尽闻；一面是闻的你肉香，一面是闻的桂花香。过年过节时候实在想家。古人说得好“每逢佳节倍思亲”，亲就是亲人。妹妹，我这世上的亲人除了你同小沅小东还有谁？第二首说月有团圆，人要到何时团圆呢？这首诗，作得很好。要是当初你同我都是长沙盐道衙门里念书，你这首诗给郑老师看见了，他一定会十分夸奖的。三首诗我都喜欢，最喜欢的要算末了一首。妹妹，你这样深情对我，我当时看了，忍不住眼泪要淌下来。我反过来一想，大丈夫不该流泪，应该打起精神来做一番事业，荣耀门庭，让你同儿女面上光荣才对。所以我决定了明年起翻中国小说。我这半年很想找点工作，如洗碗之类很省事省力，不知结果如何。以后告诉你。你不搬家了也好，但是我上封信说的一层你千万记着，就是要消息灵通。万一发生意外，靠城一带最危险；你消息灵通时候，可以早早躲开。你打算进学堂我也赞成，总要两个孩子托付得人才成。你进学堂以后，可以常常活泼一点，教身子一天强似一天，精神一天旺似一天，那我就放心了。如今我最担心的就是你身子过弱，我想，进学堂以后一定好些。不过你千万不要用功过度，那就反来教我更不放心了。进学堂你第一样就是注重体育，把精神练起。功课我看并没有什么要紧，你千万不要为了一点点分数把精神弄坏了，那我是决不依你的。

爱夫，沅　十一月十八日　第五十五封

附寄《星期画报》中剪下的许多照相：一母子照相，是照相馆登的广告。二大学女学生打枪头名。三德国童子大力士。四女子坐飞机在美国已经不稀奇了。前两个月有美国女子驾飞机渡过大西洋。美国如今飞机可以送信，下次我就买飞机送信邮票寄信给你，在美国这一截路都是用的飞机。五汗衣广告。六跳舞女戏子。七美国书房陈设。八女戏子卧室有床同梳妆台。九小戏子。

我这一生就只要你一个妻

最亲滴滴的霓妹妹：

接十月廿日信，知款卅圆收到。稚庄已经搬了家，我以为写信自然是直寄菜根香。从第四十三封一直到五十三四封我都是托化龙池转交的，想必不至失落。你害了病，我看到这封信，不觉眼泪尽在眼眶子里又酸又热，不是用力忍住，又要好多天不能念书了。妹妹，我走了这么远，累得你相思多病，实在是我对不起你。最亲爱的妹妹，从此以后，我求你多吃补药，多到外面玩玩。你尽管借钱，我将来归还是很容易的。彭先生前两天来信，说他在武昌二百块钱一月，他在法国并不曾毕业，都能找到这个书教，我回国时也一定可以。因为现在中国不比从前的中国了，从前难找事做，现在却容易了。爱妹爱妹，我又看你信中说的许多伤心话，眼泪要忍也忍不住了。爱妹爱妹，你为我吃了许多年的苦，将来有福享时都是该你一个人享的。小沅小东是你的血肉，他们享福自然也就是你享福，此外别人莫想沾光。二嫂同好朋友帮过忙的，我自然应当报答。我意思是说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分内该享的福我决不忍心让别人享。我以前说万一有不幸时我决不另娶妻就是这个意思。霓君我爱，你是我的妻，我这一生就只要你一个妻。岳父在天，我朱湘此生只有令爱为妻，如有再娶之意，任凭怎么诛罚就是。爱妹，我近来越想越觉得你胜过他人。别的一切你自己知道比别人（中缺）教你相信我将来一定能有力量还人家的债了。如今我是留学生了，和以前两样，所以儿女我们尽可不必愁他们没饭吃。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夫妻两个把身体养得一天好似一天，好将来同享后福。你这次害病要吃补药，你以前不吃，是爱惜钱；后来吃了，是爱惜身子。爱妹，爱妹，身子是无价之宝，我爱妹的身子就是我子沅的；将来回家时你要是给我一个害病虚弱的身子，我是决不依的。那时候我这厉害的债主向你追一个唇红面白，四肢饱满的霓君，那时候你就是求一万个饶我也不答应，那时候看你怎样。爱妹爱妹，你如今就是省到天上去，一个月也不过能省几块钱。试问我这两年过了，回家时候每月进项是几百块，那时候要这几块钱有什么用？刚才写到个“有”字，听外面铃响，原来是邮差送你寄来的六个罐头，那时已经十二点了。我连忙写下去，写错了两个字，我就停下。因为有两罐玉堂香菜，我所以先打开一个。我今天吃的酱煮的面，里面加肉，另吃玉堂香菜做小菜，真鲜。我记得以前吃玉堂香菜没有这么鲜，大约是当初身子不好，口味没有；现在身体好了，有口味了。六个罐头个个好，我自然说不出的喜欢，不过又花了你母子三人的钱，真像割下我自己一块肉一样。吃饭时想起，我为何不每月在饭钱里省下一点，每三个月寄四十美金，由你每两个月寄一次中国菜给我，夏天寄罐头，冬天寄别的？我当初也想这样，不过后来怕你上街麻烦，所以我就停下。从今起我先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就是你不要自己去邮局，可以叫人去（你自己去也可以，不过一定要坐车），那我就肯让你寄吃品给我。我决定阳历二月初想法寄卅美金给你，你可以买二块半美金的东西寄给我。以后每三个月我寄四十美金。你可以每两个月寄两块半美金的食品给我。寄可以寄到芝加哥大学（通信处另纸抄出）。要是寄冬天的菜方便，以后很可以多拿些钱寄回，由你寄菜，既省钱又好吃。我是从前听说你上街不坐车，把我吓怕了。只要你答应我你上街一定坐车，那我就肯由你寄。因为你不坐车寄东西，我吃了会不舒服。就是你哄我说坐了车，我吃了也一样不舒服。以后热天寄罐头可以寄泰丰各种罐头，我从前在上海青年会吃过些，很好。你以后买时可以照我打过圈子的里面选买。在长沙买泰丰罐头不知方便否？我寄的单子是泰丰的。只要你肯坐车，一个月寄我一回也成。我自然要多寄钱。因为我每天菜钱美金三角，要是上馆子吃饭每顿至少三角五或者四角。牛奶每八分一天，面包牛油每天至少一角。那三角菜钱要是买一个罐头是多么好。自然不能天天吃罐头，不过三天吃一天罐头，再多吃水果，消毒，是极其安稳的。并且天气冷的时候，你还可以寄别的东西。要是闹得好，我将来简直可以每月寄五块美金的菜钱回家，你可以寄五块中国钱的菜给我。这次邮费多，大半是因为木板太厚，将来寄罐头很可以用布包起缝上寄来。妹妹，你这次寄的罐头个个都好，不过玉堂香菜同什锦素菜请你以后不要寄了，因为不能当正菜下饭，只能做小菜吃的好玩。味道是好，不过拿来吃着玩，未免太不上算。菌油我可以打汤吃，又可以做面，菌子可以煮肉做菜，笋子可以清吃，可以做菜，一定能用不少天。你以后可以替我在商务或别个书店买一本讲烹调做菜的书，我很想学会作菜，想法进一外国饭馆，在礼拜六同礼拜天去替他们作点中国菜。要是能够成功，一个月总可以赚二三十块中国钱。不单作菜，也要学作饺子、包子、甜汤，各种点心，凡是吃的东西都作。你也可以向朋友当中会做菜的打听各种秘诀告诉我。我想学会之后，每月进项卅块中国钱一定很容易。在外面闯闯，我可以心思活动一点，不至于像从前那样死板。我如今不能多寄钱给你，我实在不放心，所以我千方百计要想找事做。不过美国人最看重外表，我如今还是太老实，像这样去找事一定是找不到，并且还要上当。美国事情是多，不过一个人不机灵，决找不到事作。天下无难事，只要肯慢慢的学，什么事学不了？妹妹，下次再说罢。这一封信总有两三千字，我上午十一点写到十二点，下午一点写到四点，因为写得有趣，一直下去，都忘记停了。明天上课，今天还要预备许多功课，现在四点一刻，是洗澡的时刻了。又想起一件事，我从前报上看到一种广告，出卖一种叫“科帖克司”的东西，我不知它是什么东西；这次看一种杂志晓得原来就是月经纸，书上说得天花乱坠想必还不错，等下个月一定买给你。何时进校，早两个半月告诉我，信寄那里。

采云爱夫，沅　十一月十九日　第五十六封

真像老夫老妻重逢一般

霓妹乖乖：

我中午吃你寄来的鲜菌，真是说不出的快活。不单外国这一年半，就是清华住的那六年，我也不曾尝过这真菌子。还是许多许多年前，我才十几岁时候，我吃过这种菌子；自此以后，好像出门人久不回乡一样，只约略记得家乡一个影子，可不清楚了。我也只仿佛记得鲜菌子的味道，要我仔细说也说不清楚。如今远在他乡，居然尝到鲜菌子，真像老夫老妻重逢一般。芝加哥这两天有点冷了，昨天稍下小雪，不过当时就化了。我从前向你讲过，在外国冬天并不怕冷，因为汽炉真暖，有时简直热得我出汗，所以你千万不要记挂。《今古奇观》可以赶快寄来，我好立刻动手翻译。我这就托两个罗先生替我买一本《汉英字典》，好用。

十一月廿二日

今天我用玉堂香菜炒蛋，味道真好。菌子不知什么缘故，一点味也没有了。大半是罐头公司拿汤泌去了。要不然就是我不会作菜走了味，将来我要拿玉堂香菜炒肉吃，也可以打蛋汤。我以前接罗胖子先生来信，他说他的小说得到熟人介绍，卖给了一个书店：我不觉心中一动，又想译本小说托他卖出，把钱寄给你。我现在已经动手译一本法国小说，有五万字，三个月可以完事，半年总可以拿到钱，这就是说阳历五月你总可以收到一百五十块中国钱。我月费中自然还是照省，免得万一书卖不出去，又要累你受苦。我书也译，月费也省，菜也慢慢学着作。我想多几条路，总有一条走通的。我自然要留心身子，看着作，不会拼命就是，望你千万放心。你进学堂我很赞成，不过小沅小东总要先想法妥妥安置好才行。你在学校，也要看力量作，千万不要拼命，这是最重要的。我本意让你入学，是想你病少些，把体子养得像初嫁到我朱家时候一样。望你千万不要用功。我写到这里，不觉想起你在北京时候拿涵德成绩给我看，那时候你真像一个小妹妹，给成绩大哥哥看，又像一个小姑娘给成绩父母看，我真觉得十分有趣。

廿三日

今天廿五，我拿你寄来的笋子加上肉块，月酱油红炖，真正好吃，简直说不出来，我自己也想不到我能作得这样好。将来回家，我一定下厨房作一顿给你尝尝，看我本领如何。这菜可以吃两天还有余，肉是四角美金，你寄给油焖笋算他两角美金，刚好合上每天美金三角菜钱。吃得真舒服。想起从前每天两顿饭八角美金在馆子里吃，又贵又不好，远不如现在。上次信中说的我想进外国馆子去做中国菜，我决定进行，望你快快帮忙。明年秋天我同两位罗先生去纽约，那里听说找事情很容易。你可以一面买书，一面替我打听：（一）做粥有几种做法（甜咸），（二）腌酸菜，（三）做点心（甜咸），（四）作甜汤，（五）作菜作汤。我看阳历明年二三月总可以去作事了。

廿五日

我这本小说大概明年阳历正月底可以翻完，寄去上海卖，或者可以三月底拿钱一百五十块，我教他们一直寄给你。那锅肉吃了两天还不曾吃完，明天要拿剩的煮面吃。芝加哥一个熟人也没有，实在过得不舒服。明年两个罗先生来了，谈谈笑笑，总可以过得快活些。

爱夫，沅哥哥　十一月廿六日　第五十七封

小孩子要活泼，不可像木头人

亲滴滴的小妹妹呀：

我如今自己作菜，吃得很舒服。比方昨天，我买了猪肉扁豆，回家用中国街上买的酱油红炖，我用文火炖了两三点钟，吃起来肉都烂了。我本想买栗子炖肉的，不过剥皮麻烦，我就没有买。我这几天又想到两个小孩子身上。记得我小时候：娘过去很早，爸爸也在我十岁上去世了。到南京之后，大哥他自己还管不了，那能靠他来管我，到北京后，三哥东奔西跑的找事，也很少见面。我现在这一点成绩都是我一个人独闯出来的。我相信我小时候要是有父母或哥哥教领，一定身子能比现在好，学问也比现在好。我想到自己，所以就想到小沅小东。如今世界改了，男女平权。所以小东将来做事，也要同小沅一样。如今外国有女议员，我们中国也有了女县知事。外国中学教员，一半是女人，小学教员差不多全是女人。店里伙计，各种书记，十个里有七个是女人。俄国现在都有女人开火车，当警察。所以小沅小东我都一样看待，打破古代重男轻女的旧思想。小孩子的时候，身体最要紧。早睡要紧。小孩子并不要早起，到十七八岁时候才要早起。多见太阳。呼吸新鲜空气。吃饭时候菜要好，不吃零嘴，可要多吃好水果。多吃菜，少吃饭。常常吃面食。菜里面肉、蛋、豆子、豆腐各种素菜面筋都好。不要吃辣子。水果是橘子、柑子、苹果、梨几种最好。吃苹果同梨要用水洗干净，再用消毒药水加的水洗第二过，然后用干净专门剥水果不做别用的刀子削了皮吃。每天中上吃完饭以后可以吃点糕饼，这可以开胃，不比吃零嘴。早上有时可以吃糖粥。面比饭补，你千万记着。小孩子要活泼，多多玩耍，多多游戏，宁可调皮一点，不可像木头人。这些话不单孩子应该做，就是你也应该照行。你近来常常害病一定是因为吃物过差，不多游戏之故。好强的女子常常短命。从前娘不也是好强？爱妹爱妹，求你多听我一句话，将来夫妻儿女都要沾光。一个人总要吃得好，调养得好，讲究卫生，才能多作事，不然是要伤身子的。我近来最看重身子，不必念的书我都不念，省得伤身子。唉，这都因为小时不曾操练身子，所以如今身子不好，不能多作事。

爱夫，沅哥哥　十二月三日　第五十九封

这封信上有张邮票是航空邮票，就是从芝加哥到旧金山是用飞机送信；送到旧金山，信就上船直到上海，可以快两三天。

另寄一画是各国选的美人来美国比寒。从右到左：（一）英国，（二）西班牙，（三）波兰，（四）法国，（五）俄国，（六）英国，（七）法国。

越过久了，我越觉得你好

亲滴滴的小妹妹：

我前天搬了家，这房子很便宜，连做饭用汽油每月只十八块钱，房子下层是生火房，现在冬天很好，到了夏天再说。房子不算好，不过我可以常到图书馆去念书，少在家中就是。阳历二月准可寄卅美金给你。以后还是每三个月寄美金四十五块，因为寄得太少实在不好意思。在中国是本国倒不要紧，美国是外国，到底不同。我这次搬家受了凉，发烧了一天一夜，赶紧请医生看了，并且缺课一礼拜，完全好了。以后决不会再这样，你务必放心。这次害病，新房东太太帮我取药倒水，发信买东西，很帮了不少忙。这房东太太大约四十岁光景，有四个孩子。我答应送她一点中国东西谢谢，不知你的意思送她什么最好。我看买一块中国钱的小绣花就很好了。这可以托罗先生带来。我这几天因为害病想东西吃，我口里带一股肝味，我就想起猪肝来。在中国猪肝可以用木耳煮汤，也可以用酱油红烧，中国菜实在说不出的好，起初还不知道；如今到外国来了，才知道。妹妹，你也同中国菜一样，起初我还不晓得，现在越过久了，我越觉得你好。冬天白菜，心子最好吃。爱妹我们如今也十分吃心了。我三年准可回家。那时候再看要不要考博士；要是想考，再回美国来考。我又想第二次来美国时和你同来，不知你的意思怎样。只要把英文操练好，能讲话，能写信，就成了。以后我怕有时要来外国教书。不过两个小孩子留在中国也不好。这且等回家见面时再仔细商量了。我上面劝你多吃面食，少吃饭，这是很要紧的。面筋可以常吃。你同小沅小东三爱最好每早上吃豆腐脑。豆腐皮炒菜或是汆汤是一样补菜。豆浆也好；如若白的吃不惯，可以加糖。我如今照常能寄那多钱给你，我心才放下。我心里不焦，念书等等才有味。这几个月，你不知道，我真是天天像坐在针毡子上一样，坐也不安，睡也不安。如今钱既然能够照常寄，我想又不让你进学堂了。分拆开母亲儿女，我实在不忍心，我看你还是带了小沅小东在家过活罢。不过方便的时候，可以多带他们，等春天到公园多呼吸新鲜空气。你自己可以常邀朋友去看电影，并多多邀他们到家谈笑游戏。你无事时候同朋友，自然要最好的朋友，打个小牌，我也赞成；输赢不大，借此散散心，是很好的。我就是怕你闷着闷出病来。现在冬天又到了，前一礼拜河上已经结了冰。再一礼拜就考了，考完有一礼拜假，那时候一定能写信说些最有趣的话。我查了一查，阳历十一月廿八日我接到你第四十八封，到今天又是十二三天了，还不曾接到你下一封信，不知是搬家当中掉了，还是你又害了病，我真不放心。我因此想到这其间十月，十一月，十二月，我不能寄钱给你，累你焦心，我真是坐立不安，不是为做这两套衣裳，何至于此？衣裳不作，上课时候我又像坐针板。现在做了衣裳，又想到你无钱焦心。我真是苦透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爱夫，沅哥哥　十二月十一日　第六十封

我们一对夫妻，依旧相依为命

亲爱霓姐：

接十一月五日信，知道第四十四封信你不曾收到，我查单子这信是九月廿五寄的，想必路上掉了。我害伤风久已好了，望千万不要挂记，这是近来美国的时症，我害的很轻，所以不到多时就好了。我那首诗中讲风雨点是指的无法谋生，你去长沙，我去北京。河水流过污泥，是指的我们过的苦日子；河水流过中沙，是指的我们过的好日子。你信中错会了我的意。我那第三段大意是说我们一对夫妻好日子也过得有，苦日子更过得多，但是好日子也罢，苦日子也罢，它们都过去了，剩下我们一对夫妻来，依旧相依为命，誓不分离，将来无论日子好苦，总要到处成双。妹妹，我由这封信看来，可见你疑心病还是很重。相思病已经难医，再加上疑心病，这叫我怎么不担心？我写信回家，平均每六天就有一封，你为什么还埋怨我呢？我哪有什么“别故”不能与你通信。你对我这么好，我能忍心不与你通信吗？总而言之，你还是疑心太重，惹得自己苦恼。我深知你这个脾气，所以遇到这个时候，我并不同你生气，我只当是小妹妹撒娇，在地上滚了哭了一场。不过疑心病重，自己吃苦。你何必自寻烦恼呢？一个人一天到晚闷在家中，常常会思想过度，所以从前信里面，我劝你多多玩耍，就是这个意思。爱妹，你记得不记得有一天在北京旅馆中，我们夫妻谈谈心话；你提到在长沙时候，怕我在北京这样，在北京那样，日夜不安。其实呢，我在北京一点也不曾做什么，当时我就劝你少疑心点，省得自己苦恼；你当刻觉得我说的很对。不过你说在长沙一人闷在家中思前想后，有时想得头痛，我就说这是因为一人闷住的缘故。我在清华的时候也常会这样，你当时真是一个小乖乖，你听我说得在理，你就答应了以后决定要改这毛病，每天少想点，多活泼点。妹妹，你要是真肯依从我，你就应该从今天起多多出门，到游戏地方如看电影等，一个人每天多笑三声，到老来可以多享五年寿，这是真的。我这次搬房子是图便宜。外国搬家容易，不比在中国零零碎碎真麻烦。我做饭还是在房东的厨房里，不是在自己房里，所以这每月房租十八块实在算是很便宜了。美国如今真富，连工人家里都有留声机台子，同无线电架筒，地毯不论料子高下，每家都有。客厅里面总是一对弹簧靠椅，一架安乐椅。所以我虽然住的是最便宜的房子，并不苦，你务必放心。就是一样，阳光不够，白天也要开电灯。便宜房子不能样样都全。我最快活之事就是从此每月能照常省钱寄回家，你既然省得心焦，我也不必像上三个月那样一天到晚好像坐在针毡之上。从下月起我打算每个月买些零碎有趣的东西寄给你同小沅小东。今天起学校因时症流行，提前放假，是阳历正月二日才上课。假期中一定多写信。搬家不搬，你自己尽管作主。

爱夫，沅弟弟　十二月十四晚　第六十一封

夫妻最要彼此相信，就可以免得多少苦恼

亲爱的霓妹：

桂圆一切收到。藕粉因为邮局打开，茶叶筒也被他们打破，所以藕粉一齐撒进茶叶里了。不要紧，茶叶还是照常一样可以用得。美国邮局查得厉害，以后我要你寄东西时候，你每样东西总要有法子教他们打开才成；不然，他们像这次一样把茶叶筒刺破，你也奈何他不得。以后藕粉等是不能寄了，我上了这次当，也学了一次乖。茶叶要买现成装了筒的，可以抽开盖子检查，筒上要是没有英文字，可以写上英文里面是什么，要怎样打开好检查。许多东西之中桂圆最好，别的都沾了藕粉，荔枝也破了，上面满是粉。好在藕粉不要紧，各样东西都能照常一样吃。这次我不能寄钱回家，反来要你寄东西，其实我本意是要我以后钱寄到家时才想你寄东西的。妹妹，我知道你急忙。寄来是怕我见怪。家中情形，我岂有不知道的；我怎忍心见怪你？以后我说的话你看着办好了，不必我说一句，你就听一句。这次你借钱寄东西给我，我实在十分后悔。还有搬家一事我说不写信，那并非认真。自从那时起我还是照常五六天写一封信，可以证明。我是听说你家中太闷，才主张你搬家；既然麻烦，不搬好了。为这件事情，闹得你吃了多少苦，还在雨天跌了跤，又同房东生闲气，我实在难受。不过，妹妹，你也要知道我是一片好心，我是怕你闷出病来。我这三个月不能寄钱，也是不得已，没有衣裳，怎么去上课；教外国人看我作叫花子，这不是丢中国的人吗？阳历二月初头月费到时准可以寄卅美金。以后还是每两个月寄卅。你怕我恨你，这是哪有的事！我怎忍心恨我的爱妻孤苦伶仃？这次为了搬家一事闹得你东苦西辛，我真不知多么难过。我以前早写过信教你不必搬了，不知那封信什么时候可以到，好让我放心。我大约算算，现在你也该早收到了，心中稍微放宽一点。我再把这件事情细想一下，觉得夫妻最要彼此相信，就可以免得多少苦恼。譬如说，我讲不写信给你，这是决不会的，我意思不过是因为听你说菜根香靠近尼庵，听来凄惨，怕你因此悲伤生出病来。我原来是一番好意，不料因此闹出许多风波来。你说明年想进学堂，我也赞成。武宁我是决不让你回去。不过进学堂，总要先把小沅小东寄给妥当一点不误的地方，并且要同学堂先交涉好，你能常常去看孩子们。好好一个家又要拆开，不过也教无法。只望回家时候多教你享点福补足补足。两个孩子寄到别处时候，千万告诉他们，小孩子最要紧的是活泼，就是调皮一点都不要紧，最怕养成一个木瓜。我小时候因为父母过去太早，无人看管，不曾充分玩耍，身子因此虚弱，犯了手淫，更是伤身；如今有时想多念点书，却念不了。所以孩子身体最要紧，调皮并不要紧。

爱夫爱哥，沅　十二月廿四日晚　第六十三封

要我们替中国学生争面子

亲爱霓妹：

有九天不曾收到你的信，就像隔了两个月一样。明天我们开学，我比平常多读一样功课，一定忙些，只望你多多写些信给我，以作安慰。我从二月起还是每两个月寄一次卅。从此一直到我八月毕业，决不会错。不过毕业之后我决定到哈佛大学去，这是美国最大的学堂，到那里去念书，面上是很光荣的。只有一样，那学堂在美国东部，生活成本太高，并且到那里去也决不能再自己作饭。你同两个孩子作何办法呢？我自从接到你上一封信，说得真是伤心，我心中十分难过！接连这些天里，我老是思前想后。你同一对小乖乖这样受苦，我这作丈夫的作父亲的无论如何不能一口推去，说不能怪我。但是，妹妹，你应该知道，这也不能完全怪我，有一半也要怪家境太坏。论理说，一个人到外国念书，举目无亲，加上外国人向来对中国人是看不起的，你出去一不小心，就要受人欺负。清华的钱就是中国的钱，就是每个中国国民所出的钱，他们出了这么多的钱让我来念书，一方面也要我们替中国学生争面子。我这一直做饭，实在是丢中国人的脸。不过已经做了，只得做下去。就是一样，到了哈佛大学之后，我是决不再做饭了。我在那里不单要替中国学生在学问上争光，并且要教外国人知道我们中国人并非天生得不干净，不必他们见了中国人就擤鼻子。说起来你也不知道，我上课时候，出去时候，甚至走路时候，受这种气，受这种辱，也不知道受了多少。后来我做了两套衣裳，算是多少好点。到了今天，又为了这一晌住的房子只图便宜，不大干净，又要做饭，有气味，如今两套衣裳又有气味了，洗也洗不掉。在芝加哥丢人也丢了，顾不了那么多。不过到哈佛之后，我一定不能再替中国丢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一条方法。你只好秋天带两个孩子回武宁去暂住一下。我在哈佛能一年得硕士是最好，顶多一年半一定可以了。哈佛是大学堂，得了硕士，回国去也不至于受人欺负了。去武宁借住，是不得已的办法。不过如今不比从前，你如今回去，并没有什么丢脸之处。我如今是出洋留学，你回家去，别人对你想必总不会错。并且我家二嫂三嫂，就是四嫂，她们不得已之时，也是回娘家去借住。还有一样，我以后（秋天起）虽然不能大笔头寄钱给你，零碎东西总可以每月或者每两个月买一次寄去武宁，让你看到欢喜。别人看见也好教人家羡慕一下。你进学堂固然可以省点，不过那也省不了多少。那一笔钱又从那里来？并非我不赞成你进学堂，我实在一百分相信你；就以往事情，可以知道你是一百分靠得住的。你要是不情愿回武宁，我看只有一个方法，就是我秋天先回家，要是找到好事情做，就不再来美国了。万一找不到好事，我就作个两三年，再回美国来考一个好学位。

爱夫，沅哥哥　十八年一月一日　第六十四封

小妹妹，你吃空醋吃得这样有味

亲爱霓妹：

接十一月廿八日挂号信。承你片好意，送我个女孩子，不过可惜我有许多功课忙得都喘不过来，没有心思没有工夫去玩耍。小妹妹，小妹妹，你真是一个小妹妹，吃空醋吃得这样有味。别人托做相框也没有么稀奇，何必这般大惊小怪，自寻烦恼？我每逢拿你的相框给人家看的时候，个个都称赞你貌年轻，绣花真好，别人问我那是谁，我每次都是回答，我的太太。我前一些时候打听，知道绣花抽税很重，你说不抽税，那在中国不抽出口税，到了美国还是要抽入口税的。我看你再到邮局一打听，就可以知道。无论如何，先寄小块来试试再决定。这种事我都是外行，至于到饭馆做菜等，那更是于面子有损；因为外国人做给外国人吃没有什么，中国人做给外国人吃就不成了。老老实实，还是把中文书翻成英文，最好。又体面，又有钱，不过难一点，一时不能见效。好在我回国以后，这事情还可以接了做下去，并不是一回了家就不做了。我如今在外国实在过得十分不舒服，比起我们夫妻两个在北京住的那头一个月，真是差的不知多少。不说别的，连一个熟人都没有。你居然忍心同我生气，教我难受，我真不知为了什么。或者是前世冤家，你今生注定了要同我扯皮的。以前的钱我不曾告诉你是怎样省出来的，怕你听了难受。现在你既然疑心，我不如老实说出来罢。房子是住最便宜的，无论洗澡多么勤快，衣裳都过了不久就是一股气味。这要是在中国我也不管，不过在外国，要替中国顾面子才对，不然上课时候，别人尽是擤鼻子，我上一点钟课，简直就等于坐一点钟监牢。还有吃饭，上街买菜，拿着一个大纸包有时一对大纸包，给外国人看见实在丢人。最令人又气仅伤心的，是菜店伙计对他们本国人说一声多谢，有时对中国人却偏不响。我本不要他说什么多谢，我听到又不多长一块肉，不过对旁人说，对中国人却不说，这岂不是明明看不起中国人？我从上海出洋，身边什么东西也不全。别人都是一套齐全，大箱大件。我个人倒不顾这些，不过到了外国一切就不同了，一切方面我都应当替本国顾全面子才是。不必讲奢华，却总要不让别人看作叫花子。实说，叫花子本没有犯什么罪，一个人只要人格高，学问好，穷并不要紧。不过美国人十分势利，只看外表。这倒不要紧。我又不是要去他家里招亲。不过外国人总想出方法来教你下不去，或是擤鼻子吐气，或是冷嘲热讽，法门不一而尽。你说叫人难受不难受！这一番情景我本也不想讲，省得自己痛心，教你也跟着不快活。如今你既然不能体谅我，我只好一齐说出了罢。夫妻两个最要合作，你动不动就是疑心我，把什么都向我身上一推，好像我是天下最坏的丈夫。自从结婚以来为了什么王家南京等，你还不曾见我而先就疑心我。几年来只有北京初见面时候最好，那时候人是两个人，心只一片心，那时候我过得最快活。不过我很明白，两个孩子都是靠你带大，有时烦躁，也是因为过于操心。但是你也该多想一想，我到外国来举目无亲，不单用心念书，还在省月费寄做家用，我想自从清华送学生出洋以来，每年也不容易遇到一个。你要是多想一下，一定可以想透。不过自从还不曾结婚以前你就疑心我是恶人，所以从此以后，每逢有了什么意外事情，你不先问清楚根由，就一笼统往我身上一推。这叫我怎么不伤心！即如这次我出洋，论理说不比以前，你回家去借住几年，也并不损面子。总之，我们这一对夫妻天生得都有点心里想不开。当时我初来美国，要是你立刻等我第一笔钱寄到，我们约定你就带两个孩子去武宁借住两年，如今也不至于你这样吃苦，我这样操心。如今改个方法还不晚。我想我阳历二月寄钱，那一次我看你还动不了身；等到四月寄钱，你再另借一点，找一妥当亲戚或是老家人领路带你去武宁。六月，八月的钱我可以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寄给你。九月我去哈佛大学，能省点零钱，自然还是买些小件东西寄给你。不讲别的，我照相一直还不曾照，并非别故，实在因为我这一直没有一件合式的衬衫同一条合式的软领。照相要六块美金起码，我去年十一月不知是十月买了一张一块美金的廉价票，就是因为那剩下的五块钱想不出法子来。又因为头发，那从前告诉过了你。像样可以照相的衬衫同软领只不过中等货也得要三四块美金，连上照相五块，就不容易了。我心里不畅快，功课又忙，那有什么闲工夫来详详细细告诉你我为什么不能早寄照相给你？你因为我不曾寄照相，怪我，这也是情理。我不能怪你。不过由上面看来，我为什么缘故不能寄照相给你，你总该明白了。所以夫妻之间是多相信一点好。夫妻疑心，是自寻苦恼。一月四日能快点找到妥当送人早点去武宁是最好，要是不能，等到我六月寄钱时候，你七中间收到，那时候总可以找到人送了。这不比从前坐火车很安稳，这去武宁是一定要人送的。你千万不可再冒失。要是等到阳历七月还找不到妥当人送你，你可以写快信并挂号告诉我，再另想别法。你说我写信比你得少，这不然。我差不多五天有一封信。我信里注定号码，你总可以封封查出：哪封掉了，哪封收到。

采的爱夫，沅达达　一月五日　第六十五封

我们夫妻当中有什么话不能讲

霓妹亲亲：

十月廿五挂号信收到。你近来信是越写越好，有时候我看得心中痒痒的，快活之至。你说五月节前两封信我有许多话不曾回你。我查了一查，六月十二你来第廿九封信，信中说收到钱，说四太太说你嫌贫爱富，这完全是她造谣言，我已经向你说明白了；又说某某小姐事，我也告诉了你，我实在不曾同她有过事情。六月廿日第三十封信，说小东不能接回，你时常发烧头痛，劝我保重身子。六月廿五端阳第卅一封信写得真好。里面还有小沅小东的照相。这三封信我都回了你呀。难道这中间还有别的信路上失掉了吗？我一想中间隔得并不久，不像掉了什么信。妹妹，我们夫妻当中有什么话不能讲？我再不曾同中国学生同住过一起，所以你来的信决不会有人偷看。你何不一口气讲出来呢？省得我东猜西测，十分闷气。明年实在是不能回去，我托朋友找事也不曾找到。我在中国结的仇人太多，找事不容易。彭先生这次事情是闻先生帮他找到的，不过我同闻先生意见不对，我决不肯去再向他要好。赵先生前两天来信，说上海找不到事，因为什么大学什么大学都有一党把占着。学士同硕士并不差多少，学士找不到事，硕士也不见得能找到。明年我或到哈佛或到哥伦比亚，这是美国两个最大的大学，我要到那里去翻译中国书，将来印出，很能拿些钱。我向来不曾进过跳舞场，你放心就是。搬家既然很不方便，你看着办好了。我从前听说你住房靠近庵，听打钟打鼓，听出病来，我反来要伤心。我这三个月里无法寄钱，反来要你寄茶叶干果，我真是又惭愧又伤心。只望二月快到，我好早寄我下次的一笔钱给你，表我真心。我昨晚做了一个稀奇古怪的梦，梦到我同四个僵尸打架，半夜醒来，虽然不像小时候那样害怕，总不免不舒服很久。我这一季多念一样功课，共是四样，两样法文最费时候；其次一样英文也要念很多书；还有一样德文，难虽不难，不过我同教习有仇，我不得不仔细防备他。所以我真是忙得不得了，差不多一天到晚都念着书。书都有趣味，我又性子生得好强；况且到外国来，更是要好强点。身子我自然强作精神，细心保护就是。现在又要念书了。不能写下去了。今天是礼拜天。明天并没有课，可是整天都要预备后天的课，还不很够。将来到哈佛每礼拜只上八点钟的课，可是整礼拜都要预备。这是因为教习指定要念那几本书，他上课时候不过是发他自己的议论。从前我进高等小学的时候每天是六七点钟课，不过上过了就完了，晚上回来照常玩耍。如今比起从前，真是两个世界。我如今就是后悔一样，小时候身子不曾养得强壮，现在有时太忙，就觉吃苦。

爱夫，沅　一月六日　第六十六封

我要不要怪小妹妹呢

霓妹妹我的爱妻：

我忙了五天，今天是礼拜五，可以稍微喘气一下了。我本来念四样功课，今天退去了一样，因为身子不济，受不住这么重的功课。下一季也只照常念三样。不过这样一来，就要迟三个月毕业。这就是说我到阳历年底才去东边哈佛大学。你可以在长沙多住三个月。我近来念书忙虽说很忙，却极其有趣。法文德文英文，样样都念。将来回国教书译书，真是好处无穷。昨天晚上看一本法文书，里面有一个故事，说中国从前有一个皇帝专门好改装私访，看百姓私下讲些什么话，对官员满意不。有一天他访到一个强盗家里，强盗请他在客厅上面坐一坐，自己却走了。那皇帝还不曾坐稳，就觉得他那椅子往地板底下陷进去；等到停顿下来，他四面一望，原来他陷进了一间四不通气的铁房子中间，墙上挂着许多割下还不多久的人骨头。正在这时候，忽然不知从那里走进一个凶人来，他手执钢刀，要来杀死皇帝。皇帝心生急智，他说：“你杀死我又有什么好处？我身上就只有这么一件烂衣裳，我告诉你，不如拿许多水草条子来，我好编成一块脚垫子，你把它拿去皇宫里卖，包你卖得了一千两银子。”这恶汉子回去告诉了他的强盗主人，倒居然答应了。皇帝就在这块垫子上面编成一个暗号，这个暗号只有皇后娘娘懂得。等到垫子编成功，送去了皇宫之内，立刻把强盗同那恶汉子擒住斩首，救出了皇帝来。皇帝回宫之时，叹气说道：“当初幸亏学会了一行手艺。不然我这条性命早已送去了。”这故事原是阿拉伯文。翻译成了法文，不晓得你喜欢听不。要是喜欢，我以后再讲。我上次那一封信写完之后，睡觉不久，就作了一个梦，梦见到一座大房子中间去。一个池子，中间开着荷花，四边是走廊。我坐在厅子当中，听见知了尽着叫个不住，好像是大声痛哭一样。我醒转过来，还只半夜，真是说不出的伤心。我白天尽想，为什么作了这么一个梦？后来恍然大悟，是因为头一天晚上写完那封信给你以后，我吃了最后几个桂圆，从桂圆就想到莲子，就想到荷花。所以做了这么一个思家梦。我还有好多回在梦中和你相见，半夜醒来。我心里想到这第二天早上一定要写信告诉她。她是谁？妹妹，你猜一猜。那晓得又睡着了。等到醒转天亮，不凑巧就忘记了。这都是功课忙的时候做的梦，精神太累，所以容易醒转来忘记。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又立刻要上课，等到上课完了回来，更是想不出了。那个荷花大房子的梦凑巧是礼拜六晚上作的，当天歇了一天。第二天又没有功课，所以记清楚了。你有一封信说衣服不抽税，为加了照相，就抽税了。那不然，不抽税是说在中国不抽税；到了美国来，还是要抽税，不过抽得很少就是。绣花不过多重不抽税，那也是说中国。到了美国来，抽税极重。所以以后什么都不要寄了罢。就是中国菜，在这里中国店里也买得到。你寄来邮费太大，还是不要再寄了罢。上次许多东西，茶叶还留着一罐子，荔枝我留了一个作纪念，将来回国时候，不知道要压碎不。以前你寄许多药给我，我也留下一点作一个纪念。我对我的妹妹实在是一片真心。如今我那小妹妹有时虽然生起气来，我并不见怪。自然我不能寄钱，难怪小妹妹要着急。只望小妹妹原谅我罪有可赦，那就好了。隔了七天不曾接到你的来信，好像已经一个月一样。我要不要怪小妹妹呢？不能，不能。我简直不敢往下想了。不知小妹妹怎么想法过年的。唉，都是我下好。妹妹，求你饶我这次罢，我想到再隔二十天又能寄钱给你，心中稍微宽松一点。你能不能让我毕了业就回去呢？

爱夫　沅　一月十一日晚　第六十七封

我们的爱情一天增加似一天

亲爱的霓妹：

我想了一下，还是不主张你回武宁。乡下一切多不开通，我仍然主张你再进学堂。这样一来，我自然不能到东边去进美国最好的学堂。不过全盘打算，夫妻两方面都要顾到。你可以打听打听，什么学堂思想最开通，就进什么学堂，男女同校也不要紧，我是十分相信你的。不过你如今身体不十分结实了，不能进功课太重的学堂就是。进校之后，第一要你注重体育，养起精神；第二样我要你注重新思想。你归根到底，实在是一个一百分的好人。我自己也心肠不坏。我们所以有时不和，完全是发生误会。自从结婚以来，我们的爱情一天增加似一天，这便是因为我们彼此慢慢知道性情了。这一年半之内，要是你再进一下思想开通的学堂，我相信明年夏天我回家的时候，更是感情浓厚。我不是要你念死书，那也念不出什么道理来。我只要你到处留心，见事留意，这是长见识的最妙法门。进了学堂以后，学堂里一定有报，你可以每天有工夫多看一点，没有工夫就少看一点。规定看报，当作功课一样。我从前初来美国，看他们的报，觉得五花八门，简直看不惯，如今算是看惯了，觉得很有趣味。学堂里一定也有各种杂志，你可以拣《小说月报》……《东方杂志》……初看一定是看大不懂；看惯了，再有同学学学乖，也就慢慢有趣了。这些杂志不过偶尔看看好了，同学当中有什么有趣的书，很可以借来看看：好像《结婚的爱》《婴儿卫生》等都是好书。交朋友最要紧的是心肠好，太轻浮的不要交，太死板的不要交。对小沅小东最要紧的是身子练得强壮，别的都不相干。不要管得太紧，只要大体上不差就好了。小孩子最要活泼，我希望他们兄妹两个在社会上能做一番大事业，这一定得小时候把身子练好。我如今有时候多念一点书就不舒服，完全因为小时候身子糟蹋了。所以我这一季原来想多念三样功课的，也为了身子不济，不能成功，仍然照常只念三样。你到底住家不住家，完全由你看着自己办，我每月仍然照旧省出那么多钱来，每两个月寄一次，你住家也是每两个月寄三十美金，不住家住学堂我也是寄三十美金，我是尽省出的钱寄，并不是见你住学堂就少寄，住家就多寄。现在已经十一点了，这是我睡觉的时候。爱妻贤妹，下次再谈罢。我就此在空中同你打一个啵，停下笔来。

爱夫，沅　一月十四晚　第六十八封

我且说个故事给你听

亲爱霓妹：

半个月不曾收到你的来信了。比起我五天一封信来，是那个写得勤快些？难道你真是酸溜溜的吃起空醋来了吗？你要是疑心，不寄绣花好了，何必不寄信呢？这几天天气真坏，下了几寸雪倒罢了。外国房子很暖和，并不要紧。昨天忽然天气暖了，一面化雪，一面下雨。到了晚上冻起来，真是溜滑，走路时候一不小心就要滑倒。我滑了一跤，幸亏是干冰，不曾弄脏衣裳，也不曾跌痛。因为衣服穿得厚。这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化尽，真是恼人！如今窗子外面还是滴滴答答，今天礼拜五晚上没有事，我且说个故事给你听。这故事叫《阿里巴巴同四十个强盗》，是阿拉伯国家的故事。阿里巴巴的老爹死去以后，把一点穷家当留给了两个儿子。老大加新娶了一个阔寡妇，一天有钱似一天。唯有这个老二天生得古板，他在一个穷人家招了亲，夫妻两口只靠一点手工过活。阿里巴巴每天骑了那匹老爹传给他的驴子到树林里去拾点干柴。有一天他正骑驴走过林中，听到一阵马蹄的声音自远而近。他猛然想起这一阵马蹄一定是强盗，不觉魂不附体。但是势头来得太快，他要逃也逃不脱。只得舍了驴子，爬上一棵叶子最密的树上。那条驴子不知道往那里一钻，看不见了。骑马来的当真都是强盗，一共四十人。这时候阿里巴巴吓得一声也不敢响，只望他们快走。他见四十人一齐下马，把抢到的财宝都搬到树旁边一块石壁之下，他正奇怪着，只见强盗头目向了石壁念道：“芝麻，开门！”果然呀的一声，石壁上开出一个门来。四十个强盗一齐把财宝搬了进去。门自己关上了。他们在石洞里过了很久才叫门出来。出来之后，门自己关上了。他们又骑马走了。阿里巴巴好久不敢下树，怕强盗半路回来。到底大着胆子下了树，常言道：“眼不见，心不乱。”阿里巴巴眼见强盗搬进去这么多的财宝，那得不动心呢！他就试叫一声：“芝麻，开门！”门居然也开了。他心中大喜，便跨进门去。门自己关上了。他只见灯光灿烂，犹如白昼，一间大厅都是从石岩中削出的。上面屋顶溜圆，墙角上大箱大篓堆满许多，阿里巴巴去打开箱子，果然都是财宝。他叫开门用尽力量搬出许多到石洞之外。搬出之后，门立刻闭上了。把驴子叫回，用柴篓子盛着，上面盖满干柴，教别人看见不会疑心。回家之后，妻子看见这许多财宝，以为丈夫是抢了别人，不觉连声把他责备。等到阿里巴巴说清来由，她才欢天喜地起来。连忙搬个小凳子坐下去，尽数那些金银。阿里巴巴笑她道：“你这样数，哪里数得完？不如去加新嫂嫂那里去借一个升子来量罢。”妻子果然就听了他的话，去到加新家里。加新的妻子听说阿里巴巴家里要借升子用，十分奇怪，不知他们要量什么，倒要看看。她就暗地在升子底下涂了一点胶，让阿里巴巴家的拿去了。阿里巴巴夫妻两个只顾量钱，不曾料到这一着棋。果然把升子送回去的时候，在底上胶了一个金钱。那加新家的看到，真是说不出的又奇怪，又眼红。她连忙告诉了丈夫，教他去阿里巴巴那里打听根由。阿里巴巴记念兄弟之情，把前情后节都告诉了加新。加新回去之后，欢天喜地，夫妻两个商量了一夜，要如此这般。第二天一清早就装好了十头驴子，二十个大篓，由加新赶着。照了阿里巴巴说的路程走去，果然走到了石洞前头。他连忙把石洞叫开，一刻不停留的搬运金银。等到二十篓装满了，他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他心还不足，还要把口袋里装满金银，这次是他交了恶运，他正想叫开石门，走出洞外。哪知道心眼糊涂，把叫门的秘诀忘到九天云外去了。他吓得魂不附体。但是越吓越想不过来，大麦，小麦，黄豆，黑豆我们吃的五谷都给他叫遍了，偏生想不起芝麻两个字来。这叫作一个人不可不知足。加新要是二十篓装满之后就动身回家，也不至于鬼附了身，到底被强盗杀死。后来阿里巴巴把他尸身运回，安葬了。阿里巴巴从此变成了富翁，夫妻终身快乐。

爱夫，沅　一月十九日　第六十九封

我又退出学校了，一年来忍辱含羞

劝君莫要有疑心，免得无端疾病临。

夫妻好是多相信，作灾作福总由人。

我对君情海样深，明年回国自相亲。

当初小故求遗忘，只记京中初见情。

可怜虫的爱妹呀：

接到十二月十三来信同诗三首，忍不住要流下眼泪来。作两首诗奉答。但是我翻转信封一看，你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这免不了要教我不舒服。你来信哪有不收之理？给别人看见，好像我真不肯收你的来信了。妻子要是真爱丈夫，就是丈夫做错了事，妻子都替他遮盖。我并不曾做错事，你却要我空驮一个名。你就是不为我想想，也应该替自己想想。我的名气坏了，将来到那里去找饭吃？以前的事我本不要再想起，但是你这么一来，我又想到上海当时，你同大哥姨奶奶吵闹，大人不见小人怪，她玩她的，与我们什么相干？不理好了。你这么一来，别人在楼上听到，不说别的，只说朱某人怎样怎样。我看到你的来信，十分感动，打算好好写一封信给你。那知道你在信封上写了这样几个字，我实在忍不住要生气。我不能装假，只好等我气平了再写罢。

某某小姐我与她本无关系，就是你闹得个个都以为我同她发生关系了。后来我被你无缘无故设法磨我，我真想狠起心来，同她玩耍一顿，省得担到虚名，未得实惠。到底因为你辛苦操家，我不忍心。等一等罢，停一刻再写这封信罢。

上面是昨天写的，如今等我告诉你一件大事。我又退出学校了。一年来忍辱含羞，终归是受不住了。里面来理由很长，让我慢慢来说。来校的第二季，就是阳历去年四月。我念了一样功课。这教习起初是不愿意有中国人上课，不过我不理他，他也无法。后来他发下几本书给学生借去看。我看完之后，当时还了，我因为以前那个缘故，不高兴同他讲话，只把书放在他的桌上。后来他上教堂，我亲眼看见他把书拿了。隔不多天，他对学生大说一顿，说书有的不曾还他。他从我右边一个学生问起，第二个问我。我左边没有人，他就在前排问了几个人。这是什么用意，无非疑心中国人就是。这样功课他终归给我最优等。下一季夏天，我因为没有别人功课可选，又念了一样这个人的功课，班上又是说掉了书。不到几天，他说书找到了。有一次他在教堂讲错了一点事情，下堂时候我告诉了他；从此他痛恨于我。我本不想给他下不去的，只因半年来他实在不知教我生了多少气。这课也是最优等。我是要报仇，从此他明嘲暗讽！阳历十月秋季无别人功课可选我便选他两样。有许多与课本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也拿来讲。好像澳门是广东的一个地方，被葡萄牙国占了去，这同课本也没有什么相干，但是他前后提起过两次，这不是明明侮辱中国吗？我便把他的两样功课退去。这是阳历去年十一月的事。同时另外一样功课也是最优等，也是我同教习斗智。他看不起中国人，我就故意挑他的错处。有几次他不曾讲的话我替他讲了。我因为同他斗智，所以衣服穿得干干净净，好教同学都对我表同情。到了学季快完之时，他居然破口骂起了亚洲人来。我决定了故意缺课两天，让他知道，亚洲人并不好惹。那知当晚搬家，伤了风，一病就是十天。不只两天，简直是十天不上他课了。他想法要害我，都被我逃脱了。半个月前，冬季开课，我想早点毕业，就念四样功课，比平常多一样。但是其中一课，我同一个女学生同桌，她故意坐得远远的，教我下不去。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样呢！我当时一气，便把功课退了。还有一样，有一个学生居然当堂同我掉花头取笑。还有一样没有什么。最后一样又是那个同我斗智的教习。因为没有别课可念。班上七个人，他居然说只有六个人。他又说怎样怎样，我当时气得嘴都发抖了。我一忍再忍，只是闷住口不响。后来别的学生告诉他说有七个人，他又说他只能借六本书。我心里想，我偏要上这一课；我横直出了钱，看你能怎么。不知道几个教习当中是哪一个，或者是他们相好的学生，在本校日刊登出一段隐隐约约的新闻。我因为那里面不曾指明是谁，也干涉不了。但是气实在受够了，再也忍不住了。再这样过下去，一定要发疯。所以从前天起，立刻不去上课了。已经写信给留美监督处，或是教我三月去西边进学堂，或是暑假里去哈佛，那完全由他们去决定。总之我大学毕业以后，决计回家，不再多受这种气。我这一年来因为半路退了好多种功课，毕业要迟一点。暑假也念书，就要到阳历明年三月，迟一点要六月才能毕业。我想大半是去西部，因为钱还是能够照样寄。哈佛是好，不过不能寄钱，我是决计不去了。就是学校让我去，我也要想法辞去，省得不能寄钱给你。下月的钱准寄，决不会误事。离今天只有七天了。我心里很快活。早寄钱给你，我早安心。我把你的信又看一篇，忍不住又伤心起来。妹妹，你疑心何以这样重，一个相框居然惹得你害起病来，不是自寻烦恼吗？你一定要我的命，我求你快把这种疑心病改了罢。我也舒服，你自己也舒服。我又翻转信看，上面写明“祝你们爱安，空人霓君白”。我又忍不住要笑出来，这一坛空醋吃得太有趣了。“空人”者无有别解，吃空醋人是也。“你们”这两个字是两个人的意思，这两个人是谁呢？让我老实告诉你。一个姓朱，叫子沅，还有一个呢，她有了子女，并不是外国人。相貌长得很美，我爱她一片好心，她长得比我矮一点。妹妹，你如今看到这里，一片醋味直往上冲，是不是？我同她爱情真浓，她说她是武宁人，她称我达达。哈哈，妹妹上了哥哥的当了。看妹妹以后再吃醋不？再吃就再教她上当。妹妹，今天这个笑话比以前两次的故事如何？我求你以后多笑一点，少闷一点，省得闷出病来。我一时不能寄钱给你，你就不吃药，拿自己身子糟透，又何必呢？日咳夜咳，万一成了肺痨，如何是好！你存的那几个钱难道那么珍贵吗？我回家以后，还你岂不很容易。这是你个人的。虽说只有百把块钱，我也要归还你的。你不吃药，万一害成大病，人家还不是说我？这是以往之事，所以我提起来讲一讲。因为从此钱是照常寄，我才讲一讲。省得你又说我不想寄钱给你了。我知道你心中怀着一种疑心，怕我另娶妻子，把你扔开不管。我真不知道要什么缘故，你到如今这一层疑心还不曾去掉。要不责备你一番呢，你又是永远糊涂。责备过了之后，想到你我相隔这么远，并且想到你几年来的成千成万好心肠处，我又禁不住伤心！还是把这封信开头的那两首诗多读一读，看开一切，不必自己无中生有，那也不会这样苦了。我又作了两首诗，是：

三载期间即到临，自从别后两交春。

明年爆竹声喧后，便看归来万里人。

来年秋节月光清，我傍君看笑语频。

明月影移庭院后，红罗被底有双星。

三年期限已经过了一半。这一年半，我总能每两月准寄一次款子，不至于再误事了。阳历九月两个罗先生就到美国，他们同我进一个学堂，得到两个朋友谈谈笑笑，总可以不至于十分寂寞。你那时候也进了学堂，可以多活泼活泼，多见识见识，不要老在家里那样闷。

不是空人，沅哥哥　一月廿五日　第七十封

这一个多月总可以多写许多信给你，我并且想作一本或者翻译一本书，省得时光白过了。书成之后，寄与你收存，等回国时付印。再者，那两本译诗，罗先生如写信要，你可以说我又改变了意思，暂时不想印。我接上海徐先生信，说书不要零碎印，所以我要留着。

白发情人，初心少年

爱妹爱妹：

接十二月廿四来信，我同学堂里教习闹意见，已经不上课了。我想立刻回家，万一清华不让我回家，我就到西边个学堂里去。十二月我不能寄钱给你，并非别故，是公司里追着付衣裳钱。这件事我本不想讲的，现在与其教你疑心我同女房东不干不净，倒不如讲出为妙。我去年春天作了一套春用衣裳，同一件春天大衣，那笔钱是早已付了。秋天作一套秋用衣裳，穿了不久，也作气味。因作饭缘故，上课去让人家擤鼻子，我真不知道多么难过！十一月又作一套，同中国人经手人说明先付一套，另外一套以后慢付。哪知道隔了不久，他忽然来说公司里追钱，要我立刻付清；不然公司就会到法庭里去告我。后来果然公司用的律师来信限我一礼拜交钱，不然就到法庭。我只好为顾全名誉，在十二月初寄还十四块半美金给公司。这种事情我想何必告诉你，教你也难过呢？哪知道你疑心我同女房东勾搭，所以老实讲了。我作衣裳，完全是为中国人顾全面子。我当时同经手人讲好慢慢还，本来打算每月在吃食里省几块钱分好多个月付清的，哪知被他弄了那样一个花头，闹得十二月不能照常寄钱。这也是天外奇灾，并非我同女房东勾上，被她骗去了钱。我当时教你不要由哪家转交，怕的是我要搬走。因为以前搬家，都是事前不曾料定，临时发生了意外之事，我就要搬。那一家我也不敢讲住多久。后来果然十二月初就搬到这里，从前二嫂寄如意珠的相片，并不是由监督处转交，是寄到我第一次住的房子。这房子没有教转。幸亏这房子另住有一个中国人。他把我的信代为收下交给了我。我因此之故，教你不要直接寄到那家，教你还是由监督处转交。就是你这一向一直用的信封，虽然迟两天，却一封也不会掉。你的信我当作宝贝一样，看我怎么肯教它掉了呢！唉，夫妻不相信，两边都吃苦。到馆子里去作菜，我当时也不过那样想多寄钱给你。后来一想，他们本国人作，不要紧；我们中国人作，就失身份。所以我后来写信，也讲过这件事情不成，作罢。难道你不曾收到那封信吗？我照相是不喜欢照相，并且钱一时也难筹，要说我照了相给了别人，不给你，那你可以怪我，我却并不曾这样呀！你为什么要怪我呢？我写信写得勤不勤，你凭良心说一句，我多写一封信，不比照一张相好了。我相貌并没有什么好，我所以不愿意照相。所以从前在北京不是你霸蛮要去，我是再也不肯照相的。我在北京时候，两人感情还不好吗？拿当时来比如今，可见我并不是对你感情不好。你要明白一层，男人不像女人那样喜欢照相。唉，好罢，好罢，不管怎样，我这个月去照一张相好了，省得我那小妹妹伤心。好像一个小孩子要糖吃要不到，就哭起来。我的老太爷，外国不比中国，八十块美金有八十块美金的用处。不是靠了自己作饭同省俭，那里还有钱寄家里！我要是在中国有八十块中国钱一个月，至少要寄四十给你，说不定还可以寄五十。从前在北京，你也是埋怨我不寄钱。那知道，除去住房吃饭归学堂算账以外，每个月只有七块钱的零用。将来回国，只有一个方法，就是不要多生儿女。剩下几个钱专拿来教养小沅小东。与其多生儿女吃苦，反不如少养，教这两个儿女多享点福为妙。唉，小沅小东，你们生得太早，要吃几年苦，只望将来多教你们享一点福罢。妹妹，你这多疑的性情到什么时候才改得掉？你说你是孔明，一猜一个准；我说你是周瑜，只晓得乱疑心。你同我说的话我何至句句都告诉人！有许多话更是只要我两个心上明白，不给旁人知道。可以告诉人的话，好像说小沅乖巧，小东有趣，这些话说给旁人听是不要紧的，其余一切都是夫妻当中的知心话，那可以说给外人知道。我的信你切不要让朋友看，你寄来各信我半个字也不曾让人看过。将来回国，也只有我们夫妻两个看得。你近来用的信纸很好看，信中言语更是打动我的心坎。妹妹，由这看来。可以知道你是真心到地的爱我，我怎么忍心教你将来落人耻笑？我那是那样没有良心的人？留学生也分两种。我同你感情很好，我何至于？我要是同你离开，我这一世就不会有一天快活的日子。你说你对我恋恋不舍，我看到这四个字，真是钻心痒。你疑心是太喜欢疑心，有时叫我厌烦；不过你又常时说些真心话，又引我快活起来了。我说，霓君你这小冤家，你为什么不改一改，把那一种无意识的疑心完全打倒，那就夫妻之间团团如意了。我回家以后，决定不教很多书。只要一家子够用，能稍微余一点，预备万一闲时不至于一家子饿，就成了。剩下时间，一部分作文，一部分教小孩子，还有一部分时间用在夫妻之间，我要把我小时候从生下一直到现在，件件事情都告诉你，你也照样告诉我。我们或者在月光下闲游，或者在灯光下谈心，手握着手，心对着心，虽然久已结了婚生了儿女，也像不曾结婚，还是一对情人一样。将来就是夫妻两个头发都白了，也照样。就像一对二十岁的情人，那是多么有趣！只要我们这一对心不老，我们就是年老了，也还是少年。

爱夫，沅哥哥　二月七日　第七十二封

妹妹，我一定可以成功

爱妹霓霓：

《今古奇观》收到。我今天翻译了五百字，将来暑假一百天可以译五万。上课时候，二百五十天可以译五万。一年十万字，就可以印一本书了。这部小说共有四十万字，可以印四本书。这件事情在外国作不完，回家去还要作。译完了《今古奇观》，再译别种书。爱妹，你看这多么好！这样作下去，不到十年，就会有外国大学请做教授了。那时候，一家人享福的日子就到了。不过我要问，我这第一本书有书店肯印吗？我看有六成可以办到。因为一则《今古奇观》这本小说有趣，三年前一个英国人译过几篇，当时外国人都夸奖得很。我如今把它全译出来，更要受人欢迎。二则我是中国人，这本书我每个字都懂，不比外国人时常猜错。我的英文只要仔细练它一下，就能正式见人了。我如今在大学学生当中，英文算是出色的。总之，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妹妹，你看我作罢。我自然不是瞎拼命，我身体不好自己也知道。不过我能专心，可以一天到晚不想别事，只想着译这本书。我也能有恒，可以天天接连着只想着译这本书。我一定可以成功。妹妹，我一定可以成功。妹妹，你可以常拿些有趣的事写信告诉我，提起我的精神；例如你自己做些什么事，读些什么；小沅小东，怎样怎样；好多好多，只要你有工夫写信，就请你立刻告诉我。你自己最要紧是放宽心怀，两个小孩子最要紧是强壮身体；这两件办到，我就快活了。

爱夫，沅哥哥　二月七日　第七十三封

我从此不敢看不起人了

霓妹亲爱：

我大约十天后转学奥海阿大学。这学堂在乡下，镇上只有五千人，学生三千，一共八千。听说地方整齐干净，每月至少可以省十五块寄给你，你上封信说月费九十，是你记错了，只有八十。就要离开芝加哥，很好。秋天我或者劝两个罗先生去和我同住。那地方没有中国学生，不知道有中国人没有。我到那里，近一点，并且清静，好作文。这次车费一定向监督处要，所以阳历四月我要寄三十给你，望不必记挂。我把昨天一天的事写下来给你看看。上午因为冷，不曾出去买菜，就是把上一天剩的大虾米煮汤泡了两块面包做中饭吃。接奥海阿大学来信，说由我去，明年夏天毕业。我写信给监督处，六点钟天黑了，我上街买菜。街上很亮，我图它路上不亮，人家看我不清楚。买面包一条一角，烘肉一块有皮素肉很少荤肉多，有三寸半见方，六七分厚，二角五。酸菜罐头七分，山芋罐头一角，扁豆罐头一角一，鸡蛋一匣六个二角一，白菜一棵一角一：共九角五，预备三天用的。回来打开酸菜同剩下的大虾汤加油炒干，倒是很下饭。另用山芋同订的牛奶，早上不曾吃，煮在一起，这很好吃。我半年来不曾吃过芋头了，两样菜只吃去一半，剩下一半今天中饭做菜。晚上往同学林先生处。他替我用打字机打一首英文诗，他说八点打好。我八点半去他还不曾做完这件事。打成功以后，我们谈了一谈。这林先生我从前以为他是一个小政客，哪知道他很有点志气，我不觉对他产生敬重之心。唉，知人知貌不知心，一个人实在难讲，我从此不敢看不起人了。回来路上很冷，睡上床说不出的舒服，立刻睡着。

爱夫，沅　二月十五　第七十四封

如今不似从前重男轻女了

霓妹我妻：

这几天因为左思右想，到底是去别个学堂念书呢，还是仍然在这个学堂呢？所以苦得很。现在算是决定了，仍旧住下，明年毕业，准回家去。我这一晌心绪欠佳，什么事都懒得做。拿寄信单一看，居然有十天不曾写信给你了，这把我吓了一跳。三月二日到的信我还当是已回了你的信呢。我十分相信你，你不必多心。你这样辛苦操心，我要是再疑心你，我真是没有心肝了。小沅小东近来都好了吗？唉，明年不到，我一刻不舒服。回家以后总要让你同两个孩子过舒服点。咳，你并不是无能的母亲，是我是无能的父亲。只望明年早到，我早点赎罪罢。你做手工也不要做太多了，只做一半好了。身体要紧呀。我的妹妹，我以前那几封信写得不很亲热，你看到自必伤心，我请你宽恕罢。妹妹，以后千万彼此不要疑心，省得你也难受，我也难受。二月寄的钱想必等十天你就收到了。这叫作“千里鹅毛”，也是无法。以后每两个月寄一次，虽然不能多，总要次次不错过；你也免得记挂，我也免得不快活。妹妹，你不要以为我在外国快活，要是在国内有一个事情长期做，我也不至于到外国来了。唉，明年快到罢！好快点夫妻儿女一家团圆！好久不曾寄零件东西给你，等下看上课后买书要用多少钱。如其用得不多，总可以买一样古怪东西给你，上次信里说的就是。照相太花钱，等阳历年底半价时候再照罢。能剩……[1]子的道理没有别的，就是一个宽字。妹妹，你要知道，一个男子，只须他有良心，他总会回头的。妻子只要忍耐，丈夫一定对她好。妻子千万不可吃醋着急，那样把男人弄糊涂了，最危险。因为男子一糊涂，什么事都作得出。

三月六日

接一月廿九第三封信，我看完之后，真是说不出的快活。你这封信是一片情，一片理。我今天中午包管可以多吃一片面包。以前那几封信我看完以后总是成天的不快活，想必你看到我的信时候，有时快活，有时不舒服，也同我一样。我从此要封封信能教你快活。夫妻相隔这么远，只靠着信过日子，我岂肯让你不舒服了。从此你就是有时教我不舒服，我也要忍而又忍，不写一个字教你看了难受。小东断奶不太早吗？这种事情我不十分清楚，你看着办好了。只有一件事，如今男女平权，女子也能做很大的人物。我指望小沅将来做个大实业家，能够在大工厂里做总工程师；或是造船，或是修铁路，或是造飞机，或是造汽车，或是开矿，或是发展农业，我如今很后悔，从前不曾学得工业。如今中国改造，最用得着这种人才。中国人作文章是很会作，就是不会造机器。中国不富不强，便是因为这个缘故。我很希望小沅能做一个大英雄。小东我指望她做一个大艺术家，或是图画，或是音乐，或是文学，女子性情最宜于这各种。现在西方各国，不单女艺术家多得很，就是女议员、女飞行家、女市长、女律师、女科学家，都多得紧。他们小学校里教员都是女子，中学校也有一半是女子教书。大学校也有不少女子大学教授；店中店伙，无论大店小店，十个当中有九个是女子。所以外国女子真是同男子平等了。我如今越同你过得久，越觉得你好。你的能干实在可以佩服。外国女子也赶不上。你不像普通一般女子没有志气，嫁了丈夫就完了。你简直是永远精明，永远要强。我们这个四口的小家庭差不多一大半是归你一人撑起来的，我真是又惭愧，又感激。我只求你不要做事做得太过，免得内伤身体，好让我回家之后能够大大报答你一番，图一个三十年的后福。妹妹，你千万记着我的这番话。还有一层，两个小孩子都要紧，要想将来做大事业，必得小时把身子养好。如今不似从前重男轻女了。在外国简直是重女轻男了。就拿我们这个小家庭来说，老实一句话，实在你比我能干得多，要紧得多。我要设法，每两个月多寄五块美金，一年之后，那笔借的钱可以还清了。还有你手工得到的钱同房钱拿来家用，我也要还你。这是你的私家钱，我应该还的。我虽然不能寄每月四十，只能寄一半，我却希望你合作，将来我当然还你。手工不可作得太多；免得伤身。就像这次你手指作痛了，我真心痛。你进学堂我很赞成，用钱仍然照这个数目。或者过得好一点，以后我作事一定十分小心，不肯像从前那样作衣，上了人当。你请放心。桂圆等都收到。有信告诉你，不曾收到吗？罗先生处寄去《三星集》，也好；说不定能卖出去，寄钱给你。两个罗先生都在清华，所以封面事很容易办，你放心好了。学堂随你进什么学堂，不过功课轻的，进了学堂以后，手工自然更要少作了。功课要是觉得吃力，简直就不要作手工了。总之用钱照每月四十的数目，我寄一半，那一半归你设法。我一定还你。你的身体我要你珍重，不要过于劳苦。这是我唯一注意之事。外国搬家很方便，只要一块钱就搬走了。我这又要搬家，因为我住房下是地窖。地窖中是火炉等，冬天暖和，春夏就不成了。并且常有煤气不卫生。这次搬的房子是二楼，好了。我搬来搬去，都是一条街上，所以搬家并不费钱，我很明白。我这个身子并不是我一人的，你也占一半，我决不至于让你做那个军人的妻子。还有一样。我作诗是为中国作事，我也要爱惜身子。你的信我看了都十分喜欢，没有一封不留起，那会讨厌呢！等到明年回家，我们把彼此信件拿来对着看，那是多有趣！罗先生大半会来与我同学，我因为近来觉得文学无用，很想劝他学工业或农业。他近来为了自己恋爱，不管父亲，所以家里不寄钱给他了。他只靠了卖文章混这半年过去。自从北平以来，我完全死了心相信你，你不必多心。将来彭先生的事情还要托你一力成全呢。罗胖子先生也说不定会来这里同学，那样这一年就容易过去了。你这一封信写得实在太好了，我如今精神很好，又可以写长信给你了。我这一封信到的时候，你想必已经进了学堂，你在家有小沅小东，到学堂有朋友，真是热闹。我只望你的精神一天好似一天，不要害病，我就宽怀了。我主张你进学堂，便是这个缘故。下次再谈。

爱夫，沅　三月七日　第七十六封

余钱我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你

霓妹我妻：

款子寄出已四十天，想必你收到了。我前天搬家，房子稍微好点，最好的是饭包给房东。我自己不用作了，两样合起来同从前一样价钱，你说多好！以后寄钱照上月那样，能余钱便每月买些东西寄给你。我前几封信不是说买稀奇古怪的东西给你吗？买了一件来了。月经棉带只要四角一打，真便宜。本来买了两打，寄不方便，所以先寄一打。我不明白光是这棉够不够。还要什么别的吗？你记得从前谢家三姐是怎样？还要什么带子不要？另寄小画框两个，看路上会打破不。要是不会，再买些给你。有许多别样的，一些美术片子是外国春节用的贺节片子，我们自然用不着，不过我看他们做得不错，有些看了简直好笑，所以我买了寄给你。发网三个还是很久以前买的，这次顺便寄给你。我急着要寄东西，这次只能停下。下次详谈。

爱夫，沅哥哥　三月十一日　第七十七封

我并不是不肯念书，不过上课就像是架机器

霓妹我妻：

刚才把包裹寄了。我今天一清早醒了，思前想后，好几点钟不曾睡着，所以有点头痛。只要今天晚上多睡一下就好了，你不必记挂。我因为脾气不好，换了一次学堂，弄得要三年才能大学毕业。同从前清华半路停学三年一样。好在等这一年过去，以后再也不用进学堂，那时再也不要作这种讨厌的学生了。其实呢，我并不是不肯念书，不过上课就像是一架机器，教习教你动你就要动，不教你动你就下能动，这我却受下了。好在只有一年了，千忍万忍也过得去。你进学堂我也不过想你多舒散舒散，不要成天闷在家里。并不必苦用功，算术之类你学了有什么用？我看不必。到是再学一年绣花，或是文科，总要你自己最喜欢的。你可以选一样，我无不赞成。我并不要你毕业，家里事情多，就少上几次课。精神不好，就可以告假。你上学堂，我不过要你热闹有趣，多长点见识，并不是要你死念书。既进了学堂，就说不必死念书，上课也得费时间。所以手工最好不要作，一定要作，也只能礼拜天随便作点，不要过劳身体，千万千万。照医生说来，一个人每天应当睡眠八时，休息八时，只能做事八时。管理两个孩子自然也算做事，打算是每天三点钟，那就每天你只能上课三时，预备功课二时，礼拜天就说没有课，也只能作五点钟的手工。所以每天八点钟，第一轮到小孩子，第二轮到上学堂，第三才轮到你作手工。

以上十一日

夜里我做了一梦，梦见我到一个人家吃喜酒，忽然一片闹吵，大家都从酒席上站了起来，原来是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小女孩子闯进了厅上，这女人眼睛已经瞎了，是从前逃反，同丈夫失散，她四处寻找，每逢人多之地，她就说她的事情。想着丈夫万一在场，就可以听到。所以每逢开市聚，做道场，喜庆筵席，她都去。一则找丈夫，二则借此唱唱道情糊口。她这道情就是说的逃反一家失散，她一个人如何四处漂流一番苦情，人人听了无不酸鼻。就是一样，喜庆场中她也拿这个来唱。刚才吵闹，就是门房不让她进来。好在这家主人很开通，并不迷信。他说只要唱得好，就唱罢。她唱完之后，果然个个伤心，替她可怜。忽然来客之中有一个放声大哭，走上前去，就把她抱住。她正要挣开，那来客叫道：“秋娘，秋娘，是我呀！”原来秋娘就是这女人的小名，是丈夫替她起的，只有夫妻两个知道。我当时又伤心，又替他们快活，一下哭醒了。

十二日

这面已经是春天了，不过昨天下了一场雪，又冷了一下，当天就化了雪。明后天想必又要暖和起来。我恐怕还是要换学堂，这对于寄钱并无关系。因为监督处可以先领车费，所以下月仍可照常寄钱回家。我等几天要寄一些外国书回家，因为书重搬来搬去太麻烦，这些书我又一时不用。今天是礼拜，外国人家，礼拜天的中饭或是晚饭比平常作得好些，平常日子是晚饭作得比中饭好些。外国人家家里什么事都由妻子做，要不然就是穷亲戚。外国雇佣人极贵，除非富翁才雇得起。不过事情虽多，作起来却不像中国那样苦。每样东西都有机器管住，做饭有煤油，只要一扭龙头，划一根洋火，就是火了。什么时候要关，什么时候扭上龙头就是。面包是现成的，油也是现成的。一年到头有冰箱，洗碗也只要一扭自来水的龙头，哗哗的就是冷水热水。热水在地窖里烧的，这是丈夫的职务。煤归丈夫加，洗衣有洗衣机器，机器一开，自己会动。肥皂也有现成的油粉，只要拧干衣裳拿出去晒就是。小孩子到了七八岁就帮着做零碎事情。不过孩子一多，那母亲就苦了。所以许多女子都让限制生育，用橡皮套子也是一个方法。最好不知是一种什么药粉，这是外国女子大半都知道的。我从前在亚坡屯念书，住的人家，夫妻两个结婚很久，只生了一个女儿就不生了，可想而知。下次再谈。

爱夫，沅哥哥　三月十七日　第七十八封

注解：

[1]　原文缺字。

第四章

我又退出学校了，这一年来忍辱含羞

赴美留学，朱湘是怀着爱国之志的。同学柳无忌后来回忆道：“我们有一个共同的好梦，要在文学方面作最大的努力和贡献。”然而事与愿违，当时西方人对中国人普遍存歧视心理，朱湘过分敏感，他生无媚骨，“西人鄙视我们华族”这件事极大地伤害了他的民族自尊心，愤然两度转学，先是离开了劳伦斯大学前往芝加哥大学就读，后又前往俄亥俄大学学习。他将外国比喻为“死牢”，终日生活在苦闷之中。

在给妻子的信里，朱湘时常提到这一点，而远在万里之遥的家，就成了朱湘最后的寄托，回家、回到爱人身边成了他最迫切的愿望。

芝加哥那地方我实在像是作了一场噩梦

霓妹我妻：

接二月廿四日信并相片，我是本月二十三号改到俄亥俄大学。这几天一直手忙脚乱，到今天礼拜五下完了课才能写信给你。这地方天气同南京上海一带差不多，最好的是没有煤灰，从此身体一定可以比在芝加哥好。女房东大概是半黑半白种，有四个孩子。最大的二十岁了，待我倒算客气。近来几天看报，说中国又打仗了。你同两个孩子都平安吗？我真是十分记挂。这边有个湖南同学，据他说菜根香在城外，我听到更是不放心。但望大小三口都平安罢。罗先生处，我译诗想必已经寄给他了。是一个同学开书店，要书去印。据罗先生说，他对邓小姐还是念念不忘，他觉得几个别人都赶不上邓小姐。罗先生我想劝他来这里，多一个朋友，免得孤零。我在芝加哥曾经定作了一件礼物预备送你。临行太忙，不曾寄，明天想必总能寄了。是什么呢？等到大后天四月一号汇款时候再告诉你罢。我一直不曾能够寄一点礼物送你，现在算是办到了。我照相事也说不定一个月之内可能照成。芝加哥那地方我实在像是作了一场噩梦。并非我不想寄钱，实在是用度太大。在这里，等半年左右，我还可以多寄些钱给你。这半年每月要扣五块，因为路费是监督处暂时借给我的，要扣回。大后天寄廿。

夫，沅　三月二十九日　第七十九封

你的嘴唇实在是很美

霓妹我妻：

上了两礼拜的课，一切照常一样。这里天气很好，同我们南边很像。我这个月的钱本应当一号就寄的，只是有一个缘故，这地方只有总局可以寄钱，总局就附设在省政厅中间。这远的路寄钱回中国，只寄二十块钱，未免教外国人笑坏了。所以我决定到下个月共寄三十，面上稍微好看一点。现在余的这二十我决不会动它分文，请你放心。以后每三个月寄一次。无论如何，我总要省四十寄给你。这头一次因为初到，杂用有些，将来等学校借款还清，还不止四十呢。早迟总有一天，我能教你明白。在芝加哥时候，我并非不寄钱给你，实在是不得已。我现在也不说什么，将来你总看得出我的心。这地方半乡半城，很可以做事。翻译中文诗的计划我又想实行。到此以后，精神身体都好得多，不像芝加哥那样又脏，又满是煤烟。在芝加哥，好像是一天到晚心悬悬的。到此以后，心都定下了。从此我再也不住大城了。你最近相片嘴唇照得最好。你的嘴唇实在是很美。小女孩子嘴唇就是那样。我从前作诗，讲嘴唇美就美在“娇媚的弓弯”。我把你从前同照的相放大了，原底子还在我这里留着。现在把放大相寄回给你，以前说的那件稀奇古怪的好东西就是说这相片。这里有一个清华同学，很会照相，他答应替我照。想必十天以内就能照好。洗出来以后，自然就寄给你。这两个礼拜因为初开学，又是新到本地，事情多些，将来我想一礼拜寄两封信给你。

夫，沅　四月六日　第八十封

要是有你同住，一定能过得很快活

霓妹我妻：

同学替我照相，底片已经洗出来了。有一张不错，明天早上拿去洗它一两打。下一封信里就可以寄给你。我在这面念书，还是照常一样，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只等秋天，同两个罗先生见面。

四月十一晚

听说中国已经不打仗了，心又放了下来。照相已经洗好，不过洗得并不好，先寄一张给你看。明天十五，礼拜一，再去另一家洗一打寄给你。我有两个礼拜不曾接到你的来信了。是害了病吗？要不然就是气了我。好罢，以后无论如何，我总不写信教你难受就是。不知什么缘故，我这一向子精神麻木，身体好，精神却十分麻木。我现在一天数一天，数到同两个罗先生会面之时，总该好了。我也想一礼拜写两封信给你，总是提不起精神来。这一张相是在一个同学房里照的，光线很好。在我自己房里也照了一张，光线太差，所以那一张不印，只印这一张。这地方很像长江一带的天气，一刻下雨，一刻天晴。这几天桃花开了，樱桃花也开了。要是有你同住，一定能过得很快活。可惜一个单身汉子，任他天气多好，心里还是冷清清。我又想回家，可是国内仇人太多。他们见我毫无名气地回国了，还不要想法害我？只看从前在北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卖去一本书，还要受多少闲气，这叫作进退两难，无法可想！越讲越心烦，还是不讲罢。

沅　四月十四日　第八十一封

我们两个就是一个，我的钱自然都是你的

霓妹爱妻：

连接三月五日十二日两封信，看完说不出的喜欢。你一同我好，我立刻想起以前你对我的好处来。要是你对我不好，我又把你以前种种好处都忘记了。妹妹，我们以后永远不要再吵架了罢。我如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彭先生刚巧有一封信也是这天到，说闻先生要我去武昌武汉大学做教授，每月三百块以上的薪水。前一礼拜看报，说中国打仗，不知近来怎样。家中各人都好吗？要是闻先生下半年还在武昌，我这下暑假早则阳历六月底，晚则八月初，一定回家。那时候又是夫妻，又有儿女，又是朋友在一起，多么快活。妹妹，以后写信千万不要说“叩头”，我看了伤心。夫妻是平辈，你只要少多心点，要说三句话，只说两句，我们这一对夫妻就一定再好不过。妹妹，你实在是再好不过。心又好，做事又能干。我平常何时不记得？就是你的口厉害一点，说一句话，能刺人心。我那时就立刻糊涂了，把你的好处一齐忘记了。妹妹，月经棉收到了吗？你说近来行经之后肚子痛，我十分不放心。这是从什么时候起的呢？望详细告诉我。妹妹，千万保重贵体呀。我动身回家，早则阳历六月底，迟则八月初。见面在即，让我做医生治你的病罢。我这几个月的钱，怕路上要有用，就不寄了。你先拿私房垫用一下，以后回国，就还你。这并不是分你我，私房钱照例应该还的。自然我赚的钱都是你的。因为我们两个就是一个，我的钱自然都是你的，将来一切银钱自然是你太太经手管理。不说我手松，就是不松，这也该归太太主管。万一我秋天不回国，这几个月余下的钱仍旧寄给你。妹妹，原来你要我照相，一半也是怕朋友疑心我们夫妻不好。我听到这层，心中十分难受。妹妹，实在是我对不起，过于大意，教你在别人面前难过。请你宽恕罢！想到上次寄了照相回家，心中稍微放宽一点。由此看来，这种日记的方法实在很好。东牙子我们也要当心，如今世界男女平权，养大一个好女儿，同儿子一样得力。我们待她好，她决不会忘记的。

爱夫，沅哥哥　四月十七日　第八十二封

把兄妹两个好好带大，做将来新中国的伟人

霓妹爱妻：

日记的方法很好。我把昨天各件事情写下来给你看看，起来以后，漱口，刮胡子，洗脸，从楼梯口拿牛奶进房。这地方牛奶比芝加哥便宜，一天六分一瓶。奶倒进碗里，加炒米，炒米是一角三分一盒，可以吃四天，是黄颜色，不曾去米皮的缘故。米皮其实最补，所以红米最好；因为红米不曾去皮。上课，中饭在中国馆子吃。五角，一碗饭，一大碗炒肉片，加白菜，芹菜，青椒，不辣。这本要七角。因为我同他们商议定了。便宜两角。我下午写信给上海徐先生。我们从前住北平，不是卖了一本书给北新书局吗？到现在两年，才印了出来。我们应该有五本送的。你还记得不？我问徐先生，请他问北新，已经寄来了美国没有。要是没有，就由他们书店寄一本给你，一本给二嫂。晚饭又上中国馆子。吃的面，是很细的面条，炒焦了。另加白菜，肉片等，同一点蛋丝。七点钟本城中国学生开会，会里我遇到一个同学，他跟我同船来的，他也已经结了婚。据他说他只寄过几个月的钱，每月十块左右。他这还是同她商量好的。他们从小一同长大。这样说来，我实在不算坏人。一头要撑起面子来在外国念书，一头还要寄钱家用，固然不能怪你着急，也不能怪我寄钱太少。好在这两年已经过去，我就要回家了。只望武昌这事情不踏空，那时候你也不要受罪，我也不要受罪，两个小孩子也沾光了。二嫂说薛姻伯下半年安葬，她还要帮着料理半年，明年春天想必她就不再住在娘家了。只望我这事情没有变动，做了半年，这半年里替二嫂当心找一个武昌的学校教书，那时接二嫂到武昌同住。不是最好吗？如意珠秋天听说要考杭州艺术院，春假暑假，可以回武昌家里过。七妹如今怎样了？现在这种世界，不比从前了；女子总得学到一种职业，才能嫁出去。嫁出去以后我们哥嫂才能放心。我们家里穷，没有嫁妆陪她，就是有嫁妆，也用得完；唯有职业学成，才是无价之宝，这层你务必向她说清楚。大人不见小人怪，我们做哥做嫂的对这无娘的小妹妹最好是当作自己儿女看待。她一时糊涂，将来总会明白。我们拿好心感动她，她自然要知道哪个嫂嫂待她好些。

四月廿一日

今天廿二，天气很好。昨天下了一天的雨，昨天上午去一个同学马君家里。他在美国结的婚，妻子也是留学生。小小一间房子，有一个女儿才八个月，长得很大，并不十分活泼。不知小东如何？要是小东像你就好。月经棉，彩色放大相片都收到了吗？相片压坏没有？月经棉浸水了没有？夏天回家一定带些奇怪的东西，回家给你，给小沅小东。我希望他们两个兄妹，你都一律看待。你可替我告诉他们，父亲就要回家了。回家看母亲同沅伢子东伢子，教他们念书做事，问他们愿意不。妹妹，我觉得我们有了两个孩子，我们宁可这五年之内专门一力把他们兄妹两个好好带大，做将来新中国的伟人。我们不要多生，省得家用困苦。我打听到一种药，你拿了放进去，立刻化了。我们同床，决不会生孩子。一点不痛，一点不危险。将来五年十年之后，要多生孩子，不用这药就是。

廿二日

今天我做的一篇文章教员在班上念了，面上很是风光。另有两样功课我又是同教习不对头。我把它们退了。哪知退课要两块钱，这是月底，房钱早付了，饭买了饭票，用到月底，这两块钱哪里出呢？幸亏智上心来，卖去这两门功课的教科书，哈哈。

沅　四月廿二日　第八十三封

我这次回家是回定了

霓妹爱妻：

我今天看书看的眼睛十分疼痛，因为书是极好。不过这两天接连看个不歇，看伤了眼睛。如今监督处换了人，要两礼拜才转一次信。所以上次十五号转到你三月五号同十二号两封信，总还要等三天四天，你的信才能转来。好在我这夏天就要回家，不然可就苦了我。在外国自然也有些好处，不过十分无聊。我这次回家是回定了。从前我多次想着回国到底不曾回成，是因为仇人太多，怕谋不了生。如今闻先生他们感情又好了。多朋友帮忙，想必不会找不到事。这次闻先生还在武汉大学是顶好，万一不在，他们也总能够替我设法。将来他运气再好，我仍旧能当大学教授。小沅小东近来都好吗？儿女这么大了，我做父亲的还不曾见过一面，说起来真古怪。这几年来都是亏了你一个人把他们带大。回家以后，我也应该多多上劲才对。不用说，我想到回家，各方面都是说不出的快活。同你再见，头一次看小沅小东，听他们讲湖南话。妹妹，说来有趣，一家四口，有三个说湖南话，占大多数，剩下我一个南不南，北不北，只好到了长沙，立刻拜你做先生，学湖南话。除开这两件大事以外，还有吃粥，吃酸菜、酸灯笼辣椒、包子饺子、腊肉腊八豆，说不清的好菜。不说了罢，省得流口水。想起来自己都有点不敢信。这学季六月十号完结，我大半六月底就要动身。我们七八月左右就要见面。抱，玩呢，在外国简直不能游戏运动。回家以后，一定要对身体十分注重。每天下午一定要运动一点钟或是踢毽子，或是打网球，总要把身体练得十分强壮。身体一好，教书也十分精神。这秋天要是闻先生不离开武汉大学，他的位子一定长久，我自然也跟着一样。那个时候，我从前说的让你享一点福，真就要说应了。但望如此。

爱夫，沅　四月廿九日　第八十四封

我的小乖乖，你何必白愁呢

霓妹爱妻：

三月廿八第七封信到了。你近来信越写越好。我看完以后，十分爱不释手。你朋友结婚，何不去热闹热闹，省得老在家里闷气。德国影片含有教育性质，这种片子很好。你的朋友对你好，我们将来可以替她们做些媒。你还账是替我还的，将来必要算还给你。你私房是你一个人的，从前家里不宽头，你一片好心拿出来垫用一下，那只能算是我暂借，终究要还你。至于我的钱，自然就是你的。所以经济独立四个字在我们夫妻中间用不着。你的生活问题我替你解决了，这本是丈夫分内应做的事情。我的小乖乖，你何必白愁呢！家庭之中，丈夫管外，妻子管内，你不能说你是寄生虫。那样，我也可以说是你的寄生虫了。你想想看，家事不是靠了你支持，儿女不是靠了你管领，我如何能过得下去呢！所以要说，夫妻两个都是寄生虫，彼此相寄而生。要不说，两个都不是寄生虫。说句笑话，我还应该是寄生虫。小沅小东两个是怎么来的，不是我的虫在你身上寄生，长大的吗？至于学问，那是男人的事情，女子最要紧的是管家明理。不过讲起管家来，恐怕还是你好。所以妻子的两种资格，管家，明理，你都是及格，并且都是一百分。我极其满意了，你不必再客气了。雨衣同手表自然会买了带回去，要是有钱，还想买点别的好东西给你。我替你放大了相片，你替我画了像，这叫作二人同心。回家之后，夫妻自然要常常出去同游。一天到晚闷在家中，最不卫生。小沅小东你说得极其有趣，我巴不得早点看见他们兄妹就好过。小东像你，将来大了，一定是十分精明，十分能干。

以上八日

我回国大约是回定了，闻先生一定不会动。就是动了，他熟人很多，一定也能在别处替我想法。不过一样，武汉大学薪水最大就是。别地方听说都没有这样好。阳历六月半我可以得到的确消息。那时我会快信告诉你。阳历七月半，不是快信到你的手里，就是人到你的被里。除非万不得已，我才肯在外国多住一年。

爱夫沅　五月九日　第八十七封

你这么好，我实在配不上你

霓妹我的爱妻：

我又把你的各封来信看了一些。看到大病那一封，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你这么好，我实在配不上你。我想秋天无论如何，决定回家。只要夫妻一心，别的也不用管了。武汉大学的事情能不落空，那是最好。万一闻先生走了，他们在别的地方也能替我设法。虽然不能那么好，比从前总好得多。并且闻先生这次能这么帮助，将来他又得到好位置，还是一样能帮忙。我越过久，越觉得你好。我有这么一个好妻子，还不很够了吗？还有那样一对小孩子，多么可爱，多么聪明。我应当尽心教养他们成人，何必住在外国，我也受罪，妻子儿女也受罪呢！万不得已，闻一多先生不在武汉，别处又不曾替我找到事，我只好到西部去再等一年，同两个罗先生同住。那里听说很便宜，一个月可以省二三十块美金，不过待中国人很坏。好在两个罗先生一同住，朋友在一起，热闹得多，他们待我们不好，我们可以不上街去。三个人在一块，也不怕孤零了。罗瘦子先生近来听说又同邓小姐要好了，他是做古正经的，并不是随随便便。像我们夫妻两个是由父母配定，刚刚凑巧，配得很好。天下哪有这种巧事！罗先生换过几个女朋友，他说都不如头一个好，这头一个就是邓小姐。据我看，邓小姐相貌并不稀奇，一定是心好，同罗先生谈话最谈得上。夫妻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罗先生也聪明。上次彭先生的事情我托了你，进行到了什么田地？怎么你信里一个字也不曾提到？下次再谈。我要作一篇文章。

爱夫，沅　五月廿二日　第八十九封

我想到回家，精神就舒服了三分

霓妹爱妻：

你太好了。我觉得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子，最好的妻子，最好的母亲。我这个丈夫实在配你不上。我不知那生有福，幸而得了你作妻子。你四月十九写的信真好。你那种勇敢的精神，男人都很少赶得上，更不用说女人了。廿三接到你四月十九的信，当时写了上面几行。这些天因为房子太热，每天烦躁得很。写不下信去。再隔三天，到六月一号，我就搬家。我近来还不曾接到彭先生闻先生第二次来信。不知武汉大学究竟怎么。不过据想，闻先生是本地人，为人又好，想必不要紧。就是一层，武汉大学薪水最大，别的国立大学都赶不上。这层到秋天恐怕要改做同别的学生一样。现在国立学校都要扣薪，打个折头，不能全发，政府中办事人员也都是这样，不过这也不要紧，多住一年，将来回去，还不是要教书？那时候还不是也要扣薪水？我算薪水打个折头，一家人还是很够过。所以我还是决定回国，并且有时印书，也能收一点稿费。如意珠考进了杭州艺术院一年级，已经上课了。二嫂说等薛姻伯安葬后就去杭州住，好同如意珠在一起。我们一时大概不能接二嫂同住，只好稍有储蓄时候，按月寄些钱去杭州，这样最稳当。将来总要百无一失，才能接二嫂同住。这件事不要像从前由南京中正街搬什么巷那么冒失才好。薛姻伯处我想我们不必另送东西了。三哥四哥自必已经用兄弟三人名字送了礼。将来如意珠出嫁，我们多送东西最好。这两天真热，我房间在厨房上面，你看热不？好在三天后就搬，请不要记挂。我想到回家，精神就舒服了三分。还不是穿单衣？在这里偏要穿呢布，这种家“文明”我真不要。文明是要人舒服才对，叫人难过，夏天穿呢布，我只好称它作野蛮。还有吃生肉，外面黑皮，里面红心。咦，不说了。吃好菜的时候快到了，不必着急。爱妹，你也快吃好菜了。

沅哥哥　五月廿八日　第九十封

各件零碎东西要是有些你喜欢的，我就快活了

霓妹爱妻：

夏天路上太热，又有三个礼拜。所以我想秋凉了再动身，或是阳历八月底，或是九月。我等几天就搬家，上次寄的包裹里面有一个女帽，一个飞机，是女房东送的。这两件东西都是用过的，拿来送礼，未免太不恭敬了。要是想我们送一点中国礼，应当送我们新东西才对呀。我越想越气，你可以暂且存着。等我回家以后寄转。这学期只有九天了。等这九天过完，我就搬家。不单是热，这种滑头的事情我最讨厌。各件零碎东西你有些喜欢的吗？我是个外行，不知买什么是好。要是有些你喜欢的，我就快活了。我还要买许多带回去，望你告我那一些你最中意。我看到另外还有许多，也打算买。你说替我放大的相寄来美国，我既然就要回家，可以不必了。我替你放大的彩色相片，因为原片过小，不十分清楚。但是颜色我觉得很好。将来回国以后，我当面问你喜欢我不。八月卅有船，九月十三也有，不过我想同罗先生见一见面。他是八月廿四动身，要九月八号才到美国。所以我想坐九月十三的船回家。绣花事情是没有希望了，你不必托他带了罢。将来他去法国，回家，我们再也可以托他打听一下法国怎样。路上带东西，万一查出来，又要罚钱，又要丢脸；万一妨害他上不了岸，进不了学堂，我们怎么对得起他？现在美国新定法律，中国运来的东西又加了税。人家国强，我们现在国弱，也无法可想。将来中国强了，他们加税，我们也加税。中国现在好像慢慢好起来了。

沅哥哥　五月三十一日　第九十一封

好妻子更是天下最稀奇的宝贝

霓妹爱妻：

买了一种新信纸，所以特别用来写封信。你从前常用绿信纸，我这却是头一次用。我以前就不曾在这种“一角货五分货分司”里面看见过绿信纸。你无论用哪种信纸，我都喜欢。用白的，我知道是为了省钱，我喜欢；用颜色的，我知道是为了教我看到快活，我也喜欢。我在这个店里又买到花边两种，编花几个，现在把花边寄个样子，每种我买了两丈多，编花买了四个，一个花篮，一朵花，一个蝴蝶，一个方片。现在把花篮寄给你，哪种喜欢，哪种不喜欢，都请你告诉我。夫妻到底是夫妻，好妻子更是天下最稀奇的宝贝。你上次害那么大的病，病里还是记挂着我同儿女，我自己真惭愧，没有什么报答你。我又想同罗先生一同进个小的大学，一年毕业。这是说闻一多先生离开了武汉大学的话。要是武汉大学不发生变化，我自然还是秋天回去。

沅哥哥　六月一日　第九十二封

因为我不能寄钱养家，真是羞愧

霓妹贤妻：

回家以后，很想无事时候种种花草。最好住房，后面有一片园地。此外多买旧书，好把中国文学大大研究一下。五年十年过去，便完全教授中国文学，不教西文了。饭菜要做得好吃一点，也要滋养。这是讲住家。我们夫妻两个最大的责任便是带大小沅小东。第一卫生，多多运动，呼吸新鲜空气。常晒阳光。饮食滋养。无男无女，总要养得身子十分结实。要的不是胖，要的是壮。第二做人，要诚实，不要老实，要灵巧，不要尖巧。遇到好人时候，有好心对他，遇到恶人，却也不会上当。第三求学，十岁以前还谈不到求学。这等后来再提。

九日

前天晚上，十号。我因为下过雨，上床睡觉，忽然想到当时你叫我的腔调：“子沅内，子沅内。”我就自己心中答应：“嗳，嗳。”想完之后，不觉自己好笑起来。今天连接五月三号十二号两封信，才知道你又害了指头痛的病。唉，这都是我不好，不能寄钱给你。本月之内，闻先生那里总有消息。要是事情照旧，我就早点回家去罢。万一没有成功，我决定同罗先生进一个小学堂一年毕了业回家。这一年以内自然照常寄钱回家。我从前不是托罗先生在清华还债吗？他暑假就出洋，一个钱也没有，我只好五月寄了美金二十给他。我不曾告诉你，因为我不能寄钱养家，真是羞愧。如今一想，还是告诉了你好些。这次换学堂，路费等等还不是一半要自己月费中扣出？你这次血虚，完全是饮食太不滋养。一个人光吃饭是不够的。饭不过填肚子，并没有什么滋养。我不能寄钱给你，累得你自己身上省过了。暑假后要是不回国，在西边与罗先生同校。西边生活程度低，同居又便宜些。我想每月余二十美金，两个月寄一次。回国以后，决不愁没有事做。你千万放心，不要愁。回国以后，一面教书，一面开书店。并不是自己开，有从前的学生可以一人管理。我同彭先生，闻先生，两个罗先生，清华同学等一共十个人，每人每月存洋五元，四年之后，就开书店。初开越小越好。做事情最要紧的是忍耐。这书店开了十年，就可以不必教书了。那时候不过四十岁，就可以专心开店了。以后你搬家，应当写信告诉邮政局，新地址哪里，他们自然会把地址改了，送到新的住址。五月十七寄的零件东西你收到没有？前两次有一封信，里面夹有花边样子两种，编花一片，这封信收到没有？还有一封信，里面有十首诗，总名《皮枪战女妖》。这封信收到没有？要是秋天不能回去，你可以再印一百个或者五十个信封。这几个月我又要搬去那个小学堂，就是同罗先生同进的。这几个月只好请你务必在你的私房里面提出钱来暂且用着，务必务必。唉，唉，这几个钱，将来回国教书一个月的薪水就能还清。你何必自己太苦了呢？拿命去拼钱，自己也难受。我这为夫的远在外国，听了更是难受。你看从前在北京，夫妻两口子不也是过去了吗？何况现在一班老朋友，感情又好了起来。或是下两个月回国，或是明年回国，一定百分的可靠。我以前吃亏在眼睛太高，对人太不客气，其实这个很容易改。你看我将来回去开书店，保管开得很好。我们这一家子人就是吃亏在性子太降[1]。我们这一家人从大如父亲，到小如我自己，做事都能认真。中国一天好似一天，到处都是钱，只要你不懒，肯做事，肯为社会服务。将来读书的人一天多似一天，所以开书店这个生意实在是出路最大。自从我的《草莽集》去年出版以后，我名气很好。两个罗先生也慢慢上来了，我们这十个人开书店，实在是最好不过。我就要发愤，做给人家看看，教别人知道我并不是一天到晚做梦。我要精明的时候也能够精明。

爱夫，沅　六月十二日　第九十四封

你说收到我的相片，好像眼前有太阳亮起来了一样

霓妹贤妻：

你近来不知是向同学学来，还是看小说自己学来。常常用一些稀奇古怪的新名词，我看到觉得很有趣味。你自然是一片好意。我相信近来一班女学生都是这样。这也是一种时髦，我并不是笑你，我不过觉得有趣。比如我举一个例子，你说你收到我寄的着色相片之时，心里十分快活，好像眼前有太阳亮起来了一样。这实在很真，因为一个人等一件东西等得很久，无意之中，忽然得到，真像是眼睛里面进来了太阳一样。由此看来，你的话实在是实情。所以字眼用得不十分妥当，我并不计较。最要紧的是真心，你实在有一颗真心，我越看你的信我越爱。妹妹，你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贤妻。我希望这次武汉大学不要落空，好教你早点享福。妹妹，你有时候很客气，以后千万不必。比如信纸上滴了两点雨，这有什么要紧，我怎么会说你不恭呢？说句私房话，我怕这是你的眼泪。你怕我伤心，不肯告诉我。妹妹，是不是？我说我不好看，不过是笑话。你何必认真。老实说，我相貌自然不算顶美，却也不顶丑。要不然，何以许多女人想我的心思。妹妹，我是说说笑话。你何必认真呢，发网我一定会买很多，要是不能回家，我立刻寄给你。相片也是这样。那许多小相片想必你都收到了。你手指上生东西，不能寄长信，这也不要紧。我怎么会怪你呢？这两天热，我明天起决定在房里穿夏布衣裳，亲滴滴的霓伢子寄给她小弟弟的。这半个月内就要接到闻先生的来信，看到底如何。我一定写快信告诉你。你搬家以后，务必把新的地址，寄信长沙邮局，告诉他们。凡是寄到旧地方的信都托他们转到新地址，我在外国就是这个办法。搬了许多次家，还不曾在邮局里失落过一封信。

爱夫，沅　六月十七晚十时　第九十五封

白头夫妻，好处就在这里

霓妹贤妻：

刚才作着诗，又忽然想起来，你的心实在好。你好像橄榄，越嚼得多，味道越浓。你又像茶，有回味。白头夫妻，好处就在这里。两个月以后，我们就能见面了。七月底有船就七月底动身，要不就八月初，船一定会有了。半个月到上海，不停。到武昌，自然要停两天，同闻先生彭先生把事情办好，房子租好。我如今不比从前那样不懂事了，房子自然拣便宜的租。一切办妥，我就去长沙接你同小沅小东。武昌隔长沙很近，所以我预算八月底一定能同你见面。这两个月里不知道你还是住在般若庵不？你可以接到这封信以后就不要信来美国，省得白丢掉了。我自然还是照常写信给你。我写信给闻先生，是四月十七，挂号，就在这几天我应该会接到回信。这两天热是有点热，不过，我做着诗，也就忘记了。前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只听见它直泼下来，不像下雨，简直像是泼水了。我是十八接到你第十□封信（照我记的号数是第六十九封）。明天二十五，刚好一礼拜，应该有你的信来。猜得准不准，明天便知分晓。

六月廿四晚九时半

我大概八月十四动身回国。在武昌总要把房子找好，才能去长沙。万一三天之内找不到合适住房，就回了长沙再讲。找房子自然拣便宜的，越便宜越好。从前彭先生来信，说武昌生活程度并不十分高，薪水听说要打折扣。我们用钱自然是省俭为要。你说要到上海接我，那太费事，费钱，不必了。你五月廿日第十三封信我收到了。单送薛姻伯一副帐子，总算面子上很好看。我从前不要你送，是因为怕太花费你的钱。二嫂信我带回给你，决不会失落。二嫂自己能到杭州去住下，我心里算是放下担子了。这头两年我们自然不能帮她多少忙。以后我们每月能寄点钱给她才好。

爱夫，沅　廿八日　第九十七封

妹妹，一百封的数目已经快满了，有趣！有趣！

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同你亲嘴

霓君爱妹：

接五月二十九来信，晓得你搬了家，房子很好，有同学同住，我很放心。我不是七月卅一的船，就是八月十四的船动身。见面就在阳历九月底，比你预算的日期早了一年，想必你一定十分快活，昨天接到你的信，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同你亲嘴，心里痒麻麻的。妹妹，你那叫我的声音真是麻心。武昌事情还不知道能长久不？七妹只好暂时不带去。这件事回家以后慢慢商量好了。你为我苦了许多年，我怎么会忘记！你说的什么你带小东去进学堂等等闲话，我知道你是气头上说的。也不怪你。夫妻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何必白生气，糟蹋身子？月经棉本是一个只用一次，用后扔去，不吸经血吗？据广告上说，吸血很多很快，现在店里只卖两种，我把那一种又买了一匣，看了你回去用后，效果何如。用得好，以后单买这种，这种廉价时候只要三角美金一匣。十二个，每个只合二分半一个，说起来总算便宜。还有两种好处，干净，方便。我昨天上街，趁着月底廉价，买了些东西给你。现在先不说出，等回家以后，你看到便知分晓。很好的东西，你瞧见一定包你十分快活。我到了旧金山时候，还要买些东西给小沅小东。钱多就多买，钱少就少买。手表我总要替你买一个好的。你搬家以后，我的信你都封封收到了吗？里面有一封附有长诗一篇叫作《皮枪大战女妖》，你收到了没有？八十四号封我晓得你收到了。从八十五封到九十七封都是寄到般若庵，不知都收到了否？好在活人就要回家，这比信总强得多。妹妹，你求饶的时候又快到了。

沅哥爱夫　六月卅日　第九十八封

留得一个好子沅给你，一生受用不尽

霓妹贤妻：

我已经来了西部，现在就是等船。本月底三十一号有船，十成有九成可以坐着回国。万一船费不能准期寄到，只好八月十四号动身。这两天因为快回家了，常常做梦梦到你。这地方天气比中部好得多，很凉快，并不闷热。我替你买东西，很想过一番，什么好，什么不好，雨衣我觉得你用不着。有这个钱何必不买旁的东西给你？手表美国的又贵又不好，瑞士国的表最好。美国买不到瑞士表，只好去上海再买。你不要以为上海东西贵，在上海买外国货反来便宜。这是因为中国抽税很低，各国商家竞争，不得不减价。我这两件东西现在虽然不曾替你买，可是买了许多别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你一定喜欢的。总算起来，比买雨衣手表，还多花了钱。在这里我本来还想再买东西给你，不过船票有了变动。我本想坐三等（就是统舱）。不过听说每次统舱，尤其是夏天，总要死三四个人。这次上海到美国来的船上又有人害脑膜炎症，我只好改坐二等，多花五十美金，不能多买东西了。留得一个好子沅给你，一生受用不尽。妹妹，你说对不对？以后我们有余钱，到上海去，什么外国货都买得到。我如今知道买了，所以以后永远不愁。我如今买了些什么东西，暂且不说。等回去了你看到了快活。还有那种丸子，我也买了不少，很够我们用好久。用完以后，上海想必可以买得到。另外，两个孩子我也买了东西。

爱夫，沅哥　七月十号　第九十九封

同两年分别的乖乖见面，牵手，亲热，说亲亲话

霓妹爱妻：

有十天不曾写信给你了，因为应酬很多。最要紧的是见面不远，想到许多话，都预备留下到长沙时候再讲。昨天又在街上买了些东西，都是你所喜欢的，到底是什么呢？现在暂且不讲，将来等你自己看。还有十一天，我就上船。八月二十二到上海。休息一天，换船到武昌。租定房子，我想三四天足够了。租好以后，坐火车到家。到家以后，同两年分别的乖乖见面，牵手，亲热，说亲亲话。又看小子沅，小霓君，听他们叫我。头两天不告诉亲戚，等第三天歇过来了，再去亲戚家里。这两天里面还有一件大事，你想必猜出来了我就不讲了。我们在长沙可以住半个月。从结婚到现在，刚好五年。这五年之内，你吃了不少的苦。我很快活，能让你从此以后，享一点清福。在武昌朋友很好，一定十分热闹。我决定邀彭先生每天下午打半点钟的网球。一个人身体最要紧，身体一好，不单做事情更得力，性情也不会十分急躁。我也不主张你老在家里。新鲜空气同太阳光最卫生。

沅哥哥　七月二十日　第一百封

八月底我们就要重逢了，那时还不到中秋

霓妹爱妻：

六月十八廿四两封信收到了。端阳节我们梦中见面，何如中秋节床上同枕。我本月底准定回国：八月廿二到上海，八月底我们就要重逢了，那时还不到中秋呢。东西你都喜欢，我很快活。相框子里面刚好放我的小照片。我当时买，正是这样想。手袋子送了别人一个，并不要紧。我未来西部之前，买了一个一块钱的，拿在手里，上街时候很好看。零碎东西都可以放在袋里，省得累赘在身上，又重，又教衣裳不整齐。我把这个袋子带回给你的时候，你一定会十分高兴。游西湖并不难，以后我们每两年内至少要到外面游历一次。妹妹，你看好不好？这里凉快，一点不热，务必放心。上次那些发网，有些不是红红绿绿，用丝线网成功的吗？那是女子运动时用的，不过可以作为别用。我们床上运动时候，你把它戴起来，一定有趣。现在我又买了一种扎发宽带，也是预备你用。外国女人穿的汗衫短裤我也替你买了不少，各种各色，真正有趣。都是人造丝做成，凉快，利落，夏天最合适。这种衣裳我替你买了十几件，好看，却不便宜。

廿四

昨天廿五去买船票，哪晓得票都卖完了，一直要到九月十一才有空舱位子，这才可恨呢。不过也无法可想，只好等罢。这一个多月没有事作，且把一首长诗作起来。最可恨的是我这两个月当中不能看见你的来信。我上面不是教你不要写信来了吗？因为就是写来了，我也看不到。只好等十月三号到上海的时候，立刻赶回家去，把你搂抱在我怀中，尽玩，尽玩，发泄这两个月里面的闷气。前天因为一时高兴，看到你信里说你喜欢那些东西，我忍不住泄露出许多消息来，把许多东西都告诉你了。这些我本来打算回家以后，让你忽然看到了，大大快活一下，如今一时忍不住，说出来了。好在一样，我说得不十分仔细，你再猜也猜不出它们这些东西是个什么模样，必定要到看见时候，才会知道。我从前写到菜根香的信，你都收到了吗？有一封最要紧，里面说的《皮枪大战女妖》，是许多首诗连在一块，这封信不知你收到没有？只好等回家以后，才能晓得了。这几天不爽快，因为天气半阴半晴，又不下雨，又不出太阳。我这几天想着回家以后，我们应当多多出外呼吸新鲜空气，不可闷在家中。你上一封信讲替彭先生龚女士作亲，这个很好。彭先生极其正经，诚实。据你信里看来，龚女士也是正派，不是花胡哨子。这个真是再好不过，两面恰恰相当。我到武汉以后，就告诉彭先生进行一切。你教我买大张图画，不容易。我要了一本目录，将来你自己挑选；要买那张，就买那张。这是一个颜色的。彩色的我还不曾找到目录。怕没有希望。我另外买到一些画片，是什么如今暂且不说，等你看到，看你喜欢不。这种画很好，据我看来，你一定会喜欢。我动身还要四十天，这四十天之内，实在有点难过，前一些时候看报，说欧洲有一个女子，从十七岁一天忽然睡着，再叫也叫不醒，一直睡了三年，到今年春天才醒了过来。我真希望这四十天一觉睡过去才好，省得热锅上蚂蚁，进退不安。这次见面，我希望不要像上次北京那样害羞，好像新娘子一样。要是再像那样，真要急死我了。那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那是我们夫妻两个人的事情。我有一半份，你也有一半。妹妹，我求你务必记清楚这一点。两年不见，不知秋天初次见面时，心里如何。

爱夫，沅哥哥　七月卅日　第一百零一封

我们的爱情，一天增加一天

霓妹爱妻：

接七月四日寄来单挂号信，心里非常喜欢。花边已经买了，想必回去，总有法子用它。这种东西我是外行。西装我在外国一共做过三套，样子别人都说不错。你叫我不要买东西带给你，可是我早已买了，这也叫作无法。好在一样，东西都是小件头，带起来很方便。你说小沅很喜欢那飞机，我总要想法买两个回去，一个给小沅，一个给小东。我寄的这些东西你喜欢，我真快活。你对我那么好，我真惭愧，不曾报答你多少。以后我总要多教你享点福。武汉大学最好是不要错过，万一发生变动，闻先生，彭先生不在那里了，他们也总会在别处替我找事。今天十一号，很凑巧，我谋到四张美国电影女明星照片，半身，十英寸大。你从前不是多次要我找这些片子吗？这是顶大的了。妹妹，我告诉你，老实一句话，我从前那几年，是不会作丈夫。妹妹，我要请你原谅，那时候我什么事都不懂，所以作事糊涂。将来我要是好点，手头宽裕些，我也是决定不会找姨太太这种祸根讨回家的。薛姻伯去世，你送帐子，那是很好的。上回信里我已经说过，你不必因此记挂。我们结婚以来好几年，你一片为我为家的心，我岂不知道。我们的爱情，一天增加一天，你不必愁。我们中间，决不会教别人离间的。我们结婚不久，现在居然作起媒人来了，这真有趣。龚女士我从前仿佛听你说过。她要别人的相片看，想必她自己总长得还不错。彭先生处我上次已经写信教他照了，我回家路上，会带去，由你向龚女士交换。我现在又想起一个法子来，你可以写一封挂号加快信，寄到“武昌东厂口武汉大学彭基相先生”，教彭先生接信立刻到长沙找你，当面商量此事。我另附一信，你可以夹在你的信里寄给他。你近来真是胆子太小了，比如彭先生，罗先生都是我的好朋友，你何必怕写信呢。以前为戒指与罗先生的女友，你写信给他道谢并劝他，这是毫不稀奇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把原信抄来我看呢。像这种地方都是你太多心了。妹妹，你对我那么好，心里又明白，我还不相信你吗？若是我疑心你，那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爱夫沅　七月十一日　第一百零三封

我就要同我的霓君见面了

霓妹爱妻：

今天是十二号，整整只有一个月，我就上船了。离今天不到两个月，我就要同我的霓君见面了。像这样一天天地过，也快得很。你上封信内要我多作西装，我已经有了三套，很够了。这三套样式都好。你喜欢我穿西装吗？我带你去看电影的时候，最好是穿西装，你说对不对？你整天闷在家里，那最不好，应当常常出门呼吸新鲜空气才对。公园我们可以常去。你信里说《皮枪大战女妖》一首长诗已经收到了，我把心放了下去。你看得大笑起来，我心里觉得很高兴。这诗是一天我想起我们夫妻两个的一番妙趣写成功的。还不曾作完，因为急着要寄给你，后面一段只好等回家以后闲空时候再写完它罢。

十二日

我今天买了一个木箱，装书，忙了一个下午，算是把书装好了。我以为要很贵，那知自己可以装，又省钱，又不费事。铁条，钉子，都是做得现成的，只要用锤子敲敲，就成功了。这一箱书大概自己带不了，或者要将来托罗先生寄回中国。我前天十三号进城，替两个小孩子买了些玩具，都很有趣，大半都买了一种两件，哥一个，妹妹一个，省得他们吵架。上次寄的那个飞机，只要一角美金一个，还有上次寄的项圈，你说很好，我昨天又替你买了五副，同以前的不一样，两角美金一副，便宜自然是便宜货，不过样式还新。横直我们不是有钱的人家，来往的人家也无非是穷教员，你戴了出去，只图一个颜色远远好看，样式近近好看，也就够了。将来万一有钱，再替你买真货色。今天是十五号了，越过越近。我因为钱很紧，书箱不能自己带回去。每天晚饭自己在家里吃。牛奶、牛油、面包、橘子，省钱是省钱，不过并不很好。你可怜在家，吃的饭菜一定比我吃的差得多。

十五晚

我算定到家的那天休息一整天。第二天日里开荤，夜里也开荤。日里开荤，因为我想吃家乡菜想了好几年，你这几年来也是不曾沾着一点荤菜。我们可以做一个冬笋红炖肉（或者红烧肉丸），一个红烧鱼。这一天我们不要通知亲戚，我们两个独自享一天福。说完了话，就吃好菜，吃完菜，又说亲亲话。到了晚上，又开荤。

爱夫沅　十八日　第一百零四

《皮枪战女妖》的时刻快到了

霓妹爱妻：

昨天二十五，礼拜。下午整理箱子，把你寄来美国的头九封信看了一遍，好像老夫老妻谈到成亲的第一夜样。今天二十六，离开船只有半个月了。见妹妹越来越近。昨天有德国大飞船从日本飞到美国，两万里的路只要三天飞完，你说快不快？我要是能坐这个飞船回国，那才快活呢！今天自己炒豆腐吃，是中国菜店买的。另外加现成的烤肉，酱油，葱叶，很好吃。

二十六晚

二十号到昨天二十七才发，误事了，想必累你等了两天。今天二十八，越过越快，心里十分快活。想到两年分别的霓君又要见面，向不曾看见过的儿女也要看见，昨天红豆炒香肠，今天酸菜煮豆腐，今天菜也咸，把茶叶泡了一大碗茶。喝下去，才舒服起来。这茶叶就是你寄给我的。这离动身只有十三天了。哈哈，《皮枪战女妖》的时刻快到了。我劝女妖把法宝赶快预备起来吧，省得把皮枪战胜。

今天三十号，晚上煮的面吃，是中上留下的豆腐烤肉，加进面里，再加猪油酱油。今天离开船只有十一天了，快活啊，这几天看的小说，你上几封信教我多写信给二嫂，我平均半个月写一封到无锡。这一封信里说我们两个到春假或者暑假一定带两个孩子去杭州。你以为何如？我想武汉大学总是九月二十左右开学。我总要十月六号才能到家，十月三号到上海，再坐船到汉口，再换车到长沙。到长沙以后，就要立刻赶到学堂里去。我到上海的时候，会打电报给你，你好早几天把东西收拾好。我一到长沙，就好搬家去武昌。你要是看见我的电报上有“湖北”两个字，那就是我们要去武昌的意思，你可以赶快收拾，要是我的电报是一个“到”字，那就是没有事作的意思。要是别处有事，我电报里就写明别处的地名。我已经教彭先生他们写快信到上海。我一到，赵先生就会把信转交给我。万一武汉的事情不成，他们也早替我在别处找到了事情。这是退一步的说法。武汉的事情决定是十分可靠的。

爱夫，沅　八月三十晚　第一百零六封

注解：

[1]　应为犟，倔强。

附录四篇

后期发现的朱湘写给妻子的信，一并收入本书中。

寄霓君（一）做了一首诗，一直想写给你看

我爱：

我前几天看到一件很有趣味的东西，一尺长的鱼，一阵总有几十个，在船走过的时候，飞起来。它们能飞几丈、几十丈远，飞时翅膀看得很清楚。鱼是很好看，可惜我不能抓住一条寄回给你看看。前天在檀香山，船停一天，我们大家多上岸玩。在一个“鱼介博物馆”内看到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鸡一样大的虾子，两个大钳子，还有各种各样的鱼，有的扁的只有三分厚；圆的像一个桃子，有些嘴长得特别长，好像臭虫同猪的嘴一样。鱼的颜色更是好看得不得了，有些黑花上面满是黄点子，好像豹皮一般；有些上半截鹅黄，下半截淡青，好像女人穿的衣裳同裙子，腰间还有两条黑条子，那就像系一条黑缎边的淡青腰带。妹妹，我的妹妹，你说这好看不？这些鱼印的有照片，我已经买了一份。等到到了学校之处，寄信方便之时，我就寄给你看看，收着——不过这些照片比起活的来，差得远了。因为活的身体透明，并且在水中游来游去，极其灵活，正像你的照片虽然照得很好看，到底不如见面之时，我能听见你讲话。我不曾离开上海的时候，一个人住在青年会，极其想你，做了一首诗。一直想写给你看，偏偏事情太忙不能有时候写下来。如今很闲空，我的精神又好，所以就此写出来：

戍卒

边关绿草被秋风一夜吹黄，

戈壁的平沙连天铺起浓霜，

冷气悄无声将云逐过穹苍——

我披起冬裳，

不觉想到家乡。

家乡现在是田中弥漫禾香，

闪动的镰刀似蚕食过青桑，

朱红的柿子累累叶底深藏。

鸡雏在谷场，

噪着争拾余粮。

灯擎光似豆照她坐在机旁，

一丝丝的黑影在墙上奔忙，

秋虫畏冷倚墙根切切凄伤。

儿子卧空床

梦中时唤爷娘。

一声雁叫拖曳过塞冷关荒，

它携侣呼朋同去暖的南方，

在絮白芦花之内偃卧常羊。

独留我徊徨

在这萧索边疆。

这首诗大意是说丈夫出外当兵（戍卒），秋天冷了，穿起妻子替他作的棉衣，不觉想起家乡来（第一段）。他想秋天家乡正是割稻子的时候（第二段）。到了夜间，妻房一定是对着灯光在机子旁边坐着织布，他们两个生的小孩子一定是睡在那张本来是三个人卧的床上，在梦中还叫父亲呢，那知道父亲如今是在万里之外了（第三段）！这父亲听到一声雁叫，便自思道：“这鸟儿尚且能带着母鸟去南边避寒，偏我不能回家，这是多苦的事呀！”（第四段）这首诗有些字怕你不知意思，我就解释一下：边关是长城，戈壁是蒙古的大沙漠之名称，在长城北，穹苍是天，弥漫是充满，镰刀是割稻，累累是多，鸡雏是小鸡，灯擎是点灯芯的豆油灯，塞、关都是长城，携是带，侣是伴，就是妻子（母雁），絮白芦花是同棉花一样白的芦花，常羊是游玩，徊徨是徘徊，就是走来走去，萧索是荒凉，边疆是靠近外国的地方。

沅　三月七日

寄霓君（二）我的霓君，我的细君，我的小皇帝

我爱：

小东要雇奶妈，就早已嘱咐过了，不必再提。小沅定名叫海士，因为他是上海怀的，士就是读书人，士农工商的士。从前孔夫子说过一句话，叫作“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意思就是说，慈善的人爱山，因山是结实的；聪明人爱水，因为水是流动的：小沅是海水旁边怀的，我替他起个号叫伯智，就是希望他作一个聪明的人。“伯”是行大，聪明的人同尖巧的人不一样。聪明的人向大地方看，尖巧的人只看小的，尖巧人只是想着害人。小东定名叫雪，因为你到北京，头一次看见雪，刚巧那时你便怀了小东。并且雪是很美的一件东西，它好像一朵花，干的雪你仔细看一看就知道它是六角形，好像一朵花有六瓣花瓣，所以古人说“雪花六出”。她号燕支，因为古时候有一座山，叫燕支，在北方古代匈奴国的皇后她们不叫皇后，叫阏氏，便是因为此故。小东是在北方怀的，所以号叫这个。我替你取的号叫霓君（这两个字我如今多么亲多么爱）是因为你的名字叫采云，你看每天太阳出来时候或是落山时候，天上的云多么好看，时而黄，时而红，时而紫，五采一般，这些云也叫作霓，也叫作霞。（从前我替你取号叫季霞，是同一道理，但是不及霓君更雅）古代女子常有叫什么君的，好像王昭君便极其有名。说到这里，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笑话：从前汉朝有一文人，叫东方朔（姓东方，名朔），这人极其好开玩笑，有一天皇帝祭地皇菩萨（这祭叫社），不用说，桌上自然是供一大块猪肉了，这块肉（大半是半个猪，或者整个）照规矩祭完神以后，由皇帝下令，叫大官分了带回家去，有一次这位东方先生性子急，（不知是不是他的太太叫他十二点钟回去吃中饭，那天祭祀费时太多，已经一两点钟了，他怕回去太迟，太太要不依，说他只管自己，不顾别人等他，或者说他偷去会女相好，谈话谈忘记掉了，不记得回来吃饭了）无论如何，总是他过于性急，不等汉武帝下令，他自己就在身边拔下了宝剑来（古人身边都带宝剑）在猪肉上头割了一块就走。但是被皇帝知道了，叫他说出道理；如若说不出，便推出午门斩首。（这自然是皇帝同他开玩笑，因为皇帝很喜欢他说笑话）这位东方先生毫不在乎地说：我割肉你应当夸奖我才对，为何反来责备我呢？你看我拔出剑来就割，这是多么勇敢！我割的刚好是自家份内应得的，不曾割别人的一点，这是多么清廉！拿肉回去给我的“细君”，这又是多么仁爱！细君就是“小皇帝”“小先生”，就是说的他太太。皇帝一场大笑，放他走了，并且叫人跟着送了一只整猪到他家里去。东方先生的太太自然是说不出的快活。本想骂她的先生一场的，也不骂了。这是提起君字，想到的一段故事。以后作文章的人读书的人叫妻子作细君，便是这样起来的。这个故事，我的霓君，我的细君，我的小皇帝，你看这有点趣味吗？我如今在外国省俭自己，寄钱给你，别的同学是不单不寄钱回家，有时还要家里寄钱，你看我比起东方朔先生来，也差不多吧？我想我寄回家的钱，总不止买一头猪罢……

寄霓君（三）你的身子就是我的身子

亲爱的霓妹妹：

今天上午把三样功课都考了，心放下了。我近来身体好，望你不要记挂。夏天书已念完一半，快得很，就要秋天了。一到秋天，精神更好，等阳历十一月我去找一家照相馆照一张便宜一点的相。你自己身体也要保重，省得我记挂。哀情小说千万不要看了。如若有时闷点，到亲戚朋友家中走动走动。小沅小东近来都很好吗？夏天里不要买街上零嘴给他们，最危险，最容易传染病，年纪越小，越要多睡觉。夏天里房中可以常常多洒些臭药水，这几个钱决不可省，雇老妈子雇奶妈子都要老实干净，千万不能要脸上身上长了疤疤结结，长了疮的，那最危险。我接到你六月十二号的信说你不怪我当初，我听到真快活。我说的比方嫖婊子，是比方，并不是我同某某某有什么不干不净，不过那时候我心中有时对不起你，这是我请你忘记的事情。

七月二十五日

你头痛是因为过于操心，又过于想我。最爱最亲爱的妹妹，再过几年我们就永远团圆，我们放宽了心，耐烦等着吧，你自己调养自己，爱惜身子，就如爱惜我的身子一样。因为你的身子就是我的身子。我也当然爱惜我的身子，因为我的身子就是你的身子。我们两个本是一个分离不开的。你务必把心放开一些，高高兴兴，把这几年过了，那时我们就享福了。

永远是你的亲亲沅　七月二十五日

寄霓君（四）我如何地爱你敬你怜你

霓妹妹我的孟母：

正月初六的信同相片收到。我真说不出的欢喜。你那封信写得真好。我以前要回国，并非为了对你疑心。你知道的，我向来不曾疑心过你。你信来的时候，我正写信给彭先生说你在上海怀着小东受了多大的苦，我如何地爱你敬你怜你。我自然要毕业才回国，博士大概不考了。我想年后春夏天一定回家，刚好在外国三年，如今已过去半年多了。我回家后一定要好好地作些书，一方面也教书，让你面上光荣，让你同小沅小东过一辈子好日子。我如今对你同小沅小东的爱情实在是说不出的浓厚。我一定要竭力地叫你们享点福。我想在外国的这两年把英文操练好，翻译中文诗作英文诗，以后回中国也照旧作下去。这不单名誉极好，并能得到很大的稿费。将来运气好，说不定我要来美国作大学教授，你真要来美国呢。（不必向别人说，怕的万一不成功，落人笑话）你说你肯在梦中来陪伴我，这是再好不过的呀。你是要坐飞机呢，还是要坐轮船呢？都好。从前我听到一个笑话，说一个乡下人听到别人讲世上最快的东西要算电报，他说我的妻子在几千里外，我想看她，不如把我一电报送到她那里去罢。你要是肯由电报打来美国，那更快呀。还有一件事要小心，你那一夜来美国？那一夜来美国，要早些时候用无线电告诉我，我到了长沙，你来了芝加哥，那不是反来错过了吗？那张相片我看了说不出的欢喜。说来有趣，从前我是长头发，如今我的头发被剃头的不知道剪短了许多，你的头发变长了。这真是夫妻一对。你的面貌虽然极其正经，像教子的孟母，我看来你的脸还像一个女孩子的，一点不显老。小沅那调皮的模样，将来长大了一定聪明的。你看他那像是笑又不像是笑的嘴，抬起来的眉毛，真是一个活泼精神的样子。将来小东你们三个一定要同照一相再寄给我。我回家后要好好教小沅小东读书。我决定自己作些书给他们念。小沅很胖，我很欢喜。小东你务必请奶妈，不然我一定不依。我本想早些回家看你同小沅小东，不过我在罗伦士学校白念了半年书，来芝加哥，因为是很大的大学，只插进了三年级，要两年毕业。不过我想自己译些中文诗作英文诗，只好等后年春夏天再回家了。这两年半让我们多通些信，好容易过去些，你的信里可以多讲些你自己同小沅小东的事情，好让我看着快活。你住在万府上，是暂时的事情，如若我们自己的房子这半年之内能够搬进去住，那是最好的。不然还是照我前面说的办法进行为要。你住在万府上究竟是怎样一个办法，我很想知道。我这就写信给稚庄。不过信内说不了多少什么话。要等你回信后，我才能详细地写信给他。住在亲戚家里，如若他们不肯收房租饭钱，那是决不可以的。另有给憩轩四兄同季眉姊夫的信，上海的钱你一收到就写信告诉我，省得我记挂。

沅　三月七日

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

徐志摩　陆小曼◎著

史庆书◎编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BEIJING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PRESS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徐志摩，陆小曼著；史庆书编．—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682-6005-3

Ⅰ.①你…　Ⅱ.①徐…②陆…③史…　Ⅲ.①徐志摩（1896-1931）－书信集②陆小曼（1903-1965）－书信集　Ⅳ.①K825.6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75113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总编室）

（010）82562903（教材售后服务热线）

（010）68948351（其他图书服务热线）

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889毫米×1194毫米　1/32

印　　张/9

字　　数/160千字

版　　次/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责任编辑/申玉琴

文案编辑/申玉琴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目录

代序 你是黑暗里的唯一光明

爱眉小札·日记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

一醒来就想同你谈话

恋爱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

我们又该梦会了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旁

只想我最爱的小眉

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这全是自讨苦吃

别犹豫，来我的身边

你是我诗魂的滋养

想飞上你那里去

近来你真的很不听话

你快乐时就比花儿开

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在呼唤你的名字

我很释然

我只是爽然

心里荡起阵阵甜蜜

留一颗凄凉的眼泪给我

我的身体与灵魂永远属于你

闷在心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我心里只是一团谜

想携着她的手，往明月多处走

眉，你不能负我

我怎么舍得放下你

爱眉小札·书信

只能仰视你高洁的灵魂

再见时彼此无愧才好

只想陪你一起吃苦

认定方向，希望就在心中

我的心神仿佛不曾离开

想把你放在包里一起带走

身心两处，梦魂难安

三岁的小孩子只剩了一撮冷灰

十次梦里，九次是你

你病中一定格外想念我

必要时天地都得捣烂

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你爱我，就该听话

心头永远有你蜜甜的影子

只有见到你，我的愁容才会开展

说一段你的梦给我听

想着你的倩影，慰藉我的孤独

相见不远，深感欢慰

我恨不得立刻回京向你求婚

抱住你，就好比抱住整个的宇宙

我的太太不仅绝美，而且绝慧

我只得耐心等待

我不能就走，真急

我没有你简直不能做人过日子

恋爱的灵感

只有十分钟写信

布置我们的家

为我们的婚礼做准备

路上风景

我事毕即归

我此行专为看你

去日本的船上见闻

睡前和你谈谈这一天的经过

后悔上了这艘船

天冷了，出外的人格外思家

求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把路上的见闻讲给你听

平安抵达纽约

我的思绪总是紧绕在你的左右

恩师梁启超病重

到苦难的人生中间去尝一分甘苦

安顿在胡适家

希望可以任北大兼女大教授

安逸太久，现在要加倍努力

亲爱的，请听我解释

耐心嘱托

我对你的爱，只有你自己最知道

你何妨来北京玩玩

小曼奋起，谁不低头

乡里大迎神会情景

我家欺你，即是欺我

等你回信我再写给你

都怪我把你宠坏了

接到来信，我心甚慰

等你到来

我想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劳驾你照管一下我的衣服

只有你我，南北相隔

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

我希望到家见到你一些欢容

北京真是太美了，你何必沾恋上海呢？

言出法随，一无通融

睡前随笔

恨不得此刻已在家中

我是穷得寸步难移

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曼日记

把每天内心的感想留一点痕迹

相见恨晚

我一定会追寻我们的幸福

我无所谓，只是不愿你因我受骂

只有你认清了我的内心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你为什么没有信来

耐心等待命运的安排

你如孩子般真诚的呼唤打动了我的心

我现在真的会觉着心碎了

我的身体要支撑不住了

决定去大觉寺休养两个礼拜

那一刻，我忘却了所有

想要和你归隐田园

这种日子我再也无法忍受

怕你不顾一切跑回来

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心已碎，万事完了

我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你我的一段情缘，只好到此为止

徐志摩生平年表

返回总目录

代序

你是黑暗里的唯一光明

徐志摩与陆小曼相识之时，陆小曼已经嫁为人妇，但“志摩热情如火，小曼温柔如绵，两人碰在一起，自然会烧成一团，哪里还顾得了伦教纲常，更无视于宗法家风。”（摘录郁达夫之言）徐志摩不惜停妻再娶（徐志摩不是因为陆小曼而离婚，是因为林徽因而离婚），陆小曼甘愿离婚再嫁，情路坎坷，却也是一段佳话。

“我将在茫茫人海中寻访我唯一之灵魂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习惯了奢华生活的大小姐陆小曼无法抛弃纸醉金迷的生活，徐志摩为爱不得不疲于奔波，心力憔悴，“在梦的悲哀里心碎”。不知是幸还是命？逐爱一生的徐志摩英年早逝，而他的灵魂伴侣陆小曼，也随着诗人的消逝而隐藏。

“我受此一击，脑子都有些麻木了，有时心痛起来眼前直是发黑，一生为人，到今天才知道人的心竟是真的会痛如刀绞，苍天凭空抢去了我唯一可爱的摩，想起他待我的柔情蜜意，叫我真不能一日独活。”（陆小曼写给胡适的信中言）

徐志摩去世五年后，陆小曼整理了徐志摩与自己的书信、日记，编为《爱眉小札》一书。本书辑录《爱眉小札》的主要内容，以及两人之间的一些其他书信，真实再现两人之间的倾世之恋。

仰望民国的璀璨星河，才子佳人如星罗密布，交相辉映，若你驻足凝视，那些尤为夺目的星子中，一定有一颗是代表诗人徐志摩的。他的一生就是一个浪漫的传奇，他用一生追逐着诗与梦、爱与自由。

在江南鱼米之乡，钱塘江北岸海宁县硖石镇，光绪二十三年（公元1897年），公历1月15日这一天，一声婴儿的啼哭如嘹亮的号角吹响在徐家的深宅大院里。喜得贵子的徐申如心里乐开了花，他为儿子取名章垿，初字槱森，小字又申。小章垿作为徐家的独子，又生得乖巧可爱，全家上下没有不宠他的。徐申如没有要求儿子一定要继承祖业，他对儿子的学业十分看重，并寄予厚望，天资聪颖的章垿作诗赋文均得先生赏识，更成了整个徐府的骄傲。

1918年，21岁的章垿拜当时的学界领袖、一代宗师梁启超为师，并在老师的建议下赴美留学，为了让爱子牢记自身的使命与亲人的期望，临行前徐申如为其改名“志摩”，在美国留学两年后，徐志摩放弃唾手可得的博士学位，前往英国。在伦敦邂逅了那个他一生都无法忘怀的女子——林徽因。为了追求林徽因，徐志摩不顾家人的强烈反对，与包办婚姻的妻子张幼仪离婚。徐志摩这一惊世骇俗的举动在国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尽管徐志摩费尽周折、顶着重重压力与张幼仪离婚，最终林徽因还是没有接受徐志摩这份沉重的爱。

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回国，徐志摩为了摆脱烦恼与忧愁，投身到创作、工作以及繁忙的社交活动中。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不仅可以治疗他心上的伤，还让他结识了不少新朋友，这其中就有同为梁启超得意门生的王赓。

王赓毕业于清华大学，留学美国，先后就读于密西根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1915年获普林斯顿大学文学学士后转入西点军校，回国后任职于北洋陆军部。他有一位漂亮又极富才情的妻子，名为陆小曼。陆小曼出身名门，是陆家的独生女，自幼受到良好的教育，不仅生得花容月貌，还多才多艺，精通英语、法语，能书会画，能歌善舞，是令无数人倾倒爱慕的名媛。

王赓年轻有为，身居要职，前途不可限量；陆小曼天生丽质、才华出众。然而，王赓的事业心很强，他很少娱乐，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和学习。沉稳内敛的王赓深爱陆小曼，让小曼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但他却忽视了对妻子精神上的安抚与灵魂上的陪伴，导致小曼总是觉得婚姻如牢笼般让她觉得苦闷与落寞。

在一次舞会中，徐志摩见到了闪烁灯光中宛如仙子的陆小曼，陆小曼也认识了儒雅浪漫、才华横溢的徐志摩。其实，王赓在不知不觉中亲自为徐志摩和陆小曼的相知相恋创造了很多机会，每每徐志摩来看望王赓，王赓都是公务缠身，他常说：“志摩，我忙，去不了，又要劳你陪小曼去玩。”王赓毫无戒心，因为他信任妻子，也信任朋友。

本就互生好感的徐志摩和陆小曼在王赓的允许下，一起跳舞、看戏、看书、讨论艺术，共享那些本来是属于情侣间的美好时光。不久，王赓去哈尔滨赴任警察厅厅长之职，志摩与小曼有了更多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们形影不离，不可自拔地坠入了爱河。徐陆出双入对的消息很快便如雪花般纷纷扬扬飘洒在北平的空中，也随风吹到遥远的哈尔滨，传到了王赓的耳朵里。

王赓知道此事后虽然震怒，但仍不想失去小曼。他从悲伤与愤怒中冷静下来，找到岳父岳母说明此事。二老听闻此事后又气愤又惭愧，命陆小曼速搬回家住。从此，小曼被父母监禁起来，一举一动都在仆人的监视之下，寸步难行。

自古以来人们对八卦新闻的兴趣都十分浓厚，一个风华绝代的有夫之妇与一个多情诗人轰轰烈烈的婚外恋很快就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也是新闻媒体争相报道的题材。即便在今天，两人的感情也是很难被大众接受的，更何况是在封建思想依然根深蒂固的当时，尤其对于身为女性的陆小曼，行为不端、举止轻浮……成了她生命中无法抹去的印记。

面对父母的强烈反对，亲友的议论，舆论的压力，陆小曼想过放弃，但是为爱而生的徐志摩不畏惧这所有的一切，他鼓励小曼勇敢向前，不要迟疑，并且大胆地鼓励小曼离婚，“你离婚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陆小曼的父母坚决不同意她做出这种有辱门庭之事，再加上王赓对小曼的好他们是看在眼里的。陆小曼与父母和王赓的关系陷入了僵局，在一次次的争吵与反抗中，她终日以泪洗面，陆小曼的身体本就虚弱，经过几次折腾更是每况愈下，在一次与家人的激烈争吵中她直接昏倒在地。

眼见着女儿想用生命殉葬这段爱情，再坚定的父母也会动摇。王赓也看到了小曼要离开自己的决心，这段婚姻支撑到现在也只剩下疲惫和痛苦，在众多友人的劝说下，王赓决定放手。

经过了重重困难，陆小曼抛弃安稳富贵的生活、顶着来自各方的流言蜚语，义无反顾，只为了心中的爱。虽然小曼恢复了自由身，但他们的结合依然不是水到渠成，徐志摩的父母对儿子和陆小曼的绯闻早有耳闻，他们对这个女人反感到了极点。徐志摩前后两次从北平返回硖石老家，只为了说服二老同意他们的婚事。看着自己的儿子总是长吁短叹、夜不能寐，再加上身边的好友相劝以及前妻张幼仪的应允，徐申如才勉强答应二人的婚事。

婚后，陆小曼随徐志摩回到了硖石，在这远离喧嚣的小镇上，二人度过了一段世外桃源般的隐居生活。然而好景不长，北伐军逼近，硖石一带正是战场的中心，时局混乱，他们只能搬到上海居住。

在离家避难的日子里，钱成了最大的问题，盛大的婚礼基本花光了徐志摩的积蓄，陆小曼的高消费，让徐志摩更加感到了经济的拮据。为了解决陆小曼的生活开支，徐志摩同时在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大夏大学三所大学里任教。冗杂的世俗，终日忙于生活的奔波。

徐志摩经过了劝诫、争吵，甚至哀求，小曼依旧沉浸在纸醉金迷中，昔日唯美如花的爱情，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志摩此刻才意识到甜蜜爱情背后的伤痛是多么沉重。身心疲惫的徐志摩决定回到北平，可是陆小曼拒绝离开上海，就这样徐志摩在两地之间疲惫奔波。

这一切，直到1931年11月19日戛然而止，这一天，34岁的徐志摩搭乘的飞机在空中坠落，这个浪漫的诗人如同蝴蝶一般翩翩飞走。徐志摩的离去如晴天霹雳彻底惊醒了醉生梦死的陆小曼，她无法相信她最爱的志摩真的就这么离开了。

徐志摩的生命如流星般耀眼而短暂，他一生率真，为爱而生，他向往自由，热爱诗、热爱美，他的翩然离去也让陆小曼幡然悔悟。她从此闭门谢客，身着素服，不再出入任何社交场所，潜心研究绘画，整理徐志摩的文稿。她为徐志摩整理了《云游》《爱眉小札》《志摩日记》《徐志摩诗选》《志摩全集》，她紧紧抱着这些文稿，仿佛想把它们揉碎进身体里，就像志摩的血液流淌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个是才华横溢的诗人，一个是风华绝代的佳人，他们冲破重重禁锢、经历千难万阻才走到一起，可造化弄人，短短五年之后，便是阴阳相隔。他走了，留她在人间用余生的岁月来怀念，怀念彼此初见时的惊鸿一瞥，也怀念相依相伴时看过的风景，走过的路。

爱眉小札·日记

1925年8月9—31日北京

1925年9月5—17日上海

“恨不相逢未嫁时”应该是陆小曼遇到徐志摩之后最强烈，也最真实的想法，可是爱情就是这样，当它袭来的时候会让人忘乎所以、奋不顾身。陆小曼与徐志摩双双坠入爱河的消息在两个家族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更是遭到了陆小曼父母的强烈反对。这时徐志摩刚好接到了泰戈尔的助理恩厚之寄来的信，泰戈尔邀请徐志摩去意大利相会。经过反复思量，徐志摩决定暂时离开，前往欧洲。

在徐志摩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陆小曼与父母进行过多次抗争，陆小曼心力憔悴、身心俱疲，患上了严重的心脏和神经疾病。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让她无力抵抗，她给远在欧洲的徐志摩发电报，希望回来做最后的了断。爱情的力量真是无比神奇，一见到志摩的小曼马上痊愈了。久别重逢的两个人与友人一起泛舟湖中，有着说不完的心里话，此刻徐志摩感到“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

浪漫是诗人的天性，沐浴在爱河中的志摩把对小曼的无尽思念凝在笔端，写在了日记里。他的文字里有倾诉衷肠的火热，也有想见不能见的哀愁；有对亲人不理解的愤怒，也有为了爱情勇往直前的执着；有反抗的怒吼，也有生死相随的誓言。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

一九二五年八月九日[1]北平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这是我最近的发现。

今天早上的时刻，过得甜极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与你在一起没有第三人时，我最乐。坐着谈也好，走道也好，上街买东西也好。厂甸[2]我何尝没有去过，但哪有今天那样的甜法；爱是甘草，这苦的世界有了它就好上口了。眉[3]，你真玲珑，你真活泼，你真像一条小龙。

我爱你朴素，不爱你奢华。你穿上一件蓝布袍，你的眉目间就有一种特异的光彩，我看了心里就觉着不可名状的欢喜。朴素是真的高贵。你穿戴齐整的时候当然是好看，但那好看是寻常的，人人都认得的，素服时的眉，有我独到的领略。

“玩人丧德，玩物丧志”，这话确有道理。

我恨的是庸凡，平常，琐细，俗。我爱个性的表现。

我的胸膛并不大，决计装不下整个或是部分的宇宙。我的心河也不够深，常常有露底的忧愁。我即使小有才情，决计不是天生的，我信是勉强来的，所以每回我写什么、写多少总是难产，我唯一的靠傍是刹那间的灵通。我不能没有心的平安，眉，只有你能给我心的平安。在你完全的蜜甜的高贵的爱里，我享受无上的心与灵的平安。

凡事开不得头，开了头便有重复，甚至成习惯的倾向。在恋中人也得提防小漏缝儿，小缝儿会变大窟窿，那就糟了。我见过两相爱的人因为小事情误会斗口，结果只有损失，没有利益。我们家乡俗谚有：“一天相骂十八头，夜夜睡在一横头。”意思说是好夫妻也免不了吵。我可不信，我信合理的生活，动机是爱，知识是指南针，爱的生活也不能纯粹靠感情，彼此的了解是不可少的。爱是帮助了解的力，了解是爱的成熟，最高的了解是灵魂的化合，那是爱的圆满功德。

没有一个灵性不是深奥的，要懂得真正认识一个灵性，是一辈子的工作。这功夫愈下愈有味，像逛山似的，唯恐进得不深。

眉，你今天说想到乡间去过活，我听了顶欢喜，可是你得准备吃苦。总有一天我引你到一个地方，使你完全转变你的思想与生活的习惯。你这孩子其实是太娇养惯了！我今天想起丹农雪写的《死的胜利》的结局，但中国人，哪配！眉，你我从今起对爱的生活负有做到它十全的义务。我们应得努力。眉，你怕死吗？眉，你怕活吗？活比死难得多！眉，老实说，你的生活一天不改变，我一天不得放心。但北京就是阻碍你新生命的一个大原因，因此我不免发愁。

我从前的束缚是完全靠理性解开的；我不信你的就不能用同样的方法。万事只要自己决心，决心与成功间的是最短的距离。

往往一个人最不愿意听的话，是他最应得听的话。

一醒来就想同你谈话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日　北平

我六时就醒了，一醒就想你来谈话，现在九时半了，难道你还不曾起身，我等急了。

我有一个心，我有一个头，我心动的时候，头也是动的。我真应得谢天，我在这一辈子里，本来自问已是陈死人，竟然还能尝着生活的甜味，曾经享受过最完全，最奢侈的时辰，我从此是一个富人，再没有抱怨的口实，我已经知足。这时候，天坍了下来，地陷了下去，霹雳种在我的身上，我再也不怕死，不愁死，我满心只是感谢。即使眉你有一天（恕我这不可能的设想）心换了样，停止了爱我，那时我的心就像莲蓬似的栽满了窟窿，我所有的热血都从这些窟窿里流走——即使有那样悲惨的一天，我想我还是不敢怨的，因为你我的心曾经一度灵通，那是不可灭的。上帝的意思到处是明显的，他的发落永远是平正的，我们永远不能批评，不能抱怨。

恋爱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一日　北平

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心上压得多重呀！眉，我的眉，怎么好呢？刹那间有千百件事在方寸间起伏，是忧，是虑，是瞻前，是顾后，这笔上哪能写出？眉，我怕，我真怕世界与我们是不能并立的，不是我们把他们打毁，成全我们的话，就是他们打毁我们，逼迫我们死。眉，我悲极了，我胸口隐隐的生痛，我双眼盈盈的热泪，我就要你，我此时要你，我偏不能有你，喔，这难受——恋爱是痛苦的，是的，眉，再也没有疑义。眉，我恨不得立刻与你死去，因为只有死可以给我们想望[4]的清静，相互的永远占有。眉，我来献全盘的爱给你，一团火热的真情，整个儿给你，我也盼望你也一样拿整个、完全的爱还我。

世上并不是没有爱，但大多是不纯粹的，有漏洞的，那就不值钱，平常，浅薄。我们是有志气的，决不能放松一屑屑，我们得来一个直纯的榜样。眉，这恋爱是大事情，是难事情，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如其要到真的境界，那才是神圣，那才是不可侵犯。有同情的朋友是难得的，我们现有少数的朋友，就思想见解论，在中国是第一流。他们都是真爱你我，看重你我，期望你我的。他们要看我们做到一般人做不到的事，实现一般人梦想的境界。他们，我敢说，相信你我有这天赋，有这能力。他们的期望是最难得的，但同时你我负着的责任，那不是玩儿。对己、对友、对社会、对天，我们要奋斗到底，做到十全的责任！眉，你知道我近来心事重极了，晚上睡不着不说，睡着了就来怖梦，种种的顾虑整天像刀光似的在心头乱刺，眉，你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嵌着，连自由谈天的机会都没有，咳，这真是哪里说起！眉，我每晚睡在床上寻思时，我仿佛觉着发根里的血液一滴滴的消耗，在忧郁的思念中黑发变成苍白。一天二十四小时，心头哪有一刻的平安——除了与你单独相对的俄顷，那是太难得了。眉，我们死去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你，啊，眉！比如昨天早上你不来电话，从九时半到十一时，我简直像是活抱着炮烙似的受罪，心那么的跳，那么的痛，也不知为什么，说你也不信，我躺在榻上直咬着牙，直翻身喘着哪！后来再也忍不住了，自己拿起了电话，心头那阵的狂跳，差一点把我弄晕了。谁知你一直睡着没有醒，我这自讨苦吃多可笑，但同时你得知道，眉，在恋中人的心理是最复杂的心理，说是最不合理可以，说是最合理也可以。眉，你肯不肯亲手拿刀割破我的胸膛，挖出我那血淋淋的心留着，算是我给你最后的礼物？

今朝上睡昏昏的只是在你的左右。那怖梦真可怕，仿佛有人用妖法来离间我们，把我迷在一辆车上，整天整夜地飞行了三昼夜，旁边坐着一个瘦长的严肃的妇人，像是命运自身，我昏昏的身体动不得，口开不得，听凭那妖车带着我跑，等得我醒来下车的时候有人来对我说你已另订约了。我说不信，你带约指[5]的手指忽在我眼前闪动。我一见就往石板上一头冲去，一声悲叫，就死在地下——正当你电话铃响把我震醒，我那时虽则醒了，但那一阵的凄惶与悲酸，像是灵魂出了窍似的，可怜呀，眉！我过来正想与你好好的谈半个钟头的天，偏偏你又得出门就诊去，以后一天就完了，四点以后过的是何等不自然而局促的时刻！我与“先生”谈，也是凄凉万状，我们的影子在荷池圆叶上晃着，我心里只是悲惨，眉呀，你快来伴我死去吧！

我们又该梦会了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二日　北平

这在恋中人的心境真是每分钟变样，绝对的不可测度。昨天那样的受罪，今儿又这般的上天，多大的分别！像这样的艳福，世上能有几个人享着像这样奢侈的光阴，这宇宙间能有几多？却不道我年前口占的“海外缠绵香梦境，销魂今日竟燕京”，应在我的甜心眉的身上！明白了，我真又欢喜又感激！他这来才够交情，我从此完全信托他了。眉，你的福分可也真不小，当代贤哲你瞧都在你的妆台前听候差遣。眉，你该睡着了吧，这时候，我们又该梦会了！说也真怪，这会儿精神异常的抖擞，真想做事了，眉，你内助我，我要向外打仗去！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四日　北平

昨晚不知哪儿来的兴致，十一点钟跑到W家里，本想与奚谈天，他买了新鲜核桃、葡萄、莎果、莲蓬请我，谁知讲不到几句话，太太回来了，那就是完事。接着W和M也来了，一同在天井里坐着闲话，大家嚷饿，就吃蛋炒饭，我吃了两碗，饭后就嚷打牌，我说那我就得住夜，住夜就得与他们夫妇同床，M连骂“要死快哩，疯头疯脑”，但结果打完了八圈牌，我的要求居然做到，三个人一头睡下，熄了灯，M紧躲在W的胸前，格支支的笑个不住，我假装睡着，其实他说话等等我全听分明，到天亮都不曾落忽。

眉，娘真是何苦来。她是聪明，就该聪明到底。她既然看出我们俩都是痴情人容易钟情，她就该得想往大处落墨，比如说禁止你与我往来，不许你我见面，也是一个办法；否则就该承认我们的情分，给我们一条活路才是道理。像这样小鹣鹣的溜着眼珠当着人前提防，多说一句话该，多看一眼该，多动一手该，这可不是真该，实际毫无干系，只叫人不舒服，强迫人装假，真是何苦来。眉，我总说有真爱就有勇气，你爱我的一片血诚，我身体磨成了粉都不能怀疑，但同时你娘那里既不肯冒险，他那里又不肯下决断，生活上也没有改变，单叫我含糊地等着，你说我心上哪能有平安，这神魂不定又哪能做事？因此我不由得私下盼望你能进一步爱我，早晚想一个坚决的办法出来，使我早一天定心，早一天能堂皇地做人，早一天实现我一辈子理想中的新生活。眉，你爱我究竟是怎样的爱法？

我不在时，你想我，有时很热烈地想我，那我信！但我不在时，你依旧有你的生活，并不是怎样的过不去；我在你当然更高兴，但我所最要知道的是，眉呀，我是否你“完全的必要”，我是否能给你一些世上再没有第二人能给你的东西，是否在我的爱你的爱里，你得到了你一生最圆满、最无遗憾的满足？这问题是最重要不过的，因为恋爱之所以为恋爱就在她那绝对不可改变不可替代的一点。罗米乌爱玖丽德，愿为她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动他的心；玖丽德爱罗米乌，愿为他死，世上再没有第二个男子能占她一点子的情，他们那恋爱之所以不朽，又高尚，又美，就在这里。他们俩死的时候彼此都是无遗憾的，因为死成全他们的恋爱到最完全最圆满的程度，所以这，“die upon a kiss[6]”是真正的钟情人理想的结局，再不要别的。反面说，假如恋爱是可以替代的，像是一支牙刷烂了可以另买，衣服破了可以另制，他那价值也就可想。“定情”——th spiritual engagement，the great mutual giving up[7]——是一件伟大的事情，两个灵魂在上帝的眼前自愿的结合，人间再没有更美的时刻——恋爱神圣就在这绝对性，这完全性，这不变性；所以诗人说：“…the light of a whole life dies，when love is done．[8]”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恋爱的成功是生命的成功，恋爱的失败是生命的失败，这是不容疑义的。

眉，我感谢上苍，因为你已经接受了我；这来我的灵性有了永久的寄托，我的生命有了最光荣的起点，我这一辈子再不能想望关于我自身更大的事情发现，我一天有你的爱，我的命就有根，我就是精神上的大富翁。因此我不能不切实地认明这基础究竟是多深，多坚实，有多少抵抗侵凌的实力——这生命里多的是狂风暴雨！

所以我不怕你厌烦我要问你究竟爱到什么程度？有了我的爱，你是否可以自慰已经得到了生命与生命中的一切？反面说，要没有我的爱，是否你的一生就没有了光彩？我再来打譬喻：你爱吃莲肉，爱吃鸡豆肉，你也爱我的爱！在这几天我信莲肉、鸡豆、爱都是你的需要；在这情形下爱只像是一个“加添的必要”（An additional necessity），不是绝对的必要，比如有气，比如饮食，没了一样就没有命的。有莲时吃莲，有鸡豆时吃鸡豆；有爱时“吃”爱。好，再过几时时新就换样，你又该吃蜜桃，吃大石榴了，那时假定我给你的爱也跟着莲与鸡豆完了，但另有与石榴同时的爱现成可以“吃”——你是否能照样过你的活，照样生活里有跳有笑的？再说明白的，眉呀，我祈望我的爱是你的空气，你的饮食，有了就活，缺了就没有命的一样东西。不是鸡豆或是莲肉，有时吃固然痛快，过了时也没有多大交关，石榴、柿子、青果跟着来替，口味多着吧！眉，你知道我怎样爱你，你的爱现在已是我的空气与饮食，到了一半天不可少的程度，因此我要知道在你的世界里，我的爱占一个什么地位？

May，I miss your passionately appealing gazings and soul-communicating glances which once so overwhelmed and ingratiated me．Suppose I die suddenly tomorrow morning．Suppose I change my heart and love somebody else，what then would you feel and what would you do？These are very cruel supposition．I know，but all the same I can’t help making them，such being the lover’s psychology．

Do you know what would I have done if in my coming back，I should have found my love no longer mine！Try and imagine the situation and tell me what you think．[9]

日记已经第六天了，我写上了一二十页，不管写的是什么，你一个字都还没有出世哪！但我却不怪你，因为你真是贵忙。我自己就负你空忙大部分的责。但我盼望你及早开始你的日记，纪念我们同玩厂甸那一个甜蜜的早上。我上面一大段问你的话，确是我每天郁在心里的一点意思，眉，你不该答复我一两个字吗？眉，我写日记的时候，我的意绪益发蚕丝似的绕着你；我笔下多写一个眉字，我口里低呼一声我的爱，我的心为你多跳了一下。你从前给我写的时候也是同样的情形我知道，因此我益发盼望你继续你的日记，也使我多得一点欢喜，多添几分安慰。

我想去买一只玲珑坚实的小箱，存你我这几月来交换的信件，算是我们定情的一个纪念，你意思怎样？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旁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六日　北平

真怪，此刻我的手也直抖擞，从没有过的，眉，我的心，你说怪不怪，跟你的抖擞一样？想是你传给我的，好，让我们同病，叫这剧烈的心震震死了岂不是完事一宗？事情的确是到门了，眉，是往东走或往西走你赶快得定主意才是，再要含糊时大事就变成了玩笑，那可真不是玩！他[10]那口气是最分明没有的了。那位京友我想一定是双心，决不会第二个人。他现在的口气似乎比从前有主意的多，他已经准备“依法办理”；你听他的话“今年决不拦阻你”。好，这回像人了！他像人，我们还不争气吗？眉，这事情清楚极了，只要你的决心，娘，别说一个，十个也不能拦阻你。我的意思是我们同到南边去（你不愿我的名字混入第一步，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你知道那是不成功的，所以与其拖泥带浆还不如走大方的路，来一个干脆，只是情是真的，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面的地方？）找着P做中间人，解决你与他的事情，第二步当然不用提及，虽则谁不明白？眉，你这回真不能再做小孩了，你得硬一硬心，一下解决了这大事免得成天怀鬼胎过不自然的痛苦的日子。要知道你一天在这尴尬的境地里嵌着，我也心理上一天站不直，哪能真心去做事，害得谁都不舒服，真是何苦来？眉，救人就是自救，自救就是救人。我最恨的是苟且，因循，懦怯，在这上面无论什么事就是找不到基础的。有志事竟成，没有错儿。奋勇上前吧，眉，你不用怕，有我整个儿在你旁边站着，谁要动你分毫，有我拼着性命保护你，你还怕什么？

今晚我认账心上有点不舒服，但我有解释，理由很长，明天见面再说吧。我的心怀里，除了挚爱你的一片热情外，我决不容留任何夹杂的感想；这册《爱眉小札》里，除了登记因爱而流出的思想外，我也决不愿夹杂一些不值得的成分。眉，我是太痴了，自顶至踵全是爱，你得明白我，你得永远用你的柔情包住我这一团的热情，决不可有一丝的漏缝，因为那时就有爆裂的危险。

只想我最爱的小眉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八日　北平

十一点过了。肚子还是疼，又着了凉怪难受的，但我一个人占空院子（宏这回真走了），夜沉沉的，哪能睡得着？这时候饭店凉台上正凉快，舞场中衣香鬓影多浪漫多作乐呀！这屋子闷热得凶，蚊虫也不饶人，我脸上、腕上、脚上都叫咬了。我的病我想一半是昨晚少睡，今天打球后又喝冰水太多，此时也有些倦意，但眉，你不是说回头给我打电话吗？我哪能睡呢！听差们该死，走的走，睡的睡，一个都使唤不来。你来电时我要是睡着了那又不成。所以我还是起来涂我最亲爱的《爱眉小札》吧。方才我躺在床上又想这样那样的。怪不得老话说“疾病则思亲”，我才小不舒服，就动了感情，你说可笑不？我倒不想父母，早先我有病时总想妈妈，现在连妈妈都退后了，我只想我那最亲爱的、最钟爱的小眉。我也想起了你病的那时候，天罚我不叫我在你的身旁，我想起就痛心，眉，我怎样不知道你那时热烈地想我要我。我在意大利时有无数次想出了神，不是使劲地自咬手臂，就是拿拳头捶着胸，直到真痛了才知道。今晚轮着我想你了，眉！我想象你坐在我的床头，给我喝热水，给我吃药，抚摸着我生痛的地方，让我好好地安眠，那多幸福呀！我愿意生一辈子病，叫你坐一辈子的床头。哦，那可不成，太自私了，不能那样设想。昨晚我问你我死了你怎样，你说你也死，我问真的吗，你接着说的比较近情些。你说你或许不能死，因为你还有娘，但你会把自己“关”起来，再不与男子们来往。眉，真的吗？门关得上，也打得开，是不是？我真傻，我想的是什么呀，太空幻了！我方才想假使我今晚肚子疼是盲肠炎，一阵子涌上来，在极短的时间内痛死了我，反正这空院子里鬼影都没，天上只有几颗冷淡的星，地下只有几茎野草花。我要是真的灵魂出了窍，那时我一缕精魂飘飘荡荡的好不自在，我一定跟着凉风走，自己什么主意都没有；假如空中吹来有音乐的声响，我的鬼魂许就望着那方向飞去——许到了饭店的凉台上。啊，多凉快的地方，多好听的音乐，多热闹的人群呀！啊，那又是谁，一位妙龄女子，她慵慵地倚着一个男子肩头在那像水泼似的地平上翩翩地舞，多美丽的舞影呀！但她是谁呢，为什么我这缥缈的三魂无端又感受一个劲烈的颤栗？她是谁呢，那样的美，那样的风情，让我移近去看看，反正这鬼影是没人觉察，不会招人讨厌的不是？现在我移近了她的跟前——慵慵地倚着一个男子肩头款款舞踏着的那位女郎。她到底是谁呀，你，孤单的鬼影，究竟认清了没有？她不是旁人，不是皇家的公主，不是外邦的少女。她不是别人，她就是她——你生前沥肝脑去恋爱的她！你自己不幸，这大早就变了鬼，她又不知道，你不通知她哪能知道——那圆舞的音乐多香柔呀！好，我去通知她吧。那鬼影踌躇了一晌，咽住了他无形的悲泪，益发移近了她，举起一个看不见的指头，向着她暖和的胸前轻轻地一点——啊，她打了一个寒噤，她抬起了头，停了舞，张大了眼睛，望着透光的鬼影睁眼地看，在那一瞥间她见着了，她也明白了，她知道完了——她手掩着面，她悲切切地哭了。她同舞的那位男子用手去揽着她，低下头去软声安慰她——在泼水似的地平上，他拥着掩面悲泣的她慢慢走回座位去坐下了。音乐还是不断地奏着。

十二点了。你还没有消息，我再上床去躺着想吧。

十二点三刻了。还是没有消息。水管的水声，像是淅沥的秋雨，真恼人。为什么心头这一阵阵的凄凉。眼泪——线条似的挂下来了！写什么，上床去吧。

一点了。一个秋虫在阶下鸣，我的心跳，我的心一块块地迸裂；痛！写什么，还是躺着去，孤单的痴人！

一点过十分了。还这么早，时候过得真慢呀！

这地板多硬呀，跪着双膝生痛。其实何苦来，祷告又有什么用处？人有没有心是问题。天上有没有神道更是疑问了。

志摩啊，你真不幸！志摩啊，你真可怜！早知世界是这样的，你何必投娘胎出世来！这一腔热血迟早有一天呕尽。

一点二十分！

一点半——Marvellous！[11]

一点三十五分——Life is too charming，too charming in-deed，Haha！[12]

一点三刻——O，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Is that the way woman love[13]！

一点五十五分——天呀！

两点五分——我的灵魂里的血，一滴滴的，在那里掉……

两点十八分——疯了！

两点三十分——

两点四十分——“The pity of it，the pity of it，lago！”

Christ，what a hell is packed into that line！ Each syllahle Blessed，when you say it…

两点五十分——静极了。

三点七分——

三点二十五分——火都没了！

三点四十分——心茫然了！

五点欠一刻——咳！

六点三十分

七点二十七分

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一九二五年八月十九日　北平

眉，你救了我，我想你这回真的明白了，情感到了真挚而且热烈时，不自主地往极端方向走去，亦难怪我昨夜一个人发狂似的想了一夜，我何尝成心和你生气，我更不会存一丝的怀疑，因为那就是怀疑我自己的生命，我只怪嫌你太孩子气，看事情有时不认清亲疏的区别，又太顾虑，缺乏勇气。须知真爱不是罪（就怕爱而不真，做到真字的绝对义，那才做到爱字），在必要时我们得以身殉，与烈士们爱国，宗教家殉道，同是一个意思。你心上还有芥蒂时，还觉着“怕”时，那你的思想就没有完全叫爱染色，你的情没有到晶莹剔透的境界，那就比一块光泽不纯的宝石，价值不能怎样高的。昨晚那个经验，现在事后想来，自有它的功用，你看我活着不能没有你，不单是身体，我要你的性灵，我要你身体完全地爱我，我也要你的性灵完全地化入我的，我要的是你的绝对的全部——因为我献给你的也是绝对的全部，那才当得起一个爱字。在真的互恋里，眉，你可以尽量、尽兴地给，把你一切的所有全给你的恋人，再没有任何的保留，隐藏更不须说，这给，你要知道，并不是给，像你送人家一件袍子或是什么，非但不是给掉，这给是真的爱，因为在两情的交流中，给与爱再没有分界，实际是你给得多你愈富有，因为恋情不是像金子似的硬性，它是水流与水流的交融，有明月穿上了一件轻快的云衣，云彩更美，月色亦更艳了。眉，你懂得不是？我们买东西尚且要挑剔，怕上当，水果不要有蛀洞的，宝石不要有斑点的，布绸不要有皱纹的，爱是人生最伟大的一件事实，如何少得一个完全；一定得整个换整个，整个化入整个，像糖化在水里，才是理想的事业，有了那一天，这一生也就有了交代了。

眉，方才你说你愿意跟我死去，我才放心你爱我是有根了，事实不必有，决心不可不有，因为实际的事变谁都不能测料，到了临场要没有相当准备时，原来神圣的事业立刻就变成了丑陋的玩笑。

世间多的是没志气的人，所以只听见玩笑，真的能认真的能有几个人？我们不可不格外自勉。

我不仅要你的肉眼认识我的肉身，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这全是自讨苦吃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日　北平

我还觉得虚虚的，热没有退净，今晚好好睡就好了，这全是自讨苦吃。

我爱那重帘，要是帘外有浓绿的影子，那就更有趣了。

你这无谓的应酬真叫人太不耐烦，我想想真有气，成天遭强盗抢。老实说，我每晚睡不着也就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渐”在相当时候是不可少的。

别犹豫，来我的身边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一日　北平

眉，醒起来，眉，起来，你一生最重要的交关已经到门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机会到了，真的到了。他已经把你看作泼水难收，当着生客们的面前，尽量地羞辱你。你再没有志气，也不该犹豫了，同时你自己也看得分明，假如你离成了，决不能再在北京耽下去。我是等着你，天边去，地角也去，为你我什么道儿都欣欣的，不踌躇地走去。听着：你现在的选择，一边是苟且暧昧地图生，一边是认真地生活；一边是肮脏的社会，一边是光荣的恋爱；一边是无可理喻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世界与人生；一边是你的种种的习惯，寄妈舅母，各类的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爱。认清楚了这回，我最爱的眉呀，“差以毫厘，谬以千里”“一失足成千古恨”，你真的得下一个完全自主的决心，叫爱你期望你的真朋友们，一起致敬你才好呢！

眉，为什么你不信我的话，到什么时候你才听我的话！你不信我的爱吗？你给我的爱不完全吗？为什么你不肯听我的话，连极小的事情都不依从我——倒是别人叫你上哪儿你就梳头打扮了快走。你果真是我，不能这样没胆量，恋爱本是光明事。为什么要这样子偷偷的，多不痛快。

眉，要知道你只是偶尔的觉悟，偶尔的难受，我呢，简直是整天整晚的叫忧愁割破了我的心。O May！Love me：give me all your love，let us become one；try to live into my love for you，let my love fill you，nourish you，caress your daring body and hug your daring soul too；let my love stream over you，merge you thoroughly；let me rest happy and confident in your passion for me！[14]

忧愁他整天拉着我的心，

像一个琴师操练他的琴；

悲哀像是海礁间的飞涛；

看他那汹涌，听他那呼号！

你是我诗魂的滋养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北平

眉，今儿下午我实在是饿慌了，压不住上冲的肝气，就这么说吧，倒叫你笑话酸劲儿大，我想想是觉着有些过分的不自持，但同时你当然也懂得我的意思。我盼望，聪明的眉呀，你知道我的心胸不能算不坦白，度量也不能说是过分的窄，我最恨是琐碎地方认真，但大家要分明，名分与了解有了就好办，否则就比如一盘不分疆界的棋，叫人无从下手了。

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扰，头脑清明所以是不能少的。

你方才跳舞说一句话很使我自觉难为情，你说“我们还有什么客气？”难道我真的气度不宽，我得好好的反省才是。眉，我没有怪你的地方，我只要你的思想与我的合并成一体，绝对的泯缝，那就不易见错儿了。

我们得互相体谅，在你我间的一切都得从一个爱字里流出。

我一定听你的话，你叫我几时回南我就回南，你叫我几时往北我就几时往北。

今天本想当人前对你说一句小小的怨语，可没有机会，我想说：“小眉真对不起人，把人家万里路外叫了回来，可连一个清静谈话的机会都没给人家！”下星期西山去一定可以有机会了，我想着就起劲，你呢，眉？

我较深的思想一定得写成诗才能感动你，眉，有时我想就只你一个人真的懂我的诗，爱我的诗，真的我有时恨不得拿自己血管里的血写一首诗给你，叫你知道我爱你是怎样的深。

眉，我的诗魂的滋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抱亲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给他穿，他饿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爱他就不愁饿不愁冻，有你的爱他就有命！

眉，你得引我的思想往更高更大更美处走，假如有一天我思想堕落或是衰败时就是你的羞耻，记着了，眉！

已经三点了，但我不对你说几句话我就别想睡。这时你大概早睡着了，明儿九时半能起吗？我怕还是问题。

你不快活时我最受罪，我应当是第一个有特权有义务给你慰安的人不是？下回无论你怎样受了谁的气不受用时，只要我在你旁边看你一眼，或是轻轻地对你说一两个小字，你就应得宽解。你永远不能对我说“Shut up”[15]（当然你决不会说的，我是说笑话），叫我心里受刀伤。

我们男人，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痴子，真也是怪，我们的想头不知是哪样转的，比如说去秋那“一双海电”，为什么这一来就叫一万二千度的热顿时变成了冰，烧得着天的火立刻变成了灰，也许我是太痴了，人间绝对的事情本是少有的。All or Nothing[16]到如今还是我做人的标准。

眉，你真是孩子，你知道你的情感的转向来得多快，一会儿气得话都说不出，一会儿又嚷吃面包了！

今晚与你跳的那一个舞，在我是最enjoy[17]不过了，我觉得从没有经验过那样浓艳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尔唤我时，我的心身就化了！

想飞上你那里去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北平

昨晚来今雨轩又有慷慨激昂的“援女学联会”，有一个大胡子矮矮的，他像是大军师模样，三五个女学生一群男学生站在一起谈话，女的哭哭噪噪，一面擦眼泪，一面高声地抗议，我只听见“像这样还有什么公理呢？”又说“谁失踪了，谁受重伤了，谁准叫他们打死了，唉，一定是打死了，呜呜呜呜……”

眉倒看得好玩，你说女人真不中用，一来就哭，你可不知道女人的哭才是她的真本领哩！

今天一早就下雨，整天阴霾到底，你不乐，我也不快；你不愿见人，并且不愿见我；你不打电话，我知道你连我的声音都不愿听见，我可一点也不怪你，眉，我懂得你的抑郁，我只抱歉我不能给你我应分的慰安。十一点半了，你还不曾回家，我想象你此时坐在一群叫嚣不相干的俗客中间，看他们放肆的赌，你尽愣着，眼泪向里流着，有时你还得赔笑脸，眉，你还不厌吗，这种无谓的生活，你还不造反吗，眉？

我不知道我对你说着什么话才好，好像我所有的话全说完了，又像是什么话都没有说，眉呀，你望不见我的心吗？这凄凉的大院子今晚又是我单个儿占着，静极了，我觉得你不在我的周围，我想飞上你那里去，一时也像飞不到的样子，眉，这是受罪，真是受罪！方才“先生”说他这一时不很上我们这儿来，因为他看了我们不自然的情形觉着不舒服，原来事情没有变急迫，大家见面打哈哈倒没有什么，这回来可不对了，悲惨的颜色，紧急的情调，一时都来了，但见面时还得装作，那就是痛苦，连旁观人都受着的，所以他不愿意来，虽则他很Miss[18]你。他明天见娘谈话去，他再不见效，谁都不能见效了，他真是好朋友，他见到，他也做到，我们将来怎样答谢他才好哩，S来信有这几句话——我觉得自己无助得可怜，但是一看小曼，我觉得自己运气比她高多了，如果我精神上来，多少可以做些事业，她却难上难，一不狠心立志，险得狠。岁月蹉跎，如何能保守健康精神与身体，志摩，你们都是她的至近朋友，怎不代她设想设想？使她蹉磨下去，真是可惜，我是巾帼，到底不好参与家事……

近来你真的很不听话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北平

近来你真的很不听话，眉，你知道不？也许我不会说话，你不爱听。也许你心烦听不进，今晚在真光我问你记否去年第一次在剧场觉得你的发鬈擦着我的脸，（我在海拉尔寄回一首诗，来纪念那初度尖锐的感官，在我是不可忘的）你理都没有理会我，许是你看电影出了神，我不能过分怪你。

今晚北海真好，天上的双星那样的晶清，隔着一条天河含情地互睇着；满池的荷叶在微风里透着清馨。一弯黄玉似的初月在西天挂着，无数的小虫相应地叫着，我们的小舫在荷叶丛中行着，我就想你，要是你我俩坐着一只船在湖心里荡着，看星，听虫，嗅荷馨，忘却了一切，多幸福的事，我就怨你这一时心不静，思想不清，我要你到山里去也就为此。你一到山里心胸自然开豁的多，我敢说你多忘了一件杂事，你就多一分心思留给你的爱：你看看地上的草色，看看天上的星光，摸摸自己的胸膛，自问究竟你的灵魂得到了寄托没有，你的爱得到了代价没有，你的一生寻出了意义没有？你在北京城里是不会有清明思想的——大自然提醒我们内心的愿望。

我想我以后写下的不拿给你看了，眉，一则因为天天看烦得很，反正是这一路的话，这爱长爱短老听也是怪腻烦的；二则我有些不甘愿，因为分明近来你并不怎样看重我的“心声”。我每天都写，有工夫就写，倒像是我唯一的功课，很多是夜阑人静半夜三更写的，可是你看也就翻过算数，到今天你那本子还是白白的，我问你劝你的话你也从不提及，可见你并不曾看进去，我写当然还是写，但我想这来不每天缴卷似的送过去了，我也得装装马虎，等你自己想起时问起时真的要看时再给你不迟。我记得（你记得吗，眉？）才几个月前你最初与我秘密通信时，你那时的诚恳、焦急、需要，怎样抱怨我不给你多写，你要看我的字就比掉在岸上的鱼想水似的急，——咳，那时间我的肝肠都叫你摇动了，眉！难道这几个月来你已经看够了不成？我的话准没有先前的动听，所以你也不再着急要，虽则我自问我对你一往的深情真是一天深似一天，我想看你的字，想听你的话，想搂抱你的思想，正比你几个月前想要我的有增无减——眉，这是什么道理？我知道我如其尽说这一套带怨意的话，你一定看得更不耐烦，我真是愈来愈蠢了，什么新鲜的念头，讨人欢喜招人乐的俏皮话一句也想不着，这本子一页又一页只是板着脸子说的郑重话，哪能怪你不爱看——我自个儿活该不是？下回我想来一个你给我的信的一个研究——我要重新接近你那时的真与挚，热烈与深刻。眉，你知道你那时偶尔看一眼，那一眼里含着多少的深情呀！现在你快正眼都不爱觑我了，眉，这是什么道理？你说你心烦，所以连面都不愿见我——我懂得，我不怪你，假如我再跑了一次看看——我不在跟前时也许你的思想倒会分给我一些——你说人在身边，何必再想，真是！这样来我愿意我立即死了，那时我倒可以希望占有你一部分纯洁的思想的快乐。眉，你几时才能不心烦？你一天心烦，我也一天不心安，因为我们俩的思想镶不到一起，随我怎样用力用心——

眉，假如我逼着你跟我走，那是说到和平办法真没有希望时，你将怎样应付我？不，我情愿收回这问句，因为你也许忍心拿一把刀插在爱你的摩的心里！

咳，“以不了了之”，什么话！我倒不信，徐志摩不是懦夫，到相当时候我有我的颜色，无耻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眉，只要你有一个日本女子一半的痴情与侠气——你早跟我飞了，什么事都解决了。乱丝总得快刀斩，眉，你怎的想不通呀！

上海有时症，天又热，我也有些怕去。

你快乐时就比花儿开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五日　北平

眉，你快乐时就比花儿开，我见了直乐！

把你的手交给我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七日　北平

两天不亲近《爱眉小札》了，真觉得抱歉。

香山去只增添、加深我的懊丧与惆怅，眉，没有一分钟过去不带着想你的痴情，眉，上山，听泉，折花，望远，看星，独步，嗅草，捕虫，寻梦，——哪一处没有你，眉，哪一处不惦着你，眉，哪一个心跳不是为着你，眉！

我一定得造成你，眉，旁人的闲话我愈听愈恼，愈愤愈自信！眉，交给我你的手，我引你到更高处去，我要你托胆的完全信任的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

我是极空洞的一个穷人，我也是一个极充实的富人——我有的只是爱。

眉，这一潭清冽的泉水，你不来洗濯谁来，你不来解渴谁来，你不来照形谁来！

我白天想望的，晚间祈祷的，梦中缠绵的，平旦时神往的——只是爱的成功，那就是生命的成功。

是真爱不能没有力量，是真爱不能没有悲剧的倾向。

眉，“先生”说你意志不坚强，所以目前逢着有阻力的环境倒是好的，因为有阻力的环境是激发意志最强的一个力量，假如阻力再不能激发意志时，那事情也就不易了。这时候各界的看法各不相同，眉，你觉出了没有？有绝对怀疑的；有相对怀疑的；有部分同情的；有完全同情的（那很少，除了老K）；有妒忌的；有阴谋破坏的（那最危险）；有肯积极助成的；有愿消极帮忙的……都有。但是，眉，听着，一切都跟着你我自身走；只要你我有意志，有气，有勇，加在一个真的情爱上，什么事不成功？真的！

有你在我的怀中，虽则不过几秒钟，我的心头便没有忧愁的踪迹。你不在我的当前，我的心就像挂灯似的悬着。

你为什么不抽空给我写一点？不论多少，抱着你的思想与抱着你的温柔的肉体，同样是我这辈子无上的快乐。

往高处走，眉，往高处走！

我不愿意你过分“爱物”，不愿意你随便花钱，无形中养成“想什么非要到什么不可”的习惯。我将来决不会怎样赚钱的，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来，因为我认定奢侈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

爱，在俭朴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子里烘出来的花，一半天就衰萎的忧愁。

论精神我主张贵族主义；谈物质我主张平民主义。

眉，你闲着时候想一想，你会不会有一天厌弃你的摩。

不要怕想，想是领到“通”的路上去的。

爱朋友怜惜与照顾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险。

小的地方要防，正因为小的地方容易忽略。

我在呼唤你的名字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八日　北平

这生活真闷死得人，下午等你消息不来时我反扑在床上，凄凉极了，心跳得飞快，在迷惘中呻吟着“let me die，let me die，O love！”[19]

眉，你的舌头上生疱，说话不利便；我的舌头上不生疱，说话一样的不能出口，我只能连声地叫你，眉。眉，你听着了没有？

为谁憔悴？眉，今天有不少人说我。

老太爷防贼有功，应赏反穿黄马褂！

心里只是一束乱麻，叫我如何定心做事。

“南边去防口实”，咳，眉，这回再要“以不了了之”，我真该投身西湖做死鬼去了，我本想在南行前写完这本日记的，但看情形怕不易了，眉，这本子里不少我的呕心血的话，你要是随便翻过的话，我的心血就白呕了！

我很释然

一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九日　北平

眉，今天今晚我释然得很。

我只是爽然

一九二五年八月三十一日　北平

眉，今晚我只是“爽然”！“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终宵”，多凄凉的情调呀！北海月色荷香，再会了！

织女与牛郎，清浅一水隔，相对两无言，盈盈复脉脉。

心里荡起阵阵甜蜜

一九二五年九月五日　上海

前几天真不知是怎样过的，眉呀，昨晚到站时“谭谭”背给我听你的来电，他不懂得末尾那个眉字，瞎猜是密码还是什么，我真忍不住笑了——好久不笑了，眉，你的摩。

“先生”真可人，“一切如意——珍重——眉”多可爱呀，救命王菩萨，我的眉！这世界毕竟不是骗人的，我心里又漾着一阵甜味儿，痒齐齐怪难受的，飞一个吻给我至爱的眉，我感谢上苍，真厚待我，眉终究不负我，忍不住又独自笑了。昨夜我住在蒋家，覆去翻来老想着你，哪睡得着，连着蜜甜的叫你嗔你亲你，你知道不，我的爱？

今天挨过好不容易，直到十一时半你的信才来，阿弥陀佛，我上天了。我一辟开信就见着你肥肥的字迹我就乐，想躲着。眉，我妈坐在我对桌，我爸躺在床上同声笑着骂了，“谁来看你信，这鬼鬼祟祟的干嘛！”我倒怪不好意思的，念你信时我面上一定很有表情，一忽儿紧皱着眉头，一忽儿笑逐颜开，妈准递眼风给爸笑话我那！

眉，我真心的小龙，这来才是推开云雾见青天了！我心花怒放就不用提了，眉，我恨不得立刻搂着你，亲你一个气都喘不回来，我的至宝，我的心血，这才是我的好龙儿哪！

你那里是披心沥胆，我这里也打开心肠来收受你的至诚，同时我也不敢不感激我们的“红娘”，他真是你我的恩人，你我还不争气一些！

说也真怪，昨天还是在昏沉地狱里坑着的，这来勇气全回来了，你答应了我的话，你给了我交代，我还不听你话向前做事去，眉，你放心，你的摩也不能不给你一个好“交代”！

今天我对P全讲了，他明白，他说有办法，可不知什么办法！

真厌死人，娘还得跟了来！我本想到南京去接你的，她若来时我连上车站都不便，这多气人。可是我听你话，眉，如今我完全听你话，你要我怎办就怎办，我完全信托你，我耐着——为着你，眉。

眉，你几时才能再给我一个甜甜的——我急了！

留一颗凄凉的眼泪给我

一九二五年九月八日　上海

风波，恶风波。

眉，方才听说你在先施吃冰淇淋剪发，我也放心了。昨晚我说——“The absolute way out is the best way out[20]．”

我意思是要你死，你既不能死，那你就活。现在情形大概你也活得过去，你也不需我保护。我为你已经在我的灵魂上涂上一大搭的窑煤，我等于说了谎，我想我至少是对得住你的。这也是种气使然，有行动时只是往下爬，永远不能向上争，我只能暂时洒一滴伤心的悲泪，拿一块冷笑的毛毡包起我那流鲜血的心，等着再看随后的变化吧。

我此时竟想立刻跑开，远着你们，至少让“你的”几位安安心。我也不写信给你，也没法写信。我也不想报复，虽则你娘的横蛮真叫人发指。我也不要安慰，我自己会骗自己的，罢了，罢了，真罢了！

一切人的生活都是说谎打底的，志摩，你这个痴子妄想拿真去代谎，结果你自己轮着双层的大谎，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难道这就是你我的下场头？难道老婆婆的一条命就活活地吓倒了我们，真的蛮横压得倒真情吗？

眉，我现在只想在什么时候再有机会抱着你痛哭一场——我此时忍不住悲泪直流，你是弱者，眉，我更是弱者的弱者，我还有什么面目见朋友去，还有什么心肠做事情去——罢了，罢了，真罢了！

眉，留着你半夜惊醒时一颗凄凉的眼泪给我吧，你不幸的爱人！

眉，你镜子里照照，你眼珠里有我的泪水没有？

唉，再见吧！

我的身体与灵魂永远属于你

一九二五年九月九日　上海

今晚许见着你，眉，叫我怎样好！Z说我非但近痴，简直已经痴了。方才爸爸进来问我写什么，我说日记，他要看前面的题字，没法给他看了，他指了指“眉”字，笑了笑，用手打了我一下。爸爸真通人情，前夜我没回家他急得什么似的一晚没睡，他说替我“捏着一大把汗”，后来问我怎样，我说没事，他说“你额上亮着那”，他又对我说“像你这样年纪，身边女人是应得有一个的，但可不能胡闹，以后，有夫之妇总以少接近为是”。我当然不能对他细讲，点点头算数。

昨晚我叫梦象缠得真苦，眉你真害苦了我，叫我怎生才是？我真想与你与你们一家人形迹上完全绝交，能躲避处躲避，免不了见面时也只随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为你爱我，我要叫她认识我的厉害！等着吧，总有一天报复的！

我见人都觉着尴尬，了解的朋友又少，真苦死。前天我着急时忽然想起了LY，她多少是个有些侠气的女子，她或能帮忙，比如代通消息，但我现在简直连信都不想给你通了，我这里还记着日记，你那里恐怕连想我都没有时候了，唉，我一想起你那专暴淫蛮的娘！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的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我尝一尝莲瓣，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销魂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是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说你负，更不能猜你变；

我心头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地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我不能想象那一天！

九月四日　沪宁道上

闷在心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日　上海

“受罪受大了！”受罪受大了，我也这么说。眉呀，昨晚席间我浑身的肉都颤动了，差一点不曾爆裂，说也怪，我本不想与你说话的，但等到你对我开口时，我闷在心里的话一句都说不上来，我睁着眼看你来，睁着眼看你去，谁知道你我的心！

有一点我却不甚懂，照这情形绝望是定的了，但你的口气还不是那样子，难道你另外又想出了路子来？我真想不出。

我心里只是一团谜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一日　上海

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眼看着我流泪晶晶地说话的时候，我似乎懂得你，但转瞬间又模糊了。不说别的，就这现亏我就吃定的了，“总有一天报答你”——那一天不是今天，更有哪一天？我心只是放不下，我明天还得对你说话。

事态的变化真是不可逆料，难道真有命的不成？昨晚在M外院微光中，你烁亮的眼对着我，你温热的身子亲着我，你说“除非立刻跑”那话就像电火似的照亮了我的心，那一刹那间，我乐极，什么都忘了，因为昨天下午你在慕尔鸣路上那神态真叫我有些诧异，你一边咬得那样定，你心里究竟是什么一回事呢？所以我忍不住（怕你真又糊涂了）写了封信给他，亲自跑去送信，本不想见你的，他昨晚态度倒不错，承他的情，我又占了你至少五分钟，但我昨晚一晚只是睡不着，就惦着怎样“跑”。我想起大连，想叫“先生”下来帮着我们一点，这样那样尽想，连我们在大连租的屋子，相互的生活，都一一影片似的翻上心来。今天我一早出门还以为有几分希冀，这冒险的意思把我的心搔得直发痒，可万想不到说谎时是这般田地，说了真话还是这般田地，真是麻维勒斯[21]了！

我心里只是一团谜，我爸我娘直替我着急，悲观得凶，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咳，眉，你不能成心地害我毁我。你今天还说你永远是我的，我没法不信你，况且你又有那封真挚的信，我怎能不怜着你一点，这生活真是太蹊跷了！

想携着她的手，往明月多处走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三日　上海

“先生”昨晚来信，满是慰我的好意，我不能不听他的话，他懂得比我多，看得比我透，我真想暂时收拾起我的私情，做些正经事业，也叫爱我如“先生”的人宽宽心，咳，我真是太对不起人。

眉，一见你一口气就哽住了我的咽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昨晚的态度真怪，许有什么花样，他临上马车过来与我握手的神情也顶怪的，我站着看你，心里难受就不用提了，你到底是谁的？昨晚本想与你最后说几句话，结果还是一句都说不成，只是加添了愤懑。咳，你的思想真混，眉，我不能不说你。

这来我几时再见你，眉？看你吧。我不放心的就是你许有彻悟的时候，真要我的时候，我又不在你的身旁，那便怎办？

西湖上见得着我的眉吗？

我本来站在一个光亮的地位，你拿一个黑影子丢上我的身来，我没法摆脱……

The sufferer has no right to pessimism[22]．

这话里有电，有震醒力！

十日在栈里做了一首诗：

今晚天上有半轮的下弦月；

我想携着她的手，

往明月多处走——

一样是清光，我想，圆满或残缺。

庭前有一树开剩的玉兰花；

她有的是爱花癖，

我忍看它的怜惜——

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

浓荫里有一只过时的夜莺；

她受了秋凉，

不如从前嘹亮——

快死了，她说，但我不悔我的痴情！

但这莺，这一树残花，这半轮月——

我独自沉吟，

对着我的身影——

她在哪里呀，为什么伤悲，凋谢，残缺？

眉，你不能负我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六日　上海

你今晚终究来不来？你不来时我明天走怕不得相见了，你来了又待怎样？我现在至多的想望是与你临行一诀，但看来百分里没有一分机会！你娘不来时许还有法想。她若来时什么都完了。想着真叫人气，但转想即使见面又待怎生是好，你还是在无情的石壁里嵌着，我没法挖你出来，多见只多尝锐利的痛苦，虽则我不怕痛苦。眉，我这来完全变了个“宿命论者”，我信人事会合有命有缘，绝对不容什么自由与意志，我现在只要想你常说的那句话早些应验——“我总有一天报答你”，是的我也信，前世不论，今生是你欠我债的。你受了我的礼还不曾回答。你的盟言——“完全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还不曾实践，眉，你决不能随便堕落了，你不能负我，你的唯一的摩！我固然这辈子除了你没有受过女人的爱，同时我也自信我也该觉着我给你的爱也不是平常的，眉，真的到几时才能清账，我不是急，你要我耐，我不是不能耐，但怕的是华年不驻，热情难再，到那天彼此都离朽木不远的时候再交抱，岂不是“何苦”？

我怕我的话说不到你耳边，我不知你不见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我不能自由见你，更不能勉强你想我。但你真的能忘我吗？真的能忍心随我去休吗？眉，我真不信为什么我的运蹇如此！

我的心想不论望哪一方向走，碰着的总是你，我的甜，你呢？

在家里伴娘睡两晚，可怜，只是在梦阵里颠倒，连白天都是怔怔的。昨天上车时，怕你在车上，初到打电话时怕你已到，到春润庐时怕你就到——这心头的回折，这无端的狂跳，有谁知道？

方才送花去，踌躇了半晌，不忍不送，却没有附信去，我想你够懂得。

昨天在楼外楼上微醺时那凄凉味儿，眉呀，你何苦爱我来！方才在烟霞洞与复之闲谈，他说今年红蓼红蕉都死了，紫薇也叫虫咬了，我听了又有枨触[23]，随诌四句——

红蕉烂死紫薇病

秋雨横斜秋风紧

山前山后乱鸣泉

有人独立怅空溟

我怎么舍得放下你

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　上海

爸今天一定很怪我，早上没有回去，他已是不愿意，下午又没有回，他准皱眉！但他也一定有数，我为什么耽着：眉，我的眉，为你，不为你更为谁！可怜我今天去车站盼望你来，又不敢露面，心里双层的难受，结果还是白候，这时候有九时半！王福没电话来，大约又没有到，也许不叫打，我几次三番想写给你可又没法传递，咳，真苦极了，现在我立定主意走了，不管了，以后就看你了，眉呀！想不到这《爱眉小札》，欢欢喜喜开的篇，会有这样凄惨的结束，这一段公案到哪一天才判得清？我成天思前想后的神思越发恍惚了，再不赶快找“先生”寻安慰去，我真该疯了。眉，我有些怨你：不怨你别的，怨你在京那一个月，多难得的日子，没多给我一点平安。你想想，北海那晚上！眉，要不是你后来那封信，我真该疑你了。

今天我又发傻，独自去灵隐，直挺挺地躺在壑雷亭下那石条磴上寻梦，我过意把你那小红绢盖在脸上，妄想倩女离魂，把你变到壑雷亭下来会我！眉，你究竟怎样了，我哪里舍得下你，我这里还可以像现在似的自由的写日记，你那里怕连出神的机会都没有，一个娘，一个丈夫，手挽手地给你造上一座打不破的牢墙，想着怎不叫人恚愤，你说：“Someday God will pity us”，but will there be such a day？”[24]

昨晚把娘给我那玻璃翠戒指落了，真吓得我！恭喜没有掉了。我盼望有一天把小龙也捡了回来，那才真该恭喜哪。昏昏地度日，诗意尽有，写可写不成，方才凑成了四节：

昨天我冒着大雨去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

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丹桂没有去年时的媚。

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地端详：

“活像个羽毛浸瘪了的鸟。”

我心里想，她，定觉得蹊跷，

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

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25]，

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

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

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欢喜：

枝上只见焦烂的细蕊，

看着凄惨，咳，无妄的灾，

我心想，为什么到处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又凑成了一首——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发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发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

像曾经的梦境，曾经的爱宠，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注解：

[1]　以下日记写于1925年，其中8月9—31日写于北京，9月5—17日写于上海。

[2]　厂甸：北京的一个旧地名。

[3]　眉：陆小曼。

[4]　想望：意为“希望，企求”。

[5]　约指：戒指。

[6]　意为“一吻而亡”，来源于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中的一句台词。

[7]　意为“精神上的定情，伟大的互相献身”。

[8]　意为“恋爱成功，则生命之火就此熄灭”。

[9]　第一段英文意为：“眉，我想念你那曾经让我惶恐疑惑，又讨我欢喜的热情而恳切的凝视，与交流彼此心灵的秋波暗送。假如我明早就猝然死去，假如我变心喜欢上了别人，你会怎样去想，怎样去做？我明知这种假设太过残酷，可是我还要如此去假设，这便是情人的心理。”第二段英文意为：“如果我回来时，发现我所钟情的人不再属于我。你知道我会怎么做？想想那种情景，告诉我你是如何想的。”

[10]　他：指王赓，陆小曼当时的丈夫。王赓早年留学美国，毕业于西点军校。二人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婚后，性格不合，貌合神离，最终离婚。

[11]　意为“不得了，绝妙的”。

[12]　意为“人生实在是其乐无穷，太使人陶醉了，哈哈！”

[13]　意为“哦，女人的爱原来如此！女人的爱原来如此！”

[14]　这段英文意为“啊，眉！爱我：给予我你全部的爱，让咱俩合为一体吧；在我对你的无限的关爱中生活吧，让我的爱完全注入你的身心中，滋养你，爱抚你那白玉无瑕的身体，紧紧拥抱你那无所畏惧的心灵吧；让我的爱洒满你全身，把你完全包容在我的身心里，使我能在你对我的热爱当中，幸福而充满信心地休憩！”

[15]　意为“不要说了”。

[16]　意为“若非全部，宁愿舍弃”。

[17]　意为“享受”。

[18]　意为“思念”。

[19]　意为“让我离开人世吧，让我安息吧，啊，爱情！”

[20]　意为“别无选择的出路就是最适宜的出路”。

[21]　英文marvelous的音译，意为“不可思议的”。

[22]　意为“受害者无权悲观”。

[23]　枨触：意为“感触”。

[24]　意为“到那个时候，上帝会怜悯众生的，但是真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25]　满家弄：“满觉陇”的误记，指的是杭州西湖南面的一处山谷。

爱眉小札·书信

徐志摩在和陆小曼分开的日子里，他一刻也不曾忘记对她的思念与牵挂。在去欧洲游历的途中，陆小曼尚为人妇，还没有争得到自由身。徐志摩的信中充满了对小曼的怜惜与不舍，他一直鼓励小曼不要放弃对真爱的追求，不要惧怕世人为他们布下的重重荆棘。深陷情网的徐志摩信中的绵绵情话透过近百年的时光读起来依旧可以让羞涩的姑娘红了脸颊，“啊，我的龙，这时候你睡熟了没有？你的呼吸调匀了没有？你的灵魂暂时平安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的爱正在含着两眼热泪在这深夜里和你说话，想你，疼你，安慰你，爱你？”

经历万千阻挠，陆小曼终于冲出婚姻牢笼的时候，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信中满是孩子般的欢快，幸福仿佛要从纸上溢出一般。

两个人度过了甜蜜的新婚时光，可是婚后小曼依旧纵情享乐，挥金如土，徐志摩每日为了生计奔波，曾经的美好已经幻灭，回到家中已经没有幸福相迎的吻，而是烟榻上翻云吐雾的醉生梦死。糜烂的气息压抑得徐志摩快要窒息，他又一次踏上了欧洲游历之旅，或者说是逃避之旅。在旅途上，徐志摩写了近100封信给陆小曼，信中依然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牵挂，他劝小曼振作起来，开始新的生活，然而陆小曼不但没有任何改变，甚至连信都不回，曾经五彩斑斓的梦碎了一地。

1931年，徐志摩的好友胡适等人劝他来北京做事，心灰意冷的徐志摩决定离开上海，而陆小曼执意不肯随他走。徐志摩写信给小曼，乞求她一起来北平，而小曼给他的却是绝望。不知道从何时起，徐志摩的信里不再有那么多的浓情蜜意，而是多了命令、抱怨与哀伤。

在短短四个月里，徐志摩在北平和上海之间往返奔波八趟之多，可陆小曼却一次都没有来过。无论有多少的抱怨和不满，他还是会想念她，因为有爱。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会更珍惜他，不会让他在绝望中奔走。

只能仰视你高洁的灵魂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北京[1]

小曼：

这实在是太惨了，怎叫我爱你的不难受？假如你这番深沉的冤屈有人写成了小说故事，一定可使千百个同情的读者滴泪，何况今天我处在这最尴尬最难堪的地位，怎禁得不咬牙切齿地恨，肝肠迸断地痛心呢？真的太惨了，我的乖，你前生作的是什么孽，今生要你来受这样惨酷的报应？无端折断一枝花，尚且是残忍的行为，何况这生生地糟蹋一个最美、最纯洁、最可爱的灵魂。真是太难了，你的四周全是铜墙铁壁，你便有翅膀也难飞，咳，眼看着一只洁白美丽的稚羊让那满面横肉的屠夫擎着利刃向着她刀刀见血地蹂躏谋杀——旁边站着不少的看客，那羊主人也许在内，不但不动怜惜，反而称赞屠夫的手段，好像他们都挂着馋涎想分尝美味的羊羔哪！咳，这简直的不能想，实有的与想象的悲惨的故事我亦闻见过不少，但我爱，你现在所身受的却是谁都不曾想到过，更有谁有胆量来写？我倒劝你早些看哈代那本Fude The Obscur[2]吧，那书里的女子Sue你一定很可同情她，哈代写的结果叫人不忍卒读，但你得明白作者的意思，将来有机会我对你细讲。

咳，我真不知道你申冤的日子在哪一天！实在是没有一个人能明白你，不明白也算了，一班人还来绝对的冤你，啊呸，狗屁的礼教，狗屁的家庭，狗屁的社会，去你们的，青天里白白的出太阳，这群人血管里的水全是冰凉的！我现在可以放怀地对你说，我腔子里一天还有热血，你就一天有我的同情与帮助；我大胆地承受你的爱，珍重你的爱，永葆你的爱，我如其凭爱的恩惠还能从我性灵里放射出一丝一缕的光亮，这光亮全是你的，你尽量用吧！假如你能在我的人格思想里发现有些许的滋养与温暖，这也全是你的，你尽量使吧！最初我听见人家诬蔑你的时候，我就热烈的对他们宣言，我说你们听着，先前不认识她，我没有权利替她说话，现在我认识了她，我绝对的替她辩护，我敢说如其女人的心曾经有过纯洁的，她的就是一个。Her heart is as pure and unsoiled as any women’s heart can be，and her soul as noble．[3]

现在更进一层了，你听着这分别，先前我自己仿佛站得高些，我的眼是往下望的，那时我怜你、惜你、疼你的感情，是斜着下来到你身上的，渐渐的我觉得我的看法不对，我不应得站得比你高些，我只能平看着你。我站在你的正对面，我的泪丝的光芒与你的泪丝的光芒针对地交换着，你的灵性渐渐地化入了我的，我也与你一样觉悟了一个新来的影响，在我的人格中四布的贯彻——现在我连平视都不敢了，我从你的苦恼与悲惨的情感里憬悟了你的高洁的灵魂，这是上帝神光的反映，我自己不由得低降了下去，现在我只能仰着头献给你我有限的真情与真爱，声明我的惊讶与赞美。不错，勇敢，胆量，怕什么？前途当然是有光亮的，没有也得叫它有。一个灵魂有时可以到最黑暗的地狱里去游行，但一点神灵的光亮却永远在灵魂本身的中心点着——况且你不是确信你已经找着了你的真归宿、真想望，实现了你的梦？来，让这伟大的灵魂的结合毁灭一切的阻碍，创造一切的价值，往前走吧，再也不必迟疑！

你要告诉我什么，尽量地告诉我，像一条河流似的尽量把他的积聚交给天边的大海，像一朵高爽的葵花，对着和暖的阳光一瓣瓣地展露她的秘密。你要我的安慰，你当然有我的安慰，只要我有我能给；你要什么有什么，我只要你做到你自己说的一句话——“Fight On”[4]——即使命运叫你在得到最后胜利之前碰着了不可躲避的死，我的爱，那时你就死，因为死就是成功，就是胜利。一切有我在，一切有爱在。同时你努力的方向得自己认清，再不容丝毫的含糊，让步牺牲是有的，但什么事都有个限度，有个止境。你这样一朵稀有的奇葩，绝不是为一对不明白的父母，一个不了解的丈夫牺牲来的。你对上帝负有责任，你对自己负有责任，尤其你对于你新发现的爱负有责任，你以往的牺牲已经足够，你再不能轻易糟蹋一分半分的黄金光阴。人间的关系是相对的，应职也有个道理，灵魂是要救度的，肉体也不能永远让人家侮辱蹂躏，因为就是肉体也是含有灵性的。

总之一句话：时候已经到了，你得Assert your own personality[5]。你的心肠太软，这是你一辈子吃亏的原因，但以后可再不能过分的含糊了，因为灵与肉实在是不能绝对分家的，要不然Nora[6]何必一定得抛弃她的家，永别她的儿女，重新投入渺茫的世界里去？她为的就是她自己人格与性灵的尊严，侮辱与蹂躏是不应得容许的。且不忙，慢慢的来，不必悲观，不必厌世，只要你抱定主意往前走，决不会走过头，前面有人等着你。

以后的信，你得好好地收藏起来，将来或许有用，在你申冤出气时的将来，但暂时决不可泄露，切切！

摩　一九二五年三月三日

再见时彼此无愧才好

一九二五年三月四日　北京

小龙：

你知道我这次想出去也不是十二分心愿的，假定老翁的信早六个星期来时，我一定绝无顾恋的想法走了完事[7]。但我的胸坎间不幸也有一个心，这个脆弱的心又不幸容易受伤，这回的伤不瞒你说又是受定的了，所以我即使走也不免咬一咬牙齿忍着些心痛的。这还是关于我自己的话，你一方面我委实有些不放心，不是别的，单怕你有限的勇气敌不过环境的压迫力，结果你竟多少不免明知故犯，该走一百里路也只能走满三四十里，这是可虑的。

龙呀：你不知道我怎样深刻地期望你勇猛的上进，怎样的相信你确有能力发展潜在的天赋，怎样的私下祷祝有哪一天叫这浅薄的恶俗的势利的“一般人”开着眼惊讶，闭着眼惭愧——等到那一天实现时，那不仅你的胜利也是我的荣耀哩！聪明的小曼：千万争这口气才是！我常在身旁自然多少于你有些帮助，但暂时分别也有绝大的好处，我人去了，我的思想还是在着，只要你能容受我的思想。我这回去是补足我自己的教育，我一定加倍地努力吸收可能的滋养，我可以答应你，我决不枉费我的光阴与金钱，同时我当然也期望你加倍地勤奋，认清应走的方向，做一番认真的工夫试试，我们总要隔了半年再见时彼此无愧才好。你的情形固然不同，但你如其真有深彻的觉悟时，你的生活习惯自然会得改变的，我信F也能多少帮助你。

我并不愿意做你的专制皇帝，落后叫你害怕讨厌，但我真想相当的督饬着你，如其你过分顽皮时，我是要打的吓！有一件事不知你能否做到，如能倒是件有益而且有趣的事，我想要你写信给我，不是平常的写法，我要你当作日记写，不仅记你的起居，等等，并且记你的思想情感——能寄给我当然最好，就是不寄也好，留着等我回来时一总看，先生再批分数，你如其能做到这点意思，那我就高兴而且放心了。同时我当然有信给你，不能怎样的密，因为我在旅行时怕不能多写，但我答应选我一路感到的一部分真纯思想给你，总叫你得到了我的消息，至少暂时可以不感觉寂寞，好不好，曼？关于游历方面，我已经答应做《现代评论》的特约通讯员，大概我人到眼到的事物多少总有报告，使我这里的朋友都能分沾我经验的利益。

顶要紧是你得拉紧你自己，别让不健康的引诱摇动你，别让消极的意念过分压迫你，你要知道我们一辈子果然能真相知真了解，我们的牺牲，苦恼与努力，也就不算是枉费的了。

摩　三月四日

只想陪你一起吃苦

龙龙：

我的肝肠寸寸地断了，今晚再不好好地给你一封信，再不把我的心给你看，我就不配爱你，就不配受你的爱。我的小龙呀，这实在是太难受了，我现在不愿别的，只愿我伴着你一同吃苦——你方才心头一阵阵地作痛，我在旁边只是咬紧牙关闭着眼替你熬着，龙呀，让你血液里的讨命鬼来找着我吧，叫我眼看你这样生生地受罪，我什么意念都变了灰了！你吃现鲜鲜的苦是真的，叫我怨谁去？

离别当然是你今晚纵酒的大原因，我先前只怪我自己不留意，害你吃成这样，但转想你的苦，分明不全是酒醉的苦，假如今晚你不喝酒，我到了相当的时刻得硬着头皮对你说再会，那时你就会舒服了吗？再回头受逼迫的时候，就会比醉酒的病苦强吗？咳，你自己说得对，顶好是醉死了完事，不死也得醉，醉了多少可以自由发泄，不比死闷在心窝里好吗？所以我一想到你横竖是吃苦，我的心就硬了。我只恨你不该留这许多人一起喝，人一多就糟，要是单是你与我对喝，那时要醉就同醉，要死也死在一起，醉也是一体，死也是一体，要哭让眼泪和成一起，要心跳让你我的胸膛贴紧在一起，这不是在极苦里实现了我们想望的极乐，从醉的大门走进了大解脱的境界，只要我们灵魂合成了一体，这不就满足了我们最高的想望吗？

啊，我的龙，这时候你睡熟了没有？你的呼吸调匀了没有？你的灵魂暂时平安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的爱正在含着两眼热泪在这深夜里和你说话，想你，疼你，安慰你，爱你？我好恨呀，这一层的隔膜，真的全是隔膜，这仿佛是你淹在水里挣扎着要命，他们却掷下瓦片石块来算是救渡你，我好恨呀！这酒的力量还不够大，方才我站在旁边我是完全准备了的，我知道我的龙儿的心坎儿只嚷着：“我冷呀，我要他的热胸膛偎着我，我痛呀，我要我的他搂着我，我倦呀，我要在他的手臂内得到我最向往的安息与舒服！”——但是实际上我只能在旁边站着看，我稍微地一帮助就受人干涉，意思说“不劳费心，这不关你的事，请你早去休息吧，她不用你管”！哼，你不用我管！我这难受，你大约也有些觉着吧！

方才你接连了叫着，“我不是醉，我只是难受，只是心里苦”，你那话一声声像是钢铁锥子刺着我的心：愤、慨、恨，急得各种情绪就像潮水似的涌上了心头。那时我就觉得什么都不怕，勇气像天一般的高，只要你一句话出口什么事我都干！为你我抛弃了一切，只是本分为你我，还顾得什么性命与名誉——真的假如你方才说出了一半句着边际、着颜色的话，此刻你我的命运早已变定了方向都难说哩！

你多美呀，我醉后的小龙，你那惨白的颜色与静定的眉目，使我想象起你最后解脱时的形容，使我觉着一种逼迫赞美崇拜的激震，使我觉着一种美满的和谐——龙，我的至爱，将来你永诀尘俗的俄顷，不能没有我在你的最近的边旁，你最后的呼吸一定得明白报告这世间你的心是谁的，你的爱是谁的，你的灵魂是谁的！龙呀，你应当知道我是怎样地爱你，你占有我的爱、我的灵、我的肉、我的“整个儿”。永远在我爱的身旁旋转着，永久的缠绕着，真的龙龙，你已经激动了我的痴情。我说出来你不要怕，我有时真想拉你一同死去，去到绝对的死的寂灭里去实现完全的爱，去到普遍的黑暗里去寻求唯一的光明——咳，今晚要是你有一杯毒药在近旁，此时你我竟许早已在极乐世界了。说也怪，我真的不沾恋这形式的生命，我只求一个同伴，有了同伴我就情愿欣欣地瞑目；龙龙，你不是已经答应做我永久的同伴了吗？我再不能放松你，我的心肝，你是我的，你是我这一辈子唯一的成就，你是我的生命，我的诗。你完全是我的，一个个细胞都是我的——你要说半个不字叫天雷打死我完事。

我在十几个钟头内就要走了，丢开你走了，你怨我忍心不是？我也自认我这回不得不硬一硬心肠，你也明白我这回去是我精神的与知识的“散拿吐瑾[8]”。我受益就是你受益，我此去得加倍地用心，你在这时期内也得加倍的奋斗，我信你的勇气，这回就是你试验、实证你勇气的机会，我人虽走，我的心不离开你，要知道在我与你的中间有的是无形的精神线，彼此的悲欢喜怒此后是会相通的，你信不信？（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再也不必嘱咐，你已经有了努力的方向，我预知你一定成功，你这回冲锋上去，死了也是成功！有我在这里，阿龙，放大胆子，上前去吧，彼此不要辜负了，再会！

摩　三月十日早三时

我不愿意替你规定生活，但我要你注意缰子一次拉紧了是松不得的，你得咬紧牙齿暂时对一切的游戏娱乐应酬说一声再会，你干脆的得谢绝一切的朋友。你得彻底的刻苦，你不能纵容你的Whims[9]，再不能管闲事，管闲事空惹一身骚。也再不能发脾气。记住，只要你耐得住半年，只要你决意等我，回来时一定使你满意欢喜，这都是可能的。天下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有信心，有勇气，腔子里有热血，灵魂里有真爱。龙呀！我的孤注就押在你的身上了！

再如失望，我的生机也该灭绝了。

最后一句话：只有S是唯一有益的真朋友。

三月十日早

认定方向，希望就在心中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奉天途中

方才无数美丽的雅致的信笺都叫你们抢了去，害我一片纸都找不着，此刻过西北时写一个字条给丁在君是撕下一张报纸角来写的，你看这多窘。幸亏这位先生是丁老夫子的同事，说来也是熟人，承他作成，翻了满箱子替我寻出这几张纸来，要不然我到奉天前只好搁笔，笔倒有，左边小口袋内就是一排三支。

方才那曲子放得恼人，害得我这铁心汉也觉着有些心酸，你们送客的有掉眼泪的没有？（啊啊臭美！）小曼，我只见你双手掩着耳朵，满面的惊慌，惊了就不悲，所以我推想你也没掉眼泪。但在满月夜分别，咳！我孤孤单单地一挥手，你们全站着看我走，也不伸手来拉一拉，样儿也不装装，真可气。我想送我的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巴不得我走的，还有一半是“你走也好，走吧”。车出了站，我独自的晃着脑袋，看天看夜，稍微有些难受，小停也就好了。

我倒想起去年五月间那晚我离京向西时的情景：那时更凄怆些，简直是悲凉，我站在车尾巴上，大半个黄澄澄的月亮在东南角上升起，车轮阁的阁的响着，W还大声地叫“徐志摩哭了”（不确）。但我那时虽则不曾失声，眼泪可是有的。怪不得我，你知道我那时怎样的心理，仿佛一个在俄国吃了大败仗往后退的拿破仑，天茫茫，地茫茫，心更茫茫，叫我不掉眼泪怎么着？但今夜可不同，上次是向西，向西是追落日，你碰破了脑袋都追不着，今晚是向东，向东是迎朝日，只要你认定方向，伸着手膀迎上去，迟早一轮旭红的朝日会得拥入你的怀中的。这一有希望，心头就痛快，暂时的小悱恻也就上口有味，半酸不甜的，生滋滋的像是啃大鲜果，有味！

娘那里真得替我磕脑袋道歉，我不但存心去恭恭敬敬地辞行，我还预备了一番话要对她说，谁知道下午六神无主地把她忘了，难怪令尊大人相信我是荒唐，这还不够荒唐吗？你替我告罪去，我真不应该，你有什么神通，小曼，可以替我“包荒”？

天津已经过了，（以上是昨晚写的，写至此，倦不可支，闭目就睡，睡醒便坐着发呆地想，再隔一两点钟就过奉天了。）韩所长现在车上，真巧，这一路有他同行，不怕了，方才我想打电话，我的确打了，你没有接着吗？往窗外望，左边黄澄澄的土直到天边，右边黄澄澄的地直到天边。这半天，天色也不清明，叫人看着生闷。方才遥望锦州城那座塔，有些像西湖上那座雷峰，像那倒塌了的雷峰，这又增添了我无限的惆怅。但我这独自的吁嗟，有谁听着来？

你今天上我的屋子里去过没有？希望沈先生已经把我的东西收拾起来，一切零星小件可以塞在那两个手提箱里，没有钥匙，贴上张封条也好，存在社里楼上我想够妥当了。还有我的书顶好也想法子点一点。你知道我怎样的爱书，我最恨叫人随便拖散，除了一两个我准许随便拿的（你自己一个）之外，一概不许借出，这你得告诉沈先生。到少得过一个多月才能盼望看你的信，这还不是刑罚！你快写了寄吧，别忘Via Sioria[10]，要不一信就得走两个月。

志摩　星二奉天

我的心神仿佛不曾离开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二日　哈尔滨

叫我写什么呢？咳！今天一早到哈，上半天忙着换钱，一个人坐着吃过两块糖，口里怪腻烦的，心里不很好过。国境不曾出，已经是举目无亲的了，再下去益发凄惨，赶快写信吧，干闷着也不是道理。但是写什么呢？写感情是写不完的，还是写事情的好。

日记大纲

星一　松树胡同七号分赃，车站送行百子响，小曼掩耳朵。

星二　睡至十二时正，饭车里碰见老韩，夜十二时到奉天，住日本旅馆。

星三　早上大雪缤纷，独坐洋车进城闲逛，三时与韩同行去长春。车上赌纸牌，输钱，头痛。看两边雪景，一轮日。夜十时换俄国车吃美味柠檬茶。睡着小凉，出涕。

星四早　到哈，韩侍从甚盛。去懋业银行，予犹太鬼换钱买糖，吃饭，写信。

韩事未了，须迟一星期。我先走，今晚独去满洲里，后日即入西伯利亚了。这次是命定不得同伴，也好，可以省唾液，少谈天，多想，多写，多读。真倦，才在沙发上入梦，白天又沉西，距车行还有六个钟头叫我干什么去？

说话一不通，原来机灵人，也变成了木松松。我本来就机灵，这来去俄国真像呆徒了。今早撞进一家糖果铺去，一位卖糖的姑娘黄头发白围裙，生得标致。我晓风里进来，本有些冻嘴，见了她爽性愣住了，愣了半天，不得要领，她都笑了。

不长胡子真吃亏，问我哪儿来的，我说北京大学，谁都拿我当学生看。今天早上在一家钱铺子里一群犹太人，围着我问话，当然只当我是个小孩，后来一见我护照上填着“大学教授”，他们一齐吃惊，改容相待，你说不有趣吗？我爱这儿尖屁股的小马车，顶好要一个戴大皮帽的大俄鬼子赶，这满街乱跳，什么时候都可以翻车，看了真有意思，坐着更好玩。中午我闯进一家俄国饭店去，一大群涂脂抹粉的俄国女人全抬起头看我，吓得我直往外退出门逃走了。我从来不看女人的鞋帽，今天居然看了半天，有一顶红的真俏皮。寻书铺，不得。我只好寄一本糖书去，糖可真坏，留着那本书吧。这信迟四天可以到京，此后就远了，好好地自己保重吧，小曼，我的心神摇摇的仿佛不曾离京，今晚可以见你们似的，再会吧！

摩　三月十二日

想把你放在包里一起带走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　满洲里途中

小曼：

昨夜过满洲里，有冯定一招呼，他也认识你的。难关总算过了，但一路来还是小心翼翼的，只怕“红先生”们打进门来麻烦，多谢天，到现在为止，一切平安顺利。今天下午三时到赤塔，也有朋友来招呼，这国际通车真不坏，我运气格外好，独自一间大屋子，舒服极了。我闭着眼想，假如我有一天与“她”度蜜月，就这西伯利亚也不坏，天冷算什么？心窝里热就够了！路上饮食可有些麻烦，昨夜到今天下午简直没东西吃，我这茶桶没有茶灌顶难过，昨夜真饿，翻箱子也翻不出吃的来，就只陈博生送我的那罐福建肉松伺候着我，但那干束束的，也没法子吃。想起倒有些怨你青果也不曾给我买几个。上床睡时没得睡衣换，又得怨你那几天你出了神，一点也不中用了。但是我决不怪你，你知道，我随便这么说就是了。

同车有一个意大利人极有趣，很谈得上。他的胡子比你头发多得多，他吃烟的时候我老怕他着火，德国人有好几个，蠢的多，中国人有两个（学生），不相干。英美法人一个都没有。再过六天，就到莫斯科，我还想到彼得堡去玩哪！这回真可惜了，早知道西伯利亚这样容易走，我理清一个提包，把小曼装在里面带走不好吗？不说笑话，我走了以后你这几天的生活怎样的过法？我时刻都惦记着你，你赶快写信寄英国吧，要是我人到英国没有你的信，那我可真要怨了。你几时搬回家去，既然决定搬，早搬为是，房子收拾整齐些，好定心读书做事。这几天身体怎样？散拿吐瑾一定得不间断地吃，记着我的话！心跳还来否？什么细小事情都愿意你告诉我。能定心写几篇小说，不管好坏，我一定有奖，你见着的是哪几个人，戏看否？早上什么时候起来，都得告诉我。我想给晨报写通信，老是提心不起，火车里写东西真不容易，家信也懒得写，可否恳你的情，常常为我转告我的客中情形，写信寄浙江硖石徐申如[11]先生。说起我临行忘了一本金冬心[12]梅花册，他的梅花真美，不信我画几朵你看。

摩　三月十四

身心两处，梦魂难安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八日　西伯利亚途中

小曼：

好几天没信寄你，但我这几天真是想家的厉害。每晚（白天也是的）一闭上眼就回北京，什么奇怪的花样都会在梦里变出来。曼，这西伯利亚的充军，真有些儿苦，我又晕车，看书不舒服，写东西更烦，车上空气又坏，东西也难吃，这真是何苦来。同车的人不是带着家眷便是回家去的，他们在车上多过一天便离家近一天，就只我这傻瓜甘心抛去暖和热闹的北京，到这荒凉境界里来叫苦！

再隔一个星期到柏林，又得对付她[13]了；小曼，你懂得不是？这一来柏林又变了一个无趣味的难关，所以总要到意大利等着老头[14]以后，我才能鼓起游兴来玩；但这单身的玩，兴趣终是有限的，我要是一年前出来，我的心里就不同，那时倒是破釜沉舟的决绝，不比这一次身心两处，梦魂都不得安稳。

但是曼，你们放心，我决不颓丧，更不追悔，这次欧游的教育是不可少的，稍微吃点子苦算什么，那还不是应该的。你知道我并没有多么不可动摇的大天才，我这两年的文字生活差不多是逼出来的，要不是私下里吃苦，命途上颠扑，谁知道我灵魂里有没有音乐？安乐是害人的，像我最近在北京的生活是不可以为常的，假如我新月社的生活继续下去，要不了两年，徐志摩不堕落也堕落了，我的笔尖上再也没有光芒，我的心上再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我就完了——“泯然众人矣”！到那时候我一定自惭形秽，再也不敢谬托谁的知己，竟许在政治场中鬼混，涂上满面的窑煤——咳，那才叫作出丑哩！要知道堕落也得有天才，许多人连堕落都不够资格。我自信我够，所以更危险。因此我力自振拔，这回出来清一清头脑，补足了我的教育再说——爱我的，期望我成才的，都好像是我的恩主，又像债主，我真的又感激又怕他们！小曼，你也得尽你的力量帮助我望清明的天空上腾，谨防我一滑足陷入泥深潭，从此不得救度。小曼，你知道我绝对不慕荣华，不羡名利——我只求对得起我自己。

将来我回国后的生活，的确是问题，照我自己理想，简直想丢开北京，你不知道我多么爱山林的清静。前年我在家乡山中，去年在庐山时，我的性灵是天天新鲜、天天活动的。创作是一种无上的快乐，何况这自然而然像山溪似的流着——我只要一天出产一首短诗，我就满意。所以我想望欧洲回去后到西湖山里（离家近些）去住几时。但须有一个条件，至少得有一个人陪着我，在山林清幽处与一如意友人共处——是我理想的幸福，也是培养、保全一个诗人性灵的必要生活，你说是否，小曼？

朋友像S.M他们，固然他们也很爱我、器重我，但他们却不了解我——他们期望我做一点事业，譬如要我办报，等等，但他们哪能知道我灵魂的想望？我真的志愿，他们永远端详不到的。男朋友里真望我的，怕只有B.一个，女友里S.是我一个同志，但我现在只想望“她”能做我的伴侣，给我安慰，给我快乐，除了“她”这茫茫大地上叫我更问谁要去？

这类话暂且不提，我来讲些车上的情形给你听听。——我上一封信上不是说在这国际车上我独占一大间卧室舒服极了不是？好，乐极生悲，昨晚就来了报应！昨夜到一个大站，那地名不知有多长，我怎样也念不上来。未到以前就有人来警告我说前站有两个客人上前，你的独占得满期了。我就起了恐慌，去问那和善的老车役，他张着口对我笑笑说：“不错，有两个客人要到你房里，而且是两位老太太！”（此地是男女同房的，不管是谁！）我说你不要开玩笑，他说：“那你看着，要是老太太还算是你的幸气，在这样荒凉的地方，哪里有好客人来。”过了一程，车到了站。我下去散步回来，果然，房间里有了新来的行李，一只帆布提箱，两大铺盖，一只篾篮装食物的，我看这情形不对，就问间壁房里人来了些什么客人，间壁住了肥美的德国太太，回答我：“来人不是好对付的，先生这回怕要受苦了！”不像是好对付的，唉？来了，两位，一矮，一高，矮的青脸，高的黑脸，青的穿黑，黑的穿青，一个像老母鸭，一个像猫头鹰，衣襟上都戴着列宁小照的御章，分明是红党里的将军！

我马上赔笑脸，凑上去说话，不成，高的那位只会三句英语，青脸的那位一字不提，说了半天，不得要领。再过一歇，她们在饭厅里，我回房，老车役进来铺床，他就笑着问我，“那两位老太太好不好？”我恨恨地说：“别趣了，我真着急，不知来人是什么路道？”正说时，他掀起一个垫子，露出两柄明晃晃上足子弹的手枪，他就拿在手里，一头笑着说：

“你看，他们就是这个路道！”

今天早上醒来，恭喜我的头还是好好地在我的脖子上安着。小曼，你要看了她们两位好汉的尊容，准吓得你心跳，浑身抖擞！俄国的东西贵死了，可恨！车里饭坏的不成话，贵的更不成话，一杯可可五毫钱像泥水，还得看崽者大爷们的嘴脸！地方是真冷，绝不是人住的！一路风景可真美，我想专写一封《晨报》通信，讲西伯利亚。

小曼，现在我这里下午六时，北京约在八时半，你许正在吃饭，同谁？讲些什么？为什么我听不见？咳！我恨不得——不写了。一心只想到狄更生那里看信去！

志摩　三月十八日

三岁的小孩子只剩了一撮冷灰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六日　柏林

小曼：

柏林第一晚。一时半。方才送C女士[15]回去，可怜不幸的母亲，三岁的小孩子只剩了一撮冷灰，一周前死的。她今天挂着两行眼泪等我，好不凄惨。只要早一周到，还可见着可爱的小脸儿，一面也不得见，这是哪里说起？他人缘倒有，前天有八十人送他的殡，说也奇怪，凡是见过他的，不论是中国人、德国人，都爱极了他，他死了街坊都出眼泪，没一个不说不曾见过那样聪明可爱的孩子。曼，你也没福，否则你也一定乐意看见这样一个孩儿的——他的相片明后天寄去，你为我珍藏着吧。真可怜，为他病也不知有几十晚不曾合眼，瘦得什么似的，她到这时还不能相信，昏昏的只似在梦中过活。小孩儿的保姆比她悲伤更切。她是一个四十左右的老姑娘，先前爱上了一个人，不得回音，足足痴等这六七年，好容易得着了宝贝，容受她母性的爱。她整天地在他身上用心尽力，每晚每早为他祷告，如今两手空空的，两眼汪汪的，连祷告都无从开口，因为上帝待她太惨酷了。我今天赶来哭他，也算是天罚我了。

唉！家里有电报去，堂上知道了更不知怎样的悲惨，急切又没有相当人去安慰他们，真是可怜！曼！你为我写封信去吧，好么？听说泰戈尔也在南方病着，我赶快得去，回头老人又有什么长短，我这回到欧洲来，岂不是老小两空！而且我深怕这兆头不好呢。

C可是一个有志气有胆量的女子，她这两年来进步不少，独立的步子已经站得稳，思想确有通道，这是朋友的好处，老K的力量最大，不亚于我自己的。她现在真是“什么都不怕”，将来准备丢几个炸弹，惊惊中国鼠胆的社会，你们看着吧！

柏林还是旧柏林，但贵贱差得太远了，先前花四毛现在得花六元八元，你信不信？

小曼，对你不起，收到这样一封悲惨乏味的信，但是我知道你一定生气我补这句话，因为你是最柔情不过的，我掉眼泪的地方你也免不了掉，我闷气的时候你也不免闷气，是不是？

今晚与C看《茶花女》的乐剧解闷，闷却并不解。明儿有好戏看，那是萧伯纳的Jean Darc（《圣女贞德》），柏林的咖啡（叫Macca）真好，Peach Melba[16]也不坏，就是太贵。

今年江南的春梅都看不到，你多多寄些给我才是！

志摩　三月廿六日

十次梦里，九次是你

一九二五年四月七日　伦敦

小曼：

我一个人在伦敦瞎逛，现在在“采花楼”一个人喝乌龙茶等吃饭。再隔一点钟，去看John Barrymore的Hamlet[17]。这次到英国来就为看戏。你要一时不得我的信，我怕你有些着急，我也不知怎的总是懒得动笔，虽则我没有一天不想把那天的经验整个儿告诉你。说也奇怪，我还是每晚做梦回北京，十次里有九次见着你，每次的情形，总令人难过。真的。像C他们说我只到欧洲来了一双腿，“心”有别用的，还说肠胃都不曾带来，因为我胃口不好！你们那里有谁做梦会见我的魂没有？我也愿意知道。我到现在还不曾接到中国来的半个字，怕掉了，我真着急。我想别人也许没有信，小曼你总该有，可是到哪一天才能得到你的信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次来一路上坟送葬，迷惘极了，我有一天想立刻买票到印度去还了愿心完事；又想立刻回头赶回中国，也许有机会与你一同到小林深处过夏去，强如在欧洲做流氓。其实到今天为止，我也是没有想定要流到哪里去，感情是我的指南，冲动是我的风！

这永远是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办法。印度我总得去，老头在不在我都得去，这比菩萨面前许下的愿心还要紧。照我现在的主意是至迟六月初动身到印度，八九月间可回国，那就快乐了。

我前晚到伦敦的，这里大半朋友全不在，春假旅行去了。

只见着那美术家Roger Fry[18]，翻中国诗的Arthur Waley[19]。昨晚我住在他那里，今晚又得做流氓了。今天看完了戏，明早就回巴黎，张女士等着要跟我上意大利玩去。我们打算先玩威尼斯，再去佛洛伦萨与罗马，她只有两星期就得回柏林去上学，我一个人还得往南，想到Sicily[20]去洗澡，再回头来。我这一时一点心的平安都没有，烦极了，“先生”那里信也一封没有着笔，诗半行也没有——如其有什么可提的成绩，也许就只晚上的梦，那倒不少，并且多的是花样，要是有法子理下来时，早已成书了。

这回旅行太糟了，本来的打算多如意多美，泰戈尔一跑，我就没了落儿，我倒不怨他，我怨的他的书记那恩厚之小鬼，一面催我出来，一面让老头回去，也不给我个消息，害我白跑一趟。同时他倒舒服，你知道他本来是个不名一文的光棍，现在可大抖了，他做了Mrs.Willard[21]的老爷，她是全世界最富女人的一个，在美国顶有名的。这小鬼不是平地一声雷，脑袋上都装了金了吗？我有电报给他，已经四天了，也不得回电，想是在蜜月里蜜昏了，哪晓得我在这儿空宕。

小曼你近来怎样？身体怎样？你的心跳病我最怕，你知道你每日一发病，我的心好像也掉了下去似的。近来发不发？我盼望不再来了。你的心绪怎样？这话其实不必问，不问我也猜着。真是要命，这距离不是假的，一封信来回，至少得四十天，我问话也没有用，还不如到梦里去问吧！说起现在无线电的应用真是可惊，我在伦敦可以听到北京饭店礼拜天下午的音乐或是旧金山市政所里的演说，你说奇不奇？现在德国差不多每家都装了听音机，就是限制（每天报什么时候听什么）并且自己不能发电，将来我想无线电话有了普遍的设备，距离与空间就不成问题了。

比如我在伦敦，就可以要北京电话，与你直接谈天，你说多美！

在曼殊斐儿坟前写的那张信片到了没有？我想另做一首诗。

但是你可知道她的丈夫已经再娶了，也是一个有钱的女人。那虽则没有什么，曼殊斐儿也不会见怪，但我总觉得有些尴尬，我的东道都输了。你那篇Something Childish[22]改好没有？近来做些什么事？英国寒伧得很，没有东西寄给你，到了意大利再寄好玩儿的给你，你乖乖的等着吧！

摩　四月十日伦敦

你病中一定格外想念我

一九二五年五月二十七日　佛罗伦萨

小曼：

W的回电来后，又是四五天了，我早晚忧巴巴地只是盼着信，偏偏信影子都不见，难道你从四月十三写信以后，就没有力量提笔？W的信是二十三，正是你进协和的第二天，他说等“明天”医生报告病情，再给我写信，只要他或你自己上月寄出信，此时也该到了，真闷煞人！

回电当然是个安慰，否则我这几天哪有安静日子过？电文只说“一切平安”，至少你没有危险了是可以断定的，但你的病情究竟怎样？进院后医治见效否？此时已否出院？已能照常行动否？我都急得要知道，但急偏不得知道，这多别扭！

小曼，这回苦了你，我想你病中一定格外想念我，你哭了没有？我想一定有的，因为我在这里只要上床一时睡不着，就叫曼，曼不答应我，就有些心酸，何况你在病中呢？早知你有这场病，我就不应离京，我老是怕你病倒，但是总希望你可以逃过，谁知你还是一样吃苦，为什么你不等着我在你身边的时候生病？

这话问得没理，我知道我也不一定会侍候病人，但是我真想倘如有机会伴着你养病，就是乐趣。你枕头歪了，我可以替你理正，你要水喝，我可以拿给你，不厌烦我念书给你听，你睡着了我轻轻地掩上了门，有人送花来我给你装进瓶子去。现在我没福享受这种想象中的逸趣，将来或许我病倒了，你来伴我也是一样的。你此番病中有谁侍候着你？娘总常常在你身边，但她也得管家，朋友中大约有些人是常来的，你病中感念一定很多，但不想也就忘了。

近来不说功课，不说日记，连信都没有，可见你病得真乏了。你最后倚病勉强写的那两封信，字迹潦草，看出你腕劲一些也没有，真可怜，曼呀，我那时真着急，简直怕你死，你可不能死，你答应为我活着。你现在又多了一个仇敌——病，那也得你用意志力量来奋斗的，你究竟年轻，你的伤损容易养得过来的，千万不要过于伤感。病中面色是总不好看的，那也没法，你就少照镜子，等精神回来的时候，再自己看自己也不迟。你现在虽则瘦，还是可以恢复你的丰腴的，只要你生活根本地改样。我月初连着寄的长信，应该连续地到了，但你的回信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来？想着真急。据有人说娘疑心我的信激成你的病的，所以常在那里查问我。我的信不会丢漏的么？我盼望寄你的信只有你看见，再没有第二人看，不是看不得，是不愿意叫人家随便讲闲话，是真的。但你这回可真得坚决了，我上封信要你跟W来欧，你仔细想过没有？这是你一生的一个大关键。俗语说的快刀斩乱丝，再痛快不过的。我不愿意你再有踌躇，上帝帮助能自助的人，只要你站起来就有人在你前面领路。W真是“解人”，要不是他，岂不是我你在两地着急，叫天天不应的多苦。现在有他做你的红娘，你也够放心，我真盼望你们俩一同到欧洲来，我一定请你们喝香槟接风，有好消息时，最好打电报来就可以。B在瑞士，月初或到斐伦翠[23]来，我们许同游欧洲再报告你。盼望你早已健全，我永远在你的身边，我的曼。

摩　五月二十六日

必要时天地都得捣烂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五日　巴黎

我唯一的爱龙，你真得救我了！我这几天的日子也不知怎样过的，一半是痴子，一半是疯子，整天昏昏的，只想着我爱你，你知道吗？早上梦醒来，套上眼镜，衣服也不换就到楼下去看信——照例是失望，那就好比几百斤的石子压上了心去，一阵子悲痛，赶快回头躲进了被窝，抱住了枕头叫着我爱的名字，心头火热的浑身冰冷的，眼泪就冒了出来，这一天的希冀又没了。说不出的难受，恨不得睡着从此不醒，做梦倒可以自由些。龙呀，你好吗？为什么我这心惊肉跳的一息也忘不了你，总觉得有什么事不曾做妥当或是你那里有什么事似的。龙呀，我想死你了，你再不救我，谁来救我？为什么你信寄得这样稀？笔这样懒？我知道你在家忙不过来，家里人烦着你，朋友们烦着你，等得清静的时候你自己也倦了。但是你要知道你那里日子过得容易，我这孤鬼在这里，把一个心悬在那里收不回来，平均一个月盼不到一封信，你说能不能怪我抱怨？龙呀，时候到了，这是我们，你与我，自己顾全自己的时候，再没有工夫去敷衍人了。现在时候到了，你我应当再也不怕得罪人——哼，别说得罪人，到必要时天地都得捣烂他哪！

龙呀，你好吗？为什么我心里老是怔怔的？我想你亲自给我一个电报，也不曾想着——我倒知道你又做了好几身时式的裙子！你不能忘我，爱，你忘了我，我的天地都昏黑了，你一定骂我不该这样说话，我也知道，但你得原谅我，因为我其实是急慌了（昨晚写的墨水干了所以停的）。

Z走后我简直是“行尸走肉”，有时到赛因河边去看水，有时到清凉的墓园里默想。这里的中国人，除了老K都不是我的朋友，偏偏老K整天做工，夜里又得早睡，因此也不易见着他。昨晚去听了一个Opera叫Tristan et Isolde[24]。音乐、唱都好，我听着浑身只发冷劲，第三幕Tristan快死的时候，Isolde从海湾里转出来拼了命来找她的情人，穿一身浅蓝带长袖的罗衫——我只当是我自己的小龙，赶着我不曾脱气的时候，来搂抱我的躯壳与灵魂——那一阵子寒冰刺骨似的冷，我真的变了戏里的Tristan了！

那本戏是最出名的“情死”剧（Love-Death），Tristan与Isolde因为不能在这世界上实现爱，他们就死，到死里去实现更绝对的爱，伟大极了，猖狂极了，真是“惊天动地”的概念，“惊心动魄”的音乐。龙，下回你来，我一定伴你专看这戏，现在先寄给你本子，不长，你可以先看一遍。你看懂这戏的意义，你就懂得恋爱最高、最超脱、最神圣的境界，几时我再与你细谈。

龙儿，你究竟认真看了我的信没有？为什么回信还不来？你要是懂得我，信我，那你决不能再让你自己多过一半天糊涂的日子。我并不敢逼迫你做这样，做那样，但如果你我间的恋情是真的，那它一定有力量，有力量打破一切的阻碍，即使得渡过死的海，你我的灵魂也得结合在一起——爱给我们勇，能勇就是成功，要大抛弃才有大收成，大牺牲的决心是进爱境唯一的通道。我们有时候不能因循，不能躲懒，不能姑息，不能纵容“妇人之仁”。现在时候到了，龙呀，我如果往虎穴里走（为你），你能不跟着来吗？

我心思杂乱极了，笔头上也说不清，反正你懂就好了，话本来是多余的。

你决定的日子就是我们理想成功的日子——我等着你的信号，你给W看了我给你的信没有？我想从后为是，尤其是这最后的几封信，我们当然不能少他的帮忙，但也得谨慎，他们的态度你何不讲给我听听。

照我的预算在三个月内（至多）你应该与我一起在巴黎！

你的心他　六月廿五日

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巴黎

居然被我急出了你的一封信来，我最甜的龙儿！再要不来，我的心跳病也快成功了！让我先来数一数你的信：（1）四月十九，你发病那天一张附着随后来的；（2）五月五号（邮章）；（3）五月十九至二十一（今天才到，你又忘了西伯利亚）；（4）五月二十五英文的。

我发的信只恨我没有计数，论封数比你来得多好几倍。在斐伦翠四月上半月至少有十封多是寄中街的；以后，适之来信以后，就由他邮局住址转信，到如今全是的。到巴黎后，至少已寄五六封，盼望都按期寄到。

昨天才寄信的，但今天一看了你的来信，胸中又涌起了一海的思感，一时哪说得清。第一，我怨我上几封信不该怨你少写信，说的话难免有些怨气，我知道你不会怪我的。但我一想起我的曼已是满身的病，满心的病，我这不尽责的×××，溜在海外，不分你的病，不分你的痛，倒反来怨你笔懒。——咳，我这一想起你，我唯一的宝贝，我满身的骨肉就全化成了水一般的柔情，向着你那里流去。我真恨不得剖开我的胸膛，把我爱放在我心头热血最暖处窝着，再不让你遭受些微风霜的侵暴，再不让你受些微尘埃的沾染。曼呀，我抱着你，亲着你，你觉得吗？

我在斐伦翠知道你病，我急得什么似的，幸亏适之来了回电，才稍为放心了些。但你的病情的底细，直到今天看了你五月十九至二十一日的信才知道清楚。真苦了你，我的乖！真苦了你。但是你放心，我这次虽然不曾尽我的心，因为不在你的身旁，眼看那特权叫旁人享受了去；但是你放心，我爱！我将来有法子补我缺憾。你与我生命合成了一体以后，日子还长着哩，你可以相信我一定充分酬报你的。不得你信我急，看你信又不由我不心痛。可怜你心跳着，手抖着，眼泪咽着，还得给我写信；哪一个字里，哪一句里，我不看出我曼曼的影子。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简直是我的命水，全世界所有的宝贝买不到这一点子不朽的精诚。——我今天要是死了，我是要把你爱我的爱带了坟里去，做鬼也足以自傲了！你用不着再来叮嘱，我信你完全的爱，我信你比如我信我的父母，信我自己，信天上的太阳；岂止，你早已成我灵魂的一部，我的影子里有你的影子，我的声音里有你的声音，我的心里有你的心；鱼不能没有水，人不能没有氧；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曼，你连着要我回去。你知道我不在你的身旁，我简直是如坐针毡，哪有什么乐趣？你知道我一天要咬几回牙，顿几回脚，恨不踹破了地皮，滚入了你的交抱；但我还不走，有我踌躇的理由。

曼，我上几封信已经说得很亲切，现在不妨再说过明白。你来信最使我难受的是你多少不免绝望的口气。你身在那鬼世界的中心，也难怪你偶尔的气馁。我也不妨告诉你，这时候我想起你还是与他同住，同床共枕，我这心痛，心血都迸了出来似的！

曼，这在无形中是一把杀我的刀，你忍心吗？你说老太太的“面子”。咳！老太太的面子——我不知道要杀灭多少性灵，流多少的人血，为要保全她的面子！不，不；我不能再忍。曼，你得替我——你的爱，与你自己，我的爱——想一想哪！不，不；这是什么时代，我们再不能让社会拿我们血肉去祭迷信！Oh！Come，Love！Assert your passion，let our love conquer．we can’t suffer any longer such degradation and humiliation．[25]退步让步，也得有个止境；来！我的爱，我们手里有刀，斩断了这把乱丝才说话。——要不然，我们怎对得起给我们灵魂的上帝！是的，曼，我已经决定了，跳入油锅，上火焰山，我也得把我爱你洁净的灵魂与洁净的身子拉出来。我不敢说，我有力量救你，救你就是救我自己，力量是在爱里；再不容迟疑，爱，动手吧！我在这几天内决定我的行期，我本想等你来电后再走，现在看事情急不可待，我许就来了。但同时我们得谨慎，万分的谨慎，我们再不能替鬼脸的社会造笑话，有勇还得有智，我的计划已经有了。

你爱我，就该听话

一九二六年二月六日　天津

眉眉：

接续报告，车又误点，二时半近三时才到老站。苦了王麻子直等了两个钟头，下车即运行李上船。舱间没你的床位大，得挤四个人，气味当然不佳。这三天想不得舒服，但亦无法。船明早十时开，今晚未有住处。文伯家有客住满，在君不在家，家中仅其夫人，不便投宿。也许住南开，稍远些就是，也许去国民饭店，好好地洗一个澡，睡一觉，明天上路。那还可以打电话给你。盼望你在家；不在，骂你。

起士林[26]吃饭，买了一大盒好吃糖，就叫他们寄了，想至迟明晚可到。现在在南开中学张伯苓处，问他要纸笔写信，他问写给谁，我说不相干的，仲述在旁解释一句：“顶相干的。”方才看见电话机，就想打，但有些不好意思。回头说吧，如住客栈一定打。这半天不见，你觉得怎样？好像今晚还是照样见你似的。眉眉，好好养息吧！我要你听一句话。你爱我，就该听话。晚上早睡，早上至迟十时得起身。好在扰乱的摩走了，你要早睡还不容易？初起一两夜许觉不便，但扭了过来就顺了。还有更要紧的一句话，你得照做。每天太阳好到公园去，叫Lilia伴你，至少至少每两天一次！

记住太阳光是健康唯一的来源，比什么药都好。

我愈想愈觉得生活有改样的必要。这一时还是糊涂，非努力想法改革不可。眉眉你一定要听我话；你不听，我不乐！

今晚范静生先生请正昌吃饭，晚上有余叔岩，我可不看了，文伯的新车子漂亮极了，在北方我所见的顶有taste[27]的一辆；内外都是暗蓝色，里面是顶厚的蓝绒，窗靠是真柚木，你一定欢喜。只可惜摩不是银行家，眉眉没有福享。但眉眉也有别人享不到的福气对不对？也许是摩的臭美？

眉我临行不曾给你去看，你可以问Lilia、老金，要书七号[28]拿去。且看你，你连Maugham的“Rain”[29]都没有看哪。

你日记写不写？盼望你写，算是你给我的礼，不厌其详，随时涂什么都好。我写了一忽儿，就得去吃饭。此信明日下午四五时可到，那时我已经在大海中了。告诉叔华他们准备灯节热闹，别等到临时。眉眉，给你一把顶香顶醉人的梅花。

你的亲摩　二月六日下午二时

心头永远有你蜜甜的影子

一九二六年二月七日　烟台途中

眉眉：

上船了，挤得不堪，站的地方都没有，别说坐，这时候写字也得拿纸贴着板壁写，真要命！票价临时飞涨，上了船，还得敲了十二块钱的竹杠去。上边大菜间也早满了，这回买到票，还算是运气，比我早买的都没有买到。

文伯昨晚伴我谈天，谈他这几年的经过。这人真有心计，真厉害，我们朋友中谁都比不上他。我也对他讲些我的事，他懂我很深，别看这麻脸。到塘沽了，吃过饭，睡过觉，讲些细情给你听了。同房有两位：（一个订位没有来）一是清华学生，新从美国回的；一是姓杨，躺着尽抽大烟，一天抽“两把膏子”的一个鸦片老生。徐志摩大名可不小，他一请教大名，连说：“真是三生有幸。”我的床位靠窗，圆圆的一块，望得见外面风景；但没法坐，只能躺，看看书，冥想想而已。写字苦极了，这贴着壁写，手酸不堪。吃饭像是喂马，一长条的算是桌子，活像你们家的马槽，用具的龌龊就不用提了；饭菜除了白菜，绝对放不下筷去，饭米倒还好，白净得很。昨天吃奇斯林、正昌，今天这样吃法，分别可不小！这其实真不能算苦。我看看海，心胸就宽。何况心头永远有眉眉我爱蜜甜的影子，什么苦我吃不下去？别说这小不方便！船家多宁波佬，妙极了。

得寄信了，不写了，到烟台再写。

爹爹娘请安。

你的摩摩　二月七日

只有见到你，我的愁容才会开展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七日　上海

眉爱：

我又在上海了。本与适之约定，今天他由杭州来同车。谁知他又失约，料想是有事绊住了，走不脱，我也懂得。只是我一人凄凄凉凉地在栈房里闷着。遥想我眉此时亦在怀念远人，怎不枨触！南方天时真坏，雪后又雨，屋内又无炉火。我是只不惯冷的猫，这一时只冻得手足常冰。见报北京得雪，我们那快雪同志会，我不在想也鼓不起兴来。户外雪重，室内衾寒，眉眉我的爱，你不想念摩摩否？

昨天整天只寄了封没字梅花信给你，你爱不爱那碧玉香囊？寄到时，想多少还有余甘。前晚在杭州，正当雪天奇冷，旅馆屋内又不生火。下午风雪猛厉，只得困守。晚上喝了几杯酒，暖是暖些，情景却是百无聊赖，真闷得凶。游灵峰时坐轿，脚冻如冰，手指也直了。下午与适之去肺病院看郁达夫，不见。我一个人去买了点东西，坐车回硖。过年初四，你的第二封信等着我。爸说有信在窗上我好不欢喜。但在此等候张女士[30]，偏偏她又不来，已发两电，亦未得复。咳！“这日子叫我如何过？”我爸前天不舒服，发寒热、咳嗽，今天还不曾全好。他与妈也许后天来沪。新年大家多少有些兴致，只我这孤零零心魂不定，眠食也失了常度，还说什么快活？爸妈看我神情，也觉着关切。其实这也不是一天的事，除了睁眼见我眉眉的妙颜，我的愁容就没有开展的希望。眉你一定等急了，我怎不知道？但急也只能耐心等着。现在爸妈要我。到京后自当与我亲亲好好地欢聚。就我自己说，还不想变一只长小毛翅的小鸟，波地飞向最亲爱的汝前？谭宜孙诗人（丁尼生）那首燕儿歌，你念过没有？你的脆弱的身体没一刻不在我的念中。你来信说还好，我就放心些。照你上函，又像是不很爽快的样子。爱爱，千万保重要紧！为你摩摩。适之明天回沪，我想与他同车走。爸妈一半天也去，再容通报。动身前有电报去，弗念。前到电谅收悉。要赶快车寄出，此时不多写了。堂上大人安健，为我叩头。

汝摩　年初五

说一段你的梦给我听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八日　上海

我等北京人[31]来谈过，才许走；这事情又是少不了的关键。我怎敢迷拗呢？眉眉，你耐着些吧，别太心烦了。有好戏就伴爹娘去看看，听听锣鼓响暂时总可忘忧。说实话，我也不要你老在火炉生得太热的屋子里窝着，这其实只有害处，少有好处；而况你的身体就要阳光与鲜空气的滋补，那比什么神仙药都强。我只收了你两回的信，你近来起居情形怎样，我恨不立刻飞来拥着你，一起翻看你的日记。那我想你总是为在远方的摩摩不断地记挂着。陆医的药你虽怕吃，娘大约是不肯放松你的。据适之说，他的补方倒是吃不坏的。我始终以为你的病只要养得好就可以复原的；绝妙的养法是离开北京到山里去嗅草香吸清鲜空气；要不了三个月，保你变一只小活老虎。你生性本来活泼，我也看出你爱好天然景色，只是你的习惯是城市与暖屋养成的，无怪缺乏了滋养的泉源，你这一时听了摩摩的话否？早上能比先前早起些，晚上能比先前早睡些否？读书写东西，我一点也不期望你，我只想你在日记本上多留下一点你心上的感想。你信来常说有梦，梦有时怪有意思的。你何不闲着没事，描了一些你的梦痕来给你摩摩把玩？

但是我知道我们都是太私心了，你来信只问我这样那样，我去信也只提眉短眉长，你那边二老的起居我也常在念中。娘过年想必格外辛苦，不过劳否？爸爸呢，他近来怎样，兴致好些否？糖还有否？我深恐他们也是深深地关念我这远行人，我想起他们这几月来待我的恩情，便不禁泫然欲涕！眉，你我真得知感些，像这样慈爱无所不至的爹娘，真是难得又难得，我这来自己尝着了味道，才明白娘真是了不得、了不得！到我们恋爱成功日，还不该对她磕一万个响头道谢吗？我说：“恋爱成功”，这话不免有语病，因为这好像说现在还不曾成功似的。但是亲亲的眉，要知道爱是做不尽的，每天可以登峰，明天还一样可以造极，这不是缝衣，针线有造完工的一天。在事实上呢，当然俗话说的“洞房花烛夜”是一个分明的段落，但你我的爱，眉眉，我期望到海枯石烂日，依旧是与今天一样的风光、鲜艳、热烈。眉眉，我们真得争一口气，努力来为爱做人，也好叫这样疼惜我们的亲人，到晚年落一个心欢的笑容！

我这里事情总算是有结果的。成见的力量真是不小，但我总想凭至情至性的力量去打开他，哪怕他铁山般的牢硬。今午与我妈谈，极有进步，现在得等北京人到后，方有明白结束，暂时只得忍耐。老金与L想常在你那里，为我道候，恕不另述，梅花香柬到否？

摩祝眉喜　年初六

想着你的倩影，慰藉我的孤独

一九二六年二月十九日　上海

眉眉我亲亲：

今天我无聊极了，上海这多的朋友，谁都不愿见，独自躲在栈房里耐闷。下午几个内地朋友拉住了打牌，直到此刻，已经更深，人也不舒服，老是这样要呕心的。心想着只看看的一个倩影，慰我孤独，此外都只是烦心事。唐有壬本已替我定好初十的日本船，十二就可到津，那多快！不是不到一星期就可重在眉眉的左右，同过元宵，是多么一件快心事？但为北京来人杳无消息，我为亲命又不能不等，只得把定住回了，真恨人！适之今天才来；方才到栈房里来，两眼红红的，不知是哭了还是少睡，也许两样全有！他为英国赔款委员快到，急得又不能走。本说与我同行，这来怕又不成。其实他压根儿就不热心回京，不比我。我觉得不好受，想上床了，明天再接写吧！

相见不远，深感欢慰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日　上海

眉眉：

你猜我替你买了些什么衣料？就不说新娘穿的，至少也得定亲之类用才合式才配，你看了准喜欢，只是小宝贝，你把摩摩的口袋都掏空了，怎么好！

昨天没有寄信，今天又到此时晚上才写。我希望这次发信后，就可以决定行期，至多再写一次上船就走。方才我们一家老小，爸妈、小欢[32]都来了。老金有电报说幼仪二十以前动身，那至早后天可到，她一到我就可以走，所以我现在只眼巴巴地盼她来，这闷得死人，这样的日子。今天我去与张君劢谈了一上半天连着吃饭。下午又在栈里无聊，人来邀我看戏什么都回绝。老高忽然进我房来，穿一身军服，大皮帽子，好不神气。他说南边住了五个月，主人给了一百块钱，在战期内跑来跑去吃了不少的苦。心里真想回去，又说不出口。他说老太太叫他有什么写信去，但又说不上什么所以也没写。

受[33]又回无锡去了。新近才算把那买军火上当的一场官司了结。还算好，没有赔钱。差事名目换了，本来是顾问，现在改了谘议，薪水还是照旧三百。按老高的口气，是算不得意的。他后天从无锡回来，我倒想去看他一次，你说好否？钱昌照我在火车里碰着，他穿了一身衣服，修饰得像新郎官似的，依旧是那满面笑容。我问起他最近的“计划”，他说他决意再读书，孙传芳请他他不去，他决意再拜老师念老书。现在瞒了家里在上海江湾租了一个花园，预备“闭户三年”，不能算没有志气，这孩子！但我每回见他总觉得有些好笑，你觉不觉得？不知不觉尽说了旁人的事情。妈坐在我对面，似乎要与我说话的样子。我得赶快把信寄出，动身前至少还有一两次信。眉眉，你等着我吧，相见不远了，不该欢慰吗？

摩摩　年初八

我恨不得立刻回京向你求婚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硖石

眉爱：

今天该是你我欢喜的日子了，我的亲亲的眉眉！方才已经发电给适之，爸爸也写了信给他。现在我把事情的大致讲一讲：我们的家产差不多已经算分了，我们与大伯一家一半。但为家产都系营业，管理仍需统一。所谓分者即每年进出各归各就是了，来源大都还是共同的，例如酱业、银号以及别种行业。然后在爸爸名下再作为三份开：老辈（爸妈）自己留开一份，幼仪及欢儿另开一份，我们得一份：这是产业的暂时支配法。

第二是幼仪与欢儿问题。幼仪仍居干女儿名，在未出嫁前担负欢儿教养责任，如终身不嫁，欢的一分家产即归她管；如嫁则仅能划取一份奁资，欢及余产仍归徐家，尔时即与徐家完全脱离关系。嫁资成数多少，请她自定，这得等到上海时再说定。她不住我家，将来她亦自寻职业，或亦不在南方，但偶尔亦可往来，阿欢两边跑。

第三，离婚由张公权设法公布；你们方面亦请设法于近期内登报声明。

这几条都是消极方面，但都是重要的，我认为可以同意。只要幼仪同意即可算数。关于我们的婚事，爸爸说这时候其实太热，总得等暑后才能去京。我说但我想夏天同你避暑去，不结婚不便。爸说，未婚妻还不一样可以同行？我说但我们婚都没有订。爸说：“那你这回回去就定好了。”我说那也好，媒人请谁呢？他说当然适之是一个，幼伟来一个也好。我说那爸爸就写个信给适之吧。爸爸说好吧。订婚手续他主张从简，我说这回通伯、叔华是怎样的，他说照办好了。

眉，所以你我的好事，到今天才算磨出了头，我好不快活。今天与昨天心绪大大的不同了。我恨不得立刻回京向你求婚，你说多有趣。闲话少说，上面的情形你说给娘跟爸爸听。我想办法比较的很合理，他们应当可以满意。

但今年夏天的行止怎样呢？爸爸一定去庐山，我想先回京赶速订婚，随后拉了娘一同走京汉下去，也到庐山去住几时。我十分感到暑天上山的必要，与你身体也有关系，你得好好运动，娘及早预备！多快活，什么理想都达到了！我还说北京顶好备一所房子，爸说北京危险，也许还有大遭灾的一天。我说那不见得吧！我就说陶太太说起的那所房子，爸似乎有兴趣，他说可以看看去。但这且从缓，好在不急：我们婚后即得回南，京寓布置尽来得及也。我急想回京，但爸还想留住我，你赶快叫适之来电要我赶他动身前去津见面，那爸许放我早走。有事情，再谈吧！

你的欢畅了的摩摩

抱住你，就好比抱住整个的宇宙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三日　上海

眉：

我在适之这里。他新近照了一张相，荒谬！简直是个小白脸儿哪！他有一张送你的，等我带给你。我昨晚独自在硖石过夜（爸妈都在上海）。十二时睡下去，醒过来以为是天亮，冷得不堪，头也冻，脚也冻，谁知正打三更。听着窗外风声响，再也不能睡熟，想爬起来给你写信。其实冷不过，没有钻出被头勇气。但怎样也睡不着，又想你，蜷着身子想梦，梦又不来。从三更听到四更，从四更听尽五更，才又闭了一回眼。早车又回上海来了。北京来人还是杳无消息。你处也没信，真闷。栈房里人多，连写信都不便，所以我特地到适之这里来，随便写一点给你。眉眉，有安慰给你，事情有些眉目了。昨晚与娘舅寄父谈，成绩很好。他们完全谅解，今天许有信给我爸，但愿下去顺手，你我就登天堂了，妈昨天笑着说我：“福气太好了，做爷娘的是孝子孝到底的了。”但是眉眉，这回我真的过了不少为难的时刻。也该的，“为我们的恋爱”可不是？昨天随口想诌几行诗，开头是：

我心头平添了一块肉，

这辈子算有了归宿！

看白云在天际飞。

听雀儿在枝上啼。

忍不住感恩的热泪，

我喊一声天，我从此知足！

再不想望更高远的天国！

眉眉，这怎好？我有你什么都不要了。文章、事业、荣耀，我都不要了。诗、美术、哲学，我都想丢了。有你我什么都有了。抱住你，就好比抱住整个的宇宙，还有什么缺陷，还有什么想望的余地？你说这是有志气还是没志气？你我不知道，娘听了，一定骂。别告诉她，要不然她许不要这没出息的女婿了。你一定在盼着我回去，我也何尝不时刻想往眉眉胸怀里飞。但这情形真怕一时还走不了。怎好？爸爸与娘近来好吗？我没有直接信，你得常常替我致意。他们待我真太好了，我自家爹娘，也不过如此。适之在下面叫了，我们要到高梦旦家吃饭去，明天再写。

摩摩祝眉眉福　正月十一日

我的太太不仅绝美，而且绝慧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四日　上海

小龙我爱：

真烦死人。至少还得一星期才能成行？明早有船到，满望幼仪来，见过就算完事一宗，转身就走。谁知她乘的是新丰船，十六日方能到此，她到后至少得费我两三天才能了事。故预期本月二十前才能走，至少得十天后才能见你，怎不闷死了我？同时你那里天天盼着我，又不来信，我独自在此连信札的安慰都得不到，真太苦了！你也不算算，怎的年内写了两封就不再写，就算寄不到，打往回，又有什么要紧。你摩摩在这里急，你知道不？明天我想给你一个电报，叫你立刻写信或是来电，多少也给我点安慰。眉眉，这日子没有你，比白过都不如。怎么我都不要，就要你。我几次想丢了这里。妻运虽则不好，但我此后艳福是天生的。我的太太不仅绝美，而且绝慧，说得活现，竟像对准了我只美又慧的小眉娘说的。你说多怪！又说：就我有以白头到老，十分的美满，没有缺陷，也不会出乱子。我听了，不能不谢谢金口！眉眉，真的，我妈说得对，她说我太享福了！眉，我有福消受你吗？

近来《晨报》不知道怎样，你看不看？江绍原盼望我有东西往回寄，但我如何有心思写？不但现在，就算这回事情办妥当了，回北京见了你，我哪还舍得一刻丢开你。能否提起心来写文章与否，很是问题，这怎好？而且这来，无谓地挨了至少一星期到十天工夫。回京时编辑教书的任务，又逼着来，想起真烦。我真恨不得一把拖了你往山里一躲，什么人事都不问，单只你我俩细细地消受蜜甜的时刻！娘又该骂我了，明天再写。

摩问眉好　正月十二日

我只得耐心等待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上海

至亲爱的小眉：

昨晚发信后，正在踌躇，怎样给你去电。今早上你的电从硖石转了来。我怎不知道你急？我的眉眉！盼望我的复电可以给你些安慰。我的信想都寄到，“蓝信”英文的十封，中文的一封，此外非蓝信不编号的不知有多少封。除了有一天没有写，总算天天给我眉做报告的。白天的事情其实是太平常。一天足写。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多，梦不很有，有也记不清，将来还是看你的吧。今天我得到消息，更觉得愁了，张女士坐新丰轮来，要二月二十七日才从天津开，真把我肚子都气瘪。这来她至少三月一二才能到，我得待着在这里等，你说多冤！方才我又对爸爸提了，我说眉急得凶，我想走了。他说，他知道，但是没办法，总得等她到后，结束了才能走，否则你自己一样不安心不是。北京那里你常有信去，想也不至过分急。所以我只得耐心等，这是一个不快消息。第二件事叫我操心的，是报上说李景林打了胜仗，又逼近天津了，这可不是玩，万一京津路再像上回似的停顿起来，那怎么好？我们只能祷告天帮忙着我们：一、我们大家圆满解决；二、我们及早可以重聚，不致再有麻烦。眉，你怎不来信？你说我在上海过最干枯的日子，连你的信都见不着，怎过得去？

眉眉，我们尝受过的阻难也不少了，让我们希望此后永远是平安。我倒也不是完全为我们自己着想，为两边的高堂是真的。明明走了，前两天唐有壬、欧阳予倩走，我眼看他们一个个地往回走。就只我落在背后，还有满肚子的心事，真是无从叫苦。英国的赔款委员全到了，开会在天津，我一定拉适之同走。回头再接写！

摩问眉　正月十三日

我不能就走，真急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

久之今天走，我托他带走一网篮，但是里面你的东西一样也没有，偏熬熬你，抵拼将来受你的！我不能就走，真急，但我去定船了，至迟三月四日一定动身。这来我的牺牲已经不小不小！

现在房里有不少人，写信不便，我叫久之过来面见你，对你说我的近况，叫你放心等着，只要路上不发生乱子，我十天内总有希望见眉眉了，这信托久之面交，你有话问他。下午另函再写。

堂上问候！

摩摩　正月十四日

我没有你简直不能做人过日子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六日　上海

眉眉乖乖：

今天托久之带京网篮一只，内有火腿茶菊，以及家用托买的两包。你一双鞋也带去，看适用否，缎鞋年前已卖完，这双尺寸恰好，但不怎么好：茶菊你替我留下一点，我要另送人。今天我又替你买了一双我自以为极得意的鞋，你一定欢喜，北京一定买不到，是外国做来的，价钱可不小。你的大衣料顶麻烦，我看过，也问过，但始终没有买，也许不买，到北京再说。你说要厚呢夹大衣，那还不是冬天用的，薄的倒有好看的，怕又买不合适。天台橘子倒有，临走时再买，早买要坏。火腿恐不十分好，包头里的好，我还想去买些，自己带。

适之真可恶，他又不走了！赔款委员会仍在上海开，他得在此接洽，他不久搬去沧州别墅。

昨晚有人请我妈听戏，我也陪了去；听的你说是什么？就是上次你想听没听着的《新玉堂春》。尚小云唱得真不坏。下回再有，一定请眉眉听去。

朱素云也配得好，昨晚戏园里挤得简直是水泄不通。戏情虽则简单，却是情形有趣。三堂会审后，穿蓝的官与王金龙作对，他知道王三一定去监牢里会苏三，故意等他们正在监内绸缪的时候，带了衙役去查监。吓得王三涂了满面窑煤，装疯混了出去。后来穿红的官做好人，调和了他们，审清了案子，苏三挂红出狱。苏三到客店里去梳妆一节，小云做得极好，结局拜天地团圆，成全了一对恩爱夫妻。这戏不坏，但我看时也只想着眉眉，她说不定几时候怎样坐立不安地等着我哩！眉眉，我真的心烦。什么事也做不成。今天想写一点给副刊，提了笔直发愣，什么也没有写成。大约在我见眉之前，什么事都不用想了，这几十天就算是白活的，真坑人！思想也乱得很，一时高飞，一时沉底，像在梦里似的，与人谈话也是心不在焉的慌。眉眉，不知道你怎样；我没有你简直不能做人过日子。什么繁华，什么声色，都是甘蔗滓，前天有人很热心的要介绍电影明星，我一点也没兴趣，一概婉辞谢绝。上海可不得了，这班所谓明星，简直是“火腿”的变相，哪里还是干净的职业，眉眉，你想上银幕的意思趁早打消了吧！我看你还是往文学美术方面，耐心地做去。不要贪快，以你的聪明，只要耐心，什么事不成，你真的争口气，羞羞这势利世界也好！你近来身体怎样，没有信来真急人，昨天有船到，今天还是没有信。大概你压根儿就没有写。我本该明天赶到京和我的爱眉宝贝同过元宵的，谁知我们还得磨折，天罚我们冷清清的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冷眼看人家热闹，自己伤心！新月社一定什么举动也没，风景煞尽的了！你今晚一定特别的难过，满望摩摩元宵回京，谁知道还是这形单影只的！你也只能自己譬解譬解，将来我们温柔的福分厚着，蜜甜的日子多着；名分定了，谁还抢得了？我今晚仍伴妈睡，爸在杭未回。昨晚在第一台见一女，长得真美，妈都看呆了；那一双大眼真惊人，少有得见的。见时再详说。

堂上请安。

摩摩问候　元宵前夜

恋爱的灵感

一九二六年二月二十七日　上海

眉我的乖：

昨晚写了信，托沈久之带走，他又得后天才走，我恨不能打长电给你；将来无线电实行后，那就便了。本来你知道一百五十年前寄信，不但在中国是麻烦不堪的事，俗话说的一纸家书值万金，就在外国也是十二分的不方便。在英国邮政是分区域的，越远越贵，从伦敦寄信到苏格兰要花不少的钱。后来有一个叫威廉什么的，他住在伦敦，他的爱人在苏格兰，通信又慢又贵。他气极了，就想了一个办法，就是现在邮政的制度。寄信不论远近，在国内收费一律相等。他在议会上了一个条陈，叫作“便士信”，意思是一便士可以寄一封信。这条陈提交议会时，大家哄堂大笑，有一个有名的政治家宣称，他一辈子从不曾听见过这样荒谬透顶的主张，说这个人一定是疯的，怎么一便士可以寄信到苏格兰，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但后来这位情急先生的主张竟然普遍实行了。现在我们邮政有这样利便，追溯原委，也还全亏“恋爱的灵感”，你说有趣不？但这一打仗，什么都停顿了。手边又没有青鸟，这灵犀耿耿，向何处慰情去？从前欧洲大战时，邦交断绝时，邮政不通，有隔了五年才寄到的信！现在我们中间，只差了二三千里路，但为政治捣乱，害得我们信都不得如意的通。将来飞机邮政一定得实行，那就不碍事了，眉眉你也一定有同样的感想！方才派人去买船票了，至迟三日四日不能不动身。再要走不成，我一定得疯了；这来已经是够危险，李景林已取马厂，第三军无能，天津旦夕可下。假如在我赶到之前，京津要是又断了，那真怎么好！我立定主意冒险也得赶进京。眉，天保佑，你等着吧。今天与徐振飞谈得极投机，他也懂得我，银行界中就他与王文伯有趣，此外市侩居多，例如子美。怎好，今天还不是元宵？你我中秋不曾过成，新年没有同乐，元宵又毁了。眉爱，你怎样想我，我是“心头如火”；振铎邀去吃饭，有几个文学家要会我，我得喝几杯，眉眉，我祝福你！

你的顶亲亲的摩摩　元宵

只有十分钟写信

一九二六年七月九日　硖石

眉爱：

只有十分钟写信，迟了今晚就寄不出。我现在在硖石了，与爸爸一同回来的，妈还留在上海，住在何家。今晚我与爸爸去山上住，大约正式的“谈天”[34]该在今晚吧！我伯父日前中了“半肢风”，身体半边不能活动，方才去看他，谈了一回，所以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了。

眉，我还只是满心的不愉快，身体也不好，没有胃口，人瘦得凶，很多人说不认识了，你说多怪。但这是暂时的，心定了就好，你不必替吾着急。今天说起回北京，我说二十遍，爸爸说不成，还得到庐山去哪！我真急，不明白他意思究竟是怎么样！快写信吧！

今晚明天再写！祝你好，盼你信。（还没有！孙延杲的倒来了。）

摩摩吻你　七月九日

布置我们的家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七日　硖石

小眉芳睐：

昨宿西山，三人谑浪笑傲，别饶风趣。七搔首弄姿，竟像煞有介事。海梦呓连篇，不堪不堪！今日更热，屋内升至九十三度，坐立不宁，头昏犹未尽去。今晚决赴杭，西湖或有凉风相邀待也。

新屋更须月许方可落成，已决安置冷热水管。楼上下房共二十余间，有浴室二。我等已派定东屋，背连浴室，甚符理想。新屋共安电灯八十六，电料我自去选定，尚不太坏，但系暗线，又已装妥，将来添置不知便否？眉眉爱光，新床左右，尤不可无点缀也。此屋尚费商量，因旧屋前进正挡前门，今想一律拆去，门前五开间，一律作为草地，杂种花木，方可像样。惜我爱卿不在，否则即可相偕着手布置矣，岂不美妙。楼后有屋顶露台，远瞰东西山景，颇亦不恶。不料辗转结果，我父乃为我眉营此香巢；无此固无以寓此娇燕[35]，言念不禁莞尔。我等今夜去杭，后日（十九）乃去天目。看来二十三快车万赶不及，因到沪尚须看好家具陈设，煞费商量也。如此至早须月底到京，与眉聚首虽近，然别来无日不忐忑若失。眉无摩不自得，摩无眉更手足不知所措也。

昨回硖，乃得适之复电，云电码半不能读，嘱重电知。但期已过促，今日计程已在天津，电报又因水患不通，竟无以复电。然去函亦该赶到，但愿冯六处已有接洽，此是父亲意，最好能请到，想六爷自必乐为玉成也。

眉眉，日来香体何似？早起之约尚能做到否？闻北方亦奇热，遥念爱眉独处困守，神驰心塞，如何可言？闻慰慈将来沪，帮丁在君（即丁文江）办事，确否？京中友辈已少，慰慈万不能秋前让走；希转致此意，即此默吻眉肌颂儿安好。

摩　七月十七日

为我们的婚礼做准备

一九二六年七月十八日　硖石

眉眉：

简直的热死了，昨夜还在西山上住。又病了，这次的病妙得很，完全是我眉给我的。昨天两顿饭也没有吃，只吃了一盆蒸馄饨当点心，水果和水倒吃了不少；结果糟透了。不到半夜就发作；也和你一样，直到天亮还睡不安稳。上面尽打嗝儿，胃气直往上冒，下面一样的连珠。我才知道你屡次病的苦。简直与你一模一样，肚子胀，胃气发，你说怪不怪？今天吃了一顿素餐，肚又胀了。天其实热不过，躲在屋子里汗直流。这样看来，你病时不肯听话，也并不是你特别倔强；我何尝不知道吃食应该十分小心，但知道自知道，小心自不小心，有什么办法？今晚我们玩西湖去，明早六时坐长途汽车去天目山，约正午可到。这回去本不是我的心愿，但既然去了，我倒盼望有一两天清凉日子过，多少也叫我动身北归以前喘一喘气。想起津浦的铁篷车其实有些可怕。天目的景致另函再详。适之回爸爸的信到了，我倒不曾想到冯六有这层推托。文伯也好，他倒是我的好友。但适之何以托蒋梦麟代表，我以为他一定托慰慈的。梦麟已得行动自由吗？昨天上海邮政罢工，你许有信来，我收不到。这恐怕又得等好几天，天目回头，才能见到我爱的信，此又一闷。我到上海，要办几桩事。一是购置我们新屋里的新家具。你说买什么的好？北京朱太太家那套藤的我倒看的对，但卧房似乎不适宜。床我想买Twin[36]的，别致些。你说哪样好？赶快写回信，许还来得及，我还得管书屋的布置。这两件事完结，再办我们的订婚礼品。我想就照我们的原议，买一只宝石戒指，另配衣料。眉乖！你不知道，我每天每晚怎样急得要回京，也不全为私。《晨报》老这托人也不是事，不是？但老太爷看得满不在乎，只要拉着我伴他，其实呢，也何尝不应该，独生儿子在假期中难得随侍几天。无奈我的神魂一刻不得眉在左右，便一刻不安。你那里也何尝不然？老太爷若然体谅，正应得立即放我走哩。按现在情形看来，我们的婚期至早得在八月初。因为南方不过七月半，不会天凉。像这样天时，老太爷就是愿意走，我都要劝阻他的。并且家祠屋子没有造起，杂事正多着哩！

乖囡！你耐一点子吧。迟不到月底，摩摩总可以回到“眉轩”来温存我唯一的乖儿。这回可不比上次，眉眉，你得好好替我接风才是。老金他们见否？前天见一余寿昌，大骂他，骂他没有脑筋。堂上都好否？替我叩安。写不过二纸，满身汗已如油，真受不了。这天时便亲吻也嫌太热也？但摩摩深吻眉眉不释。

七月十八日

路上风景

一九二六年七月二十一日　西天目山

眉儿：

在深山中与世隔绝，无从通问，最令愔愔。三日来由杭而临安，行数百里，纤道登山。旅中颇不少可纪事，皆愿为眉一一言之；恨邮传不达，只得暂寄于此，归时再当畅述也。

前日发函后，即与旅伴（歆海、老七及李藻孙）出游湖，以为晚凉可有乐者；岂意湖水尚热如汤，风来烘人，益增烦懑。舟过锦华桥，便访春润庐，适值蔡鹤卿先生驻踪焉。因遂谒谈有倾。蔡氏容貌甚癯，然肤色如棕如铜，若经髹然，意态故蔼婉恂恂，所谓“婴儿”者非欤？谈京中学业，甚愤慨，言下甚坚决，决不合作：“既然要死，就应该让他死一个透；这样时局，如何可以混在一起？适之倒是乐观，我很感念他；但事情还是没有办法的，我无论如何不去。”

平湖秋月已设酒肆，稍近即闻汗臭。晚间更有猥歌声，湖上风流更不可问矣。移棹向楼外楼，满拟一棹幽静，稍远尘嚣。讵此楼亦经改作，三层楼房，金漆辉煌，有屋顶，有电扇。昔日闲逸风趣竟不可复得。因即楼下便餐，菜亦视前劣甚。柳梢头明月依然，仰对能毋愧煞！

仁圃蟠桃味甘乃无伦，新莲亦冽香激齿。眉此时想亦在莲瓤中讨生活也。

夜间旅客房中有一趣闻：一土妓伴客即宿矣，忽遁迹不见。遍觅无有，而前后门固早扃。迨日向晨，始于楼上便室中发现，殊可噱。

十九日早六时起，六时二十分汽车开行，约八时到临安。修道甚佳，一路风色尤媚绝，此后更不虞路难矣。临安登轿，父亲体重，舆夫三名不胜，增至四；四犹不胜，增至六。上山时簇拥邪许而前，态至狼狈。十时半抵螺丝岭，新筑有屋，住僧为备饭。十二时又前行，及四时乃抵山麓。小憩龙泉寺，啖粥点心。乃盘道上山，幸云阻日光，山风稍动，不过热。轿夫皆称老爷福量大。登山一里一凉亭，及第五亭乃见瀑，猥泻石罅间，殊不庄严。近人为筑亭，颜天琴，坐此听瀑，远瞰群岗，亦一小休。到此东天目钟声剪空而来，山林震荡，意致非常。

今寓保福楼，窗前山色林香，别有天地。左一峦顶，松竹丛中，钟楼在焉。昨晚月色朦胧，忽复明爽；约藻孙与七步行入林，坐石上听泉，有顷乃归，所思邈矣。夜凉甚重，厚衾裹卧，犹有寒意。

二十日早上山，去昭明太子分经台，欲上寻龙潭，不成，悻悻折回。登山不到顶，此第一次也。又去寺右侧洗眼池。山中风色描写不易。杉佳、竹佳、钟声佳；外此则远眺群山，最使怡旷。

二十一日早下山。十时到西天目。地当山麓，寺在胜间，胜地也。

我事毕即归

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自南京

眉：

昨刘太太亦同行，剪发烫发，又戴上霞飞路十八元毡帽，长统丝袜，绣花手套，居然亭亭艳艳，非复“吴下阿蒙”，甚矣巴黎之感化之深也。

午快车等于慢车。每站都停；到南京已九时有余。一路幸有同伴，尚不难过。忆上次到南京，正值龙潭之役。昨夜月下经过，犹想见血肉横飞之惨。在此山后数十里，我当时坐洋车绕道避难，此时都成陈迹矣。

歆海家一小洋房，平屋甚整洁。湘玫理家看小孩，兼在大学教书，甚勤。因我来特为制新被褥借得帆布床，睡客堂中，暖和舒服不让家中；昨夜畅睡一宵，今晨日高始起。即刻奚若、端升光临了。你昨夜能熬住不看戏否？至盼能多养息。我事毕即归，弗念。阿哥已到否？为我候候。

此间天气甚好，十月小阳春也。

摩摩十一月二十七日父母前叩安湘玫附候

我此行专为看你

一九二八年五月九日　自北京

眉爱：

这可真急死我了，我不说托汤尔和给设法坐小张的福特机吗？好容易五号的晚上，尔和来信说：七号顾少川走，可以附乘。我得意极了。东西我知道是不能多带的，我就单买了十几个沙营，胡沈的一大篓子，专为孝敬你的。谁知六号晚上来电说：七号不走，改八号；八号又不走，改九号；明天（十号）本来去了，凭空天津一响炮，小顾又不能走。方才尔和通电：竟连后天走得成否都不说了。你说我该多么着急？我本想学一个飞将军从天而降，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所以不曾写信。同时你的信来，说又病的话，我看楞了简直的。咳！我真不知怎么说，怎么想才是。乖！你也太不小心了，如果真是小产，这盘帐怎么算？我为此呆了这两天，又急于你的身体，满想一脚跨到。飞机六小时即可到南京，要快当晚十一点即可到沪，又不花本；那是多痛快的事！谁想又被小鬼的炮声给耽误了，真可恨！

你想，否则即使今天起，我此时也已经到家了。孩子！现在只好等着，他不走，我更无法，如何是好？但也许说不定他后天走，那我也许和这信同时到也难说。反正我日内总得回，你耐心候着吧，孩子！

请告瑞午，大雨的地是本年二月押给营业公司一万二千两。他急于要出脱，务请赶早进行。他要俄国羊皮帽，那是天津盛锡福的，北京没有。我不去天津，且同样货有否不可必，有的贵到一二百元的，我暂时没有法子买。天津还不知闹得怎样了，北京今天谣言蜂起，吓得死人。我也许迁去叔华家住几天；因她家无男子，仅她与老母幼子；她又胆小。但我看北京不至出什么大乱子，你不必为我担忧，我此行专为看你：生意能成固好，否则你也顾不得。且走颇不易，因北大同人都相约表示精神，故即成行亦须于三五日内赶回，恐你失望，故先说及。

文伯信多谢。我因不知他地址，他亦未来信，以致失候，负罪之至。但非敢疏慢也。临走时趣话早已过去忘却，但传闻麻兄演成妙语，真可谓点金妙手。麻兄毕竟可爱！一笑。但我实在着急你的身体，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我真恨日本人，否则今晚即可欢然聚话矣。相见不远，诸自珍重！

摩摩吻上

九日

去日本的船上见闻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七日　神户途中[37]

亲爱的：

离开了你又是整一天过去了。我来报告你船上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好久没有甜甜地睡了。这一时尤其是累，昨天起可有了休息了；所以我想以后生活觉得太倦了的时候，只要坐船，就可以养过来。长江船实在是好，我回国后至少我得同你去来回汉口坐一次。你是城里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乡居水居的风味，更不知道海上河上的风光；这样的生活实在是太窄了，你身体坏一半也是离天然健康的生活太远的缘故。你坐船或许怕晕，但走长江乃至走太平洋决不至于。因为这样的海程其实说不上是航海，尤其在房间里，要不是海水和机轮的声响，你简直可以疑心这船是停着的。昨晚给你写了信就洗澡上床睡，一睡就着，因为太倦了，一直睡到今早上十点钟才起来。早饭已吃不着，只喝一杯牛奶。穿衣服最是一个问题，昨晚上吃饭，我穿新做那件米色华丝纱，外罩春舫式的坎肩；照照镜子，还不至于难看。文伯也穿了一件艳绿色的绸衫子，两个人联袂而行，趾高气扬地进餐堂去。我倒懊恼中国衣带太少了，尤其那件新做蓝的夹衫，我想你给我寄纽约去，只消挂号寄，不会遗失的；也许有张单子得填，你就给我寄吧，用得着的。还有人和里我看中了一种料子，只要去信给田先生，他知道给染什么颜色。染得了，让拿出来叫云裳按新做那件尺寸做，安一个嫩黄色的极薄绸里子最好；因为我那件旧的黄夹衫已经褪色，宴会时不能穿了。你给我去信给爸爸。或是他还在上海，让老高去通知关照人和要那件料子。我想你可以替我办吧。还有衬里的绸裤褂（扎脚管的）最好也给做一套，料子也可以到人和要去，只是你得说明白材料及颜色。你每回寄信的时候不妨加上“Via Vancouver[38]”也许可以快些。

今天早上我换了洋服，白哔叽裤，灰法兰绒褂子，费了我好多时候，才给打扮上了，真费事。最糟的是我的脖子确先从十四寸半长到了十五寸，而我的衣领等等都还是十四寸半，结果是受罪。尤其是瑞午送我那件特别Shirt，领子特别小，正怕不能穿，那真可惜。穿洋服是真不舒服，脖子、腰、脚，全上了镣铐，行动都感到拘束，哪有我们的服装合理，西洋就是这件事情欠通，晚上还是中装。

饭食也还要得，我胃口也有渐次增加的趋向。最好一样东西是橘子，真正的金山橘子，那个儿的大，味道之好，同上海卖的是没有比的。吃了中饭到甲板上散步，我们是宽袍大袖，走路斯文得很。有两个牙齿雪白的英国女人走得快极了，我们走小半转，她们走一转。船上是静极了的，因为这是英国船，客人都是些老头儿，文伯管他们叫作retired burglars[39]，因为他们全是在东方赚饱了钱回家去的。年轻女人虽则也有几个，但都看不上眼，倒是一位似乎福建人的中国女人长得还不坏。可惜她身边永远有两个年轻人拥护着，说的话也是我们没法懂的，所以也只能看看。到现在为止，我们跟谁都没有交谈过，除了房间的boy，看情形我们在船上结识朋友的机会是少得很，英国人本来是难得开口，我们也不一定要认识他们。船上的设备和布置真是不坏。今天下午我们各处去走了一转，最上层的甲板是叫sun deck[40]，可以太阳浴。那三个烟囱之粗，晚上看看真吓人。一个游泳池真不坏，碧清的水逗人得很，我可惜不会游水，否则天热了，一天浸在里面都可以的。健身房也不坏，小孩子另有陈设玩具的屋子，图书室也好，只有是书少而不好。音乐也还要得，晚上可以跳舞，但没人跳。电影也有，没有映过。我们也到三等烟舱里去参观了，那真叫我骇住了，简直是一个China Town[41]的变相，都是赤膊赤脚的，横七竖八地躺着，此外摆着十几只长方的桌子，每桌上都有一两人坐着，许多人围着。我先不懂，文伯说了，我才知道是“摊”，赌法是用一大把棋子合在碗下，你可以放注，庄家手拿一根竹条，四颗四颗地拨着数，到最后剩下的几颗定输赢。看情形进出也不小，因为每家跟前都是有一厚叠的钞票：这真是非凡，赌风之盛，一至于此！还有一件奇事，你随便什么时候可以叫广东女人来陪，呜呼！中华的文明。

下午望见有名的岛山，但海上看不见飞鸟。方才望见一列的灯火，那是长崎，我们经过不停。明日可到神户，有济远来接我们，文伯或许不上岸。我大概去东京，再到横滨，可以给你寄些小玩意儿，只是得买日本货，不爱国了，不碍吗？

我方才随笔写了一短篇《卞昆冈》[42]的小跋，寄给你，看过交给上沅付印，你可以改动，你自己有话的时候不妨另写一段或是附在后面都可以。只是得快些，因为正文早已印齐，等我们的序跋和小鹣的图案了，这你也得马上逼着他动手，再迟不行了！再伯生他们如果真演，来请你参观批评的话，你非得去，标准也不可太高了，现在先求有人演，那才看出戏的可能性，将来我回来，自然还得演过。不要忘了我的话。同时这夏天我真想你能写一两个短戏试试，有什么结构想到的就写信给我，我可以帮你想想，我对于话戏是有无穷愿望的，你非得大大的帮我忙，乖囡！你身体怎样，昨天早起了不太累吗？冷东西千万少吃，多多保重，省得我在外提心吊胆的！

妈那里你去信了没有？如未，马上就写。她一个人在也是怪可怜的。爸爸、娘大概是得等竞武信，再定搬不搬。你一人在家各事都得警醒留神，晚上早睡，白天早起，各事也有个接洽，否则你迟睡，淑秀也不早起，一家子就没有管事的人了，那可不好。

文伯方才说美国汉玉不容易卖，因为他们不承认汉玉，且看怎样。明儿再写了，亲爱的，哥哥亲吻你一百次，祝你健安。

摩摩　十七日夜

睡前和你谈谈这一天的经过

一九二八年六月十八日　东京途中

亲爱的：

我现在一个人在火车里往东京去；车子震荡得很凶，但这是我和你写信的时光，让我在睡前和你谈谈这一天的经过。济远隔两天就可以见你，此信到，一定远在他后，你可以从他知道我到日时的气色等等。他带回去一束手绢，是我替你匆匆买得的，不一定别致；到东京时有机会再去看看，如有好的，另寄给你。这真是难解决，一面是为爱国，我们决不能买日货，但到了此地看各样东西制作之玲巧，又不能不爱。济远说：你若来，一定得装几箱回去才过瘾。说起我让他过长崎时买一筐日本大樱桃给你，不知他能记得否。日本的枇杷大极了，但不好吃。白樱桃亦美观，但不知可口不？我们的船从昨晚起即转入——岛国的内海，九州各岛灯火辉煌，于海波澎湃夜色苍茫中，各具风趣。今晨起看内海风景，美极了，水是绿的，岛屿是青的，天是蓝的；最相映成趣的是那些小渔船一个个扬着各色的渔帆，黄的、蓝的、白的、灰的，在轻波间浮游，我照了几张，但因背日光，怕不见好。饭后船停在神户口外，日本人上船来检验护照。我上函说起那比较看得的中国的女子，大约是避绑票一类，全家到日本上岸。我和文伯说这样好，一船上男的全是蠢，女的全是丑，此去十余日如何受得了。我就想象如果乖你同来的话，我们可以多么堂皇地并肩而行，叫一船人尽都侧目！大锋头非得到外国出，明年咱们一定得去西洋——单是为呼吸海上清新的空气也是值得的。

船到四时才靠岸，我上午发无线电给济远的，他所以约了鲍振青来接，另外同来一两个新闻记者，问这样问那样的，被我几句滑话给敷衍过去了，但相是得照一个的，明天的神户报上可见我们的尊容了。上岸以后，就坐汽车乱跑，街上新式的雪佛洛来跑车最多，买了一点东西，就去山里看雌雄泷瀑布，当年叔华的兄姊淹死或闪死的地方。我喜欢神户的山，一进去就扑鼻的清香，一般凉爽气侵袭你的肘腋，妙得很。一路上去有卖零星手艺及玩具的小铺子，和文伯买了两根刻花的手杖。我们到雌雄泷池边去坐谈了一阵，暝色从林木的青翠里浓浓地沁出，飞泉的声响充满了薄暮的空山：这是东方山水独到的妙处。下山到济远寓里小憩；说起洗澡，济远说现在不仅通伯敢于和别的女人一起洗，就是叔华都不怕和别的男性共浴，这是可咋舌的一种文明！

我们要了大葱面点饥，是葱而不臭，颇入味。鲍君为我发电报，只有平安两字，但怕你们还得请教小鹣，因为用日文发要比英文便宜几倍的价钱。出来又吃鳗饭，又为鲍君照相（此摄影大约可见时报）。赶上车，我在船上买的一等票，但此趟急行车只有睡车二等而无一等，睡车又无空位，怕只得坐这一宵了。明早九时才到东京，通伯想必来接。后日去横滨上船，想去日光或箱根一玩，不知有时候否。曼，你想我不？你身体见好不？你无时不在我切念中，你千万保重，处处加爱，你已写信否？过了后天，你得过一个月才得我信，但我一定每天给你写，只怕你现在精神不好，信过长了使你心烦。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哲理话，但你知道你哥哥爱是深入骨髓的。我亲吻你一千次。

摩摩

十八日

后悔上了这艘船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三日　西雅图途中

Empress of Canada

June 23rd，1928

Darling：

This is the 8th day on board and I haven’t told you much about what it feels to be on board such a big ship as the Empress of Canada．The fact is we very much regret having taken to this boat instead of one of the Dollar-line boats．This is a Canada ship，a Britisher，not American．Consequently the atmosphere on board is pervaded with that British chill which is made doubly worse by the sea chill of the Northern Pacific．You mean to tell me this is summer time？Yes，except in the sight of here and the rebarely surviving white flannels and white canvas shoes one finds it extremely difficult to make out any trace of summer．Enter the drawing room sand you feel（not surprisedly）the good of the radiators heartily at work again；go to the decks and you feel the good of caps and over coats and heavy shawls and thicks team ship rugs tightly tugged round your sides；look at the sea and you are confronted with indifferent masses of steely water hemmed in by hazy horizons and over cast with amisty firmament that promises neither sunlightn or gladhued clouds．And you mean to tell me that this is summer，the month of June？

W emps just proposed a star plan to us which，if successfully carried out will combine art and money．

“Go to join the Hollywood crowd and make a million gold dollar of fortune out of say three years’work”he say she can think of no better plan than that．

天冷了，出外的人格外思家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四日　西雅图途中

眉眉：

我说些笑话给你听：这一个礼拜每晚上，我都躲懒，穿上中国大褂不穿礼服，一样可以过去。昨晚上文伯说：这是星期六，咱们试试礼服吧。他早一个钟头就动手穿，我直躺着不动，以为要穿就穿，哪用着多少时候。但等到动手的时候，第一个难关就碰到了领子，我买的几个硬领尺寸都太小了些，这罪可就受大了，而且是笑话百出。因为你费了多大劲把它放进了一半，一不小心，它又out[43]了！简直弄得手也酸了，胃也快翻了，领子还是扣不进去。没法想，只得还是穿了中国衣服出去。今天赶一个半钟点前就动手，左难右难，哭不是，笑不是的麻烦了足足一个时辰，才把它扣上了。现在已经吃过饭，居然还不闹乱子，还没有out！这文明的麻烦真有些受不了。到美国我真想常穿中国衣，但又只有一件新做的可穿，我上次信要你替我去做，不知行不？

海行冷极了，我把全副行头都给套上，还觉得凉。天也阴凄凄的不放晴；在中国这几天正当黄梅，我们自从离开日本以来简直没有见过阳光，早晚都是这晦气脸的海和晦气脸的天。甲板上的风又受不了，只得常常躲在房间里。唯一的消遣是和文伯谈天。这有味！我们连着谈了几天了，谈不完的天。今天一开眼就——喔，不错，我一早做一个怪梦，什么Freddy[44]叫陶太太拿一根棍子闹着玩儿给打死了——一开眼就捡到了society ladies[45]的题目瞎谈，从唐瑛讲到温大龙（one dollar[46]），从郑毓秀讲到小黑牛。这讲完了，又讲有名的姑娘，什么爱之花、潘奴、雅秋、亚仙的胡扯了半天。这讲了，又谈当代的政客，又讲银行家、大少爷、学者，学者们的太太们，什么都谈到了。曼！天冷了，出外的人格外思家。昨天我想你极了，但提笔写可又写不上多少话。今天我也真想你，难过得很，许是你也想我了。这黄梅时阴凄的天气谁不想念他的亲爱的？

你千万自己处处格外当心——为我。

文伯带来一箱女衣，你说是谁的？陈洁如你知道吗？蒋介石的太太，她和张静江的三小姐在纽约，我打开她箱子来看了，什么尺呀，粉线袋，百代公司唱词本儿、香水、衣服，什么都有。等到纽约见了她，再作详细报告。

今晚有电影，Billie Dove[47]的，要去看了。

摩摩的亲吻　六月二十四日

求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一九二八年六月二十五日　西雅图途中

六月二十五：

明天我们船过子午线，得多一天。今天是二十五，明天本应二十六，但还是二十五。所以我们在船上的多一个礼拜一，要多活一天。不幸我们是要回来的，这捡来的一天还是要丢掉的。这道理你懂不懂？小孩子！我们船是向东北走的，所以愈来愈冷。这几天太太小姐们简直皮小氅都穿出来了。但过了明天，我们又转向东南，天气就一天暖似一天。到了Victoriasup[48]就与上海相差不远了。美国东部纽约以南一定已经很热，穿这断命的外国衣服，我真有点怕，但怕也得挨。

船上吃饭睡足，精神养得好多，脸色也渐渐是样儿了。不比在上海时，人人都带些晦气色。身体好了，心神也宁静了。要不然我昨晚的信如何写得出？那你一看就觉得到这是两样了。上海的生活想想真是糟。陷在里面时，愈陷愈深；自己也觉不到这最危险，但你一跳出时，就知道生活是不应得这样的。

这两天船上稍为有点生气，前今两晚举行一种变相的赌博：赌的是船走的里数，信上说是说不明白的。但是auction sweep[49]，一种拍卖倒是有点趣味——赌博的趣味当然。我们输了几块钱。今天下午，我们赛马，有句老话是：船顶上跑马，意思是走投无路。但我们却真的在船上举行赛马了。我说给你听：地上铺一条划成六行二十格的毯子，拿六只马——木马当然，放在出发的一头，然后拿三个大色子掷在地上；如其掷出来是一二三，那第一第二第三，三个马就各自跑上一格；如其接着掷三个一点，那第一只马就跳上了三步。这样谁先跑完二十格，就得香槟。买票每票是半元，随你买几票。票价所得的总数全归香槟，按票数分得，每票得若干。比如六马共卖一百张票，那就是五十元。香槟马假如是第一马，买的有十票，那每票就派着十元。今天一共举行三赛，两次普通，一次“跳浜”；我们赢得了两块钱，也算是好玩。

第二个六月二十五：

今天可纪念的是晚上吃了一餐中国饭，一碗汤是鲍鱼鸡片，颇可口，另有广东咸鱼、草菇球等四盆菜。我吃了一碗半饭，半瓶白酒，同船另有一对中国人：男姓李，女姓宋，订了婚的，是广东李济深的秘书。今晚一起吃饭，饭后又打两圈麻将。我因为多喝了酒，多吃了烟，颇不好受，头有些晕，赶快逃回房来睡下了。

今天我把古董给文伯看：他说这不行，外国人最讲考据，你非得把古董的历史原原本本地说明不可。他又说：三代铜器是不含金质的，字体也太整齐，不见得怎样古。这究竟是几时出土，经过谁的手，经过谁评定，这都得有。凡是有名的铜器在考古书上都可以查得的。这克炉是什么时代，什么人铸的，为什么叫“克”？我走得匆促，不曾详细问明，请瑞午给我从详（而且须有根据，要靠得住）即速来一个信，信面添上——“Via Seattle”[50]，可以快一个礼拜。还有那瓶子是明朝什么年代，怎样的来历，也要知道。汉玉我今天才打开看，怎么爸爸只给我些普通的。我上次见过一些药铲什么好些的，一样都没有，颇有些失望，但我当然去尽力试卖。文伯说此事颇不易做，因为你第一得走门路，第二近年来美国人做冤大头也已经做出了头。近来很精明了，中国什么路货色什么行市，他们都知道。第二即使有了买主，介绍人的佣金一定不小，比如济远说在日本卖画，卖价五千，卖主真拿到手的不过三千，因为八大[51]那张画他也没有敢卖，而且还有我们身份的关系，万一他们找出证据来说东西靠不住，我们要说大话，那很难为情。不过他倒是有这一路的熟人，且碰碰运气去看。竞武他们到了上海没有？我很挂念他们。要是来了，你可以不感寂寞，家下也有人照应了；如未到来信如何说法，我不另写信了。他们早晚到，你让他们看信就得。

我和文伯谈话，得益很多。他倒是在暗里最关切我们的一个朋友。他会出主意，你是知道的。但他这几年来单身人在银行界，最近在政界怎样的做事，我也才完全知道，以后再讲给你听。他现在背着一身债，为要买一个清白，出去做事才立足得住。在一般人看来，他是一个大傻子，因为他放过明明不少可以发财的机会不要，这是他的品格，也显出他志不在小，也就是他够得上做我们朋友的地方。他倒很佩服娘，说她不但能干而有思想，将来或许可以出来做做事。在船上是个极好反省的机会。我愈想愈觉得我俩有赶快wake up[52]的必要。上海这种疏松生活实在是要不得，我非得把你身体先治好，然后再定出一个规模来，另辟一个世界，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业，也叫爸娘吐气。

我也到年纪了，再不能做大少爷，马虎过日，近来感受种种的烦恼，这都是生活不上正轨的缘故。曼，你果然爱我，你得想想我的一生，想想我俩共同的幸福，先求养好身体，再来做积极的事。一无事做是危险的，饱食暖衣无所用心，绝不是好事。你这几个月身体如能见好，至少得赶紧认真学画和读些正书。要来就得认真，不能自哄自，我切实地希望你能听摩的话。你起居如何？早上何时起来？这第一要紧——生活革命的初步也。

摩亲吻你

把路上的见闻讲给你听

一九二八年七月二日　西雅图

曼：

不知怎的车老不走了，有人说前面碰了车；这可不是玩，在车上不比在船上，拘束得很，什么都不合适，虽则这车已是再好没有的了，我们单独占一个房间，另花七十美金，你说多贵！前昨的经过始终不曾说给你听，现在补说吧！Victoria这是有钱人休息的一个海岛，人口有六七万，天气最好，至热不过八十度，到冷不逾四十，草帽、白鞋是看不见的。住家的房子有很好玩的，各种的颜色玲珑得很，花木哪儿都是，简直找不到一家无花草的人家。这一季尤其各色的绣球花，红白的月季，还有长条的黄花，紫的香草，连绵不断的全是花。空气本来就清，再加花香，妙不可言。街道的干净也不必说。我们坐车游玩时正九时，家家的主妇正铺了床，把被单挂到廊下来晒太阳。送牛奶的赶着空车过去，街上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小孩在街心里玩。但最好的地方当然是海滨：近望海里，群岛罗列，白鸟飞翔，已是一种极闲适之景致；远望更佳，夏令配克高峰都是戴着雪帽的，在朝阳里炫耀：这使人尘俗之念，一时解化。我是个崇拜自然者，见此如何不倾倒！游罢去皇后旅馆小憩。这旅馆也大极了，花园尤佳，竟是个繁华世界，草地之可爱，更是中国所不可得见。

中午有本地广东人邀请吃面，到一北京楼，面食不见佳，却有一特点：女堂倌是也。她那神情你若见了，一定要笑，我说你听。

姑娘是琼州生长的女娃！

生来粗眉大眼呱呱叫的英雌相，

打扮得像一朵荷花透水鲜，

黑绸裙，白丝袜，粉红的绸衫，

再配上一小方围腰；

她走道儿是铃叮当，

她开口时是有些儿风骚；

一双手倒是十指尖，

她跟你斟上酒又倒上茶……

据说这些打扮得娇艳的女堂倌，颇得洋人的喜欢。因为中国菜馆的生意不坏，她们又是走码头的，在加拿大西美名城子轮流做招待的。她们也会几只山歌，但不是大老板，她们是不赏脸的。下午四时上船，从维多利亚到西雅图，这船虽小，却甚有趣。客人多得很，女人尤多。在船上，我们不说女人没有好看的吗？现在好了，越向内地走，女人好看的似乎越多，这船上就有不少看得过的。但我倦极了，一上船就睡着了。这船上有好玩的，一组女人的音乐队，大约不是俄国便是波兰人吧！打扮得也有些妖形怪气的，胡乱吹打了半天，但听的人实在不如看的人多！船上的风景也好，我也无心看，因为到岸就得检验行李过难关。八时半到西雅图，还好，大约是金问泗的电报，领馆里派人来接，也多亏了他，出了些小费，行李居然安然过去。现在无妨了，只求得到主儿卖得掉，否则原货带回，也够扫兴的不是？当晚为护照行李足足弄了两小时，累得很；一到客栈，吃了饭，就上床睡。不到半夜又醒了，总是似梦非梦地见着你，怎么也睡不着。临睡前额角在一块玻璃角上撞起了一个窟窿，腿上也磕出了血，大约是小晦气，不要紧的，你们放心。昨天早上起来去车站买票，弄行李，离开车尚有一小时。雇一辆汽车去玩西雅图城，这是一个山城，街道不是上，就是下，有的峻险极了，看了都害怕。山顶就一只长八十里的大湖叫Lake Washington[53]。

可惜天阴，望不清。但山里住家可太舒服了。十一时上车，车头是电气的，在万山中开行，说不尽的好玩。但今朝又过好风景，我还睡着错过了！可惜。后天是美国共和纪念日，我们正到芝加哥。我要睡了，再会！

妹妹

摩

七月二日

平安抵达纽约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　纽约

亲爱的：

整两天没有给你写信，因为火车上实在震动得太厉害，人又为失眠难过，所以索性耐着，到了纽约再写。你看这信笺就可以知道我们已经安到我们的目的地——纽约。方才浑身都洗过，颇觉爽快。这是一个比较小的旅馆，但房金每天合中国钱每人就得十元，房间小得很，虽则有澡室等等，设备还要得。出街不几步，就是世界有名的Fifth Avenue[54]。这道上只有汽车，那多就不用提了。我们还没有到K.C.H.那里去过，虽则到岸时已有电给他，请代收信件。今天这三两天怕还不能得信，除非太平洋一边的邮信是用飞船送的，那看来不见得。说一星期吧，眉，你的第一封信总该来了吧，再要不来，我眼睛都要望穿了。眉，你身体该好些了吧？如其还要得，我盼望你不仅常给我写信，并且要你写得使我宛然能觉得我的乖眉小猫儿似的常在我的左右！我给你说说这几天的经过情形，最苦是连着三四晚失眠。前晚最坏了，简直是彻夜无眠，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一路火旺得很，一半许是水土，上岸头几天又没有得水果吃，所以烧得连口唇皮都焦黑了。现在好容易到了纽约，只是还得忙：第一得寻一个适当的apartment[55]。夏天人家出外避暑，许有好的出租。第二得想法出脱带来的宝贝。说起昨天过芝加哥，我们去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56]走来了。那边有一个玉器专家叫Lanfer，他曾来中国收集古董。印一本讲玉器的书，要卖三十五元美金。昨天因为是美国国庆纪念，他不在馆，没有见他。可是文伯开玩笑，给出一个主意，他让我把带来的汉玉给他看，如他说好，我就说这是不算数，只是我太太Madam Hsu siaoman[57]的小玩意儿Collection[58]，她老太爷才真是好哪。他要同意的话，就拿这一些玉全借给他，陈列在他的博物院里，请本城或是别处的阔人买了捐给院里。文伯又说：我们如果吹得得法的话，不妨提议让他们请爸爸做他们驻华收集玉器代表。这当然不过是这么想，但如果成的话，岂不佳哉？我先寄此，晚上再写。

摩

一九二八年七月五日

我的思绪总是紧绕在你的左右

一九二八年十月四日　孟买途中

爱眉：

久久不写中国字，写来反而觉得不顺手。我有一个怪癖，总不喜欢用外国笔墨写中国字，说不出的一种别扭，其实还不是一样的。昨天是十月三号，按阳历是我俩的大喜纪念日，但我想不用它，还是从旧历以八月二十七孔老先生生日那天作为我们纪念的好。因为我们当初挑的本来是孔诞日而不是十月三日，那你有什么意味？昨晚与老李喝了一杯Cocktail[59]，再吃饭，倒觉得脸烘烘热了一两个钟头。同船一班英国鬼子都是粗俗到万分，每晚不是赌钱赛马，就是跳舞闹，酒间里当然永远是满座的。这班人无一可谈，真是怪，一出国的英国鬼子都是这样的粗伧可鄙。那群舞女（Bawdy Company）不必说，都是那一套，成天光着大腿子，打着红脸红嘴赶男鬼胡闹，淫骚粗丑的应有尽有。此外的女人大半都是到印度或缅甸去传教的一群干瘪老太婆，年纪轻些的，比如那牛津姑娘（要算她还有几分清气），说也真妙，大都是送上门去结婚的。我最初只发现那位牛津姑娘（她名字叫Sideottom[60]，多难听！）是新嫁娘，谁知接连又发现至九个之多，全是准备流血去的！单是一张饭桌上，就有六个大新娘，你说多妙！这班新娘子，按东方人看来也真看不惯，除了真丑的，否则每人也都有一个临时朋友，成天成晚地拥在一起，分明她们良心上也不觉得什么不自然，这真是洋人洋气。

我在船上饭量倒是特别好，菜单上的名色总得要过半。这两星期除了看书（也看了十来本书），多半时候，就在上层甲板看天看海。我的眼望到极远的天边。我的心也飞去天的那一边。眉你不觉得吗，我每每凭栏远眺的时候，我的思绪总是紧绕在我爱的左右，有时想起你的病态可怜，就不禁心酸滴泪。每晚的星月是我的良伴。

自从开船以来，每晚我都见到月，不是送她西没，就是迎她东升。有时老李伴着我，我们就看看海天，也谈着海天，满不管下层船客的闹，我们别有胸襟，别有怀抱，别有天地！

乖眉，我想你极了，一离马赛，就觉得归心如箭，恨不能一脚就往回赶。此去印度真是没法子，为还几年来的一个心愿，在老头[61]升天以前再见他一次，也算尽我的心。像这样抛弃了我爱，远涉重洋来访友，也可以对得住他的了。所以我完全无意流连，放着中印度无数的名胜异迹，我全不管，一到孟买（omay）就赶去Calcutta[62]见了老头，再顺路一到大吉岭，瞻仰喜马拉雅的风采，就上船径行回沪。眉眉，我的心肝，你身体见好否？半月来又无消息，叫我如何放心得下，这信不知能否如期赶到？但是快了，再一个月你我又可交抱相慰的了！

香港电到时，盼知照我父。

摩的热吻

恩师梁启超病重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三日　北平

小曼：

到今天才偷着一点闲来写信，但愿在写完以前更不发生打岔。到了北京是真忙，我看人，人看我，几个转身就把白天磨成了夜。先来一个简单的日记吧。

星期六在车上又逢着了李济之大头先生，可算是欢喜冤家，到处都是不期之会。车误了三个钟头，到京已晚十一时。老金、丽琳、瞿菊农，都来站接我。故旧重逢，喜可知也。老金他们已迁入叔华的私产那所小洋屋，和她娘分住两厢，中间共用一个客厅。初进厅老金就打哈哈，原来新月社那方大地毯，现在他家美美地铺着哪。如此说来，你当初有些错冤了王公厂了。丽琳还是那旧精神，开口难幺闭口面的有趣。老金长得更丑更蠢更笨更呆更木更傻不离难了！他们一开口当然就问你，直骂我，说什么都是我的不是，为什么不离开上海？为什么不带你去外国，至少上北京！为什么听你在腐化不健康的环境里耽着？这样那样的听说了一大顿，说得我哑口无言。本来是无可说的！丽琳自告奋勇地要去上海看看你倒是怎么回事。种种的废话都是长翅膀的，可笑却也可厌。他俩还得向我开口正式谈判哪，可怕！

Emma已不和他们同住，不合适，大小姐二小姐分了家了。当晚Emma也来了，她可也变了样，又老又丑，全不是原先巴黎、伦敦时的丰采，大为扫兴。

第二天星期一，早去协和（指协和医院），先见思成。梁先生[63]的病情谁都不能下断语，医生说希望绝无仅有，神智稍为清宁些，但绝对不能见客，一兴奋，病即变相。前几天小便阻塞，过一大危险，亦为兴奋。因此我亦只得在门缝里张望，我张了两次：一次正躺着，难看极了，半只脸只见瘦黑而焦的皮包着骨头，完全脱了形了，我不禁流泪；第二次好些，他靠坐着和思成说话，多少还看出几分新会先生的神采。昨天又有变相，早上忽发寒热，抖战不止。热度升至四十以上，大夫一无捉摸，但幸睡眠甚好，饮食亦佳。老先生实在是绞枯了脑汁，流干了心血，病发作就难以支持；但也还难说，竟许他还能多延时日。梁大小姐[64]亦尚未到。思成因日前离津去奉，梁先生病已沉重，而左右无人做主，大为一班老辈朋友所责备。彼亦面黄肌瘦，看看可怜。林大小姐[65]则不然，风度无改，涡媚犹圆，谈锋尤健，兴致亦豪，且亦能吸烟卷喝啤酒矣！

星期中午老金为我召集新月故侣，居然尚有二十余人之多。计开：任叔永夫妇、杨景任、熊佛西夫妇、余上沅夫妇、陶孟和夫妇、邓叔存、冯友兰、杨金甫、丁在君、吴之椿、瞿菊农等，彭春临时赶到，最令高兴，但因高兴喝酒即多，以致终日不适，腹绞脑涨，下回自当留意。

星期晚间在君请饭，有彭春及思成夫妇，瞎谈一顿。昨天星一早去石虎胡同蹇老处，并见慰堂，略谈任师身后布置，此公可称以身殉学问者也，可敬！午后与彭春约同去清华，见金甫等。彭春对学生谈戏，我的票也给绑上了。没法摆脱。罗校长[66]居然全身披挂，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然其太太则十分驯顺，劝客吃糖食十分殷勤也。晚归路过燕京，见到冰心女士；承蒙不弃，声声志摩，颇非前此冷傲，异哉。与P.C.进城吃正阳楼双脆烧炸肥瘦羊肉，别饶风味。饭后看荀慧生《翠屏山》，配角除马富禄外，太觉不堪，但慧生真慧，冶荡之意描写入神，好！戏完即与彭春去其寓次长谈。谈长且畅，举凡彼此两三年来屯聚于中者一齐倾吐无遗，难得难得！直至破晓，方始入寐，彭春惧一时不能离南开。乃兄已去国，二千人教育责任，尽在九爷肩上，然彭春极想见曼，与曼一度长谈。一月外或可南行一次，我亦亟望其能成行也。P.C.真知你我者。如此知己，仅矣！今日十时去汇业见叔濂，门锁人愁，又是一番景象。此君精神颇见颓丧，然言自身并无亏空，不知确否。

午间思成、藻孙约饭东兴楼，重尝乌鱼蛋芙蓉鸡片。饭后去淑筠家，老伯未见，见其姬，函款面交。希告淑筠，去六阿姨处，无人在家，仅见黑哥之母。三舅母处想明日上午去，西城亦有三四处朋友也。今晚杨邓请饭，及看慧生全本《玉堂春》。明晚或可一见小楼、小余之八大槌。三日起居注，絮絮述来，已有许多，俱见北京友生之富。然而京华风色不复从前，萧条景象，到处可见，想了伤心。友辈都要我俩回来，再来振作番风雅市面，然而已矣！

曼！日来生活如何，最在念中，腿软已见除否？夜间已移早否？我归期尚未能定。大约下星四动身。但梁如尔时有变，则或尚须暂缓，文伯、慰慈已返京，尚未见。文伯麻子今煌煌大要人矣。

堂上均安不另。

汝摩亲吻

星期二

到苦难的人生中间去尝一分甘苦

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陇海线途中

Darling：

车现停在河南境内（陇海路上），因为前面碰车出了事，路轨不曾修好，大约至少得误点六小时，这是中国的旅行。老舍处电想已发出，车到如在半夜，他们怕不见得来接，我又说不清他家的门牌号数，结果或须先下客栈。同车熟人颇多，黄稼寿带了一个女人，大概是姨太太之一。他约我住他家。我倒是想去看看他的古董书画。你记得我们有一次在他家吃饭，Obata请客吗？他的鼻子大得出奇，另有大鼻子同车，罗家伦校长先生是也。他见了我只是窘，尽说何以不带小曼同行，煞风景，煞风景，要不然就吹他的总司令长，何应钦、白崇禧短，令人处处齿冷。

车上极挤，几乎不得座位，因有相识人多定卧位，得以高卧。昨晚自十时半睡至今日十时，大畅美，难得。地在淮北河南，天气大寒，朝起初见雪花，风来如刺。此一带老百姓生活之苦，正不可以言语形容。同车有熟知民间苦况者，为言民生之难堪；如此天时，左近乡村中之死于冻饿者，正不知有多少。即在车上望去，见土屋墙壁破碎，有仅盖席子作顶，聊蔽风雨者。人民都有菜色，镶手寒战，看了真是难受。回想我辈穿棉食肉，居处奢华，尚嫌不足，这是何处说起。我每当感情动时，每每自觉惭愧，总有一天我也到苦难的人生中间去尝一分甘苦；否则如上海生活，令人筋骨衰腐，志气消沉，哪还说得到大事业！

眉，愿你多多保重，事事望远处从大处想，即便心气和平，自在受用。你的特点即在气宽量大，更当以此自勉。我的话，前晚说的，千万常常记得，切不可太任性。盼有来信。

爸娘前请安，临行未道别为罪。

汝摩

星期五

安顿在胡适家

一九三一年二月二十四日　北平

眉：

前天一信谅到，我已安到北平[67]。适之父子和丽琳来车站接我。胡家一切都替我预备好，被窝等等一应俱全。我的两件丝棉袍子一破一烧，胡太太都已替我缝好。我的房间在楼上，一大间，后面是祖望[68]的房，再过去是澡室，房间里有汽炉，舒适得很。温源宁要到今晚才能见，故此功课如何，都还不得而知，恐怕明后天就得动手工作。北京天气真好，碧蓝的天，大太阳照得通亮。最妙的是徐州以南满地是雪，徐州以北一点雪都没有。今天稍有风，但也不见冷。前天我写信后，同小郭去钱二黎处小坐，随后到程连士处（因在附近），程太太留吃点心，出门时才觉得时候太迟了些，车到江边跑极快，才走了七分钟，可已是六点一刻。最后一趟过江的船已于六点开走，江面上雾茫茫的只见几星轮船上的灯火。我想糟，真闹笑话了，幸亏神通广大，居然在十分钟内，找到了一只小火轮，单放送我过去。我一个人独立苍茫，看江涛滚滚，别有意境。到了对岸，已三刻，赶快跑，偏偏橘子篓又散了满地，狼狈之至。等到上车，只剩了五分钟，你说险不险！同房间一个救世军的小军官，同车相识者有翁永霓。车上大睡，第一晚因大热，竟至梦魇。一个梦是湘眉那猫忽然反了，约了另一只猫跳上床来攻打我：凶极了，我几乎要喊救命。说起湘眉要那猫，不为别的，因为她家后院也闹耗子，所以要它去镇压镇压。她在我们家，终究是客，不要过分亏待了她，请你关照荷贞等，大约不久，张家有便，即来携取的。我走后你还好否？想已休养了过来。过年是有些累，我在上海最苦是不够睡。娘好否？说我请安。硖石已去信否？小蝶墨盒及信已送否？大夏[69]六十元支票已送来否？来信均盼提及，电报不便，我或者不发了。此信大后日可到。你晚上睡得好否？立盼来信！常写要紧。早睡早起，才乖。

汝摩

二月二十四日

希望可以任北大兼女大教授

一九三一年二月　北京

眉爱：

前日到后，一函托丽琳付寄，想可送到。我不曾发电，因为这里去电报局颇远，而信件三日内可到，所以省了。现在我要和你说的是我教书事情的安排。前晚温源宁来适之处，我们三个人谈到深夜。北大的教授（三百）是早定的，不成问题。只是任课比中大的多，不甚愉快。此外还是问题，他们本定我兼女大教授，那也有二百八，连北大就六百不远。但不幸最近教部严令禁止兼任教授，事实上颇有为难处，但又不能兼。如仅仅兼课，则报酬又甚微，六点钟不过月一百五十。总之此事尚未停当，最好是女大能兼教授，那我别的都不管，有二百八和三百，只要不欠薪，我们两口子总够过活。就是一样，我还不知如何？此地要我教的课程全是新的，我都得从头准备，这是件麻烦事；倒不是别的，因为教书多占了时间，那我愿意写作的时间就得受损失。适之家地方倒是很好，楼上楼下，并皆明敞。我想我应得可以定心做做工。奚若昨天自清华回，昨晚与丽琳三人在玉华台吃饭。老金今晚回，晚上在他家吃饭。我到此饭不曾吃得几顿，肚子已坏了。方才正在写信，底下又闹了笑话，狼狈极了；上楼去，偏偏水管又断了，一滴水都没有。你替我想想是何等光景？（请不要逢人就告，到底年纪不小了，有些难为情的。）最后要告诉你一件我决不曾意料的事：思成和徽音我以为他们早已回东北，因为那边学校已开课。我来时车上见郝更生夫妇，他们也说听说他们已早回，不想他们不但尚在北平而且出了大岔子，惨得很，等我说给你听：我昨天下午见了他们夫妇俩，瘦得竟像一对猴儿，看了真难过。你说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和周太太（梁大小姐）思永夫妇同住东直门的吗？一天徽音陪人到协和去，被她自己的大夫看见了，他一见就拉她进去检验，诊断的结果是病已深到危险地步，目前只有停止一切劳动，到山上去静养。孩子、丈夫、朋友、书，一切都须隔绝，过了六个月再说话，那真是一个晴天里霹雳。这几天小夫妻俩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直转，房子在香山顶上有，但问题是叫思成怎么办？徽音又舍不得孩子，大夫又绝对不让，同时孩子也不强，日见黄白。你要是见了徽音，眉眉，你一定吃吓。她直连脸上的骨头都看出来了；同时脾气更来得暴躁。思成也是可怜，主意东也不是，西也不是。凡是知道的朋友，不说我，没有不替他们发愁的；真有些惨，又是爱莫能助，这岂不是人生到此天道宁论？丽琳谢谢你，她另有信去。你自己这几日怎样？何以还未有信来？我盼着！夜晚睡得好否？寄娘想早来。瑞午金子已动手否？盼有好消息！娘好否？我要去东兴，郑苏戡（即郑孝胥）在，不写了。

摩吻

安逸太久，现在要加倍努力

一九三一年三月四日　北平

至爱妻：

到平已八日，离家已十一日，仅得一函，至为关念。昨得虞裳来书，称洵美得女，你也去道喜。见你左颊微肿，想必是牙痛未愈，或又发。前函已屡嘱去看牙医，不知已否去过，已见好否？我不在家，一切都须自己当心。即如此消息来，我即想到你牙痛苦楚模样，心甚不忍。要知此虚火，半因天时，半亦起居不时所至。此一时你须决意将精神身体全盘整理，再不可因循自误。南方不知已放晴否？乘此春时，正好努力。可惜你左右无精神振爽之良伴，你即有志，亦易于奄奄蹉跎。同时时日不待，光阴飞谢，实至可怕。即如我近两年，亦复苟安贪懒，一无朝气。此次北来，重行认真做事，颇觉吃力。但果能在此三月间扭回习惯，起劲做人，亦未为过晚。所盼者，彼此忍受此分居之苦，至少总应有相当成绩，庶几彼此可以告慰。此后日子借此可见光明，亦快心事也。此星期已上课，北大八小时，女大八小时，昨今均七时起身，连上四课。因初到须格外卖力（学生亦甚欢迎），结果颇觉吃力，明日更繁重，上午下午两处跑，共有五小时课。星六亦重，又因所排功课，皆非我所素习，不能不稍事预备，然而苦矣。晚睡仍迟，而早上不能不起。胡太太说我可怜，但此本分内事，连年舒服过当，现在正该加倍地付利息了。

女子大学的功课本是温源宁的，烦琐得很。八个钟点不算，倒是六种不同科目，最烦。地方可是太美了。原来是九爷府，后来常荫槐买了送给杨宇霆[70]的。王宫大院，真是太好了。每日煤就得烧八十多元。时代真不同了。现在的女学生一切都奢侈，打扮真讲究，有几件皮大氅，着实耀眼。杨宗翰也在女大。我的功课都挤在星期三、四、五、六。这回更不能随便了。下半年希望能得基金讲座，那就好，教六个钟头，拿四五百元。余下工夫，有很可以写东西。目前怕只能做教匠。六阿姨他们昨天来此，今天我去。（第二次）赫哥请在一亚一吃饭。六姨定三月南去，小瑞亦颇想同行，不知成否？昨日元宵，我一人在寓，看看月色，颇念着你。半空中常见火炮，满街孩子欢呼。本想带祖望他们去城南看焰火，因要看书未去。今日下午亦未出门。赵元任夫妇及任叔永夫妇来便饭。小三等放花甚起劲。一年一度，元宵节又过去了。我此来与上次完全不同，游玩等事一概不来。除了去厂甸二次，戏也未看，什么也没有做。你可以放心。但我真是天天盼望你来信，我如此忙，尚且平均至少两天一信。你在家能有多少要公，你不多写，我就要疑心你不念着我。娘好否？为我请安。此信可给娘看看。我要做工了。

如有信件一起寄来。

你的摩摩

元宵后一日

亲爱的，请听我解释

一九三一年三月七日　北平

至爱妻曼：

到今天才得你第二封信，真是眼睛都盼穿了。我已发过六封信，平均隔日一封也不算少，况且我无日无时不念着你。你的媚影站在我当前，监督我每晚读书做工，我这两日常责备她何以如此躲懒，害我提心吊胆，自从虞裳说你腮肿，我曾梦见你腮肿得西瓜般大。你是错怪了亲爱的，至于我这次走，我不早说了又说，本是一件无可奈何事。我实在害怕我自己真要陷入各种痼疾，那岂不是太不成话，因而毅然北来。今日崇庆也函说：“母亲因新年劳碌发病甚详，我心里何尝不是说不出的难过。但愿天保佑，春气转暖以后，她可以见好。你，我岂能舍得。但思量各方情形，姑息因循大家没有好处，果真到了无可自救的日子那又何苦？所以忍痛把你丢在家里，宁可出外过和尚生活。我来后情形，我函中都已说及，将来你可以问胡太太即可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乖孩子，学校上课我也颇为认真，希望自励励人，重新再打出一条光明路来。这固然是为我自己，但又何尝不为你亲眉，你岂不懂得？至于梁家，我确是梦想不到有此一着。况且此次相见与上回不相同，半亦因为外有浮言，格外谨慎，相见不过三次，绝无愉快可言。如今徽音偕母挈子，远在香山，音信隔绝，至多等天好时与老金、奚若等去看她一次（她每日只有两个钟头可见客）。我不会伺候病，无此能干，亦无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来说笑我[71]。我在此幸有工作，即偶尔感觉寂寞，一转眼也就过去；所以不放心的只有一个老母，一个你。还有娘始终似乎不十分了解，也使我挂念。我的知心除了你更有谁？你来信说几句亲热话，我心里不提有多么安慰？已经南北隔离，你再要不高兴我如何受得？所以大家看远一些，忍耐一些，我的爱你，你最知道，岂容再说。”I may not love you so passionately as before，but I love all the more sincerely and truly for all those years．And may this brief separation bring about another gush of passionate love from both sides，so that each of us will be willing to sacrifice for the wake of the other！[72]

我上课颇感倦，总是缺少睡眠。明日星期日，本可高卧，但北大学生又在早九时开欢迎会，又不能不去。现已一时过，所以不写了。今晚在丰泽园，有性仁、老郑等一大群。明晚再写，亲爱的，我热烈地亲你。

摩　三月七日

耐心嘱托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六日　北平

眉：

上沅过沪，来得及时必去看你。托带现洋一百元，蜜饯一罐；余太太笑我那罐子不好，我说：外貌虽丑，中心甚甜。学校钱至今未领分文，尚有轇輵（他们想赖我二月份的）。但别急，日内即由银行寄。另有一事别忘，蔡致和三月二十三日出阁，一定得买些东西送，我贴你十元。蔡寓贝勒路恒庆里四十二号，阿根知道，别误了期，不多写了。

摩

三月十六日

我对你的爱，只有你自己最知道

一九三一年三月十九日　北平

爱眉亲亲：

今天星四，本是功课最忙的一天，从早起直到五时半才完。又有莎菲茶会，接着Swan请吃饭，回家已十一时半，真累。你的快信在案上。你心里不快，又兼身体不争气，我看信后，十分难受。我前天那信也说起老母，我未尝不知情理。但上海的环境我实在不能再受[73]。再窝下去，我一定毁；我毁，于别人亦无好处，于你更无光鲜。因此忍痛离开。母病妻弱，我岂无心？所望你能明白，能助我自救。同时你亦从此振拔，脱离痼疾，彼此回复健康活泼，相爱互助，真是海阔天空，何求不得？至于我母，她固然不愿我远离，但同时她亦知道上海生活于我无益，故闻我北行，绝不阻拦。我父亦同此态度，这更使我感念不置。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放我北来，不为浮言所惑，亦使我对你益加敬爱。但你来信总似不肯舍去南方。硖石是我的问题，你反正不回去。在上海与否，无甚关系。至于娘，我并不曾要你离开她。如果我北京有家，我当然要请她来同住。好在此地房舍宽敞，决不至如上海寓处的局促。我想只要你肯来，娘为你我同居幸福，决无不愿同来之理。你的困难，由我看来，决不在尊长方面，而完全是在积习方面。积重难返，恋土情重是真的。（说起报载法界已开始搜烟，那不是玩！万一闹出笑话来，如何是好？这真是仔细打点的时机了。）

我对你的爱，只有你自己最知道，前三年你初沾上习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几百个早晚，像有蟹在横爬，不提多么难受。但因你身体太坏，竟连话都不能说。我又是好面子，要做西式绅士的。所以至多只是短时间绷长着一个脸，一切都郁在心里。如果不是我身体茁壮，我一定早得神经衰弱。我决意去外国时是我最难受的表示。但那时万一希冀是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提起勇气做人。

我那时寄回的一百封信，确是心血的结晶，也是漫游的成绩。但在我归时，依然是照旧未改，并且招惹了不少浮言。我亦未尝不私自难受，但实因爱你过深，不惜处处顺你从着你，也怪我自己意志不强，不能在不良环境中挣出独立精神来。在这最近二年，多因循复因循，我可说是完全同化了。但这终究不是道理！因为我是我，不是洋场人物。于我固然有损，于你亦无是处。幸而还有几个朋友肯关切你我的健康和荣誉，为你我另开生路，固然事实上似乎有不少不便，但只要你这次能信从你爱摩的话，就算是你牺牲，为我牺牲。就算你和一个地方要好，我想也不至于要好得连一天都分离不开。况且北京实在是好地方。你实在是过于执一不化，就算你这一次迁就，到北方来游玩一趟，不合意时尽可回去。难道这点面子都没有了吗？我们这对夫妻，说来也真是特别：一方面说，你我彼此相互的受苦与牺牲，不能说是不大。很少夫妇有我们这样的脚跟。但另一方面说，既然如此相爱，何以又一再舍得相离？你是大方，固然不错，但事情总也有个常理。前几年，想起真可笑。我是个痴子，你素来知道的。你真的不知道我曾经怎样渴望和你两人并肩散一次步，或同出去吃一餐饭，或同看一次电影，也叫别人看了羡慕。但说也奇怪，我守了几年，竟然守不着单个的机会，你没有一天不是engaged[74]的，我们从没有privacy[75]过。到最近，我已然部分麻木，也不想望那种世俗幸福。即如我行前，我过生日，你也不知道。我本想和你同吃一餐饭，玩玩。临别前，又说了几次，想要实行至少一次的约会，但结果我还是脱然远走，一单次的约会都不得实现。你说可笑不？

这些且不说它，目前的问题：第一还是你的身体。你说我在家，你的身体不易见好，现在我不在家了，不正是你加倍养息的机会？所以你爱我，第一就得咬紧牙根，养好身体；其次想法脱离习惯，再来开始我们美满的结婚幸福。我只要好好下去，做上三两年工，在社会上不怕没有地位，不怕没有高尚的名誉。虽则不敢担保有钱，但饱暖以及适度的舒服总可以有。你何至于遽尔悲观？要知道，我亲亲至爱的眉眉，我与你是一体的，情感思想是完全相通的，你那里一不愉快，我这里立即感到。心上一不舒适，如何还有勇气做事？要知道我在这里确有些做苦工的情形。为的无非是名气，为的是有荣誉的地位，为的是要得朋友们的敬爱，方便犹在你。我是本有颇高地位，用不着从平地筑起，江山不难取得，何不勇猛向前？现在我需要我缺少的只是你的帮助与根据于真爱的合作。眉眉！大好的机会为你我开着，再不可错过了。时候已不早（二时半），明日七时半即须起身。我写得手也成冰，脚也成冰。一颗心无非为你，聪明可爱的眉眉，你能不为我想想吗？

北大经过适之再三去说，已领得三百元。昨交兴业汇沪交账。女大无望，须到下月十日左右再能领钱，我又豁边了，怎好？南京日内或有钱，如到，来函提及。

祝你安好，孩子！上沅想已到，一百元当已交到。陈图南不日去申，要甚东西，来函告知。

你的摩摩

三月十九日星期四

你何妨来北京玩玩

一九三一年三月二十二日　北平

至爱眉：

前日发长函后，未曾得信。昨今两日特别忙，我说你听听：昨功课完后，三个地方茶会，又是外国人。你又要说顶不欢喜外国人，但北京有几个外国人确是并不讨厌，多少有学问，有趣味，所以你也不能一笔抹煞。你的洋人的印象多半是外交人员，但这不能代表的。昨晚又是我们二周聚餐同志的会期，先在丽琳处吃茶，后去玉华台吃饭，商量春假期内去逛长城十三陵或坛旃寺，我最想去大觉寺看数十里的杏花。王叔鲁本说请我去，不知怎样。饭后又去白宫跳舞场，遇见赫哥及小瑞一家，我和丽琳跳了几次；她真不轻，我又穿上丝棉，累得一身大汗。有一舞女叫绿叶，颇轻盈，极红。我居然也占着了一次，花了一元钱。北京真是一天热闹似一天，如果小张再来，一定更见兴隆，虽则不定是北京之福。今天星期，上午来不少客，燕京清华都来请讲演。新近有胡先骕者又在攻击新诗，他们都要我出来辩护，我已答应，大约月初去讲。这一开端，更得见忙，然亦无法躲避，尽力做去就是。

下午与丽龙去中央公园看圆明园遗迹展览，遇见不少朋友。牡丹已渐透红芽，春光已露，四时回史家胡同，性仁、Rose来茶谈演戏事，性仁因孟和在南京病，明日南下。她如到上海，许去看你，又是一个专使。Rose这孩子真算是有她的；前天骑马闪了下来，伤了背腰。好！她不但不息，玩得更疯，当晚还去跳舞，连着三天照样忙，可算是Plucky之极。方才到六点钟，又有一个年轻洋人开车来接她。海不久回来，听说派了京绥路的事。R演说她的闺房趣事，有声有色，我颇喜欢她的天真。但丽琳不喜欢她，我总觉得人家心胸狭窄，你以为怎样？

七时我们去清水吃东洋饭。又是Miss Richamd和Miss Jones饭后去中和，是我点的戏，尚和玉的《铁龙山》，凤卿《文昭关》，梅的头二本《虹霓关》。我们都在后台看得很高兴。头本戏不好，还不如孟丽君。慧生、艳琴、姜妙香，更其不堪。二本还不错，这是我到此后初次看戏。明晚小楼又有戏（上星期有落马湖、安天会），但我不能去。眉眉，北京实在是比上海有意思得多，你何妨来玩玩。我到此不满一月，渐觉五官美通，内心舒泰；上海只是销蚀筋骨，一无好处。我雕像有照片，你一定说不像，但要记得“他”没有戴上眼镜，你可以给洵美、小鹣看看。眉眉，我觉得离家已有十年，十分想念你。小蝶他们来时你同来不好吗？你不在，我总有些形单影只，怪不自然的。请你写信硖石问两件事：一、丽琳那包衣料；二、我要新茶叶。

你的丈夫摩

二十二日

小曼奋起，谁不低头

一九三一年四月一日　北平

贤妻如吻：

多谢你的工楷信，看过颇感爽气。小曼奋起，谁不低头。但愿今后天佑你，体健日增。先从绘画中发现自己本真，不朽事业，端在人为。你真能提起勇气，不懈怠，不间断地做去，不患不成名。但此时只顾培养功力，切不可容丝毫骄矜。以你聪明，正应取法上上，俾能于线条彩色间见真性情，非得人不知而不愠，未是君子。展览云云，非多年苦工以后谈不到。小曼聪明有余，毅力不足，此虽一般批评，但亦有实情。此后各须做到一字[76]，拙夫不才，期相共勉。画快寄来，先睹为幸，此祝进步！

摩　四月一日

乡里大迎神会情景

一九三一年四月九日　硖石

爱眉：

昨晚发电后，母亲又不甚舒服，亦稍气喘，不绝呻吟。我二时睡，天亮醒回。又闻呻吟，睡眠亦不甚好[77]。今日似略有热度，昨日大解，又稍进烂面，或有关系。我等早八时即全家出门去沈家浜上坟。先坐船出市不远，即上岸走。蒋姑母、谷定表妹亦同行。正逢乡里大迎神会。天气又好，遍里垅，尽是人。附近各镇人家亦雇船来看，有桥处更见拥挤。会甚简陋，但乡人兴致极高，排场亦不小。田中一望尽绿，忽来千百张红白绸旗，迎风飘舞，蜿蜒进行，长十丈之龙，有七八彩砌，楼台亭阁，亦见十余。有翠香寄柬、天女散花、三戏牡丹、吕布、貂蝉等彩扮。高跷亦见，他有三百六十行，彩扮至趣。最妙者为一大白牯牛，施施而行，神气十足。据云此公须尽白烧一坛，乃肯随行。

此牛殊有古希风味，可惜未带照相器，否则大可留些印象。此时方回，明后日还有迎会。请问洵美有兴致来看乡下景致否？亦未易见到，借此来硖一次何如。方才回镇，船傍岸时，我等俱已前行。父亲最后，因篙支不稳，仆倒船头，幸未落水。老人此后行动真应有人随侍矣。今晚父亲与幼仪、阿欢同去杭州。我一个人留此伴母。可惜你行动不能自由，梵皇渡今亦有检查，否则同来侍病，岂不是好？洵美诗你已寄出否？明日想做些工，肩负过多，不容懒矣。你昨晚睡得好否？牙如何？至念！回头再通电，你自己保重！

摩

四月九日星期四

我家欺你，即是欺我

一九三一年四月二十七日　硖石

爱眉：

我昨夜痧气，今日浑身酸痛，胸口气塞，如有大石压住，四肢瘫软无力。方才得你信颇喜，及拆看，更增愁闷。你责备我，我相当的忍受。但你信上也有冤我的话，再加我这边的情形你也有所不知。我家欺你，即是欺我：这是事实。我不能护我的爱妻，且不能护我自己，我也懊懑得无话可说。再加不公道的来源，即是自家的父亲，我那晚顶撞了几句，他便到灵前去放声大哭[78]。外厅上朋友都进来劝不住，好容易上了床，还是唉声叹气的不睡。我自从那晚起，脸上即显得极分明，人人看得出。除非人家叫我，才回话。连爸爸我也没有自动开口过。这在现在情势下，我又无人商量，电话上又说不分明，又是在热孝里，我为母亲关系，实在不能立即便有坚决表示：这你该原谅。至于我们这次的受欺压，（你真不知道大殓那天，我一整天的绞肠得难受。）

我虽懦顺，决不能就此罢休。但我却要你和我靠在一边，我们要争气，也得两人同心合力的来。我们非得出这口气，小发作是无谓的。别看我脾气好，到了僵的时候，我也可以僵到底的。并且现在母亲已不在。我这份家，我已经一无依恋。父亲爱幼仪，自有她去孝顺，再用不到我。这次拒绝你，便是间接离绝我，我们非得出这口气。所以第一你要明白，不可过分责怪我。自己保养身体，加倍用功。我们还有不少基本事情，得相互同心的商量，千万不可过于懊恼，以致成病。千万千万！至于你说我同他人来欺你，这话我要叫冤。上星期六我回家，同行只有阿欢和惺堂。他们还是在北站上车的，我问阿欢，他娘在哪里！他说在沧州旅馆，硖石不去。那晚上母亲万分危险，我一到即蹲在床里，靠着她，直到第二天下午幼仪才来。（我后来知道是爸爸连去电话催来的。）我为你的事，从北方一回来，就对父亲说。母亲的话，我已对你说过，父亲的口气，十分坚决，竟表示你若来他即走。随后我说得也硬。他（那天去上海）又说，等他上海回来再说。所以我一到上海，心里十分难受，即请你出来说话，不想你倒真肯做人，竟肯去父亲处准备受冷肩膀。我那时心里十分感爱你的明大体。其实那晚如果见了面，也许可讲通（父亲本是吃软不吃硬的）。不幸又未相逢。连着我的脚又坏得寸步难移，因而下一天出门的机会也就没有。

等到星六上午父亲从硖石来电话，说母亲又病重，要我带惺堂立即回去，我即问小曼同来怎样？他说：“且缓，你先安慰她几句吧！”所以眉眉，你看，我的难才是难。以前我何尝不是夹在父母与妻子中间做难人，但我总想拉拢，感情要紧。有时在父母面上你不很用心，我也有些难过。但这一次你的心肠和态度是十分真纯而且坦白，这错我完全派在父亲一边。只是说来说去，碍于母丧，立时总不能发作。目前没有别的，只能再忍。我大约早到五月四日，迟到五月五日即到上海，那时我你连同娘一起商量一个办法，多可要出这口气。同时你若能想到什么办法，最好先告知我，我们可以及早计算。我在此仅有机会向沈舅及许姨两处说过。好在到最后，一支笔总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父亲这样偏袒，能有什么好结果？谁能得什么好处？人的倔强性往往造成不必要的悲惨。现在竟到我们的头上了，真可叹！但无论如何，你得硬起心肠，先把此事放在一边，尤要不可过分责怪我。因为你我相爱，又同时受侮，若在你我间发生裂痕，那不正中了他人之计了吗？

这点，你聪明人仔细想想，不可过分感情作用，记好了。娘听了我，想也一定赞同我的意见的。我仍旧向你，我唯一的爱妻希冀安慰。

汝摩

二十七日

等你回信我再写给你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二日　北平

眉眉我爱：

你又犯老毛病了，不写信。现在北京上海间有飞机信，当天可到。我离家已一星期，你如何一字未来，你难道不知道我出门人无时不惦着家念着你吗？我这几日苦极了，忙是一件事，身体又不大好。一路来受了凉，就此咳嗽，出痰甚多。前两晚简直呛得不停，不能睡；胡家一家子都让我咳醒了。我吃很多梨，胡太太又做金银花、贝母等药给我吃，昨晚稍好些。今日天雨，忽然变凉。我出门时是大太阳，北大下课到奚若家中饭时，冻得直抖。恐怕今晚又不得安宁。我那封英文信好像寄航空的，到了没有？那一晚我有些发疯，所以写信也有些疯头疯脑的，你可不许把信随手丢。我想到你那乱，我就没有勇气写好信给你。前三年我去欧美印度时，那九十多封信都到哪里去了？那是我周游的唯一成绩，如今亦散失无存，你总得改良改良脾气才好。我的太太，否则将来竟许连老爷都会被你放丢了的。你难道我走了一点也不想我？现在弄到我和你在一起倒是例外，你一天就是吃，从起身到上床，到合眼，就是吃。也许你想芒果或是想外国白果倒要比想老爷更亲热更急。老爷是一只牛，他的唯一用处是做工赚钱，——也有些可怜：牛这两星期不但要上课还得补课，夜晚又不得睡，心里也不舒泰。天时再一坏，竟是一肚子的灰了！太太，你恶心字儿都不肯寄一个来？大概你们到杭州去了，恕我不能奉陪，希望天时好，但终得早起一些才赶得上阳光。北京花市极阑珊，明后天许陪歆海他们去明陵长城。但也许不去。娘身体可好？甚念！这回要等你来信再写了。

照片一包。已找到，在小箱中。

摩

星四

都怪我把你宠坏了

一九三一年五月十六日　北平

爱妻：

昨天大群人出城去玩。歆海一双，奚若一双，先到玉泉。泉水真好，水底的草叫人爱死，那样的翡翠才是无价之宝。还有的活的珍珠泉水，一颗颗从水底浮起，不由得看的人也觉得心泉里有灵珠浮起。次到香山，看访徽音，养了两月，得了三磅，脸倒叫阳光逼黑不少，充印度美人可不乔装。归途上大家讨论夫妻。人人说到你，你不觉得耳根红热吗？他们都说我脾气太好了，害得你如此这般。我口里不说，心想我曼总有逞强的一天，他们是无家不冒烟，这一点我俩最沾光，也不安烟囱，更不说烟。这回我要正式请你陪我到北京来，至少过半个夏。但不知你肯不肯赏脸？景任十分疼你，因此格外怪我，说我老爷怎的不做主。话说回来，我家烟虽不外冒，恰反向里咽，那不是更糟糕更缠牵？你这回西湖去，若再不带回一些成绩，我替你有些难乎为颜，奋发点儿吧，我的小甜娘！也是可怜我们，怎好不顺从一二？我方才看到一首劝孝，词意十分恳切，我看了，有些眼酸，因此抄一份给你，相期彼此共勉。

蒋家房子事，已向小蝶谈过否？何无回音？我们此后用钱更应仔细。蔗青那里我有些愁，过节时怕又得淹蹇，相差不过一月，及早打点为是。

娘一人守家多可怜，但我希望你游西湖心快活，身体强健。

你的摩

五月十六日

接到来信，我心甚慰

一九三一年五月××日　北平

宝贝：

你自杭自沪来信均到，甚慰。我定星一（即二十五）下午离平，星三晚十时可到沪（或迟一班车到亦难说。叫阿根十时即去不误）。次日星期四（二十八）一早七时或迟至九时车去硖石，因为即是老太爷寿辰。再隔两天，即是开吊，你得预备累乏几天。最好我到那晚，到即能睡，稍得憩息，也是好的。我这几天累得不成话，一切面谈！

汝摩

请电话通知洵美，二十七日晚我家有事交代，请别忘。

等你到来

一九三一年五月二十九日　硖石

眉爱：

昨晚到家中，设有暖寿素筵。外客极少，高炳文却在老屋里。老小男女全来拜寿。新屋客有蒋姑母及诸弟妹，何玉哥、辰嫂、娟哥等。十一时起斋佛，伯父亦搀扶上楼（佛台设楼中间），颇热闹。我打了几圈牌，三时后上床。我睡东厢自己床，有罗纱帐，一睡竟对时，此时（四时）方始下楼。你回家须买些送人食品，不须贵重。行前（后天即阴历十四）先行电知。三时十五分车，我自会到站相候。侍儿带谁？此间一切当可舒服。余话用电时再说。娘请安。

摩摩

十三日

我想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四日　北平

我至爱的老婆：

先说几件事，再报告来平后行踪等情。第一，文伯怎么样了？我盼着你来信，他三弟想已见过，病情究有甚关系否？药店里有一种叫茵陈，可煮当水喝，甚利于黄病。仲安确行，医治不少黄病。他现在北平，伺候副帅。他回沪定为他调理如何？只是他是无家之人，吃中药极不便，梦绿家或我家能否代煎？盼即来信。

第二是钱的问题[79]，我是焦急得睡不着。现在第一盼望节前发薪，但即节前有，寄到上海，定在节后，而二百六十元期转眼即到，家用开出支票，连两个月房钱亦在三百元以上，节还不算。我不知如何弥补得来？借钱又无处开口。我这里也有些书钱、车钱、赏钱，少不了一百元，真的踌躇极了。本想有外快来帮助，不幸目前无一事成功，一切飘在云中，如何是好？钱是真可恶，来时不易，去时太易。我自阳历三月起，自用不算，路费等等不算，单就付银行及你的家用，已有二千零五十元。节上如再寄四百五十元，正合二千五百元，而到六月底还只有四个月，如连公债果能抵得四百元，那就有三千元光景，按五百元一月，应该尽有富余，但内中不幸又夹有债项。你上节的三百元，我这节的二百六十元，就去了五百六十元，结果拮据得手足维艰。此后又已与老家说绝，缓急无可通融。我想想，我们夫妻俩真是醒起才是！若再因循，真不是道理。再说我原许你家用及特用每月以五百元为度，我本意教书而外，另有翻译方面二百可得，两样合起，平均相近六百，总还易于维持。不想此半年各事颠倒，母亲去世，我奔波往返，如同风里篷帆。身不定，心亦不定，莎士比亚更如何译得？结果仅有学校方面五百多，而第一个月又被扣了一半。眉眉亲爱的，你想我在这情形下，张罗得苦不苦？同时你那里又似乎连五百都还不够用似的，那叫我怎么办？我想好好和你商量，想一长久办法，省得拔脚窝脚，老是不得干净。家用方面，一是屋子，二是车子，三是厨房，这三样都可以节省，照我想一切家用此后非节到每月四百，总是为难。眉眉，你如能真心帮助我，应得替我想法子，我反正如果有余钱，也决不自存。我靠薪水度日，当然梦想不到积钱，唯一希冀即是少债，债是一件degrading and humiliating thing[80]。眉，你得知道有时竟连最好朋友都会因此伤到感情的，我怕极了的。

写至此，上沅夫妇来打了岔，一岔真岔到下午六时。时间真是不够支配。你我是天成的一对。都是不懂得经济，尤其是时间经济。关于家务的节省，你得好好想一想，总得根本解决车屋厨房才是。我是星四午前到的，午后出门。第一看奚若，第二看丽琳叔华。叔华长胖了好些，说是个有孩子的母亲，可以相信了。孩子更胖，也好玩，不怕我，我抱她半天。我近来也颇爱孩子。有伶俐相的，我真爱。我们自家不知到哪天有那福气，做爸妈抱孩子的福气。听其自然是不成的，我们都得想法，我不知你肯不肯。我想你如果肯为孩子牺牲一些，努力戒了烟，省得下来的是大烟里。哪怕孩子长成到某种程度，你再吃。你想我们要有，也真是时候了。现在阿欢已完全与我不相干的了。至少我们女儿也得有一个，不是？这你也得想想。

星四下午又见杨今甫，听了不少关于俞珊的话。好一位小姐，差些一个大学都被她闹散了。梁实秋也有不少丑态，想起来还算咱们露脸，至少不曾闹什么话柄。夫人！你的大度是最可佩服的。北京最大的是清华问题，闹得人人都头昏。奚若今天走，做代表到南京，他许去上海来看你，你得约洵美请他玩玩。他太太也闹着要离家独立谋生去，你可以问问他。

星五午刻，我和罗隆基同出城。先在燕京，叔华亦在，从文亦在，我们同去香山看徽音。她还是不见好，新近又发了十天烧，人颇疲乏。孩子倒极俊，可爱得很，眼珠是林家的，脸盘是梁家的。昨在女大，中午叔华请吃鲥鱼蜜酒，饭后谈了不少话，吃茶。有不少客来，有Rose，熊光着脚不穿袜子，海也不回来了，流浪在南方已有十个月，也不知怎么回事。她亦似乎满不在意，真怪。昨晚与李大头在公园，又去市场看王泊生戏，唱《逍遥津》，大气磅礴，只是有气少韵。座不甚佳，亦因配角太乏之故。今晚唱《探母》，公主为一民国大学生，唱还对付，貌不佳。他想搭小翠花，如成，倒有希望叫座。此见下海亦不易。说起你们唱戏，现在我亦无所谓了。你高兴，只有俦伴合适，你想唱无妨，但得顾住身体。此地也有捧雪艳琴的。有人要请你做文章。昨天我不好受，头腹都不适。冰淇淋吃太多了。今天上午余家来，午刻在莎菲家，有叔华、冰心、今甫、性仁等，今晚上沅请客，应酬真烦人，但又不能不去。

说你的画，叔华说原卷太差，说你该看看好些的作品。老金、丽琳张大了眼，他们说孩子是真聪明，这样聪明是糟了可惜。他们总以为在上海是极糟，以往确是糟，你得争气，打出一条路来，一鸣惊人才是。老邓看了颇夸，他拿付裱，裱好他先给题，杏佛也答应题，你非得加倍用功小心，光娘的信到了，照办就是。请知照一声，虞裳一二五元送来否？也问一声告我。我要走了，你得勤写信。乖！

你的摩

十四日

劳驾你照管一下我的衣服

一九三一年六月十六日　北平

爱眉：

昨天在Rose家见三伯母，她又骂我不搬你来；骂得词严义正，我简直无言答对！离家已一星期，你还无信，你忙些什么？文伯怎样了？此地朋友都关切，如能行动，赶快北来，根本调理为是。奚若已到南京，或去上海看他。节前盼能得到薪水，一有即寄银行。

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几件？此来两件单哔叽都不在箱内！天又热，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无钱，还有那件羽纱，你说染了再做的，做了没有？

我要洵美（姜黄的）那样的做一件。还有那匹夏布做两件大褂，余下有多，做衫裤，都得赶快做。你自己老爷的衣服，劳驾得照管一下。我又无人可商量的。做好立即寄来等穿，你们想必又在忙唱，唱是也得到北京来的。昨晚我看几家小姐演戏，北京是演戏的地方，上海不行的，那有什么法子！

今晚在北海，有金甫、老邓、叔华、性仁，风光的美不可言喻。星光下的树你见过没有？还有夜莺；但此类话你是不要听的，我说也徒然。硖石有无消息，前天那飞信是否隔一天到？

你身体如何？在念。

摩

六月十六日

只有你我，南北相隔

一九三一年六月二十五日　北平

眉眉至爱：

第三函今晨送到。前信来后，颇愁你身体不好，怕又为唱戏累坏。本想去电阻止你的，但日子已过。今见信，知道你居然硬撑了过去，可喜之至！好不好是不成问题，不出别的花样已是万幸。这回你知道了吧？每天贪吃杨梅荔枝，竟连嗓子都给吃扁了。一向擅场的戏也唱得不是味儿了。以后还不听话？凡事总得有个节制，不可太任性。你年近三十，究已不是孩子。此后更当谨细为是！目前你说你立志要学好一门画，再见从前朋友：这是你的傲气地方，我也懂得，而且同情。只是既然你专心而且诚意学画，那就非得取法乎上（不可），第一得眼界高而宽。上海地方气魄终究有限。瑞午老兄家的珍品恐怕靠不住的居多。我说了，他也许有气。这回带来的画，我也不曾打开看。此地叔存他们看见，都打哈哈！笑得我脸红。尤其他那别出心裁的装潢，更教他们摇头。你临的那幅画也不见得高明。不过此次自然是我说明是为骗外国人的。也是我太托大。事实上，北京几个外国朋友看中国东西就够刁的。画当然全部带回。娘的东西如要全部收回，亦可请来信提及，当照办！他们看来，就只一个玉瓶，一两件瓷还可以，别的都无多希望。少麻烦也好，我是不敢再瞎起劲的了！

再说到你学画，你实在应得到北京来才是正理。一个故宫就够你长年揣摹。眼界不高，腕下是不能有神的。凭你的聪明，决不是临摹就算完毕事。就说在上海，你也得想法去多看佳品。手固然要勤，脑子也得常转动，才能有趣味发生。说回来，你恋土重迁是真的。不过你一定要坚持的话，我当然也只能顺从你；但我既然决在北大做教授，上海现时的排场我实在担负不起。夏间一定得想法布置。你也得原谅我。我一人在此，亦未尝不无聊，只是无从诉说。人家都是团圆了。淑华已得了通伯，徽音亦有了思成，别的人更不必说常年常日不分离的。就是你我，一南一北。你说是我甘愿离南，我只说是你不肯随我北来。结果大家都不得痛快。但要彼此迁就的话，我已在上海迁就了这多年，再下去实在太危险，所以不得不猛省。我是无法勉强你的；我要你来，你不肯来，我有什么法想？明知勉强的事是不彻底的；所以看情形，恐怕只能各是其是。只是你不来，我全部收入，管上海家尚虑不足。自己一人在此，决无希望独立门户。胡家虽然待我极好，我不能不感到寄人篱下，我真也不知怎样想才好！

我月内决不能动身。说实话，来回票都卖了垫用。这一时借钱度日。我在托歆海替我设法飞回。不是我乐意冒险，实在是为省钱。况且欧亚航空是极稳定的，你不必过虑。

说到衣服，真奇怪了。箱子是我随身带的。娘亲手理的满满的，到北京才打开。大褂只有两件：一件新的白羽纱；一件旧的厚蓝哔叽。人和那件方格和折夹做单的那件条子都不在箱内，不在上海家里在哪里？准是荷贞糊涂，又不知乱塞到哪里去了！

如果牯岭已有房子，那我们准定去。你那里着手准备，我一回上海就去。只是钱又怎么办？说起你那公债到底押得多少？何以始终不提？

你要东西，吃的用的，都得一一告知我，否则我怕我是笨得于此道一无主意！

你的画已裱好，很神气的一大卷。方才在公园里，王梦白、杨仲子诸法家见我挟着卷子，问是什么精品？我先请老乡题，此外你要谁题，可点品，适之，要否？

我这人大约一生就为朋友忙！来此两星期，说也惭愧，除了考试改卷算是天大正事，此外都是朋友，永远是朋友。杨振声忙了我不少时间，淑华、从文又忙了我不少时间，通伯、思成又是，蔡先生，钱昌照（次长）来，又得忙配享。还有洋鬼子！说起我此来，舞不曾跳，窖子倒去过一次，是老邓硬拉去的。再不去了，你放心！

杏子好吃，昨天自己爬树，采了吃，树头鲜，才叫美！

你务必早些睡！我回来时再不想熬天亮！我今晚特别想你，孩子，你得保重才是。

你的亲摩

六月二十五日

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

一九三一年七月四日　北平

爱眉：

你昨天的信更见你的气愤，结果你也把我气病了。我愁得如同见鬼，昨晚整宵不得睡。乖！你再不能和我生气。我近几日来已为家事气得肝火常旺，一来就心烦意躁，这是我素来没有的现象。在这大热天，处境已经不顺，彼此再要生气，气成了病，那有什么趣味？去年夏天我病了有三星期，今年再不能病了。你第一不可生气，你是更气不动。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只要你说一句达观话，说不生我气，我心里就可舒服。

乖！至少让我俩心平意和地过日子，老话说得好，逆来要顺受。我们今年运道似乎格外不佳。我们更当谨慎，别带坏了感情和身体。我先几信也无非说几句牢骚话，你又何必认真，我历年来还不是处处依顺着你的。我也只求你身体好，那是最要紧的。其次，你能安心做些工作。现在好在你已在画一门寻得门径，我何尝不愿你竿头日进。你能成名，不论哪一项都是我的荣耀。即如此次我带了你的卷子到处给人看，有人夸，我心里就喜，还不是吗？一切等到我到上海再定夺。天无绝人之路，我也这么想，我计算到上海怕得要七月十三四，因为亚东等我一篇《醒世姻缘》的序，有一百元酬报，我也已答应，不能不赶成，还有另一篇文章也得这几天内赶好。

文伯事我有一函怪你，也错怪了。慰慈去传了话，吓得文伯长篇累牍地来说你对他一番好意的感激话。适之请他来住。我现在住的西楼。

老金他们七月二十离北平，他们极抱憾，行前不能见你。小叶婚事才过，陈雪屏后天又要结婚，我又得相当帮忙。上函问向少蝶帮借五百，成否？

竞处如何？至念。我要你这样来电，好叫我安心（北平电报挂号）。“董胡摩慰即回眉”七个字，花大洋七毛耳。祝你好。

摩亲吻

四日

我希望到家见到你一些欢容

一九三一年七月八日　北平

爱妻小眉：

真糟，你花了三角一分的飞快，走了整六天才到。想是航空、铁轨全叫大水冲昏了，别的倒不管，只是苦了我这几天候信的着急！

我昨函已详说一切，我真的恨不得今天此时已到你的怀抱——说起咱们久别见面，也该有相当表示，你老是那坐着躺着不起身，我枉然每回想张开胳膊来抱你亲你，一进家门，总是扫兴。我这次回来，咱们来个洋腔，抱抱亲亲如何？这本是人情，你别老是说那是湘眉一种人才做得去。就算给我一点满足，我先给你商量成不成？我到家时刻，你可以知道，我不想你到站接我，至少我亦人情的希望，在你容颜表情上看得出对我一种相当的热意。

更好是屋子里没有别人，彼此不致感受拘束。况且你又何尝是没有表情的人？你不记得我们的“翡冷翠的一夜”在松树七号墙角里亲别的时候？我就不懂何以做了夫妻，形迹反而得往疏里去！那是一个错误。我有相当情感的精力，你不全盘承受，难道叫我用凉水自浇身？我钱还不曾领到，我能如愿的话，可以带回近八百元，垫银行亏空尚勉强，本月月费仍悬空，怎好？

我遵命不飞，已定十二快车，十四晚可到上海。记好了！连日大雨，全城变湖，大门都出不去。明日如晴，先发一电安慰你。乖！我只要你自珍自爱，我希望到家见到你一些欢容，那别的困难就不难解决。请即电知文伯，慰慈，盼能见到！娘好否？至念！

你的鞋花已买，水果怕不成。我在狠命写《醒世姻缘》序，但笔是秃定的了，怎样好？

诗倒做了几首，北大招考，尚得帮忙。

老金、丽琳想你送画，他们二十走，即寄尚可及。

杨宗翰（字伯屏）也求你画扇。

你的亲摩

七月八日

北京真是太美了，你何必沾恋上海呢？

一九三一年十月一日　北平

宝贝：

一转眼又是三天。西林今日到沪，他说一到即去我家。水果恐已不成模样，但也是一点意思。文伯去时，你有石榴吃了。他在想带些什么别致东西给你。你如想什么，快来信，尚来得及。你说要给适之写信，他今日已南下，日内可到沪。他说一定去看你。你得客气些，老朋友总是老朋友，感情总是值得保存的。你说对不？小蝶处五百两，再不可少，否则更僵。原来他信上也说两，好在他不在这“两”“元”的区别，而于我们却有分寸：可老实对他说，但我盼望这信到时，他已为我付银行。请你写个条子叫老何持去兴业（静安寺路）银行，问锡璜，问他我们账上欠多少？你再告诉我，已开出节账，到哪天为止，共多少？连同本月的房钱一共若干？还有少蝶那笔钱也得算上。如此连家用到十月底尚须清多少，我得有个数。账再来设法弥补。你知道我一连三月，共须扣去三百元。大雨那里共三百元，现在也是无期搁浅。真是不了。你爱我，在这窘迫时能替我省，我真感谢。我但求立得直，以后即要借钱也没有路了，千万小心。我这几天上课应酬忙。我来说给你听：星一晚上有四个饭局之多。南城、北城、东城都有，奔煞人。星二徽音山上下来，同吃中饭，她已经胖到九十八磅。你说要不要静养，我说你也得到山上去静养，才能真的走上健康的路。上海是没办法的。我看样子，徽音又快有宝宝了。

星二晚，适之家饯西林行，我冻病了。昨天又是一早上课。饭后王叔鲁约去看房子，在什方院。我和慰慈同去。房子倒是全地板，又有澡间；但院子太小，恐不适宜，我们想不要。并且你若一时不来，我这里另开门户，更增费用，也不是道理。关了房子，去协和，看奚若。他的脚病又发作了，不能动，又得住院两星期，可怜！晚上，××等在春华楼为适之饯行。请了三四个姑娘来，饭后被拉到胡同。对不住，好太太！我本想不去，但××说有他不妨事。××病后性欲大强，他在老相好鹣鹣外又和一个红弟老七生了关系。昨晚见了，肉感颇富。她和老三是一个班子，两雌争××，醋气勃勃，甚为好看。今天又是一早上课，下午睡了一晌。五点送适之走。与杨亮功、慰慈去正阳楼吃蟹、吃烤羊肉。八时又去德国府吃饭，不想洋鬼子也会逛胡同，他们都说中国姑娘好。乖，你放心！我决不拈花惹草。女人我也见得多，谁也没有我的爱妻好。这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每天每夜都想你。一晚我做梦，飞机回家，一直飞进你的房，一直飞上你的床，小鸟儿就进了窠也，美极！可惜是梦。想想我们少年夫妻分离两地，实在是不对。但上海决不是我们住的地方。我始终希望你能搬来共享些闲福。北京真是太美了，你何必沾恋上海呢？大雨的事弄得极糟。他到后，师大无薪可发，他就发脾气，不上课，退还聘书。他可不知道这并非亏待他一人，除了北大基金教授每月领薪，此外人人都得耐心等。今天我劝了他半天，他才答应去上一星期的课；因为他如其完全不上课，那他最初领的一二百元都得还，那不是更糟。他现住欧美同学会，你来个信劝劝他，好不好？中国哪比得外国，万事都得将就一些。你说是不是？奚若太太一件衣料，你得补来，托适之带，不要忘了。她在盼望。再有上月水电，我确是开了。老何上来，从笔筒下拿去了；我走的那天或是上一天，怎说没有？老太爷有回信没有？我明天去燕京看君劢。我要睡了。乖乖！

我亲吻你的香肌。

你的“愚夫”摩摩

十月一日

言出法随，一无通融

一九三一年十月十日　北平

爱眉亲亲：

你果然不来信了！好厉害的孩子，这叫做言出法随，一无通融！我拿信给文伯看了，他哈哈大笑；他说他见了你，自有话说。我只托他带一匣信笺，水果不能带，因为他在天津还要住五天，南京还要耽搁。葡萄是搁不了三天的。石榴，我关照了义茂，但到现在还没有你能吃的来。糊重的东西要带，就得带真好的。乖！你候着吧，今年总叫你吃着就是。前晚，我和袁守和、温源宁在北平图书馆大请客；我就说给你听听，活像耍猴儿戏，主客是Laloy和Elie Faure两个法国人，陪客有Reclus Monastière、小叶夫妇、思成、玉海、守和、源宁夫妇、周名洗七小姐、蒯叔平女教授、大雨（见了Roes就张大嘴！）陈任先、梅兰芳、程艳秋一大群人，Monastière还叫照了相，后天寄给你看。我因为做主人，又多喝了几杯酒。你听了或许可要骂，这日子还要吃喝作乐。但既在此，自有一种Social duty，人家来请你加入，当然不便推辞，你说是不？

Elie Faure老头不久到上海；洵美请客时，或许也要找到你。俞珊忽然来信了，她说到上海去看你。但怕你忘记了她。我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希望你见面时能问她一个明白。她原信附去你看。说起我有一晚闹一个笑话，我说给你听过没有？在西兴安街我见一个车上人，活像俞珊。车已拉过颇远，我叫了一声，那车停了；等到拉拢一看，哪是什么俞珊，却是曾语儿。你说我这近视眼可多乐！

我连日早睡多睡，眼已渐好，勿念。我在家尚有一副眼镜。请适之带我为要。

娘好吗？三伯母问候她。

摩吻

十月十日

睡前随笔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北平

昨下午去丽琳处，晤奚若、小叶、端升，同去公园看牡丹。风虽暴，尚有可观者。七时去车站，接歆海、湘玫，饭后又去公园，花畔有五色玻璃灯，倍增浓艳。芍药尚未开放，然已苞绽盈盈，娇红欲吐，春明花事，真大观也。十时去北京饭店，无意中遇到一人。你道是谁？原来俞珊是也。病后大肥，肩膀奇阔，有如拳师，脖子在有无之间，因彼有伴，未及交谈，今日亦未通问，人是会变的。昨晚咳呛，不能安睡，甚苦。今晨迟起。下午偕歆海去三殿，看字画；满目琳琅。下午又在丽琳处茶叙，又东兴楼饭。十一时回寓，又与适之谈。作此函，已及一时，要睡矣，明日再谈。昨函诸事弗忘。

摩

恨不得此刻已在家中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北平

爱眉：

我心已被说动[81]，恨不得此刻已在家中！

但手头无钱，要走可得负债。如其再来一次偷鸡蚀米，简直受不了。所以我再得问你，我回去是否确有把握？果然，请来电如下：

“董北平徐志摩，事成速回。”

我就立刻走，日期迟至下星期四（二十九）不妨，最好。否则我星六（二十四）即后日下午五时车走亦可。但来电须得信即发，否则要迟到星四矣。

摩

二十二日

我是穷得寸步难移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三日　北平

今天正发出电报，等候回电，预备走。不想回电未来，百里却来了一信[82]。事情倒是缠成个什么样子？是谁在说竞武肯出四万买，那位“赵”先生肯出四万二的又是谁？看情形，百里分明听了日本太太及旁人的传话，竟有反悔成交的意思。那不是开玩笑了吗？为今之计，第一先得竞武说明，并无四万等价格，事实上如果他转卖出三万二以上，也只能算作佣金，或利息性质，并非少蝶一过手即有偌大利益。百里信上要去打听市面，那倒无妨。我想市面决不会高到哪里去。但这样一岔，这桩生意经究竟着落何处，还未得知。我目前贸然回去，恐无结果；徒劳旅费，不是道理。

我想百里既说要去打听振飞，何妨请少蝶去见振飞，将经过情形说个明白。振飞的话，百里当然相信。并且我想事实上百里以三万二千元出卖，决不吃亏。他如问明市价，或可仍按原议进行手续，那是最好的事，否则就有些头绪纷繁了。

至于我回去问题，我哪天都可以走，我也极想回去看看你，但问题在这笔旅费怎样报销，谁替我会钞。我是穷得寸步难移；再要开窟窿，简直受不了，你是知道的，（大雨搁浅，三百渺渺无期[83]）。所以只要生意确有希望，钱不愁落空，那我何乐不愿意回家一次，但星期六如不走，那就得星期四（十月二十九）再走（功课关系）。你立即来信，我候着！

摩摩

星期五

今天是你的生日

一九三一年十月二十九日　北平

至爱妻眉：

今天是九月十九日，你二十八年前出世的日子，我不在家中，不能与你对饮一杯蜜酒，为你庆祝安康。这几日秋风凄冷，秋月光明，更使游子思念家庭。又因为归思已动，更觉百无聊赖，独自惆怅。遥想闺中，当亦同此情景。今天洵美等来否？也许他们不知道，还是每天似的，只有瑞午一人陪着你吞吐烟霞。

眉爱，你知我是怎样地想念你！你信上什么“恐怕成病”的话，说得闪烁，使我不安。终究你这一月来身体有否见佳？如果我在家你不得休养，我出外你仍不得休养，那不是难了吗？前天和奚若谈起生活，为之相对生愁。但他与我同意，现在只有再试试，你同我来北平住一时，看是如何。你的身体当然宜北不宜南！

爱，你何以如此固执，忍心和我分离两地？上半年来去频频，又遭大故，倒还不觉得如何。这次可不同，如果我现在不回，到年假尚有两个多月。虽然光阴易逝，但我们恩爱夫妻，是否有此分离之必要？眉，你到哪天才肯听从我的主张？我一人在此，处处觉得不合适；你又不肯来，我又为责任所羁，这真是难死人也！

百里那里，我未回信，因为等少蝶来信，再作计较。竞武如果虚张声势，结果反使我们原有交易不得着落，他们两造，都无所谓；我这千载难逢的一次外快又遭打击，这我可不能甘休！竞武现在何处，你得把这情形老实告诉他才是。

你送兴业五百元是哪一天？请即告我。因为我二十以前共送六百元付账，银行二十三来信，尚欠四百元，连本月房租共欠五百有余。如果你那五百元是在二十三以后，那便还好，否则我又该着急得受不了了！请速告我。

车怎样了？[84]绝对不能再养的了！

大雨家贝当路那块地立即要出卖，他要我们给他想法。他想要五万元，此事瑞午有去路否？请立即回信，如瑞午无甚把握，我即另函别人设法。事成我要二厘五的一半。如有人要，最高出价多少，立即来信，卖否由大雨决定。

明天我叫图南汇给你二百元家用（十一月份），但千万不可到手就宽，我们的穷运还没有到底，自己再不小心，更不堪设想。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85]，立即回去。不管生意成否。

我真是想你，想极了。

摩吻

十月二十九日

注解：

[1]　从本信开始的诸封信件，为自1925年起至1931年徐志摩去世前夕止，徐志摩写给陆小曼的主要通信。

[2]　即长篇小说《无名的裘德》，是英国著名作家托马斯·哈代的代表作之一。

[3]　意为“她的心与其他女子的心一样纯洁无瑕，她的灵魂也与其他女子的灵魂一样高尚”。

[4]　意为“搏斗吧”。

[5]　意为“力争自己的人格”。

[6]　Nora，即娜拉，易卜生剧作《玩偶之家》中的女主人公，娜拉从爱护丈夫、信赖丈夫到与丈夫彻底决裂，最终离家出走，摆脱了玩偶地位。

[7]　走了完事：徐志摩与陆小曼恋爱的事，被陆小曼的丈夫王赓发现后，二人处于极为尴尬的境地。1925年年初，印度诗人泰戈尔邀请徐志摩前往意大利，同年3月10日，徐志摩动身前往意大利。信中所说：“这次想出去……”就是指这次旅欧之行，“老翁的信”即指泰戈尔的邀请。在徐志摩旅欧期间，陆小曼为了与徐志摩的情事，与父母、丈夫闹翻，电召徐火速回国。1926年，陆小曼与王赓离婚，同年10月3日与徐志摩结婚。

[8]　散拿吐瑾：一种营养药。

[9]　意为“幻想；胡思乱想”。

[10]　意为“经由西伯利亚”。

[11]　徐申如：徐志摩的父亲。

[12]　金冬心：即金农（1687—1763），清代书画家，“扬州八怪”之一。

[13]　她：即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当时她在柏林留学。

[14]　老头：指印度诗人泰戈尔。

[15]　“C女士”：指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徐志摩为了追求林徽因，于1922年3月与张幼仪离婚。两人离婚后，依旧经常通信，见面时，也能友好相处。下文提到的“三岁的小孩子”即徐与张的次子德生，1925年病逝于柏林。

[16]　意为蜜桃冰淇淋。

[17]　约翰·巴里摩主演的《哈姆雷特》。

[18]　通译为“罗杰·弗赖”（1866—1934），英国画家。

[19]　通译为“阿瑟·韦利”（1889—1966），英国汉学家，汉语与日语翻译家。

[20]　即意大利的西西里岛。

[21]　指威拉德太太，美国富豪的遗孀，曾资助泰戈尔实验农村复兴计划。

[22]　意为“孩子气的东西”。

[23]　斐伦翠：徐志摩的其他作品中又写作翡冷翠，即意大利中部城市佛罗伦萨。

[24]　指歌剧《特里斯丹和伊索德》。

[25]　这段英文大意为“啊，来吧！爱情！坚持你的激情，让我们的爱情赢得胜利。我们总不能长久地忍受委屈，蒙受羞辱。”

[26]　“起士林”与后文中的“正昌”均为天津著名餐厅的字号。

[27]　意为“风雅意味”。

[28]　七号，指位于北京石虎胡同七号的松坡图书馆。

[29]　指英国小说家毛姆的作品《雨》。

[30]　张女士：即张幼仪。徐志摩与她离婚后，徐的父母不满儿子的行为，将张幼仪收为养女。徐此次南归，系与张幼仪约定共同前往硖石家中，与父母商议家务事宜。在此期间，他又前往上海。

[31]　北京人：指张幼仪，当时她在北京。

[32]　小欢：指徐与前妻张幼仪所生的长子积锴。

[33]　受：指王赓，陆小曼的前夫。

[34]　正式的“谈天”：指徐志摩离婚后，关于张幼仪与徐家的关系，儿子积锴的抚养监护权，家产分配等家庭大事，徐志摩与父亲进行商议的正式谈话。

[35]　无此固无以寓此娇燕：徐志摩与陆小曼恋爱时，双方父母均表示强烈反对，后经不断斡旋，徐家提出三个条件：一、结婚费用自理；二、必须请梁启超担任证婚人；三、陆小曼在婚后要与公公婆婆同住硖石。徐志摩只得全部应允。

[36]　意为“成对”（即现在的“双人床”）。

[37]　徐志摩这次出国旅行历时五个月，六月中旬赴日本，下旬抵美国，八月前往英国，九月到达巴黎，十月抵达印度，十一月经新加坡回国。以下的几封信都是在出国途中写下的。

[38]　意为“经由温哥华”。

[39]　意为“退休的窃贼”。

[40]　意为“日光甲板”。

[41]　即唐人街。

[42]　《卞昆冈》是徐志摩与陆小曼合写的一部剧本。

[43]　意为“出来”。

[44]　Freddy，通译为弗莱迪。

[45]　指上流社会中的贵夫人。

[46]　意为一美元。

[47]　Billie Dove：通译为比利·戴维。

[48]　即维多利亚，加拿大的一个港口，与美国西雅图隔着一道海峡。

[49]　意为“扫荡拍卖”。

[50]　意为“经由西雅图”。

[51]　八大：即八大山人，名朱耷，明末清初画家。

[52]　意为“觉醒”。

[53]　意为华盛顿湖。

[54]　指纽约的第五大道。

[55]　意为“公寓”。

[56]　意为“自然历史博物馆”。

[57]　意为“徐小曼太太”，这里依照英语习惯，妻从夫姓。

[58]　意为“收藏品”。

[59]　意为“鸡尾酒”。

[60]　Sideottom这名字与英语餐具柜一词（sideoard）读音相近。

[61]　老头：指印度著名诗人泰戈尔。

[62]　指加尔各答，印度著名城市。

[63]　梁先生：指梁启超。徐志摩是梁启超的学生，因此专程前去探望。梁启超于次年一月在协和医院病逝。

[64]　梁大小姐：即梁启超长女令娴。

[65]　林大小姐：即梁思成的夫人林徽因。

[66]　罗校长：即罗家伦，时任清华大学校长。

[67]　安到北平：徐志摩应好友胡适的邀请，离开上海，前往北平担任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徐在北平期间，食宿都在胡适家中。由于陆小曼始终不同意与徐志摩一起北上，徐志摩此后在北平与上海之间不断奔波，直到死于飞机失事。

[68]　祖望：胡适的儿子。

[69]　大夏：即上海大夏大学。徐志摩曾在该校讲课。

[70]　杨宇霆（1886—1929），奉系军阀，1929年被张学良处死。

[71]　何必再来说笑我：1930年冬，徐志摩曾到沈阳探望病中的林徽因。林徽因后来听从徐志摩的建议，前往北京养病，徐志摩住在她家中。至第二年春，林徽因在北京香山疗养，其丈夫梁思成不在身边。徐志摩有时去探望林。由于徐志摩当年曾不顾一切地追求过林徽因，外界出现了流言蜚语，引起陆小曼不悦，嘲讽徐志摩。徐志摩只好多次剖白自己。

[72]　这段英文意为：“我爱你可能不如从前那样热烈，但这些年来我的爱是更加诚挚，更加真心的。唯愿这次短暂的分离能使我俩再度迸发热烈的爱，甘心为对方献身！”

[73]　上海的环境我实在不能再受：在写此信的前后，徐志摩与陆小曼的感情出现了裂痕。信中提到的“在积习方面”，指陆小曼在翁瑞午的影响下，开始吸食鸦片。徐志摩在1928年出国也与对此事不满有关。徐志摩回国后，陆小曼不仅没能戒毒，坊间还流传出其与翁瑞午存在暧昧关系的流言蜚语。同时，徐志摩也在与林徽因的关系上惹出了流言蜚语，虽然徐志摩曾说陆小曼“放我北来，不为浮言所惑”，但多方的流言终究是笼罩在他们中间的阴影。

[74]　意为“有约会”。

[75]　意为“隐私；私生活”。

[76]　“一字”：指专心如一。

[77]　徐志摩因母亲患病，从北京返回硖石侍候，其母随后在同月二十三日去世。

[78]　到灵前去放声大哭：由于徐志摩的父亲始终对陆小曼不满，因此在徐志摩的母亲逝世后，徐父根本没有邀请陆小曼参与丧事，仍然将徐志摩的前妻张幼仪当作儿媳，使得徐志摩夫妇极为尴尬，导致徐家父子之间出现了冲突，徐父在“灵前放声大哭”，徐志摩在信中也写下了“我家欺你，即是欺我”等话语。

[79]　钱的问题：徐志摩在经济方面此时极为拮据，时常举债，重要的原因之一是陆小曼在上海的生活开支过大：她雇用仆人多名，还有专门的按摩师，连手帕、香水都必须是法国名牌，而且吸食鸦片成瘾。徐志摩在多所大学任教，收入不菲，但依旧无法满足陆小曼的花费。迫于经济压力，他在频繁往返京沪之间时，为节省路费而想尽办法搭乘专机、邮机，最终由于所搭乘的邮机失事而丧生。

[80]　意为“使人难堪与丢脸的事”。

[81]　已被说动：指蒋百里卖房产，徐志摩为他做中间人的事。下封信谈的也是此事。

[82]　百里却来了一信：当时徐志摩的姑丈蒋谨旃及其族弟蒋百里要出售他们在上海愚园的房子，徐志摩想当中间人赚取佣金。

[83]　三百渺渺无期：指徐志摩借给孙大雨的三百元还没有归还的希望。

[84]　车怎样了：徐志摩由于经济入不敷出，要求陆小曼不再养黄包车及车夫。

[85]　我如有不花钱飞机坐：写完此信后，徐志摩于1931年11月19日乘坐了“不花钱飞机”，结果由于飞机失事而遇难。

小曼日记

徐志摩在接到恩厚之的邀约很是犹豫，一方面他确实希望能更多地见一见那些文坛领袖们的风采，那对他的创作也会有极大的促进作用。另一方面，他又不忍心留小曼一个人来承受那些风言风语。然而知书达理的陆小曼深明大义，他支持徐志摩去游历，她知道他有他的前途，他应该出去闯一闯。另外暂时分开，对两个人的爱情也是一种考验，只有真爱才会无惧时间和空间的考验。

徐志摩的好友胡适也劝导他说：“志摩，你该了解你自己，你并没有什么不可撼动的大天才。安乐恬嬉的生活是害人的，再像这样胡闹下去，要不了两年，你的笔尖上再也没有光芒，你的心再也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时你就完了。你还年轻，应该出去走走，重新在大文学家大艺术家的接触中汲取营养，让自己再添加一些作诗的灵感，让自己的精神和知识来一个‘散拿吐瑾’。”

在小曼的支持和胡适的鼓励下，1925年3月10日，徐志摩踏上了他的欧洲之旅。在法国他祭扫了曼殊斐儿、哈哀内、波特莱特的墓，在意大利罗马，他祭扫了雪莱、济慈的墓。在英国他探望了狄更生、恩厚之等老朋友，又在狄更生的介绍下拜访了哈代。

他每到一处都能想起他的小曼、他的眉、他的龙儿，她是他心中最深的牵挂。时间和空间不但没有让他们淡忘彼此，而且思念变成了剪不断的丝线将他们的心缠绕得更紧。临行前，徐志摩希望小曼把每天的心情都写成日记，小曼没有辜负志摩，从1925年3月11日徐志摩离开的第二天开始，一直到7月11日徐志摩回国前夕，她一直坚持写日记，面对各方面的压力，承受着与志摩思念而不得见的痛苦，小曼把心里的痛苦与泪水写在日记里，只有这样才会让她觉得轻松一些。这20篇日记中有痛苦的泪水、有无助的挣扎、有孤独的等待、有绝望的呐喊，也有甜蜜的思念，从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到一个真性情的陆小曼。

把每天内心的感想留一点痕迹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一日

一个月之前我就动了写日记的心，因为听得“先生”们讲各国大文豪写日记的趣事，我心里就决定来写一本玩玩，可是我不记气候，不写每日身体的动作，我只把我每天的内心感想，不敢向人说的，不能对人讲的，借着一支笔和几张纸来留一点痕迹。不过想了许久老没有实行，一直到昨天摩叫我当信一样的写，将我心里所想的，不要遗漏一字的都写了上去，我才决心如此地做了，等摩回来时再给他当信看，这一下我倒有了生路了，本来我心里的痛苦同愁闷一向逼闷在心里的，有时候逼得真难受，说又没有地方去说，这以后好了，我真感谢你，借你的力量我可以一泄我的冤恨，松一松我的胸襟了。以后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反正写出来也不碍事，不给别人看就是了。本来人的思想往往是一忽儿就跑去的，想过就完，现在我可要留住它了，不论什么事想着就写，只要认定一个“真”字，以前的一切我都感觉到假，为什么一个人先要以假对人呢？大约为的是有许多真的话说出来反而要受人的讥笑，招人的批评，所以吓得一般人都迎着假往前走，结果真纯的思想反让假的给赶走了。我若再不遇着摩，我自问也要变成那样的，自从我认识了你的真，摩，我自己羞愧死了，从此我也要走上“真”的路了。希望你能帮助我，志摩。

昨天摩出国，我本不想去车站送他，可是又不能不去，在人群中又不能流露出十分难受的样子，还只是笑嘻嘻地谈话，恍惚满不在意似的。在许多人的目光之下，又不能容我们单独地讲几句话。这时候我又感觉到假的可恶，为什么要顾虑这许多，为什么不能要说什么就说什么呢？我几次想离开众人，过去说几句真话，可是说也惭愧。平时的决心和勇气，不知都往哪里跑了，只会泪汪汪地看着他，连话都说不出口来。自己急得骂我自己，再不过去说话，车可要开了。那时我却盼望他能过来带我走出众人眼光之下，说几句最后的话，谁知他也是一样的没有勇气。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只对着我发怔，我明知道他要安慰我，要我知道他为什么才弃我远去，他有许多许多真话，真的意思，都让社会的“假”给碰回去了，便只好大家用假话来敷衍。那时他还走过来握我的手，我也只能苦笑着对他说“一路顺风”。我低头不敢向他看，也不敢向别人看，一直到车开，我还看见他站在车头上向我们送手吻[1]。我直着眼看，只见他的人影一点一点糊涂起来，我眼前好像有一层东西隔着，慢慢的连人影都不见了，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味儿，好像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似的，一直等到耳边有人对我说：“不要看了，车走远了。”我才像梦醒似的回头看见人家都在向着我笑，我才很无味的回头就走。走进车子才知道我身旁还有一个人坐着。他[2]冷冷对我说：“为什么你眼睛红了？哭么？”咳！他明知道我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还要假意儿问我，怄我，我知道他乐了，走了我的知己，他还不乐？

回家走进了屋子，四面都露出一种清冷的静，好像连钟都不走了似的，一切都无声无嗅了。我坐到书桌上，看见他给我的信，东西，日记，我拿在手里发怔，也不敢去看，也不想开口，只是呆坐着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点什么才好。在这静默空气里我反觉得很有趣起来，我希望永远不要有人来打断我的静，让我永远这样地静坐下去。

昨天家里在广济寺做佛事，全家都去的，我当然是不能少的了，可是这几天我心里正在说不出的难过，还要我过去应酬那些亲友们，叫我怎能忍受？没有法子，得一个机会我一个人躲到后边大院里去清静一下。走进大院看见一片如白昼的月光，照得栏杆、花、木、石桌，样样清清楚楚，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可爱极了。那一片的静，真使人能忘却了一切的一切，我那时也不觉得怕了，一个人走过石桥在栏杆上坐着，耳边一阵阵送过别院的经声、钟声、禅声，那一种音调真凄凉极了。我到那个时光，几天要流不敢流的眼泪便像潮水般地涌了出来，我哭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哭的什么，心里也如同一把乱麻，无从说起。

今天早晨他去天津了。我上了三个钟头的课，先生给我许多功课，我预备好好地做起来。不过这几天从摩走后，这世界好像又换了一个似的，我到东也不见他那可爱的笑容，到西也不听见他那柔美的声音，一天到晚再也没有一个人来安慰我，真觉得做人无味极了；为什么一切事情都不能遂心适意呢？随处随地都有网包围着似的，使得手脚都伸不开，真苦极了。想起摩来更觉惆怅，现在不知道已经走到什么地方了，也许已过哈尔滨了吧。昨晚庙里回来就睡下，闭着眼细细回想在庙后大院子里得着的那一忽儿清闲，连回味都是甜的。像我现在过的这种日子，精神上、肉体上，同时的受着说不出的苦，不要说不能得着别人一点安慰和怜惜，就是单要求人家能明白我、了解我，已是不容易的了！

今天足足的忙了一天，早晨做了一篇法文，出去买了画具，饭后陈先生来教了半天，说我一定能进步得快，倒也有趣。晚饭时三伯母等来请我去吃饭，M.L.也来相约，我都回绝她们了，因为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坐坐，况且我还要给摩写信。在灯下不知不觉地就写了九张纸，还是不能尽意，薄薄的几张纸能写上多少字呢？

临睡时又看了几张摩的日记，不觉又难受了半天。可叹我自小就是心高气傲，想享受别的女人不大容易享受得到的一切，而结果现在反成了一个一切都不如人的人。其实我不羡富贵，也不慕荣华，我只要一个安乐的家，知心的伴侣，谁知连这一点要求都不能得到，只落得终日里孤单的，有话都没有人能讲，每天只是强自欢笑地在人群里混。又因为我不愿意叫人家知道我现在是不快乐、不如意，所以我装着是个快乐的人，我明知道这种办法是不长久的，等到一旦力尽心疲，要再假装也没有力气了，人家不是一样会看出来的么？所幸现在已有几个知己朋友们知道我、明白我，最知我者当然是摩！他知道我，他简直能真正地了解我，我也明白他，我也认识他是一个纯洁天真的人，他给我的那一片纯洁的爱，使我不能不还给他一个整个的圆满的永没有给过别人的爱的。

相见恨晚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四日

昨天忙了一天，起身就叫娘来赶了去，叫我陪她去医院，可是几件事一做，就晚了来不及去了。吃了饭回家写了一封信给摩，下午S来谈话。两人不知不觉说到晚上十一点才走，大家有相见恨晚的感想，痛快得很。

我一定会追寻我们的幸福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七日

可恨昨天才写得有趣的时候，他忽然地回来了。我本想一个人舒舒服服地过几晚清闲的晚上的，借着笔发泄发泄心里的愁闷，谁知又不能如愿。W.C都来过，也无非是大家瞎谈一阵闲话，一无可记的，倒是前天S的那几句话，引起我无限的怅惘。我现在正好比在黑夜里的舟行大海，四面空阔无边，前途又是茫茫的不知何日才能达到目的地，也许天空起了云雾，吹起狂风、降下雷雨，将船打碎沉没海底永无出头之日。也许就能在黑雾中走出个光明的月亮，送给黑沉沉的大海一片雪白的光亮，照出了到达目的地去的方向。所以看起来一切还须命运来帮忙，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S说当初他们都不大认识我的，以为不是同她们一类的，现在才知道我，咳，也难怪！我是一个没有学问的很浅薄的女子，本来我同摩相交自知相去太远，但是看他那样的痴心相向，而又受到了初恋的痛苦，我便怎样也不能再使他失望了。摩，你放心，我永不会叫你失望就是。不管有多少荆棘的路，我一定走向前去找寻我们的幸福，你放心就是！

S走后，我倒床就哭，自己也不知道何处来的那许多眼泪，我想也许是这一个礼拜实在过得太慢了、太凄惨了，以后的日子不知怎样才能度过呢？昨天接着摩给娘的信，看得我肝肠寸断了，那片真诚的心意感动了我，不怕连日车上受的劳顿，在深夜里还赶着写信，不是十二分的爱我怎能如此？摩，我真感谢你。在给我的信中虽然没有多讲，可是我懂得的，爱！你那一个字一个背影我都明白的，我知道你一字一泪，也太费苦心了，其实你多写也不妨。我昨晚得一梦，早知你要来信，所以我早预备好了，不会叫他看见的。我近日常梦见你，摩，梦见你给我许多梅花，又香、又红、又甜，醒来后一切都没有了，可是那时我还闭着眼不敢动[3]，来回地想——想起我们在月下清谈的那几天是多有趣呀！现在呢？远在千里外，叫亦听不见，要是我们能不受环境的压迫，携手同游欧美，度我们理想的日子，够多美呢！到今天我有些后悔不该不听你的话了。

刚才念信时心里一阵阵的酸，真苦了你了，我的爱，我害你了，使你一个人冷清清地受那孤单旅行的苦，我早知道没有人照顾你是不行的，你看是不是又着凉了？我真不放心，不知道有什么法子可以使得你自己会当心一点冷暖才好，你要知道你在千里外生病，叫我怎能不急得发晕？

今天是礼拜，我偏有不能辞的应酬，非去不可，但是我的心直想得一个机会来静静地多写几张日记，多写几行信，哪有余情来做无谓的应酬？难怪我一晚上闹了几个笑话，现在自己想想都是可乐的，“心无二用”这句话真是透极了，一个人只要心里有了事情，随便做什么事都要错乱的。

S说，男女的爱一旦成熟结为夫妇，就会慢慢地变成怨偶的，夫妻间没有真爱可言，倒是朋友的爱较能长久。这话我认为对极了，我觉得我们现在精神上的爱情是不会变的，我也希望我们永远做一个精神上的好朋友，摩，不知你愿否？我现在才知道夫妻间没有真爱情而还须日夜相缠，身体上受的那种苦刑是只能苦在心，不能为外人道的。我今天写得很舒服，明天恐怕没有机会了，因为早晨须读书，饭后随娘去医院，下午又要到妹妹家去，晚上又是那法国人请客，许多不能不去做的事情又要缠着一整天，真是苦极了。

我无所谓，只是不愿你因我受骂

一九二五年三月十九日

你瞧！一下就连着三天不能亲近我的日记。十六那天本想去妹妹家的，谁知是三太太的生日，又是不能不去，在她家碰见了寄妈，被她取笑得我泪往里滚，摩！我害了你了，我是不怕，好在叫人家说惯了，骂我的人，冤枉我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反正不与人争辩，不过我不愿意连你也为我受骂，咳！我真恨，恨天也不怜我，你我已无缘，又何必使我们相见，且相见而又在这个时候，一无办法的时候！在这情况之下真用得着那句“恨不相逢未嫁时”的诗了。现在叫我进退两难，丢去你不忍心，接受你又办不到，怎不叫人活活地恨死！难道这也是所谓天数吗？

今天S请吃饭，有W、H等几个人的清谈，倒使我精神一畅呢！回家就接着你由哈尔滨寄来的一首诗，咳！真苦了你了。我知道你是那样的凄冷，那样的想念我，而又不能在笔下将一片痴情寄给我，连说话都不能明说，反不如我倒可以将胸中的思念一字一句都寄给你，让你看了舒服，同时我也会感觉着安慰。因此我就想到你不能说的苦，慢慢的，肚子一定要胀破的。不过你等着吧，一有办法你就可以尽量地发泄你的爱的，我一定要寻一个通信的地址。今晚我无意中说了一句，这个礼拜为什么过得这样慢，W他们都笑起来，我叫他们笑得脸红耳热，越发的难过了，因为我本来就不好过，叫他们再一取笑，我真要哭出来了，还是S看我可怜救了我的。

只有你认清了我的内心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二日

昨天才写完一信，T来了，谈了半天。他倒是个很好的朋友，他说他那天在车站看见我的脸吓一跳，苍白得好像死去一般，他知道我那时的心一定难过到极点了。他还说外边谣言极多，有人说我要离婚了，又有人说摩一定是不真爱我，若是真爱决不肯丢我远去的。真可笑，外头人不知道为什么都跟我有缘似的，无论男女都爱将我当一个谈话的好材料，没有可说也得想法造点出来说，真奇怪了。T也说现在是个很好的脱离机会，可是娘呢？咳，我的娘呀！你可害苦了我啦，我一生的幸福恐怕要为你牺牲了！

摩，为你我还是拼命干一下的好，我要往前走，不管前面有几多的荆棘，我一定直着脖子走，非到筋疲力尽我决不回头的。因为你是真正地认识了我，你不但认识我表面，你还认清了我的内心，我本来老是自恨为什么没有人认识我，为什么人家全拿我当一个只会玩、只会穿的女子，可是我虽恨，我并不怪人家，本来人们只看外表，谁又能真生一双妙眼来看透人的内心呢？受着的评论都是自己去换得来的，在这个黑暗的世界有几个人肯拿真性灵透露出来的？像我自己，还不是一样成天埋没了本性以假对人的么？只有你，摩！第一个人能从一切的假言假笑中看透我的正心，认识我的苦痛，叫我怎能不从此收起以往的假而真正地给你一片真呢！我自从认识了你，我就有改变生活的决心，为你我一定认真地做人了。

因为昨晚一霄苦思，今晨又觉满身酸痛，不过我快乐，我得着了一个全静的夜。本来我就最爱清静的夜，静悄悄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滴答的钟声做我的良伴，让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论坐着、睡着、看书，都是安静的，在无聊时耽着想想，做不到的事情，得不着的快乐，只要能闭着眼像电影似的一幕幕在眼前飞过也是快乐的，至少也能得着片刻的安慰。昨晚我想你，想你现在一定已经看得见西伯利亚的白雪了，不过你眼前虽有不容易看得到的美景，可是你身旁没有了陪伴你的我，你一定也同我现在一般的感觉着寂寞，一般心内叫着痛苦的吧！我从前常听人言生离死别是人生最难忍受的事情，我老是笑着说人痴情，谁知今天轮到了我身上，才知道人家的话不全是虚的，全是从痛苦中得来的实言，我今天才身受着这种说不出叫不明的痛苦，生离已经够受得了，死别的味儿想必更不堪设想吧。

回家去陪娘看病，在车中我又探了探她的口气，我说照这样的日子再往下过，我怕我身体要担受不起了。她倒反说我自寻烦恼，自找痛苦，好好的日子不过，一天到晚只是去模仿外国小说上的行为，讲爱情，说什么精神上痛不痛苦，那些无味的话有什么道理。本来她在四十多年前就生出来了，我才生了廿多年，廿年内的变化与进步是不可计算的，我们的思想当然不能符合了。她们看来夫荣子贵是女子的莫大幸福，个人的喜、乐、哀、怒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也难怪她不能明了我的苦楚。本来人在幼年时灌进脑子里的知识和教育是永不会迁移的，何况是这种封建思想与礼教观念更不容易使她忘记。所以从前多少女子，为了怕人骂，怕人背后批评，甘愿自己牺牲自己的快乐和身体，怨死闺中，要不然就是终身得了不死不活的病，呻吟到死。这一类的可怜女子，我敢说十个里面有九个是自己明知故犯的，她们可怜，至死还不明白是什么害了她们。摩！我今天很运气能够遇着你，在我不认识你以前，我的思想，我的观念，也同他们一样，我也是一样的没有勇气，一样的预备就此糊里糊涂的一天天往下过，不问什么快乐什么痛苦，就此埋没了本性过它一辈子完事的；自从见着你，我才像乌云里见了青天，我才知道自埋自身是不应该的，做人为什么不轰轰烈烈地做一番呢？我愿意从此跟你往高处飞，往明处走，永远再不自暴自弃了。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八日

一连又是几天不能亲近你了，摩！这日子真有点过不下去了，一天到晚只是忙些无味的应酬，你的信息又听不到，你的信也不来，算来你上工了也有十几天了，也该有信来了，为甚天天拿进来的信我老也见不着你的呢？难道说你真的预备从此不来信了么？也许朋友们的劝慰是有理的。你应该离开我去海外洗一洗脑子，也许可以洗去我这污浊的黑影，使你永远忘记你曾经认识过我。我的投进你的生命中也许是于你不利，也许竟可破坏你的终身的幸福的，我自己也明白，也看得很清，而且我们的爱是不能让社会明了，是不能叫人们原谅的。所以我不该盼你有信来，临行时你我不是约好不通信、不来往，大家试一试能不能彼此相忘的么？在嘴里说的时候，我的心里早就起了反对[4]，口内不管怎样的硬，心里照样还是软绵绵的；那一忽儿的口边硬在半小时内早就跑远了，因此不等到家我就变了主意，我信你也许同我一样，不过今天不知怎样有点信不过你了，难道现在你真想实行那句话了么？难倒你才离开我就变了方向了么？你若能真的从此不理我倒又是一件事了。本来我昨天就想退出了，大概你在第三封信内可以看见我的意思了，你还是去走那比较容易一点的旧路吧，那一条路你本来已经开辟得快成型了，为什么又半路中断去呢？前面又不是绝对没有希望，你不妨再去走走看，也许可以得到圆满的结果，我这边还是满地的荆棘，就是你我二人合力地工作也不知几时才可以达到目的地呢？其中的情形还要你自己再三想想才好。我很愿意你能得着你最初的恋爱，我愿意你快乐，因为你的快乐就和我的一样。我的爱你，并不一定要你回答我，只要你能得到安慰，我心就安慰了，我还是能照样地爱你，并不一定要你知道的。是的，摩！我心里乱极了，这时候我眼里已经没有了我自己，我心里只有你的影子，你的身体，我不要想自身的安全，我只想你能因为爱我而得着一些安慰，那我看着也是乐的。

你为什么没有信来

一九二五年三月二十九日

前天写得好好的，他又回来了。本来这几天因为他在天津，所以我才得过着几天清闲的日子，在家里一个人坐着看看书、写写字，再不然想你时就同你笔上谈谈，虽然只是我一个人自写自意，得不着一点回音，可是我觉得反比同一个不懂的人谈话有趣得多。现在完了，我再也不能得到安慰了。所以昨天我就出去了一整天，吃饭，看戏，反正只要有一个去处，便能将青天快快地变成黑天。怪的倒是你为什么还没有信来？你没有信来我就更坐立不安了。我的心每天只是无理由地跳，好好地跟人家说着话的时候我也会一阵阵地脸红心跳，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这样下去，我怕要得心脏病了。

耐心等待命运的安排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二日

好，这一下十几天没有亲近你了，吾爱，现在我又可以痛痛快快地来写了。前些日子因为接不着你的信，他又在家，我心里又烦，就又忘了你的话，每天只是在热闹场中去消磨时候，不是东家打牌就是出外跳舞，有时精神委顿下来也不管，摇一摇头再往前走，心里恨不得从此消灭自身，眼前又一阵阵地糊涂起来。你的话，你的劝告也又在耳边打转身了。有时娘看得我有些出了神似的就逼着我去看医生，碰着那位克利老先生又说得我的病非常的沉重，心脏同神经都有了十分的病。因此父母为我又是日夜不安，尤其是伯伯每天跟着我像念经似的劝，叫我不能再如此自暴自弃，看了老年人着急的情形，我便只能答应吃药，可笑！药能治我的病么？再多吃一点也是没有用的，心里的病医得好么？一边吃药，一边还是照样地往外跑，结果身体还是敌不过，没有几天就真正病倒在床上了。这一来也就不得不安静下来，药也不能不吃了。还好，在这个时候我得着了你的安慰，你一连就来了四封信，他又出了远门，这两样就医好了我一半的病，这时候我不病也要求病了，因为借了病的名字我好一个人静静地睡在床上看信呀！摩！你的信看得我不知道蒙了被哭了几次，你写得太好了，太感动我了。今天我才知道世界上的男人并不都是像我所想象那样的，世界上还有像你这样纯粹的人呢，你为什么会这样的不同的呢？

摩！我现在又后悔叫你走了，我为什么那样的没有勇气，为什么要顾着别人的闲话而叫你去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过孤单的旅行生活呢？这只能怪我自己太没有勇气，现在我恨不能丢去一切飞到你的身畔来陪你。我知道你的苦，摩，眼前再有美景也不会享受的了。咳！我的心简直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样的日子等不到你回来就要完的。这几天接不着你的信已经够害得我病倒，所以只盼你来信，可以稍得安心，谁知来了信却又更加上几倍的难受。这一忽儿几百支笔也写不出我心头的乱，什么味儿自己也说不出，只觉得心往上钻，好像要从喉管里跳出来似的，床上再也睡不住了，不管满身热得多厉害，我也再按止不住了，在这深夜里再不借笔来自己安慰自己，我简直要发疯了。摩，你再不要告诉我你受了寒的话吧，你不病已经够我牵挂的了，你若是再一病那我是死定了。我早知道你是不会自己管自己的，所以临行时我是怎样叮咛你的，叫你千万多穿衣服，不要在车上和衣睡着，你看，走了不久就着冷了。你不知道过西伯利亚时候够多冷，虽然车里有热气，你只要想薄薄的一层玻璃哪能挡得住成年不见化的厚雪的寒气。你为什么又坐着睡着呢？这不是活活急死我么？受了一点寒还算运气，若是变了大病怎么办？我又不能飞去，所以只能你自己保重阿。

你也不要怨了，一切一切都是命，我现在看得明白极了，强求无用，还是忍住气，耐着心等命运的安排吧。也许有那么一天等天老父一看见了我们在人间挣扎的苦况，哀怜的叫声，也许能叫动他的怜恤心给我们相当的安慰，到那时我们才可以吐一口气了！现在纵然是苦死也是没有用的，有谁来同情你？有哪一个能怜恤你？还不如自认了吧。人要强命争气是没有用的，只要看我们现在一隔就是几千里，谁叫谁都叫不着，想也是枉然。一个在海外惆怅，一个在闺中呻吟，你看！这不是命运么？这难道不是老天的安排？这不是他在冥冥中使开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硬生生地撕开我们么？柔弱的我们，哪能有半点的倔强？不管心里有多少的冤屈，事实是会有力量使得你服服贴贴地违背自己的心来做的。这次你问心是否愿意离着我远走，我知道不是！谁都能知道你是勉强的，不过你看，你不是分明去了么？我为什么不留你？为甚会甘心地让你听了人家的话而走呢？为什么我们二人没有决心来挽回一切？我心里分明口口声声地叫着你不要走，可是你还不是照样地走了！你明白不？天意如此，就是你有多大的力量也挽回不转的。所以我一到愁闷得无法自解的时候，就只好拿这个理由来自骗了。

现在我一个人静悄悄地独坐在书桌前，耳边只听见街上一声两声的打更声，院子里静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什么都睡了，为什么我放着软绵绵的床不睡，别人都一个个正浓浓地做着不同的梦，我一个人倒肯冷清清地呆坐着呢？为谁？怨谁？摩，只怕只有你明白吧！我现在一切怨、恨、哀、痛都不放在心里，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闭着眼好像看见你一个人和衣耽在车厢里，手里拿了一本书，可是我敢说你是一句也没有看进去，皱着眉闭着眼的苦想，车声风声大的也分不出你我，窗外是黑的一样也看不出，车里虽有暗暗的一支小灯，可也照不出什么来。在这样惨淡的情形下，叫你一个人去受，叫我哪能不想着就要发疯？摩！我害了你，事到如今我也明知没有办法的了，只好劝你忍着些吧；你快不要独自惆怅，你快不要让眼前风光飞过，你还是安心多作点诗、写点文章吧，想我是免不了的。我也知道，在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位，彼此想要强制着不想是不可能的，我自己这些日子何尝不是想得你神魂颠倒。虽然每天有去寻事做，想减去想你的成分，结果反做些遭人取笑的举动使人家更容易看得出我的心有别思，只要将我比你，我就知道你现在的情形是怎样了。别的话也不用说了，摩，忍着吧！我们现在是众人的俘虏了，快别乱动，一动就要找人家说笑的，反正我这一面由我尽力来谋自由，一等机会来了我自会跳出来，只要你耐心等着不要有二心。

我今天提笔的时候是满心云雾，包围得我连光亮都不见了，现在写到这里，眼前倒像又有了希望，心底里的彩霞比我台前的灯光还亮，满屋子也好像充满了热气使人遍体舒适。摩！快不用惆怅，不必悲伤，我们还不至于无望呢！等着吧！我现在要去寻梦了，我知道梦里也许更能寻着暂时的安慰，在梦里你一定没有去海外，还在我身边低声地叮咛，在颊旁细语温存。是的，人生本来是梦，在这个梦里我既然见不着你，我又为什么不到那一个梦里去寻你呢？这一个梦里做事都有些碍手碍脚的，说话的人太多了，到了那一个梦里我相信，我你一定能自由做我们所要做的事，决没有旁人来毁谤，再没有父母来干涉了！摩，要是我们能在那一个梦里寻得着我们的乐土，真能够做我们理想的伴侣，永远的不分离，不也是一样的么？我们何不就永远住在那里呢？咳！不要把这种废话再说下去了，天不等我，已经快亮了，要是有人看见我这样地呆坐着写到天明，不又要被人大惊小怪吗？不写了，说了许多废话有什么用处呢？你还是你，还是远在天边，我还是我，一个人坐在房里，我看还是早早地去睡吧！

你如孩子般真诚的呼唤打动了我的心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五日

病一好就成天往外跑，也不知哪儿来的许多事情，躲也躲不远，藏也没有地方藏，每天像囚犯似的被人监视着，非去不可，也不管你心里是什么味儿。更加一个娘，到处都要我陪着去。做女儿的这一点责任又好像无可再避，只得成天拿一个身体去酬应她们，不过心里的难过是没有人可以知道的了。害得我一连几天不能来亲近你，我的爱，这种日子也真亏我受得了！今天又和母亲大闹，我就问她“一个人做人还是自己做的？还是为着别人做呢？”我觉得一个人只要自己对得住自己就成了，管别人的话是管不了许多的。这许多人你顺了这个做，那个也许不满意，听了那一个的话又违背了这一个，结果是永远不会全满意的。为了要博取人家一句赞美的话而牺牲了自己的幸福，我看这种人多得很呢。我不愿再去把自己牺牲了，我还是管我自己的好，摩，你说对么？

真的，今天还有一件事使我难受到极点：今天我同娘争论了半天，她就说“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你先慢慢地走我还有话呢”，说着她就从床前抽屉里拿出一封信往我面前一掷，我一看，原来是你的笔迹。我倒呆了半天，不知你写的什么，心里不由得就跳荡起来了，我拿着一口气往下看，看得我眼里的泪珠遮住了我的视线，一个字一个字都像被浓雾裹着似的，再也看不下去了。

摩！我的爱，你用心太苦了，你为我想得太周密了，你那一片清脆得像稚儿的真诚的呼唤声，打动了我这污浊的心胸，使我立刻觉得我自身的庸俗。你的信中哪一句话不是从心底里回转几遍才说出来的，哪一字不是隐含着我的？你为我，咳！你为我太苦了，摩！你以为你婉转劝导一定能打动她的心，多少给我们一条路走走，哪知道你明珠似的话好似跌入了没底的深海，一点光辉都不让你发，你可怜的求告又何尝打得动她像滑石一般硬的心呢！一切不是都白费了么？到这种情况之下，你叫我不想死还去想什么呢？不死也要疯了，我再不能挣扎下去了，我想非去西山静两天不可了。只能暂时放下了你再讲，我也不管他们许不许，站起来就走，好在这不是跟人跑，同去的都是长辈亲友，他们再也说不出别样新鲜话了。只是一件，你要有几天接不到我的信呢。

我现在真的会觉着心碎了

一九二五年四月十八日

那天写着写着他就回来了，一连几天乱得一点空闲也没有，本想跑到西山养病，谁知又改了期，下星期一定去得成了。事情是一天比一天复杂，他又有到上海去做事的消息，这次来进行的，若是事情办成，我又不知道要发配到何处呢？摩！看起来我们是凶多吉少。怎么办？我的身体又成天叫他们缠着，每次接着你的信，虽然片刻的安慰是有的，不过看着你一个人在那里呻吟痛苦，更使我心碎。我以前见着人家写“心碎”这两个字，我老以为是说得过分。一个人心若是碎了，人不是也要死了么？谁知道天下的成句是无有不从经验中得来的，我现在真的会觉着心碎了。一到心里沉闷得无法解说时，我就会感得心内一阵阵的痛，痛得好似心在那儿一块一块撕下来，还同时觉得往下坠，那一种味儿我敢说世界上没有几个人能享受得到，摩！我也可算得不冤枉了，什么味儿我都尝过了，所谓人生，我也明白了。要是没有你，我真可以死了。

这两天我连娘的面都不敢见了，暂且躲过两天再说，我只想写信叫你回来，写了几次都没有勇气寄！其实你走了也不过一个多月，可是好像有几年似的，而且心里老有一种感想，好像今生再见不着你了。这是一种坏现象，我知道。我心里总是一阵阵的怕，怕什么我也不知道，只觉着我身边自从没有了你就好似没有了灵魂一样。我只怕没有了你的鞭督，我要随着环境往下流，没有自拔的勇气，又怕懦弱的我容易受人家的支配，眼前一切都乱得像一蓬乱发无从理起，就是我的心也乱得坐卧不宁，我知道一定又要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了，他又成天的在家，我简直连写日记的工夫都没有了。

我的身体要支撑不住了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日

昨天在酒筵前听说你的小儿子死了，听了吓一跳，不幸的事为什么老接连着缠扰到我们身上来？为什么别人的消息倒比我快，你因何信中一字不提！不知你们见着最后的一面没有？我知道你很喜欢这个小的孩子，这一下又要害你难受几天。但愿你自己保重，摩！我这几日不大好，写信也不敢告诉你，怕你为我担忧，看起来我的身体要支撑不住了，每天只是无故地一阵阵心跳，自你走后我常无端地就耳热心跳。起头我还以为是想着你才有这现象，现在不好了，每天都要来几回了。恐怕大病就在这眼前了，若是不立刻离开这环境，简直一两天内就要倒下来了。

决定去大觉寺休养两个礼拜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四日

现在我要暂时与你告别，我的爱！我决定去大觉寺休养两个礼拜了，在那儿一定没有机会写的，虽然我是不忍片刻离开你的，可是要是不走又要生出事来了，只好等我回来再细细地讲给你听吧！现在我拿你暂时锁起来！爱！让你独自闷在一方小屋子里受些孤单！好不？你知道！要是不将你锁起，一定有贼来偷你！我怕你给别人看了去，又怕偷了去，只好请你受点闷气了，不要怨我，恨我！

那一刻，我忘却了所有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一日

这一回去得真不冤，说不尽的好，等我一件件地来告诉你。我们这几天虽然没有亲近，可是没有一天我不想你的，在山中每天晚上想写，只可恨没有将你带去，其实带去也不妨，她们都是老早上了床，只有我一个睡不着呆坐着，若是带了你去不是我可以照样每天亲近你吗？我的日记呀，今天我拿起你来心里不知有多少欢喜，恨不能将我要说的话像机器似的倒出来，急得我反不知从哪里说起了。

那天我们一群人到了西山脚下改坐轿子上大觉寺，一连十几个轿子一条蛇似的游着上去，山路很难走，坐在轿上滚来滚去像坐在船上遇着大风一样的摇摆，我是平生第一次坐，差一点拿我滚了出来。走了三里多路快到寺前，只见一片片的白山，白得好像才下过雪一般，山石树木一样都看不清，从山脚一直到山顶满都是白，我心里奇怪极了。这分明是暖和的春天，身上还穿着夹衣，微风一阵阵吹着入夏的暖气，为什么眼前会有雪山涌出呢？打不破这个疑团，我只得回头问那抬轿的轿夫：“喂！你们这儿山上的雪，怎么到现在还不化呢？”那轿夫跑得面头流着汗，听了我的话他们好像奇怪似的一面擦汗一面问我：“大姑娘，您说什么？今年的冬天比哪年都热，山上压根儿就没有下过雪，您哪儿瞧见有雪呀？”他们一边说着便四下里去乱寻，脸上都现出了惊奇的样子。那时我真急了，不由得就叫着说：“你们看那边满山雪白的不是雪是什么？”我话还没有说完，他们倒都狂笑起来了，“真是城里姑娘不出门！连杏花都不认识，倒说是雪，您想五六月里哪儿来的雪呢？”什么？杏花儿！我简直叫他们给笑呆了。顾不得他们笑，我只乐得恨不能跳出轿子一口气跑上山去看一个明白。天下真有这种奇景么？乐极了也忘记了我的身子是坐在轿子里呢，伸长脖子直往前看，急得抬轿的人叫起来了，“姑娘，快不要动呀，轿子要翻了。”一连几晃，几乎把我抛入小涧去。这一下才吓回了我的魂，只好老老实实地坐着再也不敢乱动了。

上山也没有路，大家只是一脚脚地从这块石头跳到那一块石头上，不要说轿夫不敢斜一斜眼睛，就是我们坐的人都连气也不敢喘，两只手使劲拉着轿杠儿，两个眼死盯着轿夫的两只脚，只怕他们一失脚滑下山涧去。那时候大家只顾着自己性命的出入，眼前不易得的美景连斜都不去斜一眼了。

走过一个石山顶才到了平地，一条又小又弯的路带着我们走进大觉寺的山脚下。两旁全是杏树林，一直到山顶，除了一条羊肠小路只容得一个人行走以外，简直满都是树。这时候正是五月里杏花盛开的时候，所以远看去简直像是一座雪山，走近来才看出一朵朵的花，坠得树枝都看不出了。

我们在树荫里慢慢地往上走，鼻子里微风吹来阵阵的花香，别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味。摩，我再也想不到人间还有这样美的地方，恐怕神仙住的地方也不过如此了。我那时乐得连路都不会走了，左一转右一转，四围不见别的，只是花。回头看见跟在后边的人，慢慢在那儿往上走，好像都在梦里似的，我自己也觉得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这样的所在简直不配我们这样的浊物来，你看那一片雪白的花，白得一尘不染，哪有半点人间的污气？我一口气跑上了山顶，站上一块最高的石峰，定一定神往下一看，呀，摩！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咳，只恨我这支笔没有力量来描写那时我眼底所见的奇景！真美！从上往下斜着下去只看见一片白，对面山坡上照过来的斜阳，更使它无限地鲜丽，那时我恨不能将我的全身滚下去，到花间去打一个滚，可是又恐怕我压坏了粉嫩的花瓣儿。在山脚下又看见一片碧绿的草，几间茅屋，三两声狗吠声，一个田家的景象，满都现在我的眼前，荡漾着无限的温柔。这一忽儿我忘记了自己，丢掉了一切的烦恼，喘着一口大气，拼命的想将那鲜甜味儿吸进我的身体，洗去我五脏内的浊气，重新变一个人，我愿意丢弃一切，永远躲在这个地方，不要再去尘世间见人。真是，摩，那时我连你都忘了。一个人呆在那儿不是他们叫我，我还不醒呢！

一天的劳乏，到了晚上，大家都睡得正浓，我因为想着你不能安睡，窗外的明月又在纱窗上映着逗我，便一个人就走到了院子里去，只见一片白色，照得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下来回地飘动。这时候我也不怕朝露里受寒，也不管夜风吹得身上发抖，一直跑出了庙门，一群小麻雀儿让我吓得一起就向林子里飞，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庙前就是一大片杏树林子。这时候我鼻子里闻着一阵芳香，不像玫瑰，不像白兰，只熏得我好像酒醉一般。慢慢地我不觉耽了下来，一条腿软得站都站不住了。晕沉沉的耳边送来清呖呖的夜莺声，好似唱着歌，在嘲笑我孤单的形影，醉人的花香，轻含着鲜洁的清气，又阵阵地送进我的鼻管。忽隐忽现的月华，在云隙里探出头来从雪白的花瓣里偷看着我，也好像笑我为什么不带着爱人来。这恼人的春色，更引起我想你的真挚，逗得我阵阵心酸，不由得就睡在蔓草上闭着眼轻轻地叫着你的名字[5]。我似梦非梦地睡了也不知有多久，心里只是想着你——忽然好像听得你那活泼的笑声，像珠子似的在我耳边滚：“曼，我来！”又觉得你那伟大的手，紧握着我的手往嘴边送，又好像你那顽皮的笑脸，偷偷地偎到我的颊边抢了一个吻去。这一下我吓得连气都不敢喘，难道你真回来了么？急急地睁眼一看，哪有你半点影子？身旁一无所有，再低头一看，原来才发现我自己的右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握住了我的左手，身上多了几朵落花，花瓣儿飘在我的颊边好似你来偷吻似的。真可笑！迷梦的幻境竟当了真！自己便不觉无味得很，站起来，只好把花枝儿泄气，用力一拉，花瓣儿纷纷落地，打得我一身，林内的宿鸟以为起了狂风，一声叫就往四处里乱飞。一个美丽的宁静的月夜叫我一阵无味的恼怒给破坏了。我心里再不要看眼前的美景，一边走一边想着你，为什么不留下你，为什么让你走。

想要和你归隐田园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四日

回来了不过三天，气倒又受了一肚子。你的信我都见着了，不要说你过的什么日子，我又何尝是过的人的日子？两个人在两地受罪，为的是什么？想起来真恼人，这次山中去了几天，再受着无限的伤感，在城里每天沉醉在游戏场中，戏园里，同跳舞场里，倒还能暂时忘记自己，随着歌声舞影去附和。这次在清静的山中让自然的情景一熏，反激起我心头的悲恨，更引动我念你的深切。我知道你也是一般的痛苦，我相信你一个人也是独乐不了，这何苦！摩！你还是回来吧。

事情看起来又要起变化了，这几天他又走了，听说这次上海事情若是成功，就要将家搬去，我现在只是每天在祝祷着不要如了他们的愿，不知道天能可怜我们不？在山中我探了一探亲友们的口气，还好！她们大半都同情于我的，却叫我做事情不要顾前顾后，要做就做，前后一顾倒将胆子给吓小了，这话是不错的，不过别人只会说，要是犯到自己身上，也是一样的没有主意。现在我倒不想别的，只想躲开这城市。

这一番山中的生活更打动了我的心，摩！我想到万不得已时我们还是躲到山里去吧！我这次看见好几处美丽的庄园，都是花二三千块钱买一座杏花山，满都是杏花，每年结的杏子，卖到城里就可以度日，山脚下造几间平屋，竹篱柴门，再种下几样四季吃的素菜，每天在阳光里栽栽花、种种草，再不然养几个鸟玩玩，这样的日子比做仙人都美。

这次我们坐着轿出去玩的时候，走过好几处这样的人家，有的还请我吃饭呢，他们也不完全是乡下人，虽然他们不肯告诉我们名姓，我们也看得出是那些隐居的人。若是将他们的背景一看，也难说不是跟我们一样的。我真羡慕他们，我眼看他们诚实的笑脸，同那些不欺人的言语，使我更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摩！我看世间纯洁的心，只有山中还有一两颗。

我知道局面又要有转变，但不知转出怎样的面目来。为了心神的不安定，我更是坐立不安，不知道做什么才好，要想打电报去叫你回来，却又不敢，不叫又没有主意。摩！这日子真不如死去！我也曾同朋友们商量过，他们劝我要做就不可失去这个机会，不如痛痛快快地告诉了他们，求他们的同意，等他们不答应时，我们再想对付的办法。若是再低头跟他们走，那就再没有出头的日子了。摩！这时候我真没有主意了，这个问题一天到晚的在我脑中转，也决不定一个办法。你又不在，一封信来回就要几十天。不要说几十天，就是几天都说不定出什么变化呢！睡也睡不着，白天又要出去应酬，所以精神觉得乏极，你看吧！大病快来了。

这种日子我再也无法忍受

一九二五年五月十九日

这几日无日不是浸在愁云中，看情形是一天不对一天了，我们家里除了爸爸之外，其余都是喜气冲冲，尤其是娘，脸上都饰了金，成天地笑。

看起来我以后的日子是没有法子过的了，在这个圈子里是没有我的位置的，就是有也坐不住的。摩！你还不回来，我怕你没有机会再见我了，我的心脏都要裂了，我实在没有法子自己安慰自己，也没有勇气去同她们争言语的短长了。今天和他大闹了一回，回进房里倒在床上就哭，摩！我为什么要受人的奚落！叫人家看着倒像我做了愧心事似的！这种日子我再也忍受不下了。

怕你不顾一切跑回来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一日

好！这一下快一个月没有写了。昨天才回来的，摩，你一定也急死了，这许久没有接着我的信。自从同他闹过我就气病了，一件不如意，件件不如意，不然还许不至于病倒，实在是可气的事太多了，心里收藏不下便只好爆发。那天闹过的第三天又为了人家无缘无故的把意外的事情闹到我头上来，我当场就在饭店里病倒，晕迷的人事不知，也不知什么时候他们把我抬了回来，等我张开眼，已经睡在自己床上了。我只觉得心跳得好像要跑出喉管，身体又热得好像浸在火里一般，眼前只看见许多人围在床边叫我不要急，已经去请医生了。到三点多钟B才将医生打仗似的从床上拉了起来，立刻就打了两针，吃了一点药。这个老外克利医生本是最喜欢我的，见我病了他更是尽心地看；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数脉跳的数目，屋子里的人却是满面愁容连大气都不敢出，我看大家的样子，也明白我病得不轻。等了二十几分钟我心跳还不停，气更喘得透不过来，话也一句说不出，只看见W、B同医生轻轻地走出外边唧唧地细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一忽儿W轻轻地走到床边在我耳旁细声地说，“要不要打电报叫摩回来？”我虽然神志有些昏迷，可是这句话我听得分外清楚的。我知道病一定是十分凶险，心里倒也慌起来了，“是不是我要死了？”他看我发急的样子，又怕我害怕，立刻和缓着脸笑眯眯地说：“不是，病是不要紧，我怕你想他所以问你一声。”我心里虽是十二分愿意你立刻飞回我的身旁，可是懦弱的我又不敢直接地说出口来，只好含着一包热泪对他轻轻地摇了一摇头。

医生看我心跳不停也只好等到天亮将我送进医院，打血管针，照X光，用了种种法子才将我心跳止住。这一下就连着跳了一日一夜，跳得我睡在床上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到了第三天我才知道W已经瞒着我同你打了电报，不见你的回电，我还不知道呢！

自从接着你的电报我就急得要命，自己又没有力气写信，看你又急得那样子，我怕你不顾一切地跑了回来；只好求W给你去信将病情骗过，安了你的心再说。头几天我只是心里害怕，他们又不肯对我实说，我只怕就此见不着你，想叫你回来，一算日子又怕等你到，我病已经好了，反叫人笑话。到第四天，医生坐在床上同我说许多安慰的话，他说，你若是再胡思乱想不将心放开，心跳不能停，再接连的跳一日一夜就要没有命了；医生再有天大的能力也挽不回来了。天下的事全凭人力去谋的，你若先天失却了性命，你就自己先失败。听了他这一篇话我才真正地丢开一切，什么也不想，只是静静地休养，一个人住了一间很清静的病房，白天有W同B等来陪我说笑，晚上睡得很早，一个星期后才见往好里走。

在院里除了想你外，别的都很好。这次病中多亏W同B的好意，你回来必须好好地谢谢他们呢！这时候我又回到了自己家里。他是早就在我病的第二天动身赴沪了，官要紧，我的病是本来无所谓的。走了倒好，使我一心一意地静养，总算过着二十天清闲日子，不过一个人静悄悄地睡在床上更是想你不完。你的信虽然给我不少安慰，可也更加我的惆怅。现在出了院问题就来了，今天还是初次动笔，不能多写，明后天再说吧。

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六日

今天又接着你的电报！真是要命的！我知道你从此不会安心的了，其实你也不必多扰，我已经好多了，回家后只跳了五天，时间并不长，不久一定要复原的。真急死我了，路又远，信的来回又日子长，打电报又贵，你叫我怎样安慰你呢？看着你干着急我心里也是难过，想要叫你回来又怕人笑，虽然半年的期限已经过了一半，以后的三个月恐怕更要比以前的难过。目前我是一切都拿病来推，娘那里也不敢多去，更不敢多讲，见面只是说我身体上种种的病，所以她们还没有开口叫我南去呢，这暂时的躲避是没有用的，我自己也很明白，不过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良善的法子来对付，真是过了一天算一天，你我的前程真不知是怎样一个了局呢？

我心已碎，万事完了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八日

因为没有力气所以耽在床上看完一本The Painted Veil[6]，看得我心酸到万分；虽然我知道我也许不会像书里的女人那样惨的。书中的主角是为了爱，从千辛万苦中奋斗，才达到了目的；可是欢聚没有多少日子，男的就死了，留下她孤单单地跟着老父苦度残年。摩！你想人间真有那样残忍的事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为古人担忧，平空哭了半天，哭得我至今心里还是一阵阵地隐隐作痛呢！想起你更叫我发抖，但愿不幸的事不要寻到我们头上来。只可恨将来的将来，不能让我预先知道，你我若是有不幸的事临头，还不如现在大家一死了事的好。

我正在伤心的时候又接到你三封信，看了使我苦笑不能。摩，我知道你是没有一分钟不在那儿需要我，我也知道你随时随地的在那儿叫着我的名字，爱！你知道我的身体虽然远在此地，我的灵魂还不是成天环绕在你的身旁，你一举一动我虽不能亲眼看见，可是我的内心什么都感觉得到的。

今天在外边吃饭！同桌的人无意[7]说了一句话，使我好像一下从十八层楼上跌了下来。原来他有一个朋友新从巴黎回来，看见你成天在那里跳舞，并且还有一个胖女人同住。不管是真是假，在我听得的时候怎能不吃惊！况且在座的朋友们，都是知道你我交情很深，说着话的时候当然都对我发笑，好像笑我为什么不识人！那时我虽然装着快乐的样子，混在里面有说有笑，其实我心里的痛苦好比刀刺还厉害；恨不能立刻飞去看看真假。虽然我敢相信你不会那样做，不过人家也是亲眼看见的，这种话岂能随便乱说呢？这一下真叫我冷了半截，我还希望什么？我还等什么？我还有什么出头的日子？你看你写的那一封封的信，哪一封不是满含至诚的爱？哪一封不是千斛的相思？哪一字、哪一语不感动得我热泪直流，百般的愧恨？现在我才明白一切都是幻影，一切都是假的。咳，我不要说了，我不忍说了，我心已碎，万事完了，完了，一切完了。

我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六日

为了一时的气愤平空丢了好些日子，也无心于此了。其实今天回过来一想，你一定不会如此的；虽然心里恨你，可是没有用，照样日夜地想你。前天实在忍受不住了，打了一个电报叫你回来，发出了电报又后悔，反正心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白日虽跟他们游玩，一到夜静，什么都又回到脑子里来了。

今天我的动笔是与你告别了，摩！你知道事情出了大变化——这变化本来是在我预料中的，我也早知道要这样结果的，我自问我的力量是太薄弱，没有勇气，所以只好希望你回来帮助我，或许能挽回一切。你知道，前天我还没有起床就叫家里来的人拉了回去，进门就看见一家人团团围坐在一个屋子里，好像议论什么国家大事似的；有的还正拿着一封信来回的看，有的聚在一起细声地谈论。看了这样严重的情形，倒吓我一跳，以为又是你来了什么信，使得他们大家纷纷议论呢。

见我进去，娘就在母舅手里抢过信来掷在我身上，一边还说，“你自己去看吧！倒是怎么办？快决定！”我拿起来一看才知道是他来的信。一封爱的美敦书，下令叫娘即刻送我到南方去，这次再不肯去就永远不要我去了。口吻非常严厉，好像长官给下属的命令一般，好大的口气。我一边看一边心里打算怎样对付；虽然我四面都像是满布着埋伏，不容我有丝毫的反响，可是我心里始终不愿意就此屈服，所以我看完了信便冷冷的说：“我道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一点小事！这有什么为难之处呢？我愿意去就去，我不愿去难道能抢我去么？”娘听了这话立刻变了脸说：“哪有这样容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是古话；不去算什么？”我那时也无心同他们争论，我只是心里算着你回来的日子，要是你接着电报就走，再有廿天也可以到了，无论如何这几天的工夫总可以设法延迟的，只是眼前先要拖得下才成。所以当时我决定不闹，老是敷衍他们，谁知她们更比我聪明，我心里的意思她们好似看得见一般，简直得连这一点都不允许你，非逼着我答应在这一个星期中动身不可，这一来可真恼恨了我，连气带急，将我的老毛病给请了回来。当时心跳得就晕了过去，到灵魂儿转回来时，一屋子的人都已静悄悄地不敢再争着讲话了。

我回到家中，什么都不想要了，我觉得眼前一切都完了，希望也没有了，我这里又是处于这种环境之下，你那里，要是别人带来的消息是真的话，我不是更没有所望了么？看起来我是一定要叫她们逼走的，也许连最后的一面都要见不着你，我还求什么？不过我明天还要去同她们做一个最后的争论，就是要我走，也非容我见着你永诀了再走不可。咳，摩，这时候你能飞来多好！你叫我一个人怎办？说又没有地方去说，只有W还能相商，不过他又是主张决裂的、强霸的。我又有点不敢。天呀！你难道不能给我一点办法么？我难道连这点幸福都不能享得么？

你我的一段情缘，只好到此为止

一九二五年七月十七日

昨晚苦思一宵，今晨决定去争闹，无论什么来都不怕，非达到目的不可，谁知道结果还是一样，现在又只剩我一个人大败而回。这一回是真绝望定了，我的力量也穷了。

我走去的时候是勇气百倍，预备拿性命来碰的，所以进内就对他们说，要是他们一定要逼我去的话，我立刻就死，反正去也是死，不过也许可以慢点；那何不痛快点现在就死了呢？这话她们听了一点也不怕，也不屈服，他们反说“好的，要死大家一同死！”好，这一下倒使我无以下台。真死，更没有见你的机会，不死就要受罪，不过我心里是痛苦到万分，既然讲不明白我就站起来想走了。他们见我真下了决心倒又叫我回去，改用软的法子来骗我，种种的解说，结果是二老对我双泪俱流地苦苦哀求。咳！可怜的她们！在她们眼光下离婚是家庭中最羞惭的事，儿女做了这种事，父母就没脸见人了，母亲说只要我允许再给他一个机会，要是这次前去他再待我不好，再无理取闹，自有她们出面与我离，决不食言，不过这次无论如何再听她们一次。直说得太阳落了山，眼泪湿了几条手帕，我才真叫她们给软化了。父母到底是生养我的，又是上了年纪，生了我这样的女儿已经不能随他们心，不能顺他们的志愿，岂能再害他们为我而死呢？所以我细细地一想，还是牺牲了自己吧！我们反正年轻，只要你我始终相爱，不怕将来没有机会。只是太苦了，话是容易讲的，只怕实行起来不知要痛苦到如何程度呢？我又是一身的病，有希望的日子也许还能多活几年，要是像现在的岁月，只怕过不了几个月就要萎顿下来了。

摩！我今天与你永诀了，我开始写这本日记的时候本预备从暗室走到光明，忧愁里变出欢乐，一直地往前走，永远地写下去，将来若是到了你我的天下时，我们还可以合写你我的快乐，到头发白了拿出来看，当故事讲，多美满的理想！现在完了，一切全完了，我的前程又叫乌云盖住了，黑暗暗地又不见一点星光。

摩！唯一的希望是盼你能在两星期中飞到，你我做一个最后的永诀。以前的一切，一个短时间的快乐，只好算是一场春梦，一个幻影，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可以使人们纪念的，只能闭着眼想想，就是我唯一的安慰了。从此我不知道要变成什么呢？也许我自己暗杀了自己的灵魂，让躯体随着环境去转，什么来都可以忍受，也许到不得已时我就丢开一切，一个人跑入深山，什么都不要看见，也不要想，同没有灵性的树木山石去为伍，跟不会说话的鸟兽去做伴侣，忘却我自己是一个人，忘却世间有人生，忘却一切的一切。

摩！我的爱！到今天我还说什么？我现在反觉得是天害了我，为什么天公造出了你又造出了我？为什么又使我们认识而不能使我们结合？为什么你平白地来踏进我的生命圈里？为什么你提醒了我？为什么你来教会了我爱？爱，这个字本来是我不认识的，我是模糊的，我不知道爱也不知道苦，现在爱也明白了，苦也尝够了，再回到模糊的路上去倒是不可能了，你叫我怎办？

我这时候的心真是碎得一片片的往下落呢！落一片痛一阵，痛得我连笔都快拿不住了，我好怨！我怨命，我不怨别人。自从有了知觉我没有得到过片刻的快乐，这几年来一直是忧忧闷闷地过日子，只有自从你我相识后，你教会了我什么叫爱情，从那爱里我才享受了片刻的快乐——一种又甜又酸的味儿，说不出的安慰！可惜现在连那片刻的幸福也没福再享受了。好了，一切不谈了，我今后也不再写什么日记，也不再提笔了。

现在还有一线的希望！就是盼你回来再见一面，我要拿我几个月来所藏着的话全盘地倒了出来，再加一颗满含着爱的鲜红的心，送给你让你安排，我只要一个没有灵魂的身体让环境去践踏，让命运去支配。

你我的一段情缘，只好到此为止了，此后我的行止你也不要问，也不要打听，你只记住随着别人走的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我的灵魂还是跟着你的，你也不要灰心，不要骂我无情，你只来回地拿我的处境想一想，你就一定会同情我的，你也一定可以想象我现在心头的苦也许更比你重三分呢！

要是我们来不及见面的话，你也不要怨我，不是我忍心走，也不是我要走，我只是已经将身体许给了父母！我一切都牺牲了，我留给你的是这本破书，虽然写得不像话，可是字字是从我热血里滚出来的，句句是从心底里转了几转才流出来的，尤其是最后这两天！哪一字，哪一句不是用热泪写的？几次的写得我连字都看不清，连笔都拿不动，只是伏在桌上喘。我心里的痛也不用多说，我也不愿意多说，我一直是个硬汉，什么来都不怕，我平时最不爱哭，最恨流泪，可是现在一切都忍受不住了。

摩，我要停笔了，我不能再写下去了，虽然我恨不得永远地写下去，因为我一拿笔就好像有你在边儿上似的，永远的写就好像永远与你相近一般，可是现在连这唯一的安慰都要离开我了。此后“安慰”二字是永远不再会跑上我的身了，我只有极力地加速前跑；走最近的路——最快的路——往老家走吧，我觉得一个人要毁灭自己是极容易办得到的。我本来早存此念的；一直到见着你才放弃。现在又回到从前一般的境地去了。

此后我希望你不要再留恋于我，你是一个有希望的人，你的前途比我光明得多，快不要因我而毁坏你的前途，我是没有什么可惜的，像我这样的人，世间不知要多少，你快不要伤心，我走了，暂时与你告别，只要有缘也许将来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只是现在我是无力问闻。我只能忍痛地走——走到天涯地角去了，不过——你不要难受，你要记住，走的不是我，我还是日夜地在你心边呢！我只走一个人，一颗热腾腾的心还留在此地等——等着你回来将它带去呢！

注解：

[1]　此处的“吻”，陆小曼注释：“我知道一定是给我一个人的”。

[2]　此处的“他”是指王赓，陆小曼当时的丈夫。

[3]　陆小曼注释：“怕吓走了甜蜜的梦境”。

[4]　陆小曼注释：“不知你心里如何”，表现自己忐忑之心。

[5]　陆小曼注释：“你听见没有”。意为表达自己对徐志摩的思念。

[6]　“The Painted Veil”翻译为“假面”。

[7]　陆小曼注释：也许是有意。

徐志摩生平年表

1897年

1月15日生于浙江省海宁县硖石镇的一个富商家庭，父亲是人称“硖石巨子”的硖石商会会长徐申如。

1900年

入家塾跟随孙荫轩读书。

1907年

入硖石镇开智学堂读书。

1909年

冬，开智学堂毕业。

1910年

春，入杭州府一中学习，同学中有郁达夫等。

1913年

春，杭州府一中改名为杭州第一中学。当年7月，在校刊《友声》第1期上发表《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

1914年

5月，《挽李幹人联》一诗在《友声》第二期上发表。

1915年

在杭州第一中学毕业，考入上海沪江大学。

12月5日，遵从父母安排，放弃在沪江大学的学业，回到硖石与张幼仪结婚。婚后转入上海浸信会学院学习。

1916年

春，从上海浸信会学院退学。同年秋，转入国立北洋大学（今天津大学）法科预科。

1917年

北洋大学法科并入北京大学，志摩完成预科学业后，进入北京大学，学习法科政治学。

1918年

4月22日，徐志摩的长子在硖石出生，取名积锴，字如孙，小名阿欢。

6月，经张君劢介绍，师从梁启超。

8月14日，乘坐“南京号”，由上海赴美国留学。

9月，进入美国克拉克大学历史系学习。

1919年

6月，毕业于克拉克大学，并获得克拉克大学一等荣誉奖。

9月，开始攻读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硕士学位。

1920年

9月，在哥伦比亚大学完成毕业论文《论中国妇女地位》，并获得硕士学位。

9月20日，离开美国，途经巴黎赶赴英国。

10月，进入伦敦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院博士学位，并结识英国作家威尔斯，对文学兴趣渐浓。

1921年

3月，远在国内的妻子张幼仪来到英国，志摩夫妻相聚。

不久，在狄更生的推荐下，以特别生资格转入剑桥大学王家学院，此时他已经开始写新诗。

8月，张幼仪再次怀孕，徐志摩要求其堕胎。两人意见相左，徐志摩向张幼仪提出离婚。

10月，林徽因的父亲与徐志摩不辞而别，离开伦敦回国。

10月末，与心仪已久的罗素相见。

秋季，张幼仪离开徐志摩，去巴黎投靠二哥张君劢。

1922年

1月，张幼仪离开巴黎，投靠在柏林的七弟。

2月24日，徐志摩的次子生于柏林，取名德生，小名彼得。

3月末，徐志摩到达柏林，在柏林由吴经熊、金岳霖作证，与张幼仪离婚。

8月，从英国剑桥大学起程回到国内。

10月15日，乘坐“三岛丸号”船到达上海。

11月8日，《徐志摩、张幼仪离婚通告》及新诗《笑解烦恼结》在《新浙江·新朋友》上刊登。

1923年

发起成立“新月社”，同时在北京松坡图书馆任英文秘书。

8月27日，住在家乡硖石的祖母去世，徐志摩回去奔丧。

1924年

1月，北京大学正式聘请徐志摩担任英文系教授。

4月12日，应北京讲学社之邀请泰戈尔访华。泰戈尔抵达上海时，徐志摩代表北方学界前往迎接，并担任泰氏的翻译。

4月23日，徐志摩陪同泰戈尔从上海到达北京。

5月20日，徐志摩陪同泰戈尔等到太原等地。

7月，徐志摩在香港送别泰戈尔。

11月，由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了徐志摩与陈源共同翻译的《曼殊斐儿》。

12月，《现代评论》周刊在北京创刊，为主要撰稿人。

冬，与陆小曼相识。

1925年

3月10日，徐志摩应恩厚之邀，从北京起程，途经苏联，赴欧洲与泰戈尔会面。

3月19日，次子德生因病去世。一周后，志摩赶到柏林看望张幼仪。

7月，兼程回国探望生病的陆小曼。

8月，由中华书局出版第一本诗集《志摩的诗》。

9月初，陆小曼被迫跟随父母，南下上海与王赓相聚。徐志摩随后亦抵达，与父母住在蒋百里家。

9月末，对与陆小曼的事感到无望，怅然回京。

10月1日，接手《晨报副刊》主编一职。

10月5日，陆小曼离婚后立即赶到北京，看到《晨报副刊》上徐志摩的诗文后，找到徐志摩。

1926年

6月，散文集《落叶》由北京北新书局出版。

8月14日，在北海与陆小曼举行订婚仪式。

10月3日，由梁启超做证婚人、胡适做介绍人，与陆小曼在北海结婚。

10月15日，南下上海，准备遵父命搬到硖石刚落成的新宅。

12月，因避战乱，与陆小曼从硖石又搬回上海居住。

12月28日，把《曼殊斐儿的日记》一书作为新年礼物送给陆小曼，并在书上题字：“一本纯粹性灵所产生，亦是为纯粹性灵产生的书。”

1927年

4月，由北新书局出版了译作《英国曼殊斐儿小说集》。

7月1日，与胡适、余上沅等创办新月书店。

8月，任上海光华大学教授，兼东吴大学学院教授。同时，散文集《巴黎的鳞爪》在上海新月书店出版。

9月，上海新月书店出版了诗集《翡冷翠的一夜》。

1928年

1月，散文集《自剖》由上海新月书店出版。

3月10日，徐志摩任主编，《新月》杂志创刊。

6月15日，因自感婚后生活不如意，在恩厚之的邀请下出国旅行，先后去了日本、美国、加拿大、法国、英国、印度。

8月，删改后的《志摩的诗》由上海新月书店出版。

11月，回国，最有名的代表作《再别康桥》问世。

1929年

1月，任上海光华大学及南京中央大学英文系教授，同时担任中华书局编辑。

秋，在上海暨南大学演讲《秋》的这篇讲稿，后由赵家壁交良友图书公司出版。

1930年

4月，小说集《轮盘》由中华书局出版。

8月，辞去中央大学教授一职。

12月，光华大学闹学潮，辞教离去。

冬，任中英文化基金会委员。

1931年

1月，与陈梦家、方玮德等创办《诗刊》季刊，并担任主编。

2月，应胡适之聘请，离开上海，到北京大学英文系任教授，兼任北京女子大学教授。

4月23日，母亲去世，回到硖石奔丧。

8月，诗集《猛虎集》由新月书店出版。

11月19日，搭乘从南京到北平的“济南号”邮机，到达济南附近时飞机触山失事，遇难身亡，终年34岁。

烟花易冷，

你依然如来时孤独

萧红　等　著

史庆书　编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版权专有　侵权必究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烟花易冷，你依然如来时孤独／萧红等著；史庆书编．—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18.10

ISBN 978-7-5682-6007-7

Ⅰ．①烟…　Ⅱ．①萧…　②史…　Ⅲ．①书信集－中国－现代　Ⅳ．①I266.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8）第175243号

出版发行／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有限责任公司

社　　址／北京市海淀区中关村南大街5号

邮　　编／100081

电　　话／（010）68914775（总编室）

（010）82562903（教材售后服务热线）

（010）68948351（其他图书服务热线）

网　　址／http://www.bitpress.com.cn

经　　销／全国各地新华书店

印　　刷／三河市金元印装有限公司

开　　本／889毫米×1194毫米　1/32

印　　张／6.75

字　　数／120千字

版　　次／2018年10月第1版　2018年10月第1次印刷

责任编辑／申玉琴

文案编辑／申玉琴

责任校对／周瑞红

责任印制／边心超

目录

代序 蓝天碧水永处，留下那半部《红楼》

第一章 萧红致萧军

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

房子很好，只是感到寂寞了一点

不知为什么你还没有信来？

我倒很放心，因为你快乐

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假若精神和身体稍微好一点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

今天大大的欢喜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

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

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

你的照片像个小偷

我还很爱这里

什么事也不管，只要努力童话

我很爱夜，这里的夜非常沉静

我也有些想你呢

我很好，你也要快活

我的生活非常简单

我的房间收拾得非常整齐

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鲜了一些

不敢说是思乡，但就总想哭

它就像一个伙伴似的陪着我

我不愿再妨害你，你有你的自由

寄出手套两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这不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吗

作了“太太”就愚蠢了

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

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勿劳念念耳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

他们的欢喜不知是从哪里得来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

我希望快来信

我常常怀疑自己

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

你要多吃水果

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我是不能不哭了

第二章 萧军致萧红

我心残缺

我想到今天会有你的信来

“讲道理”的信

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第三章 鲁迅致萧红萧军

不必问现在要什么，只要问自己能做什么

见面的事，我以为可以从缓

我们是有机会见面的

稚气的话，说说并不要紧

我还没有到死掉的时候

我们还是在月底谈一谈好

第一次约定见面

见面会使你们悲哀的

坚定的文人是不多的

请两位到梁园豫菜馆吃饭

吟太太的稿子，生活书店愿意出版

这几天真有点闷气

留情面是中国文人最大的毛病

两篇稿子早已收到

文章是打不出来的

我也时时感到寂寞

印书的事现在不能答复

可以到各种杂志社去跑跑

“野气”不要故意改

孩子的脚给沸水烫伤了

爱子之心

先问一问地址

为《八月的乡村》作序

稿、序放在书店里

不要自馁，总是干

最令人心寒的是友军从背后射来的暗箭

稿费事宜

我的心至今还没有热

待有余款当再通知

所要之款已放在书店里

稿费单已寄出

倘有别事可做，真想改行了

稿费与书已寄出

身体日见衰弱

近来太没闲空

有些时候，有压力也好

书已收到

小说再给我十本也好

我其实是“破落户子弟”

我不爱江南

约稿函

小说集的内容

久未得悄吟太太消息

近日甚忙

不能疑心世界上全是偷儿

天下之事，是做不完的

我们一定要再见一见

一起吃晚饭

校稿昨天已看完

有空望随便来玩

你的旧诗比新诗好

小说两种都卖完了

简要回忆一下过去二三年的经过

萧红年表

返回总目录

代序

蓝天碧水永处，留下那半部《红楼》

1911年的端午节，一个女婴在呼兰河畔一户乡绅家庭呱呱坠地，按照谱牒取名张迺莹。带着这个美丽的名字，这个女孩开始了坎坷而传奇的一生，她向往自由，却遭受重重禁锢；她渴望真爱，却尝尽心酸冷漠，她就是后来为人们所熟知的萧红。

萧红七岁丧母，她的童年是在父亲的冷漠与祖父的宠爱中度过的。萧红与父亲的关系一直很紧张，从童年的疏离到少年时代的针锋相对，她一度怀疑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萧红本就极具反抗精神，当革命的大潮席卷而来时，她受到新思想的启蒙，坚决反对家里的包办婚姻，努力挣脱封建枷锁的桎梏。

1930年19岁的萧红与同样反对包办婚姻的表哥陆哲舜背着家人一同前往北平读书，被家人知道后，断了两人的经济供给。陆哲舜抵不住压力回到东北老家，倔强的萧红坚决不想向父亲低头，她做了一个让人不可思议的决定，找到了家里曾经为她指定的未婚夫汪恩甲。汪恩甲声称不计较萧红逃婚的过去，自己仍旧爱着她，萧红为了让汪恩甲支持自己继续在北平完成学业，开始与汪恩甲同居。

当汪恩甲花光身上所有的钱时，两个人再次陷入了经济危机，命运好似在故意捉弄萧红一般，萧红又回到了哈尔滨。在哈尔滨东兴顺旅馆，萧红因拖欠旅馆巨额房费被软禁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储藏室里，老板时常催债还恐吓要将她卖到妓院抵债。当时的萧红正身怀六甲，而她的未婚夫汪恩甲早已不知去向。走投无路的萧红给当时《国际协报》的编辑裴馨园写信求助，裴馨园派去探望萧红的人就是当时笔名为“三郎”的萧军。

萧红望着眼前这位她喜欢的作家“三郎”，个子不高，体格却很强壮结实，眉宇间透着英气。此时的萧红是一位穷困落魄的女子，身体浮肿临近生产，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沧桑，但萧军依然看出眼前的女子充满了灵气。

虽然两人是第一次见面，却仿若相识已久，一直畅谈到深夜，两颗孤独的心灵燃起了炽热的火焰。

在他们见面的第二晚，萧红与萧军便在没有任何见证的情况下奋不顾身地结合了。两次见面，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仅仅停留在是否要进一步发展的层面，而萧红与萧军却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地走到了一起。

两个人在一起，仅有干柴烈火般的激情是不够的，没有面包做基础的爱情变得尤为艰难。萧军在《国际协报》做编辑，每个月有固定收入，一个人吃穿用度还不用发愁，现在多了一个怀孕的萧红，就变得拮据起来。无力偿还房费的萧红仍然被囚禁在小旅馆里，尽管萧军已经四处筹钱，但仍是杯水车薪，距离偿还房费还有很大的差距。1932年的仲夏，哈尔滨出现罕见洪灾，整个哈尔滨变成了一片汪洋，旅馆老板也收拾行李带着家眷逃离了哈尔滨。这场天灾为萧红提供了逃跑的机会，萧红在萧军的帮助下终于重获自由。

没过多久，萧红在医院顺利产下一个女婴，任凭奶水打湿衣襟，任凭孩子无助的哭叫，萧红都没有看一眼这个婴儿，她做了一个铁石心肠的决定——抛弃了这个孩子。

生产过后的萧红和萧军住进了一个叫作欧罗巴的小旅店。入冬以后，哈尔滨的冬天寒冷入骨，萧红和萧军住的房间没有供暖，连一床像样的被褥也没有，晚上，两人就靠着体温互相取暖。萧军通常是深夜才带回一块干硬的大列巴，两人小心翼翼地分着吃，吃了几口就都说饱了，可肚子却咕噜咕噜地叫。在饥寒交迫中，萧军从未想过抛弃体弱的萧红，无论怎样困难，萧红依偎在萧军的臂弯，就觉得心安。两人只要稍有些钱，便会下馆子解解馋。二萧的性格都豪爽而洒脱，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也恰如两人的结合，来不及考虑太多。

1932年11月萧军找到了一份家庭教师的工作，两人搬进了哈尔滨商市街的一个半地下室侧房。虽然不再每个月为房租发愁，但生活依然在贫困中挣扎。萧红出身地主家庭，从未做过家务，在这里，萧红学会了生火、做饭、缝缝补补，俨然一个小主妇。生火对于萧红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她总是生不好，还有一次因煤烟中毒晕了过去，房东请来了医生才抢救过来。即便如此，为了让萧军回家后能感到温暖，吃上热饭，萧红还是凭着不服输的倔劲学会了生火。

春天来了，融化的松花江水开始奔腾流淌，在哈尔滨的大街上经常出现两人潇洒的身影，萧军脖子上系着黑色领结，手里拿着三角琴，萧红穿着花格子衬衫，黑裙子。两人琴瑟和鸣，一路走一路唱，像不知疲惫的流浪歌者，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在艰难的岁月中，苦中作乐，恣意歌唱。

当时二萧的作品大多为揭露在日本帝国主义压迫下的穷苦人民的悲惨生活，引起了伪满当局的注意，两人逃离哈尔滨后，先后前往青岛、上海等地。在上海，萧红和萧军遇到了他们人生的导师——鲁迅。也是在写给鲁迅的信中，萧军第一次使用笔名“萧军”，萧红夫唱妇随起名“萧红”，两人的笔名合在一起有“小小红军”的意思。或许这世间最浪漫的表白就是连名字也要跟着你的节拍。

在鲁迅的帮助和指导下，二萧开始在上海文坛站稳脚跟。在上海期间，萧红的创作开始走向成熟，无论是在文学上还是在人生上都有了许多新的见解。

萧军的大男子主义非常浓烈，他希望自己的爱人是依附自己、崇拜自己的，他不能接受一个倔强、有主见、才华又在自己之上的伴侣。萧红是一位才女，本身又充满反抗精神，她怎么会甘心成为别人的附属品！因此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紧张脆弱，萧军开始变得愈加暴躁，有时还在众人面前训斥萧红，这样的萧军伤透了她的心。两人在颠沛流离、饥寒交迫中始终不离不弃，却在各自都有了一定的影响力，终于不再为忍饥挨饿而发愁的时候，感情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两人决定分开一年的时间，给彼此空间冷静一下。萧军前往青岛，萧红去了日本。萧红仍旧深爱萧军，在日本期间十分牵挂萧军的起居饮食，经常鸿雁托书传递她对萧军的思念。信中对自己的近况事无巨细与萧军分享，叮嘱萧军注意身体时，仿佛一位牵挂远方弟弟的长姐，发起脾气来又如在父兄面前撒娇的小女孩。

1937年1月，萧红结束在日本的旅居生活提前回国，萧军也回到了上海，然而两人并未因为久别重逢而缓和矛盾，萧红不甘心只做家庭主妇，萧军依然独断专行。而且萧军是不甘寂寞之人，在二萧贫寒困苦之时，萧军也与其他女性有过暧昧关系，萧红旅居日本时期他又与有夫之妇谈起了恋爱。萧红回国后，觉得痛苦万分，十分压抑，她选择了再次出走，在兵荒马乱的时节独自一人去往北平。

萧红在北平时，萧军断了与其他女人的来往，寂寥与落寞的萧军此时想起萧红对自己有多么好，他才发现自己是离不开萧红的。萧军开始在信里表现出对萧红的依恋和不舍，再坚强的女人也抵不过爱人的蜜语甜言，萧红终究也逃不过萧军信中的深情款款，在得知萧军身体不适时，萧红拒绝北平友人的挽留，即刻回到上海。在上海期间两人确实开始了一段崭新的时光，他们把更多的精力用在了文学创作上，更像是两位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此时，一位从东北来的作家端木蕻良出现在了二萧的生活中，萧军非常热情地接待了端木蕻良，并邀请他在自己家里住下。端木蕻良性格温和，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萧红才华和文章的欣赏，经常对萧红大加赞美。

战火纷飞，时局混乱，在一次次的辗转中，萧红和萧军再次发生了分歧，萧红想留在后方，而有过军旅生涯的萧军则毅然决定跟随游击队到前线去。经过了反复的争执、冷静和分离，两个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分开。

在西安，一次短暂的小别重逢后，萧红笑着对萧军说：“三郎，我们永远分手吧。”

“好。”萧军点点头，没有丝毫的迟疑。这只言片语后，两人就彻底分手了。

说来讽刺，萧红怀着别人的孩子与萧军结合，与萧军分手后，萧红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她怀着萧军的孩子与端木蕻良举行了婚礼，这个可怜的孩子在生下不久后便夭折了。

萧红和萧军虽然分手了，但是萧军对萧红的影响却是不可忽视的，不可否认，是萧军带领萧红正式踏上了文学创作之路，为她打开了文艺青年的交际圈。

我们很难简单地用对与错来评价萧红与萧军的感情。萧红的种种举动，即便是在当今也是大胆任性的，更何况在封建思想依旧根深蒂固的当时。而萧军控制欲极强，脾气暴躁。可就是这样的两人，他们一见钟情，风雨同舟走过六年的时光，在颠沛流离、四处漂泊的日子里他们相互扶持，无畏无惧一路前行。虽然两人未能白头偕老，但都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一章

萧红致萧军

萧军与萧红的爱情不似童话故事般浪漫纯洁，这是一段饱经人间疾苦的情感，错综复杂地将背叛、妥协和不舍交织在一起。在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日子里，两人都为了生计而奔波，性格上的不合被忽视。萧军与萧红到上海后，逐渐在上海文坛有了一定地位，两人都有了丰厚的稿酬，随着物质生活的富足，性格上的矛盾便再也无法掩盖。萧军经常在众人面前对萧红的作品表示出轻蔑和不屑，甚至对她大打出手。

在一次聚会上，一位朋友发现萧红的半边脸都是肿的，就追问萧红怎么了？

萧红苦笑着掩饰：“没什么，昨天夜里起来不小心撞到东西摔倒了。”

“你别不要脸了！我昨天喝了点酒，是我打的！”萧军当着众人的面大言不惭地嚷着，丝毫不给萧红留情面。

顿时，宴会气氛变得异常尴尬，大家想劝说些什么，却都无从开口。

萧红每天沉浸在忧愁与孤寂中，无处宣泄的痛苦将萧红逼得快要发疯，眼见二萧之间的感情越发敏感脆弱，好友黄源、许粤华夫妇建议萧红去日本短暂学习一年。一方面日本的出版业发达，萧红在那里可以读到很多难得的作品，另一方面两人分开一段时间，彼此也好冷静一下，让时间来修补感情的缝隙。萧红和萧军经过反复商量后，1936年，萧红去了日本，萧军去了青岛，两人约定一年之后相见。

即将分别，萧军毫无眷恋之情，好似解脱一般可以无牵无挂、无所顾忌地快意人生了。而萧红望着陌生的港口，心中却涌起了无限的不舍，她更加恐惧一人面对无边的黑暗和无尽的孤寂。登上前往日本的船，萧红便开始给萧军写信。

萧红来到日本，不仅没有使自己的神经舒缓下来，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环境，使她觉得更加愁苦和寂寞，总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感。萧红本就神经衰弱，睡眠很浅，走廊里木屐的声音更扰得她难以入眠。到日本后，唯一让萧红欣慰的是，她见到了自己在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的弟弟张秀珂。萧红自1934年离开哈尔滨后再未回过家乡黑龙江，她的一生是漂泊的一生，从异乡到异乡，令她思念的白山黑水也只是在梦里出现过。在遥远的异国遇见自己许久未见的弟弟，这浓浓的亲情，着实抚慰了萧红的不安与孤独。

身处异国的萧红，觉得自己的灵魂如同海上漂泊的船只般无依无靠，她最大的心里寄托就是给萧军写信，虽然两人的感情已经有了无数的裂痕，但萧红对萧军的爱依然溢于言表。萧红在信里经常叮嘱萧军注意起居饮食，细致入微，甚至连萧军该买什么样的枕头，换什么样的被子都百般叮咛。然而萧军对萧红的关心并不领情，晚年的萧军回忆起萧红曾说：“她常常关心我太多，这使我很不舒服，甚至厌烦。这也是我们常常闹小矛盾的原因之一。”

有时候萧红也会任性地写一些“毫无意义”的信，譬如“腿肚上被蚊虫咬了个大包。”萧军根本无法理解一封信里无多言语，只写些毫无用处的话，萧军居然回信道：“腿上被咬了个大包，这种不疼不痒的话有什么好说的。你腿上被咬了大包，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对于恋人之间这些无用的亲昵话语，萧军显然是不解风情的，萧红像小女人般撒娇无非是想得到萧军的宠爱与关心。萧军性格粗犷，萧红细心如发，这大抵是世间情侣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的主要原因吧。

1937年1月9日，萧红提前结束在日本的旅居生活从东京乘车到横滨，翌日从横滨乘船启程回上海。萧红提前回国的原因一是因为鲁迅先生的离世对萧红的打击很大，她想回国尽快祭拜先生；二是要和萧军谈一谈，解决情感问题。

鲁迅先生的死，对萧红简直就是晴天霹雳，她的内心一直被这个巨大的噩耗盘踞着。鲁迅之于萧红既是文学上的领路人又是人生的导师，更是心灵上的抚慰者。萧红临行前，先生身体已经很虚弱，他强打起精神，如一位年迈的父亲事无巨细地嘱咐着自己即将远行的女儿。萧红万万没有想到那晚的饯别，竟是自己与鲁迅先生的最后一面。最让萧红觉得愧疚的是，她在日本期间因怕影响鲁迅先生休养，怕他因回信而劳累伤神，便没有给先生写过信。萧红回到上海后便到万国公墓祭拜了鲁迅先生，随后又陆续写了很多怀念鲁迅先生的诗歌及文章寄托哀思。

萧红与萧军在终日为了生计而发愁，感情却很好的时光里，有过很多幸福的回忆。萧红高兴的时候，两只手张开摇摇晃晃地走路，就像一只可爱的白鹅，萧军便宠溺地称萧红为“小鹅”。萧红也给萧军取了很多好玩的绰号，她觉得萧军又壮又笨，便叫他“小狗熊”。这些情侣间给彼此取的小昵称如蜜糖般甜蜜着彼此的心，萧红在写给萧军的信尾落款就用了“小鹅”。

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

第一信（1936年7月18日发　由船上寄→上海）

君先生：

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了，我站在船尾，我望着海，我想：这若是我一个人怎敢渡过这样的大海！

这是黄昏以后我才给你写信，舱底的空气并不好，所以船开没有多久我时时就好像要呕吐，虽然吃了多量的胃粉。

现在船停在长崎了，我打算下去玩玩。昨天的信并没写完就停下了。

到东京再写信吧！

祝好！

莹

七月十八日

房子很好，只是感到寂寞了一点

第二信（1936年7月21日发，7月27日到　东京→上海）

均：

你的身体这几天怎么样？吃得舒服吗？睡得也好？当我搬房子的时候，我想：你没有来，假若你也来，你一定看到这样的席子就要先在上面打一个滚，是很好的，像住在画的房子里面似的。

你来信寄到许的地方就好，因为她的房东熟一些。

海滨，许不去，以后再看，或者我自己去。

一张桌是（和）[1]一个椅子都是借的。屋子里面也很规整，只是感到寂寞了一点，总有点好像少了一点什么！住下几天就好了。

外面我听到蝉叫，听到踏踏的奇怪的鞋声，不想写了！也许她们快来叫我出去吃饭的时候了！

你的药不要忘记吃，饭少吃些，可以到游泳池去游泳两次，假若身体太弱，到海上去游泳更不能够了。

祝好！

别的朋友也都祝好！

莹

七月廿一日

不知为什么你还没有信来？

第三信（1936年7月26日发，7月31日到　东京→上海）

均：

现在我很难过，很想哭。想要写信，钢笔里面的墨水没有了，可是怎样也装不进来，抽进来的墨水一压又随着压出去了。

华起来就到图书馆去了，我本来也可以去，我留在家里想写一点什么，但哪里写得下去，因为我听不到你那登登上楼的声音了。

这里的天气也算很热，并且讲一句话的人也没有，看的书也没有，报也没有。心情非常坏，想到街上去走走，路又不认识，话也不会讲。

昨天到神保町的书铺去了一次，但那书铺好像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这里太生疏了，满街响着木屐的声音，我一点也听不惯这声音。这样一天一天的我不晓得怎样过下去，真是好像充军西伯利亚一样。

比我们起初来到上海的时候更感到无聊，也许慢慢的[2]就好了，但这要一个长的时间，怕是我忍耐不了。不知道你现在准备要走了没有？我已经来了五六天了，不知为什么你还没有信来？

珂已经在十六号起身回去了。

不写了，我要出去吃饭，或者乱走走。

吟上

七月廿六上十时半

我倒很放心，因为你快乐

第四信（1936年8月14日发，8月21日到　东京→青岛）

均：

接到你四号写的信现在也过好几天了，这信看过后，我倒很放心，因为你快乐，并且样子也健康。

稿子我已经发出去三篇，一篇小说，两篇不成形的短文。现在又要来一篇短文，这些完了之后，就不来这零碎，要来长的了。

现在是十四号，你一定也开始工作了几天了吧？

鸡子你尊[3]命了，我很高兴。

你以为我在混光阴吗？一年已经混过一个月。

我也不用羡慕你，明年阿拉自己也到青岛去享清福。我把你遣到日本岛上来！

莹

八月十四日

异国

夜间：这窗外的树声，

听来好像家乡田野上抖动着的高粱，

但，这不是。

这是异国了，

踏踏的木屐的声音有时和潮水一般了。

日里：这青蓝的天空，

好像家乡六月里广茫的原野，

但，这不是。

这是异国了，

这异国的蝉鸣也好像更响了一些。

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第五信（1936年8月17日发，8月22日复　东京→青岛）

均：

今天我才是第一次自己出去走个远路，其实我看也不过三五里，但也算了，去的是神保町，那地方的书局很多，也很热闹，但自己走起来也总觉得没什么趣味，想买点什么，也没有买，又沿路走回来了。觉得很生疏，街路和风景都不同，但有黑色的河，那和徐家汇一样，上面是有破船的，船上也有女人，孩子。也是穿着破衣裳。并且那黑水的气味也一样。像这样的河恐怕巴黎也会有！

你的小伤风既然伤了许多日子也应该管它，吃点阿司匹林吧！一吃就好。

现在我庄严的告诉你一件事情，在你看到之后一定要在回信上写明！就是第一件你要买个软枕头，看过我的信就去买！硬枕头使脑神经很坏。你若不买，来信也告诉我一声，我在这边买两个给你寄去，不贵，并且很软。第二件你要买一张当做被子来用的有毛的那种单子，就像我带来那样的，不过更该厚点。你若懒得买，来信也告诉我，也为你寄去。还有，不要忘了夜里不要（吃）东西。没有了。以上这就是所有的这封信上的重要的事情。

我的稿子又交出去一小篇。

照像机现在你也有用了，再寄一些照片来。我在这里多少有点苦寂，不过也没什么，多写些东西也就添补起来了。

旧地重游是很有趣的，并且有那样可爱的海！你现在一定洗海澡去了好几次了？但怕你没有脱衣裳的房子。

你再来信说你这样好那样好，我可说不定也去！我的稿费也可以够了。你怕不怕？我是和（你）开玩笑？也许是假玩笑。

你随手有什么我没看过的书也寄一本两本来！实在没有书读，越寂寞就越想读书，一天到晚不说话，再加上一天到晚也不看一个字我觉得很残忍，又像我从（前）在旅馆一个人住着的那个样子。但有钱，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祝好。

萧上

八月十七日

假若精神和身体稍微好一点

第六信（1936年8月22日发，8月29日收到即复　东京→青岛）

军：

现在正和你所说的相反，烟也不吃了，房间也整整齐齐的。但今天却又吃上了半支烟，天又下雨，你又总也不来信，又加上华要回去了！又加上近几天整天发烧，也怕是肺病的（样）子，但自己晓得，决不是肺病。可是又为什么发烧呢？烧得骨节都酸了！本来刚到这里不久夜里就开（始）不舒服，口干、胃涨……近来才晓是又[4]热度的关系，明天也许跟华到她的朋友地方去，因为那个朋友是个女医学生，让她带我到医生的地方去检查一下，很便宜，两元钱即可。不然，华几天走了，我自己去看医生是不行的，连华也不行，医学上的话她也不会说，大概你还不知道，黄的父亲病重，经济不够了，所以她必得回去。大概二十七号起身。

她走了之后，他妈的，再就没有熟人了，虽然和她同住的那位女士倒很好，但她的父亲来了，父女都生病，住到很远的朋友家去了。

假若精神和身体稍微好一点，我总就要工作的，因为除了工作再没有别的事情可作[5]的。可是今天是坏之极，好像中暑似的，疲乏、头痛和不能支持。

不写了，心脏过量的跳，全身的血液在冲击着。

祝好！

吟

八月廿二日夜雨时

你还是买一部唐诗给我寄来。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

第七信（1936年8月27日发，9月3日收到即复　东京→青岛）

均：

我和房东的孩子很熟了，那孩子很可爱，黑的，好看的大眼睛，只有五岁的样子，但能教我单字了。

这里的蚊子非常大，几乎使我从来没有见过。

那回在游泳池里，我手上受的那块小伤，到现在还没有好。肿一小块，一触即痛。现在我每日二食，早食一毛钱，晚食两毛或一毛五，中午吃面包或饼干。或者以后我还要吃得好点，不过，我一个人连吃也不想吃，玩也不想玩，花钱也不愿花。你看，这里的任何公园我还没有去过一个，银座大概是漂亮的地方，我也没有去过，等着吧，将来日语学好了再到处去走走。

你说我快乐的玩吧！但那只有你，我就不行了，我只有工作，睡觉，吃饭，这样是好的，我希望我的工作多一点。但也觉得不好，这并不是正常的生活，有点类似放逐，有点类似隐居。你说不是吗？若把我这种生活换给别人，那不是天国了吗？其实在我，也和天国差不多了。

你近来，怎么样呢？信很少，海水还是那样蓝么？透明吗？浪大吗？劳山[6]也倒真好？问得太多了。

可是，六号的信，我接到即回你，怎么你还没有接到？这文章没有写出，信倒写了这许多。但你，除掉你刚到青岛的一封信，后来十六号的（一）封，再就没有了，今天已经是二十六日。我来在这里一个月零六天了。

现在放下，明天想起什么来再写。

今天同时接到你从劳山回来的两封信，想不到那小照相机还照得这样好，真清楚极了！什么全看得清，就等于我也逛了劳山一样。

说真话，逛劳山没有我同去，你想不到吗？

那大张的单人像，我倒不敢佩服，你看那大眼睛，大得我从来都没有看见过。

两片红叶子已经干干的了，我记得我初认识你的时候，你也是弄了两张叶子给我，但记不得那是什么叶子了。

孟有信来，并有两本《作家》来。他这样好改字换句的，也真是个毛病。

“瓶子很大，是朱色，调配起来，也很新鲜，只是……”这“只是”是什么意思呢，我不懂。

花皮球走气，这真是很可笑，你一定又是把它压坏的。

还有可笑的，怎么你也变了主意呢？你是根据什么呢？那么说，我把写作放在第一位始终是对的。

我也没有胖也没有瘦，在洗澡的地方天天过磅。

对了，今天整整是二十七号，一个月零七天了。

西瓜不好那样多吃，一气吃完是不好的，放下一会再吃。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我可不想你呢，我要在日本住十年。

我没有给淑奇去信，因为我把她的地址忘了，商铺街十号还是十五号？还是内十五号呢？正想问你，下一信里告诉我吧！

那么周走了之后，我再给你信，就不要写周转了？

我本打算在二十五号之前再有一个短篇产生，但是没能够，现在要开始一个3万字的短篇了，给《作家》十月号。完了就是童话了。我这样童话来，童话去的，将来写不出，可应该觉得不好意思了。

东亚还不开学，只会说几个单字，成句的话，不会。房东还不错，总算比中国房东好。

你等着吧！说不定那[7]一个月，或那一天，我可真要滚回去的。到那时候，我就说你让我回来的。

不写了。

祝好。

吟

八月廿七晚七时。

你的信封上带一个小花我可很喜欢，起初我是用手去掀的。

东京麹町区富士见町二丁目九，五中村方

今天大大的欢喜

第八信（1936年8月30日发，9月6日到，7日复　东京→青岛）

均：

二十多天感到困难的呼吸，只有昨夜是平静的，所以今天大大的欢喜，打算要写满十页稿纸。

别的没有什么可告诉的了。

腿肚上被蚊虫咬了个大包。

莹

八月卅晚。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

第九信（1936年8月31日发，9月6日到，7日复　东京→青岛）

均：

不得了了！已经打破了纪录，今已超出了十页稿纸。我感到了大欢喜。但，正在我（写）这信，外边是大风雨，电灯已经忽明忽灭了几次。我来了一个奇怪的幻想，是不是会地震呢？三万字已经有了二十六页了。不会震掉吧！这真是幼稚的思想。但，说真话，心上总有点不平静，也许是因为“你”不在旁边？

电灯又灭了一次。外面的雷声好像劈裂着什么似的！……我立刻想起了一个新的题材。

从前我对着这雷声，并没有什么感觉，现在不然了，它们都会随时波动着我的灵魂。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所以我并不崇敬我自己。我崇敬粗大的、宽宏的……

我的表已经十点一刻了，不知你那里是不是也有大风雨？

电灯又灭了一次。

只得问一声晚安放下笔了。

吟

卅一日夜。八月。

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第十信（1936年9月2日发，9月9日收到即复　东京→青岛）

均：

这样剧烈的肚痛，三年前有过，可是今天又来了这么一次，从早十点痛到两点。虽然是四个钟头，全身就发抖了。洛定片，不好用，吃了四片毫没有用。

稿子到了四十页，现在只得停下，若不然，今天就是五十页，现在也许因为一心一意的缘故，创作得很快，有趣味。

每天我总是十二点或一点睡觉，出息得很，小海豹也不是小海豹了，非常精神，早睡，睡不着反而乱想一些更不好。不用说，早晨起得还是早的。肚子还是痛，我就在这机会上给你写信，或者有凡拉蒙吃下去会好一点，但，这回没有人给买了。

这稿既然长，抄起来一定错字不少，这回得特别加小心。

不多写了。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祝好。

吟

九月二日

肚子好了。

二日五时

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第十一信（1936年9月4日发，9月9日收到即复　东京→青岛）

三郎：

五十一页就算完了。自己觉得写得不错，所以很高兴。孟写信来说：“可不要和《作家》疏远啊！”这回大概不会说了。

你怎么总也不写信呢？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肚痛好了。发烧还是发。

我自己觉得满足，一个半月的工夫写了三万字。

补习学校还没有开学。这里又热了几天。今天很凉爽。一开学，我就要上学的，生活太单纯，与精神方面不很好。

昨天我出去，看到一个穿中国衣裳的中国女人，在街上喊住了一个汽车，她拿了一个纸条给了车夫，但没拉她。街上的人都看着她笑，她也一定和我似的是个新飞来的鸟。

到现在，我自己没坐过任何一种车子，走也只走过神保町。

冰淇淋吃得顶少，因为不愿意吃。西瓜还吃，也不如你吃得多。也是不愿意吃。影戏一共看过三次。任何公园没有去过。一天廿四小时三顿饭，一觉，除此即是在椅子上坐着。但也快活。祝好。

吟

九，四。

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

第十二信（1936年9月6日发，9月13日收到即复　东京→青岛）

均：

你总是用那样使我有点感动的称呼叫着我。

但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既然来了，并且来的时候是打算住到一年，现在还是照着作，学校开学，我就要上学的。

但身体不大好，将来或者治一治。那天的肚痛，到现在还不大好。你是很健康的了，多么黑！好像个体育棒子。不然也像匹小马！你健壮我是第一高兴的。

黎的刊物怎么样？没有人告诉我。

黄来信说《十年》一册也要写稿，说你答应写了？但那东西是个什么呢？

上海那三个孩子怎么样？

你没有请王关石吃一顿饭？

我一想起王关石，我就想起你打他的那块石头！袁泰见过？还有那个张？

唐诗我是要看的，快请寄来！精神上的粮食太缺乏！所以也会有病！

不多写了！明年见吧！

莹

九月六日

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

第十三信（1936年9月9日发，9月15日收到即复　东京→青岛）

三郎：

稿子既已交出，这两天没有事做，所以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吧！

《八》既已五版，但没有印花的。销路总算不错。现在你在写什么？

劳山我也不想去，不过开个玩笑就是了，吓你一跳。我腿细不细的，你也就不用骂！

临别时，我不让你写信，是指的啰哩啰嗦的信。

黄来信，说有书寄来，但等了三天，还不到。《江上》也有，《商市街》也有，还有《译文》之类。我是渴想着书的，一天二十四小时，既不烧饭，又不谈天，所以一休息下就觉得天长得很。你靠着电柱读的是什么书呢？普通一类，都可以寄来的，并不用挂号，太费钱，丢是不常丢的。唐诗也快寄来，读读何妨？我就是怎样一个庄严的人，也不至于每天每月庄严到底呀？尤其是诗，读一读就像唱歌似的，情感方面也愉乐一下，不然，这不和白痴过的生活一样吗？写当然我是写的，但一个人若让他一点点也不间断下来，总是想和写，我想是办不到，用功是该用功的，但也要有一点娱乐，不然就像住姑子庵了！所以说来说去，唐诗还是快点寄来。

胃还是坏，程度又好像深了一些，饮食我是非（常）注意，但还不好，总是一天要痛几回。可是回去，我是不回去，来一次不容易，一定要把日文学到可以看书的时候，才回去，这里书真是多得很，住上一年，不用功也差不了。黄来信，说你十月底回上海，那么北平不去了吗？

祝好！

莹

九月九日

东亚补习学校，昨天我又跑去看了一次，但看不懂，那招生的广告我到底不知道是招的什么生，过两天再去看。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

第十四信（1936年9月10日发，9月15日收到即复　东京→青岛）

三郎：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但这是全屋的半面。我的全屋就是六张席子。你的那张图，别的我倒没有什么，只是那两个小西瓜，非常可爱，你怎么也把它们两个画上了呢？假如有我，我就不是把它吃掉了吗？

尽胡说，修炼什么？没有什么好修炼的。一年之后，才可看书。

今天早晨，发了一信，但不到下午就有书来，也有信来。唐诗，读两首也倒觉不出什（么）好，别的夜来读。

如若在日本住上一年，我想一定没什么长进，死水似的过一年。我也许过不到一年，或几个月就不在这里了。

日文我是不大喜欢学，想学俄文，但日语是要学的。

以上是昨天写的。

今天我去交了学费，买了书，十四号上课，十二点四十分起，四个钟头止，多是相当多，课本就有五六本。全是中国人，那个学校就是给中国人预备的。可不知珂来了没有？

三个月，连书在一起二十一二块钱，本来五号就开课了，但我是错过了的。

现在我打算给奇她们写信，所以不多写了。

祝好。

吟

九月十日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

第十五信（1936年9月12日发，9月16日收到，17日复　东京→青岛）

均：

今晨刑事来过，使我上了一点火，喉咙很痛，麻烦得很，因此我不知住到什么时候就要走的。情感方面很不痛快，又非到我的房间不可，说东说西的。早晨本来我没有起来，房东说要谈就在下面谈吧，但不肯，非到我的房间不可，不知以后还来不来？若再来，我就要走。

华同住的朋友，要到市外去住了，从此连一个认识人也没有。我想这也倒不要紧，我好久未创作，但，又因此不安起来，使我对这个地方的厌倦更加上厌倦。

他妈的，这年头……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妨害了它是不行的。

本来我很高兴，后天就去上课，但今天这种感觉，使我的心情特别坏。忍耐一个时期再看吧！但青岛我不去，不必等我，你要走尽管走。

你寄来的书，通通读完了。

他妈的，混账王八蛋。

祝好。

吟

九月十二日

均：

刚才写的信，忘记告诉你了，你给奇写信，告诉她，不要把信寄给我。你转好了。

你的信封面也不要写地址。

你的照片像个小偷

第十六信（1936年9月14日发，9月21日到　东京→青岛）

均：

你的照片像个小偷。你的信也是两封一齐到。（七日九日两封）

你开口就说我混账东西，好，你真不佩服我？十天写了五十七页稿纸。

你既然不再北去，那也很好，一个人本来也没有更多的趣味。牛奶我没有吃，力弗肝也没有买，因为不知道外国名字，又不知道卖西洋药的药房，这里对于西洋货排斥得很，不容易买到。肚子痛打止痛针也是不行，一句话不会说，并且这里的医生要钱很多。我想买一瓶凡拉蒙预备着下次肚痛，但不知到哪里去买？想问问是无人可问的。

秋天的衣裳，没有买，这里的天气还一点用不着。

我临走时说要给你买一件皮外套的，回上海后，你就要替我买给你自己。四十元左右。我的一些零碎的收入，不要（把）它们寄来，直接你去取好了。

心情又闹坏了，不然这两天就要开始新的，但，停住了。睡觉也不好起来，想来想去。他妈的，再来麻烦，我可就不受了。

我给萧乾的文章，黄也一并交给黎了，你将来见到萧时，说一声对不住。

祝好。

荣子

九月十四日

关于信封，你就一连串写下来好了，不必加点号。

我还很爱这里

第十七信（1936年9月17日发，9月21日到　东京→青岛）

均：

近来我的身体很不健康。我想你也晓得，说不定那天就要回去的，所以暂且不要有来信。

房东既不会讲话，丢掉了不大好。我是时时给你写信的。我还很爱这里，假若可能我还要住到一年。

你若来信，报报平安也未尝不可。

小鹅

九月十七日

什么事也不管，只要努力童话

第十八信（1936年9月19日发，9月26日到　东京→青岛）

均：

前一封信，我怕你不懂，健康二字非作本意来解。

学校我每天去上课，现在我一面喝牛奶一面写信给你，你十三和十四发来的信，一齐接到，这次的信非常快，只要四五天。

我的房东很好，她还常常送我一些礼物，比（如）方糖、花生、饼干、苹果、葡萄之类，还有一盆花，就摆在窗台上。我给你的书签，谢也不谢，真可恶！以后什么也不给你。

我告诉你，我的期限是一个月，童话终了为止，也就是十月十五前。

来信尽管写些家常话。医生我是不能去看的，你将来问华就知道这边的情形了。

上海常常有刊物寄来，现在我已经不再要了。这一个月，什么事也不管，只要努力童话。

小花叶我把它放到箱子里去。

祝好。

小鹅

九月十九日

我很爱夜，这里的夜非常沉静

第十九信（1936年9月21日发，因邮票被剪去，邮到日期不明　东京→青岛）

均：

昨天和今天都是下雨，我上课回来是遇着毛毛雨，所以淋得不很湿，现在我有雨鞋了，但，是男人的样子，所以走在街上有许多人笑，这个地方就是如此守旧的地方，假若衣裳你不和她穿得同样，谁都要笑你，日本女人穿西装，啰里啰索[8]，但你也必得和她一样啰嗦，假若整齐一些，或是她们没有见过的，人们就要笑。

上课的时间真是够多的，整个下半天就为着日语消费了去。今天上到第三堂的时候，我的胃就很痛，勉强支持过来了。

这几天很凉了，我买了一件小毛衣（二元五）。将来再冷，我就把大毛衣穿上。我想我的衣裳一定可以支持到下月半。

你替我买给你自己的外套，回去就应该买。

我很爱夜，这里的夜，非常沉静，每夜我要醒几次的，每醒来总是立刻又昏昏的睡去，特别安静，又特别舒适。早晨也是好的，阳光还没晒到我的窗上，我就起来了。想想什么，或是吃点什么。这三两天之内，我的心又安然下来了。什么人什么命，吓了一下，不在乎。

孟有信来，说我回去吧！在这住有什么意思呢？

现在我一个人搭了几次高架电车，很快，并且还攒[9]洞，我觉得很好玩，不是说好玩，而说有意思。因为你说过，女人这个也好玩那个也好玩。上回把我丢了，因为不到站我就下来了，走出了车站看看不对，那么往那里走呢？我自己也不知道，瞎走吧，反正我记住了我的住址。可笑的是华在的时候，告诉我空中飞着的大气球是什么商店的广告，那商店就离学校不远，我一看到那大球，就奔着去了。于是总算没有丢。

信写到此地，季刊来了。翻着看了半天，把那随笔二篇看了半天，其中很有情感，别无所取。

虹没有信来，你告诉他也不要来信了，别人也告诉不要来信了。

这是你在青岛我给你的末一封信。再写信就是上海了。船上买一点水果带着，但不要吃鸡子，那东西不消化。饼干是可以带的。

祝好。

小鹅

九月二十一日

我也有些想你呢

第二十信（1936年9月23日发，9月XX日到　东京→青岛）

均：

昨天下午接到你两封信。看了好几遍，本来前一信我说不在[10]往青岛去信了，可是又不能不写了。既接到信，也总是想回的，不管有事没有事。

今天放假，日本的什么节。

《第三代》居然间上一部快完了，真是能耐不小！大概我写信时就已经完了。

小东西，你还认得那是你裤子上剩下来的绸子？

坏得很，跟外国孩子去骂嘴！

水果我还是不常吃，因为不喜欢。

因为下雨所以你想我了，我也有些想你呢！这里也是两三天没有晴天。

不写了。

莹

九月廿三日

我很好，你也要快活

第二十一信（1936年10月13日发，10月18日到　东京→上海）

均：

我不回去了，来回乱跑，啰啰索索[11]，想来想去，还是住下去吧！若真不得已那是没有法子。不过现在很平安。

近一个月来，又是空过的，日子过得不算舒服。

奇他们很好？小奇赶上小明那样可爱不？一晃三年不见他们了。奇一定是关于我问来问去吧？你没问俄文先生怎么样？他们今后打算住在什么地（方）呢？他们的经济情形如何？

天冷了，秋雨整天的下了，钱也快完了。请寄来一些吧！还有三十多元在手中，等钱到我才去买外套，月底我想一定会到的。

你的精神为了旅行很快活吧？

我已写信给孟，若你不在就请他寄来。

我很好。在电影上我看到了北四川路，我也看到了施高塔路，（那）一刻我的心是忑[12]忑不安的。我想到了病老而且又在奔波里的人了。

祝好。

吟

十月十三日

我的生活非常简单

第二十二信（1936年10月17日发，10月XX日到　东京→上海）

河清兄：

老三还没有回来？

我不回去了，我就在这里住下去了。

每日花费在日语上要六七个钟头，这样读下来简直不得了，一年以后真是可以，但我并不用功，若用起功来，时间差不多就没有了。可是《十年》的文章并没因此而写出。

华姐忙得不得了吧？

《译文》还要请您寄给我，多谢多谢。

祝好。

吟

十月十七日

我的房间收拾得非常整齐

第二十三信（1936年10月20日发，11月5日复　东京→上海）

均：

我这里很平安，绝对不回去了。胃病已好了大半，头痛的次数也减少。至于意外，我想是不会有的了。因为我的生活非常简单，每天的出入是有次数的，大概被“跟”了些日子，后来也就不跟了。本来在未来这里之前也就想到了这层，现在依然是照着初来的意思，住到明年。

现在我的钱用到不够二十元了，觉得没有浪费，但用的也不算少数。希望月底把钱寄来，在国外没有归国的路费在手里是觉得没有把握的，而且没有熟人。

今天少上了一课，一进门，就在席子上面躺着一封信，起初我以为是珂来的，因为你的字真是有点像珂。此句我懂了。（但你的文法，我是不大明白的“同来者有之明，奇现在天津，暂时不来。”我照原句抄下的。你看看吧。）（以上括弧内句子写上又抹掉了，在上面加上一句“此句我懂了。”大概起始没有看懂，后来又懂了，所以抹了。——萧军注）

六元钱买了一套洋装（裾〈裙〉与上衣），毛线的。还买了草褥，五元。我的房间收拾得非常整齐，好像等待着客人的到来一样。草褥折起来当做沙发，还有一个小园[13]桌，桌上还站着一瓶红色的酒。酒瓶下面站着一对金酒杯。大概在一个地方住得久了一点，也总是开心些的，因为我感觉到我的心情好像开始要管到一些在我身外的装点，虽然房间里边挂起一张小画片来，不算什么，是平常的，但，那需要多么大的热情来做这一点小事呢？非亲身感到的是不知道。我刚来的时候，就是前半个月吧，我也没有这样的要求。

日语教得非常多，大概要通通记得住非整天的工夫不可，我是不肯，而且我的时（间）也不够用。总是好坐下来想想。

报上说是L.来这里了？

我去洗澡去，不写了。

明。我在这里和你握手了。

吟。

十月廿日

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鲜了一些

第二十四信（1936年10月21日发，10月26日到　东京→上海）

均：

昨天发的信，但现在一空下来就又想写点了。你们找的房子在哪里？多么大？好不好？这些问题虽然现在是和我无关了，但总禁不住要想。真是不巧，若不然我们和明他们在一起住上几个日子。

明，他也可以给我写点关于他新生活的愿望吗？因为我什么也不知道。小奇什么样？好教人喜欢的孩子吗？均，你是什么都看到了，我是什么也没看到。

均，你看我什么时候总好欠个小账，昨天在夜市的一个小摊子上欠了六分钱，写完了这一页纸就要去还的。

前些日子我还买了一本画册打算送给L.。但现在这画只得留着自己来看了。我是非常爱这画册，若不然我想寄给你，但你也一定不怎么喜欢，所以这念头就打消了。

下了三天昼夜没有断的小雨，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鲜了一些。

小沙发对于我简直是一个客人，在我的生活上简直是一件重大的事情，它给我减去了不少的孤独之感。总是坐在墙角在陪着我。

奇什么时候南来呢？

祝好。

吟

十月廿一日

不敢说是思乡，但就总想哭

第二十五信（1936年10月29日发，11月3日收到，4日复　东京→上海）

均：

挂号信收到。四十一元二角五的汇票，明天去领。二十号给你一信，二十四又一信，大概也都收到了吧？

你的房子虽然贵一点，但也不要紧，过过冬再说吧。外国人家的房子，大半不坏，冬天装起火炉来，暖烘烘的住上三两月再说，房钱虽贵，我主张你是不必再搬的，一个人，还不比两个人，若冷冷清清的过着冬夜，那赶上上冰山一样了。也许你不然，我就不行，我总是这么没出息，虽然是三个月不见了，但没出息还是没出息。不过回去我是不回去的。奇来了时，你和明他们在一道也很热闹了。

钱到手就要没有的，要去买件夹外套，这几天就很冷了。余下的钱，我想在十一月一个整月就要不够。既住下去，钱少总害怕，而且怕生病，怕打仗。在这里是绝对孤独的。一百元不知能弄到不能？请你下一封信回我。总要有路费留在手里才放心。

这几天，火上得不小，嘴唇又全烧破了。其实一个人的死是必然的，但知道那道理是道理，情感上就总不行。我们刚来到上海的时候，另外不认识更多的一个人了。在冷清清的亭子间里读着他的信，只有他，安慰着两个飘泊的灵魂……写到此地鼻子就酸了。

均：童话未能开始，我也不做那计画了，太难，我的民间生活不够用的。现在开始一个两万字的，大约下月五号完毕。之后，就要来一个十万字的了，在十二月以内可以使你读到原稿。

日语懂了一些了。

日本乐器，“筝”在我的邻居家里响着。不敢说是思乡，也不敢说是思什么，但就总想哭。

什么也不再写下去了。

河清：我向你问好。

吟

十月廿九日

它就像一个伙伴似的陪着我

第二十六信（1936年11月2日发　东京→上海）

三郎：

廿四日的信，早接到了，汇票今天才来。

于达夫[14]的讲演今天听过了，会场不大，差一点没把门挤掉下来，我虽然是买了票的，但也和没有买票的一样，没有得到位置，是被压在了门口，还好，看人还不讨厌。

近来水果吃得很多，因为大便不通的缘故，每次大便必要流血。

东亚学校，十二月二十三日第一期终了了，第二期我打算到一个私人教授的地方去读，一方面是读读小说，二方面可以少费一些时间，这两个月什么也没有写，大概也许太忙了的缘故。

寄来那张译的原稿也读过了，很不错，文章刚发表就有人注意到了。

这里的天气还不算冷，房间里生了火盆，它就像一个伙伴似的陪着我。花，不买了，酒也不想喝，对于一切都不大有趣味，夜里看着窗棂和空空的四壁，对于一个年青的有热情的人，这是绝大的残酷，但对于我还好，人到了中年总是能熬住一点火焰的。

珂要来就来吧！可能照理他的地方，照理他一点，不能的地方就让他自己找路去走。至于“被迫”，我也想不出来是被什么所迫。

奇她们已经安定下来了吧？两三年的工夫，就都兵荒马乱起来了，牵牛房的那些朋友们，都东流西散了。

许女士，也是命苦的人，小时候就死去了父母，她读书的时候，也是勉强挣扎着读的，她为人家做过家庭教师，还在课余替人家抄写过什么纸张，她被传染了猩红热的时候是在朋友的父亲家里养好的。这可见她过去的孤零，可是现在又孤零了。孩子还小，还不能懂得母亲。既然住得很近，你可替我多跑两蹚[15]。别的朋友也可约同他们常到她家去玩，L.没有完成的事业，我们是接受下来了，但他的爱人，留给谁了呢？

不写了，祝好。

荣子

十一月二日

我不愿再妨害你，你有你的自由

第二十七信（1936年11月6日发，11月12日复　东京→上海）

均：

《第三代》写得不错，虽然没有读到多少。

《为了爱的缘故》也读过了，你真是还记得很清楚，我把那些小节都模糊了去。

不知为什么，又来了四十元的汇票，是从邮局寄来的，也许你怕上次的没有接到？

我每天还是四点的功课，自己以为日语懂了一些，但找一本书一读还是什么也不知道。还不行，大概再有两月许是将就着可以读了吧？但愿自己是这样。

奇来了没有？

你的房子还是不要搬，我的意思是如此。

在那《爱……》的文章里面，芹简直和幽灵差不多了，读了使自己感到了颤栗，因为自己也不认识自己了。我想我们吵嘴之类，也都是因为了那样的根源——就是为一个人的打算，还是为多数人打算。从此我可就不愿再那样防。防[16]害你了。你有你的自由了。

祝好。

吟

十一月六日

手套我还没有寄出，因为我还要给河清买一副。

寄出手套两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第二十八信（1936年11月9日发，11月17日复　东京→上海）

均：

昨夜接到一信，今晨接到一信。

关于回忆L.一类的文章，一时写不出，不是文章难作，倒是情绪方面难以处理。本来是活人，强要说他死了，一这么想，就非常难过。

许，她还关心别人？她自己就够使人关心的了。

“刊物”是怎样性质呢？和《中流》差不多？为什么老胡就连文章也不常见了呢？现在寄出手套两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短篇没有写完。完时即寄出。

祝好。

荣子

十一月九日

这不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吗

第二十九信（1936年11月19日发，11月XX日到　东京→上海）

均：

因为夜里发烧，一个月来，就是嘴唇，这一块那一块的破着，精神也烦躁得很，所以一直把工作停了下来。想了些无用的和辽远的想头。文章一时寄不去。

买了三张画，东墙上一张南墙上一张北墙上一张。一张是一男一女在长廊上相会，廊口处站着一个弹琴的女人。还有一张是关于战争的，在一个破屋子里把花瓶打碎了，因为喝了酒，军人穿着绿裤子就跳舞。我最喜欢的是第三张，一个小孩睡在檐下了，在椅子上，靠着软枕。旁边来了的，大概是她的母亲，在栅栏外肩着大镰刀的大概是她的父亲。那檐下方块石头的廊道，那远处微红的晚天，那茅草的屋檐，檐下开着的格窗，那孩子双双的垂着两条小腿。真是好，不瞒你说，因为看到了那女孩好像看到了自己似的，我小的时候就是那样，所以我很爱她。

投主称王，这是要费一些心思的，但也不必太费，反正自己最重要的是工作，为大体着想，也是工作。聚合能工作一方面的，有个团体，力量可能充足，我想主要的特色是在人上，自己来吧，投什么主，谁配作主？去他妈的。说到这里，不能不伤心，我们的老将去了还不几天啊！

关于周先生的全集，能不能很快地集起来呢？我想中国人集中国人的文章总比日本集他的方便，这里，在十一月里他的全集就要出版，这真可佩服。我想找胡、聂、黄等诸人，立刻就商量起来。

《商市街》被人家喜欢，也很感谢。

莉有信来，孩子死了，那孩子的命不大好，活着尽生病。

这里没有书看，有时候自己很生气。看看《水浒》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夜半里的头痛和恶梦对于我是非常坏。前夜就是那样醒来的，而不敢再睡了。

我的那瓶红色酒，到现在还是多半瓶，前天我偶然借了房东的锅子烧了点菜，就在火盆上烧的（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已经买了火盆，前天是星期日，我来试试）。小桌子，摆好了，但吃起来不是滋味，于是反受了感触，我虽不是什么多情的人，但也有些感触，于是把房东的孩子唤来，对面吃了。

地震，真是骇人，小的没有什么，上次震得可不小，两三分钟，房子格格的响着，表在墙上摇着。天还未明，我开了灯，也被震灭了，我梦里梦中的穿着短衣裳跑下楼去，房东也起来了，他们好像要逃的样子，隔壁的老太婆叫唤着我，开着门，人却没有应声，等她看到我是在楼下，大家大笑了一场。

纸烟向来不抽了，可是近几天忽然又挂在嘴上。

胃很好，很能吃，就好像我们在顶穷的时候那样，就连块面包皮也是喜欢的，点心之类，不敢买，买了就放不下。也许因为日本饭没有油水的关系，早饭一毛钱，晚饭两毛钱，中午两片面包一瓶牛奶。越能吃，我越节制着它。我想胃病好了也就是这原因。但是闲饥难忍，这是不错的。但就把自己部置[17]到这里了，精神上的不能忍也忍了下去，何况这一个饥呢？

又收到了五十元的汇票，不少了。你的费用也不小，再有钱就留下你用吧，明年一月末，照预算是够了的。

前些日子，总梦想着今冬要去滑冰，这里的别的东西都贵，只有滑冰鞋又好又便宜，旧货店门口，挂着的崭新的，简直看不出是旧货，鞋和刀子都好，十一元。还有八九元的也好。但滑冰场一点钟的门票五角。还离得很远，车钱不算，我合计一下，这干不得。我又打算随时买一点旧画，中国是没处买的，一方面留着带回国去，一方面围着火炉看一看，消消寂寞。

均：你是还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和蛹一样，自己被卷在茧里去了。希望固然有，目的也固然有，但是都那么远和那么大。人尽靠着远的和大的来生活是不行的，虽然生活是为着将来而不是为着现在。

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于是我摸着桌布，回身摸着藤椅的边沿，而后把手举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确认定这是自己的手，而后再看到那单细的窗棂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黄金时代，但又是多么寂寞的黄金时代呀！别人的黄金时代是舒展着翅膀过的，而我的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从此我又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来到我这里就不对了，也不是时候了。对于自己的平安，显然是有些不惯，所以又爱这平安，又怕这平安。

均：上面又写了一些怕又引起你误解的一些话，因为一向你看得我很弱。

前天我还给奇一信。这信就给她看看吧！

许君处，替我问候。

吟

十一月十九日

作了“太太”就愚蠢了

第三十信（1936年11月24日发，12月2日复　东京→上海）

三郎：

我忽（然）间想起来了，姚克不是在电影方面活动吗？那个《弃儿》的脚本，我想一想很够一个影戏的格式，不好再修改和整理一下给他去上演吗？得进一步，就进一步，除开文章的领域，再另外抓到一个启发人们灵魂的境界。况且在现时代影戏也是一大部分传达情感的好工具。

这里，明天我去听一个日本人的讲演，是一个政治上的命题。我已经买了票，五角钱，听两次，下一次还有郁达夫，听一听试试。

近两天来，头痛了多次，有药吃，也总不要紧，但心情不好，这也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桥》也出版了？那么《绿叶的故事》也出版了吧？关于这两本书我的兴味都不高。

现在我所高兴的就是日文进步很快，一本《文学案内》翻来翻去，读懂了一些。是不错，大半都懂了，两个多月的工夫，这成绩，在我就很知足了。倒是日语容易得很，别国的文字，读上两年也没有这成绩。

许的信，还没写，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怕目的是想安慰她，相反的，又要引起她的悲哀来。你见着她家的那两个老娘姨也说我问她们好。

你一定要去买一个软一点的枕头，否则使我不放心，因为我一睡到这枕头上，我就想起来了，很硬，头痛与枕头大有关系。

黑人现在怎么样？

我对于绘画总是很有趣味，我想将来我一定要在那上面用工夫的。我有一个到法国去研究画的欲望，听人说，一个月只要一百元。在这个地方也要五十元的。况且在法国可以随时找点工作。

现在我随时记下来一些短句，我不寄给你，打算寄给河清，因为你一看，就非成了“寂寂寞寞”不可，生人看看，或者有点新的趣味。

到墓地去烧刊物，这真是“洋迷信”“洋乡愚”，说来又伤心，写好的原稿也烧去让他改改，回头再发表吧！烧刊物虽愚蠢，但情感是深刻的。

这又是深夜，并且躺着写信。现在不到十二点，我是睡不下的，不怪说，作了“太太”就愚蠢了，从此看来，大半是愚蠢的。

祝好。

荣子

十一月廿四日

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

第三十一信（1936年12月5日发，12月XX日到　东京→上海）

三郎：

你且不要太猛撞，我是知道近来你们那地方的气候是不大好的。

孙梅陵也来了，夫妻两个？

珂到上海来，竟来得这样快，真是使我吃惊。暂时让他住在那里吧！我也是不能给他决定，看他来信再说。

我并不是吹牛，我是真去听了，并且还听懂了，你先不用忌妒，我告诉你，是有翻译的。

你的大琴的经过，好像小说上的故事似的，带着它去修理，反而更打碎了它。

不过说翻译小说那件事，只得由你选了，手里没有书，那一块喜欢和不喜欢也忘记了。

我想《发誓》的那段好，还是最后的那段？不然就《手》或者《家族以外的人》吧！作品少，也就不容易选择了。随便。自传的五六百字，三二日之间当作好。

清说：你近来的喝酒是在报复我的吃烟，这不应该了，你不能和一个草叶来分胜负，真的，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我们刚来上海时，那滋味你是忘记了，而我又在开头尝着。

祝好。

荣子

十二月五日

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

第三十二信（1936年12月15日发，12月22日复　东京→上海）

三郎：

我没有迟疑过，我一直是没有回去的意思，那不过偶尔说着玩的。至于有一次真想回去，那是外来的原因，而不（是）我自己的自动。

大概你又忘了，夜里又吃东西了吧？夜里在外国酒店喝酒，同时也要吃点下酒的东西的，是不是？不要吃，夜里吃东西在你很不合适。

你的被子比我的还薄，不用说是不合用的了，连我的夜里也是凉凉的。你自己用三块钱去买一张棉花，把你的被子带到淑奇家去，请她替你把棉花加进去。如若手头有钱，就到外国店铺买一张被子，免得烦劳人。

我告诉你的话，你一样也不做，虽然小事，你就总使我不安心。

身体是不很佳，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毛病，沈女士近来一见到就说我的面孔是膨胀的，并且苍白。我也相信，也不大相信，因为一向是这个样子，就没稀奇了。

前天又重头痛一次，这虽然不能怎样很重的打击了我（因为痛惯了的缘故），但当时那种切实的痛苦无论如何也是真切的感到。算来头痛已经四五年了，这四五年中头痛药不知吃了多少。当痛楚一来到时，也想赶快把它医好吧，但一停止了痛楚，又总是不必了。因为头痛不至于死，现在是有钱了，连这样小病也不得了起来，不是连吃饭的钱也刚刚不成问题吗？所以还是不回去。

人们都说我身（体）不好，其实我的身（体）是很好的，若换一个人，给他四五年间不断的头痛，我想不知道他的身体还好不好？所以我相信我自己是健康的。

周先生的画片，我是连看也不愿意看的，看了就难过。海婴想爸爸不想？

这地方，对于我是一点留恋也没有，若回去就不用想再来了，所以莫如一起多住些日子。

现在很多的话，都可以懂了，即是找找房子，与房东办办交涉也差不多行了。大概这因为东亚学校钟点太多，先生在课堂上多半也是说日本话的。现在想起初来日本的时候，华走了以后的时候，那真是困难到极点了。几乎是熬不住。

珂，既然家有信来，还是要好好替他打算一下，把利害说给他，取决当然在于他自己了，我离得这样远，关于他的情形，我总不能十分知道，上次你的信是问我的意见，当时我也不知为什么他来到了上海。他已经有信来，大半是为了找我们，固然他有他的痛苦，可是找到了我们，能知道他接着就又不有新的痛苦吗？虽然他给我的信上说着“我并不忧于流浪”，而且又说，他将来要找一点事做，以维持生活，我是知道的，上海找事，那里找去。我是总怕他的生活成问题，又年轻，精神方面又敏感，若一下子挣扎不好，就要失掉了永久的力量。我看既然与家庭没有断掉关系，可以到北平去读书，若不愿意重来这里的话。

这里短时间住住则可，把日语学学，长了是熬不住的，若留学，这里我也不赞成，日本比我们中国还病态，还干苦[18]，这里没有健康的灵魂，不是生活。中国人的灵魂在全世界中说起来，就是病态的灵魂，到了日本，日本比我们更病态。既是中国人，就更不应该来到日本留学。他们人民的生活，一点自由也没有，一天到晚，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所有的住宅都像空着，而且没有住人的样子。一天到晚歌声是没有的，哭笑声也都没有。夜里从窗子往外看去，家屋就都黑了，灯光也都被关在板窗里面。日本人民的生活，真是可怜，只有工作，工作得和鬼一样，所以他们的生活完全是阴森的。中国人有一种民族的病态，我们想改正它还来不及，再到这个地方和日本人学习，这是一种病态上再加上病态。我说的不是日本没有可学的，所差的只是它的不健康处也正是我们的不健康处，为着健康起见，好处也只得丢开了。

再说另一件事，明年春天，你可以自己再到自己所愿的地方去逍遥一蹚。我就只逍遥在这里了。

礼拜六夜（即十二日），我是住在沈女士住所的，早晨天还未明，就读到了报纸，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上海究竟怎么样，只有等着你的来信。

新年好。

荣子

十二月十五日

“日本东京麹町区”，只要如此写，不必加标点。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第三十三信（1936年12月18日发，12月25日复　东京→上海）

三郎：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很有新年的气味了，在街上走走反倒不舒服起来了，人家欢欢乐乐，但是与我无关，所谓趣味，则就必有我，倘若无我，那就一切无所谓了。

我想今天该有信了，可是还没有。失望失望。

学校只有四天课了，完了就要休息十天，而后再说，或是另外寻先生，或是仍在那个学校读下去。

我很想看看奇和珂，但也不能因此就回来，也就算了。

一月里要出的刊物，这回怕是不能成功了吧？你们忙一些什么？离着远了，而还要时时想着你们这方面，真是不舒服，莫如索性问也不问，连听也不听。

三代这回可真得搬家了，开开玩笑的事情，这回可成了真的。

新年了，没有别的所要的，只是希望寄几本小说来，不用挂号，丢不了。《复活》，新出的《骑马而去的妇人》，还有别的我也想不出来，总之在这期中，那怕有多少书也要读空的，可惜要读的时候，书反而没有了。我不知你寄书有什么不方便处没有？若不便，那就不敢劳驾了。

祝好。

荣子

十二月十八日夜。

三匹小猫是给奇的。

奇的住址，是“巴里”，是什么里，她写得不清，上一封信，不知道她接到不接到，我是寄到“巴里”的。

勿劳念念耳

第三十四信（1937年12月末日发，1937年1月10日复　东京→上海）

军：

你亦人也，吾亦人也，你则健康，我则多病，常兴健牛与病驴之感，故每暗中惭愧。

现在头亦不痛，脚亦不痛，勿劳念念耳。

专此

年禧。

莹

十二月末日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

第三十五信（1936年1月4日发，1月12日到　东京→上海）

军：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只是邻居着了一场大火。我却没有受惊，因在沈女士处过夜。

二号接到你的一封信，也接到珂的信。这是他关于你（的）鉴赏。今寄上。

祝好。

荣子

一月四日

附：张秀珂给萧红关于萧军印象的信：

有一件事，我高兴说给你：

军，虽然以前我们没会过面，然而我从像片和书中看到他的豪爽和强烈的正义感，不过待到这几天的相处以来，更加证实、更加逼真。昨天我们一同吃西餐，在席上略微饮点酒，出来时，我看他脸很红，好像为一件感情所激动。我虽然不明白，然而我了解他，我觉得喜欢且可爱！

他们的欢喜不知是从哪里得来

第三十六信（1937年4月25日发，4月29日到　北京→上海）

军：

现在是下午两点，火车摇得很厉害，几乎写不成字。

火车已经过了黄河桥，但我的心好像仍然在悬空着。一路上看些被砍折的秃树，白色的鸭鹅和一些从西安回来的东北军。马匹就在铁道旁吃草，也有的成排的站在运货的车厢里边，马的背脊成了一条线，好像鱼的背脊一样。而车厢上则写着津浦。

我带的苹果吃了一个，纸烟只吃了三两棵。一切欲望好像都不怎样大，只觉得厌烦，厌烦。

这是第三天的上午九时，车停在一个小站，这时候我坐在会客室里，窗外平地上尽是些坟墓，远处并且飞着乌鸦和别的大鸟。从昨夜已经是来在了北方。今晨起得很早，因为天晴太阳好，贪看一些野景。

不知你正在思索一些什么？

方才经过了两片梨树地，很好看的，在朝雾里边它们隐隐约约的发着白色。

东北军从并行的一条铁道上被运过去那么许多，不仅是一两蹚车，我看见的就有三四次了。他们都弄得和泥猴一样，它们和马匹一样在冒着小雨，它们的欢喜不知是从哪里得来，还闹着笑着。

车一开起来，字就写不好了。

唐官一带的土地，还保持着土地原来的颜色。有的正在下种，有的黑牛或白马在上面拉着犁杖。

这信本想昨天就寄，但没找到邮筒，写着看吧！

刚一到来，我就到了迎贤公寓，不好。于是就到了中央饭店住下，一天两块钱。

立刻我就去找周的家，这真是怪事，那里有？洋车跑到宣外，问了警察，也说太平桥只在宣内，宣外另有个别的桥，究竟是个什么桥，我也不知道。于是就跑到宣内的太平桥，二十五号是找到了，但没有姓周的，无论姓什么的也没有，只是一家粮米铺。于是我游了我的旧居，那已经改成一家公寓了。我又找了姓胡的旧同学，门房说是胡小姐已经不在，那意思大概是出嫁了。

北平的尘土几乎是把我的眼睛迷住，使我真是恼丧，那种破落的滋味立刻浮上心头。

于是我跑到李镜之七年前他在那里做事的学校去，真是七年间相同一日，他仍在那里做事。听差告诉我，他的家就住在学校的旁边，当时实在使我难以相信。我跑到他家里去，看到儿女一大群。于是又知道了李洁吾，他也有一个小孩了，晚饭就吃在他家里，他太太烧的面条。饭后谈了一些时候，关于我的消息，知道得不少，有的是从文章上得知，有的是从传言。九时许，他送出胡同来，替我叫了洋车，我自归来就寝。总算不错，到底有个熟人。

明天他们替我看房子，旅馆不能多住的，明天就有了决定。

并且我还要到宣外去找那个什么桥，一定是你把地址弄错，不然绝不会找不到的。

祝你饮食和起居一切平安。

珂同此。

荣子

四月二十五日夜一时。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

第三十七信（1937年4月27日发，5月2日到　北京→上海）

均：

前天下午搬到洁吾家来住，我自己占据了一间房。二三日内我就搬到北辰宫去住下，这里一个人找房子很难，而且一时不容易找到。北辰宫是个公寓，比较阔气，房租每月二十四也或者三十元，因为一间空房没有，所以暂且等待两天。前天为了房子的事，我很着急。思索了半天才下了决心，住吧！或者能够多做点事，有点代价就什么都有了。

现在他们夫妇都出去了，在院心我替他们看管孩子。院心种着两棵梨树，正开着白花。公园或是北海，我还没有去过，坐在家里和他们闲谈了两天，知道他们夫妇彼此各有痛苦。我真奇怪，谁家都是这样，这真是发疯的社会。可笑的是我竟成了老大哥一样给他们说着道理。

淑奇这两天来没有来？你的精神怎么样？珂的事情决定了没有？我本想寄航空信给你，但邮政总局离得太远，你一定等信等得很急。

《八月》和《生》[19]这地方老早就已买不到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至于翻版更不得见。请各寄两本来，送送朋友。洁吾关于我们的生活从文字上知道的。差不多我们的文章他全读过，就连《大连丸》[20]他也读过，他常常想着你的长相如何？等看到了照像看了好多时候。他说你是很厉害的人物，并且有派力。我听之很替你高兴。他说从《第三代》上就能看得出来。

虽然来到了四五天，还没有安心，等搬了一定的住处就好了。

你喝酒多少？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花盆浇水了没有？

昨天夜里就搬到北辰宫来，房间不算好，每月廿四元。

住着看，也许住上五天六天的，在这期间我自己出去观看民房。

到今天已是一个礼拜了，还是安不下心来，人这动物，真不是好动物。

周家我暂时不去了，等你来信再说。

写信请寄到北平东城北池子头条七号李家即可。

你的那篇东西做出去没有？

祝好

荣子

四月廿七日

我希望快来信

第三十八信（1937年5月3日发，5月6日即复　北京→上海）

军：

昨天看的电影：《茶花女》。还好。今天到东安市场吃完饭回来，睡了一觉，现在是下午六点，在我未开笔写这信的之前，是在读《海上述林》。很好，读得很有趣味。

但心情又和在日本差不多，虽然有两个熟人，也还是差不多。

我一定应该工作的，工作起来，就一切充实了。

你不要喝酒了，听人说，酒能够伤肝，若有了肝病，那是不好治的。就（是）所谓肝气病。

北平虽然吃的[21]好，但一个人吃起来不是滋味。于是也就马马虎虎了。

我想你应该有信来了，不见你的信，好像总有一件事，我希望快来信！

珂好！

奇好！

你也好！

荣子

五月三日

通讯：北平东城北池子头条七号李家转。

我常常怀疑自己

第三十九信（1937年5月4日发　北京→上海）

军：

昨天又寄一信，我总觉我的信都寄得那么慢，不然为什么已经这些天了还没能知道一点你的消息？其实是我个人性急而不推想一下邮便所必须费去的日子。

连这封信，是第四封了。我想那时候我真是为别离所慌乱了，不然又为什么写错了一个号数？就连昨天寄的这信，也写的是那个错的号数，不知可能不丢么？

我虽写信并不写什么痛苦的字眼，说话也尽是欢乐的话语，但我的心就像被浸在毒汁里那么黑暗，浸得久了，或者我的心会被淹死的，我知道这是不对，我时时在批判着自己，但这是情感，我批判不了。我知道炎暑是并不长久的，过了炎暑大概就可以来了秋凉。但明明是知道，明明又作不到。正在口渴的那一刻，觉得口渴那个真理，就是世界上顶高的真理。

既然那样我看你还是搬个家的好。

关于珂，我主张既然能够去江西，还是去江西的好，我们的生活还没有一定，他也跟着跑来跑去，还不如让他去安定一个时期，或者上冬，我们有一定了，再让他来。年青人吃点苦好，总比有苦留着后来吃强。

昨天我又去找周家一次，这次是宣武门外的那个桥，达智桥，二十五号也找到了，巧得很，也是个粮米店，并没有任何住户。

这几天我又恢复了夜里害怕的毛病，并且在梦中常常生起死的那个观念。

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

我常常怀疑自己或者我怕是忍耐不住了吧？我的神经或者比丝线还细了吧？

我是多么替自己避免着这种想头，但还有比正在经验着的还更真切的吗？我现在就正在经验着。

我哭，我也是不能哭。不允许我哭，失掉了哭的自由了。我不知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连精神都给自己上了加[22]锁了。

这回的心情还不比去日本的心情，什么能救了我呀！上帝！什么能救了我呀！我一定要用那只曾经把我建设起来的那只手把自己来打碎吗？

祝好！

荣子

五月四日晚。

所有我们的书，若有精装请各寄一本来。

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

第四十信（1937年5月9日发，5月12日到　北京→上海）

军：

我今天接到你的信就跑回来写信的，但没有寄，心情不好，我想你读了也不好，因为我是哭着写的，接你两封信，哭了两回。

这几天也还是天天到李家去，不过待不多久。

我在东安市场吃饭，每顿不到两毛，味极佳。羊肉面一毛钱一碗。再加两个花卷，或者再来个炒素菜。一共才是两角。可惜我对着这样的好饭菜，没能喝上一盅，抱歉。

六号那天也是写了一信，也是没寄。你的饮食我想还是照旧，饼干买了没有？多吃点水果。

你来信说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这个是办不到的，说起来伤心，我自幼就喜欢看天，一直看到现在还是喜欢看，但我并没变成美人，若是真是，我又何能东西奔波呢？可见美人自有美人在。（这个话开玩笑也。）

奇是不可靠的，黑人来李家找我。这是她之所嘱。和李太太，我，三个人逛了北海。我已经是离开上海半月多了，心绪仍是乱绞，我想我这是走的败路。但我不愿意多说。

《海上述林》读毕，并请把《安娜可林娜》[23]寄来一读。还有《冰岛渔夫》，还有《猎人日记》。这书寄来给洁吾读。不必挂号。若有什么可读的书，就请随掷来，存在李家不会丢失，等离上海时也方便。

我的长篇并没有计画，但此时我并不过于自责，如你所说：“为了恋爱，而忘掉了人民，女人的性格啊！自私啊！”从前，我也这样想，可是现在我不了，因为我看见男子为了并不怎值得爱的女子，不但忘了人民，而且忘了性命。何况我还没有忘了性命，就是忘了性命也是值得呀！在人生的路上，总算有一个时期在我的脚迹旁边，也踏着他的脚迹。总算两个灵魂和两根琴弦似的互相调谐过。[24]（这一句似乎有点特别高攀，故涂去。）

笔墨都买了，要写大字。但房子有是有，和人家住一个院不方便。至于立合同，等你来时再说吧！

祝你好！上帝给你健康！

荣子

五月九日

你要多吃水果

第四十一信（1937年5月11日发　北京→上海）

军：

今晨写了一信，又未寄。

精神不甚好，写了一张大字，写得亦不好，等写好时寄给你一张当做字画。

卢骚[25]的《忏悔录》快读完了，尽是些与女人的故事。

洁吾家我亦不愿多坐，那是个沉闷的家庭。

我现在的房子太贵，想租民房，又讨厌麻烦。

我看你还是搬一搬家好，常住一个很熟的地方不大好。

昨天下午，无聊之甚，跑到北海去坐了两个钟头，女人真是倒霉，即是逛逛公园也要让人家左一眼右一眼的看来看去，看得不自在。

今天很热，睡了一觉。

送[26]饭馆子出来几乎没有跌倒，不知为什么像是服毒那么个滋味。睡了一觉好了。

你要多吃水果，因为菜类一定吃得很少。

祝好！

荣子

五月十一日

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第四十二信（1937年5月15日发，5月17日到　北京→上海）

军：

前天去逛了长城，是同黑人一块去的。真伟大，那些山比海洋更能震惊人的灵魂。到日暮的时候，起了大风，那风声好像海声一样，《吊古战场文》上所说：风悲日薰[27]。群山纠纷。这就正是这种景况。

夜十一时归来，疲乏得很，因为去长城的前夜，和黑人一同去看戏，因为他的公寓关门太早的缘故，就住在我的地板上，因为过惯了有纪律的生活，觉得很窘，所以通夜失眠。

你寄来的书，昨天接到了，前后接到两次，第一次四本，第二次六本。

你来的信也都接到的，最后这回规劝的信也接到的。

我很赞成，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祝好！

荣子

五月十五日

奇不另写了，这里有在长城上得到的小花，请你分给她几棵。

我是不能不哭了

第四十三信（1936年10月24日发　东京→上海）

军：

关于周先生的死，二十一日的报上，我就渺渺茫茫知道一点，但我不相信自己是对的，我跑去问了那唯一的熟人，她说：“你是不懂日本文的，你看错了。”我很希望我是看错，所以很安心的回来了，虽然去的时候是流着眼泪。

昨夜，我是不能不哭了。我看到一张中国报上清清楚楚登着他的照片，而且是那么痛苦的一刻。可惜我的哭声不能和你们的哭声混在一道。

现在他已经是离开我们五天了，不知现在他睡到那里去了？虽然在三个月前向他告别的时候，他是坐在藤椅上，而且说：“每到码头，就有验病的上来，不要怕，中国人就专会吓唬中国人，茶房就会说，验病的来啦！来啦！……”

我等着你的信来。

可怕的是许女士的悲痛，想个法子，好好安慰着她，最好是使她不要静下来，多多的和她来往。过了这一个最难忍的痛苦的初期，以后总是比开头容易平伏下来。还有那孩子，我真不能够想象了。我想一步踏了回来，这想象的时间，在一个完全孤独了的人是多么可怕！

最后你替我去送一个花圈或是什么。

告诉许女士：看在孩子的面上，不要太多哭。

红

十月二十四日

注解：

[1]　此处括号里的字原信中没有，是编校时加的。后面多处同。

[2]　现用“地”。后同。

[3]　应为“遵”。

[4]　应为“有”。

[5]　现用“做”。后同。

[6]　现称“崂山”。后同。

[7]　同“哪”。后同。

[8]　应为“啰哩啰嗦”。

[9]　应为“钻”。

[10]　应为“再”。

[11]　应为“啰啰嗦嗦”。

[12]　应为“忐”。

[13]　应为“圆”。

[14]　应为“郁达夫”。后同。

[15]　现用“趟”。后同。

[16]　应为“妨”。

[17]　现用“布置”。

[18]　应为“枯”。

[19]　指萧军写的《八月的乡村》和萧红写的《生死场》。

[20]　指萧军写的《大连丸上》。

[21]　现用“得”。后同。

[22]　应为“枷”。

[23]　现译作《安娜·卡列尼娜》。

[24]　这句话在原信上写了又用笔划去了。

[25]　现译作卢梭。

[26]　应为“从”。

[27]　应为“曛”。

第二章

萧军致萧红

萧红与萧军因感情出现危机想彼此分开冷静一下，萧红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陷入了对家乡和对萧军的无限思念中，萧军却与别人坠入爱河。而这个与萧军热恋的人，居然是二萧共同的朋友黄源的妻子许粤华。许粤华在萧红刚到日本的时候帮助她租房子，带着她熟悉环境，萧红对许粤华既有几分依赖之情又充满了感激。萧红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爱人居然和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好友走到了一起。萧红隐约知道二人的这段情感后，一直隐忍着，她没有直接质问萧军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令人费解的是萧军和许粤华的恋爱，作为许粤华的丈夫黄源自始至终都是知道的。他开始的时候对这段感情采取了包容的态度，既不想失去爱人又不想失去朋友。最终黄源决定成全二人与妻子离婚，希望萧军和许粤华的感情能有个结果。当黄源做出让步的时候，萧军却以萧红为借口中断了这场荒唐的恋爱。萧红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军，这个和别的女人藕断丝连却每晚都和自己睡在一张床上的男人让她觉得苦闷而窒息。无法忍受这样同床异梦的日子，萧红决定逃离上海，一个人去北平散散心。在北平期间，萧红仍旧与萧军通信。

在萧红离开的一个多月里，萧军没有交往的其他女性对象，他越发觉得自己是离不开萧红的。萧军与萧红的通信也越来越频繁，萧军在信中写了不少甜言蜜语，萧红曾经对萧军的失望和不满都烟消云散了。萧军希望萧红尽快回到上海，在写给萧红的信中写道：“我今日睡眠又不甚好，恐又要旧病复发。如你愿意，请即见信后，束装来沪。”萧红看到信件后，即刻整理行装，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萧军身边。

在后来的岁月里，萧红随萧军先后辗转武汉、临汾等地。在无数次的分歧、争吵之后，萧红与萧军的感情还是走到了尽头。

萧军——这个萧红一生最爱的男人，在她短暂的生命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位置，他曾是萧红最无助时坚实的依靠，给过萧红无限的甜蜜和温馨，也给萧红带来过深深的伤害与疼痛。

我们并不知道这段爱情是甜蜜多还是疼痛多，但是从两人的字里行间我们可以看到他们一定深深爱过彼此，这已经足够。

我心残缺

第一信（1937年5月2日发　上海→北京）

吟：

前后两信均收到了。你把弄堂的号码写错了，那是二五六，而你却写了二五七。虽然错了也收到。

今晨鹿地夫妇来过，为了我们校正文章。那篇文章我已写好，约有六千字的样子，昨夜他翻好四分之三的样子，明晨我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已搬到环龙路来）再校一次，就可以寄出了。其中关于女作者方面，我只提到您和白朗。

秀珂很好，他每天到我这里来一次，坐的工夫也不小，他对什么全感到很浓重的兴趣，这现象很好。江西，我已经不想要他去了，将来他也许仍留上海或去北平。奇来过一次，你的第一封信她已看过了。今天在电车上碰到了她，明，还有老太太，他们一同去兆丰公园了，因为老太太（过）几天要去汉口。

三十日的晚饭是吃在虹他们家里，有老唐，金，白薇（她最近也要来北平治病了，问你的地址，我说我还不知道）。吃的春饼。在我进门的时候，虹紧紧握了我的手，大约这就是表示和解！直到十二时，我才归来。

踏着和福履路并行的北面那条路，我唱着走回来。天微落着雨。

昨夜，我是唱着归来，

——孤独地踏着小雨的大街。

一遍，一遍，又一遍……

全是那一个曲调：

“我心残缺……”

我是要哭的……

可是夜深了，怕惊扰了别人，

所以还是唱着归来：

“我心残缺……”

我不怨爱过我的人儿薄幸，

却自怨自己的痴情！

吟，这是我作的诗，你只当“诗”看好了，不要生气，也不要动情。

在送你归来的夜间，途中和珂还吃了一点排骨面。回来在日记册上我写了下面几句话：

“这是夜间的一时十分。

她走了！送她回来，我看着那空旷的床，我要哭，但是没有泪，我知道，世界上只有她才是真正爱我的人。但是她走了……”

吟，你接到这封信，不要惦记我，此时我已经安宁多了。不过过去这几天是艰难地忍受过来了！于今我已经懂得了接受痛苦，处理它，消灭它……酒不再喝了（胃有点不好，鼻子烧破了）（。）在我的小床边虽然排着一列小酒瓶，其中两个瓶里还有酒，但是我已不再动它们。我为什么要毁灭我自己呢？我用这一点对抗那酒的诱惑！吟，我有这过去两次恋爱——一个少女，一个少妇——她们给我的创痛，亲手毁灭了我呀！我真有点战栗着将来……关于黄，我已经不想闻问他们了，只是去过一封信，教他把经手的事务赶快结清。大约过些时日，他们会有信来。

偶尔我也吃一两枝香烟。

周处既找不到，就不必找了。既然有洁吾，他总会帮助你一切的，这使我更安心些。好好安心创作吧，不要焦急。我必须要按着我预定的时日离开上海的。因为我一走，珂更显着孤单了。你走后的第二天早晨，就有一个日本女世界语同志来寻你，还有一个男人（由日本新回来的，东北人）系由乐写来的介绍信，地址是我们楼下姓段的说的。现在知道我地址的人，大约不少了，但是也由它去罢。

《日本评论》（五月号）载有关于我的一段文章，你可以到日本书局部翻看翻看（小田岳夫作）。

花盆你走后是每天浇水的，可是最近忘了两天，它就憔悴了，今天我又浇了它，现在是放在门边的小柜上晒太阳。小屋是没什么好想的，不过，人一离开，就觉得什么全珍奇了。

我有时也到鹿地处坐坐，许那里也去坐坐，也看看电影，再过两天，我将计画工作了。

夏天我们还是到青岛过去。

有工夫也给奇和珂写点信，省得他们失望。

今天是星期日，好容易雨不落了，出来太阳。

你要想知道的全写出来了。这封信原拟用航空寄出，因为今天星期，还是平寄罢。

祝你获得点新的快乐！

你的小狗熊

五月二日

我想到今天会有你的信来

第二信（1937年5月6日发　上海→北京）

吟：

我想到今天会有你的信来，果然在我一进门，在那门旁的镜台边站着一封信，那是我的。

几乎成了习惯，在我一回来或是一出去，总要掀一掀门上的信柜盖，也明知道有信是不放在那里的，或者已经过了来信的时候……但是总要掀……甚至对于明知不是自己的信，也要拿起看一看。

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我将从许那里归来。好容易晴了两天，今天又落起雨来，因为怕湿了这仅有的一双鞋子和新衣服，便坐了一次车。从搬到这里，这还是第一次坐车回家呢。

许有三册书，由我介绍到一家印刷局付印，我担任校一次校样，还有一点抄录的工作，今天我把珂介绍去了，他正在那里抄录。

珂的世界语算告一段落了，那个报馆据说还有一线希望，不过我的意思如果他不乐意在上海住下去，那就去北平。九江，我想那是用不着去的，那对于他不相宜。现在还没决定。

奇他们很好，民已加入了一个剧团，他已有了角色（《钦差大臣》中的商会会长），看样子他很满意。金已搬到了他们一起，住在黑住过的那间房子。昨天晚饭我在那里吃的面条；老太太当晚去汉口，莉的职业辞了。黑也去北平了。

自从前封信说给你，我不再喝酒了，现在还是没喝。那剩余的酒还是摆在那里，我对于它们不再感到兴味。现在却偶尔也抽一枝烟，觉得抽烟的时候情绪很安宁。

心情已不像前几天那样烦乱！几天来虽没有工作什么，却有一种要工作的欲望，时时刻刻在激动着我，但是我要保留着它们到青岛，现在还不想做什么。

几日来我把整部的精神沉浸在读书里。正在读托尔斯大[1]的《安娜·卡列尼娜》！这真是一部好书，它简直迷惑了我！那里面的渥伦斯基，好像是在写我，虽然我没有他那样漂亮。

如今我已经有了一个治理自己的方法：早晨一睁眼（这时候是一切意念的开端，它会扰乱了整日的安宁！）我就说：“我要健康，我要快乐，我要安宁，我要生活，我要工作下去……”，接着毫不拖延的就爬起来，恢复我原先不曾间断过的室内运动。完了就去洗脸，而后去公园（也许八点或八点半钟）（。）那里水池边新开了一个茶馆，要一杯红茶，也许吃一小包葡萄干，就开始读书或写点笔记了。也有时看跑叫着的孩子们……这样继续到十二点去吃午饭。饭后也许回来睡睡，也许去办办事务。临睡之前洗一个冷水澡，而后再读书到十二点，也是说着：

“我要健康，我要快乐，我要安宁，我要生活……”，就入睡了。当然有时也想到你……（这是很邪恶的想法！）有时也弹弹那只琴。轻轻唱唱自己所会的歌。弹琴我已不用那个老法了（用一块铁，像瞎子似的摸着），现在我已能试验着手指按弦了。

这样我一天便没了什么波动……当然，我要想什么，我还是尽量想，甚至我的想像力全不愿想了，我还是催迫它想……直到它实在乏疲为止。我知道这不应该压制，压制是有害的。比方一只马它要跑，就任它跑好了，到力尽的时候，自然它要停止了。我现在的感情虽然很不好，但是我们正应该珍惜它们，这是给与我们从事艺术的人很宝贵的贡献。从这里我们会理解人类心理变化真正的过程！我希望你也要在这时机好好分析它，承受它，获得它的给与，或是把它们逐日逐时地记录下来。这是有用的。

大约在七月十日以前，我是可以离开此地的。还不足两月，我们又可以再见了。注意，现在安下心好好工作罢，那时我要看您的成绩咧。

在这两月中，我要帮同许把纪念册及那三本书弄完，再读点书，恐怕就没有什么成绩可出了。

有时我也要静静的躺在大床上（我已不在小床上睡了）从玻璃看着窗外的天和黄杨树那只要有一点风就闪颤不定的叶子们，心里很安宁。最近报上有人说，女人每天“看天”一小时，一个星期会变得婴儿似的美丽！我并不是想美丽，只是觉得心很安然、甜静[2]！你也可以这样试试看。也试试每天早晚我所说的那样话，这是心理治疗法，不是迷信或扯蛋。

一封信竟写了近乎五页稿纸了，这如果要当文章卖，是可以卖到六元钱呢！

信纸虽然有，但我却不乐意用它，喜欢用稿纸写。这是习惯。

你可以计画你的长篇或“印象记”了。两月之中总可以写一点的。如果你有机会，找一个地方每天运动一两小时，打网球或是什么。运动确是可以治疗寂寞。

这封信是坐在床边小圆桌上写的，因为这里的一扇窗子被我开开了，比较外屋要凉爽。

还是租一间比较好的房子，自己雇一个老妈子，这样比较好些，住公寓是不好的。如果房子比较好，可和他们订合同租一年或半年。多租两间没什么，冬天我们是准备在北平度的。

那几天因为尽喝酒，肝似乎有点不大好，鼻子也烧破了，现在已全好了。

最后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学“足声舞”了，就是脚下带响动的那种舞。两月毕业，共十五元钱。学好了，将来好教你。

上海你要买什么吗？

就写在这里了。

你的小狗熊

五月六日下午三时四十五分

“讲道理”的信

第三信（1937年5月8日发　上海→北京）

孩子：

接到你的信，就想写回信，金人来，耽误下了。你的第三封信也收到了，我给你的信（第二封）今天也该收到了吧？收到这封信，我想你的情绪一定会好一些。

前两天寄去的四本书，不知收到没有？今天你要的书，明后天我就寄给你。

我正在校《十月十五日》的校样，今夜大约可校完。吃过晚饭以后，我预备去看《无国游民》影片。

你不必永在批判自己，这是没有用的，任它自然淹着去就是，如你所说：炎热过了，就是秋凉。我现在已近于秋凉状态了，但是我却怕要变成冬天，虽然冬天后头又是春天……

家，我是不想搬的，住在这里觉得舒服些。

周家，大约许是搬开了，那就不必找了。

临睡之前洗洗冷水浴，想法运动运动，这一定能减少你的骇怕[3]和不安。

对无论什么痛苦，你总应该时时向它说：“来吧！无论怎样多和重，我总要肩担起你来。”你应该像一个决斗的勇士似的对待你的痛苦，不要畏惧它，不要在它面前软弱了自己，这是羞耻！人生最大的关头，就是死，一死便什么全解决了。可是我们要拿这“死的精神”活下去！便什么全变得平凡和泰然。只要你回头一想想，多少波涛全被我们冲过来了，同样，这眼前无论什么样的艰苦的波涛，也一样会冲过去，将来我们也是一样的带着轻蔑和夸耀的微笑，回头看着它们。——现在就是需要忍耐。要退一步想，假设现在把你关进监牢里，漫漫长夜，连呼吸全没了自由，那时你将怎样？是死呢？还是活下来？可是我见过多少人，他们从黑发转到白发，总是忍耐地活下来……

因为我不想在这里说我的道理，那样你又要说我不了解你，教训你，你是自尊心很强烈的人。你又该说你的苦痛，全是我的赠与等……现在反来教训你等等……但是我的痛苦，我又怎来解释呢？我只好说这是我“自做自受”[4]，自家酿酒自家吃……我不想再推究这些原因。

前信我曾说过，你是这世界上真正认识我和真正爱我的人！也正为了这样，也是我自己痛苦的源泉。也是你的痛苦的源泉。可是我们不能够允许痛苦永久啮咬着我们，所以要寻求，试验各种解决的法子。就在这寻求和解决的途程中那是需要高度的忍耐，才能够获得一个补救的结果。否则，那一切全得破灭！你也许会说破灭倒比忍受强些，不过我是不这样想的，凡事总应该寻求一个解决的办法，这才是人的责任，所谓理性的动物。否则闭起眼睛想要不看一切，逃避一切……结果是被一切所征服，而把自己毁灭了。凡事不能用诗人的浪漫的感情来处理，这是一种低能的、软弱的表现！自尊心强烈的人是不这样的。

我是用诸种方法来试验着减轻我的痛苦，现在很成功了。我希望你不要“束手无策”，要作一个能操纵，解决，把捉自己一切的人。不要无力！要寻找，忍耐的寻找力的源泉。神经过度兴奋与轻躁，那是生活不下去的，要沉潜下自己的感情，准备对一切应战！

我的感情比你要危险得多，但是我总是想法处理它，虽然一时难忍受，可是慢慢我总要把它们纳入轨道前进。

我在人生的历程上所遭到的厄害，总要比你多些，可是我是乐观的，随处利用各种环境，增加我的力量，补充我自己的聪明。就是说：我有勇气和力量杀得进，也杀得出，这样，人生的环境所以总也屈服不了我。你有时也要笑我的愚笨，不合理……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能顽强的生活着。

人常常检点自己的缺点是必要的，发展自己的长处也是必要的。人有缺点，我是赞成补充它，如果这个缺点，不真正就是那个人的长处的话。

一个医生尽说安慰话，对于一个病人是没有多大用的，至少他应该指示出病人应该治疗和遵守的具体的方法。最末我说一句，不要使自尊心病态化了，而对我所说的话引起了反感！

洁吾兄处，我不另写信了。请你转告他，待到冬天或秋天，我们会见到的。

专此祝

好！

你的小狗熊

五月八日下午五时三十分

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第四信（1937年5月12日发　上海→北京）

吟：

来信收到。我近几夜睡眠又不甚好，恐又要旧病复发。如你愿意，即请见信后，束装来沪。待至六月底，我们再共同去青岛。

即祝

近好。

本欲拍电给你，怕你吃惊，故仍写信。

军上

五月十二日夜

不必要书物，可暂寄洁吾处。

注解：

[1]　现译作“托尔斯泰”。

[2]　现作“恬静”。

[3]　现用“害怕”。

[4]　现用“自作自受”。

第三章

鲁迅致萧红萧军

1934年10月，萧军与萧红寄出了给鲁迅先生的第一封信，希望先生可以评阅一下两人的作品并给予指导。经过字斟句酌两人寄出了第一封信，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盼望着先生的回信。令人激动的是，鲁迅先生竟然真的回信了！萧军和萧红如获至宝般拿着鲁迅先生的回信，他们两人一起朗读鲁迅先生的第一封回信，还和朋友们一起读了又读。

萧军在晚年回忆起接到鲁迅先生第一封回信时的心情，“……就如久久生活于凄风苦雨、阴云漠漠的季节中，忽然从腾腾滚滚的乌云缝隙中间，闪射出一缕金色的阳光，这是希望，这是生命的源泉！又如航行在茫茫无际夜海上的一叶孤舟，既看不到正确的航向，也没有可以安全停泊的地方……鲁迅先生这封信犹如从什么远远的方向照射过来的一线灯塔上的灯光，它使我们辨清了应该前进的航向，也增添了我们继续奋勇向前划行的新的力量！”

从通信到见面，再到成为鲁迅家的常客，鲁迅这位慈祥的长者一直都默默地帮助着两个年轻人。初到上海，萧军、萧红两人举目无亲，漫无目的，先生无论在做人、作文、做事上都给两人师长般的关怀，二萧在上海文坛立稳脚跟与鲁迅先生的指导帮助是分不开的。

不必问现在要什么，只要问自己能做什么

第一信（1934年10月9日　上海）

萧军先生：

给我的信是收到的。徐玉诺的名字我很熟，但好像没有见过他，因为他是做诗的，我却不留心诗，所以未必会见面。现在久不见他的作品，不知道那里去了？

来信的两个问题的答覆[1]——

一、不必问现在要什么，只要问自己能做什么。现在需要的是斗争的文学，如果作者是一个斗争者，那么，无论他写什么，写出来的东西一定是斗争的。就是写咖啡馆跳舞场罢，少爷们和革命者的作品，也决不会一样。

二、我可以看一看的，但恐怕没工夫和本领来批评。稿可寄“上海北四川路底，内山书店转，周豫才收”，最好是挂号，以免遗失。

我的那一本《野草》，技术并不算坏，但心情太颓唐了，因为那是我碰了许多钉子之后写出来的。我希望你脱离这种颓唐心情的影响。

专此布复，即颂

时绥。

迅上

十月九（日）夜

见面的事，我以为可以从缓

第二信（1934年11月3日　上海）

刘先生：

来信当天收到。先前的信，书本，稿子，也都收到的，并无遗失，我看没有人截去。

见面的事，我以为可以从缓，因为布置约会的种种事，颇为麻烦，待到有必要时再说罢。

专此布复，即颂

时绥。

迅上

十一月三日

令夫人均此致候。

我们是有机会见面的

第三信（1934年11月5日　上海）

刘先生：

四日信收到。我也听说东三省的报上，说我生了脑膜炎，医生叫我十年不要写作。其实如果生了脑膜炎，十中九死，即不死，也大抵成为白痴，虽生犹死了。这信息是从上海去的，完全是上海的所谓“文学家”造出来的谣言。它给我的损失，是远处的朋友忧愁不算外，使我写了几十封更正信。

上海有一批“文学家”，阴险得很，非小心不可。

你们如在上海日子多，我想我们是有看见的机会的。

专覆，即颂

时绥。

迅上

十一月五（日）夜

吟女士均此不另。

稚气的话，说说并不要紧

第四信（1934年11月12日　上海）

刘、悄、两位先生：

七日信收到。首先是称呼问题。中国的许多话，要推敲起来，不能用的多得很，不过因为用滥了，意义变成含糊，所以也就这么敷衍过去。不错，先生二字，照字面讲，是生在较先的人，但如这么认真，则即使同年的人，叫起来也得先问生日，非常不便了。对于女性的称呼更没有适当的，悄女士在提出抗议，但叫我怎么写呢？悄婶子，悄姊姊，悄妹妹，悄侄女……都并不好，所以我想，还是夫人太太，或女士先生罢。现在也有不用称呼的，因为这是无政府主义者式，所以我不用。

稚气的话，说说并不要紧，稚气能找到真朋友，但也能上人家的当，受害。上海实在不是好地方，固然不必把人们都看成虎狼，但也切不可一下子就推心置腹。

以下是答问——

一、我是赞成大众语的，《太白》二期所录华圉作的《门外文谈》，就是我做的。

二、中国作家的作品，我不大看，因为我不弄批评；我常看的是外国人的小说或论文，但我看书的工夫也很有限。

三、没有，大约此后一时也不会有，因为不许出版。

四、出过一本《南腔北调集》，早被禁止。

五、蓬子转向，丁玲还活着，政府在养她。

六、压迫的，因为他们自己并不统一，所以办法各处不同，上海较宽，有些地方，有谁寄给我信一被查出，发信人就会危险。书是常常被邮局扣去的，外国寄来的杂志，也常常收不到。

七、难说。我想，最好是抄完后暂且不看，搁起来，搁一两月再看。

八、也难说。青年两字，是不能包括一类人的，好的有，坏的也有。但我觉得虽是青年，稚气和不安定的并不多，我所遇见的倒十之七八是少年老成的，城府也深，我大抵不和这种人来往。

九、没有这种感觉。

我的确当过多年先生和教授，但我并没有忘记我是学生出身，所以并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至于字，我不断的写了四十多年了，还不该写得好一些么？但其实，和时间比起来，我是要算写得坏的。

此复，即请

俪安

↖

这两个字抗议不抗议？

迅上

十一月十二日

我还没有到死掉的时候

第五信（1934年11月17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十三日的信，早收到了，到今天才答复。其实是我已经病了十来天，一天中能做事的力气很有限，所以许多事情都拖下来，不过现在大约要好起来了，全体都已请医生查过，他说我要死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所以也请你们放心，我还没有到自己死掉的时候。

中野重治的作品，除那一本外，中国没有。他也转向了，日本一切左翼作家，现在没有转向的，只剩了两个（藏原与宫本）。我看你们一定会吃惊，以为他们真不如中国左翼的坚硬。不过事情是要比较而论的，他们那边的压迫法，真也有组织，无微不至，他们是德国式的，精密，周到，中国倘一仿用，那就又是一个情形了。

蓬子的变化，我看是只因为他不愿意坐牢，其实他本来是一个浪漫性的人物。凡有智识分子，性质不好的多，尤其是所谓“文学家”，左翼兴盛的时候，以为这是时髦，立刻左倾，待到压迫来了，他受不住，又即刻变化，甚而至于卖朋友（但蓬子未做这事），作为倒过去的见面礼。这大约是各国都有的事。但我看中国较甚，真不是好现象。

以下，答覆来问——

一、不必改的。上海邮件多，他们还没有一一留心的工夫。

二、放在那书店里就好，但时候还有十来天，我想还可以临时再接洽别种办法。

三、工作难找，因为我没有和别人交际。

四、我可以预备着的，不成问题。

生长北方的人，住上海真难惯，不但房子像鸽子笼，而且笼子的租价也真贵，真是连吸空气也要钱。古人说，水和空气，大家都有份，这话是不对的。

我的女人在这里，还有一个孩子。我有一本《两地书》，是我们两个人的通信，不知道见过没有？要是没有，我当送给一本。

我的母亲在北京。大蝎虎也在北京，不过喜欢蝎虎的只有我，现在恐怕早给他们赶走了。

专此布复，并请

俪安。

迅上

十一月十七日

我们还是在月底谈一谈好

第六信（1934年11月20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十九日信收到。许多事情，一言难尽，我想我们还是在月底谈一谈好，那时我的病该可以好了，说话总能比写信讲得清楚些。但自然，这之间如有工夫，我还要用笔答复的。

现在我要赶紧通知你的，是霞飞路的那些俄国男女，几乎全是白俄，你万不可以跟他们说俄国话，否则怕他们会疑心你是留学生，招出麻烦来。他们之中，以告密为生的人们很不少。

我的孩子足五岁，男的，淘气得可怕。

此致，即请

俪安。

迅上

（十一月）二十日

第一次约定见面

第七信（1934年11月27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本月三十日（星期五）午后两点钟，你们两位可以到书店里来一趟吗？小说如已抄好，也就带来，我当在那里等候。

那书店，坐第一路电车可到。就是坐到终点（靶子场）下车，往回走，三四十步就到了。

此布，即请

俪安。

迅上

十一月二十七日

见面会使你们悲哀的

第八信（1934年12月6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两信均收到。我知道我们见面之后，是会使你们悲哀的，我想，你们单看我的文章，不会料到我已这么衰老。但这是自然的法则，无可如何。其实，我的体子并不算坏，十六七岁就单身在外面混，混了三十年，这费力可就不小；但没有生过大病或卧床数十天，不过精力总觉得不及先前了，一个人过了五十岁，总不免如此。

中国是古国，历史长了，花样也多，情形复杂，做人也特别难，我觉得别的国度里，处世法总还要简单，所以每个人可以有工夫做些事，在中国，则单是为生活，就要化[2]去生命的几乎全部。尤其是那些诬陷的方法，真是出人意外，譬如对于我的许多谣言，其实大部分是所谓“文学家”造的，有什么仇呢，至多不过是文章上的冲突，有些是一向毫无关系，他不过造着好玩，去年他们还称我为“汉奸”，说我替日本政府做侦探。我骂他时，他们又说我器量小。

单是一些无聊事，就会化去许多力气。但，敌人是不足惧的，最可怕的是自己营垒里的蛀虫，许多事都败在他们手里。因此，就有时会使我感到寂寞。但我是还要照先前那样做事的，虽然现在精力不及先前了，也因学问所限，不能慰青年们的渴望，然而我毫无退缩之意。

《两地书》其实并不像所谓“情书”，一者因为我们通信之初，实在并未有什么关于后来的豫[3]料的；二则年龄，境遇，都已倾向了沈静[4]方面，所以决不会显出什么热烈。冷静，在两人之间，是有缺点的。但打闹，也有弊病。不过，倘能立刻互相谅解，那也不妨。至于孩子，偶然看看是有趣的，但养起来，整天在一起，却真是麻烦得很。

你们目下不能工作，就是静不下，一个人离开故土，到一处生地方，还不发生关系，就是还没有在这土里下根，很容易有这一种情境。一个作者，离开本国后，即永不会写文章了，是常有的事。我到上海后，即做不出小说来，而上海这地方，真也不能叫人和他亲热。我看你们的现在的这种焦躁的心情，不可使它发展起来，最好是常到外面去走走，看看社会上的情形，以及各种人们的脸。

以下答问——

1.我的孩子叫海婴，但他大起来，自己要改的，他的爸爸，就连姓都改掉了。阿菩是我的第三个兄弟的女儿。

2.会是开成的，费了许多力，各种消息，报上都不肯登，所以在中国很少人知道。结果并不算坏，各代表回国后都有报告，使世界上更明瞭[5]了中国的实情。我加入的。

3.《君山》我这里没有。

4.《母亲》也没有。这书是被禁止的，但我可以托人去找一找。《没落》我未见过。

5.《两地书》我想东北是有的，北新书局在寄去。

6.我其实是不喝酒的，只在疲劳或愤慨的时候，有时喝一点，现在是绝对不喝了，不过会客的时候，是例外。说我怎样爱喝酒，也是“文学家”造的谣。

7.关于脑膜炎的事，日子已经经过许久了，我看不必去更正了罢。

我们有了孩子以后，景宋几乎和笔绝交了，要她改稿子，她是不敢当的。但倘能出版，则错字和不妥处，我当负责改正。

你说文化团体，都在停滞——无政府状态中……，一点不错。议论是有的，但大抵是唱高调，其实唱高调就是官僚主义。我的确常常感到焦烦，但力所能做的，就做，而又常常有“独战”的悲哀。不料有些朋友们，却斥责我懒，不做事；他们昂头天外，评论之后，不知那里去了。

来信上说到用我这里拿去的钱时，觉得刺痛，这是不必要的。我固然不收一个俄国的卢布，日本的金圆，但因出版界上的资格关系，稿费总比青年作家来得容易，里面并没有青年作家的稿费那样的汗水的——用用毫不要紧。而且这些小事，万不可放在心上，否则，人就容易神经衰弱，陷入忧郁了。

来信又愤怒于他们之迫害我。这是不足为奇的，他们还能做什么别的？我究竟还要说话。你看老百姓一声不响，将汗血贡献出来，自己弄到无衣无食，他们不是还要老百姓的性命吗？

此复，即请

俪安。

迅上

十二月六日

再：有《桃色的云》及《小约翰》，是我十年前所译，现在再版印出来了，你们两位要看吗？望告诉我。又及

坚定的文人是不多的

第九信（1934年12月10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八（日）夜信收到。我的病倒是好起来了，胃口已略开，大约可以渐渐恢复。童话两本，已托书店寄上，内附《译文》两本，大约你们两位也没有看过，顺便带上。《竖琴》上的序文，后来被检查官删掉了，这是初版，所以还有着。你看，他们连这几句话也不准我们说。

如果那边还有官力以外的报，那么，关于“脑膜炎”的话，用“文艺通信”的形式去说明，也是好的。为了这谣言，我记得我曾写过几十封正误信，化掉邮费两块多。

中华书局译世界文学的事，早已过去了，没有实行。其实，他们是本不想实行的，即使开首会译几部，也早已暗中定着某人包办，没有陌生人的份儿。现在蒋死了，说本想托蒋译，假如活着，也不会托他译的，因为一托他，真的译出来，岂不大糟？那时他们到我这里来打听靖华的通信地址，说要托他，我知道他们不过玩把戏，拒绝了。现在呢，所谓“世界文学名著”，简直不提了。

名人，阔人，商人……常常玩这一种把戏，开出一个大题目来，热闹热闹，以见他们之热心。未经世故的青年，不知底细，就常常上他们的当；碰钉子还是小事，有时简直连性命也会送掉，我就知道不少这种卖血的名人的姓名。我自己现在虽然说得好像深通世故，但近年就上了神州国光社的当，他们与我订立合同，托我找十二个人，各译苏联名作一种，出了几本，不要了，有合同也无用，我只好又磕头礼拜，各去回断，靖华住得远，不及回复，已经译成，只好我自己付版税，又设法付印，这就是《铁流》，但这书的印本一大半和纸版，后来又被别一书局骗去了。

那时的会，是在陆上开的，不是船里，出席的大约二三十人，会开完，人是不缺一个的都走出的，但似乎也有人后来给他们弄去了，因为近来的捕，杀，秘密的居多，别人无从知道。爱罗先珂却没有死，听说是在做翻译，但有人寄信去，却又没有回信来。

义军的记载看过了，这样的才可以称为战士，真叫我似的弄笔的人惭愧。我觉得文人的性质，是颇不好的，因为他智识[6]思想，都较为复杂，而且处在可以东倒西歪的地位，所以坚定的人是不多的。现在文坛的无政府情形，当然很不好，而且坏于此的恐怕也还有，但我看这情形是不至于长久的。分裂，高谈，故作激烈，等等，四五年前也曾有过这现象，左联起来，将这压下去了，但病根未除，又添了新分子，于是现在老病就复发。但空谈之类，是谈不久，也谈不出什么来的，它终必被事实的镜子照出原形，拖出尾巴而去。倘用文章来斗争，当然更好，但这种刊物不能出版，所以只好慢慢的用事实来克服。

其实，左联开始的基础就不大好，因为那时没有现在似的压迫，所以有些人以为一经加入，就可以称为前进，而又并无大危险的，不料压迫来了，就逃走了一批。这还不算坏，有的竟至于反而卖消息去了。人少倒不要紧，只要质地好，而现在连这也做不到。好的也常有，但不是经验少，就是身体不强健（因为生活大抵是苦的），这于战斗是有妨碍的。但是，被压迫的时候，大抵有这现象，我看是不足悲观的。

卖性的事，我无所闻，但想起来是能有的；对付女性，南方官大约也比北方残酷，血债多得很。

此复，即请

俪安。

迅上

十二月十（日）夜

请两位到梁园豫菜馆吃饭

第十信（1934年12月17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本月十九日（星期三）下午六时，我们请你们俩到梁园豫菜馆吃饭，另外还有几个朋友，都可以随便谈天的。梁园地址，是广西路三三二号。广西路是二马路与三马路之间的一条横街，若从二马路弯进去，比较的近。

专此布达，并请

俪安。

豫　广　同具

十二月十七日

吟太太的稿子，生活书店愿意出版

第十一信（1934年12月20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代表海婴，谢谢你们送的小木棒，这我也是第一次看见。但他对于我，确是一个小棒喝团员。他去年还问：“爸爸可以吃么？”我的答复是：“吃也可以吃，不过还是不吃罢。”今年就不再问，大约决定不吃了。

田的直接通信处，我不知道。但如外面的信封上，写“本埠河南路三〇三号，中华日报馆，戏周刊端辑部收”，里面再用一个信封，写“陈瑜先生启”，他该可以收到的。不过我想，他即使收到，也未必有回信，剧本稿子是否还在，也是一个问题。试写一信，去问问他也可以，但恐怕百分之九十九是没有结果的。此公是有名的模模糊糊。

小说稿我当看一看，看后再答复。吟太太的稿子，生活书店愿意出版，送给官僚检查去了，倘通过，就可发排。

专此布达，并颂

俪安。

迅上

十二月二十日

这几天真有点闷气

第十二信（1934年12月26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廿四日信收到，二十日信也收到的。我没有生病，只因为这几天忙一点，所以没有就写回信。

周女士她们所弄的戏剧组，我并不知道底细，但我看是没什么的，不打紧。不过此后所遇的人们多起来，彼此都难以明白真相，说话不如小心些，最好是多听人们说，自己少说话，要说，就多说些闲谈。

《准风月谈》尚未公开发卖，也不再公开，但他必要成为禁书。所谓上海的文学家们，也很有些可怕的，他们会因一点小利，要别人的性命。但自然是无聊的，并不可怕的居多，但却讨厌得很，恰如虱子跳蚤一样，常常会暗中咬你几个疙瘩，虽然不算大事，你总得搔一下了。这种人物，还是不和他们认识好。我最讨厌江南才子，扭扭捏捏，没有人气，不像人样，现在虽然大抵改穿洋服了，内容也并不两样。其实上海本地人倒并不坏的，只是各处坏种，多跑到上海来作恶，所以上海便成为下流之地了。

《母亲》久被禁止，这一部是托书坊里的伙计寻来的，不知道他是怎么一个线索。日前做了一篇随笔到文学社去卖钱，七千字，检查官给我删掉了四分之三，只剩一个脑袋，不值钱了。吟太太的小说，我想不至于此，如果删掉几段，那么，就任它删掉几段，第一步是只要印出来。

这几天真有点闷气。检查官吏们公开的说，他们只看内容，不问作者是谁，即不和个人为难的意思。有些出版家知道了这话，以为“公平”真是出现了，就要我用旧名子[7]做文章，推也推不掉。其实他们是阴谋，遇见我的文章，就删削一通，使你不成样子，印出去时，读者不知底细，以为我发了昏了。如果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话，那是通得过的，不过，这有什么意思呢？

今年不再写信了，等着搬后的新地址。

专此布复，即颂

俪安。

豫上

十二月二十六（日）夜

留情面是中国文人最大的毛病

第十三信（1935年1月4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二日的信，四日收到了，知道已经搬了房子，好极好极，但搬来搬去，不出拉都路，正如我总在北四川路兜圈子一样。有大草地可看，在上海要算新年幸福，我生在乡下，住了北京，看惯广大的土地了，初到上海，真如被装进鸽子笼一样，两三年才习惯。新年三天，译了六千字童话，想不用难字，话也比较的容易懂，不料竟比做古文还难，每天弄到半夜，睡了还做乱梦，那里还会记得妈妈，跑到北平去呢？

删改文章的事，是必须给它发表开去的，但也犯不上制成锌板。他们的丑史多得很，他们那里有一点羞。怕羞，也不去干这样的勾当了，他们自己也并不当人看。

吟太太究竟是太太，观察没有咱们爷们的精确仔细。少说话或多说闲谈，怎么会是耗子躲猫的方法呢？我就没有见过猫整天的在咪咪的叫的，除了春天的或一时期之外。猫比老鼠还要沈默。春天又作别论，因为它们另有目的。平日，它总是静静的听着声音，伺机搏击，这是猛兽的方法。自然，它决不和耗子讲闲话的，但耗子也不和猫讲闲话。

你所遇见的人，是不会说我怎样坏的，敌对或侮蔑的意思，我相信也没有。不过“太不留情面”的批评是绝对的不足为训的。如果已经开始笔战了，为什么要留情面？留情面是中国文人最大的毛病。他以为自己笔下留情，将来失败了，敌人也会留情面。殊不知那时他是决不留情面的。做几句不痛不痒的文章，还是不做好。

而现在的批评家，对于“骂”字也用得非常之模胡[8]。由我说起来，倘说良家女子是婊子，这是“骂”，说婊子是婊子，就不是骂。我指明了有些人的本相，或是婊子，或是叭儿，它们却真的是婊子或叭儿，所以也决不是“骂”。但论者却一概谓之“骂”，岂不哀哉。

至于检查官现在这副本领，是毫不足怪的，他们也只有这种本领。但想到所谓文学家者，原是应该自己会做文章的，他们却只会禁别人的文章，真不免好笑。但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不是救国的非英雄，而卖国的倒是英雄吗？

考察上海一下，是很好的事，但我举不出相宜的同伴，恐怕还是自己看看好罢，大约通过一两回，是没有什么的。不过工人区域里却不宜去，那里狗多，有点情形不同的人走过，恐怕它就会注意。

近来文字的压迫更严，短文也几乎无处发表了。看看去年所作的东西，又有了短评和杂论各一本，想在今年内印它出来，而新的文章，就不再做，这几年真也够吃力了。近几时我想看看古书，再来做点什么书，把那些坏种的祖坟刨一下。

过了一年，孩子大了一岁，但我也大了一岁，这么下去，恐怕我就要打不过他，革命也就要临头了。这真是叫作怎么好。

专此布达，并请

俪安。

迅上　广附笔问候

一月四日

两篇稿子早已收到

第十四信（1935年1月21日　上海）

刘　吟先生：

自己吃东西不小心，又生了几天病，现在又好了。两篇稿子早收到，写得很好，白字错字也很少，我今天开始出外走走，想绍介到《文学》去，还有一篇，就拿到良友公司去试试罢。

前几天的病，也许是赶译童话的缘故，十天里译了四万多字，以现在的体力，好像不能支持了。但童话却已译成，这是流浪儿出身的Pantelejer做的，很有趣，假如能够通过，就用在《译文》第二卷第一号（三月出版）上，否则，我自己印行。

现在搬了房子，又认识了几个人（叶这人是很好的），生活比较的可以不无聊了罢。

专此布达，即颂

时绥。

迅上

广也说问问您们俩的好

（一月廿一日）

“小伙计”比先前胖一点了，但也闹得真可以。

文章是打不出来的

第十五信（1935年1月29日　上海）

萧、吟两兄：

二十及二十四日信都收到了。运动原是很好的，但这是我在少年时候的事，现在怕难了。我是南边人，但我不会开船，却能骑马，先前是每天总要跑它一两点钟的。然而自从升为“先生”以来，就再没有工夫干这些事，二十年前曾经试了一试，不过架式还在，不至于掉下去，或拔住马鬃而已。现在如果试起来，大约会跌死也难说了。

而且自从弄笔以来，有一种坏习气，就是一样事情开手，不做完就不舒服，也不能同时做两件事，所以每作一文，不写完就不放手，倘若一天弄不完，则必须做到没有力气了，才可以放下，但躺着也还要想到。生活就因此没有规则，而一有规则，即于译作有害，这是很难两全的。还有二层，一是琐事太多，忽而管家务，忽而陪同乡，忽而印书，忽而讨版税；二是著作太杂，忽而做序文，忽而作评论，忽而译外国文。脑子就永是乱七八糟，我恐怕不放笔，就无药可救。

所谓“还有一篇”，是指萧兄的一篇，但后来方法变换了，先都交给《文学》，看他们要那一篇，然后再将退回的向别处设法。但至今尚无回信。吟太太的小说送检查处后，亦尚无回信，我看这是和原稿的不容易看相关的，因为用复写纸写，看起来较为费力，他们便搁下了。

您们所要的书，我都没有。《零露集》如果可以寄来，我是想看一看的。

《滑稽故事》容易办，大约会有书店肯印。至于《前夜》，那是没法想的，《熔铁炉》中国并无译本，好像别国也无译本，我曾见良士果短篇的日译本，此人的文章似乎不大容易译。您的朋友要译，我想不如鼓励他译，一面却要老实告诉他能出版否很难预定，不可用“空城计”。因为一个人遇了几回空城计后，就会灰心，或者从此怀疑朋友的。

我不想用鞭子去打吟太太，文章是打不出来的，从前的塾师，学生背不出书就打手心，但愈打愈背不出，我以为还是不要催促好。如果胖得像蝈蝈了。那就会有蝈蝈样的文章。

此复，即请

俪安。

豫上

一月廿九（日）夜

我也时时感到寂寞

第十六信（1935年2月9日　上海）

刘军　悄吟先生：

来信早收到；小说稿已看过了，都做得好的——不是客气话——充满着热情，和只玩些技巧的所谓“作家”的作品大两样。今天已将悄吟太太的那一篇寄给《太白》。余两篇让我想一想，择一个相宜的地方，文学社暂不能寄了，因为先前的两篇，我就寄给他们的，现在还没有回信。

至于你要给《火炬》的那篇，我看不必寄去，一定登不出来的，不如暂留在我处，看有无什么机会发表；不过即使发表，我恐怕中国人也很难看见的。虽然隔一道关，但情形也未必会两样。前几天大家过年，报纸停刊，从袁世凯那时起，卖国就在这时候，这方法流传至今，我看是关内也在爆竹声中葬送了。你记得去年各报上登过一篇《敌乎，友乎？》的文章吗？做的是徐树铮的儿子，现代阔人的代言人，他竟连日本是友是敌都怀疑起来了，怀疑的结果，才决定是“友”。将来恐怕还会有一篇《友乎，主乎？》要登出来。今年就要将“一二八”“九一八”的纪念取消，报上登载的减少学校假期，就是这件事，不过他们说话改头换面，使大家不觉得。“友”之敌，就是自己之敌，要代“友”讨伐的，所以我看此后的中国报，将不准对日本说一句什么话。

中国向来的历史上，凡一朝要完的时候，总是自己动手，先前本国的较好的人，物，都打扫干净，给新主子可以不费力量的进来。现在也毫不两样，本国的狗，比洋狗更清楚中国的情形，手段更加巧妙。

来信说近来觉得落寞，这心情是能有的，原因就在在上海还是一个陌生人，没有生下根去。但这样的社会里，怎么生根呢，除非和他们一同腐败；如果和较好的朋友在一起，那么，他们也正是落寞的人，被缚住了手脚的。文界的腐败，和武界也并不两样，你如果较清楚上海以至北京的情形，就知道有一群蛆虫，在怎样挂着好看的招牌，在帮助权力者暗杀青年的心，使中国完结得无声无臭。

我也时时感到寂寞，常常想改掉文学买卖，不做了，并且离开上海。不过这是暂时的愤慨，结果大约还是这样的干下去，到真的干不来了的时候。

海婴是好的，但捣乱得可以，现在是专门在打仗，可见世界是一时不会平和的。请客大约尚无把握，因为要请，就要吃得好，否则，不如不请，这是我和悄吟太太主张不同的地方。但是，什么时候来请罢。

此请

俪安。

豫上

二月九日

再：那两篇小说的署名，要改一下，因为在俄有一个萧三，在文学上很活动，现在即使多一个“郎”字，狗们也即刻以为就是他的。改什么呢？等来信照办。又及。

印书的事现在不能答复

第十七信（1935年2月12日　上海）

刘先生：

十、十一（日）两信俱收到。印书的事，我现在不能答复，因为还没有探听，计划过。

地图在内山书店没有寄卖，因为这是海关禁止入口，一看见就没收的。

此复，即颂

时绥。

豫上

二，二二[9]

可以到各种杂志社去跑跑

第十八信（1935年3月1日　上海）

刘军　悄吟兄（：）

一日信收到。我的选小说，昨夜交卷了，还欠一篇序，期限还宽，已约叶定一个日期，我们可以谈谈。他定出后，会来通知你们的。

悄吟太太的一个短篇，我寄给《太白》去了，回信说就可以登出来。那篇《搭客》，其实比《职业》做得好（活泼而不单调），上月送到《东方杂志》，还是托熟人拿去的，不久却就给我一封官式的信，今附上，可以看看大书店的派势。现在是连金人的译文，都寄到良友公司的《小说报》去了，尚无回信。

到各种杂志社去跑跑，我看是很好的，惯了就不怕了。一者可以认识些人；二者可以知道点上海之所谓文坛的情形，总比寂寞好。

那篇在检查的稿子，催怕不行。官们对于文学社的感情坏，这是故意留难的。在那里面的都是坏种或低能儿，他们除任意摧残外，一无所能，其实文章也看不懂。

说起“某翁”的称呼来，这是很奇怪的。这称呼开始于《十日谈》及《人言》，这是时时攻击我的刊物，他们特地这样叫，以表示轻蔑之意，犹言“老了，不中用了”的意思。但不知怎的却影响到我的熟人的笔上去了。现在是很有些人，信上都这么写的。

《文学新闻》我想也用不着看它，不必寄来了。

专此布复，即请

俪安。

豫上

三月一日

孩子很淘气，昨天给他种了痘，是生后第二回。

“野气”不要故意改

第十九信（1935年3月13日　上海）

刘军　悄吟兄：

十日信十三才收到，不知道怎的这么慢。你所发见[10]的两点，我看是对的，至于说我的话可对呢，我决不定。使我自己说起来，我大约是“姑息”的一方面，但我知道若在战斗的时候，非常有害，所以应该改正。不过这和“判断力”大有关系，力强，所做便不错，力一弱，即容易陷于怀疑，什么也不能做了。“父爱”也一样的，倘不加判断，一味从严，也可以冤死了好子弟。

所谓“野气”，大约即是指和上海一般人的言动不同之点，黄大约看惯了上海的“作家”，所以觉得你有些特别。其实，中国的人们，不但南北，每省也有些不同的；你大约还看不出江苏和浙江人的不同来，但江渐人自己能看出，我还能看出浙西人和浙东人的不同。普通大抵以和自己不同的人为古怪，这成见，必须跑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才能够消除。由我看来，大约北人爽直，而失之粗，南人文雅，而失之伪。粗自然比伪好。但习惯成自然，南边人总以像自己家乡那样的曲曲折折为合乎道理。你还没有见过所谓大家子弟，那真是要讨厌死人的。

这“野气”要不要故意改它呢？我看不要故意改。但如上海住得久了，受环境的影响，是略略会有些变化的，除非不和社会接触。但是，装假固然不好，处处坦白，也不成，这要看是什么时候。和朋友谈心，不必留心，但和敌人对面，却必须刻刻防备。我们和朋友在一起，可以脱掉衣服，但上阵要穿甲。您记得《三国志演义》上的许褚赤膊上阵么？中了好几箭。金圣叹批道：谁叫你赤膊？

所谓文坛，其实也如此（因为文人也是中国人，不见得就和商人之类两样），鬼魅多得很，不过这些人，你还没有遇见。如果遇见，是要提防，不能赤膊的。好在现在已经认识几个人了，以后关于不知道其底细的人，可以问问叶他们，比较的便当。

《八月》我还没有看，要到二十边，一定有工夫来看了。近来还是为了许多琐事，加以小说选好，又弄翻译。《死魂灵》很难译，我轻率的答应了下来，每天译不多，又非如期交卷不可，真好像做苦工，日子不好过，幸而明天可完了，只有二万字，却足足化了十二天。

虽是江南，雪水也应该融流的，但不知怎的，去年竟没有下雪，这也并不是常有的事。许是去年阴历年底就想来的，因寓中走不开而止。现在孩子更捣乱了，本月内母亲又要到上海，一个担子，挑的是一老一小，怎么办呢？

金人的译文看过了，文笔很不差，一篇寄给了良友，一篇想交给《译文》。

专此布复，并请

俪安。

豫上

三月十三（日）夜

孩子的脚给沸水烫伤了

第二十信（1935年3月17日　上海）

悄吟太太：

来信并稿两篇，已收到。

前天，孩子的脚给沸水烫伤了，因为虽有人，而不去照管他。伤了半只脚，看来要有半个月才会好。等他能走路，我们再来看您罢。

专此布复，并请

双安。

豫上

三月十七日

爱子之心

第二十一信（1935年3月19日　上海）

萧军兄：

十八日信收到。那一篇译稿，是很流畅的，不过这故事先就是流畅的故事，不及上一回的那篇沈闷。那一篇我已经寄给《译文》了。

这回孩子给沸水烫伤，其实倒是太淘气了的缘故，并非没有人管，是有人而不管他。寓里原有一个管领他的老妈子，她这几天因为要去求神拜佛，访友探亲，便找了一个替工。那天是她们俩都在的，不过她以为有替工在，替工以为有她在，就两个都不管，任凭孩子奔进厨房去捣乱，弄伤了脚。孩子也太淘气，一不留意，他就乱钻，跑得很快，人家有时也实在追不上。痛一下子也好，我实在看得麻烦极了，痛的经验是应该有一点的，但我立刻给敷了药，恐怕也不怎么痛，现在肿已退，再有十天总可以走得路，只要好后没有疤痕，我的责任算是尽了。

这孩子也不受委屈，虽然还没有发明“屁股温冰法”（上海也无冰可温），但不肯吃饭之类的消极抵抗法，却已经有了的。这时我也往往只好对他说几句好话，以息事宁人。我对别人就从来没有这样屈服过。如果我对父母能够这样，那就是一个孝子，可上“二十五孝”的了。

《准风月谈》已经卖完了，再版三四天内可以印好；《集外集》我还没有见过，大约还未出版罢，等我都有了，当通知你，并《南腔北调集》一并交付。先前还有一本《伪自由书》，您可有吗？

这几天在给《译文》译东西，不久，我的母亲大约要来了，会令我连静静的写字的地方也没有。中国的家族制度，真是麻烦，就是一个人关系太多，许多时间都不是自己的。

因为静不下，就更不能写东西，至多，只好译一点什么，我的今年，大约也要成为“翻译年”的了。

专此布复，即请

俪安。

豫上

三月十九（日）夜

先问一问地址

第二十二信（1935年4月2日　上海）

刘军兄：

二日信收到。内云“同一条路，只是门牌改了号数”，这回是没有什么“里”的么？那么，莫非屋子是临街的？

还有较详的信，怕寄失，所以先问一问，望即回信。

豫上

四月二（日）夜

《八月》已看过，序已作好。

为《八月的乡村》作序

第二十三信（1935年4月4日　上海）

刘军兄：

二十三日信收到。漫画上面，我看是可以不必再添什么，因为单看计划，就已经够复杂，够吃力了，如果再加别的，也许会担不动。

孩子的烫伤已好，可以走了，不过痂皮还没有脱，所以不许他多走。我的母亲本说下月初要来，但近得来信又说生病，医生云倘如旅行，因为年纪大了，他不保险。这其（实）是医生的官话，即使年纪青，谁能保险呢？但因此不立刻来也难说。我只能束手等待着。

平林ぅィ子[11]作品的译本，我不知道有别的。《二心集》很少了，自己还有一两本，当于将来和别的书一同交上，但也许又会寄失的罢？

《八月》在下月五日以前，准可看完，只能随手改几个误字，大段的删改，却不能了，因为要下手，必须看两遍，而我实在没有了这工夫。序文当于看完后写一点。

专复，即问

俪祉。

豫上

三月二十五日

吟太太怎么样，仍然要困早觉么？

这一张信刚要寄出，就收到搬房子的通知，只好搁下。现在《八月》已看完，序也做好，且放在这里，待得来信后再说。今晚又看了一看《涓涓》，虽然不知道结末怎样，但我以为是可以做他完的，不过仍不能公开发卖。那第三章《父亲》，有些地方写得太露骨，头绪也太纷繁，要修改一下才好。

此后的笔名，须用两个，一个用于《八月》之类的，一个用于卖稿换钱的，否则，《八月》印出后，倘为叭儿狗所知，则别的稿子即使并没有什么，也会被他们抽去，不能发表。

还有，现用的“三郎”的笔名，我以为也得换一个才好，虽您是那么的爱用他。因为上海原有一个李三郎，别人会以为是他所做，而且他也来打麻烦，要文学社登他的信，说明那一篇小说非他所作。声明不要紧，令人以为是他所作却不上算，所以必得将这姓李的撇清，要撇清，除了改一个笔名之外无好办法。

良友收了一篇《搭客》，编辑说要改一个题目，我想这无大关系，代为答应了。《樱花》寄给了文学社（良友退回后），结果未知。

三月三十一（日）夜

金人的稿子已看过，译笔是好的，至于有无误译，我不知道，但看来不至于。这种滑稽短篇，只可以偶然投稿一两回，倘接续的投，却不大相宜。我看不如索性选译他四五十篇，十万字左右，出一本单行本。这种作品，大约审查时不会有问题，书店也乐于出版的，译文社恐怕就肯接受。

至于他说我的小说有些近于左，那是不确的，我的作品比较的严肃，不及他的快活。

《退伍》的作者Novikov-Priboi是现在极有名的作家，他原是水兵，参加日俄之战，曾做了俘虏，关在日本多时——这时我正在东京留学。新近做了两大本小说，叫作《对马》（Tsusima，岛名），就是以那时战争为材料的，也因此得名。日本早译出了，名《日本海海战》，但因为删节之处太多（大约是说日本吃败仗之处罢），所以我没有买来看。他的作品，绍介到中国来的还很少，《退伍》也并不坏，我想送到《译文》去。

这一包里，除稿，序，信（吟太太的朋友的）之外，还有你所要的书，但《集外集》还没有，好像仍未出版。

四月四日

这几天很懒，不想作文，也不想译，不知是怎么的？又及。

稿、序放在书店里

第二十四信（1935年4月4日　上海）

刘兄：

三日信收到。稿、序、并另有信，都作一包，放在书店里，附上一笺，乞拿以去取，但星期日上午，他们是休息的。

豫上

四月四（日）夜

不要自馁，总是干

第二十五信（1935年4月13日　上海）

刘军兄：

七日信早到；我们常想来看你们，孩子的脚也好了，但结果总是我打发了许多琐事之后，就没有力气，一天一天的拖，到后来，又不过是写信。

《二心集》中的那一篇，是针对那时的弊病而发的，但这些老病，现在并没有好，而且我有时还觉得加重了。现在是连说这些话的意思，我也没有了，真是倒退得可以。

我的原稿的境遇，许知道了似乎有点悲哀。我是满足的，居然还可以包油条，可见还有一些用处。我自己是在擦桌子的，因为我用的是中国纸，比洋纸能吸水。

金人译的左士陈阔的小短篇，打听了几处，似乎不大欢迎，那么，我前一信说的可以出一本书，怕是不成的了，望通知他。这回我想把那一篇Novikov-Priboi的短篇寄到《译文》去。

《搭客》及《樱花》上，都有署名的。《搭客》不知如何，《樱花》已送检查，且经通过，不便改了，以后的投稿再用新名罢。听说《樱花》后面，也许附几句对于李的答覆。

一个作者，“自卑”固然不好，“自负”也不好的，容易停滞。我想，顶好是不要自馁，总是干；但也不可自满，仍旧总是用功。要不然，输出多而输入少，后来要空虚的。

《八月》上我主张删去的，是说明而非描写的地方，作者的说明，以少为是，尤其是狗的心思之类。怎么能知道呢。

前信说张君要和您谈谈，我想是很好的，他是研究文学批评的人，我和他很熟识。

此复，即请

俪安。

豫上

四月十二（日）夜

最令人心寒的是友军从背后射来的暗箭

第二十六信（1935年4月23日　上海）

刘军　悄吟兄：

十六日信早收到。今年北四川路是流行感冒特别的多，从上星期以来，寓中不病的只许一个人了，但她今天说没有气力；我最先病，但也最先好，今天是同平常一样了。

帮朋友的忙，帮到后来，只忙了自己，这是常常要遇到的。您的朋友既入大学，必是智识分子，那他一定有道理，如“情面说”之类。我的经验，是人来要我帮忙的，他用“互助论”，一到不用，或要攻击我了，就用“进化论的生存竞争说”；取去我的衣服，倘向他索还，他就说我是“个人主义”，自私自利，吝啬得很。前后一对照，真令人要笑起来，但他却一本正经，说得一点也不自愧。

我看中国有许多智识分子，嘴里用各种学说和道理，来粉饰自己的行为，其实却只顾自己一个的便利和舒服，凡有被他遇见的，都用作生活的材料，一路吃过去，像白蚁一样，而遗留下来的，却只是一条排泄的粪。社会上这样的东西一多，社会是要糟的。

我的文章，也许是《二心集》中比较锋利，因为后来又有了新经验，不高兴做了。敌人不足惧，最令人寒心而且灰心的，是友军中的从背后来的暗箭；受伤之后，同一营垒中的快意的笑脸。因此，倘受了伤，就得躲入深林，自己舐干，扎好，给谁也不知道。我以为这境遇，是可怕的。我倒没有什么灰心，大抵休息一会，就仍然站起来，然而好像终竟也有影响，不但显于文章上，连自己也觉得近来还是“冷”的时候多了。

《樱花》闻已蒙检查老爷通过，署名不能改了。前天看见《太白》广告，有两篇一同发表，不知道去拿了稿费没有？

《集外集》好像还没有出。

匆复并颂

俪祉（。）

豫上。

（四月二十三日）

近来北四川路邮局有了一个认识我的笔迹的人，凡有寄出书籍，倘是我写封面的，他就特别拆开来看，弄得一塌胡涂。但对于信札，好像还不这样。呜呼，人面的狗，何其多乎？！又及。

稿费事宜

第二十七信（1935年4月25日　上海）

刘军兄：

太白社寄来稿费单一张，印已代盖，请填上空白之处并签名，前去一取为要。

取款之处，是会计科，那么，是要到福州路复兴里生活书店去的了。

还有一篇署萧军的，已登出，而没有单子寄来，大约是您直接寄去的罢？

此布即颂

春绥。

豫上

四月廿五日

我的心至今还没有热

第二十八信（1935年4月29日　上海）

刘军兄：

廿六日信收到。许总算没有生病。孩子还有点咳，脚是全好了，不过皮色有点不同，但这没有关系。我已可以说是全好，正在为日本杂志做一篇文章，骂孔子的，因为他们正在尊孔，但不知能登出否？月内此外还欠两篇文债，我看是来不及还清的了，有范围，有定期的文章，做起来真令人叫苦，兴味也没有，做也做不好。

文学社寄来稿费单一张，今仍代印寄上，印书的钱，大约可以不必另外张罗了罢。

那个杂志的文章，难做得很，我先前也曾从公意做过文章，但同道中人，却用假名夹杂着真名，印出公开信来骂我，他们还造一个郭冰若的名，令人疑是郭沫若的排错者。我提出质问，但结果是模模胡胡，不得要领，我真好像见鬼，怕了。后来又遇到相像的事两回，我的心至今还没有热。现在也有人在必要时，说我“好起来了”，但这是谣言，我倒坏了些了。

再谈。此请

双安。

豫上

四月廿八（日）夜

一时不见得搬家罢？

待有余款当再通知

第二十九信（1935年5月9日　上海）

刘军兄：

七日信收到。我这一月以来，手头很窘，因为只有一点零星收入，数目较多的稿费，不是不付，就是支票，所以要到二十五日，才有到期可取的稿费。不知您能等到这时候否？但这之前，会有意外的付我的稿费，也料不定。那时当再通知。

专此布复，并请

俪安。

豫上

五月九日

所要之款已放在书店里

第三十信（1935年5月22日　上海）

刘军兄：

今天有点收入，你所要之款，已放在书店里，希持附上之条，前去一取。

因为赶译小说忙，不能多写了，只通知两件事：

一、那一本《八月的乡村》印出后，内山书店是不能寄售的，因为否则他要吃苦。

二、金人译稿，已在本月《译文》上登出了，那稿费，当与下月的《文学》上所登的悄吟太太的稿费同交。那稿是我寄去的，想不至于被抽去，倘登出后，乞自去一取为荷。

匆布，即颂

俪祉。

豫上

五月二十（日）夜

稿费单已寄出

第三十一信（1935年6月3日　上海）

刘军兄：

前信早收到。文学社陆续寄来了两篇稿费的单子，今寄上。

金人的稿子，由我寄出了两篇，都不见登出；在手头的还有三篇。《搭客》已登，大约稿费单也快送来了，那时当和金人的译稿一同放在书店里。但那寄出了的两篇，要收回不？望便中通知我。

此布，即请

俪安。

豫上

六月二（日）夜

倘有别事可做，真想改行了

第三十二信（1935年6月7日　上海）

刘军兄：

二、五两日的信，都收到了。但大约只能草草作复。不知怎的，总是忙，因为有几种刊物，是不能不给以支持的。但有检查，所以要做得含蓄，又要不十分无聊，这正如带了镣铐的进军，你想，怎能弄得好，又怎能不出一身大汗，又怎能不仍然出力不讨好。

《文学》上所登的广告，关于我的几点，是未经我的同意的，这不过是一种“商略”，但我不赞成这样的办法。启事也已看过，这好像“官样”，乃由于含胡。例如以《文学》的投稿之多，是应该有多人阅看，退还的，但店中不肯多用人，这一层编辑者不好明说，而实则管不过来；近来又有新命令，是不妥之稿，一律没收。但出版者又不肯多化钱，都排印了送检，所以此后的稿子，必有一部份[12]被扣留，不能退还，但这是又不准明说的。以上两种，就足使编辑者只得吞吞吐吐，打一下官话了。但在不知内情的读者和投稿者，是要发生反感的，可又不能说明内情，这是编辑者的失败，也足见新近压迫法之日见巧妙。我看这种事情，还要层出不穷。

金人的译稿给天马去印，我当然赞成的，也许前信已经说过。《罪与罚》大约未必能登出来。至于翻译界的情形，我不能写了，实在没有工夫。

万古蟾这人，我不认识，你应否和他会会，我无意见。

叶的稿子，交出去了。因为我无暇，由编者去改。他前信说不必大改，因为官们未必记得，是不对的，这是“轻敌”，最容易失败。《丰收》才去算过不久，现在卖得很少。

那边的文学团体复活，是极好的，不过我恐怕不能出什么力，因为在这里的事情，已经足够了。而且体力也一天一天的不济。

《新小说》的稿费单，尚未送来。

这几天刚把《译文》的稿子弄完，在做《文学》上的论坛了，从明天起，就译《死魂灵》，虽每期不过三万字左右，却非化两礼拜时光不可。现在很有些读者，在公开的攻击刊物多登“已成作家”的东西，而我却要这样拼命，连玩一下的功夫也没有，来支持几种刊物。想到这里，真有些灰心。倘有别事可做，真想改行了，不受骂，又能玩，岂不好吗？

寓中都好。孩子也好了，但他大了起来，越加捣乱，出去，就惹祸，我已经受了三家邻居的警告，——但自然，这邻居也是擅长警告的邻居。但在家里，却又闹得我静不下，我希望他快过二十岁，同爱人一起跑掉，那就好了。

此布，即请

俪安。

豫上

六月七日

稿费与书已寄出

第三十三信（1935年6月15日　上海）

刘军兄：

良友公司的稿费单，写信去催了才寄来，今寄上，但有期限，在本月廿一，不能立刻取。

又寄《新小说》（四）一本来，现亦另封挂号寄上，还有一本是他们给我的，我已看过，不要了，顺便一同寄去，你可以送朋友的。

我们都还好，我在译《死魂灵》，要二十以外才完。

这封信收到之后，望给我一个回信。

此布，即请

双安。

豫上

六月十五日

身体日见衰弱

第三十四信（1935年6月27日　上海）

刘军兄：

廿三（日）信收到。昨天看见《新小说》的编辑者，他说，金人的译稿，已送去审查了。我想，这是不见得有问题的。悄太太的稿子，当于日内寄去。但那第三期，因为第一篇是我译的，不许登广告。

译文社的事，久不过问了。金人译稿的事，当于便中提及。

《死魂灵》第三次稿，前天才交的，近来没有气力多译。身体还是不行，日见衰弱，医生要我不看书写字，并停止抽烟；有几个朋友劝我到乡下去，但为了种种缘故，一时也做不到。

近来警告倒没有了，这是因为我们自己戒了严，但真也吃力。

黑面包可以不必买给我们了。近地就要开一个白俄点心铺，倘要吃，容易买到了。

此复，即请

俪安。

豫上

六月二十七日

刚要发信，就收到廿五（日）来信了。出刊物而终于不出的事情，我是看惯的了，并不为奇，所以我的决心是如果有力，自己来做一点，虽然一点，究竟是一点。这是很坏的现象，但在目前，我以为总比说空话而一点不做好。

中国人先在自己把好人杀完，秋即其一。萧参是他用过的笔名，此外还很多。他有一本《高尔基短篇小说集》，在生活书店出版，后来被禁止了。另外还有，不过笔名不同。他又译过革拉特珂夫的小说《新土地》，稿子后来在商务印书馆被烧掉，真可惜。中文俄文都好，像他那样的，我看中国现在少有。

你说做小说的方法，那是可以的。刚才看《大连丸》，做得好的，但怕登不出去，《新生》因为“有碍邦交”被禁止了。我看你可以留起各种稿子，将来按时代——在家——入伍——出走——编一本集子，是很有意义的。

我并未为自己所写人物感动过。各种事情刺戟我，早经麻木了，时时像一块木头，虽然有时会发火，但我自己也并不觉痛。

豫　又及

六（月）二（十）七（日）下午

近来太没闲空

第三十五信（1935年7月16日　上海）

刘军兄：

十二日信并以前的一信，书，都收到的。关于出纪念册的事，先前已有几个人提议过了，我不同意，也不愿意说明理由；不过如有一团（体）要出，那自然是另一回事，只是我个（人）不加入。

对于书，并无什么意见。

月初因为见了几回一个老朋友，又出席于他女儿的结婚，把译作搁起来了，后来须赶译，所以弄得没有工夫。今年也热，我们也都生痱子。我的房里不能装电扇，即能装也无用，因为会把纸张吹动，弄得不能写字，所以我译书的时候，如果有风，还得关起窗户来，这怎能不生痱子。对于痱子的药水，有Watson’s Lotion for prickly Heat，颇灵，大马路屈臣氏大药（房）出售，我们近地是二元四角钱一瓶，我们三人大约一年用两瓶就够，你身体大，我怕搽一次就要1/4瓶，那可不得了了。

那书的装饰还不算坏，不过几条黑条乱一点，團写作团，难认，但再版时也无须改，看下去会知道的。

近来真太没闲空了，《死魂灵》还只翻译了一章，今天放下，在做《文学》上的论坛，刚做完。其实《文学》和我并无关系，不过因为有些人要它灭亡，所以偏去支持一下，其实这也是自讨苦吃。《文坛三户》也是我做的，似乎很有些作家看了不高兴，但我觉得我说的是真话。这回做的是比较的无聊了，不会种下祸根。

贺贺你们的同居三年纪念。我们是相识十多年，同居七八年了，但何年何月何日是开始同居的呢，我可已经忘记了，只记得确是已经同居了而已。

许谢谢你送给她的小说，她正在看，说是好的。切光的都送了人，省得他们裁，我们自己是在裁着看。我喜欢毛边书，宁可裁，光边书像没有头发的人——和尚或尼姑。

此布，即请

俪安。

豫上

七月十六日

附笺乞便中交藏，不急。又及。

有些时候，有压力也好

第三十六信（1935年7月27日　上海）

萧兄：

十九日信早收到，又迟复了。我此刻才译完了本月应该交稿的《死魂灵》，弄得满身痱子，但第一部已经去了三分之二了。有些事情，逼逼也好，否则，我也许未必去翻译它的。每天上午，勒令孩子裸体晒太阳半点钟，现在他痱子最少，你想这怪不怪。

胡有信来，对于那本小说，非常满意。我的一批，除掉自己的一本外，都分完了，所以想你再给我五六本，可以包好，便中仍放在书店，现在还不要紧。至于叶的政策，什么分送给傅之流，我看是不必的，他们做编辑，教授的，要看，应该自己买，否则，就是送他，他也不看。

你的朋友南来了，非常之好，不过我们等几天再见罢，因为现在天气热，而且我也真的忙一点。现在真不像在做人，好像是机器。

近来关于我的谣言很多。日本报载我因为要离开中国，张罗旅费，拼命翻译，已生大病；《社会新闻》说我已往日本，做“顺民”去了。

匆此，即请

俪安。

豫上

七月廿七日

书已收到

第三十七信（1935年7月29日　上海）

刘兄：

信和书六本，当天收到了。错字二十几个，还不算多，现在的出版物，普通每一页至少有一个。俄国已寄去一本，还想托人再寄几本去，不便当的是这回不能托书店，因为万一发现，会累得店主人打屁股，所以只好小心些。

《死魂灵》共两部，每部约二十万字，第二部本系残稿，所以译不译还未定，倘只译第一部，那么，九月底就完毕了。不过添油的人，我觉得实在少，连孩子来捣乱，也很少有人来领去，给我安静一下，所以我近来的译作，是几乎没有一篇不在焦躁中写成的，这情形大约一时也不能改善。

对于谣言，我是不会懊恼的，如果懊恼，每月就得懊恼几回，也未必活到现在了。大约这种境遇，是可以练习惯的，后来就毫不要紧。倘有谣言，自己就懊恼，那就中了造谣者的计了。

痱子药水的确不大灵，但如不用药，也许痱子还要利害些。

我们近地开了一个白俄饭店，黑面包，列巴圈，全有了。但东西卖的贵，冰淇淋一杯要大洋三毛，我看它是开不长久的。

这封信是专门报告书已收到的。

此布，即祝

俪祉。

豫上

七月廿九（日）夜

小说再给我十本也好

第三十八信（1935年8月17日　上海）

张兄：

十一日信并稿收到后，晚上刚遇到文学社中人，便把那一篇交了他，并来不及看。另一篇于次日交胡；又金人译稿一包，托其由芷转交，想不日可以转到。顷查纸堆，又发见了一篇，今特寄上；又《译文》上登过的一篇，我想也该抄出，编入一本之内的。

小说再给我十本也好，但不急。前回的一批，已有五本分到外国去了，我猜他们也许要翻译的。

我痱子已略退。孩子已不肯晒太阳，因为麻烦，而且捣乱之至，月底决（定）把他送进幼稚园去，关他半天。《死魂灵》译了一半，这几天又放下，在做别的事情了。打杂为业，实在不大好。

此布，即请

俪安。

豫上

八月十六（日）夜

我其实是“破落户子弟”

第三十九信（1935年8月24日　上海）

刘先生：

廿二（日）信并书一包，均收到。又曾寄《新小说》一本，内有金人译文一篇，不知收到否？寄给《文学》的稿子，来信说要登，但九月来不及，须待十月，只得听之。良友也有信来，今附上。悄吟太太的稿子退回来了，他说“稍弱”，也评的并不算错，便中拟交胡，拿到《妇女生活》去看看，倘登不出，就只好搁起来了。

《死魂灵》作者的本领，确不差，不过究竟是旧作者，他常常要发一大套议论，而这些议论，可真是难译，把我窘的汗流浃背。这回所据的是德译本，而我的德文程度又差，错误一定不免，不过比起英译本的删节，日译本的错误更多来，也许好一点。至于《奥罗夫妇》的译者，还是一位名人，但他大约太用力于交际了，翻译就不大高明。

我看用我去比外国的谁，是很难的，因为彼此的环境先不相同。契诃夫的想发财，是那时俄国的资本主义已发展了，而这时候，我正在封建社会里做少爷。看不起钱，也是那时的所谓“读书人家子弟”的通性。我的祖父是做官的，到父亲才穷下来，所以我其实是“落破户[13]子弟”，不过我很感谢我父亲的穷下来（他不会赚钱），使我因此明白了许多事情。因为我自己是这样的出身，明白底细，所以别的破落户子弟的装腔作势，和暴发户子弟之自鸣风雅，给我一解剖，他们便弄得一败涂地，我好像一个“战士”了。使我自己说，我大约也还是一个破落户，不过思想较新，也时常想到别人和将来，因此也比较的不十分自私自利而已。至于高尔基，那是伟大的，我看无人可比。

前一辈看后一辈，大抵要失望的，自然只好用“笑”对付。我的母亲是很爱我的，但同在一处，有些地方她也看不惯。意见不一样，没有好法子想。

又热起来，痱子也新生了，但没有先前厉害。孩子的幼稚园中，一共只有十多个人，所以还不十分混杂，其实也不过每天去关他四个钟头，好给我清净一下。不过我在担心，怕将来会知道他是谁的孩子。他现在还不知我的名字，一知道，是也许说出去的。

此复，即请

俪安。

豫上

八月廿四日

我不爱江南

第四十信（1935年9月2日　上海）

张兄：

八月卅日信收到。同日收到金人稿费单一纸，今代印附上。又收到良友公司通知信，说《新小说》停刊了，刚刚“革新”，而且前几天编辑给我信，也毫无此种消息，而忽然“停刊”，真有点奇怪。郑君平也辞歇了，你的那篇《军中》，便无着落。不知留有原稿否？但我应当写信去问一问别人。

胡怀琛的文章，都是些可说可不说的话，此人是专做此类文章的。《死魂灵》的原作，一定比译文好，就是德文译，也比中译好，有些形容辞[14]之类，我还安排不好，只好略去，不过比两种日本译本却较好，错误也较少。瞿若不死，译这种书是极相宜的，即此一端，即足判杀人者为罪大恶极。

孟的性情，我看有点神经过敏，但我决计将金人的信寄给他，这是于他有益的。大家都没有恶意，我想，他该能看得出来。

卢森堡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有。

“土匪气”很好，何必克服它，但乱撞是不行的。跑跑也好，不过上海恐怕未必宜于练跑；满洲人住江南二百年，便连马也不会骑了，整天坐茶馆。我不爱江南。秀气是秀气的，但小气。听到苏州话，就令人肉麻。此种言语，将来必须下令禁止。

孩子有时是可爱的，但我怕他们，因为不能和他们为敌，一被缠，即无法可想，例如郭林卡即是也。我对付自己的孩子，也十分吃力，总算已经送进幼稚园去了，每天清静半天。今年晒太阳不十分认真，并不很黑，身子长了些，却比春天瘦了，我看这是必然的，从早晨起来闹到晚上睡觉，中间不肯睡中觉，当然不会胖。

痱子又好了。

天马书店我曾经和他们有过交涉；开首还好，后来利害起来；而且不可靠了，书籍由他出版，他总不会放松的。

因为打杂，总不得清闲。《死魂灵》于前天才交卷，再一月，第一卷完了。第二卷是残稿，无甚趣味。

我们如略有暇，当于或一星期日去看你们。

此布，即颂

俪祉（。）

豫上

九月一（日）夜

约稿函

第四十一信（1935年9月11日　上海）

刘兄：

有一个书店，名文化生活社，是几个写文章的人经营的，他们要出创作集一串，计十二本。愿意其中有你的一本，约五万字，可否编好给他们出版，自然是已经发表过的短篇。倘可，希于十五日以前，先将书名定好，通知我。他们可以去登广告。

这十二本中，闻系何谷天、沈从文、巴金等之作，编辑大约就是巴金。我是译文社的黄先生来托我的。我以为这出版社并不坏。

此布，并请

俪安。

豫上

九月十（日）夜

小说集的内容

第四十二信（1935年9月16日　上海）

刘兄：

十一日信收到。小说集事已通知那边，算是定了局。

这集子的内容，我想可以有五篇，除你所举的三篇外，《羊》在五月初登出，发表后，即可收入；又《军中》稿已取回，交了文学社，现在嘱他们不必发表了，编在里面，算是有未经发表者一篇，较为好看。

其实你只要将那三篇给我就可以了，如能有一点自序，更好。

本月琐事太多，翻译要今天才动手，一时怕不能来看你们了。

此布，即请

俪安。

豫上

九月十六日

久未得悄吟太太消息

第四十三信（1935年9月19日　上海）

刘兄：

一（十）八（日）晨信并小说稿均收到。我这里还有一篇《初秋的风》，我看是你做的似的。倘是，当编入，等回信。

我还好，又在译《死魂灵》，但到月底，上卷完了。

《译文》因和出版所的纠纷而延期，真令人生气！

久未得悄吟太太消息，她久不写什么了吧？

匆此，即请

双安。

豫　顿首

九月十九日

近日甚忙

第四十四信（1935年10月2日　上海）

刘兄：

《羊》已登出，稿费单今日寄到，现转上。

《译文》出了岔子；但我仍忙；前天起，伏案太久，颈子痛了。

匆匆，再谈。

即请

俪安。

豫上

十月二（日）夜

不能疑心世界上全是偷儿

第四十五信（1935年10月4日　上海）

刘兄：

一日的信收到两天了。对于《译文》停刊事，你好像很被激动，我倒不大如此，平生这样的事情遇见的多，麻木了，何况这还是小事情。但是，要战斗下去吗？当然，要战斗下去！无论它对面是什么。

黄先生当然以不出国为是，不过我不好劝阻他。一者，我不明白他一生的详细情形，二者，他也许自有更远大的志向，三者，我看他有点神经质，接连的紧张，是会生病的——他近来较瘦了——休息几天，和太太会会也好。

丛书和月刊，也当然，要出下去。丛书的出版处，已经接洽好了，月刊我主张找别处出版，所以还没有头绪。倘二者一处出版，则资本少的书店，会因此不能活动，两败俱伤。德国腓立大帝的“密集突击”，那时是会打胜仗的，不过用于现在，却不相宜，所以我所采取的战术，是：散兵战，堑壕战，持久战——不过我是步兵，和你炮兵的法子也许不见得一致。

《死魂灵》已于上月底交去第十一章译稿，第一部完了，此书我不想在《世界文库》上中止，这是对于读者的道德，但自然，一面也受人愚弄。不过世事要看总账，到得总结的时候，究竟还是他愚弄我呢，还是愚弄了自己呢，却不一定得很。至于第二部（原稿就是不完的）是否仍给他们登下去，我此时还没有决定。

现在正在赶译这书的附录和序文，连脖子也硬的不大能动了，大约二十前后可完，一面已在排印本文，到下月初，即可以出版。这恐怕就是丛书的第一本。

至于我的先前受人愚弄呢，那自然，但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在他们还未露出原形，他们做事好像还于中国有益的时候，我是出力的。这是我历来做事的主意，根柢即在总账问题。即使第一次受骗了，第二次也有被骗的可能，我还是做，因为被人偷过一次，也不能疑心世界上全是偷儿，只好仍旧打杂。但自然，得了真赃实据之后，又是一回事了。

那天晚上，他们开了一个会，也来找我，是对付黄先生的，这时我才看出了资本家及其帮闲的原形，那专横、卑劣和小气，竟大出于我的意料之外，我自己想，虽然许多人都说我多疑、冷酷，然而我的推测人，实在太倾于好的方面了，他们自己表现出来时，还要坏得远。

以下答家常话：

孩子到幼稚园去，还愿意，但我怕他说江苏话，江苏话少用N音，结末譬如“三”，他们说See，“南”，他们说Nee，我实在不爱听。他一去开，就接连的要去，礼拜天休息一天，第二天就想逃学——我看他也不像肯用功的人。

我们都好的，我比较的太少闲工夫，因此就有时发牢骚，至于生活书店事件，那倒没有什么，他们是不足道的，我们只要干自己的就好。

昨天到巴黎大戏院去看了《黄金湖》，很好，你们看了没有？下回是罗曼谛克的《暴帝情鸳》，恐怕也不坏，我与其看美国式的发财结婚影片，宁可看《天方夜谈》一流的怪片子。

专此布复，并颂

俪安。

豫上

十月四日

天下之事，是做不完的

第四十六信（1935年10月20日　上海）

刘军兄　悄吟太太尊前：

（这两个字很少用，但因为有太太在内，所以特别客气。）

十九日晨信收到。“麦”字是没有草头的。

《译文》还想继续出，但不能急。《死魂灵》的序文昨天刚译完，有一万五千字，第一部全完了。下月起，译第二部。

现在在开始还信债，信写完，须两三天，此后也还有别的事，天下之事，是做不完的。但我们确也太久不见了，在最近期内，最好是本月内，我们当设法谈谈。

《生死场》的名目很好，那篇稿子，我并没有看完，因为复写纸写的，看起来不容易。但如要我做序，只要排印的末校寄给我看就好，我也许还可以顺便改正几个错字。

此复，即请

俪安。

豫上

十月二十日

我们一定要再见一见

第四十七信（1935年10月29日　上海）

刘兄：

廿八日信收到。那一天，是我的豫料失败了，我以为一两点钟，你们大约总不会到公园那些地方去的，却想不到有世界语会。于是我们只好走了一通，回到北四川路，请少爷看电影。他现仍在幼稚园，认识了几个字，说“婴”字下面有“女”字，要换过了。

我们一定要再见一见。我昨夜起，重伤风，等好一点，就发信约一个时间和地点，这时候总在下月初。

《译文》终刊号的前记是我和茅[15]合撰的。第一张木刻是李卜克内希遇害的纪念，本要用在正月号的，没有敢用，这次才登出来。封面的木刻，是郝氏作，中国人，题目是《病》，一个女人在哭男人，是书店擅自加上去的，不知什么意思，可恶得很。

中国作家的新作，实在稀薄得很，多看并没有好处，其病根：一是对事物太不注意，二是还因为没有好遗产。对于后一层，可见翻译之不可缓。

《小彼得》恐怕找不到了。

耿济之的那篇后记写的很糟，您被他所误了。G决非革命家，那是的确的，不过一想到那时代，就知道并不足奇，而且那时的检查制度又多么严厉，不能说什么（他略略涉及君权，便被禁止，这一篇，我译附在《死魂灵》后面，现在看起来，是毫没有什么的）。至于耿说他谄媚政府，却纯据中国思想立论，外国的批评家都不这样说，中国的论客，论事论人，向来是极苛酷的。但G确不讥刺大官，这是一者那时禁令严，二则人们都有一种迷信，以为高位者一定道德学问也好。我记得我幼小时候，社会上还大抵相信进士翰林状元宰相一定是好人，其实也并不是因为去谄媚。

G是老实的，所以他会发狂。你看我们这里的聪明人罢，都吃得笑迷迷，白胖胖，今天买标金，明天讲孔子……

第二部《死魂灵》并不多，慢慢的译，想在明年二三月出版；后附孟十还译的《G怎样写作》一篇，是很好的一部研究。现正在校对第一部，下月十日以前当可印成，自然要给你留下一部。

专此布复，即请

俪安。

豫上

十月二十九日

一起吃晚饭

第四十八信（1935年11月5日　上海）

刘兄　悄吟太太：

我想在礼拜三（十一月六日）下午五点钟，在书店等候，您们俩先去逛公园之后，然后到店里来，同到我的寓里吃夜饭。

专此，即祝

俪祉。

豫上

十一月四日

校稿昨天已看完

第四十九信（1935年11月15日　上海）

刘兄：

校稿昨天看完，胡刚刚来，便交与他了。

校稿除改正了几个错字之外，又改正了一点格式，例如每行的第一格，就是一个圈或一个点，很不好看，现在都已改正。

夜里写了一点序文，今寄上。

这几天四近谣言很多，虽然未必真，也可令人不十分静得下，居民搬的很多。

专此布达，即请

俪安。

豫上

（十一月）十五日上午

《死魂灵》纸面的已出，布面的还得等几天。又及

有空望随便来玩

第五十信（1935年11月16日　上海）

刘军兄及其悄吟太太：

十六日信当天收到，真快。没有了家，暂且漂流一下罢，将来不要忘记。二十四年前，太大度了，受了所谓“文明”这两个字的骗。到将来，也会有人道主义者来反对报复的罢，我憎恶他们。

校出了几个错宇，为什么这么吃惊？我曾经做过杂志的校对，经验也比较的多，能校是当然的，但因为看得太快，也许还有错字。

印刷所也太会恼怒，其实，圈点不该在顶上，是他们应该知道，自动的改正的。他们必须遇见厉害的商人，这才和和气气。我自己印书，没有一回不吃他们的亏。

那序文上，有一句“叙事写景，胜于描写人物”，也并不是好话，也可以解作描写人物并不怎么好。因为做序文，也要顾及销路，所以只得说的弯曲一点。至于老王婆，我却不觉得怎么鬼气，这样的人物，南方的乡下也常有的。安特列夫的小说，还要写得怕人，我那《药》的末一段，就有些他的影响，比王婆鬼气。

我不大希罕亲笔签名制版之类，觉得这有些孩子气，不过悄吟太太既然热心于此，就写了附上，写得太大，制版时可以缩小的。这位太太，到上海以后，好像体格高了一点，两条辫子也长了一点了，然而孩子气不改，真是无可奈何。

这几天四近逃得一塌胡涂。铺子没有生意，也大有关门之势。孩子的幼稚园里，原有十五人，现在连先生的小妹子一共只剩了三个了，要关门大吉也说不定。他喜欢朋友，现在很感得寂寞。你们俩他是欢迎的，他欢迎客人，也喜欢留吃饭。有空望随便来玩，不过速成的小菜，会比那一天的粗拙一点。

专此布达，即请

俪安。

豫上

十一月十六日夜

你的旧诗比新诗好

第五十一信（1936年1月14日　上海）

刘军兄：

曹有信来，今转上。

你的旧诗比新诗好，但有些地方有名士气。

我在编集去年的杂感，想出版。

我们想在旧历年内，邀些人吃一回饭。一俟计画布置妥帖，当通知也。

专此布达，并贺

年禧。

豫上

一月十四日

太太均此请安。

小说两种都卖完了

第五十二信（1936年2月15日　上海）

刘军兄：

那三十本小说，两种都卖完了，希再给他们各数十本。

又，各给我五本，此事已托张兄面告，令再提一提而已。

迅上

（二月）十五日

简要回忆一下过去二三年的经过

第五十三信（1936年2月23日　上海）

刘兄：

义军的事情，急于应用，等通信恐怕来不及，所以请你把过去二三年中的经过（用回忆记的形式就好），撮要述给他们，愈快愈好，可先写给一二千字，余续写。

见胡风时，望转告：那一篇文章，是写给外国人看的，只记事，不发议论，二三千字就够，但要快。

迅上

二月二十三日

注解：

[1]　现用“复”。后同。

[2]　现用“花”。后同。

[3]　现用“预”。

[4]　现用“沉”。后同。

[5]　现用“了”。

[6]　现用“知识”。后同。

[7]　应为“字”。

[8]　现用“糊”。后同。

[9]　此日期应为二，十二，系为鲁迅先生笔误。

[10]　现用“现”。

[11]　平林泰子。

[12]　现用“分”。后同。

[13]　应为“破落户”。

[14]　现用“词”。

[15]　指茅盾。

萧红年表

1911年

6月1日（农历五月初五），出生于黑龙江省呼兰县（现哈尔滨市呼兰区）城内一个姓张的地主家庭，乳名荣华，学名张秀环，后改名张迺莹。笔名有悄吟、田娣、萧红等。祖籍系山东莘县。祖父张维祯是萧红的第一位启蒙老师。祖母范氏，精明能干，家中一切事务都由她做主。父亲张廷举，字选三，是张维祯的养子，毕业于黑龙江省立优级师范学堂。母亲姜玉兰是塾师之女，粗通文字。

1917年

7月9日（农历五月二十一），祖母范氏病故，萧红搬到祖父屋里去住。祖父开始口授其《千家诗》，萧红开始接触到中国古典诗歌。

1919年

1月初，三弟连富出生。

8月26日（农历闰七月初二），母亲姜玉兰病故。

12月5日，父亲再娶。

1920年

入呼兰县乙种农业学校（龙王庙小学）女生班上初小一年级。

1924年

初小毕业，秋季开学时，转到北关初高两级小学校女生部上高小一年级。

父亲做主，将她许配给省防军第一路帮统汪廷兰的次子汪恩甲为未婚妻。

1925年

秋季开学，升入高小二年级。

1926年

暑期高小二年级毕业，因父亲的反对和阻挠，没能上中学。同父亲的矛盾加深，父女关系紧张。

1927年

秋，在祖父的支持下，考入哈尔滨东省特别区区立女子第一中学（原从德女子中学）初中一年级。其间，对美术和文学产生深厚兴趣。

未婚夫汪恩甲从阿城吉林省立第三师范学校毕业，到哈尔滨市道外区基督教会创立的三育小学任教。

1928年

初中二年级。

3月15日（农历二月初五），家里大设宴席为祖父庆祝八十大寿。黑龙江军界、政界要人马占山、汪廷兰、廖飞鹏以及地方上的头头脑脑都来为祖父祝寿。

11月9日，萧红参加了东北学生举行的罢课示威游行。

1929年

升入初三。

6月7日（农历五月初一），祖父病故。

在参加学生爱国运动中结识哈尔滨法政大学学生陆哲舜，产生感情，向父亲提出解除与汪恩甲的婚约，遭反对。

1930年

暑期初中三年级毕业。

张、汪两家积极为其嫁娶做准备，陆哲舜为坚定萧红反抗家庭包办婚姻、跟他一块去北平读书的决心，从哈尔滨法政大学退学，入北平中国大学。萧红到北平后入北平大学女子师范学院附中高中一年级读书。不久，即被家里查出，两人陷入困境。

1931年

迫于经济的压力，两人不得已屈服，萧红回到了呼兰家里。父亲担心萧红再次出走，将其与家人送到张家大本营阿城县（现哈尔滨市阿城区）福昌号屯住了七个月左右。

10月，萧红从阿城逃到哈尔滨，从此开始了漂泊流浪的生涯。后走投无路，与汪恩甲一起住进道外十六道街东兴顺旅馆。

1932年

6月，萧红怀孕，临产期近，汪恩甲却不知去向。因欠下旅馆高额债务，旅馆停止其饮食供应，天天来索债，并扬言要把萧红卖到妓院。

萧红给哈尔滨《国际协报》文艺副刊主编裴馨园写信，向其求救，并因此结识青年作家萧军。两人一见钟情，互相爱慕。裴馨园、萧军等人给了萧红很大的帮助。

8月，松花江决堤，市区洪水泛滥，萧红在萧军的帮助下得以离开旅馆。不久她住进医院分娩，孩子生下后因无力抚养而送人。出院后，萧红与萧军住进道里新城大街的欧罗巴旅馆，开始共同生活。

11月，萧红、萧军搬到道里商市街25号（今道里红霞街25号），有了自己的家。

1933年

3月，萧红参加了中共党员金剑啸组织的赈灾画展，同时，在萧军的影响下，开始从事文学创作。

5月21日，她的第一部短篇小说《王阿嫂的死》发表，笔名悄吟。以后，她便以悄吟做笔名陆续发表了《看风筝》《腿上的绷带》《太太与西瓜》《小黑狗》《中秋节》等小说和散文，从此踏上文学征程。

萧红还积极参加社会活动，与萧军、白朗、舒群等人在抗日演出团体“星星剧社”中担任演员，以实际行动支持抗日。

8月，长春《大同报》文艺周刊《夜哨》创刊，萧红作为主要撰稿人，在《夜哨》上发表了《两个青蛙》《哑老人》《夜风》《清晨的马路上》《八月天》等作品。

10月，萧红与萧军合著的小说、散文集《跋涉》，自费在哈尔滨出版。萧红署名悄吟，萧军署名三郎。《跋涉》的出版，在东北引起了很大轰动。

1934年

《跋涉》带有鲜明的进步色彩，引起特务机关怀疑。为躲避迫害，萧红、萧军在中共地下党组织的帮助下，6月逃离哈尔滨，经大连乘船到达青岛。在青岛，他们住在观象一路1号。萧军在《青岛晨报》任主编，萧红集中精力，勤奋写作。

9月，中篇小说《生死场》（原名为《麦场》）完成。此间，他们与上海的鲁迅先生取得联系，并得到鲁迅的指导与鼓励。

10月，由于青岛局势紧张，萧红、萧军处境危险，他们离开青岛去上海投奔鲁迅。到上海后，住在拉都路福显坊411弄22号的二楼上。

11月30日，萧红、萧军与鲁迅先生第一次会面。与鲁迅先生的这次会面，对萧红、萧军来说意义十分重大，从此他们跟鲁迅建立了深厚的师生情谊。

12月19日，鲁迅在梁园豫菜馆请客，将萧红、萧军介绍给茅盾、聂绀弩、叶紫、胡风等左翼作家。不久，叶紫、萧红、萧军在鲁迅的支持下结成“奴隶社”，并出版了“奴隶丛书”。12月，萧红的中篇小说《生死场》以“奴隶丛书”的名义在上海出版，笔名萧红。在文坛上引起巨大的轰动和强烈的反响，萧红也因此一举成名。

1936年

6月15日，鲁迅、茅盾、巴金、以群等进步作家联合签名发表《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号召爱国文艺工作者，积极行动起来，创作优秀作品，为祖国解放，民族独立而斗争。萧红是最初的发起人之一。

正当萧红、萧军在上海的生活逐渐安定下来，文学创作比较顺利的时候，二人在感情上出现了裂痕，这给萧红在精神上造成了很大的痛苦与烦恼，使她情绪低落，直接影响了写作。为了求得解脱、缓解矛盾，两人决定用暂时的离别来弥补裂痕。

7月16日，萧红离开上海，只身东渡日本。

旅居日本时，萧红过着寂寞、孤独的日子，但她还是写出了《红的果园》《孤独的生活》《王四的故事》《牛车上》《家族以外的人》，以及诗歌《沙粒》等作品，并在国内的一些刊物上发表。

10月19日，鲁迅先生在上海逝世。噩耗传到日本，萧红悲痛不已，她给萧军写了一封信，寄托了对导师的深切怀念。

1937年

1月，萧红从日本回国，到上海后便去万国公墓拜谒鲁迅先生的墓。

3月，她写下了《拜墓诗——为鲁迅先生》，发表在4月23日的《文艺》上。

4月，萧红至北平，与老友李洁吾、舒群见面。不久，萧红又回到上海，和萧军的关系也有所好转，参加了萧军编的《鲁迅先生纪念集》的资料收集整理工作。

7月7日，爆发了震惊世界的“卢沟桥事变”。

8月13日，日军大举进攻上海。在上海抗战期间，萧红、萧军不顾危险，积极热心地帮助日本进步作家鹿地亘夫妇躲过特务机关搜捕，保护他们安全转移，脱离险境。

9月28日，萧红、萧军与上海的一些爱国文艺工作者撤往武汉。在武汉，他们结识了著名青年诗人蒋锡金，住进他在武昌水陆前街小金龙巷二十一号的寓所。不久，青年作家端木蕻良也搬来与他们同住。

面对民族危亡，萧红创作热情高涨，挥笔写下多篇以抗日为主题的作品：《天空的点缀》《失眠之夜》《在东京》《火线外二章：窗边、小生命和战士》等。对宣传推动人民抗战起到积极作用。

1938年

1月，萧红、萧军和聂绀弩、艾青、田间、端木蕻良等人应民族大学副校长李公朴之邀，离开武汉到山西临汾民族大学任教。萧红、萧军、端木蕻良在校担任文艺指导员。

2月，临汾形势紧张，“民大”要撤到乡宁，萧红、端木蕻良随丁玲率领的西北战地服务团来到西安。萧军先是留下，后经延安也来到西安。在西安，萧红、萧军正式分手。此时萧红已经怀孕。

4月，萧红与端木蕻良一起回到武汉。

5月，萧红与端木蕻良在武汉结婚。日军逼近武汉，端木蕻良去了重庆。萧红独自辗转于汉口、重庆、江津之间。

年底，她在江津白朗家生下一子，孩子出生不久即夭亡。

1939年

1月，萧红又回到重庆。她应邀写下了一些纪念鲁迅先生的文章，有《记我们的导师》《记忆中的鲁迅先生》《鲁迅先生生活散记》《鲁迅先生生活忆略》等。

冬天，萧红和端木蕻良搬到黄桷树镇上名叫“秉庄”的一座二层小楼。

1940年

1月底，萧红随端木蕻良离开重庆，飞抵香港，住在九龙尖沙咀金巴利道纳士佛台三号。

3月，萧红参加香港女校纪念三八劳军筹备委员会在坚道养中女子中学举行的座谈会。

10月，应香港《大公报》文艺副刊编辑杨刚之请，为纪念鲁迅逝世四周年，创作了哑剧《民族魂》。

12月20日，萧红在寂寞、苦闷怀旧的心情中，写完了长篇小说《呼兰河传》。《呼兰河传》的完成，标志着萧红文学创作已进入了成熟时期。

之后，萧红在香港还写出了长篇小说《马伯乐》、小说《后花园》，散文《小城三月》《北中国》，散文《骨架与灵魂》《给流亡异地的东北同胞书》《九一八致弟弟书》等作品。

1941年

3月，美国进步作家史沫特莱回国途经香港，特意到九龙看望病中的萧红。后来萧红听从史沫特莱的建议到玛丽医院做全面检查，才发现患有肺结核。

10月，住院治疗。

11月底，因受医院冷遇，萧红返回九龙家中养病。

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九龙陷于炮火中。当天，柳亚子到萧红住处去探望她。次日，端木蕻良和青年作家骆宾基护送萧红从九龙转移到香港，住进思豪酒店。

1942年

1月12日，日军占领香港。萧红病情加重，被送进香港跑马地养和医院，因庸医误诊而错动喉管手术，致使病情严重恶化。

1月15日，端木蕻良和骆宾基将萧红转入玛丽医院。第二天，萧红精神渐复，她在纸上写下“我将与蓝天碧水永处，留下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了”“半生尽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

1月21日，玛丽医院由日军占领，萧红又被送进红十字会在圣士提反设立的临时医院。

1月22日，萧红与世长辞，在战火纷飞中，寂寞地离开了人间。

1月24日，萧红的遗体在跑马地背后的日本火葬场火化后，葬于浅水湾。

5月1日，延安文艺界举行萧红追悼会，在延安的作家及文化艺术工作者深切悼念萧红。

1957年8月15日，中国作家协会广州分会将萧红的骨灰从香港迁到广州银河公墓，重新安葬。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代序 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

第一章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我把我的灵魂封在这封信里

我爱你像爱一首诗一样

来信与诗，都使我快活

我待你好，你也不要不待我好

说不完的我爱你

寄予你一切的思慕

让每一个梦里有一个你

一、二、三，快写吧

为甚么不给叔叔写信？

纸上洒水作眼泪

所以我要常常写信给你

我知道我所凝望着的只是你

明天我答应你不再写信

这封信不要给宋清如看

世上最无聊的事便是写情书

抄几节俏皮话你看

赠你《古梦集》

第二章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我愿意做梦和你打架儿

盼望见你，带着很高兴的调子

见你见不够

我爱你得很，盼你寄照片

你能来接我，我最快活

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

好好打扮，我来看你

你不耐烦“应酬”我，我要打你手心

寂寞常是啮着我，惟你能给我感奋

我不忍飞去，当一天你还记着我的时候

在梦里我不愿离开你，永远

一想你来，你总是小得可以藏在衣袋里

我不准你比我大

梦魂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望你来我家

嘉兴没有一个高贵清华的少女，如你

我和虞山的缘分，正像和你的一样悭

第三章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巴不得永远和你厮守在一起

满心里都是你，想你有时要想得哭

我为之江恋你

十八天了，她还是没有来

我多么愿意自己是个诗人，只是为了你的缘故

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梦里我总是英雄

你是世上最可爱的老太婆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我只想吃了你，吃了你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我只想变做个鬼来看你

你是我的天使

女皇陛下，臣稽首

我姓洪，名水，字淡如好不好？

第四章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如果今天不是星期五，我真不想活

你愿意做快乐的猪，还是苦恼的哲学家？

菩萨保佑你易长易大

金鼠牌的星期日节目

寂寞的人不该有星期日

讲来讲去全是有闲趣味

寂寞的人是不应该找人说话的

读戏曲，比之读小说有趣得多

写于几天以前

凡不爱你的人都是傻子

天才们傻的程度比我更甚

夜里很冷，你冷不冷？

也许我不懂电影

人生顶无味就是有一个家

《摩登时代》不曾使我们失望

看戏也要拿出眼光来才好

今天看了一张影戏，故事很有趣

第五章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请借给我五块钱，请讲故事给我听

我是个理想家，想到现实会使我黯然

给你看我今年的收支

爱虽不能永劫，但可以无穷

时间重得拖都拖不动

臭灰鸭蛋

我爱宋清如

我的快乐即是爱你

我不很快乐，你不很爱我

我一定要把你欺侮得哭不出来

我爱你，不和你谈君子之交

我待你好，愿与不愿？

不要不待我好，在这世上我最欢喜你

我爱你，几时我们一块儿放羊去

第六章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我伤心得很

最好我们逃到一个荒岛上去

爱和妒是分不开的

我拍拍你的肩头

爱你，总不算是一件错事

醒着时，专想辩驳你的话

但愿来生我们终日在一起

你总不肯跟我吵吵架儿

很希望你虐待我

我的心碎了，因为你虐待我之故

不要绝交好不好

不许你再叫我朱先生

我要打宋清如，那尼姑

风和日暖，令人愿意永远活下去

第七章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此身足矣

你要我以怎样的方式歌颂你？

我很急，真想跑来瞧瞧你

我所思兮在之江，爱人赠我一包糖

可爱的初夏黄昏，给好人建议

无月的中秋是可爱的

我只念你，像生着病

有得时间生病，宁可谈恋爱

你病了，我寂寞得想哭

头号傻瓜，当心伤风

不许再生病了，我害怕

我将永远留一个深心的微笑给你

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你肯不肯嫁我？

最好我们活同样年纪

别离有时是太难排遣的

我愿和你卜邻而居

第八章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我很想再来看你一次

我欢喜你给我取一个名字

等你给我取名字

世上比你再可爱的人是没有了

《暴风雨》已是第三稿

今晚苦译，我不希望开战

住陌生处，抄《威尼斯商人》

神气的人总归是神气，吃笔的人总归是吃笔

《梵尼斯商人》完成，大喜若狂

五天后出院，回沙士比亚那里去

重新开始译事，忘却无味生活

我已经感谢你，要没你我真不能活

突破记录，谢谢你改正“么”

我们都是温柔的人，我欢喜你

我很奇怪，他们若无其事

不准写风花雪月的诗，就讲故事给你听

梦不见你，我觉得寂寞悲哀

寂寞得很，看不见你，我想哭

Everything will turn out all right

当今之时，最好谈谈恋爱

第九章 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

一个人只要有耐心，终会胜利

我不许任何人待我好，但你待不待我好全随你

我爱你永远爱不完，愿蚊子不要叮你

辞职书已拟好，盼回信

明天搬家，平凉村十室八空

因为如果爱你没意思，不爱你更没意思

天气又凉得可爱，愿你无限好

一切的思念和祝福都属于你

你是天使，我是幸福的王子

卿似秋风，侬似萧萧叶

我死之后，你肯为我流泪不？

我希望你将来能到我坟墓上看我

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铭，写在你心上

我不敢让灵魂缺着供养

代序 命运织就我们的婚姻之锦

编辑说明

第一章 致爱妻

大家在一起，我也心安

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

小小妹病好否，甚念

这里并不像你们想得那样享福

小小妹可取名为“湘”

我现在哀求你速来一信

我设法早些接你们来长沙

你常常写信来，我就快乐

薪水一俟发下，定即寄归

你脚痛现在好了没有

知彼等念我，令我心酸

我拟先回家一看

男人事业心重，你得原谅

家中一切，务照余所吩咐

千辛万苦，只为你我和你我的儿女

一切并不像当初所想象的那样苦

你说每星期写一信来，使我喜出望外

你们的行止务必随时来信告我

只悔当初未能下决心带你们出来

我一生未做亏心事，天会保佑你们

要多多写来，免我挂念

心中不快，只因未见你的笔迹

无论如何，我决不再离开你一步

路上要谨慎

从今以后，只做你的奴仆

第二章 致家人

家中吉否，甚以为念

清华预举行周年纪念会

黄昏人静，不觉思乡

日日以家为念

各科成绩次第揭晓

立心坚确，向学不懈

偕八哥参观北京大学

志在服事读书两全

国家大事，责任所在

因爱国之热忱，暑假无法回家

大考成绩已揭晓

请允我妇早归求学

作诗，抄诗，阅诗，讲诗

求仁得仁，无怨无悔

我不愿早出洋

家庭是一把铁链

外洋居之，万分不易

堂堂华胄岂可受辱

离家三月未接家中只字

对于文学的趣味深于美术

阔的饭我吃不起，阔的书我非看不可

远在万里如在家中

我还要看更好的信

异邦佳节，倍思故乡

所托诸事，烦请费心

为《红烛》出版四处筹款

我乃有国之民，有何不若彼美人者？

我得一女，正如我愿

中国几乎无处没有诗

诗兴总比画兴浓些

只求在文坛打出一条道来

达到一种目的必须一种方法

除接家信外，更无乐事

希望中国学生多为有血性者

恭祝母亲万福金安

速寄书来

寄居外邦，情何以堪

闻氏子孙皆应留心中文，先后相袭

转学珂泉

世间诚有比金钱更重要者

自强不息，时相督责

我之长短固自胸有成竹

牢骚发得太多，自己亦觉无味

学生时代交友乃一大事

家与国乃不可推卸之责任也

纽约之繁华为人梦想所不及者

正式加入新月社

恢复美专亦不难实现

目下尚无危险，遇事仍需谨慎

孩子们，要听妈妈的话

云彩从我们身边飘过

汝等宜早回乡为妙

家中老幼均好否

决定立即回家一看

拟徒步入滇

借此得一游桂林山水

大多数仍知读书重要

难道我一出门你们就把我忘记了？

离家愈远，系念愈切

步行渐成习惯，不觉难矣

保险公司通知事宜

贵阳遇熟人甚多

能诵四书将来可终身受用

家中琐事，都可写信告我

不久即可重见天日也

驷弟事已大有眉目

时局变化不测

感恩戴德，没齿不忘

请通知弟妇速上省来

享自由为权利，则争自由为义务

纪念鲁迅祭日

不会放弃早来的机会

第三章 命运织就了我们的婚姻之锦

红烛

幻中之邂逅

爱之神——题画

深夜底泪

花儿开过了

《红豆》组诗（42首）

国手

香篆

相遇已成过去

奇迹

我只想和你在一个慢下来的世界里交谈

代序 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第一章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

硬唱凯歌，算是乐趣

青年须不平而不悲观

“将来”和“准备”的“教训”，不过空言

我现在还要找寻生力军

我想无论如何，总要改革才好

“小鬼”的“苦闷”的原因是在“性急”

我以为做编辑是不会有什么进步的

割去敝舌之后，也还有人说话

攻击朱老夫子的《假名论》

我还要反抗，试他一试

不愿将自己的思想，传染给别人

私拆函件，也不过心劳日拙而已

小鬼不要变成狂人，也不要发脾气了

感情正烈的时候，不宜作诗

小鬼以后不准再来道歉

第二章 愚兄无不乐从也

嫩弟时进针砭，愚兄无不乐从也

若嫩棣用起“教鞭”，愚兄只得“师古”

天只管下雨，绣花衫不知如何

程门飞雪贻误多时

《一路无风，船很平稳》

寄给广平的明信片

此地四无人烟，无聊之至

熟识此后，觉得殊不尽然

自己心知其意，善为处理

昨天中秋，有月

今夜的月色还很好

今天是礼拜，大风

今天是我在等你的信了

想做事是应该的，但不要拼命地做

不能打手心，只得记账了

人间的纠葛真多

忙自然不妨，要多休息

收入不够用，我希望你通知我

厦大也可以“防老”

第三章 至于你的来厦，我以为大可不必

《华盖集续编》寄去付印了

白吃了一餐素斋

硬将一排洋房，摆在荒岛的海边上

我心绪比先前较安帖

人就能为这样的小问题所牵制

这几天很冷，可穿夹袍

小闲事，可以随便谈谈

总希望不要太做得力尽筋疲

为一点吃饭的小事情而奔忙

厦门当然难以久留，此外也无处可去

我常迟疑于此后所走的路

你此后所去的地方，我很难下批评

从昨天起，我又很冷静了

我自然要从速走开此地

我一生的失计，即一切听人安排

背心已穿在小衫外，很暖

但愿明年有人管束

第四章 中大又有信来，催我速去

我已决计离开此地

有人说我胖了一点了

对于厦大一切，已不过问了

我离厦门的日子，还有四十多天

教员的薪水，少一点倒不妨

至于主任，我想不做

告我通信地址

世故日深，量力为之

厦大是废物，不足道了

我这一走，搅动了空气不少

这几天“名人”做得太苦了

学生们想借我的魔力打破恶势力

厦大风潮，我又成了中心

我在“苏州”船中，泊在香港海上

第五章 愿你安好，并保重为要

我现在只望乖姑要乖

但刺猬也应该留心保养

我还希望你善自消遣，能食能睡

小刺猬要继续摄生，万勿疏懈

写信与小刺猬谈天

小刺猬报告她的近状，令我放心

遥想小刺猬或在南边也已醒来

小刺猬=小莲蓬=小莲子

小莲蓬，愿你安好

得不到来信，略觉怅怅

我看他未免太无刚骨，而他自说其实是勇士

路上一切平安，眠食有加

北平似一切如旧，念及乖姑

我很好，一切心平气和

我和两乖姑离开，已是九天

你至二十六止，便可以不寄信来

关于信件，你随宜处分

我也好的，勿念为要

鲁迅年表

那些舍不得的爱与孤独

代序 爱与孤独那些不舍得的

第一章 作一个一百分的好丈夫

我的霓妹妹，无须省钱

我如今读书很快活，亦爱你

我作鬼也记到你，不会忘记

我应当怎样的爱你敬你

你对我的千情万意

我们要彼此多相信点才好

作一个一百分好的丈夫

特别给你寄了信纸信封和发网

我们的爱情是天长地久

我如今对你，真是十分痴心

妹妹，我爱你！我永远爱你！

因为你爱我，所以我的话你都留心在意

我这几天想你真想的厉害

我只是说不出的想回家

小褂裤我想你作，你的灵心明白

我对你只要爱情，不要别的

信中间每个字我看了都爱

你到底也知道我爱你了

我握着你的手，低声说些嘁嘁话

霓哥哥一定想出许多方法让你高兴

我们虽然远离，但感情浓厚

见如见你，心中说不出的那般快活

想到你会高兴，所以我也高兴起来

你还记得我这热的太阳

第二章 你有爱情，你对我有最深最厚的爱情

你写这么长的信给我，可见你痴心

你一心一意对着我

接到你三封信，快活得很

细数这五年的离情别意

让我在梦中亲你

两个孩子最要紧，别的一切不用管

娶妻是娶贤慧能干，不是娶读书

你为我吃苦，我不忍心责备你

夫妻是天下最亲爱的人

我自己发明了一样好吃的菜

你一切谨慎，我自然很喜欢

小时身体好了，大了处处上算

你真钻进我心眼里去了

我的心被你偷去了

你要是不听我话，你就是心中对不起我

将来回家了，讲些好故事给你听

我知道你对我情深似海

世上最亲的便是夫妻儿女

鱼水重逢还要等两年

我将来怎样能够报答你呢

让我妹妹能享一辈子福，子孙不愁衣食

你那一片热辣辣的心都一层层翻给我看了

再把一番知心话细细在枕边说罢

我一接到你信就回呢

我们这一对夫妻配得这样好

第三章 我这世上的亲人除了你同小沅小东还有谁

大丈夫不该流泪，应该打起精神来做一番事业，荣耀门庭

我这一生就只要你一个妻

真像老夫老妻重逢一般

小孩子要活泼，不可像木头人

越过久了，我越觉得你好

我们一对夫妻，依旧相依为命

夫妻最要彼此相信，就可以免得多少苦恼

要我们替中国学生争面子

小妹妹，你吃空醋吃得这样有味

我们夫妻当中有什么话不能讲

我要不要怪小妹妹呢

我们的爱情一天增加似一天

我且说个故事给你听

我又退出学校了，一年来忍辱含羞

白发情人，初心少年

妹妹，我一定可以成功

我从此不敢看不起人了

如今不似从前重男轻女了

余钱我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你

我并不是不肯念书，不过上课就像是架机器

第四章 我又退出学校了，这一年来忍辱含羞

芝加哥那地方我实在像是作了一场噩梦

你的嘴唇实在是很美

要是有你同住，一定能过得很快活

我们两个就是一个，我的钱自然都是你的

把兄妹两个好好带大，做将来新中国的伟人

我这次回家是回定了

我的小乖乖，你何必白愁呢

你这么好，我实在配不上你

我想到回家，精神就舒服了三分

各件零碎东西要是有些你喜欢的，我就快活了

好妻子更是天下最稀奇的宝贝

因为我不能寄钱养家，真是羞愧

你说收到我的相片，好像眼前有太阳亮起来了一样

白头夫妻，好处就在这里

晚上做了一个梦，梦到同你亲嘴

留得一个好子沅给你，一生受用不尽

同两年分别的乖乖见面，牵手，亲热，说亲亲话

八月底我们就要重逢了，那时还不到中秋

我们的爱情，一天增加一天

我就要同我的霓君见面了

《皮枪战女妖》的时刻快到了

附录四篇

寄霓君（一）做了一首诗，一直想写给你看

寄霓君（二）我的霓君，我的细君，我的小皇帝

寄霓君（三）你的身子就是我的身子

寄霓君（四）我如何地爱你敬你怜你

你的爱，隔着万里路的灵犀一点

代序 你是黑暗里的唯一光明

爱眉小札·日记

幸福还不是不可能的

一醒来就想同你谈话

恋爱是关生死超生死的事情

我们又该梦会了

恋爱是生命的中心与精华

我会一直站在你身旁

只想我最爱的小眉

我要你的灵眼认识我的灵魂

这全是自讨苦吃

别犹豫，来我的身边

你是我诗魂的滋养

想飞上你那里去

近来你真的很不听话

你快乐时就比花儿开

把你的手交给我

我在呼唤你的名字

我很释然

我只是爽然

心里荡起阵阵甜蜜

留一颗凄凉的眼泪给我

我的身体与灵魂永远属于你

闷在心里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我心里只是一团谜

想携着她的手，往明月多处走

眉，你不能负我

我怎么舍得放下你

爱眉小札·书信

只能仰视你高洁的灵魂

再见时彼此无愧才好

只想陪你一起吃苦

认定方向，希望就在心中

我的心神仿佛不曾离开

想把你放在包里一起带走

身心两处，梦魂难安

三岁的小孩子只剩了一撮冷灰

十次梦里，九次是你

你病中一定格外想念我

必要时天地都得捣烂

我不能没有你的爱

你爱我，就该听话

心头永远有你蜜甜的影子

只有见到你，我的愁容才会开展

说一段你的梦给我听

想着你的倩影，慰藉我的孤独

相见不远，深感欢慰

我恨不得立刻回京向你求婚

抱住你，就好比抱住整个的宇宙

我的太太不仅绝美，而且绝慧

我只得耐心等待

我不能就走，真急

我没有你简直不能做人过日子

恋爱的灵感

只有十分钟写信

布置我们的家

为我们的婚礼做准备

路上风景

我事毕即归

我此行专为看你

去日本的船上见闻

睡前和你谈谈这一天的经过

后悔上了这艘船

天冷了，出外的人格外思家

求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把路上的见闻讲给你听

平安抵达纽约

我的思绪总是紧绕在你的左右

恩师梁启超病重

到苦难的人生中间去尝一分甘苦

安顿在胡适家

希望可以任北大兼女大教授

安逸太久，现在要加倍努力

亲爱的，请听我解释

耐心嘱托

我对你的爱，只有你自己最知道

你何妨来北京玩玩

小曼奋起，谁不低头

乡里大迎神会情景

我家欺你，即是欺我

等你回信我再写给你

都怪我把你宠坏了

接到来信，我心甚慰

等你到来

我想有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劳驾你照管一下我的衣服

只有你我，南北相隔

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

我希望到家见到你一些欢容

北京真是太美了，你何必沾恋上海呢？

言出法随，一无通融

睡前随笔

恨不得此刻已在家中

我是穷得寸步难移

今天是你的生日

小曼日记

把每天内心的感想留一点痕迹

相见恨晚

我一定会追寻我们的幸福

我无所谓，只是不愿你因我受骂

只有你认清了我的内心

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你为什么没有信来

耐心等待命运的安排

你如孩子般真诚的呼唤打动了我的心

我现在真的会觉着心碎了

我的身体要支撑不住了

决定去大觉寺休养两个礼拜

那一刻，我忘却了所有

想要和你归隐田园

这种日子我再也无法忍受

怕你不顾一切跑回来

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心已碎，万事完了

我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你我的一段情缘，只好到此为止

徐志摩生平年表

烟花易冷，你依然如来时孤独

代序 蓝天碧水永处，留下那半部《红楼》

第一章 萧红致萧军

海上的颜色已经变成黑蓝

房子很好，只是感到寂寞了一点

不知为什么你还没有信来？

我倒很放心，因为你快乐

有钱除掉吃饭也买不到别的趣味

假若精神和身体稍微好一点

你说我滚回去，你想我了吗？

今天大大的欢喜

灵魂太细微的人同时也一定渺小

我给你写的信也太多

我写五次你才写一次

我不是迟疑，我不回去的

做了一张小手帕，送给你

我也给你画张图看看

我主要的目的是创作

你的照片像个小偷

我还很爱这里

什么事也不管，只要努力童话

我很爱夜，这里的夜非常沉静

我也有些想你呢

我很好，你也要快活

我的生活非常简单

我的房间收拾得非常整齐

今天晴了，心情也新鲜了一些

不敢说是思乡，但就总想哭

它就像一个伙伴似的陪着我

我不愿再妨害你，你有你的自由

寄出手套两副，河清一副，你一副

这不是我们的黄金时代吗

作了“太太”就愚蠢了

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

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勿劳念念耳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

他们的欢喜不知是从哪里得来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

我希望快来信

我常常怀疑自己

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

你要多吃水果

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我是不能不哭了

第二章 萧军致萧红

我心残缺

我想到今天会有你的信来

“讲道理”的信

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第三章 鲁迅致萧红萧军

不必问现在要什么，只要问自己能做什么

见面的事，我以为可以从缓

我们是有机会见面的

稚气的话，说说并不要紧

我还没有到死掉的时候

我们还是在月底谈一谈好

第一次约定见面

见面会使你们悲哀的

坚定的文人是不多的

请两位到梁园豫菜馆吃饭

吟太太的稿子，生活书店愿意出版

这几天真有点闷气

留情面是中国文人最大的毛病

两篇稿子早已收到

文章是打不出来的

我也时时感到寂寞

印书的事现在不能答复

可以到各种杂志社去跑跑

“野气”不要故意改

孩子的脚给沸水烫伤了

爱子之心

先问一问地址

为《八月的乡村》作序

稿、序放在书店里

不要自馁，总是干

最令人心寒的是友军从背后射来的暗箭

稿费事宜

我的心至今还没有热

待有余款当再通知

所要之款已放在书店里

稿费单已寄出

倘有别事可做，真想改行了

稿费与书已寄出

身体日见衰弱

近来太没闲空

有些时候，有压力也好

书已收到

小说再给我十本也好

我其实是“破落户子弟”

我不爱江南

约稿函

小说集的内容

久未得悄吟太太消息

近日甚忙

不能疑心世界上全是偷儿

天下之事，是做不完的

我们一定要再见一见

一起吃晚饭

校稿昨天已看完

有空望随便来玩

你的旧诗比新诗好

小说两种都卖完了

简要回忆一下过去二三年的经过

萧红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