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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得令人心醉的宋词／顾非熊选注．—北京：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2.6

ISBN 978-7-5502-0897-1

Ⅰ．⑴美… Ⅱ．⑴顾… Ⅲ．⑴宋词—诗歌欣赏 Ⅳ．⑴I207.23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43356号

美得令人心醉的宋词

作　　者：顾非熊

责任编辑：王　巍

封面设计：樊　瑶

版式设计：樊　瑶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市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三河市文通印刷包装有限公司印刷　新华书店经销

字数：180千字　787毫米×1092毫米　1/16　印张：16

2012年8月第1版　　　　　2012年8月第1次印刷

ISBN：978-7-5502-0897-1

定价：32.80元

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方式复制或抄袭本书部分或全部内容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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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文学观止》丛书编撰说明

美得令人心醉的宋词

顾非熊﹨选注

（1）本套丛书特定针对现代读者的阅读趣味、阅读习惯与审美标准，对古典文学作品做精选中的精选，仅以文学作品的艺术性为标准，既避开古代选本以“言志”为正统的泛政治化选诗标准，也避开当代选本注重人民性与“批判现实”意义的选诗标准。

例如《唐诗三百首》是以童蒙课本的标准选编的，目的是为了让孩子日后能够顺利通过科举考试而早早奠定第一块基石，在这个目标之下，那些特色鲜明、艺术价值极高却完全不适合科举套路的诗歌作品自然就在落选之列。李贺这样的大名家竟然在《唐诗三百首》里缺席，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当代选本往往又偏向另一个极端，对白居易必选《卖炭翁》，对柳永必选《煮海歌》，对那些反映民生疾苦、勇于批判现实的作品总是给予特别的重视，但无论是“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还是“煮海之民何所营，妇无蚕织夫无耕”，毕竟都缺乏诗歌应有的美感。

以上两种选编标准都是本套丛书竭力避免的。我们希望做到的是，给读者提供一套具有更新换代意义的古典文学选本，我们要做的仅仅是去发掘古典文学作品当中的美，别无其他。

（2）本套丛书在注讲上以言简意赅为标准，对入选作品仅做必要的注讲，讲清楚需要注意的字音、字义、典故、修辞、背景，易读易查，使读者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花最少的气力理解一篇作品，不做冗长而往往离题万里的所谓赏析。

为了使读者易读、易背，本套丛书尤其注意对一些习焉不察的字标注了正确读音，纠正了长久以来的误读，对于字典和教科书里注错的读音更是简略地说明了古音正读的来龙去脉。例如诗人的人名，岑参（cān）不该读作岑参（shēn），刘长（zhǎng）卿不该读作刘长（cháng）卿，诗句中“谁喷（fèn）霜竹”不该读作“谁喷（pēn）霜竹”等。此外，还对一些诗词平仄中特殊的古音读法做了注释，如“鸿雁不堪愁里听，云山况是客中过”这一联，如果依照现代汉语来读会非常拗口，只有知道“听”读作tìng，“过”读作guó，才能体会到其中的韵律之美。读者随着本套丛书渐渐掌握了这些基本的音律要点之后，很快就会对古典诗词形成良好的语感。

（3）本套丛书的每一个主题都会把编选篇目严格限制在100～150篇之内，我们认为这才是最适合现代读者的篇目数量。毕竟我们已经进入现代社会，不可能再如古人那样在孩童时代就要熟读《千家诗》中的一千多首诗歌，而如今就连“三百首”这个容量也已经令读者望而生畏了。所以我们决定将每一个主题、每一本书的选编篇目都在100～150篇之内，只做精选中的精选，以适合现代读者的阅读需求。而我们精选的这些作品，既是初阶读者阅读的起点，是必读、必背的篇章，也是高阶读者阅读的终点，是遍读古典文学之后所衷心推许的到此而观止的篇章。

希望这套读本能够对传播古典文学作出我们所期待的贡献。

古典文学观止丛书编委会

2012年3月

《美得令人心醉的宋词》　编者按

在中国历史上，每一个时代都会把某一种文学形式发挥到极致，唐代是诗，宋代是词。但这并不是说诗只有唐人的最好，词只有宋人的最好。尤其是词，在宋朝之前的五代，词这种文学形式的萌芽期，出现过李煜、冯延巳这样的宗师国手，在宋朝之后的清代，也出现过纳兰性德这样的绝世天才。若我们只是机械地遵循“唐诗宋词”这样的标准来读书的话，就会与这些虽然为数寥寥，却绝对不可忽略的大词人失之交臂。

所以，我们这本书虽然专注于宋词，但也会把唐五代词里的精华附在后边。不仅如此，随后我们还会把纳兰词中的近二百篇佳作单独编辑成一本书。这样一来，中国文学史上所有最美的词就在这个书系里无一遗漏了。

目录

题名页

版权页

苏幕遮

御街行

雨霖铃

蝶恋花

八声甘州

一丛花令

千秋岁

碧牡丹

浣溪沙

山亭柳　赠歌者

玉楼春

浣溪沙

蝶恋花

木兰花

少年游

玉楼春

玉楼春

蝶恋花

苏幕遮

桂枝香　金陵怀古

清平乐　春晚

临江仙

蝶恋花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永遇乐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蝶恋花

醉落魄　离京口作

水调歌头

念奴娇　赤壁怀古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浣溪沙

踏莎行　郴州旅舍

鹊桥仙

虞美人

青玉案

鹧鸪天

踏莎行

南柯子　忆旧

浣溪沙

苏幕遮

少年游

少年游

玉楼春

菩萨蛮

浣溪沙

鹧鸪天

凤凰台上忆吹箫

浣溪沙

一剪梅

小重山

醉花阴

永遇乐

声声慢

采桑子

小重山

满江红

钗头凤

卜算子　咏梅

卜算子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念奴娇　过洞庭

念奴娇　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

鹧鸪天　代人赋

鹧鸪天　送人

青玉案　元夕

浣溪沙　壬子春，赴闽宪，别瓢泉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鹧鸪天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贺新郎

鹧鸪天　正月十一日观灯

鹧鸪天　元夕不出

鹧鸪天　元夕有所梦

鹧鸪天　十六夜出

踏莎行

点绛唇

扬州慢

清平乐　五月十五夜玩月

玉楼春　戏呈林节推乡兄

虞美人　听雨

▏附录▕

菩萨蛮

忆秦娥

菩萨蛮

鹊踏枝

鹊踏枝

临江仙

山花子

摊破浣溪沙

相见欢

相见欢

浪淘沙

浪淘沙

虞美人

菩萨蛮

苏幕遮

[北宋]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

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

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⑴

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⑵

明月楼高休独倚。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词人小传

范仲淹（989年-1052年），字希文，谥文正，世称范文正公，是北宋的改革名臣。范仲淹是自我励志的典范，古人常拿他的生平事迹来教育孩子。范仲淹两岁那年，母亲带着他改嫁给一户朱姓人家。待范仲淹长成少年，主动去寺院里寄宿读书。虽然朱家颇为富有，但范仲淹为了磨炼意志，在寺院里每天只煮一锅粥充饥。为了把不耐饿的粥变成耐饿的干粮，他还想出了一个办法，将粥煮熟之后先晾凉，待粥凝固成块，再划分为四块，早晚各取两块拌咸菜来吃，这就是著名的“断齑（jī）画粥”的故事。

青年时代，范仲淹进入宋代四大书院之一的应天府书院公费读书，同学不乏高官子弟。有一名同学是南京留守之子，见范仲淹常年吃粥充饥，很受感动，特地送给他很多美食。没想到范仲淹任由那些美食发霉变质，竟然一口不吃。同学非常不悦，范仲淹带着歉意解释说：“我已经习惯于断齑画粥的饮食，只怕一旦吃到美味，以后就会觉得粥和咸菜难以下咽了。”

待范仲淹做官之后，连番因为直言敢谏而触怒权贵，被外放出京。但他每被外放一次，声誉就更高一分。当时宋朝面临着西北方刚刚兴起的西夏政权的威胁，边防军积弱已久，难以抵御。范仲淹临危受命，以文官统兵，捍卫了西北边防。范仲淹一些著名的边塞诗词就是写于这个时期的。

范仲淹是北宋“庆历新政”的发动者，是改革派的领军人物。“庆历新政”因为触犯了官僚贵族的利益而阻力重重，终于以失败告终，范仲淹的同志与好友纷纷被贬出中央。范仲淹被贬为邓州（今河南邓州）知州，富弼被贬为青州（今山东益都）知州，欧阳修被贬为滁州（今安徽滁县）知州，滕宗谅被贬为岳州（今湖南岳阳）知州。滕宗谅字子京，与范仲淹是同榜进士，在岳阳任上修建岳阳楼。范仲淹为之作《岳阳楼记》，传为千古名文，尤其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感动着世世代代期盼清官却屡屡失望的人们的心。

词牌故事

“苏幕遮”这个词是波斯语“乞寒节”的音译。古代龟兹国每年在冬天来临之前都会大搞乞寒节的活动，为的是祈祷当年冬天降下更多的雪，以使来年水源充足，水草丰茂。乞寒节有盛大的歌舞表演节目，自唐代传入中华，引起过很大的轰动。唐人写过很多关于乞寒节的诗歌，教坊还根据龟兹国的音乐编写过乞寒节的歌舞，该舞曲后来演变为词牌，即《苏幕遮》。

注讲

⑴黯：黯然。追：追怀。旅思（sì）：长期在外而无法回家的愁思。

⑵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这两句中间的标点是表示音律上的停顿，语义上则应当九个字连读。

御街行⑴

[北宋]范仲淹

纷纷坠叶飘香砌。⑵

夜寂静，寒声碎。⑶

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⑷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⑸

愁肠已断无由醉。

酒未到，先成泪。

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⑹

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注讲

⑴词牌《御街行》出处不详，范仲淹这一首是历代所有《御街行》词牌下最有名的一首，有些版本在词牌之下有副题“秋日怀旧”。这首词极尽缠绵悱恻之能事，怀念一位天涯相隔的女子。

⑵砌：台阶。香砌即落花堆积的台阶。

⑶寒声：寒风吹动落叶的声音。

⑷真珠帘：即珍珠帘。

⑸练：白色的绸缎。

⑹欹（qī）：歪斜。谙（ān）：熟悉。

雨霖铃

[北宋]柳永

寒蝉凄切。

对长亭晚，骤雨初歇。⑴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⑵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⑶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⑷

多情自古伤离别。

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⑸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词人小传

柳永（约987年-1053年），字耆卿，初名三变，字景庄，崇安（今属福建）人，景祐元年（1034年）进士。他仕途不顺，几经坎坷终于做了一个叫做屯田员外郎的小官。柳永排行第七，世称柳七，或从官名称呼柳屯田，有词集《乐章集》传世。

观柳永一生遭际，仿佛命运真的在与他处处为难。柳永本来有机会鱼升龙门，因为宋仁宗一度很喜欢柳永的词，每次饮酒作乐，都要让侍从再三歌咏。柳永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便专门做了一首《醉蓬莱》，请宦官帮忙送达后宫，希望能得到皇帝的赏识。没想到宋仁宗却因此而有所警觉，认为帝王的好恶若如此轻易地被外人知道，必定会被小人加以利用。一念及此，宋仁宗从此便不再听唱柳词了。

还有一种说法是，柳永虽然词名很大，但在科举仕宦的正途上却始终不顺。宫里有个宦官爱惜柳永的才华，又怜惜他的怀才不遇，很想找个机会帮他。正巧教坊制作了一首新曲子，名为《醉蓬莱》。负责天象观测的部门又来报告说老人星出现在天穹，是个大吉的兆头。这位宦官趁着仁宗皇帝兴致正高，给了柳永为《醉蓬莱》新曲填词的机会。柳永突然得了这个可以直接向皇帝展示才华的机会，大喜过望，欣然走笔，洋洋洒洒，写成了一首《醉蓬莱》：“渐亭皋叶下，陇首云飞，素秋新霁。华阙中天，锁葱葱佳气。嫩菊黄深，拒霜红浅，近宝阶香砌。玉宇无尘，金茎有露，碧天如水。正值升平，万几多暇，夜色澄鲜，漏声迢递。南极星中，有老人呈瑞。此际宸游，凤辇何处，度管弦清脆。太液波翻，披香帘卷，月明风细。”

新词被上呈给仁宗皇帝，但皇帝才看到第一个“渐”字，表情就有些不悦，待读到“此际宸游，凤辇何处”的时候，神色竟至惨然，因为这句话偏偏与御制真宗皇帝的挽词暗合。接着读下去，读到“太液波翻”，仁宗不悦道：“为什么不说波澄？”说罢便把柳永这首新词扔在地上，对柳永从此不予进用。

后世很多有识之士为柳永鸣不平，清代经学大师焦循做过相当细致的技术分析。且不说“此际宸游，凤辇何处”那句碰巧暗合了真宗挽词，要么就怪柳永倒霉，要么就怪他对本行业相关资讯掌握不够。但对那个“渐”字和“翻”字，宋仁宗的批评正是外行批评内行。“渐”字起调，和后面的“亭皋叶下，陇首云飞”字字响亮，如果要以其他字来换掉“渐”字，还真找不出来；而仁宗认为“太液波翻”应该写作“太液波澄”，首先“澄”字在前边“夜色澄鲜”一句里已经出现过了，不宜重复，再者从音乐角度看，“太”字是徵音，“液”为宫音，“波”为羽音，若用商音的“澄”字，则不协，所以要用羽音的“翻”字……焦循又做了不少音乐上的分析，最后的结论是，柳永之所以这么写，正因为他精通音律。

从焦循的这段分析我们可以看出，前人对柳永的钦佩，很大程度上不是钦佩他的文字才华，而是钦佩他的音乐才华，因为词毕竟不是仅供纸面阅读的文学体裁，而是入乐的歌词。

柳永在科场上屡屡失败，屡败屡战，终于等到了进士及第的一天。但就在这个时候，柳永前度为排遣科场失意而作的一首《鹤冲天》传到了宋仁宗那里，词中“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句子再次触怒仁宗。仁宗亲笔黜落柳永，说：“何用浮名，且去浅斟低唱。”柳永懊恼之下，索性彻底地放纵下去，沉迷于歌栏酒肆的填词生活，号称“奉旨填词”。无论如何，柳永的词在当时确实可谓红极一时。几乎凡有新曲子谱出来，人家都要请柳永去填词的。当时甚至到了这样的地步，只有被柳永填完词的曲子才能面世。

词坛有雅俗两途，柳永是俗词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深受市井百姓的喜爱，是当时排名第一的流行作家，但以雅正自命的知识分子们总是对柳永的作品不屑一顾。柳永触怒宋仁宗之后，拜谒宰相晏殊请求帮助，晏殊也写得一手好词，当时问柳永说：“贤俊作曲子吗？”（当时称词为曲子）柳永答道：“只如相公亦作曲子。”晏殊不悦道：“我虽然也作曲子，却不曾写过‘针线慵拈伴伊坐’这样的话。”事实上，柳永的大量作品都是市井小调，低俗不堪。他在文学史上名声的奠定一来是靠着寥寥可数的几首佳作，二来是因为他精通音律，开辟出了长调慢词的创作方向，对文学体裁有开创之功。

词牌故事

唐朝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玄宗仓皇出逃，途中禁卫军不肯前进，逼迫唐玄宗杀死奸相杨国忠，杨贵妃也因此缢死于马嵬坡。军心于是稍定，保护唐玄宗继续入蜀避难。在雨季的蜀地栈道上，唐玄宗夜晚于雨中闻铃，百感交集，依此音作了一曲《雨霖铃》，这便是《雨霖铃》词牌的来历。《雨霖铃》词牌一般押入声韵，入声今天已经在现代汉语里彻底消失了，所以普通读者读起来常常觉得不但不押韵，而且连韵脚用字的平仄都不统一。对于《雨霖铃》的音色之美，也只有在多读、熟读的基础上慢慢体会了。

注讲

⑴长亭：古代郊野的地方为给路人歇脚盖的亭子，也有的就是驿站。庾信《哀江南赋》中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所以“亭”和“路”是联系在一起的，所谓“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人们送别会在长亭，行路之人思乡也会望望一路上的长亭短亭，如李白的“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所以短长亭就有了惜别和思乡这两个意象。柳永这首词所描写的就是与情人在长亭告别的场面，这一别之后，柳永将要离开京城，前往南方楚地。

⑵都门：京城的城门。帐饮：在郊野张设帷帐，宴饮送别。无绪：没有心情。兰舟：木兰舟的简称，木兰舟是船的雅称。

⑶凝噎（yē）：喉咙哽塞，欲语不出的样子。

⑷暮霭（ǎi）：黄昏的雾气。楚天：南方楚地的天空。柳永辞别情人，将要从京城去往楚地。

⑸经年：年复一年。

名句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俞文豹《吹剑录》记载苏轼曾问一位擅长歌咏的幕士说：“我词何如柳七（即柳永）。”幕士评论道：“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指苏轼）词，须关西大汉执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俞文豹所记的这段对话正反映了婉约词与豪放词的差异。

蝶恋花

[北宋]柳永

伫倚危楼风细细。⑴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草色烟光残照里，

无言谁会凭阑意。⑵

拟把疏狂图一醉。

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⑶

为伊消得人憔悴。

词牌故事

《蝶恋花》，即《鹊踏枝》，参见冯延巳《鹊踏枝》 （谁道闲情抛掷久）。

注讲

⑴危楼：高楼。

⑵凭阑：凭栏。

⑶衣带渐宽：形容日渐消瘦。

名句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王国维《人间词话》有著名的三境界说：古今之成大事业者、大学问者，罔不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界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也。此等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但王国维相信这首词的作者是欧阳修，因为他认为柳永为人轻薄，写不出这样的词来。

八声甘州⑴

[北宋]柳永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⑵

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⑶

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⑷

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⑸

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⑹

词牌故事

《八声甘州》是从唐教坊大曲《甘州》中截取一段改制而成的，因为全词前后片共有八韵，故名八声；“甘州”是以唐代的边塞重镇甘州为名，音乐充满了边塞气息和异国情调。这套曲子来源于龟兹国的本土音乐，慷慨悲壮，沉郁顿挫，很适合用来表现苍凉的意绪和羁旅的愁思。

注讲

⑴这首词描写了游子思归的心情，先写思归，最后又想象着心爱的女子同时也在痴心不改地等着自己回来。

⑵红衰翠减：形容花木凋残。苒苒：荏苒，形容时光流逝。物华：自然景物。

⑶渺邈：遥远而渺茫。

⑷淹留：长期逗留。

⑸颙（yóng）望：盼望。

⑹恁（nèn）：这样，如此。

名句

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

宋人赵令畴《侯鲭（zhēng）录》中记载了苏轼对这首词的盛赞：“世言柳耆卿（柳永）曲俗，非也。如《八声甘州》云：‘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此语于诗句不减唐人高处。”

一丛花令⑴

[北宋]张先

伤高怀远几时穷。⑵

无物似情浓。

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⑶

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

南北小桡通。⑷

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⑸

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⑹

词人小传

张先（990年-1078年），字子野，因曾任安陆县的知县，因此人称“张安陆”。但好友戏称他为“张三中”，因为他填词的题材总不出“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张先更喜欢别人称呼自己为“张三影”，因为他填词爱用“影”字，写出过三个绝佳的句子，即“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柔柳摇摇，坠轻絮无影”。

张先是北宋著名的富贵闲人之一，一生颇有风流韵事。如今古典文学爱好者之外的人知道张先，往往就是因为他的这些韵事。其中最著名的一则是，张先在八十高龄娶十八岁的女子为妾，还为此得意洋洋地赋诗说：“我年八十卿十八，卿是红颜我白发。与卿颠倒本同庚，只隔中间一花甲。”苏轼也曾戏谑地回了他一首诗：“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此即“一树梨花压海棠”的出处。

张先填词工于小令，写得婉转深情，极富文人特有的顾影自怜的味道。喜欢言情，但往往流于艳情。他在词坛的地位是由极少数的几篇佳作奠定下来的。

注讲

⑴一丛花令：词牌出处不详。这首词是闺怨题材，描写一名女子在夜晚思念情人。

⑵伤高：因登高远眺而伤怀。怀远：思念远人。穷：终结。

⑶千丝：千万枝柳条。陌：道路。

⑷桡（ráo）：船桨，代指船。这两句是说，虽然有池水相隔，但情人只要乘着一只小船就可以轻易渡过。

⑸梯横：将梯子横过来，表示收起梯子。

⑹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化用李贺《南园》“可怜日暮嫣香落，嫁与东风不用媒”。意思是说，自己越想越恼，觉得连桃花、杏花都晓得嫁给东风（这是以花朵被东风吹走引申为花朵嫁给东风），而自己却无人可以依托。

名句

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轶事

传说张先年轻时与一名小尼互相爱慕，无奈庵中的住持老尼十分严厉，将小尼关在池塘中心小岛的一座阁楼上，无路与之相通。为了私会情人，张先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偷偷划一只小船行至岛上，而小尼则会从阁楼上放下梯子，接张先上楼。后来东窗事发，张先再无缘见到情人，便写下这首《一丛花令》寄托相思。

传说虽然未必真实，但放在张先身上却显得尤其可信。无论是张先的言情小令与艳情小令，还是他一贯的生活做派，都很容易让人产生“诗词背后别有本事”的联想。

千秋岁⑴

[北宋]张先

数声鶗鴂。⑵

又报芳菲歇。⑶

惜春更把残红折。

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⑷

永丰柳，无人尽日花飞雪。⑸

莫把幺弦拨。⑹

怨极弦能说。

天不老，情难绝。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夜过也，东窗未白孤灯灭。

词牌故事

唐玄宗寿辰之日大宴群臣，群臣上表请求将这一天定为节日，称为千秋节。教坊为之作大曲《千秋乐》，宋人根据《千秋乐》的曲调另制新曲，即《千秋岁》。

注讲

⑴这首词在伤悼春天匆匆逝去的同时，双关地暗示出一段恋情的夭折。

⑵鶗鴂（tíjué）：杜鹃鸟。传说古蜀国的国君杜宇惨遭亡国之痛，化为杜鹃鸟，叫声凄厉，啼到血出才会停歇。

⑶这两句的意思是说，杜鹃鸟的几声悲啼昭示着春天即将逝去。

⑷这两句的意思是说，虽然词人正有惜春之意，无奈风雨过早地将花朵摧残。

⑸永丰柳：唐代洛阳永丰坊西南角的园林中有一株枝条柔美的垂柳。白居易为此写过《杨柳枝词》：“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永丰西角荒园里，尽日无人属阿谁。”这首诗后来被乐府配乐，传唱于京城。唐宣宗闻之，下诏从永丰柳上折下两枝种植在禁苑之中。后人因此以“永丰柳”泛指园柳。花飞雪：形容柳絮飘飞如雪花。

⑹幺弦：琵琶的第四弦，代指琵琶。

名句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碧牡丹

[北宋]张先

步帐摇红绮。⑴

晓月堕，沉烟砌。⑵

缓板香檀，唱彻伊家新制。⑶

怨入眉头，敛黛峰横翠。⑷

芭蕉寒，雨声碎。

镜华翳。⑸

闲照孤鸾戏。⑹

思量去时容易。

钿盒瑶钗，至今冷落轻弃。⑺

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⑻

几重山，几重水。

注讲

⑴步帐：一种屏风、帷幕。红绮：红色的绮罗。

⑵沉烟：沉水香的烟气。《本草纲目》记载，沉香木的心节置于水中便会沉底，所以叫做沉水，也叫水沉。《云仙杂记》载，沉水香可以用来染衣。砌：连缀。

⑶缓板：柔缓的拍板。香檀：用檀香木制成的拍板，在唱歌时打节拍用。新制：新谱的乐曲。

⑷敛黛峰横翠：形容女子皱眉的样子。

⑸镜华：镜子的光华。翳（yì）：暗淡。

⑹闲照孤鸾戏：描写女子照镜子时感到孤独，怨恨情人离开了自己。

⑺钿（diàn）盒：用金镶饰的小盒子。

⑻蓝桥：典出裴硎《传奇·裴航》。裴航在回京途中与樊夫人同舟，赠诗以致情意，樊夫人却答以一首离奇的小诗：“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裴航见了此诗，不知何意。后来他行到蓝桥驿，因口渴求水，偶遇一位名叫云英的女子，一见倾心。此时此刻，裴航念及樊夫人的小诗，恍惚之间若有所悟，便以重金向云英的母亲求聘云英。云英的母亲给裴航出了一个难题：“想娶我的女儿可以，但你得给我找来一件叫做玉杵臼的宝贝。我这里有一些神仙灵药，非要玉杵臼才能捣得。”裴航得言而去，终于找来了玉杵臼，又以玉杵臼捣药百日，这才得到云英母亲的应允。后来裴航与云英双双仙去，非复人间平凡夫妻。

轶事

晏殊作京兆尹的时候，辟张先为通判，两人交谊很好，张先常去晏殊家里做客。晏殊新纳了一个歌伎，非常喜欢。每次张先一来，晏殊总要让这名歌伎来唱张先的新词。但晏殊的夫人妒性很大，不喜欢这名歌伎。晏殊无奈之下，只好将歌伎遣出。

张先再来做客的时候带来了一首新词，席间让营伎唱歌，就是这首《碧牡丹》。这首词显然是有感而发，晏殊听到其中“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两句，怃然叹道：“人生就是要给自己寻开心，何必这样苦着自己呢！”说罢，马上派人取钱，买回了那名才被遣出不久的歌伎。晏夫人见丈夫执意如此，也就只好作罢。

浣溪沙

[北宋]晏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

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词人小传

晏殊（991年-1055年），字同叔，临川（今江西临川市）人，景德二年以神童召试，赐进士出身，此后走上仕途，历经小风小浪，做到庆历中官拜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谥元献，有《珠玉词》传世。

晏殊和儿子晏几道都是北宋的填词名家，合称“大小晏”。在这父子二人之中，很多人偏爱小晏，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二人生活经历的不同。晏殊从十四岁中举神童开始，仕途得意，一直做到宰相。尤其是，晏殊这个所谓的太平宰相，地位高而压力小，仿佛天下好事都被他一个人占尽了，于是写起词来，形式多是四平八稳，内容多是富贵闲愁；晏几道却相反，性格单纯，在社会上只能屡屡碰壁。更为可贵的是，他虽然屡屡碰壁，但单纯的性格始终不改，于是写起词来总会深情流露，一发不可收拾。简要来说，晏殊词多理性，晏几道词多感性。

晏殊死后，欧阳修有追悼之词说：“富贵优游五十年，泉终明哲保身全。”说晏殊一生明哲保身，由此得享五十年的富贵。的确，如果说晏殊的一生中有任何风波的话，主要也就是受牵连于民间流传为包公案之一则的“狸猫换太子”一案了。

晏殊以宰相之尊而喜好填词，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读书人愈发填词成风。填词在当时尚属“小道”，是非常不受重视的雕虫小技，所以晏殊之填词对于北宋的词坛发展实在有推波助澜，乃至引领风气之功。

词牌故事

《浣溪沙》原本应该叫做《浣溪纱》，是唐代歌咏西施于若耶溪浣纱故事的教坊曲，后来讹传为《浣溪沙》，久而久之也就因非成是了。 《浣溪沙》简洁明快，是文人们很常用的词牌，上片三句都是单独成句，每句押韵。很多选本都把第一句的末尾点成逗号，这是不对的。下片的头两句一般要写成对仗，使小令有一点律体诗的味道。

名句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引《复斋漫录》，讲述了这一名联背后的故事，说晏殊在去杭州的时候经过扬州，暂住在大明寺里。他在寺院里闭着眼睛缓缓散步，让随从的吏员为自己诵读寺院墙壁上的题诗，还叮嘱吏员不要讲出题诗的落款。绝大多数的诗晏殊都不以为然，不曾听完就会打断吏员。只有一首诗使他回味良久，原来那是江都尉王琪之作。晏殊召来王琪一同饮酒，又一同到池塘边游玩。当时已是暮春，落花片片。晏殊说自己经常想到很好的诗句上联却对不出下联，有的一连好几年也不曾勉强对出，比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一句，至今不曾对出下句。王琪应声说：“何不云‘似曾相识燕归来’。”晏殊大喜，把王琪调任，让他做了自己的下属。

山亭柳　赠歌者⑴

[北宋]晏殊

家住西秦，赌博艺随身。⑵

花柳上，斗尖新。⑶

偶学念奴声调，有时高遏行云。⑷

蜀锦缠头无数，不负辛勤。⑸

数年来往咸京道，残杯冷炙漫销魂。⑹

衷肠事，托何人。

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⑺

一曲当筵落泪，重掩罗巾。⑻

注讲

⑴赠歌者：这是词牌之下的词题。填词原本不需要词题，但词在发展过程中变得越来越私人化了，所以在词牌之下另拟词题的举动也就应运而生了。再往后发展下去，除了词题之外，作者还会写一篇序言，以说明写作这首词的背景和经过，词也就变得和诗越来越相似了。这里所谓赠歌者，是说晏殊在一次宴席上写下这首词赠给在场的某位歌伎。

⑵西秦：今陕西一带。赌博艺随身：这里的“赌”和“博”要断开来读，“赌”是赌赛、竞争的意思，“博艺随身”是说身负很多技艺。这首词是以歌女的口吻自述，一开头自道身世，说自己身怀绝艺，无惧于与其他歌女赌赛争胜。

⑶尖新：难度高且新颖别致。

⑷念奴：唐代天宝年间的著名歌女。遏（è）：阻断。高遏行云：《列子·汤问》记载有一位叫做秦青的古代歌唱家，“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

⑸蜀锦缠头：蜀地的锦缎是当时极其名贵之物，歌女们喜欢以蜀锦缠头，所以人们把送给歌女的礼物通称为缠头。

⑹咸京：原指秦代都城咸阳，后人用以代指长安。漫：胡乱，徒然。词的上片是歌女回忆自己的鼎盛时期，下片转折，歌女开始诉说寂寞。

⑺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如果能有知音欣赏我，我愿意把阳春白雪对他唱一个遍。阳春：一种极高雅的古曲，这里代指曲高和寡的音乐。

⑻当筵：在宴席当场。

轶事

民间流传有一则“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是说宋真宗的两个妃子李妃和刘妃同时怀孕，李妃生了一个儿子，刘妃生的是女儿，而且才一降生便夭折。古代社会母以子贵，只有儿子继任帝王之位才能确保母亲后半生的荣华富贵。于是，心机深重的刘妃想出了一条毒计，用一只剥了皮的狸猫换掉了李妃的儿子，把李妃之子当做自己的儿子，并诬陷李妃生下的是妖孽。

李妃被屈含冤，被驱逐出宫，流落民间，受尽了万千苦楚。李妃的儿子则在刘妃的养育下长大成人，并且做了皇帝，这就是宋仁宗。宋仁宗对自己的身世茫然无知，一直以为刘妃就是自己的生母。后来包拯陈州放粮，李妃才找到机会向包拯申冤，并在包拯和三侠五义一众英雄的帮助下为自己讨还了公道。故事的最后是仁宗认母，亲情感人。

这个故事在历史上是有原型的。刘妃和李妃确有其人，但身份并非相当。刘妃是宋真宗的爱妃，李妃原来却是刘妃的侍女。宋真宗宠爱刘妃，想立她当皇后，无奈刘妃的出身不够高贵，又没给皇帝生下儿子，若将她立为皇后实在难以服众。于是两人想了一个“借腹生子”的办法，让当时还是刘妃侍女的李妃侍寝。李妃果然怀孕，生下了一个男孩，这就是后来的宋仁宗。

还是小孩子的宋仁宗被刘妃抚养，大家都当他是刘妃的孩子。李妃后来又生过一个女儿，但不幸夭折。到宋仁宗即位之后，已经升为皇太后的刘妃晋封李妃为顺容，安排她出宫为真宗守陵。也许是为了报答或补偿李妃，刘太后又派人寻访到李妃失散多年的弟弟，安排他在朝中做官。

在宋仁宗从孩提到成人这段岁月里，后宫还算安然无事。李妃从不曾以仁宗的生母自居，也从不曾为此抱怨过什么。而刘妃也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歹毒，她不但没有加害过李妃，还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善意。

又过了一段日子，李妃生了重病。刘太后派了太医前去探望，还加封李妃为宸妃。而李妃就在受封的当日便不治而死，享年四十六岁。宋仁宗到这个时候也不知道去世的这位普通宫人其实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又过了一年，刘太后也因病去世了，尘封多年的秘密这才渐渐浮出水面。阴谋论悄然出现，有人甚至指称李妃之死是刘太后下毒所致。宋仁宗的惊骇是可以想见的，他派出了李妃的弟弟去李妃的陵寝查看，不但没有发现下毒的迹象，还看到李妃是以皇后的标准被隆重安葬的。

晏殊之所以被牵连到这桩公案里来，是因为当初李妃去世之时是晏殊为她撰写的墓志铭。当时刘太后尚在，晏殊无论如何也不敢在墓志铭上写出李妃就是当今天子的生母。但等到刘太后一死，晏殊便因此而受到攻讦。雪上加霜的是，又有人举报说晏殊动用官军为自己兴建官舍。这件事就和墓志铭事件一样，既冤枉也不冤枉，因为役使官军兴建官舍这在宋代官场上是很普遍的事情，大家早都习以为常了。以这种罪名给人治罪，显而易见这背后不是整顿吏治的善意，而是政治斗争的祸心。

所以，晏殊的此番获罪在同僚当中颇受同情，晏殊自己也很不服气。但无论如何，宰相是再也做不成了，晏殊被外放为地方官，迁来迁去，漂泊不定。到了六十岁的时候，晏殊坐镇陕西，心里仍然郁郁不平。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在陕西任上，已经年过花甲的晏殊写下了这首《山亭柳》，借一名歌女的口吻倾诉自己心头的愤懑不平。这首词的风格比较激越，在晏殊的词集里算是相当罕见的。

玉楼春

[北宋]晏殊

绿杨芳草长亭路。⑴

年少抛人容易去。⑵

楼头残梦五更钟，

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

一寸还成千万缕。⑶

天涯地角有穷时，

只有相思无尽处。

词牌故事

《玉楼春》的来源已经无法确考，五代后蜀顾夐（xiòng）以这个调子填词，起句有“月照玉楼春漏促”“柳映玉楼春欲晚”，后人因此把这个调子称作《玉楼春》。

注讲

⑴这首词描写的是闺怨。绿杨：绿色的杨柳。长亭：长亭是古代郊野的地方为给路人歇脚而盖的亭子，五里设短亭，十里设长亭，也有的就是驿站。杨柳、芳草、长亭，三者在诗词语言里都是表示离别的意象符号。

⑵年少：年轻的情郎。容易：轻易。去：离去。

⑶一寸还成千万缕：形容一寸芳心化作了柳条一般的千丝万缕。

轶事

《苕溪渔隐丛话》记载，有一次晏几道和蒲传正谈起父亲晏殊的小词，说父亲虽然填了不少小令，但从未作妇人语。蒲传正反问道：“‘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难道不是妇人语吗？”晏几道说：“你把‘年少’的意思理解错了。如果‘年少’是指恋人，那白居易的‘欲留年少待富贵，富贵不来年少去’却该怎么解释？”蒲传正“笑而悟”。

其实晏殊这首词确实是“妇人语”，词中所谓“年少”确实是指年轻的情郎，只是晏殊的词即便写“妇人语”，也会超脱于小儿女情态之上。

浣溪沙⑴

[北宋]晏殊

一向年光有限身。⑵

等闲离别易销魂。⑶

酒筵歌席莫辞频。⑷

满目山河空念远，

落花风雨更伤春。

不如怜取眼前人。

注讲

⑴这首词的主题是感叹青春易老，不如及时行乐，珍重当下。

⑵一向：即一晌，片刻。这一句是对年华易逝、青春易老的感叹之辞。

⑶等闲：轻易、平常。

⑷频：频繁。晏殊终日以酒宴歌舞为乐，叶梦得《避暑录话》记载晏殊天天宴饮宾客，如果有自己看重的客人一定还会留宿，并以歌舞佐宴。

名句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吴梅在《词学通论》里很为这两句词鸣不平，说他们胜过晏殊的名联“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十倍，可惜乏人欣赏。

蝶恋花⑴

[北宋]晏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⑵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⑶

明月不谙离恨苦。⑷

斜光到晓穿朱户。⑸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⑹

山长水阔知何处。

注讲

⑴这首词的主题是思念远方的情人，但写得意境远大，给人的联想空间早已超出了原有的内容。

⑵槛（jiàn）：栏杆。这个字读kǎn表示门槛，读jiàn表示栏杆。

⑶罗幕：丝罗的帷幕，为富贵人家所用。

⑷谙（ān）：知晓，熟悉。

⑸朱户：即朱门。古代王侯贵族的住宅大门被漆成红色以示尊异，故而人们以“朱门”代称贵族宅邸。

⑹彩笺：小幅彩色纸张，常供题咏或书信之用。尺素：书信的代称。古人写信用素绢，通常长约一尺，故称尺素。

名句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木兰花⑴

[北宋]晏殊

燕鸿过后莺归去。⑵

细算浮生千万绪。

长于春梦几多时，

散似秋云无觅处。⑶

闻琴解佩神仙侣，

挽断罗衣留不住。⑷

劝君莫作独醒人，

烂醉花间应有数。

注讲

⑴这首词从字面来看是伤悼青春易老、情人离去，但细细体味之下似乎别有寄托，暗含着身世之慨。晏殊几首最出色的作品都有这种特点。词牌《木兰花》原是唐教坊曲。

⑵燕鸿过后莺归去：燕、鸿与莺的飞去飞来代表着不同的季节与年光，晏殊以此来形容时光的流转。

⑶出自白居易《花非花》中的“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⑷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这里用到两个典故。“闻琴”是指汉代卓文君新寡之时，听到司马相如以《凤求凰》的琴声撩拨而心生爱慕。“解佩”是指郑交甫遇到江妃二女的故事。据《列仙传》记载，江妃二女，不知道是什么人，经常出游于江汉水滨。郑交甫有一次遇到了她们，一见钟情，但还不知道她们是神仙。郑交甫对仆人说：“我想把她们的玉佩讨来。”仆人说：“这一带的人都很善于辞令，您那些花言巧语未必管用。”但郑交甫神魂颠倒之下不听劝阻，径自找那两位女子去攀谈了。几番话说出来，两位女子真的把玉佩解下来给了他。郑交甫把玉佩揣在怀里，得意得很。双方就此别过。郑交甫才走了几十步，想再看看玉佩，却突然发现怀里空无一物，回过头去，那两位女子也全然没了踪迹。

推想这两句词的含义，似是在说本是天造地设的佳偶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而生出裂隙，一方狠心抛弃了另一方，另一方苦苦挽留却尽属徒劳。这似乎与晏殊的政坛际遇有关，以情人关系暗喻君臣关系。

名句

⑴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⑵闻琴解佩神仙侣，挽断罗衣留不住。

少年游

[北宋]欧阳修

阑干十二独凭春。⑴

晴碧远连云。⑵

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⑶

那堪疏雨滴黄昏。⑷

更特地、忆王孙。⑸

词人小传

欧阳修（1007年-1072年），字永叔，谥文忠，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仁宗天圣八年（1030年）进士，被贬官滁州时自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欧阳修在当时既是政坛显要，也是文坛泰斗，地位超然。我们现在读的二十四史有两部要归功于他，一是他和宋祁主持编修的《新唐书》，二是他自撰的《新五代史》。在词史上，欧阳修也是北宋的重要人物之一，词集有《六一词》《醉翁琴趣外编》传世。

欧阳修是北宋的头等名人，不但官做得大，政治地位崇高，更是文坛宗师。“唐宋八大家”有唐人两名、宋人六名，后者当中有五名出自欧阳修门下，剩下的那一名正是欧阳修自己。

欧阳修生在穷苦人家，父亲又死得早。母亲拉扯着他，用芦荻为笔，沙子为纸，教童年的欧阳修写字，这就是著名的“划荻教子”的故事。幼年的勤学并没有把欧阳修培养成书呆子，恰恰相反，他很好地实践了孔子所说的“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的原则，苦学而勤思，而勤思的结果就是发现自己苦学的这些儒家经典颇有一些可疑。既觉得可疑，他便开始论证、分析，由此开启了宋代疑古惑经的学术思潮，这在中国思想史上是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词牌故事

《少年游》这个词牌的来历已无法详考，最早用这个调子填词的人或许是晏殊，他的词里有一句“长似少年时”，人们便因此而将这个调子叫做《少年游》。

注讲

⑴阑干十二独凭春：即独自凭栏眺望春天的景色。阑干：即栏杆。阑干十二：形容栏杆曲折往复。“十二”只是虚指，同时也是一个很特殊的数字，即所谓“天之大数”，这是从岁星（木星）十二年绕天一周而来的。周代制礼，天子的服装、仪仗等等，就会体现这个数字。“十二”还有仙家的意味，《史记》和《汉书》都提到过仙人的居所为“五城十二楼”。欧阳修写“阑干十二独凭春”最直接的出处是江淹《西州曲》中的“阑干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和李商隐《碧城》组诗中的“碧城十二曲阑干”。前辈诗人的这些积淀，已经使简简单单的一句“阑干十二独凭春”带有了一些字面以外的意思。但这些都不是诗人的实指，真正的意味还要靠读者去体会。

⑵晴碧：湛蓝的天空。

⑶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即“谢家池上的吟魄与江淹浦畔的离魂”。“谢家池”是谢灵运的池塘，谢灵运就是登上了这座池塘旁边的小楼才吟出那句千古传诵的“池塘生春草”；“江淹浦”取自江淹《别赋》中的“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两则典故都和草有关，后者更点出了送别的意思。“池塘生春草”一句本身有一种生机盎然、造化自然运任的感觉，所以字面虽然普通，却是千古名句。但欧阳修这里取的并不是这层意思，而是取自一个更大的背景。谢灵运在写这首诗的时候，正受到政治新贵的排挤，被迫出守永嘉郡（浙江温州），政治上远离中央，个人感情上远离家乡，心情郁闷，进退维谷，这个“远离”才是欧阳修的取意所在。下启结句“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是说“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已经很令人郁闷了，更何况黄昏疏雨点点滴滴，更惹起对远行之人的思念。

⑷那堪：哪堪。

⑸王孙：这个词是沿用周代的说法。周代分封建国，周天子之子称王子，之孙称王孙，诸侯之子称公子，之孙称公孙，都是贵族子弟。后人以“王孙”一词泛指士人或知识分子。

名句

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古人将欧阳修这首《少年游》和林和靖的《点绛唇》、梅尧臣的《苏幕遮》并称为咏春草的三大绝调，欧阳修《少年游》又以“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受人称赏。苏缨《人间词话讲评》有评论说，王国维说这些词句“皆能摄春草之魂”，也就是它们都捕捉到了叔本华所谓的“理念”，或者苏轼所谓的“写物之工”。用通俗的语言来说，它们都捕捉到了春草所独具的、无可替代的特点。无论是林逋的“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还是梅尧臣的“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还是欧阳修的“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字面虽然都没透出“草”字，但用这几句词来形容其他任何事物，都不可能贴切。它们只有在被用来形容春草的特点时才是最贴切的、最让人信服的，也是能让人在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春草萋萋的画面来的。

轶事

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记载，一次有人说起林逋的《点绛唇》（金谷年年）写春草写得极好，梅尧臣有意争胜，当即写作《苏幕遮》（露堤平），也是以春草为吟咏主题。欧阳修看后赞不绝口，自己也跟着写了一首咏春草的词，就是这首《少年游》 （阑干十二独凭春）。吴曾评论说：欧阳修这首词不但超越了林逋和梅尧臣的作品，就算放到唐代温庭筠、李商隐的集子里，别人也不会怀疑。

玉楼春

[北宋]欧阳修

樽前拟把归期说。⑴

欲语春容先惨咽。⑵

人生自是有情痴，

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⑶

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

始共春风容易别。⑷

注讲

⑴樽：盛酒器具。说（yuè）：这个字在字义上和现代汉语里的“说”相同，但读音读作yuè，在《平水韵》里属于入声“九屑”部。这首词里押入声韵，“说”“咽”“月”“阙”“结”“别”古音都读入声，属于同一个韵部。如果想粗略体会一下古韵的话，可以把这首词的韵脚字都读作现代汉语的第四声，并且尽量读得短促、逼仄一些。

⑵春容：青春容貌。

⑶翻：演唱、演奏。

⑷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大意是说，一定要将洛阳的花完全看够，才甘心与春天告别。

名句

⑴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苏缨从这两句词出发，讲解东西方审美特点的差异：风也好，水也好，水面因风而起的縠纹也好，本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因为我们心内的情痴，故而每每在风前、水前、水面因风而起的縠纹前，或触景生情，或因物起兴罢了。而在太多的西方文人看来，这任一的风、任一的水、任一的水面因风而起的縠纹，背后都是唯一的风、唯一的水、唯一的水面因风而起的縠纹，亦即上帝或任何神祇在创世之前所产生的唯一且完美的构思。也就是说，一切的风光物象之美，对我们而言是因心绪而美，在西方的文人看来，却是因为创世神的构思而完美。

⑵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王国维《人间词话》：永叔“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沉着之致，所以尤高。

苏缨《人间词话讲评》：我们看同样表现及时行乐的词作，宋祁“与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词足则意足，并没有意在言外的地方；晏殊“座有嘉宾尊有桂。莫辞终夕醉”，一派太平气象；欧阳修“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独有一种豪宕沉挚的气质，换句话说，既洞晓命运的苍凉，又有一种乐观主义的自信。

玉楼春⑴

[北宋]欧阳修

别后不知君远近。

触目凄凉多少闷。

渐行渐远渐无书，⑵

水阔鱼沉何处问。⑶

夜深风竹敲秋韵。

万叶千声皆是恨。

故欹单枕梦中寻，⑷

梦又不成灯又烬。

注讲

⑴这首词描写闺怨，写一名女子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思念远方不归的爱人。五代至宋初的词人描写闺怨主题时总喜欢花很大的笔墨描写女子的装扮，但欧阳修这首词开创了另一种风气，通篇仅仅抓住女子的内心世界来刻画。

⑵书：书信。

⑶水阔鱼沉：形容相隔遥远，音讯渺茫。《古乐府》有“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后人以鱼作为书信的代称。

⑷欹（qī）：歪斜。

蝶恋花⑴

[北宋]欧阳修

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⑵

玉勒雕鞍游冶处，⑶

楼高不见章台路。⑷

雨横风狂三月暮。⑸

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

注讲

⑴这首词是闺怨主题，描写女子寂寞独居，怨恨爱人冶游不归。

⑵杨柳堆烟：形容垂柳被笼罩在雾气之中。

⑶玉勒雕鞍：形容男子所乘马匹的华贵。游冶：也作冶游，本指男女在春天或节日里外出游玩，后来专指流连于歌楼舞巷。

⑷章台：本是战国时秦国宫殿，以宫内有章台而得名，在今长安县故城西南，秦王曾在此宫接见献和氏璧的蔺相如。台下有街名章台街，汉代亦然。唐人韩翃以《章台柳》诗寻访柳氏，诗以章台借指长安，以章台柳暗喻长安柳氏。因柳氏本娼女，后人遂将章台街喻指娼家聚居之所。

⑸横（hèng）：恣意，粗暴。

名句

⑴庭院深深深几许。

词句里使用叠字而自然宛转、妙到毫巅的，古来有两句最受称道，一是李清照《声声慢》中“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一是欧阳修《蝶恋花》中“庭院深深深几许”。

⑵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王国维《人间词话》认为这两句词是美学上“有我之境”的典范之一：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干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

苏幕遮⑴

[北宋]梅尧臣

露堤平，烟墅杳。⑵

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⑶

独有庾郎年最少。⑷

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⑸

接长亭，迷远道。⑹

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⑺

落尽梨花春又了。⑻

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⑼

词人小传

梅尧臣（1002年-1060年），字圣俞，是北宋初期的一位诗人，致力于为北宋诗坛拨乱反正。所谓“乱”，当时西昆体流行，雕琢形式而脱离现实；所谓“正”，就是要平朴真切，抒写生活。

梅尧臣的出发点是很好的，但矫枉过正。如果把他的诗翻译成白话，我们会以为这是新中国初期的乡土作家的作品。钱钟书说，梅尧臣追求平淡，但往往平得没有劲，淡得没有味。他要矫正华而不实、大而无当的习气，就每每一本正经地用一些笨拙的、不像诗的词句来写琐碎、丑恶、不大入诗的事物，比如聚餐后害霍乱、上茅房看见粪蛆、喝茶之后肚子里打咕噜之类的事。可以说，他的词从坑里跳出来，又掉到井里去了。

所以，对雅正有特殊偏爱而对艺术性不很在意的人会很推崇梅尧臣。司马光就曾说过：“我得圣俞诗，胜有千金珠。”梅尧臣在诗歌史上算是一位特色人物，在词史上却没什么分量。宋词选本里很少能见到梅尧臣的名字，《全宋词》也仅收他两首词，这首《苏幕遮》就是其中之一。

注讲

⑴这首词是咏春草的名篇，参见欧阳修《少年游》 （阑干十二独凭春）之【轶事】。

⑵露堤：清晨露水未干时的堤岸。烟墅：雾气笼罩之下的别墅。

⑶乱碧：形容春草乱生，一片碧绿的样子。

⑷庾郎：庾信，用“郎”称呼，是说年轻时候的庾信。庾信其人，从小就聪明伶俐、俊秀可爱，少年成名，长大了就成为一代才子。庾大才子的一生是非常尴尬的。他出身很好，自幼便随父亲出入于南方梁朝的宫廷，后来担任了东宫学士，成为当时首屈一指的文学家。就在这个时候，政局变动，发生了著名的侯景之乱。庾信逃亡，辅佐了梁元帝，后来出使西魏。就在他出使期间，梁朝被西魏所灭，庾信便没有祖国可归了。庾信因为文名很盛，被西魏留在北方不放。再后来北周代魏，对庾信更加器重，封他以高官显爵。

当时的南方政权，梁国已灭，陈国代兴。北周和陈国关系不错，双方达成了一个人性化的协议，准许流寓北方的南国人士重回故土。但这政策还有两个特例：谁都能回乡，唯有庾信和王褒不能。此时的庾信并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庾信，而是文化大旗、国家宝藏，他是既显赫又无奈。

庾信的文学作品，在被留西魏之前，是典型的宫廷式样，文采华丽；此后则既有思乡怀国之苦，又有出仕敌国的屈辱，风格转为沉郁。所以杜甫说他“庾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建笔意纵横”，“庾信文章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⑸窣（sū）地：拂地。春袍：宋代的官服按品级的不同有不同的颜色，八品和九品官穿青袍，也称春袍。“独有庚郎年最少。窣地春袍，嫩色宜相照”出自李商隐《春游》诗的“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是说一位年轻俊逸的青年官员身穿青袍，和满地青草正相映衬。这一句很有朝气，暗示着这位年轻才俊此去为官有一番锦绣前程。草在诗歌传统里是一个古老的套语，含义是远行，尤其是指年轻才俊的远行。人在无边的草地上越走越远，感觉好像草在对人送行一般。

⑹长亭：古代郊野的地方为给路人歇脚而盖的亭子。

⑺王孙：周代分封建国，周天子之子称王子，之孙称王孙；诸侯之子称公子，之孙称公孙，都是贵族子弟。后人以“王孙”一词泛指士人或知识分子。

⑻了：了结，终了。

⑼下片一开始便感叹“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那个年最少的庾郎怎么一去不回呢？词人没有直接给出答案，收尾用了一句非常含蓄的“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梨花落尽了，春天过去了，在残阳的照耀下，满地的青草在迷蒙的烟霭中就这样老去了。字面是说青草已经老去了，却一直没等到当初出发的庾郎回来，实则是说那位庾郎已经老了，却一直没能回来。为什么没能回来？这就和前文交代过的庾信的身世有关：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了。

梅尧臣用庾信这个典故，既不是仅仅用庾郎代指青年才俊，好比用谢娘简单代指美女一样，也不是死扣着庾信的身世，而是将重点扣在庾信思归而归不得、不得不终老异乡的境况，与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时候作出对照。这个对照，才是全词的核心。

桂枝香　金陵怀古⑴

[北宋]王安石

登临送目。⑵

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⑶

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⑷

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⑸

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⑹

念往昔、繁华竞逐。

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⑺

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⑻

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

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⑼

词人小传

王安石（1021年-1086年），字介甫，封荆国公，世称王荆公。王安石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几位改革家之一，而“王安石变法”也是中国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具争议性的改革活动。对“王安石变法”究竟应该做何评价，往往随着时代和政治风气的变化而变化。王安石也随着时而被奉为伟人，时而被贬为奸党。无论对于政治、经济和文化，王安石的原则一言以蔽之，就是讲究实用性。

王安石在文化上的影响，主要是在科举考试方面做出了重大改革。唐代经学的科举标准是孔颖达主持的“五经正义”，而进入宋代以后，政治形态有了变化，知识分子们对政治哲学也开始有了新的要求。唐代末年的藩镇割据和再后来的五代十国的纷乱局面在宋人眼里都是清清楚楚的近代史，辽国与西夏的压力又是有着切肤之痛的时政，所以宋代经学大讲尊王攘夷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经义顺应时局开始不断出现新解，但随之而来的麻烦就是解经的人越多，经义也就越乱。那时候的人并没有什么多元化的观念，经义一定要求统一。统一是必然的，问题只是统一于谁。宋神宗把这个重任交在了王安石的肩上，在熙宁八年颁行了《诗经》《尚书》《周礼》的王安石经义版，将之立为官学。

王安石在科举改革上步子迈得很大，不仅是自己的经义注讲作为了考试标准，是为“新义”，他甚至还把进士科所考的“五经”科目做了变动：废掉了政治哲学的第一经典《春秋》，替换为诸经之中最为晚出的《周礼》。此举一出，天下大哗。二程的弟子杨时以为，《春秋》并非被废弃不用，而是“三传”互相出入，实在无法考订真伪，这就使《春秋》成为所有经典中最难读难解的一部。所以《春秋》才被排除出官学体系，让那些急于科举的士子们不必在这上面耗费时间。

这已经是在实用原则指导下的大胆改革了。除此之外，王安石对科举所做的另一个影响深远的改革就是废除了诗赋考试。唐朝科举取士，诗赋重于经学，余风及于宋初。这很让宋代的一些知识分子痛心疾首，认为这样一来，就把读书人的关注点更多地引到了声律对偶中去，圣人的体用之学却越来越少人问津了。所以王安石改革科举，废除了诗赋取士之制。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对宋初呼声的响应，支持者不乏其人，甚至连政敌司马光也誉之为“百世不易之法”，只是批评王安石不该以“一家私学”作为取士标准。而王安石的这一改革，遂成为科举历史上唐代诗赋与明清八股之间的一个转折点。所以宋诗比之唐诗，少抒情而多讲理，尤其是爱情题材，“从古体诗里差不多全部撤退到近体诗里，又从近体诗里大部分迁移到词里”，这便是经学风气的影响所致。即便是素有空疏之名的道学，对于国政的意义似乎也比文词要大。清代史家王鸣盛论及此二者，甚至认为宋代亡国有义士，唐代则无，个中原因就是宋代重道学而唐代重文词。我们今天读唐宋诗词，宋与唐的不同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就在王安石这里，遗憾的是这个问题在文学史上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关注。

王安石本人文才很高，是“唐宋八大家”之一，但很少填词。而在他很有限的词作里，多是一些耍弄禅机的内容，在文学上并无足观。这反映出王安石对词这种“无补于世”、毫无实用价值的东西完全缺乏重视，仅仅将填词作为茶余饭后的偶然消遣罢了。通观王安石的所有词作，也只有本书所选的这首《桂枝香》（登临送目）堪称佳作。

词牌故事

《桂枝香》得名于唐代状元裴思谦的一首诗。裴思谦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在最后一关结束之后，和同伴们到长安著名的风月场所平康里寻欢作乐。忽然有人来报喜说他中了状元，裴思谦喜出望外，尽情风流一夜，第二天赋诗说：“银釭斜背解鸣珰，小语低声贺玉郎。从此不知兰麝贵，夜来新惹桂枝香。”诗中所谓“夜来新惹桂枝香”是象征之语，因为古人将科举考中比做“折桂”或“蟾宫折桂”。

“蟾宫折桂”之典出自《晋书》，晋武帝让郄诜（xìshēn）做个自我评价，郄诜毫不客气地说：“我就像月宫里的一截桂枝，昆仑山上的一块美玉。”后人以“蟾宫折桂”比喻科举高中。

注讲

⑴金陵：今南京，曾为六朝故都。金陵怀古是唐宋诗人们钟爱的一个题目。

⑵登临送目：登高远眺。

⑶故国：旧都，指金陵。

⑷千里澄江似练：化用谢眺《晚登三山还望京邑》的名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澄江：清澈的长江。练：白色的绢。

⑸归帆去棹：泛指来来往往的船只。棹（zhào）：船桨，代指船只。

⑹星河：银河。鹭起：白鹭飞起。画图难足：绘画难以描绘当前景物之美。

⑺门外楼头：语出杜牧《台城曲》“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当隋朝大将韩擒虎率兵攻至金陵城门之外的时候，南陈后主陈叔宝仍在结绮阁的楼头与宠妃张丽华寻欢作乐。悲恨相续：六朝兴亡，不断重演着“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的故事。

⑻凭高：登高远眺。谩嗟：空自嗟叹。

⑼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化用杜牧《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商女：歌女。古人以五音与四季相配，因为商音凄厉，与秋天的肃杀之气相合，故此以商音配秋季，称为商秋，秋风也因此被称为商风。唐代有著名歌女名叫杜秋娘，后来人们对歌女通称为秋娘或秋女。歌女可称秋女，秋可称商，故而歌女又可称为商女。后庭花：即著名舞曲《玉树后庭花》，相传为陈后主所作。陈后主因耽于声色而亡国，《玉树后庭花》便被人们认为是亡国之曲，亦作为惑人心志的靡靡之音的通称。

清平乐　春晚

[北宋]王安国

留春不住。

费尽莺儿语。

满地残红宫锦污，⑴

昨夜南园风雨。

小怜初上琵琶。⑵

晓来思绕天涯。

不肯画堂朱户，⑶

春风自在杨花。⑷

词人小传

王安国（1028年-1074年），字平甫，王安石之弟。按照一般的人情世故，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既然王安石身居宰辅，弟弟也应当被援引为政坛上的左膀右臂才对。王安国不但不肯借助兄长的半分人脉，年逾不惑方才好不容易入仕之后，竟然还不支持兄长的改革变法。王安石劝弟弟少吹笛子，多把心思用在正事上；王安国则劝哥哥远离小人，别和改革派的吕惠卿和曾布走得太近。也许人们对王安国的政治理念究竟是对是错尚存争议，但谁都无法否认在王安国的身上确实有着“独立人格”的存在，这在古代的官场上实在是一种太过难能可贵的东西。

王安国填词不多，《全宋词》中仅存三首，有两首都是闺怨主题的小令，本书所选的这首《清平乐·春晚》（留春不住）则是一首伤春、惜春之作。伤春、惜春虽然已是被文人们写滥了的主题，但这首词立意境于言表之外，词人那可贵的人格在春愁宛转的词句里依稀可见。

词牌故事

唐教坊曲原有清乐和平乐，二者结合起来便是清平乐，后来演变为词牌；一说该词牌与唐教坊曲无关，只是取义于国泰民安、四海清平。无论如何，《清平乐》是词人们最爱使用的几个小令词牌之一，上片用仄声韵，下片用平声韵，句子较短，适合清冲淡雅的写意风格。

注讲

⑴残红：落花。宫锦：皇宫里所用的锦缎，这里比喻落花。

⑵小怜：冯小怜，北齐末代皇帝高纬的宠妃，善弹琴，工歌舞。这里以小怜代指歌女。

⑶朱户：即朱门。古代王侯贵族的住宅大门常常被漆成红色，故而人们以“朱门”代称贵族宅邸。

⑷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这两句是倒装句，大意是说杨花在春风里自在飘扬，不肯飞进豪门富户的宅邸。

名句

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

这两句是全词的点睛之笔，一下子提升了全词的境界，极富人格上的感染力，所以历来备受称赏。人们也认为，这两句词最配王安国的性格。

临江仙

[北宋]晏几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⑴

记得小蘋初见，⑵两重心字罗衣。⑶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词人小传

晏几道（1030年-1106年），字叔原，号小山，北宋太平宰相晏殊的第七个儿子。这父子二人都是词坛大家，人们为了区别，将晏殊称作大晏，将晏几道称作小晏。

晏几道的名字读作“几（jī）道”，意思是近于道，出自《老子》“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晏几道的一生仿佛就是在为这个名字做注解一样。他明明出身显贵，是相门之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却偏偏“善利万物而不争，居众人之所恶”，反而越过越是清贫。众人颇以为怪，他偏偏自得其乐。

词在北宋年间属于一种很不入流的文学体裁，士大夫只能拿它作为茶余饭后的消遣，一旦认起真来，就会遭人耻笑。晏几道填词却很认真，是北宋词坛上少有的特立独行的人物。晏几道填词极多，《全宋词》录有两百六十首。黄庭坚曾经给晏几道的词集《小山词》作序，对晏几道其人有过一番相当中肯，也相当知名的评价：“余尝论：叔原固人英也；其痴处亦自绝。人爱叔原者，皆愠而问其旨：‘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论文自有体，不肯作一新进语，此又一痴也。费资千百万，家人寒饥，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痴也。人皆负之而不恨，已信之终不疑其欺已，此又一痴也。’乃共以为然。”

晏几道是个贾宝玉一般的人物，其为人一言以蔽之就是一个“痴”字。作为词人，这是最为难能可贵的地方，因为有痴才有天真，才不会被世俗污染，而诗词之道始终贵在“天真”二字。

注讲

⑴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这一联直接套用唐人翁宏的《春残》。翁宏原诗是“又是春残也，如何出翠帏。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寓目魂将断，经年梦亦非。那堪向愁夕，萧飒暮蝉辉。”这一联放在翁宏的原作里并不出彩，历来很少有人注意到，而一经晏几道挪用之后，立时显得光彩照人，成为千古名句。这说明了美学上的一个道理，局部必须由整体恰如其分地衬托出来才能出彩。如果衬托不当，再出色的佳句也会湮没无闻。

⑵小蘋（pín）：是晏几道熟识的一名歌女的名字，晏几道在词中多次提到过她。

⑶两重心字罗衣：宋代女子的衣服上常常绣有重叠的心形图案。

名句

⑴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⑵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蝶恋花⑴

[北宋]晏几道

醉别西楼醒不记。

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⑵

斜月半窗还少睡。

画屏闲展吴山翠。⑶

衣上酒痕诗里字。

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

红烛自怜无好计。

夜寒空替人垂泪。⑷

注讲

⑴这首词是怀人忆旧的主题，思念久别的情人。

⑵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化用晏殊《木兰花》“长于春梦几多时，散似秋云无觅处”。

⑶画屏闲展吴山翠：指屏风上绘着江南山水，但主人公无心欣赏，故而画屏“闲”展。

⑷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化用杜牧《赠别》“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鹧鸪天⑴

[北宋]晏几道

彩袖殷勤捧玉钟。⑵

当年拚却醉颜红。

舞低杨柳楼心月，

歌尽桃花扇影风。

从别后，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今宵賸把银釭照，⑶

犹恐相逢是梦中。

词牌故事

《鹧鸪天》又名《于中好》，很像是两首七绝拼凑而成，只是下片的第一句换做两个三字短句而已。词牌的名字与鹧鸪鸟无关，而是源自一种叫做《鹧鸪》的音乐。许浑《听歌鹧鸪》诗有“南国多倩多艳词，鹧鸪清怨绕梁飞”，郑谷《迁客》诗有“舞夜闻横笛，可堪吹鹧鸪”，说的都是这种叫做《鹧鸪》的曲子。这种曲子沉滞郁悒，适合表现忧愤的情怀。词人当中最爱用，也最擅写这两个词牌的，一是晏几道，一是纳兰性德，而这两个人无论身世、性情、才华，几乎如出一辙。

注讲

⑴这首诗是描写与一名相熟歌女久别重逢之后的复杂心情。

⑵上片四句都在回忆与这名歌女相识时的往事。彩袖：代指这名歌女。钟：即“盅”，酒盅。

⑶賸：同“剩”，表示程度，相当于“更”“更加”。釭（gāng）：油灯。

名句

⑴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影风。

⑵今宵賸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刘体仁以这一联与杜甫的“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对比，说这就是诗与词的不同。其含义是：当表达同样的主题和心绪时，诗更含蓄，词更奔放。

鹧鸪天⑴

[北宋]晏几道

守得莲开结伴游。

约开萍叶上兰舟。⑵

来时浦口云随棹，

采罢江边月满楼。⑶

花不语，水空流。

年年拚得为花愁。

明朝万一西风动，

争奈朱颜不耐秋。⑷

注讲

⑴这首词是描写采莲女子们相约采莲的一天，女子由荷花身上看到自己青春易逝的影子。

⑵约开：挡开。兰舟：代指船只。兰舟原有典故，据南朝梁人任昉《述异记》载，浔阳江中有一座木兰洲，洲中多生木兰树，这里的木兰树原本是吴王阖闾为了修建宫殿而栽种的。鲁班曾以木兰树作舟，这只木兰舟至今仍在木兰洲中。另，前秦王嘉《拾遗记》卷六载，汉昭帝终日在水上游宴，土人进贡了一只巨槽。汉昭帝认为桂楫松舟尚嫌粗重，何况这只巨槽。于是他命人以文梓为船，木兰为桨，船头雕刻飞鸾翔鹢，乘此船随风轻漾，通夜忘归。

木兰船或木兰舟是诗歌习语，在唐代以后常常成为诗人笔下的舟船的代称，泛指而已。

⑶来时浦口云随棹，采罢江边月满楼：这两句总括女子一天的采莲劳作，“云随棹”形容清早，“月满楼”形容夜晚。棹（zhào）：船桨。

⑷明朝万一西风动，争奈朱颜不耐秋：这两句是描写采莲女子担心即将到来的秋风会凋谢美丽的荷花，言下之意则由荷花的命运联想到自己的命运。争奈：怎奈。朱颜：字面上是指荷花，双关采莲女子自身的青春美貌。

鹧鸪天⑴

[北宋]晏几道

斗鸭池南夜不归。⑵

酒阑纨扇有新诗。⑶

云随碧玉歌声转，⑷

雪绕红琼舞袖回。

今感旧，欲沾衣。⑸

可怜人似水东西。

回头满眼凄凉事，

秋月春风岂得知。

注讲

⑴这首词是抚今追昔的伤怀之作。

⑵斗鸭池：唐代起斗鸭开始流行。所谓斗鸭，是将两只鸭子放在用木栅围住的狭路当中，挑逗它们争斗。唐代著名诗人、隐士陆龟蒙酷爱斗鸭，因为见到斗鸭时观者很多，不时将木栅挤塌，惊飞鸭子，不能尽兴，他便请人用块巨大的武康石凿成两只石池，名叫斗鸭池。晏几道词句中的斗鸭池自非陆龟蒙的原物，而是指代往日曾经嬉游过的场所。

⑶酒阑：酒筵将尽。纨（wán）扇：用细绢制成的团扇。

⑷碧玉：碧玉箫。

⑸沾衣：泪水打湿衣襟。

名句

回头满眼凄凉事，秋月春风岂得知。

鹧鸪天⑴

[北宋]晏几道

醉拍春衫惜旧香。⑵

天将离恨恼疏狂。⑶

年年陌上生秋草，⑷

日日楼中到夕阳。

云渺渺，水茫茫。

征人归路许多长。⑸

相思本是无凭语，⑹

莫向花笺费泪行。⑺

注讲

⑴这首词是抚今追昔的伤怀之作，晏几道的这类作品总是分外感人。

⑵惜旧香：字面上是说爱惜春衫上残留的旧日余香，暗示着词人非常怀念往日的情人。

⑶疏狂：“疏狂之人”的简称，晏几道以此自称。

⑷陌上：田间小路。古时田间小路南北走向的叫“阡”，东西走向的“陌”。

⑸征人：远行的人。

⑹无凭：没有凭据。

⑺花笺：信笺的美称。

名句

⑴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⑵相思本是无凭语，莫向花笺费泪行。

鹧鸪天⑴

[北宋]晏几道

小令尊前见玉箫。⑵

银灯一曲太妖娆。

歌中醉倒谁能恨，

唱罢归来酒未消。

春悄悄，夜迢迢。

碧云天共楚宫遥。⑶

梦魂惯得无拘检，⑷

又踏杨花过谢桥。⑸

注讲

⑴这首词是晏几道为怀念一次酒宴上的艳遇而作。

⑵小令：节奏明快精练的短小曲调。尊前：即樽前，指酒宴之上。玉箫：代指美丽的歌女。玉箫原是唐人韦皋的情人。据唐代范摅（shū）《云溪友议》记载，韦皋年轻时游历江夏，住在姜使君那里教书。姜家有个小婢女，名叫玉箫，刚刚十岁，经常来服侍韦皋。就这样过了两年，姜使君离家求官，韦皋便离开姜家，住在了一座寺庙里，玉箫还是经常去寺庙照顾韦皋，终于日久生情。后来韦皋因事离开，和玉箫约定，少则五年，多则七年，一定回来接走她，还留下了一枚玉指环和一首诗作为信物。然而五年过去了，韦皋没有回来。玉箫总是在鹦鹉洲上默默祈祷等待，就这样又过了两年，到了第八年的春天，玉箫绝望了，绝食而死。姜家人怜悯玉箫，就把韦皋留下的玉指环戴在了玉箫的中指上，把她下葬。

韦皋做官回来，正巧坐镇蜀州，听说玉箫之死，凄怆叹惋，便日复一日地抄写佛经、修建佛像，终于感动了一位方士。方士施法术使韦皋见到了玉箫的魂魄。玉箫说：“多亏你的礼佛之力，我马上就会托生人家，十二年后定当再到你的身边，作你的侍妾。”后来，韦皋一直坐镇蜀地。多年之后，有人送来一名歌姬，年纪小小，也叫玉箫，相貌也和当年的玉箫一样。再看她的中指，隐隐有一个环形的凸起，正是当年那个玉指环的形状。

⑶楚宫：暗用楚襄王与巫山神女的故事。故事说宋玉陪着楚襄王去云梦泽游玩，望见高唐之观上有一种特殊的云气，楚襄王很好奇，宋玉解释说：“这就是所谓的朝云。当年我们楚国的先王也曾来高唐游玩，疲倦之后白日入梦，梦见一个女子自称巫山之女，自荐枕席，先王便宠幸了她。女子告别的时候，说自己就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先王在第二天清早向山上望去，果然见到一种奇特的云气，便给那女子立了庙，号为朝云。”

⑷拘检；拘束。

⑸谢桥：古人用“谢娘”来指代心仪的女子，“谢桥”和“谢家”便都是由谢娘衍生出来的美丽词汇，指代“谢娘”所在的地方。也有人说六朝时代真有一座桥叫做谢娘桥，总之它是指代与心上人的相会之地或是轻薄冶游之所。

名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与晏几道同时的大学者程颐向来以古板、不解风情著称，但连他都很欣赏晏几道的“梦魂”二句，每次听到有人念出这两句时，程颐就会带着赞叹的神色笑着说：“这真是鬼语啊。”

鹧鸪天⑴

[北宋]晏几道

十里楼台倚翠微。⑵

百花深处杜鹃啼。

殷勤自与行人语，

不似流莺取次飞。⑶

惊梦觉，弄晴时。

声声只道不如归。⑷

天涯岂是无归意，

争奈归期未可期。

注讲

⑴这首词描写了倦旅思归的心情。

⑵翠微：青山。

⑶取次：随意，任意。

⑷声声只道不如归：杜鹃是诗词中常有的意象，这种鸟儿传说是古蜀国亡国之君杜宇所化，啼声悲切，让人不忍卒听。尤其是杜鹃的啼声很像是“不如归去”，因此诗词中凡是涉及“归去”的意思，总难免以杜鹃的啼声来衬托。

鹧鸪天⑴

[北宋]晏几道

手捻香笺忆小莲。⑵

欲将遗恨倩谁传。⑶

归来独卧逍遥夜，

梦里相逢酩酊天。⑷

花易落，月难圆。

只应花月似欢缘。

秦筝算有心情在，⑸

试写离声入旧弦。⑹

注讲

⑴这首词是晏几道为怀念一位叫做小莲的歌女而作。

⑵香笺：精美而熏有香味的信笺。小莲：晏几道朋友家的歌女，素为晏几道所钟爱。

⑶倩：请。

⑷酩酊（mǐng　dǐng）：形容大醉。

⑸秦筝：旧说筝发源于秦地，故称秦筝。

⑹写：倾诉。

鹧鸪天⑴

[北宋]晏几道

九日悲秋不到心。⑵

凤城歌管有新音。⑶

风凋碧柳愁眉淡，

露染黄花笑靥深。⑷

初见雁，已闻砧。⑸

绮罗丛里胜登临。⑹

须教月户纤纤玉，⑺

细捧霞觞滟滟金。⑻

注讲

⑴这首词是晏几道于重阳节所作，他不随民俗登高，表面上也不肯承认自己因秋天的到来而伤怀，只一味地沉湎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酒宴里，与歌女们纵情欢谑。但细读之下，会体会出晏几道那种深刻入骨的伤怀。

⑵九日：即九月九日重阳节，民俗逢此日当登高饮菊花酒，插茱萸，与亲人团聚。

⑶凤城：传说春秋时代秦穆公的女儿弄玉擅长吹箫，嫁给了同样擅长吹箫的萧史，两人一起吹箫引凤降于京城，乘凤升仙而去，秦都咸阳从此被称为丹凤城，后人也因此称京城为凤城。歌管：唱歌奏乐。新音：新的乐曲。

⑷黄花：菊花，重阳节有登高赏菊的风俗。笑靥（yè）：脸上笑出的圆窝。

⑸砧（zhēn）：捣衣石。捣衣是古代诗歌的常见主题，秦汉以来，士兵的武器装备和粮食一般由政府统一供应，衣服则多属自备，所以每当秋风起时，家人就要准备好换季的衣服寄到前线，所以每年秋季都是女子捣衣的时间。

衣服之所以要“捣”，与其质地有关。今人对“布”的概念主要是棉布，是由棉花纺织而成的，而追溯到古代，植棉业直到宋代才开始发展起来，棉布衣服的流行要到元代才有。在此之前，棉花罕见而珍贵，海南黎族甚至把棉布当做贡品献给汉武帝。在棉花大行其道之前，中国最主要的纺织原料是葛、麻和丝，那时候人们说的“布”主要就是指葛织品。葛是山里野生的，要把它割下来用水煮后才能织成布。葛布和麻布不如棉布柔软，也不平整，所以穿起来并不舒服，也不便裁剪，这才需要在穿之前用杵捣得柔软、平整。衣物平放在砧板上，用杵反复捣击，于是每逢入秋，凡有征人在外者，家家户户都开始捣衣，满城砧声一片。

⑹绮罗丛：指衣着华丽的歌女们。登临：登山临水。古代民俗于九月九日重阳节登高饮菊花酒，插茱萸，与亲人团聚。

⑺月户纤纤玉：形容女子莹白润滑的手。月户：传说中修补月亮的人家。段成式《酉阳杂俎·天咫》载，大和年间，郑仁本的表弟曾经与一位姓王的秀才游玩嵩山，在山上迷了路，天色已晚，不知道该怎么走。正在彷徨的时候，忽然听到树丛中传来鼾声，进去一看，见一个人穿着一身极白的衣服，枕着一个包袱，正熟睡着。两人叫醒了他，向他问路，又问他从哪里来。这人笑道：“你们知道月亮乃是由七种宝物合成的吗？月亮是弹丸的形状，其阴影就是太阳照在它的凸起处形成的。常有八万二千户修补月亮，我就是其中之一。”这人又打开了包袱，里边有凿子和玉屑饭等物。他将玉屑饭分与二人道：“吃了这些虽然不足以长生，但可以一生无病。”之后，他为二人指明路径，便突然不见了。

⑻霞觞（shāng）：对酒杯的美称。滟滟（yàn）金：形容美酒泛着金光。滟滟：水波发光的样子。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⑴

[北宋]苏轼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⑵

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

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⑶

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⑸

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⑹

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词人小传

苏轼（1037年-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属四川）人，与其父苏洵、其弟苏辙合称“三苏”，同在“唐宋八大家”之列。苏轼在嘉祐二年（1057年）以极优的成绩考中进士，一生任职很多，官场最得意时几乎做到宰相，最落魄时几乎掉了脑袋。他治理过风景如画的杭州，也被贬到过国之最南的海南岛，最后卒于常州，被追谥为文忠。

在宋代党争中，苏轼是旧党的灵魂人物，因此而成为新党的眼中钉，屡遭迫害。而在旧党之中，他也较多地坚持己见，做事很少会从党派角度出发，所以也经常被旧党人物反感。

苏轼是才子型的人物，聪慧过人，博学多才。他在诗、词、文章、书法方面都是时代之翘楚，更是学术宗师，是宋代蜀学的掌门人。虽然在当时人们更看重的是学术水平和政治能力，但现在人们谈到苏轼，往往只把他当做一个文人。对于词，苏轼走出了以诗为词、以文章为词的一路，开豪放一派，是北宋词坛重镇。但在当时，人们还很难接受苏轼这种词风，毕竟天才总是领先于时代的。苏轼的词作辑为《东坡词》。

词牌故事

《水龙吟》来源不详，词牌的名字应是出自李白诗句“笛奏龙吟水”。

注讲

⑴章质夫：名楶（jié），苏轼的好友，经常和苏轼诗词酬唱。次韵：依照别人的原韵和先后次序写诗或词。其时章质夫先填了一首咏杨花的《水龙吟》，大受称赏，苏轼技痒之下填了一首次韵之作。这番原委，苏轼在给章质夫的信里如是说：“《柳花》词妙绝，使来者何以措词。本不敢继作，又思公正柳花飞时出巡按，坐想四子，闭门愁断，故写其意，次韵一首寄云，亦告以不示人也。”

王国维《人间词话》称“东坡杨花词，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确实，苏轼这首《水龙吟》是历代咏物作品中的第一等经典，咏物诗词的极致也就是如此这般了。

杨花：即柳絮。柳树一名杨柳，故柳絮亦称杨花。传说隋炀帝开凿大运河时，号召老百姓在运河两岸种植柳树，每种活一棵者，赏细绢一匹。不但如此，隋炀帝还亲临植树现场，亲自植柳，并且给柳树赐姓为杨，柳树从此改称杨柳。

⑵似花还似非花：杨花虽然名为花，但实为柳絮。苏轼是从这个似是而非的名字入手，为后文的朦胧意境张目。

⑶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这是将柳絮飘飞的迷离之态比喻为思念爱人的女子。

⑷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这是将柳絮的飘飞比喻为思妇的梦，写得亦真亦幻，扑朔迷离。

⑸缀：连缀。

⑹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古人相信杨花入水之后会化为浮萍。

附

章质夫《水龙吟》原作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

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

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

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

绣床旋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

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

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永遇乐

[北宋]苏轼

彭城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⑴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曲港跳鱼，圆荷泻露，寂寞无人见。

紞如三鼓，铿然一叶，黯黯梦云惊断。⑵

夜茫茫，重寻无处，觉来小园行遍。⑶

天涯倦客，山中归路，望断故园心眼。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异时对、黄楼夜景，为余浩叹。⑷

词牌故事

《永遇乐（lè）》大约创制于唐代中叶。有传说杜秘书擅写小词，他的邻家有一名叫做酥香的少女很喜欢他的词，于是两人有了私情。杜秘书的仆人检举了这件事，杜秘书因此被流放，临行之时作《永遇乐》词与酥香诀别。

注讲

⑴彭城：今江苏徐州。苏轼当时做徐州的地方官，刚刚平治了徐州的水患，正是心情快慰的时候。燕子楼：唐人张建封为爱妾关盼盼所修建的小楼，宋时犹存。苏轼这首词背后的故事，就是张建封与关盼盼的一段爱情离合。唐玄宗天宝年间，张建封管辖徐州，迷恋上当地的当红歌女关盼盼，便修了燕子楼给盼盼居住。每有贵客，他便请出盼盼献上歌舞。白居易曾经来此做客，对关盼盼极为赞赏，写诗来形容盼盼如同微风中的一朵牡丹，袅娜多姿。白居易离开徐州之后，张建封很快便去世了，盼盼也不知下落，直到十年之后，张仲素在经过徐州之后给好友白居易带来了三首诗，其一是：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其二是：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一十年。其三是：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瑟玉萧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诗写得情真意挚、苍凉感人，正是关盼盼所作。在张建封死后，张家人扶着灵柩归葬北邙山。盼盼从此便把自己封闭在燕子楼里，过着足不出户的日子，一转眼就是十年。这十年间，慕盼盼之才名、艳名而来的人着实不少，但盼盼始终惦着张建封的情义，再不肯与人一见，偶有作答，也只是以诗明志而已。这些诗累积起来已经有三百多首了，白居易看到的这三首便是其中的只言片语。白居易感慨万千，步盼盼的原韵和了三首。其一是：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其二是：钿晕罗衫色似烟，几回欲著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曲，叠在空箱十一年。其三是：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当白居易的三首诗传到了盼盼手里，让盼盼唏嘘万千。但是，当把这三首诗看完之后，盼盼却发现后边还附着一首七绝：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三四枝。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盼盼看后容颜大变！这首诗是说，当年张建封不惜重金买得绝色女子，尽心尽力地教她们歌舞技艺，但身死之后，那些受张公大恩的歌舞伎却没有一人追随张公而去。人情世态，可为一叹。关盼盼哭着说道：“我并不是不肯追随张公，只是生怕在我以死殉情之后，世人会因此而批评张公重色。张公若有从死之妾，恐怕清誉受损。”继而步韵一首，作答白居易：自守空房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诗中说十年来自己独守空房，愁眉紧锁。当年白居易写诗形容自己如风中牡丹，而今春去也，牡丹早已凋零，只是心中深意无人会得，不免叹息。她又写一联“儿童不识冲天物，漫把青泥污雪毫”，笑白居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此悲哀不食，十多天后便当真追随张建封而去了。燕子楼前缘后事，说来令人无限叹惋。时移世异，苏轼在这燕子楼上梦见前代佳人，又生出一番感慨。

⑵紞（dǎn）：敲击。铿（kēng）然：声音响亮而清晰。

⑶这首《永遇乐》上片写实，说如今的燕子楼上明月如霜，好风如水；院子里有曲港跳鱼，圆荷泻露。这样清幽的景致却是那样的寂寞，因为当年这里的主与客早已经看不到这些了。三更时分，骤然惊醒，还记得梦中盼盼的出现，于是披衣起身，恍恍惚惚地在园中寻觅，不知不觉中已经把园子走了个遍。

⑷黄楼：是苏轼在平治徐州水灾之后修建的一座高楼，铺以黄泥，取的是“以土克水”的意思。平治水患是苏轼在徐州任上最大的政绩，黄楼就是苏轼为纪念自己这份功勋而修建的。但是，洪水过去了，黄楼落成了，庆典结束了，苏轼却从燕子楼想到了黄楼，从张建封和关盼盼想到了自己，想到多年之后有人游徐州、登黄楼，面对着和今天一样的夜景，是不是也会生出和自己今夜一般的浩叹呢？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⑴

[北宋]苏轼

缺月挂疏桐，⑵

漏断人初静。⑶

时见幽人独往来，⑷

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

有恨无人省。

拣尽寒枝不肯栖，

寂寞沙洲冷。

词牌故事

《卜算子》这个词牌的名字相传与唐代诗人骆宾王有关。骆宾王写诗爱用数字，人们便给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卜算子”。也有人认为，这个词牌的名字取义于“卖卜算命之人”。

注讲

⑴苏轼因为乌台诗案大受摧折，受审入狱，几乎丧命，最后被贬黄州，郁闷之情每每诉之诗词。这首词就是苏轼被贬黄州时的作品，那时他暂住在定慧院寓所，彻夜无眠。词的上片是说铜壶滴漏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夜已不知道多深，一弯月亮挂在稀疏的梧桐枝头。天地空寂，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幽居的人独来独往，如同失群的大雁。词的下片专写大雁，说大雁受了惊，蓦然回头张望，心中的愁绪没人懂得。它把高高的树枝挑了个遍却终究不肯落脚，只在寂寞而清冷的沙洲上歇宿。这首词以大雁自喻，写出了失意却不失高洁的君子品格。

⑵疏桐：枝叶稀疏的梧桐。

⑶漏断：漏声已断，指夜深。漏：漏壶的简称。古代滴水计时的仪器。

⑷幽人：幽居之人，这里是苏轼自况。

轶事

据《宋六十名家词·东坡词》记载，这首词另有一篇小序，讲的是一个哀婉的故事。“惠州有温都监女，颇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闻坡至，甚喜。每夜闻坡讽咏，则徘徊窗下。坡觉而推窗，则其女逾墙而去。坡从而物色之曰：‘当呼王郎，与之子为姻。’未几，而坡过海，女遂卒，葬于沙滩侧。坡回惠，为赋此词。”

蝶恋花⑴

[北宋]苏轼

花褪残红青杏小。⑵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⑶

天涯何处无芳草。⑷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⑸

注讲

⑴这首词在伤春之中见旷达之态，词句每多耐人寻味之处，是伤春题材中的另类佳作。

⑵褪（tuì）：减色，消退。青杏小：花落而果实初结，表示春天即将过去。

⑶柳绵：柳絮。

⑷天涯何处无芳草：化用《离骚》诗句。《离骚》中一位占卜者劝慰屈原说：“何所独无芳草兮，尔何怀乎故宇？”意思是说，哪里没有芳草呢，为什么偏偏留恋你的故国？

⑸下片是说院墙里边有美女在荡秋千，那笑声牵动了墙外行人情思。但笑声渐渐听不到了，美女荡完秋千回屋去了，多情的行人徒然惹来了一番烦恼。这首词上片伤春悲秋，下片描写一场并未谋面的艳遇，像是一首彻彻底底的婉约词，殊不知其中饱含着政治隐喻。苏轼很想在政治上有一番作为，但时局总是于他不利，任他自己空在墙外多情，墙里边的美女却根本无视他这个人的存在。苏轼被贬的时候曾申请要当面向哲宗皇帝辞行，却遭拒绝，这个背景更为这首词增加了几分无奈与悲凉。

名句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苏缨有评论说：“如果你肯多花一些心思来琢磨，就会从中体会到一些哲理层面的佳境；如果你了解了它的背景，便会感受到作者的苦闷、落寞与强自排解的心情。各个角度都有它的读法，你思考得越多，就越会觉得它耐人寻味，这就是艺术上所谓的深度。”

轶事

宋代自王安石变法后开始有了新党与旧党的党争，苏轼属于旧党，反对王安石，支持司马光。后来政坛几度跌宕，待宋哲宗亲政之后，新党重新得势，当务之急就是把旧党人物清除出中央。于是，苏轼开始了新一轮的贬谪生涯，而且是一贬再贬，越贬就离中央越远，一直到了惠州，这已经到了今天的广东地界了。按照当时的标准，这就是岭南蛮荒之地，中原人一入岭南便九死一生。

苏轼被贬惠州，原来蓄养的歌伎们纷纷离去，只有王朝云对苏轼始终不离不弃。朝云是在十二岁那年被苏轼在杭州任上买下来的，那年苏轼三十七岁。六年之后，朝云被纳为妾，对于歌伎来说这算是很好的归宿了。又三年之后，朝云为苏轼生下一子，取名苏遁，小名干儿。苏轼那首著名的《洗儿戏作》就是在干儿满月的洗儿会上写的：“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唯愿孩子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但仅仅在一年之后苏遁就夭折了，那时苏轼已经四十八岁，朝云二十三岁。

惠州的生活清苦而孤寂。绍圣二年秋日的一天，苏轼与朝云闲坐，让朝云拿出酒来，唱《蝶恋花》一词。朝云唱到“枝上柳绵”这句时，不觉流泪，唱不下去了。苏轼问她为什么悲伤，朝云答道：“我最怕唱的，是词中的‘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东坡大笑道：“我正悲秋，而你又伤春了。”

这一联似乎就是朝云的诗谶。就在第二年，岭南瘴疠之地又一次瘴疠流行，死者无数，朝云就是其中之一。在临死时，朝云一直念诵着《金刚经》的《六如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苏轼把朝云葬在惠州西湖孤山栖禅寺松林中，让她与大圣塔为邻，日日可以听闻钟声梵唱。栖禅寺的和尚还在朝云的坟墓上建了一座亭子，取《六如偈》之语，名为六如亭。后来苏轼全家北归，惠州的六如亭再也没有亲人的照料。世事浮云苍狗，绍兴年间有贼寇攻陷惠州，把民居官舍焚烧殆尽，整座城里只留下了苏轼故居。不止如此，这些贼寇还把六如亭修缮一新，烹羊致奠而去。

醉落魄　离京口作⑴

[北宋]苏轼

轻云微月。

二更酒醒船初发。

孤城回望苍烟合。

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

巾偏扇坠藤床滑。

觉来幽梦无人说。

此生飘荡何时歇。

家在西南，长作东南别。⑵

词牌故事

《醉落魄》又名《一斛珠》。唐玄宗宠爱杨贵妃的时候，正所谓万千宠爱在一身，冷落了后宫里的其他女人。梅妃曾经与唐玄宗感情很深，唐玄宗一次念及梅妃，派人秘密地带了一斛珍珠给她。梅妃拒绝了珍珠，写下一首诗答复玄宗：“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和泪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玄宗见诗之后心情抑郁，命令乐府创作新的曲调来配这首诗，《一斛珠》之曲便由此而来。

注讲

⑴京口：今江苏镇江。苏轼是王安石变法的反对者，在王安石当政的时候被屡屡外放，此时在杭州已经任满三年。按宋代规矩，地方官三年一任，期满调任。苏轼在杭州任满三年，要转任密州太守，在离开京口的时候做了这首《醉落魄》，表达自己的思乡之情。思乡是苏轼作品中的一个重要主题。苏轼是四川眉山人，从二十二岁中了进士，直到六十四岁去世，除了两次奔丧守孝之外，没有回过故乡。不但如此，苏轼还在全国各地被调来调去、贬来贬去，走遍了大江南北。在苏轼的全部词作中，《醉落魄》这个词牌非常罕见，但在这熙宁七年一年之中，就有三首怀归主题的《醉落魄》。词牌的字面意义与词作的主题映衬得如此合拍，更增添了几分凄凉萧索的意思。本书所选的《醉落魄》（轻云微月）是三首《醉落魄》中艺术水平最高的一首。

⑵词中写月色朦胧，云彩轻柔。在二更时分，词人从沉醉中醒来，发现自己正在一只刚刚出发的小船上。从船舱中向来路望去，只见一座孤城笼罩在烟雾迷蒙之中，似梦如幻，歌宴的场景仍在目前。如今醉了，头巾歪在一边，扇子掉在船板上，藤床湿腻，仿佛连人也要滚落下去了，真是醉了。忽然记起来，刚才做了个梦。想把梦境说给人听，身边却无人可说。一叶小舟载着自己在迷蒙的江面上漂荡，不知道漂到何时才能止歇。自己的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像这只小船一样，飘飘荡荡，身不由已。何时才能安稳下来呢？何时才能够回到四川老家呢？苏缨评论说，上片最后两句“记得歌时，不记归时节”，呼应下片最后的“家在西南，长作东南别”，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修辞魅力。“歌”与“归”构成一对矛盾，象征着仕进与隐逸；“西南”与“东南”也构成了一对矛盾。这既是写实——因为苏轼是蜀人而游宦江南，故有此语；这也是象征——西南家乡象征归隐，东南游宦象征仕进。四句话，充满了矛盾对立，也含有了表层与深层的多重含义。

水调歌头

[北宋]苏轼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⑵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⑶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⑷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⑸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⑹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⑺

词牌故事

《水调歌头》，顾名思义，就是《水调歌》的“歌头”。相传隋炀帝在开凿大运河的时候制作新曲《水调歌》，唐人将之拓展成大曲。大曲有散序、中序、入破三部分，“歌头”是中序的第一章。《水调歌头》后来演变为词牌，用韵有点儿特殊，虽然句末都押平声韵，但上下片的各两个六字句往往要押仄声韵。以苏轼这首词为例，“我欲乘风归去”和“又恐琼楼玉宇”当押韵，“人有悲欢离合”和“月有阴晴圆缺”当押韵，这是被很多填词爱好者忽略的地方。

注讲

⑴丙辰：熙宁九年（1076年）。当时苏轼正在密州任职，远离京城的决策中心，政治上颇不得意。欢饮达旦：彻夜欢饮直到清晨。子由：苏轼的弟弟苏辙的字。历代中秋咏月怀人的诗词，以苏轼这首《水调歌头》最为著名。

⑵把酒：举起酒杯。

⑶归去：回到天上。言下之意是，想象自己本是天上的仙人。琼楼玉宇：指月宫。不胜（shēng）：禁受不住。

⑷起舞弄清影：在月下起舞，赏玩月光照耀下身影的舞动变化。弄：赏玩。何似：怎么比得上。

⑸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描写月亮转过朱红色的阁楼，低垂在有彩绘的窗户外，照着自己这个失眠的人。绮（qǐ）户：彩绘雕花的窗户。

⑹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意思是说，月亮不该对人有所怨恨，却为什么偏偏在人们分别的时候呈现出圆满的样子呢？苏轼此时和弟弟苏辙分别两地，睹此中秋之月，想到本该团圆的时刻却偏偏分别，因而伤感不已。何事：为什么。

⑺千里共婵娟：虽然相隔千里，也一同欣赏这美丽的月亮。婵娟：美丽，这里代指月亮。

名句

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⑵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轶事

宋神宗大力支持王安石变法，苏轼却是反对新法的所谓旧党人士。所以宋神宗虽然爱惜苏轼的才华，却不得不将他安置在权力核心之外。传说当宋神宗读到苏轼《水调歌头》中的“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时，感叹道：“苏轼终是爱君。”于是将苏轼转而安置在汝州，使他的境况得以改善一些。这个传说不尽可靠，但颇为符合人物性格，也符合古代传统中对苏轼的看法。

念奴娇　赤壁怀古⑴

[北宋]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⑵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⑶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⑷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谨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⑸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⑹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⑺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⑻

词牌故事

《念奴娇》得名于唐代著名歌女念奴。念奴有幸生活在唐玄宗时代，因为玄宗是唐代最具音乐修养的皇帝。玄宗巡游各地时，常常安排念奴随行，对她恩宠有加。元稹的《连昌宫词》描写了这般情景说：“力士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须爽觅得又连催，特赦街中许燃烛。春娇满眼泪红绡，掠削云鬓旋装束。飞上九天歌一声，二十五郎吹管逐。”元稹《连昌宫词》自注：“念奴，天宝中名倡，善歌。每岁楼下酺宴，累日之后，万众喧隘，严安之、韦黄裳辈辟易不能禁，众乐为之罢奏。玄宗遣高力士大呼于楼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逐，看人能听否？’未尝不悄然奉诏。”

注讲

⑴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1082年），其时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已经两年有余。黄州城外有赤壁矶，是文人游赏之地，但并非三国时的赤壁战场。文学创作并不在乎历史考据是否过硬，苏轼虽然对黄州赤壁是否就是三国时的赤壁战场心存疑虑，但仍借赤壁之名思古抒怀，写下这首千古名篇。这首词是宋代豪放词的领军之作，一扫词坛向来的绮靡风气，开创了波澜壮阔的一条新路。

⑵淘：用水冲洗。这两句字面上是说江水的淘洗，其实在说时间的淘洗。在古人眼里，江水东流仿佛千载不变，和时间一样永恒，所以用江流来暗指时间。风流：风采特异，才华出众。

⑶故垒：旧时的营垒。周郎：周瑜。《三国志》载，“瑜时年二十四，吴中皆呼为周郎”。“郎”是汉魏以后对少年的美称。

⑷雪：形容浪花。

⑸公谨：周瑜字公瑾。小乔：周瑜之妻。当时江东的名士乔玄有两个女儿，俱是绝色，大女儿人称大乔，嫁给孙策；小女儿人称小乔，嫁给周瑜。

⑹羽扇纶（guān）巾：描写周瑜的装束，羽毛扇和青丝带做的头巾，这种打扮有飘逸潇洒之态。樯（qiáng）：桅杆。橹（lǔ）：船桨。“樯橹”这里代指曹操的兵船。

⑺故国：旧地，这里指当年的赤壁战场。华（huā）发：花白的头发。“华”通“花”。“多情应笑我”是倒装句，应为“应笑我多情”。

⑻尊：同“樽”，盛酒的器皿。酹（lèi）：将酒倒在地上，表示祭奠或立誓。

轶事

俞文豹《吹剑录》记载苏轼曾问一位擅长歌咏的幕士说：“我词何如柳七（即柳永）。”幕士评论道：“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指苏轼）词，须关西大汉执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俞文豹所记的这段对话正反映了婉约词与豪放词的差异。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⑴

[北宋]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⑵

不思量。自难忘。⑶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⑷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⑸

词牌故事

《江城子》出处不详，其得名很可能是因为欧阳炯词中有“如西子镜照江城”之句。所谓江城，即金陵（今南京）。

注讲

⑴乙卯：即熙宁八年。苏轼外放密州担任知州，梦见亡妻，填词以记。这首词是历代悼亡类作品中的顶尖之作（所谓悼亡，是指悼念亡妻）。

⑵十年生死两茫茫：苏轼的妻子王弗于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逝于开封，到苏轼作此词时已整整十年之久。苏轼夫妻感情甚笃，王弗知书达理，很有见识，一直都是苏轼的贤内助。

⑶忘：读作wáng，《江城子》押平声韵，“忘”在平水韵属下平七阳部。

⑷千里孤坟：王弗葬地在老家四川眉山，与苏轼此时所在的山东密州相隔千里之遥。

⑸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化用《本事诗·徵异第五》载张姓妻孔氏赠夫诗中的“欲知肠断处，明月照孤坟”。

轶事

悼亡诗始自晋人潘岳，潘岳在妻子死后写有三首悼亡诗，流传很广，从此“悼亡”一语成为悼念亡妻的专用语。唐人写悼亡最著名的是元稹，即《遣悲怀》三首，留下了“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等名句。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是宋代悼亡作品的极致之作，后人可以比肩者只有清代词人纳兰性德。

浣溪沙⑴

[北宋]秦观

漠漠轻寒上小楼。

晓阴无赖似穷秋。⑵

淡烟流水画屏幽。⑶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⑷

词人小传

秦观（1049年-1100年），字太虚，后来改字为少游，号淮海居士，词集称《淮海集》《淮海居士长短句》。秦观是高邮（今属江苏）人，元丰八年（1085年）考中进士，元祐初年担任秘书省正字，兼国史院编修。秦观和苏轼交情很深，亦师亦友，是“苏门四学士”之一。而在宋代党争当中，苏轼是旧党的灵魂人物，所以无论秦观有什么政治取向，别人都会把他当做旧党队列里的人。在绍圣初年，旧党遭到清洗，秦观也受到牵连，被贬官监处州酒税，远谪郴州，又谪雷州。他在徽宗朝被赦还，但走到滕州就去世了。

秦观虽然以词名盖世，但在政治上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所遭到的政治迫害与其说是政见问题，不如说是受了苏轼的牵累。这样的事实也许会减弱一些秦观作品中的悲情色彩，也许反而会使其悲情色彩显得更浓，这就取决于读者的阅历、审美能力与角度了。

注讲

⑴这首词描写了一位女子的情态。但通篇都没有直接描写，只是使用各种意象巧妙地罗列在一起，让人在朦胧中感受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情绪，感受那位女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美丽与哀愁，被誉为秦观小令中的压卷之作。

⑵晓阴：阴天的早晨。无赖：无聊，无奈。穷秋：深秋。

⑶淡烟流水画屏幽：屏风上画有幽静的淡烟流水。

⑷宝帘：缀有珠宝的窗帘。小银钩：挂窗帘用的钩子。这一句出自南唐中主李璟的“手卷珠帘上玉钩”，是说窗帘被拉开，挂在了银钩上。

名句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轶事

这首词，不写谁在梦、谁在愁，不写为何而梦、为何而愁，不写她如何梦、如何愁，只是以一些意象的巧妙堆积，含蓄地传达出了一种意态。这便是中国古典诗词的一大特色，与西方诗歌赤裸裸、浓烈烈的爱情宣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手法后来被美国一些诗人大为推崇，甚至从此改变诗风，不再直接抒情，而是以塑造意象来传达情感意态，于是形成了美国现代诗歌中大名鼎鼎的意象派。后来中国的朦胧诗兴起，诗人们纷纷从美国意象派那里取经，殊不知真正的源头却在自家的祖先这儿。

踏莎行　郴州旅舍⑴

[北宋]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⑵

桃源望断无寻处。⑶

可堪孤馆闭春寒，⑷

杜鹃声里斜阳暮。⑸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⑹

砌成此恨无重数。⑺

郴江幸自绕郴山，

为谁流下潇湘去。

词牌故事

《踏莎（suō）行》出处不详，是一个双调仄韵词牌，上下片起首的两个四字句例用对偶。“莎”有两个读音，读shā时多指一种叫做莎鸡的昆虫，俗名“纺织娘”，也就是《诗经》里的“螽（zhōng）斯”；读suō时多指一种草类。莎草地下的块根叫做香附子，可以入药。文学语言里多有莎岸（长着莎草的岸边）、莎洲（长有莎草的水洲）、莎庭（长满莎草的庭院）、莎径（长满莎草的小路）等等。

注讲

⑴郴（chēn）州：在今湖南。秦观当时因受到政治处分而流落郴州，这首词就是抒愤之作。秦观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很受苏轼欣赏，仕途上也很仰仗苏轼的举荐。但当时党争激烈，秦观虽然人微言轻，却因为和苏轼的关系而成为新党打击旧党的口实。苏轼的死敌贾易对苏轼一派发起猛攻，准备上表指责秦观举止轻浮，喜欢流连于歌楼酒肆。苏轼的弟弟苏辙预先获知了贾易弹劾的内容，悄悄告诉了哥哥。苏轼便悄悄叮嘱了秦观，要他小心。没想到秦观沉不住气，向对自己有举荐之恩的赵君锡求助，申辩说贾易弹劾自己的那些罪名虽然属实，但这些罪名里的大多数贾易自己也都犯有，所以希望赵君锡也以同样的罪名来弹劾贾易。没想到赵君锡因此对秦观反生恶感，将这番对话如实上报，致使秦观被免职，苏轼也被外放颖州。

一年之后，苏轼从颖州回到了京城，却与秦观绝少来往了。又过了一年，秦观由宰相推荐，做了国史编修的工作。仅仅两个月之后，太皇太后高氏病故，苏轼失去了保护人，哲宗亲政，政治气候骤变，元祐旧党再遭贬逐，秦观先迁杭州，再贬处州，又被削去官秩，逐至郴州，跌进了人生低谷中的最低处，这首《踏莎行》就是写于郴州旅舍的。这个时候，不但朋友们都遭放逐，就连当年攻击苏派不遗余力的敌人们也遭到了放逐。世事如棋，不是秦观这样的文人可以逆料的。

⑵雾失楼台：雾气遮掩了楼台。月迷津渡：朦胧的月光使渡口看不清楚。津渡：渡口。

⑶桃源：典故里的桃源有二，一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的桃源，据说地在武陵，与郴州同属湖南。这个桃源始终是一个乌托邦的理想世界，可以是政治上的寄托，可以是人生中的港湾。二是刘晨、阮肇遇仙的桃源。说是东汉时候，刘晨、阮肇进天台山采药，在桃溪边上遇到了两位美女，郎情妾意之下就住了下来。半年之后，两人起了思乡之心。美女体贴地指示给他们回乡之路，便由他们回去了。两人回到家里，才发现物是人非，现在住的是自己的第七世重孙，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仙女。再回山时，却再也无寻仙踪。桃源在当下的语境里也有所实指——郴州东北有一座山，汉代有一位叫做苏耽的修行者在此得道成仙，这里遂被名为苏仙岭。苏仙岭有洞名桃花洞，有溪名桃花溪，道家称此地为天下第十八福地，这便是秦观身边实实在在的一处桃源。然而，诗艺的妙处在于，桃源一语，让人无法分清到底是实是虚，是真是幻。若说是实，语义似乎别有寄托；若说是幻，当地明明便有一处桃源。这就是诗歌语言中歧义空间的巧妙营造，究竟如何理解，就看每位读者自家的感悟了。

⑷可堪：怎么受得了。孤馆：孤寂的馆驿，指郴州旅舍。

⑸杜鹃声里斜阳暮：传说古蜀国的国君杜宇惨遭亡国之痛，化为杜鹃鸟，叫声凄厉，啼到血出才会停歇，杜鹃因此在诗歌语言里成为一个凄厉哀伤的意象符号。

⑹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两句话都指通信。驿寄梅花：出自陆凯《赠范晔》中的“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鱼传尺素：出自古乐府中的“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尺素：书信的代称。古人写信用素绢，通常长约一尺，故称尺素。

⑺砌成此恨无重数：这首《踏莎行》是秦观向朋友表达心迹之作。赵君锡事件中是秦观的不慎连累了苏轼、苏辙兄弟，苏轼虽然口无怨怼，但与秦观的关系变得有些尴尬和微妙。旧友们也大多站在苏轼一边，对秦观颇有微词。如在黄庭坚与秦观的通信中，敏感的秦观显然觉察到了这种尴尬的局面。于是，朋友间的通信，一封封叠加着怨气，所谓“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便是指此而言的。

名句

⑴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王国维《人间词话》称秦观的词风是凄婉，而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一变而为凄厉。

⑵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这两句被苏轼爱极，王国维却觉得其中无甚深意。两人都是大家，谁对谁错，颇难定夺。或许这两句中自有一番让苏轼这个“当事人”独有所感的私语也未可知。历代酷爱这两句词的人很多，他们的理解却大相径庭。有人说这是秦观自悔不该离乡入仕，更不该介入党争；也有人说这是秦观因自己忠而见疑、信而受谤，于是呼天抢地，穷诘究竟……说法还有许多，而确切的答案也许在公众话语里永远也无法为人所知了，但这正是诗歌的魅力所在，是诗歌语言所营造出的歧义空间的魅力所在。

轶事

⑴一说有一名南方歌伎爱极了秦观的词，在秦观南贬的时候终于有机会见到他，誓要以终身托付。秦观虽然大受感动，但考虑到自己正是犯官之身，又值政坛风声鹤唳之际，不能再惹是非，便以这首《踏莎行》相赠，自己则孤身前往贬所。没过多久，秦观去世，灵柩还在路上的时候，那位歌伎忽于梦中有感，醒来后便前往拜祭，回去后竟自缢而死。

若依此说，词的下片“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说的便是两人在书信来往中相思之情与离别之恨越来越浓，而“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更是以郴江环绕郴山为喻，有情人本当天天厮守，郴江却终于流远，离别而无法回头。

⑵今天郴州的苏仙岭上仍可看到一块刻有秦观《踏莎行》的石碑，这块石碑集秦观的词、苏轼的跋、米芾的书法于一身，因而得名“三绝碑”。

鹊桥仙⑴

[北宋]秦观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⑵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⑶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⑷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词牌故事

据《风俗记》记载，“七夕，织女当渡河，使鹊为桥”。《鹊桥仙》曲名由此而来，原本是咏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

注讲

⑴《鹊桥仙》词牌原本是咏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故事，秦观这首词正是如此，并没有脱离词牌的原意另行创作。

⑵纤云：轻盈的云彩。飞星：流星。银汉：银河。

⑶金风玉露：秋风和白露，借指秋天，语出李商隐《辛未七夕》中的“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古人以五行配四季，秋天属金，秋风故称金风。但其他三个季节的风并不以五行为名：春天为和风，夏天为薰风，冬天为朔风。

⑷忍：怎忍，不忍。

名句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虞美人

[北宋]秦观

碧桃天上栽和露，⑴

不是凡花数。

乱山深处水萦回，

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⑵

轻寒细雨情何限，

不道春难管。

为君沉醉又何妨，

只怕酒醒时候断人肠。

注讲

⑴碧桃天上栽和露：化用唐代诗人高蟾《下第后上永崇高侍郎》中的“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高蟾的原诗是以天上碧桃、日边红杏比喻官宦子弟，以秋江芙蓉比喻寒门出身的自己，讥讽科举考试的不公。秦观这里仅用其字面上的意思，是说碧桃是天上的珍果，不是人间的凡物。

⑵乱山深处水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这两句是说碧桃虽然不是人间凡物，但可惜生长在深山僻岭，那美丽的花朵空自开放而无人欣赏。这种感叹是中国古典诗歌与哲学的重要命题之一，《传习录》记载的王阳明的一段著名语录就是从哲学的层面来探讨这个问题的：“先生游南镇，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先生云：‘尔未看此花时，此花与尔心同归于寂。尔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尔的心外。’”

名句

⑴乱山深处水萦回（huái），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

⑵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xíng）时候断人肠。

轶事

这首词寓意颇深，既有自伤身世之慨，又有令人无限回味的哲思。《绿窗新话》记有这首词的创作背景：秦观寓居京城的时候，参加一位高官举办的宴席。高官的宠伎碧桃出来给客人们劝酒，秦观饮酒之后反过来向碧桃劝酒。高官阻止道：“碧桃素来不善饮酒。”却不料碧桃说：“今日为学士（指秦观）拼了一醉。”于是引巨觞长饮。秦观即席赠碧桃一阙《虞美人》，便是此词。客人们皆有妒意。高官说道：“今后再也不让碧桃出来。”满座大笑。

青玉案⑴

[北宋]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

但目送，芳尘去。⑵

锦瑟年华谁与度。⑶

月台花榭，琐窗朱户。

只有春知处。⑷

碧云冉冉蘅皋暮。⑸

彩笔新题断肠句。⑹

试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梅子黄时雨。⑺

词牌故事

《青玉案》，词牌得名于东汉张衡《四愁诗》中的“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青玉案》分上下两片，每片各有五个仄声韵。很多选本都把每片的最后两句合为一片，如当下贺铸这首《青玉案》一般上片结尾作“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下片结尾作“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是以语义的标点混淆了词谱的标点，初学者应当留意。

词人小传

贺铸（1052年-1125年），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卫州共城（今河南辉县）人。贺铸的家谱很风光，他是宋太祖孝惠皇后族孙，娶的是大宋宗室之女。但他仕途坎坷，先作武官，而武官在重文轻武的宋代地位很低，所以贺铸后来弃武从文。贺铸工于词，有《庆湖遗老集》和《东山词》。

注讲

⑴这首词是贺铸词中的第一名篇，但词的主旨到底是什么，曾经有过两种意见。一是说这首词是《离骚》那样的作品，用美人香草来咏怀，隐喻词人自己政治上的不得意；二是说这纯粹是为爱情而作的，而且贺铸所爱的对象也可以被钩沉得出来。

⑵凌波不过横塘路：化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形容美丽的洛水神女在水上行走）。贺铸以“凌波”代指洛水神女一样的美丽女子，惋惜她不到横塘。“横塘路”是一个具体的地名，江南水乡叫横塘的地方很多，但这个横塘应该就在苏州。贺铸在这里有一栋别墅，名字叫做“企鸿居”，大约意味着自己对那位如洛神般翩若惊鸿的美女的无限期盼。虽然贺铸如此深情企慕，但那女子却还是走了。贺铸只有“但目送，芳尘去”，远远望着她的离去，依依不舍却无可奈何。所谓“芳尘”，即《洛神赋》“罗袜生尘”之尘，是形容洛神行走在水波上就如同行走在通衢大道一般。

⑶锦瑟年华谁与度：意思是说，这位女子美好的青春年华不知道与谁共度。锦瑟年华：出自李商隐的名篇《锦瑟》中的“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⑷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这几句是承接上文“锦瑟年华谁与度”的问句而来，是对问题的回答。月台、花榭、琐窗、朱户，都是想象中的富贵闺门景象，能进到这个隐秘世界里的只有春风，于是“锦瑟年华谁与度”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只有春知处”。

月台：赏月的露天平台，或正房、正殿突出连着前阶的平台。榭（xiè）：建在高土台或水面上的木屋。琐窗：青琐窗，是在窗槅上镂刻连琐文，再涂以青色。朱户：即朱门。古代王侯贵族的住宅大门被漆成红色以示尊异，故而人们以“朱门”代称贵族宅邸。

⑸碧云冉冉蘅皋暮：形容佳人已去，满眼空芜。蘅皋（gāo）：生长香草的水边高地。

⑹彩笔新题断肠句：贺铸自比生花彩笔，说自己在这样一个悲伤的时节题写下断肠的词句。

⑺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意思是说，我的愁绪到底有多少呢，就像一片原野上隐现在风烟雾气中的青草，就像满城中随风飘飞的柳絮，就像梅子黄了的季节里无休无止的雨滴。

名句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苏缨有分析说，根据宋人的记载，贺铸这句词一出，大家都深深佩服。我们就得问一下：大家为什么会佩服？这一句为什么会传为名句？我们看贺铸以前的诗词，典型如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是一问一答的形式，而贺铸用到的形式却是一问三答，三个答案用排比的手法堆砌出来，使感染力层层递进，而又不会使人把比喻仅仅局限在一对本体和喻体之间，这就使词句的意境更加朦胧，更加耐人寻味。这样的形式，本来是一种民歌体，但贺铸成功地把它化作了文人诗词的语言，洗尽了原本的俗气，而《青玉案》这个词牌也恰好能够满足这样的一种修辞。

这首词在当时便轰传海内，黄庭坚甚至专门有一首诗说：“少游醉卧古藤下，谁与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断肠句，只今惟有贺方回。”其时秦观刚死，黄庭坚把贺铸推为婉约沉郁风格的词坛第一人。当时还有一众文坛名宿对这首《青玉案》争相步韵追和，实为北宋词坛一大盛事。

鹧鸪天⑴

[北宋]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⑵

同来何事不同归。⑶

梧桐半死清霜后，⑷

头白鸳鸯失伴飞。⑸

原上草，露初晞。⑹

旧栖新垄两依依。⑺

空床卧听南窗雨，

谁复挑灯夜补衣。

注讲

⑴这首词是贺铸悼念亡妻之作，与苏轼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同为宋代悼亡词的最优作品。纯粹从技巧上说，这首词充分表现了贺铸精妙的化用功夫，典故虚实两用，读不懂其中用典的人也能领会到词人所要传达的意思，而若明白那些典故，对词意的理解则会更进一层。

⑵阊（chāng）门：苏州的西门。贺铸这里说“重过阊门”，意思是又回苏州了。贺铸把家安在苏州，一向感情甚笃的妻子也死在苏州，如今贺铸年过半百，回到苏州，大有物是人非之慨。而这一感慨最深处，便是“同来何事不同归”。

⑶同来何事不同归：江淮名伎徐月英送别情人，有诗说：“惆怅人间万事违，两人同去一人归。生憎平望亭前水，忍照鸳鸯相背飞。”贺铸这句词便是从此诗化用而来。

⑷梧桐半死清霜后：汉代枚乘《七发》说龙门有桐，其根半生半死，如果砍下来做琴，其音色为天下之至悲。另外，梧桐树酷似合欢树，枝繁叶茂，互相交结。连理枝如果“半死”，就可以比喻一对有情人中死了一个，所以“梧桐半死”就可以比喻丧偶。

⑸头白鸳鸯：鸳鸯天生就是白头的，既不关乎岁月，也不关乎感情。词人却偏偏把这个“无情”的白头特意点了出来，让人感觉这是“有情”的白头，是因“失伴”而悲伤白头。

⑹原上草，露初晞：字面上是描写太阳升起之后，原野上青草的露水刚刚干涸，暗用汉乐府丧歌《薤露》的典故，用露水的干涸复湿润来反衬人死而不可复活。

⑺旧栖新垄两依依：这一句既写实景，又是化用陶渊明诗“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旧栖：旧居。新垄：新坟。

名句

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踏莎行⑴

[北宋]贺铸

杨柳回塘，鸳鸯别浦。⑵

绿萍涨断莲舟路。⑶

断无蜂蝶慕幽香，

红衣脱尽芳心苦。⑷

返照迎潮，行云带雨。⑸

依依似与骚人语。⑹

当年不肯嫁春风，

无端却被秋风误。⑺

注讲

⑴这首词是咏荷花的经典之作，借荷花以喻人，取譬巧妙，有孤芳自赏之叹。

⑵回塘：曲折幽僻之处的水塘。别浦：另外的、次要的所在称“别”，小水汇入大水之处称“浦”。这两句是形容荷花所在之处的偏僻。

⑶绿萍涨断莲舟路：形容采摘荷花的小船被密集的浮萍阻隔，以至于无法深入水塘采摘荷花。莲舟：采摘荷花的小船。

⑷断无蜂蝶慕幽香，红衣脱尽芳心苦：形容蜂蝶不来，荷花只有自开自落。红衣脱尽：形容花瓣凋零。芳心苦：莲心本有苦味，这里一语双关。

⑸返照：夕阳。

⑹骚人：忧愁失意的文人，“骚”原指《离骚》。《离骚》有“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之语，屈原以采集荷花（芙蓉即荷花）制作衣裳来象征自身品格的高洁。贺铸暗用屈原诗意，写荷花因自开自落、无人鉴赏，孤独苦闷之下似乎要向知音的诗人倾诉衷肠。

⑺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化用张先《一丛花令》中的“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贺铸的这两句词虽是化用，但修辞的巧妙程度还要在张先的原作之上。荷花本身就是夏季开放，与春花不在一个季节，所以“当年不肯嫁春风”确有客观事实作为基础。而秋风起时荷花凋谢，这也是客观事实，是“无端却被秋风误”的真实依据。然而这两句却似乎写出荷花是当初“有意”不嫁春风，而今在秋风中凋谢才备感凄凉。美女因择偶标准严苛而错过了青春嫁人的时机，有志之士因不肯屈就世俗而错过了建功立业的时机，正如荷花因不肯轻嫁春风而终于在秋风中凋萎一般。贺铸一生行侠仗义，志在天下，却始终沉沦下僚，故因荷花而发此叹。

名句

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

南柯子　忆旧⑴

[北宋]仲殊

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

数声啼鸟怨年华。

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

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

绿杨堤畔问荷花。

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⑵

词人小传

仲殊（生卒年不详），又称僧挥，俗姓张，安州（今湖北安陆）人，曾举进士。仲殊年轻时风流不羁，导致妻子在妒火中烧之下对他下毒。仲殊虽然大难不死，却从此终生不能吃肉，索性便出家为僧。仲殊出家之后一直还要饮蜜解毒，所以人们也称他蜜殊。仲殊多住在苏州承天寺、杭州吴山宝月寺，与文人士大夫多有交游，尤其与苏轼交好。宋徽宗崇宁年间，仲殊自缢而死。

仲殊为人风流自赏，不甚守清规戒律。他虽然不是一名合格的僧人，却是宋代极少数以填词名世的僧人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此中第一。仲殊有词集《宝月集》，不传，今有赵万里辑本。

词牌故事

《南柯子》，唐代教坊曲名，得名于南柯梦的故事。

注讲

⑴这首词题为“忆旧”，写的是在云游的旅途中故地重游的一段感受。

⑵记得：即可否记得，是发问的语气。那人家：即那人。“家”是语助词，无实义。

轶事

仲殊弃俗为僧之后，放浪不羁的风格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以至于人们虽然欣赏他的才华，却对他的品格与行径多有微词。尤其是仲殊有一首口占的《踏莎行》犯过众怒：“浓润侵衣，暗香飘砌。雨中花色添憔悴。凤鞋湿透立多时，不言不语恹恹地。眉上新愁，手中文字。因何不倩鳞鸿寄。想伊只诉薄情人，官中谁管闲公事。”这首词有一个很特殊的创作背景，仲殊有一次造访苏州太守，正值一个女子手拿诉状站在雨中等着大人升堂。太守看着这位雨中的女子，让仲殊即景填词。仲殊填了这首《踏莎行》，言语间推想这女子是为情所困，前来起诉她的薄情郎。这首词不但对他人之苦毫无同情，反而借以戏谑。所以当仲殊后来不知因为什么而在一棵枇杷树上自缢之后，便有好事者拿他这首《踏莎行》改易数字以示讥讽：“枇杷树下立多时，不言不语恹恹地。”

浣溪沙⑴

[北宋]周邦彦

楼上晴天碧四垂。

楼前芳草接天涯。⑵

劝君莫上最高梯。⑶

新笋已成堂下竹，

落花都上燕巢泥。⑷

忍听林表杜鹃啼。⑸

词人小传

周邦彦（1056年-1109年），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元丰中为太学生的时候献了一篇歌功颂德的《汴都赋》，大受皇帝赏识，被任命为太学正，后来屡屡宦海浮沉，先后被外派庐州教授、知溧水县，后又被召还京城，任命为国子主簿。周邦彦最有名的职位是在徽宗时提举大晟府，管理中央直属的音乐机构。

周邦彦精通音律，这一点和柳永很像，词集有《清真集》，后人注本名为《片玉集》。

在词的发展史上，柳永开辟了慢词一途。但柳永所作的慢词往往过于俚俗，所以只在市井间流传，不为士大夫阶层普遍接受。而慢词真正被士大夫阶层接受还要等到北宋末年周邦彦的出现。周邦彦是官方的音乐权威，既能作曲，也能填词。而词发展到北宋末年以至南宋，技艺日精，文人们对词是否协律比北宋的人要重视得多。周邦彦在这方面等于柳永再世并有过之，填词走的又是雅正一路，自然大受推崇。

注讲

⑴这是一首登楼远眺，纵目抒怀，自伤身世之作。

⑵芳草：在诗歌套语里，“芳草”是离别的意象，“芳草接天涯”则暗示出离别的遥远与还乡的无期。

⑶劝君莫上最高梯：在诗歌套语里，“登楼”是纵目抒怀、自伤身世的意象。所谓“劝君莫上最高梯”是告诫自己不要再登楼远眺，以免伤感之情加重。“劝君”是周邦彦自说自话，自我劝诫。

⑷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这一联是以景物变化写出春光已逝。

⑸忍：怎忍，不忍。林表：林梢，林外。杜鹃啼：传说古蜀国的国君杜宇惨遭亡国之痛，化为杜鹃鸟，叫声凄厉，啼到出血出才会停歇。杜鹃的啼声听起来像是“不如归去”，所以当思乡的人听到杜鹃啼鸣时会尤其感到伤心。

名句

新笋已成堂下竹，落花都上燕巢泥。

苏幕遮⑴

[北宋]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⑵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⑶

叶上初阳干宿雨。⑷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⑸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⑹

五月渔郎相忆否。⑺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⑻

注讲

⑴这首词是思乡之作。思乡时重点描写家乡的荷花，写出了荷花的神韵。

⑵燎（liǎo）：烧。沉香：一种熏香。据《本草纲目》记载，沉香木的心节置于水中便会沉底，所以叫做沉水，也叫水沉。溽（rù）暑：湿热的暑气。

⑶鸟雀呼晴：鸟雀的叫声似乎在呼唤着晴天的来临。古人有鸟鸣可占晴雨之说。侵晓：天快亮的时候。

⑷初阳：朝阳。宿雨：昨日未干的雨水。

⑸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倒装句，是形容清润圆满的荷叶在晨风中一一挺拔出来的样子。

⑹吴门：苏州。长安：代指京城，即汴梁（今开封）。

⑺五月渔郎相忆否：周邦彦自己思念江南的家乡，这里却反过来说家乡的人思念着自己。

⑻楫（jí）：短的船桨。芙蓉：荷花。浦：水滨。

名句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王国维《人间词话》：“美成（周邦彦）《青玉案》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苏缨说：“所谓‘神理’，是说每种事物都有它独特的、不可替代的特点。能否抓到这个特点，就是一首咏物诗能否成功的关键。”

少年游⑴

[北宋]周邦彦

朝云漠漠散轻丝。⑵

楼阁淡春姿。

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门外燕飞迟。⑶

而今丽日明金屋，

春色在桃枝。⑷

不似当时。小楼冲雨，幽恨两人知。⑸

注讲

⑴这首词是一首极富言情色彩的爱情小令，上片写回忆，下片写如今。宋词小令写爱情的甜蜜与忧伤当以这首《少年游》为最。

⑵朝云漠漠散轻丝：形容清晨下起了小雨。

⑶柳泣花啼，九街泥重，门外燕飞迟：渲染朝雨之中朦胧、伤感的气氛。雨水沾湿柳枝，如同柳树在哭泣，故称柳泣。雨水沾湿花朵，仿佛花朵带着泪水，故称花啼。泥土因被雨水打湿而难以飞扬，故称泥重。燕子因在雨中而飞行而速度减缓，故称燕飞迟。九街：泛指都市大道。

⑷丽日：明媚的太阳。金屋：华美的屋子，典出《汉武故事》。汉武帝刘彻年幼时，他的姑姑馆陶长公主想把自己的女儿阿娇许配给他，便半开玩笑地去征求他的意见，刘彻当即答道：“若得阿娇作妇，当做金屋贮之也。”长公主大悦，便力劝刘彻的父亲汉景帝促成了这桩婚事。周邦彦这里所谓“而今丽日明金屋，春色在桃枝”，是说当年恋爱中的那个女子如今已经嫁人，成为金屋藏娇的对象。只是娶她的人究竟是当初的那个情郎还是另有其人，词中却模糊不提。

⑸冲雨：冒雨。

少年游⑴

[北宋]周邦彦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⑵

纤指破新橙。⑶

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⑷

低声问，向谁行宿，

城上已三更。⑸

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⑹

注讲

⑴这首词是描写一对情人在秋夜相会，卿卿我我，缠绵悱恻，或许是周邦彦记述自己在秦楼楚馆的一个值得回味的夜晚。传说这首词与李师师和宋徽宗有关，不尽可信。

⑵并刀如水，吴盐胜雪：并州的刀和吴地的盐都是当时的高级生活用品，是格调的象征。尤其是吴盐，并不是炒菜用的粗盐，而是一种非常精致的盐花。李白诗里有“玉盘杨梅为君设，吴盐如花皎如雪”。在烹饪技巧里，如果想让一道菜甜一些，不妨加入少量的盐。古人吃橙子、杨梅这类东西，讲究的人会撒一些盐花来化解酸味，增加甜味，所以“并刀如水，吴盐胜雪”是为下一句“纤指破新橙”做铺垫。

⑶纤指破新橙：形容女子纤丽的手指正在剥开新鲜的橙子。

⑷锦幄初温：织锦的帷帐刚刚被温暖起来（暗示人刚到不久）。兽香：兽形香炉里的熏香。相对坐调笙：暗示着这一对情人都是妙解音律的雅人。而笙是吹奏乐器，两个人相对调笙充分说明了两人的亲昵程度，也为画面增加了一些旖旎的色彩。

⑸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这是女子的口气，问情人，现在已经是三更天了，你要到哪里去睡呢？谁行（háng）：宋人口语，即哪里、哪边。

⑹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这仍是那名女子的口吻，刚刚问过情人“向谁行宿”，仿佛催他离去，忽然话锋一转，道出了真实而略带羞涩的挽留之意：现在正是路上霜浓的时候，马蹄容易打滑，街上的人又这么少，不安全，不如就不要回去了吧。

轶事

据张端义《贵耳录》记载，周邦彦和名伎李师师交好，一夜正在李师师家时，突然宋徽宗来了。周邦彦回避不及，便藏在了李师师的床下。宋徽宗带来了江南新进贡的橙子，李师师为之上演“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的场面。而周邦彦后来把偷听来的一段柔情蜜意隐括成词，写就了这首《少年游》。

此事还有后话。当宋徽宗听到李师师歌唱这首《少年游》，得知隐私外泄，恼羞成怒之下问明了作者为谁，找个罪名便把周邦彦贬出京城。不久之后，宋徽宗再去李师师处，却等了很久才见李师师回来。细看之下，但见李师师神情恍惚，似乎刚刚哭过的样子。李师师请罪说今天周邦彦离京，自己去为他送行，这才耽搁了时间。随即，李师师将周邦彦新作的一首《兰陵王》唱给宋徽宗：“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沉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这首《兰陵王》是周邦彦名篇中的名篇，也是长调中的绝佳之作，还是最见周邦彦独特风格的一首作品。宋徽宗毕竟是个文化修养极高的人，一听之下，竟然回嗔作喜，进而舍不得放走这个才子，便召他回来做了大晟府乐正。

这个故事虽然不尽可信，却能够反映出当时真实的观念与社会风气。宋代对士大夫非常优待，即便像宋徽宗这样的昏君在对待士大夫的问题上也体现出一种雍容的气度，而周邦彦的大胆就更足以说明这一点了。另外说明的是，词作为一种文学形式，在当时已经非常流行了，并且文人化、典雅化了。

玉楼春⑴

[北宋]周邦彦

桃溪不作从容住。⑵

秋藕绝来无续处。⑶

当时相候赤阑桥，⑷

今日独寻黄叶路。

烟中列岫青无数。⑸

雁背夕阳红欲暮。

人如风后入江云，

情似雨余黏地絮。⑹

注讲

⑴这首词是伤悼一段不曾留住的爱情。

⑵桃溪：东汉时候，刘晨、阮肇进天台山采药，在桃溪边上遇到了两位美女，郎情妾意之下就住了下来。半年之后，两人起了思乡之心。美女体贴地指示给他们回乡之路，便由他们回去了。两人回到家里，才发现物是人非，现在住的是自己的第七世重孙，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仙女。再回山时，却再也无寻仙踪。这段故事被文人用作典故，通常是暗喻艳遇。周邦彦“桃溪不作从容住”暗指自己也有过这么一段露水姻缘，却没能像刘晨、阮肇那样多在温柔乡里住些日子，语气里似乎带了一些惋惜。

⑶秋藕绝来无续处：藕作为一个诗歌意象，通常暗示着藕断丝连。这里分明是说，虽然丝（思）还连着，但藕（偶）难以接续，即有情人难成眷属之意。

⑷赤阑桥：为杭州一景，在诗词中常与杨柳和春水相连，是春景的意象。而这里上联用赤阑桥，下联用黄叶路，是春景与秋景的对照，是一种很巧妙的修辞。由此推论，前两句一个“桃溪”，一个“秋藕”，也是春景与秋景的对照，这就更见修辞之妙了。

⑸岫（xiù）：峰峦。

⑹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形容人已无寻而余情难了。

名句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余黏地絮。

菩萨蛮⑴

[北宋]魏夫人

溪山掩映斜阳里。

楼台影动鸳鸯起。⑵

隔岸两三家。

出墙红杏花。⑶

绿杨堤下路。

早晚溪边去。⑷

三见柳绵飞。

离人犹未归。⑸

词人小传

魏夫人是诗论家魏泰的姐姐，北宋丞相曾布的妻子，封鲁国夫人，擅长填词。朱熹曾说，宋代女人能文的只有魏夫人和李清照两人。但魏夫人的文学才华毕竟不及李清照，而且风格温和含蓄，走清淡一途，不及李清照放得开，所以名篇传世者很少。本书所选的《菩萨蛮》（溪山掩映斜阳里）是魏夫人很有代表性的一首写景小品。

注讲

⑴这是一首寄远怀人的词，在淡淡的景物描写中露出深沉的思念之情。

⑵溪山掩映斜阳里，楼台影动鸳鸯起：描写有青山在掩映斜阳，有楼台倒映在水中。溪水流动，楼台的影子也跟着晃动，于是惊起了鸳鸯。鸳鸯在这里具有起兴的意义，词人看见鸳鸯成双联想到自己与爱人两地悬隔，寂寞之情顿见。

⑶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此即叶绍翁名句“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出处。而魏夫人这句“出墙红杏花”比叶绍翁的诗句写得更加含蓄蕴藉，不像后者非要点透“一枝红杏出墙来”的原因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但恰恰叶绍翁的诗句因为更加直白而易于流传，魏夫人的词句则因为含蓄蕴藉而只能被文学素养较高的人欣赏。

⑷绿杨堤下路，早晚溪边去：这两句是说思妇每天都要频频到溪边等待爱人的归来。绿杨：即杨柳。垂柳常常种植在水边的路旁，人们送行时习惯折柳道别，这又是一个离别与思乡的意象。

⑸三见柳绵飞，离人犹未归：这两句是说等了一年又一年，远别的爱人仍然没有回来。古汉语在这种地方用“三”一般都不是实指，而是指“多”，比如“三思而后行”意思是说多想想再行动。柳绵：柳絮。

名句

隔岸两三家，出墙红杏花。

浣溪沙⑴

[北宋]慕容岩卿妻

满目江山忆旧游。⑵

汀洲花草弄春柔。⑶

长亭舣住木兰舟。⑷

好梦易随流水去，

芳心犹逐晓云愁。

行人莫上望京楼。⑸

词人小传

慕容岩卿妻，生平不详，《全宋词》仅存词一首，其夫慕容岩卿大约是姑苏（今苏州）的一名士人。

注讲

⑴这首词是登楼远眺，感怀伤别之作。

⑵满目江山：暗示这是登临眺望所见。词人登高怀远，眺望满目江山，触景生情，生出旧游之忆。

⑶汀洲：水边平滩。这一句是承接上句，描写对“旧游”之忆。

⑷长亭舣住木兰舟：这一句仍是描写对“旧游”之忆，写“旧游”的最后一刻，自己与爱侣在长亭告别。长亭：长亭和短亭都是古代郊野的地方为给路人歇脚而盖的亭子，五里设短亭，十里设长亭，也有的就是驿站。舣（yǐ）：停船靠岸。木兰舟：诗歌习语，在唐代以后常常成为诗人笔下的舟船的代称。木兰舟原有典故，据南朝梁人任昉《述异记》载，浔阳江中有一座木兰洲，洲中多生木兰树，这里的木兰树原本是吴王阖闾为了修建宫殿而栽种的。鲁班曾以木兰树作舟，这只木兰舟至今仍在木兰洲中。另，前秦王嘉《拾遗记》卷六载，汉昭帝终日在水上游宴，土人进贡了一只巨槽。汉昭帝认为桂楫松舟尚嫌粗重，何况这只巨槽。于是他命人以文梓为船，木兰为桨，在船头雕刻飞鸾翔鹢，乘此船随风轻漾，通夜忘归。

⑸行人莫上望京楼：这一句与“满目江山忆旧游”呼应，既可以解释成对爱侣的期盼，劝他不要为了功名而淹留于京城之中，还是早日回来与自己相聚为好；也可以解释成“行人”就是词人自己，“望京楼”就是词人此刻登高怀远之处，她正是因为在高楼上思念旧游，盼望爱侣，心情抑郁，所以告诫自己说在这样的情绪里还是不要登楼远眺为好。望京楼，语出唐人令狐楚的诗句“因上此楼望京国，便名楼作望京楼”。

名句

好梦易随流水去，芳心犹逐晓云愁。

鹧鸪天⑴

[北宋]聂胜琼

玉惨花愁出凤城。⑵

莲花楼下柳青青。⑶

尊前一唱阳关后，⑷

别个人人第五程。⑸

寻好梦，梦难成。

况谁知我此时情。

枕前泪共帘前雨，

隔个窗儿滴到明。

词人小传

聂胜琼，生卒年不详，北宋都城汴京（今开封）的一名歌伎，《全宋词》仅存其一首《鹧鸪天》。但因为这首《鹧鸪天》写得文采飞扬，背后又有一段美丽的爱情故事，故而很被历代文人看重，聂胜琼之名因此也成了才女的代称。

注讲

⑴这首词是聂胜琼送别情人李之问所作，全写送别与难舍之意。

⑵玉惨花愁：形容因为要与情人作别而容颜憔悴。凤城：传说春秋时代秦穆公的女儿弄玉擅长吹箫，嫁给了同样擅长吹箫的萧史，两人一起吹箫引凤降于京城，乘凤升仙而去。秦都咸阳从此被称为丹凤城，后人也因此称京城为凤城。

⑶莲花楼：送别之所在。柳青青：用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之意，暗示离别，下启“尊前一唱阳关后”。

⑷尊：同“樽”，酒具。阳关：在甘肃省敦煌县西南，地在玉关之南。古人以山南水北为阳，故称阳关，是出塞的必经之地。唐代诗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有“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是送别诗歌的经典之作。诗题一作《渭城曲》，后被谱入乐府，将末句“西出阳关无故人”重叠歌唱，故称《阳关三叠》。聂胜琼这里所谓“一唱阳关”也就是唱这首《阳关三叠》。

⑸别个人人：口语化的爱称，意思是“那个人”，指情人李之问。程：道路的段落。

轶事

《青泥莲花记》记载，李之问到京城公干的时候，结识了歌伎聂胜琼，两人的感情日渐浓烈。当李之问要离开京城的时候，聂胜琼在莲花楼为他送别，唱了一首词，末句是“无计留春住，奈何无计随君去”。李之问大为感动，为了聂胜琼又多在京城住了数月。但李之问终是要走的，聂胜琼只好再次为情人饯别。不到十天之后，李之问在途中收到聂胜琼寄来的一首词，正是这首《鹧鸪天》，李之问将它藏在了行李当中。

到家之后，李之问的妻子发现了这首词，李之问只好以实情相告。妻子极爱这首语言清健的词，便用自己的陪嫁资助丈夫娶回聂胜琼。聂胜琼嫁入李家之后，只穿朴素的衣服，戴朴素的首饰，摆低姿态侍奉李之问的妻子。两名女子终生和睦相处，没有闹过矛盾。

凤凰台上忆吹箫⑴

[北宋]李清照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⑵

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⑶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⑷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⑸

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⑹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

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词人小传

李清照（1084年-1155年），号易安居士，是中国历史上最出色的女词人。李清照出身于一个书香门第、官宦家庭。父亲李格非是苏轼的学生，官至提点刑狱、礼部员外郎，以藏书与金石研究著称。母亲是状元王拱宸的孙女，有很好的文学修养。李清照的婚姻不但是两个官宦门第的联姻，更是才子与才女的绝配。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共同痴迷于金石字画，夫妻生活充满了艺术情调，李清照早期的词作颇多记载了琴瑟和谐与别离相思之意。及至靖康之变，宋室南渡，李清照的个人生活也经历了赵明诚的变心、懦弱与死亡，经历了多年珍藏的金石字画毁于一旦，她的词作也开始变得苍凉起来。无儿无女、无依无靠之下，李清照改嫁张汝州，过了一段被欺骗、被虐待的日子。她终于勇敢地向官府检举了后夫张汝州的不法行为，结束了这段不堪的婚姻。她付出了几乎称得上是鱼死网破的代价，最后凄凉以终，只有她的词在男性社会里赢得了广泛的尊重与赞叹。

词牌故事

《凤凰台上忆吹箫》，词牌得名于萧史与弄玉的传说。春秋时代，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了擅长吹箫的萧史，夫妇二人一同修仙，终于乘鸾引凤，升天而去。

注讲

⑴这首词是李清照描写自己与丈夫分别时的不舍与忧伤，写得曲折婉转，深情感人。

⑵香冷金猊（ní）：形容雕刻有狮子图案的香炉里，熏香已经烧尽。猊：狻猊，即狮子。被翻红浪：形容人在起床之后，红色锦被没有叠起来，胡乱地堆在床上。慵：倦怠。

⑶奁（lián）：盛梳妆用品的匣子。

⑷干（gān）：与……有关。病酒：饮酒沉醉。

⑸阳关：即《阳关三叠》，送别的歌曲。

⑹武陵人：代指丈夫赵明诚。东汉时候，刘晨、阮肇进天台山采药，在桃溪边上遇到了两位美女，郎情妾意之下就住了下来。半年之后，两人起了思乡之心。美女体贴地指示给他们回乡之路，便由他们回去了。两人回到家里，才发现物是人非，现在住的是自己的第七世重孙，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仙女。再回山时，却再也无寻仙踪。后人将这个故事与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混淆，将刘晨、阮肇与武陵联系起来，如唐人唐吾涣《惆怅》诗中的“晨肇重来路已迷，碧桃花谢武陵溪”。秦楼：代指李清照的居所。秦楼原指萧史与弄玉所居的楼阁，因弄玉是秦穆公之女，故称其居所为秦楼。

浣溪沙⑴

[北宋]李清照

淡荡春光寒食天。⑵

玉炉沉水袅残烟。⑶

梦回山枕隐花钿。⑷

海燕未来人斗草，⑸

江梅已过柳生绵。⑹

黄昏疏雨湿秋千。⑺

注讲

⑴这首词描写了女子淡淡的孤独，淡淡的忧伤。

⑵淡荡：温和舒缓。寒食：在清明节之前一二日，民俗禁火三日，只吃冷食。寒食节起源甚古，已经难于考索。一说源于古代钻木取火的习俗，当时的人们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换用不同的树木以钻火，是为改季改火，改火之后要换取新火，在新火未至之时则禁止生火，只吃冷食，于是形成寒食节。寒食节最初长达一个月，后来缩减为三天。一说与大火星的运行有关，古有“出火”和“内（纳）火”之俗。所谓出火，是指大火星在黄昏时初见于东方的时日。所谓内火，是指大火星隐没于日光之中的时日。天上内火，人间便相应地禁火。禁火之俗后来又与晋文公纪念介子推的传说混淆在了一起，人们便以为寒食节是为了纪念介子推。穆修有诗“改火清明度，湔衫上巳连”。扫墓祭祖与踏青原本是寒食节的风俗，后来寒食节不传，这些活动便成为清明节的活动了。宋代寒食多有踏青郊游的风俗，这首词正是以这样一个本应春意盎然、热闹欢快的时日为背景，凸显女主人公淡淡的寂寞与无聊。

⑶玉炉：玉制的香炉。沉水：沉香木的心节置于水中便会沉底，所以叫做沉水，也叫水沉，古人常用之为熏香。袅（niǎo）：摇曳。

⑷山枕：古代枕头多用木、瓷等制作，中间凹陷，两端突起，其形如山，故名山枕。花钿（diàn）：贴在鬓颊上的花形薄金片。

⑸斗草：古代女孩子间流行的一种游戏，或者以草茎互拽，断者为输；或者比赛所采集的草的品种多寡，多者为胜。每到寒食踏青时，女孩子们多在野外玩斗草的游戏。而词中的女主人公看着外边的欢乐与热闹，心里却在默默计算着时日，似乎有所期盼。

⑹江梅已过柳生绵：形容梅子已经熟透，柳絮开始飘飞，这都是春天已过的征兆，词句中透露出了伤春之意。

⑺黄昏疏雨湿秋千：描写黄昏时分，女主人公孤身一人，只有空寂的，湿漉漉的秋千相伴，寂寞之情溢于言表。

名句

海燕未来人斗草，江梅已过柳生绵。

一剪梅⑴

[北宋]李清照

红藕香残玉簟秋。⑵

轻解罗裳，独上兰舟。⑶

云中谁寄锦书来，⑷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⑸

花自飘零水自流。

一种相思，两处闲愁。⑹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词牌故事

《一剪梅》，词牌因周邦彦词的起句“一剪梅花万样娇”而得名。这个词牌最著名的两个作品一是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一是蒋捷的《一剪梅》（一片春愁待酒浇）。

注讲

⑴这首词是写与丈夫别离之后的思念之情。

⑵红藕：红色的荷花。簟（diàn）：竹席。

⑶裳（cháng）：古人着装上衣下裳，男女都穿，是裙的一种，不是裤子。兰舟：船的雅称。

⑷云中谁寄锦书来：形容长久没收到丈夫的书信。锦书：书信。据《晋书·窦滔妻苏氏传》载，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寄窦滔，诗共八百四十字，循环往复皆可读，词意凄婉。后称书信为锦字或锦书。云中：用鸿雁传书之典，启下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西汉时苏武出使匈奴，被匈奴扣留。十年之后，汉朝与匈奴和亲，但匈奴隐瞒了扣留苏武的消息。与苏武一起出使匈奴的常惠把苏武的情况密告汉使，并设计让汉使对匈奴单于讲，汉朝皇帝打猎射得一雁，雁足上绑有书信，叙说苏武被匈奴流放在沼泽地带牧羊。单于闻言，只好放还苏武。后来人们便以大雁比喻书信或信使。

⑸雁字：大雁成群飞翔，队列一般呈“人”字或“一”字，故称雁字，这里比喻书信或信使。

⑹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形容夫妻悬隔两地，虽然同样思念着对方，却只能各自在孤独中愁苦。

名句

⑴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⑵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小重山⑴

[北宋]李清照

春到长门春草青。⑵

江梅些子破，未开匀。⑶

碧云笼碾玉成尘。⑷

留晓梦，惊破一瓯春。⑸

花影压重门。⑹

疏帘铺淡月，好黄昏。⑺

二年三度负东君。⑻

归来也，著意过今春。⑼

词牌故事

《小重山》原为唐教坊曲，多写宫怨题材，所以音调甚为悲苦。演变为词牌之后，《小重山》仍然多被用来描写悲苦愁闷的心情。

注讲

⑴此时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已经离别两年之久，思念之情甚重，故作此词。

⑵长门：汉代有长门宫，原是馆陶长公主刘嫖的私家园林，以长公主情夫董偃的名义献给汉武帝改建而成，用作皇帝去祭祀先祖时休息的地方。后来汉武帝的皇后，即馆陶长公主的女儿陈阿娇被废，迁居长门宫。相传陈阿娇为了使汉武帝回心转意，以千金求司马相如作《长门赋》以进献，抒发幽居哀怨之情。长门宫从此为冷宫的代名词。李清照这里用长门之典，是叹息丈夫离去太久，以至于自己也生出了幽居寂寞之哀思。春草青：暗用《楚辞·招隐士》之句——“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意思是盼望丈夫早日归来。

⑶江梅：范成大《梅谱》记载，江梅也叫野梅，体现的是山野清绝之趣，花朵较小，清瘦有韵致，香气最清。些子：一些。

⑷碧云笼碾玉成尘：写清晨准备饮茶。我们今天喝茶的方式奠定于明代，而宋人喝茶的习惯是将茶制成茶饼，饮用时需要先碾后煮。碧云：碧绿色的茶饼。笼：贮存茶饼的器皿。碾玉成尘：形容将茶饼碾碎。

⑸留晓梦，惊破一瓯春：形容晓梦初醒时尚留有一些对梦境的记忆，待到饮茶之后，神清气爽，对晓梦的记忆荡然无存。这也暗示着梦境并不是欢乐、美好的，而是相思与愁绪。一瓯春：即一瓯春茶。瓯（ōu）：杯，盅。

⑹重门：或指层层布设之，或指屋内的门。

⑺疏帘铺淡月：淡淡的月光洒在窗帘之上。疏帘：稀疏的竹织窗帘。

⑻二年三度负东君：李清照与赵明诚分别已有两年，这两年之中有一个闰年的重春，所以说两年间错过了三个春天。负：辜负。东君：春天之神。

⑼著意：即着（zhuó）意，认真、仔细地。这一句是对远方丈夫的呼唤，回来吧，让我们好好度过这个春天吧。

醉花阴⑴

[北宋]李清照

薄雾浓云愁永昼。⑵

瑞脑销金兽。⑶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⑷

东篱把酒黄昏后。⑸

有暗香盈袖。⑹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⑺

注讲

⑴新婚之后，赵明诚负笈远游，李清照在一个重阳节里独感寂寞，思念远方的丈夫，填了这首《醉花阴》。

⑵薄雾浓云：熏香燃烧的烟雾。永昼：漫长的白昼。

⑶瑞脑销金兽：熏香在香炉里燃烧。瑞脑：一种香料，即冰片。金兽：野兽造型的金属香炉。

⑷重阳：九月九日为重阳节，民俗佩戴茱萸囊，登高，饮菊花酒。因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诗有“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重阳节从此便有了思念亲人的意涵。玉枕：双关语，字面上指玉制的枕头，暗用典故《太平寰宇记》。典故记载，焦湖庙有一只柏枕，也有人说那是玉枕。有单父县人杨林经商途中路过这里，祈求婚姻。庙里的巫师便让他躺好，枕在这只枕头上。杨林突然看见高门大宅，非常华美，宅子的主人赵太尉将女儿嫁给了杨林。赵氏为杨林生了六个儿子，长大后都做了秘书郎。许多年来，杨林安享美满家庭之福。忽然有一天大梦初醒，他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只玉枕上，怆然良久。纱厨：在镂空的木隔断上糊以碧纱或彩绘。

⑸东篱：陶渊明有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篱从此成为菊花之典。李清照于重阳节黄昏饮酒赏菊，故称“东篱把酒黄昏后”。

⑹暗香：菊花的幽香。

⑺销魂：形容伤感或欢乐到极点，如同魂魄离开躯壳，这里是伤感至极的意思。

名句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李清照以这首《醉花阴》寄给远方的赵明诚，赵明诚为之叹赏良久，一方面觉得妻子的才华恐怕要在自己之上，一方面又被激起了好胜之心。于是赵明诚闭门谢客，废寝忘食了三日三夜，写成五十阙《醉花阴》，和妻子的作品混杂在一处，请好友陆德夫品评。陆德夫赏玩再三，说道：“只有三句绝佳。”赵明诚问是哪三句，陆德夫答道：“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永遇乐⑴

[北宋]李清照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⑵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⑶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⑷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⑸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⑹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⑺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注讲

⑴这首词是李清照晚年写于南渡之后的临安。当时战事稍稍平息，宋金之间已有言和之意，临安又是一片“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的景象。元宵佳节人们忙着赏灯，李清照却毫无心绪，将自己封闭在家里。

⑵落日熔金：形容落日的光芒像熔化的黄金。暮云合璧：形容暮色中的云彩衬托着元宵佳节的一轮满月。人在何处：在“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铺垫下，突然道出一句“人在何处”，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哪里，点出了流寓临安的凄凉之意。

⑶染柳烟浓：形容柳树被笼罩在迷蒙的烟霭里。吹梅笛怨：笛子曲有《梅花落》，曲调哀怨。

⑷次第：光景，情形。

⑸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这一句是承接上句而来，意思是说，元宵佳节虽然天气晴好，有酒朋诗侣们乘着香车宝马来邀请自己外出赏玩，但自己觉得这天气也许会有风雨，还是不去了吧。谢：辞谢。

⑹中州：这里指北宋京城汴京（今开封）。盛日：这里指元宵节。三五：正月十五日元宵节。这一句开始回忆南渡之前在汴京度过的元宵佳节。

⑺铺翠冠儿：嵌插着翠鸟羽毛的女帽。捻金雪柳：一种缝着金线捻丝的花朵样子的饰物。簇带：插戴。济楚：整齐美丽。

⑻风鬟霜鬓：形容头发花白而散乱。

声声慢⑴

[北宋]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⑵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

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⑶

词牌故事

《声声慢》，蒋捷在用这个调子填词的时候每个韵脚都用“声”字，故此得名。 《声声慢》原本押平声韵，音色特点是悠扬舒缓，但李清照把音律做了一些改变，将韵脚改为入声，音调便多了几分逼仄与忧伤。初学填词的人往往不熟悉每个词牌的音律特点，这就会造成词作内容上的感情气氛与词牌的音色并不合拍。事实上每个词牌都有其特定的情绪，是欢快还是忧伤，如果是忧伤，是甜蜜的忧伤还是悲苦的忧伤，微妙之处需要细心体会。李清照是音律大家，细心体会她对词牌的运用，对我们了解词的特色与魅力会很有助益。

注讲

⑴这首词写于南渡之后的一个秋日，悲秋感怀。

⑵将息：调养，休息。

⑶次第：光景，情形。

名句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诗词常用叠字，但从没有人像李清照这样一连使用十四个叠字，并且自自然然，毫无雕琢之态。所以古人盛赞这一句的叠字之工，称其包含恍惚、寂寞、悲伤三层递进的意境，真有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妙。

采桑子⑴

[南宋]吕本中

恨君不似江楼月，

南北东西。

南北东西。

只有相随无别离。

恨君却似江楼月，

暂满还亏。

暂满还亏。

待得团圆是几时。

词人小传

吕本中（1084年-1145年），字居仁，世称东莱先生。吕本中是南宋著名的道学家，而词在道学家的眼里一般都属于有伤大雅，甚至可以说是伤风败俗的东西，所以吕本中填词极少，流传下来的作品更是寥寥无几。吕本中的文学作品主要是诗，写有一千二百余首。他在中国文学史上所做过的最著名的一件事，是在二十岁左右时戏作有《江西诗社宗派图》，“江西派”这个著名的诗歌阵营就是由此得名的。吕本中早年过着诗酒风流的生活，还没有染上太重的道学气息，诗写得清新可喜，为数极少的词作大多也是那时候填的。

词牌故事

《采桑子》是从唐教坊大曲《杨下采桑》当中截取一段而来，上下片的中间两句既可以重复（如吕本中这首《采桑子》），也可以不重复。

注讲

⑴这首词写爱侣之间的离别相思，其取譬之妙，堪称历代词作中的第一。词的上片恨爱侣不似月亮，无论何地都与自己相随不离；词的下片却恨爱侣像是月亮，才一短暂的团圆便又是漫长的亏欠，下一次团圆不知又要等到何时。同样以月亮为喻体，却从月亮的两个不同的特点入手，写出了同样的刻骨相思之情。另外，这首词明白如话，加上叠句的运用，有民歌一般的味道。

小重山⑴

[南宋]岳飞

昨夜寒蛩不住鸣。⑵

惊回千里梦，已三更。

起来独自绕阶行。

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

旧山松竹老，阻归程。⑶

欲将心事付瑶琴。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词人小传

岳飞（1103年-1142年），字鹏举，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民族英雄，事迹已经不用多做介绍。一般认为岳飞是贫寒的农家子弟出身，但岳飞少年时代就向枪术高手陈广学习武艺，十二岁就已经一县无敌，这说明岳飞的家庭还是有一定家底的。俗话说“穷习文，富习武”，学习武艺是一件相当耗费财力的事情。尤其宋代的武艺不同于明清时代的近身武术，而是注重马术、马上击刺、箭术等等，这都是武举考试的必考项目。若练习这些项目，单是马匹、武器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绝不是穷家孩子可以负担得起的。在这样的家庭背景下长大，岳飞应当也接受过相当程度的文化教养。如果他真的是像一些学者认为的那样，原本只是一介粗人，在行伍之中自学文化，就很难想象他的词作能达到第一流的水平，可以在顶尖词人们的顶尖作品里占据一席之地。岳飞最著名的词作共有两首，一是众所周知的《满江红》（怒发冲冠），另一首就是《小重山》（昨夜寒蛩不住鸣）。

注讲

⑴这首词是岳飞为抒发报国无门的帐惘之情而作，写出了强烈的孤独感。朝中议和派的声音甚嚣尘上，文恬武嬉。自己空有一片孤忠，空有收复河山之志，竟然乏人响应。

⑵蛩（qióng）：蟋蟀。

⑶旧山：指家乡。岳飞的家乡在河南汤阴，此时已经沦陷于金兵之手。岳飞叹息自己纵然想解甲归田，也没有家乡的田园可以归去了。

名句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满江红⑴

[南宋]岳飞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⑵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⑶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⑷

靖康耻，犹未雪。⑸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⑹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⑺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⑻

词牌故事

唐代有曲子名叫《上江虹》，后来讹传为《满江红》，再演变为词牌。《满江红》押入声韵，音调苍凉沉郁，多用来抒写怀抱。历代写《满江红》这个词牌的作品，以岳飞这首《满江红》（怒发冲冠）最为著名。

注讲

⑴这首词应作于岳飞三十岁之后，抒发怀抱，有收复河山之志。前人有怀疑这首词并非岳飞原作，而是后人借岳飞之名的伪作，为的是鼓舞民族士气。最早提出这个说法的应该是明朝的大才子文徵明，当代学者们就这个话题展开过激烈的争论。无论如何，定其为伪作尚缺乏足够的证据。

⑵怒发冲冠：形容愤怒的时候头发竖立起来的样子。说头发竖立得顶起了头上的冠，当然只是夸张的说法。凭阑（lán）：手扶栏杆远眺。雨歇：雨停了下来。

⑶三十功名尘与土：岳飞因为战功，三十二岁便官拜节度使，是当时武将中升迁最快的。但岳飞认为个人功名只如尘土，自己不是为功名而奋斗，而是为了国家在奋斗。八千里路云和月：形容多年来转战南北，行程总计约有八千里之多。

⑷莫等闲、白了少年头：若按照语义断句，这句话应当连读，没有中间的顿号，意思是切莫等闲白了少年头，即不要虚度光阴之意。

⑸靖康耻：指宋钦宗靖康二年（1127年）京师汴梁被金兵攻破，中原沦陷，二帝被掳。雪：洗刷。

⑹长车（jū）：兵车。兵车是周代主要的作战工具，宋代打仗基本已经不用兵车，这里只是虚指。车，古音读jū，虽然东汉以后已经演变出chē的发音，但诗词里还是沿用古音，读作jū。贺兰山：山名，在今宁夏西北部。这里是虚指，指金人的根据地。山缺：山口。

⑺胡虏，匈奴：代指金兵。

⑻收拾旧山河：指收复失地。朝天阙：朝见皇帝。天阙：皇宫。

名句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钗头凤⑴

[南宋]陆游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⑵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⑶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⑷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⑸

莫，莫，莫。

词人小传

陆游（1125年-1210年），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出身于官宦之家，书香门第。旧说陆游的母亲在生陆游的时候梦见了北宋词人秦观（字少游），便以秦观的字取做儿子之名。后来陆游长大成人，又以秦观的名作为自己的字，“陆游字务观”便由此而来。但这只是附会之说。陆游的词风确实与秦观相似，一生确实也对秦观颇为仰慕，但陆游之“游”是水之上游、下游之游，秦少游之“游”是旅游之游，这在古代是两个不同的字，虽然有时通假，但考察陆游、秦观的兄弟行辈，就会知道他们名字的相似只是偶然的巧合而已。陆游一生以诗名世，诗作极多，填词并不很多，其忧伤哀婉的词很有秦观的味道。

词牌故事

《钗头凤》这个词调是根据五代无名氏的《撷芳词》改易而成的，因为《撷芳词》有“都如梦，何曾共，可怜孤似钗头凤”之句，故词牌取名为《钗头凤》。陆游写这首《钗头凤》用的是词牌的本意，哀叹爱侣的分离。

注讲

⑴陆游与前妻唐婉偶于沈园相逢，唐婉派人送来酒馔向陆游致意，陆游不胜唏嘘之至，作此词以哀悼夭折的爱情。

⑵红酥手：形容女子柔嫩的手。酥：一种润肤的油脂。黄滕（téng）酒：用黄绳封口的一种官酒。宫墙：围墙，并不特指宫殿的围墙。这几句是陆游描写沈园重逢之后，唐婉派婢女为自己劝酒的场面。

⑶东风恶：东风吹得很劲。恶：甚，并不是现代汉语里“坏”的意思。离索：孤独落寞。

⑷泪痕红浥鲛绡透：形容眼睛哭出了血，湿透了手帕。浥（yì）：湿润。鲛绡（jiāoxiāo）：薄纱，指女子的衣襟或手帕。据任昉《述异记》载，南海出产鲛绡纱，也叫龙纱，价值百余金，作成衣服可以入水不湿。这几句是陆游描写唐婉自离异之后也思念着自己，因而憔悴、消瘦，很多悲伤与委屈。

⑸山盟：海誓山盟，指陆游与唐婉当初的盟誓。锦书：书信。据《晋书·窦滔妻苏氏传》载，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寄窦滔。诗共八百四十字，循环往复皆可读，词意凄婉。后称书信为锦字或锦书。

轶事

据周密《齐东野语》记载，陆游娶了表妹唐婉，两个人感情极好。但陆游的母亲不喜欢这个儿媳，认为她荒废了儿子的时间，耽搁了儿子的前程，所以要求儿子休妻。陆游迫于母命，只好与唐婉离异，唐婉后来改嫁给了同郡的宗室子弟赵士程。在一次春天踏青的时候，唐婉与赵士程在绍兴沈园与陆游邂逅相遇。唐婉征得了赵士程的同意，派人送酒馔向陆游致意。陆游不胜唏嘘，题《钗头凤》一首于沈园墙壁之上。后来唐婉看到这首词，也和了一首《钗头凤》：“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不久之后，唐婉抑郁而死。陆游一生都在缅怀自己与唐婉的爱情，直到晚年再过沈园时仍然不断写下极其伤情的诗句，如六十三岁写的两首绝句：（其一）采得黄花做枕囊，曲屏深幌闷幽香。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其二）少日曾题菊枕诗，囊编残稿锁蛛丝。人间万事消磨尽，只有清香似旧时。再如七十三岁时陆游重游沈园，看到当年题写《钗头凤》的墙壁已然颓坏，再赋诗道：“枫叶初丹桷叶黄，河阳愁鬓怯新霜。林亭感怀空回首，泉路凭谁说断肠。坏壁醉题尘漠漠，断云幽梦事茫茫。年来妄念消除尽，回向浦龛一炷香。”七十五时，陆游还乡时再游沈园，写下著名的二首绝句：（其一）梦断香消四十年，沈园柳老不飞绵。此身行做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其二）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无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直到八十五岁高龄，陆游在儿孙的搀扶下再游沈园，写下了最后的爱情缅怀之作：沈家园里花如锦，半是当年识放翁。也信美人终做土，不堪幽梦太匆匆。以漫长的一生为自己诗词中的深情做注解，两宋词人唯有陆游。

卜算子　咏梅⑴

[南宋]陆游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⑵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⑶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⑷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注讲

⑴这是一首借咏梅而咏怀的词。陆游一生的遭际相当坎坷。二十九岁那年，陆游参加“锁厅试”，这是为官宦子弟和宗室后裔专门准备的考试。陆游文章出众，本来被评为第一名，但秦桧却早已把自己的孙子秦埙内定为第一。从这个矛盾开始，陆游就算得罪了朝中最有权势的奸臣，政治上再无出头之日。并且陆游是坚定的主战派，敢讲话，敢表态，更是招致了主和派的忌恨，致使主和派处处对他刁难排挤。陆游这首《卜算子》名义上是写驿站之外的梅花，实则是写出了自己高洁的人格，道出自己终生都将高洁不改，不肯与权贵同流合污。

⑵驿：驿站。

⑶著：即“着”（zhuó），附加。

⑷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梅花在冬天开放，开在春天的百花之前。陆游借此说明自己就如这梅花一般，无意于与百花一起争夺春光，即无意于与朝中大臣们争权夺利，任凭旁人如何猜忌，始终有自己的坚守。

名句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卜算子

[南宋]严蕊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⑴

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⑵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⑶

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⑷

词人小传

严蕊，生卒年不详，本姓周，字幼芳，是台州的一名营伎，因为牵涉唐仲友一案而在文学史上留下了几乎可谓悲壮的一笔。营伎是歌伎的一种。古代的乐伎、歌伎并不是妓女，只卖艺而不卖身，政府对此有严格规定。在歌舞业最发达的宋代，如果按照现在的分类，歌伎属于合法的演艺从业者。但另一方面，歌伎属于贱民，没有独立的户籍。官伎隶属于官府，属于乐籍；私伎隶属于主人，和牛马猪羊处于同等地位，可以被主人自由买卖，也广为士大夫所蓄养，宋词名家如欧阳修、苏轼等等，概莫能外。

官伎又分几种，营伎即其中之一。营伎是特指隶属于地方政府的官伎，其管理机构叫乐营，负责人称乐营将，所以地方上的官伎便被称为营伎。

宋代对官伎有严格的管理制度，官员们可以使官伎佐酒，但严禁发生肉体关系，史料里记载过一些官员因为越界受到惩处的例子。严蕊是台州著名营伎，以多才多艺著称。唐仲友任台州刺史的时候，闻严蕊之名，让她即席赋红白桃花。严蕊填《如梦令》一首：“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唐仲友大为赞叹，多加赏赐。

唐仲友在学术上属于重事功、轻义理的永康学派，与朱熹站在对立的学术阵营上。朱熹因此素与唐仲友不睦，待自己以巡按身份巡视台州的时候，恰好发现唐仲友有催逼税租和贪盗残民的罪过，便愤而上疏弹劾唐仲友。朱熹一共上了六道奏疏，其中第三、第四道奏疏论及唐仲友在任期间有伤风化，与营伎严蕊有不法关系。为了坐实唐仲友的罪名，朱熹对严蕊严刑逼供，在两个月的时间里连番拷打，令严蕊几乎死于刑杖之下。但令朱熹没有想到的是，严蕊始终不曾松口，只是坚持说：“我身份低贱，纵然与唐仲友有私情，料想也不是死罪。但我不能颠倒黑白，以谎言污蔑士大夫。”

此事引起了朝野之间的议论，宋孝宗认为这是“秀才争闲气”，便将朱熹调任，改由岳飞之子岳霖负责该案。岳霖审讯严蕊时，让她自己以诗词明志，严蕊便做了这首《卜算子》（不是爱风尘）。岳霖看后大为感动，遂释放严蕊，由她脱籍从良。明代话本《二刻拍案惊奇》将这个故事敷衍成篇，叫做《甘受刑侠女著芳名》，严蕊之名愈著。

注讲

⑴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这是严蕊为自己申辩，说自己沦为营伎并非生性下贱，怕只是前世姻缘所致。

⑵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字面上是说花开花落都不由得花儿自己，而是由春天之神决定，暗示着自己的命运并非自己所能做主，全由掌权的官员摆布（暗有向岳霖求情之意）。东君：春天之神。主：做主。

⑶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这两句承接上片。字面上的意思是说，花终于要落，如何可以一直留在枝头呢？双关的意思是，既然我的命运全由大人做主，那么大人若要放我离去，我终归可以离去；但若要我仍在这牢狱之中，我又如何忍受得住呢？

⑷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这两句的意思是说，如果可以还我清白，放我自由，那么就任我自由地离去吧，不要问我去向何方。“山花插满头”在这里特别显出天真自然的意味，愈发衬托出官场的诡谲与人情的险恶。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⑴

[南宋]陈与义

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⑵

长沟流月去无声。⑶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

闲登小阁看新晴。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⑷

词人小传

陈与义（1090年-1138年），字去非，号简斋，祖籍京兆，自曾祖陈希亮迁居洛阳。洛阳是北宋的文化中心，而陈与义极具文学天赋，幼时便被人们视作神童。陈与义在洛阳的文化气息里如鱼得水，过着平生最为潇洒自如的一段日子。可惜好景不长，靖康之耻，徽钦二帝被金人掳走，洛阳成为沦陷区，陈与义追随宋高宗流亡江南。

陈与义是高宗旧臣，为人谦虚谨慎，很受高宗信赖。《宋史》称道陈与义的品格，说高宗信赖陈与义，所以陈与义举荐的人才往往会得到高宗的任用、提拔。但陈与义对自己的举荐从不张扬，不使被举荐的人知道。这是标准的儒家君子的作风，所以久而久之，朝臣们越发敬重陈与义，愿意与他推心置腹。

宋氏朝廷在江南站稳脚跟之后，很多人都急于北伐收复中原失地，当时宰相赵鼎也建议北伐。高宗则认为二帝和太后都在金人之手，出于孝道，只有议和之路可行。陈与义当时委婉地进谏说：“如果议和成功，当然比用兵要好。但如果议和不成，则用兵必不可免。”高宗表面上不好驳斥这个意见，但心中总是乐于偏安之势。陈与义失望之下，不久之后便告病辞职。高宗安排他以资政殿学士知湖州，加提举临安洞霄宫，这都是给退职宰相的待遇。绍兴八年（1138年）十一月，陈与义病逝，终年四十九岁。

在文学上，陈与义以诗名世，对填词缺乏热情，一生只填过十几首词。他的词作虽然不多，却因为深厚的文学素养和于国破家亡的意识，而得以跻身于一流名作之林。后世的著名词论家大多对陈与义的作品称赏有加，认为可以和苏轼的词作比肩。

注讲

⑴这首词写于南渡之后，陈与义追忆家乡洛阳，想起二十多年前洛阳一派太平盛世的景象，文人雅集，结伴游赏洛阳的名园，吟诗作赋，对酒当歌。而如今抚今追昔，感慨万千。

⑵午桥：在洛阳城南。唐代宰相裴度曾在这里修建别墅，题名绿野堂，用作与白居易、刘禹锡等人的宴饮吟唱之所。

⑶长沟流月去无声：描写当时午桥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映着月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走。长沟：这里指午桥桥下的河流。

⑷渔唱：渔人唱的歌。渔唱作为一个经典的诗词意象，常常暗示着王朝兴废，有沧桑悲凉之意。

名句

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这两句词很得词论家的称道，刘熙载《艺概》指出了它们在修辞上的工巧之处：“因仰承‘忆昔’，俯注‘一梦’，故此二句不觉豪酣转成怅悒，所谓好在句外者也。”

念奴娇　过洞庭⑴

[南宋]张孝祥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⑵

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⑶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⑷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⑸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⑹

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⑺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⑻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⑼

词人小传

张孝祥（1132年-1170年），字安国，别号于湖居士，南宋著名的词人、书法家。靖康之难以后，宋室南渡，中原百姓大批南迁，张孝祥的父张祁就是在这股南迁风潮中举家移居至明州鄞县（今浙江鄞县），张孝祥就出生在鄞县方广寺的僧房中。所以张孝祥不像两宋之际的一些文人一样亲身经历过国破家亡之变，而是生来就是南宋的子民。但是，张孝祥的伯父张邵仍然滞留中原，因为不肯投降金朝而被囚禁。张孝祥的父亲张祁官微言轻，没有能力救回自己的兄长，这是张家切身的家恨。

1144年，张祁举家返乡，然而并没有回故乡溧阳，而是定居芜湖。芜湖地处长江以南，较少受到金兵的威胁。芜湖这个地名自唐朝以后与于湖相混淆，所以张孝祥自号于湖居士，“于湖”是指芜湖。

张孝祥自幼聪慧过人，勤奋好学，二十三岁那年参加殿试，宋高宗亲自将他点为状元。这次的同科考生还有秦桧的孙子秦埙，原本内定秦埙夺冠，却因为宋高宗的干预而把状元的桂冠给了张孝祥。这件事大大影响了张孝祥的一生，一方面他深感高宗的知遇之恩，立志报效，忠心无私；一方面秦桧对他相当顾忌，拉拢不成便改为排挤，不使张孝祥有发挥的空间。

张孝祥入朝之后，坚定地站在主战派一边，还曾经上疏为岳飞鸣冤。秦桧一党本想将张孝祥拉拢过来，秦桧的党羽曹泳公然在朝堂上向张孝祥提亲，使他不好拒绝。但张孝祥主战之心甚决，又极不耻秦桧一党，故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曹泳默然不答，大大伤了曹泳的面子。从此之后，秦桧一党对张孝祥恨之入骨。秦桧指使党羽诬告张孝祥的父亲张祁，将他下狱，加以百般折磨，张孝祥也受到牵连。眼看求生无望之时，秦桧突然身死，张孝祥这才侥幸有了翻身之日。

宋孝宗时，主战派领袖张浚轻率北伐，招致大败。张孝祥受牵连而遭外放，政治生涯一直坎坷困顿。1169年农历三月，张孝祥返还芜湖，七月酷暑之中在舟中设宴送别同年进士、采石矶大败金兵的英雄虞允文，酒酣之下中暑而死，时年三十八岁。

张孝祥的词作豪迈苍凉，佳作不在辛弃疾之下，以本书所选的这首《念奴娇》（洞庭青草）为最著名者。

注讲

⑴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年），张孝祥被外放广西，任职仅一年又遭谗言而罢官北归，途中经过洞庭湖，作此词以明志。

⑵洞庭青草：指洞庭湖、青草湖。这两片湖泊原本相连，后来被混称为洞庭湖。

⑶玉鉴琼田三万顷：形容湖面辽阔而平静。鉴：镜子。琼：美玉。玉鉴琼田是形容湖面仿佛一块明镜，又仿佛是由美丽而润洁的玉石铺就。著（zhuó）：通“着”，附着。扁（piān）舟：小船。扁舟一叶：一只小船。

⑷素月分辉，明河共影：形容湖面倒映着月光与银河。表里：这里指湖面与天空。澄澈：澄净清澈。

⑸心会：心领神会，超越语言的表达。

⑹应：因，表示肯定的意思，不是现代汉语里“应该”的意思。岭表经年：指词人在广西任职的一年时间。岭表：岭南，秦岭以南，今天的广西、福建一带。经年：这里指一年。孤光自照：形容自己在偏僻的岭南之地，在无人赏识的情况下，仍然保持着君子之风，这是儒家“君子慎独”的操守。肝胆皆冰雪：形容胸怀坦荡。

⑺萧骚：形容头发的稀疏短少。沧溟：浩大的水面。

⑻挹（yì）：舀。西江：西来的长江。细斟北斗：化用《九歌·东君》“援北斗兮酌桂浆”，将北斗星当做酒勺。万象为宾客：词人想象自己做东，邀请天地万物来做客，用北斗星当做勺子，舀尽西江之水来饮。

⑼扣舷：敲着船舷来打拍子。独啸：独自长啸。长啸是魏晋以来旷达之士们用以排遣忧愤的一种流行做法。相传阮籍善于长啸，他在苏门山遇到道士孙登，于是请教炼丹修仙之术。孙登不加理睬，阮籍长啸而退。他刚下到半山腰，忽然听到山顶传来凤凰鸣叫一般的长啸，声震山谷，正是孙登的长啸之声。不知今夕何夕：词人形容自己已经完全沉醉在洞庭湖的澄澈月色里，浑然忘记了时间。

念奴娇　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⑴

[南宋]辛弃疾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⑵

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⑶

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

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⑷

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⑸

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惟消棋局。⑹

宝镜难寻，碧云将暮，谁劝杯中绿。⑺

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⑻

词人小传

辛弃疾（1140年-1207年），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别号稼轩。辛弃疾生长在北方的沦陷区，当时宋金南北对峙之局已成，北方的汉人有许多已经认命地接受了金人的统治。辛弃疾的祖父辛赞为了保护家族，也不得不接受了金人授予的官职。后来辛弃疾在《进美芹十论劄子》里讲到自己的家庭环境时沉痛地说：“臣之家世，受廛济南，代膺阃寄，荷国厚恩。大父臣赞以族众拙于脱身，被污虏官，留京师，历宿亳，涉沂海，非其志也。每退食，辄引臣辈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常令臣两随计利抵燕山，谛观形势，谋未及遂，大父臣赞下世。”也就是说，辛赞虽然接受了金人的官职，但身在金营心在宋，一直谋划着复兴大业，对家族子弟也每每以国仇家恨相叮咛。

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主完颜亮大举南侵，后方兵力薄弱。二十一岁的辛弃疾趁机举旗造反，参加了耿京领导的一支义军。当时金朝统治阶层矛盾很大，元老们一直对完颜亮的倒行逆施敢怒而不敢言。而完颜亮南侵刚刚受挫之时便被部下所杀，金军大举北退，准备以平定内部为首要之务。金朝对付义军采取半抚半剿的办法，以高官厚禄招降了耿京的部下张安国，使张安国谋杀了耿京。辛弃疾当时正南下联络宋朝，归途之中听说了这个消息，便带着几十人突袭敌营，生擒叛徒张安国，然后顺利突围，渡江入宋，将张安国交给南宋朝廷处决。这件事轰动一时，使辛弃疾声名大噪，宋朝士子为之振奋，宋高宗也对他赞赏不已。于是，辛弃疾开始在南宋做官，那时他刚刚二十五岁。

但是，脱离了金人的统治，到南宋任职之后，辛弃疾才发现事情完全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朝廷对收复失地并没有太大的热情，皇帝更看重辛弃疾的干练治事之才，而不是他的军事才华和兴复之心。辛弃疾一辈子都矢志北伐，时刻以国仇家恨为己任，结果只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开禧三年的秋天，辛弃疾在壮志未酬的郁闷中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七岁。

辛弃疾酷爱填词，把填词当做写诗一般的正经事业。他的英雄豪侠之气，使宋词的豪放一路在他的身上达到巅峰。所谓豪放词，有文胜于质者，也有质胜于文者。前者的典型例子就是苏轼，虽然词句豪放，但一来文人气息过重，二来抒发的不过是个人情绪而已，并没有国仇家恨作为词作的宏大背景；后者的典型例子是陈亮，有国仇家恨做底子，但豪气过重而文采较为寡淡。只有辛弃疾的词才真正在豪放一途上做到了文质彬彬而后君子，不但前无古人，并且后无来者。

注讲

⑴这首词作于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是辛弃疾南归的第七年。当时辛弃疾担任建康（今南京）通判之职。这七年来，辛弃疾矢志北伐，却屡屡遭到主和派的打压，心情郁闷之至。赏心亭：南京名胜，登亭可以俯瞰秦淮胜景。史留守致道：史正志，字致道，任建康行宫留守，是辛弃疾志同道合的好友。

⑵吊古：凭吊古迹。建康（今南京）是六朝古都，多有兴亡故事。危楼：高楼，指赏心亭。闲愁：这里刻意说是闲愁，其实是难以释怀的国仇家恨。千斛：形容愁绪之多。斛（hú）：古代量器名，也是容量单位。

⑶虎踞龙蟠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形容建康空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而在这里建都的王朝却一个个相继灭亡了。虎踞龙蟠：诸葛亮曾说建康一带的地形“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都也”。

⑷喷（fèn）：吹奏。霜竹：竹笛。竹笛一般由经霜之后的竹子做成，故称霜竹。

⑸却忆安石风流，东山岁晚，泪落哀筝曲：这几句用东晋谢安的典故。谢安字安石，是东晋名士，东晋孝武帝时出任宰相，但晚年颇受猜忌，于是隐居于东山（会稽山）。一次孝武帝设宴，谢安在座。大将桓伊是当时的音乐名家，当场为大家奏乐助兴。桓伊为孝武帝演奏了一首《怨诗》，词句有“为君既不易，为臣良独难。忠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这词句正好说中了谢安的苦衷，谢安忍不住潸然泪下，孝武帝颇有愧色。

⑹儿辈功名都付与，长日惟消棋局：这两句仍用谢安之典，说的是谢安未被孝武帝猜忌、疏远之前，以宰相的身份调度东晋人事，派弟弟谢石和侄儿谢玄领兵抵御前秦苻坚的入侵。谢玄在淝水以少胜多，击溃苻坚的军队，此即历史上著名的淝水之战。当捷报传来的时候，谢安正在和客人下棋，看过捷报之后不动声色。客人迫不及待地问他战况究竟如何，他继续和客人把棋下完，然后才漫不经心地说：“小儿辈遂已破贼。”辛弃疾这里反用其意，语带愤懑地说：“破贼的事情就交给后辈来做吧，我还是每天沉浸在棋局之中消磨岁月好了。”

⑺宝镜难寻：形容无人能看懂自己的拳拳报国之心。宝镜：唐代李濬《松窗杂录》记载，秦淮河畔有一个渔夫网到了一面宝镜，可以照见人的五脏六腑。渔夫大惊失色，宝镜失手落水，再也找不到了。辛弃疾用宝镜的典故，一来是感叹自己的心迹无人可以体察，二来宝镜恰恰就是秦淮河的故事，非常切题。杯中绿：指酒。绿：通“醁” （lù），美酒名，即醹醁（línglù）。

⑻江头风怒，朝来波浪翻屋：这两句把视野拉远，以江头几乎掀翻屋宇的波浪暗示出动荡不安的时局。

鹧鸪天　代人赋⑴

[南宋]辛弃疾

晚日寒鸦一片愁。

柳塘新绿却温柔。

若教眼底无离恨，

不信人间有白头。⑵

肠已断，泪难收。

相思重上小红楼。

情知已被山遮断，

频倚阑干不自由。

注讲

⑴这首词是辛弃疾代一位女子而作，写她如何登楼远望，思念远方的情人。

⑵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这是看似无理却非常巧妙的修辞，意思是说，正因为人间有白头，所以离恨肯定也是有的。

名句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鹧鸪天　送人

[南宋]辛弃疾

唱彻阳关泪未干。⑴

功名余事且加餐。⑵

浮天水送无穷树，

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

只应离合是悲欢。⑶

江头未是风波恶，

别有人间行路难。⑷

注讲

⑴阳关：即送别歌曲《阳关三叠》。唐代诗人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有“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是送别诗歌的经典之作。诗题一作《渭城曲》，后被谱入乐府，将末句“西出阳关无故人”重叠歌唱，故称《阳关三叠》。

⑵功名余事且加餐：这是送别时的劝慰之言，劝说对方不必执著于功名，要注意保重身体。余事：正事之余的次要的事。加餐：添饭。

⑶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古往今来有千万种悲欢，难道只有相聚才是欢乐，只有离别才是悲伤吗？

⑷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江头的风波虽然险恶，但这点儿阻碍若比起人情世故上的磨难来就算不得什么了。

名句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青玉案　元夕⑴

[南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⑵

更吹落，星如雨。⑶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⑷

蛾儿雪柳黄金缕。⑸

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⑹

注讲

⑴这是历代描写元宵节的词中最著名的一首。元夕即元宵之夜，古代有放花灯的风俗。

⑵东风夜放花千树：形容元宵之夜城市里到处燃放花灯的盛况。

⑶星：烟火的火星。

⑷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形容在音乐声里各色各样的花灯彻夜燃烧舞动。鱼龙舞：舞鱼灯和龙灯。

⑸蛾儿雪柳黄金缕：形容女子的美丽的首饰。蛾儿，即闹蛾儿，一种女子的头饰，形如飞蛾，不断旋转颤动，多在年节游玩时戴在头上。康与之《瑞鹤仙·上元应制》有“风柔夜暖，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满路成团打块，簇着冠儿斗转”。《水浒传》第六十五回“时迁火烧翠云楼，吴用智取大名府”有描写说，在元宵节上，“却说时迁挟着一个篮儿，里面都是硫黄，焰硝，篮儿上插朵闹蛾儿走入翠云楼后，走上楼去，只见阁子内，吹笙箫，动鼓板，掀云闹社，子弟们闹闹嚷嚷，都在楼上打哄赏灯。时迁上到楼上，只做卖闹蛾儿的”……

⑹蓦（mò）然：猛然。阑珊：残，将尽。

名句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浣溪沙　壬子春，赴闽宪，别瓢泉⑴

[南宋]辛弃疾

细听春山杜宇啼。⑵

一声声是送行诗。⑶

朝来白鸟背人飞。⑷

对郑子真岩石卧，⑸

赴陶元亮菊花期。⑹

而今堪诵北山移。⑺

注讲

⑴宋光宗绍熙二年（1191年），在江西蛰居已久的辛弃疾突然接到朝廷任命，要去福建做官。辛弃疾兴味索然，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才告别家人前往福建，临行之前写下这首《浣溪沙》，表达了对这次任命的无可奈何之情。闽：福建。宪：宪司的省称，宋代官名，即诸路提点刑狱公事。辛弃疾当时被任命为福建提点刑狱之职。瓢泉：在今江西铅山期思村瓜山之下。南宋淳熙十二年（1186年），辛弃疾卜居铅山，发现此泉，在泉边修建新居。因泉眼形状如瓢，辛弃疾取孔子“一簟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含意，取名瓢泉。

⑵杜宇：即杜鹃鸟。杜鹃是诗词中常有的意象，这种鸟儿传说是古蜀国亡国之君杜宇所化，啼声悲切，让人不忍卒听，尤其是杜鹃的啼声很像是“不如归去”，因此诗词中凡是涉及“归去”的意思，总难免以杜鹃的啼声来衬托。

⑶一声声是送行诗：杜鹃的啼声很像是“不如归去”，听上去像是在为词人送行。

⑷朝来白鸟背人飞：形容自己已经背向故居开始远行了。

⑸对郑子真岩石卧：郑子真是汉代隐士，《扬子法言》说他“不屈其志而耕乎岩石之下，名震于京师”。

⑹赴陶元亮菊花期：陶元亮即陶渊明，有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最为传诵。

⑺而今堪诵北山移：南朝周颙本是隐士，后来出来做官，途经北山（即南京钟山）。孔稚圭鄙薄其为人，故而写下《北山移文》，以山神的口吻阻止周颙通过。堪：怎堪，哪堪。北山移：即《北山移文》。辛弃疾这几句词的意思是说，自己愧对郑子真、陶渊明这样的隐士，不能继续隐居下去，被迫出去做官，一定会被写《北山移文》的孔稚圭耻笑。

名句

对郑子真岩石卧，赴陶元亮菊花期。

这两句从语义上来读，应当读作“对｜郑子真｜岩石卧，赴｜陶元亮｜菊花期”，但按照词谱的规则，却应当读作“对郑｜子真｜岩石卧，赴陶｜元亮｜菊花期”。音律的停顿与语义的停顿不一致，读起来别有一种趣味。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⑴

[南宋]辛弃疾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⑵

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⑶

落日楼头，断声鸿里，江南游子。⑷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⑸

休说鲈鱼堪鲙，尽西风、季鹰归未。⑹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⑺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⑻

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⑼

注讲

⑴建康：今南京。赏心亭：南京名胜，登亭可以俯瞰秦淮胜景。这首词作于宋孝宗乾道四年至六年之间（1168年-1170年），辛弃疾当时就任于建康通判的闲职，虽然南归已近十年，但一腔抱负无从施展，故而在登临之际作词抒发愤懑之情。

⑵楚：指长江中下游一带，因这里在战国时属于楚国，故而称楚。

⑶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形容登高远眺之下，只见远山层叠，如同女子头上的簪子和发髻一般，激发了观者的愁怀。遥岑（cén）：远山。

⑷断鸿：失群的大雁。江南游子：辛弃疾自况。辛弃疾本是山东人，生长于金人的统治之中，后来渡江归宋，虽然矢志北伐，却一直被投闲置散，久在江南而无法收复北方失地，因而也无法回到家乡，故而自称江南游子。

⑸吴钩：据《吴越春秋》记载，“阖闾既宝莫邪，复命于国中作金钩，令曰：‘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吴作钩者甚众，而有人贪王之重赏也，杀其二子，以血衅金，遂成二钩，献于阖闾”。后人亦以吴钩泛指精良的刀剑。

⑹休说鲈鱼堪鲙，尽西风、季鹰归未：典出《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在洛阳做官，秋风起时，思念家乡吴中莼菰、鲈鱼的美味，感慨人生贵在适意，何必奔波数千里外以求名位爵禄，于是辞官回乡而去。鲙（kuài）：同“脍”。季鹰：张翰，字季鹰。

⑺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典出《三国志·陈登传》。许汜去拜访陈登，陈登对他很冷淡，自己睡大床，却让许汜睡在下床。许汜后来把这件事对刘备讲，刘备说：“当今天下大乱，你不思国家安危，只知道买田置地，陈登当然看不起你。换作是我，我会睡在百尺高楼上，让你睡在地上，岂止上下床之别呢。”求田问舍：买田置地。刘郎：刘备。这几句词的含义是说，既不要学张季鹰，也不要学许汜，否则将无颜面对天下英雄。

⑻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桓温北伐经过金城，见到自己先前担任琅琊内史时所种的柳树已经有十围粗细了，不禁感慨地说：“树木尚且如此，人怎能禁得起岁月的消磨呢。”于是攀住柳树的枝条泫然流泪。

⑼倩：请。红巾翠袖：代指少女。揾（wèn）：擦拭。英雄：辛弃疾自称。

鹧鸪天

[南宋]辛弃疾

陌上柔桑破嫩芽。⑴

东邻蚕种已生些。⑵

平冈细草鸣黄犊，

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

青旗沽酒有人家。

城中桃李愁风雨，

春在溪头荠菜花。

注讲

⑴陌：田间小路。

⑵蚕种：蚕蛾下的卵。些（古音读xiā）：一些。

名句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这两句极有深意，耐人寻味，既可以理解成城市里生活相当憋闷，盎然的春意要到野外去寻觅，又可以理解成朝廷上下一片凄风苦雨折磨人，只有远离权力中心才可以得到几分闲适。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⑴

[南宋]辛弃疾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⑵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注讲

⑴这首词是辛弃疾闲居带湖时于博山道中题壁之作，以少年心境与而今心境对比，写出满腔怨愤之情。

⑵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中国文人有登高抒怀的传统，钱钟书先生有总结说：“囊括古来众作，专词以蔽，不外乎登高望远，每足使有愁者添愁而无愁者生愁。”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⑴

[南宋]辛弃疾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⑵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⑶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⑷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⑸

词牌故事

《破阵子》截取自唐教坊曲《秦王破阵乐》，音调激扬壮阔。《秦王破阵乐》为唐太宗亲制的大型武舞曲，舞蹈要动用两千人完成，全部军容整肃，还有骑兵马队参加，几乎与阅兵式无异。

注讲

⑴陈同甫：陈亮，字同甫，是辛弃疾志同道合的好友。陈亮才高志远，但一辈子历尽艰难坎坷，五十一岁才考中进士，并且一中就是状元。似乎临到晚年，陈亮终于可望得志，但却在中状元的第二年便因病而逝。陈亮一生主张霸王功业，与朱熹展开过“王霸义利之辩”，这是中国思想史上“王道”与“霸道”的一次经典争锋。对于现实政治，陈亮一向主张对金人作战，坚决反对议和，所以才会与辛弃疾惺惺相惜。辛弃疾写这首词送给陈亮，通篇描写激扬壮阔的军营生活，故称“壮词”。

⑵醉里挑灯看剑：化用王质《定风波》“挑灯看剑忽伤神”。挑灯：原指从燃烧将尽的灯上拨起灯芯，使灯芯再烧片刻，后来也可以泛指“点灯”或“在灯下”。

⑶八百里分麾下炙：典出《世说新语·汰侈》，说王君夫有一头牛名叫八百里，王君夫对它爱惜至极，总是把牛蹄、牛角磨得晶莹发亮。有一次，王武子对王君夫说：“我射箭的水平素来不如你，但今天还是想和你比比射箭。如果你输了，就把这头牛给我，如果我输了，就输你一千万钱。”王君夫表示同意，让王武子先射。没想到王武子一箭就射中了靶心，赢得了赌注。王武子退下来坐在马扎上，命人杀了八百里，取牛心烤来吃。不一会儿，烤牛心送来了，王武子随便吃了一口便转身离去。辛弃疾用这个典故是取其潇洒豪迈之态，实际的意思只是说兵士们在军旗下面分吃烤熟的牛肉。麾（huī）：旌旗。炙（zhì）：烤肉。五十弦翻塞外声：泛指各种乐器演奏塞外的音乐。翻：演奏。

⑷的（dí）卢：宝马之名，这里代指骏马。的卢本是刘备的坐骑，刘备在荆州时被追兵所迫，的卢马载着他越过檀溪，摆脱了追兵。

⑸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这几句是说一生都想建功立业，可怜到老无成。

名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⑴

[南宋]辛弃疾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⑵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⑶

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⑷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⑸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⑹

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⑺

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⑻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⑼

注讲

⑴这首词的背景比较复杂。辛弃疾自从南归之后，屡遭保守主和派的打压，一直不被重用，终于退居江西乡间，投闲置散长达十年之久。时局变幻，蒙古部落渐渐崛起于金朝的后方。金朝政权渐渐儒家化了，也渐渐柔弱、腐败，与靖康年间的战斗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这个时候，南宋的主战派终于占了上风。主战派领袖韩侂（tuō）胄急于建功，准备大规模北伐金朝，收复北方失地。南宋朝廷终于有了战意，群情不免为之激奋，曾经被罢黜、贬谪的主战派名人纷纷被召回了朝廷。辛弃疾也在召回之列，任绍兴府兼渐东安抚使。其时是宋宁宗嘉泰三年（1203年），辛弃疾已经六十四岁。

翌年，辛弃疾转任镇江知府。镇江临近前线，辛弃疾积极备战，并且断言金朝必亡。但他很快发现，韩侂胄是把擅权的私利置于北伐大业之上，对备战工作并不上心。忧心忡忡的辛弃疾连忙向宋宁宗和韩侂胄进言，劝他们慎加备战，多用元老重臣。没想到这些进言反而招致了韩侂胄的猜忌，辛弃疾被借故降职，随即又被调离镇江，疏离于北伐备战工作之外。此时此刻，辛弃疾南归已有四十三年，复国壮志眼见得终于要有实现之机，却再一次空叹奈何。不仅如此，令辛弃疾更加担心的是韩侂胄等人的轻率北伐很可能会招致惨败，而自己虽然有所预见，却无力阻止，悲愤之情不免溢于言表。在一次登上镇江北固亭的时候，他登高感怀，写下了这首千古绝唱。

京口：镇江。北固亭：镇江北固山上的登高之所在，初建于晋朝。

⑵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是说三国时候的英雄人物孙权如今已经无处寻觅。镇江距离建业（今南京）很近，是孙权时的军事要地。孙权联合刘备，在赤壁之战中打败了北方的曹操。南宋此时也要面对北方的军队，故而辛弃疾在镇江登高怀古，第一个想到的古人就是孙权。孙仲谋：孙权，字仲谋。

⑶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是说孙权的风流余韵今已不存。榭（xiè）：建筑在高台上的房屋。

⑷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人们说南朝的英雄人物宋武帝刘裕在未发迹之前就住在这里某个寻常的巷子里。寄奴：刘裕的小名。

⑸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刘裕当年讨伐桓玄叛乱就是在京口这里起兵的，当时军威赫赫，立下了不世的功业。

⑹元嘉草草，封狼居胥（xū），赢得仓皇北顾：元嘉是宋武帝刘裕的儿子宋文帝的年号。宋文帝听信了王玄谟的大话，决心对北魏进行北伐，并对臣下说：“闻王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所谓“封狼居胥”，是说西汉名将霍去病远征匈奴时一路大胜，在狼居胥山举行祭天大典。封：一般为帝王之礼，即打了胜仗之后筑土坛以祭天。草草：草率。宋文帝草率北伐，结果大败而归，写诗说：“北顾涕交流。”此即“赢得仓皇北顾”的出处。果然韩侂胄后来兵败被诛，正中了辛弃疾的预言。

⑺四十三年：辛弃疾写这首词时，南渡已经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是说当此刻登高远眺之时，依然记得四十三年前自己在北方起义，与金兵作战的情景。路：道路。宋代以“路”为行政区划名，但不曾设有“扬州路”。扬州属于淮南东路，所以词中的“路”应当是道路之“路”。

⑻佛（bì）狸祠：在长江北岸瓜步山上，原为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的行宫。拓跋焘小字佛狸，鲜卑人。宋文帝北伐被拓跋焘击败，拓跋焘乘胜追击，追到瓜步山上，在山上建立行官，这就是后来的佛狸祠。神鸦：祭祀之日吃祭品的乌鸦。社鼓：祭神的鼓声。

⑼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廉颇是战国时赵国的名将，据《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廉颇被免职之后流亡魏国，后来赵王想起用他，派使者前去探访。廉颇也很想回国，于是特意在使者面前吃了一斗饭、十斤肉，披甲上马，以示自己虽然年老但身体无恙，还能打仗。但廉颇的仇人郭开贿赂使者，使者便回报赵王说：“廉颇将军虽然年老，但饭量不减，只是在和我进餐的时间里一连去大便了三次。”赵王于是以为廉颇已经不能再带兵打仗，便打消了请他回国的念头。辛弃疾这里是以廉颇自比，感叹自己虽然年老但依然可以作战，只可惜也像廉颇一般受谗而不被皇帝所用。

名句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贺新郎

[南宋]辛弃疾

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一日，独坐亭云，水声山色，竞来相娱。意溪山欲援例者，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⑴

甚矣吾衰矣。⑵

恨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

问何物、能令公喜。⑶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情与貌，略相似。

一尊搔首东窗里。⑷

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⑸

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⑹

回首叫、云飞风起。

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

知我者，二三子。⑺

词牌故事

《贺新郎》这个词牌的曲调来源已难于细考，词牌的名称来自于苏轼的一首词，因词中有“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之句，所以称之为《贺新凉》。后来“凉”字讹传为“郎”，词牌便又被称作《贺新郎》。《贺新郎》曲调苍郁，尤其适合抒写悲凉的情怀。

注讲

⑴辛弃疾在江西上饶闲居了十年之后，终于等到主战派用事，有了收复北方失地的希望。但是，主战派领袖韩侂胄对辛弃疾颇为猜忌，再次将他投闲置散（详见《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注⑴）。绍熙六年（1195年），辛弃疾在江西铅山的瓢泉新居落成，新居的每处建筑都有题词，这首词就是为新居中的停云堂而题写的。停云堂得名于陶渊明的《停云》之诗，诗下有小序说“停云，思亲友也”，所以“停云”后来被作为思念亲友之典。辛弃疾词序中所谓“遂作数语，庶几仿佛渊明思亲友之意云”正用此典，但含义不止于“思亲友”，而是自叹对国事的良苦用心无人赏识，因而渴求知音。

⑵甚矣吾衰矣：语出《论语·述而》中的“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这是孔子感叹天下礼崩乐坏、大道不行的话。辛弃疾虽然只引用了前一句，表示自己已经年老体衰，而在当时的知识分子读来，马上都会联想到后一句“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这样的话，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只能如此隐晦地表达出来。

⑶问何物、能令公喜：承接上句“白发空垂三千丈，一笑人间万事”，意思是说如今自己垂垂老矣，对世间一切都已看淡，再没有什么事情能提起自己的兴趣了。“能令公喜”一句出自《世说新语·宠礼》中，王珣和郗超都有特殊的才能，受到大司马桓温的器重和提拔，王珣担任主簿，郗超担任记室参军。郗超胡子很多，王珣身材矮小。当时荆州人给他们编了几句歌谣说：“大胡子的参军，矮个子的主簿；能叫桓公欢喜，能叫桓公发怒。”（“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⑷一尊：即一樽，这里指一杯酒。

⑸想渊明、停云诗就，此时风味：这几句表面上的意思是说，遥想陶渊明刚刚写完《停云》诗的时候，就是和我现在一样的感觉吧。深层的含义是以陶渊明自况，表示自己也有陶渊明一样的情操，甘愿在饮酒隐居的日子里远离昏暗的朝政。

⑹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这两句的意思是说，那些热衷于功名利禄的人哪里知道酒中的妙趣呢？含义是，那些追逐功名的人不可能理解陶渊明的用心，也不可能理解我的用心。江左：长江下游一带，这里指偏安江南的南宋朝廷。江左沉酣求名者：语出苏轼《和陶渊明饮酒》中的“江左风流人，醉中亦求名”。浊醪（láo）：浊酒。酒的蒸馏技术出现得很晚，普及得更晚。古时最常见的酒是米酒，度数低，杂质多，保存时间短，所以才会有所谓“朱门酒肉臭”。米酒若不经过仔细的过滤，就会显得浑浊，故称浊酒或浊醪。

⑺二三子：两三人。

名句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岳飞之孙岳珂与辛弃疾素有交游，他在《程（tīng）史》里记载道，辛弃疾的词在当时就很出名，辛弃疾每次在酒宴上都会令侍伎歌唱自己的词作，尤其是这首《贺新郎》。辛弃疾自己还会吟诵词中的警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以及“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每到此时，辛弃疾就会拍着大腿发笑，问宾客们这两句词写得如何。宾客们都会异口同声地赞叹不绝。

鹧鸪天　正月十一日观灯⑴

[南宋]姜夔

巷陌风光纵赏时。⑵

笼纱未出马先嘶。⑶

白头居士无呵殿，⑷

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⑸

少年情事老来悲。⑹

沙河塘上春寒浅，

看了游人缓缓归。

词人小传

姜夔（kuí，1154年-1208年），字尧章，别号白石道人。姜夔出生于书香门第，但早年丧父，一直在贫寒的处境里生活。成年之后屡屡参加科举考试，但屡试不第。他终生不曾做官，只是靠着自己的文艺才华在达官贵人那里获得生活来源，过着标准的清客生活。

在姜夔生活的时代，填词已经蔚然成风。但有文学才华的词人虽多，同时精通音乐的却少，这就导致有越来越多的词作很难真正被歌唱出来。姜夔是自周邦彦之后首屈一指的音乐大师，擅长自创词谱，谱写新的音乐，使词的歌唱特色被进一步地发挥出来。而姜夔的文采更胜周邦彦一筹，所以后世很多填词的人都奉姜夔为宗主。

注讲

⑴这首词作于宋宁宗庆元三年（1197年）的临安（今杭州）。正月十一日是元宵节前四日，已经有不少花灯摆放出来供人赏玩。这首词及以下三首《鹧鸪天》同为一组，都作于庆元三年元宵前后，同写对年轻时一段情事的怀念。

⑵巷陌：街巷。

⑶笼纱：花灯。

⑷白头居士：姜夔自称，当时姜夔已经四十三岁，移家临安，依附于张鉴门下，因身无功名，故称居士。呵殿：随从。词的上片，前两句写贵族子弟赏玩花灯，骑骏马，前呼后拥。后两句写自己形单影只，只有小女儿骑在自己的肩上。

⑸市：街市。月侵衣：月光洒在衣服上。

⑹少年情事老来悲：姜夔从当下的赏灯盛况里回忆旧日的元宵佳节与恋人共度的美好时光，越是陷入回忆便越是增添几分唏嘘。

⑺沙河塘：临安近郊的繁华之地。

名句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

鹧鸪天　元夕不出⑴

[南宋]姜夔

忆昨天街预赏时。⑵

柳悭梅小未教知。⑶

而今正是欢游夕，

却怕春寒自掩扉。

帘寂寂，月低低。

旧情惟有绛都词。⑷

芙蓉影暗三更后，⑸

卧听邻娃笑语归。

注讲

⑴这首词是接着上一首《鹧鸪天》而作的。正月十一日，姜夔出门赏灯。但真正到了元宵之夜时，姜夔却闭门不出，默默缅怀往日的情事。

⑵天街：唐代长安城南侧朱雀门外的大街称为天门街，简称天街，又称朱雀大街，后来用以代指都城的大街。预赏：这里指在元宵之夜之前预先赏玩花灯。

⑶柳悭梅小未教知：形容初春时春意未浓。悭（qiān）：少。

⑷旧情惟有绛都词：姜夔怀念旧时，应当填过一首《绛都春》以记述柔情。绛都词：词牌有《绛都春》，姜夔当初似应以这个词牌填写过记述恋情的作品。

⑸芙蓉影暗三更后：形容夜深花灯渐渐熄灭之时。芙蓉：荷花，这里指元宵之夜燃放的荷花灯。

鹧鸪天　元夕有所梦⑴

[南宋]姜夔

肥水东流无尽期。⑵

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⑶

暗里忽惊山鸟啼。⑷

春未绿，鬓先丝。

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⑸

两处沉吟各自知。

注讲

⑴元夕：元宵之夜。这首词是姜夔在元宵之夜的记梦之作，写梦中与所恋女子的一次重逢。姜夔与合肥一名弹琵琶的女子有过一段感情故事，姜夔终生对她念念不忘，诗词中多有暗示。

⑵肥水：即淝水，源出合肥。合肥是姜夔的爱情故事发生之地。

⑶梦中未比丹青见：形容梦中所见的恋人朦朦胧胧，不及画中人真切清晰。丹青：画。

⑷暗里忽惊山鸟啼：形容梦境被山鸟的啼声惊破。

⑸红莲夜：形容元宵节的夜晚燃放花灯，有莲花灯在河面漂浮的景象。

名句

人间别久不成悲。

鹧鸪天　十六夜出⑴

[南宋]姜夔

辇路珠帘两行垂。⑵

千枝银烛舞僛僛。⑶

东风历历红楼下，

谁识三生杜牧之。⑷

欢正好，夜何其。⑸

明朝春过小桃枝。⑹

鼓声渐远游人散，

惆怅归来有月知。

注讲

⑴元宵之夜姜夔闭门不出，第二天，即元月十六日夜，外出有感，因作此词。

⑵辇路：天子行经的大道，代指京城大道。两行垂：垂下两行眼泪。

⑶僛僛（qī）：摇摇晃晃的样子。

⑷三生杜牧之：姜夔自况，说自己是杜牧的转世之身。杜牧风流俊赏，是姜夔非常推崇的诗人。

⑸夜何其（jī）：犹言夜已何时。语出《诗经·庭燎》中的“夜如何其？夜未央”。

⑹明朝春过小桃枝：形容春意即将到来。这一句正可与《元夕不出》一篇中的“柳悭梅小未教知”相参照。

踏莎行

[南宋]姜夔

自沔东来，丁未元日，至金陵，江上感梦而作。⑴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⑵

分明又向华胥见。⑶

夜长争得薄情知，⑷

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线。⑸

离魂暗逐郎行远。

淮南皓月冷千山，

冥冥归去无人管。⑹

注讲

⑴这首词是姜夔记梦之作，描写自己在旅途中对恋人的思念之情。沔（miǎn）：地名，在今湖北。丁未：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年）。金陵：今南京。

⑵燕燕、莺莺：指自己梦见的女子。

⑶华胥：《列子》记载过黄帝梦游华胥之国的故事，后人以华胥代指梦境。

⑷争得：怎得。

⑸书辞：书信。

⑹冥冥：昏暗。

名句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王国维《人间词话》对姜夔的词评价不高，但也认为姜夔有两句词最好，即“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点绛唇

[南宋]姜夔

丁未冬过吴松作⑴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⑵

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⑶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⑷

今何许。⑸

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注释

⑴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年）。吴松：今江苏吴县。

⑵燕（yān）雁：北方幽燕（yān）一带的大雁。

⑶商略：商量、酝酿。

⑷第四桥：即吴松城外的甘泉桥。天随：唐代隐士陆龟蒙自号天随子，家住苏州甫里。姜夔素来仰慕陆龟蒙的为人。

⑸何许：何处，何时。

扬州慢

[南宋]姜夔

淳熙丙申至日，予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予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⑴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⑵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⑶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⑷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⑸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⑹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⑺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⑻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⑼

注讲

⑴这首词是姜夔二十二岁时东游扬州而作，是他编年作品里最早的一篇，也是最负盛名的一篇。淳熙丙申：宋孝宗淳熙三年（1176年）。至日：冬至。维扬：扬州。《尚书·禹贡》划分天下九州，其中有“淮海惟扬州”。“惟”是动词，是说淮河与黄河一带是九州中的扬州。后来儒家的另一部经典《毛诗》把“惟”字写作了“维”，后人便也因错就错，摘取“维扬”二字作为扬州的别称。霁（jì）：雨后或雪后转晴。荠（jì）麦：这里指荠菜。弥望：充满视野，满眼。戍角：边防驻军的号角声。自度（dù）此曲：自己创作这首曲子。“自度曲”原指在旧有曲调外自行谱制新曲，后指在旧词调之外自己新创作的词调。千岩老人：即萧德藻，姜夔的师长，南宋诗歌四大家之一。黍离之悲：《诗经·王风》有《黍离》一篇，是周大夫经西周旧都时见到已荒废了的庄稼地长出禾黍，于是作诗凭吊，首句为“彼黍离离”。后人以“黍离之悲”指国破家亡的悲伤。

⑵淮左名都：指扬州，淮东。宋代省一级的行政区划称“路”，扬州是淮南东路的首府。而古人的尊位是面南背北，面南背北时左手的方向为东，故此以左为东。淮东即淮左，故称扬州为“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杜牧《题扬州禅智寺》诗有“谁知竹西路，歌吹是扬州”。宋人在此地筑有竹西亭，这里以竹西佳处代指扬州。初程：旅程开始的一段。

⑶过春风十里：指经过扬州的街道。“春风十里”并非实指，而是化用杜牧诗句“春风十里扬州路”，指的是扬州路。姜夔到扬州时正当冬至，并无春风十里。

⑷胡马窥江：指金兵南侵。

⑸清角吹寒：守城士兵在寒冷的天气里吹响号角。

⑹杜郎：指晚唐诗人杜牧。姜夔非常欣赏杜牧，甚至认为自己就是杜牧的转世之身。杜牧曾经长居扬州，写下过很多华丽的诗作。俊赏：卓越的鉴赏力。算而今重到须惊：形容扬州如今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就算杜牧重来，也会对此大惊失色，认不出这就是当初的扬州了。

⑺二十四桥：扬州名胜，因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有名句“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而知名。

⑻红药：芍药。

清平乐　五月十五夜玩月⑴

[南宋]刘克庄

风高浪快。

万里骑蟾背。⑵

曾识姮娥真体态。⑶

素面原无粉黛。

身游银阙珠宫。

俯看积气濛濛。

醉里偶摇桂树，⑷

人间唤作凉风。

词人小传

刘克庄（1187年-1269年），字潜夫，号后村，福建莆田人。刘克庄填词走豪放一途，与辛弃疾词风相近。但比辛弃疾幸运的是，刘克庄一生官运亨通，受过的挫折不大，所以词中少了辛弃疾的那种激愤。刘克庄早年师从南宋儒学宗师真德秀，颇得儒家刚正之气，敢于仗义执言。但可惜他晚年谄事奸相贾似道，写了太多马屁文章，未能保住晚节。

注讲

⑴这首词兼得李白的浪漫主义豪情与李贺的奇瑰想象力，描写五月十五日的月圆之夜乘风登月，俯瞰人间。

⑵骑蟾背：乘着月亮。传说月中有蟾蜍，这里以蟾蜍代指月亮。

⑶姮娥：即嫦娥。嫦娥原称姮娥，西汉时为避汉文帝刘恒之讳而改称嫦娥。

⑷桂树：传说月中有桂树。

玉楼春　戏呈林节推乡兄⑴

[南宋]刘克庄

年年跃马长安市。⑵

客舍似家家似寄。⑶

青钱换酒日无何，⑷

红烛呼卢宵不寐。⑸

易挑锦妇机中字。⑹

难得玉人心下事。⑺

男儿西北有神州，

莫滴水西桥畔泪。⑻

注讲

⑴这首词是写给一位林姓同乡的规劝之作。节推：推官。这位林姓同乡当时正在临安（今杭州）担任推官之职，整日流连于花街柳巷，故而刘克庄写词规劝。乡兄：同乡同辈而年长者。

⑵长安：代指京城，这里指南宋都城临安。市：街市。

⑶客舍似家家似寄：形容林推官整日在临安的花街柳巷里度日，反而把这里当成家，把家乡当成临时的寄身之处了。

⑷青钱：代指钱。质地为铜、铅、锡合金的钱币颜色发青，故称青钱。无何：没有其他的事情。

⑸呼卢：代指赌博。古人赌博有“五木”之戏，类似于今天的骰子。五个骰子掷出后如果都是黑色的一面向上，就叫做“卢”。当骰子转动的时候，赌徒往往大声呼喊“卢！卢！”故称“呼卢”。

⑹易挑锦妇机中字：形容林推官家乡妻子的来信情真意切，心事明白易懂。典出《晋书·窦滔妻苏氏传》，说前秦秦州刺史窦滔被徙流沙，其妻苏氏织锦为回文旋图诗以寄窦滔。诗共八百四十字，循环往复皆可读，词意凄婉。后称书信为锦字或锦书。

⑺难得玉人心下事：这句与上一句“易挑锦妇机中字”构成对比，意思是说，临安歌伎的心事却不是林推官能够晓得的。言下之意是劝林推官珍惜家乡的妻子，不要再过这种荒唐的生活。

⑻水西桥：唐代长安有水西桥，那一带是当时著名的声色场所。这里以水西桥代指临安的声色场所。这两句是劝说林推官，男儿当以收复失地、保家卫国的大业为重，不该在声色场所缠缠绵绵。

名句

男儿西北有神州，莫滴水西桥畔泪。

虞美人　听雨⑴

[南宋]蒋捷

少年听雨歌楼上。

红烛昏罗帐。

壮年听雨客舟中。

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⑵

悲欢离合总无情。

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⑶

词人小传

蒋捷，生卒年不详，字胜欲，号竹山，宋末元初阳羡（今江苏宜兴）人。蒋捷生当乱世，经历了南宋被蒙元所灭的全过程，以宋遗民情怀自居，终生飘零江湖，不仕元朝。蒋捷擅长填词，与周密、王沂孙、张炎并称“宋末四大家”。蒋捷深怀亡国之痛，词风悲苦沉郁而气节凛然。《虞美人》（少年听雨歌楼上）是蒋捷最著名的作品。

注讲

⑴这首词描写了作者少年、壮年、晚年听雨时的不同背景与心态，抚今追昔之下顿见人生沧桑。

⑵鬓已星星也：形容头发花白。

⑶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暗示出心事沉重，彻夜无眠。此句语出温庭筠《更漏子》中的“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附录▕

菩萨蛮

[唐]李白

平林漠漠烟如织，

寒山一带伤心碧。⑴

暝色入高楼，⑵

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

宿鸟归飞急。⑶

何处是归程，

长亭更短亭。⑷

词人小传

李白（701年-762年），字太白，号青莲居士。李白五岁时随父亲迁居到绵州的彰明县（今四川江油），所以自幼受蜀地文化影响很大。李白少年时喜好剑术，颇有游侠习气，青年后仗剑出蜀，漫游四方，自称曾经手刃数人。据研究李白的学者周勋初的意见，李白杀人一事的真实性很高。李白的家境非常富有，加之他有任侠仗义之风，养成了一掷千金、挥金如土的生活习惯。像“千金散尽还复来”这种话，贫寒出身的诗人极难说出。天宝初年，李白来到京城长安，将诗作献给贺知章看，贺知章大为赞叹，称他为“谪仙人”，即被贬谪到凡间的神仙。唐玄宗委任李白为翰林供奉，但这种文学侍从的角色并不是立志于安邦定国、为帝王师的李白所想要的。后来李白被唐玄宗赐金放还，但他的济世之心始终未泯。及至安史之乱爆发，缺乏政治敏感的李白站错了队，被永王李璘拉拢，成为永王旗下的唯一一位大名士。待安史之乱平定，永王与唐肃宗争位失败，李白受到政治清算，流徙夜郎。未到夜郎时遇到赦免，李白于是心情振奋，“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旋即病逝于四川当涂。

词牌故事

《菩萨蛮》原是唐代从西域传入的外来舞曲。一说所谓“菩萨蛮”，就是波斯语Mussulman的音译，意思是伊斯兰教徒（穆斯林）；一说唐宣宗大中年间，女蛮国派遣使者进贡。这些使者全是妙龄女子，头上戴着金冠，梳着高耸的发髻，身上挂满珠宝，号称菩萨蛮队。唐人大觉新奇，宫廷教坊便因此而创作了《菩萨蛮曲》。

无论以上哪种说法成立， 《菩萨蛮》都是所有词牌中最古老的种类之一。全调共四十四字，由五言句和七言句杂错而成，每两句一换韵，平声韵与仄声韵交替。很多现代的诗词选本都是按照语意来做标点，这很容易抹杀词的音律特点。如李白的这首《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与“寒山一带伤心碧”押仄声韵，“织”和“碧”在古音里都是仄声字，属于同一个韵部；接下来“暝色入高楼”与“有人楼上愁”押平声韵；下片“玉阶空伫立”与“宿鸟归飞急”押仄声韵，“立”和“急”在古音里都是仄声字，属于同一个韵部；“何处是归程”与“长亭更短亭”再转押平声韵。我们读任何一首《菩萨蛮》的时候，只要掌握了这个音律要领，就会发现它的音色变化在所有古典诗词里属于尤其丰富而动听的一种。

注讲

⑴伤心：很，非常。在今天的四川一带，“伤心”一词仍然保留着这个古义。

⑵暝色：暮色。

⑶宿鸟：归巢栖息的鸟。

⑷长亭更短亭：长亭和短亭都是古代郊野的地方给路人歇脚盖的亭子，五里设短亭，十里设长亭，也有的是驿站。庾信《哀江南赋》有“十里五里，长亭短亭”，所以“亭”和“路”是联系在一起的，人们送别会在长亭，行路之人思乡也会望望一路上的长亭短亭，所以短长亭就有了惜别和思乡这两个意象。

名句

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忆秦娥

[唐]李白

箫声咽。

秦娥梦断秦楼月。⑴

秦楼月。

年年柳色，灞桥伤别。⑵

乐游原上清秋节。⑶

咸阳古道音尘绝。⑷

音尘绝。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词牌故事

《忆秦娥》，词牌得名于李白这首《忆秦娥》。李白写这首《忆秦娥》的时候，词牌的含义与词的内容完全一致，词牌几乎相当于诗题，所以这个词牌之所以叫做“忆秦娥”，很可能就是从这首词的内容来的。《忆秦娥》共四十六字，上片与下片各押三个仄声韵和一个叠韵，韵脚一般都用入声字。古汉语分为平上去入四个声部，与现代汉语的四声不同，尤其是入声韵已经分散在现代汉语的四声里了。普通读者遇到押入声韵的词是最不容易读出韵律的，那么不妨用一个简单却不很准确的办法：凡是入声字都读成现代汉语的第四声，并且尽量读得短促一些。以李白这首《忆秦娥》为例，上片韵脚“咽”“月”“月”“别”，最后那个“别”要读作现代汉语的第四声；下片韵脚的“节”和“绝”也要读作现代汉语的第四声。初阶读者经常感觉很多词读起来很拗口，甚至根本就不押韵，这就是因为不熟悉古音的缘故。

不过，现代读者对入声如果难以入门的话，倒也不必耿耿于怀，清代词学大家邹祗谟（zhīmó）在《词韵衷》里说过：“入声最难分别，即宋人亦错综不齐。”

注讲

⑴这两句用的是萧史和弄玉的典故。传说在春秋时代，秦穆公把女儿弄玉嫁给了擅长吹箫的萧史，夫妇二人一同修仙，终于乘鸾引凤，升天而去。“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这是用萧史、弄玉夫妇吹箫引凤的典故，暗示着曾经的两情相悦、如胶似漆，但如今箫声已咽，只有多情女子孤单一人，梦断时只有月亮相伴。爱人何在呢？下文给出交代，“年年柳色，灞桥伤别”，每年都是聚少离多。

⑵年年柳色，灞桥伤别：词牌叫《忆秦娥》，整首词的内容都围绕着秦地，也就是当时的都城长安一带。长安附近有灞水，跨水为桥，是为灞桥，河岸有柳树，从汉朝时，凡是东出函谷关、潼关，都从这边出发，亲友们也在这里折柳送别（“柳”谐音“留”），于是传为风俗，这就是词中所谓的“年年柳色，灞桥伤别”。

⑶乐游原上清秋节：清秋节，或泛指清秋时节，或特指九月九日重阳节。乐游原是汉代的一处苑囿，在唐朝成为长安人最佳的休闲场所，那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长安城和汉朝留下的陵墓与宫殿遗迹。女主角在乐游原上远眺，自然是希望爱人能够早日回来，但看到的只是“咸阳古道音尘绝”，至此而视线再向远推，视角继续扩大，以一幅“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的苍凉画面而结束。

⑷咸阳：秦朝都城，在唐代隔渭河与长安相望。音尘：音信，消息。

名句

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王国维《人间词话》对这两句词有极高评价，“太白纯以气象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之《渔家傲》、夏英公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矣。”这是说李白这八个字已经把登临之意写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后人再也无法超越。在李白之后能和“西风残照，汉家陵阙”有一比的，勉强能算范仲淹的《渔家傲》和夏竦的《喜迁莺》，但“气象”都不如李白。

轶事

这首《忆秦娥》自古以来备受推重，宋人邵博回忆过自己的一段经历。他曾在与这首《忆秦娥》同样的场景下（同样是秋天，同样是黄昏，也在同样的地点），在咸阳宝钗楼上设宴为人送别，只见汉代陵墓正在一派残阳晚照之下，此时有人唱起这首词，满座凄然，不忍卒听。

菩萨蛮

[唐]温庭筠

小山重叠金明灭，⑴

鬓云欲度香腮雪。⑵

懒起画蛾眉，

弄妆梳洗迟。⑶

照花前后镜，

花面交相映。⑷

新贴绣罗襦，

双双金鹧鸪。⑸

词人小传

温庭筠（yún） （约812年-866年），本名岐，字飞卿。在中国的正统观念里，温庭筠是“文人无行”的一个典范，才高而德薄，自负而放浪，因此而毁掉了一生的仕途。

五代时期，后蜀赵崇祚编纂了著名的《花间集》，是为中国历史上的第一部词选。虽然1900年在敦煌发现了《云谣集》，夺去了前者“第一”的名号，但以历史影响力而言，《花间集》的“第一”仍然是当之无愧的。《花间集》收录了晚唐至五代十八位作家的五百首词，但不是为了传世，而是作为歌伎和伶人们的标准歌本。这就意味着词作为一种文体，在初现的时候和“言志”的诗完全不在一个层面，潜心写诗的人是受人尊重的，潜心填词的人却要被世人另眼相看。整个唐代唯一潜心填词的人，就是温庭筠。他的词被大量收录在《花间集》里，在无数个纸醉金迷的宴会上被无数名歌女传唱。

注讲

⑴小山：即屏山，一种小型屏风，放在枕头附近，睡觉的时候挡风用。屏风曲折蜿蜒，是为“小山重叠”。“金明灭”是说阳光洒在屏风上，金丝银线编织的图案闪烁着光影。

⑵鬓云欲度香腮雪：形容头发掩住了又香又白的脸颊。鬓云：形容一觉醒来后睡乱了的头发。

⑶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一“懒”一“迟”是全词的关键。这是说太阳出来了，女主角起床了，但起得很慵懒，很不情愿；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梳洗打扮，女人对这应该很上心才对，但她似乎没了心情，拖拖拉拉的，半天也没弄好——这就可以引发我们的很多联想：她为什么这样违反常态呢？女为悦己者容，一定是感情生活遇到挫折了吧？

⑷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女子梳妆的时候，面前是梳妆台的大镜子，手里还要拿一面小镜子（如果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就会让侍女来拿这面小镜子），照前照后，于是人面如花，花面映人，生出了一种朦胧之美。

⑸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襦（rú）是短衣，这句可以作两种解释，一是说女主角梳妆已毕，看到自己衣服上一双金鹧鸪的图案，二是以作者的视角来描写女主角衣服上的图案。这两句与上片“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相呼应，上片说“懒”，说“迟”，女主角恹恹然没了梳妆的兴趣，读者至此已生疑问，最后两句“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其实是凿实了这个疑问：女主角确实遭受了感情挫折，打扮得再漂亮也没人欣赏，于是失去了打扮的动力，弄妆梳洗只如例行公事一般，却忽然看到衣服上绣着的“双双金鹧鸪”——这里正是以鹧鸪之成双来映衬女主角的孤单。

鹊踏枝

[五代]冯延巳

谁道闲情抛掷久。

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⑴

日日花前常病酒，⑵

不辞镜里朱颜瘦。⑶

河畔清芜堤上柳。⑷

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

独立小桥风满袖，

平林新月人归后。⑸

词人小传

冯延巳（903年-960年），字正中，广陵（今扬州）人，父亲在南唐开国君主李昪手下做官，官职为吏部尚书。冯延巳因近水楼台而得到李昪的赏识，李昪让他和自己的儿子李璟交往，后来李璟继位，史称南唐中主，冯延巳因为这层关系，迅速蹿升，官至宰相。

冯延巳其人很有胸襟气魄，虽是文人，却好谈兵，有开疆拓土建立边功的志向，无奈志大才疏。在冯延巳和李璟的主持下，南唐先后发动了两次对外战争，都是先胜后败，后来北方的后周进攻南唐，李璟打不过柴荣，被迫臣服后周，尽割江北土地，去帝号改称国主（所以我们称李璟为南唐中主，称李煜为南唐后主）。冯延巳要为战争的结果负主要责任，所以时而被罢相，时而又官复原职，但李璟总是宠信他的。

冯延巳和其他四位大臣被反对派冠以“五鬼”的尊号，但他到底是不是奸臣，其实很难说清。大约从夏承焘作《冯正中年谱》起，研究者们做出了一些翻案的努力。至于冯延巳的文学才华，无论在他生前还是身后都得到了一致的推许。从词史的地位上来讲，冯延巳上承花间传统，下启晏殊、欧阳修，而他词作本身的艺术高度并不在李煜之下。

清末有所谓“三大词话”，除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外，还有况周颐的《蕙风词话》和陈廷焯的《白雨斋词话》。况周颐评五代词坛名手，并推三家，说李煜的“性灵”、韦庄的“风度”、冯延巳的“堂庑”，都是常人学不来的；陈廷焯则说，李煜的小令冠绝一时，韦庄也不在其下，而在整个五代时期，当以冯延巳为巨擘；王国维虽然力捧李煜，却在《人间词话》手稿本第六节也用“堂庑”这个词来评冯延巳，说“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开北宋一代风气。中、后二主皆未逮其精诣”，把李璟、李煜父子置于冯延巳之下，只是在手定本里删去了“中、后二主皆未逮其精诣”这句话。

词牌故事

《鹊踏枝》，又名《蝶恋花》《凤栖梧》，以《蝶恋花》最常见。《鹊踏枝》原为唐教坊曲，取义于梁简文帝“翻阶蛱蝶恋花情”，双调，仄韵，六十字。这个词牌下大多写缠绵悱恻的爱情与春花秋月的闲愁。

注讲

⑴闲情：指说不清，道不明，心里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即现代汉语所谓莫名的愁绪。这两句是说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愁绪，一直都想抛掷而抛掷不得。每当春天来临，这种情绪便再次盘踞心头，挥之不去。还（huán）：宋代“还”只有huán音，没有hái音。

⑵病酒：醉酒。

⑶不辞：不惧。

⑷清芜：青青的杂草。这两句是说河畔又长满了青草，河堤上的柳树也绽开了新芽，年年都是如此，而心中的愁绪为何也随着这青草和柳叶一样年年生长、年年繁茂呢？

⑸这两句是说新月已经升上了林梢，踏春的游人们都散尽了，只有我独自站在桥上，任夜风灌满了衣袖。描绘的是一种无可名状的心绪，仿佛词人心中正在百转千回，要说却始终说不出来。

鹊踏枝⑴

[五代]冯延巳

几日行云何处去。

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⑵

百草千花寒食路，

香车系在谁家树。⑶

泪眼倚楼频独语。

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⑷

撩乱春愁如柳絮，

悠悠梦里无寻处。

注讲

⑴这是一首描写闺怨的词作，虽然字字不离闺怨，却深厚缠绵，仿佛别有寄托。这种隐隐然别有寄托的味道正是中国古典诗词里一种极高的境界与写作追求。

⑵以女子的口吻道出，开篇以“行云”代指所思念的情郎，说他很多天来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没有归来。

⑶寒食：即寒食节。在清明节之前一二日，民俗禁火，只吃冷食。寒食节起源甚古，已经难于考索。一说源于古代钻木取火的习俗，当时的人们随着季节的变化而换用不同的树木以钻火，是为改季改火，改火之后要换取新火，在新火未至之时则禁止生火，只吃冷食，于是形成寒食节。寒食节最初长达一个月，后来缩减为三天。一说与大火星的运行有关，古有“出火”和“内（纳）火”之俗，所谓出火，是指大火星在黄昏时初见于东方的时日，所谓内火，是指大火星隐没于日光之中的时日。天上内火，人间便相应地禁火。禁火之俗后来又与晋文公纪念介子推的传说混淆在了一起，人们便以为寒食节是为了纪念介子推之死。穆修有诗“改火清明度，湔衫上巳连”。扫墓祭祖与踏青原本是寒食节的风俗，后来寒食节不传，这些便成为清明节的活动了。

百草千花：民俗在寒食节游春踏青，正是百草千花开放的时节。这一语有双关的含义，既是嗔怪情郎游春不归，又暗示了情郎或许正流连在花街柳巷，与别的女子寻欢作乐。

香车：车的雅称，代指情郎的车马。

⑷这两句描写女子在楼上苦苦思念，痴痴地问飞来的燕子可曾遇到过自己的情郎。

临江仙

[五代]冯延巳

冷红飘起桃花片，青春意绪阑珊。⑴

画楼帘幕卷轻寒。

酒余人散后，独自倚阑干。⑵

夕阳千里连芳草，萋萋愁煞王孙。

徘徊飞尽碧天云。

凤城何处是，明月照黄昏。⑶

词牌故事

《临江仙》这个词牌的来历已经无法详考，但推测起来，很可能最早是用来吟咏江妃二女的。据《列仙传》记载，江妃二女，不知道是什么人，经常出游于江汉水滨。郑交甫先生有一次遇到了她们，一见钟情，但还不知道她们是神仙。郑交甫对仆人说：“我想把她们的玉佩讨来。”仆人说：“这一带的人都很善于辞令，您那些花言巧语未必管用。”但郑交甫神魂颠倒之下不听劝阻，径直向那两位女子去攀谈了。几番话说出来，两位女子真的把玉佩解下来给了他。郑交甫把玉佩揣在怀里，得意得很。双方就此别过，郑交甫才走了几十步，想再看看玉佩，却突然发现怀里空无一物，回过头去，那两位女子也全然没了踪迹。《诗经》里说“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说的就是这件事呀。汉代儒学家用这个故事来注释《诗经·汉广》，说“汉有游女，不可求思”，说的就是郑交甫遇到江妃二女的故事。

注讲

⑴这两句是说桃花乱飘了，天凉了，人的兴头减下来了。青春：春天。

⑵这几句是说画楼上的宴会结束了，桌子上还剩着一些酒，但人都走光了。只有主人公还没有走，一个人倚着阑干，漫无目的地看些什么。下片就要开始描写词人的眼中所见了。

⑶下片开始处描写词人登楼凭栏时的所见，方才还是画楼里的小景、近景，况且人都散了，应该更冷落了才对，而主人公百无聊赖地这一倚阑，却陡然间视野远大，直至无垠。单是在视野上这个迅速的切换、高度的反差，已经足以在读者的心中掀起波澜了。从芳草萋萋想到远行的不归客，视野仍在开阔。但再开阔的视野也望不到心中的目标，于是这一句“徘徊飞尽碧天云。凤城何处是，明月照黄昏。”虽然字面上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感到那一刹那忧从中来，不可断绝，一种透骨的悲凉迅速弥漫全身。凡是有理想而看不到出路的人，应该对这首词有最强烈的认同感。

“王孙”一词是沿用周代的说法。周代分封建国，周天子之子称王子，之孙称王孙，诸侯之子称公子，之孙称公孙，都是贵族子弟。后人以王孙一词泛指士人或知识分子。

“凤城”一般代指京城，于是“凤城何处是，明月照黄昏”也就让读者感到了一丝隐隐的政治隐喻，表达得颇为含蓄，若有若无，无法指实。

山花子

[五代]李璟

菡萏香销翠叶残，⑴

西风愁起绿波间。

还与容光共憔悴，不堪看。⑵

细雨梦回鸡塞远，⑶

小楼吹彻玉笙寒。⑷

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杆。⑸

词人小传

李璟（916年-961年），字伯玉，南唐烈祖李昪的长子。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第二位君主，因此也被称为中主（古文“中”与“仲”通，中主是指第二任国主，并不是指位于帝系中间的国主；再如“中兴”即“仲兴”，指复兴、第二个高峰期，并不是说兴盛的时间恰恰处在一个朝代的中间段）。

李璟颇有政治抱负，在位期间开疆拓土，虽然取得了一些成功，但内政不佳，民生日渐凋敝。而北方的后周出现了英主柴荣，扫荡北方，无人可以与之争锋。继而后周攻打南唐，李璟在不支之下只好向柴荣称臣，去帝号而自称唐国主——李璟之所以被称作南唐中主，李煜之所以被称作南唐后主，根源便在这里。

李璟的文化素养很高，工书法，擅诗词，使南唐首都金陵（今南京）成为当时的文化中心。词在南唐得以繁荣，与李璟确有莫大的关系。

词牌故事

《摊破浣溪沙》是《浣溪沙》的别体，只是分别在浣溪沙上、下片的最末一句添了三个字而已，并且把韵脚换在了三字句的句末。所谓“摊破”，“摊”即摊开，表示字数有所增加；“破”即破裂，表示将一句破成两句。

注讲

⑴菡萏（hàndàn）：荷花的别称。

⑵韶光：春光。

⑶鸡塞：鸡鹿塞的简称，这里泛指边塞。这一句是描写女子思念戍守边疆的丈夫，她在细雨的天气里又梦到驻守边塞的爱人，梦回之时，更觉得边塞遥不可及。

⑷玉笙寒：笙是一种靠簧发音的乐器，簧是用高丽铜特制的。如果天气冷，簧就会走音，所以在吹奏之前要先把它烘暖才行。如果“玉笙寒”，音乐自然走调了。吹笙直到吹彻，直到笙簧又冷了下来、吹不成调了，可见时间之长，吹笙人之寂寞。这一句是描写思妇在梦回之后相思难耐，失眠而登楼吹笙。

⑸这一句描写思妇在梦回之后倍添惆怅，吹笙直到吹不成调，只有不住地流泪，倚着阑干。“倚阑干”是诗词里极常见的一个意象，主要有两种含义，一是用这个特定的姿态描绘女子的曲线美，比如李白《清平调》写杨玉环“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亭北倚阑干”；二是表达一个人的惆怅，重重心事无人能解，比如裴夷直的《临水》诗有“江亭独倚阑干处，人亦无言水自流”。在第二种含义上，如果情绪更浓郁，就变“倚”为“拍”，如辛弃疾“把阑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名句

⑴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

⑵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王国维《人间词话》称：南唐中主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轶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这两句早在李璟在世的时候就被传为名句了。当时冯延巳词中有一名句：“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李璟戏问冯延巳，“吹皱一池春水，关你什么事？”冯回答说，“我这句词哪比得上陛下的‘小楼吹彻玉笙寒’呢。”李璟闻言大悦。陆游《南唐书》记载了这段故事，还有一番议论，说当时南唐败于北周，国几乎亡了，只好向敌人俯首称臣，奉北周正朔以苟延残喘，可南唐君臣还有这番闲情逸致！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挑这两句来称赞，曾和《人间词话》齐名的《白雨斋词话》就更欣赏“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说这一句沉郁之至，就算擅长抒情的李后主也不能写得更好。而王国维以为，这首词里最耀眼的句子并不是“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而是“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因为后者“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之感”。也就是说，这两句词超出了字面上的思妇主题，有了《离骚》的味道。

摊破浣溪沙

[五代]李璟

手卷真珠上玉钩。⑴

依前春恨锁重楼。

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⑵

丁香空结雨中愁。⑶

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⑷

注讲

⑴真珠：真珠帘的简称，即珍珠帘。玉钩：用来挂住珍珠帘的钩子。这句是说卷起珍珠帘，用钩子将它钩住。

⑵青鸟：传说青鸟是西王母身边的宠物。诗词里出现这个形象，是比喻青鸟为信使，尤其是爱情的信使。

⑶丁香的花蕾丛生如结，这个“结”双关心绪郁结之“结”。

⑷三楚：古楚国在秦汉时分为西楚、东楚、南楚，合称三楚。

轶事

马令的《南唐书》中记载，金陵艺人王感化是当时著名的歌唱家。李璟即位之后常常宴饮作乐，曾趁醉命王感化奏水调词。王感化却只唱“南朝天子爱风流”一句，反复唱了很多遍。李璟终于感悟，罢饮止歌，王感化由此而得宠。李璟曾经创作《浣溪沙》二首，亲手书写之后赐给王感化。待后主李煜即位之后，王感化将李璟赐给自己的词札献给李煜。李煜大为感动，大大地赏赐了王感化。这两首《浣溪沙》正是“菡萏香销翠叶残”以及“手卷真珠上玉钩”。

附记：王感化用以劝谏李璟的那句诗是晚唐诗人李山甫所作，全文是：“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总是战争收拾得，却因歌舞破除休。尧行道德终无敌，秦把金汤可自由。试问繁华何处有，雨苔烟草古城秋。”王感化是以历史教训告诫李璟，李璟显然也知晓这首诗的全文，故而体会得出王感化的良苦用心。

相见欢⑴

[五代]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⑵

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⑶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词人小传

李煜（937年-978年），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莲峰居士，南唐元宗李璟第六子，南唐末代国主，史称李后主。李煜在位期间，一直面对着北方赵匡胤的强大压力，虽然百般委曲求全，但终究还是亡国于赵宋之手。李煜降宋之后，被软禁于汴京，受封右千牛卫将军、违命侯，两年之后便因为作词感怀故国而被毒杀。李煜虽然不擅治国，但艺术才华极高。他是天生的贵族，天生要去完成一些毫无功利色彩的追求。他喜欢书法，独创“金错刀”的字体；他喜欢文学，在屠狗文章、雕虫文卷里消磨着毫不值钱的青春岁月；他喜欢歌舞，在宫女、宫灯、宫花的华丽阵仗里流连不出。李煜尤其以词的成就最高，在词的发展史上有转折风气之功，正如王国维评价：“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

词牌故事

《相见欢》原为唐教坊曲名，又名乌夜啼，主要用以抒写愁肠百转的忧思或缠绵悱恻的情思，当然很多时候这两种感觉是混杂在一起的。这个词牌字数不多，变化却多，不但句式错杂，就连下片头两个三言句还要换成仄韵，造成悠扬而顿挫的音乐感。

注讲

⑴这首词为李煜入宋之后所作，凄恻宛转，以凋谢的林花寄托亡国的哀思。

⑵这一句出自杜甫《曲江对雨》中的“林花着雨胭脂泪”。谢：凋谢。春红：春天花朵的红艳。

⑶胭脂泪：这是把林花带雨欲谢的样子比做美人脸颊上被泪水打湿的胭脂。几时重：何时能再重逢。

相见欢⑴

[五代]李煜

无言独上西楼。

月如钩。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⑵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

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注讲

⑴这首词也是李煜亡国之后的作品，前人称之为“亡国之音哀以思”。

⑵梧桐是落叶最早的乔木，有所谓“梧桐一叶落，天下尽知秋”，故而诗人惯以梧桐叶落形容秋天的来临。

名句

剪不断，理还乱。

浪淘沙⑴

[五代]李煜

往事只堪哀。

对景难排。⑵

秋风庭院藓侵阶。⑶

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⑷

金锁已沉埋。⑸

壮气蒿莱。⑹

晚凉天净月华开。⑺

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⑻

词牌故事

《浪淘沙》，原为唐教坊曲，五代时流行起来，多作激越凄壮之音。

注讲

⑴这首词是李煜亡国入宋后所作，抒发了亡国之哀思。

⑵排：排遣。

⑶藓侵阶：苔藓长上了台阶，暗示院落寂寞，无人出入。

⑷李煜入宋之后，宅邸门口有一名老兵站岗，禁止任何人入内造访，以防李煜与南唐旧臣联络，所以李煜在寂寞中感慨“一任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

⑸金锁：即金锁甲，象征斗志。

⑹蒿莱：荒草。这两句是说当年的雄心壮志都已经灰飞烟灭了，如今意志消沉。李煜并不是荒淫无道的君主，在位期间也曾努力保住国土，当赵宋兵临城下的时候也曾有过决一死战的安排。

⑺月华：月光。

⑻玉楼瑶殿：指月宫。秦淮：秦淮河，金陵（今南京）名胜，金陵曾是南唐国都。这两句是说，此刻在赵宋的土地上仰望明月，想那明月此刻也正徒劳地照着南唐故都。

浪淘沙

[五代]李煜

帘外雨潺潺。⑴

春意阑珊。⑵

罗衾不耐五更寒。⑶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⑷

独自莫凭栏。

无限江山。⑸

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注讲

⑴潺潺（chánchán）：形容雨声或水声。

⑵阑珊：衰残。

⑶罗衾（qīn）：绸缎质地的被子。这几句是说，帘外下着细雨，春天快要过去了；五更天了，有些寒意；被子太薄，觉得冷了。这句话意思很简单，但给人的联想空间很大。何止是春意阑珊，国运也完了，自己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了，罗衾为什么耐不住五更的寒意，因为这寒意是从心底来的，是命运压在自己身上的，是无论如何也抵抗不了的。

⑷一晌（shǎng）：片刻。这两句承接上文，描写夜凉了，被冻醒了，想到刚刚做梦，梦里自己不是异国的俘虏，仍然在自家的土地上贪恋着欢乐，而梦醒后，才想起世界已经变了。

⑸凭栏：手扶栏杆远眺。这两句说的正是亡国之君的伤感，凭栏远望，那边辽阔的国土曾经都是自己的，就那么抛下了，再也无法回去。

虞美人⑴

[五代]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⑵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⑶

雕阑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⑷

问君能有几多愁，⑸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词牌故事

《虞美人》原为唐教坊曲，歌咏霸王与虞姬的故事，后来演变为词牌。《梦溪笔谈》记载，高邮人桑宜舒精通音律，他听说有一种草叫做虞美人草，如果有人在这种草的旁边演奏虞美人曲，草的枝叶就会一起摇摆起来，而对其他的曲子就完全无动于衷。桑宜舒发现虞美人草并非对特定的某一支曲子有反应，而是对吴地的音乐都有反应。于是他用吴音创作了一首曲子，对着虞美人草弹奏，虞美人草果然闻声而摇摆起来。于是，桑宜舒将这支曲子命名为《虞美人操》。

注讲

⑴这首词是李煜入宋之后所作，抒发了亡国的愁绪。在七夕之夜名歌伎演唱此词，声闻于外。宋太宗大怒，派人用牵机药毒死了他。

⑵了：了结，终了。

⑶故国：指南唐。

⑷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形容故国的宫室依然如故，但江山已经换了主人。

⑸君：李煜自指。

菩萨蛮⑴

[五代]韦庄

红楼别夜堪惆怅，⑵

香灯半卷流苏帐。⑶

残月出门时，

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⑷

弦上黄莺语。⑸

劝我早归家，

绿窗人似花。⑹

词人小传

韦庄（836年-910年），字端己，虽然出身贫困，但聪慧过人，读书勤奋。韦庄参加进士考试的时候正值黄巢起义之际，他写了长诗《秦妇吟》记述战乱，其中有名句“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可谓触目惊心。战乱平定之后，韦庄因为这首诗而为达官显贵们所重，被称为“秦妇吟秀才”。唐昭宗乾宁元年（894年），韦庄进士及第，时年已有五十九岁，终于开始在朝廷做官。但韦庄眼见中原一带局势动荡，便有意依附蜀地的王建。王建本是唐僖宗的利州刺史，在昭宗镇压黄巢起义的时候攻占了西川，受封为蜀王。王建极为器重韦庄，向朝廷上表要把韦庄留在蜀中。后来唐朝灭亡，王建在蜀中自立为帝，以蜀为国号，史称前蜀。韦庄则成为王建的心腹股肱之臣，一切开国谋划、典章制度，全都出自韦庄之手。韦庄虽然已经位极人臣，却因为出身贫寒，又久经战乱，养成了极端简朴的生活习惯，那些自命通达的人都因此而看不起他。

韦庄一直仰慕杜甫，来到成都之后，他找到了杜甫当年居住的浣花溪草堂故址。草堂早已一片狼藉，野草丛生，只有支撑房柱的础石还在。韦庄砍去杂草，重新修缮了草堂，搬了进去。

在词坛上，韦庄与李煜、冯延巳并列为五代时期的三大词人。从风格上看，韦庄的词更贴近白话，也更有叙事感。这种叙事感，王国维称之为“骨秀”。前辈学者对韦庄的词多有很高的评价，吴梅在五代词人中最捧韦庄，说当时“词之工拙，以韦庄为第一，冯延巳次之”；胡适说韦庄“一扫温庭筠一派缜丽浮文习气，在词史上，可谓一开山大师”。胡适这是在韦庄身上看到了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多用白话。

注讲

⑴韦庄写有五首《菩萨蛮》，构成完整的一组，以缅怀往日的生活。对于这一组词的背景与含义，研究者们歧说颇多，莫衷一是。较为常见的一种说法是，当初他和妻子分手，离开洛阳前往江南（第一首），结果被江南的美景、美人迷住了，不想回家了（第二首）。他那时还年轻，风流倜傥，被江南歌女们群起而追慕（第三首）。但一切都随风而去，如今回想起来颇有悔意（第四首），更想起当年自己在江南寻欢作乐的时候，妻子还在家里远远地思念着自己，悲从中来，情何以堪（第五首）。这里选录的是五首中的第一首，仔细斟酌词中“红楼”与“绿窗”的含义，这首词似乎应是讲一位为韦庄所爱的歌女劝韦庄早日回家，回到妻子的身边。

⑵红楼：泛指富贵人家女子所居的小楼或歌女的居所。别夜：别离之夜。

⑶流苏：一种下垂的，以五彩羽毛或丝线等制成的穗子。

⑷金翠羽：金制的翠鸟羽毛形的饰物，这里代指女子。

⑸弦上黄莺语：形容琵琶所奏出的动人乐音。

⑹绿窗：代指贫女的居所，与“红楼”相对。白居易有诗：“绿窗贫家女，衣上无珍珠。红楼富家女，金缕绣罗襦。”

轶事

王国维曾以韦庄这首词里的“弦上黄莺语”一句总括韦庄的词风，叶嘉莹认为“韦词风格之特色确实乃在于诚挚真率、出语自然，恰如弦上琴音之于枝上莺啼的自然真切”，苏缨持相反看法：“王国维于唐、五代词人，推崇李煜、冯延巳，贬低韦庄、温庭筠。‘弦上黄莺语’并非真正的黄莺语，不过是琴弦的模仿而已，自然不会‘自然真切’。”中国传统的文学评论总是带着浓浓的写意风格，用文学语言和文学手法去评价文学作品。读者则需要以文学的心去体会，而不能以学术的心去理解，于是生出了很多见仁见智、莫衷一是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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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苏幕遮

御街行

雨霖铃

蝶恋花

八声甘州

一丛花令

千秋岁

碧牡丹

浣溪沙

山亭柳　赠歌者

玉楼春

浣溪沙

蝶恋花

木兰花

少年游

玉楼春

玉楼春

蝶恋花

苏幕遮

桂枝香　金陵怀古

清平乐　春晚

临江仙

蝶恋花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鹧鸪天

水龙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永遇乐

卜算子　黄州定慧院寓居作

蝶恋花

醉落魄　离京口作

水调歌头

念奴娇　赤壁怀古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浣溪沙

踏莎行　郴州旅舍

鹊桥仙

虞美人

青玉案

鹧鸪天

踏莎行

南柯子　忆旧

浣溪沙

苏幕遮

少年游

少年游

玉楼春

菩萨蛮

浣溪沙

鹧鸪天

凤凰台上忆吹箫

浣溪沙

一剪梅

小重山

醉花阴

永遇乐

声声慢

采桑子

小重山

满江红

钗头凤

卜算子　咏梅

卜算子

临江仙　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

念奴娇　过洞庭

念奴娇　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

鹧鸪天　代人赋

鹧鸪天　送人

青玉案　元夕

浣溪沙　壬子春，赴闽宪，别瓢泉

水龙吟　登建康赏心亭

鹧鸪天

丑奴儿　书博山道中壁

破阵子　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

永遇乐　京口北固亭怀古

贺新郎

鹧鸪天　正月十一日观灯

鹧鸪天　元夕不出

鹧鸪天　元夕有所梦

鹧鸪天　十六夜出

踏莎行

点绛唇

扬州慢

清平乐　五月十五夜玩月

玉楼春　戏呈林节推乡兄

虞美人　听雨

▏附录▕

菩萨蛮

忆秦娥

菩萨蛮

鹊踏枝

鹊踏枝

临江仙

山花子

摊破浣溪沙

相见欢

相见欢

浪淘沙

浪淘沙

虞美人

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