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随你一路向西

去寻找那个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的地方

［今何在］

国内最具影响力的畅销书作家，知名游戏策划。曾为王家卫、刘镇伟创作电影剧本；

大型原创幻想世界“九州”创始人之一，现为《九州幻想》主编。

出版作品：

《悟空传》《若星汉天空》《九州·羽传说》《九州·海上牧云记》《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悟空传·完美纪念版》等。

十年前，《悟空传》一夜之间红遍网络，正式揭开大陆网络文学创作的序幕，成为影响众多新生代知名作家与读者的不朽名作。暌违十二年后，今何在携全新巨作《西游日记》强势归来，与我们一同回味梦想与青春的美好。

新浪微博：http://weibo.com/jhz（@今何在）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西游日记／今何在著．—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2.7

ISBN 978-7-5404-5598-9

Ⅰ．①西…　Ⅱ．①今…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9823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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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建议：长篇小说·青春文学

西游日记

作　　者：今何在

出 版 人：刘清华

责任编辑：丁丽丹　刘诗哲

监　　制：蔡明菲　潘　良

策划编辑：布　狄

版式设计：姜利锐

封面设计：主语设计

出版发行：湖南文艺出版社

（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508号　邮编：410014）

网　　址：www.hnwy.net

印　　刷：三河市鑫金马印装有限公司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787mm×1092mm　1/16

字　　数：180千字

印　　张：15

版　　次：2012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978-7-5404-5598-9

定　　价：29.80元

（若有质量问题，请致电质量监督电话：010-84409925）

今何在

当代最具号召力的畅销书作家，被誉为大陆网络文学的宗师，国内青春幻想文学的无冕之王。

今何在1977年出生于江西南昌，毕业于厦门大学，在文学领域造诣非凡。2000年首部作品《悟空传》出版后便受到广大读者的好评，从此踏上作家的道路。而《悟空传》时隔十年后再版仍能令广大读者喜爱，上市一周年，狂销五十万册。这部作品开创了网络文学的新时代，为大陆众多作家在创作过程中带来了无穷的灵感。

其后今何在相继出版了《若星汉天空》《九州·羽传说》《九州·海上牧云记》《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等作品，均为场景宏大、感人至深的不朽之作。

今何在现定居上海，在创作小说的同时，其对古典神话解构的追求始终没有动摇。他表示：“我希望能够将中国古典神话全新地演绎一次，不仅仅是《西游记》，我们还有很多经典的东西需要被重新发掘。”

笔名：今何在

原名：曾雨

性别：男

生日：1977年12月23日

籍贯：江西南昌

学校：厦门大学

现居：上海

信仰：多看美女有益健康

最喜欢的城市：人少的，风景好的，房价低的，世上没有的

最喜欢的食物：吃一粒就一天不用吃饭的那种，好像还没发明

最喜欢的服装：不爱出门，也不爱穿衣服

最喜欢的运动：开老式战斗机，不过至今买不起

最喜欢的季节：会下雪的冬天，不过越来越少了

最喜欢的电影：小时候看过的

最喜欢的书籍：有颜色的

最喜欢的作者：我不会把我其他笔名告诉你们的

【今何在私家档案】

座右铭：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目录

Contents

今何在

第一本

第一天——第一百九十一天

第二本

第二百一十九天——第四百零一天

第三本

第四百三十六天——第三千九百八十一天

第四本

第五千三百一十九天——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天

后记：猴子日记

今何在创作年表

为了不失去当年的热爱与理想，我们失去了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本

第一天——第一百九十一天

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猴。

劈柴、喂马、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座小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妖精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我们去西游吧，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第一天

今天终于决定了要做一件事。

但是那该是什么事呢？不知道，想了很久，我原来不知道我生出来是要做什么的。

我去问师父，人的一生应该怎么度过，师父翻翻眼皮想了想，丢给我一本《佛祖是怎样炼成的》，我翻了很久，前面无数页都是青年佛祖先知先觉舍己为人教化众生终成正果的励志故事，在最后一页有人用毛笔批了几个字：“我不相信”。

那个破坏书籍的家伙居然还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金蝉子。

我在想，这么大胆的家伙应该早就被天雷打碎万劫不复了吧，看来我这辈子是见不着他了。

于是我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真实是什么样的呢？我仿佛看见佛祖当年也曾经与我一样迷惑彷徨，他也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找一本书来寻找答案，但那个时候没有书能告诉他，于是他十分烦怒暴躁，他觉得他身边的一切都是扯淡，变成了一个问题青年。

是什么让他突然有一天不再迷惑了呢？那一天他听到了看到了想到了什么，使他心清如水，再无一物？

书里没有告诉我答案。

只有几行字，说了一点线索：那时候佛祖坐在一棵苹果树下静思，然后，他突然就悟了。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于是之后佛祖写出了他的神圣的理论著作《三大定律经》，揭示了世界运行的基本原理和定律，在之后的几万年、几万万年中，都被视为指导我们研究方向的基本奥义。

但为什么我还是觉得困惑呢？

为什么答案前人早已告诉了我，我却仍然不明白？

从一无所知，到掌握真理，简单得只需要背几条定律。这就像看推理小说正来劲，突然有人告诉你最后的凶手是谁，你恨不得杀了他一样。

我突然明白了我这一生要做什么。

我要自己去重新证明这一切。

忘记答案。

睡吧。

于是我拿起那本经书，在最后一页金蝉子的批注下又写了几个字。

“楼上的同学，破坏书籍是可耻的行为，你不觉得羞愧吗？（附注：我也不相信。）”

然后我签上了我的名字：玄奘。

天上滚滚雷鸣，他们不是想把我也给轰了吧？还好，我屋顶上有避雷针。

第二天

我的屋顶焦了，昨晚的雷太大。据说连放生池里的乌龟都被雷到了。活该，谁让他们在放生池里也插了根避雷针！

第三天

扫地，诵经，吃饭，诵经，扫地，吃饭，晚自习，熄灯。我们又度过了充实而快乐的一天。

第四天

扫地，诵经，吃饭，诵经，扫地，吃饭，晚自习，熄灯。我们又度过了充实而快乐的一天。

第五天

扫地，诵经，吃饭，诵经，扫地，吃饭，晚自习，熄灯。我们又度过了充实而快乐的一天。

（班住持批注：你真打算一直交这种东西糊弄我吗？）

第六天

班住持老师，我错了，但是第一天我说真话的时候，你给我批注：一派胡言。第二天我指出寺院在安装避雷针地址上的失误的时候，你给我批注：俺们乐意。第三天我写流水账的时候，你批注：这才是健康向上的生活。所以我决定以后要保持这样的生活一万年不变。

（班住持批注：小子，你有种！）

第七天

扫地，诵经，吃饭，诵经，扫地，偷老乡的黄瓜，吃饭，晚自习，打牌，喝酒，看某些美丽的图片，熄灯，开始聊MM，在性幻想中入梦。我们又度过了充实而快乐的一天。

要是他们没把网端封了那就更好了。

班住持老师，我这样写行吗？

（班住持批注：算了，你还是回到第三天的生活去吧。）

第八天

扫地，诵经，吃饭，诵经，扫地，吃饭，晚自习，熄灯。我本来该这样度过充实而快乐的一天。

不过今天有些变化，我得到了一个下山去打酱油的差事。

估计是班住持老师们再也忍受不了我那永远充实快乐的生活了吧。

终于有下山的机会了，我的心情那叫一个欢乐！就像出笼的鸟儿、离开放生池的乌龟。

（班住持批注：你不是乌龟，焉知乌龟不喜欢放生池？）

（回复：你不是乌龟，又焉知乌龟喜欢放生池？你就算是乌龟，也不代表所有你的同类都和你一样喜欢放生池。现在它们宁愿去市场上被煮汤，也不要被拯救，然后不定期电疗。）

这市场上杀气太重，那边是猪肉铺，这边现场给鸡鸭拔毛，还有卖果子狸的、卖小强的、卖滚滚的，都是能吃的。我不明白寺院收了那么多香火钱，每年几十亿的收入，都用来翻修大殿重塑佛像了，为什么不用钱把这些生灵都买了放生？修一个入吉尼斯纪录世界最高的佛祖金像要花八千万，可以救多少只猪多少只鸡？那些香客大把大把地往功德箱里捐钱，为了求今生来生，但他们有多少是吃素的？又有多少是没行过恶的？做了恶事，居然捐钱就可以洗刷。翻遍天下佛经，哪一行哪一句写了行贿有理？但所有人都在这么干，有人收钱，就会有人捐钱，杀人放火贪污得来了钱，拿出万分之一捐给佛堂，然后名字就可以刻在佛祖的旁边，受万年香火，哈哈哈，真是好极了。

（班住持批注：你能再愤青一点吗？年轻人思想要积极乐观，不要只看阴暗面。）

（回复：老师，我看到的不是阴暗面，是光天化日下的现实。）

继续打酱油，一路向前走，盘算着自己手中的酱油钱可以救多少生灵，算来算去，只够救一条猪腿，或是半片鸡。

这市场上没有五个铜板可以买到的生灵吗？

“大家快来看啊！”河边有人喊，“我抓了一条什么？金色的鲤鱼！纯金色的！”

我挤过去看，木盆中一条玲珑剔透的小金鱼，也正睁了慌张的大眼睛望着我。

她真美，那么晶莹那么纯洁，我能看见她那颗小小的金色的心，正在无助地跳动。

“吃了能长多少经验啊？”有人挤进来，“我出十文钱。”

“十一文。”

“十二文！”

小鱼儿在气愤地跳动，水滴啪啪地溅到我的脸上。

我摸摸口袋，只有五个铜板。

但我必须救她，我知道，她与众不同。我也许救不了天下苍生，但我至少要救她。

我大声喊：“阿弥陀大爷，这鱼不能吃的！”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越漂亮的东西，就越是有毒的。这道理你都不懂吗？”

那小鱼儿气得用尾巴扫水到我脸上。她宁愿死，也不喜欢别人非议她的美。

“你不买别捣乱！”渔夫推我。

“我告诉你这鱼值钱的地方在哪儿。”我一把抓起鱼儿，塞到怀里就跑。

“和尚抢鱼啦！”一群人在后面追我。

我这辈子从没有跑那么快过，不是因为后面有人追，而是太久没有水，她会死。

我用了一分十二秒就爬上了几千米的山峰，后来我去西游，没有妖怪能追得上我，他们都很郁闷。

扑通，小鱼儿被扔进了鱼缸中。我瘫倒在鱼缸旁。

没有人敢上寺院来找我麻烦，他们都怕电疗。

这得益于我们寺院的响亮名字。

据说名字还是佛祖的三弟子菩提老祖给起的。八百年前，老祖和他师兄金蝉子下凡游历路过，此院刚刚兴建，当年的住持忙上前请他题字。老祖看看这寺院，对金蝉子说：“这地方最适合你。”金蝉子笑问：“为何？”菩提说：“因为盖得好像一座监狱啊。”

住持吓得跪地不起，金蝉子却大笑道：“那将来我若要洗却灵魂转生下界，重走西游路，就从此处开始吧。”

于是菩提老祖大笑道：“拿笔来！”挥毫泼墨在匾上题下三个苍劲大字。众人抬头一看，当时就震撼了。

那三个大字是：风！仁！院！

“主啊，你杀了我吧。”住持说。

菩提老祖拍手笑道：“梦不醒之人，看不穿之人，惊不觉之人，痴不迷之人，疯不狂之人，尽数来此，再叙西游，岂不快哉！”说罢化云而去。倒是金蝉子在那匾前伫立，看了许久，才转身步行离开。

住持愁得一夜白头，这样的匾挂上，怎么招得来徒弟！但佛者给起的名字，怎么敢改？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有徒弟说：“佛让我们开疯人院，我们就开疯人院好了。专收各处疯癫患者，包治各种疑难杂症，那可是相当赚钱。”

住持说：“屁！你会治疯病？”

那徒弟说：“疯病也用治吗？凡是被送来的，必是家中嫌弃世间厌恶之徒，只管关了不让出去，若是闹时，只管针管电椅伺候，不出三月，必然服服帖帖，见人就跪，抱腿就哭，丧失原则，放弃立场，痛心疾首，反省过去，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那不就治好了？”

住持大喜：“说得是啊，就这么办。”

于是疯人院开张，名噪天下。一时间各地哭着喊着要入院者数以百万计——他们都哭喊一句相同的话：“放开我！我没病！你们才有病！”

但是这句话是典型的精神狂躁症状，所以他们都被关了。风仁院第一年就收徒无数，挤得连放生池的乌龟都被赶走，改了水牢。后来屡次扩建，又在各地办分院上千所，才初步缓解了广大人民群众对受电疗的渴望。每个入院者收其家里上万学费，然后打一镇静感化针收药费一千，用一次神圣康复椅收电费两千，学院年收入数百亿，轻松进入世界五百强，住持上了福布斯排行榜，笑得合不拢嘴，此时才知道佛者题字果然是大有奥妙的。

但只有一个弟子是异数。

那就是我。

我不是被父母或街道办事处绑来的，而是顺江漂来的。

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我躺在一个大木盆里，惬意地望着蓝天。我不想知道我从哪里来，也不想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漂啊荡啊，随波逐流，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操心，幸福得只想死。正在这时，一双手拦住了漂到江边的木盆，把我抱了起来。是个白胡子老和尚。

旁边有个人提醒他道：“住持，我们是疯人院，不是孤儿院。收养了他，收不到学费的。”

白胡子叹了一声说：“我们赚了那么多钱，总得积点德吧。”

那弟子不满地说：“我们救了那么多人，还不是积德？哪家孩子出院时不是依依不舍感激涕零的？家长们哪个不是放鞭送匾的？师父您真是老糊涂了。”

结果后来老住持果真老糊涂了，天天数自己的胡子玩。那个弟子当了代理住持，就是天天看我日记还要批示的那个。

于是我就成了他最看不顺眼的人之一，因为我不交学费，虽然我扫地劈柴什么都做，但他还是觉得亏。于是经常给我作各种测试，就是为了证明我是正常人，然后把我赶出寺院。

为了不被赶出寺院，我也潜心学习，总结出了一套应对测试的办法。

比如早上一醒来，来到食堂，面前摆着一堆大包子，还有一堆小包子，你吃哪一堆呢？

正确答案是吃小包子，把大包子让给那些更需要的人。

因为人人都只敢吃小包子，所以大包子最后是拿去喂猪的。

然后去上课。你们寝室有八个人，但只有你一个来上课了，其他的都在做神圣康复，这时你应该怎么办呢？

正确答案是不管老师喊谁的名字，你都喊：到。

下课了，这时你有三个选择：A．去操场上打球。B．回宿舍打牌。C．去图书馆看书。你该选哪一个呢？

答案是D：跑到女生宿舍楼下高唱：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的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然后随便抓起一个女生的手，连滚带爬地逃出学院。

因为我屡次冲击女生楼，也屡次很认真地企图越狱，而且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女生。所以院方渐渐觉得我是真的有病，把我放出去对社会是巨大的不负责任，只好忍着每年十多万学费的损失把我留了下来。因为我不付钱，所以镇静感化针神圣康复椅这类奢侈品，是绝舍不得给我享用的。也因为此，我看起来要比接受正常教育的师兄弟们活泼一些，不会每天吐着舌头流着口水呆呆地坐在路边等开饭。

也因为此，我是我们院唯一有机会下山打酱油的人。因为其他师兄弟下山一定会被酱油打。

也因为此，我改变了我的命运，我才成为了我，而不是随便一个什么人。许多年后，他们会记住我的名字，请我给寺院重新题词，而我一定会奋笔疾书苍劲有力的五个大字：

还！是！疯！人！院！

自从我打酱油却打回了一条金鱼后，院方更加相信我有资格一辈子留在这里。

证据不仅仅是我分不清酱油和金鱼，而且我还和金鱼聊天。

每天早上起床我都会把头埋进水缸里，然后咕嘟嘟地吐泡。

室友们都很惊奇，问我在做什么。我说：“我在对金鱼说，你好。”

然后金鱼也吐出一串泡。室友问她在说什么。我说：“她在说：呸！又没刷牙！”

晚上熄灯前我会和金鱼说晚安，和她聊聊这一天我遇到的事情，她也会和我说说她在海里面遇到的事。我相信她是一位海里的公主，她也相信我是一个真正的疯子，这种互相信任的感觉真好。

曝一下我们幸福的聊天记录。

敢笑杨过不痴情：小龙女，你今天好吗？

我真的是小龙女：救命啊，我呛水了，我要淹死了。

敢笑杨过不痴情：……你好像是一条鱼耶……

我真的是小龙女：人家只是想看到你紧张的样子，你果然一点都不关心我……

敢笑杨过不痴情：女生的思维果然比佛经还难懂。

我真的是小龙女：（表情：吐泡）我吐泡好看吗？

敢笑杨过不痴情：好看，比所有的鱼吐得都好看。

我真的是小龙女：真的吗？不是骗我的吧？开心……

敢笑杨过不痴情：因为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一条喜欢问人家她吐泡好不好看的鱼。

我真的是小龙女：……

我真的是小龙女：这么说我对你而言独一无二啰？

敢笑杨过不痴情：在我认识别的鱼之前，是这样的。

我真的是小龙女：不行！你不可以认识其他的鱼，连海带都不行。你只可以看我一个人吐泡泡！

敢笑杨过不痴情：那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我真的是小龙女：……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只是想听你答应我，那样我就会好开心好开心。

敢笑杨过不痴情：哪怕是谎言？

我真的是小龙女：你是从不说谎的吗？

敢笑杨过不痴情：不，为了你我会学习说谎。

我真的是小龙女：如果我不是条鱼，你会真的吻我吗？

敢笑杨过不痴情：如果吻你你会变成公主的话。

我真的是小龙女：那些都是童话，你真的相信童话吗？

敢笑杨过不痴情：我要是不相信，你早变成鱼汤了。

我真的是小龙女：假如……假如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公主，你会怎么办？

敢笑杨过不痴情：那我就跳进放生池，变成一只青蛙。

我真的是小龙女：（表情：不解）为什么？

敢笑杨过不痴情：等你来吻我。

我真的是小龙女：你是坏人哦。

我真的是小龙女：那么……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你的梦想和我之间选择一样，你会选谁？

敢笑杨过不痴隋：我的梦想。

我真的是小龙女：果然……是这样……伤心了……下潜……

敢笑杨过不痴情：我的梦想：就是傍上一个公主。

我真的是小龙女：（表情：庐山升龙霸）

后来我走在西游路上，有空时一直回想我们说过的话。为了她我学会了说谎。但我没有骗她，如果她不是条鱼，我想我会爱上她，也许，我会真的为了她放弃我其他的一切，放弃我想追寻的道路。但后来，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和金鱼聊天，也许完全来自我自己的想象。我想我是真的疯了，居然有幻觉金鱼在和我说话。我每天把自己泡在水里好几个小时，只是因为我想逃避现实。在鱼缸之外，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该爱谁。只有这小小的鱼缸和冰冷的清水，还有沉默着只会吐泡泡的她，能让我安宁。

第二十天

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第二十一天

“小龙女，我要走了。”

“啊？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只知道不是这里。”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只知道大约在冬季。”

“那我怎么办？”

“你回大海去吧。”

“你不带我一起走吗？”

“我的路太苦太难太艰险，会经常挨饿……我怕我路上饿了会忍不住吃掉你。”

“你……你是个坏人……（表情：流泪）”

“我把你送去山下的那条江，我就是从那里来的，我知道它一定通向大海。你自由了。”

“可我讨厌自由！我要缠着你，抱着你，欺侮你，依赖你！”

再见了，小龙女。

第二十二天

我将要远行。

来到院门口，看到那苍老的住持，还在数胡子玩。

“师父，我要走了。”

“唔、唔。”他晃动胡子，“糟了，你一打岔，我忘了我数到哪儿了，唉，又要重头数起了。”

“师父，你为什么要数它？”

“我数的不是胡子，是人一生的寂寞。”

“师父，佛祖会知道一切的答案吗？”

他抬起头来望望我：“如果佛祖知道，我还数它做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数。

我望向西方天际，我知道那里没有答案。但我却必须走一遭。

因为，我要证明：那里没有答案。

第二十三天

我把小金鱼放回了大江，她绕啊绕，很久才游走。

我很羡慕她，一路向东，可以顺流向下，直向沧海。

而我必须去向江的源头。

那里是我来的地方。

第一百零五天

这个地方，叫做五行山。

山下有几户人家。

上古之时并没有这座山，那老者说：“据我的爷爷听爷爷说，五百年前，这山从天而降，下面压着一个可怕的魔王。”

“你见过那魔王吗？”我问。

老者摇摇头，没见过什么魔王，只在山下压着一只猴子，我爷爷小时候便见过他。我小时候去玩，他便向我讨桃子吃，然后我们用桃核互丢玩耍。他很盼有人去和他玩，可是我现在老了，我的孙子倒也常去，那猴子却不识得人，只把他又当成我。这么多代过去了，他还以为世上的一切都像他一样不会老呢。

我很想去见识一下这只不会老的猴子。

那天夜深的时候，突然地颤起来，远处传来苍凉的狂啸，那声音像是从地下深处传出，要把天也撕裂了。

我惊起。老者却不以为然，说是那地下的魔王，他每夜都会这样挣扎吼叫。

第一百零六天

我向那大山行去。

来到山脚，不见什么魔王，只有一只猴子，头上尽是草叶和土，一双晶亮亮的眼睛，望着我笑。

“你是来摘桃子与我吃的么？”他问。

“你在这里多少年了？”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说。

“你为何被压在这里的？”

“忘记了，也不想记起。”

“那你还记得你的名字么？”

他望向我道：“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问我的名字。”

“那么你自己也不记得它了么？”

他摇摇头道：“这么多年来，也从来没有人会忘记我的名字。”

“为什么？”

他笑了：“因为我是——孙、悟、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他们怕我。”

“他们是谁？”

“他们是造这座山的人。”

“如果你被放出来，会发生什么事？”

“只会发生一件事。”

“是什么？”

“天翻地覆，众神消亡。”

“如何能让你出来？”

“揭掉山顶上的那个帖子。”

我向山顶爬去，这山险而高峭，我爬了数天才到山顶。

果然看到一个帖子，上面写了八字真言：

此帖由管理员置顶

我把它撕了。

一道光芒闪过，一个女菩萨出现了。

“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她说。

“你知道我会来？”

“一切都是注定的。”她笑着。

“我们见过么？”

“见过，在前世。”

“我们在前世关系如何？”

“在前世，我很敬重你，管你叫师兄。”

“我在前世做了些什么，才变成一个凡人？”

“你做的就和现在做的一样，都是离经叛道的事。”

“帖子我已经撕了，要把我如何？”

她摇摇头。“你可以放出他，但是你却管束不了他。他会毁掉他面前的一切，包括你。”

她取出三个金箍道：“这个可以救你。”

“这是什么？”

“这会禁锁他的灵魂。戴上它，他就会忘记自己的过去，忘记仇恨，忘记愤怒，忘记要去哪儿，只记得自己的罪孽。”

“你们就靠这种东西统治世界？”

她还是笑。“师兄，当年我还是个小女生，我崇拜地听你演讲，我觉得你比师尊更聪明、更锋锐。但是直到看见你的下场，我才明白，有时候不明白会更安乐。”

“你们为什么不给我也准备一个箍？这样我不是会很快乐？不用万里跋涉去寻找我的过去？”

“我们想，但可惜我们造不出能禁锢你的箍，你比我们更聪明。我们也挡不住你要去寻找一个答案。我们所能做的，只是修改那个答案。”

“你是说，我永远找不到真相，因为它早已经不存在了？”

“当年的那些人，有的不愿说话了，有的不敢说话了，有的再也不能说话了，那么真相自然是没有了。”

“所以我纵然到了西天，一切也是徒劳？”

“是的。”

“那为什么你们还要我去走呢？为什么不干脆找两个小毛贼在某个马路拐角弄死我呢？”

“我们不会那么无耻地弄小毛贼，我们设下了九九八十一难，足够你死在路上。”

“如果我没死呢？”

“那我们会把答案准备好，给你。不过，你看到它时，心中只会有绝望。”

她把三个箍塞到我手里道：“好好拿着它，这能救你，也能救他们。他不戴上这东西，出来就会被杀死。”

我回到了山下。

猴子已经站在那里。

“我想是时候让一切报偿了。”他说。

我低头不说话。

他看见了我手中的箍问：“那是什么？”

“是自由。”我说。

他接过那个箍，对着光打量，看它在阳光下闪耀着。

“这有什么用？”

“这能让你换一个角度看世界，不再痛苦。”

“有这么好？”他毫无戒心地戴在了头上。

猴子的眼神立刻变化了。

“多么美好的一个下午啊。”他说。

分明是清晨。

“哇，听这些鸟叫声，多么清脆！”

那是乌鸦吧。

“还有这一片绿油油的大地，我闻到了芳草的香味。”他说。

五行山下只有荒漠。

“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猴，”他说，“劈柴、喂马、周游世界。”

我很高兴他意识到了他今后将从事的工作。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他说，“我有一座小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妖精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我们去西游吧，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我看着这抒情的猴子，有些感动。他是那么幸福，这是我一生致力寻找却无法找到的。金箍在他的头上闪闪发亮。我也希望有一个这样的箍属于我，好让我忘记痛苦。但我没有，神要惩罚我。而最好的惩罚就是让我永远清醒，并且最终绝望。

我想起一件事，我见过一个这么幸福的人，两个月后他就死了。

我叹了一口气，记起老住持为我算卜的命运。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

第一百一十七天

“打劫。”那六个毛贼说。

我看猴子。

猴子看天。

“打劫！”六个毛贼不耐烦了。

“打劫啊。”我对猴子说。

猴子却伸出手指放在嘴边，“嘘，你看，多么美的星星。”

这么大的太阳！

我想踹他，但是又不敢。

我只好掏出剩下的两个箍，“几位大爷，只剩俩了，这是菩萨开过光的，你们看能换几个钱？”

“滚，拿这些东西来糊弄老子！”那几个贼一挥手。

我真希望那女菩萨把这东西给我时我也有这样的勇气。

然后他们看看猴子道：“你也不容易啊，一路往西走还要一路耍猴挣钱。”

有人看中了猴子的金箍棒，“咦？这棒子看起来挺沉，卖废铁也能卖些钱吧。”

他伸手一碰那棒子，猴子眼中突然电光石火！

“杨戬、李靖……你们这些杂碎，一起放马过来吧！”

他一挥棒，摆了一个架势。然后头上金箍急急收紧，他按住头晃了晃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摇摇头，“没事，继续走吧。”

猴子看了看旁边的山壁，“这上面一片血糊糊的东西是什么？”

“没什么，油画而已。还有，你那根棒子离我远点。”

第一百二十七天

鹰愁涧。

都说鹰愁涧有条恶龙，我却只看见了一匹白马。

那是一匹很美的马，它看着我的眼神，似曾相识。

我想起了我的小龙女公主，我决心和它说说我的故事。

但它却不说话。

它本来也不会说话的。

我默默走，它默默地跟着。

但我想去摸摸它的脖颈时，它退了几步，眼神怪怪地看我。

于是我有了一匹美丽的马。它什么都好，就是不肯让人碰它。

猴子好几次莫名其妙地就飞了出去，回来之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后来他学聪明了，从此绝不走在马的后面。

于是飞出去的就是八戒了。

无论如何，我喜欢这匹马。喜欢与它一同在世间飞驰。我爱它的速度，爱它腾空跃起时的感觉，就像少年们喜欢哈雷机车。

我常在梦中梦见我和小龙女聊天：

敢笑杨过不痴情：我长这么大就见过一条喜欢问人家她吐泡好不好看的鱼。

我真的是小龙女：这么说，我对你而言独一无二啰。

敢笑杨过不痴情：在我认识别的鱼之前，是这样的。

我真的是小龙女：不行！你不可以认识其他的鱼，连海带都不行。你只可以看我一个人吐泡泡！

敢笑杨过不痴情：那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吗？

我真的是小龙女：……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只是想听你答应我，那样我就会好开心好开心。

在梦中，我听得小龙女问我：“我是你的什么？”

我会说：“你是我的一匹马。”

她嘟起嘴，“原来我是坐骑啊。”

我说：“这样，我就可以永远地和你同行。”

第一百五十八天

观音院。

猴子去敲了半天门，那院门后才露出一张阴惨惨的脸来。

我想起女菩萨说的话：我们准备了九九八十一难，足够你死在路上。

果然，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们在搬柴点火。

“猴子醒醒。”我推他，并小心地躲开棒子的攻击范围。

猴子蹦起来，“我闻到烤鸡翅膀的香味了。”

我确信烤鸡翅膀用不了那么些柴火。

“他们是要烤我们呢。”

“天啊，和尚炒猴子，这早饭得有多难吃。”猴子倒头又睡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混不吝的徒弟，虽然我也没有别的徒弟。

我叹了口气，穿上袈裟独自破门而逃。

我的袈裟很漂亮，金丝勾勒，珠光闪闪。在夜色中分外醒目。

这是她送给我的，她说我的前世就穿着它说法，特别的精神。

于是我听见很多声音喊：“不要让穿那件夜光袈裟的人活着离开。”

这时有一只黑熊冲了进来。

好黑的熊，以至于我都没看见他。

那只黑熊居然是来救火的。

他请我到他的洞里做客，给我泡了普洱茶。他说他一直爱好诗歌和哲学，也研究宗教，经常去拜访观音院的老住持，所以看到起火了，特意去救火。

“那为什么你救了一半又走了呢？”我问。

“因为我冲进门，突然看见一只猴子在那里呼呼大睡，一时我想起很多往事，感慨万千，于是望天长叹，想吟诗一首，推敲词句，不知不觉就走远了，忘了救火。”

“你原来认得他？”

“天下妖魔，谁不认得他。”

“他是你朋友？”

“曾经是。”

“为何不是了？”

“看见他头上的金箍，便知他不再是了。”

“是否我做错了事，将他救出来？”

“世间的对错，如何说得清楚？”熊叹一声，将茶杯倒空，又倒满。

“那件袈裟，你不要再穿了。”熊说，“不如送给我吧。这样以后我走夜路时，大家就能看见我了。”

我说：“不行，那是一位美丽的女菩萨送给我的。”

熊问：“因为是菩萨，还是因为美丽？”

我说：“不要问，知道得太多不好。”

熊大笑，“我听过一个江湖传言，吃了取经人的肉，可长生不老。”

我也大笑，“何人传此谣言？”

熊说：“不要问，知道得太多不好。”

后来我告别那头熊回来。

再后来那头熊就消失了。

再再后来，猴子偶尔去南海，说看见菩萨座下锁着一头宠物熊，十分的黑，天下再找不出第二只。

果然是知道得太多不好。

第一百九十一天

这个地方叫高老庄。

高庄主唉声叹气，闷闷不乐。不知是不是因为猴子又蹲在桌子上吃饭，教育了他很多次都不改，他说他讨厌泥土，一站在地面上，就觉得自己要生出根来长在那儿，再也不能动了——都是在山底下被压出毛病来了。

庄主叹完气说自己有一个女儿，唤做翠兰。我听过很多的这样的书段，知道下一句必是：“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庄主说：“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我立刻正色道：“贫僧是出家人，绝无俗世杂念。”

但是如果美貌，不排除还俗的可能。

庄主看了我一眼说：“小女有一个古怪的念头，不知大师可否为之开导？”

“什么念头？”

“她想嫁给一只猪。”

我看了看猴子，猴子表示情绪稳定，丝毫没有打听庄主是否还有二女儿的意思。

“那我一定要见一见了！”我说。

“见小女？”

“见那只猪。”

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五岁的高翠兰突然觉得心神不宁。她走出屋外，看见天上一颗流星缓缓地落下来。

她好奇地追随着那流星，跑过竹桥，跳过田垅，爬上屋顶，然后看见那流星砰的一声，砸在了自家的猪圈里。

周围方圆数百里都看到了这颗流星落在高老庄，人们传说高老庄要出一位大人物。

一天后，高家的老母猪生了。

天蓬睁开眼睛，看见周围一堆小眼睛正盯着自己。

那是他的兄弟姐妹。

他绝望了。他知道天帝和王母要整死他，却不知道会这样狠。

天蓬闭起眼睛，想着自己曾经很帅的时候。那时候他是银河的守护者，有着神一样的面容和神一样的双翼，天宫哪个女子看他时不会心跳？当然——除了王母，据说她的心是白薯做的。

现在……仍然有很多眼睛盯着他，然后还有很多臭烘烘的鼻子拱上来。

他想死。

老母猪一声哼哼，众兄弟姐妹齐声欢呼：“开饭了。”直奔乳头而去，争打不休。

他只能绝食。

饿得头眼晕花时，他幻觉自己收到了一条发自10085的短信：

当你在高高的天上，你是与众不同的神。当你降临大地，你仍然是卓尔不群的猪。这便是你的宿命，天蓬。

编这短信的人真是太恶毒了。

这只绝食的小猪很快引起了注意。

“你这算是有什么不满吗？”他被猪倌抓着后脖颈儿拎了起来，大眼睛瞪上他的小眼睛。

天蓬说：“噜噜噜噜噜噜噜。”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没有生在哪儿的自由，但我至少有死在哪儿的自由。

猪倌没有听懂他的讲演。他直接抓起一把糠，就往天蓬嘴里塞，“你死不死得由我决定，必须得等斤数到了，我想杀你的时候才能死。”

天蓬嗷呜着挣扎反抗，把糠喷了猪倌一脸，蹿下地来，就向外跑。

可是四面都被围住，他只能在圈里乱窜，猪倌满地滚爬着追扑他。

小猪天蓬跳闪腾挪，躲过一扑又一扑。这时他看见他的兄弟姐妹们围在母猪肚下，冷冷地打量他。

“你这是何苦呢？”一只小猪说，“你早晚会变得和我们一样，既然最后都要被吃掉，为什么不享受现在呢？”

“不！”天蓬一边跑一边说，“我要证明给你们看。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酱油都可以打，也不是所有的猪都可以吃！”

“很好，很有志气。你死以后，我们会写文章怀念你的。但你活着的时候，你就是个傻×。”小猪们说，然后，他们打个哈欠开始睡觉了。

天蓬越跑越绝望，猪圈就这么大，他注定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猪圈门开了，仿佛圣光照了进来，映着一个纤小的影子。他向那光线冲去，那个影子伏下身。天蓬觉得自己闯进了一双手中，绵柔而温暖。

“好可爱的小猪啊。”他听见一个小女孩欢声地笑着，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他突然丧失了所有的力量。

她将他举起，让他贴上自己的脸庞，咯咯笑着，任他身上的泥蹭在脸上。

他嗅到女孩的气息，深深沉醉中，他想起了那一望无际的银河，想起了那个与他在月亮上一起凝望星辰大海的人，想起了他们也曾这样紧紧相拥。

然而一切都已经不可能回来。

如果你不能再拥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忘记。

所以他绝不能死，他要活着，活着来忍受痛苦，活着来记住她的样子，还有那段时光。

五岁的高翠兰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只小猪就心里一动。

也许是因为他在猪圈中执著冲撞奔跑的样子，也许是因为他那深沉闪烁的小眼睛。

她真的好喜欢好喜欢这只小猪。

她紧紧抱着他，感受着这小家伙的挣动。他那细软的小茸毛蹭在脸上，痒痒的，让她忍不住咯咯地笑。

猪倌跑过来赔笑：“是大小姐啊，您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儿这么脏。哎呀，这只猪我抓了一早上了都抓不住，您一伸手就捞着了，快给我吧，全是泥。您回家高太爷看见该骂小的了。”

高翠兰一扭身，像护住自己心爱的布娃娃。

“我喜欢这只小猪，我要带走他。”

“哎呀哎呀，”猪倌跺脚干笑，“这如何是好。这猪这么又臭又脏的，如何能养？不如……我帮大小姐您寻只小鸭子来？这猪长大了可以卖好多钱呢。”

“我不准你们吃他！”高翠兰大声郑重地喊。

“好好好，不吃不吃。我们养着，不吃他。好不好？”猪倌又伸出手来。

小猪又拼命挣扎。

“他怕你，你不准过来！”高翠兰转身跑出了农庄。

她把小猪抱到溪边，用自己的手帕沾了水，轻轻地给他洗澡。

小猪很快就变得干净了，这是多么漂亮的一个小家伙啊。细细的茸毛下透出嫩嫩的粉红色。他用那迷人的小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鼻子一动一动，似乎在笑呢。

“小猪小猪。我没有人玩，你陪我玩好不好？”

小猪不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她。

“小猪，我来跑，你来追。”高翠兰迈开小腿，笑着沿着小溪跑去，“来追我。”

小猪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他转头越过小溪，跑向野外树林。

“小猪，回来！小猪，不要离开我！”高翠兰哇的一声哭了，她扑进小溪里，摔痛了自己，哗哗地流眼泪，好伤心好伤心。

天蓬跑到了树丛边，回过头去，看着这个大哭的小女孩。她那么让人心痛，她心里没有一丝杂念，只是傻傻地喜欢他。

在银河边，在云际，当他要被丢下凡尘的那一刻，那个女子也这样望着他。她没有在他面前流泪，但是他知道她在心里的哭喊。

“回来，不要离开我。”

她该怎么度过那些没有他陪伴的时光？在寂寞的银河中，在以后千万年的时光里。

天蓬哭了。

他慢慢地走回去，他不能听到这样的哭泣。

高翠兰看见他走回来，破涕为笑，伸出她的小手，把眼泪咽进嘴里，“小猪，来，抱抱。”

天蓬慢慢走到溪中，女孩一把将他抱紧：“小猪小猪，刚才我好害怕好害怕，你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天蓬想点头，他想说：我永远都不会走。

但是，他爱的人，却不可能再听见。

高翠兰抱着小猪回到自己的家。高太爷和高夫人都吓了一跳。

“怎么抱只猪回来！多脏啊，快丢掉！”

“不。”高翠兰抱紧他。

“乖，放下他，妈妈给你买糖饼吃。”

“不。”

“放不放手，不放手揍死你！”高太爷瞪眼。

“不！”高翠兰大叫。眼神中满是倔犟。这是她第一次不听话。高太爷和高夫人惊异地看着这个乖乖女，不知道她怎么了。

高翠兰抱着小猪飞奔进后园，跑上她自己的小阁楼。

“小猪小猪，在这里你不用怕。我会保护你，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人可以吃掉你。我不会放开你的，永远。”

天蓬心中悲怆，有一天这小女孩终是还要伤心，当她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永远。她抱他抱得越紧，失去的那一天就越痛苦。

高翠兰真的从此再也不放下小猪，生怕一放手，他就被夺走了。她抱着他，不论吃饭睡觉，为了保护他，她还学会了自己穿衣服，绝不再让人进她的房间。

她的父母，还有家佣猪倌们都冷笑地看着她，他们知道这小女孩的梦总会醒，她不可能抱着这只猪一辈子。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不得不放开他。然后他会被带走，然后等小女孩长大后，吃到猪肉时，会突然想起自己当年那只小猪的下场，但是，她可能只会心惊一下，也就淡然了。她已经长大了，已经学会不要执著地爱什么东西，好让自己的心平静安宁。

天蓬很小心地只吃一点东西，但他还是长得很快，他越来越重了。

五岁的高翠兰抱着他，越来越吃力。

而且她还变成了一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小丫头，她的爸妈不理她，用人家丁都看着她偷笑，连那些看家狗都冲她汪汪狂叫，想吞掉她怀里的小猪。

那个时候，人们管她叫抱着猪的小女孩。

后来，高翠兰求奶娘做了一个小布兜，于是她可以把小猪背在背上。

后来，大家又管她叫背着猪的小女孩。

再后来，天蓬更大了。她再也背不动了，于是，她终于不得不把他放在地上。

但那时，已经没有人再敢碰这只小猪一下了。

因为所有人都能看到女孩眼中那坚强的光芒，看到她为了守护自己所爱的，有多么不顾一切。

世界这么大，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永远都找不到。

十年后。

城镇里的人都在好奇地张望，看着那个英姿俏丽的少女牵着她的猪走在街上。

那头猪还真是大啊。

那已经不能叫猪了，他是个怪物，是个传奇，他活了十年。现在的他，像座小山，全身钢刺般的黑硬鬃毛，凶恶的獠牙，他也许有一万斤重，每走一步，身上的肥肉就与大地一同颤抖。他走在集市上的时候，巨大的身躯把道路都塞满了，周围搭起的摊位被他挤得哗啦啦倒了一片。

“高小姐，来卖猪吗？”有不，怕死的上来搭话。

高翠兰冷冷一笑，什么都不说。

那头猪也冷冷一笑，冲那人打个响鼻，一股浊气把那人喷出几丈远，被猪鼻涕糊在墙上。

没有人敢惹那头猪，因为高翠兰会和他拼命。

也没有人敢惹高翠兰，因为那头猪会和他拼命。

现在，已经没有人叫高翠兰背着猪的小女孩了。

人们都叫她：想要嫁给猪的疯女孩。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冤孽啊。魔障啊。”高太爷对我讲述了这个故事，捶胸顿足。

“我发下誓，只要谁能杀掉那头猪，救小女出魔障，我就将小女许配给他。”高太爷看向我。

“可我是和尚。”

“可以还俗啊。”

我看看猴子。

“他不行。”高太爷斩钉截铁地说，“我不能让小女刚出火坑，又入魔掌。”

猴子才不理我们，他只顾从一个桌上蹦到另一个桌上，看见好吃的就挑走，挑走了也不吃，在空中甩着玩，这会儿正在表演接扔二十一根鸡翅膀的把戏。对于爱情童话，他不感兴趣。

“我……”

“我们请了好多法师了，结果一个被猪拱死了，一个被猪坐死了，一个被猪熏死了，一个被猪……”

“我放弃。”

“但是，如果能娶了小女，我这祖传的家业，千亩良田，整个庄园，百十壮丁……”

“我放弃考虑了，我决定现在就干。”

“啊？干什么？”

“干那只猪！”

我在黎明之时出发，沿着河岸前行，青黛色雾气从河面上升起，缠绕住树影和我。白马走得缓慢，他喜欢那个故事，不愿我伤害那个猪妖。而我清楚，我根本没有本事杀什么猪妖，我连一只一级普通猪都打不过。我只是想去看一看，那个传说中的和猪相依偎的女孩，是什么让她无忌尘间的一切，执著地与猪共舞。

但是这个清晨渐渐地变得不安静了，雾气中出现了一些影子，时隐时现，越来越多，最后我听见脚步声汇成洪流，当雾散开时，我发现我正率领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向猪妖藏身的所在。

这只队伍主要由高老庄家丁、农户，以及所有想杀了猪妖娶高翠兰得到高家产业而从世界各地赶来的上万人组成，他们听说我要去云栈洞，都生怕我一个人得了好装备，于是蜂拥而至。这个团队的职业构成有：农民、手工业者、法师、战士、骑士、庄园主、贵族、国王、妖怪、道士、僧侣、德鲁伊……这都什么玩意儿！

我并不是这支队伍的领袖，但我必须跑在他们的前头，不然会被踩死。

你问那只猴子在哪儿？让我找找……他正骑在金箍棒上看热闹——也不怕硌死。我和你们说过他不喜欢泥土，而且自从戴了金箍，特别地反感暴力。

那只猪并不难找，想看不见他才难。

当他那巨大的影子出现在前方时，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只猪正在树林中沉睡，看起来就像一座打呼噜的小山。他看起来比高太爷向我描述的要大得多，简直就是一座移动城堡，我想高太爷的回忆还停留在多年前吧。

在这巨大城堡的顶端，那个少女也正沉睡着。她随着猪的鼾声起伏，睡得特别香甜。奇怪的是那猪怪坚硬的刚毛在她身边就十分的柔软，为她铺成小窝，护卫着她。

人们呆呆望着，谁也不敢先上前，也不敢吭声，生怕惊醒了他们。

那只猪突然睁开了一只眼。那眼有车轮般大，在黎明的雾中肃杀地瞪着。

人们吓得摔倒一片，爬起来立刻做偶然出现在此状，各自寻找角色扮演。

“卖鱼啦卖鱼啦。”

“咦，卖鱼的这多少钱一斤？”

“哎呀王老兄好久不见，哪阵风把您刮来啦？”

“哦，我只是在洛阳一觉醒来，觉得天色甚好，所以决定来此吊吊嗓子。”

我左看右看，不知如何融入这台话剧，只好扔块石头对白马道：“小白，去把这根骨头给我叼回来。”

那猪冷冷地看我们一眼，又合上眼，只顾睡去。想来每天来此围观的人太多，他早已失去兴趣。

“到底有没有人开怪啊？”有人愤怒地喊。

“嘘……”有一道士道，“轻声，不要把BOSS吵醒。我们先站好位，按乾坤六十四卦理把他包围起来……”

人们包围了这只猪，而高翠兰还睡得很香甜。

巨大的猪再次睁开了眼，他预感到了什么，但是却没有动。

他不想吵醒身上的女孩。

有人扛来了沉重的铁弩，那弩须得四个人拾动，那弓弦是用许多根浸过药的鹿筋拧成，手指般粗，要用铁链、铰盘将它咯咯咯地拉开，挂在钩上。那几个大汉吃力地转动铰盘，肌肉上青筋暴出，那弩箭有两尺长，孩子手臂般粗，带了巨大的倒钩，系着铁链，铁链就拴在弩座上，弩座又用铁锤将钢钉钉住。这一箭的力量可以穿透铁甲砖墙，那倒钩一旦射入肉中，纵是海上巨鲸也无法挣脱。

他们又将毒药抹在箭头上，那药水如漆般稠，深青发亮，若是粘上皮肉，立时溃烂，遇血则凝为硬块。药味腥臭难闻，人们都远远地躲开。

而后更大的物件被拾了过来，那是巨型的捕兽夹。十六人方能抬动，精钢制成，每颗利齿有人头般大，闪着寒光。又要七八个大汉顶着，另七八个大汉拉扯方能支开，若是触发，力量能有千钧，可以粉碎顽石。

这样的铁弩与兽夹围着猪怪摆布。猪怪再次睁开了眼，他发现这次的阵势与众不同，开始不安地喷着怒气。人群也惊慌地退后。

猪怪发现高翠兰依然未醒，他在犹豫，怕自己站起来逃奔，会将女孩甩下身来。便只是转动头颅，怒视着周围的人群。他的腿划动着，扬起大片的沙土。

那道士像是个围猎组织者般，慢慢地抬起了手。

壮汉们也将手小心地按在了巨弩的机簧上。

我低下头，细细回忆，想不出这猪怪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不想被屠宰分解挂在集市上，他只是想保护那个孤独无伴的女孩。不过，反抗作为一头猪的宿命，本来就是最大的罪。

我又转头看了看猴子。猴子表情淡漠，他总是这个样子，自从戴了那个金箍，他再也不会愤怒或惊讶了，你就算在他面前杀光所有的鸡，把血泼到他脸上，他也只是舔舔嘴唇，笑着说：“泼血节快乐。”

我想起，我手里还有两个金箍的，不知那位美丽的女菩萨，是为谁而准备。

突然不知哪个紧张的家伙手一哆嗦触到了弩机，铛的一声响，一支弩箭带着铁链就射了出去，扎进了猪怪的身体里。

那猪怪狂吼了一声跃了起来，带倒钩的箭头没入他身体中半尺，他一动，铁链瞬间被拉直了，那被钢钉钉在地上的弩座也被扯得震了一下，几乎被从土中扯出来。

这一扯，那鲜血便从伤口处直喷了出来，竟是深黑色的，糊在许多人身上脸上，更多的血则沿着铁链流淌下来。高翠兰惊醒了，她紧抓着猪的鬃毛，以免摔落下去，对周围的人群喊：“你们滚开，滚开！”

猪怪想逃开，但是已经被没入身体的铁钩拽住。那道士猛一挥手：“放！全放！”十几台弩车一齐发射了，带着长长的锁链，呼啸着划向空中，钻入那猪怪的身体。

猪怪凄厉地惨叫着，铁钩从四面八方锁住了他，毒药在血液里发作了，那会使他觉得血管正在凝堵，身体正在变僵，他必须挣扎。可每一下任何一点的挣动都会扯开皮肉，让他感觉钻心的痛。

高翠兰在他的背上痛哭着：“你们不要杀他，放过他。”

我再次看了看猴子，猴子不哭也不笑，他只是下意识挠着自己的锁骨，那里有一模一样倒钩的伤疤。我不知道那是在哪里留下的，他经历过什么样的战斗，又是什么人这样的狠。也许，这猴子自己也想不起来了。

高翠兰竟然有了勇气，从几丈高的猪背上一跃而下，她似乎摔伤了腿，我看见她的一条腿奇怪地向外弯去，但她仍然站了起来，向那些人走去，哀求着：“不要杀他，不要杀……”

“高小姐，我们这是在拯救你呢。”人们说着，“你迷恋上了一只猪，这是病态的啊。”

女孩跪倒在了地上，流着泪，张开手，徒劳地阻挡着人们的投矛与弓箭。一个西方骑士跳下了马，一把抱起她：“美丽的翠兰公主，我终于救到你了。放心，那只邪恶的魔王猪就要死了。”

这时那只猪突然仰起头，发出了震天的啸叫。他不能容忍别人侵犯他的女孩。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一纵，一些倒钩带着巨大的血肉从他的身体上脱离了下来，另一些弩车被从地上连根拔起，漫天的血在空中飘扬，他身上的每一处伤都如飞溅的喷泉。

“他挣脱了！他挣脱了！”人群喊着，四下逃奔。那骑士吓得把高翠兰扔在土中，转身就跑。女孩摔晕了过去。

那巨猪看来是疯了，他的身体因为毒性而开始变异，全身鼓起一个个青紫色的瘤，皮肉挣脱的伤处露出森然白骨。他血红着眼晴，嚎叫、奔跳，把大地踩得颤抖，向伤害他的人冲去。狂奔的人群在他脚下摔倒，在烟尘中哀号。

猪怪看着他们逃奔而去，渐渐也失去了力气，他转过身，艰难地向昏睡的女孩挪去。

但是只差几步时，地上的兽夹却被触动了，巨大的铁夹死死咬住了他的后腿，直没骨中。

猪挣扎着，将身体伸向女孩。用鼻子轻轻触着，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她。

人群又开始慢慢地围拢了过来。

“救走那女孩吧。不要再杀他了。”我忍不住喊。

没有人理会。此时正是杀死这猪怪的最好时机。

猪怪慢慢伸出两条前腿，把女孩护在里面。高翠兰睁开了眼：“小猪，我不会让别人伤害你。我发过誓的，会一辈子保护你。”

猪怪似乎笑了，他的眼睛中再没有了狂暴与痛苦，只有温柔的光，这光在慢慢地暗淡下去。

女孩倚靠在他的脸颊边，闭上眼。仿佛这周围的一切，都并不存在。

那猪怪眼中光芒消逝的同时，另外一种光从他的身体中亮了起来，那光束从每处伤口直射出来，穿透云雾。最后，那庞大的身体被映照得通明，然后消融了。

高翠兰感觉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如果睁开眼，会看见一位英俊高大的天神，背后生着银色光华的羽翼，正拥抱着她。

但她却没有力气睁开眼了。

他想抱紧她，可他的身体是虚无的。

人们惊异地退后了，他们不敢对这样光芒四射的神灵举起刀枪。许多人开始跪伏下去。

那虚幻的神形抬起头，看看空中的猴子，又看看我，他似乎知道将发生什么。

他低下头，用虚无的唇轻轻吻着女孩。然后站起身，来到了我的面前。

“如果我没有猜错，有人给过你三个金箍。”

我点点头：“可我为什么要给你？”

“因为，我会随你一路向西，去寻找那个没有痛苦也没有愤怒的地方。”

我看看猴子，猴子正在摇晃自己的金箍，他觉得有点痒，那东西却是生了根，怎么也拿不下来。

我取出一个金箍：“你……可要想好，一旦戴上……”

他没有犹豫，扬起手，那金箍飘浮起来，戴在了他的头上。

金色的光尘从金箍上溢出，灿烂地洒落下去，仿佛是一个华美的魔法，光尘消失后，他终于有了实体。

还是一只猪。

不过至少，现在他能直立行走了。

猪怪笑着：“我们走吧。”

“那么，那个女孩。”我看了看高翠兰。

“当她醒来，我已消失。这是最好的结局。”

高翠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身边是漆黑的血，她却还带着微笑。我想她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所爱的人与她永远在一起。

世界这么大，我们注定无处可逃。

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

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永远都找不到。

第二本

第二百一十九天——第四百零一天

卷帘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世间的珍宝。

它能让戴上它的人忘记一切痛苦与烦恼。

忘记过去的情与恨，心中只有平静和虚空。

他正需要这样东西。

于是卷帘跪了下来，说：“请带我一起上路吧。”

流沙河的波涛息了，它开始渐渐凝滞，变成一片巨大的沙漠。

以后路过这里的人，不会相信沙子也曾经流动过。

第二百一十九天

偈曰：法本从心生，还是从心灭。生灭尽由谁，请君自辨别。

“起风了。”八戒说。

他站在高处，眺望远方，风扬起他宽大的袍袖，也吹动他荡漾的肥肉。

我始终没有办法把那天所见的英俊的天神与眼前这货联系起来。

“还是沙尘暴呢。”八戒又说。

远处，黄沙席卷了天际，变成滚滚的一条线，向这边涌来。

“大风起兮——猪飞扬，安得徒弟兮——扛包包。”我一时兴起，便吟咏起这千古名句。

转身一看猴子，猴子正在痛哭。

“为师的诗虽然感人至深，但你也不用悲伤至此。”

“我×，眼里进沙子了。”猴子大骂。

那沙尘暴越来越近，越来越高，已经遮蔽了大半天空，昏天暗地，日月无光。

“现在回长安还来得及么？”我问。

“来不及了。”猪开始在地上刨坑，然后用头去量量大小。

“刨大点，还有为师与你大师兄，还有小白呢。”

“自个的坑自己挖。”猪把头埋进坑里闷声说。

我只好回头去看猴子。

我勒个去，这货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封信塞在白马嘴里：上面画了一座山和一个桃子、一朵花，还有一只猴子兴高采烈地翻回山上，又画了一群猴子在翻筋斗。

“‘我回花果山……去也’？这算什么！把这个团队当什么？”

“没有办法，只好自己动手了！”我蹲下来疯狂地刨沙。

但似乎是来不及了……好像从某个哲学角度还是来得及一点的样子……但好像真的来不及了……但是根据《唐诗三百首》的计算好像还是来得及的样子……哇塞！我挖到宝藏了……不过这个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的样子……

突然，我不动了。

那沙尘暴也不动了。

我的意思是，它就停在那儿了。

那一整面几百丈高的巨大沙尘之墙，在推进到离我鼻尖只有几尺时，停下了。

我能看见那些沙粒还悬停在空中，保持着那一瞬间的样子。

然后，他就从这漫天静止的沙中走了出来。

我是风的儿子，这有着年轻面孔的人说，我的名字叫做耶楼。

“风的儿子您好。”猪把头从土里拔了出来，上前握住他的手：“我是猪的儿子，你可以叫我猪子。”

风子和猪子互相不忿地对视着。

然后他们看向我。

“我是列侬的儿子。”我赶紧说。

耶楼是个飘逸的青年，他实在是没有办法不飘逸，他是由三亿六千万零一粒黄沙组成的，他走起来时飞沙漫卷，跑起来时遮云蔽日，舞起来时幕天席地。

“沙是我的血肉，风是我的灵魂。”他如是说。

“但如果没有风了呢？”猪问。

“那么我就死了。”耶楼说。

“但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没有风呢？”他笑着，“所以我永生不死，无处不在。”

“世上当然可能无风的。”一个声音在我们身后的山顶上响起。

我回头一看，是猴子。他倒是回来得快。

“你倒说说，何处没有风？”我问。

“铁箱内里，大海深处，灵山绝顶，都没有风。”

黄风摇头：“铁箱之内，自有万千微世界，怎说无风？大海深处，暗流涌卷，怎说无风？灵山之顶……”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

猴子冷笑：“所以没有什么永生不死，无处不在。你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妖怪。”

黄风赌气道：“灵山之顶，自然也可以有风。只是众佛无欲无念，气息不吐，才使其为万寂极静之巅。我若去了，便可让其风起云动。”

我摇头：“万万不可，我听说灵吉菩萨有定风珠，所有风尘，到了那里都将归于静寂。”

“那你们为何去？”黄风问。

“我们是求取真经去的。”

“那你们去了，灵山可会扬起风来？”

“只怕也是起不了风的。”

“那你们去了，不也是化入那永恒寂静之中，去之何用？”

“万物众生，都必然化入那永恒寂静之中，不如自去。”

猪瞪着我：“光头，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说灵山遍地饲料，母猪满山欢跳，我才跟你走的。”

猴子冷笑：“他跟我说的版本是灵山长满桃子，不吃全要烂掉。”

“没有错。”我说，“你们的一切欲望，到了灵山，自然都解脱了。”

“是解脱，不是得到？”猪问。

“解脱就是得到，得到即是解脱。”我说。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那为什么孙悟空不叫孙悟色？”猪问。

“唐僧骑马东那个东，后面跟着个孙悟色……你看，不押韵嘛。”

“就因为这个？”

“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你什么时候说过真话！”

“孙悟空……”猴子按着头上的金箍，“这名字好熟……我认识这人么？”

耶楼和猪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那都是很久远的事了。”我说。

突然想到，我有一个朋友，的确是消失了很多年。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给猴子起这个名字的人真坏，很像我那个朋友的风格。

奇怪，我只是隐隐记得有这样的一个人，却从来不记得他的模样，还有我是何时见过他。

“别去灵山了。”耶楼说，“那里既无风，亦无尘，更无心动。不如随我在天地间吹拂游走，做个自由的人。”

“这里没有自由的人，只有不会愤怒的猴子、不懂爱情的猪，还有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和尚。”猪说。

“我要去灵山。”我说。

“为什么？”耶楼惊奇地看着我。

“因为我不想像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耶楼低下头来，有点伤心。

“哪怕去的地方，只有结束？”

“是的，但我一定要看到结局。”

“哪怕那只是虚无？”

我沉默。

“你们都打算跟随这个疯子？”耶楼问猴子和猪。

“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猪说。

“我不一样。”猴子说，“我有一千万个选择，但我忽然发现，任何选择都没有区别，所有的方向都通向一个结局。”

耶楼叹了口气：“祝你们好运，那我们各行其道吧。”

他身形一转，化成漫天飞沙，呼啸而去。

我看见猴子和猪凝望着他离去，问：“你们是否都羡慕他的生活？”

“我以前和他一样。”猴子说，“真的以为这个世间可以自由来去，自走自路。希望他不要被灵吉菩萨碰到，有些人最不喜欢世上有风的。”

“他有什么好羡慕的。”猪说，“飘一辈子，最后还是个无依无靠。”

“那我们呢，我们又希望能依靠什么？”我远望前路。

“不过是……想亲眼看到那个结局的渴望吧。”

第二百六十六天

八百流沙界，三千弱水深。鹅毛飘不起，芦花定底沉。

这里就是流沙河。

原来流沙河流的真是沙子。

八百里的流沙，浩瀚无际。你站在高处，看见的是整个大地在流动。万亿的沙土扭曲变幻着，奔涌向东。

“好美的沙之大海。”我站在山坡上赞叹着。

“不知有多深呢。”猪问。

“丢个东西下去试试。”我说，“据说如果深到极致，再重的东西落下去都不会溅起沙尘发出声音。”

猴子立刻照办了，我看见猪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长而优美的弧线，落入沙海中，悄然无声。

“果然一粒沙也没有溅起来啊。”我赞叹着。

突然整个沙海都暴怒起来了。浪涛升起遮蔽天空，沙形幻化出两个巨大的身影在博斗，一个是猪，另一个却更狰狞凶恶。

我觉得那沙的巨浪就要扑来将我们吞没了。可猴子却淡定地看着，打个哈欠。

两个时辰后，我与猴子、白马一起卧在地上，撑着脑袋，打着哈欠。

这场战斗真是势均力敌得有点过分了。

“猴子，你不去帮帮猪吗？”我问。

“他搞得定。”

“猴子，你真的会打妖怪吗？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你出手。”

“没有人有机会活着看到我出手。”猴子冷冷地笑。

我沉默了，我想活下去。

后来，那妖怪和猪终于打得累了。

然后他们互相看看，突然好像认出了对方。

“我靠，天蓬？”

“我靠，卷帘？”

“天蓬，你胖了……”

“卷帘，你秃顶了……”

于是他们开始像老朋友一样叙旧，说什么“你还记得当年瑶池四班的那个妞吗”之类的青春往事。

卷帘大将当年在天宫是个重要人物，他若不高兴，连玉帝都无法上朝，众神亦不能踏入灵霄宝殿半步。

因为他的工作就是卷起灵霄殿的竹门帘。

卷帘大将卷了很多万年的竹门帘，每日卯时卷起，未时放下，从来都没有出错过。

他忘记了自己当上卷帘大将之前是谁，曾经做过什么，也不去想以后的事情，他仿佛就是为了这个工作而存在的。

卷帘很满意自己的工作，毕竟是铁饭碗，还是公务员，生活有规律，月月有奖金，虽然众神跨入灵霄殿大门时，从来也不会看上他一眼，甚至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但他还是觉得很骄傲。因为他是天庭的一颗螺丝钉，天庭离了他就不能运转。

直到那一届的蟠桃会。

每次大会，天神们都会喝个通宵，所以这一天是卷帘唯一不用按时放下门帘的时刻。他于是一直站在门边，等着蟠桃会结束。

如果这届盛会又这么顺利地结束了，那么卷帘的生活也会一直如常下去，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但是一声尖叫打破了天庭的祥和，也打碎了卷帘的命运。

“这是什么蟠桃，这么小！”尖叫的是王母。

有人要倒霉了。卷帘兴奋地想，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然后仙女阿瑶开始拼命地磕头求饶，说都是看园子的某猴把桃子吃了。

有人要倒霉了。卷帘兴奋地想，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然后观音大士皱了皱眉，然后阿瑶被拖了出去。然后女神阿月竟然下跪为阿瑶求情了，在王母最生气的时候，在众神都不敢吭声的时候。

有人要倒霉了。卷帘兴奋地想，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果然王母根本不理会阿月，她跪在那里，无人让她起身。王母却在举杯和众神大笑言欢。

但这时候有个人站了起来，走到殿中，扶起了阿月。

那是天蓬。

有人要倒霉了。卷帘兴奋地想，他站在门边，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天蓬和阿月在王母的怒视下转身，相携着走出了灵霄殿，卷帘大将不知道该不该拦住他们，但他没有得到命令。

他看见天蓬和阿月站在门口，互相凝视，轻轻笑着说话。完全当他不存在一样。

阿月说：“天蓬，你真傻。”

天蓬说：“是啊，和你一样傻。”

阿月笑了：“我真幸福，在这样广寒冷漠的天宫，能找到一个和我一样傻的人。”

天蓬说：“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

阿月说：“我听人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就算是立刻死去了，也是幸福的。我今天终于领悟了这句话。”

天蓬摇摇头：“不，不要死，也不要孤独地生活。我们都会活下去，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因为这样我们才不会互相失去。”

阿月叹息了一声：“可惜我们就要分开了。天庭知道每个人内心最怕什么。他们给我们最严厉的刑罚，就是我们会永远活下去，却永不可能再相见。”

天蓬望着她：“那么，请你记住，我不会忘记你，绝不会。有一天，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阿月紧紧抓住天蓬的衣襟，笑着哭了。

卷帘看着他们，不理解、不明白、不知他们为什么而哭，为什么而笑。

他不理解为什么这世上有些人，有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和天神过不去，非要去做一些本来不用做的事情。他们为什么不能像他一样，每天卯时卷起帘子，未时放下帘子，就这样永远下去呢？

这时他感觉到了一阵风。

这阵风起的时候，整个灵霄殿都开始颤抖。

一只猴子冲进了灵霄殿。

有些神仙要倒霉了。

卷帘知道自己这次应该拦住闯入者，但是他没有，因为他根本没看清那猴子是怎么进去的。

他知道那猴子假如想要摘下他的脑袋，他也一样来不及看清。

猴子开始和王母对骂了。

王母骂猴子是猴子。

猴子骂王母是变色大白薯。

然后王母气哭了。

然后众神全掀桌子抄板凳地扑了上去。

那猴子挥舞棒子，开始把众神当高尔夫球打。

看到众神一个个飞向遥远的外太空，卷帘的心中有些慌了。

他原以为天庭会永远稳固，任何力量也无法动摇。

如果天庭崩溃了，他该去哪里呢？他还能做什么呢？

卷帘突然感到了无边的恐惧，因为他发现他除了卷帘子什么也不会做！

除了天庭，这世上哪儿还有一个地方需要请人专门卷帘子？哪里还能找到这么稳定而清闲体面的工作？

不，不能让这一切发生。

卷帘看见猴子打退众神，他的棒子就要落到王母头上了。

卷帘扑了进去，抓起桌上的一个酒杯甩出。猴子举棒一格，酒杯的碎片四溅，王母就借了这一瞬的工夫逃走了。

卷帘救驾有天大之功，足够封王成爵。

只有一个问题：谁看见了？

战事结束，论功行赏会上，众神都说是自己扔出了那个酒杯，救了王母。

卷帘气得要砍人，但是他不敢。

他今天才发现，自己只是个可怜的守在门口为众神卷帘——连动一动，说一句话的资格也没有的小角色。

但是王母看着众神冷笑：“打碎的那个，可是我最爱的琉璃盏。”

众神立刻转头大喊：“究竟是谁把那酒杯扔出来的？”

卷帘在门口没有听清前句，以为世上终于有了公道，大喜地跳到门口喊：“是我！”

于是卷帘就卷铺盖到流沙河来了。

今天卷帘又看见了猴子和天蓬，不由百感交集。

他想的是：原来还有人比我更惨啊。

看见猴子头上的金箍，看着这个当年大闹天宫的魔王现在只有木然的表情，连什么是愤怒都不知道。看见当年那个威武英俊的银河守护神天蓬现在变成了一只浑身油腻的猪。卷帘想：这就是你们和老天作对的下场。

但是自己呢？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自己一定是做错了的，因为天庭永远是正确的。既然天庭是正确的，而天庭又处罚了自己，那么自己就一定错了。他在流沙河鹅毛浮不起的昏暗河底，一百年一百年地反思，有一天他终于想通了。

他真的不该扔出那个琉璃盏，他就应该自己用身体挡上去。

他真是太怯弱了，太自私了，在危急时刻，他没有献身的精神，还破坏了天庭的财产，所以他现在遭受的一切罪，都是应得的。

所以他要赎罪。他能想到的唯一的赎罪办法，就是把那散落下界的琉璃盏的碎片找回来，重新拼回去，哪怕要找一百万年一千万年。

他要回到天界。

因为他无法忍受没有帘子可卷的生活。

如果不卯时卷起帘子，未时放下帘子，他就不知道这一天该怎么度过。如果不站在灵霄宝殿的门口，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他就不知道这一生该怎么度过。

所以卷帘无法理解猴子和猪，不明白他们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为什么齐天大圣不做，为什么银河元帅不做，而宁愿背负着天神的诅咒，在世间颠沛流离呢？

不过卷帘突然发现他们有一样东西自己没有。

那个金箍。

卷帘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世间的珍宝，它能让戴上它的人忘记一切痛苦与烦恼，忘记过去的情与恨，心中只有平静和虚空。

他正需要这样东西。

于是卷帘跪了下来，说：“请带我一起上路吧。”

流沙河的波涛息了，它开始渐渐凝滞，变成一片巨大的沙漠。以后路过这里的人，不会相信沙子也曾经流动过。

第二百八十九天

木母金公原自合，黄婆赤子本无差。咬开铁弹真消息，般若波罗到彼家。

我要结婚了。

那一天，我在马上，眺望前路。问猴子：“前方妖气重重，却是何处啊？”

“你进步了，居然能看出妖气了，那明显是森林大火。”猴子毫不给面子。

“我问你前方是何处！请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少搞讽刺挖苦！”

“前面是荒山野岭。”

“废话，前面总是荒山野岭，我问你地名！”

“地名你不会自己看？！”

“白痴，我看得见地名还用问你？”

“你看不见地名我能看见吗？你当我是谷歌地图？”猴子对待领导的态度总是这么差。

“猴子，去前方打探一下，顺便化些缘来。”

“化缘？现金还是收卡？”

“无所谓，够我们去口福居吃全素宴就行。”

“今天不方便！”

“你丫能有什么地方不方便？你以为你是八戒？”

“啊，什么情况？”八戒躺着也中枪。

“八戒，你去！”

“好嘞！”

“看看！好好向八戒学学。什么叫不抱怨的世界。”

“他化缘收回扣的！”

“你有证据吗？你有证据吗？”猪暴跳着，“我知道你早就看我不顺眼，天天在师父面前说我坏话，你早盼着有一天能把我踢走是吧？好，我这就回高老庄！沙僧，我们分行李！”

“我不同意搞分裂。”忠厚的沙僧摇头。

“看看！好好向沙僧学学。什么叫团队精神。”我说。

“你们都是多余的。把行李给我，我一个人去西天。我一个人打败所有妖精，一个人赚所有经验，一个人刷所有副本，一个人吃所有回扣……”沙僧接着说。

我打个响指，猴子和猪很有团队精神地把沙僧挖了个坑埋了。

这样的争吵大戏每天上演，现在你们知道当师父的有多难。

“那么，沙僧去化缘吧。”

“报告，沙僧刚埋。”

“挖出来！”

就这样，尸骨未寒的沙僧被挖了出来，喷口凉水，拍拍沙子，被塞一封介绍信，送向了远方。他好像已经不记得刚才发生什么事了，这样的血案每天都发生N回，作死受了上天诅咒的不死妖精们，能长眠才是一种幸福。

沙僧呆呆怔怔地去了，一小时后兴奋地用千里传音术打回来：“头儿，你猜我找到什么了？”

“饭局？”

“不！洗浴中心！”

“在这种荒山野岭？”

“速来啊！我先去洗了。”话筒中响起沙僧脱衣服的声音。

一转头，猴子和猪已经在前方五百米了。

“我勒个去！给为师回来！白龙马！驾！……你为什么不动？我只是想去阻止他们犯错误而已……你不信我？好吧！你在这儿等着，我用跑也要去把他们给揪回来。”

我跳下马大步而去，白龙马气愤地用蹄子在地上画圈。

终于跑到了那深山中，抬头一看，艳光闪闪一块招牌：真怜爱休闲会所。再一看门里，猴子猪沙僧正举了酒瓶，大喊：“什么？两百块？你怎么不去抢！”

“不要激动。”我冲进去，“让领导来解决问题，哪一种两百块？”

“开瓶器两百块。”八戒愤怒地看着手中的小道具。

“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我看向柜台后的妈妈桑，“大家出来混，最重要的就是一个字：诚信！”

“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我们这儿是正当高级会所。我们这儿的姑娘全都是研究生毕业，懂八国外语，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绝不卖艺！”

我看那妈妈桑的样子，却好似哪里见过。

“真的？”

“我说了不卖艺就不卖艺！”

“那怎么收费？”

“不要钱。”

“难道要命？”

“也不要命。”那贵妇人笑了，“只要你们的心。”

那一瞬间我恍然大悟。我就知道像《西游记》这种故事一旦出现香艳情节必定后面就跟着血腥恐怖片。做这种书的主角就像：猪八戒仰望玉兔——看得见吃不着。

“猴心，猪心，妖心，人心。你要哪一种？”

“我要一颗真心。”

“莫非……你要相亲？”

“正是！”这妇人一拍掌，“姑娘们，出来吧！”

音乐响起，灯光闪亮，姑娘们鱼贯出场，一字排开。

八戒认真地数了很久：“只有三个？”

“是，只有三个。但这三个，可是人间仅有、天下无双的极品。”老妇手一指，“这是真真。”

真真美貌如花。

“这是爱爱。”

爱爱迷死青蛙。

“这是怜怜。”

怜怜让人想妈。

“果然极品啊。”我赞叹着。

“我这三位女儿，正值妙龄，尚未婚配，正巧长老的三位徒弟也个个一表人才，活力四射，不如就此婚配，促成美事，如何？”

我是唐僧，不是傻子。那仨徒弟长那模样儿，竟然还有人说要把姑娘嫁给他们，这病得治。

“这……我得问问徒弟们的意见。”我转过头，“猴子，你觉得如何啊？”

“我对女人没兴趣。”

“嗯？”大家一起看他。

“有母猴吗？”猴子十分挑剔。

“八戒，你表个态。”

“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嗯？”

“我只爱天上女神。”八戒绝不将就。

“沙僧，他们不要你先挑。”

“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嗯？”

“我的心早就交给了佛祖。”沙僧一脸正气。

“看吧。”我望向贵妇，“这就是我的徒弟们，他们永远把佛家利益置于个人情感之上，绝对有决心、有信心、有能力打一辈子光棍！”

“唐长老，你果然教徒有方啊。不过，我觉得这只是他们当着你的面，不敢说想而已。”

“那你要如何？”

“让他们各配一对，共度一晚，若真能坐怀不乱，我才相信。”

切，谁怕谁。只要抱着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三不态度，哪怕十年后你带着小猴子小猪小和尚什么的来抱我腿叫我爸爸。

“好吧！就地解散，明早六点在门口集合。”

三位姑娘拉了仨徒弟，化了三阵风呼啦一声就没影了，看来是没见过男人太久了。

厅中于是只剩下我形影相吊。

不对……亲家母正冲我媚笑。

鸡鸣撩破晨雾，新的一天来到了。

我站在门口，抬腕看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想他们也许不会来了。

是啊，谁愿意抛却良辰美景，却去走一条不归的长路。

但就在六点前的最后一秒，仨徒弟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猴子，站住！昨晚你都干什么了？”

猴子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一口，又沉醉地吐出来，仿佛在回忆——

那时她倚靠着我，问我爱不爱她。

我说：“也许吧。”

她说：“不许也许。”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就这么狠心，连个爱字都不肯说吗？”

我说：“我宁愿伤害你，也不愿欺骗你。”

她怒了：“那你为什么要和我在一起？”

我说：“只是因为寂寞吧。”

她问：“这一晚后，你还会想起我吗？”

我说：“不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她说：“你会不会为曾经做过的事后悔？”

我说：“我不记得我做过什么，不过听到世间传说的那个故事，我觉得我不必后悔。”

她说：“死猴子，你还是死性不改。”

我说：“你不是也一样吗？”

她惊：“你认出了我是谁？”

我说：“你是谁，这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今晚，你不是谁。”

她笑了：“是的。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你的一生我只借一晚。今晚，我是你的唯一。至于明天你会爱上谁，会去何方，都再与我无关。”

众人听了都沉默。

“八戒，说说你的一夜。”

八戒刷着牙，口吐白沫，娓娓道来。

那时，她看着我微笑，问我爱不爱她。

我说：“不爱。”

她说：“不爱那为什么要和我一起？”

我说：“只是因为不要钱吧。”

她捶我，说：“死猪，你好坏。”

我笑：“当我是世上最真心的一头猪时，上天用分离惩罚我。现在我变成了世上最放浪的一头猪，上天又用你来奖励我。”

她说：“你用情太深，才会痛苦。若会放手，就能解脱。”

我说：“这一生，我绝不放手。因为当我知道什么叫放下时，已经没有手可以放了。”

她说：“来来来，干了这杯醉生梦死酒，忘了前尘往事，今夜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我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我就是执迷不悟，你又何必苦苦拯救。我喝了这酒，也忘不了那人。”

她说：“所以你就要这么执念一生一世？”

我说：“一生一世太短，我要的是生生世世，不论我轮回变成什么，投成什么怪胎，我掌心都会刻着她的名字。”

众人听后皆沉默。

“沙僧，你呢？”

沙僧刮着胡子，显然有些落寞。

“那一夜，她没有拒绝我，那一夜，我伤害了她。那一夜，她满脸泪水，那一夜，我满头大汗……”

“不要避实就虚，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让她脱光衣服，站在床边，帮我挡着灯光，我好安心睡觉。”

众人听后皆沉默。

“师父，你呢？”八戒问。

我拾起头，仰望天上浮云，光影在我的脸上荡漾。

昨晚，我和亲家母促膝谈心。

我问：“你们究竟是谁？”

她问：“你却知你们是谁？”

我说：“我们是一群被流放的狂徒，是一群不可能有家的人。”

她说：“那么你觉得这次的联姻是要告吹了？”

我说：“如果美色能解决问题，去西天的就该是貂婵。”

她说：“你明知我们是谁，为何还要与我们共度一宵？”

我说：“我只是好奇。究竟是谁铁石心肠，又是谁芳心暗动？是谁暗自猜度了谁的心，是谁不知你是风儿我是沙，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是谁不知你是佛来我是牛粪，佛心见佛粪心见粪，花心见色狼，而一颗纯洁无瑕的心，看见的全是浮云。”

她说：“三藏，你还是老样子。自打在西天时，我们就说不过你。”

我说：“为什么要争胜负？如果感情可以分胜负的话，我只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已经输了。”

她说：“三藏，我们好心劝你迷途知返，这红尘俗世有何不好，你偏要去西天？”

我说：“西天是菩萨要我去的，现在又为何怕我去？原来只是想我去取经，却不想我去求解。”

她说：“你当年质问佛祖，铸成大错，现在却还不知悟？让你们重返西天，是希望你们迷途知返，重归大法。可现在，你却教坏了徒弟，破坏了规矩，放浪了形骸。”

我说：“我去西天，是为了取回我应得的东西。我去西天，只因为我五百年前问的问题，现在还没有人敢回答。”

她叹：“三藏，你付出这一生，值得吗？”

我说：“我这残躯，这一生，都用来为天下人寻路。而你们这长生不老之躯，千秋万代，都只为守护一座泥胎。天下谁敢说‘值得’二字？我敢。”

她再不说话，化成烟雾消失。

众人听完都沉默。那身后房屋，却忽变荒林。

“无论如何，”我看着他们，“哥们儿，感谢你们信守了承诺，准时来到这里，继续和我一起把这条路走下去。”

“少煽情，老子只是早上起来嘘嘘，顺便看看你还活着没的。”几个家伙都擦着眼泪骂。

“原来，你早知这四个人……是她、她、他、他变的。”八戒说。

“不知，哪个是她、她？哪个是他、他？”沙僧问。

“不可问，不可说，不可想。”

三个妖怪惊疑地想了一想，突然都冲到一边去吐。

“喂！你们昨天晚上究竟干过什么？！”

第三百二十三天

清风已经一千三百二十岁了。

明月才一千二百岁。

明风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懒懒地趴在草地上。听清风讲那些他想象出来的故事。

有时候，清风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观，观里有两个小道童。”

“他们该不是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吧？”明月问。

“不，”清风说，“他们一个叫清明，一个叫风月。”

“那应该风月是师兄，清明是师弟才对。”明月说。

“为什么？”

“因为无有生，哪有死？不先风月，哪有清明？”

“这却不对，”清风说，“先有死，才有生。没有灵魂，何来转世？”

“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才会死啊？”明月托着脸颊，看着山下浮云向往地说。

“你很想死么？”

“因为天天和你待在一起，了无生趣。”

“呸。”

“而且，我还想知道我死了以后，下辈子会变成什么。”

“如果有下辈子，我风月，你清明。”

“呸。”

咦？这不是第一人称日记体吗？以上对话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事实上，清风和明月说完这段话之后，突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他们旁边全神贯注地听着。

“哇，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清风尖叫。

“翻墙啊。”我说。

“你、你为什么要翻墙？”

“你说我为什么要翻墙？”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要翻墙！”清风崩溃了。

正说着，墙头又翻进来几个。

“你们不会敲门的吗？”明月泪流满面。

我道：“贫僧法号三藏。是来化缘的。”

猴子也行礼道：“贫猴法号泼猴，这是佛祖亲口给起的。”

猪也行礼道：“贫猪法号悟能，不是无能，是悟能……我恨我师父。”

沙僧也行礼道：“洒家法号少废话！拿米饭来！”

我看看人家俊秀的徒弟，再看看自己身边这帮禽兽，觉得无地自容。

清风愣住：“三藏？三藏的三？三藏的藏？”

“正是本贫大法师。”

“原来你就是三藏！”清风一把拉住我！

“我就说翻墙是犯法的吧……”猴子摇头，“你居然还实名。”

“你以为你披个马甲叫泼猴就没人认识你是谁吗！”

“家师镇元大仙早已算到四位要来，请我们一定要留住好生款待。家师还说，五百年前在盂兰盆会上，曾经见过长老一面，所以是故交。”清风亲切地拉住我的袖子摇啊摇，我终于明白古人为什么要断袖。

他刚才说什么盂兰盆会？五百年前？五百年前还是汉朝，那时我是谁？又见过谁？

“尊师现在何处？”我问。

“家师上天听元始天尊讲经去了，不日便回，临走前吩咐我们将观中珍品人参果打下两个，给四位尝尝。”

我们面面相觑，笑而不语。

四个人给两个果子吃，这些道士还真是大方。看我不发上微博，转给满天下知道！

清风明月看着我们笑，竟然也摆出灿若桃花的笑容来。

这笑之诡异，简直让人寒入骨髓。

仿佛他们要给我们吃的不是果子，而是人肉包子。

我们在偏厅坐下，不一会儿，听见他们在后院喊。

“在那里在那里，快捉住……”“哎，怎么又给跑了……用网，用网！”“那边有一个……快快快……”“他也跑太快了吧……”“好吧……明月你露出大腿把他们引过来吧……”“哇，他咬我……给他一刀！”“我捅！我捅！我捅捅捅……死了吗？哇……又跳起来了……”

“他们不是在摘果子么？”猪问，“这动静怎么听着像在抓……敏感词？”

“哎呀八戒，我忘了告诉他们我们不吃……”我看见八戒的眼神，忙改了口，“敏感词的肉……”

“非敏感词的肉我们也不吃好吗？我们是和尚！”猴子气愤地提醒。

“你自己啃个果子就饱了，还不让人吃非敏感词肉？”猪气愤地说，“这些天我饿得……看着作为敏感词的自己都流口水……”

“其实那两个小道士一定很好吃的……”沙僧举着刀叉望着地面喃喃自语，“而且不敏感。”

过了一会儿，果子端上来了。

饿疯了的四个家伙全系好餐巾围过去，然后愣住。

“我们……不吃人的……”我说。

“尤其是不吃小孩。”猪说。

“不是小孩我们也不吃好吗？我们不是食人族！”猴子气愤地提醒。

“你装失忆吧你？”猪暴捶着猴头，“当年你还想吃杨戬的狗……”

“杨戬的狗不是人……”

“还有他妹好吗？”

“可人参果也不是人啊？”明月眨着纯真的大眼睛。

“这不是人？”我指着盘子。

“这是人参果。”

“这是人——参——果？”大家脸孔扭曲。

“对啊？”他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神情，让我们忍不住要相信他了。

“这……不……是……人？”我用筷子拨拉着那堆物体……手……脚……眼睛……肠子……内脏……“哇，他居然还在动！”

“这真的不是人啊，是人参果。”

“好吧……人参果……唱个歌来听听……”

那人参果就开始唱歌了：“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看看看看！”我跳起来，“他还会说话！”

“我说这是人参果这就是人参果！”清风暴跳，然后看着明月，“叫你先把他喉管切了的……”

“师父，这真的是人参果吧……”猪小心翼翼地说，拿眼瞟着清风手里的菜刀。

“是啊……这东西就像素鸭一样……来来来大家动筷子……”猴子识时务地招呼。

“可是是生的啊……”沙僧愁眉苦脸，“好歹把血擦了煮一下嘛……”

“我说了这是人参果、果、果！”清风要掀桌！

沙僧立刻扑上盘子用手捧了那血往嘴里送：“哇，这果汁好鲜……来，大家趁热吃……”

清风明月脸上立刻又恢复了那灿若桃花的笑容。

“那么，几位长老慢用，我们先告退了。”

他们出门，关门，然后用铁链锁门。

“这家人好生奇怪，吃饭时还锁门。”猪说。

“我怕你们吃了觉得太美味，去偷我们家果子！”明月在外面搭话。

谁要偷你们家这血肉模糊的果子啊！

四个人围坐桌边，呆呆地盯着桌上蠕动的东西。

“这真的是人吧？”

“可他们说不是人呢。”

“不是人怎么眼睛还会眨呢？你看手还在动呢？”

“是人的话都切成两半了，怎么还不死呢？”

“当年易牙给齐桓公当厨子，齐桓公说只有婴儿没吃过，于是易牙就给齐桓公端上一个沙锅，里面蒸着自己的儿子。后来项羽要煮刘邦的老爸，刘邦说，煮完也分我一碗。三国时候刘备逃难，猎户知道他是贤主，没肉招待，就杀了自己老婆给他吃。”猪说，“可见这是当你是自己人，才请你吃人哩。”

嗯，我也曾看见有人在日记里写：“古来时常吃人，我也还记得，可是不甚清楚。我从包裹中翻出史书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地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仔细看了半天，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吃人’两个字。”

“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树。”沙僧说，“树上结着小人儿般的果实。那果实都成了精，故有手足口鼻，遇金则落，遇土则入，唤做人参娃娃。这样的精灵，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能活四万七千年？”猪大笑，“为了万寿无疆，怪不得神仙要吃人了。”

“咦？我听说世上还有一种叫唐僧肉的，闻一闻就活三千九百岁，吃一块就能长生不老，青春永驻，促进消化，保障睡眠，实是走亲访友送礼必备，不比这人参果强多了？”猴子说。

“在下就是唐僧。”我说。

“哦，信谣传谣是不对的。”猴子淡定地指着猪。

“明明是你在传谣！”

“我也是听路上的妖怪说的。”

“那路上的妖怪听谁说的？”

“他们好像是听敏感词说的……”

“我没说过！”猪暴跳。

“世间又不是只有猪才是敏感词。”猴子不屑道，“你别自作多情了。”

“谣言只有靠事实来击破！”沙僧举起刀叉，“吃了师父才知道这是不是真相。”

“我同意。”猪和猴子都举手。

“我否决。”我说。

“我们是多数！”

“我会念紧箍咒。”

“打牌去打牌去……三缺一怎么办？”三个怪物顾左右而言他。

“喂，这堆……果子，不吃了？”

“谁爱吃谁吃吧。我们对长生没兴趣。”

我想他们是真的对长生没兴趣，否则这三个怪物想吃我太容易了。我不可能在每天熟睡时都念紧箍咒。

如果他们要杀我，紧箍咒一点用也没有。

那个把紧箍咒给我的美丽女菩萨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

她要是真想我活，就根本不该让我遇见这三个家伙。

而且那个关于吃了我就能长生不老的谣言，又是从谁那儿传出来的呢？

我也想知道真相。

我看看自己的手，如果吃了自己就能长生不老，我还去西天做什么？

不过自己吃自己还真是挺有难度的活儿啊。

“翻倍！贴纸条！贴纸条！”猴子把牌一摔，伙同沙僧大笑着往猪脸上按佛祖语录的谒贴。猪也嘿嘿傻笑着，摇晃着大耳朵和满脸纸条。

和这三个怪物在一起，要比和神仙在一起安全多了。虽然他们凶恶丑陋，动不动就抄家伙，但是他们有原则，不会为了长生不老就吃人。

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和这三个怪物永远一直这样走下去，我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有终点。

第三百二十四天

大早上，清风明月开了锁进来，发现盘里的“果子”没有动。

“干什么？你们这是要绝食啊？”清风恼怒，“不吃也要拿个碗盖好嘛，你看现在爬得满桌都是血……”

“两位仙童，请给我们换个吃了不能长生不老、但是可以饱肚的东西行吗？”

“哼，不识我仙家宝贝，白费我们师父一片苦心。”清风说，“不吃算了。走！我们拿回去自己吃。”

“可是……肉放一晚不新鲜了……”明月嘟嘴。

清风上去一个爆栗：“哪有肉？哪有肉？”

“是的……果子放一晚上不新鲜了……”

他们把果子端走了，又把门锁上。

“喂，你们要把我们锁到什么时候？”

“等我们家师回来，家师一直说想见见三藏长老叙叙旧呢。”

两位童子走了，猴子站在门外哭道：“他们把我锁在外面了。”

“谁要你那么不安分跑出去的！”

我话还没说完猴子又不见了，过一会儿他跳回来满脸神秘道：“快去看，快去看，他们正啃得满嘴是血，还吮骨头呢。”

“你倒是把锁打开啊！”

猴子没听见，因为他已经瞬间又在远处了。

这货是量子状态的吗？

我无奈回头：“八戒，挖条地道吧。”

“好咧。”

一个时辰后，我叹口气说：“八戒，你还是把门撞开吧！”

“你早点说行吗，师父！”

我们出了门，打算偷偷溜走。八戒不解：“凭什么啊？我们又没做坏事！”

“对！”猴子醒悟，“我们要去做点坏事，这样我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偷偷溜走了。”

“做什么坏事呢？”大家都很兴奋。

“我们去把那两个小道童绑架走吧。”猪说。

“你管饭啊？”我质问，“他们师父要是也跟来了，我们还得连他师父的饭一起管。”

“那我们把他们门口五庄观的牌匾改成六必居吧。”沙僧说。

“那么以后他们吃果子就可以蘸酱了是吗？”

“我想到了！”猴子说。

三人期待地望着他。

“我要去他们墙根随地小便，然后写：到此一游！”

“你能有点新意吗？”三人皆咆哮。

“你们不陪我去吗？”猴子觉得无趣。

“你暴露狂吗？”

“那里有很多小孩子，我怕。”

“你也会怕？”

“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有娃叫我爸！”猴子正色道。

“爸！”八戒喊。

“乖！”猴子说。

“你骗人！”猪气哭了。

“五百年了，你居然还相信这猴子说的话！太天真了。”沙僧摇头。

“其实……琉璃盏是我打碎的。”猴子说。

“你终于肯承认了么？”沙僧也哭了。

我们四人向后山走去，不知为何，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山中枝叶茂密，长在一起，盘根错节，只留出一条长长的隧道，我们走进去，头上脚下全是密密的茎叶，扭动着、喧嚣着，似乎是一活物，正把我们吸向肚腹深处。

走了也不知多久，便听闻四周都有婴儿在笑。咯咯咯，哈哈哈，笑声漫天乱窜，笑得人毛骨悚然。

再往前走，四周布满黑紫色巨大的根茎，根茎上一个个疙瘩，都像是扭曲的人脸。不断有汁液从那些脸上流下来，像是黑色的血。

猴子认真地一张张脸看了过去。“这些脸都似曾见过。”他说。

“我听说凡是要种成能结这样灵魅之果的大树，必然是要用血肉供养的。”猪说，“这五庄观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烟，连妖怪也不见一个，岂不是奇怪。”

突然眼前一片开朗，我们已钻出树洞，发觉身处一巨大地下空间。这洞口却在布满根系的悬崖之上。面前下方一座大湖，湖水却是青色，虬龙般粗大的根系盘卷旋绕，深植入水底，根系的山体上，是一棵百人不能合抱的树干，直入上方。

我们抬头仰望，见几百丈的高处，树冠展开，遮蔽天空，不见天日，那无边的枝蔓垂下来，罩住四野，把整个大湖罩在其中，密不透风。

“看哪！”猪指着天上喊。

我们定睛望去，在那枝蔓之中，有无数婴儿头顶生着脐带，挂在树枝之上，有的只有小指大，有的已如十月胎儿，更有的已经如巨象大小，却还是婴儿形状，只是面目已经狰狞，指甲已化为利爪。又有的闭目沉睡，有的睁眼痴笑，有的疯狂吼叫、挣动不休。

“竟然……有这么多……”我惊叹着。

“看哪！”沙僧又指着水中喊。

只见深潭之下，隐隐约约，堆积满了白骨。随着水影，似平还在颤动。

“怎么会这样？”我觉得寒气直冲脊背。

“看哪！”猴子指着脚下喊。

我一低头，不知什么时候，那藤蔓已经爬过来紧紧将我们的足缠住，突然一扯，四个人全哇呀一声飞了出去，倒挂在空中。那些婴儿突然都转过头来望着我们，眼中满是欲望，他们慢慢扯动脐带，爬了过来，张开嘴，口中是食人鱼般的细密牙齿。

“我们变成果子了！”猪挣扎着高喊。

“我终于知道他们是怎么长大的了……”沙僧恍然大悟。

“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在树上刻‘到此一游’啦！”猴子喊。

那些食人怪婴凑过来，我们拼命用手拨打着。“猴子，快想办法！”我说。

“不如去请如来佛祖？”猴子说。

“你以为佛祖是110啊？”我怒，“猪，想办法。”

“小朋友们，吃了那白嫩和尚才能长生不老，吃我没用啊。”这就是猪想出来的办法。

“沙僧，只有靠你了。沙僧？沙僧！”

“嘘……我在装死……”沙僧睁开一只眼。

“他们也不是熊！装死有屁用啊？”

只有靠自己了，我使劲运用腹肌，我荡……我晃过来……晃过去……咬不着吧，哈哈……不好，怎么两边都有人张大了口等我？

“猴子，你再不动手我念紧箍咒啦！”

猴子听闻大喜：“好，我听到第八十四回了……”

这谁家的咒文这么长，还连载啊？

“猴子乖，你打完了妖怪我就念第八十五回给你听！”

猴子突然猴躯一震，两眼放出精光来！啪地挣断藤蔓，空中转体三千六百度，落入水中去了，连水星也没溅起一个。

这又不是奥运会你跳那么漂亮给谁看！

然后他就再也没上来。

我们三人倒挂着等得心焦，那些趴在我们身上的小怪物也好奇地一边啃着我们，一边望着水里。

“这猴子定是自己逃走了吧？”猪说。

“我看他是直接被淹死了。”沙僧说。

我还是相信猴子的，他不会逃走，也不会淹死，以为师对他的了解，定是又在水中遇见个女妖怪，亲切交流起来，忘了救师父。这种事一路上他干过八百回了。

猛然间，水面开始波动，激起细密波纹。然后，整棵树也开始抖动了，所有树枝疯狂地哗哗地摇，婴儿们吓得尖声哭号。之后是整个大地都在颤动，像是有什么巨人要从地下钻出来。

“师父，树在长高啊！”猪喊。

我看去，那棵巨大的树正在震颤中升起，人参果婴们在枝条上惊恐地挣扎。然后一整块黑色山体似的东西露出了水面，仔细看才看清那是人参树的庞大根系，抓裹着泥土，简直像个小星球一般。

这个小星球一直上升，上升，离开了水面。星球的底部有一个小小的影子，那是猴子运起力气，钻到地下，将这巨树连根顶起。无数叶片泥石哗哗地下落，掉进湖中，溅起数丈高的水浪。

“猴子！我叫你救我们，没让你搞这么大动静啊。”

“要么就不搞，要搞就搞大！”猴子喝一声，“起！”双臂一伸，这巨树直上天空，连同哇呀呀怪叫的我们一起飞向远处白云间。

那巨树拽着我们，飞出几十里，在空中倒转了，大头朝下，直落下去。我们尖叫着，眼泪横飞。巨大的阴影压向地面，砰的一声，那树倒栽在平原上，摇晃了几下，又慢慢倾倒，最后一声巨响，树根砸在地面，地动山摇。

我和猪与沙僧灰头土脸地从树冠中爬出来，噗一声吐出口中的树叶。只见那些怪婴纷纷坠下树去，遇土则入，尽数钻入地下去了。

猴子在空中大笑：“好！跑吧！快跑吧！这回没人能吃你们，你们也不用吃人了！”

“可我们怎么办？”我吼着，“这么大一棵树，至少得赔五两银子啊！”

“你看见是谁弄倒这树了吗？”猴子问我们。

我们头摇得像拨浪鼓，没人想被灭口。

“既然如此，那我们上路吧。”

“好好好，走了。”大家欢天喜地地上路。

“白龙马还在观里头呢。”沙僧提醒。

“没事。”我说，“他比你快。”

果然一声马嘶，白龙马已经在前方等候了。

大家突然谁也不说话，撒腿就向前跑。

整整跑了一天，跑出八百里去。突然前面迎来一老道，喊着：“长老，贫道起手了！”

“贫僧起脚了！好狗别挡道！”我们飞驰而过。

那老道猛然变了脸：“你等推倒我的人参果树，还想跑么？”

猴子怒了：“不要血口喷人，谁推倒了你的果树，我分明是用拔的！”

“你赔我树来！”老道一挥袍袖，狂风四起，飞沙走石。

猴子举棒迎了上去，八戒沙僧也举兵器相随。

老道哈哈大笑，升上天空，那袍袖突然无限展开，遮蔽日光，整个天空都变成一块飘动的布。猴子八戒沙僧的兵器打在布上，只如掸灰一般，使不上力气。

那袖口之中，卷起巨大旋风，将我们四人全卷了进去。

等再摔落到地下时，一看周围好熟，原来又回到五庄观来了。

老道也落下云头：“你们这些和尚，我好心请你们吃果子，你们不吃就罢了，怎还推倒我的仙家果树？”

我笑道：“我也想知道，地仙之祖，怎么靠吃婴儿来长生不老？”

镇元子冷笑：“那不是婴儿，是人参果，草还丹。”

我问：“究竟是我肉眼凡胎，识不得异宝。还是神人仙风道骨，尝不出血腥？”

镇元子却大笑起来：“好你个金蝉子，当年我就说不过你。没想到你转世变了凡人，还是这样脾气、这样胆量。”

“当年你却见过我？”

“当年你是佛祖最得意的弟子。我是道家地仙之祖。灵山办盂兰盆会，我受邀参加。那时道家佛家，都暗自不服。所以盂兰盆会凡有道家参加，都变成辩论大会，互不相让，文斗又不免变成武斗，最后成为斗法大会。”

“我和你斗过？”

镇元子于是开始给我讲当年盂兰盆会的故事。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灵山的盂兰盆会上，佛家与道家为了争谁最通晓世间奥义，各不相让。

道家说：“我们道为世界本源，所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这意思是说：我们道是很强大的，怕了吧哈哈！

佛家说：“我们佛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如实知见一切法之性相，成就等正觉之大圣者。是透彻领悟宇宙人生，真正圆满觉悟。所以没有我佛不知道的，你们那些道当然是小儿科。”

道家说：“佛若知道，则佛所晓之道，就是我道家之道。所以佛即是道。你们佛领悟的不过也我们道家的知识。你们那些佛都是我们家老君去印度旅游时听了他的教诲才变成的佛，所以佛家不过是道家的一个分堂罢了，应该听从总舵主管理。”

佛家说：“呸！我佛虽然知道，但是不知道。知道是知道世上的道理，不知道是不知道你们那个道派。我佛是在菩提树下被落下的苹果打中才发现的三大定律，从来没有看过你们家老子发表的论文，你们这是诬蔑！”

道家说：“三大定律早就过时啦，现在都兴相对论啦。你看我们道家的理论：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才是宇宙大爆炸学说的最好体现。说的是宇宙爆炸了，时空膨胀，物质喷出，但等将来宇宙坍缩了，一切物质又回归原点。全说对了有没有！有没有！”

佛家说：“那是你们蒙上的好吗？再说谁告诉你宇宙最后会回归原点的？宇宙中所有能量耗尽、物质分解后，就会陷入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那就是虚无。所以我佛才说四大皆空，因为宇宙的尽头就是空啊，一切都会归空啊。你们道家不知悟空，还谈什么宇宙定律？”

道家说：“我们对！”

佛家说：“我们懂！”

道家说：“大海无量！”

佛家说：“如来神掌！”

道家说：“北斗七星拳！”

佛家说：“佛山无影脚！”

于是佛道两派掀翻桌子，操起板凳，大打出手。要争天下第一大派。

这一片乱战之中，这边蜀山剑派力战五百罗汉，难分难解，那边天龙八部突破青城派的防守，包抄全真七子的后路。双方高手尽出，相拼功力，只把灵山震得摇摇欲崩，四大部洲震颤不止。

斗得正酣时，却见斗殴现场中间坐了一人，任凭刀斧碗锅在他头上飞来飞去，只静静看着远处不动。

镇元子好奇，便揪住一旁银头谒谛来问：“那是何人？为何竟然佛道两派高手如此可怕地内力相拼，他在中间居然不伤分毫，岿然不动？”

那谒谛道：“你却不晓得他？这是佛祖最得意的弟子金蝉。深得佛祖真传，法力无边。也许将来就是佛祖的衣钵传人呢。”

镇元子一想，如此大的来头，若能将其击倒，必大灭佛家的威风。于是长啸一声，震退身边诸罗汉，身形一晃，便落在那人的身边，一掌就击向他的头顶。他为地仙之祖，这一掌有万年修为，可碎山覆海。就算是菩萨挨了，也元神俱裂，太上老君受了，也要道行尽废。

那人头顶猛挨这绝命一击，然后……抬起头，摸摸脑袋：“谁打我？”

镇元子面如土色。眼前这人毫无提防，完全没有运力抵御，受自己全力重击，居然没事一样，这样法力，可谓深不可测，已达化境。

镇元子不由心生敬畏，于是望向四周：“谁啊？谁这么无聊？”

金蝉子看没有人承认，摇摇头，又去看着远处发呆。

镇元子好奇，凑过头去：“你在看些什么？”

金蝉子道：“没看什么。”

镇元子问：“眼下佛道两派相持不下，请问在大师眼中，佛与道，谁更知世间真理？”

金蝉子摇头道：“我心中烦恼，无心想这个问题。”

镇元子问：“大师为何而烦恼？”

金蝉子道：“李家村张家媳妇只怕要生个女儿，我故此烦恼。”

镇元子失笑：“大师如此身份，不参与佛道两派决战，却在操心这等事？敢问那张家媳妇和您有何牵连？”

金蝉子道：“那张家媳妇正在求神灵保佑，不要让她生了女儿，被婆婆丈夫嫌弃，毕生痛苦。这事关她一生的命运。此刻世上，还有亿万之人苦苦渴求幸福安乐而不得。而树下两群蚂蚁还在为思想与派别厮打。”

弥勒忙笑着过来：“这位便是金蝉子，佛祖的第二个弟子，悟性极高，佛法造诣我只怕也不及，是将来最有可能继承佛祖衣钵的人。”

“哦？”镇元子冷笑。

弥勒对金蝉子道：“快请敬上一杯茶，请仙长恕冲撞之罪。”

金蝉子一扬手，那群殴中四散各方的桌案茶具碎片尽数飞回，重新完好如初。再一扬手，桌上茶盅浮起，飘到镇元子面前，“还请恕罪。”

镇元子笑取过茶碗，只觉那茶碗有千山万海之重，他单手使全力持了，不让人看出手臂在微微颤抖，揭开茶碗一看，里面狂涛急旋，竟是把一整个须弥山海都装在里面了。

镇元子心想：这要是喝下去，是想把我撑爆啊。就算能喝下去，只怕也站不起来了。

他将茶碗送到唇边，作势轻抿了一口，一下子灌进好几万斤水去，不敢再喝了，但不喝完又怕被西天笑没本事，于是向天一指道：“咦？灰机？”

众人全向天上一看，镇元子哗地把茶水全倒进他那乾坤大袖里，往桌上一放：“好茶。”

金蝉子笑道：“既是好茶，多喝些吧。”

“师父……你怎么袍子下面在漏水啊……”明月小声提醒。

镇元子暗垂目一看，不好，座位下好大一摊，那茶碗中须弥海之水太多，连他的可装日月的乾坤大袖也渗水了。眼看众人偷笑，镇元子心想：金蝉子我算记住你了。

他长叹一声：“不喝了。此次前来赴会。是有一些疑惑，想与众位大师研讨一二。”

金蝉子抬手：“仙长请说。”

镇元子笑道：“那我就斗胆问了。请问：佛与道有何区别？”

灵山众人全愣住了，弥勒的笑也僵在那儿。这种题大纲上没有啊。他们诵读佛经无数，哪部经上也没讲佛和道有啥区别。都是只知佛，不知道。

金蝉子一笑：“佛剃光头，道留长发，当然有区别啦！”

这也行？众人下巴掉了一地。

金蝉子却又说：“但万法同宗，不过都是解释宇宙原理的法门，外在虽有别，内实无不同。”

镇元子追问：“既无区别，为何要分东西？”

金蝉子答：“因日有升落，故而要分东西。”

“日为何升为何落？既有白天，何有黑夜？”

“若无黑夜，怎显光明？”

背后众罗汉齐声欢呼鼓掌。清风明月鼓气互相看一眼，甚是不服。

镇元子冷笑：“这么说，世间种种苦难，都是来衬托佛界极乐的啰？”

金蝉子突然不说话了。

如来其他弟子：阿难、迦叶、迦平等俱站在后方，也苦思镇元子这个问题。

“老道这么问，是不是暗藏什么陷阱啊？”阿难问迦叶。

“当然，这题好毒啊。你若说是，他要问，那佛家岂不是正需要世间苦难来衬托极乐，哪里真肯普度众生；你若说不是，他就问，那么佛家普度众生这么久，为什么世间苦难还是这么多，是不是你们没本事啊。”

“果然太阴险了，太狡猾了……”阿难拿手帕出来擦汗，“这种题完全没法答啊。”

“师兄不会败吧？”迦平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袖子。

金蝉子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

弥勒这个着急啊，虽然脸上还是笑，不过是干笑。心想你究竟是答得出答不出啊。

突然金蝉子开口了：“是。”

灵山众全部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能答是呢？宁愿承认没本事，也不能说众佛是故意要世间苦难啊。

然后金蝉子问：“谁不是？”

这回镇元子愣了。

佛道两派默默退开，再不提相争之事。

镇元子对我说完当年之事，望着我道：“不过当初盂兰盆会上的一代宗师，如今却变成了个偷人果子还落跑的凡夫，不由可叹。”

我笑道：“我不记得当年怎样。我只知一路行来，见人间疾苦一点没有少。当年神灵没有做到的，如今还是没有做到。而我当年只能呆呆看着，无能为力。今天至少可以亲自在世间走一遭，也许当年做神仙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做了凡人反而能看得透彻。至少，当年我就不知道世间还有吃人的树、吃人的果子、吃人的人。”

镇元子冷笑道：“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你以为这人参果是给谁吃的？满天神灵，都吃了我的果子，都补了精血，续了长生。你说这是人？谁承认？你说神仙吃人？谁承认？神仙不认，世人也不敢说，你们把这树推倒了，我自然能找到神仙再把它复生，再结出这满树的果子，你能救多少？”

我无言，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这世上有无数孩子，被挂在枝头，用人的血与肉供养着，于是他们也只知道要食人的血肉，绝不留情。却不知道他们自己，也不过是神仙口中的供奉与牺牲。

我曾听见有人喊：“要救救孩子。”

可此刻，那喊叫的人自己也淹没了吧。

他已被他要救的孩子们吃掉了。

我唯有继续前行，去寻找那极乐的净土。然而那净土不在人间。我不知这是勇气，还是逃避。

我只希望我回来的那一天，这世上不再有吃孩子的人，不再有吃人的孩子。

第四百零一天

“猴子，你又把喜欢为师的女妖精施主打死了，你安的什么心！回花果山去吧。我不再需要你了！”我说。

“好咧。”猴子转头就走。

“不要啊！为师只是开玩笑的……”我泪流满面揪住猴子的尾巴，被在地上拖行，“不要离开我，没有你的日子，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每天我都要被这样的梦吓醒。

其实来杀我的妖精，一半都是冲着猴子来的，他们对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一看见猴子，立刻就冲上去怒骂，一边骂还一边用手指我：“这个和尚有什么好？你为了他抛弃了我们大家！”

还有另一半妖精，也是冲着猴子来的。他们都是神仙的手下或坐骑，他们对我也没有兴趣，一看见猴子，立马就冲上去打招呼：“泼猴，你还记得我么？当年你把我们欺侮得好惨啊，现在我们要报仇！”一边骂还一边又用手指我：“你以为你躲在这么个没气场的家伙身边我们就认不出你？”

作为一个很没存在感的人，我颇感失败。

我存在的价值，就是为了在每一集里让猪八戒喊：“大师兄，师父又被妖怪抓走了……”吗？

这叫什么《西游记》啊，直接改名叫《猴子传》或《功夫猴子》什么的好啦！

我看看猪和沙僧，他们两人泪流满面，表示理解万岁。

而且猴子是一个完全没有团队精神的人。每次他都一个人去单挑一窝妖精，绝不带队友。

当然，那是因为队友都被抓了的缘故。

猴子常感叹：“我有一群神一样的对手，却只有一个猪一样的队友。”

八戒的人生观崩溃了。

沙僧弱弱地说：“还有我呢……”

猴子问：“你是谁？”

沙僧的人生观崩溃了。

“那，猴子，你觉得我还是可以带着的吧……”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猴子说，“你很重要啊。如果没有你，我现在早就从西天往返八万次啦！团队里只有你一个人不会飞啊，这么多年了还骑着一匹系统赠送的默认初始坐骑，本来一分钟能做完的事因为你的存在要花上几十年啊。”

我的人生观崩溃了。

原——来——是——我——连——累——了——大——家！

我仰望苍天，默然无言。

妈妈，我本来是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吧？

想来果然这才是真相啊！《西游记》如果没有我的话根本就不用写这么多回吧。

只需要一共五个字。“走！停！给！收！回！”如果硬要再加五个字的话，那就是“猴哥全搞定”！

猴哥你真是太讨厌了！

我们生活在猴子的阴影下太久了！

我们要赶走猴子，夺回主角的地位！

我们要证明没有猴子，我们也一样能去西天！

我和猪与沙僧握拳励志，抱头痛哭。身后树着一面横幅：“废柴不可侮！”

我们每夜在猴子睡着后偷偷爬起来开会计划把猴子赶走已经很久了。

以至于这已经成为了支持着我们向西走下去的动力。

这一天，我们终于又找着了一个机会。

一个小姑娘笑吟吟地站在了我们面前。

“请问，看见我的娘亲了么？”

“被打死啦！”我没好气地往旁边的尸首一指。

小姑娘淡然地看了一眼。

“那么，请问，看见我的爹地了么？”

“也被打死啦！”我没好气地往旁边的尸首一指。

小姑娘冷笑一声，然后哇地大哭起来：“爹啊，娘啊，跟你们说过出门打酱油是很危险的，你们就是不听啊……”

“装什么装！”猴子不耐烦，“这地上只有两张人皮，刚才两次都算你跑得快！你一个人分饰三角过家家玩啊你！”

小姑娘跳起来：“是啊！我乐意啊！我一个住这大山里没人说话。我喜欢一个人扮三个，我还一个人演出过全本《红楼梦》呢，你咬我啊！”

“那我就不客气了！”猪上去抱住小姑娘的大腿就要啃，被一个毽子鸳鸯连环踢送向蓝天。

“我看你还有多少张皮！”猴子举棒跃上高空。

“等一等！要抓活的！”我毅然上前，拦在了少女的面前。

“我打前两个时你怎么不要活口？”

“前两个长得太丑！”

“闪开！”

“不，你想打就连为师一起打死吧！”

猴子在半空中思考了千分之一秒，然后棒上又加了五成力道。

我抱着小姑娘翻滚出去。我们一路从山顶滚到山脚，又从山脚滚向山顶。

这一路上我们足足滚了两个时辰。

小姑娘看着我打着哈欠：“你究竟要抱着我滚到什么时候？”

“现在很危险，我要用身体护住你。”

“对不起。我是个妖精，我不需要人保护。”

“你需要。”

“我不需要！”

“你需要的。”

“随你便吧……”

半个时辰后……

小姑娘缩成一团，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护住破损的衣裳，默默落泪。

而我被吊在山洞顶上，下面架着一个巨大的汤锅。

“太呛人了……我讨厌做饭……”小姑娘又添了一根柴，顶着浓烟继续抹眼泪。

“美丽的女孩，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大山里？”我在空中优雅地荡漾。

“要你管！”

“你在等一个人吧？”

“没有！”

“一定有。”

“我说了没有！你是有多八卦？！”

“一定有的。你瞒不过我那能看穿少女心灵的眼睛。”

小姑娘开始捂着耳朵在地上打滚。

“你现在的症状，和我的徒弟们听到紧箍咒时一模一样。”

小姑娘蹦起来：“我求你一件事。”

“说吧，什么事我都答应，除了我不乐意答应的。”

“你把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去掉吧。”

“这事对你很重要吗？”

“不……也没那么重要……”小姑娘又坐下来。

“别骗人了，一定很重要吧？”

“我说了不重要！”

“很重要吧？”

“不重要！不重要不重要！”

“哦，那就算了。”

“不可以！”

“还是很重要嘛！”

“我……问你一个问题……”小姑娘看着炉火出神。

“我知道，很多妖精都会问我这个问题。”

“他们也问你这个问题？”

“是啊。所有的妖精都会问：‘吃你是该先放盐还是先放油？’而我的答案是：‘先放八戒！’”

小姑娘被逗得咯咯直笑。一般没有妖精听了这个笑话不笑的。然后他们就会把这个笑话转发给绑在旁边的八戒听。后来以至于每次我讲这个笑话时，绑在一旁的八戒就会很不忿地抢着喊：“先放我！”

“但是无数妖精问过你这个问题，可你还活着。”

“是啊，因为问问题的都死了。”

小姑娘沉默了很久。火光在她的脸上晃动。

“那么……我也会死吗？”

“所有想摘下孙悟空头上金箍的人都会死。”

“其实……我没有太多的奢望，我也不指望孙悟空重新回到妖族再大闹天宫，我只是想……”

“想他能记起你……”

“没有……”

“有的。”

“没有！”小姑娘捂着脸，“他是不是能记起我，真的不重要，不重要不重要！”

“那你是为了什么……宁愿去死？”

“我不知道……”小姑娘呆呆地出神，“也许……你说得对……我真的只是为了……他能记得我……”

“你当年和他很熟吗？”

“也不是很熟……很多年前……”

很多年前，白骨爬出地下，她只是一尊白骨，不记得自己生前是谁。

在黑暗而漫长的被埋葬的岁月里，白骨时常做一个梦。梦中有一位英俊的书生，向她伸出手来，迷人地笑。

白骨想要找到他。

她在人世间找了很久很久，经历了无数个世代，无数次爱情，都没有能找到她梦想中的爱情。

因为所有人都爱恋她的美貌，发誓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她。但是当她一揭下人皮，露出真面目时，他们立刻撒腿就跑了。

这让白骨想起了一个笑话。

“如果一位穷小子伪装富家子与女生恋爱被发现了，女生大多会愤而分手，说：‘我不能接受骗子！’但如果一位富家子伪装穷小子与女生恋爱被发现了，女生大多会继续下去，说：‘我爱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家世！’”

爱情故事中只有被诅咒变成怪物的王子在得到爱情后魔咒消失突然变帅了，然后大家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但是你让一个被诅咒变成王子的怪物在得到爱情后魔咒消失突然变丑试试？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

从天蓬变成猪的某只一定深有感触。

但是男人不也一样吗？

于是白骨决心再也不伪装自己，她要找到一个就是能爱上这副白骨的人，然后再覆上美丽的人皮，生出血肉，把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她又在人世间找了很久很久，经历了无数个世代，这回一次爱情也没碰上。

当然，偶尔也有一些僵尸吸血鬼什么的会打量她几眼，然后双方都狂吐着说：“滚！”

直到那一天她来到了花果山。

那只猴子打量了她一会儿，没有对她说：“滚！”也没有吓得逃跑。

他说：“你太瘦了，你怎么做到的？”

白骨心花怒放：看看什么叫说话的艺术！

于是白骨就决心再也不去别处了。

但猴子并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无意中触动了一个小女生的芳心，因为白骨根本就没有心。

猴子继续忙于他的生活，去龙宫刷装备，去地府修改服务器数据，把所有人账号和角色的寿命都改成无限，然后和天庭下来的网管大战。

白骨一直默默地跟随着他，却从来不表白。

因为她害怕一说出来，就再也没有机会跟着他了。

一直到猴子去了天宫，白骨还在地上默默地守望。

猴子后来因为大闹天宫被判了无期，白骨一直等着，她相信他有一天能重获自由。

后来……听说猴子被放了出来，来到了这里。白骨心花怒放地去看他，却发现猴子已经戴上了金箍，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一切了。

是真忘了，还是不想记起？

所以白骨不惜一切也要把金箍拿下来。她要知道猴子是不是真的忘了她。

我听完这一切，只有摇摇头。

“我不能答应你。因为金箍是佛法给他的烙印，摘不下来的。”

白骨沉思了很久。

“那么……至少让他走，让他回花果山，给他自由。”

“他已经忘记一切。花果山也一片焦土，回去，又有什么意义？”

“但往前走，你明知道对于他是死路一条。”

“怎么会是死路一条呢？向前走，到了西天，就可以成佛。”

“成佛对你们来说是功绩，但是一个无欲无求、无牵无挂、无爱无恨的佛，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我想了很久，真没想出区别来。

有些事情，一心想成佛的人看不透，反倒是一具无血无肉无心的白骨看得透。

“要让孙悟空成佛，是为了给天下的妖精看，连孙悟空都能改造好，那么任何人都有希望。”

“就我没有希望，是吗？”白骨冷笑。

这句话里的辛酸与悲凉，不阅尽无数个世代爱恨离别的人不会懂。

我无言以对。

“要猴子回花果山，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他破戒，破不能不逐的大戒。”

“饮酒？”

“这算什么破戒，就算八戒那样贪污公款，也最多写份检查，从牵马的交通部调到背行李的后勤部了事。”

“那么……女色？”白骨开心了。

“猴子眼睛有×光，所有女人在他眼里都是白骨，这真悲剧。”

“那还有什么办法？”

“只有……犯杀戒。”

“比如……杀只猪？”

“杀动物只能罚面壁，不够逐出师门。”

“那……杀人？”

我叹息：“我是出家人，我不能让他杀人。”

白骨沉默了很久。

“你可以的。”她说。

“什么？”

“杀了我。”

“但你是妖精，杀妖精不犯戒。”

“这次不会。”白骨说，“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人，让他杀了我。”

“你怎么做到？”

白骨不说话，慢慢走去后洞，取出一个箱子来，箱子里面套着盒子，盒子中是布包，一重重一层层，仿佛包着她最重要的东西。

我有些不好的直觉。

她揭开最后一层锦缎，露出来一颗心。

一颗人的心脏。

年头太久，那心已经暗淡失色。

“这是我用了许多个年头、无数人的泪与血塑成的一颗人心。有了这颗心，我就可以真正变成一个人，可以去爱，去感觉。不必再孤独。”

“但是你现在……”

“我一直留着它，准备等找到真爱的那一天，就让我在他面前，真正地变成一个女人。”白骨轻轻笑着，“现在，那一天到了。”

我只有沉默。

白骨将那颗心捧起，轻轻地放入了自己的肋骨之间。

那颗心开始跳动，它像一个刚醒来的不安的小动物似的疯狂挣扎，我甚至能听见它吱吱的叫声。血开始从心中渗出来，化成血脉，如网四下伸去，攀上骨骼，包裹着它们，化生活肉。

白骨的样子开始变得更加可怖，她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之前她可以用法力说话，但现在她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人，一个正在经历血肉重生的痛苦的人。这种痛苦和将血肉活生生剥离并无两样。她抖动得越来越厉害，身上的血肉急速凝结。直到那一刻，咽喉在骨间长成，我听到世间最凄厉的长啸。

我一直以为我是个有勇气的人。为了到达西天，我可以牺牲一切。

但是我想我不敢去经历这样的痛苦，只为了做一瞬间的人，只为了之后永灭永寂的死亡。

啸声渐弱，皮肤开始在她身上形成，最后是一头乌黑长发。

白骨颓然倒地，但伏在地上的不再是白骨，而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她沉睡着，无比动人。这是我在世间见过的最美的女子，这是她当年成为白骨前的本相。

我不会忍心毁了她，我甚至不能接受任何人毁了她。

我承认我无法做到没有感情，如果一个人无情无爱，和佛与僵尸有什么区别？

白骨慢慢睁开了眼。

她虚弱地支撑起身体，来到石前，那上面放着一面镜子，很多年没有人照过，蒙满了蛛网和尘土。

白骨轻轻拂去镜上的尘灰，看着自己的容貌，双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庞。

她笑起来，两行泪却从脸颊落下。

那笑如女子出嫁前的幸福，那泪却是要永别所爱的怅惘。

她慢慢地取出珍藏的胭脂、钗粉与衣裙，那铜妆盒上全是锈迹，为这一天，她准备了太多年。

女子慢慢整理着容妆。我静静地不敢出一点声音。无须催促，我有太多的时间，而她有的却太少。

镜中现出美丽的容颜，她注视良久。终于站起身来：“我们走吧。”

“你……还可以反悔。”我说。

“我不会反悔。”她平静地说。

我们重新来到了洞外，猴子八戒他们正在找我们。

猴子看见那女子，愣了一下。

白骨笑了，她在等待的漫长岁月中，无数个夜里，梦见过这一幕。她憧憬着这次相见，丑丫头终于变成了美丽的公主，和她所爱的人永远在一起。

她轻轻开口，有太多话想说。但最后，她只能说一句。

“是我抓了你师父。”

猴子没有多说话，举起了金箍棒。

“不！”我大喊着。

但一切都晚了。

白骨倒下去，头顶喷溅出血花，她的半个颅骨全碎开了，积累了千年才重塑的美丽容颜一瞬间毁灭。佛说：“红颜即是白骨，无须心动。”我明白，但我心痛了。佛想得开，我想不开。也许我不适合成佛，也许这世上本并不需要有佛。

她微笑着，无怨无悔。

我看着地上的尸体，生死只在一瞬间。片刻前，这血肉曾经问我：“你说，我该戴哪一朵珠花去见他？”

我仰天无语，许久后，才记起有人用生命要换的东西。

我说：“猴子，你走吧。”

猴子问：“你要我去哪里？”

“去你来的地方。”

“五行山下？”

“你不记得你的故乡了么？”

“在哪儿？”

“在一个叫花果山的地方……”

“花果山？在哪里？”

花果山已是一片焦土。猴子回去了，什么也找不到，那里已不再有人等着他。所有记得那段过往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即将死去。

西游，就是抛弃一切，走向终点的过程。

而我们四个，也终将忘记那一切。因为我们一路苦苦追求的，就是忘却。

我听过一句话：“如果你已经不能再拥有，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忘记。”

但我现在知道：如果你已经不能再拥有，最好的结果就是忘记。

我不能告诉猴子真相。不能告诉他那些淋漓的血，绝望的牺牲，那一片废墟和无尽的荒凉，全来自当年的热爱与理想。

我们都回不去了。

而前路早已注定，路的尽头，也是一片空旷和无尽的荒凉。

我突然明白她才是幸福的，因为她那么执著，拒绝相信命运。

“猴子，你走吧。你自由了。”

“那么，请把我头上的金箍也摘下来。”

“我做不到。”我的身体颤抖。

“这他妈的也叫自由？”猴子冷笑。

“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我苦笑。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女子的身体开始消散，化为飞灰，来得匆忙，去得飘忽。她作为人的生命，只有这一刻。但这短暂的一生中，她却经历了痛苦、幸福、深爱、奉献、牺牲、圆满。

她重成为白骨，那才是她。

猴子望着那白骨，眼神却惊讶了。

他仿佛认得。

猴子慢慢上前，跪下来，注视着。

“你认识她？”我问。

猴子摇摇头：“记不起来了，只是觉得心里有点堵。”

我想猴子没有办法再解除金箍。记起过去的痛苦会让他疯掉。

他拨开土，将那堆白骨缓缓埋葬，他拿起每一根骨骼，细细地打量，擦拭，然后放入土中，像是在埋藏珍宝。

或许会有一天，这泥土下会重生出一朵花儿，有着开朗的笑容。

她已忘却了一切，是全新的生命。

那时我们也都已经不在。

所有的生命，都会重逢于苍穹之下，大地怀中。

不过是一万年。

第三本

第四百三十六天——第三千九百八十一天

不过没关系，悟空，

我已经知道了你真实的愿望。

我会把你带到西天去，让你站在你曾经的敌人面前，

我要亲手摘下你的金箍。让你们公平地决战。

而在那之前，我会保护你，直到终点。

……

第四百三十六天

猴子离开了我们。

我们三个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做一回主角。

然后……我们三个就被妖怪抓住了。

这回真的要团灭了。

但这次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洞里的美丽女施主不是妖精。

坏消息是：洞里的美丽女施主她老公是妖精。

女施主名叫百花羞，是个公主。

公主百花羞被大魔王黄袍怪抓进了他的城堡，一直等待着王子前来搭救。

“那王子们来了吗？”我问。

“来了。”百花羞说，“每天都会来几个，很新鲜的，”她指着桌上的盘子，“趁热吃吧。”

“我们收到了你的来信，倾诉你的婚姻很不幸福。”我取出一封信，那是我们在路上发现的。当时黑松林的每一棵树上都贴着这样的小广告。

“是的是的……我贴了很多封，就是盼着有人能看到……把我救出苦海。我要逃离这里，我是被妖怪抓来的……”

百花羞扑地跪下：“长老，请你救救我！”

正说着话，门一开，一个高大的妖怪走了进来。

“老公，你回来啦……”百花羞蹦了起来，脸涨得通红，对我介绍着，“这是我老公……”又对那妖怪指指我，“这是今天新来的……我和他真的没做什么……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快呢？”

请不要再解释了好吗！

“好啊。”那妖怪爽朗地笑了，把大衣往墙上一挂，“今天怎么吃？”

“你听过那个吃唐僧是先放盐还是先放油的笑话吗？”我反应迅速。

“听过啊，先放沙僧嘛！哈哈哈哈……”

“你从哪儿听来的？”

“大厅里吊着的那只猪刚跟我说的。”

妖怪环视四周：“咦？那只猴子没来？”

“他打死了一位姑娘，被我赶走了。”

“哦……这样啊……”

这家伙那若有所失的表情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就不可以是主角吗？！

“看来你也一定和他是老相识。”

“你怎么知道？”

“路上所有妖怪都这样，我们习惯了。”

“其实我和猴子倒真不太熟，外面的天蓬、卷帘倒是很熟……”

“不熟不熟！”猪在外面喊起来，“一点也不熟！现在吃会闹肚子的。”

“其实天蓬当初还是银河元帅的时候，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现在不知是怎么了，变成猪以后，智商好像就下降了……”

“废话！你也变一个试试……”猪在外面骂，“你知道我学会用蹄子写字花了几年吗？你能理解一只自学成才的猪的艰辛吗？”

“你当初……难道也在天上？”我问。

妖怪看了百花羞一眼：“我说出来她从来不信的，呵呵。”

“就你这样一农民非你说自己你留过洋，还指望我相信？”百花羞重重地放下碗碟。

黄袍怪只有看着我苦笑。

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埋在心里。

“女施主，烦劳请去外面看看八戒熟了没有。”我说。

“坏人，你比奴家还心急。”百花羞挑帘出去了。

黄袍怪望着她的背影。

“她已经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一切。”

黄袍怪曾经真的是天神。

他是天上的一颗星辰。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

作为星辰，奎木狼有着神一样的外表，神一样的光华，绝对是世上女子可望而不可即的极品好男人。

但仙界的女子们还是可以望一望的。

那时在天宫，论起英俊相貌，仙女们早有排行。

第一位是天蓬。银河的守护神，一双星辰凝汇成的银色羽翼，展开来就是灿烂的苍穹，被这样的羽翼环绕着有多幸福。那是连仙女们也不敢去奢望的事。

第二位是杨戬。三只眼睛极富个性，极爱狗狗，这说明有爱心。但缺点也是极爱狗狗，以至只爱两个女人，一个是玉帝的妹妹——也就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自己的妹妹。

第三位是哪吒。明眸皓齿美少年，身披混天红绫。身世悲惨，童年孤苦，天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拿着枪追杀自己老爸。广大有母性的仙女们全都有把他搂在怀中的欲望。

第四位……大家颇有争论。但是快乐男生奎木郎却经常在这争论中被提到。

但私下议论可以，天庭法规森严，绝不能私自恋爱，婚配要经组织批准。神仙和凡人通婚是大罪，神仙之间私定终身一样也是大罪。

于是当披香殿的百花仙子爱上了天上星辰的奎木郎，痛苦就开始了。

“我们在一起不会有结果的。”奎木郎说。

“你休想拿这句话和我分手！”百花仙子说，“人家已经是你的人了！”

“话不可以乱说！”奎木郎大惊失色，“我们在不同星座，好几万年才相遇一次，我可什么都没干过。”

“人家的心已经给了你！就是你的人了。”

奎木郎长出一口气：“原来只是爱情，吓死我了。”

“爱情就不用负责任吗？”

“那我能怎么办？”

“我们私奔吧！”

“私奔？”奎木郎紧张地四下看看，“你疯了？”

“我是疯了，是爱情让我疯了，我已经被烧晕了，我不在乎一切后果，我只要我们在一起……”

“冷静，少看点言情小说吧。真正的生活是很残酷的，尤其是抛弃一切之后，我们就不再是神仙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什么叫裸婚吧？”

“我不怕……我们是相爱的，我什么都不怕。”

“好的……那我们就拼一拼！”

“结果……”黄袍怪回忆着，“约好私奔的那一天，我们在慌乱中走散了，我直接坠下了天空，而她……慌不择路投进了转世的井中……”

黄袍怪叹息了一声。

“我私自逃离了神界，就失去了神的力量。我坠落到地上，等我再醒过来时，看到自己的手，它们变得可怖……我失去了神的外表，变成了一个丑陋的妖精。

“我十分害怕，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了。不知道她还好吗？我在世间疯狂地寻找她，但是找不到。

“我在世间游荡，一边逃避着神的追杀，一边寻找她。很多年后……我终于看见了她……”

黄袍怪沉浸在回忆中，眼中现出光华来。

“我第一眼看见她时，就知道那是她……她没有变，还是那样美。她转世成为了宝象国的公主，她快乐而幸福，而且……她完全不记得我了。

“我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去告诉她一切，还是让她继续这样快乐地生活？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她就要成亲了，嫁给一位王子。

“那天，她快乐地出嫁，我躲在草丛中，隐藏着我丑陋的脸，我想祝她幸福……但是……但是看着她远去，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不能接受以后要自己一个人孤独地活在世上。所以……我化成了一阵风，把她摄来了波月洞。”

黄袍怪低下头：“这可能是我一生中犯下的最大的错，比同意私奔下界还要大。”

“因为……她不再爱你了。”

“是的，她完全忘了我。她害怕极了，她哭着要回家。我一靠近，她就寻死觅活……”

“所以……”

“所以，一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有碰过她。除了不能让她离开，我什么都答应她。我为她在洞中种满百花，我带来四海的奇珍，把这里布置得像仙宫。我对她无比温柔，我每天去收集各种笑话讲给她听，我抓来各地的王子对她说：‘只要你答应不离开我……我就把全世界的王子都抓来给你当奴隶……’”

我看看桌上的红烧肉：“看来她没有答应。”

“主要是她一个都没有看上……”

“那是你挑选的品味太差吧。”

“我不知我还能做什么……”黄袍怪叹息，“她曾经那样爱我，我们曾经以为在一起会多么快乐……但现在，是我变了，还是她变了？”

“你们都没有变。”我说，“只是时间变了吧。”

“我现在该怎么办？”黄袍怪问，“我真想有时光倒流的法术，让我们回到当初。”

“如果你们能再次回到从前，会如何选择？在一起，等待多年后的烦忧。还是不在一起，孤独地期待往后？”

“是啊。”黄袍怪叹息，“即使回到从前，我也一样无法选择。”

他站起身：“我也出去看看八戒熟了没有。”

黄袍怪刚出门，百花羞就回来了。

“长老，你一定要救我。请你给我父王去送信，让他派人来救我。”

“可是，你真的想好了吗？”我问。

“想好什么？”

“想好了离开他。”

“当然！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他！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是，离开了这里，你能找到一个比他对你更好的人吗？”

“我找什么人也比这妖精强吧！”

“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绝不反悔。”

百花羞的话音刚落，洞外雷声隆隆，大地开始震颤，洞项沙石落下。

黄袍怪冲进来：“天兵，他们找到我们了！百花，我保护你快走！”

他去拉百花羞的手，冲出洞去。我也飞奔出去。

“救我啊！”绑着的八戒喊。

“还有我！”沙僧也喊。

奇怪，角色有些错位吧。悟空不在，轮到师父大战妖精勇救徒弟了吗？

我上前把绳子扯开，八戒和沙僧栽倒在地。

“哎呀呀，腿绑麻了行走不得，师父你背我们走吧！”

我当初究竟为什么要收这两个徒弟！

我背着八戒拖着沙僧冲出洞外。看见天空乌云密布，闪电隆隆，狂风呼啸。黄袍怪拉着百花羞正逃，百花羞却使劲地挣开了他的手。

“对不起，我想了很久，我们分手吧。”

黄袍怪呆呆站住，在漫天风暴之中，半天才长叹一声。

“这一天终于来了么？”

他回头望望百花羞，对她凄凉地一笑。

“这个梦，终于要醒了。”

他展开双翼，扑向天兵：“你快走吧！去找爱你的王子，不要让天庭抓你回去。”

“抓我回去？为什么天上要抓我回去？”百花羞问。

“奎木郎，百花仙子，你们私自下界，可知罪吗？”乌云中的声音喊着。

“奎木郎？你……你真是天神？”百花羞惊奇地望着黄袍怪。

黄袍怪苦笑，云中的照妖光束直射下来，映出他的本相——那天穹中英俊的星辰之神。

百花羞呆呆地看着他。

“为什么？如果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的，我又何必要离开你？”

黄袍怪仰天大笑：“你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下界？天神的外表、地位与你之间，我只能选其一。这些年，除了爱，我一无所有。但你不爱我的一无所有。”

他对着天穹喊着：“是我掳她下界，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干。”

神将在空中喊：“百花仙子，果真如此么？若你指证于他，你可无罪回归天庭。”

百花羞只是望着黄袍怪。

黄袍怪对她笑着：“没关系的……只要你快乐。你可以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只是，将来的时光中，再也没有我。”

百花羞突然笑了。

泪水从她脸上扑簌而落。

“原来和你在一起的这几年，才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光，但我却从来没有珍惜过。我……我天天和你吵架，天天嫌你穷且丑，我没有给你幸福，也没有给过自己……”

光束收回，将奎木郎和百花仙子摄回天上。

云收烟散，尘世间再无痕迹。

只有一滴泪水落在土中。

我仰头望着，颇为欷歔。

“师父，救命啊！”八戒和沙僧在地上打滚。

我也好怀念有猴子的时光。

也许这段西游长路，才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岁月。

至于为何而来，为何而去，是不是成佛，真的不重要。

第八百一十二天

我们又被抓住了。

莲花洞中，金角银角把人数点了一遍又一遍。

“还少一个。”

“差一个菜就不能吃了吗？”猪愤愤不平地说。

“我放了你，去把猴子叫来。”金角说。

“别傻了，放了他他就跑了！”沙僧喊，“还是让我这个老实人去吧！”

“你的确比猪老实！”八戒怒。

“你不会跑的，天蓬。”金角望着八戒，“虽然你现在浑身猪肉，但我知道你骨子里还有天神的高傲。”

“你认识我？”猪惊异地打量着他，“你究竟是谁？我们在天上见过？”

金角冲他眨眨眼。

“这眨眼……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我就要想起来了……”猪喊道，“你们是……”

于是我知道了金角银角的往事——

五百年前，兜率宫。

金童银童也没有什么事情，只有呆坐。

兜率宫终年云气蒸腾，只是除了云，也没有什么东西。

这里几乎没有有形之物，除了那个炼丹炉。那是太上老君的宝贝，世人和神仙都想得到太上老君的金丹，为了这个，不知供奉了他多少香火钱。

但在一片茫茫云雾之中几万年盯着一个炉子，不论是谁都会有点腻烦。

金童银童就是如此。

金童郁闷的是，既然他是金童，就该给他配个玉女，怎么却弄来了个银童？

银童郁闷的是，既然有金童银童，也该有铜童铁童锡童铅童，怎么却只有两个？搞得兜率宫中他等级最低。

太上老君极爱清净，炼丹打坐时更是不能有一丝一毫打扰。问题是他从来不是炼丹，就是打坐，没有干过别的。搞得金银童子几千年说不了一句话，几乎语言功能都退化了。

不过语言虽然退化了，他们却发明了另一种交流方式，左眼眨代表0，右眼眨代表1，011010101010101，用二进制可以表达世界上任何的信息，就是眼睛累点，但好处是静音，而且保密。

这几千年来他们无事可做，早就用这二进制编出一套操作系统、一套办公软件、一个浏览器、一个搜索引擎、一堆网络游戏，还编了一个QQ。只是每次载入时都要眨数亿次眼睛，好在他们的硬件也升级了，眨眼速度快到没有人看得出他们在眨眼。

所以别人看来他们整天就是给炉子扇扇火，其实他们忙得很，系统复杂了，太多BUG要修复，做的活越多就有越多活要做，这就是程序员的宿命吗？

顺便说说他们扇炉子用的扇子，那叫芭蕉扇。他们两人一人拿一把，一模一样，没啥区别。

金银童子没有觉得这芭蕉扇是什么宝贝。就像太上老君坐着出关的那头青牛也没有觉得自己鼻子上的环是什么宝贝一样，不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鸡窝狗圈也能跟着升天，太上老君成了道德天尊，谁拿了他的牙签都能作威作福。

这天太上老君有事，因为镇元大仙来了，带来了几个人参果，两人进了一个副本密谈去了。

这镇元子和太上老君是老熟人了，当年也算是一同修行的道友，结果修着修着道不同不相为谋，一个上天当了天尊，一个成了地仙之祖。

金银童子一直觉得，镇元大仙和太上老君见面时，有一种古怪的默契，有些事是只有他们俩才知道的，就像金童和银童一样。

他们一个天尊，一个地祖，事实上天地间所有修道的神仙不是他俩的师兄弟，就是徒子徒孙，玉皇大帝也只能管管他南天门里头那一亩三分地。

太上老君表面上对玉帝很尊敬，事实上玉帝知道自己根本管不了太上老君的事。比如天界和妖魔都打成这样了，太上老君压根没管，那四海千山的神仙们，哪个也没来帮忙，哪像当年封神榜时代打得那个天下大乱。为啥？

玉帝心里也明白，太上老君等着玉帝承认——没有我道德天尊，你个什么大帝连个猴子都对付不了。

玉帝也较着劲呢，心想不能认，我去西天请佛家来帮忙也不求你个老道，就看你啥时候忍不住自己要动手。

这不，从灵山大雄宝殿把四大天王借调来了，这就是拿鞋底子抽太上老君的脸呢，明明他的道观就在边上不请，偏要远远地去请远道的和尚来念经。

所以这次镇元子跑来，没准就是和太上老君商量这事。这两人爱好也很像，都喜欢表现出不问世事的样子，埋头捣鼓东西。镇元子种树，太上老君炼丹，一个生物，一个制药，也算是产业链了。

和太上老君一样，镇元子随身也有两个道童，一个叫清风，一个叫明月。

太上老君和镇元子一碰面，不用说话，眼神里就透着一种谁也不服谁的架势。这种关系自然也延续到他们的跟班身上。金童银童和清风明月碰到一起，也不用说话，眼神一对，立刻就火花四溅。

和金童银童语言功能退化不同，清风明月那可是俩话唠，也不知镇元子是怎么活到今天没有被他们烦死的。

清风和明月在一起那就是一对相声组合，清风牙尖嘴利，是逗哏的，明月装傻卖乖，是捧哏的。

“我们地上好啊，一年四季花草飘香，珍禽异兽你们见都没见过。”清风说。

“更不用说吃了。”明月说。

“我们的人参果可不简单，九千年一结果，才结三十三个，比天宫蟠桃那是珍贵多了。蟠桃我们也吃过的，不稀奇，可是人参果嘛……”清风说。

“有些人想吃也吃不着。”明月说。

金银童子就是不说话，互相看看，眼神代码在说：“这两个买不起天上房子只能住在山里的乡巴佬，谁要吃你们那转基因的水果。”

“你们这地方真是太闷了。”清风站起来四下打量，“遍地是雾效，中间一炉子，这美术也太偷懒了吧。你看看我们五庄观，那才叫一个山水美景，亭台楼阁。”

“进副本都卡死你。”明月说。

金银童子眼神一对，心想：一个三十级的副本牛什么啊，知道兜率宫是几级的吗？知道这掉落的装备弄解散了多少公会吗？知道不用信任何哥和佛祖，只要吃颗金丹就能原地复活吗？

“你们的丹就这么炼啊？”清风围着炉子打转，“你们都用些什么料啊？”

金银童子心想：我们要是告诉你就是面粉丸子然后贴一太上老君加持开光标签你们还能买吗？

“你知道我们人参果是怎么种出来的吗？”清风说，“我们可是有秘方。”

“我们直接把人种树底下。”明月说。

清风扑上去按倒他：“这次不用你搭词。”

正这时候，牛魔王和罗刹冲了进来。

“打劫了，严肃点。”牛魔王举着斧子，“都去墙边站好。”

“你们天宫什么治安啊，”清风叫起来，“大白天都有人打劫，这要是换了我们五庄观……”

“他们会直接用推土机拆迁。”明月说。

金银童子还是不说话，不动地方，不是因为他们镇定，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墙在哪儿。

“你们谁是太上老君？”牛魔王问。

四个人都不说话。

“不用怕。”牛魔王说，“只是找你们了解一些问题，作作调查，你们只要配合，我们是照章办事的。我再问一遍，你们谁是太上老君？”他举起斧子。

“你少废话了。”罗刹在云里乱摸，“宝物都藏哪儿了？”

“小朋友，你们有没有见到一把扇子、一个铁环、一把宝剑或者类似的物体？”牛问。

金银童子抱着扇子摇摇头。

牛魔王抢过金童的扇子来看了看：“没理由是这个啊。”随手丢进云里。

罗刹正在云里摸，突然碰到一东西，拿起来看，是一把扇子。“我找到了找到了！这就是传说中能扇三昧真火的芭蕉扇！”她开心地跳起来。

牛魔王也兴奋地冲过去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找到的。这些家伙太可恶了，把东西藏得这么隐秘。”

“看你紧张得满头是汗。”罗刹举起扇子，冲牛魔王就是一下。

牛魔王惨叫着在狂风中远去了。

“真的好使啊。”罗刹笑着蹦高，“这回可以报仇了。小朋友们，谢谢，再见。”

她一纵跳下云去，突然又跳了回来：“肚子有点饿了。看看微波炉里有什么吃的。”她打开炉子，摸出一红葫芦，“哇哇哇，烤得好烫。”

“那是三昧真火的金丹！”银童忍不住喊出几千年来的第一句话。

“三种口味的？”罗刹更高兴了，“我喜欢。”全部倒进嘴里。

“哇，肚子里发烧了。”她口里喷出三昧真火来，“水，水……”她再次纵下云头。

剩下四个人互相看看。

“怎么办？”银童问。

“看来，我们……只有……跑路了。”金童说。

清风上来拥抱他们：“我会想念你们的。以后被抓回来，千万别说这事我们也在场。”

“我知道离五庄观不远有座莲花山风景不错，很适合逃犯藏匿。”明月说。

“把能找到的东西都带上。”金童四下摸索，“关键时还能卖几个钱。”

“我们要不要把那头青牛也牵走？”银童说。

“算了，把老君的宠物牵走他会发疯的，不过那根牛缰绳要带上。”

清风明月看着心想，这两人比刚才打劫的还狠啊。

几个时辰后，太上老君和镇元子从密室中走了出来，看见的是狼藉的作案现场，还有装作刚从门外进来的清风明月。

镇元子转过头，尽力忍住幸灾乐祸的笑。

“金银童子跑了？”老君忙去看他的丹，“还拿走了我的三昧真火仙丹。”

他掐指一算，忽然又笑起来。

“正好，让他们在莲花山待着，我还大有用场。”

于是金童银童就变成了金角银角。

莲花洞中，他们同样默默无语，守着那地上的小铁皮火炉。之所以要有个火炉，是因为如果没有，他们真的不知道人生到底有何意义。

“他们怎么还没来呢？”银角问。

“快了，就快了……这会儿赤壁之战刚打完呢……”

“他们怎么还没来呢？”过了很多年，银角又问。

“快了，就快了，这会儿《广陵散》还没有失传呢……”

“他们怎么还没来呢？”过了很多年，银角又问。

“快了，就快了，这会儿商女还不知亡国恨呢……”

五百年真是漫长的时光，也不知压在山底下的那只猴子是怎么活过来的，他没有火炉，也没有人说话。

“我好想去把五行山推倒把猴子救出来啊。”等得不耐烦的时候，银角也会抓狂地暴跳。

“你说师父为什么要我们等在这路上？”金角问。

“也许因为他不想让这四个人到达西天？这是佛家安排好的一条路，而我们偏要让他们走不完。”

“但又有什么区别？佛家安排这条路，是想他们消失。我们不让他们走这条路，也是想他们消失。”

“一样，又不一样。死在谁的手里，这就很不一样。”

“这是打猎么？两队猎手争夺一队猎物？”

“是的，而且这猎物很危险，最后不知是猎物死，还是猎人死。”

“你说师父五百年前就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那他是不是也知道我们的结局？”

无聊的时候，金角银角也会打开千里传音的法宝，和清风明月斗嘴。

所谓斗嘴，无非就是清风明月说相声，金角银角安静地听。

终于那一天，清风明月发来了一个振动表情。

“他们来了！他们来了！我们终于等到他们了。”

原来清风明月也是接了这个任务的。

“他们跑了！他们跑了！还推倒了我们家生娃的果树！”

金角银角对视了一眼，该来的终于来了。

结果猴子没来。

“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来了一堆。”金角望着我们三个叹气。

“你们可以用我当诱饵，引那猴子来救。”我要证明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他会来吗？”银角眼睛一亮。

“不会。”我垂头丧气地承认。

“猪，去把猴子叫回来。”金角说。

“不去！”猪大义凛然，他好不容易刚成为这个团队中最能打的一个。

“你不去我们就吃了你师父！”

“我好怕啊！”猪冷笑。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吃那只猪呢？”沙僧问。

“姓沙的！我记住你了！”猪咬牙说。

“好，猪八戒，如果你不走，我们就吃了你。”

“我走我走！”猪爽快答应。

“你们怎么保证他会回来？”沙僧问。

“你不说话会死吗？”猪凌空荡着想撞死他。

“八戒，如果你不回来，我们就杀了沙僧。”

“放心，我以猪的祖先的名义发誓，死都不会回来。”

金角满意地把猪八戒放走了。

没过两分钟，有人敲门。

银角开门一看，猪又回来了。

“你果然是舍不得我死。”沙僧泪流满面。

“屁！外面下雨了，我拿把伞再走。”

又过了两分钟，有人敲门。

还是猪。

“雨停了，我来还伞。”

“滚！”所有人冲他大喊。

又过了两分钟，有人敲门。

“这好玩儿吗？”金角要疯了。

他冲过去一开门，门口站着猴子。

“变戏法呢你们！”银角喊。

“你怎么肯回来？”我惊问。

“浑蛋，那只猪呢？”猴子说，“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笑吟吟地举着一把油纸伞，然后……他用伞打我，掉头就跑了！”

看来要把猴子叫回来，这招比一万句感人的台词有用。

“猴子，你来得正好！”金角掏出法宝：紫金葫芦。

沙僧惊呼：“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仙家至宝，只要出示并正确喊出对方的名字，而且对方居然笨到肯答应，就能将对方吸入肚中的紫金葫芦？”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唯一作用就是在战斗时解说剧情中法宝功能的配角？”银角恍然大悟，“我终于明白沙僧这个角色存在的意义了。”

“猴子！”金角举着紫金葫芦大声喊。

“笨蛋，那是生物科属不是名字！”银角说。

“啊……没错……那……我该喊他什么？”金角大喊。

“原来这么多集了你都没搞清他叫什么吗？”银角崩溃。

“靠，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银角沉默。

“天蓬呢？天蓬本名叫什么？”

连猪自己都沉默了。

“卷帘大将呢？本名叫什么？”

沙僧痛哭失声。

“唐三藏呢？本名叫什么？”

“我是有本名的啊！”我喊。

“谁知道？”

在场人都沉默。

“所以说，都信息化时代了，喊昵称也是一样的。”金角理直气壮。

“但是不喊对身份证上的正确实名法宝系统就不执行程序啊。”银角说，“虽然全世界都知道孙猴子是谁。”

“这法宝是哪个官僚设计的？”金角暴跳，“关键时刻害死前线将士啊！”

“是你自己连敌人名字都搞不清好不好！”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名字呢？”金角说，“但在天界，从猴到长臂猿包括大猩猩都是违禁字，谁敢提‘孙悟空’三个字呢！”

“你刚才使用了一个严重危险敏感词汇！”紫金葫芦发出警告，“你的用户名已经被查封！”

“我擦……”“已注销”化作一道青烟，盔甲掉了一地。

“这就完了？”银角瞪着眼睛，“也太冤了吧。”

“你刚才使用了一个严重危险敏感词汇，你的用户名已经被查封！”

“你妹……”“已注销”化作一道青烟，盔甲掉了一地。

“这就搞定了？”我有些不能置信地问。

“你刚才使用了一个严重危险敏感词汇，你的用户名已经被查封！”

“不要啊，刚才究竟哪个字敏感啊？”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为什么我没事？”我问。

“你一定忘了上户口吧。”猪说。

“对啊，我是孤儿啊，父母都不知是谁，被寺里和尚偷偷养大，和尚没有准生名额，所以我不能入大唐户籍的。”

“原来如此。”猪说，“敢情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你这个人，所以查封也没用。”

“原来，这世界上本没有我么？”我喃喃自语，似乎参悟了佛学的奥义。

“没错，智者有偈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电缆没有铜，偷去也没用。”

“那么，后世会不会流传一个无名氏西游的故事呢？”

“将来你西方归来，成了国际知名学者，自然有人会给你立碑树传，传颂你是如何被天朝培养出来的，又拒绝了金钱美色诱惑，毅然回到故土。”

“但在这之前，没人在乎我为什么会成为孤儿，为什么背乡离井，为什么连出关批文都弄不到是吗？”

“是啊，这么多神仙妖怪要阻拦你，你为什么还要向西去呢？”猪问。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就这么简单。而他们为什么要阻拦我呢？”

“因为，有些事情，佛不想让你知道，道也不想让你知道。”

“所以我才想知道究竟有什么是不可以知道的。”猴子说。

我望着猴子：“你决心要向西天去了么？”

“是的，但我的目的和你不一样。以前我在逃避，我认为我没有力量改变什么。但现在，我要去站到曾打败我的人面前，和他对视，告诉他我又回来了。我会更加强大。”

“你已经想起过去了？金箍不能锁住你了？”

“什么？我在哪儿？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猴子茫然四顾。

“这叫间歇性抽风。”猪叹一口气，“刚才可能只是屏蔽系统暂时出了故障。”

不过没关系，悟空，我已经知道了你真实的愿望。

我会把你带到西天去，让你站在你曾经的敌人面前，我要亲手摘下你的金箍，让你们公平地决战。

而在那之前，我会保护你，直到终点。

……

为了让我能好好地保护你，你得先要保护我才行。

第一千三百八十六天

这是乌鸡国。

山上有座庙。

庙里有眼井。

井里有个国王。

这国王晚上喜欢没事出来吓人玩。

他湿漉漉的，满脸结满水草和螺壳，在院里飘来飘去，喊：“我好命苦……我好命苦……”

庙里的和尚们十分害怕，他们在井边放了好多老鼠夹子，还是阻止不了国王。

他湿漉漉的，满脸结满水草和螺壳，还有老鼠夹子，在院里飘来飘去，喊：“我好命苦……我好命苦……”

但这天我们到来了，问题解决了。

因为和尚们终于发现了比国王更可怕的生物，全吓跑了。

我们四个晚上住在这空旷无人的破庙里，很是无聊。

“月黑风高，良辰美景，不讲鬼故事玩，真是太可惜了。”我说，“我们一人讲一个吧，要包含恐怖、血腥、惊悚、变态、扭曲、压抑、忍耐、纠结、爆发，还要能让人越想越害怕，越想越黑暗……我先来。”

大家鼓掌。

“从前有一个和尚，骑着一匹白龙马，带着三个怪物……”

“哇，不要再讲下去了！”众人尖叫，“太可怕了！”“我真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没人性的事你都做得出来！”

“好吧。猴子，该你讲了。”

“呃……”猴子想了想，“我喜欢吃猪肉……”

“哇，不要再讲下去了！”众人尖叫，“太可怕了！”“我真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没人性的事你都做得出来！”

“猴子你太有才了……接下来猪说一个。”

猪满面愁容，欲言又止，踌躇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说：“我也喜欢吃猪肉……”

“哇，不要再讲下去了！”众人尖叫，“太可怕了！”“我真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种没人性的事你都做得出来！”

“猪你太令人发指了，你不让我们吃，却每天自己背着我们偷吃……沙僧，如果你说的故事不能超越他们，你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什么后果？”沙僧问。

“哇，不要再讲下去了！”众人尖叫，“太可怕了！”“我真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什么没人性的事我们都做得出来！”

“好吧，沙僧你赢了……接下来国王说一个。”

“我的命好苦。”国王说。

“哇，不要再讲下去了！”众人尖叫，“太可怕了！”“我真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国王是怎么回事？”“他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要突然出现好吗？”“师父你能不能别这么淡定……”

“我好冤哦，”国王一口川普，“我不是自杀……是他杀哈……一个妖怪把我推到井里，然后变成我咯样子，占据我咯皇位，还有我咯老婆……我所有孩子都不晓得啥子情况，他们只晓得他老爹突然脾气变好好，天天给他们零花钱……那都是我咯钱！”

“然后呢……”猪托着下巴睁着天真的大眼睛。

“然后……”猴子说，“白雪公主就和匹诺曹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对！”沙僧说，“然后邪恶的皇后吻了那只青蛙，它就变成了森林好小子。”

“这个不是睡前童话故事哈！”国王暴跳。

“孩子们，故事讲完了，明天要早起哦。”我说，“猴子，不要再把八戒往墙上撞了！沙僧！用石头砸师兄是不礼貌的！我数一二三，都给我回到被窝里去！”

我对国王抱歉地说：“对不起……他们就是这样……等打累了自然就会睡着了。”

“没关系哈……”国王笑着说，“嗯……等哈子！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听了我这么悲伤的故事，然后就去睡大觉啰？”

“你打算让我们怎么做？帮你夺回皇位和家人？你以为我们是谁？我们不干涉别国内政的！”

“我家老婆儿很漂亮的哈。”

“走，明天我们就进城去！”

第二天，我们进了城，上了殿。交换通关文牍。宝座上果然坐着另一个国王，还有王后。

“他一点也不像你啊。”我对身边的真国王说。

“是咯，他脸上没长水草和螺蛳哈。”国王说。

“你咋个骗人哈，你老婆一点也不漂亮嘛！”

“是哈，这就是我为什么能在井里待上三年，因为一想到那个冒牌货是怎么忍过这三年的我就开心哈！”

“你娃儿太可怕啰……”

“如果你帮我夺回王位……”

“我知道，但是你老婆不漂亮哈。”

“……我就给你一百块钱。”

“成交，放猴子！”

“什么情况？”猴子一边殴打八戒一边茫然地问。

“做掉国王！”

“好的！”

“不是这个哈！上面那个！”

“这个不是近一点吗？”

“也对啊，上面那个国王也一样可以给我一百块钱的。”

“他不行，他不知道我咯脸书账号密码哈。”

猴子于是把座上的国王拉下来打。王后尖叫着去挠猴子，猴子灰头土脸地败退下来。

“看来他们感情很好。”我对国王说，“你才是第三者。”

“那是因为她错把他当成我。”

“你又如何证明你是你呢？”

于是螺蛳脸国王上去暴打王后。

他很快就被王后踩在脚下。

但王后突然愣住了。

“咦……这种熟悉的气息……这种独特的脚感……”

“现在你晓得我是哪个了吧！”真国王喊。

王后一脚踩在他脸上：“瓜娃子！你还回来做个啥子！人家那个假的比你好用多了。”

“可他是个妖怪哈。”

“所以他才比你持久哈。”

“我不是妖怪！”假国王愤怒了，化出真身，却是个卷毛狮子，“我是神仙。我是奉菩萨之命下界的！我有神仙证和介绍信！”

“你娃儿奉菩萨之命来破坏我们家庭哈？”真国王愤怒了，“哪个菩萨？南无送小三菩萨？”

“这是你自己应得的报应，你不记得三年前，有个僧人来向你化缘？”

“三年前的事，我啷个记得？”

“你不记得冒得关系，你的诚信系统帮你记得呢。三年前菩萨化作僧人来问你讨钱……不是讨钱，是收保护费……也不是保护费，是化缘……对，是募捐，募来的善款是要去帮助那些每天收入在贫困线一百美元以下都没有钱给宝马车加油的穷人们的，你竟然就敢不交？不仅不交，还敢哭穷？还说上回已经有道士来收过了，这次实在是交不起了。你把我们神仙当什么？叫花子？叫花子你敢不给钱还坐你家门口滚一宿呢！”

“好啰好啰，就算有这么子回事嘛。那又啷个样？”

“所以柏拉图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兔子，你给我走着瞧！”

“这个柏拉图硬是说话好有水平嘛。”

“你是不是还叫人把菩萨绑了，扔到水坑里泡了三天？你以为菩萨大人是泡菜吗？”

“那是因为我不给钱，那个和尚就说不白交钱，给了钱，他上面有人，凡事就罩着我，办什么事都方便哈。若是天旱了，别人不交钱的都没有水，所有的云头都在我这儿。若是洪水了，别人不交钱的都淹了，我交钱的平地升三尺哈。我听了就说：这个你们不是要普度众生哈？咋个还分交钱和不交钱的呢？那和尚就怒了，说你不交钱想白要好处，我们的营收压力也很大啊，今年收款指标完不成，菩萨也是要下岗的啊。”

“我听了说，你这个纯属打着上面的旗号乱收费，败坏菩萨他大人形象哈。然后两边就打起来了，然后才交派出所处理了嘛。我哪个晓得那就是菩萨他老人家自己哈？再说了就算是我错了，我泡了他三天，他凭啥子就能泡我三年？而且如果不是我和龙王有交情，现在早烂掉了！”

“总之说你有罪你就有罪，弄你个三年算是轻的了，当年有个姓孙名泼猴的，因为在佛祖手上撒尿，直接被关了五百年哈！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旮旯蹲着呢。”

然后他一转头，看见一只猴子笑呵呵地站在他旁边。

假国王镇定地转回头去：“人生真是充满惊喜。”

接下来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那家伙惨叫着：“你敢打我？你知不知道我上面是谁？”

“那你上面知不知道我是谁！”猴子又一通狠踩。

“你是谁啊？”卷毛狮子问。

“我就是……”猴子突然愣住，“咦？我是谁？咦？你又是谁？咦？你脸上全是血啊，谁打你了？”

“你……你别施完暴就想装失忆啊……告诉你，有种别走，我会叫人来收拾你的……”

“我就走，我直接到西天找你们上级去。你要叫谁？我倒要看看谁敢来。”猴子冷笑。

“你哪个单位的？你们领导是谁？”

“唐三藏。”

我很想挖个洞藏起来。

但卷毛狮子接下来的话让我改变了想法。

“唐三藏？什么东西啊？天下哪有这个名号？”

“徒儿们，给我打残他！让他去问问佛祖谁是唐三藏！”

第二千五百三十四天

很多年了，我们还在路上。

“我好像听到了喊救命的声音。”八戒突然停下。

“人生在世，少管闲事。”我教育徒弟。

我们继续前行。

呼救声一直跟着我们。

“究竟是我们在转圈，还是那个人在用世界频道刷屏？”八戒停下来。

“他还没完了。”我怒了，“猴子，去看看怎么回事，做得干净点，不要留后患。”

猴子举棍一指：“那人就在我们头上啊。”

我们抬头一看，果然，树上吊着个赤条条的小孩，正在大喊救命。

我也仰头喊：“小朋友，在公众场合大声喧哗是不对的，你爹妈没有教你礼貌吗？”

小孩说：“我被打劫了，快放我下来！”

我说：“那可不行。观音菩萨告诉我出门不可以轻易相信别人。你把你的档案履历报一下，我查下是否祖上清白，无不良言行，才能决定放不放你。”

小孩说：“我姓红，家住红家庄。我爷红百万，我爹红十万，我小名红孩儿，大名红一万，但我刚被打劫，现在只好唤做红零蛋，但若是算上房贷，我倒是红百万，负的。”

我连上网上信用查询系统，清查一番：“红孩儿，叫这名字的有好几万万个，你再把你身份证号码和网上实名认证ID也报一下先……”

“你大爷！放我下来！”

“是你大爷。”我标准微笑露出十六颗白牙，“想下来可以，先打个申请报告吧。”

“报告你大爷！”

“是你大爷。”我展露标准微笑露出十六颗白牙，“我们做什么事都是要讲程序的，你不打报告，我们就没法送上级审批，上级不批，我们就不能违规放你。出了什么事情，我们可不负责任的啊亲。”

“你大爷的上司是谁？我要去投诉你！”

“我不知道我大爷的上司是谁。但我的上司是佛法无边一手遮天的西天佛祖，你去投诉吧，这么多年每个庙里无数人投诉呼救上天不应，你大概要在系统中排队到2046年。”

“把你的工号告诉我！”

“八戒，告诉他！”我打个响指。

“10086！”八戒豪气干云地说道。

“求求你们了，你们要怎么样才肯把我放下来？”小孩开始采用哀求战术。

“我们得确信你是个好孩子。把《般若波罗蜜心经》背一遍吧！”

“凭什么好孩子要会背你大爷的《般若波罗蜜心经》啊！”

“我们这系统就是这么认定好孩子的，寺院里的小沙弥从五岁时就开始背啊，虽然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鬼意思，但是背得好就有饭吃，有大红花戴，就是好孩子。背不好就是大坏蛋，就考不上好寺庙，以后只好出去从事讨饭、募捐和打劫这样的低附加值工作。”

“那你先提示第一句给我听听。”

“你大爷的我要是会背我现在用得着在这里吗？”

“我真的是好孩子，我从来都是尊老爱幼，热爱大唐，成绩优秀，热心公益，积极参加各项组织活动，我刚才还给了红一字会五千块。”

我转身就走：“你大爷的那你找他们来救你吧。”

“我找了，他们说他们又不是110。”

“你大爷我长得就像110吗？”

“我打了110，但他们说小妖精美美的身世还没有查清楚，没心思管我。”

“我也没心思好吗？今年的化缘任务完不成，都没有钱送女妖精生日礼物了。”

“你究竟放不放我下来？”

“你信佛吗？”

“这关我信不信佛什么事啊！”

“一般来说，我们是普度众生的，但众生太多了，度不过来。我们一般优先救信佛的。你既然不信仰佛祖，也从来没交过香火钱和保护费，那就请进入排队系统。”

“你大爷的排队系统啊！”

“是你大爷的。”我展露标准微笑露出十六颗白牙，“下面请对我们的服务作出评价。1是满意。2是非常满意。3是极度满意。4是给少林寺捐款。”

“我选5！”

“恭喜你，你已经启动了免费的自爆系统。现在是倒计时：十、九、八……”

“这是哪个大爷来的自爆系统啊？为什么服务里会有自爆功能的啊？”

“这是因为许多会友在接受了我们的服务之后，都有了升上西天的欲望，为了满足大众的需求……”

轰！

一团烟雾后，红孩儿不见了。

“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阿门。”我双手合十。

“你这样祷告会把他的灵魂送到上帝那儿去的。”猴子提醒。

“废话！你以为我会让他去西天截我？”

突然空中传来喊声。我们抬头一看，红孩儿变了一副模样，双眼通红，身披红巾，脚踏烈焰红云，手持红樱火尖枪，正咬牙切齿地望下来。

“我要杀了你们！”

“施主，冷静！冤有头债有主，苦不苦，想想西游四人组，累不累，命苦不能怪社会。”

“拿命来！”红孩儿一股火喷来。

“客官，不可以！”我蹦跳着，“着火了，快来人救火啊。”

红孩儿冷笑：“你们信仰佛祖吗？”

“当然信啦！”

“那么请进入排队系统……”

“你大爷的排队系统啊！”

红孩儿扬长而去。

“快报火警！”我摇猴子。

“刚打过了，救火队说小妖精美美的身世还没有查清楚……”

“西游大业就这么毁在这女人手里了啊！”

几个家伙浑身是火向前逃命，看见前面有一条涧，大喜全扑了过去。

跳进涧中的那一瞬，我看见涧旁立着一块碑，碑上只有几个梵文数字：

93＃￥8.87

“你大爷的……又涨价了……”

轰！火光直冲天际。

红孩儿回到了他的洞中。

这里没有红家庄，没有红百万，也没有红十万，连红十字都没有。

红孩儿是个没有家的人。

他每天的乐趣，就是把自己吊在树上，看是不是有人来救他。有人搭救，他就许给对方一个愿望。

其实红孩儿真的是乐于助人热心慈善的好少年。

但是救他的人许的愿望都很奇怪。

比如说……“我好想死。”

“为什么要死呢？”红孩儿问。

“因为死了就可以重新选难度模式了……”

红孩儿只好实现他的愿望。

又或者……“我要升官发财……”

“这我帮不了你啊。”

“这都帮不了还敢装仙女帮人实现愿望！早知道就不救你啊！”

“是吗？”红孩儿冷笑，“你确定？可以反悔哦。”

虽然救了红孩儿的人不一定能实现愿望，但所有不肯救他的人都会死。

红孩儿是个爱憎分明的人。

这得益于他父母的教育。红孩儿从一出世起，就经常看见母亲提着宝剑和扇子追砍父亲。

“说，你和那个狐狸精什么关系！”

“我只是助人为乐帮孤单少女砍柴挑水，而她作为报答帮我织了件毛衣而已啊……”

“浑蛋，你在家里从来也不见砍柴挑水……”

“那我也从来没见你织过毛衣啊……”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红孩儿幸福快乐地成长着。

但红孩儿还是有一颗热情如火的内心。就是有时候太热了点，经常要忍不住喷火。

话说红孩儿刚出生的时候，牛魔王兴冲冲地去抱他。

“来，给老爸笑一个。”

红孩儿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喷出一团火焰。

“哇，我们宝宝真厉害！”铁扇欣喜道，“这回我们家做烧烤不费柴了。”

“他为什么会喷火的啊啊啊啊！”牛魔王拍打着身上的火焰乱跳，“而且还是三昧真火，谁教他的啊？”

“你记得我们曾经在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里偷吃金丹吗？那些金丹是用三昧真火炼的。更何况咱们现在就住在火焰山，也许咱娃就是吸收了那股火气？”

“原来如此。”牛魔王恍然大悟，“那么下次去龙宫一趟，争取再生个水宝宝。”

“为什么要水宝宝啊？你想凑一套葫芦娃啊！”

“不然谁来救火啊！”牛魔王心痛地看着燃烧中的洞府。

红孩儿一天天地长大，他发现父母总是很忙。父亲总是不回家，说外面工作太忙，大闹天宫之后，妖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而母亲则提着宝剑，每天潜伏在各处，看见父亲和任何女妖精接触就跳出来砍杀。

红孩儿很郁闷，他只有在一种情况下能得到注意，那就是把房子烧着的时候。

所以，后来，热爱四处放火就成了红孩儿的爱好，因为这样才能使父母重新聚到一起，暂时放下刀剑，共同来关心他，虽然是以暴打的方式。

再后来铁扇干脆把洞里全包上了防火棉。在家里闹不出动静来了，红孩儿只好去外面惹事，恶作剧整蛊遇到的所有人，但乱子总是惹得不够大，那些人一听是牛魔王和铁扇家的娃，就吓得抱头逃蹿，都没有敢去告状的，这让红孩儿十分失望。

红孩儿总是在想，自己生错了时代。在他少有的能和父亲在一起的时光，是父亲喝醉了，暂时不怕母亲的扇风和他的点火的时候，那时父亲会抱着他，吐着酒气给他讲当年大闹天宫的燃情岁月，讲七魔王结义的故事，讲当年自己是如何追到铁扇的，那时铁扇是那样的温柔，而自己又是那样的英俊……

父亲最后总是叹息：“人生若只如初见啊……”

红孩儿真希望能回到那个时代去，那个年代的父辈一定都充满了理想与豪情，立志要建立一个没有压迫、没有剥削的红彤彤的世界。而不像现在的人这么沉闷无聊，庸庸碌碌。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的父亲和母亲还很相爱。

另外，红孩儿还想见到那个叫孙悟空的人，这个名字经常被父亲喝醉时提到九百八十遍，而母亲喝醉时则提到六百七十九遍。

“那个死猴子！”他们都这样咬着牙大骂。

现在，他终于又听到了这个词。

“那个死猴子！”火云涧输油管道中传来高喊，“快来救你师父、二师弟和三师弟啊！”

“别着急！”一个声音答着，“我已经打电话给四海龙王消防队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啊？”

“现在正进入排队系统……”

“你个死猴子你自己为什么不来救？！”

“对不起，消防手册上说了，火灾时要保持冷静，不能轻易冲入火场。”

“你大爷啊！”

“你就是孙悟空？”红孩儿冲上前。

“孙悟空？孙悟空是谁？”有时候仇家太多装傻也不失为一种好主意。

“我要杀了你！”红孩儿一股火就喷出来！

“这是为什么啊？”猴子扑打着尾巴上的火。

“因为我父母最恨的就是你。杀了你，他们就会关注我了。”

“你就缺这么两个粉丝吗？这年头的小孩为了求关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大街上烧猴子虽然转发率高，但是会被动物爱心人士谴责的！”

“少废话，就是因为你，我父母总是不开心！”

“又关我什么事啊？你父母都是哪位啊拜托？”

“铁扇公主和牛魔王！”

猴子突然沉默了。

“这两个名字好熟……”他陷入沉思。

“你的尾巴也要熟了……”红孩儿提醒。

“牛魔王？这不是天界通缉的四大魔王里的一个吗？”猴子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单，“哦，原来第一位那个就叫孙悟空！我说这名字怎么我也熟呢……”

“装什么傻！拿命来！”

这时四海龙王赶到了。

“哪儿着火了？”

“这儿这儿！”猴子指着自己的尾巴。

“哇，远远地就看见你了，我还以为是火炬传递的呢！”

“想死啊！快救火！”

“真正要救的人在这里啊……”我和二徒弟三徒弟在火云涧中哀号。

“这火是三昧真火，用凡水扑不灭的……”龙王说。

“什么叫三昧真火啊？”

“消防小常识，”东海龙王转身朝向镜头，“在遇到油品引发的大火时，不能够用普通的水去扑灭，以免油火浮在水上四处蔓延，必须采用盖灭法或泡沫粉末等灭火装置。”画面背景是一只嗷嗷叫喊转着圈追逐自己尾巴的猴子。

“宣传常识时能不能先暂停画面啊……这边还烧着呢！”猴子暴跳。

“对不起，我们只会用水救火，这样的三昧石油真火，我们灭不了。”

“那谁能救啊？”

“当然是一切事端的始作俑者——手握着南海之水却任由火焰山燃烧、把你们推上这条不归路的人……”

“观音菩萨？”猴子恍然大悟。

“我可什么都没说啊……”龙王看天。

“好，我这就去南海请观世音菩萨，你们要顶住……”

“能快点吗？猪烤过火候就不好吃了……”

孙悟空一个筋斗翻到西天。

“咦？翻过了……重来。我翻！”

“这是哪儿？花果山？……再翻！”

就这样，大概半个月后，猴子终于到了南海。

“我恨筋斗云……”猴子头晕眼花，“已知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南海在火焰山西南三千五百里，请问要先向北翻几次，再向东翻几次，再向西翻几次，最后可以到达南海……哈哈哈这道题我终于做出来了……”

他冲入竹林：“观音菩萨在家吗？”

“不在，去火焰山了……”一头正在捞金鱼的黑熊回答。

“％＃％……”

又半个月后，猴子吐着血回到了火焰山。

“我们等你很久了。”我正和观音与龙王一起吃烧烤。

“为什么菩萨会自己来的？”

“我们看你在天空悠过来悠过去的，就知道不能指望你了，后来只好拨打了观音菩萨的千里传音号码……”

“你有她号码还要我去！”

“我们习惯了支使你嘛……”

“你大爷……”

“你们到底还打不打？”红孩儿从山洞里刷着牙走出来问。

观音微笑：“小朋友，你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吗？”

“我做错什么了？”

“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少废话！”红孩儿挺枪飞起，“我知道我不是好孩子，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我就这样了，怎么着！”

他纵枪向观音刺去，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连猴子都看得发呆。

观音微微一笑消失了，红孩儿举枪落在她的莲花座上，大笑道：“这菩萨被我一吓，连这座儿都不要便跑了。”

不料那莲花花瓣中忽然伸出利刃来，猛刺穿了红孩儿的脚掌，顿时鲜血如注。

红孩儿惨呼一声。观音自空中现出身来，仍微笑道：“你却还不听话？”

红孩儿怒道：“你看起来慈善，怎么这样狠毒！”

观音仍是那微笑：“不然你不知教训，你只要说一句‘我听话了’，我便放了你。”

红孩儿却只不肯说，咬着牙，一点点抬足，要将脚面从刀尖上拔出。那每挣一下，便痛得钻心。

我低下头，不忍观看。

观音笑道：“你怎可能逃出我的法术。”纤指一挥，刀尖尽数弯转，变成倒钩，这回竟是再也无法拔出。

红孩儿的血染红了整朵莲花，沿着花瓣向下滴淌。

他痛极骂道：“若真有本领，莫用这样诡计，放开我与我决战！”

猴子突然身子一震，我却知他想起了什么。

五百年前，被压在五行山之际，他也曾这样对如来高喊。

所谓法力无边，不过是利用人心的弱点罢了。越是要无拘无束的，便越是要用万钧重压，越是年少无知的，便越是要让他痛苦害怕。这便是神仙的教化之道，直到天下全都是呼喊“我听话了”的人为止。

红孩儿不肯服输，只是大骂。观音脸上的笑容一直慈祥，只是慢慢挥手，那刀刃如藤般长高，缠绕住少年，一根根穿过他的皮肉，又从另一侧穿出，再穿入，再穿出……

“够了，他只是个孩子！”我不由大喊。

观音的笑消失了，她惊讶地看着我。

“三藏，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这样的小孩不从小教育好，长大怎么成才？”她逼问红孩儿，“你听话了么？”

“我听话了……听话了……”红孩儿泪流满面，却只是因为痛。

“这才是乖孩子。我看你也颇有天赋，我便把你收在身边当个童子，也好随时管教于你。”

“你也不问他父母的意见么？”我问。

“能进我南海学院，他父母烧高香还来不及呢。怎会反对？让他们改天来交学费便成。”

我摇头叹着：“你这样做。他表面服了，心中却全是对你的恨。长大了，你以为他会真心敬爱佛法，无非是怕了你的利刃罢了。你教给他的，他再这样去对别人。这世上怎可能真的太平安定？”

观音摇头：“三藏，你的那一套是行不通的。将来我的徒弟考进了灵山成了大师，你的徒弟还是流浪顽劣之徒。”

“好啊。”我笑着，“那倒要看看将来世上人是记得你的徒弟，还是我的徒弟。”

观音又恢复了她的微笑，带着红孩儿一道烟而去。

我转头看向我的徒弟们，他们也望着我。

我叹一声：“徒儿们，你们是不是常觉得为师没用？”

猪笑着：“你平时的确很，但是这天下敢和观世音叫板的，却只有你一个。”

我看向猴子，希望他也夸我两句。

猴子却问：“谁是你的徒弟？”

“你不是么？”

“你教过我什么？”

我想了想，完全没有。

“刚才我很想让观音住手，但我不敢。”猴子说，“我没想到你敢。”

他望着我：“你教我的，我永远都会记住。师父。”

我哭了，翻遍我之前的日记，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听到这个词了。

以后我会自豪地对所有人说：你比我牛？我的徒弟叫孙悟空。

第二千八百四十七天

车迟国

我们来到车迟国。

老远的，就看见一群道士在打一个和尚。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道士在打一群和尚。

“太过分了，请问他打你们，你们怎么不还手呢？”我问和尚们。

“你没长眼睛啊，我们被绑着呢！”

“太过分了，这胜之不武，请问你为什么不把他们松了绑再打呢？”我问道士。

“你白痴啊，那我还能活吗？”

“你们都有道理。”我绕过他们继续前行。

“他也是和尚啊……你为什么不打他啊？”和尚们齐声对道士高喊。

我回身暴跳：“大家都是和尚，你们有没有义气啊？”

“刚才是谁没有义气地想装事不关己地溜掉？”

“你果然是个和尚！”道士冲出来。

“我是挑行李的！”沙僧及时和我划清界限。

“我是行李！”八戒反应很快。

至于猴子……如果猴子这会儿在，我们仨还用这么装孙子吗？

“有话好说，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佛道两帮派一向各有地盘，不捞过界，犯得着你死我活的吗？”

“胡扯！我们车迟国一向以道为尊，绝不容许佛教的存在！”

“那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问得真奇怪。当然因为一个国家只能有一种信仰！”

“哪儿有这回事？我在大唐怎么没有听说过？”

“你从大唐来？”

“正是。”

“你们大唐就是一个反面教材啊，你们那里佛教和道教天天钩心斗角，为了抢地盘抢信徒抢布施打得头破血流，搞得民众无所适从，国家混乱，民不聊生。”

“你从哪儿听来的啊？虽然的确在大唐佛和道都竞争信徒，但你爱信不信，不信拉倒，谁也不能强迫你信啊？”

“哈哈哈，太可笑了，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国度。”

“不能因为你们这儿不是就以为世界上全没有吧！”

“即使有，也一定是虚伪的。你们都是受蒙骗的，被洗脑了！”

“我的脑子是洗过了，但你的脑子里还塞满了糨糊啊！”

“大胆！你一个来自小小边远穷国的传教士，竟敢对我天朝无礼！”

“这台词这么熟啊？这本来该是我说才对吧？就你这方圆一亩三通信基本靠喊用电基本靠闪的国家也敢自称天朝啊！”

“大胆！我们车迟国在英明神武万寿无疆的伟大路易第五乘以四再加八等于十六世国王的率领下，已经成为世界上的超级强国，我们的所有农村都已经用上了厕所，电灯的普及率达到了百分之九，每个村子都有一头牛，每三天就能吃上一顿白米饭，这样的经济成就，你们怕了没？惊叹了没？发抖了吧……”

“你们是不是从来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啊？”

“当然知道，我们天天都带着批判眼光学习你们大唐的《金瓶梅》《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学习后一致认为，大唐风气混乱打架斗殴事件频发青少年不好好学习只知道谈恋爱，民众素质和文化水平落后我们车迟大帝国八百年……”

“这都是谁教你们的啊……”

“是智慧无比的无所不知的绝对正确的虎力鹿力和羊力大仙！”

“我突然好想见见他们。”

于是我们就被套上锁链拎到了三位大仙的面前。

“喵！听说，你们在我国传播异端思想？”戴着虎头帽的虎力大仙问。

“我传播的是佛法。这在各国都可以宣讲，为何只有你们这儿不行？”

“噜！在我们这儿，只承认一种思想的正确，就是道教！”鹿力喊。

“道教是否正确，不是谁强行规定的。天下宗教都一样，正不正确，信不信仰，众生都可以自己判断与选择。再说，就算道教正确，也不代表别人就都是错的。”

“咩！宗教太多，国人就会思想混乱，误入迷途，引发混乱。”羊力说。

“那大唐怎么不会如此？各教可以相安无事，难道只有贵国的人民特别没有判断能力？听什么就信什么，那是为什么呢？”

“喵！”虎力喊，“大胆！敢嘲笑我国人民。推出去砍了。”

“我只是反问一下，怎么就成了罪名了？你们若真认为道比佛更正确，那敢不敢与我公开辩论呢？”

“噜！那我们就举行佛道斗法辩论大会。搭起高台，全国直播。但若是你们输了，就要死。”鹿力喊。

“喂，只是辩论而已。为什么输了就要死呢？”

“咩！在我国就是这样的。你和我们思想不一样，你就是敌人，所以要把你杀掉。”

“那你们输了呢？”

“喵！我们不可能输！”

“为什么？”

“噜！因为如果我们说不过你，那更说明你的思想太危险，是妖言，所以还是要把你杀掉。”

“所以不管怎样都是我死？”

“咩！答对！”

辩论在第二天举行。在皇宫外广场上果然用木桌叠起了一座高台。台上还挂着条幅：“佛教异端邪说分子唐三藏群众批判大会。”

“这台子爬上去要多久啊？”我望着。

“喵！那不是给你坐的，是一会儿用来挂你的头示众的。”

“那我们在哪儿辩论？”

虎力一指旁边的两口巨大铜鼎，下面呼呼烧着柴火，鼎中水开始冒着蒸气。

“太客气了，边涮火锅边辩论么？好美。”

“噜！是涮你的。跳进去！”鹿力说。

“啊？贵国的风俗，是边泡温泉边开会？就是旁边这许多人盯着……”

“咩！这是我国的规矩，为了限制辩论时间，如果水烧开之前你还没有说服我们，你就输了。”

“是熟了才对吧。”

“噜！作为公平，我们也派一位在另一口锅里。”

“可是……你们那锅下面就一根小蜡烛，我这边干柴烈火的……”

“喵！选手不服可以申请更换场地。”

“我当然要换。”

于是我换进了另一口锅。

但他们把底下的柴也对换了。

“这也算对换场地啊？”

“咩！换得多彻底啊！”

“好吧……”

于是两方辩手都脱光光跳进锅里，互相怒视。

“我们辩什么？天文地理政治经济？或者动物饲养？最后这个我拿手。”

“喵！我们今天就辩一辩：为什么我国伟大的国王路易二乘一加十三等于十六世创立的道教是绝对正确的万试万灵的思想法宝。”

“什么？道教是你国创立的？那么说，太上老君也是贵国人啰？”

“噜！你今天才知道？果然是东方小国来的愚民。”

“你有本事去我们大唐站在长安街上把这话说一万遍啊！”

“喵！少废话！快说：为什么我国伟大的国王路易三乘三加九等于十六世创立的道教是绝对正确的万试万灵的思想法宝。”

“好，为什么伟大的国王路易三乘三加九其实等于十八世创立的道教是绝对正确的万试万灵的思想法宝呢？下面我将从以下几点证明……等等……我不是应该是反方吗？”

“噜！不对，你是正方。我们才是反方。”

“这么说……你们的论点是伟大的国王路易三乘三加九其实等于十八世创立的道教不是绝对正确的万试万灵的思想法宝？”

“喵！不对！我们反方的论点是：伟大的国王路易三乘三加九就是等于十六世创立的道教是绝对正确的万试万灵的思想法宝加一零零八六！”

“我明白了……你们这里根本就不需要辩论。”

“咩！你终于悟了。真理是不需要辩论的，也是不容许怀疑的。”

“是啊……我长了这么大，也是今天来到这个神奇的国度才知道这一点。”

“噜！那么你认输了吧。”

“是啊……喂？什么啊我就输了……明明是你们赖皮！你们首先认定一样东西是不许置疑的，那么当然没有人能辩过你们啦。”

“喵！这就是你要挑战真理的下场。”

“咱们能不能少谈些真理，多谈些事实呢？”

“咩！事实？那是什么东西？”

我华丽地败了。

“噜！既然你输了，那就按约定处斩吧。”

“你们就是想杀我，又何必假惺惺搞这么一套呢？”

“喵！待我请示国王殿下，是先杀了再煮还是先煮了再杀！”

“请问对方辩友：伟大的绝对正确的道教有教你们这么残杀暴虐吗？其实很巧我读过你们的伟大经典纲领性著作《道德经》的原文，只有五百字而已，里面没有提到凡是意见不同的就要杀掉。”

“咩！《道德经》？那是什么？”

“就是《老子》啊！你们天天高喊道教一统江湖，连《道德经》都不知道是什么？”

“噜！我们只读伟大的国王路易四乘三减二等于十六世的鸿篇巨著《老子天下第一》，这是他苦心研读道教之后得出的总结性的创新性的理论著作。”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根本也不懂什么是道教，不过是打着道学治国的幌子做着野蛮部落的行径罢了。老子写《道德经》时若知道他的思想在人间流转时会变成这样，不知会不会气得把书烧了算了。”

“喵！要死了还那么多废话。先把他舌头割了再杀，免得他行刑时喊反动口号。”

我叹了口气说：“你们说你们不知道事实是什么。但有一个事实你们必须知道。”

“咩！是什么？”

“古往今来，凡是想把我煮了杀掉的家伙都死了。”

猴子从天而降。

此处略去一千五百字。

“喵！咩！噜！可恶啊！你们辩不过我们，就打人！”虎力羊力鹿力被爆头时喊。

“你又弄错了。是你们先要杀我的。你们不讲道理，迷信用暴力解决一切，结果呢？当别人也和你们讲暴力时，你们又不是对手，这太可笑了。”

车迟国的民众们十分恐慌，三位大国师死了，他们以为就要亡国了，混乱笼罩了全国。

“他们好像以为我们要抢他们皇位呢？”猪说，“真可笑，谁稀罕什么二乘四再加八等于十六世国王的位子。”

“这次你终于算对了。”我说。

“这么简单的题，为什么他们就是算不对呢？”

“因为他们不需要正确答案，只想看看谁敢反对他们。”我叹息着。

这一切本来不会发生。

我们继续上路。车迟国也许会亡国，但并不会因为死了三位国师，而是因为三位国师死后，又有了新的国师，他们不会知道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因为永远正确的国师们不容许他们思考任何问题。

第三千九百八十一天

我们终于到了女儿国。

我知道很多人追看了这么久的日记，就是为了等这一篇。

这不怪你们，如果我说我之所以想去西游，主要是想去女儿国，结果顺道去了趟天竺，你们也一定不会相信吧？

我回国后，经常有人来问我：当初你在西游路上，是怎么经历那么多美色的诱惑而不动心的呢？你有什么秘诀？

我很好奇要这样的秘诀做毛用啊？

我当初去走西天路时，没有一个人肯跟随——猴子和猪还有怪物当然不算人——现在我活着回来了，扬名天下了，突然无数人蜂拥而来问我要成功秘诀。

成功秘诀就是：当一条路充满艰险，所有的人都不愿前行时，你却敢走。

就这么简单，但你学得了吗？

因为一亿亿人中，也许只有一万人敢走这条路，也许只有一百人活着到了终点，也许只有十个人还能活着再走回来，也许只有一个人侥幸能成功带回点什么。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成功的路，只是冒险者的路而已。人们只看到了一人的成功，却没有看见其他九千九百九十九人的失败。

如果你想要的是成功，那么还是安心做点小生意，或者努力上班尊敬领导，比行十万里路去找一样不知道是否存在的东西靠谱得多。

我走这条路，不是为成功，因为成功的概率太小了。

只是如果我不西行，又有谁去西行呢？

我不西行，世人会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每天念诵一千遍的经文的真正含义是什么，任凭那些有“最终解释权”的人欺骗歪曲。

一个人想拥有的最大权力，无过于“说什么就是什么”。

有了这种权力，他就如同神一般。

但可怕的是，世人却往往喜欢别人来代替他们思考，来直接告诉他们答案是什么，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如果人只需要听别人说什么就做什么，这是多么省心和幸福的事！

就像认为在佛像脚下一拜，就能解决生命中所有苦难一样。

你不自救，没人能救你。佛也不行。

别和我比，我不用自救，有猴子会救我。

说起来猴子救我的次数，比佛救我的次数多多了。如果信仰就是为了得保佑，那不如信猴子比较靠谱。

我每次身处危难之中时，佛在哪儿呢？

佛都在忙着安排九九八十一难的下一难呢。我似乎听见西方有声音说：“靠，这一关都被你过了，算你狠，有种下次别带稀有精英宠物。”

若说设下重重磨难为了考验我是否心诚，我倒想起那个故事来。

一位少女对青年说，若是你能在窗外守候一百天，我就与你交往。那青年守了九十九天，却在最后一天夜里离去了。

我是心诚，却不一定要为你。

你问我信佛吗？这很难向你解释。我心中自有我信仰的那个佛，却不是你所以为的那个，更不是每天关起庙门就打开功德箱数钞票两眼放光的那个。

人人都说信佛，但其实大家连佛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在大多数人的理解里，佛就是一个收了人钱就要替人办事的“教父”。

但佛往往收了你的钱也不替你办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你的钱根本就没有到佛那儿，在和尚那一级就分光了，连住持都只能分到一成半。

那佛凭什么还要替你办事呢？

或者，那佛又凭什么就不替你办事呢？

普度众生，是否只是一个谎言？

说了这么多，和女儿国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那个晚上，女儿国国王也这么问我。

“普度众生，是否只是一个谎言？”

我只能沉默。

她冷笑：“你连我都不怜悯，你又谈什么怜悯世人？”

我还是沉默。

她问：“你为何要向西行？”

我说：“走了这么久，其实我也不太记得我为何要去了。”

她说：“其实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我问：“是什么？”

她说：“你要找的，和我要找的一样，都不过是幸福而已。”

我想了想，的确如此。

我行了数万里路，却始终没有想清楚我究竟在找什么。倒是她更懂得我。

她说：“如果你舍弃自己，能救一个人，你救不救？”

我说：“我只有一个自己，只能救一个人。”

她说：“是的，你救不了天下人，你只能救我。而别人，却也不需要你拯救。你唯一能救的一个人，你都不救，却号称要救苍生，岂不可笑？”

我想了想，的确如此。

“你为何偏要爱我？”我问，“只是因为女儿国从没有男人？”

她摇头：“天下男人，都围着女儿国，无数人想进这国，都进不来。我一国之君，每天来提亲的王子无数，你以为我没有人要，才缠上你？”

“那是为何？”

“没有什么理由。就像我问你为何要去西游，你也答不出来。”她说，“你只是有一天突然觉得，必须去做这件事，你就去做了。我也一样。我们都只相信自己的心。”

“只是，我不能流连于温柔乡，半途而废。”

“世上哪有终点？”她问，“什么时候你走不动了，倒下了，那里才是终点。”

我想了想，的确如此。

“所以，与其死在荒漠中，为什么不死在我身旁？”

我说不出理由。

我为什么要一路西行？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理想，要放弃眼前的幸福？

是否我真的在害怕着什么？

我终于又想起了小龙女，在我决定西行之前。她也伤心地问：你究竟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呢？

是因为要追求一个彼岸？

还是仅仅害怕一个答案？

我有勇气去走一条不归的路，却没有勇气去许一个白头到老的承诺。

所以我注定是不配得到爱的人吧。

我想我会一直孤单，就这样孤单一辈子。

白龙马在嘶叫，看来只有它会陪着我这段漫漫天涯路。

第四本

第五千三百一十九天——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天

“别怪师父。好吗？”我说。

我答应过她，给你自由。

“如果生命的最后一刻能重新找回失落的一切，

那么一切都值得。”

猴子举棒高高纵起，向西方的天穹。

“为了我的名字！”

第五千三百一十九天

我们来到了火焰山。

放眼望去，前方整条山脉在燃烧的情景，很难向你描述。

这火是三昧真火，这里是唯一一个神与魔都难以踏足的地方。

但却有一面旗高高飘扬在火焰之中，即使在天空也能看见。

“齐天大圣”是旗上的字样。

猴子远远望见，看了很久。

“你认识那几个字吗？”猪问。

猴子摇摇头。

“那你看那么久？”

“我只是觉得这场景在哪里见过。”

“这里居住着七魔王之一的牛魔王。”沙僧说，“当年七魔王反抗天庭，后来战败，齐天大圣被囚，其余皆逃散。天庭早有令，如果能杀死七魔王中任意一个，即可升天界，赎一切罪，若能尽数除之，则立时封神，得成正果。”

“齐天大圣？”猴子问，“他是谁？”

“他就是和银河天蓬元帅齐名的三界第一等的厉害人物啊。”猪说。

“其实卷帘大将也很牛的……”沙僧小声道。

“杀了他，就可以赎一切罪？”猴子问。

“正是。”猪说。

“那么，也就可以拿下我头上的金箍？”

“如果你杀了他，你也就再也不需要拿下金箍了。”

“什么意思？”

“别逗他了。”我说，“此处不通，不如绕路吧。”

“那我就去会会这个齐天大圣。”猴子却向火焰中走去。

我知道这道路必然通向这里，所有神与佛都知道。命运早已经安排好，只有被放在角斗场上的战士们不知道。他们还以为，可以用战斗来拯救自己。

猴子走向火焰山，走向被安排好的结局。我们剩下的人却无事可做，才发现自己不过是这部充满阴谋与血腥大戏的配角。我们把猴子带来这里，让他看见那面当年的旗，我们的任务似乎就完成了。

这时有人来到了我们身边。

“你是唐三藏？”说话的是位持着芭蕉扇的女子。

猪立即往地下一躺道：“哎哟，这女妖精着实厉害，你等着，我去喊大师兄来收拾你。”

“你怎么能这样！”沙僧怒道，“我不会不战就放弃的。”他举杖发出大吼，然后狠狠地痛打一边的石头，“放开我师父！”

喂，你们两位，虽然知道剧情早就注定，扮演得也要专业一点嘛。

一阵风我们就到了翠云山，这里却是流云飞瀑，雾蕴升腾，仿佛人间仙境。

我赞道：“如能在这里隐居一世，远离尘嚣，也不枉此生。”

铁扇笑道：“你们都如此说，最后却都死在路上。”

我无言。

“请坐。”铁扇指着亭边石几。

“呃……贵公子红孩儿的事情，我很遗憾。”

“不要提了，一切早就安排好。你我都明白。”

“既然知道都已安排好，为何还不离去，却要守在火焰山中。”

“逃得掉吗？”铁扇冷笑，“再说，那头牛是那样执拗的。”

“你们与猴子，当年如何相识？”

“你真要听这个故事？可能会很长。”铁扇说。

五百年前。

雨水冲刷着山峰上满地的残躯碎骨，血水如瀑淌下，从山脚到峰项，覆倒着数百万尸身，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全在血战中被撕碎。倒伏的男子都有狰狞的面孔，而女子却有着姣美的容貌，那因流干了血而自如玉雕般的脸上是空洞不暝的双眼，任由雨水冲刷。

一只铁铸战靴在死者的头颅上狠狠踏了下去，那员全身贯甲背生双翼的武将抬头仰望，天空正有无数巨大的翼影飞旋。它们所围困的峰顶中央的石台上，还有最后的十几名罗刹族战士，身上俱是伤口与箭矢，持刃怒视着围拢来的迦罗楼族部。

闪电划破黑沉天空，巨大黑影自云中降下，阻在迦罗楼军阵前。

云中那声音喊：“吾乃龙王纳迦。请迦罗楼王即刻收兵。罗刹族是毗沙门天的部属，不应由你处置。”

迦罗楼部众默然无声，并不退让，只转头望去。

突然覆盖天地的黑色收去了，原来遮挡光线的是一双横跨千里的巨大羽翼，迦罗楼王收了法相，从天而降，冷冷望着纳迦龙王。

“谁让我收兵？我只听佛祖法旨。”

“是我让你收兵。”迦平从龙王的身后浮行而出。

迦罗楼面色如铁：“迦平尊者，你近日已晋为菩萨，我该尊你几分。但我说过了，我只听佛祖的法旨。”

“但佛祖未让你屠灭罗刹数百万众。”

“罗刹本为恶魔，虽被收服号称护卫佛法，然心中恶念未除。我通晓佛之心意，代行惩戒，故可屠之。”

“难道这数百万众之中，竟全是邪恶之人么？你无一错杀？”

“绝无。”迦罗楼毫无思索。

迦平向下方望去，见那被围住的罗刹少女也正望上来，眼光中悲凉惶惑。

她摇头道：“罗刹族该有何罪，需佛祖明示。在此之前，不可再杀一人。”

迦罗楼冷笑，在部族面前慢慢扬起手，又猛地挥下：“杀！”

无数黑影扑向峰顶。迦平惊叫：“不可！”扬手一朵巨大金色莲花绽开，护在罗刹族头顶，迦罗楼族被光线逼退开去。

迦罗楼王一展双翼，再次凌上高空，掀起的巨大的风暴使龙王纳迦也不得不举手遮挡。他举起了手中的封魔杵，对着莲花的中心直掷了下去。光芒四溅，莲花粉碎为无数金星四散，封魔杵击在峰顶上，巨响一声爆起尘烟，岩石也已粉碎。

迦罗楼漠然望着迦平：“战事已结束，诸位请回吧。”

龙王纳迦怒举起天祥长刀，迦罗楼冷笑一声，迦罗楼部四面围来。

迦平阻住龙王纳迦之手：“不要再起厮杀，我们这就回灵山。”

望着迦平与龙众远去，迦罗楼泛起笑意。忽有大将疾飞而至，在他耳边低语。

迦罗楼神色复又凶狠：“立刻发兵，包围灵山。”

又是灵山的雨夜。

那罗刹少女浑身血污，紧握了一把短刀，潜入灵山，隐在佛塔后。冷雨冲刷着她的伤口，使她不停颤抖。

佛塔前的广场上，却有文殊普贤牵着白象狮子缓缓而来。

普贤坐骑狮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开始龇牙咆吼，要向佛塔冲去。

正这时，一个身影缓缓从正前方而来。文殊普贤忙低头行礼。

“金蝉师兄。”

金蝉子微笑还礼，那狮子却还死挣着缰绳要拉着普贤往一边冲。普贤恨不得要踢它一脚。

金蝉子伸出手去，在那狮子头上轻抚：“噢，好乖的狗狗。”取出一根木骨头一晃，狮子立刻吐舌拱手直立狂摇尾巴。

普贤额上淌出一滴大汗，白象笑得在一边打滚。

金蝉子对文殊一指那白象：“你家猪鼻子怎么这么长？”

这回狮子笑得四脚朝天。

佛塔后的血腥气趁此时悄悄隐去了。

罗刹女在雨中奔行，她不知自己该去哪儿。也许心中还有一丝幻念，能潜入大雄宝殿，直接见到佛祖，陈述血海之冤。

但天空厉声呼啸，翼影掠过头顶，迦罗楼大军已赶到。

那巨大的翼武士落她在前方，地面震颤着，少女转身要走，面前又一黑影飞掠而来。她滚倒在地躲过这一击，但已被四面围住。

武士们高举兵器，就要乱刃而下。忽然有一道光至，绕过他们的手间，所有兵器便轻如羽毛般被收去了。

“谁敢阻我！”迦罗楼王从天而降，怒吼声震动诸峰。

“我。”轻轻的一声。金蝉子自雨中缓步走来，“是谁要在灵山行杀戳之事？”

“金蝉尊者。”迦罗楼王也不得不按下气息，弯腰施礼。

“我听说迦罗楼你只听佛祖的法旨，是么？”金蝉子问。

“佛祖为法理至尊，故然迦罗楼只尊佛祖旨意。但金蝉大师您是佛祖最赏识的弟子，灵山除佛祖外法力最高之人，即将成为佛祖衣钵传人，所以您的言语，自然如同佛祖。”

金蝉子大笑：“那要是我的想法和佛祖的不同，该怎么办呢？”

迦罗楼王一愣：“不可能会出现这种事。”

“为什么不可能？”

“那么？自当等您和佛祖决定出对错之后再行。”

“那假如是佛祖错了呢？”

“佛祖怎么可能错呢？”

“万一他错了呢？”

迦罗楼摇头：“这种情况不可能存在，所以我不会去想。”

金蝉子笑道：“好吧。如果这女子真是邪恶之人，你现在就可以当着我的面杀死她。”

迦罗楼按住刀，却一直不拔出鞘。

“怎么？你做不到？”

迦罗楼跪伏下去：“大师您法力无边。迦罗楼的微末力量甚至无法在您面前举起刀来。但是……您为什么要救妖魔呢？”

“妖魔在哪儿？”金蝉子微笑。

“这……我明白了。迦罗楼告退。”

金蝉子转身，向自己的居所慢慢走去。在路上，他忽停下来。

“你还没有离开？”他对黑暗问道。

“我要去面见佛祖，我们罗刹族是冤屈的。”黑暗中闪烁着愤怒的双眸。

金蝉子摇摇头：“你不要去。你什么回答也得不到。”

“为什么？”

“神自认为可以做到一切事。只有一件他们做不到：就是承认自己错了。”

“但我终有一天要报仇。”

“也许一切终会有报，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天理，这只取决于你的信念。你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不如远走吧。活下去才能看到结局。”

“您能预知未来吗？您能告诉我结局是什么吗？是不是真相终会大白，恶者必然伏诛？”

金蝉子摇头：“如果有人告诉你他能预知你的未来，那么他一定是个骗子。没有人能注定你的未来。”

他抬头看看天空，黑暗中星辰不见。

“我虽不知结局，但我却从不害怕它的来临。”

第二天。灵山　大雄宝殿。

“罗刹族逆天渎佛，有何证据？”毗沙门天王怒吼，声音将殿宇震得嗡然作响。

“逆者皆已死，故无证。”迦罗楼冷冷道。

龙王纳迦愤然而出：“罗刹一族并非对佛不敬，只是对你迦罗楼不敬罢了。”

迦罗楼盯住龙王：“纳迦族也想找死么？”

“你……”龙王纳迦几乎又要冲上前去。

八部众其余诸王面无表情。

佛祖不睁眼，不说话。

迦罗楼却提高了声音：“罗刹族的余孽潜入灵山，欲行刺佛祖，但金蝉大师却阻止我杀她。”

殿中惊哗。

佛祖还是不睁眼，不说话。

“是，罗刹女我已经放走了。”金蝉子面色平静。

“这……金蝉大师是一时仁心，但以后恐将给世间带来大难。”阿难摇头。

金蝉子看向他：“因果报应，由谁注定？”

“这……是由天定。”

“既由天定，天会报应自己么？”

阿难无语。

金蝉子笑道：“既然千算万算也是徒劳，倒不如走着瞧。”

佛祖不睁眼，不说话。

西牛贺洲　南瞻部洲交界。

这座小镇建在商路之上，商队川流不息，市井繁华。各国商人在这里交换皮货丝绸瓷器，还有各种新奇玩意儿。

罗刹女潜入了这小镇。

她不知她能逃向哪去，只知道远离西天，逃得越远越好。那里有她百万族人的尸骨，也有最残忍的敌人。但无论如何跑，总觉得那个巨大的影子压在她的头顶之上，展着无边的双翼，笼罩着她的前路，让她怎么也逃不出去。

炎炎烈日之下，她却觉得寒冷无比，流了太多的血，她每踏出一步，都觉得地面在摇晃。街上的行人都惊讶地望着这个踉跄而行的女子。她仿佛觉得每个人都在冷笑着望她，每个人都是变化的追杀者，就等着她倒下去，便取出刀切碎分食了她。此时前面一阵喊声，一个巨大的黑影直撞而来，伴着尖厉的兽鸣。她挣扎着要去拔出刀来，却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她再醒来时，却听见身边嘈杂人声，惊要坐起时，身子却动弹不得，努力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已经被粗绳绑缚住了，躺在木屋角落的铺草上。她欲使劲挣断绳子，却受伤太重，一运力就剧痛，没了力气。一边桌前有几个人正在饮酒谈笑。

“这女人生得美貌，一会儿至少卖五十两银。”

“只是不知来历，这样容颜，竟不像是凡人有的。她佩的刀上的纹徽怪异，似乎在哪里见过。”

“管她是谁，把药酒灌下去，弄哑了，卖去大漠，一辈子也跑不回来，再有来历又如何。”

木门一响，有人领了几个西域商客过来，喝酒几人迎过去用西域话说了些什么，便有人过来凑近她，一股汗味与香料混杂的浓重气味扑面而来。那人伸手托起她下巴，打量她的脸。罗刹腿一蹬，那西域客便啪的一声撞倒木墙，摔到几丈外的街上。

旁边几人围扑上来，罗刹身子一滚站起，又是一腿踢在最近一人腹上，让他连着桌子的碎片一起飞了出去。两人上来抓住她的肩要将她按倒，另一人举刀鞘捣在她的腹上，但这点力量却伤不了罗刹。她肩一撞，把左边一人也摔了出去，然后伸腿踢飞面前那人的刀，那刀在空中旋着，刀身脱鞘而出，罗刹一纵迎了上去，刀刃划过她的臂间，一股血溅出来，但绳也断开了。

罗刹脱了绑缚，接刀在手，还有不知死活的冲上来，被她手腕一翻，顿时头颅飞上天去。其余几人吓得飞奔，罗刹身子一纵，便飞出几丈，越过他们头顶落在前面，一转身刀旋出去，又倒下一人。还有两个吓得满地乱爬：“啊，妖精啊，妖精杀人啦。”

这喊声却有了用，人群中冲出一道士，持剑喝道：“妖精安敢行凶？”

罗刹心中怆然，自己本是天王下辖护法佛族，此刻却也成了妖精？她冷笑道：“你不分是非，滚开！”

原来那道士也是会点法术的，突然扯了张符纸穿在剑上开始念咒，噗的一声那符着了，在剑上化成一团火光。罗刹心想，原来是个演把戏的。这种人她若平时轻易便打倒了，但此时重伤在身，刚才费了力气追杀几个贼人，已使不出法力。

她不想与之纠缠，转身快步就走。那道士却来了劲：“妖女哪里跑！”挺符火剑对她后心便是一刺。罗刹只觉得一股剧烫穿入后心，惨呼一声跪倒于地。道士又扯了张符对她头顶一拍，罗刹觉得一道白光射入脑间，眼前便又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倒在地上，耳中却还能听见声音。那道士踢了她两脚，得意道“穿着怪异，不知羞耻，果然是个妖精。快来把她绑了。”

唤了几声，像是那几个贩奴者又跑了回来，再次将她绑缚。这次用的却是铁链，将她紧锁在粗木架上。

道士还在得意道：“且看我斩妖扬名。我自出山以来，还是第一次降妖。”

一人贩道：“杀了？岂不可惜。不如卖了，卖得黄金，一半奉与道长作为答谢。”

“卖了？可笑，妖精也是可以买卖的么？……能卖多少钱？”

“普通美女，不过几十两银子。但这妖精美女，想来可以容颜不老，所以百两黄金也是卖得的。”

“这是妖精，谁敢买去？”

“这道长不必操心，只要道长把她降住了，自然有人肯买。”

“如此……不妨一试，也算是对妖精的惩戒。但这钱我要七成。”

“这……”

“妖精是我降住的，我还没问你们要救命钱呢。对啊……这样的话，我该要九成。”

“那道长您自己去卖吧。我们不张罗这事了。不过，我们在这边界多年了，这西域主顾们可只认我们的买卖。”

“好吧好吧，我只要八成。”

他们将罗刹架到街尾，在那高台之上，许多奴隶正同大象骆驼等一同贩卖。听说有个女妖精要出卖，看客们全挤了过来。

“这女子果然是个妖族？那买了回去，还没享用，倒被她先吃了。如何是好？”台下有人喊，众人大笑。

道士说：“不必担心，我这就用符钩穿住她筋骨，保她这一生不用说妖法，连站也站不起来。”

人贩也说：“是啊，这样美貌，不是妖精，哪里去找。要风流快活就别胆小。”众人又哄笑。

那道士取出一根铁钩，又穿上符念了一通，烟火一闪，符烧尽了，那钩变得通亮赤红，他按住罗刹，就把钩子向她锁骨间穿去。罗刹惨呼起来，拼命挣动，却无力挣脱那粗大木架。围观者有些转过脸去不忍看，有些却双眼冒光大声叫起好来。

正这时人群后有个声音喊：“莫要伤她。本公子买了。”

人们回头一看，哗啦啦先吓倒一片，说话者是一头牛，人身牛头，身高丈余，顶着两只黑亮的大角，鼻上还有一个金环。他手里学人拿一把折扇，还在摇晃，一同摇晃的还有身后长长的牛尾。

“这是谁家卖的牛跑出来了？”人们都喊。

那牛怒道：“本公子乃翠云山庄王者世家传人牛若尘是也。你们这些红尘浊世的凡夫俗子，大惊小怪些什么，见不得本公子英俊么？”

“又来了一个妖怪，还这么大个，杀了定能赚不少功德分。”道士大喜，跳下台去，“牛魔，看我法术！急急如律令。”又开始在剑上穿符，手指一晃腾起火来。

那牛公子呼地喷出一口气，把火吹熄，把道士也吹一跟头：“在大街上玩火是不对的，你妈妈没有教过你吗？”

道士爬起来，擦着身上的口水：“你你你你……竟然用妖水吐我。本尊不怕，法圣护体！”他掐诀念咒，又啪啪啪地往自己身上拍了许多符，举剑又冲上来。一剑刺中那牛的胸口。结果竟因皮太厚刺不进去，道士低身蹬腿使劲往里钻，汗都冒出来了。牛伸出两个蹄瓣捏出那剑，轻轻一夹，那剑身便啪的一声断了，道士瘫倒在地。

牛也不理他，径直走向高台，人群大乱，几个人贩吓得跳下台就跑，却被他揪住一个。那人吓得跪下就要求饶，却听牛问：“你还没说多少钱呢。”

人贩心想这牛倒是个实心眼，还非要给钱：“大爷您说给多少就多少吧。”

“什么！”牛眼一瞪，“你刚才说什么？”

“啊？不是……那，要不我倒贴您几两？”

“不是，你竟然敢叫我大爷！”

“那小的该叫您什么啊？”

“公子！牛若尘公子！”牛把口水又喷那人一脸。

“明白啦！翠云山庄王者世家的牛若尘牛公子是吗？久仰久仰，您究竟怎么才肯放小的走呢？”

“报上价来！”

“不是说了吗？您随便了！”

“随你个牛大肠！本公子若是识数还用找你？”

“啊？那么？您给十两银子……不，十个铜钱就行了。”那人贩只怕这样下去不被掐死也会被口水呛死了。

“十个？”牛举起自己左手一对蹄瓣看看，又看看脚，大怒：“你小子明白本公子的指头只能数到八！故意取笑我是吧？！”

“那就八个……八个好啦。”

“八个……一、饿、散、四、嗯、六、扯、八……”牛从袋里摸出一把碎金，瞪大眼用蹄瓣认真数了：“拿去！点清楚了看算错了没有。”

“公子仁义啊……”人贩捡起八锭金子感动得哭着跑远了。

偌大空地上只剩下牛和罗刹。那牛爬上台：“莫怕，我来救你了。”突然哗啦一声烟尘腾起，牛不见了踪迹，木板上剩下一个大洞。原来是他太重。那牛从洞里探出头傻笑：“我就来了。”伸手想爬上来，哗啦一声那洞更大了。他爬了半天也没有爬到罗刹身边，气得大吼一声，哗啦啦把整个高台推倒，罗刹直摔下去，被他一把接住。

那牛轻轻一扯，就将铁链扯断，放下罗刹。罗刹挣扎着站起身，轻声说：“谢了。”便向前走。牛愣愣地问：“你去哪儿啊？”

“那八锭金子我会还你的。”罗刹不回头地说。

“喂，是我买下你的啊。”

“没有人可以买下我。”罗刹继续向前走。

“那那个人为什么收我钱？”

“因为你傻啊。去找他要回来吧。”

“不，我们翠云山庄王者世家一向是说一不二，做过的事从不反悔……你别就这么走了啊。”牛一直跟着。

罗刹走出半里，一回头看牛还跟着，怒道：“你要怎样？”

“你是我的。”牛楚楚可怜地说。

“行，那你就跟着吧。”罗刹不理他，继续前行。

走出几十里，再回头，牛从百尺外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你究竟要跟我到什么时候？”

“你……你……你是我的……我当然要跟着你。”

“我是你的？”罗刹冷笑，“要不要也拿根绳把我捆上啊。”

“哦，既然你这么说……”牛开始四下找绳子。

“可笑。”罗刹掉头便走。

行出百里，罗刹也累了。她坐下来，看着那牛远远追上来，手里还举着绳子。

“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你！”罗刹瞪眼。

牛哀怨地在百尺外蹲下，还不时地拿眼睛瞟过来。

罗刹实在是心力俱疲，蜷在地上便睡了过去。不知多久，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声惊醒，一转身，那牛正趴在地上匍匐前进过来，尾巴竖在空中一扭一扭的。一看见罗刹醒来，立刻跳起来一溜烟跑去百尺外去蹲着。

罗刹摇头，也不知这家伙在想些什么。以他的力气，真要把自己如何，重伤的自己是决计逃不过的。可他倒好像很怕自己的样子，这牛公子只怕心理年纪只有五六岁呢。他此刻的样子，倒像一只被大老鼠吓跑的初生小猫。

不管了，她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听天由命吧。罗刹又倒头晕睡过去，几个时辰后，她再次醒来，突然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已经被绳绑住，惊坐起来，发现绳子另一头在牛的手中，他正躺在自己十尺外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呼呼打鼾。

罗刹皱眉看了看腕上的草绳，这种绳子怎么可能绑得住自己。而且只缠在手腕上，又没有绑住身体。这牛居然还以为得手，酣然大睡，简直是没有半点社会常识。他难道不怕自己此刻先杀了他吗？

罗刹起了杀心，慢慢移过去，那牛鼾打得惊天地泣鬼神，她靠近了觉得自己的耳膜都在抖，简直就是超重低音炮。她举掌想要劈下，又想起这牛皮厚，万一一掌劈不死，惊醒过来如何是好，何况他还算救过自己，倒不像是恶人。但若不杀他，他便这样一直缠着，如何是个头。

还是解了绳子趁夜逃了吧，罗刹去解那绳子，却发现牛怕她跑了，层层叠叠打了几十个结，她气得用牙去咬，牛在睡梦中突然一个翻身，那牛尾重重地甩过来，啪的一声打在她头上，罗刹眼冒金星，又摔倒在地上。

再醒来已是天明，耳边听得牛头呼唤：“起来了，上路了。你太懒了，太阳都照屁股了。我妈妈说这时候早该下田了。”

“翠云山庄王者世家老夫人也要亲自下地啊？”罗刹心想。突然跳起：“明明是你昨晚打晕了我。”

“你说什么啊？”牛一脸的无辜。

“也不知是不是真傻。”罗刹嘀咕。那牛向前走去，用绳把她拉了起来，罗刹懒洋洋地干脆借力让他在前面拉着，就当自己是个犁好了。反正这牛看起来拉犁也拉得蛮熟练的。

几个时辰后，变成了罗刹在前面走着，牛被绳在后面牵着。路过山间小村，村民都问：“这牛多少钱？”

那牛看见水田，心里痒痒。喊道：“累了累了，今天便在这村歇脚了吧。”

罗刹看看天色：“不成，我要向东赶路，不能耽搁。”

“你难道急着要去取经？”牛说，“再往东就到大汉朝国境了。”

“我在逃命。”罗刹低了头说，“他随时会追来。”

“他？他是谁啊？”牛去田里偷抓了一把青苗嚼得满嘴汁水。

“你不必知道。他若是追来，你跟在我身边一样要死。所以趁早离我远些。”

“开玩笑。这天下咱阿牛怕的人还没有生出来呢。叫他来，我要好好教育他，我妈说力气大也不可以欺侮别人。”

罗刹就知道和他没有道理好讲，此时一股黑云压来，天色突然阴沉了。罗刹心惊，忙拉了牛奔向村庄，要寻地方躲避。

“慌什么？我妈说：云往东，一场空；云往西，淋死鸡。这云分明是往东来的，不会下雨。”牛还在悠然看天。罗刹急了，把绳从他腕上扯下往他鼻环上一系，牵了就走。

来到村头一户人家，天色越发地黑沉了。那院里的牛见了阿牛，分外亲近，哞地扬头打个招呼。牛头也挥手致意。这时木门一开，一老妇人探出头来张望：“谁在外面？”牛头嘿嘿笑道：“老太太，我们是从西天来的，前去东土大汉取经呢。”罗刹一拽绳子：“你少说话！”

那老妇吓了一跳：“这牛怎么会说人话？”罗刹凑近道：“他只是长得难看些，其实很老实，你看，我用绳拴着呢。眼见要下雨了，我们可否进屋避避？”

老妇看看罗刹：“姑娘你进来无妨，只是那牛得拴在外面。”牛怒道：“你看我哪只角像牛？”罗刹又一拽绳：“不说话没人把你当牛卖了！”对老妇道，“我让他蹲在屋角，不会惊扰。”老妇看得害怕，自顾躲进里屋去了。罗刹和阿牛刚进屋掩上门，天边一道闪电，强光把山的影子都映进屋来，然后炸雷响开来，阿牛嗖的一下就自觉地蹲在屋角：“我最怕打雷了。”

此时狂风大作，那木屋破窗被呼一下吹开，飞尘落叶全涌进来。罗刹扑上去关上窗，那一瞬间看到天际，黑云中两只黄澄澄的巨瞳正望过来。她猛地转身在窗后坐下。

“你看见什么，那么害怕？”牛问。

“不要说话。”罗刹只盼着迦罗楼从高空掠过，并不会察觉到自己的气息。

“这天也黑得真快，我还没看过这么急的云呢。”

“那不是云，是迦罗楼的翼。”

“什么？那是个什么东西，这么大个？”

“是大鹏，西天八部众之一的迦罗楼王。”

“加个箩筐？完全不认识。他很厉害么？”

“反正我终有一天要杀了他。”罗刹咬牙。

“他和你有仇？”

罗刹点点头。

“好。”阿牛突然从墙角站起，大步来到窗边就要开窗，“我帮你踩死它。”

罗刹吓得上前抓住他：“你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别惊动他。”

“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一只大鸟罢了。我大牛从小打架就没怕过谁。我妈说我要是和谁顶上了，除非那人先求饶，否则就没完。”

“现在不是你犯牛脾气的时候。”罗刹死死顶住他。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啊。”牛突然醉心地说。

罗刹一膝盖顶在他的小肚子上，牛惨叫着蹲了下去。

迦罗楼飞过高空，俯瞰这山谷间的小村庄，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扬起了他的巨翼，斜扫下去，暴风挟卷着沙石呼啸而来，山林中的树木被摇撼得拔起，在空中旋舞，像喷出的一股浓墨直扫向村庄。

罗刹听到木屋在咯咯地颤抖，一声怪啸铺天盖地而来，突然哐的一响，屋顶已飞了出去，四壁的木板在风中如纸片四散，整个村庄都已分崩离析。人畜都被卷上天去，罗刹紧紧地抓住一根屋梁，脚又被吹得离了地，眼见着那梁一点点正被从地里拔出来，快要被刮走之时，那牛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这么大的风，倒竟然吹他不动。

这时啸声又起，数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像是沉重的铜像砸在地面，那是迦罗楼族武士收翼落下。罗刹喊声：“快走！”甩开牛的手，借风势翻了出去，一武士拦在她身前，罗刹腾空一腿，踢在他面上，那武士脸喷出一股血花，晃着倒了下去。

牛还在已不复存在的屋中发愣，周围已经乱刃齐下。牛一转头，一刀正砍在他角上。牛大怒：“我又和你不熟，为什么砍我？！”一把抓住那武士的胳膊，高高抡起来，啪的一声掼在地下，羽毛飞溅。这时背后两刀已深深嵌入他的脊背。牛怒吼着一转身，把那两个武士带倒在地，刀也从他们手中脱出来，还留在背上。

“笨牛！快走！”罗刹又击倒一个追击者，眼看就要冲出围困，大吼道。

可这牛遇了痛，眼睛变得通红，完全发起蛮来。不但不走，见了最近的敌人，就用角直撞过去，直把一鹏武士穿透，一扬头顶起来，又晃头甩出去。他东一头，西一撞，只见一个个黑影被摔飞出去，一转眼身边就没人了。

但天空还有无数迦罗楼族在飞翔，杀掉一队，又一队落下来，哪里打得完。罗刹剁脚道：“你再不逃我可自己走了。”话虽这样说，她身边的武士也一个个地落下来，根本冲不出去。罗刹赤手空拳，只能跳闪腾挪。她想从两个武士中间撞出去，却被一铁杵横扫而来，打在背上，惨呼一声摔翻出去。牛远远听见，大喝一声，直奔而来，一武士举刀正要向罗刹劈下，被牛一角顶上天去。牛把罗刹抱起来就跑，武士们围拢上来，牛大吼一声：“谁敢挡我！”发力撞去，哗啦啦前面挡路的又飞出去一片。

眼看他冲出重围，天空的黑云突然一收，化成一道风旋直注下来，慢慢耸起一个身形。迦罗楼王挡在了前方。

“果然有妖精是你的同党。”金翅大鹏眼光冷冷扫过两人，“我迦罗楼是从来不会错的。”

“是你逼我到如此境地……”罗刹气得直要吐血。

“什么妖精！”牛喝道，“牛直立行走犯法吗？你自己一个鸟人，还敢说别人是妖精！你一股风把这村庄毁了个干净，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

“因果报应自有天定，他们死是因为他们的命数尽了。我只不过是来超度他们而已。”

罗刹冷笑：“自有天定？那迦罗楼你知道你自己什么时候死么？”

“我永远也不会死。”

“哪怕行再多恶，杀再多人？”

“你们妖精杀生，便是行恶。但我杀生都是按天命行事，便不是行恶了。”

“屁！”牛喊道，“我虽然没读过书，都知道这是胡扯。神仙杀人便不叫杀么？”

“我罗刹族犯了什么错？只因为有族人私下议论了你迦罗楼几句，就被你清屠至尽？”

“非议神灵，对神不敬，就是诛灭之罪。”

“奇怪。”牛说，“凭什么你长个鸟头可以自称神仙，我长个牛头就是妖怪呢？”

“因为我行神灵的法旨，维护天道的尊严。所以我是神，而你是妖。”

“这么说，假如我大牛也说我是按老天旨意办事的，不管做什么都是对的啰？”

“哼，天？你知道天在哪里？”

“我当然没有你和天上那些家伙熟。”牛怒道，“不过我知道谁敢欺侮我大牛和我大牛的女人，就是天我也照顶他个窟窿。”

“谁是你的女人？”罗刹怒道。

“我花八个铜钱买的你，你不认账么？”

“是八锭金，我那么不值钱么？你个金铜都不分的笨蛋。”

“你们两人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吵嘴？”迦罗楼冷笑，举起伏魔杵，“让我送你们回西天。”

“慢着。”牛说，“我们要往东走，不要去西天。”

“笨蛋，你连比喻都听不出来吗？”罗刹无语。

“无论如何，我大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人能让我回头。”

“是么？”迦罗楼大笑，“那么就来试试。”

“你先走一步，我收拾完这个鸟头就来。”牛对罗刹说。

“什么？怎么先走？”罗刹没有听懂。

“这么走！”牛猛吸一口气，把罗刹狠狠地扔了出去，她变成一个小黑点远远地消失在天际。

迦罗楼大吃一惊，就要展翅去追。牛大吼一声，直撞过来，抱住迦罗楼，把他顶倒在尘土里。

罗刹被这一扔，只觉疾风过耳，穿云破雾，也不知飞出几重天去。亏她还有些法力，提了一口气，把身子变得羽毛一般，飘忽忽地随风而去，在空中飘了有小半个时辰，才重穿过云雾，看见大地。

只见下方是好一座仙山，祥云荡荡、草木苍苍。她飘将下去，见那山中隐隐有人歌唱。

神仙好，大觉金仙没垢姿。

神仙妙，西方妙相祖菩提。

先一修，不生不灭三三行，

再一修，全气全神万万慈。

常一修，空寂自然随变化，

远一修，真如本性任为之。

敬一修，与天同寿庄严体，

终一修，历劫明心大法师。

罗刹缓缓穿过树叶，落在地面，吸一口气，觉得沁入心脾，虽是凡间，清幽却胜过仙境。

她循那歌声而去，渐渐近了，却是一群道袍少年击掌歌唱，极是快乐。罗刹不由心生羡慕，想起自己如今已是孤苦一人，心中凄楚。忽然却觉得有什么与此景不谐，侧眼一看，却有一只猴子，赤着上身，只系个皮裙，不言不唱，只蹲在石上发呆。

那些少年唱完，一较年长者站起来，呵斥那猴子道：“孙悟空，大家一起唱修仙调，你怎么不唱？”

那猴子冷冷看他一眼：“什么逍遥自在，什么长乐无忧，我在这儿待了三年，天天唱这些儿歌，这样唱歌就能成仙，你当我傻子么？”

“你个猴子就是没有耐性，修仙分九重，每重又分十二层。共一百零八品级。光是最初一级，就得修身养性，五百年方成。要修成一百零八级，共需十万八千年。所以为了修仙，必先求长寿，而要长寿，就得心无挂念，忘却一切烦忧。师父让我们唱修仙谣，就是为了这个。”

“五百年……再在这里待个几年回去，我花果山里的朋友就都死光了。我答应了要学成长生之术，回去教给他们，让他们都长生不老的。”

“你自己连长寿都修不得，还想教别人长生不老。先管好你自己吧。”

猴子盯着他：“我听说天下灵长都有父母，连树也有祖代。我虽没有，却颇为羡慕。没有亲人，只好把山中野兽花草皆当成朋友。若是它们不在了，我一人独活却有什么意思？我也想不通你们，只顾自己修得了长生，百年之后你们的亲人朋友却全都不在了，你们修成了神仙，孤零零的一个，又有什么快活可言？”

那仙徒怒道：“你自己修不成长生，就来诽谤神仙。成仙的快乐，岂是你这样的猢狲能懂得的。做神仙就要物我两忘，心无牵挂。老是想着什么家人朋友，还怎么成仙？”

“那我要成仙何用？”猴子跳下石来，“在这山里傻子般唱歌，家人好友都不要了，就为了将来上天自己过活，这仙不修也罢。”

“走啊走啊，谁会留你？将来我们成了天仙，你却轮回百世还是猴子。那时你就会后悔。”

“我做一百世猴子，也比你们做一万世神仙强。”猴子蹦上树去，摘果子打下来，“想到将来你们成了天仙，还是天天围在一起拍手唱儿歌，如此一千年一万年，我就浑身发麻啊。”

“快滚吧，自己成不了仙，还看不得我们成仙。”那些仙徒也捡了果子石块扔回去，猴子在树间几个纵跃，就消失在树影中了。

罗刹想，原来这里是个神仙洞府，修行所在。若是真有高人，教我一身本领，能让我回西天报仇才好。有心上前询问，又怕这些仙徒也当她是妖怪。她在林间走来走去，正踌躇间，忽然有什么东西打在她头上，又掉在地上，仔细一看，却是个已啃了一半的果子。她转回头去，看见树枝间那猴子倒挂着，正对她笑。

“你从哪里来的，”猴子看起来颇为高兴，“我在这里待了三年了，都没有见过一个新人，那些家伙成天只顾打坐念经修道，闷也闷死了。”

罗刹见他全不认生，也不当她是妖怪，也笑起来：“我是从西天来的……”

“西天？”那猴子来了精神，一个筋斗翻下来，“西天好玩不？”

“不好玩……”罗刹低下头去，心里映出满地的族人血迹。

“怎么了？你不高兴？”猴子凑近来打量，“有人欺侮你吧？”

罗刹想起含冤被迦罗楼这一路追杀的凄苦，不由得转头落泪。

猴子怒道：“我最看不得欺侮人的，有本事他来找我啊。”

罗刹抹泪苦笑：“你这身子骨，他一口气便把你吹跑了。”

猴子更怒：“别看我瘦，打起架来我可没怕过谁。说，他是哪个？”

“他是西方八部众之一的金翅大鹏——迦罗楼王。”

“什么什么加罗罗王？”猴子摇头，“没听说过。不过你放心，我答应帮你出气。只要让我看到他，就必打他个满脸开花。”

“你都不知我是谁，却就帮我？”

“我要帮你，为何要知你是谁？”

“若我是个妖精……是个坏人呢？”

猴子笑起来：“我别的不会，却会识人，是不是妖精我不知道，可好人坏人我却一下就能闻出来。”

“怎么，你用闻的？”

“自然，万物生灵都有各自气息，若是那善的便有股香气，恶的便有股腥气，智的有股清气，愚的有股浊气。”

“那你自己是什么气？”罗刹笑问。

“我是……”猴子抓过自己的尾巴闻了闻，忽然龇牙咧嘴地蹦着道：“膻气！膻气！”

罗刹笑得前仰后合。忽然远处有人问：“谁在那里？”

猴子道：“不好，那帮人颇爱大惊小怪，一定把你当妖怪抓去，我们躲了他吧。”抓起罗刹的手，一路快跑。他在前面叫啸纵跳，罗刹踉跄紧跟，一路跑到山崖之边，猴子放手纵上那石去，嗷嗷嗷嗷对着山谷大吼。

罗刹笑道：“你乱叫什么？”

猴子蹦着答道：“好不容易见了一个熟人，心里高兴，就想叫想嚷了。”

“谁是你熟人？”

“咦？我们方才曾见么？奇怪，怎么好似几百年前就认识一般。”

罗刹心想，我串场了吗？这不是演《西游记》么，怎么说起《红楼梦》的台词来了。

“刚才听你说你无父无母，所以珍惜朋友。莫非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不成？”

“咦？你怎知道？”猴子更是欢喜，“我与那些家伙说我是石头里蹦出的，他们竟都不信，还说我胡说。偏你不用我说便知道了。”

“我哪知道这样也能说中。”罗刹笑个不停。

猴子在石上蹲下，远望群山道：“不过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在这里七年了，天天打坐念经，要不就是围在一起拍掌唱歌，一点真东西都学不到，烦也烦死了。什么菩提祖师，定是个骗子，白费我七年时间，可恶可恶，我要回花果山去了。”

罗刹道：“修仙就是要修个百年千年的啊，人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在你们西天，也是这样修仙的么？”

罗刹点点头：“自然，凡俗僧人日日诵经百遍，诵一遍长一功德，要积成罗汉，也不知要几千年呢。”

“那你也修过仙么？”

“我们罗刹族却因为是天生魔异，从前是嗜血好杀的恶族，后被选为护法之族，从此只杀不敬佛法之人……可是……”罗刹想到自己全族被屠，又说不下去。

猴子却是极通灵性，知了她的心思：“你现在也孤单一人了么？”

罗刹落泪点点头。

猴子想到什么，高兴起来：“那不如与我一起回花果山去吧？”

罗刹摇头：“我要学得法术，报灭族之仇。”

“可是若要学个千年万年，你何时才能报仇？”

“纵然千年万年，我也要一切终有报偿。我也要看到仇人的下场！”罗刹咬牙道。

“好啊！”猴子跳道，“我帮你。我这就带你去找师父。”

他拉着罗刹就一路跑去。那些仙徒还在拍掌唱歌，猴子喊着“救火救火！”拉着罗刹直接就从他们头上跳了过去，甩下一堆惊愕。

他们跑进那巨大山洞之中，那洞却深远，黑暗中不见五指，只见远处有隐隐幽光。猴子却早跑熟了一万遍般，拉着罗刹直奔到那光芒之处。却是一池静水，水中泛出光华，但四下空无一人。

“那位菩提大师在哪儿？”罗刹张望着。

“我这师父最懒，天天只让我们打坐诵经，丢了几本破书说是仙法秘籍让我们背熟，里面全是呜哩哇啦一个字也不懂，那些家伙还背得起劲。他哄得了别人却哄不了我老孙。”猴子往那静心中扔石头，“懒师父，快出来！”

罗刹吓得去拦他：“你这样你师尊要生气的。”

“老孙我还生气呢。他哄我七年，一点真本事也不教我。”

“你个猴子，谁说我不教你真本事啊。”随着声响，一个人影从暗中走出来，他出场倒也平凡，没有任何玄虚特效，反像是一直睡在那里似的。但罗刹刚才明明已四下看过，并没有人在。

“你个懒师父，我一年不曾见你了。那几本破书我们都背烂了。老孙可等不了修十万八千年，也不信你修了十万八千年，你定有速成的法子藏着不教我们。”

那师父看起来胖胖的，满脸是笑，竟也不怒：“呵呵，你个猴头，就是心急。你才等了七年而已，你知道当年我悟道等了多少年？”他看看罗刹，也不理她，一甩拂尘，“走，召集全班，考试！”

“师尊出关了！”那道人来洞外，仙徒们一片哗然，跪倒一片。“师尊，徒儿们该死，把那猴子放进去惊扰你闭关修炼了。”

胖道人望望天空：“也差不多到时候了。”他一挥手，“我让你们熟背《道德经》《南华经》，每天诵读三百遍，你们可有做到？”

弟子们都点头：“早熟记在心。也日日诵读，一刻不敢懈怠，一字不敢少念。”只有那猴子哼一声不语。

“好，那么我就来考考你们，学了这些经文，仙法可有成啊？”

弟子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心想你光让我们背书，我们能成个屁仙术啊。

“嗯？”菩提祖师一皱眉。那为首弟子忙磕头道：“自然有成，弟子们诵了这许多遍经，觉得身子更轻了，心思也更空明了，更加不去想世事了，忘记了烦尘俗事，连父母祖宗的名字也不记得了，一心只有修仙之道。这样念下去，不出百年，定能修成第一级了。”

“哦，”菩提笑道，“那你进境还真是快啊。”

首座弟子大惊，忙磕头道：“弟子错了，弟子不敢急功近利，心成贪念。弟子定会心平气和，耐心修度这五百年，一天一秒也不敢少的。”

猴子在一旁撇嘴。

菩提咳嗽一声：“那么我便来考考你们的领悟，这《道德经》第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是什么意思啊？”

首席弟子傻了，天天光背书，哪里想过什么意思。他满头大汗憋了半天：“这个……那哈……啊道……可道……意思就是道士……是可以……修道的……。”

“嗯，非常道呢？”

“就是……非常有道理的意思。”弟子觉得这句容易。

“名可名？”

“名字是可以叫的。”弟子找到规律了。

“非常名？”

“而且非常的有名。”弟子开始摇头晃脑。

菩提笑道：“你学了七年，就能有这样的领悟，真是不容易。”

“谢师尊夸奖，谢师尊夸奖。”弟子兴奋得满脸放光。

“照这样下去，不用五百年，四百九十九年，你就能升第一级了。”菩提看看天，心想太上老君你在天有灵，可千万别被气死。

他看看周围：“还有人有不同见解吗？”

弟子们都摇头，师父都肯定了。哪还敢有人说不字。

“真没有了？”菩提看看猴子。

猴子一偏头：“看我干吗？”

“他压根一遍都没背过。”有同学告状。

“是啊，他把经书翻了一下就扔一边儿去了，然后整整几年都在山里荡秋千。”又有人开始揭发。

“是吗，猴子？”

“是啊。咋了？”

“为什么不背？”

“不就是道啥子道，非啥子道吗？这点道理看看就明白了，干吗要背？”

“那你说说，这句话什么意思？”

“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

“老子道可道，老孙道不可道，所以老孙知道，老子不知道，老子不知道老孙知道，老孙知道老子不知道老孙知道，老子知道老孙知道老子知道，那不就行了？”

弟子们摔倒一片：“麻烦你说人类语言行不？”

菩提大笑：“你的意思是，道不可道，那道如何道？道如何传？道如何来？道又如何去？”

弟子们又摔倒一片，泪流满面：“师父啊，要用普通话教学啊。”

猴子想也不想答：“不可道，就不要道，管他如何来，如何去，传不传，自有人知道。最怕胡说八道。”

菩提大怒：“你说谁胡说八道？”

弟子们全吓趴在地上。

猴子一梗脖子：“写书没有胡说，教书的却胡说，害得弟子胡说。谁生气了，谁就在胡说八道。”

菩提怒气冲冲：“我再问你，《南华经》云：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什么意思！”

猴子说：“意思就是你说的也对你说的也不对，如果你说你自己对你就不对，如果你说你不对你就对了，刚对的马上又错了，刚错的也会变对，所以你说的是对的，到我这儿就未必对，我说的是不对的，到你那儿也许就对了。是就是非非就是是，道理就是这么变来变去，你可以说你是神仙但也许我才是神仙，我可以说我是猴子但也许你才是猴子。管它三十六变还是七十二变其实外在变化无穷但本质都是一样的，你听明白了吗？”

菩提傻在那里，所有众人全傻在那里。

半天，首席弟子才喊：“师父，这猴子竟敢这么玷辱圣言，快降雷劈他！”

“劈你个头啊。”猴子说，“老子当年写《道德经》的时候，也不过是凡人一个。现在成了神仙了，怎么老子就说不得了？”

“啊？你……你还敢自称老子？”

“我没说老子说不得，我是说老子说不得？”猴子擦汗，“和人类讲话太费劲了。”

菩提也擦擦汗：“那我再问你，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芋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何解？”

“哼，一人编段子嘲笑我们猴子！无解！”猴子一扭头。

“真无解乎？”

“你真要听解释？”

“当然。”

“真解就是，庄子说猴子不会算数，不知道四加三等于三加四等于七，所以你可以糊弄我七年，现在七年到了，该把真东西教给我了。”

菩提大笑，突然又大怒：“你个猢狲，太能扯了。你这么懂，怎么不去上《百家讲坛》？跑我这儿来做什么？你可以回家了！”他操起拂尘对着猴头猛敲了三下，哼地一声转身就走回洞中去了。

众弟子大惊，只有猴子呆站在那里。

“完蛋了！你把师尊气成这样，他不知哪年才会出关来教我们！”众弟子围上来，“叫你胡说八道，现在被赶回家去了吧？你高兴了吧？”

猴子呆呆愣在那里，突然仰天放声狂笑，把旁边人全吓趴下。

“哈哈哈哈哈，我可以回家了，我可以出山了！”

他转身就跑，过罗刹面前，拉了她道：“我要回家了，与我一起去花果山玩吧！”

罗刹惊道：“回什么家，还不去与你师尊认错，求他收回成命。”

“不用啦不用啦！我道法已成，他教不了我了，我当然可以下山了！”猴子大笑，忽然一纵，直上九霄。那云天被他划破一道长痕，他远去许久，万里长云还在向两侧缓缓荡开。

罗刹和众弟子呆呆地看着他消失，忽然间猴子又翻了回来，一身的水汽。

“你……你怎么会飞的？”罗刹和弟子们围上来。

“师父将那棒子敲在我头上时，我觉得好像一道光灌进我的身体，天地间突然就不一样了。我明白了什么叫道不可道，什么叫一说出来便错了。你死背经文，哪怕是有人给你解释了它的意思，但这就像用字来向你描绘大海，写一千字一万字，也永远不可能让一个没见过海的人知道大海是什么样的，一定得他自己亲眼来看见才知道。”

“所以，你看见了。”

“是，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现在我眼中的天地，已全然不同。”猴子忽然想起什么，“我要去向师父辞行了。”他奔入洞中。

罗刹悄悄跟了进去，走近泉边。看见猴子跪倒在那里，再不嬉闹，却是庄重之情。

“师父……”

菩提盘腿静坐池边，长叹一声：“七年了，你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师父……我不会忘记你七年来的苦心。”

“七年……”菩提笑着，“七年不过一瞬间，我在这方寸山中，也不知待了多少世代，我在这三界上，也不知活了多少万年。跟随我修行者无数，他们有些习得长生，有些习得了炼丹，有些已经是太乙上仙，可真正懂得了我想传的道理的人只有一个。我只有一个徒弟，那就是你——孙悟空。”

“弟子明白。”猴子磕首，落下泪来。

“我已经教不了你了。你既然自悟了天地间的道理，也就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命运就不是神所能控制的了。但你要明白，这样有多艰险。”

“是。”

“以后你会遇到许多事、许多人。有些是你的朋友，后来却会变成仇敌。有些是你的敌人，以后你却不得不对他们低首。你会不甘心，但这世上有些事你永远做不到，有些敌人你永远打不败，不论你有多强。这个道理，你要明白。”

“师父，我不明白。”

“所以你一定要去做吗？”

“是，我既然悟得了道理。那么无论做得到做不到，我都会去做。”

菩提默然很久：“师父已经是得了无上法门之人，这三界中像师父这般法力的人不会超过五个，但有些事，连师父也做不到，有些人，连师父也会害怕。师父没有你那样的锐气，也没有你那样的执念，所以师父做不到的事，你却能做到。”

悟空点头。

“你虽然悟得了这世上不可道之理，万变不离其宗之法，但这并不是大道的全部。有些道理，连为师也没有想明白，连众神也没有想明白。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明白。那……就只有靠你了。”

菩提再次叹息：“以后你行走世间，不论做了什么事，不准提及我的名字。明白吗？”

“弟子谨记。”

“将来，若有机缘，你也许会遇见一个人。他比我更执著于破解天地之道，让众生超脱于众神之手。那时，他便是你新的师父。你要随他行走四方，直到众生皆解脱。可你们却不能解脱，直到众生皆自由，你们却还不能自由，你可会后悔？”

“不后悔。”

菩提大笑：“去吧……去吧……”他起身向暗中而去，身影已然苍老，“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他忽然头仰起，放声大唱：

天地何用？不能席被。风月何用？不能饮食。

纤尘何用？万物其中。变化何用？道法自成。

面壁何用？不见滔滔。棒喝何用？一头大包。

生我何用？不能欢笑。灭我何用，不减狂骄。

他大喝三声：“忘了吧，忘了吧，忘了吧。”走入黑影中而去，再也不见。

“师父……”孙悟空在地上一下一下，重磕了七次。然后起身，也不回头，大步而去。

花果山。

孙悟空和罗刹驾云而回。

“出海十年了，终于回来了。”孙悟空高兴地在云上直翻，他攀住云边，向下看去，“这山这海，一点也没变，太好了。”

落下云头，他直奔水帘洞而去：“孩儿们！我回来了。”他从山崖跃下，一头穿进瀑布中。

罗刹也跟了进去，她却停住了。

她前方不远处，孙悟空呆呆地站在那里。

这洞中，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洞中有一些天然石桌石床，却都已长满了杂草青苔。

“这就是水帘洞……”罗刹走到他身后，“你的朋友们呢？”

“他们也许在外面。对，一定是到外面玩去了。”孙悟空又一头奔了出去。

山中仍然苍翠，无数灵兽，它们都好奇地望着疾奔的孙悟空，却没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他们都去哪儿了？”孙悟空变得焦急。他跳上山崖大吼：“你们在哪儿？你们在哪儿？”

“他们都不在了。”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孙悟空回头，看见了那棵老古树。“老树，你说什么？他们去哪儿了？”

“你去了七百年，却是一点不见老。但这山中灵长，却早已换了几十代了。”

“七百年？我去了七百年？”孙悟空呆呆地站着，“我一心想学成仙术回来教他们长生，可是……”

“世上万物，既有生，终有死。我活了上千岁了，但我当年也是从虚无中生出来的，所以，有一天我也必回到虚无中去。这就是天理。”

“但是……神仙是可以不死的。”

“不，神仙也需要遵从天理，凡有生的，必有死。神仙们只不过是不断吸收天地的灵蕴，让自己尽可能地长寿，但没有什么是不死的。”

“不，神仙不是还执掌地府吗？他们不是还能控制众生的寿命和转世轮回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转世这回事。据说前世的记忆都会被洗掉，但我真的有前世吗？又真的有来生吗？我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我便不信。”

“不，我要去……我要去把他们的灵魂都找回来。”

大海边，猴子呆呆地坐着。罗刹慢慢走到了他的身边，任风吹动她的衣袖。

“你在看什么？”她问。

“这海，我始终也看不厌。”猴子说。

“它永远在这儿，你用不着天天看着。”

“不，我怕随时会有一天，我就再也看不见它了。”

“东海是不会消失。”

“不，据说十亿万年前没有东海，连大地也没有。十亿万年后也不会再有东海，也许这个世界也早就消失。但长生不老者却还活着，还要永远地活下去，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

“你寻求仙法不就是为了长生吗？”

猴子怔怔地望着海面：“你说……死亡和永远活着，哪一个更可怕？”

罗刹也沉默了，许久，她才说：“我不知道……假如我的亲人朋友都能一直与我相伴，我会愿意活着。”

“永远活着，意味着你要看着所有你喜欢的、你爱的，在你面前一点点变老，枯萎，消逝。你从见到它的第一天起就知道终有一天会失去它，这是怎样一种痛苦。”孙悟空抬起头，“需要多么强韧而冷酷的心，才能承受。”

他看着海面，太阳正一点点沉入海底，赤红的海面上一层层金色奔涌不息，如此绚烂，但它们终会消逝。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出海寻仙？”

“你想学得长生之法。”

“许多年前，我还是花果山的一只小猴子，无忧无虑。我有很多朋友，松鼠小鹿、一片叶子、翔鸟阿笨……我们天天在一起，很快乐。我们没有什么渴求，不想当天地的王者，只想永远这样下去。但有一天……我突然知道，原来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会失去，全是泡影。不论你多么想留住的东西，最终都会从你手上流走。”

猴子用尽力气握拳，收紧：“什么也抓不住，都是虚空。”

他转回头望着罗刹：“我听人说：晚霞的绚丽是不会久的。灿烂过后，就是漫漫的黑暗了。”

“是谁说的？”

猴子忽然愣住了，他好像在竭力地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是啊，是谁说的？”

很多年前，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因为失去而忧伤，为什么为了时光短暂而愁虑。我要去找到那力量，让所有的生命都超越界限，让所有的花同时在大地上开放。让想飞的就能自由飞翔，让所有人和他们喜欢的永远地在一起。”

她说：“可是，我喜欢的现在却要离开我。”

那一天她在山顶上望着他出海远去，他却没有回头。

因为他不知道，他再也不可能见到她，永远见不到。一万年一亿年，都不会再有她。

他为了不失去，失去了所有。

那一晚，孙悟空沉睡了。他睡了很久，长梦中只有一片黑色，这让他疑心自己永远不能醒来。但他的担心印证了。

他觉得自己在黑暗中飘啊飘，暗中似乎有一些线条若隐若现，勾画出城墙楼台，又似乎什么也没有。当他的视野终于清晰，他看见的是面前有一座巨大的殿宇，仿佛随时要倾倒下来。

“石猴甲，天产石猴，阳寿三百四十二年。已到。收押地府。一生所积功德分为：零。按无光无天大黑暗律，判于十八层地狱受火刑一年，再转世还是石头。”暗中一个声音喊着。

“等一等。”孙悟空问，“我的阳寿是谁定的？”

“这儿都写着呢：孙悟空，石属、猴科。石属默认寿命三万年。因是猴科除以系数一百二十三点零八，故为三百五十三年……”

“不是三百四十二年吗？”

“四舍五入一下，就是三百四十二年！就十来年你较个什么劲儿，让你活了三百多年了你还不乐意？看看你这成绩，三百多岁了功德分为零，你在世上真是白活了。”

“这功德分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你个猴子当然不懂。要想修来世，修福分，还有成仙，就得靠功德分。要行善积德、敬神礼天。”

“我虽不曾行什么善事，但也不曾做过什么恶事。能不能来生别把我变成一块石头？”

“呸，这事你说了算吗？还敢讨价还价，让你变什么你就变什么。你是没做恶事，但你这一辈子，拜过一座庙吗？进过一炷香吗？念过一遍经吗？”

“做这些有什么用？”

“当然有用！拜一座神仙庙积分五十，上一炷香积分八十，念经一遍积分为一，积满一千分，就可以长阳寿两秒钟。”

“太累了，有什么快的法子么？”

“有啊。你捐一千两香火钱，直接换功德分十万点。要是捐金为神佛塑巨像一座，得功德分一百万点。我们这儿前天还来了一位，这辈子贪赃枉法，杀人放火，可人家捐了一座寺庙，怎么着？转世下辈子还享荣华富贵。”

“原来如此。”孙悟空点点头，“我没钱，也不想跪拜。但有件事我想求你们。”

“到了阎王殿，还敢谈条件？快滚去地狱服刑。”

“我以前的朋友，他们全死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转世，但我知道，即使转世，他们也早忘记了过去的一切，不会再记得我，我也认不出他们来。所以，我想你们能不能让他们重新回来，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不行不行不行！你一分功德分没有，自己都要受刑，还换别人重生？来人啊，把这石猴甲给我拉下去。”

鬼卒们上来拉孙悟空，却拉不动。

孙悟空望着那黑暗处问：“石猴甲是谁？”

“是你！”那声音尖叫着。

“我有个名字，我师父起的。你们想不想知道？”

“不想。管你狗屁名字。快画了押去服刑转世，别在这儿浪费我们的时间。”

孙悟空摇摇头。

“不想怕是不行了。因为从今往后一万年，你们都会记住这个名字。”

“你找死吗？”

“死？”孙悟空冷笑，“老子今天要看看，阎王会不会死！”

他大吼一声，跳了起来。

孙悟空做了一件事情。他砸烂了地府，销毁了生死簿，从此千幽万类，天下生灵，皆不用死。罗刹知道他还是不想忍耐，他知道黑暗不可抗拒地要来临，但他却宁愿用手撑住天空，也不愿意在沉默中等待。

生死簿被撕碎的那一刻。每个生灵都感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奇异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的躯壳中粉碎了，那是你灵魂上的枷锁。从此再没有人可以用寿命和来世要挟众生，众生再也不用向神跪拜供奉。因为生命本来就是属于万物自己的，而不属于神。所有的一切本来就该还给众生，而神，本就是没必要存在的东西。

于是，战争开始了。

这是世上最宏大的战争，所有生命为一件事而战斗：自我的灵魂。无数的灵魂在战争中被消灭，再也不能超生。但他们宁愿永堕黑暗，也不愿再重新过从前的日子。

没有人会因为自己的消逝而恨孙悟空。

但孙悟空不这么想。

许多年后。

焦土一片的花果山。

罗刹在荒芜的山顶回忆，而回忆已变得渺茫。她想自己已经忘记了太多事，这些事注定她再也记不起来，就像她身边死去族人的面容。而她若不再记得了，还有谁会记得？有一天她若是也死了，谁又来记得她？

山下，牛魔王正蹲在地上，慢慢地画圈。他的身边，还摆出他反刍出来的水果。

也许她不该对他那么凶。毕竟，现在这世上，只有这头牛还对她好，拼死救过她。若不是他天天喊着她，她几乎会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

也许，她若死了，至少还有他记着自己的名字。

她不禁心里泛起些柔软，有了些内疚。

“牛。”她轻轻地说。

那牛嗖一下就出现在她面前：“吃水果。”

她静静地注视着他。

“怎么？又不吃？上回你说你不爱吃有皮的。这次我特意把皮啃掉了。”

罗刹看了看水果上的牙印，牛咧嘴一笑，齿缝里还残留有果皮。

牛是头好牛，真好，可有时候这才是最让人受不了的。

孙悟空从来不这么讨好她，他有时候走过她身边，顺手抛一个果子过来。她会接住，笑呵呵地咬一口。他一句话不说，就这么走开。

她知道那猴子满心都是怎么打败众神，重整他的花果山。他把天下生灵都看做朋友，这之中，没有特别。

他会这样抛果子给她，也会这样抛给白骨，或是青丝，或是任何一个妖怪。那个时候，他甚至都没注意他是从谁身边走过去了。

在他眼中她们没有区别，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会为了救她而不惜去死，但那和这头牛为了救她而不惜去死是不一样的。

“这年头，水果已经不好找了，这是我从几万里外的东海岛上找来的。合不得消化了，吐出来给你。”牛很委屈，“白骨青丝要抢，我都拼命护着不给她们。”

“给她们吧。”罗刹一挥手，“你明知道我不在乎这些。”

牛郁闷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白骨青丝每天唧唧喳喳的，可你成天成天地不说话，你怎么总有那么多事可想。”

罗刹不想回答，为什么这种男人总是连搭讪都找不着点？

“你还在想着报仇吗？”

还提别人的伤心事，罗刹更恨不得一脚把他踢下山去。

“我答应了，我一定会帮你报仇的。”

罗刹叹了口气：“算了，我们都做不到。”

“真的。”牛鼓起脖子上的筋，“我既然答应你，就一定会做到。等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就杀去西天，把那个什么大鸟铲平。他也没啥了不起，我和他交过手，虽然我一个人未必能打过他，但是要是我们加孙悟空一起去，一定把他打得牙都找不着啊。”

“迦罗楼并不是不能打败的，但他背后却是整座灵山。”

“那又怎么样？玉皇大帝我们不也照打了。”

“可我们赢了吗？”罗刹站了起来，走向崖边，看着毫无生机的大地，“有些事，也许真的永远都做不到。”

黑暗天空中，突然有星辰亮了起来。

东南西北，四方各出现了一颗，缓缓下沉。

“那是什么？”罗刹警觉站起，四周的风仿佛都停了。

四颗亮点慢慢向花果山会聚而来，越来越大，直撞向顶峰。

“什么人？”罗刹握紧了剑。

“我，东方持国天王——多罗吒！”

“我，北方多闻天王——毗沙门天！”

“我，南方增长天王——毗琉璃！”

“我，西方广目天王——毗留博叉！”

“原来是熟人。”罗刹冷笑，“你们不镇守灵山大雄宝殿，来这里做什么？”

“妖魔作乱，奉佛祖之命，玉帝之邀，前来诛灭。”

“妖魔？”罗刹想起往事，“当年罗刹一族被屠灭之时，也说我们是妖魔。我们血流成河，你们四天王不闻不问，现在倒来了。”

“你……原来便是罗刹族余孽。正好，此时一并灭了。”

“此时的我，不同往日了。”罗刹握紧剑，“既不辨是非，那就也是我的仇人了，今天，我也要一并灭了。”

大笑声中，四个巨大身影在天空显出来。

北方多闻天王毗沙门天举起他的大伞，光影缩小凝成实体降下。

“你们罗刹族也算与我毗沙门天有渊源，那么便让我来了断了你吧。”

他举起伞来，那伞中有无限雷霆，若被罩在伞下，将粉身碎骨。

罗刹看看天空：“并不是什么天气带伞，都是好主意。”

多闻天王刚打开他的伞，罗刹就一扇子扇了过去。

狂风大作，多闻天王撑伞顶着，被吹得踉踉跄跄，终于顶不住，伞向后倒，啪的一下翻了过来，多闻天王被倒拉向后拖了几十丈，只好撒了手，伞脱手飞去。

“我的伞，我的伞，快回来。”他一路跳着追着，最后一纵抓住那伞，被一起带向高空成一小黑点不见了。

狂风过后，四下安静了。

“就这么结束了吗？”罗刹意犹未尽。

她一转身，持国天王慢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你们从老君那儿偷来的芭蕉扇，不过一会儿，你就用不上它了。”

持国天王慢慢扬起手，在他身后的黑暗天际，突然有一道道火流淌了下来。

那是长达千里的火焰，它们在地上形成赤红的河流，在花果山的荒野上流淌。

“这是三昧真火，被它烧过的土地再也不可能长出任何生命。怎么样？你是不是还要用风，来助长一下火势？”

“你们真是无耻至极。”罗刹咬牙。

“对付妖精还需要讲道义吗？”持国天王冷笑，弹起了手中琵琶，“你不用扇子，我可要奏曲了。”

他拨动钢弦，念念有词，花果山上空回荡着他的咒声。

罗刹眉头皱紧，觉得头和身体要被撕裂开，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

她脚下的土石一块接一块地崩裂，花果山上的枯树的树皮都皱了起来，树干哗地碎成了粉末。

罗刹握紧扇子，却不能扇下去，她害怕风真的使火焰遍布山野，使花果山再没有重生的机会。

广目天王在她身后出现了，祭起他的巨蛇，那蛇飞出如链子一样缠住了罗刹手腕，蛇头深深地咬在了她的手上，黑血流出来。

广目天王喊：“她动不了啦，杀了她！”

增长天王持剑飞扑而上，罗刹一只手被缚，另一只手持剑艰难抵挡，增长天王的剑一次又一次刺入她的身体，带着飞溅的血拔出来。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吼叫摇撼了山体，四天王转头望去，看见了那只愤怒的牛。

“我要宰了你们！”牛魔王飞纵而来，把增长天王直撞出去。

持国天王与广目天王迎上前，牛大喝一声，奋起蛮力一手抓住一人向后推去，二人将兵器扎在他身上，他浑然不顾。

多闻天王抓着伞从天空中又荡了下来，扬起伞，将雷电击在牛魔王的背上。牛痛苦地大吼一声，把增长天王、持国天王、广目天王连同他们身后的山峰一起推了出去，崩裂的山石吞没了三天王。

牛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倒在地上。

多闻天王冷笑一声，慢慢走向已重伤的罗刹和牛魔王。

他却觉得有人落在了他的身后。

多闻天王转过身，看见了那个扛棍子的猴子。

“魔王孙悟空？”

孙悟空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山石炸开，增长天王持国天王广目天王跃起在空中，漫天飞石如暴雨落下，打得地面尘烟四起。

四天王悬停天上，围住了孙悟空。

广目天王道：“妖猴，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孙悟空冷笑：“我早已勾销了生死簿，我不会死。”

增长天王喝道：“天下生者之命，全由天神执掌，神要你死，你休想活。”

孙悟空仰起头：“啊？当年好像有几个鬼卒也说过一样的话，不过……它们都被我打烂了。”

增长天王冲天而起，在光影中作造型：“我，南方增长天王——毗琉璃！”

广目天王也跟随：“我，西方广目天王——毗留博叉！”

孙悟空打断：“我没问你们名字，你们用不着急着报。”

广目天王急道：“现在不说一会儿就没机会说了。”

持国天王大喊：“啊？别对自己这样没信心嘛……”

四天王纵向孙悟空……

此处略去大战描写数千字。

转眼间，持国天王挨了一棍，闷声一哼栽倒。多闻天王被一脚踢中面门，吐出鲜血仰翻出去。增长天王扑来，被挑向天空，孙悟空跃至天上，高高举棒，把他砸进土里，巨大的烟尘爆起。

广目天王见势欲走，被孙悟空转回身，金箍棒长出百丈，一下将他顶进山壁里，裂纹破冰般四下绽开。

孙悟空冷笑道：“四大天王？”

广目天王从山壁上滑下来，吐着舌头四肢像青蛙摊开躺在土里不动了。

孙悟空慢慢走上前去。

广目天王猛跳起来，掏出一条蛇：“其实我是装死的！看我的灵光宝蛇，咝！”

他手中的蛇却软垂了下去。

广目天王大喊：“啊？冬眠了？”

孙悟空已经走近，广目天王吓得丢了蛇，飞起欲逃。

天空一个巨影掠过，广目天王挨了重重一击，栽下尘埃。

孙悟空望着那落下来的影子：“你是？”

那人影收了双翼：“我是西方金翅大鹏，叫我鹏魔王便可。知你在此对抗天兵，便来相助。”

“你……迦罗楼你……”持国天王从地上挣起要说什么，却被迦罗楼一脚踩进土里。

鹏魔王身后闪出两人。“我是青狮王。”“我是白象王。愿与你一共对抗天庭。”

孙悟空大笑：“太好了，我又多了朋友了。”

花果山燃起了无数个火堆，山下妖精们正纵情狂欢，庆祝他们又多活了一天。

牛魔王和青狮王、白象王大醉，在跳着可笑的舞蹈。罗刹却在一边冷冷看着。

青丝举酒来到她的身边：“怎么不高兴，我们又赢了一场。连四大天王也被我们打败了。”

“我在想，这场盛宴终有散的一天吧。”罗刹望着满山的篝火，那像星辰的倒影。

“为什么这么说？”青丝吃惊地问。

“那新来的鹏魔王，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像我的一个仇人。”

“你觉得他像西方迦罗楼变的？不可能的，别乱想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大家越是高兴，我心里就越是恐惧。”

“你在害怕着，这种快乐的日子总有一天会结束，是吗？你也觉得，我们终究不可能打败神族？”

“是的，孙悟空再强，也终不可能和满天的神佛对抗。”

“但无论如何，比起生死簿上规定的死期，我们已经多活了这么久了不是么？正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所以今朝有酒才要今朝醉啊，明天……”青丝抬头看看天空，“喝醉了，明天也许就永远不会来吧……”

山顶，孙悟空大喊：“拿酒来！”他正喝得畅快。

“今天群妖会聚，千山万洞的妖精们都来了！”牛魔王喷着酒气大喊，“大家喝了这杯酒，从此就同生共死！”

群山呼啸响应。

蛟魔王举酒大喊：“纵然是死，也是战死的，我们的命运再不由众神掌管，把那面旗升起来！”

欢呼声中，那面巨旗升起。“齐天大圣”四字高高飘扬。

牛魔王道：“兄弟！我今天真是开心啊！我开心能和你们这样的朋友在一起，与天地抗争，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业！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举酒一饮而尽。

蛟魔王紧跟道：“不如今天我们几个就结拜了兄弟，从此共享福祸！”

孙悟空大喝：“好！我们便来结兄弟，共生死！”

众魔王跪倒。

孙悟空道：“我，齐天大圣美猴王！”

牛魔王道：“我，平天大圣牛魔王！”

蛟魔王道：“我，复海大圣蛟魔王！”

鹏魔王道：“我，混天大圣鹏魔王！”

青狮王道：“我，移山大圣狮魔王！”

白象王道：“我，驱神大圣白象王！”

众人齐呼：“我们在此旗下立誓。从此结为兄弟，同生共死，共享福祸！”

牛魔王举杯道：“好！我们七魔王，还有这四海千山的妖众们，从此都是兄弟，活着是，死了也还是！”

群妖狂呼。七魔王将酒坛碰在一起，仰头痛饮。

罗刹看着他们，眼神中却有了悲哀。

五百年后。

“所以，这就是当年七魔王的故事？”我问。

铁扇点点头。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孙悟空就大闹天宫了啊。”

“谁要问这个！我是问你怎么会答应嫁给牛魔王的呢？”

“这……”

五百年前。花果山。

“大牛，这天空好漂亮……你看，这霞光是鲜红鲜红的呢？好像血一样流淌。”铁扇仰望着道。

“那是因为……大火焚烧着花果山，才把天空映红了。”牛魔王说，“这花果山，已经变成火焰山了。”

“和神作战的这些年，我们已经战死多少人了？”

“成千上万……算不清了。”

“阿牛……你说有一天……我们也会死吗？”

“我不会去想那一天的事情。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会死在我的后面。”

“为什么？”

“因为我会保护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铁扇望着牛魔王，两人都不再说话。

“铁扇……我……我想……”牛魔的嘴又笨起来。

“什么？”

“其实……那个……有件事……我一直不敢对你说……”

“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但也不是什么小事……”

“你其实喜欢男人？”

“你瞎想什么呢！”

“有话快说！你到底想干吗？”

“嗯……那个……人家其实是想……”

“你要急死我啊！给你一秒钟说完！”

“嫁给我吧！”

铁扇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那个……其实……看，流星……”

“我问你刚才说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有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那我走了。”

牛魔扑通一声跪下，举起那神仙头骨打磨的戒指，大声说：“嫁给我吧！”

铁扇回头：“你……”

“我为鼓起勇气说句话，等了三百年了……铁扇，从当年一见你，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娶你。现在，天兵的进攻随时都会开始，我们都会死，我想在死之前，实现我的一生的愿望。我要娶你做老婆！铁扇公主！”

牛魔王站起身，对着全山的妖精，对着天上的众神：“你们都给我作个见证！在这里，此时此地！我牛魔王！要娶铁扇公主做老婆！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铁扇哭了。

“你……答应我了么？”牛魔王紧张地问。

“滚！明天都要死了还想着求婚。”

“就是因为明天可能就会死，才要今晚赶快把事儿办了啊。”

百万群妖高喊：“铁扇，请你嫁给牛魔王吧！”

天上的天兵与众星也喊：“你就快嫁给他吧！一会儿吃完饭还要开战呢。”

铁扇哽咽道：“我……”

这时一个声音冷笑着：“真是感人的场景，我看见了什么？伟大的爱情？这世上并不存在的东西？”

那神将从天空慢慢降下。

“杨戬，你这时候捣什么乱！你看不得别人幸福吗？”牛魔王大怒。

“什么幸福？你现在海誓山盟，将来就会厌倦。不出三百年，你就会觉得她是个黄脸婆，再过五百年，你就巴不得她不要再出现在你眼前。为什么人类的生命短？因为他们的所谓爱情，根本无法与时间相抗衡。就算她永远不会老去，爱情也一样会消逝。无论你现在多么自信自己的热爱，但那都只是一时冲动而已。”

“我们将来怎么样，又关你屁事！你这个把自己妹妹压在山下，天天抱着条狗过日子的三眼怪，又有什么资格评论别人？！”牛魔王大吼。

杨戬被触怒了：“你应该希望现在就和你的爱人一起死，因为这样你们的爱情才能千古传唱，千万不要等到五百年后你们反目成仇再来后悔！给我杀！”

百万天兵如暴雪铺天而下。

“后来呢？”我问。

“我没答应他。”铁扇说。

“为什么？”

“没看上他。”

“那后来为什么又答应了？”

“这就叫一失足成千古恨吧。”

“那，如果生命能重来一次。让你再选择一次，你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铁扇望着远处火焰山的火光，“不知道……”

“你不去看看吗？”

“去又如何？”铁扇说，“五百年了，我一直在害怕这一天，但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落下泪来：“我们终究逃不过。”

“孙悟空！”火焰山上传来牛魔王的大吼，“你敢不敢再抬头看一看这面旗！你忘记了一切，我却没有忘！想去西天，就从我身上踏过去吧！”

罗刹慢慢走上了峰顶，孙悟空已经离开了。

齐天大圣的旗帜已经折断，却没有倒下。

持着旗杆已经在雨中僵冷的牛魔王，仍睁着眼睛。

火焰山的火已经熄灭了，山上处处升起烟雾。

罗刹慢慢伸出手，在牛的脸上抚过。

“铁扇，嫁给我吧。”五百年前，他说。

“我才不会嫁给一头牛。”

“要怎样你才肯嫁给我呢？”

“天下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就看上我了呢？”

“因为我是一头牛。我们牛不吃掉面前的草绝不会转头去啃别处的。”

“这是终身大事，是一生一世，你懂吗？”

“什么是一生一世？”

罗刹轻轻地合上牛的眼睛。

“铁扇，嫁给我吧。”四百年前，他说。

“你不是我想要嫁的人。”

“那你想嫁个什么样的。”

“我……我也不知道。也许……他要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为什么而哭，为什么而笑，为什么又突然安静了。他有坚实的力量，想做到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他也有温暖的情怀，会静静陪我一起看风起云落，看沧海桑田。”

“算了，我不要娶老婆了。”

“怕了吧，女人就是这样很难伺候的啊。她们会很挑剔很小心，就像挑拣树上的果子，一个虫洞也不想看见。但是一旦她爱上了你，她就会把所有都给你，毫无保留。”

“不就是成个亲吗？看你搞得这么复杂。我爹娶我娘时，就是第一眼见到，觉得不错，然后拿根绳就牵走了。”

“所以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你想得太多了。只是在一起过日子。”

“你想得太少了。幸福没有那么容易。”

铁扇慢慢掰开牛魔王紧握着旗杆的手。

“铁扇，嫁给我吧。”三百年前，他说。

“你好烦……”

“老妖婆，现在除了我，谁还会娶你。”

“你以为你吃定老娘了口马？老娘去嫁给猪八戒也不嫁给你啊！”

“猪八戒是谁？”

铁扇伸手，擦去他脸上的血迹。

“铁扇，嫁给我吧。”两百年前，他说。

“你有新鲜的词吗？”

“我们都在一起生活这么久了，就是去领个证而已嘛。”

“房产证上写我的名吗？”

“这个……已经写我妈名了……”

“滚！”

铁扇撑着他的身体，把他拖到石边。

“铁扇，嫁给我吧。”一百年前，他说。

“滚！”

“看，孩子。当年我求婚时你妈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们爷儿俩玩够了没有？酱油没有了，给，这是三毛钱，快去打来！不准从那狐狸精门口过！”

他们俩千差万别，一个美丽的神裔，一个丑陋的妖精。铁扇的少时梦想里，从来没有他。牛魔王幻想的田园热炕，也不是铁扇所要的。

但他们还是在一起，这么多年。相爱过，争吵过，厮打过，闹过离婚，想想却又算了。

只是在一起过日子。

幸不幸福，她不知道。但她的一生，终究是和这头牛绑在了一起。

罗刹扶着牛高大的身体，让他慢慢地坐下来，他已经太累了，沉沉睡去。她就陪他这样静静坐着，直到地老天荒。

火焰山的大雨，一下就再不停歇。但像那曾经被认为永远不熄的火焰，一切终会有结束的时候。

我们都逃不过时间。

第八千六百四十七天

凡事都有个大结局。

牛魔王死了，所有想阻止我们去西天的妖怪们都消失了。似乎之后也不再会有故事发生。

但是，我们来到了一个叫狮驼国的地方。

那里也是一个妖精的国度。

和火焰山不一样。火焰山的妖精们树立着旗帜，有着狂热的信仰，执迷不悟。

而这里，没有任何的法律、道德和感情。妖精们刚才还在欢爱，一结束又立刻互相撕咬吞噬。

一切只是为了欲望。

“孙悟空，你终于来了。”那三个魔王望着猴子。

“看啊，”他们指着这妖吃妖的世界，“我们终于实现了你的理想。一个自由的世界。这里终于没有神可以拘束我们了。在这里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

“我的理想？”猴子问，“你们贵姓啊？”

“火焰山上齐天大圣的旗帜倒了，牛魔王死了。如果孙悟空也死了，就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成为全妖族的主人。”那大鹏说着，拍拍手。

群妖停止了厮杀，围了上来，漫山遍野，睁着血红怪异的眼睛。

鹏魔王：“妖族的兄弟们，看啊。孙悟空已经杀死了牛魔王，杀死了铁扇公主！我来迟一步，没有能够救下他们，我……我真恨自己！”

“孙悟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妖群中有声音喊。

猴子愣了愣：“孙悟空？孙悟空杀了牛魔王？谁是孙悟空？”

鹏魔王大喊：“孙悟空已经背叛了我们妖族。他再也不是我们的兄弟了！”

白象王举手喊口号：“杀了孙悟空！”

“杀了孙悟空，杀了孙悟空，杀了孙悟空！”漫山的群妖响应。

“看吧……这可是人民的呼声。”大鹏王笑着。

青狮王也跳上石头：“牛魔王已经死了，孙悟空又背叛了我们。我们妖族需要一位新的领袖。大家说，应该是谁？”

众妖沉默，无人搭腔。

白象王道：“金翅大鹏，你众望所归，你看，兄弟们都看着你，他们都支持你成为新的魔王！”

青狮王举臂高喊：“新魔王万岁！大鹏王万岁！”

众妖仍然不响应。

青狮王怒了：“怎么？有谁不服？”

一老妖走出：“大王，其实，我们当年跟着齐天大圣孙悟空一起聚义花果山，对抗天庭。现在的孙悟空只是被金箍锁住了记忆。我们还盼望着有一天，齐天大圣他能够醒悟过来，脱去金箍，回忆起过去……然后回到我们身边来。”

白象王冷笑：“你竟敢还替那个叛逆者说话！我看你也是叛逆一党！”

青狮王跳过去，一刀将老妖砍死。

“把他拖下去，这就是帮孙悟空说话的下场！”

“还有谁不服？”白象王问。

再无人说话。

青狮王喊：“大鹏王万岁！”

众妖犹豫地举起手，跟着喊：“大鹏王万岁……”

但很快，这声音不再犹豫，而是变成狂热。每一个妖精都疯狂地呐喊。他们很快便相信所有人都在喊的一定是没有错的，即使是怀疑的人，也绝不敢不跟着呼喊。

大鹏王狂笑：“哈哈哈……这就是人民的声音。既然大家都推举我，那么……我就只好接过这个重担，成为妖族的新领袖！”

青狮王：“大鹏王万岁！”

众妖犹豫地举起手，勉强跟着喊：“大鹏王万岁……”

猴子呆呆地看着眼前一幕，不知道他们在演什么。

猪凑到他耳边：“孙悟空……你就要死了。”

“谁是孙悟空？”

“孙悟空，你也有今天啊。”三魔王笑着。

“谁是孙悟空？”

我看见猴子濒临崩溃的边缘。突然想，这样也好。一切总该有个结束的时候。

死，是一种解脱。

但死之前，不应该连真相都不知道。

“其实，你想到西天，西天有什么好？西天什么样，我们最清楚了。”大鹏王飞来，凑近猴子小声说，“因为，我们三个就是从西天来的。”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那画面是那样的真切，那绝非仅来自于铁扇给我讲的故事。

灵山的血与骨，沉默的众佛，一个五百年的阴谋。

我叹了一声：“看来是时候结束这个故事了。”

我看向猴子：“你戴的金箍锁住了你的灵魂与记忆，没有力量可以破解。只有一种办法可以脱下金箍。”

“是什么？”猴子问。

“成佛，或是死亡。”

“你说只有一种办法。”

“是的。成佛和死亡，其实不过是同一个意思的两种说法。都是无牵无挂，都是无欲无求，都是故事的结束。”

“但我仍然可以选择，对吗？”猴子问。

“是的。”

猴子举起了金箍棒。

“孙悟空，你不可能胜的。你要知道这个结局早已安排好，你要知道我们的后面是谁！”三魔王狂笑着。

“我死之前，能记起以前的一切吗？”猴子看向我。

“在最后一瞬间，我相信可以。”

“我知道了。”

“别怪师父。好吗？”我说。

我答应过她，给你自由。

“如果生命的最后一刻能重新找回失落的一切，那么一切都值得。”

猴子举棒高高纵起，向西方的天穹。

“为了我的名字！”

长久长久的黑暗后……

“孙悟空……”

“孙悟空……”

女子的声音在呼唤。

猴子睁开眼：“是你？”

“你醉了，少喝点吧。”白骨望着他。

“我开心啊。终于可以不用打仗了，大家都不会再死了。我也可以上天做齐天大圣了……”孙悟空举坛又饮。

白骨望着他：“向众神低头，上天去做神仙？真的会让你高兴吗？”

“会！”

“猴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不明白。人生最快乐的事，是什么呢？”

猴子想了想：“人生最快乐的事，就是和最好的朋友在一起，去一同做想做的事。”

“那么放弃当年的理想，离开最好的朋友，会让你高兴吗？”

孙悟空默然不语。

“那么……我是你的朋友吗？”白骨问。

“当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

白骨笑了：“真开心……真开心听到你这么说。其实……我只是个无名的小妖精，在世间流浪。不知道自己的故乡，也不知道自己的归宿，更不知道人活着该做些什么，爱些什么，为什么而奋斗。直到……遇见了你。你那么勇敢，那么执著，为了理想不惜一切。是你给了我人生的梦想，让我从一个只知道在林中躲藏苟活的妖精，成为一个有梦有寄托的人。也谢谢你现在给了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不，我没有做什么。”

“你做得足够多了。你不明白你对于我的意义。我只想让你知道，虽然你会离开我们，去遥远的天庭。但我相信你终会回来的，为了那一天，我会永远地等下去。在某一个地方，当你回来时，会知道，我还在。”

“你……”

白骨望着他微笑：“我本来只是想来和你说一句话，没想到和你说了这么多，你全忘了吧。我走了。”

她奔跑着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下次相见，已是漫漫五百年后。

什么梦想，什么爱情，什么生命。都在那一棒下化为了云烟。

她付出了一生，只是为了，他能重新记起她。

金箍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天

灵山。

到终点了，朋友们。

“原来灵山在这里。”猪恍然大悟。

“怪不得说脚下就是灵山。”沙僧大笑，“亏我们千里万里地去找。”

“其实每个人都会到达灵山的，正如每个故事都有个终点。”我说。

“真可惜猴子没有来这里。”

“但官方故事里会说他也来了……反正以后再没有人会看到他。”

“这是他的选择，他还会在无尽的轮回中苦苦地征战下去，一次次地找回自己。”

“这里如此安乐，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我们一路的艰辛，就是为了这里吗？”猪问。

“不，”我说，“我们走这条路，只是为了路本身。在路上，才是全部的意义。”

如果有可能，我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一个声音问：“唐三藏，你找到你要找的答案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还没有领悟？”

“我不想成佛。”

“为什么？”

很多年前，我曾经认识一个年轻人。他叫李世民。

我们在寺外的山下河边相识，那时，他正被士兵追杀。

我把他偷偷带到寺里藏起来，于是，我们成了好朋友。

“我欠你一条命。”他说，“请问恩人法号？”

我想了想，觉得如果他被抓住就可能把我供出来，于是说：“我法号觉远。”

“觉远，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他说，“我若得了天下，你就是护国大法师。”

“他们为什么追杀你？”我问。

“因为我想改变这个丑陋的世界，因为人间有太多的疾苦。我立志要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我要让这个国家变得富足、强盛、开放。可笑的是，我的理想，却成为我的罪名。”

“佛祖当年还是个小王子时，也想要让世间没有贫苦和忧愁，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佛祖成了佛祖，世间却还是那个世间。”

“你在讽刺我么？你认为我即使夺得天下，也无法改变这个世界？”

“是的。”我说，“你改变不了。”

“为什么？”

“因为当你一无所有时，你想改变世界拯救苍生。但当你拥有了大军，赢得了天下，成为了最有权势的人，万众高呼万岁时，你还会是从前的你吗？”

“我不会变的。你绝不该怀疑我的信念。”

“我不怀疑现在的你，我只是在怀疑时间会改变一切。”

我们在寺院中每天彻夜长谈，谈人生谈理想谈哲学谈女人谈天下大事，我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谈得那么开心。如果他不是那么想当皇帝，他本来可以成为我最好的朋友。

“我也有一个梦想。”我说，“我要去西行，去寻找拯救苍生的法门。你和我一起去吧。”

“不，”他说，“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的远方，我会留在这里，和这里的人民在一起同甘共苦，我会赢得他们的支持，我会实现我的梦想。”

我认为他是对的，我也许只是个懦弱者，想逃避眼前的现实，逃向远方莫须有的理想天国。

后来，他离开了。

后来，我下山，准备西行，要到长安去办出关申请。

等我来到长安，才发现已经改朝换代了。

现在的国家，叫大唐，而他的主人，叫李世民。

我在宫殿中见到了李世民。他和落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的他破衣烂衫，须发蓬乱，东躲西藏，总是慷慨激昂，对一切不满，但我知道他生活在迷茫与恐惧之中。但现在，他金冠玉带，满面红光，昂首阔步，总是朗声大笑，对一切充满自豪。

“看看我的国度。”他说，“看看喜悦的人民，看看他们对我的欢呼。我的理想就要实现，大唐会成为世界上最强盛的国家。”

“我真替你和这个国家高兴。”我深施一礼，“不过我还是要请你下旨批准我出关西行。”

“为什么？”他不解地问，“美好的生活就要开始，这个国家就要展开新的篇章，我正准备报答你，给你想要的一切。你却要离开？”

“我是你的臣子，还是你的朋友？”

“你当然是我的朋友，而且是最好的。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还记得我们一起畅谈天下吗？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如果我只是你的臣子，我会对你高呼万岁万万岁。如果我是你的朋友，我会对你说，这世上没有不落的太阳，这强盛不会永远，你也不可能永生。你一个人改变不了这个世界，不论你多么迷信于你的力量。”

李世民的脸色变了：“所以你才要离开我？离开这个国家？只因为你相信还有地方比这里更美好？”

“不。”我说，“我终将归来，带回我在路上看到的一切。我愿做你们的眼睛，去看这个世界。我要忠实地记录下我的见闻，不论那是美好或丑恶。我要告诉你们世界的真相，不论你们爱不爱听。我不会带回永生之道，只会带回众生的哭、笑还有呐喊。”

“我不许你走！”他生气地说，“我要让你留在这里，见证我的丰功伟业。我会成为最伟大的帝王，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

“我的朋友，那是不可能的。”我说，“相信我，不用五百年，你就会看到你的王朝如何崩溃，你会看到百姓咒骂着你和你的子孙，你会后悔你没有在这王朝最强盛的时候死去。”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我不能建立永远强大的王朝？为什么得到的终会失去？为什么一切热爱与理想终将化为云烟？”

“我也想知道。”我说，“所以我要去远行，游历世间，寻找答案。”

“你去吧。”他说，“但答应我，在我还活着时回来。我要亲耳听到你给我讲你在世间所看到的，我要听你告诉我那个答案。”

于是我对佛祖说：“我不能成佛。我要回去。因为我的故土不在这里。我是那样热爱那里，虽然那里的一切也许并不如这里美好。但我会回去，我会告诉他们这世界的样子，我要让那里的人拥有热情的向往与宽大的胸襟，我要看着他们生生不息，创造那梦想中的国度，那里有最黑暗、最悲凉、最苦难，也会有最灿烂、最伟大、最辉煌。我不后悔我生在那里，也不会后悔我死在那里。”

我终于要回家了。

回望来路，一片茫茫。那些曾经的面孔，都已不在。

但我听见他们在呼喊：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我在这里。”

他们在世界的每一处呼喊，在天空中，在海洋里，在我曾经和不曾踏足的道路上。他们呼喊，他们存在过，我记下他们的名字，然后将这些名字高高扬起，让它们随风而舞。

一个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成长为男子汉。

一只白鸽要飞过多少个海洋，她才会躺于沙滩上。

一座山要矗立多少年，它才会被冲刷到大海。

一群人要生存多少年，他们才会获得自由。

答案都飘在风中。

怎能忘了西游。

——完——

后记

猴子日记

第一天

空。

第二天

空。

第三天

空。

……

第三千九百九十九天

师父给我起了个名字叫悟空。

他还顺便教会了我写字。

第四千天

师父教我写日记。

我问写日记有什么用？师父说：“如果不记下来，你一生中会忘记很多事。有些东西一旦忘记就再也想不起来，甚至包括你自己。”

我觉得好笑，谁会笨到把自己给忘了呢。

第四千一百天

我要师父教我法术。师父问：“你为什么要学法术？”

我说：“因为我不想死，我要长生不老。”

师父奇怪地看着我：“长生不老有什么好？”

我在心里骂：你个老不死的自己胡子都拖到脚边了还活蹦乱跳地问我长生不老有什么好？

第四千一百零一天

昨天的日记被师父看见了。

我再也不在日记里说真话了。

师父狠狠地打了我脑瓜三下，然后长叹一声说：“人人都想长生不老，但长生不老有一个坏处。”

他又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你会看到你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一切都离你而去，只留下你自己。”

于是我忙加上附加条款道：“我不要死，也不要孤独地生活。”

师父问：“如果你只能选一样呢？”

我想咬他。

第五千天

师父没有教我长生不老之术，他只教了我七十二路棍法。

我问：“棍耍得好就能长生不老么？”

师父笑而不答。

第五千零一天

我学成回山了。

花果山以前认识的猴子都不见了。

原来山中一日，世上一年，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我很郁闷地喝得大醉。

梦中就有无常来拘我去地府。

我把地府砸了，销毁了生死簿，从此天下生灵都可以不死。

于是我明白了师父的笑容，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让我永远不再提到他的名字。

第五千一百天

有些事情不对劲。

以前有财有势者可以向天神捐钱以求长寿，穷人只能劳累而死，还以为是前世报应。现在虽然大家都可以不死，看似人人平等了。但其实掌权者和富人仍可以通过向天神进贡捐献永葆青春，而穷苦农夫只能看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地朽坏，最后变成行尸走肉。

为什么？

我做错了么？

是否真正的极乐世界，永远不可能存在？

第五千一百零一天

我明白了，原来只要有神存在，世上就不可能有极乐。因为他们把一切都贪婪地据为己有，因为他们用控制所有人的命运来威胁所有人……人们向他们膜拜，他们却将人视为奴隶与蝼蚁。

我要改变这世界。

（以后的日记缺失五百年。）

第十八万七千六百天

好长的一个梦。

梦中只有黑暗，一无所有。

和死亡的感觉一样。

与死亡不同的是，死后一片平静，但在黑暗中你却仍能感受孤独，感受痛苦，感受愤怒。

你挣扎，却无法动弹。

你呐喊，却没有声音。

我终于又重获自由，但我却忘记了我是谁。

我要去哪里，我要做什么？

前面那个人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他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我的师父。

“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猴。”我说，“劈柴、喂马、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说，“我有一座小山，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们去西游吧，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我望着他。

他只是笑笑道：“你以后不要再写日记了。”

“为什么？”我问。

“反正真话也留不下来。”他说。

于是这是我的最后一篇日记。

“师父，我们要去哪儿？”我问。

“我不知道。”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走下去？”

“因为不能停下。”

我不知道后世会怎样记述我们的故事，我想我终将倒在这条长路的某一个地方，因为从来就没有终点。

没有西天，没有极乐，只有永远无尽的长路，走着一代代不肯绝望的人。

（代全书后记）

注：

文中部分字句引用与改编自诗人海子的诗作。

“从今天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一段改编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引自《祖国（或以梦为马）》。

今何在创作年表

今何在自《悟空传》后，历经十二年的漫长创作、前后九易其稿，完成了“西游三部曲”中的第二部《西游日记》。

无论是最初的《悟空传》，还是您手中的这部《西游日记》，抑或是他正在紧张创作之中的“三部曲”的收官之作，我们都将追随他的脚步，沉醉在西游的梦境之中，体验漫漫西行路上最震撼人心的风景！

如果你肯稍作停驻，翻阅他此前的作品，或许会从中发现更瑰丽的图景。

【最初的约定】

◇2000.2.18　15:01一个ID名为“今何在”的家伙，在新浪论坛“金庸客栈”写下了《悟空传》的第一行字，故事就此开始。

◇2001.2《悟空传》首次出版，一场持续十年的“西游热”席卷华语世界。首印十万册图书，在数日内被抢购一空。

◇2001.4《悟空传》推出修订本，在广大读者中引发极大轰动，传阅率惊人，被百家媒体誉为“网络文学第一书”，更有评论者认为“它影响了我们一代人的青春”。

【辉煌的序幕】

◇2002.2由今何在改编自电影《天下无双》的同名小说出版，这是今何在与香港知名导演刘镇伟的首度合作。在此期间，刘镇伟多次向王家卫力荐《悟空传》。

◇2002.7《悟空传》以天价版税售出繁体版权，正式登陆台湾，高踞台湾地区各大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达三十二周。这也是迄今为止，大陆作家在台售书的最好纪录。

◇2003.5《若星汉天空》第一部“最后一个圣骑士”在台湾地区正式出版，成为台湾地区最受欢迎的奇幻小说，“今何在热”持续升温。

◇2004.1《悟空传》漫画版正式出版。

◇2004.1《一直向西·直到你和世界的尽头》（绘本）出版，书中的经典语句至今依然在网络上疯狂地流传。

◇2004.10《若星汉天空》经过多次修改，正式在大陆出版，这也是今何在正式出版的第二部长篇小说，首印十万册在一个月内全部售罄，缔造了四个星期加印七次的出版神话。

【燃烧的岁月】

◇2005.6今何在出版第一部“九州”题材小说《九州·羽传说》，一时间“九州”成为广大读者心中不灭的信仰。

◇2005.12《若星汉天空》第二部“重返阳光之土”在台湾地区出版。

◇2006.12《海上牧云记》出版，这是今何在“九州”系列的第二部作品，也是至今依然被广大读者催稿的“大坑”之一。

◇2007.7《若星汉天空》第三部“毁灭与新生”在台湾地区出版，据调查，今何在凭借这一系列作品，成为台湾地区“最受读者喜爱的网络作家”。

◇2008.1“今何在文集”正式出版，《若星汉天空》《悟空传》《海上牧云记》相继完成修订，于该月同步上市，引发读者们的集体狂欢。

【完美的回归】

◇2010.8“十亿光年”系列第一部《我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完结，正式在大陆出版。

◇2011.5《悟空传·完美纪念版》在《悟空传》发表十年后重新修订，正式出版。引发一代人对青春的追忆，被多家媒体誉为“永恒的经典”“出版业的奇迹”。上市一周年，至今销售逾五十万册。

◇2012.6令我们苦等十二年的《西游日记》重磅上市，将再掀“今何在式”的西游狂潮。

西游仍将继续……

这是今何在令我们苦等十二年的作品，

这是彻底影响一代人的经典青春记忆！

2001

《悟空传》

2012

《西游日记》

西游仍在继续……

除了想要看到结局的渴望，我们还有什么可以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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