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石頭記　周汝昌校訂批點本／周汝昌校評．—桂林：灕江出版社，2009.5

ISBN 978-7-5407-4546-2

Ⅰ．石…　Ⅱ．周…　Ⅲ．①章回小説－中國－清代②《紅樓夢》研究　Ⅳ．I242.4　I207.411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09）第016602號

石頭記　周汝昌校訂批點本

原　　著　曹雪芹　脂硯齋

校訂批點　周汝昌

協助整理　周麗苓　周倫玲

封面題字　周汝昌

插圖提供　杜春耕

責任編輯　劉文莉

封面設計　靈動視綫·張　瑩

美術編輯　石紹康　陳　群

責任校對　李浩清　秦　靈

特約校對　張　羿

責任監印　唐慧群

出 版 人　杜　森

出版發行　灕江出版社

社　　址　廣西桂林市安新南區356號

郵　　編　54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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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製　山東新華印刷廠臨沂廠

開　　本　787×1092　大1/16　彩圖12幅

印　　張　82.5

字　　數　1000千字

版　　次　2009年5月第1版

印　　次　2009年5月第1次印刷

印　　數　1-3000套

書　　號　ISBN 978-7-5407-4546-2

定　　價　398.00圓

灕江版圖書：版權所有，侵權必究

灕江版圖書：如有印裝質量問題，可隨時與工廠調换

總目録

石頭記　周汝昌校訂批點本（一）

石頭記　周汝昌校訂批點本（二）

石頭記　周汝昌校訂批點本（三）

石頭記　周汝昌校訂批點本（四）

注释

□□□□□

本书中所出现的如上方框同原版纸书。

目録

卷一

序言

凡例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説榮國府

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雨雲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第七回　送宫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第十一回　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鑑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静王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宫　秦鯨卿夭逝黄泉路

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

第十八回　林黛玉悞剪香囊袋　贾元春歸省慶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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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這部校訂批點本石頭記自二零零五年起，經過整整三個春秋的艱苦奮鬥，今天終於印行面世，我感到十分欣慰。本書標明﹃校訂批點本﹄，共分三大部分，其校訂包括了石頭記小説正文與脂硯齋評語兩部分，批點則是我個人的嘗試撰作。本書將正文、脂評與拙批三大部分連成一體，構成一部石頭記三新版本，提供於讀者以資讀賞玩索。如果説這部三新本是我經歷六十年努力的心力結晶，確是真實不虛，但並不等於是已經做得盡善盡美了，只是表明這是一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報告和虔誠的獻禮。

全書的正文沿用石頭記會真選定的文字，然又經過逐字逐句重新細加校訂，反復核正達四次之多，解決修正了不少疏遺留問題。而脂硯齋評語從未正式伴隨我寫定的普及性讀本披露過，本書匯集各鈔本所有脂評，在文句上作出識辨和梳理，只選擇其中較為可讀的一條或兩條作為代表。批點則是我本人讀紅研紅的心得感悟，這些看法想法一部分是自白，記下來以備日後再加探究，一部分提供給讀者以便交流切磋、匡謬補缺。

書籍有評點本，是中華文化的一個獨創的形式與體裁，具有濃郁的中國特色。評點之產生與中國書冊的格式密切相關，中國漢字書籍一律豎寫，行與行之間留有空隙，而版框的上方也留有相應的空白，這就給讀書者提供了校勘札記和書寫讀書心得感想的地位。在經書典籍上，札記内容當然是嚴肅的，而發展到小説野史上，就形成了一種十分特殊而又有意趣的評點文字。因此，評點者固然也有嚴肅、感慨、沉痛的筆墨，但更多的是輕松、愉快乃至詼諧調侃的筆調，這就使得讀評者在書籍原文之外同時又獲得了相隨、相伴、相輔、相成之文字的享受。

嚴肅的評點者多是自述感受，通俗小説的評點則變為靈活生動，獨白之外又有了對白。例如：他可以與小説作者交流，也可以與書中角色人物對話，這就更為四面機鋒、左右逢源、妙趣横生。所以通俗小説的讀者札記到了明清時代便發展成為專門的而非偶然的、零碎的評點派文章。如三國、水滸、金瓶等都有了著名的評點專刊本。

曹雪芹的不朽名著紅樓夢也有評點本，紅樓夢本來定名為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可見它又與三國、水滸等書不盡相同。石頭記是從一開始傳鈔行世時就帶有脂硯齋的多次評點，而不是後世讀者所加。換言之，脂硯齋的评語是小説的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而不同於後人的附加物。甚至可以説脂硯齋其人實為曹雪芹的合作者，這是大大不同於明清其他小説評點本的最重要標誌。雪芹、脂硯獨創的這個新體例，為中國小説史增添了異樣色彩光輝。

本書的批點雖與舊時評點不盡相同，但也不能脱離評點文字的基調與風格：評點是零散的、即興的、偶然的、信筆成文的，因此它不是有章法安排的、係統的、全面的、學術論文式的那樣行筆有條有理。正如脂硯説過的：作批是非止一次的，是偶然翻閱、偶有欲言便加數語的。因此，本人所加批點的地位有時先後次序不盡合理，甚至也有重復，這些都請讀者理解、諒解。

如上文所言，評點之所以發生與中國漢字書冊格式密切相關，故本書批語也只能寫在很有限的若干空白地位，其篇幅不能太長，行文也多是簡略粗率。更要者，批語只能利用我們自古相承的所謂文言來表達意見。因為若改用現今流行的﹃白話﹄，勢難容納，也是不得已而變通的辦法。然雖以文言稱之，實與古文不同，仍為十分淺顯的傳統文體。

本書校訂石頭記正文的根本目的是尋求雪芹原稿文詞包括書寫方法的本來面貌，這與通常的校訂整理的用意和方法都不盡相同。一般的校訂整理除了改正明顯的錯字訛句以外，總是想要為讀者提供方便，於是就盡量把文字弄得規範化，稍微少見難認的字就會設法避免或改用目今大家所習慣的用法和寫法。這樣的用意雖好卻帶來了難以避免的缺點和弊病。如今大家已然盡知文學藝術最大的魅力在於它的個性和特色，如果校訂一味偏重於按照現行辦法來規範化，那必然就會把石頭記真本原貌的特殊字法句法都拉向了一般化，這個問題值得特别注意。我們的想法是要盡量尊重著書人曹雪芹的文筆和書寫特點，只要不傷害不改變原來的含義，哪怕明知是創稿的筆，我們也不主張改正。例如，第二回標題詩首句云：﹃一局輸嬴料未真﹄，從衆多古鈔本來看，輸贏的﹃贏﹄沿用﹃嬴﹄字，這就表明此﹃嬴﹄字是雪芹筆下當日的原貌。然而既然﹃輸贏﹄是個成詞，那麽﹃贏﹄字不管從﹃女﹄還是從﹃貝﹄，都不會影響雪芹創稿的本意，我們也就不必再把﹃嬴﹄改作﹃贏﹄。又如此詩的第四句：﹃須向傍觀冷眼人﹄，這個﹃傍﹄，其實在雪芹時代的讀者都會知道，﹃傍﹄﹃旁﹄帶不帶立人偏旁是不必嚴格區分的，他們都會讀作﹃旁觀﹄的，因此我們在本書中仍然尊重那個﹃傍﹄字。諸如此類的例子很多，性質也不盡相同，但如細講羅列太覺繁瑣，只能略舉一二。

我們這樣説這樣做，如果有讀者仍然覺得不能同意接受，那麽我再舉一二經書古例，請您再加思考。例一：論語開頭就説：﹃學而時習之，不亦乎。﹄無人不曉這個﹃説﹄是﹃悅﹄的古寫通用字，所以誰也不會主張再版論語新本就干脆改作﹃不亦悅乎﹄。例二：詩經中﹃鞠有黃華﹄句，又是同一道理，誰也不會主張必須將它改成今天的﹃菊有黃花﹄。再如詩經中的﹃一葦杭之﹄句，誰也不會硬行把﹃杭﹄字改為﹃航﹄字。不必再舉，讀者諒已理解了我們校訂石頭記的體例原則了。總之希望讀者能理解本書的用意及求真的苦心，舉一反三，而不把這些當作失，實為幸甚。

在本書校訂的一般體例之外，試舉少數個别特例以供參考：一種是雪芹有意特用特寫的字、詞、句，二百數十年前的書寫習慣或與今日有同有異，如寫黛玉的眉眼，原文作﹃兩灣似蹙非蹙烟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對此有人以為﹃灣﹄是字，應作﹃彎﹄；又，﹃含露目﹄不可解，應作﹃含情目﹄，如此等等。殊不知，﹃灣﹄字在十幾個古鈔本中完全一致，絶非鈔手之。蓋雪芹用字另有深意，若用﹃彎﹄，不過僅僅表一曲線而已，而用﹃灣﹄，兼含眉下是一灣秋水，是故，﹃灣﹄字之三點水絶不能省去，此與字豈能混為一談。至於﹃含露目﹄，乃暗用唐代詩人李賀詩李憑箜篌引，有﹃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之句。黛玉正以芙蓉花為其象徵，其所掣花名籤正是﹃芙蓉生在秋江上，莫向東風怨未開﹄，此皆雪芹之文心匠意，他人不可及。

上文剛剛説到我們的校訂是盡力尊重雪芹原著的真貌，如不可得，也要尋求一個比較最接近真本原貌的文本，所舉諸例道理已明。可是事情是複雜的，有的筆，我們是從其原貌而不加改動；而另外有的筆或原係鈔，我們又主張應該變通作法，容許酌加改正。這是否自相矛盾呢。從行跡現像上來看，似乎自相矛盾，而從事情的實質來看，則我們仍然是盡力尋求雪芹原著真貌的本意，並無二致。舉一二小例作為説明：一個是開卷不久的七言絶句：﹃無材可去補蒼天﹄，凡是紅樓夢的熱心讀者或許早已倒背如流，而我們這個校本卻偏偏定為﹃無材可與補蒼天﹄，這就引起了讀者的疑問，並且以為如此輕改鈔本原文是治學態度太不嚴謹。我們心懷歉意，然而又必須加以解釋：從傳統格律詩的嚴格規定來講，一個短短的七言絶句，二十八個字中是不允許有重復的字出現。如今通行本此處的﹃無材可去﹄正與同篇的第四句﹃倩誰寄去﹄緊連，而兩﹃去﹄為相重，不僅字重，而且都在第四個字上相重，地位又同，這是不應該發生在雪芹筆下的怪異現像。於是我們推斷兩個﹃去﹄字必有一，初步假設﹃去﹄﹃與﹄二字的訛混是由其草書形似所致。因為草書的﹃去﹄和﹃與﹄的橫劃只相差了一小截兒，或許鈔書人將草書的﹃與﹄認作了﹃去﹄。這樣的假設能成立嗎？及至我們從現藏於俄國的那一部石頭記古鈔本中發現，正好有一處是﹃去﹄﹃與﹄二字互訛的例子︵請參看石頭記會真校勘記︶，這就證明了我們假設的合理性，也堅定了信心，我們纔敢於在本書此處定為﹃無材可與補蒼天﹄。與，即參與之義也。其草書作，去字草書作，此二字形似致鈔者認，正和開卷不久石頭自怨自悼，﹃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的﹃入選﹄二字緊密呼應。若作﹃去﹄字，即是去不去的問題，已非雪芹用字之本意了。

無論是石頭記之正文還是脂硯之評語，内中雖發生的文字訛錯問題很多，而又多是由於作者手稿書寫和傳世清鈔過間的致，但從中可窺見雪芹亦是位書法家，他對真草隸篆無所不能，上文已然舉過因草書字形而鈔的例子。又如把﹃梅﹄鈔成﹃樓﹄，把﹃訴﹄鈔成﹃近﹄；又如﹃悲﹄﹃想﹄二字相混，﹃如﹄﹃為﹄二字相混等等之例。稍通書法之人或一望可知或略加思索也就恍然，但對書法無緣的評論者就會產生很多不解甚至質疑。今於脂評中也可見到十分有趣的例證：如書中敍到寶玉第一次見到小紅時，因别人不在屋，獨她進來伺候，於此處有一條評語，表示小紅的言詞和表現也有﹃白寫﹄之意。這是什麽話？實在難解。遇到這樣的情況，我便改從書法的角度來尋求解答，終於悟到所謂﹃白寫﹄者乃﹃自薦﹄二字之鈔，這全是由於草書的外形相近似而造成的有趣而可笑的訛錯。

雪芹創稿時，口語中若干常用字尚無劃一規範之書寫法，又因其寫作時間先後不一，同一用字卻又出現不同字體或書寫法，如曠、矌，即今之逛；到茶與倒茶；嬤與嫫；狠與很等詞字的同時存在，其例不少。本書宗旨為存雪芹原稿本貌，均不強加統一，蓋歷史之真實不應以目今流行之整理辦法而使其一般化，盡失其原著特點矣。

批點不同於論文，然而也絶非箋註的體例性質，其主要内容總不脱離批點者的一些欣賞和體會，對於原文若干字句、詞語、典故、暗示、比喻等文筆之巧妙而獨特的地方，有時略加疏通講解。在我批點時所感到的困難點總是對於雪芹的筆法用意領會得不夠。例如：脂硯所強調的﹃草蛇灰線、伏脈千里﹄，這聽起來也能懂得，但領會起來卻不容易。最明顯的是書中很多的詩、詞、曲、酒令、謎語等非散文的文字，讀起來常常是當作講故事時的增加情趣色彩的裝飾而已。久而久之，方悟這些詩、詞、酒令的設置並無一字閒文，更非情節的點綴，處處隱含着對後文的預示伏筆，這樣的詩詞要批點起來就困難更大了，書冊中是無法容納的。因此在本書中，對於這些詩詞韻語處反而所加批點最少，這都需要另有專著方可。

批點本不同於箋註本，但這並非説批點、箋註絶對無有溝通貫連，也不等於説石頭記不需要箋註，但在本書批點時，不擬多涉箋註的範圍，其原因：一是那將又要增加巨量的篇幅，過於臃腫。二是為石頭記作箋註，其複雜性又超過一般的箋註，掌握起來十分困難。試舉一例，如大荒山，人皆以為是荒唐言而已，實則也有來歷。一是遼東之北部從古即有大荒之稱，見於遼志。有人見過古地圖，在鐵嶺與撫順之間即有一大荒鎮。二是晉代石崇的愛妾綠珠，原籍古越郡，其地即有山，名曰大荒。其地產珠，生美女，多以珠為名。而石頭記中之絳珠，其取名原即是暗與綠珠相為對仗的一個重要標記。因為書中賈家後來由於政局的變化勢敗慘遭禍變，而石崇家之破敗恰亦政局禍變之所致，其愛妾綠珠正是不願為仇家所得，墜樓而亡。這對了解石頭記後來的大結局異常之重要。林黛玉題大觀園詩，已然暗用了石崇金谷園的典故。富察明義在題紅樓夢詩中又特别強調了石頭記與石崇的某種關聯：﹃青娥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季倫。﹄請讀者一思，這樣的内容要不要註？若説不要，我們能真讀懂石頭記嗎？若説要，那末必須另有箋註的專書，而這批點本中是無法詳細説明的，這一點務請理解和諒解，並非我有意避繁或以為我沒有理解透徹。

世間曾有脂硯齋其人，曾為石頭記作評點。這在一九二七年胡適先生得到﹃甲戌本﹄以前罕有人知。清代雖然也有人見過帶評的鈔本，但﹃脂硯齋﹄三字之名始終未現。直至一九四八年在連續獲得胡適先生惠借的﹃甲戌本﹄﹃有正書局戚序大字本﹄以及陶心如先生惠借的﹃庚辰照相本﹄後，我纔從這三個真本的評語中悟到了脂硯齋的真消息。脂硯齋︵或簡稱脂硯、脂齋︶是個化名，其人本是位女性，從她大量的評語中所流露透露的女性口吻和心態，可以充分看清這一點，而且她與作書人曹雪芹的關係非同一般。雪芹著書未完而逝，她因痛悼而流淚殆盡。她説：﹃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余嘗哭芹，淚亦殆盡。﹄又説：﹃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於九泉矣。﹄我所以判明他們是夫妻協力合作，亦創作亦評點，合作完成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一書，因此纔敢於説脂評實為石頭記的一個組成部分。一九四九年十二月我發表了真本石頭記之脂硯齋評一文，自此紅學的一個重要分支學科﹃脂學﹄方始誕生。既然如此，我在本書又為什麽只對雪芹小説正文加以批點，而不多涉脂評呢？簡單地説，只是因為頭緒太繁内容太富了，在這樣的書裡想要包容全部内容太困難、太擁擠，如果對這部分再加批點就成了床上支床、屋上架屋，太累贅了，此點尚希鑒諒。

數十年來考芹解夢相依相輔、並軌而行，不曾有分離割裂之想。蓋拙見以為，若欲解夢，先須考芹，考芹非夢外之事，解夢即考芹之情。而論者於此或多有不解，欲將二者割而離之，反疑拙説有時涉及芹脂二人之情事似與小説無關，未免有本末倒置之嫌。又，讀石頭記時有所得，已多散見於各拙著中，今次批點不欲盡數累陳，讀者欲覽全豹，不難隨手檢尋。

記得一九八一年在山東名城濟南舉行紅學研討會時，我首次提出一個建議：自開國以來，大家大多研討石頭記的思想内容，這是最重要的課題，但在研討其思想性的同時分明還存在一個藝術性的課題，這麽多年來，對於藝術性的研究和認識相對來説是太薄弱了，今後應當加強和補充這方面的缺失。這個建議獲得了與會諸多人士的贊同。同時我還提出曹雪芹最了不起的文才是他筆法之多變、之靈活，我嘗試用兩句話來概括，就是：﹃多筆一用﹄和﹃一筆多用﹄。這八個字是雪芹著書之藝術手法的最大特點，是他人萬不可及的。這一拙論也獲得了與會者的熱情贊許。其中這個﹃多筆一用﹄，實際上牽連着一個用筆之﹃整﹄與﹃散﹄的問題。如果曹雪芹只會平鋪直敍、簡單獃板，所有文義讀者可以一眼望到底，那麽又何必需要我們的批點再來聒譟。這就可以明白我們作批點的一個方面或層次，就是把雪芹的多筆一用，即分散的寫法，把他許許多多的暗示伏線都聯係起來，前前後後貫穿聯絡，初步看出一條脈絡，我把這姑且叫做﹃整合﹄的功夫。

至於﹃一筆多用﹄，那就更加難以表達説明。因為很多伏線——所謂﹃草蛇灰缐、伏脈千里﹄者，卻是分佈於全書的前半部，那後面大量情節的曲折變化尚未為讀者所見，要想評論那前面的﹃一筆多用﹄，又怎麽可能呢？也就是説，雪芹和脂硯心裡明白這一奧妙，而我們今日的讀者卻很難像他們那樣胸有成竹，這是一。其次，在前面既然無法批及後面所未見、未知的情節，那麽只能看到後面這纔可以返回來，回顧前面的﹃伏線千里﹄的手法。如此一來，一切都明白了之後，又追加許多所謂﹃一筆多用﹄的評語，這又有多大意味可言呢？因而拙批既要顧後，又要瞻前，理想中願望中應有個左右逢源、活潑精彩的批點境界，但是這終究是理想是願望，如今自量纔力年齡都已離這太遠了。還有一點更應該説明：此次作批，目已不能見筆，只好口述由女兒協助筆錄整理，這樣的工作方式，不僅增加了辛苦，而其效果卻無法與自己一人運筆寫作、心手相應那樣十分自如的行文方法相比。由於這些困難，我這拙批僅能粗表愚見，能有多少可讀性可供玩味涵詠，那就太覺自愧了。

近年來，在西方文學領域流行的有接受美學，有摳字細讀︵Close Feading︶的方法論，這二者都和我們古老的評點有了相通交感的脈絡渠道，尤其對石頭記的讀者來説更是如此，Close Reading的那個Close，如果翻譯起來，就是緊摳文本，逐字逐句、細細咀嚼消化，這似乎就是我們常常帶有詼諧或諷刺意味的那句話：﹃咬文嚼字﹄。切莫輕看這四個大字，對於漢字文學，若沒有咬、嚼的功夫，就談不到玩味涵詠，也根本不能有什麽心得體會，那就會把一部空前絶後的石頭記讀成了十分簡單淺顯的所謂婚姻愛情悲劇故事。從這一點來看，我這拙批夠得上Close Reading那樣的精神意志嗎？讀者自會有所品評。

石頭記作者自云：﹃此書大旨談情﹄，他所謂的﹃情﹄是傾注於﹃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的不幸命運的同情、真情。故石頭記並非索隱派所解之政治小説，然而此千紅萬艷之所以同遭不幸命運者，卻又與政治暗中關聯。試看書中有詩云：﹃好知運敗金無彩，堪嘆時乖玉不光。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粧。﹄如山之白骨豈皆個别之遭遇，明係政局巨大變故之結果。拙批中於此一義略加提引不能詳述，而其關係並非微小，舉一反三，細心讀者自當觸處豁然貫通。

石頭記一書不是愛情故事，也不是婚姻悲劇，甚至也不是像作者自云的悲歡離合、炎涼世態那一個層面的事情和意義，這部書所包含的中華文化乃至宇宙精華的一層一面，細究起來，其博大精深早已超越了個别人物、個别事件、個别經歷、個别感受的狹隘範圍了。這一點也是近年來若干有識之士開始領悟而不再以為是張皇誇大了。對這些方面，在我今次批點中卻是不想、也無法包容進去的。

石頭記一書之偉大意義究竟何在？論者多以為此乃舊時代、舊社會、舊禮法、舊意識之挽歌。余意：若果如此單一淺顯，又何以為偉，何足謂大？試讀中秋深夜聯句至寒塘冷月之後，妙玉出而勒止前文續延結句，有云：﹃赑屭朝光透，罘罳曉露屯﹄；有云：﹃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有云：﹃鐘鳴攏翠寺，雞唱稻香村﹄等諸多新句，此為全書大局預示，豈是挽歌一義所能限其洪蘊淵思者乎？拙批不多講詩，今只舉此一例，讀者定能曉悟之。

雪芹之石頭記並非挽歌，上文已略論之。其實，雪芹著書之﹃大旨談情﹄原即包含真善美三者而總括之言。蓋雪芹之情專指真情、至情，情至極處，即所謂情癡、情種。能以此種真情、至情以待人者，即為至善，而此種至善者即為至美者。是故書中之諸釵群芳皆具有真善美之質素，卻慘遭命運之塗炭、毀滅。請讀芙蓉女兒誄，其中對於塗炭、毀滅真善美之假惡醜以不同於前文之含蓄委婉而變為激烈斥責，痛加撻伐。若明此意便悟，以石頭記為消極虛無挽歌之見解，非雪芹之原旨矣。

雪芹傳世鈔本止於八十回，如﹃戚序本﹄第七十八回﹃芙蓉誄﹄後並無一字回尾結文；又﹃楊藏﹄﹃夢稿﹄本亦於此回之末記有﹃蘭墅閱過﹄字樣，合證得知：最早鈔本實至七十八回即中止，其第七十九、八十兩回出於另手後補，用以湊成八十整數便於傳售，由此亦可以推知脂評所言﹃後之三十回﹄與﹃百十回大書﹄等語應解為78加上30等於108回，而108回加以開卷楔子與終卷之﹃情榜﹄，即符﹃百十回﹄之總計數。

﹃情榜﹄似應為十二釵之排名：由正釵、副釵、又副釵三排而拓增為九排，而9乘12仍歸於108之總數。﹃情榜﹄以﹃大旨談情﹄作呼應作註解，也為全書作結，每一名下附註﹃情某﹄等語，如黛玉為﹃情情﹄，寶釵為﹃情時﹄，晴雯為﹃情屈﹄，金釧為﹃情烈﹄，鴛鴦為﹃情冤﹄，紫鵑為﹃情慧﹄，襲人為﹃情賢﹄，探春為﹃情敏﹄，香菱為﹃情憐﹄等等，是其中略可揣知之例。至於芳官，回目中有﹃斬情歸水月﹄之詞，純屬芳情被迫斬斷，為庵主老尼騙去作使喚丫頭而已。此為程高偽續所謂﹃焚稿斷癡情﹄之憤怨而自絶於情者，二者本質迥異——偽續卷末結束之教示，則謂﹃大凡世人不獨淫字不可犯，即情字亦不可犯，犯者必無好下場﹄云云，此正與雪芹作對，力圖貶斥之要害，亦即程高續書之反芹大旨，願讀者詳辨真假，勿為所惑。

雪芹真書七十八回後之情節梗概輪廓，我於一九四九年之燕京學報刊發真本石頭記之脂硯齋評一文中初有專論，首次倡立﹃探佚學﹄為之途徑，以窺雪芹思想藝術之全豹，回首六十年矣。

本書參與校訂的版本有：胡適藏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簡稱甲；蒙古王府本石頭記，簡稱蒙；戚廖生序本石頭記，簡稱戚；乾隆己卯四閱評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簡稱己；乾隆庚辰四閱評本脂硯齋重評石頭記，簡稱庚；楊繼振藏紅樓夢稿本，簡稱楊；原蘇聯列寧格勒藏本，簡稱蘇；舒煒元乾隆己酉序本，簡稱舒；夢覺主人乾隆甲辰序本，簡稱覺；鄭振鐸藏本，簡稱鄭。

本書中，脂硯齋評語以其所在位置不同，共分為行側批、眉批、雙行夾批、回前批、回後批五種，分别以側、雙、眉、回前批、回後批簡稱之；則用[蒙側]、[己雙]、[甲眉]、[戚回前]、[庚回後]等等來表示。

本人在小説正文中的批點，稱[周按]，於每回末有[回後評]，每九回有[總評]，還有[全書八十回後總評]四種形式。

脂硯齋評語全部采用紅色字體，拙批文字一律采用綠色字體。

本書校訂脂硯齋評語時使用的符號有三種：表示鈔本原文顯有訛，當作某字為宜時使用︹　︺；表示原鈔文句不全，有所脱落，試為補字、僅備參考時使用︵　︶，表示此處文字有原非正文的文句竄入，應予刪去時使用　。

本書小説正文、脂硯齋評語和拙撰批點，此三部分的標點符號，只采用，。：三種形式，用意在於盡量適合二三百年前古典文學名著的版面清爽和行文順暢的風格。

周汝昌　丁亥十月初十

凡例
[周按]此凡例共五條，獨存於甲戌本卷首，其他鈔本俱無此標目，亦無條文。但第五條此書開卷第一回也等文字却割離凡例而混爲第一回正文之開端，此一錯形式一直沿襲至今日之普及版本。今將凡例全文補入，仍將舊日混文還歸爲第五條。

︵又題紅樓夢旨義︶

紅樓夢旨義　是書題名極□□□□□夢，是總其全部之名也。又曰風月寶鑑，是戒妄動風月之情。又曰石頭記，是自譬石頭所記之事也。[周按]注意，開門見山，大書自譬二字。自譬何義，蓋謂作者自云：我託名爲石頭，石頭即我，石頭所記即我之經歷也。此三名皆書中曾已點晴矣。如寶玉作夢，夢中有曲，名曰紅樓夢十二支。此則紅樓夢之點晴。又如賈瑞病，跛道人持一鏡來，上面即鏨風月寶鑑四字，此則風月寶鑑之點晴。又如道人親眼見石上大書一篇故事，則係石頭所記之往來。此則石頭記之點晴處。然此書又名曰金陵十二釵，審其名，則必係金陵十二女子也，然通部細搜檢去，上中下女子豈止十二人哉。若云其中自有十二個，則又未嘗指明白係某某。極至紅樓夢一回中，亦曾翻出金陵十二釵之薄藉，又有十二支曲可考。[周按]以上凡例第一條。據一九四八年所見甲戌原本，點睛均作點晴，簿籍作薄藉。

書中凡寫長安，在文人筆墨之間，則從古之稱。凡愚夫婦兒女子家常口角，則曰中京，是不欲着跡于方向也。蓋天子之邦，亦當以中爲尊，特避其東南西北四字樣也。此書只是着意于閨中，故叙閨中之事切，略涉於外事者則簡，不得謂其不均也。

此書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筆帶出，蓋實不敢以寫兒女之筆墨，唐突朝廷之上也，又不得謂其不備。[周按]以上凡例第二三四條，以下凡例第五條。

此書開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説，撰此石頭記一書也。故曰甄士隱夢幻識通靈。但書中所記何事，又因何而撰是書哉，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年所有之女子，一一細推了去，覺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曾不若彼裙釵哉。[蒙側][何非夢幻，何不通靈，作者託言，原當有自。受氣清濁本無男女别。[周按]此凡例中第一條批，點出夢幻與通靈二者，是全書大關目。實愧則有餘，悔又無益之大無可奈何之日也。當此時，則自欲將已往所賴，上賴天恩，下承祖德，錦衣紈袴之時，飫甘厭肥之日，背父母教育之恩，負師兄規訓之德，已致今日一事無成半生潦倒之罪，[周按]半生，指三十歲。古時以花甲六十年爲人壽之基數。潦倒有二義：一謂貧困坎坷，二謂不務正業，放浪形骸。[蒙側]明告看者。[周按]此凡例中第二條批，珍重指點，作者當時實况如此。編述一記，[周按]是石頭記，故曰一記。若稱一集，則文集耶，詩集耶，什麽集也，不可通矣。以告普天下人。[周按]此作者，批者口頭語，屢屢用之，當是從金聖嘆來。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我之不肖，自護其短，則一併使其泯滅也。[蒙側]因爲傳他，併可傳我。[周按]此凡例中之第三批，三批係凡例已化爲書頭以後之作。批上又批，乃芹脂晚期生活實録。雖今日之茆椽蓬牖，瓦竈繩床，其風晨月夕，堦柳庭花，亦未有傷于我之襟懷筆墨者。雖我未學，下筆無文，何爲不用假語村言敷演出一叚故事來，[周按]敷演，有鋪展，增飾，發揮，渲染，點綴等義。即今之所謂由素材而達於文學藝術之創作過程也。記得顔真卿所書顔氏碑中即有敷演家聲，發揮門第之語。敷演與發揮正是對文互義。◎叚，實即今之段字，自古碑刻，寫本，刊本皆如此。此應來自雪芹原筆。以悦人之耳目哉。故曰風塵懷閨秀，乃是第一回提綱正義也。開卷即云風塵懷閨秀，則知作者本意，原爲記述當日閨友閨情，并非怨世駡時之書矣。雖一時有涉於世態，然亦不得不叙者，但非其本旨耳。閲者切記之。詩曰：

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
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
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痴抱恨長。
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

此回中凡用夢用幻等字，是提醒閲者眼目，亦是此書立意本旨。

[周按]甲戌本凡例開端第一行，因纸张破损有缺字︵以□表示︶。後胡適先生在第一空格補寫了多字的下半，在最後兩個空格補寫了红樓二字，兩處各有胡適之三字之鈐印。情况如下：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列位看官，你道此書從何而來，説起根由雖近荒唐，[甲側]自占地步。〇自首荒唐。妙。細諳則深有趣味，待在下將此來歷註明，方使聞者了然不惑。原來，當年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甲側]補天濟世，勿認真用常言。於大荒山[甲側]荒唐也。無稽崖[甲側]無稽也。煉成高經十二丈，[甲側]縂應十二釵。[周按]作經者是。經就是尺度的度字之義。方經二十四丈[甲側]照應副十二釵。[周按]原是24×24×12方丈之扁形立方體。大石尺寸，照應正副諸釵。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甲側]合週天之数。只單單的剩下了一塊未用，[甲側]剩了這一塊，便生出這許多故事。使當日雖不以此補天，就該去補地之坑陷，使地平坦，而不得有此一部鬼話。[蒙側]數足，偏遺我，不堪入選句中透出心眼。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甲眉]妙。自謂落墮情根，故無補天之用。誰知此石自經煆煉之後，靈性已通，[甲側]煆煉後，性方通。甚哉，人生不能學也。因見衆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嗟，日夜悲號慚愧。一日，正當嗟悼之餘，俄見一僧一道遠遠而來，生得氣骨不凡，豐神迥異，説説笑笑[蒙戚雙]這是真像，非幻像也。來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談快論。先是説些雲山霧海，神僲玄幻之事，後便説到紅塵中榮華富貴。此石聽了，不覺打動凡心，也想要到人間去享一享這榮華富貴，但自恨粗蠢，不得已，便口吐人言，[甲側]竟有人問，口生于何處。其無心肝，可咲可恨之極。向那僧道説道：大師，弟子蠢物，不能見禮了。[甲側]豈敢，豈敢。[周按]蠢物，全書主腦，石之别稱，見明人東維子集。蠢物專指石頭，蓋因石頭形巨體重不能動轉也。此處特言不能見禮了，雖是自慚之語，然正可見大石自被媧皇棄於此處，直到此刻即在此處，未曾稍動。◎豈敢謂不敢當，代作者答言，開作者頑笑。對蠢物之稱，只好承認而已。適聞二位談那人世間榮耀繁華，心切慕之。弟子質雖粗蠢，[甲側]豈敢，豈敢。性却稍通。[周按]所謂靈性已通也。况見二師仙形道體，定非凡品，必有補天濟世之材，利物濟人之德。如蒙發一點慈心，携帶弟子得入紅塵，在那富貴場中，温柔鄉裏受享幾年，自當永佩洪恩，萬劫不忘也。二仙師聽畢，齊憨笑道：善哉，善哉。那紅塵中有却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箇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甲側]四句乃一部之縂綱。到不如不去的好。這石凡心已熾，那裡聽得進這話去，乃復苦求再四。二仙知不可强制，乃嘆道：此亦静極思動無中生有之數也。既如此，我們便携你去受享受享。[周按]觀此一段，石頭苦求下凡享一享者，乃是人世之榮華富貴，此乃只爲一己之享受，純屬凡心慾望。石頭下凡以後，由追求享受而轉爲以情濟人，是慾與情二者之分合變化。若識此義，便悟全書大旨談情之真意。◎今日用享受一詞，雪芹時則用受享。如清代旗人文藝八角鼓曲詞風雨歸舟中即云：卸職入深山，隱雲峰受享清閒。即是佳例。只是到不得意時，切莫後悔。石道：自然，自然。那僧又道：若説你性靈，却又如此質蠢，並更無奇貴之處。如此，也只好踮脚而已。[甲側]煆煉過，尚與人踮脚，不學者又當如何。也罷，我如今大施佛法助你助，待劫終之日，復還本質，[周按]本質，即由人身復還石質。以了此案。你道好否。[甲側]妙。佛法亦須償還，况世人之償乎。近之賴債者來看此句。所謂遊戲筆墨也。石頭聽了，感謝不盡。那僧便念咒書符，大展幻術，[甲側]明點幻字，好。將一塊大石，登時變成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且又縮成扇墜大小的可佩可拿。[甲側]奇詭險怪之文，有如髯蘓石鍾，赤璧用幻處。那僧乃托於掌上，笑道：形體到也是個寶物了，[甲側]自愧之語。[蒙側]世上人原自據看得見處爲憑。還只没有實在的好處。[甲側]妙極。︵今︶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者，見此大不歡喜。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甲側]世上原宜假不宜真也。〇諺云：一日賣了三千假，三日賣不出一個真。信哉。然後好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甲側]伏長安大都。[周按]昌明隆盛，似已是乾隆二字之隱語。詩禮簪纓之族，[甲側]伏榮國府。[周按]據池州宋代曹氏譜，樊尹二序皆明用詩禮簪纓二詞特表世代文武全才之義，知雪芹此處爲暗用家世典故。花錦繁華之地，[甲側]伏大觀園。[周按]花錦繁華，錦上添花，花團錦簇，是開卷本題。秦可卿托夢之語，亦可爲證。温柔富貴之鄉，[甲側]伏紫芸軒。去安身樂業。[甲側]何不再添一句云：擇個絶世情痴作主人。[甲眉]昔子房後謁黄石公，惟見一石，子房當時恨不隨此石去。余亦恨不能隨此石而去也。聊供閲者一笑。石頭聽了，喜不能禁，乃問：不知弟子那幾件奇處。[甲側]可知若果有奇貴之處，自己亦不知者。若自以奇貴而居，究竟是無真奇貴之人。又不知携了弟子到何處。望乞明示，使弟子不惑。那僧笑道：你且莫問，日後自然明白的。説着便袖了那石，同那道人飄然而去，竟不知投奔何方何舍去了。

後來，不知又過了幾世幾劫。[周按]劫，道家以三十年爲一劫。因有個空空道人訪道求仙，忽從這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經過，忽見一大石上字跡分明，編述歷歷。[周按]編述，與凡例中敷演一詞合看，措語不同，大旨無異。於書頭中云編述一記，於楔子中云編述歷歷，全是呼應。可知石頭，作者不可分也。編者排次也，述者陳説也。編是已有之文，述是已有之事，故孔子有述而不作之言。編述二字是雪芹自標撰書旨義。又於書頭中云歷歷有人，於楔子中云編述歷歷，全是呼應。歷歷者分明也真切也。斷乎不同於影影綽綽模模糊糊也。晋書云：歷歷相次，不可得而亂也。空空道人從頭一看，原來就是無材補天，幻形入世，[甲側]八字便是作者一生慚恨。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紅塵，歷盡一番離合悲歡，炎凉世態的一段故事。[周按]看官着眼：雪芹原文爲全書提綱挈領之宗旨。此乃第一緊要眼目。後面有一首偈云：

無材可與補蒼天，[甲側]書之本旨。[周按]此全書第一首詩，重要無比。僅四句二十八字，便復一去字，實大可疑。與，今曰參與，參加之義也。其草書作，去字草書作，此鈔者誤認與为去字之故。枉入紅塵若許年。[甲側]慚愧之言，嗚咽如聞。

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寄去[周按]原書既名石頭記，是石頭所記，又言編述一記，如何又説倩誰記去。故知以寄字爲正。寄者，託付傳佈之義。故空空道人只是鈔録，只是改名情僧録，而不得爲情僧記也。細思便知。作神傳。[周按]傳神寫照，是晋代大畫家之最高理論，芹書寫人，全以此義爲準則，故與常書俗筆不同。

詩後便是此石墮落之鄉，投胎之處，親自經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周按]親自經歷四字於此又大書一筆，總是料想讀者或難相信耳。其中家庭閨閣瑣事，以及閒情詩詞，到還全備，或可適情解悶，[甲側]或字謙得好。然朝代年紀，地輿邦國，却反失落無考。[甲側]若用此套者，胸中必無好文字，手中断無新筆墨。〇據余説却大有考證。[蒙側]竗︹妙︺在無考。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説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據你自己説有些趣味，故編寫在此，意欲問世傳奇。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甲側]先駁得妙。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的善政，[甲側]將世人欲駁之腐言，預先代人駁盡。妙。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的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之德能，[周按]此三句總括了十二正釵以及諸多副釵之全部人物，亦即一部石頭記之總内涵。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正對上文石頭之初心是受享榮華富貴，情慾二者壁壘分明。我總抄去，[周按]我總抄去，總即今縱字，全書多見。恐世人不愛看呢。石頭笑答道：我師何太痴也。若云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甲側]所以答的好。又何難也。但我想歷代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不借此套者反到别致新奇，不過只取其事體情理罷了，又何必拘拘於朝代年紀哉。再者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看適趣閒文者特多。歷代野史，或訕謗君相，或敗人妻女，[甲側]先批其大端。姦淫兇惡，不可勝數。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塗毒筆墨，壞人子弟又不可勝數。至若佳人才子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不過作者要寫出自己那兩首情詩艷賦來，[蒙側]放筆以情趣世人，並評倒多少傳奇，文氣淋灕，字句切實。故假擬出男女二人之名姓，又必傍出一小人其間撥亂，亦如戲中小丑然。且嬛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説。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子，[周按]半世即前文之半生，親睹親聞又即前文親自經歷。何等珍重，何等明白。雖不敢説强似前代所有書中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有幾首歪詩熟話，可以噴飯供酒。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踪攝跡，不敢少加穿鑿，徒爲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傳也。[甲眉]事則寔事，然亦叙得有間架，有曲折，有順逆，有映帶，有隱有見，有正有閏。以至草蛇灰線，空谷傳聲，一擊兩鳴，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雲龍霧雨，兩山對峙，烘雲托月，背面傳︹傅︺粉，千皴萬染，諸奇書中之秘法，亦不復少。余亦干︹于︺逐回中搜剔刳剖，明白註釋，以待高明再批示謬。[甲眉]開卷一篇立意，真打破歷來小説窠臼。閲其筆則是莊子，離騷之亞。[甲眉]斯亦太過。[周按]真傳，才説事跡原委，又説追踪攝跡，三説真傳，何等珍重，何等明白。今之人，貧者日爲衣食所累。富者又懷不足之心。總一時少閒，又有貪淫戀色，好貨尋愁之事，那裡去有工夫看那理治之書。所以我這一段事，也不願世人稱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檢讀，[甲側]轉得更好。只願他們當那醉淫飽卧之時，或避世去愁之際，把此一玩，豈不省了些壽命筋力。就比那謀虚逐妄，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換新眼目，不比那些胡拉亂扯，忽離忽遇，滿紙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紅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舊稿。我師意爲何如。[甲側]余代空空道人答曰：不獨破愁醒盹，且有大益。空空道人聽如此説，思忖了半晌，將這石頭記[甲側]本名。再檢閲一遍。[甲側]這空空道人也太小心了，想亦世之一腐儒耳。因見上面雖有些指奸責佞，貶惡誅邪之語，[甲側]亦断不可少。亦非傷時駡世之旨。[甲側]要緊句。及至君仁臣良，父慈子孝，凡倫常所關之處，皆是稱功頌德，眷眷無窮，實非别書之可比。雖其中大旨談情，[周按]記清，除談情外皆非大旨。亦不過實録其事，[周按]實録其事，又即追踪攝跡，不敢失其真傳。何等珍重，何等明白。又非假擬妄稱，[甲側]要緊句。一味的淫邀艷約，私討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時世，[甲側]要緊句。方從頭至尾抄録回來問世傳奇。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周按]請看四字四句十六字，兩端是空字，中心是情字。是故情爲真意旨，而説空道假乃是故意迷惑人之耳目耳。空空道人遂易名爲情僧，改名石頭記爲情僧録。至吴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鑑。[甲眉]雪芹舊有風月寶鑑之書，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覩新懷舊，故仍因之。後因曹雪芹于悼紅軒中披閲十載，增删五次，纂成目録，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甲眉]若云雪芹批閲增删，然後開卷至此，這一篇楔子又係誰撰。足見作者之筆，狡猾之甚。後文如此處者不少。這正是作者用画家烟雲模糊處，覌者萬不可被作者瞞弊︹蔽︺了去，方是巨眼。[周按]楔子之起訖，批语分明，名目雖未標題而實體具在。楔子似無關重要，而交待重重關係，是全書之咽喉要路。並題一絶云：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
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甲側]此是第一首標題詩。[周按]此處點明標題詩，楔子終了，正書開始，脉絡分明。[甲眉]能解者，方有辛酸之淚哭成此書。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爲淚盡而逝。余嘗哭芹，淚亦待盡。每意覔青埂峰再問石兄，余︹奈︺，不遇獺︹癩︺頭和尚何。悵悵。[甲眉]今而後，惟願造化主再出一芹一脂，是書何本︹幸︺。余二人亦大快遂心于九泉矣。甲午八月淚筆。[周按]甲午八月淚筆乃絶命詞。署脂硯之批語終於己卯，至此已歷十五年，是壬午初署畸笏後十二年，丁亥後七年，猶以一芹一脂相稱。人書俱老，期之來生。其與書與芹之關係爲何如耶。

至脂硯齋甲戌鈔閲再評，仍用石頭記。[周按]此十五字即脂硯齋甲戌鈔閲再評當時痕跡。因標題詩與作者相連，故此十五字出在標題詩之後，此後，批者隱名，此十五字遂歸絶跡，僅存於甲戌本中，成爲紀里巨石。出則既明，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云：[甲側]以石上所記之文。[周按]據脂硯齋批語所示，第一回開頭自列位看官至按那石上書云一大段爲楔子，自當日地陷東南句起，方爲正文。此蓋作者佈局章法之原意，今依此分截，眉目方見清楚。當日地陷東南，[周按]當日地陷東南一句，隱隱與楔子開頭女媧煉石呼應，最是雪芹筆法細處。女媧之煉補，即緣天傾西北也。這東南一隅有處曰姑蘇，[甲側]是金陵。有城曰閶門者，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甲側]妙極，是石頭口氣。惜米顛不遇此石。這閶門外有個十里街，[甲側]開口先云勢利，是伏甄封二姓之事。街内有個仁清巷，[甲側]又言人情，搃爲士隱火後伏筆。巷内有個古廟，因地方窄狹，[甲側]世路寬平者甚少。亦鑿。人皆呼作葫蘆廟。[甲側]糊塗也，故假語從此具焉。[蒙側]盡︹畫︺的雖不依樣，却是葫蘆。廟傍住着一家鄉宦，[甲側]不出榮國大族，先寫鄉宦小家。從小至大，是此書章法。姓甄[甲眉]真。〇後之甄宝玉亦借此音，後不註。名費[甲側]廢。字士隱。[甲側]託言將真事隱去也。[周按]禮·中庸：君子之道費而隱。禮疏云：遭值亂世，道德違費，則隱而不仕。是則真廢物真事隱去言外意也。嫡妻封氏，[甲側]風。因風俗來。情性賢淑，深明禮義。[甲側]八字正是寫日後之香菱，見其根源不凡。家中雖無甚富貴，然本地便也推他爲望族了。[甲側]本地推爲望族，寧榮則天下推爲望族。叙事有層落。只因這甄士隱禀性恬淡，不以功名爲念，[甲側]自是羲皇上人，便可作是書之朝代年紀矣。搃寫香菱根基，原與正十二釵無異。[蒙側]伏筆。每日只以觀花修竹，酌酒吟詩爲樂，到是神仙一流人品。只是一件不足，如今年紀半百，膝下無兒，[甲側]所謂美中不足也。只有一女，乳名英蓮，年方三歲。[甲側]設云應伶︹憐︺也。一日炎夏永晝，[甲側]熱日無多。士隱於書房閒坐，至手倦攏書，[周按]攏書是原筆。伏几少憩，不覺朦朧睡去。夢至一處，不辨是何地方。忽見那厢來了一僧一道，[甲側]是方從青埂峰袖石而來也。接得無痕。[周按]於士隱夢中出現僧道送石下凡，是表明石頭下世之時間。且行且談。只聽那道人問道：你携了這蠢物，意欲何往。那僧笑道：你放心。如今現有一段風流公案正該了結，這一干風流冤家尚未投入人世。趁此機會，就將此蠢物夾帶於中，使他去經歷經歷。那道人道：原來近日風流冤孽又將造劫歷世去不成。[蒙側]苦惱是造劫歷世，又不能不造劫歷世，悲夫。但不知落於何方何處。那僧笑道：此事説來好笑，竟是千古未聞的罕事。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甲側]妙。所謂三生石上舊精魂也。[甲眉]全用幻，情之至莫如此。今採來壓巷︹卷︺，其後可知。有絳珠草一株。[甲側]点紅字。〇細思絳珠二字，豈非血淚乎。時有赤瑕宫[甲眉]按瑕字本注：玉，小赤也。又，玉有病也。以此命名，恰極。[甲側]点紅字玉字二。[周按]赤瑕，出司馬相如，賦赤瑕駁犖。神瑛侍者，[甲側]單点玉字二。[周按]雪芹原意絳珠草感激神瑛灌溉之恩，故曰：我亦隨之下凡，以淚還債。此還淚一案情事甚明，而石頭只是夾帶於此案中而一同下凡者，與神瑛爲兩人兩事。而絳珠悞認貌同之假玉爲真︵甄寶玉︶，此本書精神奇幻之原旨。程高之流全，不識此，妄改，而混瑛石爲一，至今猶能欺世惑人也。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後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遂得脱却草胎木質，得化人形，竟修成個女體，[甲眉]以頑石，草木爲偶，實歷盡風月波瀾，嚐遍情緣滋味至無可如何，始結此木石因果以洩胸中悒鬱。古人之一花一石如有意，不語不咲能留人。此之謂耶。[蒙側]點体處清雅。[周按]點體指修成女體，而曰清雅，未，脱清濁之論。終日遊於離恨天外，饑則食密青果爲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爲湯。[甲側]飲食之名奇甚。出身履歷更奇甚。寫黛玉來歷，自與别個不同。[周按]天將離恨補，海把怨愁填。出長生殿。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甚至五内便鬱結成一段纏綿不盡之意。[甲側]妙極。恩怨不清，西方尚如此，况世之人乎。趣甚，警甚。恰近日，神瑛侍者凡心偶熾，[甲側]縂悔輕舉妄動之意。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甲側]点幻字。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甲側]又出一警幻，皆大関鍵處。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到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並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爲人，我也去下世爲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甲側]觀者至此，請掩卷思想：歷來小説，可曾有此句千古未聞之奇文。[甲眉]知眼泪還債，大都作者一人耳。余亦知此意，但不能説得出。[蒙側]恩情山海償，︹債︺，惟有淚堪還。因此一事，就勾出多少風流冤家來，陪他們去了結此案。[甲側]餘不及一人者，盖全部之主，惟二玉二人也。那道人道：果真是罕聞，實未聞有還眼淚之説。[蒙側]作想得奇。想來，這一段故事比歷來風月事故，更爲鎖碎細膩了。那僧道：歷來幾個風流人物，不過傳其大概，以及詩酒篇章而已，至家庭閨閣中一飲一食，總未述記。再者，大半風月故事，不過偷香竊玉，暗約私奔而已，並未曾將兒女真情發洩其一二。[蒙側]所以别致。想這一干人入世，其情痴色鬼，賢愚不肖者，悉與前人傳述不同矣。那道人道：趁此，你我何不也去下世度脱幾個，[蒙側]度脱，請問是幻不是幻。豈不是一場功德。那僧道：正合吾意。你且同我到警幻仙子宫中，將這蠢物交割清楚，待這一干風流孽鬼下世已完，你我再去。如今雖已有一半落塵，[甲側]若從頭逐個寫去，成何文字。石頭記得力處在此。丁亥春。[周按]此甲戌本側批中惟一署年月之批，風格語氣與庚辰本畸笏眉批相同。[蒙側]幻中幻，何不可幻。情中情，誰又無情。不覺僧道亦入幻中矣。然猶未全集。道人道：既如此，便隨你去來。[周按]注意，此處叙述明白，以甘露灌溉絳珠草之神瑛，因凡心偶熾，意欲下凡造劫，目已在警幻仙子處掛了號。而大石只是於大荒山青埂峰下偶遇二仙，方央求携他下凡。故甄士隱夢中聞説二仙欲將此石夾帶於神瑛，絳珠一段公案中，也到警幻仙子處掛號，隨同下凡歷世。是則神瑛，絳珠先去掛號，二仙爲了夾帶大石，方纔再到警幻處掛號。兩件事原委先後，了不相涉。故於大石特用夾帶二字，以示分明。上文云神瑛，絳珠一段公案是下世爲人，可知大石之下世亦是爲人，方能夾帶於中，方能受享人世之快樂。却説甄士隱俱聽明白，但不知所云蠢物係何東西。遂近前施禮，笑問道：二位仙師請了。那僧道也答禮相問。士隱因説道：適聞仙師所談因果，實人罕聞者。但弟子愚濁，不能洞悉明白，若蒙大開痴頑，備細一聞，[周按]備細，當日常用語。公私皆然，略如今之全面詳細。聞，在此爲傳達。則洗耳諦聽，猶能警省，亦可免沉淪之苦。二仙笑道：此乃玄機不可預洩者。到那時，只不要忘了我二人，便可跳出火坑矣。士隱聽了，不便再問，因笑道：玄機不可預洩。但適云蠢物，不知爲何者，或可一見否。那僧道：若問此物，到有一面之緣。説着取出遞與士隱。士隱接了看時，原來是塊鮮明美玉，上面字跡分明，鐫着通靈寶玉四字，[甲側]凡三四次，始出明玉形，隐屈之至。後面還有幾行小字。正欲細看時，那僧便説已到幻境，[甲側]又点幻字，云書已入幻境矣。[蒙側]幻中言幻，何等法門。便强從手中奪了去，與道人竟過一大石牌坊，上大書四字，乃是太虚幻境。[甲側]四字可思。[周按]首出太虚幻境四字。兩边又有一副對聯，寫道是：[蒙戚雙]無極太極之輪轉，色空之相生，四季之隨行，皆不過如此。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甲側]叠用真，假，有，無字，妙。

士隱意欲也跟了過去，方舉步時，忽聽得一聲霹靂，有若山崩地陷。士隱大呌一聲，[蒙側]真是大警覺大轉身。定睛一看，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甲側]醒得無痕，不落旧套。[周按]此批與上文士隱入夢時之批接得無痕照應。烈日炎炎，似即由水滸赤日炎炎似火燒來。此時石頭下凡，即雪芹降生，係雍正二年閏四月二十六未時。雍正奪位後，大旱。友人云：此暗寫其景象。真得文心者。夢中之事便忘了對半。[甲側]妙極。若記得便是俗筆了。又見奶姆正抱了英蓮步來。士隱見女兒一發生的粉粧玉琢，[周按]粧是原筆，化妝，嫁妝，假裝，裝樣等，當時多寫作粧。乖覺可喜，便伸手接來，抱在懷中他頑耍一回，又帶至街門前看那過會的熱鬧。方欲進來時，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僧一道。[甲側]所謂萬境都如夢境看也。那僧則癩頭跣足，那道則跛足蓬頭，[甲側]此門是幻像。[覺雙]此則是幻緣。瘋瘋顛顛，揮霍談笑而至。及至到了他門前，看見士隱抱着英蓮，那僧便大哭起來，[甲側]奇怪，所謂情僧也。又面向士隱道：施主，你把這有命無運，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懷内作甚。[甲眉]八個字屈死多少英雄，屈死多少忠臣孝子，屈死多少仁人志士，屈死多少詞客騷人。今又被作者將此一把眼淚洒與閨閣之中，見得裙釵尚遭逢此数，况天下之男子乎。[甲眉]看他所寫開卷之苐一個女子，便用此二語以訂終身，則知託言寓意之旨，誰謂獨寄興于一情字耶。[甲眉]武侯之三分，武穆之二帝，二︹賢︺之恨，及今不盡，况今之草芥乎。[甲眉]家國君父，事有大小之殊，其理其運其数，則略無差異。知運知数者，則必諒而後嘆也。士隱聽了，知是瘋話，也不去採他。[周按]雪芹用採字。那僧還説：捨我罷，捨我罷，[蒙側]如果捨出，則不成幻境矣。行文至此，又不得不有此一語。士隱不奈煩，[周按]奈煩，芹之原筆。便抱着女兒撤身要進去。那僧乃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言詞，道是：

慣養嬌生笑你痴，[甲側]爲天下父母痴心一哭。菱花空對雪澌澌。[甲側]生不遇時，遇又非偶。[周按]澌是原筆。王建宫詞：月冷江清近臘時，玉階金瓦雪澌澌。

好防佳節元宵後，[甲側]前後一樣，不直云前而云後，是諱知者。便是烟消火滅時。[甲側]伏後文。[周按]此指八十回後香菱結局，應在元宵節前，非僅指本回英蓮失踪也。

士隱聽得明白，心下猶豫，意欲問他們來歷。只聽得道人説道：你我不必同往，[周按]同往者，同到警幻處交割石頭下凡一事也。就此分手，各幹營生去罷，三劫後，[甲眉]佛以世謂劫。凡三十年爲一世。三劫者，想以九十春光寓言也。[周按]三劫爲九十年，其意略如俗言百年光景，即人之一生。我在北邙山等你，[周按]北邙山，古都洛陽城北墳墓聚葬之地。會齊了，同往太虚幻境消號去。那僧道：妙妙妙。[周按]評書瘋僧掃秦即用妙妙妙三字。説畢二人已去，再不見個踪跡了。士隱心中此時自忖：這兩個人必有來歷，該試一問，如今悔却晚也。這士隱正痴想間，忽見隔璧[甲側]隔璧二字，極細極險。記清。葫蘆廟内寄居的一個窮儒走了出來，這個人姓賈名化，[甲側]假話，妙。字表時飛，[甲側]實非，妙。别號雨村者，[甲側]雨村者，村言粗語也。言以村粗之言，演出一叚假話也。[周按]賈化號雨村，孟子盡心：君子所以教者五，有如時雨化之者。本是胡州人氏，[甲側]胡謅也。[周按]胡，原稿如此。原係詩書仕宦之族，因他出于末世，[甲側]又寫一末世男子。父母祖宗根基一盡，人口衰喪，只剩得他一身一口，[蒙側]形容落破︹魄︺詩書子弟，逼真。在家鄉無益，因進京求取功名，再整基業。自前歲來此，又淹蹇住了，暫寄廟中安身，每日賣字作文爲生，[蒙側]廟中安身，賣字爲生，想是過午不食的了。[周按]正文賣字作文，批語賣字爲生，下文賣字撰文，足證。批中云云，乃作者生活實録。故士隱常與他交接。[甲側]又夾寫士隐實是翰林文苑，非守錢虜也。直灌入慕雅女，雅集苦吟詩一回。當下雨村見了士隱，忙施禮陪笑道：老先生倚門佇望，敢是街市上有甚新文否。[周按]新文是原筆，指政局消息，官場陞降等動態。士隱笑道：非也。適因小女啼哭，引他出來作耍，正是無聊之甚。兄來得正妙，請入小齋一談，彼此皆可消此永晝。[周按]再點永晝，四月，下旬，端陽節之前也。説着，便令人送女兒進去，自携了雨村來至書房中。小童獻茶。方談得三五句話，忽家人飛報：嚴老爺來拜。[甲側]炎也。炎既來，火將至矣。士隱忙的起身謝罪道：恕誑駕之罪，略坐弟即來陪。雨村忙躬身亦讓道：老先生請便，[蒙側]世態人情，如聞其聲。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説着，士隱已出前廳去了。這裡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聽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來是個丫嬛，在那里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甲側]八字足矣。雖無十分姿色，却亦有動人之處。[甲眉]更好。這便是真正情理之文。可咲近之小説中，滿紙羞花閉月等字。這是雨村目中，又不與後之人相似。雨村不覺看得呆了。[甲側]今古窮酸，色心最重。那甄家丫嬛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内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窮，然生得腰圓膀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甲側]是莾操遺容。[甲眉]最可咲世之小説中，凡寫奸人，則用鼠耳鷹腮等語。這丫嬛忙轉身迴避，心下乃想：這人生得這樣雄壯，却又這等縷，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説的什麽賈雨村了，每有意帮助週濟，只是没甚機會。我家並無這樣貧窮親友，想來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説他必非久困之人。[甲眉]這方是女兒心中意中正文。又最恨近之小説中滿紙紅拂紫烟。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蒙側]如此忖度，豈得爲無情。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爲這女子心中有意於他，[甲側]今古窮酸皆會替女婦心中取中自己。更狂喜不禁，自爲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周按]雪芹用自爲一語，爲字去聲，即後世自以爲，自謂之意，此是古語音義。◎英雄是原筆，雪芹稱女流，特用英雄一詞。風塵中之知己也。[蒙側]在此處已把種︹總︺點出。[周按]疑把種爲攬總。一時小童進來，雨村打聽得前面留飯，不可久待，遂從夾道中自便出門去了。士隱待客散，既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一日，早又中秋佳節。士隱家晏已畢，[周按]晏代宴是原筆。乃另具一席於書房中，却自己步月至廟中來邀雨村。[甲側]寫士隐愛才好客。原來雨村自那日見了甄家之婢，曾回頭顧他兩次，自爲是個知己，[蒙側]也是不得不留心。不獨因好色，多半感知音。便時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對月有懷，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甲側]這是第一首詩。後文香奩閨情，皆不落空。余謂雪芹撰此書，中亦爲傳詩之意。

未卜三生願，頻添一段愁。
悶來時斂額，行去幾回頭。
自顧風前影，誰堪月下儔。
蟾光如有意，先照玉人樓。[周按]賈雨村中秋第一首詩，原不是五律，四句見意而已。此非雪芹用力處。

雨村吟罷，因又思及平生抱負，苦未逢時，乃又搔首對天長嘆，復高吟一聯云：

玉在匱中求善價，釵於奩内待時飛。[甲側]表過黛玉，則緊接上宝釵。[甲側]前用二玉合傳，今用二宝合傳，自是書中正眼。[蒙側]偏有些脂氣。[周按]賈雨村一聯，上句自擬，用論語常義，儒士心情。下句暗指嬌杏。釵乃女子代詞，金陵十二釵已表示明白。雨村此際一是渴望脱穎而出，二是暗以嬌杏爲有意於己，不過如此。

恰被士隱走來聽見，笑道：雨村兄真抱負不淺也。雨村忙笑道：豈敢。不過是偶吟前人之事，何敢狂誕至此。因問：老先生何興至此。士隱笑道：今夜中秋，俗謂團圓之節，[周按]楝亭詩題有此稱。想尊兄旅寄僧房，不無寂寞之感，故特具小酌，邀兄到敝齋一飲，不知可納芹意否。[周按]芹意，乃自謙之語，用古典野人獻芹，獻曝之意也。雨村聽了，並不推辭，[蒙側]不推辭，語便不入估︹俗︺套。便笑道：既蒙謬愛，何敢拂此盛情。[甲側]寫雨村豁達，氣象不俗。説着，便同了士隱復過這邊書院中來。[覺雙]寫雨村豁達，氣象不俗。须臾茶畢，早已設下杯盤。那美酒佳餚自不必説。二人歸坐，先是欵斟漫飲，次漸談至興濃，不覺飛觥限斝起來。當時街坊上家家簫管，户户歌弦，[周按]歌弦是原筆。上下句管弦爲對。當頭一輪明月，飛彩凝輝，二人愈添豪興，酒到杯乾。雨村此時，已有七八分酒意，狂興不禁，乃對月寓懷口號一絶云：

時逢三五便團圓，[甲側]是將發之机。滿把晴光[周按]晴光，後文第七十六回中秋聯句再見，此亦雪芹字法。唐人韋莊題淮陰侯廟詩滿把椒漿奠楚祠，句法正同。護玉盤。[甲側]奸雄心事，不覺露出。[周按]東坡名句中秋月云：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其韵脚正是盤，看。雨村之七絶暗從東坡脱化，而有意翻用其韵也。王世貞玉蘭詩：霓裳夜色團瑶殿，露氣晴輝散玉盤。可爲參證。參看第四十八回香菱學詩第二首試看晴空護玉盤，最是良證。

天上一輪纔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周按]按舊日評者多謂雨村此篇人間萬姓仰頭看之句爲氣象不凡，又有舉古帝王有類似之句例者，皆謂得其要害。實則此詩暗指雍正末期已有與之争奪帝位之新局勢，而民間皆寄希望於此新君也。[甲眉]這首詩非本旨，不過欲出雨村，不得不有者。[甲眉]用中秋詩起，用中秋詩收，又用起詩社于秋日。所嘆者，三春也，却用三秋関鍵。[周按]三秋作關鍵必有重大情節與之關合，如非寶湘會合，則又何以處此團圓之節。

士隱聽了，大叫：妙哉。吾每謂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飛騰之兆已見，不日可得接獲履於雲霓之上矣。可賀，可賀。[蒙側]伏筆，作巨眼語。妙。乃親斟一斗爲賀。[甲側]這個斗字，莫作升斗之斗看，可咲。雨村因乾過，嘆道：非晚生酒後狂言，若論時尚之學，[甲側]四字新，而含蓄最廣。若必指明，則又落套矣。晚生也或可去充數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費一概無措，神京路遠，非賴賣字撰文可能到者。士隱不待説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時，兄並未談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雖不才，義利二字却還識得，[蒙側]義利二字，時人故自不識。[周按]乾隆元年五月上諭嚴義利之界時，雪芹年十三，蓋隱時事。且喜明歲正當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闈一戰，方不負兄之所學也。其盤費餘事，弟自代爲處置，亦不枉兄之謬識矣。當下即命小童進去，速封五十兩白銀並兩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買舟西上，[周按]西上者，有意瞞蔽讀者。然自蘇州行船，確是先西而後方能折而北上︵長江，運河之分︶，亦無混含之意。待雄飛高舉，明冬再晤，豈非大快之事也。[甲眉]寫士隐如此豪爽，又全無一些粘皮帶骨之氣相。愧殺近之讀書假道學矣。雨村收了銀，衣，不過略謝一語，[蒙側]託大處，即︹既︺遇此等人，又不得太索︹瑣︺細。並不介意，仍是吃酒談笑。[甲側]寫雨村真是個英雄。那天已交三鼓，二人方散。士隱送雨村去後，回房一覺，直至紅日三竿方醒。[甲側]是宿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寫兩封薦書與雨村帶至京都，使雨村投謁個仕宦之家，爲寄足之地。[甲側]又週到如此。因使人過去請時，那家人去了回來説：和尚説，賈爺今日五鼓已進京去了，也曾留下話與和尚轉達老爺説，讀書人不在黄道黑道，總以事理爲要，不及面辭了。[甲側]寫雨村真令人爽快。士隱聽了，也只得罷了。真是閒處光陰易過，倏忽又是元宵佳節矣。因士隱命家人霍啓[甲側]妙，禍起也。此因事而命名。抱了英蓮，去看放社火花燈，[周按]社火即上文所云過會的熱鬧。民間於節日或廟期自行演出之各種歌舞，按次排列，巡行街巷。北方謂之過會，南方謂之花會或稱爲社火。半路中，霍啓因要小解，便將英蓮放在一家門檻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來抱時，那有英蓮的踪影。急得霍啓直尋了半夜，至天明不見。那霍啓也就不敢回來見主人，便逃往他鄉去了。那士隱夫婦見女兒一夜不歸，便知有些不妥，再使幾個人去尋找，回來皆云，連音:皆無。夫妻二人半世只生此女，一旦失落，豈不思想。因此晝夜啼哭，幾乎不曾尋死。[甲眉]喝醒天下父母之痴心。[蒙側]天下作子弟的看了想去。看看一月，士隱先得了一病。當時封氏孺人也因思女搆疾，日日請醫療治。不料這日三月十五，[周按]禍之所起，何以獨在三月十五日炸供之時，蓋三月十八日乃老皇帝康熙之生辰，俗名，萬壽節，故於十五日炸供，預備三日後之萬壽節也。此暗寫民心懷念康熙而怨恨雍正。葫蘆廟中炸供，那些和尚不加小心，致使油鍋火起，[周按]從火起，與霍啓之名暗應也。便燒着窗紙。南方人家都用竹籬木璧者甚多。[甲側]土俗人風。[蒙側]交竹滑溜婉轉。[周按]璧，原稿痕跡。大抵也因劫數，[甲眉]寫出南直召禍之實病。於是接二連三牽五掛四，將一條街燒得如火燄山一般。彼時雖有軍民來救，那火已成了勢，如何救得下。直燒了一夜，方漸漸的熄下去，也不知燒了幾家。只可憐甄家在隔壁，燒成一片瓦礫場了。只有他夫妻並幾個家人的性命不曾傷了。急得士隱惟跌足長嘆而已。只得與妻子商議，且到田庄上去安身。偏值近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無非搶田奪地，[周按]此處搶奪之對象，似乎錢米合理，田地費解。不知此乃隱寫雍正即，位後，土地租賦之丈量升科，虚誇冒報等弊政。不可只以通順觀也。鼠竊狗偷，民不安生，因此官兵剿捕，難以安身。[周按]此暗寫雍正年間各種饑荒叛亂之實况。士隱只得將田庄都折變了，便携着妻子與兩個丫嬛投他岳丈。此人名喚封肅，[蒙戚雙]風俗。本貫大如州人氏，[甲眉]託言大如此之風俗也。雖是務農，家中却還殷實。今見女壻這等狼狽而來，心中便有些不樂。[甲側]所以大之人情如是，風俗如是也。[蒙側]大都不過如此。幸而士隱還有折變地的銀子[蒙側]若非幸而，則有不留之意。未曾用完，拿出來託他隨分就價，薄置些須房地，爲後日衣食之計。那封肅便半哄半賺，些須與他些薄田朽屋。士隱乃讀書之人，不慣生理稼穡等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越發窮了下去。封肅每見面時，便説些現成話，且人前人後，又怨他們不善過活，只一味好吃懶動等語。[甲側]此等人何多之極。士隱知投人不着，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悲痛已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的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蒙側]幾幾乎，世人則不能止於幾幾乎，可悲。觀至此不︵下有缺文︶。可巧，這日拄了拐杖挣挫到街前散散心時，忽見那邊來了一個跛足道人，瘋顛落脱，[周按]落脱，即落拓，落魄。六朝時又作樂託。蔴屣鶉衣，口内念着幾句言詞，道是：

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夫妻日日説恩情，夫死又隨人去了。[周按]好了歌凡四條目，皆客觀概説，並無當面爾汝相質之詞。
世人都曉神仙好，只有兒孫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來多，孝順兒孫誰見了。[周按]此四條實即妻財子禄四者，其首條只言古今將相，而避去帝王乃有意之暗筆也。論者或謂此乃對雍正之諷詞，似不無道理。

士隱聽了，便迎上前來道：你滿口裡説些什麽。只聽見好了，好了。那道人道：你若果聽見好了二字，還算你明白。可知世人萬狀，了便是好，好便是了，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須是了。我這歌兒，便名好了歌。士隱本是宿慧的，一聞此言，心中早已徹悟，因笑道：且住。待我將你這好了歌解出了何如。道人笑道：你解，你解。士隱乃説道：[蒙戚雙]要寫情，要寫幻境，偏先寫出一篇奇人奇境來。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甲側]寧榮未有︹敗︺之先。衰草枯楊，曾爲歌舞場。[甲側]寧榮既敗之後。蛛絲兒結滿雕梁，[甲側]瀟湘館，紫芸軒等處。緑紗今又糊在蓬窗上。[甲側]雨村等一干新榮暴發之家。[甲眉]先説場面，忽新忽敗，忽麗忽朽，已見得反覆不了。説什麽脂正濃，粉正香，[甲側]寶釵，湘雲一干人。如何兩鬢又成霜。[甲側]貸︹黛︺玉，晴雯一干人。昨日黄土隴頭送白骨，今宵紅燈帳底卧鴛鴦。[甲側]熙鳳一干人。[甲眉]一叚妻妾迎新送死，倐恩倐愛，倐痛倐悲，纏綿不了。[周按]此一段與好了歌中姣妻一節相當。批中出釵湘黛，晴四人，則寶湘配合當行落實。金滿箱，銀滿箱，展眼乞丐人皆謗。[甲側]甄玉，賈玉一干人。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甲眉]一叚石火光陰，悲喜不了。風露草霜，富貴嗜欲，貪婪不了。[周按]此一叚相當於好了歌金銀一節。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强梁。[甲側]言父母死後之日。〇柳湘蓮一干人。擇膏梁，[周按]梁，當是原稿書寫習慣。誰承望流落在烟花巷。[甲眉]一叚兒女死後無憑，生前空爲籌畫計筭，痴心不了。[周按]此一段相當於好了歌兒孫一節。自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甲側]賈赦，雨村一干人。昨怜破襖冷，今嫌紫蟒長。[甲側]賈蘭，賈菌一干人。[甲眉]一叚功名陞黜無時，强奪苦争，喜惧不了。[周按]此一段相當於好了歌功名一節。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甲側]縂收。反認他鄉是故鄉。[甲側]太虚幻境，青埂峰一並結住。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爲他人作嫁衣裳。[甲側]語雖舊句，用于此妥極是極。[甲側]苟能如此，便能了得。[蒙戚雙]誰不解得世事如此。有龍象力者方能放得下。[甲側]縂收。古今億兆痴人，共歷幻場。此幻事擾，擾紛紛，無日可了。[甲眉]此等歌謡，原不宜太雅，恐其不能通俗，故只此便妙極。其説得痛切處，又非一味俗語可到。

那瘋跛道人聽了，指掌笑道：[周按]指掌是，正寫當作扺掌︵非抵也︶。解得切，解得切。士隱便説一聲：走罷。[甲側]如聞如見。[甲眉]走罷二字，真懸崖撒手。若個能行。[蒙側]，一轉念間蹬︹登︺彼岸。將道人肩上搭連搶了過來背着，竟不回頭，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當下烘動了街坊，衆人當作一件新文傳説。封氏聞得此信，哭了個死去活來。只得與父親商議，遣人各處訪尋，那討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着他父母過日。幸而身边還有兩個舊日的丫嬛伏侍，主僕三人日夜做些個針線發賣，帮着父親用度。那封肅雖然日日報怨，也無可奈何了。這日，那甄家的大丫嬛在門前買線，忽聽得街上喝道之聲。衆人都説：新太爺到任了。丫嬛於是隱在門内看時，只見軍牢快手一對一對的過去，俄而大轎内抬着一個烏帽猩袍的官府過去了。[甲側]雨村别來無恙否。可賀，可賀。[甲眉]所謂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是也。丫嬛到發個怔，自思：這官好面善，到像在那裡見過的。[蒙側]起初到底有心乎，無心乎。於是進入房中，也就丢過不在心上。[甲側]是無兒女之，情，故有夫人之分。至晚間，正該歇息之時，忽聽一片聲打的門響，[蒙側]不忘情的先寫出頭一位來了。許多人亂嚷説：本府太爺的差人來傳人問話。封肅聽了，唬得目瞪口呆，不知有何禍事。

[蒙戚回後]出口神奇，幻中不幻，文勢跳躍，情裡生情，借幻説法，而幻中更自多情，因情捉筆，而情裡偏成癡幻。試問君家識得否，色空空色兩無干。

[回後評]首回回目是雙關語，説明作者是用假語而寫真事，真事不便明言，故須隱去。而假語似假，實又傳真。此點本不難懂，但又將真事隱與假語存分配於甄賈二人爲姓名，是由虚而落實。令人難懂者，甄士隱與賈雨村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物角色，他們並不成爲並列相依的關係。况且賈雨村後來在全書中所起的影響作用十分之惡劣，以至平兒駡他爲餓不死的野雜種。這樣一種安排遂使讀者有紊亂迷離之感，加以好了歌︵及解註︶雜於其間，更覺紛紜難以琢磨。此等筆墨在全書中並非雪芹之最上乘，讀者須耐心循讀，愈入後文愈見精彩，所謂引人入勝，所謂漸入佳境皆非虚語。

甄士隱賈雨村二人之情事，皆發生於姑蘇閶門之地，下回冷子興與賈雨村閒談於酒肆之内，則又在維揚郊外，此時雨村正在揚州鹺政林家作西賓，亦即林黛玉之塾師，皆非今南京之事，而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閲增删後，乃題爲金陵十二釵。何也，以予揣度，雪芹之所謂金陵，實際範圍所包甚廣，不宜拘看。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説榮國府

[戚回前]以百回之大文，先以此回作兩大筆以冒之，誠是大觀。世態人情，盡盤旋於其間，而一絲不亂，非具龍象力者其孰能哉。[甲回前]此回亦非正文，本旨只在冷子興一人，即俗謂冷中出熱，無中生有也。其演説榮府一篇者，蓋因族大人多，若從作者筆下一一叙出，盡一二回不能得明，則成何文字。故借用冷字一人，略出其大半，使閲者心中已有一榮府隱隱在心。然後用黛玉，寶釵等兩三次皴，則耀然于心中眼中矣。此即畫家三法也。[周按]以上第二回回前總批第一節。

未寫榮府正人，先寫外戚，是由遠及近，由小至大也。若使先叙出榮府，然後一一叙及外戚，又一一至朋友，至奴僕，其死板拮据之筆，豈作十二釵人手中之物也。今先寫外戚者，正是︹先︺寫榮國一府也。故又怕閒文瘰，開筆即︵先︶寫賈夫人已死，是特使黛玉入榮之速也。[周按]以上爲回前總批第二節。通靈寶玉于士隱梦中一出，今︵又︶于子興口中一出，閲者已洞然矣。然後于黛玉，寶釵二人目中，極精極細一描，則是文章鎖合處。蓋不肯一筆直下，有若放閘之水，然信之爆，使其精華一洩而無餘也。究竟此玉原應出自釵黛目中，方有照應。今預從子興口中説出，實雖寫而却未寫。觀其後文可知，此一回︵文︶則是虚敲傍擊之文，筆則是反逆隱回︹曲︺之筆。[周按]以上爲回前總批第三節。

詩云：

一局輸嬴料不真，[周按]雪芹原稿實作嬴。香銷茶盡尚逡巡。
欲知目下興衰兆，須問傍觀冷眼人。[周按]傍旁無别，雪芹習用傍。[甲側]只此一詩便妙極。此等才情，自是雪芹平生所長。余自謂評書，非関評詩也。[甲眉]故用冷子興演説。[己夾條]此回亦非正文，至詩云一節，是楔子，須低二格寫。

却説封肅因聽見公差傳喚，忙出來陪笑啓問。那些人只嚷：快請出甄爺來。[甲側]一絲不乱。封肅忙陪笑道：小人姓封，並不姓甄。只有當日小壻姓甄，今已出家一二年了，不知可是問他。那些公人道：我們也不知什麽真假，[甲側]点晴︹睛︺妙筆。因奉太爺之命來問他，既是你女壻，便帶了你去親見太爺面禀，省得亂跑。説着不容封肅多言，大家推擁他去了。封家人各各驚慌，不知何兆。那天約有二更時分，只見封肅方回來，歡天喜地，[甲側]出自封肅口内便省却多少閒文。衆人忙問端的。他乃説道：原來本府新陞的太爺，姓賈名化，本胡州人氏，曾與女壻舊日相交。[蒙側]世態精神，叠露於數語間。方才在偺家門前過去，因看見嬌杏那丫頭買線，[甲側]僥倖也。〇託言當日丫頭回顾，故有今日，亦不過偶然僥倖耳。非真實得塵中英傑也。非近日小説中滿紙紅拂紫烟之可比。[甲眉]余批重出。余閲此書偶有所得即茟録之，非從首至尾閲過，復從首加批者，故偶有復處。且諸公之批，自是諸公眼界，脂齋之批，亦有脂齋取樂，處。後每一閲，亦必有一語半言重加批評于側，故又有于前後照應之説等批。所以他只當女壻移住於此。我一一將原故回明，那太爺到傷感嘆息了一回，[周按]本書倒字作到。又問外孫女兒，[甲側]細。我説看燈丢了。太爺説不妨，我自使番役務必採訪回來。[甲側]爲葫蘆案伏線。説了一回話，臨走到送了我二兩銀子。[蒙側]此事最要緊。甄家娘子聽了，不免心中傷感，[甲側]所謂旧事悽凉不可聞也。一宿無話。至次日，早有雨村遣人送了兩封銀子，四疋錦緞，答謝甄家娘子。[甲側]雨村已是下流人物，看此︹如︺今之如雨村者，亦未有矣。又寄一封密書與封肅，轉託他向甄家娘子要那嬌杏作二房。[甲側]謝礼却爲此。險哉，人之心也。封肅喜的屁滚尿流，[周按]屁滚尿流，雪芹嬉笑怒駡皆文章，本生花之妙筆。巴不得去奉承，便在女兒前一力攛掇成了，[甲側]一語道盡。乘夜只用一乘小轎，便把嬌杏送進去了。雨村歡喜自不必説，[蒙側]知己相逢，得遂平生，一大快事。乃封百金贈封肅，外又謝甄家娘子許多物事，令其好生養贍，以待尋訪女兒下落。[甲側]找前伏後。封肅回家無話。[甲側]士隱家一叚小榮枯至此結住。所謂真不去假焉來也。却説嬌杏這丫嬛，便是那年回顧雨村者。[蒙側]點出情事。因偶然一顧，便弄出這段事來，亦是自己意料不到之奇緣。[甲側]註明一筆更妥當。誰想他命運兩濟，[周按]命運兩濟，與香菱之有命無運針鋒相對，寓至深之慨嘆。舊日子平學，生辰八字爲命，自月份︵術語曰提綱︶排出之干支曰運，命之格局好，而運不爲助，也是徒然。在雪芹，並非迷信，是借指雍正朝之厄運也。[甲眉]好極。與英蓮有命無運四字遥遥相映射。蓮，主也。杏，僕也。今蓮反無運，而杏則兩全，可知世人原在運数，不在眼下之高低也。此則大有深意存焉。[覺雙]妙。與英蓮有命無運四字遥相對照。不承望自到雨村身邊只一年，便生了一子。又半載，雨村嫡妻忽染疾下世，雨村便將他扶册作正室夫人了。正是：

偶因一着錯，[甲側]妙極。盖女兒原不應私頋外人之謂。[周按]見第七十二回司棋云如今我雖一着走錯。雪芹之筆，各有所指，容易致禍。便爲人上人。[甲側]更妙。可知守礼俟命者終爲餓莩。其調侃寓意不小。[甲眉]從來只見集古，集唐等句，未見集俗語者。此又更奇之至。

原來雨村因那年士隱贈銀之後，他於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今已陞了本府知府。雖才幹優長，未免有些貪酷之弊，[周按]正指雍正朝得寵者之爲吏作風，而美其名曰匡正康熙朝弊政，不知爲害更酷。雪芹文意亦不肯盡言，在似明不明之間。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員皆側目而視。[甲側]此亦奸雄必有之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尋了一個空隙，作成一本，參他生性狡滑，[周按]狡滑是原筆。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語。[甲側]此亦奸雄必有之事。龍顔大怒，即批革職。[蒙側]罪重而法輕，何其幸也。該部文書一到，本府官員無不大悦。那雨村心中雖十分慚恨，却面上全無一點怒色，仍是喜笑自若，[甲側]此亦奸雄必有之態。交代過公事，將歷年做官積的些資本並家小人屬，送至原籍安插妥協，[甲側]先云根基已盡，故今用此四字，細甚。却又自己擔風袖月，遊覽天下勝跡。[甲側]已伏下至金陵一莭矣。那日，偶又遊至維揚地面，因聞得今歲鹺政點的是林如海。這林如海姓林名海，字表如海，[甲側]盖云學海文林也。縂是暗寫黛玉。乃是前科的探花，今已陞至蘭臺寺大人，[周按]蘭臺寺，下接大夫者，似順理成章，接大人，必多以爲訛。不知清初内務府稱大人衙門，内府官員稱大人，此雪芹真假烟雲之慣筆，虚中有實，一以貫之。[甲眉]官制半遵古名，亦好。余最喜此等半有半無，半古半今，事之所無，理之必有，極玄極幻，荒唐不經之處。本貫姑蘇人氏，[甲側]十二釵正出之地，故用真。今欽點出爲巡鹽御史，到任方一月有餘。原來這林如海之祖，曾襲過列侯，今到如海，業經五世。起初時，只封襲三世。因當今隆恩盛德，遠邁前代，[甲眉]可笑近時小説中，無故極力稱揚浪子淫女，臨收結時，還必致感動朝廷，使君父同入其情慾之界，明遂其意。何無人心之至。不知被︹彼︺作者有何好處，有何謝報到朝廷廊廟之上。真將半生淫朽︹污︺穢凟睿聪，又苦拉君父作一干証護身符，强媒硬保，得遂其淫慾哉。額外加恩。至如海之父，又襲了一代。至如海，便從科第出身。雖係鐘之家，却亦是書香之族，[甲側]要緊二字，盖鍾︹鐘︺亦必有書香方至美。[周按]閲批語，可知鐘爲原文。只可惜這林家支庶不盛，子孫有限。雖有幾門，却與如海俱是堂族而矣，[周按]而矣，存芹筆之真。没甚親枝嫡派的。[甲側]縂爲黛玉極力一寫。今如海年已四十，只有一個三歲之子，偏又于去歲死了。雖有幾房姬妾，[甲側]帶寫︹賢︺妻。奈他命中無子，亦無可如何之事。今只有嫡妻賈氏，生得一女，名黛玉，[蒙側]絳珠初見。年方五歲。夫妻無子，故愛女如珍。且又見他聰明清秀，[甲側]看他寫黛玉，只用此四字。可咲近來小説中，滿紙天下無二，古今無雙等字。[周按]清字要緊，故非俊字，所能代也。便也欲使他讀書識得幾個字，不過假充養子之意，聊解膝下荒凉之嘆。[甲眉]如此叙法，方是至情至理之妙文，最可咲者，近小説中滿紙班昭，蔡琰，文君，道韞。且説雨村正值偶感風寒，病在旅店，將一月光景方漸愈。一因身體勞倦，二因盤費不繼，也正欲尋個合式之處暫且歇下。幸而兩個舊友亦在此境住居，[甲側]寫雨村自得意後之交識也。〇又爲冷子興作引。因聞得鹺政欲聘一西賓，雨村便仗托友力，謀了進去，且作安身之計。妙在只一個女學生，兩個伴讀丫嬛，這女學生年又極小，身體又極怯弱，工課不限多寡，故十分省力。堪堪又是一載的光景，誰知女學生之母賈氏夫人一疾而終，女學生侍湯奉藥，守喪盡哀，[蒙側]先要使黛玉哭起。遂又將要辭館别圖。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讀書，故又將他留下。只因女學生哀痛過傷，本自怯弱多病的，[甲側]又一。觸犯舊症，遂連日不曾上學。[甲眉]上半回已終。寫仙逝，正爲黛玉也，故一句帶過，恐閒文有防︹妨︺正筆。雨村閒居無聊，每當風日晴和，飯後便出來閒步。這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鑒那村野風光。[甲眉]大都世人意料此，終不能此，不及彼者，而反及彼。故特書意在村野風光，却忽遇見子興一篇榮國繁華氣象。忽信步至一山環水旋茂林深竹之處，隱隱有座廟宇，門巷傾頽，墻垣朽敗。門前有額，題着智通寺三字。[甲側]誰爲智者，又誰能通，一嘆。[周按]智通，可參看唐太宗聖教序中智通無累，神測未形。無累，謂修道者已將塵世一切憂慮雜念摒棄，無所牽掛，智通者蓋取此義。門傍又有一副舊破的對聯，曰：[周按]凡出一題辭，一聯文，大抵引出的一句話︵只二三字︶，必定異態紛紜︵其詞曰，其文云，題曰，寫的是，道是等︶。此爲何故，蓋雪芹屬草時，集中力量於要害處，此等套語處皆空而不顧，以待脂硯等助者綴補之。故呈此狀，此義當識。

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甲側]先爲寧榮諸人當頭一喝。却是爲余一喝。

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文雖淺近，其意則深。[甲側]一部書之搃批。我也曾遊過些名山大刹，到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來必有個翻過觔斗來的，[甲側]隨筆帶出禪機，又爲後文多少語録不落空。也未可知。何不進去試試。想着，走入看時，只有一個聾腫老僧在那裡煮粥。[周按]聾腫，是否即龍鍾老態一詞之寫，未可遽斷，疑雪芹特用此詞，别有寓意。[甲側]是雨村火氣。雨村見了，便不在意。[甲側]火氣。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甲側]是翻過來的。齒落舌鈍，[甲側]是翻過來的。[蒙側]欲寫冷子興，偏閑閑有許多着力語。所答非所問。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甲眉]畢竟雨村還是俗眼，只能識得阿鳳，寶玉，黛玉等未覺之先，却不識得既，證之後。意欲到那邊村肆中沽飲三杯，以助野興。於是款步行來，方入肆門，只見座上吃酒之客，有一人起身大笑，接了出來，口内説：奇遇，奇遇。[甲眉]未出寧榮繁華盛處，却先寫一荒凉小境。未寫通部入世迷人，却先寫一出世醒人。廻風舞雪，倒峽逆波，别小説中所無之法。[周按]廻風舞雪見第五回警幻上場賦中。雨村忙看時，此人是都中古董行中貿易的號冷子興者。[甲側]此人不過借爲引繩，不必細寫。舊日在都中相識，雨村最讚這冷子興是個有作爲大本領的人，[蒙戚雙]不讚出則，文不靈活，而冷子興之談吐似覺唐突矣。這子興又借雨村斯文之名，故二人説話投機，最相契合。雨村忙亦笑問道：老兄何日到此，竟不知。今日偶遇，真奇緣也。子興道：去年歲底到家，今因還要入都，從此順路，找個敝友説一句話，承他之情，留我多住兩日。我也無甚緊事，且盤桓兩日，待月半時也就起身了。今日敝友有事，我因閒步至此，且歇歇脚，不期這樣巧遇。一面説，雨村同席坐了，另整上酒餚來。二人閒談慢飲，叙些别後之事。[甲側]好，若多談則累。[蒙側]又抛一筆。雨村因問：近日都中可有新文没有。[甲側]不突然，亦常問常答之言。[周按]雪芹祖上友輩大文家周亮工，於書影中自紀其先人家教，第一條即賓客落座，不許問有無新文，可見當時風習。雪芹寫雨村開口便問都中新文，可謂入木三分，形容盡致。子興道：到無有什麽新文。到是老先生你貴同宗家，[甲側]雨村已無族中矣，何及此耶，看他下文。出了一件小小的異事。雨村笑道：弟族中無人在都，何談及此。子興笑道：你們同姓，實非同宗一族。雨村問是誰家。子興道：榮國府賈府中，可也不玷辱了先生的門楣了。[周按]上回奇聞異事曲曲折折，許多層次，看似紛繁熱鬧，然不過只在叙寫石頭落凡一事而已。自此回此句，方纔表出榮國府賈府一語。這兩回兩處乃爲全書之根本主題，主角的點睛之處。[甲側]刳小人之心肺，聞小人之口角。雨村笑道：原來是他家。若論起來，寒族人丁却不少，自東漢賈復以來，[甲側]此話縱真，亦必謂是雨村欺人語。[蒙側]如聞其聲。[周按]賈復以影曹家，係出東漢，言此話縱真，人必不信，蓋真話當假話説之意也。支派繁盛，各省皆有，誰能逐細考查。若論榮國一支，却是同譜。但他那等榮耀，我們不便去攀扯，至今故越發生疎難認了。子興嘆道：[甲側]嘆得怪。老先生休如此説。如今這榮國兩門也都消疎了，[周按]二人話題，以榮國爲始，亦爲主，直至雨村答言，方又點出寧字，此乃漸進皴染法，自有層次。故榮國兩門非非疏。如以今之科學觀念繩古來文字，則盡，忘筆意所在矣。不比先時的光景。[甲側]記清此句，可知書中之榮府，已是末世了。雨村道：當日寧榮兩門的人口極多，如何就消疎了。[甲側]作者之意，原只寫末世。[甲側]此已是賈府之末世了。冷子興道：正是説來也話長。雨村道：去歲我到金陵地界，因遊六朝遺跡，那日進了石頭城，[甲側]点晴︹睛︺神妙。從他老宅門前經過。街東是寧國府，街西是榮國府，二宅相連，竟將大半條街占了。大門前雖冷落無人，[甲側]好，寫出空宅。隔着園墻一望，裡面廳殿樓閣，也還都峥嶸軒峻，就是後一帶花園子裡，[甲側]後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墮淚，故不敢用西字。[周按]批中透露書中用字，有批書人筆跡。樹木山石也都還有蓊蔚洇潤之氣，那裡像個衰敗之家。冷子興笑道：虧你是個進土出身，原來不通。古人有云，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如今雖説不似先年那樣興盛，較之平常仕宦之家，到底氣象不同。如今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儘多，運籌謀畫者無一，[甲側]二語乃今古富貴世家之大病。其日用排場費用又不能將就省儉。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甲側]甚字好，盖，已半倒矣。内囊却也盡上來了。這還是小事，更有一件大事，誰知這樣鐘鳴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甲側]兩句寫出榮府。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甲眉]文是極好之文，理是必有之理，話則極痛極悲之話。[蒙側]世家興敗，寄口與人，誠可悲夫。雨村聽了，也罕道：[周按]罕，雪芹用爲動詞。這樣詩書之家，豈有不善教育之理。别家不知，只説這寧榮兩宅，是最教子有方的。子興嘆道：[甲側]一轉有力。正説的是這兩門呢。待我告訴你，當日寧國公[甲側]演。與榮國公，[甲側]源。是一母同胞弟兄兩個。寧公居長，生了四個兒子。[甲側]賈薔，賈菌之祖，不言可知矣。寧公死後，長子賈代化襲了官，[甲側]第二代。也養了兩個兒子。長子賈敷，至八九歲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賈敬襲了官，[甲側]第三代。如今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甲側]亦是大族末世常有之事，嘆嘆。[蒙側]偏先從好神仙的苦處説來。餘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喚賈珍，[甲側]第四代。因他父親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到讓他襲了。他父親又不肯回原籍來，只在都中城外和道士們胡羼。這位珍爺也到生了一個兒子，今年纔十六歲，名喚賈蓉。[甲側]至蓉五代。[覺雙]至此五代。如今敬老爹一概不管。[周按]老爹，稱年高位尊者，表親切，與官稱有别。這珍爺那裡肯讀書，只一味高樂不了，把寧國府竟翻了過來，也没有敢來管他的。[甲側]伏後文。再説榮府你聽，方纔所説的異事就出在這裡。自榮公死後，長子賈代善襲了官，[甲側]第二代。娶的是金陵世勳史侯家的小姐爲妻。[甲側]因湘雲故及之。生了兩個兒子，長子名賈赦，次子名賈政。[甲側]第三代。如今代善早已去世，太夫人尚在，[甲側]記真，湘雲祖姑史氏太君也。[周按]此種批特筆表出湘雲，關係後半部大節目，極重要。依拙説，脂硯即書中湘雲，今所謂原型也。故珍重落筆如此，非等閒常語也。長子賈赦襲着官。[覺雙]伏下賈璉，鳳姐當家之文。次子賈政，自幼好喜讀書，[周按]好，指自己之好。喜，指别人之能讀。二者不偏廢，得芹之文意。祖父最疼，原要以科甲出身的，不料代善臨終時遺本一上，皇上因恤先臣，即時令長子襲官外，問還有幾子，立刻引見，遂額外賜了這政老爹一個主事之銜，[周按]政老爹，是滿俗。漢人忌直稱本名，極不恭敬，故有字有號。滿人則以本名作領稱，以代姓氏，於此亦可見曹家多依滿俗矣。[甲側]嫡真實事，非妄擁︹擬︺也。令其入部習學，如今現已陞了員外郎了。[甲側]縂是稱功頌德。這政老爹的夫人王氏，[甲側]記清。頭胎生的公子名喚賈珠，十四歲上進了學，不到二十歲就娶了妻生了一子，[甲側]此即賈蘭也，至蘭第五代。一病死了。[甲眉]畧可望者即死，嘆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周按]元春長寶玉非止一歲，用次年以見冷子，興放言不實之處。所謂次年者，不過是酒後閒談之言詞，並非實指第二年。説來更奇，一落胎胞，嘴里便啣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美玉來，上面還有許多字跡，[甲側]青埂頑石已得下落。就取名叫作寶玉。[周按]此點睛之筆。你道是新奇異事不是。[甲眉]一部書中第一人，却如此淡淡帶出，故不見後來玉兄文字繁難。[覺雙]正是寧榮二處支譜。雨村笑道：果然奇異，只怕這人來歷不小。子興冷笑道：萬人皆如此説，因而乃祖母便先愛如珍寶。那年週歲時，政老爹便要試他將來的志向，便將那世上所有之物件，擺了無數與他抓取，誰知他一概不取，伸手只把那些脂粉釵環抓來。政老爹便大怒了，説將來酒色之徒耳。因此便大不喜悦，獨那史老太君還是命根一樣。説來又大奇了，如今長了七八歲，雖然淘氣異常，但其聰明乖覺處，百個不及他一個。他説起孩子話來也奇怪，他説，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甲側]真千古奇文奇情。我見個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人，便覺濁臭逼人。你道好笑不好笑，將來色鬼無移了。[甲側]没有這一句，雨村如，何罕然厲色，並後奇奇怪怪之論。雨村罕然厲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們不知道這人來歷。大約政老爺前輩也錯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讀書識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者，不能知也。子興見他説得這樣重大，忙請教其端的。雨村道：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惡兩種，馀者皆無大異。若大仁者，則應運而生。大惡者，則應劫而生。運生世治，劫生世危。堯，舜，禹，湯，文，武，周，召，孔，孟，董，韓，周，程，張，朱，皆應運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紂，始皇，王莾，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檜等，[甲側]此亦畧舉大幾人而言。皆應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惡者，撓亂天下。清明靈秀，天地之正氣，仁者之所秉也。殘忍乖僻，天地之邪氣，惡者之所秉也。今當運隆祚永之朝，太平無爲之世，清明靈秀之氣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餘之秀氣，漫無所歸，遂爲甘露，爲和風，洽然溉及四海。彼殘忍乖僻之邪氣，不能蕩溢於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結充塞於深溝大壑之内，偶因風蕩，忽被雲摧，略有摇動感發之意，一絲半縷，悞而洩出者，偶值靈秀之氣適過，正不容邪，邪復妬正，[甲側]譬得好。兩不相下，亦如風水雷電。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讓，必致搏擊掀發後始盡。故其氣亦必賦人，發洩一盡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氣而生者，上則不能成仁人君子，下則亦不能爲大凶大惡。[甲側]恰極，是確論。置之於萬萬人之中，其聰明靈秀之氣，則在萬萬人之上。其乖僻邪謬不近人情之態，又在萬萬人之下。若生於公侯富貴之家，則爲情痴情種。若生於詩書清貧之族，[蒙側]巧筆奇言，另開︵生︶面。但此數語恐悞盡聰明後生者。則爲逸士高人。縱再偶生於薄祚寒門，斷不能爲走卒健僕，甘遭庸人驅制駕馭，亦必爲奇優名娼。如前代之許由，陶潜，阮籍，嵇康，劉伶，王謝二族，顧虎頭，陳後主，唐明皇，宋徽宗，劉庭芝，温飛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雲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龜年，黄旛綽，敬新磨，卓文君，紅拂，薛濤，崔鶯，朝雲之流，此皆易地相同之人也。子興道：依你説，成則王侯敗則賊了。[周按]王侯是原筆，公侯是修飾掩蓋。[甲側]女仙外史中論魔道已奇，此又非外史之立意，故覺愈奇。雨村道：正是這意。你還不知，我自革職以來，這兩年遍遊名省，也曾遇見兩個異樣孩子，[甲側]先虚陪一個。所以我方纔你一説寶玉，我就猜着了八九，亦是這一派人物。不用遠説，只這金陵城内欽差金陵省體仁院總裁[甲側]此銜無考，亦因寓懷而設，置而勿論。甄家，[甲眉]又一個真正之家，持︹特︺與假家遥對，故寫假則知真。[周按]欽差體仁院總裁，隱語，即指織造監督。凡總裁，皆臨時差遣職任，異於常設禄位。體仁閣，在宫中，專貯織造，署所進諸品。你可知麽。子興道：誰人不知，這甄府和賈府就是老親，又係世交，兩家來往極其親熱的。便在下也和他家來往非止一日了。[甲側]説大話之走狗，畢真。雨村笑道：去年我在金陵，也曾有人薦我到甄家處館。我進去看其光景，誰知他家那等顯貴，却是個富而好禮之家，[甲側]如聞其聲。[甲眉]只一句便是一篇家傳，與子興口中是兩樣。到是個難得之館。但這一個學生，雖是啓蒙，却比一個舉業的學生還勞神。説起來更可笑，他説必得兩個女兒伴着我讀書，我方能認得字，心裡也明白，不然我心裡糊塗。[甲側]甄家之宝玉，乃上半部不寫者，故此處極力表明，以遥照賈家之宝玉。凡寫賈宝玉之文，則正爲真宝玉傳影。又常對跟他的小厮們説，這女兒兩個字極尊貴極清净的，比那阿彌陀佛，元始天尊的這兩個寶號還更尊榮無對的呢。[甲眉]如何只以釋老二號爲譬，畧不敢及我先師儒聖等人，余則不敢以頑劣目之。你們這等濁口臭舌，[蒙側]固︹故︺作險筆，以爲後文之伏線。萬不可唐突了這兩個字，要緊的狠呢，但凡要説時，必須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纔可。[甲側]恭敬。設若失錯，[甲側]罪過。便要鑿牙穿腮等事。其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種種異常。只一放了學，進去見了那些女兒們，其温厚和平聰敏文雅，[甲側]與前八個字嫡對。[周按]批語明言與前八字︵暴虐浮躁頑劣憨痴︶相對，可知删省之謬。◎全書佈局特設甄賈二寶玉，互相映照，互相滲透。然甄寶玉皆用暗場側筆，於賈寶玉方用明場正筆。此處所評甄寶玉之一段話，皆可於賈寶玉之言談行動中得到互證。竟又變了一個人了。[周按]重在人字，須細玩雪芹原意。人即人材，第一要義。因此，他尊人也曾下死的笞楚過幾次，無奈竟不能改悔。打的吃疼不過時，他便姐姐妹妹亂呌起來。後來聽得裡頭女兒們拿他取笑説，因何打急了只管喚姐妹作甚，莫不是求姐妹去討情討饒，你豈不愧些。他回答的最妙，他説，疼急之時，想叫姐姐妹妹字樣，或可解疼也未可知。因叫了一聲，便果覺不疼了。[蒙側]閑閑闘︹逗︺出無窮奇語，都只爲下文。遂得了秘方，每疼痛之極，便連叫姐妹起來了。你説可笑不可笑。[甲眉]以自古未聞之奇語，故寫成自古未有之奇文。此是一部書中大調侃寓意處，盖作者實因鶺鴒之悲，棠棣之威，故撰此閨閣庭幃之傳。也因他祖母溺愛不明，每因孫辱師責子，因此我就辭了館出來，如今在巡鹽林家坐了舘。你看這等子弟，必不能守祖父之根基，從師友之規諫的。只可惜他家幾個好姊妹，都是少有的。[甲側]實点一筆，余謂作者必有。子興道：便是賈府中現有三個亦不錯。政老爹之長女名元春，[甲側]原也。現因賢孝才德選入宫中作女史去了。[甲側]因漢以前例，妙。二小姐乃赦老爹前妻所出，名迎春。[甲側]應也。三小姐乃政老爹之庶出，名探春。[甲側]嘆也。四小姐乃寧府珍爺之胞妹，名喚惜春。[甲側]息也。[覺雙]賈敬之女。[周按]原應嘆息四批，作者心聲，批者透露，而後出之本不復存。推此四批落筆時，應在早，無後加之理。因史老太夫人極愛孫女，都跟在祖母這邊一處讀書，聽得個個不錯。[覺雙]復續前文未及，正詞源三叠。雨村道：更妙在甄家之風俗，女兒之名，亦皆從男子之名命字，不似别家另外用這些春，紅，香，玉等艷字的。何得賈府亦落此俗套。子興道：不然。只因現今大小姐是正月初一所生，故名元春。餘者方從了春字。上一輩的，却也是從弟兄而來的。現有對证，目今你貴東家林公之夫人，即榮府中赦政二公之胞妹，[蒙側]黛玉之入寧︹榮︺國府的根源，却藉他二人之口，下文便不廢︹費︺力。他在家時名喚賈敏。不信時，你回去細訪可知。雨村拍案笑道：怪道這女學生讀至凡書中有敏字，他皆念作密字，每每如是。寫字時若遇着敏字，又减一二筆，我心中就有些疑惑。今聽你説，是爲此無疑矣。怪道我這女學生言語舉止另是一樣，不與近日女子相同。度是其母必不凡，方得其女。今知爲榮府之外孫，又不足罕矣。可傷其母上月竟亡故了。子興嘆道：老姊妹四個，這一個是極小的，又没了。長一輩的姊妹，一個也没了。只看這少一輩的將來之東床何如呢。雨村道：正是。方纔説這政公，已有了一個啣玉之兒，[蒙側]靈玉却只一塊，而寶玉有兩個，情性如一，亦如之︹六︺耳悞︹悟︺空之意耶。又有長男所遺一個弱孫，這赦老竟無一個不成。子興道：政公既有玉兒之後，其妾後又生了一個，[甲側]帶出賈環。到不知其好歹。只眼前現有二子一孫，却不知將來如何。若問那赦公，也有二子，長子名賈璉，[蒙側]本家族譜，記不清者甚多，偏是旁人説來，一絲不亂。[周按]據此，璉是長子，其稱二爺，因排行珠爲大哥，璉居次也，非謂是赦之第二子。今已二十來往了，親上作親，[甲側]另出熙鳳一人。娶的就是政老爹夫人王氏之内姪女，今已娶了二年。這位璉爺身上現蠲的是個同知，也是不喜讀書，於世路上好機變言談去的。所以如今只在乃叔政老爺家住着，帮着料理些家務。誰知自娶了他令夫人之後，到上下無一人不稱頌他夫人的，璉爺到退了一射之地。説模樣又極標緻，言談又爽利，心機又極深細，竟是男人萬不及一的。[甲側]未見其人，先已有照。雨村聽了笑道：可知我前言不謬。[甲側]畧一縂住。你我方纔所説的這幾個人，都只怕是那正邪兩賦而來一路之人，未可知也。[甲眉]非警幻案下而來爲誰。子興道：邪也罷，正也罷，只顧算别人家的賬，[蒙側]筆轉如流，毫無沾滯。你也吃一杯纔好。雨村道：正是，只顧説話，竟多吃了幾杯。子興笑道：説着别人家閒話，正好下酒，[甲側]盖云此一叚話，亦爲世人茶酒之笑談耳。即多幾杯何妨。雨村向窗外看道：[甲側]畫。天也晚了，仔細關了城，我們慢慢進城再談，未爲不可。於是二人起身，算還了酒賬。[甲側]不得謂此處收得索然，盖原非正文也。方欲走時，又聽得後面有人叫道：雨村兄，恭喜了。特來報個喜信的。[甲側]此等套頭，亦不得不用。雨村聽説，忙回頭看時。

[戚回後]先自寫幸遇之情於前，而叙借口談幻境之情於後，世上不平事，道路口如碑，雖作者之苦心，亦人情之必有。

雨村之遇姣杏，是此文之總冒，故在前。冷子興之談，是事跡之總冒，故叙寫於後。冷暖世情，比比如畫。

有情原比無情苦，生死相關總在心。也是前緣天作合，何妨黛玉淚淋淋。

[回後評]本回標題詩首句開宗明義即云一局輸嬴，此局明似棋局而實指政局。冷子興演説榮國府，其間却突出成者王侯敗者賊之語，令人驚訝。此則雪芹用特筆表明榮府此時正在捲入一場輸嬴未定之政局中。復次，即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一語，明指榮府，實則亦暗指榮府所依附之皇室勢力之一方也。

出冷子興其人，筆法略與出賈雨村其人相似。又，只言號冷子興者，而不出其真名，此一異也。冷子興不過一古董商耳，而賈雨村却讚他爲有作爲大本領之人，此二異也。予謂冷子興其人與榮國府日後之命運大有關係。又，冷子興之興字是興衰之興，抑或興致之興，其讀音與意義亦模糊不清。總之，無論興盛與興致遇此一冷，皆非吉兆可知。

雪芹原稿回末本不用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等套語，即戛然而止。今之讀者或以爲異，總覽全書後，或可習慣之。

第三回　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甲側]二字触目凄凉之至。林黛玉

[戚回前]我爲你持戒，我爲你吃齋，我爲你百行百計不舒懷，我爲你淚眼愁眉難解。無人處，自疑猜，生怕那慧性靈心偷改。

寶玉通靈可愛，天生有眼堪穿，萬年幸一遇仙緣。從此春光美滿。隨時喜怒哀樂，遠却離合悲歡。地久天長香影連，可意方舒心眼。

寶玉啣來，是補天之餘，落地已久，得地氣收藏，因人而現，其性質内陽外陰，其形體光白温潤，天生有眼可穿，故名曰寶玉。將欲得者盡皆寶愛此玉之意也。

天地循環秋復春，生生死死舊重新。君家著筆描風月，寶玉顰顰解愛人。

却説雨村忙回頭看時，不是别人，乃是當日同僚一案參革的號張如圭者。[甲側]盖言如鬼如蜮也，亦非正人正言。他本係此地人，革職後家居，今打聽得都中奏准起復舊員之信，他便四下裡尋情找門路，[蒙側]此︹仕︺途宦境，描寫的當。忽遇見雨村，故忙道喜。二人見了禮，張如圭便將此信告訴雨村，雨村自是歡喜，忙忙的叙了兩句，[甲側]畫出心事。遂作别各自回家。冷子興聽得此言，便忙獻計，[甲側]畢肖，赶熱竈者。令雨村央煩林如海，[周按]作者筆下用令字大略相當於今日之叫，使，讓等一般語義，與尊長對於低職，晚輩者强迫，命令之令，並無相干。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雨村領其意作别，回至舘中，忙尋邸報，看真確了。[甲側]細。次日面謀之如海。如海道：天緣凑巧。因賤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無人依傍教育，前已遣了男女船隻來接，[周按]男女，舊時統稱僕役，家下人之用語，與性别之分毫無關係。因小女未曾大痊，故未及行。此刻正思向蒙訓教之恩，未經酬報，遇此機會，豈有不盡心圖報之禮。但請放心，弟已預爲籌畫至此，已修下薦書一封，轉託内兄務爲週全協佐，方可稍盡弟之鄙誠。[蒙側]要説正文，故以此作引，且黛玉路中實無可托之人，文筆逼切得宜。即有所費用之例，弟於内兄信中已註明白，亦不勞尊兄多慮矣。雨村一面打躬，謝不釋口，一面又問：不知令親大人現居何職。[甲側]奸險小人欺人語。只怕晚生草率，不敢驟然入都干凟。[甲側]全是假，全是詐。[蒙側]借雨村細密心思之語，容容易易轉入正文。亦是宦途人之口頭心頭。最妙。如海笑道：若論舍親，與尊兄猶係同譜，乃榮公之孫。大内兄現襲一等將軍之職，名赦字恩侯。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甲側]二名二字，皆頌德而來，與子興口中作証。現任工部員外郎，其爲人謙恭厚道，有祖父遺風，非膏粱輕薄仕宦，[覺雙]復醒一筆。故弟方致書煩託。否則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爲矣。[甲側]寫如海實不︹亦︺寫政老，所謂此書有不寫之寫是也。[蒙側]作弊者每每偏能，如此説。雨村聽了，心下方信了昨日子興之言，於是又謝了林如海。如海乃説：已擇了出月初二日小女入都，尊兄即同路而往，豈不兩便。雨村唯唯聽命，心中十分得意。如海遂打點禮物並餞行之事，雨村一一領了。那女學生黛玉身體方愈，原不忍棄父而往，無奈他外祖母致意務去，且兼如海説：汝父年將半百，再無緒室之意，且汝多病，年又極小，上無親母教養，下無姊妹兄弟扶持，[甲側]可憐。〇一句一滴血，一句一滴血之文。今依傍外祖母及舅氏姊妹去，正好减我顧盼之憂，何反云不往。[蒙側]此一叚是不肯使黛玉作棄父樂爲遠遊者。以此可見作者之心，保愛黛玉如己。黛玉聽了，方洒淚拜别，[甲側]實寫黛玉。遂同奶娘及榮府中幾個老婦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隻船，帶兩個小童，依附黛玉而行。[甲側]老師依附門生，怪道今時以收納門生爲幸。[蒙側]細密如此，是大家風範。有日到了都中，[甲側]繁中减筆。進入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甲側]且按下黛玉，以待細寫，今故先將雨村安置過一邊，方起榮府中之正文也。帶了小童，拿着宗侄的名帖[甲側]至此漸漸好看起來也。[甲側]此帖妙極，可知雨村的品行矣。至榮府門前投了。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即忙請入會見。雨村相貌魁偉，言談不俗。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甲側]君子可欺其方也。况雨村正在王莾謙恭下士之時，雖政老亦爲所惑，在作者係指東説西也。禮賢下士，拯溺濟危，大有祖風。况又係妹丈致意，因此優待雨村，更有不同。便竭力内中協助，題奏之日，輕輕謀了個復職候缺。[甲側]春秋字法。不上兩個月，金陵應天府缺出，[周按]金陵，南京之古稱。應天府，南京明代地方官制。此作者特借前朝之名目以寫清代之南京。當時北京之地方官制名曰順天府，東北滿洲又曾設置奉天府，此三者皆稱王作帝者建立朝廷，自謂順應天命之意。便謀補了此缺，[甲側]春秋字法。拜辭了賈政，擇日上任去了，此是後話。[甲側]因寶釵故及之。〇一語過至下回。[蒙側]了結雨村。且説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甲側]這方是正文起頭處，此後筆墨，與前兩回不同。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這黛玉常聽得[甲側]三字細。[蒙側]以常聽見等字，省下多少筆墨。母親説過，他外祖母家與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的僕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意多説一句話，多行一步路，[蒙側]顰顰故︹固︺自不凡。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甲側]寫黛玉自幼之心機。[覺雙]黛玉自忖之語。自上了轎，進入城中，從紗窗内往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華，人烟之阜盛，[甲側]先從街市寫來。自與别處不同。又行半日，忽見街北蹲着兩個大石獅子，三間獸頭大門，門前列坐着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正門却不開，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正門之上有一匾，[蒙側]以下寫寧國府第，總借黛玉一雙俊眼中傳來。非黛玉之眼，也不得如此細密週詳。匾上大書勅造寧國府五個大字。[甲側]先寫寧府，這是由東向西而來。黛玉想到：這是外祖之長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遠，[周按]可見黛玉入都是由東向西而行，所進城門乃是北京正東朝陽門。明清俗稱齊化門，齊化門又是沿稱元代之名。照樣也是三間大門，方是榮國府了。却也不進正門，只進了西邊角門。那轎夫抬進去，走了一射之地，將轉灣時，便歇下退出去了。後面婆子們已都下了轎，趕上前來，另換了三四個衣帽週全的十七八歲的小厮上來，復抬起轎子。衆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前落下。衆小厮退出，衆婆子上來打起轎簾，扶黛玉下轎。黛玉扶着婆子的手，[周按]扶着婆子的手，是清代旗家主婦或少女行路時由僕婦在前引路之姿態，名曰扶着。進了垂花門，見兩边是超手遊廊，當中是穿堂，當地放着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轉過了插屏，小小三間内廳，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間上房，皆是雕梁畫棟，兩邊穿山遊廊，廂房掛着各色鸚鵡，畫眉等鳥雀。台磯之上坐着幾個穿紅着緑的丫嬛，一見他們來了，便忙都笑迎上來，説：[甲側]如見如聞，活現于紙上之筆，好看煞。纔剛老太太還念呢，可巧就來了。[覺雙]有層次。於是三四個争着打起簾櫳，[甲側]真有是事，真有是事。一面聽得人回話説：林姑娘到了。黛玉方進入房時，只見兩個人攙着一位鬢髮如霜的老母迎上來，[甲眉]此書得力處，全是此等地方，所謂頰上三毫也。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見時，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懷中，心肝兒肉叫着[蒙戚雙]寫盡天下疼女兒的神理。大哭起來。[甲側]幾千斤力量，寫此一筆。[蒙側]此一叚文字，是天性中流出，我讀時不覺淚盈雙袖。當下地下扶侍之人，無不掩面涕泣，[甲側]傍寫一筆更妙。黛玉也哭個不住。[甲側]自然順寫一筆。[蒙側]逼真。一時衆人慢慢的解勸住了，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此即冷子興所云之史氏太君，賈赦，賈政之母也。[甲側]書中人目太繁，故明註一筆，使覌者省眼。[甲眉]書中正文之人，却如此寫出，却是天生地設章法，不見一絲勉强。當下賈母一一的指與黛玉，這是你大舅母，[甲墨側]赦老夫人。[覺雙]邢氏。這是你二舅母，[甲墨側]政老夫人。[覺雙]王氏。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覺雙]李紈。黛玉一一的拜見過了。賈母又説：請姑娘們來，今日遠客纔來，可以不必上學去了。衆人答應了一聲，便去了兩個。不一時，只見三個奶嫫嫫並五六個丫嬛，[甲側]聲勢如現紙上。撮擁着三個姊妹來了。[甲眉]從黛玉眼中寫三人。第一個肌膚微豐，[甲側]不犯寶釵。[甲墨側]迎春。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膩鵝脂，温柔沉默，觀之可親。[甲側]爲迎春寫照。第二個削肩細腰，[甲墨側]探春。[甲側]洛神賦中云，肩若削成是也。長挑身材，鴨蛋臉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飛，文彩精華，見之忘俗。[甲側]爲探春寫照。[蒙雙]爲迎春寫照。[周按]可見三姑娘與衆不同，在此一筆點出。第三個身未長足，形容尚小。[甲墨側]惜春。[甲眉]渾寫一筆，更妙。必個個寫去則板矣。可咲近之小説中，有一百個女子，皆是如花似玉一付臉面。其釵環裙襖，三人皆是一樣的粧飾。[甲側]是極。[甲側]畢肖。[蒙側]欲畫天尊，先畫縱︹從︺神如此，其天尊自當另有一番高山世外的景像。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互相厮認過，[甲側]此筆亦不可少。大家歸坐。丫嬛們斟上茶來，不過説些個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請醫服藥，如何送死發喪。[蒙側]層層不露︹漏︺，週密之至。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甲側]妙。因説：我這些兒女，所疼者偏有你母親一人，今日一旦先捨我而去，連面也不能一見。今見了你，我怎麽不傷心。説着，摟了黛玉在懷，又嗚咽起來。[蒙側]不禁我也跟他哭起。衆人忙都寬慰解釋，方略略止住。[甲側]爲黛玉自此不能别往。衆人見黛玉年紀雖小，[甲眉]從衆人目中寫黛玉。其舉止言談不俗。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甲側]寫美人是如，此筆仗，看官怎得不呌絶稱賞。却有一段自然風流體度。[甲側]爲黛玉寫照，衆人目中，只此一句足矣。[甲眉]草胎卉質，豈能勝物耶。想其衣裙，皆不得不免︹勉︺强支持者也。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問：常服何藥，如何不急爲療治。黛玉笑道：我自來是如此，從會吃飯食時便吃藥，到今未斷，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皆不見效。那一年我纔三歲時，[甲側]文字細如牛毛。聽得説來了一個癩頭和尚，[甲墨側]三歲上，尚未能甚記事，故云聽説，莫以爲親聞親見。[甲眉]奇奇怪怪一至于此，通部中假借癩僧，跛道二人，点明迷，情幻海中有数之人也，非襲西遊中一味無稽，至不能處，便用观世音可比。説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從。他又説，既捨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時，除非從此已後總不許見哭聲。[蒙戚雙]愛哭的偏寫出有人不教哭。[蒙側]作者既以黛玉爲絳珠化生，是要哭的了，反要使人先呌他不許哭。妙。除父母之外，凡外姓親友之人[甲墨側]惟寶玉是更不可見之人。一概不見，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瘋瘋顛顛説了這些不經之談，[甲側]是作書者自註。[甲眉]甄英蓮乃付︹副︺十二釵之首，却明寫癩僧一点。今黛玉爲正十二釵之貫，︹冠︺，反用暗筆，盖正十二釵，人或洞悉可知，副十二釵或恐观者惑︹忽︺畧，故寫極力一提，使覌者萬勿稍加玩忽之意耳。也没人理他。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甲側]人生自當自養榮衛。賈母道：這正好，我這裡正配丸藥呢，[甲側]爲後菖菱伏脉。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一語未了，[甲墨側]接荀甚便，史公之筆力。只聽得後院中有人笑聲説：[甲側]懦筆庸，筆何能及此。我來遲了，不曾迎接遠客。[甲眉]另磨新墨，搦鋭筆，特獨出熙鳳一人。未寫其形，先使聞聲，所謂繡幡開遥見英雄俺也。[甲側]第一筆，阿鳳三魂六魄已被作者拘定了，後文焉得不活挑︹跳︺紙上，此等非仙助即非神助，從何而得此機括耶。[周按]繡幡開語出西廂記。雪芹寫人，首重神采，其餘容貌衣飾，非無關係，然已是第二義矣。黛玉納罕道：這裡人個個皆斂聲屏氣，恭肅嚴整如此，這來者係誰，這樣放誕無禮。[甲側]原有此一想。[蒙側]天下事不可一蓋︹概︺而論。[周按]一般看來似無禮，在榮府則另有説，是庇護阿鳳也。心下正想時，只見一群媳婦丫頭圍擁着一個人，[周按]丫嬛，丫頭，婆娘，婆子，其差别約在細微間。作者叙述人物之口語，呼者之地位身份，區以分焉。從後房門進來。這個人打扮與衆姊妹不同，彩繡輝煌，恍如神妃仙子。頭上帶着金絲八寶攢珠髻，綰着朝陽五鳳桂珠釵，[甲側]頭。項上帶着赤金盤螭瓔珞圈，[甲側]頸。裙邊繫着豆緑宫縧雙衡比目玫瑰珮，[甲側]腰。身上穿着[蒙側]大凡能事者，多是尚奇好異，不肯泛泛同流。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甲眉]試問諸公，從來小説中，可有寫形追像至此者。窄褃襖，外罩五彩刻絲石青銀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縐裙。一雙丹鳳三角眼，兩灣柳葉掉梢眉。[蒙側]非如此眼，非如此眉，不得爲熙鳳，作者讀過麻衣相法。身材窈窕，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啓笑先開。[甲側]爲阿鳳寫照。[蒙側]英豪本等。[周按]含與露，啓與開，楔得極緊。黛玉連忙起身接見。賈母笑道：你不認得他，[甲側]阿鳳一至，賈母方笑，與後文多少]字作偶。他是我們這裡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户兒，[周按]破落户，市井口語，常見於古小説中。南省俗謂作辣子，你只叫他鳳辣子就是。[甲側]阿鳳咲聲進來，老太君打諢，雖，是空口傳声，却是補出一向晨昏起居，阿鳳于太君處承歡應侯，一刻不可少之人。看官勿以閒文淡文也。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蒙側]想黛玉此時神情，含渾可愛。[周按]批中於黛玉無限友情，謂黛玉此時神態可愛，真是於無文字處獨得文外神髓，倘不是局内人，誰能體會到此。只見衆姊妹都忙告訴他道：這是璉二嫂子。黛玉雖不識，亦曾聽見母親説過，大舅舅賈赦之子賈璉，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姪女，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學名叫王熙鳳。[蒙戚雙]奇想奇文。以女子曰學名固奇，然此偏有學名的反到不識字，不曰學名者反若彼。黛玉忙陪笑見禮，以嫂呼之。這熙鳳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細細的打諒了一回，[甲側]寫阿鳳全部轉︹傳︺神第一筆也。[周按]打諒，心中揣料事勢義多。打量，觀察物貌義多，但亦有互用之例。便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緻人物，[甲眉]真有這樣標致人物出自鳳口，黛玉丰姿可知，宜作史筆看。[甲側]這方是阿鳳言語，若一味浮詞套語，豈復爲阿鳳哉。我今兒纔算見了。况且這通身的氣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甲側]仍歸太君，方不失石頭記文字，且是阿鳳身心之至文。竟是個嫡親的孫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甲側]却是極淡之語，偏能恰投賈母之意。[蒙側]以真有，愿︹怨︺不得五字，寫熙鳳之口頭，真是機巧異常，願︹怨︺不得三字，愚弄了多少聰明特達者。只可憐我妹妹是這樣命苦，[甲側]這是阿鳳見黛玉正文。怎麽姑姑偏就去世了。[甲側]若無這幾句，便不是賈府媳婦。説着，便用手帕拭淚。賈母笑道：我纔好了，你又來招我。[甲側]文字好看之極。况你妹妹遠路纔來，身子又弱，也纔勸住了，你快再休提前話。[甲側]反用賈母劝，看阿鳳之術亦甚矣。這熙鳳聽了，忙轉悲爲喜道：正是呢，我一見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又是歡喜又是傷心，竟忘了老祖宗。該打，該打。又忙携黛玉之手，問妹妹幾歲了，[周按]賈雨村入林家館，黛玉年方五歲，又堪堪一載光景之後，黛玉最多六七歲。上過學。現吃什麽藥。在這裡不要想家，想要什麽吃的，什麽頑的，只管告訴我。丫頭，老婆們不好了，也只管告訴我。一面又問婆子們：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甲側]當家的人車︹事︺如此，畢肖。帶幾個人來，[蒙側]三句話不離本行。職任在兹也。你們趕早兒打掃兩間下房，讓他去歇歇。説話間，已擺了茶菓上來，親爲捧茶捧菓。[甲側]縂爲黛玉眼中寫出。[蒙側]熙鳳後到，爲有事，寫其勢能，先爲籌畫，寫其機巧。摇前映，後之筆。又見二舅母問他：月錢放完了不曾。[甲側]不見後文，不見此筆之妙。熙鳳道：月錢也放完了。纔剛帶着人到後樓上找緞子，[甲側]接閒文，是本意避繁也。找了這半日，[甲側]却是日用家常寔事。也並没有見昨日太太説的那樣真，[周按]此真即真切確鑿之意。想是太太記錯了。[蒙側]陪筆用得靈活，兼能形容熙鳳之爲人，妙心妙手，故有妙文妙口。王夫人道：有没有什麽要緊。又説道：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罷，[甲側]仍歸前文，妙妙。可别忘了。熙鳳道：這到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我已預備下了，[甲眉]余知此緞阿鳳並，未拿出，此借王夫人之語，机變欺人處耳。若信彼果拿出預俻，不獨被阿鳳瞞過，亦且被石頭瞞過了。[周按]此一小段已寫出鳳姐爲當家主婦，百般事務皆需由她安排處置，繁忙不已。而其才能幹練，舉重若輕，又出衆人之上。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甲側]試看他心机。王夫人一笑，點頭不語。[甲側]深取之意。[覺雙]狠漏鳳姐是個當家人。當下茶菓已撤。賈母命兩個老嫫嫫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時賈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笑道：我帶了外甥女過去，[蒙側]以黛玉之來去候安之便，便將榮寧二府的勢排︹派︺描寫盡矣。到也便宜。賈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罷，不必過來了。那邢夫人答應一個是字，遂帶了黛玉與王夫人作辭，大家送至穿堂前，出了垂花門，早有衆小厮們拉過一輛翠幄青紬車來。那邢夫人携了黛玉坐上，[覺雙]未識黛卿能乘此否。衆婆娘放下車簾，方命小厮們抬起至寬處，方駕上馴騾，亦出了西角門，往東過了榮府正門，便入一黑油大門中，至儀門前方下來。衆小厮退出，方打起車簾，邢夫人攙了黛玉的手，進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榮府中之花園隔斷過來的。[甲側]黛玉之心机眼力。進入三層儀門，果見正房廂廡遊廊，[蒙側]分别得瀝瀝︹歷歷︺可想如見。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纔那边軒峻壯麗，且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在，[甲側]爲大覌園伏脉。〇試思榮府園今在西，後之大覌園偏寫在東，何不畏难之若此。[覺雙]爲大觀園伏脉。[周按]皆在，謂此院落雖已改爲住宅，原是花園之痕跡大抵依舊，並未拆除。再一時進入正室，早有許多盛粧麗服之姬妾，丫嬛迎着。[甲側]這一句都是寫賈赦，妙在全是指東擊西打草驚蛇之筆，若看其寫一人即作一人看，先生便呆了。邢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中請賈赦。[甲眉]余久不作此語矣，見此語未免一醒。[周按]此批之不作此語，與下批赦老亦能，作此語嘆嘆，所指蓋同。一時人來回説：老爺説了，連日身上不好，[蒙側]作者綉口錦心，見有見的親切，不見有不見的親切，直説横講，一毫不爽。見了姑娘彼此到要傷心，[甲側]追魂攝魄。暫且不忍相見。[甲側]若一見時，不獨死板，且亦大失情理，亦不能有此等妙文矣。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蒙側]亦在情理之内。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同家裡一樣。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着，[甲側]赦老亦能作此語，嘆嘆。[周按]批中兩云此語者，特指姊妹們雖拙，大家一處伴着，亦可以解些煩悶。此不啻代傳女兒口吻，女兒心境，故批書人讚嘆赦老居然能解此意，正見批者是一女流，處處關切女兒心事境遇。盡見芹之妙筆，脂之真情。亦可以解些煩悶。或有委屈之處，只管説得，不要外道纔是。黛玉忙跕起來，一一聽了。再坐一刻，便告辭。那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黛玉笑回道：舅母愛恤，吃飯原不應辭，[蒙側]黛玉之爲人，必當有如此身分。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恐領賜去不恭，[甲側]得體。異日再領，未爲不可，望舅母容諒。邢夫人聽説，笑道：這到是了。遂命兩三個嬷嬷用方纔的車好生送了姑娘過去。於是黛玉告辭，邢夫人送至儀門前，又囑咐了衆人幾句，[蒙側]又囑咐了幾句，方是舅母的本等。眼看著上車去了，方回來。一時黛玉進入榮府，下了車，衆嬷嬷引着，便往東轉灣，穿過一個東西的穿堂，[甲側]這一個穿堂，是賈母正房之南者，鳳姐處所通者，則是賈母正房之北。向南大廳之後，儀門内大院落，上面五間大正房，兩邊廂房鹿頂耳房鑽山，四通八達，軒昂壯麗，比賈母處不同。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緊正内室，[周按]正緊，口語，北音讀如正景，第二字亦上聲，與正經並不混同。一條大甬路直接出大門的。[周按]此是官府大宅院之制度，非重要典禮或尊貴者駕臨，皆不得隨意行走於甬路之上。進入堂屋中，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上寫着斗大的三個大字是榮禧堂。[周按]榮禧堂，隱萱瑞堂。[蒙側]真是榮國府。後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書賜榮國公賈源，又有萬幾宸翰之寶。大紫檀鵰螭案上，[周按]鵰，芹稿原字，此種痕跡最可寶貴。設着三尺來高青緑古銅，懸着待漏隨朝墨龍大畫，一邊是金蜼，[甲側]蜼，音壘，周器也。一邊是玻璃。[甲側]，音海，盛酒之大器也。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對聯，乃是烏木聯牌，[甲側]雅而麗，富而文。廂着鑿銀的字跡，[周按]正中大匾赤金九龍乃老皇帝御筆，是則堪配大匾之對聯，其品位之高不問可知。聯牌之字曰鑿銀，正與上文赤金相連相比。俗語云：金鑾殿，銀安殿乃皇帝與太子之分。正可印證此聯乃太子所書。道是：

座上珠璣昭日月，堂前黼黻焕雲霞。[甲側]實貼。[蒙戚雙]實襯。[周按]聯語批，一曰實貼，一曰實襯。此聯實指内務府保母織造家世。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鄉世教弟勳襲東安郡王穆蒔[周按]穆蒔，隱納爾蘇。拜手書。[甲側]先虚陪一筆。[周按]下款曰世教弟，乃是歷代世交之誼，又曰勳襲東安郡王。按此東安郡王與後文之東平郡王顯係不同之二王。故知此東安者實際暗指東宫太子也。◎聯文上句曰珠璣昭日月，珠璣比喻字跡，書法之美好。大者曰珠，小者曰璣。珠指日，璣指月，再次比喻皇帝與太子所書匾聯並存於座上。下句則明白告知讀者，此賈府者實爲皇家之織造官員也。蓋南京馳名之織錦正名曰雲錦，與聯文中之雲，霞暗爲呼應。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亦不在這正堂，[甲側]黛玉由正室一叚而來，是爲拜見政老耳，故進東房。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内。[周按]正堂，正室，皆一排大正房，但堂居中，室在兩端，並不等同。於是老嬷嬷引黛玉進東房門來。[甲側]若見王夫人，直寫引至東廊小正室内矣。[周按]此批原分两處，今爲合併。臨窗大炕上猩紅洋罽，[周按]始出炕字，極要緊，大正房内亦有炕，客來先讓上炕，皆北地風俗，其源甚古。金人︵滿族︶尤重此制。正面設着大紅金錢蟒靠背，石青金錢蟒引枕，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周按]北方富家炕上或木榻上必設之靠背，引枕，條褥，三者爲一套俱全，不可或缺之物。靠背，條褥，名稱不解自明。引枕則是左右兩個大長枕頭爲手臂之置放處。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左邊几上文王匙箸香盒。右邊几上汝窰美人觚内插着時新花卉，[周按]時新，亦宋元古語。並茗唾壺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都搭着銀紅撒花椅搭，底下四付脚踏。椅子兩邊也有一對高几，几上茗椀瓶花俱偹。其餘陳設，自不必細説。[甲側]此不過略叙榮府家常之礼数，特使黛玉一識階級座次耳，餘則繁。老嬷嬷們讓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也有兩個錦褥對設。[周按]炕沿，沿去聲，乃專名。通常以窄長之良木製成，鑲於炕之外緣，可坐。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甲側]寫黛玉心意。本房内的丫嬛忙捧上茶來。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量那些丫嬛們，[蒙側]借黛玉眼寫三等使婢。粧飾衣裙，舉止行動，果亦與别家不同。茶未吃了，只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一個丫嬛走來，[甲側]金乎，玉乎。笑説道：太太説，請姑娘到那邊屋裡坐罷。[蒙側]喚去見，方是舅母，方是大家風範。老嬷嬷聽了，於是又引黛玉出來，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内。正面炕上横設一張炕桌，桌上磊着書籍，茶具。[甲側]傷心筆，墮淚筆。靠東壁面西，設着半舊青緞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舊青緞靠背坐褥。見黛玉來了，便往東讓。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甲側]寫黛玉心到眼到，傖夫但云爲賈府叙坐位，豈不可咲。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也搭着半舊的[甲側]三字有神。此處則一色旧的，可知前正室中，亦非家常之用度也。可咲近之小説中，不論何處則曰商，周，綉幙，珠簾，孔雀屏，芙蓉褥等樣字眼。彈墨椅袱，[甲眉]近聞一俗咲語云：一庄農人進京，回家衆人問曰，你進京去，可見些個世面否。庄人曰，連皇帝老爺都見了。衆罕然問曰，皇帝如何景况。庄人曰，皇帝左手拿一金元寶，右手拿一銀元寶，馬上稍着一口袋人參，行動人參不離口。一時要屙屎了，連擦屁股都用的是鵞黄縀子。所以京中掏茅厮的人都富貴無比。試思凡稗官寫富貴字眼者，悉皆庄農進京之一流也。盖此時彼實未身目覩，所言皆在情理之外焉。[甲眉]又如人嘲作詩者，亦往往愛説富麗話，故有脛骨變成金玳瑁，眼睛嵌作碧璃琉之誚。余自是評石頭記，非鄙薄前人也。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因説：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甲側]点綴官途。再見罷。[甲側]赦老不見，又寫政老，政老又不能見，是重不見重，犯不見犯，作者慣用此等章法。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你三個姊妹到都極好，以後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或是偶一頑笑，都有儘讓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蒙側]王夫人囑咐與邢夫人囑咐似同的︹而︺迥異。兒女累心，我欲代伊哭訴一面︹回︺愁苦。我有一個孽根禍胎，[甲側]四字是血淚盈面，不得己，無奈何而下，四字是作者痛哭。是這家裡的混世魔王，[甲側]占︹與︺絳洞花王爲對看。[周按]混世魔王，乃是水滸傳中樊瑞之綽號。此處借來非爲取笑，乃令人費解而深思之沉痛語也。◎絳洞花王，非花主，此批可證。今日因廟裡還願去了，[甲側]是富貴公子。尚未回來，晚間你看見便知。你只以後不用採他，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黛玉亦常聽得母親説過，[蒙側]有︹幼︺曾聽得，所以聞言便知，不必用心搜求了。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乃啣玉而誕，頑劣異常，[甲側]與甄家子恰對。[甲眉]這是一叚反襯章法。黛玉心用猜度蠢物等句對着︹看︺去，方不失作者本旨。極惡讀書，[甲側]是極惡每日詩云子曰的讀書。最喜在内幃厮混。外祖母又極溺愛，無人敢管。今見王夫人如此説，便知説的是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説的，可是啣玉所生的這位哥哥。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説，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小名就喚寶玉，雖極憨頑，[甲側]以黛玉道宝玉名，方不失正文，雖字是有情字宿根而發，勿得泛泛看過。説在姊妹情中極好的。[蒙側]黛玉口中心中早中︹如︺此。况我來了，自然和姊妹同處，[蒙側]用黛玉反襯一句，更有深味。兄弟們自是别院另室的，[甲側]又登開一筆。妙妙。豈得去沾惹之禮。王夫人笑道：你不知原故。他與别人不同，自幼老太太疼愛，原係同姊妹一處，[甲側]此一筆收回，是明通部同處原委也。嬌養慣了的。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他到還安静些，總然他没趣，不過出了二門，背地裡拿着他的兩三個小么兒出氣，咕唧一會子就完了。[甲側]這可是宝玉本性真情，前四十九字迥異之批，今始方知。盖小人口碑累累如是，是是非非，任尔口角，大都皆然。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説一句話，他心裡一樂，便生出多少事來。所以囑咐你别採他。他嘴裡一時甜言密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瘋瘋傻傻，只休信他。黛玉一一的都答應着。[甲眉]不寫黛玉眼中之宝玉，却先寫黛玉心中已畢有一宝玉矣。幻妙之至，只冷子興口中之後，余已極思欲一見，及今尚未得見，狡猾之至。[蒙側]客居之苦，在有意無意中寫來。[周按]寶玉是本書唯一男主角，第一回先寫他如何投胎入世。第二回又寫他在冷子興眼中口中之與衆不同之處，然此皆楔子與引子而已。至此，方寫他即將正式出場。但出場之前，又加王夫人與黛玉二人各自所知所聞之異常情狀。此種手法，何等珍重，不可以累贅重復之筆而觀之。只見一個丫嬛來回話説，老太太那裡傳晚飯了。王夫人忙携了黛玉，從後房門[甲側]後房門。由後廊往西，[甲側]是正房後廊也。出了角門，[甲側]這是正房後西界墻角門。是一條南北寬夾道。南邊是倒座三間小小抱厦廳，北邊立着一個粉油大影壁，後有一半大門兒，小小一所房宇。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蒙側]靈活。無一漏空。回來你好往這裡來找他來。少什麽東西，你只管和他説就是了。這院門上也有[甲側]二字是他處不寫之寫也。四五個纔總角的小厮，[周按]總角，指幼童初髪至可以束挽成雙角形髮髻之年齡段，以有别於十五六歲之成童。都垂手侍立。王夫人遂携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甲眉]這正賈母正室後之穿堂也，與前穿堂是一帶之屋。中一帶乃賈母之下室也。記清。便是賈母的後院了。[甲側]寫得清，一絲不錯。於是進入後房門，已有多少人在此伺候，見王夫人來了，方安設桌椅。[甲側]不是待王夫人用膳，是恐使王夫人有失侍膳之理耳。賈珠之妻李氏捧飯，[蒙側]大人家規矩禮法。熙鳳安筯，王夫人進羹。賈母正面榻上獨坐，兩傍四張空椅。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周按]左邊俗謂上首。黛玉十分推讓，賈母笑道：你舅母和你嫂子們不在這裡吃飯，你是客，原應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賈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迎春便坐了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傍邊丫嬛執着拂塵，漱盂，巾帕。李鳳二人立於案傍佈讓。[周按]佈讓，佈菜請吃。外間伺候之媳婦，丫嬛雖多，却連一聲咳嗽不聞。寂然飯畢，[蒙側]作者非身履其境過，不能如此細密完足。各有丫嬛用小茶盤捧上茶來。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云飯後務待飯粒嚈盡，過一時再吃茶，方不傷脾胃。[甲側]夾寫如海一派書氣，最妙。今黛玉見了這裡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隨的，少不得一一的改過來，[蒙側]幼而學，壯而行者，常情。有不得已，行權達變，多至于失守者。亦千古用︹同︺慨，誠可悲夫。因而接了茶。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黛玉也照樣漱了口。然後盥手畢，又捧上茶來，這方是吃的茶。[甲側]縂寫黛玉以後之事，故只以此一件小事畧爲一表也。[甲眉]今看至此，故想日後以閲王敦初尚公主，登厠時不知塞鼻用枣，敦輙取而啖之。早爲宫人，鄙誚多矣。今黛玉若不漱此茶，或飲一口，不無榮婢所誚乎。覌此則知黛玉平生之心思過人。[周按]此一小段文字不多，却有一波三折之妙。先説林如海教示家人飯後不可立即吃茶，正與今日之科學衛生道理相合，故黛玉所知僅此一層而已。她見榮府中飯後立即奉茶，悮以爲此茶即飲用者，方忖度與自家習慣不合，此二折也。幸未及飲用，早見又送過漱盂來，這纔悟及賈府飯後之漱口考究又勝於自己家中一層，此三折也。賈母便説：你們去罷，讓我們自在説話兒。王夫人聽了，忙起身又説了幾句閒話，方引李鳳二人去了。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黛玉道：只剛念了四書。[甲側]好極。稗官耑用腹隐五車書者來看。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賈母道：讀的是什麽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不是睁眼的瞎子就罷了。一語未了，只聽院外一陣脚步響，[甲側]與阿鳳之來相映，而不相犯。丫嬛進來笑道：寶玉來了。[甲側]余爲一樂。[蒙側]刑︹形︺容出姣︹嬌︺養神︵情︶。黛玉心中正疑惑着：這個寶玉不知是怎生個人物，[甲側]文字不反，不見正文之妙，似此應從国策得來。懞懂頑童，到不見那蠢物也罷了。[甲側]這蠢物不是那蠢物，却有個極蠢之物相待。妙極。[蒙側]從黛玉口中故反一句，則不︹下︺文更覺生色。心下正想着，忽見丫嬛話未報完，已進來了一個輕年公子。頭上帶着束髮嵌寶紫金冠，齊眉勒着二龍搶珠金抹額，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袍，束着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宫縧，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穗褂，登着青緞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甲眉]此非套滿月，盖人生有面扁而青白色者，則皆可謂之秋月也。用滿月者不知此意。色如春曉之花，[甲眉]少年色嫩不堅勞，以及非夭即貧之語，余猶在心，今閲至此，放声一哭。[周按]批中所引乃相法語也。參看作者讀過麻衣相，法之批。鬢若刀裁，眉如墨畫，臉若桃瓣，睛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甲側]真真寫殺。[周按]瞋，怒也，出史記項羽本紀。項上金螭瓔珞，又有一根五色絲縧繫着一塊美玉。黛玉一見，便吃一大驚，[甲側]怪甚。[蒙戚雙]寫寶玉只是寶玉，寫黛玉只是黛玉，從中用黛玉一驚，寶玉之面善等字，文氣自然籠就，要分開不得了。[蒙側]此一驚，方︵見︶下文之留連纏綿，不爲猛︹孟︺浪，不是淫邪。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到像在那裡見過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甲側]正是，想必有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曾見過。只見這寶玉向賈母請了安，賈母便命：去見你娘來。[周按]試看以上這段文字如何來寫初次上場之寶玉，濃墨重彩與别處不同，真是好看煞人。[所云輕年公子，不可以詞害義。蓋作者所謂輕年即幼童之意，與今日之青年不能混解。◎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此二句説盡寶玉之神情意態，有情二字尤爲點睛之要筆。寶玉即轉身去了。一時回來再看，已換了冠帶，頭上週圍一轉的短髮都結成了小辮，紅絲結束，共攢至頂中胎髮，總編一根大辮，黑亮如漆。從頂至稍，一串四顆大珠，用金八寶墜角。[周按]四大珠，遠伏第二十一回湘雲梳辮文字，墜角未必。上穿着銀紅撒花半舊大襖，仍就帶着項圈，寶玉，寄名鎖，護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緑撒花綾褲腿，錦廂邊彈墨襪，厚底大紅鞋。越顯得面如團粉，唇似施脂，轉盻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稍。[蒙側]總是寫寶玉，總是爲下文留地步。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周按]未料在前文細寫寶玉神情意態之後，作者意猶未盡，又增此數句。而其中以情字，以笑字皆有意重復前文，其重要性可知也。看其外貌最是極好，却難知其底細。後人有西江月二詞，批這寶玉極恰。[甲眉]二詞更妙。最可厭野史貌如潘安，才如子建等語。其詞曰：

無故尋愁覔恨，有時似傻如狂。總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來草莾。
潦倒不通世務，愚頑怕讀文章。行爲偏僻性乖張，那管世人誹謗。
富貴不知樂業，貧窮那耐凄凉。可憐辜負好韶光，於國於家無望。
天下無能第一，古今不肖無雙。寄言紈袴與膏粱，莫效此兒形狀。[甲眉]末二語最要緊。只是紈褲膏梁，亦未必不見咲我玉卿，可知能效一二者，亦必不是蠢然紈褲矣。[蒙戚雙]紈絝膏粱，此兒形狀，有意思。當設想其像，合寶玉之來歷同看，方不被作者愚弄。[周按]觀此二詞嘲貶寶玉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然讀者可曾念及凡世上作小説者，第一必選一正面人物作全書主角。第二對此主角人物，他必竭力贊賞誇奬之，焉有全相悖反之奇例若此者。故我謂若，非作者自嘲自貶，又當何解乎。

賈母因笑道：外客未見，就脱了衣裳，還不去見你妹妹。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姊妹，便料定是林姑母之女，忙來作揖，厮見畢歸坐，細看形容，與衆各别：[甲眉]又從宝玉目中細寫一黛玉，直画一美人圖。

兩灣似蹙非蹙烟眉，[甲側]奇眉妙眉，奇想妙想。[周按]烟，形容柳色之詞，雪芹好友敦敏咏柳五言詩，即首用之。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甲側]奇目妙目，奇想妙想。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閒静時如名花照水，[周按]名花照水，寫黛玉總不離水，與八十回後結局有關，最须留意。行動處似弱柳扶風。[甲側]至此八句，是宝玉眼中。心較比干多一竅，[甲側]此一句，是宝玉心中。[甲眉]更奇妙之至，多一竅固是好事，然未免偏辟了，所謂過猶不及也。[蒙側]寫黛玉，也是爲下文留地步。病如西子勝三分。[甲側]此十句定評，直抵一賦。[甲眉]不寫衣裙粧飾，正是寶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見。黛玉之居止容貌，亦是寶玉眼中看心中評。若不是寶玉，断不能知黛玉終是何等品貌。[周按]試看此段初出黛玉之讚詞，比曹子建洛神賦之寫宓妃，又孰爲高下。◎[雪芹凡寫女兒眉目必用灣而不用彎字，何也。豈是大才如雪芹者竟不能辨識此二字有别乎。蓋眉目相連，目如一灣秋水，此方是作者之文心。若用彎字，只是説出眉目之彎曲度，又有何意味可言乎。

寶玉看罷，因笑道：[甲眉]黛玉見寶玉寫一驚字。宝玉見黛玉寫一咲字。一存于中，一發乎外。可見文子︹字︺下筆，必推敲的准稳，方纔用字。[甲側]看他第一句是何話。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甲側]瘋話。〇與黛玉同心，却是兩樣筆墨。覌此則知玉卿心中，有則説出，一毫宿滯皆無。賈母笑道：可又是胡説，你又何曾見過他。寶玉笑道：雖然未曾見過他，然我看着面善，[甲側]一見便作如是語。宜乎王夫人謂之瘋瘋傻傻也。心裡就算是就相認識，[周按]寶黛初會面時，各有似曾相識之感覺。論者因此即謂神瑛與絳珠之前緣與今世也。其實情則是在還淚一案中之神瑛與絳珠先來警幻案前掛號，尚未及發落，石頭遂又由二仙携到警幻處，也來掛號，欲夾帶於案中混同一干情鬼下世。故石頭曾見神瑛與絳珠之面貌。而石頭本無形貌，既欲下世爲人，遂暗中假借了神瑛的面貌，此亦石頭即賈寶玉之本義。如今黛玉一見寶玉，因有面熟之感，遂則以爲賈寶玉爲甄寶玉，即認石頭爲神瑛也。今日只作遠别重逢，[蒙側]世人得遇相好者，每日︹曰︺一見如故，與此一意。未爲不可。[甲側]妙極奇語，全作如是等語，︵焉︶怪人謂曰痴狂。賈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便相和睦了。[甲側]作小兒語瞞過世人亦可。[甲側]亦是真話。寶玉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又細細打諒一番，[甲側]與黛玉兩次打諒一對。[蒙側]姣︹嬌︺慣處如畫。如此親近，而黛玉之靈心巧性，能不被其縛住，反不是性︹情︺理。文從寬緩中寫來，妙。因問：妹妹可曾讀書。[甲側]自己不讀書，却問到人。妙。黛玉道：不曾讀書，只上了一年學，些須認得幾個字。寶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黛玉便説了名字。寶玉又問表字，黛玉説：無字。寶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個妙字，莫若顰顰二字極妙。探春便問何出。[甲側]寫探春。[蒙側]借問難，説探春，以足後文。[周按]三姊妹中獨有探春首先發言質疑，是作者有意之筆法。寶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説，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况這林妹妹眉尖若蹙，[蒙側]黛玉淚因寶玉，而寶玉贈曰顰顰，初見時亦︹已︺定盟矣。用取這兩個字，豈不兩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杜撰。寶玉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甚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甲側]如此等語，焉得怪彼世人謂之怪。只瞞不過批書者。又問黛玉：可也有玉没有。[甲側]奇極，怪極，痴極，愚極。焉得怪人目爲痴哉。衆人不解其語。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問我也有無。[甲眉]奇之至，怪之至，又忽將黛玉亦寫成一極痴女子，覌此初會二人之心，則可知以後之事矣。因答道：我没有那個，想來那玉亦是一件神物，[周按]神物謂通靈也，下文呼應。豈能人人有的。寶玉聽了，登時發作起痴狂病來，摘下那玉，就恨命摔去，[甲側]試問石兄，此一摔比在青峯︹埂︺峰下蕭然坦卧何如。駡道：什麽罕物。連人之高低不擇，還説通靈不通靈呢。我也不要這勞什子了。嚇的地下衆人一擁争去拾玉。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業障，[甲側]如聞其声。恨極語，却是疼極語。你生氣，要打駡人容易，何苦摔那個命根子。[甲側]一字一千斤重。寶玉滿眼淚痕，泣道：[甲側]千奇百怪，不寫黛玉泣，却反先寫宝玉泣。[周按]泣道，批語中明明呼應。家裡姐姐妹妹都没有，[蒙側]不是寫寶玉狂，下︹亦︺不是寫賈母疼，總是要下種在黛玉心裡，則下文寫黛玉之近寶玉之由。作者苦心，妙妙。單我有，我就没趣。如今來了這麽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甲眉]不是寃家不聚頭，第一場也。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賈母忙哄他道：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着，因你姑媽去世時捨不得你妹妹，無法可處，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一則權當殉葬之禮，進你妹妹之孝心。[周按]此進字是進供，進鮮之進，謂進獻你妹妹之孝心也。二則你姑媽之靈，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因此，他只説没有這個，不便自己誇張之意。[蒙側]不如此説，則不爲姣︹嬌︺養。文︵筆︶靈活之至。你如今怎比得他。還不好生慎重帶上，仔細你娘知道了。説着，便向丫嬛手中接來，親與他帶上。寶玉聽如此説，想了一想，竟大有情禮，[周按]寫小兒容易爲長者安慰語所編信，由此可見寶玉之摔玉，本因家中姊妹無一有玉者，如今黛玉亦無，故此摔玉。是則明以黛玉與諸姊妹相提並論，其摔玉又與婚姻愛情何干。也就不生别論了。[甲側]所謂小兒易哄，余則謂君子可欺以其方云。當下，奶娘來請問黛玉之房舍。賈母便説：今將寶玉挪出來，同我在套間煖閣裡，把你林姑娘暫安置碧紗幮裡。[蒙側]女死，外孫女來，不得不令其近己。移疼女之心疼外孫女者，當然。等過了殘冬，春天再與他們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罷。寶玉道：好祖宗，我説在碧紗幮外的床上[甲側]跳出一小兒。狠妥當，何必又出來，鬧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賈母想了一想説：也罷了。每人一個奶娘並一個丫頭照管，[蒙側]小兒不禁，情事無違。下筆運用有法。餘者皆在外間上夜聽喚。一面早有熙鳳命人送了一頂藕合色花帳，[周按]花青胭脂調合之色，寶玉曾着此色紗衫，蓋作者所喜。並幾件錦被緞褥之類。黛玉只帶了兩個人來，一個自幼奶娘王嫫嫫。[周按]稱謂録引夷堅志，媽媽在宋時已爲，稱母之常語。又引字彙：嬷，忙果切，俗呼母爲嬷嬷。又引王念孫廣雅疏證補媽字云，俗稱母曰阿媽或作姥。蘇人又曰末末，蓋即媽媽之轉音。清宗室永忠延芬室集李太公像讚並序記其祖父恂郡王胤禎之嬷嬷爹官桂︵一品封贈︶云：康熙三十年傳旨：嫫嫫媽官桂，著隨阿哥在内裡行走，欽此。可證清初滿制書作嫫。一個是十歲的小丫頭，亦是自幼隨身的，[周按]二人皆着重自幼二字。名喚雪雁。[甲側]雜雅不落套，是黛玉之文章也。賈母見雪雁甚小，一團孩氣，王嫫嫫又極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將自己身邊一個二等的丫頭名喚鸚哥者，[甲眉]妙極。此等名號，方是賈母之文章。最厭近之小説中，不論何處，滿紙皆是紅娘，小玉，嫣紅，香翠等俗字。與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個教引嬷嬷。[周按]教引嬷嬷，此即清代滿族之保母。保母是漢人語，雪芹曾祖母孫氏夫人，即康熙小皇帝之教引，嬷嬷。芹書凡寫子女既有乳母，奶娘，又有衆嬷嬷，即乳保之别也。除貼身掌管釵釧盥沐兩個丫嬛外，另有五六個洒掃房屋，來往使役的小丫頭。當下，王嫫嫫與鸚哥陪侍黛玉在碧紗幮内。寶玉之乳母李嫫嫫並大丫嬛名喚襲人者，[甲側]奇名新名，必有所出。陪侍在外大床上。原來這襲人亦是賈母之婢，本名珍珠。[蒙戚雙]亦是賈母之文章。前鸚哥已伏下一鴛鴦，今珍珠又伏下一琥珀矣，以下乃寶玉之文章。[蒙側]襲人之情性，不得不點染明白者，爲後日舊︹歸︺案。賈母因溺愛寶玉，[蒙側]賈母愛孫，錫以善人，此誠爲能愛人者，非世俗之愛也。生恐寶玉之婢無竭力盡忠之人，素喜襲人心地純良，克盡職任，遂與了寶玉。寶玉因他本姓花，又曾見舊人詩句上有花氣襲人之句，遂回明賈母，即更名襲人。這襲人亦有些痴處：[甲側]只如此寫又好極。最厭近之小説中，滿紙千伶百俐，這妮子亦通文墨等語。[蒙側]世人有職任的，能如襲人，則天下幸甚。伏侍賈母時，心中眼中只有一個賈母，今與了寶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一個寶玉。只因寶玉性情乖僻，每每規諫寶玉不聽，[蒙側]我讀至此，不覺放聲大哭。心中着實憂鬱。是晚，寶玉，李嫫嫫已睡了。他見裡面黛玉和鸚哥猶未安歇，他自卸了粧，悄悄進來，笑問：姑娘怎還不安歇。黛玉忙笑讓：姐姐請坐。襲人在炕沿上坐了。鸚哥笑道：林姑娘正在這裡傷心，[甲側]可知前批不謬。自己淌眼抹淚的，[甲側]黛玉第一次哭，却如此寫來。[甲眉]前文反明寫寶玉之哭，今却反如此寫黛玉。幾被作者瞞過。這是第一次筭還，不知下剩還該多少。説今日纔見了，就惹出你家哥兒狂病，倘若摔壞那玉，[蒙側]我也心疼，豈獨顰顰。豈不是因我之故。[甲側]所謂宝玉知己，全用體貼工夫。因此便傷心起來，我好容易勸好了。襲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將來只怕比這個更奇怪的笑話兒還有呢。若爲他這種行止，你多心傷感，只怕你傷感不了呢。[蒙側]後百十回黛玉之淚，總不能出此二語。[周按]第二回前云以百回之大文，此又云後百十回，知非百廿回。快别多心。[蒙側]月上窗紗人到堦，窗上影兒先進來。筆未到而竟︹意︺先到矣。[覺雙]應如此訓傷感，來還甘露水也。黛玉道：姐姐們説的，我記着就是了。究竟不知那玉，是怎麽個來歷。上頭還有字跡。襲人道：連一家子也不知來歷。聽得説落草時，從他口裡掏出來的，[蒙側]天生帶來美玉，有現成可穿之眼，豈不可愛，豈不可惜。上頭有現成的穿眼。[甲側]癩僧幻術亦太奇矣。讓我拿來，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罷了，此刻夜深，[蒙側]他天生帶來的美玉，他自己不愛惜，遇知己替他愛惜，連我看書的人，也着實心疼不了，不覺背人一哭，以謝作者。明日再看不遲。[甲側]縂是體貼，不肯多事。大家又叙了一回，方纔安歇。次日起來，省過賈母，因往王夫人處來，正值王夫人與熙鳳在一處拆金陵來的書信看。又有王夫人之兄嫂處遣了兩個媳婦來説話的。黛玉雖不知原委，探春等却都曉得，是議論金陵城中所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財仗勢[蒙側]作者每用牽前摇後之筆。打死人命，現在應天府案下審理。如今母舅王子騰得了信息，故遣人來告訴這邊，意欲喚取進京之意。[蒙側]㨄下文。

[蒙戚回後]補不完的是離恨天，所餘之石豈非離恨石乎。而絳珠之淚偏不因離恨而落，爲惜其石而落。可見惜其石必惜其人，其人不自惜，而知己能不千方百計爲之惜乎。所以絳珠之淚至死不乾，萬苦不怨，所謂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悲夫。

[回後評]本回是楔子，引子之後正文之開端，着重於黛玉，賈母，鳳姐，寶玉四人上場亮相之情景。看他筆法便與俗常小説大有不同，於寶黛二人出場時，各有一段小小駢文對句，文體新穎，詞意清奇，此即作者之文意創造，總在推陳出新，化腐朽爲神奇，令人耳目一新，精神振爽。

本回細寫賈母用飯時之座次排場，一人不漏，一字不差，令人如身臨其境。此後特寫更大的宴會場面不止一次，既不雷同，又有變換，也是座次，禮數一筆不走。可見作者於此種場合特爲注重，深感興趣。論者謂雪芹著書意在抗世俗，反禮法。我則謂抗世俗有之，反禮法則未必然，歸根結底雪芹之主張不在廢禮，而在情真。

在本回邢夫人讓黛玉坐了，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中請賈赦句後，甲戌本有眉批云：余久不作此語矣，見此語未免一醒。余久不作此語矣之作字，本是聆字行草體與作字古草书形近而混，鈔者認致訛。此批原意概謂，批者幼年有時聽到此種委婉推辭語，年長以後不復有此種情景。今於批書時忽見此語，不覺如夢乍醒，亦即傷今念舊之悲懷也。因聆字訛爲作字，於是此批變成賈赦口吻之文筆。殊不知即使真爲賈赦，又會有幾個來住之外甥女而讓他總在作此語乎。

本書開卷以後不過兩三回書，因行草致訛之例便有許多，如孔梅溪訛爲孔樓溪，如詩書訛爲討書，如汝窑訛爲海窑等皆其著例。至於如，爲，好，豈，定，實等，三字互訛之例亦非僅見。然於行草書毫無知識者見此諸例猶不能悟，亦無可奈何矣。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蒙戚回前]陰陽交結變無倫，幻境生時即是真。秋月春花誰不見，朝晴暮雨自何因。心肝一點勞牽戀，可意偏長遇喜嗔。我愛世緣隨分定，至誠相感作痴人。

請君着眼護官符，把筆悲傷説世途。作者淚痕同我淚，燕山仍舊竇公無。[周按]絶句透露身份，乃脂硯後重要批家，意出佟氏。

題曰：

捐軀報國恩，未報軀猶在。
眼底物多情，君恩或可待。[周按]此詩楊蘇本獨存。

却説黛玉同姊妹們至王夫人處，見王夫人與兄嫂處來人計議家務，又説姨母家遭了人命官司等語。[蒙側]又來一位，寶釵將出現矣。因見王夫人事情冗雜，姊妹們遂出來，至寡嫂子李氏房中來了。[蒙側]慢慢度入法。原來這李氏，乃賈珠之妻。[甲側]起筆寫薛家事，他偏寫宫裁，是結黛玉，明李紈本末。又在人意料之外。雖然亡夫，幸存一子，取名賈蘭，今已五歲，已入學攻書。這李氏亦係金陵名宦之女，父名李守中，[甲側]妙，盖云人能以理自守，安得爲情所陷哉。曾爲國子監祭酒。族中男女，無有不誦詩讀書者。[甲側]未出李紈，先伏下李紋，李綺。[周按]可知清代婦女讀書風氣。此讀書，並非一般識字之義，今之所謂文化程度與修養都是很高的。至李守中承繼以來，便説女兒無才便有德，[甲側]有字改的好。[蒙側]確論。[周按]按古來成語女子無才便是德，今特換一字，變成女子無才便有德，使女子之才與德更加對立，此即作者感嘆當世一味宣揚女子僞道德而竭力泯没其才華之特筆，語似新巧，意則沉痛。故生了李氏時，便不十分令其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烈女傳，賢媛集等三四種書，使他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傳罷了，[周按]雪芹石頭記一書，乃是十二釵列傳，即他自己獨創的賢女傳是也。却只以紡績針指爲要。因取名爲李紈，字宫裁。[甲側]一洗小説巢臼俱盡，且命名字，亦不見紅香翠玉惡俗。[周按]賈珠之妻名紈字宫裁，此蓋暗用宫中以齊︵古齊國，今山東︶紈︵最輕，最薄之高級絹類織品︶做團扇之典故，故字宫裁。是李紈於皇家選秀女之事曾有某種經歷，隱約透露於字句間。因此這李紈雖青春喪偶，[蒙側]反有此等文章。且身處於膏粱錦繡之境，[甲側]此時處此境，最能越理生事，彼竟不然，實罕見者。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惟知侍親養子，[蒙側]此中不得不有如此又︹人︺。天地覆載，何物不有，而才子手中，亦何物不有。外則陪侍小姑等針繡誦讀而已。[甲側]一叚叙出李紈，不犯熙鳳。今黛玉雖萍寄於斯，日有這般姑嫂相伴，除老父外，餘者也就無庸慮及了。[甲側]仍是從黛玉身上寫來。以上了結住黛玉，復找前文。

如今且説賈雨村，因補授了應天府，一下馬就有一件人命官司詳至案下。[蒙側]非雨村難以了結此案。乃是兩家爭買一婢，各不相讓，以致毆傷人命。彼時雨村即問原告，那原告道：被毆死者，乃小人之主人。因那日買了一個丫頭，不想係拐子所拐來賣的。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銀子，我家小爺原説第三日方是好日子，再接入門。[甲側]所謂遲則有變，往往世人因不經之談悞却大事。這拐子便又悄悄的賣與了薛家，被我們知道了，去找那賣主奪取丫頭。無奈薛家原係金陵一霸，倚財仗勢，[蒙側]一派世境，惡習活現。衆豪奴將小人的主人竟打死了。兇身主僕已皆逃走，無影無踪，只剩了幾個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狀，竟無人作主，[蒙側]悲夫。千古世情，不過如此。望太老爺拘拿兇犯，剪惡除兇，以救孤寡，先主感戴天地之恩不盡。雨村聽了大怒道：[蒙側]偏能用反叠︹跌︺法。豈有這樣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的走了，再拿不來。因發籖差公人，立刻將兇犯族中人拿來拷問，令他們實供藏在何處。一面再動海捕文書。未發籖時，只見案邊立的一個門子使眼色，不令他發籖之意。[周按]君主專制時代，凡富貴之家犯案，審案官並非先審主家主犯，而是先審其家管事之重要僕人。且僕人亦可代主伸冤報案。不止如此，更有官府不便嚴處主犯而以奴僕爲替罪羊者。◎門子即地方官衙中之一種差役。而書文竟言門子不令知府太爺如何如何，此令字可與第二回冷子興令賈雨村如何如何合看。既門子可以令府太爺，則熙鳳自可命賈璉，參看後文便知。故脂硯也可命芹溪，見十三回批語。雨村心中甚是疑怪，[甲側]原可疑怪，余亦疑怪。[蒙側]請看見︹衍︺文字递出第︹递︺轉，閑中皆是要筆。[周按]疑怪是原文。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至密室，使從者皆退去，只留下門子一人伏侍。這門子忙上來請安，笑問：老爺一向加官進禄，八九年來就忘了我了。[甲側]語氣傲慢，怪甚。[蒙側]似閒語，是要人。雨村道：却十分面善得緊，只是一時想不起來。那門子笑道：老爺真是貴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忘了，[甲側]刹︹剌︺心語，自招其禍，亦因誇能恃才也。不記當年葫蘆廟裡之事了。雨村聽了，如雷震一驚，[甲側]余亦一驚，但不知門子何知，尤爲怪甚。方想起往事。原來這門子，本是葫蘆廟内一個小沙彌。因被火之後無處安身，欲投别廟去修行，又耐不得清凉景况，因想這件生意到還輕省熱鬧，[甲側]新鮮字眼。遂趂年紀蓄了髮，充了門子。[甲側]一路奇奇怪怪調侃世人，縂在人意臆之外。[周按]着墨不多，調侃雨村，調侃葫蘆廟假僧人，可知作者於書中多次謗僧罵道，意在揭示假出家修道人，而非真於釋道兩家有所不然也。清凉景况，輕省熱鬧皆是調侃事態，嬉笑文章。雨村那裡料得是他，便忙携手笑道：原來是故人。[甲側]妙稱，全是假態。又讓坐了好談。[甲側]假極。他道：門子不敢坐。雨村笑道：貧賤之交不可忘，你我故人也。[甲側]全是奸險小人態度，活現活跳。二則此係私室，[蒙側]如此親近，其先必有故事。既欲長談，豈有不坐之理。這門子聽説，方告了座，斜簽着坐了。雨村因問：方纔何故不令發籖。門子道：老爺既榮任到這一省，難道就没有抄一張本省的護官符來不成。[甲側]可對聚寶盆，一咲。[甲側]三字從耒未見，奇之至。雨村忙問：何爲護官符。我竟不知。[甲側]余亦欲問。門子道：這還了得。連這個不知，怎能作得長遠。[甲側]罵得爽快。[蒙側]真是警世之言。使我看之，不知要哭要笑。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個私單，上面寫的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大鄉紳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時觸犯了這樣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連性命還保不成呢。[甲側]可怜可嘆，可恨可氣，變作一把眼淚也。[蒙側]快論。請問其言是乎否乎。所以綽號叫作護官符。[甲側]奇甚趣甚。如何想耒。方纔所説的這薛家，老爺如何惹得他。他這一件官司並無難斷之處，皆因都碍着情分臉面，所以如此。一面説，一面從順袋中取出一張抄寫的護官符來，遞與雨村看時，上面皆是大族名宦之家的諺俗口碑。其口碑抄寫的明白，下面皆註着始祖官爵並房次，[甲側]忙中閒筆用得好。[蒙側]可憐伊等始祖。石頭亦曾照樣抄寫一張，今據石上所抄云：[蒙戚雙]此等人家，豈必欺霸方始成名耶。縂因子弟不肖，招接匪人，一朝生事，則百計營求，父爲子隱，群小迎合，雖暫時不沾禍網，而從此放膽，非破家滅族不已。哀哉。

賈不假，白玉爲堂金作馬。寧國，榮國二公之後，共二十房分，除寧榮親派八房在都外，現原藉住者十二房。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保齡侯尚書令史公之後，房分共十八。都中現住者十房。原藉現居八房。
豐年好大雪，[甲側]隐薛字。珍珠如土金如鐵。紫微︹薇︺舍人薛公之後，現領内府帑銀行商。共八房分。
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都太尉統制縣伯玉︹王︺公之後。共十二房，都中二房，餘在藉。[周按]護官符四家次序流行本皆作賈史王薛，今以甲戌本之次序爲正。

雨村猶未看完，忽聞傳點人報：王老爺來拜。[甲眉]妙極。若只有此四家，則死板不活。若再有兩家，又覺累，故如此断法。雨村聽説，忙整衣冠出去迎接。有頓飯工夫方回來。[甲側]橫雲断嶺法，是板定大章法。細問這門子，這四家皆連絡有親，[蒙側]此四家不相爲結親，則無門當户對者，亦理勢之必然。既結親之後，豈不照應，又人情之不可無。一損皆損，一榮俱榮，扶持遮飾，皆有照應的。[甲側]早爲下半部伏根。今告打死人之薛，就係豐年大雪之薛也。不單靠這三家，他的世交親友，在都在外者本亦不少。老爺如今拿誰去。雨村聽如此説，便笑問門子道：如係這樣説來，却怎麽了結此案。你大約也深知這兇犯躲的方向了。門子笑道：不瞞老爺説，不但這兇犯躲的方向我知道，一併這拐賣之人我也知道，[甲側]斯何人也。死鬼買主，也深知道。[蒙側]放膽一説，毫無避忌。世態人情，被門子慘︹參︺透了。待我細説與老爺聽。這個被打之死鬼，乃是本地一個小鄉宦之子，名喚馮淵，[甲側]真真是寃孽相逄。自幼父母早亡，又無兄弟，只他一個人守着些薄產過日。[蒙側]我爲幼而失父母者一哭。[周按]馮淵乃序幕中人物，本非正文，其幼失父母，亦非情節中要點。而批書人一見此文，即便觸動深悲大痛，何也。若知脂硯者即是書中湘雲，則恍然而悟，豁然貫通。長到十八九歲上，酷愛男風，最厭女子。[甲側]最厭女子，仍爲女子喪生，是何等大筆。不是寫馮淵，正是寫英蓮。這也是前生冤孽，可巧遇見這拐子賣的丫頭，[甲側]善善惡惡，多從可巧而來，可畏可怕。偏偏一眼看上了，立意買來作妾，立誓再不接交男子，[甲側]諺云：人若改常，非病即亡。信有之乎。也再不娶第二個了，[甲側]虚寫一個情種。[蒙側]也是幻中情魔。所以三日後方過門。誰曉這拐子又偷賣與了薛家，[蒙側]一定情即了結，請問是幻不是。點醒幻字，人皆不醒。我今日看了，批了，仍也是不醒。[周按]夢幻情緣，知而未醒，正所謂我愛世緣隨分定，至誠相感作痴人︵見第四回蒙戚總批︶。此乃是書中後文寶湘二人一段大心事，大經歷，亦即歷史真事中芹脂二人一段大心事，大經歷。他意欲要捲了兩家的銀子，再逃往他省去。誰知道又不曾走脱，兩家拿住，打了個臭死，都不肯收銀，只要領人。那薛家公子豈是讓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打，將馮公子打了個稀爛，[蒙側]有情反是無情。抬回家去，三日死了。這薛公子原是早已擇定日子上京去的，頭起身兩日前，就偶然遇見了這丫頭，意欲買了就進京的，誰知鬧出這事來，既打了馮公子，奪了丫頭，他便没事人一般，只管帶了家眷走他的路，他這裡自有兄弟奴僕在此料理，也並不爲此些些小事值得他一逃走的。[甲側]妙極。人命視爲些些小事，搃是刻畫阿獃耳。這且别説，老爺，你當被賣之丫頭是誰。[甲側]問得又怪。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門子冷笑道：這人算來還是老爺的大恩人呢。[蒙側]當心一脚。請看後文，並無蹴動。他就是葫蘆廟傍住的甄老爺的小姐，小名喚英蓮的。[甲側]至此一醒。雨村罕然道：[周按]雪芹用罕字，作動詞。罕是納罕驚奇之意。原來就是他。聞得養至五歲被人拐去，[蒙側]聞得只説一曾︹層︺，並無言及要姣杏自道子︹之︺語。非作者忘懷，欲寫世態，故作幻筆。却如今纔來賣呢。門子道：這一種拐子，單管偷拐五六歲的女兒，養在一個僻静之處，到十一二歲時，度其容貌，帶至他鄉轉賣。當日這英蓮，我們天天哄他頑耍，[周按]頑，玩二字有别，玩是玩賞，玩味義，不與頑耍，頑笑同，書中尚存此别。雖隔了七八年，如今十二三歲的光景，其模樣雖然出脱得齊整了好些，然大概相貌自是不改，熟人易認。况且他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點胭脂，[甲側]寶釵之熱，黛玉之怯，悉從胎中帶來。今英蓮有，其人可知矣。[周按]，口語如此。從胎裡帶來的，所以我却認得。偏生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戚雙]作者要説容貌勢力，要説情，要説幻，又要説小人之居心，豪強之脱大，了結前文舊案，鋪設後文根基，點明英蓮，收叙寶釵等項諸事，只借先之沙彌，今日門子之口，層層叙來。真是大悲菩薩，千手千眼一時轉動，毫無遺露。可見具大光明者，故無難事，誠然。那日拐子不在家，我也曾問他。他是被拐子打怕了的，[甲側]可怜。萬不教説，[蒙側]世家子女至此。可想見其先世亦必有如薛公子者。只説拐子係他親爹，因無錢償債，故賣他。我又哄之再四，他就哭了，只説我原不記得小時之事。[蒙側]寫其心機，總爲後文。這可無疑了。那日馮公子相看了，[周按]相看，第二字輕讀，特指議婚雙方設法親見男女本人，觀其容止，以定可否。兑了銀子，拐子醉了，他自嘆道，我今日罪孽可滿了。[蒙側]天下英雄，失足匪人，偶得機會可以跳出者，與英蓮同聲一哭。[周按]試思此一批語，何等心情，何等抱負。英雄，異於世俗庸常之謂，乃是自許，所遭所遇，巨痛深悲，觸文即發。後又聽得馮公子三日後纔娶過門，他又轉有憂愁之態。我又不忍其形，等拐子出去，又命内人去解釋他道，這馮公子必待好日期來接，可知必不以丫嬛相看。况他是絶風流之人品，家裡頗過得，素習最又厭惡堂客，今竟破價買你，後事不言可知。只耐得三兩日，[蒙側]，良人者所望而終身也。何必憂悶。他聽如此説，方纔略解憂悶，自爲從此得所。[甲側]可憐，真可憐。誰料天下竟有這等不如意的事，[甲側]一篇薄命賦，特出英蓮。[蒙側]天下同患難者同來一哭。第二日，他偏又賣與了薛家。若賣與第二個人還好，這薛公子的混名，人稱獃霸王，最是天下第一個弄性尚氣的人，而且使錢如土。[甲側]世路難行錢作馬。[蒙側]使錢如土，方能稱霸王。遂打了個落花流水，生拖死拽，把個英蓮拖去，如今也不知死活。[甲側]爲英蓮留後步。這馮公子空喜一場，一念未遂，反花了錢送了命，豈不可嘆。[甲眉]又一首薄命嘆，英馮二人一叚小悲欢幻景，從葫芦僧口中補出，省却閑文之法也。所謂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先用馮渊作一開路之人。[周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楔子四百字逸文中語也。既明批語所指，亦證逸文之真。雨村聽了亦嘆道：這也是他們的孽障。遭遇亦非偶然。不然馮淵如何偏只看準了這英蓮。這英蓮受了拐子這幾年折磨，纔得了個頭路，且又是個多情的，[周按]此處多情，指的男子，可與標題詩眼底物多情對看。若能聚合了，到是一件美事，偏又生出這段事來。[蒙側]馮淵之事之人，是英蓮之幼︹幻︺景中之痴情人。這薛家總比馮家富貴，想其爲人，自然姬妾衆多，淫佚無度，未必及馮淵定情於一人者。這正是，夢幻情緣，[蒙側]點明白了，直入本題。恰遇見一對薄命兒女。且不要議論他，只目今這官司如何剖斷纔好。[甲眉]使雨村一評，方補足上半回之題目，所謂此書有繁處愈繁，省中愈〈中〉省，又有不怕繁中繁，只要繁中虚，不畏省中省，只要省中寔，此則省中實也。[周按]此批於瞭解作者筆法至關緊要。寫黛玉繁中愈繁，令人相對不厭，觀之不足，豈所謂繁中虚乎。遲至二十回後始出湘雲，大片空白，省中愈省，却如其人早至，如逢故人，豈所謂省中實乎。門子笑道：老爺當年何其明决，今日何翻成個没主意的人了。[蒙側]利欲薰心，必致如此。小的聞得老爺補陞此任，亦係賈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賈府之老親，老爺何不順水行舟，做個整人情，將此案了結，日後也好見賈王二公之面。雨村道：你説的何嘗不是，但事關人命，[甲側]可發一長嘆，這一句已見奸雄全是假。蒙皇上隆恩起復委用，[甲側]奸雄。實是重生再造，正當殫心竭力圖報之時，[甲側]奸雄。豈可因私而廢法。[甲側]奸雄。[蒙側]良明不昧勢難當。是我實不能忍爲者。[甲側]全是假。門子聽了，冷笑道：老爺説的何嘗不是大道，[周按]大道，意味深厚，此門子是佛門出身，其口中恰合身份見識。但只是如今世上是行不去的。豈不聞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時而動。[蒙側]悞盡多少蒼生。又曰，趨吉避兇者爲君子。[甲側]近時錯會書意者，多多如此。依老爺這一説，不但不能報效朝廷，亦且自身不保，還要三思爲妥。[蒙側]説了來也是一團道理。雨村低了半日頭，[甲側]奸雄欺人。方説道：依你怎麽樣。門子道：小人已想了個極好的主意在此，老爺明日坐堂，只管虚張聲勢，動文書發籖拿人。原兇是自然拿不來的，原告固是定要。自然將薛家族中及奴僕人等拿幾個來拷問。小的在暗中調停，令他們報個暴病身亡，合族中及地方上共遞一張保呈。老爺只説善能扶鸞請仙，堂上設了乩壇，令軍民人等只管來看。老爺就説乩仙批了，死者馮淵與薛蟠原因夙孽相逢，今狹路既遇，原應了結。薛蟠今已得無名之症，[甲側]無名之症，却是病之名，而反曰無。妙極。[周按]無名之症，批語明文呼應。被馮魂追索已死。其禍皆由拐子某人而起，被拐之人原係某鄉某姓人氏，[周按]依句法，原失一字，今以符號誌之。按法處治，餘不累及等語。小人暗中囑托拐子，令其實招。衆人見乩仙批語與拐子相符，餘者自然也都不虚了。薛家有的是錢，老爺斷一千也可，五百也可，與馮家作燒埋之費。[周按]燒埋之費，乃雍正時新制。那馮家也無甚要緊的人，不過爲的是錢，見了這個銀子，想也就無話了。老爺細想，此計如何。雨村笑道：不妥不妥，等我再斟酌斟酌，或可壓伏口聲。[蒙側]一張口就是了結，︵何︶其腐臭。以再斟酌收結，真是不凡之筆。二人計議，天色已晚，别無説話。至次日坐堂，勾取一應有名人犯，雨村詳加審問，果見馮家人口稀踈，不過賴此欲多得些燒埋之費。薛家仗勢倚情，偏不相讓，故致顛倒未决。[甲側]因此三四語收住，極妙。此則重重寫來，輕輕抹去也。雨村便狥情罔法，胡亂判斷了此案。[甲側]實註一筆，更好。不過是如此等事，又何用細寫。可謂此書不敢干涉廊廟者，即此等處也，莫謂寫之不到。盖作者立意寫閨閣尚不暇，何能又及此等哉。[甲眉]盖寶釵一家，不得不細寫者。若另起頭緒，則文字死板，故仍只借雨村一人，穿插出阿獃兄人命一事。且又帶叙出英蓮一向之行踪，並以後之歸結。是以故意戲用葫芦僧乱判等字樣撰成半回，畧一解頤，畧一嘆世，盖非有意譏刺仕途，实亦出人之閑文耳。馮家得了許多燒埋銀子，也就無甚説話了。[甲眉]又註馮家一筆，更妥。可見馮家正不爲人命，實賴此獲利耳，故用乱判二字爲題。雖曰不涉世事，或亦有徵辤耳。但其意實欲出宝釵，不得不做此穿插。故云此等皆非石頭記之正文。雨村斷了此案，急忙作書信二封，與賈政並京營節度使王子騰，[甲側]隨筆帶出王家。不過説令甥之事已完，不必過慮等語。此事皆由葫蘆廟内之沙彌新門子所知，雨村又恐他對人説出當日貧賤時的事來，因此心中大不樂業。[甲側]瞧他寫雨村如此，可知雨村終不是大英雄。[周按]樂業，是原用詞語。後來到底尋了個不是，遠遠的充發了纔罷。[甲側]至此了結葫芦廟文字。[甲側]又伏下千里伏線。[甲側]起用葫芦字樣，收用葫芦字樣，盖云一部書皆係葫芦提之意也，此亦係寓意處。[蒙側]口如懸河者，當於出言時小心。

當下言不着雨村。且説那買了英蓮打死馮淵的那薛公子，[甲側]本是立意寫此，却不肯特起頭緒，故意設出乱判一叚戲文其中穿插。至此却淡淡寫來。亦係金陵人氏，本是書香繼世之家。[蒙側]爲書香人家一嘆。只是如今這薛公子幼年喪父，寡母又憐他是個獨根孤種，未免溺愛縱容些，[蒙側]愛︹受︺病處。富而且孤，自多溺愛。孟母三邊︹遷︺，故難再見。遂致老大無成。且家有百萬之富，現領着内帑錢糧，採辦雜料。這薛公子學名薛蟠，字表文龍，今年方十有五歲，性情奢侈，言語傲慢。雖也上過學，不過略識幾字，[甲側]這句加于老兄，却是實寫。終日惟有鬥鷄走馬，遊山玩景而已。雖是皇商，一應經紀世事全然不知，不過賴祖父舊日的情分，户部掛虚名支領錢糧，其餘事體，自有舊夥計，老家人等措辦。寡母王氏，乃現任京營節度王子騰之妹，與榮國府賈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姊妹，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紀，只有薛蟠一子，[蒙側]非母溺愛，非家道殷寔，非節度，榮國之至親，則不能到如此强霸。富貴者其思之。還有一女，比薛蟠小兩歲，乳名寶釵，生得肌骨瑩潤，舉止嫻雅。[甲側]寫宝釵只如此。更妙。當日有他父親在日，酷愛此女，令其讀書識字，較之乃兄，竟高過十倍。[甲側]又只如此寫來，更妙。自他父親死後，見哥哥不能體貼母懷，他便不以書字爲事，只留心針黹家計等事，好爲母親分憂解勞。近因今上崇詩尚禮，徵採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選妃嬪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報名達部，[周按]此世宦，實指皇室包衣籍，世代爲奴僕，非一般仕宦義。以備選擇，爲宫主，郡主之入學陪侍，[周按]書中明文言，及寶釵此來原爲待選，而後文絶未再提一字。論者蓄疑久矣。按此事之關係重點在於宫主，郡主四字。蓋宫主與公主不同。公主者只指在位皇帝之女，而宫主者是指皇帝之后妃等人。蓋皇帝之妻妾有皇后，皇貴妃，貴妃，庶妃，嬪妃，貴人等級别，而宫中太監口中却統稱主兒，主位。郡主則爲皇家同宗諸王之女。故爲宫主選秀女者是皇帝宫中之事，爲郡主選秀女者則是諸王府之事。如是，則寶釵之待選者究爲皇帝之秀女，抑或王府之秀女尚不可知，此中即隱藏許多不便明言之事故，遂成疑案。後文湘雲酒令中有雙懸日月照乾坤之句，與此大有關聯。充爲才人賛善之職。[甲側]一叚稱功頌德，千古小説中所無。二則自薛蟠父親死後，各省中所有的買賣承局，總管，夥計人等，見薛蟠年輕不識世事，便趁時拐騙起來，[蒙側]我爲創家立業者一哭。京都中幾處生意，漸亦消耗。[蒙側]有制︹治︺人，無制︹治︺法。薛蟠素聞得都中乃第一繁華之地，正思一遊，便趂此機會，一爲送妹待選，二爲望親，三因親自入部銷算舊賬再計新支，其實則爲遊覽上國風光之意。因此早已打點下行裝細軟以及饋送親友各色土物人情等類，正擇日已定起身，不想偏遇見了那拐子重賣英蓮。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甲側]阿獃兄亦知不俗，英蓮人品可知矣。立意買了，又遇馮家來奪人，因恃强喝令家下豪奴將馮淵打死，他便將家中事務一一托囑了族中人並幾個老家人，他便同了母妹等竟自起身長行去了。[蒙側]破銷不顧業已之事，業已如此，到︹倒︺是走的妙。人命官司一事，他却視爲兒戲，自爲花上幾個臭銅，[周按]臭銅，造語極妙。没有不了的。[甲側]是極。人謂薛蟠爲獃，余則謂是大徹悟。在路不記其日。[甲側]更妙。必云程限，則又有落套。豈暇又記路程单哉。[周按]此批與後批之年表如此寫亦妙，異曲同工。那日已將入都時，却又聞得母舅王子騰陞了九省統制，奉旨出都查邊。[蒙側]天下之母舅，再無不教外甥以正途者。必使其陞任出京，亦是留下文地步。薛蟠心中暗喜道：我正愁進京去有個嫡親的母舅管轄着，不能任意揮霍揮霍，偏如今又陞出去了，可知天從人願。[甲側]寫盡五陵心意。[蒙側]寫不肖子弟如畫。因和母親商議道：偺們京中雖有幾處房舍，只是這十來年没人進京居住，那看守的人未免偷着租賃與人，須得先着幾人去打掃收拾纔好。他母親道：何必如此招摇。偺們這一進京，原是先拜望親友，或是在你舅舅家，[甲側]陪筆。或是你姨爹家。[甲側]正筆。他兩家的房舍，極是方便的，偺們先能着住下，[周按]能着住下，權且簡便安置。參看第三十二回且在别處能着使罷，有將就省儉之意。再慢慢的着人去收拾，豈不消停些。薛蟠道：如今舅舅正陞了外省去，家裡自然忙亂起身。[蒙側]好遊蕩不要管束的子弟，每慣會説此等語。偺們這工夫反一窩一塊的奔了去，[周按]一窩一塊，俗語。豈不没眼色些。他母親道：你舅舅家雖陞了去，還有你姨爹家。况這幾年來，你舅舅，姨娘兩處，每每帶信稍書接偺們來。如今既來了，你舅舅雖忙着起身，你賈家的姨娘未必不苦留我們。偺們且忙忙收拾房舍，豈不使人見怪。[甲側]閑語中補出許多前文。此画家之雲罩峯尖法也。你的意思我却知道，[甲側]知子莫如父。守着舅舅，姨爹住着，未免拘緊了你，[蒙側]用爲子︵弟︶不得放蕩一逼，再收入本意。不如你各自住着，好任意施爲的。[甲側]寡母孤兒一叚，寫得畢肖，畢真。你既如此，你自己去挑所宅子去住，我和你姨娘姊妹們别了這幾年，却要厮守幾日。我帶了你妹子去投你姨娘家去，你道好不好。[甲側]薛母亦善訓子。薛蟠見母親如此説，情知忸不過的，[蒙側]情理如真。只得吩咐人夫一路奔榮國府來。那時王夫人已知薛蟠官司一事，虧賈雨村就中維持了結，纔放下了心。又見哥哥陞了邊缺，正愁又少了娘家親戚來往，[甲側]大家尚義，人情大都︵如︶是也。略加寂寞。過了幾日，忽家人傳報，姨太太帶了哥兒姐兒合家進京，正在門外下車。[蒙側]開留住之根。喜的王夫人忙帶了媳婦女兒人等接出大廳，將薛姨媽等接了進來。姊妹們暮年相見，自不必説，悲喜交集，泣笑叙闊一番。忙又引了拜見賈母，將人情土物各種酬獻了。合家俱厮見了，忙又治席接風。薛蟠已拜見過賈政，賈璉又引着拜見了賈赦賈珍等。賈政便使人上來對王夫人説：姨太太已有了春秋，外甥年輕不知世路，在外住着恐有人生事。偺們東北角上梨香院，[甲側]好香色。一所十來間白空閒，趕着打掃了，請姨太太和哥兒姐兒住了甚好。[甲眉]用政老一叚，不但王夫人得體，且薛母亦免靠親之嫌。王夫人未及留，賈母也就遣人來説，請姨太太就在這裡住下，[甲側]老太君口氣，得情。大家親密些等語。[甲側]偏不寫王夫人留，方不死板。薛姨媽正欲同居一處，方可拘束些兒子，若另住在外，恐他縱性惹禍，遂連忙道謝應允。[蒙側]父母爲子弟處每每如此。又私與王夫人説明，一應日用供給，一概都免却，方是處長之法。[甲側]作者題清，猶恐看官悞認，今之靠親投友者一例。[蒙側]補足。真是一絲不漏。王夫人知他家不難於此，遂任從其願。從此後薛家母子就在梨香院中住了。原來這梨香院乃當日榮公暮年養静之所，小小巧巧，約有十餘間房舍，前廳後舍俱全。另有一門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門出入。西南有一角門，通一夾道，出了夾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東院了。每日或飯後或晚間，薛姨媽便過來，或與賈母閒談，或和王夫人相叙。寶釵日與黛玉，迎春姊妹等一處，或看書着棋，或做針黹，到也十分樂業。[甲側]這一句，襯出後文黛玉之不能樂業。細甚，妙甚。[甲眉]金玉如見，却如此寫。虚虚實實，搃不相犯。只是薛蟠起初之心，原不欲在賈宅中居住者，生恐姨父管約拘緊，料必不自在的。無奈母親執意在此，且賈宅中又十分慇懃苦留，只得暫且住下，一面使人打掃出自家的房屋，再作移居之計。[甲側]交代結構，曲曲折折，筆墨盡矣。誰知自在此間住了不上一月的日期，賈宅族中凡有的子姪，俱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袴氣習者，莫不喜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蒙側]膏梁︹粱︺子弟每習成的風化，處︵處︶皆然，誠爲可嘆。漸漸無所不至，到引誘的薛蟠比當日還壞了一倍。[甲側]雖説爲紈褲設鑑，其意原只罪賈宅，故用此等句法寫來。雖説賈政訓子有方，治家有法，[甲側]八字特洗出政老來，又是作者隐意。一則族大人多，照管不到這些。二則現任族長乃是賈珍，彼乃寧府長孫，又現襲職，凡族中大小事體，自有他掌管。三則公私冗雜，且素性瀟洒，不以俗務爲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下棋而已，[戚雙]其用筆墨何等靈活，能足前摇後，即境生文，真到不期然而然，所謂水到渠成，不勞着力者也。餘事多不介意。况且這梨香院相隔兩層房舍，又另有街門别開，任意可以出入，[蒙側]既︵給︶作姨父的開一條生路。若無此叚，則姨父非木偶即不仁，則不成爲姨父矣。所以這些子弟們竟可以放意暢懷的鬧。因此遂將移居之念漸漸打滅了。

[戚回後]看他寫一寶釵之來，先以英蓮事逼其進京，及以舅氏官出，惟姨可倚，輾轉相逼來，且加以世態人情隱躍其間，如人飲醇酒，不期然而已醉矣。

[回後評]雪芹著書以通部旨意而言，是大旨談情。以情節故事而論，則是悲歡離合，炎凉世態。是故石頭記一書原非有意干涉政治。但東西兩府群釵衆女家亡人散，緣由何在，又不能不令讀者略窺其真相，是即開卷所謂將真事隱去是本意。今觀護官符四家之姓氏曰：賈，史，薛，王。如以雪芹慣用諧音手法推論之，似即假史血王。殆指雍正篡位後，將康熙皇帝實録全部删改，六十年間之豐富史跡致成有清一代卷數最少的皇帝實録，故謂之假史。而雍正之得以奪位，全憑殺戮諸王之殘酷手段，此又血王之諧音本義也。

賈不假指歷史素材中之曹家，史指歷史素材中之李家，雪指年羹堯家，豐年之年即年姓本字，王指佟家，證據有三：一，原註都太尉統制指其文義爲武職最高官位，在清代相當於此職者爲步兵統領九門提督，而此職即隆科多︵佟姓，雍正之舅舅，人稱國舅︶。二，龍王之龍諧音隆。三，東海缺少白玉床此句首尾二字爲東床，即貴壻之别稱，而佟家正是世代與皇帝互爲兒女親家。由此三證，書中的王家與隆科多當時職位正相吻合。

以文筆論，本回實非作者出色之篇章，因其内容之鄙俗，故亦無高雅之筆墨可求，但叙事之際終覺不免有過於瑣碎累贅之處。

第五回　開生面夢演紅樓夢　立新場情傳幻境情

[戚回前]萬種豪華原是幻，何嘗造孽，何是風流。曲終人散有誰留，爲甚營求，只愛蠅頭。一番遭遇幾多愁，點水根由，泉涌難酬。

題曰：

春困葳蕤擁繡衾，恍隨仙子别紅塵。
問誰幻入華胥境，千古風流造業人。

却説薛家母子在榮國府中寄居等事略已表明，此回則暫不能寫矣。[甲側]此等處實又非别部小説之熟套起法。如今且説林黛玉，[甲眉]不叙寶釵反仍叙黛玉，盖前回只不過欲出寶釵，非實寫之文耳。此回若仍緒寫，則將二玉高擱矣。故急轉筆仍歸至黛玉，使榮府正文方不至于冷落也。自在榮府以來，賈母萬般憐愛，寢食起居，一如寶玉，[甲側]妙極。所謂一擊兩鳴法，寶玉身分可知。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親孫女，到且靠後。[甲側]此句寫賈母。[甲眉]今寫黛玉，神妙之至。何也。因寫黛玉實是寫寶釵，非真有意去寫黛玉，幾乎又被作者瞞過。便是寶玉和黛玉二人之親密友愛處，亦自較别個不同，[甲側]此句妙。細思有多少文章。日則同行同坐，夜則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順，略無參商。不想如今忽然來了一個薛寶釵，[甲側]縂是奇峻之筆。寫來健跋，似新出之一人耳。[甲眉]此處如此寫宝釵，前回中略不一寫，可知前回迥非十二釵之正文也。[甲眉]欲出宝釵，便不肯從宝釵身上寫來，却先款款叙出二玉，陡然轉出宝釵，三人方可立。行文之法，又亦變體。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之所不及。[甲側]此句定評，想世人目中各有所取也。[甲側]按黛玉，寶釵二人，一如姣花，一如纎柳，各極其妙者，然世人性分甘苦不同之故耳。而且寶釵行爲豁達，隨分從時，不比黛玉孤高自許，目下無塵，[甲側]將兩個行止攝縂一寫，實是難寫，亦實係千部小説中未敢説寫者。[周按]目無下塵，容不得污穢，高潔之至，意味轉深。故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便是那些小丫頭們，亦多喜與寶釵去頑笑。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欎不忿之意，[甲側]此一句，是今古才人同病。如人人皆如我黛玉之爲人，方許他妬。〇此是黛玉缺處。寶釵却渾然不覺。[甲側]這還是天性，後文中則是又加學力了。那寶玉亦在孩提之間，况自天性所禀來的一片愚拙偏癖，[甲側]四字是極不好，却是極妙。只不要被作者瞞過。[周按]偏癖是原文。視姊妹弟兄皆出一體，並無親踈遠近之别。[甲側]如此反謂愚痴，正從世人意中寫也。其中因與黛玉同隨賈母一處坐卧，故略與别個姊妹熟慣些。既熟慣，則更覺親密。既親密，則不免一時有求全之毁，不虞之隙。[甲側]八字定評有趣，不獨黛玉，宝玉二人，亦可爲古今天下親密人當頭一喝。[甲眉]八字爲二玉一生文字之綱。這一日不知爲何，他二人言語有些不合起來，黛玉又氣的獨在房中垂淚，[甲眉]又字妙極，補出近日無限垂淚之事矣。此仍淡淡寫來，使後文來得不突然。寶玉又自悔語言冐撞，[周按]冐，疑是雪芹原稿痕跡，記供研考。前去俯就，[甲側]又字妙極，凡用二又字，如双峯對峙，搃補二玉正文。那黛玉方漸漸的迴轉來。

因東邊寧府中花園内梅花盛開，[甲側]元春消息動矣。賈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請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賞花。是日，先携了賈蓉之妻，二人來面請。賈母等於早飯後過來，就在會芳園遊玩。[甲側]隨筆帶出，妙。字義可思。先茶後酒，不過皆是寧榮二府女眷家宴小集，並無别樣新文趣事可記。[甲側]這是第一家晏，偏如此草草寫。此如晋人倒食甘蔗，漸入佳境一樣。一時寶玉倦怠，欲睡中覺，賈母命人好生哄着他，歇息一回再來。賈蓉之妻秦氏便忙笑回道：我們這裡有給寶叔收拾下的房子，老祖宗放心，只管交與我就是了。又向寶玉的奶娘丫嬛等道：嫫嫫姐姐們，請寶叔隨我這裡來。賈母素知秦氏是個極安妥的人，[甲側]借賈母心中定評。而且又生得嬝娜纖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孫媳中第一個得意之人。[周按]本回秦氏出場，尚不知其名字，先云她最得老太太之稱賞。此似閒筆，實有內涵。見他去安置寶玉，自是安穩的。[甲側]又夾寫出秦氏來。當下秦氏引了一簇人來至上房内間。寶玉抬頭先見一付畫貼在上面，畫的人物固好，其故事乃是燃藜圖，[周按]古代讀書的典故，燃藜是燃燒藜木杖以代光亮的意思。也不看係何人所畫，心中便有些不快。又有一副對聯寫的是：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甲眉]如此畫聯，焉能入夢。[甲側]看此聯極俗，用于此則極妙。盖作正因古今王孫公子，劈頭先下金針。

既看了這兩句，總然室宇精美，[周按]總然是原文，雪芹時多如此用字。鋪陳華麗，亦斷斷不肯在這裡了。忙説：出去出去。[周按]出去出去，極得神，簡斷果决之聲如聞。秦氏聽了笑道：這裡還不好，可往那裡去呢。不然到我屋裡去罷。寶玉點頭微笑。有一嬷嬷説道：那裡有個叔叔往侄兒房裡去睡覺的禮。[周按]雪芹喜用禮字，亦重禮儀，是其思想性情中之另一面。論事論人，皆不可簡單膚淺，一語了之，此義甚長。秦氏笑道：噯喲喲，不怕他惱，他能多大了，就忌諱這些個。上月你没看見我那兄弟來了，雖然與寶叔同年，兩個站在一處，只怕那一個還高些呢。[甲眉]伏下秦鍾︹鐘︺。妙。[甲側]又伏下一人。隨筆便出，得隙便入，精細之極。寶玉道：我怎麽没見過。[甲側]侯門少年紈褲，活跳下來。你帶他來我瞧瞧。衆人笑道：隔這二三十里，[周按]今又云秦氏有弟，其家却在二三十里外，文内又有重要内涵。那裡帶去，見的日子有呢。説着，大家來至秦氏房中。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細細的甜香襲人而來。[甲眉]此香名引夢香。[周按]襲人而來是原筆。寶玉便愈覺得眼餳骨軟，連説好香。[甲側]刻骨吸髓之情景，如何想得來，又如何寫得來。[覺雙]進房如夢境。進入房向壁上看時，有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甲側]妙圖。兩邊有宋學士秦太虚寫的一副對聯，是：

嫩寒鎖夢因春冷，[甲側]艷極，淫極。芳氣籠人是酒香。[甲側]已入夢境矣。[蒙戚雙]艷極淫極，已入夢境矣。[周按]秦太虚之對聯又實又虚。蓋宋代名詞人秦觀，字少遊，號太虚。今作者雪芹巧借秦觀之姓氏與别號運用於秦氏房中，令人乍看不覺而忘其文心匠意之妙。秦觀之秦，不難理解，至於太虚，則更加奇妙。因本回之主題正是太虚幻境之經歷也。

案上設着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甲側]設譬調侃耳。若真以爲然，則又被作者瞞過。一邊擺着飛燕立着舞過的金盤，盤内盛着安禄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着壽昌公主於含章殿下卧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製的聯珠帳。寶玉含笑連説：這裡好。[覺雙]擺設就合着他的意。秦氏笑道：我這房子，大約神仙也可以住得了。説着，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甲側]一路設譬之文，迥非石頭記大筆所屑。别有他属，余所不知。於是，衆奶母伏侍寶玉卧好，款款散去，只留下襲人，[甲側]一個再見。媚人，[甲側]二新出。晴雯，[甲側]三新出，名妙而文。[覺雙]三個新出。麝月[甲側]四新出。尤妙。〇看此四婢之名，則知歷來小説难與並肩。[覺雙]四個新出。四個丫嬛爲伴。秦氏便吩咐小丫嬛們，好生在廊簷下看着猫兒狗兒打架。[甲側]細極。[甲眉]文至此，不知從何處想來。那寶玉剛合上眼，便的睡去，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至一所在。[甲側]此梦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夢，又用秦氏出梦，竟不知立意何属。惟批書人知之。[蒙戚雙]此夢文情固佳，然必用秦氏引夢，又用秦氏出夢，竟不知立意何屬。[覺雙]此夢用秦氏引夢，又用秦氏出夢，妙。[周按]此批之著録似分三個次第，鈔録愈晚者，字句愈减。但見朱欄白石，緑樹清溪，真是人跡希逢，飛塵不到之處。[甲側]一篇蓬萊賦。[周按]康熙太子胤礽咏雪月詩有句云：蓬海三千皆種玉，絳樓十二不飛塵。此不飛塵與飛塵不到似有關聯。寶玉在夢中歡喜，想道：這個去處有趣，我就在此處過一生，縂然失了家也願意，[周按]失了家，雖摹擬小兒語態，實伏後文有家亡人散之境，總非閒筆。强如天天被父母，師傅打去。[甲側]一句忙裡点出小兒心性。正胡思之間，忽聽山後有人作歌曰：

春夢隨雲散，[甲側]開口拿春字，最緊要。飛花逐水流。[甲側]二句比也。[周按]春夢隨雲，隱謂湘雲。飛花逐水，則黛玉之結局。皆非泛文閒句。
寄言衆兒女，何必覔閒愁。[甲側]將通部人一喝。[周按]暗用西廂記鶯鶯出場所唱賞花時：可正是人值殘春蒲郡東，門掩重關蕭寺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無語怨東風。閒愁，特指女兒於閨中寂寞孤獨之情懷。

寶玉聽了，是個女子的聲音。[甲側]寫出終日與女兒厮混最熟。正待尋覔，早見那邊走出一個人來，蹁躚嬝娜，端的與人不同。有賦爲證：

方離柳塢，乍出桃房。但行處，鳥驚匝樹。[周按]鳥驚匝樹，用魏武句：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將到時，月度迴廊。[周按]月度迴廊，此與上句暗用落雁沉魚，羞花閉月之意，以寫警幻之美。月度，即月羞而避之之意。仙袂乍飄兮，聞麝蘭之馥郁。荷衣欲動兮，聽環珮之鏗鏘。靨笑春桃兮，雲堆翠髻。唇含櫻顆兮，榴吐嬌香。纎腰之楚楚兮，廻風舞雪。[周按]第二回出冷子興，眉批中曾用廻風舞雪四字。珠翠之輝輝兮，滿額鵝黄。出没花間兮，宜嗔宜喜。徘徊池上兮，若飛若揚。蛾眉顰笑兮，將言而未語。蓮步乍移兮，欲止而仍行。羡彼之良質兮，冰清玉潤。慕彼之華服兮，爛灼文章。愛彼之貌容兮，香培玉琢。美彼之態度兮，鳳翥龍翔。其素若何，春梅綻雪。其潔若何，秋蘭披霜。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文若何，龍遊曲沼。其神若何，月射寒江。[周按]以上素，潔，静，艷，文，神六者，俱備者其誰乎。應慚西子，實媿王嬙。吁，奇矣哉，生於孰地，出自何方。信矣乎，瑶池不二，紫府無雙，果何人哉。如斯之美也。[甲眉]按此書凡例，本無讚賦閑文。前有宝玉二詞，今復見此一賦，何也。盖此二人，乃通部大綱，不得不用此套。前詞，却是作者别有深意，故見其妙。此賦則不見長，然亦不可無者也。[周按]此一段讚語略仿曹子建洛神賦，痕跡不難窺見。

寶玉見是一個仙姑，喜的忙上來作揖，笑問道：神仙姐姐，[甲側]千古未聞之奇稱，寫來竟成千古未聞之奇語，故是千古未有之奇文。不知從那裡來，如今要往那裡去。我也不知這是何處，望乞携帶携帶。那仙姑笑道：吾居離恨天之上，灌愁海之中，乃放春山還香洞，[周按]還香洞，有深意，一放一還，一離一合。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是也。[甲側]與首回中甄士隐梦景一照。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因近來風流冤孽[甲側]四字可畏。綿纏於此處，是以前來核察機會，佈散相思。今忽與爾相逢，亦非偶然。此離吾境不遠，别無他物，僅有自採仙茗一盞，親釀美酒一甕，素練霓舞歌姬數人，[周按]霓舞暗用唐明皇霓裳羽衣曲之典故，惟楊藏本與後出之卞藏本作霓舞，是雪芹原筆。新填紅樓夢曲十二隻。[甲側]点題，盖作者自云所歴不過紅樓一梦耳。試隨吾一遊否。寶玉聽了，喜躍非常，便忘了秦氏在何處了，[甲側]細極。竟隨了仙姑至一所在，有石牌横建，上書太虚幻境四個大字。兩邊一副對聯乃是：[周按]對聯稱副不稱幅。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甲側]正恐觀者忘却首回，故特將甄士隐梦景重一滃染。[覺雙]士隱曾見此匾對，而僧道不能領入，留此回警幻邀寶玉後文。

轉過牌坊，便是一座宫門，也横書四個大字，道是：孽海情天。又有一副對聯，大書云：

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痴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償。

寶玉看了，心下自思道：原來如此。但不知何爲古今之情，又何爲風月之債，從今到要領略領略。寶玉只顧如此一想，不料早把那些邪魔招入膏肓了。[甲側]奇極，妙文。當下隨了仙姑，進入二層門内，只見兩邊配殿，皆有匾額，對聯，一時看不盡許多，惟見有處寫的是：痴情司，結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甲側]虚陪六個。[甲眉]菩薩天尊，皆因僧道而有，以点俗人。獨不許幻造太虚幻境，以警情者乎。觀者惡其荒唐，余則喜其新鮮。[甲眉]有修廟造塔祈福者，余今意欲起太虚幻境，以較修七十二司更有功德。[周按]此批因太虚幻境諸司之名，即想及七十二司者，實因雪芹此處之文思，乃巧用北京朝陽門外東嶽天齊廟中著名之陰府七十二司變而反用之。天齊廟前有石牌坊，其聯想構思之跡甚爲明顯。以上係友人之見，覺有理，因記之。寶玉看了，因問仙姑道：敢煩仙姑引我到那各司中遊玩遊玩，不知可使得否。仙姑道：此各司中，皆貯的是普天下之所有的女子過去未來的簿册，爾凡眼塵軀，未便先知的。寶玉聽了，那裡肯依，復央之再四。仙姑無奈説：也罷，就在此司内略隨喜隨喜罷了。寶玉喜不自勝，抬頭看這司的匾上，乃是薄命司三字。[甲側]正文。兩邊對聯寫道是：

春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爲誰妍。

寶玉看了，便知感嘆。[甲側]便知二字，是字法，最爲緊要之至。進入門來，只見有數十個大厨，皆用封條封着，看那封條上，皆是各省地名。寶玉一心只揀自己的家鄉的封條看，遂無心看别省的了。只見那邊厨上封條上，大書七字云：金陵十二釵正册。[甲側]正文題。[蒙戚雙]正文點題。寶玉因問：何爲金陵十二釵正册。警幻道：即貴省中十二冠首女子之册，故爲正册。寶玉道：常聽人説，[甲側]常听二字，神理極妙。金陵極大的地方，怎麽只有十二個女子。如今單我們家裡，上上下下就有幾百女孩子呢。[甲側]貴公子口声。警幻冷笑道：貴省女子固多，不過擇其善者録之。[周按]善爲全書主眼之一，與前文小才微善呼應。◎如拘看警幻之言似乎正册，副册，又副册等最居上選，餘者並未明言若干。據脂批所言，副釵層次尚多，不止此數。俟後文再加詳論細考。下邊二厨，則又次之。餘者庸愚之輩，則無册可録矣。寶玉聽説再看下首二厨上，果然一個寫着金陵十二釵副册，又一個寫着金陵十二釵又副册。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册厨門開了，拿出一本册來，揭開一看，只見這首頁上畫着一副畫，又非人物，亦無山水，不過水墨滃染的滿紙烏雲濁霧而矣。後有幾行字寫着：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爲下賤。[周按]白居易詩云：世间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雪芹寫晴雯判詞正用白氏詩句。◎心比天高，身爲下賤八個字，兼含雪芹感嘆自身爲包衣奴隸之家世，語意悲痛，非只爲晴雯一人也。風流靈巧招人怨。壽殀多因毁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甲側]恰極之至。病補雀金裘回中，與此合看。

寶玉看了，又見後面畫着一簇鮮花，一床破蓆，也有幾句言詞寫着：

枉自温柔和順，空云似桂如蘭。
堪羡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甲側]駡死宝玉，却是自悔。

寶玉看了不解，遂擲下了這個，又去開了那副册厨門。拿起一本册來，揭開看時，只見畫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乾，蓮枯藕敗。畫後書云：

根並荷花一水香，[甲側]却是咏菱妙句。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甲雙]折︹拆︺字法。致使香魂返故鄉。

寶玉看了仍不解，他又擲下，再去取正册看。只見頭上一頁便畫着四株枯木，木上懸着一圍玉帶。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釵。也有四句言詞道：

可嘆停機德，[甲側]此句薛。[蒙戚雙]樂羊子妻事。堪憐咏絮才。[甲側]此句林。[蒙戚雙]此句薛。
玉帶林中掛，[蒙雙]此句林。金簪雪裡埋。[甲側]寓意深遠，皆非生其地之意。

寶玉看了仍不解，待要問時，情知他必不肯洩漏，待要丢下又不捨。遂又往後看時，只見畫着一張弓，弓上掛一香櫞。也有一首歌詞云：[甲眉]世之好事者，争傳推背圖之説。想前人断不肯煽惑愚迷，即有此説，亦非常人供談之物。此回悉借其法，爲兒女子数運之機，無可以供茶酒之物，亦無干涉政事。真奇想奇筆。[周按]全是烟幕。

二十年來辨是誰，[周按]誰字令人矚目，今知楊藏本，卞藏本作辨是誰。榴花開處照宫闈。[周按]榴花開處照宫闈，此句似又與太子胤礽有所關聯。蓋胤礽有專咏宫中榴花詩，兼有自寓之意。又按，胤礽生於五月初三，而元春偏偏又曾特命於五月初一至初三在清虚觀打平安醮三天，其中必有隱藏之事故，大可令人矚目，尚待史家細考。
三春争及初春景，[甲側]顯極。虎兕相逢大夢歸。[周按]虎兕爲二有力者相争之象，暗喻政局之變。虎兕，老子，孔子皆曾用過。

後面又畫着兩人放風筝，一片大海，一隻大船，船中有一女子，掩面泣涕。也有四句云：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甲側]感嘆句，自寓。[周按]末世，没世，後者或是有意避眼目。
清明涕送江邊艦，[周按]艦是原筆，且寫實景，必有本事隱去。千里東風一望遥。[甲側]好句。

後面又畫幾縷飛雲，一灣逝水。其詞曰：

富貴又何爲，襁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弔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周按]此寫湘雲，其所謂展眼弔斜暉者，乃是針對首句富貴而言。富貴指其家境，非指本人，應加分别。

後面又畫着一塊美玉落在泥垢之中。其斷語云：

欲潔何曾潔，云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落陷污泥中。

後面忽見畫着一個惡狼，追撲一美女，欲啖之意。其書云：

子系中山狼，得志更猖狂。[甲側]好句。
金閨花柳質，一載赴黄梁。[周按]黄梁，不從粱，亦是原筆。或謂暗隱梁木自懸之義。

後面便是一座古廟，裡面有一美人在内看經獨坐。其判云：

勘破三春景不長，[周按]三春，一向解者皆以爲是指孟春，仲春，季春三個月九十日，即九十春光之意。而友人則解爲三春乃三年之義。蓋全書所寫實自乾隆元年至乾隆三年，此段時間爲賈府復興之時日，過此三年，則大厦忽傾，家亡人散。余以爲友人之説有理。緇衣頓改昔年粧。
可憐绣户侯門女，獨卧青燈古佛傍。[甲側]好句。

後面便是一片冰山，上有一隻雌鳳。其判曰：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身才。
一從二令三人木，[甲側]折︹拆︺字法。[周按]此寫鳳姐。畫中云有一片冰山，冰山暗用明代權相嚴嵩家之典故。蓋謂其權勢盛時不可一世，而忽然勢敗，却如冰山一片，涣然消融。◎一從二令三人木，此句解者紛紜，已有十數家之多，各出新意。余則以爲此句所言並無難解之處：一從者謂初婚階段，妻必從夫。過此以後，鳳姐掌權，可以左右丈夫，即二令之階段也。最後因鳳姐暗害尤二姐，並致男胎早墜，以至賈璉無後，被視爲大罪，故終遭休棄。三人木者，即暗拆休字也。哭向金陵事更哀。

後面又有一座荒村野店，有一美人在那裡紡績。其判曰：

事敗休云貴，[周按]可證賈府之興盛，乃因依附於另一權勢之家，即此家勢敗，則株連遭禍，同歸敗亡。家亡莫論親。[甲側]非經歷過者，此二句則云紙上談兵。過來人那得不哭。
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詩後又畫一盆茂蘭，傍有一鳳冠霞帔的美人。也有判云：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一盆蘭。
爲冰爲水空相妬，[周按]蓋用荀子：青取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爲之而寒於水。其意蓋謂水之與冰，本是一物，既化之後，冰自詡我寒勝你，水則不服曰，你本係我之所出。二者争相攻訐，即相妬之所指，此謂自家人反生嫉恨。枉與他人作話談。[甲側]真心實語。[周按]作話談，非美事也，語婉有味。

後面又畫着高樓大厦，有一美人懸梁自縊。其判云：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謾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寶玉還欲看時，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甲眉]通部中筆筆貶寶玉，人人嘲寶玉，語語謗寶玉，今却于警幻意中忽寫出此八字來，真是意外之意。此法，亦别書中所無。恐他把仙機洩露，遂掩了卷册，笑向寶玉道：且隨我去遊玩遊玩奇景，[甲側]是哄小兒語，細甚。何必在此打這悶葫蘆。[甲側]爲前文葫芦庙一点。[覺雙]點醒。寶玉恍恍惚惚，不覺棄了卷册，[甲側]是梦中景况，細極。又隨了警幻來至後面。但見珠簾綉幙，畫棟雕簷，説不盡那光摇朱户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宫。更見仙花馥郁，異草芬芳，真好個所在。[甲側]已爲省親别墅画下圖式矣。寶玉正在觀之不盡，忽聽警幻笑呼道：你們快出來迎接貴客。一語未了，只見房中又走出幾個女子來，皆是荷袂蹁躚，羽衣飄舞，姣若春花，媚如秋月。一見了寶玉，都怨謗警幻道：我們不知係何貴客，忙的接了出來。姐姐曾説，今日今時，必有絳珠妹子的生魂前來遊玩舊景，[甲側]絳珠爲誰氏，請觀者細思首回。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了這濁物來污染這清净女兒之境。[甲眉]奇筆攄奇文。作書者視女兒珍貴之至，不知今時女兒可知。余爲作者痴心一哭，又爲近之自棄自敗之女兒一恨。[蒙戚雙]奇筆奇文。[周按]此爲女性批者的心思語言最爲明顯，細心讀者當能領會。寶玉聽如此説，便唬得欲退不能退，[周按]唬字，當時讀音如夏，即今之嚇字。果覺自形污穢不堪。[甲側]貴公子不怒而反退，却是宝玉天外中一叚情痴。[蒙雙]貴公子豈容人如此厭棄，反不怒而反欲退，實實寫盡寶玉天分中一斷情痴來。若是薛阿獃至此，聞是語，則警幻之輩共成韲粉矣。一笑。[周按]據此種批而觀之，蒙府本爲全，似乎甲戌本是初文。蒙府本是又經增補，二者顯有先後，未必是鈔者缺漏。警幻忙携住寶玉的手，[甲側]妙。警幻自是個多情種子。向衆姊妹笑道：你等不知原委，今日原欲往榮府去接絳珠，適從寧府所過，偶遇寧榮二公之靈，囑吾云，吾家自國朝定已來，[周按]，原鈔如是，避諱書法也。已來是當時寫法。功名奕世，富貴傳流，雖歷百年，奈運終數盡不可挽回者。故近之子孫雖多，竟無一可以繼業者。[甲側]這是作者真正一把眼泪。其中惟嫡孫寶玉一人，禀性乖張，生情詭譎，[周按]生情是原筆。雖聰明靈慧略可玉成，無奈吾家運數合終，恐無人規引入道。正幸仙姑偶來，萬望先以情欲聲色等事，警其痴頑，或能使彼跳出迷人圈子，然後入於正路，亦吾弟兄之幸矣。[甲側]二公真無可奈何，開一覺世覺人之路也。如此囑吾，故發慈心引彼至此。先以彼家中上中下三等女子之終身册籍，令彼熟玩，尚未覺悟。故引彼再至此處，令其再歷飲饌聲色之幻，或冀將來一悟，亦未可知也。[甲側]一叚叙出寧榮二公，足見作者深意。説畢，携了寶玉入室。但聞一縷幽香，竟不知所焚何物，寶玉遂不禁相問。警幻冷笑道：此香塵世中既無，爾何能知。此香乃係諸名山勝境内初生異卉之精，合各種寶林珠樹之油所製，[覺雙]細玩此句。名爲群芳髓。[甲側]好香。[甲眉]群芳髓可對冷香丸。寶玉聽了，自是羡慕。已而大家入座，小嬛捧上茶來。寶玉自覺香清味異，純美非常，因又問何名。警幻道：此茶出在放春山還香洞，又以仙花靈葉上所帶之宿露而烹，此茶名曰千紅一窟。[甲側]隱哭字。寶玉聽了，點頭稱賞。因看房内瑶琴，寶，古畫，新詩，無所不有，更喜窗下亦有唾絨，奩間時漬粉污。[蒙戚雙]是寶玉心事。壁上亦有一副對聯，書云：

幽微靈秀地，[甲側]女兒之心，女兒之境。無可奈何天。[甲側]兩句盡矣。撰通部大書不难，最难是此等處。可知皆從無可奈何而有。[蒙戚雙]女兒之境，兩句盡矣。

寶玉看畢，無不羡慕。因又請問衆仙姑姓名。一名痴夢仙姑，一名種情大士，[周按]種情，由情種轉化活用而來，詞新而味長。一名引愁金女，一名度恨菩提，各各道號不一。少刻，有小嬛上來調桌安椅，設擺酒饌，真是瓊漿滿泛玻璃盞，玉液濃斟琥珀盃。更不用再説那餚饌之勝。寶玉因聞得此酒清香甘冽，異乎尋常，又不禁相問。警幻道：此酒乃是百花之蕤，萬木之汁，加以麟髓之醅，鳳乳之麹釀成。因名爲萬艷同盃。[甲側]與千紅一窟一对。隐悲字。寶玉稱賞不迭。飲酒之間，又有十二個舞女上來，請問演何詞曲。警幻道：就將新製的紅樓夢十二支演上來。舞女們答應了，便輕敲檀板，欵按銀筝，聽他歌道是：

開闢鴻濛，[甲雙]故作頓挫摇擺。

方歌了一句，警幻便説道：此曲不比塵世中所填傳奇之曲，[甲墨眉]此語乃是作者自負之辭，然亦不爲过談。[周按]以上正文十三字加墨點，與墨批出一手。必有生旦净末之别，又有南北九宫之限。此或咏嘆一人，或感懷一事，偶成一曲即可譜入管絃。若非個中人[甲側]三字要緊，不知誰是個中人，宝玉即個中人乎，然則石頭亦個中人乎，作者亦係個中人乎，覌者亦個中人乎。不知其中之妙。料爾亦未必深明此調。若不先閲其稿，後聽其歌，翻成嚼蠟矣。[甲眉]警幻是個極會看戲人。近之大老覌戲，必先翻閲角本，目覩其詞，彼聽彼歌，却從警幻處學來。説畢，回頭命小嬛取了紅樓夢的原稿來遞與寶玉。寶玉揭開，一面目視其文，一面耳聆其歌曰：[甲眉]作者能處，慣于自站地步，又慣于擅起波瀾，又慣于故爲曲折，最是行文秘訣。

第一支，紅樓夢引子　開闢鴻濛，誰爲情種。[甲側]非作者爲誰。余又曰：亦非作者，乃石頭耳。都只爲風月情濃。趂着這奈何天，傷懷日，寂寞時，試遣愚衷。[甲側]愚字自謙得妙。因此上，演出這懷金悼玉的紅樓夢。[甲眉]懷金悼玉，大有深意。[甲雙]讀此幾句，翻厭近之傳奇中，必用開場付末等套，瘰太甚。

第二支，終身悞　[周按]悞，雪芹原字，着重自悞躭擱之意。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對着，山中高士晶瑩雪。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周按]美中不足，直與楔子四百字逸文相呼應。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甲眉]語句潑撒，不負自創北曲。

第三支，枉凝眉　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若説没奇緣，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説有奇緣，如何心事終須化。[周按]須化二字據甲戌本原書原筆，後遭濃墨筆描改爲虛話。心事者即樂中悲曲之兒女私情。舊時男女私心愛慕而不敢宣言者也，如何又有虛話之可云，此妄改絕不可從。蓋此種暗懷於內心之私願，曾遭變故與阻力而難於遂心之謂也。一個枉自嗟呀，一個空勞牽掛。[周按]以一個是一個是對舉，俗習悞認此乃一男一女之謂，不知引子早言懷金悼玉是一部大綱。此種筆法，可參看第二十八回唱曲，兩個冤家都難丢下等之佳例，自然可悟。一個是水中月，一個是鏡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盡，春流到夏。[周按]依曲律，此爲七字平起句，秋流東盡春流夏，加兩個到爲襯字也。此盡字應溯源繡襦記，鄭元和蓮花落：一年冬盡，不覺又是一年家春啦也麽咳咳。當時婦孺皆能歌之。

寶玉聽了此曲，散漫無稽，不見得好處。[甲側]自批駁。妙極。但其聲韵悽惋，竟能消魂醉魄。因此也不察其原委，問其來歷，就暫以此釋悶而已。[甲眉]妙。設言世人亦應如此法，看此紅樓夢一書，更不必追究其隱寓。[甲墨側]此結是讀紅楼之要法。因又聽下面唱道：

第四支，恨無常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睁睁，把萬事全抛。蕩悠悠，把芳魂消耗。望家鄉，路遠山遥。故向爹娘夢裡相尋告：兒命已入黄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甲側]悲險之至。

第五支，分骨肉　一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抛閃。恐哭損殘年。告爹娘，莫把兒懸念。自古窮通皆有命，[周按]窮通皆有命，命字是眼，即英蓮有命無運之命。離合豈無緣。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去也，莫牽連。[蒙戚雙]探鄉︹卿︺聲口如聞。

第六支，樂中悲　襁褓中，父母嘆雙亡。[甲側]意真辞切。過來人見之，不免失聲。[周按]這是夫子自道，不可含渾讀過。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幸生來，英雄濶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好一似，霽月光風耀玉堂。[蒙戚雙]堪與湘鄉︹卿︺作照。厮配得才貌仙郎，愽得個地久天長，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終久時雲散高唐，水涸湘江。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甲眉]悲壯之極，北曲中不能多得。

第七支，世難容　氣質美如蘭，[甲側]妙卿實當得起。才華阜比仙。[周按]阜，富也。天生成孤癖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甲側]絶妙曲文，填詞中不能多見。視綺羅俗厭。却不知太高人愈妬，[甲側]至語。過潔世間嫌。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髒違心願。[周按]雪芹令祖楝亭詩，屢用骯髒與風塵字，最佳之例即詩集卷一咏次山藏劍，其全篇云：琉璃匣内泊無形，屈蠖龍身自杳冥。徒手力餘骯髒，明眸相顧益娉婷。一揮舉世頭俱白，留待吾徒鬢尚青，澒洞風塵少年事，好將寶氣護文星。骯髒俱仄聲，讀如慷葬，義即不屈。風塵，行路飄泊之詞。好一似，無瑕美玉遭泥陷。[周按]美玉是原筆。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第八支，喜寃家[蒙戚雙]寃家上加一喜字，真新，真奇。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的根由。一味的，驕奢淫蕩貪還搆。[周按]原語是説後文孫紹祖貪婪構陷，誣害賈家，所以爲中山狼者在此。豈一淫徒而已哉。覷着那，侯門艷質同蒲柳。作踐的，公府千金似下流。嘆芳魂艷魄，一載蕩悠悠。[甲側]題只十二釵，却無人不有，無事不偹。

第九支，虚花悟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緑待如何。把這韶華打滅，覔那清淡天和。説什麽，天上夭桃盛，[蒙戚雙]此休︹比︺恰甚。雲中杏蕊多。到頭來，誰見把秋捱過。則看那，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更兼着，連天衰草遮墳墓。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聞説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着長生果。[甲側]末句開句收句。[蒙雙]喝醒大重︹衆︺，是極。

第十支，聰明累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甲側]警拔之句。生前心已碎，死後性靈空。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枉費了，意憖憖半世心。[周按]憖，義爲憂也傷也。憖憖，義與齗齗通，見於古史籍。齗齗，倔强也，即不相下，不退上之意態。此語正寫鳳姐平生好勝要强，不肯認輸之性情，其爲家事竭力支撑，實有知其不可爲而與命争之意志。雪芹滿懷嘆惜，用字精極。好一似，蕩悠悠三更夢。忽喇喇如大厦傾，昏慘慘似燈將盡。呀，一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甲側]見得到。[甲眉]過來人覩此，寧不放聲一哭。[戚雙]見得到，是極，過來人覩此，能不放聲一哭。[周按]由分列側眉而併入雙行，先後分明。

第十一支，留餘慶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掩那銀錢上，忘骨肉的狠舅奸兄。正是乘除加减，上有蒼穹。

第十二支，晚韶華　鏡裡恩情，[甲側]起得妙。更那堪夢裡功名，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綉帳鴛衾。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説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隲積兒孫。氣昂昂頭帶簪纓，氣昂昂頭帶簪纓，光熌熌腰懸金印。威赫赫爵位高登，威赫赫爵位高登，昏慘慘黄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虚名兒與後人欽敬。

第十三支，好事終　畫梁春盡落香塵。[甲側]六朝妙句。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箕裘頽墮皆榮玉，[甲側]深意他人不解。[周按]榮玉，指榮府之寶玉，脂硯最愛惜寶玉，處處爲之廻護。家事消亡首罪寧。宿孽總因情。[甲側]是作者具菩薩之心，秉刀斧之筆，撰成此書。一字不可更，一語不可少。

第十四支，尾收　飛鳥各投林，[甲側]收尾愈覺悲慘可畏。爲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甲側]二句先搃寧榮。[戚雙]二句縂寧榮，與樹倒猢猻散作反照。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照應。[周按]照應，非因果報應之迷信俗義，宜細玩，此句疑指妙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冤冤相報實非輕，[周按]實是原筆。分離合聚皆前定。[周按]分離合聚，早伏下後文有二人重逢復合之事跡。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倖。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甲側]將通部女子一搃。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净。[甲側]又照看葫芦庙。與樹倒猢猻散反照。

歌畢，還又歌别曲。[甲側]是極，香菱，晴雯輩豈可無，亦不必再。[周按]警幻明言新製紅樓夢十二支，亦無正曲之名，故以别曲爲是。警幻見寶玉甚無趣味，[蒙戚雙]自站地步。因嘆道：痴兒竟尚未悟。那寶玉忙止歌姬不必再曲，自覺朦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殘席，送寶玉至一香閨綉閣之中。其間鋪陳之盛，乃素所未見之物。更可駭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鮮妍娬媚，有似乎寶釵。風流嬝娜，則又如黛玉。[甲側]難得双兼，妙極。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塵世中多少富貴之家，那些緑窗風月，綉閣烟霞，皆被淫物紈褲與那些流蕩女子悉皆玷污。[甲側]真極。更可恨者，自古來多少輕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爲飾。又以情而不淫作案。[蒙戚雙]色而不淫四字，已濫熟於各小説中，今却特貶其説，批駁出矯飾之非，可謂至切至當，亦可以喚醒衆人，勿謂前人之矯詞所感也。此皆飾非掩醜之語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會，雲雨之歡，皆由既悦其色，復戀其情之所致也。[甲側]色而不淫，今翻案。奇甚。吾所愛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甲側]多大胆量，敢作如此之文。[蒙戚雙]不見下文，使人一驚，多大膽量，敢如此作文。[甲眉]絳芸軒中諸事情景，由此而生。寶玉聽了，唬的忙答道：仙姑差矣，我因懶於詩書，家父母尚每垂訓飭，豈敢再冐淫字。况且年紀尚小，不知淫字爲何物。警幻道：非也。淫雖一理，意則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過悦容貌，喜歌舞，調笑無厭，雲雨無時，恨不能盡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時之趣興，此皆皮膚濫淫之蠢物耳。[甲側]説得懇切恰當之至。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爲意淫。[甲側]二字新雅。意淫二字，惟心會而不可口傳，可神通而不能語達。[甲側]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過是体貼二字，故曰意淫。汝今獨得此二字，在閨闥中固可爲良友，然於世道中未免迂濶怪詭，百口嘲謗，萬目睚眦。今既遇令祖寧榮二公剖腹深囑，吾不忍君獨爲我閨閣增光，見棄於世道。故特引前來，醉以靈酒，沁以仙茗，警以妙曲，再將吾妹一人，乳名兼美[甲側]妙，盖指薛林而言也。字可卿者，許配與汝。今夕良時，即可成姻。不過領汝領畧此仙閨幻境之風光尚然如此，何况塵境之情哉。今而後萬萬解釋，改悟前情，將謹勤有用的工夫，置身於經濟之道。[蒙戚雙]説出此二句，警幻亦腐矣，然亦不得不然耳。説畢，便秘授以雲雨之事，[蒙戚雙]這是情之末了一着，不得不説破。推寶玉入帳。那寶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囑之言，未免有陽臺巫峽之會。[蒙戚雙]如此方免累贅。數日來柔情綣繾，軟語温存，與可卿難解難分。那日警幻携寶玉，可卿閒遊至一個所在，但見荆榛遍地，[蒙戚雙]略露心跡。狼虎同群，[蒙戚雙]兇極。試問觀者此係何處。忽爾大河阻路，黑水淌洋，又無橋梁可通，[甲側]若有橋梁可通，則世路人情猶不筭艰难。[蒙戚雙]若有橋梁可通，則世路人情猶不算艱難，特用形如槁木心如死灰句以消其念，可謂善於讀矣。寶玉正自徬徨，只聽警幻道：寶玉再休前進，作速回頭要緊。[甲側]機鋒。[覺雙]點醒世人。寶玉忙止步問道：此係何處。警幻道：此即迷津也。深有萬丈，遥亘千里，中無舟楫可通，[蒙戚雙]可思。只有一個木筏，乃木居士掌柁，灰侍者撑篙，不受金銀之謝，但遇有緣者渡之。爾今偶遊至此，如墮落其中，則深負我從前一番以情悟道，守理衷情之言。[蒙戚雙]看他忽轉筆作此語，則知此後皆是自悔。寶玉方欲回言，只聽迷津内水響如雷，竟有一夜叉般怪物攛出，直撲而來。唬得寶玉汗如雨下，一面失聲喊叫：可卿救我。可卿救我。慌得襲人，媚人等上來扶起，拉手説：寶玉别怕，我們在這裡。[蒙戚雙]接得無痕跡，歷來小説中之夢，未見此一醒。秦氏在外聽見，連忙進來，一面説丫嬛們好生看着猫兒狗兒打架，[蒙戚雙]細，又是照應前文。又聞寶玉口中連叫可卿救我，[甲側]雲龍作雨，不知何爲龍，何爲雲，又何爲雨。[戚雙]奇奇怪怪之文，令人摸頭不着，雲龍作雨，不知何爲龍，何爲雲，又何爲雨矣。因納悶道：我的小名，這裡没人知道，他如何從夢裡叫出來。[周按]甲戌本至此句止。程本此句下有：正在不解，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一場幽夢同誰訴，千古情人獨我知。[周按]一場，符平仄音律，獨我知極佳。

[戚回後]將一部全盤點出幾個，以陪襯寶玉，使寶玉從此倍偏，倍痴，倍聰明，倍瀟灑，亦非突如其來。作者真妙心妙口，妙筆妙人。

[回後評]上文第四回本意只爲交待薛家寶釵，香菱二人如何入都入府之緣由，並引出一個護官符如此而已。只因事涉官場，筆墨未免陳俗，境界平平。作者似有自覺，故於本回全力挽轉，出以特奇之大筆撰此石頭記一回奇文。

雪芹之書定名本是石頭記，世人却多稱之紅樓夢一名。紅樓夢何義，原來也只是寶玉在秦氏房中做夢之隱語。是故紅樓夢曲文十二支先已總括全書的重要内容，預爲十二釵之命運結局設下伏筆，而用其曲文之名紅樓夢以代全書之稱，亦無不可。

紅樓夢曲文正題十二支加以引子與結尾，共十四支。觀其引子，實乃作者之自述，道出在何等處境與心情之下，不得已而撰此一書。曰奈何，曰傷懷，曰寂寞，明明白白，毫無掩飾。作者自表之後，方是正文。正文中又分人物角色之自云與作者代言兩種身份，口吻。如元春之曲文，自云也。如鳳姐之曲文，代言也。代言者，即包含評論，褒貶，如樂中悲之隱湘雲，如世難容之隱妙玉，皆其良例。讀者自可尋辨。

警幻云她原是欲到榮府去迎接絳珠，却遇寧榮二公之靈，引出一大段文字。然此處却有三疑：一，路遇寧榮二公之靈與去接絳珠兩者毫不矛盾，即與二公談話之後，畢竟是否將絳珠接入寧府秦氏房中，此一要點，書中却無隻字交待，此一大疑點也。二，若謂絳珠即指黛玉，則何以又特出兼美之人與寶玉夢中相會。兼美即釵黛二人而非絳珠也。此第二可疑之點也。三，寶玉進入秦氏房中，首先入目者即海棠春睡圖。按海棠春睡本是楊貴妃之典故。今書中海棠與湘雲相關，楊貴妃又與寶釵相關，二者却與黛玉無涉。是則警幻所迎來者究是何人，仍不可解。此可疑者三也。

細玩警幻對寶玉之言，全爲引出意淫二字，而她對意淫之解釋又全爲呼應紅樓夢引子中第一句：開闢鴻濛，誰爲情種。後云寶玉之爲人與皮膚濫淫之輩不同，天生一段痴情，吾輩推之爲意淫。故批書人點明，此種痴情即以情體貼他人之意，亦即全書大旨談情之本義也。

通部書寫寶玉之爲人，譏貶嘲謗是其主調。觀其用語即愚頑蠢劣，全不離此等字樣。然於第二回賈雨村口中已謂不然，他首先揭示其聰明靈秀之氣在萬萬人之上。是則，聰明靈秀四字正與愚頑蠢劣爲對。至本回忽又言警幻知他天分高明，性情穎慧，此八個字全出讀者之意表，令人一驚。我謂若是作者欲寫他人張三李四，或讚或貶，不妨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又何必作此曲曲折折，層層次次之特筆乎。即此可知，此書全是自况，自寓，自叙之本旨也。其實所謂自傳説者，具眼讀者一望可悟，本不待考證瑣瑣然後方可知耳。但世人具眼通靈者却未必甚多，於是横生别論，紛紛滋擾，若是作者見之，定發一笑耳。

若謂作者是寫夢境，故文詞迷離恍惚，似覺有理。然寶玉忽於夢中喊出可卿一名，而秦氏聞之，心中詫異，我之小名，從無人知，他却如何得曉。請看，明明白白，確確鑿鑿，豈是迷離恍惚之可比。既如此，此一難猜之謎又當何解。昔日我已疑之，今忽偶得一悟，賈母舊年大丫嬛中本有可人一名，至第四十六回鴛鴦回憶時説及已死去的可人，然則此可卿莫非即可人之敬稱或愛稱耶。

飛鳥各投林應與後回秦可卿託夢中驚人之語合看，方能得其意味。蓋飛鳥因食盡方各自投於有食之林，即樹倒猢猻散之另一比喻也。其關鍵總在一個各字上。試看秦氏之言詞，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寻各自門即可悟此各字之重要爲何如矣。然後再看曲文家亡人散各奔騰之各字，又如小紅亦説：不過三五年，各自幹各自的去了。再次重復了各字。請看作者講這各字是如何再三再四地點破不已。此即雪芹用以突出全書後半部悲歡離合，炎凉世態之大悲劇結局的重要筆法。

第六回　賈寶玉初試雨雲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戚回前]風流真假一般看，借貸親疎觸眼酸，總是幻情無了處，銀燈挑盡淚漫漫。[周按]借貸乃當時實景，銀燈是女子口氣。

[甲回前]寶玉，襲人，亦大家常事耳，寫得是已全領警幻意淫之訓。此回借劉嫗，却是寫阿鳳正傳，並非泛文。且伏二遞，三遞︹二進三進︺及巧姐之歸着。

此劉嫗一進榮國府，用周瑞家的，又過下回無痕，是無一筆寫一人文字之筆。

題曰：

朝叩富兒門，富兒猶未足。
雖無千金酬，嗟彼勝骨肉。[周按]此詩起用杜句，敦誠詩云：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殘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黄葉村。正可參看。

却説秦氏因聽見寶玉從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衆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呷了兩口，遂起身整衣。襲人伸手與他繫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只覺冰凉一片粘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麽了。寶玉紅漲了臉，把他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了一半，不覺也羞的紅漲了臉面，[蒙側]存身分。遂不敢再問。[蒙側]既少通人事，無心者則再不復問矣，既問，則無限幽思，皆在于伏身之一笑，所以必當有偷試之一番。行文輕巧，皆出于自然，毫無一些勉强。妙極。[周按]通人事，批語呼應，可證。仍舊理好衣裳，隨至賈母處來，胡亂吃畢晚飯，過來這邊。襲人忙趂衆奶娘丫嬛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千萬别告訴人。[周按]别是北語，爲勿義。魯迅即曾言，初到北方不懂這個别的用法。襲人亦含羞笑問道：你夢見什麽故事了，是那裡流出來的那些贜東西。[周按]今時所謂髒者，雪芹書中寫作贜，，本是貪贜納賄，故有不潔一義。[蒙側]是必當問者，若不問則下文涉於唐突。寶玉道：一言難盡。説着，便把夢中之事，細細説與襲人聽了。然後説至警幻所授雲雨之情，羞的襲人掩面伏身而笑。[蒙側]試想。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姣俏，遂强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甲側]數句文，完一回題綱文字。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爲越理，[甲雙]寫出襲人身分。[周按]此是甲戌本首次出現雙行夾註批。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幸得無人撞見。自此，寶玉視襲人更與别個不同，[甲雙]伏下晴雯。襲人侍寶玉更爲盡職，[甲雙]一叚小兒女之態，可謂追魂攝魄之筆。暫且别無話説。[甲雙]一句接住上回紅樓夢大篇文字，另起本回正文。

按榮府一宅中合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事雖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蔴一般，並没個頭緒可作綱領。正尋思從那一件事，自那一個人寫起方妙，恰好忽從千里之外，芥豆之微，小小一個人家，因與榮府略有些瓜葛，[甲側]略有些瓜葛，是數十回後之正脉也，真千里伏線。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此一家説來，到還是頭緒。你道這一家姓甚名誰，又與榮府有甚瓜葛。諸公若嫌瑣碎粗鄙呢，則快擲下此書，另覔好書去醒目。[蒙側]加︹夾︺雜世態，巧伏下文。若謂聊可破悶時，待蠢物逐細言來。[甲雙]妙，謙是石頭口角。[周按]此乃假擬石頭記作者石頭之口吻，前與開端後與第十八回省親處石頭語氣聯絡呼應。方纔所説這小小一家，姓王，乃本地人氏，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曾與鳳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識認，因貪王家的勢利，[蒙側]可憐。便連了宗，認作侄子。[甲雙]與賈雨村遥遥相对。那時只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之父，[甲雙]兩呼兩起，不過欲覌者自醒。與王夫人隨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門連宗之族，餘者皆不識認。[蒙側]强認親的榜樣。目今其祖已故，只有一個兒子，名喚王成。因家業消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去了。王成新近亦因病故，只有其子小名狗兒，亦生一子，小名板兒。嫡妻劉氏，又生一女，名喚青兒。一家四口，仍以務農爲業。[甲雙]石頭記中公世宦之家以及草莾庸俗之族，無所不有，自能各得其妙。因狗兒白日間又作些生計，劉氏又操井臼等事，青板姊弟兩個無人看管，狗兒遂將岳母劉姥姥[甲雙]音老，出偕聲字箋，稱呼畢肖。接來一處過活。[蒙側]總是用過︹逼︺近︹進︺法。這劉姥姥乃是個久經世代的老寡婦，[周按]姥姥，老老，嫽嫽雜出，是此種北語當時尚無定字之證。膝下又無兒女，只靠兩畝薄田地度日，如今女壻接來養活，豈不願意。遂一心一計，帮趂着女兒女壻過活起來。因這年秋盡冬初，天氣冷將上來，家中冬事未辦，狗兒未免心中煩慮。[蒙側]貧苦人多有此等景象。吃了幾杯悶酒，在家閒尋氣惱，[甲雙]病此病人不少，請來看狗兒。[甲眉]自紅樓夢一回至此，則珍饈中之虀耳，好看煞。劉氏也不敢頂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乃勸道：姑夫，你别嗔着我多嘴。偺們村庄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守着多大碗兒，吃多大碗的飯。[甲側]能兩畝薄田度日，方説的出來。[周按]俗語，復一碗字始通順，始有神。你皆因年小時，托着你那老家的福[甲雙]妙稱，何肖之至。[周按]老家，京語也。吃喝慣了，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了錢，就顧頭不顧尾，没了錢，就瞎生氣，成個什麽男子漢大丈夫了。[甲側]此口氣自何處得來。[甲雙]爲紈褲下針，却先從此等小處寫來。[蒙側]英雄失足，千古同慨，笑︹哭︺煞天下一切。︵下缺︶如今偺們雖離城住着，終是天子脚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没人會去拿去罷了。在家跳蹋坑也不中用的。[周按]跳蹋坑，恐坑字不能少。狗兒聽説，便急道：你老只會炕頭兒上混説，[周按]炕頭兒上，北語。難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蒙側]古人有錯用盗字之説，的的是此句章︹張︺本。劉姥姥道：誰叫你偷去呢。到底大家想方法兒裁度。不然，那銀子錢自己跑到偺家來不成。狗兒冷笑道：有法兒還等到這會子呢。我又没有收税的親戚，[甲雙]駡死。作官的朋友，[甲雙]駡死。有什麽法子可想的。便有，也只怕他們未必來理我們呢。劉姥姥道：這到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偺們謀到了，看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未可知。我到替你們想出一個機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陵王家[甲雙]四字便抵一篇世家傳。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不肯去俯就他，故疎遠起來。[蒙側]天下事無有不可爲者。總因打不破，若打破時何事不能。請看劉姥姥一篇議論，便應解得些個纔是。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甲雙]補前文之未到處。他家的二小姐着實响快會待人的，到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聽得説，如今上了年紀，越發憐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捨米捨錢的。如今王府雖陞了邊任，只怕這二姑太太還認得偺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他念舊，有些好處，也未可定，只要他發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偺們的腰還粗呢。[周按]粗與細對，北語指直徑圓周的大小，非粗糙義。劉氏一傍接口道：你老雖説得是，但只你我這樣個嘴臉，怎麽好到他門上去的。先不先，他們那些門上人也未必肯去通信，[周按]見後文周瑞家的口中用通信語，有按。没的去打嘴現世。[蒙側]打嘴現世等字，盡多少蒼生，也能成全多少事體。誰知狗兒名利心甚重，[甲雙]調侃語。聽如此一説，心下便又活動起來。又聽他妻子這番話，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説，况且當年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家明日就走一淌，先試試風頭再説。劉姥姥道：噯喲喲。[甲側]口聲如聞。可是説的侯門深似海，我是個什麽愛物兒，他家人又不認得我，我去了也是白去的。狗兒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家一個法子。你竟帶了外孫子小板兒，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見了他，就有些意思了。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樁事，[蒙側]畫初︹出︺當日品行。我們極好的。[甲雙]欲赴豪門，必先交其僕，寫來一嘆。劉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只是許多時不走，知道他如今是怎麽樣，這也説不得了。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輕媳婦子也難賣頭賣脚去，到還是捨着我這付老臉去磞一磞。[周按]磞，即今之碰字。果然有些好處，大家都有益。便是没銀子來，我也到那公府侯門見一見世面，也不枉我一生。説畢，大家笑了一回，當晚計議已定。次日天未明，劉姥姥便起來梳洗了，又將板兒教訓了幾句。那板兒纔亦五六歲的孩子，一無所知，聽見帶他進城去，[甲雙]音光，去声，遊也，出偕声字箋。便喜的無不應承。於是劉姥姥帶他進城，找至寧榮街，[甲雙]街名，本地風光，妙。來至榮府大門石獅子前，只見簇簇的轎馬。劉姥姥便不敢過去，且彈彈衣服，[周按]彈，在此處應讀撣。撣，上聲，音膽，拂也。又教了板兒幾句話，然後到角門前。[甲側]字神理。[周按]是正字，走也，是雪芹原筆。此字後世不再可見，也是雍正避嫌諱之所致。只見幾個挺胸叠肚，指手畫脚的人，[蒙側]世家奴僕，個個皆然，形容逼真。坐在大櫈上説東談西呢。[甲雙]不知如何想來，又爲侯門三等豪奴寫照。劉姥姥只得上來問：太爺們納福。衆人打諒了他一會，便問那裡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那些人聽了，都不揪採，半日方説道：你遠遠的那墻角下等着，[蒙側]故套。一會子他們家有人就出來的。内中有一年老的説道：不要悞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向劉姥姥道：那周大爺已往南邊去了。他在後一帶住着，他娘子却在家。你要找時，從這邊遶到後街上，[蒙側]轉換法。寫門上豪奴，不能盡是規矩，故用轉換法，則不強硬而筆氣自順。後門上問就是了。[甲雙]有年紀人誠厚，亦是自然之理。劉姥姥聽了謝過，遂携了板兒繞到後門上。只見門前歇着些生意擔子，也有賣吃的，也有賣頑意物件的，鬧烘烘三二十個孩子，在那裡厮鬧。[甲雙]如何想來，合眼如見。劉姥姥便拉住了一個道：我問哥兒一聲，有個周大娘，可在家麽。孩子道：那個周大娘，我們這裡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當上的。劉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來。説着跳跳躥躥引着劉姥姥進了後門。[甲側]因女眷又是後門，故容易引入。至一院墻邊，指與劉姥姥道：這就是他家。又叫道：周大媽，有個老奶奶來找你呢。周瑞家的在内聽説，忙迎了出來，問是那位。劉姥姥忙迎上來問道：好呀，周嫂子。周瑞家的認了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呀。你説説，能幾年，我就忘了。[甲側]如此口角，從何處出來。請家裡來坐罷。劉姥姥一壁走，一壁笑説道：你老是貴人多忘事，那裡還記得我們了。説着，來至房中。周瑞家的命僱的小丫頭到上茶來吃着，周瑞家的又問板兒：長的這麽大了。又問些别後閒話。再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甲側]問的有情理。[蒙側]劉姥姥此時一團要緊事在心，有問，不得不答。遞轉遞進，不敢陟︹陡︺然。看之令人可怜。而大英雄亦有若此者，所謂欲圖大事，不據︹拘︺小節。劉姥姥便説：原是特來瞧瞧你嫂子。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便借重嫂子轉致意罷了。[甲雙]劉婆亦善于权变應酧矣。周瑞家的聽了，便猜着幾分意思。只因昔年他丈夫周瑞争買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兒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而來，心中難却其意。[甲雙]在今世周瑞婦筭是個懷情不忘的正人。二則，也要現弄自己體面，[甲眉]也要顯弄句爲後文作地步也，陪房本心本意實事。[蒙側]實有此等情理。聽如此説，便笑説道：姥姥你放心，[甲側]自是有寵人声口。大遠的誠心誠意的來了，豈有個不教你見個真佛去的。[甲雙]好口角。論理，人來客至回話，却不與我們相干。我們這裡都是各占一枝兒，[甲側]略將榮府中帶一帶。我們男的他只管春秋兩季地租子，閒時只帶着小爺們出門就完了。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皆因你原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投奔了我來，我竟破個例給你通個信去。[周按]周瑞家的口中用通信語，可知前文劉姥姥初登府門求人時也是通信，不是通報。但只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裡又不是五年前了。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了，都是璉二奶奶當家。你道這璉二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内姪女，當日大舅爺的女兒，小名鳳哥的。劉姥姥聽了，罕問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日就説他不錯呢。[甲雙]我亦説不錯。這等説來，我今兒還得見他了。周瑞家的道：這個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了，略可推得去的，也就推過去了，都是這鳳姑娘周旋迎待。今兒寧可不會太太，[蒙側]禮勢必然。到要見他一面，纔不枉這裡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這全仗嫂子方便了。周瑞家的道：説那裡話。俗語説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説一句話罷了，害着我什麽。説着，便喚小丫頭子到倒廳上，[甲雙]一絲不乱。悄悄的打聽打聽，老太太屋裡擺了飯了没有。小丫頭去了，這裡二人又説些閒話。[蒙側]急忙中偏不就進去，又添一番議論，從中又伏下多少線索，方見得大家勢派，出入不易，方見得周瑞家的處事詳細，即至後文，放筆寫鳳姐，亦不唐突，仍用冷子興説榮寧舊筆法。劉姥姥因説：這位鳳姑娘今年大不過二十歲罷了，就這等有本事，當這樣的家可是難得的。周瑞家的聽了道：嗐，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呢。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却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説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説話的男人也説他不過，回來你見了就信了。就只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了些。[甲雙]略点一句，伏下後文。説着，只見小丫頭回來説：老太太屋裡已擺完了飯，二奶奶在太太屋裡呢。周瑞家的聽了，連忙起身催着劉姥姥説：快走，快走。這一下來，他吃飯是一個空子，偺們先等着去，[蒙側]非身臨其境者不知。若遲一步，回事的人也多了，難説話。[蒙側]有曰：富貴不還鄉，如衣錦夜行。今日周瑞家的得遇劉姥姥，實可謂錦衣不夜行者。再歇了中覺，越發没了時候了。[甲雙]寫出阿鳳勤勞冗雜，並驕矜珍貴等事來。[甲眉]寫阿鳳勤勞等事，然却是虚筆，故于後文不犯。説着，一齊下了炕，[周按]北方舊日禮俗，女客來，先讓上炕坐，爲尊客之常禮︵客如上炕，只坐於炕沿上︶。故此處有下炕之語。打掃打掃衣服，又教了板兒幾句話，隨着周瑞家的，逶迤往賈璉的住宅來。先到了倒廳，周瑞家的將劉姥姥安插在那裡略等一等，自己先過影壁進了院門，知鳳姐未下來，先找着了鳳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甲雙]着眼，這也是書中一要緊人。紅樓夢内雖未見有名，想亦在副册内者也。名喚平兒的。[甲雙]名字真極，文雅則假。[蒙側]三等奴僕，第次不亂。周瑞家的先將劉姥姥起初來歷説明，[甲雙]細，盖平兒原不知此一人耳。又説：今日大遠的特來請安。當日太太是常會的，今兒不可不見，所以我帶了他進來了。等奶奶下來，我細細回明，奶奶想也不責備我莾撞的。平兒聽了，便作了主意：[蒙側]各自︵有︶各自的身分。叫他們進來，[甲雙]暗透平兒身分。先在這裡坐着就是了。周瑞家的聽了，忙出去領他兩個進入院來，[周按]忙字，一則表周瑞家的之殷勤，二則説明欲見鳳姐須抓緊午刻前之暇隙，遲則不復可爲。故忙字最得神理。上了正房臺磯，小丫頭子打起了猩紅毡簾，[甲雙]是冬日。纔入堂屋，只聞一陣香撲了臉來，竟不辨是何香味，[甲雙]是劉姥姥鼻中。身子如在雲端裡一般。[甲雙]是劉姥姥身子。滿屋裡之物都是耀眼争光，使人頭懸目眩。[甲雙]是劉姥姥頭目。[覺雙]俱從劉姥姥目中看出。劉姥姥斯時，惟點頭咂嘴念佛而已。[甲雙]六字盡矣，如何想來。[蒙側]是寫府第奢華，還是寫劉姥姥粗夯。大抵村舍人家見此等氣象，未有不破膽驚心，迷魄醉魂者。劉姥姥猶能念佛，已自出人頭地矣。於是來至東邊這間屋内，乃是賈璉的女兒大姐兒睡覺之所。[甲雙]記清。[蒙側]不知不覺，先到大姐寢室，豈非有緣。平兒站在炕沿邊，[周按]處處寫炕，觀者着眼。打量了劉姥姥兩眼，[甲雙]寫豪門侍兒。只得[甲雙]字法。問個好，讓坐。劉姥姥見平兒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甲雙]從劉姥姥心中目中略一寫，非平兒正傳。便當是鳳姐兒了。[甲雙]畢肖。[蒙側]的真有是情理。纔要稱姑奶奶，忽聽周瑞家的稱他是平姑娘，又見平兒趕着周瑞家的稱周大嫂，方知不過是個有些體面的丫頭。於是讓劉姥姥和板兒上了炕，平兒和周瑞家的對面坐在炕沿上，小丫頭子斟上茶來吃茶。劉姥姥只聽見咯噹咯噹的響聲，大有似乎打籮櫃籭的一般，[周按]籭，雪芹原字。[甲雙]從劉姥姥心中意中，幻擬出奇怪文字。[楊雙]批：小家氣象，不免東張西望。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掛着一個匣子，底下又墜着一個秤它般的一物，[周按]它，雪芹原字。却不住的亂恍。[甲雙]從劉姥姥心中目中設譬擬想，真是鏡花水月。劉姥姥心中想着：這是個什麽愛物兒，有煞用呢。[周按]煞，即今寫作啥者。正獃時，[甲雙]三字有勁。[周按]正獃時，批語明點是三字。陡聽得噹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到唬的展眼，[甲側]寫得出。接着又是一連八九下。[甲雙]細，是巳時。[周按]鐘共響十下，是今之十點，即當時的早飯︵非今之早點︶。方欲問時，[蒙側]劉姥姥不認得，偏不令問明。只見小丫頭子們一齊亂跑説：奶奶下來了。[蒙側]即以奶奶下來之結局，是畫雲龍妙手。平兒與周瑞家的忙起身，命劉姥姥只管坐着，等是時候我們來請你呢。説着都迎出去了。劉姥姥屏聲側耳默候。只聽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悉率，[甲側]寫得侍僕婦。漸入堂屋，往那邊屋内去了。又見兩三個婦人，都捧着大漆捧盒，進這東邊來等候。聽見那邊説了一聲擺飯，漸漸人纔都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幾人。半日鴉雀不聞之後，忽見兩個人抬了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内，不過略動了幾樣。[蒙側]白描入神。板兒一見了，便吵着要肉吃，劉姥姥一扒掌打下他去，忽見周瑞家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兒呌他。劉姥姥會意，於是携了板兒下炕，至堂屋中，周瑞家的又和他唧唧了一會，方到這邊屋内來。只見門外鑿銅鈎上懸着大紅撒花軟簾，[甲側]從門外寫來。南窗下是炕，[周按]南窗下是炕，此句要緊。鳳姐回自己屋吃飯，以至接見下人回禀事務，皆在炕上，故姥姥來，也是在炕上。炕上大紅毡條，[周按]毡條，北語。靠東邊板壁，立着一個鎖子錦靠背與一個引枕，鋪着金心緑閃緞大坐褥，傍邊有銀唾沫盒。那鳳姐兒家常代着秋板貂鼠昭君套，圍着攢珠勒子，穿着桃紅撒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艷，端端正正坐在那裡。[甲雙]一叚阿鳳房室起居器皿家常正傳，奢侈珍貴好奇貸︹貨︺註脚，寫來真是好看。手内拿着小銅火炷兒，撥手爐内的灰。[甲雙]這一句是天然地設，非别文杜撰妄擬者。[甲側]至平，實至奇，稗官中未見此筆。平兒站在炕沿邊，捧着一個小小的填漆茶盤，盤内一小蓋鐘。鳳姐兒也不接茶，也不抬頭，[甲側]神情宛肖。只管撥手爐内的灰，[甲側]此等筆墨，真可謂追魂攝魄。漫漫的問道：怎麽還不請進來。[蒙側]還不請進來五字，寫盡天下富貴人代︹待︺窮親戚的態度。一面説，一面抬身要茶時，只見周瑞家的已帶了兩個人在地下站着了，這纔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時，滿面春風的問好，又嗔着周瑞家的怎麽不早説。[周按]嗔着，北語責備之義。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了數拜，問姑奶奶安。[周按]請安問好，顯示了滿漢婦女禮式。鳳姐忙説：周姐姐，快攙住不拜罷，請坐。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麽輩數，不敢稱呼。[甲側]凡三四句一氣讀下，方是鳳姐声口。周瑞家的忙回道：這就是我纔回的那個姥姥了。[甲側]鳳姐云，不敢稱呼。周瑞家的云，那個姥姥。鳳姐點頭。劉姥姥已在炕沿上坐下，板兒便躲在背後，百端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鳳姐笑道：[甲側]二咲。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疎遠了。知道的呢，説你們棄厭我們，[甲側]阿鳳真真可畏可惡。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只當我們眼裡没人是的。[蒙側]偏會如此寫來，教人愛煞。[周按]是的，屢見，當時不用似的。劉姥姥忙念佛道：[甲側]如聞。我們家道艱難，走不起。來了這裡没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家爺們看着也不像。鳳姐笑道：[甲側]三咲。這話叫人没的惡心。不過借賴着祖父虚名，作個窮官兒罷了。誰家有什麽。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説，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呢，何况你我。[蒙側]點醒多少勢利鬼。説着，又問周瑞家的，回了太太了没有。[甲側]一筆不肯落空，的是阿鳳。周瑞家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鳳姐兒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閒呢，就回，看怎麽説。[蒙側]看之一字細極。周瑞家的答應着去了。這裡，鳳姐呌人抓些菓子與板兒吃。剛問些閒話時，就有家下許多媳婦管事的來回話。[甲側]不落空，家務事却不實寫，妙極，妙極。平兒回了，鳳姐道：我這裡陪着客呢，晚上再回。若有狠要緊的，你就帶進來現辦。平兒出去了一會進來説，我都問了，没有什麽緊事，我就叫他們散了。鳳姐兒點頭。[蒙側]能事者故自不凡。只見周瑞家的回來，向鳳姐道：太太説了，今日不得閒，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着。白來呢便罷。若有甚説的，只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劉姥姥道：也没甚説的，不過是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周按]姑太太，姑奶奶皆姥姥以板兒之輩數定稱呼，此爲習俗之常禮。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家的道：[甲側]周婦係真心爲老嫗也，可謂得方便。没甚説的便罷，若有話回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一面説，一面遞眼色兒與劉姥姥。[甲側]何如，余批不謬。劉姥姥會意，未語先飛紅的臉，[蒙側]開口告人難。欲待不説，今日又所爲何來。只得忍耻説道：[甲眉]老嫗有忍恥之心，故後有招大姐之事，作者並非泛寫。且爲求親靠友下一棒喝。[周按]此批可證大姐即巧姐，原是一人。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却不該説的，只是大遠的奔了你老這裡來，也少不的説了。剛説到這裡，只聽得二門上小厮們回説：東府裡小大爺進來了。鳳姐忙止劉姥姥不必説了。一面便問：你蓉大爺在那裡呢。[甲側]慣用此等横雲断山法。只聽一路靴子脚响，進來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夭矯，輕裘寶帶，美服華冠。[甲側]如︹爲︺紈褲寫照。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没處藏。鳳姐笑道：[周按]此處當爲鳳姐之第四笑。你只管坐着，這是我侄兒。劉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了。賈蓉笑道：我父親打發我來求嬸子，説上回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借了略擺一擺[甲側]夾寫鳳姐好奬譽。就送過來的。鳳姐兒道：説遲了一日，昨兒已經給了人了。賈蓉聽説，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下半跪道：嬸子若不借，又説我不會説話了，又挨了一頓好打呢。嬸子只當可憐侄兒罷。鳳姐笑道：[甲側]又一咲，凡五。也没見我們王家的東西都是好的不成。一般你們那裡放着那些東西，只是看不見，偏我的就是好的。賈蓉笑道：那裡有這個好呢，只求開恩罷。鳳姐道：磞一點兒，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兒拿了樓門鑰匙，傳幾個妥當人來抬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忙説：我親自帶了人拿去，别由他們亂磞。説着便起身出去了。這裡鳳姐忽又想起一事來，便向窗外叫：蓉哥回來。外面幾個人接聲説：蓉大爺快回來。賈蓉忙復身轉來，垂手侍立，聽阿鳳示下。[周按]聽阿鳳示下，又是石頭語氣。那鳳姐只管漫漫的吃茶，出了半日的神，[甲眉]傳神之筆，寫阿鳳躍躍紙上。又笑道：罷了，你且去罷，[蒙側]試想且去以前的豐態，其心思用意，作者無一筆不巧，無一事不麗。晚飯後你來再説罷。這會子有人，我也没精神了。賈蓉應了一聲，方慢慢的退去。這裡劉姥姥心身方安，[甲側]妙，却是從劉姥姥身邊目中寫來。〇度至下回。方又説道：今日我帶了你侄兒來，[周按]板兒應是鳳姐之侄孫輩，前文姑太太可證，姥姥與鳳姐同輩，今姥姥開口便是你侄兒，大約一是驚忙中緊張錯亂，二則適因賈蓉忽至，姥姥耳中連聞侄兒之稱，於是便給弄糊塗了，下文即點明。也不爲别的，只因爲他老子娘在家裡連吃的都没有，如今天又冷了，越想没個派頭兒，只得帶了你侄兒奔了你老來。説着又推板兒道：你那爹在家怎麽教你了，打發偺們作煞事來，只顧吃菓子咧。鳳姐早已明白了，聽他不會説話，因笑止道：[甲雙]又一咲，凡六。自劉姥姥來，凡咲五次，寫得阿鳳乖滑伶俐，合眼如立在前。〇若會説話之人，便听他説了，阿鳳利害處正在此。〇問看官：常有將挪移借貸，已説明白了，彼仍推聾粧啞，這人爲︹比︺阿鳳若何。呵呵，一嘆。不必説了，我知道了。因問周瑞家的道：這劉姥姥不知可用過飯没有呢。劉姥姥忙道：一早就往這裡趕咧，那裡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聽説，忙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家的傳了一桌客饌來，擺在東邊屋内，過來帶了劉姥姥和板兒過去吃飯。鳳姐説道：周姐姐，好生讓着些兒，我不能陪了，於是過東邊房裡來。鳳姐又叫過周瑞家的去，問他，方纔回了太太，説了些什麽。周瑞家的道：太太説，他們家原不是一家子，不過因出一姓，當年又與太老爺在一處作官，偶然連了宗的，這幾年來也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一遭，却也没空了他們。[周按]空了，謂白來一趟也，如下文怎好教你空回去呢。今兒既來了，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甲側]窮親戚來看，是好意思。余又自石頭記中見了，嘆嘆。也不可簡慢了他。[甲眉]王夫人数語，令余幾哭出。便是有什麽説的，叫二奶奶裁度着就是了。鳳姐聽了説道：我説呢，既是一家子，我如何連影兒也不知道。説話時，劉姥姥已吃畢飯，拉了板兒過來，舚舌囃嘴的道謝。[周按]舚舌囃嘴不悮，雪芹鍊字工夫在此。鳳姐笑道：且請坐下，聽我告訴你老人家。方纔意思，我已知道了。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待上門來就該有照應纔是。[甲側]点不待上門就該有照應数語，此亦于石頭記再見話頭。但如今家裡雜事太煩，太太漸上了年紀，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况是我進來接着管些事，都不大知道這些個親戚們。二則外頭看着這裡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説與人也未必信罷了。今兒你既老遠的來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教你空回去呢。[甲側]也是石頭記再見了，嘆嘆。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作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没動呢，你們不嫌少就暫且先拿了去罷。[蒙側]鳳姐能事，在能體王夫人的心，託故週全，無過不及之蔽︹弊︺。那劉姥姥先聽見告艱難，只當是没有，心裡便突突的。[甲側]可憐，可嘆。[周按]心裡便突突的，另有批語照應甚明。後來聽見給他二十兩，喜的又渾身發癢起來，説道：[甲側]可憐，可嘆。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説瘦死的駱駝比馬還大。憑他怎麽樣，你老拔根寒毛，[周按]寒毛讀如汗毛，言其細微。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周瑞家的在旁聽他説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鳳姐看見，笑而不採，只命平兒把昨兒那包銀子拿來，再拿一串錢來，[甲側]這樣常例亦再見。[周按]指贈送見面禮之常例，不在銀内計。又，一串，正如古謂一貫之貫，乃口中常語，非語字。都送至劉姥姥跟前。鳳姐乃道：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冬衣罷。若不拿着，可真是怪我了。這串錢，僱了車子坐罷。改日無事，只管來，方是親戚間的意思。天也晚了，也不虚留你們了。到家裡該問好的問個好兒罷。[蒙側]口角春風，如聞其聲。一面説，一面就站起來了。劉姥姥只管千恩萬謝，拿了銀子錢，隨周瑞家的來至外廂。周瑞家的方道：我的娘，你見了他，怎麽到不會説話了，開口就是你侄兒。我説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兒，也要説和柔些，[蒙側]不自量者每每有之，而能不露圭角，形諸無事，鳳姐亦可謂人豪矣。那蓉大爺，纔是他的正緊侄兒呢。他怎麽又跑出這麽個侄兒來了。[甲雙]與前眼色真︹針︺對，可見文章中無一個閒字。〇爲財勢一哭。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甲側]赧顔如見。我見了他，心眼兒裡愛還愛不過來，那裡還説上話來。二人説着，又至周瑞家。坐了片時，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與周瑞家的兒女買菓子吃。周瑞家的如何放在眼裡，執意不肯，劉姥姥感謝不盡，仍從後門去了。正是：

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勝親朋。

[甲回後]一進榮府一回，曲折頓挫，筆如遊龍，且將豪華舉止令觀者已得大。想作者應是心花欲開之候。

借劉嫗入阿鳳正文，送宫花寫金玉初聚爲引，作者真筆似遊龍，變幻難測，非細究至再三再四，不記数，那能領會也。嘆嘆。[周按]此甲戌本回後批兩條，係爲回前批兩條再作補充者。

[戚回後]夢裡風流，醒後風流，試問何真何假。劉姆乞謀，蓉兒借求，多少顛倒相酬，英雄反正用機籌，不是死生看守。

[回後評]石頭記開卷前七回是七層大引子，前五層已多是不同境界之變換，上至神仙，下至官吏，無所不有。至本回方放筆寫榮府本身，府外府内府上府下無所不備，而出自一村姥姥之心中目中，其筆境令人驚奇，令人感嘆。作者用筆之靈活跳躍，生龍活虎，難以預測。而又週詳細緻，纖毫不遺，此兩種最難兼擅也。若簡而言之，我謂雪芹最擅長者是一筆多用法。

第七回　送宫花周瑞嘆英蓮　談肄業秦鐘結寶玉

[蒙回前]苦盡甘來遞轉，正强忽弱誰明。惺惺自古惜惺惺，世運文章摇動。無縫機關難見，多才筆墨偏精。有情情處特無情，何是人人不醒。

題曰：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
相逢若問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話説周瑞家的送了劉姥姥去後，便上來回王夫人話。[甲側]不回鳳姐，却回王夫人，不交代處正交代得清趣。誰知王夫人不在上房，問丫嬛們時，方知往薛姨媽那邊閒話去了。[甲側]文章只是隨筆寫來，便有流離生動之妙。周瑞家的聽説，便轉東角門出至東院，往梨香院來。剛至院門前，只見王夫人的丫嬛名金釧兒者，[甲側]金釧，寶釵，互相映射。妙。和一個纔留了頭的小女孩兒站在臺堦坡兒上頑。[周按]大户房宇之地基起臺，高出庭院地面，是爲臺磯︹基︺。設石級以登，上臺磯處曰臺堦。臺堦兩旁設竪條石，上下斜承，是爲臺堦坡兒。[甲側]蓮卿别來無恙否。見周瑞家的來了，便知有話回，因向内嘴兒。[周按]，讀作努，牽引也。[甲側]畫。周瑞家的輕輕掀簾進去，只見王夫人和薛姨媽長篇大套的説些家務，人情的話。[蒙側]非此等事，不能長篇大套。周瑞家的不敢驚動，遂進裡間來。[甲雙]，用双岐岔路之筆，令人估料不到之文。只見薛寶釵[甲側]自入梨香，至此方寫。穿着家常衣服，[甲雙]好，寫一人換一付筆墨，另出一花樣。[甲眉]家常愛着舊衣常︹裳︺是也。頭上只散挽着兒，坐在炕裡邊，[周按]炕是婦女之常坐處，寶釵是例。伏在小炕几上，同丫嬛鶯兒正描花樣子呢。[甲側]一副綉仕女圖。虧想得週到。見他進來，寶釵纔放下筆轉過身來，滿面堆笑讓周姐姐坐。周瑞家的也忙陪笑問姑娘好，一面炕沿邊坐了。因説：這有兩三天也没見姑娘到那邊去，只怕是你寶玉兄弟冲撞了你不成。[甲側]一人不漏，一筆不板。寶釵笑道：那裡的話。只因我那種病又發了，[甲眉]那種病，那字，與前二玉不知因何二又字，皆得天成地設之体，且省却多少閒文。所謂惜墨如金是也。所以這兩天没出屋子。[甲側]得空便入。周瑞家的道：正是呢，姑娘到底有什麽病根兒，也該趂早兒請個大夫來，好生開個方子，認真吃幾劑藥，一勢兒除了根纔好。小小的年紀，到坐下個病根兒，[周按]坐下病根兒，坐是植下埋定之意。也不是頑的。寶釵聽説，便笑道：再不要提吃藥。爲這病請大夫吃藥，也不知白花了多少銀子錢呢。憑你什麽名醫，仙藥，總不見一點兒效。後來還虧了一個秃頭和尚，[甲側]奇奇怪怪，真如雲龍作雨，忽隐忽見，使人逆料不到。説專治無名之症，因請他看了。他説我這是從胎裡帶來的一股熱毒，[周按]胎裡帶，北方口語。[甲側]凡心偶熾，是以孽火齊攻。[蒙戚雙]熱毒二字，畫出富家夫婦，圖一時，遺害於子女，而可不謹慎。幸而先天壯，[甲側]渾厚故也。假使顰鳳輩，不知又何如治之。還不相干。若吃尋常藥，是不中用的。他就説了一個海上方，又給了一包藥末子作引子，異香異氣的，不知是那裡弄了來的。他説發了時，吃一丸就好。到也奇怪，吃他的藥到效驗些。[甲雙]卿不知從那裡弄來，余則深知。是從放春山採來，以灌愁海水和成，煩廣寒玉兔搗碎，在太虚幻境空靈殿上炮製配合者也。周瑞家的因問道：不知是個什麽海上方兒。姑娘説了，我們也記着，説與人知道，倘遇見這樣的病，也是行好的事。寶釵見問乃笑道：不用這方兒還好，若用了這藥方兒的病症，真真把人鎖碎死了。東西藥料一概都有現易得的，[周按]有現當是現成，易得之意。只難得這可巧二字，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甲側]凡用十二字樣，皆照應十二釵。[蒙側]周歲十二月之象。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開的白芙蓉花蕊十二兩，冬天開的白梅花蕊十二兩。將這四樣蕊，於次年春分這日晒乾，和在藥末子一處，一齊研好。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周瑞家的忙道：噯喲，這樣説來這就得一二年的工夫。倘或這日雨水不下雨水，可又怎處呢。寶釵笑道：所以了，那裡有這樣可巧的雨，便没雨，也只好再等罷了。還要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把這四樣水調匀，和了丸藥，再加蜂蜜十二錢，白糖十二錢，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罐内，埋在花根底下。若發了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蒙戚雙]歷着炎凉，知着甘苦，雖離别亦自能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爲香可冷得，天下一切無不可冷者。煎湯送下。[甲雙]末用黄柏，更妙。可知甘苦二字，不獨十二釵，世皆同有者。周瑞家的聽了笑道：阿彌陀佛，真坑死人的事兒。等十年未必都這樣巧呢。寶釵道：竟好，自他説了去後一二年間，可巧都得了，好容易配成一料。如今從南帶至北，[周按]從南帶至北，雪芹首次明點北京，仍是出北字時不出京字，出京字時不出北字，總令人容易滑過不覺，却又的的實實，不曾半點含渾。現就埋在這院内梨花樹下。[甲側]梨香二字有着落，並未白白虚設。周瑞家的又道：這藥可有名子没有呢。寶釵道：有。[甲側]一字句。這也是那癩頭和尚説下的，叫作冷香丸。[甲側]新雅奇甚。周瑞家的聽了點頭兒，因又説：這病發了時，到底覺怎麽着。寶釵道：也不覺什麽，只不過喘嗽些，吃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甲雙]以花爲藥，可是吃烟火人想得出者。諸公且不必問其事之有無，只據此新奇妙文，悦我等心目，便當浮一大白。周瑞家的還欲説話時，[蒙側]了結得齊整。忽聽王夫人那邊問：是誰在裡頭。周瑞家的忙出去答應了，趁便回了劉姥姥之事。略待半刻，見王夫人無話，方欲退出，[甲雙]行文原只在一二字，便有許多省力處。不得此竅者，便在下百般扭捏。薛姨媽忽又笑道：[甲雙]忽字，又字，與方欲二字对射。你且站住，我有一宗東西，你帶了去罷。説着便叫香菱。[甲雙]二字仍從蓮上起來。盖英蓮者，應憐也。香菱者，亦相憐之意。〇此是改名之英蓮也。只聽簾櫳響處，方纔和金釧兒頑的那個小女孩子進來了，問：奶奶叫我做什麽。[甲雙]這是英蓮天生成的口氣。妙甚。薛姨媽道：把那匣子裡的花兒拿來。香菱答應了，向那邊捧了個小錦匣來。薛姨媽乃道：這是宫裡頭做的新鮮樣法，堆紗花十二枝。昨兒我想起來，白放着可惜了兒的，何不給他們姊妹們帶去。昨兒原要送去的，偏又忘了。你今兒來的巧，就帶了去罷。你家的三位姑娘，每人兩枝。下剩六枝，送林姑娘兩枝，那四枝給了鳳哥兒罷。[甲側]妙文。今古小説中，可有如此口吻者。[周按]批謂妙者，全在鳳哥兒用乳名本稱，一改鳳姐兒便索然乏味矣。王夫人道：留着給寶丫頭帶罷了，又想着他們。薛姨媽道：姨娘不知，寶丫頭古怪着呢，[甲側]古怪二字，正是寶卿身分。[周按]寶釵之古怪是她主要一面，不如此，作者不屑寫矣。寶丫頭之稱呼法是滿俗，若林黛玉總是林姑娘，絶不稱之爲黛丫頭，黛姑娘，從漢俗也。他從來不愛這些花兒粉兒的。[甲雙]可知周瑞一回，正爲寶菱二人所有，正石頭記得力處也。[周按]上回稱陪房周瑞，本回回目周瑞嘆英蓮，今批中又稱周瑞一回，皆以周瑞二字代周瑞家的之例，蓋夫以婦著者。説着，周瑞家的拿了匣子走出房門，見金釧兒仍在那裡晒日陽兒呢。周瑞家的因問他道：那香菱小丫頭子，可就是時常説，臨上京時買的，爲他打人命官司的那個小丫頭子。[蒙側]點醒從來。金釧道：可不就是。[甲側]出名英蓮。正説着，只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細細的看了一回，因向金釧兒笑道：到好個模樣兒，竟有些像偺們東府裡蓉大奶奶的品格。[甲雙]一擊兩鳴法，二人之美，並可知矣。再忽然想到秦可卿，何玄幻之極。假使説像榮府中所有之人，則死板之至。故遠遠以可卿之貌爲譬，似極扯淡，然却是天下必有之情事。金釧兒笑道：我也是這麽説呢。周瑞家的又問香菱：你幾歲投身到這裡。又問：你父母今在何處，今年十幾歲了，本處是那裡人。香菱聽問，都摇頭説：不記得了。[甲雙]傷痛之極，必亦如此收住方妙。不然則又將作出香菱思鄉一叚文字矣。[蒙側]西施心疼之態，其時自己也還耐得，到是旁人留︹替︺。伊爲多少思慮不禁，無窮痛楚之香菱，其是乎否乎。周瑞家的和金釧聽了，到反爲他嘆息傷感了一回。一時周瑞家的携花至王夫人正房後頭來。[周按]後頭，北語。原來近日賈母説，孫女們太多了，一處擠着到不便，只留寶玉，黛玉二人在這邊解悶，却將迎，探，惜三人移到王夫人這邊房後三間小抱厦内居住，令李紈陪伴照管。[甲側]不作一筆逸安之板矣。如今周瑞家的故順路先往這裡來。只見幾個小丫頭子都在抱厦内聽呼喚，默坐。迎春的丫嬛司棋與探春的丫嬛待書，[甲雙]妙名。賈家四釵之环，暗以琴，棋，書，画四字列名，省力之甚，醒目之甚，却是俗中不俗處。[周按]待書，與入畫爲對仗，一已入丹青，一則尚待書寫。二人正掀簾出來，手裡都捧着茶盤，茶鐘。周瑞家的便知他姊妹在一處坐着，遂進入内房，只見迎春，探春二人正在窗下下棋。周瑞家的將花送上，説明原故，他二人忙住了棋，都欠身道謝，命丫嬛們收了。周瑞家的答應了，因説：四姑娘不在屋裡，只怕在老太太那邊呢。丫嬛們道：在這屋裡不是。[甲雙]用画家三五聚散法，寫來方不死板。[周按]在這屋裡不是，以反問代答之家常對話，極得神。周瑞家的聽了，便往這邊屋内來。只見惜春正同水月菴的小姑子[蘇雙]即饅頭菴。智能兒兩個一處頑笑，[甲雙]縂是得空便入，百忙又帶出王夫人喜施捨等事，可知一支筆作千百支用。〇又伏後文。[甲眉]閒二︹閒︺一筆，却將後半部線索提動。見周瑞家的進來，惜春便問他何事。周瑞家的便將花匣打開，説明原故。惜春笑道：我這裡正和能兒説，[周按]能兒，不加智字，是親切稱呼。智能有師姐智通，既排智字，故不可單稱智兒。我明兒也剃了頭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兒來。若剃了頭，把這花可帶在那裡。[蒙側]觸景生情，透漏身分。説着，大家取笑一回。惜春命丫嬛入畫來收了。[甲雙]曰司棋，曰待書，曰入畫，後文補抱琴。琴，棋，書，畫四字最俗，上添一虚字，則覺新雅。周瑞家的因問智能兒：你是什麽時候來的，你師傅那秃歪剌到往那裡去了。[周按]歪剌，京語，具言爲歪剌骨，稱壞女人用之。你師傅到往那裡去了，是説他爲何不同在此處。智能兒道：我們一早就來了，我師傅見過太太就往于老爺府裡去了，叫我在這裡等他呢。[甲雙]又虚貼一個于老爺。可知所尚僧尼者，悉愚人也。周瑞家的又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銀子可得了没有。智能兒摇頭兒説：不知道。[甲雙]妙，年輕未任事也。一應騙佈施，哄齋供諸惡，皆是老秃賊設局。寫一種人，一種人活像。惜春聽了，便問周瑞家的：如今各廟月例銀子，都是誰管着。周瑞家的道：是余信管着。[甲側]明点愚性二字。[蒙側]寫家奴每相妬毒，人前有意傾陷。惜春聽了笑道：這就是了。怪道他師父一來了，余信家的就趕上來，和他師傅咕唧了半日，想是就爲這一事了。[蒙戚雙]一人不落，一事不忽，伏下多少後文，豈真爲送花哉。那周瑞家的又和智能兒勞叨了一回，方往鳳姐處來。穿夾道從李紈後窗下過，[甲雙]細極。李紈雖無花，豈可失而不寫者。故用此順筆便墨，間三帶四，使覌者不忽。越西花墻出西角門，進入鳳姐院中。走至堂屋，只見小丫頭豐兒坐在鳳姐房門檻上，見周瑞家的來了，連忙[甲側]二字着緊。擺手兒，叫他往東屋裡去。周瑞家的會意，慌的躡手躡脚的往東邊房裡來，[周按]鳳姐住正房兩間，大姐睡覺在正房東間，前稱東屋裡，此稱東邊房裡，口語變通，不必强求一致。只見奶子正拍着大姐兒睡覺呢。[甲側]搃不重犯，寫一次有一次的新樣文法。周瑞家的悄問奶子道：奶奶睡中覺呢。[周按]中覺，是主子成年人的生活用語。其時大姐兒只係幼嬰，時醒時睡，以睡爲多，豈有用中覺一語之理。也該請醒了。奶子摇頭兒。[甲側]有神理。正問着，只聽那邊一陣笑聲，却有賈璉的聲音。接着房門響處，平兒拿着大銅盆出來，[周按]大銅盆，昔時家常用具，銅製者占極大比例。故中華民族的生活自以銅爲標誌，今世之人已難想見其情景矣。叫豐兒水進去。[甲雙]妙文，奇想。阿鳳之爲人，豈有不着意于風月二字之理哉。若直以明筆寫之，不但唐突阿鳳声價，亦且無妙文可賞。若不寫之，又萬萬不可。故只用柳藏鸚鵡語方知之法，略一皴，不獨文字有隐微，亦且不至污瀆阿鳳之英風俊骨。所謂此書無一不妙。[甲眉]余素所藏仇十洲幽听鶯暗春圖，其心思筆墨已是無双。今見此阿鳳一傳，則覺画工太板。平兒便進這邊來，[周按]這邊來，仍以榮府爲主也。一見了周瑞家的，[周按]一見了，特寫意外驚喜，缺了一字，神情頓减。便問：你老人家又跑了來作什麽。周瑞家的忙起身拿匣子與他，説送花一事。平兒聽了，便打開匣子拿出四支，轉身去了。半刻工夫手裡又拿出兩支來，[甲側]攢花簇錦文字，故使人耳目眩乱。先叫彩明來，吩咐他送到那邊府裡，給小蓉大奶奶帶去。[甲側]忙中更忙，又曰，密處不容針，此等處是也。次後，方命周瑞家的回去道謝。周瑞家的這纔往賈母這邊來。穿過了穿堂，頂頭忽見他女兒打扮着纔從他婆家來。周瑞家的忙問：你這會子跑來作什麽。他女兒笑道：媽一向身上好。我在家等了這半日，媽竟不出去，什麽事情這樣忙的不回家。我等煩了，自己先到了老太太跟前請了安了。這會子請請太太的安去。媽還有什麽不了的差事，手裡是什麽東西。周瑞家的笑道：噯，今兒偏偏的來了個劉姥姥，我自己多事，爲他跑了半日。這會子又被姨太太看見了，送這幾支花兒與姑娘奶奶們，這會子還没送清白呢。你這會子跑來，[周按]跑來，俗語，猶言奔了來，費事過來。一定有什麽事情的。他女兒笑道：你老人家到會猜。實對你老人家説，你女壻前兒因多吃了兩杯酒，和人分争起來，不知怎的被人放了一把邪火，説他來歷不明，告到衙門裡，要遞解還鄉。所以我來和你老人家商議商議，這個情分求那一個可了事。周瑞家聽了道：我就知道的，這有什麽大不了的。你且家去，等我送了林姑娘的花兒，去了就回家來。此時太太，二奶奶都不得閒兒，你回去等我，這没有什麽忙的。他女兒聽如此説，便回去了，還説：媽，你好歹快來。周瑞家的道：是了，小人家没經過什麽事情，就急的你這樣子。説着，便到黛玉房中去了。[甲雙]又生出一小叚來，是荣寧中常事，亦是阿鳳正文。若不如此穿插，直用一送花到底，亦太死板，不是石頭記筆墨矣。誰知此時黛玉不在自己房中，却在寶玉房中，大家解九連環作戲。[甲側]妙極，又一花樣，此時二玉已隔房矣。周瑞家的進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着我送花來與姑娘帶。寶玉聽説，先便説：什麽花，拿來給我看看。一面早伸手接過來了。[甲側]瞧他夾寫宝玉。開匣看時，原來是兩支宫製堆紗新巧的假花。[甲側]此處方一細寫花形。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周按]只就寶玉手中，意謂不換手，不另移動，就字即此義。[甲側]妙，看他寫黛玉。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個人的，還是别的姑娘們都有。[甲雙]在黛玉心中，不知有何丘壑。[周按]邱字直作丘，不避孔諱，與不避玄，禛等字大諱，同一精神。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支是姑娘的了。黛玉再看了一看，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甲側]吾實不知黛卿胸中有何丘壑，再看一看上仿神。周瑞家的聽了，一聲兒不言語。[甲眉]余問送花一回，薛姨媽云，宝丫頭不喜這些花兒粉兒的，則謂是宝釵正傳。又主︹至︺阿鳳，惜春一叚，則又知是阿鳳正傳。今又到顰兒一叚，却又將阿顰之天性從骨中一寫，方知亦係顰兒正傳。小説中一筆作兩三筆者有之，一事啓兩事者有之，未有如此恒河沙数之筆也。寶玉便問道：周姐姐你作什麽到那邊去了。周瑞家的因説：太太在那裡，因回話去了，姨太太就順便叫我帶來了。寶玉道：寶姐姐在家作什麽呢，怎麽這幾日也不過這邊來。周瑞家的道：身上不大好呢。寶玉聽了便和丫頭們説：誰去瞧瞧。就説我和林姑娘打發來[甲側]和林姑娘四字着眼。問姨娘，姐姐安。問姐姐是什麽病，現吃什麽藥，論理我該親自來的，就説纔從學裡回來，也着了些凉，異日再親來。説着，茜雪便答應着去了。周瑞家的自去無話。[甲眉]余覌纔從學里來几句，忽追思昔日形景，可嘆。想紈褲小兒，自開口云學里，亦如市俗人開口便云有些小事。然何常真有事哉。此掩飾推托之詞耳。宝玉若不云從學房里來凉着，然則便云因憨頑時凉着者哉。寫來一咲，継之一嘆。原來這周瑞家的女壻，便是雨村的好友冷子興，[甲側]着眼。近因買古董和人打官司，[周按]冷子興賣古董，何官司之可生。必買古董，方引起糾紛。且爲後文賈赦强買古董，賈雨村害人之罪惡遥遥呼應。故遣女人來討情分。周瑞家的仗着主子的勢利，把這些事也不放在心上，晚間只求求鳳姐兒便完了。至掌燈時分，鳳姐已卸了粧，來見王夫人回説：今兒甄家[甲側]又提甄家。[蒙戚雙]又是甄家。送了來的東西，我已收了。[甲側]不必細説方妙。偺們送他的，趂着他家有年下進鮮的船去，[周按]進鮮，當時向皇宫進獻新鮮食物之特用語。一併都交給他們帶去了。王夫人點頭。鳳姐又道：臨安伯老太太千秋的禮，已經打點了，太太派誰送去。[甲側]阿鳳一生尖處。王夫人道：你瞧誰閒着，不管打發兩個女人去就完了，又來當什麽正緊事問我。[甲雙]虚描二事，真真千頭萬緒。紙上雖一回兩回中，或有不能寫到阿鳳之事，然亦有阿鳳在彼處手忙心忙矣。覌此回可知。[蒙側]各自︵有︶各自心計，在問答之間渺茫欲露。鳳姐又笑道：今日珍大嫂子來請我明日過去，我想明日又没有什麽事。王夫人道：没事有事都害不着什麽。每常他來請，有我們，你自然不便意，他既不請我們，單請你，可知是他誠心叫你散淡散淡，别辜負了他的心。便是有事，也該過去纔是。[蒙側]用人刀︹力︺者，當有此叚心想。鳳姐答應了。當下李紈，迎，探等姊妹們亦曾定省畢，各自歸房無話。次日，鳳姐兒梳洗了，先回王夫人畢，方來辭賈母。寶玉聽了，又要跟了去。[周按]又字是雪芹筆法，一個字即寫出寶玉上次已曾跟去，直接第五回。鳳姐只得答應着，立等換了衣服，姐兒兩個坐了車，一時進入寧府。早有賈珍之妻尤氏，與賈蓉之妻秦氏，婆媳兩個引了多少姬妾，丫嬛，媳婦等接出儀門。那尤氏一見了鳳姐，必先笑嘲一陣，一手携了寶玉，入上房來歸坐。秦氏獻茶畢，鳳姐因説：你們請我來作什麽，有什麽東西來孝敬就獻上來，我還有事呢。[蒙側]口頭心頭，惟恐人不知。尤氏，秦氏未及答話，地下幾個姬妾先就笑説：二奶奶今兒不來就罷，[蒙側]非把世態熟于胸中者，不能有如此妙文。既來了，就依不得二奶奶了。正説着，只見賈蓉進來請安。寶玉因問：大哥哥今日不在家。尤氏道：出城請老爺安去了。[周按]老爺，是尤氏答寶玉問，故以寶玉爲輩數起點。不加幾老爺字樣，是本府人口氣，須辨。又道：可是你怪悶的，也坐在這裡作什麽，何不去。秦氏笑道：今日巧，上回寶叔立刻要見見我兄弟，他今兒也不在這裡做什麽，想在書房裡，寶叔叔何不去瞧一瞧。寶玉聽了，即便下炕要走。尤氏，鳳姐都忙説：好生着，忙什麽。[甲眉]欲出鯨卿，却先小妯娌閑閑一聚，隨筆帶出，不見一絲作造。[周按]好生着，俗語，好字重讀，生着輕音，義爲好好地，鄭重地，認真地，小心地，莫胡亂而爲。一面便吩咐人：好生小心跟着他，别委屈着他，到比不得跟了老太太來，就罷了。[甲雙]委屈二字極不通，都是至情，寫愚婦至矣。鳳姐兒道：既這麽着，何不請進這秦小爺來，[周按]秦小爺，薛大爺，皆稱外姓人之語式。我也瞧瞧。難道我就見不得他不成。尤氏笑道：罷罷，可以不必見他。比不得偺們家的孩子們，[蒙側]偏會反襯，方顯尊重。胡打海摔的慣了，[甲雙]卿家胡打海摔，不知誰家方珍怜珠惜。此極相矛盾，却極入情。盖大家婦人口吻如此。[周按]胡打海摔，乃比喻詞，義爲不知嬌養尊貴，非真打真摔也。人家的孩子，都是斯斯文文慣了的。乍見了你這破落户，還被人笑話死了呢。鳳姐笑道：普天下的人，[周按]作者，批者好作此語，閲之如見其人。由金批水滸來。我不笑話就罷，[甲側]自負得起。到叫這小孩子笑話不成。賈蓉笑道：不是這話，他生的腼腆，没見過大陣仗兒，嬸子見了没的生氣。鳳姐啐道：[甲眉]此等處，寫鳳姐之放縱，是爲後回伏線。他是哪吒，我也要見一見，别放你娘的屁了，再不帶去，看給你一頓好嘴巴子。賈蓉笑嘻嘻的説：我不敢强，[周按]强，去聲，讀絳，亦作犟。就帶他來。説着，果然出去帶進一個小後生來，較寶玉略瘦巧些，清眉秀目，粉面硃唇，身材俊俏，舉止風流，似在寶玉之上，只是怯怯羞羞，有女兒之態，腼腆含糊的[甲側]伏筆也，不可不知。向鳳姐作揖問好。[周按]秦鐘作揖問好，是明寫漢俗。鳳姐喜的先推寶玉，笑道：比下去了。[甲側]不知從何處想來。便探身一把携了這孩子的手，就命他身旁坐了，慢慢問他年紀，讀書等事，[甲側]分明寫宝玉，却先偏寫阿鳳。方知他學名喚秦鐘。[周按]秦鐘一名，由本人答問點出，最是。又，作鐘爲正，其表字鯨卿，正用擊鐘典故。[甲雙]設云秦锺︹鐘︺。古詩云：未嫁先名玉，來時本姓秦。二語便是此書大綱目，大比托，大諷刺處。早有鳳姐的丫嬛媳婦們見鳳姐初會秦鐘，並未備得表禮來，遂忙過那邊去告訴平兒。平兒素知鳳姐與秦氏厚密，雖是小後生家，亦不可太儉，遂自作了主意，拿了一疋尺頭，兩個狀元及第的小金錁子，交付與來人送過去。鳳姐猶笑説太簡薄等語，秦氏等謝畢。一時吃過飯，尤氏，鳳姐，秦氏等抹骨牌，不在話下。[甲雙]一人不落。又帶出强將手下無弱兵。寶玉，秦鐘二人隨便起坐説話。[甲側]淡淡寫來。那寶玉只一見秦鐘人品，心中便如有所失，痴了半日。自己心中又起了獃意，乃自思道：天下竟有這等人物。如今看來，我就成了泥猪癩狗了。[周按]就字有神情。可恨我爲什麽生在這侯門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儒薄苢之家，[周按]此處寫公侯寒儒，全與第二回借雨村口中，論正邪兩賦之人生，於貧富不同之家諸語呼應。早得與他交結，也不枉人生一世。若既如此比他尊貴，[周按]若既如此者，今既已生於富家，遂無可如何之意也。[甲雙]這一句不是宝玉本意中語，却是古今歷來膏梁紈褲之意。可知綾錦紗羅，也不過裹了我這根死木。美酒羊羔，也只不過填了我這糞窟泥溝。富貴二字，不料遭我塗毒了。[甲雙]一叚痴情，翻︹賢賢︺易色一句筋斗。使此後朋友中，無復再敢假談道義，虚論情常。[蒙側]此是作者一大發泄處。秦鐘自見了寶玉形容出衆，舉止不浮，[甲雙]不浮二字妙。秦卿目中所取，止在此。[周按]不浮極好，批語呼應，可證。更兼金冠綉服，驕婢侈童，[甲雙]這二句是貶不是奬。此八字遮飾過多少魑魅紈綺，秦卿目中所鄙者。秦鐘心中亦自思道：果然這寶玉，怨不得人溺愛他。可恨我偏生於清寒之家，不能與他耳鬢交結。可知貧富二字限人，亦世間之大不快事。[甲雙]貧富二字中，失却多少英雄朋友。[蒙側]總是作者大發泄處，借此以伸多少不樂。二人一樣的胡思亂想。[蒙戚雙]作者又欲瞞過衆人。忽又[甲雙]二字寫小兒，得神。有寶玉問他讀什麽書。[甲雙]宝玉問讀書，亦想不到之大奇事。秦鐘見問，便因實而答。[甲雙]四字普天下朋友來看。二人你言我語，十來句後越覺親密起來。一時擺上茶菓吃茶，寶玉便説：我們兩個又不吃酒，把菓子擺在裡間小炕上，我們那裡坐着去，省的鬧你們。[甲雙]眼見得二人一身一体矣。於是二人進裡間來吃茶。秦氏一面張羅與鳳姐擺酒菓，一面忙又進來，囑寶玉道：寶叔叔，你侄兒年小，倘或言語不防頭，你千萬看着我，[周按]看着我，極好京語。不要理他。他雖腼腆，却性子左强，不大隨和，此是有的。[蒙戚雙]實寫秦鐘，雙映寶玉。[蒙側]伏後文。寶玉笑道：你去罷，我知道了。秦氏又囑了他兄弟一回，方去陪鳳姐。一時鳳姐，尤氏又打發人來問寶玉要吃什麽，外面有，只管要去。寶玉只答應着，也無心在飲食上，只問秦鐘近日家務等事。[甲雙]宝玉問讀書已奇，今又問家務，豈不更奇。秦鐘因説，業師於去年病故，家父又年紀老邁，賤疾在身，公務繁冗，因此尚未議及延師一事。目下不過在家温習舊課而已，再讀書一事，也必須有一二知己爲伴，[蒙側]伏線。時常大家討論，才能進益。寶玉不待説完，便答道：正是呢。我們家却有個家塾，合族中有不能延師的，便可入塾讀書，子弟們中亦有親戚在内，可以附讀。我因業師又回家去了，也現荒廢着。家父之意，亦欲暫送我去，且温習着舊書，待明年業師上來，再各自在家讀書亦可。[周按]各自，北語，即單個的，獨自的，另行的。又如各自着，謂不與衆人混同。家祖母因説，一則家學裡子弟太多，生恐大家淘氣，反爲不好。二則也因我病了幾日，遂暫且擔擱着。如此説來，尊翁如今也爲此事懸心，今日回去何不禀明，就往我們這敝塾中來，我亦相伴，彼此有益，豈不是好事。秦鐘笑道：家父前日在家提起延師一事，也曾提起這裡的義學到好，[甲眉]真是可兒之弟。原要來和這裡親翁商議引薦，因這裡事忙，不便爲這點小事來聒絮的。寶叔果然度小侄或可磨墨滌硯，何不速速作成，[甲眉]真是可卿之弟。又彼此不致荒廢，又可以常相談聚，又可以慰父母之心，又可以得朋友之樂，豈不是美事。[蒙側]痛快淋漓，以至於此。寶玉笑道：放心，放心。偺們回來先告訴你姐夫，姐姐和璉二嫂子，[周按]回來二字表示語氣間隔。你今日回家就禀明令尊，我回去再回明家祖母，再無不速成之理的。二人計議一定，那天氣已是掌燈時候，出來又看他們頑了一回牌。算賬時，却又是秦氏，尤氏二人輸了戲酒的東道，[甲側]自然是二人輸。言定後日吃這東道，一面又説了回話。晚飯畢，因天黑了，尤氏因説：先派兩個小子送了這秦相公去。媳婦們傳了出去半日，秦鐘告辭起身。尤氏問派了誰送去。媳婦們回説：外頭派了焦大，[蒙側]惡惡而不能去，善善而不能用，所以流毒無窮。可勝嘆哉。誰知焦大醉了，又駡呢。[甲雙]可見駡非一次矣。尤氏，秦氏都道：偏又派他作什麽，放着這些小子們，那一個派不得，偏又惹他去。[甲側]便奇。鳳姐道：我成日家説你太軟弱了，[周按]成日家，家是虚字助詞。縱的家裡人這樣，還了得呢。尤氏嘆道：你難道不知這焦大的。連老爺都不理他的，[周按]尤氏不稱太爺，總以鳳寶二人之輩數爲基點而言，下文焦大另有太爺之語，不可混也。你珍大哥哥也不理他。只因他從小兒跟着太爺們出過三四回兵，從死人堆裡把太爺背了出來，得了命，自己挨着餓，却偷了東西來給主子吃，兩日没得水，得了半碗水給主子吃，他自己喝馬溺。不過仗着這些功勞情分，有祖宗時都另眼相待，如今誰肯難爲他去。他自己又老了，又不顧體面，一味的酒。一吃醉了，無人不駡。我常説給管事的，不要派他事，全當一個死的就完了，今兒又派了他。鳳姐道：我何常不知這焦大。到是你們没主意，有這樣，何不打發他遠遠的莊子上去就完了。[甲眉]這是爲後協理寧國伏線。説着因問：我們的車可備齊了。地下衆人都應：伺候齊了。[周按]齊了，猶言好了。鳳姐亦起身告辭，和寶玉携手同行。尤氏等送至大廳，只見燈燭輝煌，衆小厮都在丹墀下侍立。那焦大又恃賈珍不在家，即在家亦不好怎樣，更可以恣意的洒落洒落。因趁着酒興，先駡大總管賴二，[甲側]來了。[甲雙]記清，榮府中則是賴大，又故意綜錯的妙。説他，不公道，欺軟怕硬，有了好差使就派别人，[周按]差使是正寫。像這樣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着我了。没良心的忘八羔子，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爺蹺起一隻脚，比你頭還高呢。二十年頭裡的焦大太爺眼裡有誰，别説你們這一把子雜種忘八羔子們。[蒙側]有此功勞，寔不可輕易推︹摧︺折，亦當處之︵以︶道，厚其瞻仰︹贍養︺，尊其等次。送人回家，原作︹非︺酬功之事。所謂嘆︹漢︺之功臣不得保其首領者，我知之矣。正駡的興頭上，賈蓉送鳳姐的車出去，衆人喝他不聽，賈蓉忍不得便駡了他兩句，使人綑起來，等明日醒了酒，問他還尋死不尋死了。[蒙側]可憐，天下每每如此。那焦大那裡把賈蓉放在眼裡，反大叫起來，趕着賈蓉叫：蓉哥兒，[甲側]來了。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别説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不是焦大一個人，你們作官兒享榮華受富貴。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這個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不和我説别的還可，若再説别的，偺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甲側]忽接此焦大一叚，真可驚心駭目。一字化一泪，一泪化一血珠。[甲雙]是醉人口中文法。〇一叚借醉奴口角，閒閒補出寧榮往事近故，特爲天下世家一咲。鳳姐在車上説與賈蓉：以後還不早打發了這没王法的東西，留在這裡豈不是禍害。倘或親友知道了，豈不笑話偺們這樣的人家連個王法規矩都没有。賈蓉答應：是。衆小厮見他太撒野不堪了，只得上來幾個，揪翻捆倒，拖往馬圈裡去。焦大亦發連賈珍都説出來，[甲眉]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以二句批是假，聊慰石兄。亂嚷亂叫：我要往祠堂裡哭太爺去。那裡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牲來，[周按]從畜牲，比畜生更妙。每日家偷狗戲鷄，[周按]每日家，家是助詞又一例。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蒙側]放筆痛駡一回，富貴之家，每掠︹罹︺此禍。我什麽不知道。偺們肐膊折了往袖子裡藏。衆小厮聽他説出這些没天日的話來，唬的魂飛魄喪。也不顧别的了，便把他捆起來，用土和馬糞滿滿的填了他一嘴。鳳姐，賈蓉等也遥遥的聞得，便都粧作聽不見。寶玉在車上，見這般醉鬧到也有趣，因問鳳姐兒道：姐姐，你聽他爬灰的爬灰，什麽是爬灰。[蒙側]暗伏起︹後︺來史湘雲之問。[周按]此批極重要，隱約八十回後寶湘無限情事，惜已不可得見其妙文，疑與秦可卿房中一夢有涉。鳳姐聽了，連忙立眉嗔目斷喝道：[周按]立眉，是鳳姐特有之嚴色威神。第十回又有衆人見鳳姐眉立一語，正相呼應。少胡説。那都是醉漢嘴裡混唚，你是什麽樣的人，不説不聽見，還到細問。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細捶你不捶你。[蒙側]熙鳳能事。唬的寶玉連忙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敢説這話了。鳳姐亦忙回色哄道：[周按]回色，甲戌本獨有，其義略如霽色和顔，恢復好臉色也。好兄弟，這纔是呢。等回去偺們回了老太太，打發人往家學裡説明白了，請了秦鐘家學裡念書去要緊。説着，自回榮府而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不因俊俏難爲友，正爲風流始讀書。[甲側]原來不讀書即蠢物矣。

[蒙戚回後]焦大之醉，伏可卿之病至死。周婦之談，勢利之害真凶。作者具菩提心，於世人説法。

[回後評]本回爲全書開卷七層大引子之末一層，借周瑞家的送宫花，寫清全府内各院落之位置，是爲交待榮府内景之總括。而同時即又帶出釵，黛，惜春，香菱等幾位正副釵人物之出場，就中分寫釵黛二人之神情，言詞尤爲重要。寫寶釵是穩重和平，寫黛玉是尖酸猜忌，二人之性格與作風着墨不多，却已躍然紙上。由此再看下回釵黛聚於梨香院中之言談意趣便不突然。故至本回爲止，皆是引子之性質。至下回方是真正的書文情節開端。

冷香丸一段文字出於寶釵之口，是真是假，是實是虚，令人難以琢磨。若謂是假是虚，則寶釵初次與周瑞家的對話即滿口荒唐言，是爲何理，難以解説。若謂是真是實，則世間豈有如此之藥方。况開頭寫寶釵即先出此段文情，用意何在，也難分曉。我自愧不敢妄揣，只於藥方中看出藥味之份量皆以十二爲基數。十二爲偶數︵即陰數︶之最多代表數，於此亦可悟知全書所寫以女性爲主。

十二支宫花分送六人，然此六人中真正受花者却歸於東府秦可卿一人，用意甚深。我謂婦女簪花乃古今之常情，分送紗花而特出宫字，令人矚目，另有深意。

楊藏本此回尚無回目，可知纂成目録，分出章回的係後補。回目之文字多變不同，亦緣此故。

第七回看似一派閒文，實則最是精心結撰，處處有用意，筆筆設伏綫，全爲後文鋪下大小巨細脉絡，重要丫嬛，副册人物，在此逐一點出。甄家年下進鮮，寫出內務府籍人家在江南之差使身份。臨安伯一門獨在本回先出特筆，亦非漫筆，當是後來有事，所繫不輕。冷子興又一現，不但照應前文，也是暗伏日後賈府罪發之一引綫，讀不懂這一回書，莫看石頭記。

第八回　薛寶釵小恙梨香院　賈寶玉大醉絳芸軒

[蒙戚回前]幻情濃處故多嗔，豈獨顰兒愛妬人。莫把心思勞展轉，百年事業總非真。

題曰：

古新烹鳳髓香，那堪翠斚貯瓊漿。
莫言綺無風韵，試看金娃對玉郎。[周按]此標題詩四句，甲本獨存。第五回麟髓之醅，鳳乳之麹，第二十八回批金姑玉郎，是這樣寫法，可似合參。

話説鳳姐和寶玉回家見過衆人，寶玉先便回明賈母，秦鐘要上家塾之事，自己也有了個伴讀的朋友，正好發奮。[周按]發奮，是原筆。[甲側]未必。又着實的稱讚秦鐘的人品行事，最使人憐愛。[蒙側]憐愛二字，寫出寶玉真神。若是别個，斷不肯透露。鳳姐又在一傍帮着説，[蒙側]鳳姐帮話，是爲秦氏。用意屈︹曲︺盡人情。過日他還來拜老祖宗等語，説的賈母喜悦起來。[甲側]止此便十成了，不必繁文再表，故妙。偷度金針法。鳳姐又趂勢請賈母後日過去看戲。賈母雖年高，却極有興頭。[甲側]爲賈母寫傳。至後日，又有尤氏來請，遂携了王夫人，林黛玉，寶玉等過去看戲。至晌午，賈母便回來歇息了。[甲雙]叙事有法。若只管寫看戲，便是一無見世面之暴發貧婆矣。寫隨便二字，興高則往，興敗則回，方是世代封君正傳。且高興二字，又可生出多少文章來。王夫人本是好清静的，[甲雙]偏與邢夫人相犯，然却是各有各傳。見賈母回來，也就回來了。然後鳳姐坐了首席，盡歡至晚無話。[甲側]細甚，交代畢。却説寶玉因送賈母回來，待賈母歇了中覺，意欲還去看戲取樂，又恐擾的秦氏等人不便。[甲側]全是体貼工夫。因想起近日薛寶釵在家養病，未去親候，意欲去望他一望。若從上房後角門過去，又恐遇見别事纏繞，再或可巧遇見他父親，[甲側]本意正傳，寔是曩時苦恼。嘆嘆。更爲不妥，[甲側]細甚。寧可遶遠路罷了。當下衆嫫嫫，丫嬛伺候他換衣服，見他不換，仍出二門去了，衆嫫嫫，小丫嬛只得跟隨出去。還只當他去那府中看戲，誰知到了穿堂，便往東向北，遶廳後而去。偏頂頭遇見了門下清客相公詹光，[甲側]妙，盖沾光之意。單聘仁[甲側]更妙，盖善于騙人之意。二人走來。一見了寶玉，便都笑着趕上來，一個抱住腰，一個携着手，都道：我的菩薩哥兒，[甲側]没理没倫，口氣畢肖。我説作了好夢了呢，好容易得遇見了你。説着，請了安又問好，[周按]請了安又問好，此寫滿漢二禮互用之例，亦是内務府家世情景。勞叨了半日，方纔走開。這老嬷嬷又叫住問：你二位爺，是在老爺跟前來的不是。[甲側]爲玉兄一人，却人人俱有心事。細致。他二人點頭道：[甲側]使人起遐思。老爺在夢坡齋小書房裡歇中覺呢，[甲側]妙，梦遇坡之處也。不妨事的。[甲側]玉兄知己。一笑。[周按]第八回主題本是寶玉與釵黛三人首次談會之文字，却於開端一小段中，一再着重點出寶玉於其父親十分敬畏之關係，不可視爲等閒文字。一面説一面走了，説的寶玉也笑了。[甲眉]一路用淡三色烘行雲流水之法，寫出貴公子家常不跡不離氣致。經歷過者，則喜其寫真。未經者，恐不免嫌繁。於是轉灣向北，[周按]灣字是原筆。奔梨香院來。[蒙側]吃冷香丸，往︹住︺梨香院。有趣。可巧銀庫房的總領名喚吴新登，[甲側]妙，盖云無星戥也。與倉上的頭目名喚戴良，[甲側]妙，盖云大量也。還有幾個管事的頭目共有七八個人，從賬房裡出來。一見了寶玉，趕過來都一齊垂手站立。[周按]趕過來，迎上來之意。獨有一個買辦名喚錢華的，[甲雙]亦錢開花之意。隨事生情，因情得文。因他多日未見寶玉，忙上來打千兒請安，寶玉忙含笑携他起來。衆人都笑説：前兒在一處看見二爺寫的斗方兒，字法越發好了，多早晚賞我們幾張貼貼。寶玉笑道：在那裡看見了。衆人道：好幾處都有，誇的了不得，[蒙側]侍奉上人者，無此等見識，無此等迎奉者，難乎免於嚈棄。嗚呼哀哉。還和我們尋呢。[甲眉]余亦受過此騙。今閲至此，赧然一咲。此時有三十年前向余作此語之人在側，覌其形，已皓首駝腰矣。乃使彼亦細聽此数語，彼則潜︹潸︺然泣下，余亦爲之敗興。[周按]本回開頭先提寶玉的字，是爲結束寶玉寫匾伏脈，以見寶玉在習字上早有特長，早見功夫，筆筆精神貫注。寶玉笑道：不值什麽，你們説給我的小么兒們就是了。一面説，一面前走。衆人待他過去，方都各自散了。[甲雙]未入梨香院，先故作若許波瀾曲折。瞧他無意中又寫出宝玉寫字來。固是愚弄公子之閑文，然亦是暗逗宝玉歷來文課事，不然後文豈不太突。[周按]此一小段不獨寫出府中諸般差役人等對於公子寶玉小主人之奉承，而且又帶筆點明寶玉自幼於書畫藝術之天分與功夫，此等亦非閒筆。於此可證，雪芹筆法是見縫插針，一筆多用，如不悟此理，而以瑣碎雜亂之俗眼讀石頭記，則中華文史豈復有可觀者乎。閒言少述，[周按]並非閒言，他偏説閒言少叙，本書妙趣皆在此等處。[甲雙]此處用此句最當。且説寶玉來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媽室中來，正見薛姨媽打點針黹與丫嬛們。[周按]打點針黹與丫嬛，總寫女兒日常生活女紅爲重，不以貧富爲别。寶玉忙請了安。[周按]又寫寶玉請安，總點滿人旗家禮數。薛姨媽忙一把拉了他，抱入懷内，笑説：這麽冷天，我的兒，難爲你想着我。快上炕來坐着罷。[周按]快上炕來，今之讀石頭記者，不知此實寫北京風物，室中必有炕，客來必先讓上炕坐，是最尊之禮，此皆北俗。命人到滚滚的茶來。寶玉因問：哥哥不在家。薛姨媽嘆道：他是没籠頭的馬，天天不了，那裡肯在家一日。寶玉道：姐姐可大安了。薛姨媽道：可是呢，[周按]可是呢，即正是，恰是之意，可恰古音之轉。你前兒又想着打發人來瞧他。他在裡間不是。[周按]他在裡間不是，以反問爲答，又一例。與第七回周瑞家的問惜春時，丫嬛答語語式正同。你去瞧他，裡間比這裡煖和，那裡坐着。[蒙側]作者何等筆法，裡間裡三字，恐文氣不足，又貫之以比這里和緩︹暖︺，其筆真是神龍雲中弄影，是必當進去的神理。我收拾收拾就進去和你説話兒。寶玉聽説，忙下了炕，[周按]寶玉下外間炕入裡間，裡間又有炕，釵之坐處也。來至裡間門前，只見弔着半舊的紅紬軟簾。[甲側]從門外看起，有層次。寶玉掀簾一跨步進去，先就看見薛寶釵坐在炕上做針綫。頭上挽着漆黑油光的兒，[周按]民間謎語云：鶯鶯得病挽着個兒。是家居隨便，非正式梳粧之態。蜜合色綿襖，玫瑰紫二色金銀鼠比肩褂，葱黄綾綿裙，一色半新不舊，看來不覺奢華。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周按]此是寶釵入府後第一次於寶玉眼中心中顯露其容貌風度。罕言寡語，人謂藏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甲雙]這方是宝卿正傳。與前寫代︹黛︺玉之傳一齊參看，各極其妙，各不相犯，使其人难其左右于毫末。[甲眉]畫神鬼易，畫人物难。寫宝卿，正是寫人之筆。若與黛玉並寫更难。今作者寫得一毫难處不見，且得二人真体實傳，非神助而何。寶玉一面看，一面口内問：姐姐可大愈了。寶釵抬頭，[甲側]與宝玉邁步針对。只見寶玉進來，[甲雙]此則神情盡在烟飛水逝之間，一展眼便失于千里矣。連忙起身含笑答説：[周按]起身者，正寫原在炕上坐着也，與在地下立起身來不同。已經大好了，到多謝你記掛着。説着，讓他在炕沿上坐了。[周按]禮節上只能讓寶玉炕沿上坐，因主人又不能不讓上炕坐，客人又不能同一炕上坐︵男女親疏之别︶，此乃從權之禮。即命鶯兒斟茶來，一面又問：老太太，姨娘安，别的姊妹們都好。[甲側]這是口中如此。一面看寶玉：頭上帶着纍絲嵌寶紫金冠，[甲側]一面二，口中，眼中，神情俱到。額上勒着二龍搶珠金抹額，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周按]蟒是四爪龍，坐蟒爲尊，但此乃小兒衣飾，原非真官服，不必拘看呆考。繫着五色蝴蝶鑾縧，項上掛着長命鎖，記名符，另外有那一塊落草時啣下來的寶玉。[周按]此又寫寶釵首次心中眼中所見寶玉之形容，與上段寶玉見寶釵之文字正爲一對。寶釵因笑説道：成日家説你的這玉，究竟未曾細細的賞鑒，我今兒到要瞧瞧。[甲雙]自首回至此，回回説有通靈玉一物，余亦未曾細細賞，今亦欲一見。説着，便挪近前來。寶玉亦凑了上去，從頭上摘了下來，遞與寶釵手内。寶釵托於掌上，[甲雙]試問石兄，此一托，比在青埂峯下猿啼虎嘯之声何如。[甲眉]余代答曰：遂心如意。只見大如雀卵，[甲側]體。燦若明霞，[甲側]色。瑩潤如酥，[甲側]質。五色花紋纏護。[甲側]文。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塊補天剩下的石頭幻相。[甲側]註明。後人曾有詩嘲云：

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说大唐。
失去幽靈真境界，[周按]幽靈真境界即幽微靈秀地。幻來親就假皮囊。[甲側]二語可入道，故前引莊叟秘訣。[周按]親就，見歧路燈第二回尊敬親就。真境界假皮囊，真假爲對。
好知運敗金無彩，堪嘆時乖玉不光。[甲側]又夾入宝釵，不是虚圖对的工。[甲側]二語雖粗，本是真情，然此等詩只宜如此。爲天下兒女一哭。
白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粧。[甲側]批得好，末二句似與題不切，然正是極貼切語。

那頑石亦曾記下他這幻相，並癩僧所的篆文。今亦按圖畫於後，但其真體最小，方能從胎中小兒口中啣下。今若按其體畫，恐字跡過於微細，使觀者大廢眼光，亦非暢事。故今只按其形式，無非略展放些規矩，[周按]此規矩，即今之所謂比例尺。使觀者便於燈下醉中可閲。今註明此故，方無胎中之兒口有多大，怎得啣此狼犺蠢大之物等語謗余之談。[周按]謗余之談，真是石頭口氣。[甲眉]又忽作此数語，以幻弄成真，以真弄成幻，真真假假，姿意遊戲于筆墨之中。可謂狡滑之至。作人要老誠，作文要狡滑。

寶釵看畢，[甲雙]余亦想見其物矣，前回中用草蛇灰線寫法，至此方細細寫出，正是大節處。又從翻過[甲側]可謂真奇之至。正面來細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周按]莫忘，忘字，必讀平聲如亡。僊壽恒昌。[周按]石頭幻化爲美玉，先於甄士隱夢中一現，至此方又於寶釵目中加細一寫，亦可見釵玉關係之非比尋常。尤奇者於此即特出七律一篇，遠遠引向全書後文結局，真如神龍見首，伏綫遠在千里之外。其第二聯兩句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假皮囊，表明假皮囊是指石頭一幻而美玉，再化爲賈公子，故謂之假皮囊。皮囊指人之軀體，外形，與上句失去幽靈真境界之内心精神相對仗。須知只有人方能稱皮囊。故此句所點明者是石化玉，玉化人三層關係。念了兩遍，[甲側]是心中沉音神理。乃回頭向鶯兒笑道：[甲眉]石頭記立誓一筆不寫一家文字。你不去到茶，也在這裡發獃作什麽。[周按]獃，呆本是不同的二字，呆在元曲中還讀作泥也切，本不互混。[甲雙]請諸公掩卷合目想其神理，想其坐立之勢，想宝釵面上口中。真妙。鶯兒嘻嘻笑道：我聽這兩句話，到像和姑娘的項圈上的兩句話是一對兒。[甲雙]又引出一個金項圈來。鶯兒口中説出方妙。寶玉聽了，忙笑説道：原來姐姐那項圈上也有八個字，[甲雙]補出素日眼中雖見，而實未留心。我也賞鑒賞鑒。[甲眉]恨顰兒不早來聽此数語。若使彼聞之，不知又有何等妙文趣語，以悦我等心臆。寶釵道：你别信他的話，没有什麽字。寶玉笑央：好姐姐，你怎麽瞧我的了呢。寶釵被他纏不過，因説道：也是個人給了兩句吉利話兒，[周按]也是個人，此語甚奇。此人爲誰何，若僧道二仙口吻豈能如此輕薄。若非二仙，又是何人。迷離撲朔，隱隱約約，總不明言。[蒙側]也是個等字，移換得巧妙。其雅量尊重，在不言之表。所以勒在金上了，叫天天帶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麽趣兒。[甲雙]一句駡死天下濃粧艷飾，富貴中之脂妖粉怪。一面説，一面解排扣，[甲側]細。[蒙側]打開。好看煞人。從裡面大紅襖上，將那珠寶晶瑩，黄金燦爛的瓔珞掏將出來。[甲雙]按瓔珞者，頭飾也。想近俗即呼爲項圈者是矣。寶玉忙托了鎖看時，果然一面有四個篆字，兩面八個，共成兩句吉。亦曾按式畫下形相：

[己正面圖式下]不離不棄，與莫失莫忘相對，所謂愈出愈奇。[己反面圖式下]芳齡永繼，又與仙壽恒昌一對，請合而讀之。問諸公歷來小説中，可有如此可巧奇妙之文，以換新眼目。

[甲侧]合前讀之，豈非一对。寶玉看了他的，也念了兩遍，又念自己的兩遍，因笑問：姐姐這八個字，到真與我的是一對。[甲雙]余亦謂是一对，不知干支中四註︹柱︺八字，可與卿亦对否。[甲眉]花看平︹半︺開，酒飲微醉，此文字是也。鶯兒笑道：是個癩頭和尚送的。他説必須鑿在金器上。[蒙側]和尚在幻境中作如此勾當，亦屬多事。寶釵不待説完，便嗔他[蒙側]嗔字一劫︹截︺，劫︹截︺得妙。不去到茶。一面又問寶玉從那裡來。[甲側]妙神，妙理，請者自思。寶玉與寶釵相近，只聞一陣陣凉森森，甜絲絲的幽香，[蒙側]這方是花香襲人正意。竟不知從何處來的。遂問：姐姐燻的是什麽香，我竟從未聞見過這味兒。[甲側]不知比，群芳髓又何如。寶釵笑道：我最怕燻香，好好的衣服，燻的烟燎火氣的。[甲側]真真駡死一干濃粧艷飾鬼怪。寶玉道：既如此，這是什麽香。寶釵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是我早起吃了丸藥的香氣未散呢。[甲側]点冷香丸。寶玉笑道：什麽丸藥這麽香得好聞。好姐姐，給我一丸嚐嚐。[甲雙]仍是小兒語氣。究竟不知别個小兒只宝玉如此。寶釵笑道：又混鬧了，一個藥也是混吃的。[周按]一個藥，道地北語，一個，表示重大之語意。一語未了，[蒙側]每善用此等轉換法。忽聽外面人説：林姑娘來了。[甲側]緊處愈緊，密不容針之文。話猶未了，林黛玉已摇摇的[甲側]二字画出身。走了進來。一見了寶玉，便笑道：噯喲，我來的不巧了。[甲側]奇文，我實不知顰兒心中是何丘壑。[蒙側]怪急語。[周按]出口便驚人。寶玉等忙起身笑讓坐。寶釵因笑道：這話怎麽説。[蒙側]不得不問。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蒙側]更叫人急煞。寶釵道：我更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時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今兒他來了，明兒我再來，如此間錯開了來着，豈不天天有人來了。[甲側]强詞奪理。[蒙側]又一轉換。若無此，則必有寶玉之窮究，而寶釵之重復，加長無味。此等文章是西遊記的請觀世音菩薩，菩薩一到，無不掃地完結者。[周按]伶牙俐齒，字字有理，句句機鋒，令人可喜可疼，可憐可愛。也不至於太冷落，也不至於太熱鬧了。[甲側]好点綴。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甲雙]吾不知顰兒以何物爲心，爲齒，爲口，爲舌。實不知胸中有何丘壑。寶玉因見他外面罩着大紅羽緞對衿褂子，[甲側]岔開文字。繁章法，妙極，妙極。因問：下雪了麽。地下婆娘們道：下了這半日雪珠兒了。寶玉道：取了我的斗篷來了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來了，他就該去了。[甲側]實不知有何丘壑。寶玉笑道：我多早晚説要去了，不過是拿來預備着。寶玉的奶母李嬷嬷因説道：天又下雪，也好早晚的了，[周按]好早晚，猶言時候不早了。就在這裡同姐姐妹妹一處頑頑罷，姨娘那裡擺茶菓子呢。我叫丫頭去取了斗篷來，説給小么兒們散了罷。寶玉應允。李嬷出去命小厮們都各散去不提。[蒙側]極力寫嬷嬷週旋，是反襯下文。這裡，薛姨媽已擺了幾樣細巧茶菓，留他們吃茶。[甲側]是溺愛，非勢力。寶玉因誇前日在那府裡珍大嫂子弄的好鵝掌鴨信，[甲雙]爲前日秦鐘之事，恐观者忘却，故忙中閑筆，重一縇染。薛姨媽聽了，忙也把自己的糟的取了些來與他嚐。[甲側]是溺愛，非夸富。[蒙側]不寫酒，先寫糟，將糟引酒。寶玉笑道：這個須得就酒纔好。[周按]就酒，北語。就酒喝，就飯吃，皆指下酒下飯之菜餚而言。就着吃，猶言伴食。薛姨媽便命人去灌了些上等的酒來。[周按]由鵝，鴨引出酒來，酒是主題。讀至此，我不禁想起作者雪芹當日即特喜吃燒鴨和南酒。[甲側]愈見溺愛。[甲眉]余最恨無調教之家，任其子侄肆行哺啜。此則知大家風範。李嬷嬷便上來道：姨太太，酒到罷了。寶玉笑央道：好媽媽，我只吃一鐘。李嬷嬷道：不中用。當着老太太，太太，那怕叫你吃一罈呢。想那日我眼錯不見一會，[周按]眼錯不見，北地俗語。不知是那一個没調教的，只圖討你的好兒，不管人的死活，給了你一口酒吃，葬送的我挨了兩日駡。姨太太不知道，他性子又可惡，[甲側]補出素日。吃了酒更弄性。有一日老太太高興了，又儘着他吃，什麽日子又不許他吃。何苦我白賠在裡面。[甲側]浪酒閑茶，原不相宜。[蒙側]嬷嬷口氣。薛姨媽笑道：老貨，[周按]老貨，稱老婦人之戲語。[甲側]二字如聞。你只放心吃你的去。你們哥兒吃多了，回去老太太問時，有我呢。一面説，便命小丫嬛來：讓你媽媽們去，也吃一杯搪搪雪氣。那李嬷嬷聽如此説，只得和衆人且去吃些酒水。這裡寶玉又説：不必燙熱了，我只愛吃冷的。薛姨媽忙道：這可使不得。吃了冷酒寫字，手要打颭兒的。[周按]颭，原筆。前用門下相公等人提斗方兒，至此中間又一點題，説寫字手打顫兒，後幅方歸到寫絳芸軒三大字。筆如常山之蛇，信然。[甲側]酷肖。[蒙側]點石成金。寶釵笑道：寶兄弟，虧你每日家雜學傍收的，[甲側]着眼，若不是宝卿説出，竟不知玉卿日就何業。[甲眉]在寶卿口中説出玉兄學業，是作微露卸春掛之萌耳。是書勿看正面爲幸。[周按]對卸春掛的理解，向來眾说不一。拙見以爲，春乃香字之訛。掛即串之變稱，一掛與一串可以互用，故卸春掛即指，麝香串之情節，非有二事也。難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熱。若熱吃下去，發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結在内，以五臟去煖他，豈不受害。從此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呢。[周按]還不快不要吃那冷的呢，還不快，北地常語，猶言還不趕快。[甲雙]知命知身，識理識性，博學不雜，庶可稱爲佳人。可咲别小説中一首歪詩，几句淫曲，便自佳人相許，豈不醜殺。寶玉聽這話説得有情理，[甲雙]寶玉亦聽的出有情理的話來，與前問讀書家務，並皆大奇之事。便放下冷的，命人煖來方飲。黛玉磕着瓜子兒，只抿着嘴笑。[甲側]實不知其丘壑，自何處設想而來。[蒙側]笑的毒。可巧，[甲側]又用此二字。黛玉的小丫嬛雪雁兒走來，與黛玉送小手爐來。黛玉因含笑問他説：誰叫你送來的，難爲他費心，那裡就凍死我了。[甲側]吾實不知何爲心，何爲齒，口，舌。雪雁道：紫鵑姐姐[甲側]鸚哥改名已。[甲雙]又順筆帶出一個妙名來，洗盡春花，臘梅等套。怕姑娘冷，使我送來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懷中，笑道：也虧你到聽他説，我平日和你説的全當耳傍風，怎麽他説了你就依，比聖旨還信些。[周按]聖旨用信字，言其依從不疑。[甲雙]要知尤物方如此，莫作世俗中一味酸妬，獅吼輩看去。[蒙側]句句尖刺，可恨可愛，而句意毫無滯碍。[周按]如何。字字有理，句句機鋒。寶玉聽這話，知黛玉借此奚落他，也無回護之詞，只嘻嘻的笑了兩陣罷了。[甲側]這好，這是宝玉。寶釵素知黛玉是如此慣了的，也不去採他。[周按]採字，原筆。[甲側]渾厚天成，這是宝釵。薛姨媽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他們記掛着你到不好。黛玉笑道：姨娘不知道。[蒙側]又轉出此等言語，令人疼煞黛玉，敬煞作者。[周按]疼字無限愛慕，同病相憐，非男子語也。◎以上两則批语疑原鈔者鈔错位置而斷为两截，現合爲一條。幸虧是姨娘這裡，倘或在别人家裡，人家豈不要惱。好説就看的人家連個手爐也没有，爬爬的從家裡送個來。不説丫頭們太小心過餘，[周按]過餘，北語。還只當我素日是這等狂慣了呢。[甲雙]用此一解，真可拍案呌絶。足見其以蘭爲心，以玉爲骨，以蓮爲舌，以冰爲神。真真絶倒天下之裙釵矣。[周按]如何，字字有理，句句機鋒。薛姨媽道：你是個多心的，有這想，我就没這心了。説話時，寶玉已是三杯過去了。李嬷嬷又上來攔阻。寶玉正在高興之時，和寶黛姊妹説説笑笑的，[甲雙]試問石兄，皆︹比︺當日青埂峰猿啼虎嘯之声何如。那肯不吃。寶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媽媽，[周按]稱呼用媽，叙事用嬷。我再吃兩鐘就不吃了。李嬷嬷道：你可仔細，老爺今兒在家呢，隄防問你的書。[甲側]不入耳之言是也。[甲雙]不合提此話。這是李嬷嬷激醉了的，無怪乎後文。一咲。寶玉聽了此話，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的放下酒，垂了頭。[甲雙]画出小兒愁蹙之狀，楔緊後文。黛玉先忙就説：别掃大家的興，舅舅[甲側]二字指賈政也。若叫你，只説姨娘留着呢。這個媽媽他吃了酒，又拿我們來醒脾了。[甲側]這方是阿顰真意，对玉卿之文。一面悄推寶玉使他賭氣，一面悄悄的咕噥説：别理那老貨，偺們只管樂偺們的。那李嬷也素知黛玉的，因説道：林姐兒，[甲側]如此之稱，似不通，却是老嫗真心道出。[周按]姐兒之稱，乃怒語也，在李嬷爲失禮，由黛玉背呼老貨引起。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到勸勸他，只怕他還聽些。林黛玉冷笑道：我爲什麽助着他，我也犯不着勸他。你這個媽媽也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又給他酒吃，如今在姨媽這裡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必定姨媽這裡是外人，不當在這裡的也未可知。李嬷嬷聽了，又是急，又是笑，説道：真真這林姑娘説出一句話來，比刀子還尖，這算了什麽呢。[甲側]是認不的真，是不忍認真。是愛極顰兒，疼煞顰兒之意。寶釵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擰，[甲側]我也欲擰。説道：真真這個顰丫頭的一張嘴，叫人惱不是，喜又不是。[甲雙]可知余前批不謬。[周按]余前批，指是認不的真一批。[蒙側]恨不是，喜不是，寫盡一晌含容之量。薛姨媽一面又説：别怕，别怕。[甲側]是接前老爺問書之語。我的兒，來了這裡，没好的你吃，别把這點子東西嚇的存在心裡，到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發吃了晚飯去，便醉了，便跟着我睡罷。因命：再燙熱酒來，姨媽陪你吃兩杯，可就吃飯罷。[甲側]二語不失長上之体，且收拾若干文，千斤力量。寶玉聽了，方又鼓起興來。李嬷嬷因吩咐小丫頭子們：你們在這裡小心着，我家去換了衣服就來。[周按]家去，北方常語，即回家之義。悄悄的回姨太太，[蒙側]家去換衣服，是含酸欲怒，悄悄回的光景，是不露怒。别由他的性多給他吃。説着便家去了。這裡雖還有三四個婆子，都是不關痛癢的，[甲側]寫的到。見李嬷嬷走了，也都悄悄的自尋方便去了。只剩了兩個小丫頭子，樂得討寶玉的歡喜。幸而薛姨千哄萬哄的，只容他吃了兩杯，就忙收過了。作了酸笋鷄皮湯來，寶玉痛喝了兩碗湯，吃了半碗碧粳粥。[甲側]美粥名。一時薛，林二人也吃完了飯，又釅釅的潗上茶來，大家吃了，薛姨媽方放下心。雪雁等三四個丫頭已吃了飯進來伺候，黛玉因問寶玉道：你走不走。[甲側]妙問。[蒙側]走不走，語言真是黛玉。寶玉乜斜倦眼道：[周按]四個字已寫盡醉態。[甲側]醉意。你要走，我和你一同走。[甲側]妙答。此等話，阿顰心中最樂。黛玉聽説，遂起身道：偺們來了這一日，也該回去了。還不知那邊怎麽找偺們呢。説着，二人便告辭。小丫頭忙捧過那一件斗笠來，[甲側]不漏。寶玉便把頭略低一低，命他帶上。那丫頭便將這大紅猩毡斗笠一抖，纔往寶玉頭上一合，寶玉便説：罷，罷。好蠢東西，你也輕些兒，難道没見過别人帶過的。[甲側]别人者，襲人，晴雯之輩也。讓我自己帶罷。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囉唆什麽，過來我瞧瞧罷。[蒙側]知己最難逢，相逢意自同。花新水上香，花下水含紅。[周按]花下水含紅，總是沁芳本意，亦即花落水流紅也。寶玉忙就近前來，黛玉用手整理，輕輕籠住束發冠，將笠沿拽在抹額之上，將那一顆核桃大的絳絨簪纓扶起，顫巍巍露於笠外。整理已畢，端像了端像，説道：好了，披上斗篷罷。[甲雙]若使寶釵整理，顰卿又不知有多少文章。寶玉聽了，方接了斗篷披上。薛姨媽忙道：跟你們的媽媽都還没來呢，且略等等不是。寶玉道：我們到去等他們，有丫頭們跟着也勾了。[蒙側]伏筆。薛姨媽不放心，足的命兩個婦人跟隨他兄妹方罷。[周按]足的，本回始見，至三十九回復見。實近於終究，畢竟，到底還是如何方罷之語意。他二人道了擾，一逕回至賈母房中。賈母尚未用晚飯，知是薛姨媽處來，更加歡喜。[甲側]收的好極。正是寫薛家母女。因見寶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許再出來了。因命人好生看侍着，忽想起跟寶玉的人來，遂問衆人：李奶子怎麽不見。[周按]奶子乃口語，北京街名有奶子府。[甲側]細。[蒙側]逼近。衆人不敢直説家去了，[甲側]有是事，大有是事。只説：纔進來的，想是有事出去了。寶玉踉蹌回顧道：他比老太太還受用呢，問他作什麽。没有他，只怕我還多活兩日。一面説，一面來至自己卧室，只見筆硯在案。晴雯先接出來，笑説道：[甲側]如此找前文最妙，且無逗筍之跡。好，好，耍我。研了那些墨，早起高興，只寫了三個字，丢了筆就走了，哄的我們等了一日。快來給我寫完這些墨纔罷。[甲側]憨，活現。余双圈不及。[甲側]補前文之未到。[蒙側]姣︹嬌︺痴婉轉，自是不凡。引後文。寶玉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因笑道：我寫的那三個字在那裡呢。晴雯笑道：這個人可醉了。你頭過那府裡去，[周按]頭過那府裡去，即在過那府去之先，此純北語。如言頭三日就來了，謂早在三天前即到了。囑咐我貼在這門斗上的，這會子又這麽問我。生怕别人貼壞了，[甲側]全是体貼一人。我親自爬高上梯的貼上，[甲側]可兒，可兒。這會子還凍的手冰冷的呢。[甲側]可兒，可兒。[甲雙]寫晴雯是晴雯走下來，断断不是襲人，平兒，鶯兒等語氣。寶玉聽了笑道：[甲側]是醉咲。我忘了你的手，我替你渥着。[周按]渥，音悟，以物温暖之。如云渥被，原謂鋪好了被，以温水器置其中以暖之，後則雖無温器，亦曰渥被，實即鋪被之泛詞了。説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那門斗上新書的三個字。[甲側]究竟不知是三個什麽字。妙。[甲眉]是不作詞幻︹開門︺見山文字。[蒙側]何等景象。真是一付︹幅︺教歌圖。一時黛玉來了，寶玉便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謊，你看這三個字那一個好。黛玉仰頭看裡間門斗上新貼了三個字，寫着絳芸軒。[周按]好，絳芸軒三大字特由黛玉目中點醒。[甲側]出題妙。原來是這三字。[蒙側]照應絳珠。[周按]疑絳雲軒是初筆，芸是掩筆，雲即隱與湘雲日後重會一段重大結局。絳芸則改隱小紅，賈芸二人日後救助寶湘會合者，雖掩筆，却成巧筆。雪芹筆法總是開頭即點睛直貫全身，但粗心人難悟耳。黛玉笑道：個個都好，怎麽寫的這麽好了。明兒也替我寫一個匾。[甲側]滑賊。寶玉嘻嘻的笑道：又哄我呢。説着又問：襲人姐姐呢。[甲側]断不可少。晴雯向裡間炕上嘴。[甲側]画。寶玉一看，只見襲人合衣睡着在那裡。寶玉笑道：好，太渥早了些。[甲側]絳芸軒中事。因又問晴雯道：今兒我那府裡吃早飯，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愛吃，和珍大奶奶説了，只説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過來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蒙側]與顰兒抿着嘴兒笑的文字一樣葫蘆。一送了來，我就知道是我的，偏我纔吃了飯，就擱在那裡。後來李奶奶來了，看見説，寶玉未必吃了，[蒙側]嬷嬷們脱文︹托大︺處，每每如此。拿來給我孫子吃去罷。他就叫人拿了家去了。[甲雙]奶母之倚勢，亦是常情。奶母之昏憒，亦是常情。然特于此處，細寫一回，與後文襲卿之酥酪遥遥一對。足見晴卿不及襲卿遠矣。余謂晴有林風，襲乃釵副，真真不錯。接着茜雪捧上茶來，寶玉讓林妹妹吃茶。衆人笑説：林妹妹早走了，[周按]又寫醉態。[甲側]三字︵指林妹妹三字︶是接上文口氣而來，非衆人之稱。〇醉態逼真。[甲眉]寫顰兒去，如此章法，從何設想。奇筆，奇文。還讓呢。寶玉吃了半碗茶，忽又想起早起茶來，[甲雙]偏是醉人搜尋的出。細事，亦是真情。因問茜雪道：早起潗了一碗楓露茶，[周按]楓露，細思亦紅淚之化身也。[甲側]與千紅一窟遥映。我説過那茶是三四次後纔出色的，這會子怎麽又潗了這個來。[甲側]所謂閒茶是也。與前浪酒一般起落。茜雪道：[周按]茜雪一開頭即與寶釵打交道，其取名亦即用雪字。早早被攆亦是寶釵不吉之兆。茜雪日後乃獄神廟慰寶玉之重要人物。我原是留着的，那會子李奶奶來了，他要嚐嚐，就給他吃了。[甲側]又是李嬷，事有凑巧，如此類是。寶玉聽了，將手中的茶杯只順手[甲側]是醉後，故用二字。非有心動氣也。往地下一擲，豁瑯一聲，打了個虀粉，潑了茜雪一裙子的茶，又跳起來問着茜雪道：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奶奶，你們這麽孝敬他。不過是仗着我小時候吃過他幾日奶罷了。[甲側]真醉了。如今逞的他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着奶了，白白的養着這個祖宗作什麽。快攆了出去，大家干净。[甲側]真真大醉了。説着，立刻便要去回賈母攆他乳母。[周按]實在大醉了。原來襲人實未睡着，不過故意粧睡，引寶玉來漚他頑耍。[周按]漚字，原筆。[蒙側]只須︹許︺郎看不進︹近︺郎。真是妙法。先聞得説字，問包子等事，也還可不必起來。後來摔了茶鐘，動了氣，遂連忙起來[甲側]断不可少之文。解釋勸阻。早有賈母遣人來問是怎麽了，襲人忙道：我纔到茶來，被雪滑倒了，失了手，砸了鐘子。[甲側]現成之至。瞧他寫襲卿爲人。[蒙側]襲人另有一段居心，一番行止。一面又安慰寶玉道：你立意要攆他也好，[甲側]二字奇，使人一驚。我們也都願意出去，[蒙側]先主取西川，方得立基業，而偏不肯取，大與此意同。不如勢連我們一齊攆了。我們也好，你也不愁再有好的來伏侍你。寶玉聽了這話，方無得言語，[甲眉]按警幻情講︹榜︺：寶玉係情不情。凡世間之無知無識，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貼。今加大醉二字于石兄，是因問包子，問茶，順手擲杯。問茜雪，攆李嬷，乃一部中未有第二次事也。襲人数語，無言而止，石兄真大醉也。余亦云：實實大醉也。难辞碎鬧，非薛蟠紈褲輩可比。被襲人等扶至炕上，脱換了衣服。不知寶玉口内還説些什麽，只覺口齒綿纏，眉眼愈加餳澀，[甲側]二字帶出平素形像。[周按]書文寫他眉眼愈加餳澀，批便説此是玉兄平素形像。試問假使批者未見過此人，從何知其平素形像耶。忙伏侍他睡下。襲人伸手從他頭上摘下那通靈玉來，[周按]通靈玉天生有眼，穿以絲線細縧，戴於項下，取時必從頭上褪卸，因爲不是活扣兒，可解可拴之比。用自己的手帕包好在褥下，次日帶時，便冰不着脖子。[甲雙]試問石兄，此一渥比青埂峰下松風明月如何。那寶玉就枕就睡着了。彼時李嬷嬷等已進來了。聽見醉了，不敢前來再加觸犯，只等着打聽睡了，[周按]等着打聽睡了，是李嬷已進來些時，不敢上前，惟有等候丫嬛打點他睡下，方敢離去。方放心散去。[甲雙]交代清楚玉一，又爲窃一回伏線。晴雯，茜雪二婢，又爲後文先作一引。次日醒來，[甲雙]以上已完正題。以下是後文引子，前文之餘波。此回收法，與前数不同矣。就有人回：那邊小蓉大爺帶了秦相公來拜。[甲眉]偷度金針法。最巧。寶玉忙接了出來，領了拜見賈母。賈母見秦鐘形容縹緻，[周按]秦鐘諧情鍾情種之音。舉止温柔，堪陪寶玉讀書，[甲側]驕大如此，溺愛如此。心中十分歡喜，便留茶留飯。又命人帶去見王夫人等。衆人因素愛秦氏，今見了秦鐘是這般的人品，也都歡喜，臨去時都有表禮。賈母又與了一個荷包，並一個金魁星，[甲眉]作者今尚記金魁星之事乎。撫今思昔，腸断心摧。命文星和合之意。[周按]文星和合，有深意。命，是命名命義之命。[蒙側]雅致。又囑咐他道：你家住的遠，或一時寒熱饑飽不便，只管住在我這裡，不必限定了。只和你寶叔在一處，别跟着那起不長進的東西學。[甲側]伏後文。秦鐘一一答應，回去禀知他父親秦業。[甲雙]妙名。業者，孽也。盖云情因孽而生也。這秦業係現任工部營繕司郎中，[周按]秦業職銜，全是内務府所屬一類，其稱工部，正如康熙時名流題詩稱曹寅楝亭爲工部一理，皆隱婉之詞。[甲雙]官職更妙。設云因情孽而繕此一書之意。年近七十，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兒女，便向養生堂抱了一個兒子並一個女兒。[甲眉]寫可兒出身自養生堂，是褒中貶。後死封襲︹龍︺禁尉，是貶中褒。靈巧一至于此。誰知兒子又死了，[甲側]一頓。只剩女兒，小名可兒，[甲雙]出名。秦氏究竟不知係出何氏，所謂寓褒貶别善惡是也。秉刀斧之筆，具菩薩之心，亦甚难矣。如此寫出，可見來歷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來哭此情字。長大時，生得形容嬝娜，性格風流。[甲側]四字便有隐意。春秋字法。因素與賈家有些瓜葛，故結了親，許與賈蓉爲妻。那秦業五旬之上方得了秦鐘。因去歲業師亡故，未暇延請高明之士，只暫在家温習舊課。正思要和親家去商議，[甲側]指賈珍。送往他家塾中去，暫且不致荒廢，可巧遇見了寶玉這個機會。又知賈家塾中現今司塾的是賈代儒，乃當今之老儒，[甲側]隨筆命名省事。秦鐘此去，學業料必進益，成名可望，[周按]成名，考中科名，非今世所謂之成了名家語義。因此十分歡喜。只是宦囊羞，那賈府上上下下都是一雙富貴眼睛，[甲側]爲天下讀書一哭，寒素人一哭。容易拿不出來。[周按]容易，即今言輕易如後回寫寶釵之麝香串曰容易褪不下來，用法與此同。容易拿不出，猶言不是輕松，隨意，等閒，漫忽就能辦得到。然兒子的終身大事，[甲側]原來讀書是終身大事。説不得東拼西凑的，[蒙側]父母之恩，昊天罔極。恭恭敬敬[甲側]四字可思，近之鄙薄師傅者來看。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甲雙]可知宦囊羞，與東併西凑等樣，是特爲近日守錢虜而不使子弟讀書之輩一大哭。親自帶了秦鐘來代儒家拜見了。然後聽寶玉上學之日，好一同入塾。[甲雙]不想浪酒閑茶，一金玉旖旎之文後，忽用此等寒瘦古拙之詞收住，亦行文之大變体處。石頭記多用此法，歷後文便知。正是：

早知日後閒争氣，豈肯今朝錯讀書。

[甲回末]這是隱語微詞，豈獨指此一事哉。余則爲讀書正爲争氣，但此争氣與彼争氣不同。寫來一咲。

[蒙回後]一是先天含來之玉，一是後天造就之金。金水相含，是成萬物之象，再遇水而過寒，雖有酒漿，豈能助火。因生出黛玉之諷刺，李嬷嬷之嘮叨，晴雯，茜雪之嗔惱，故不得不收功静息，含養性天，以待再舉。識丹道者，當解吾意。

[回後評]第八回章法，筆法皆不尋常，須細加玩味。如只看主題是金玉會合之文章，却不知由此而引向絳芸軒三字，此匾名方是全書更爲重要之點睛處。

開端處特寫衆人誇奬寶玉所寫斗方兒，不知者以爲閒文而已，讀至回末，方知全爲突出絳芸軒三字。連黛玉也讚云：怎麽寫得這麽好了。故我謂雪芹無閒文，無贅筆，此等處亦可參悟。

此回末幅漸漸引向秦可卿，後文直貫至天香樓事件。似爲全書章法上一大關鍵。

批書者脂硯齋爲何如人也，自胡適之先生爲始，説者不一。我曾考論此人乃是一位女性批書者。請看此回寶釵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擰處，批曰：我也欲擰。此種聲□分明是一閨中伴侶，相熟相悉，躍然紙上。倘是一男人而作此批語，則惡俗不堪，近於下流矣。雪芹之書中豈能容此玷污佳著。不但如此，我更謂此女實即書中之湘雲。她最喜戲謔，頑皮之態可從書中領略分明，後文佳例不少。請留意聯繫思索，當悟拙解並非妄言。

第九回　戀風流情友入家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戚回前]君子愛人以道，不能减牽戀之情。小人圖謀以霸，何可逃侮慢之辱。幻境幻情，又造出一番曉粧新樣。

話説秦業父子專候賈家的人來送上學擇日之信。原來寶玉急於要和秦鐘相與，[蒙戚雙]妙，不知是怎樣相遇。[周按]相與，口語，上字重讀，下字輕音，略如相於。相遇在此無所取義，批語從遇，亦後筆改動。却顧不得别的，遂擇了後日上學。後日，請秦相公一早到我家裡來，會齊了一同前去。打發了人送信去。至日一早，寶玉未起，襲人早已把書筆文物包好，收拾得停停妥妥，坐在炕沿上發悶。[蒙戚雙]神理可思，忽又寫小兒學堂中一篇文字，亦别書中之未有。[蒙側]此等神理，方是此書的正文。見寶玉醒來，只得伏侍他梳洗。寶玉見他悶悶的，因笑問道：好姐姐，[蒙雙]開口斷不可少之三字。你怎麽又不自在了，難道怪我上學了丢的你們冷清了。襲人笑道：這是那裡的話。讀書是極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終究怎麽樣呢。[蒙側]襲人方纔的悶悶，此時的正論，請教諸公，設身處地，亦必是如此方是。真是屈︹曲︺盡情理，一字也不可少者。但只一件，讀書之時，只想着書，不讀書之時，想着家裡些。[蒙側]長亭之囑，不過如是。别合他們一處頑，磞見老爺不是頑的。雖然是奮志要强，那工課寧可少些，一則貪多嚼不爛，二則身子也要保重。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可要體量。[蒙雙]書正語細囑一番，盖襲卿心中明知寶玉他並非真心奮志之意，襲人自别有説不出來之語。襲人説一句，寶玉應一句。襲人又道：大毛衣服我已包好了，交出給小子們去了。學裡冷，好歹想着添，比不得家裡有人照看。脚爐手爐的炭也交出去了，你可着他們添。那一起懶賊，你不説，他們樂得不動了。寶玉道：我都知道，自己都會調停，你放心。[蒙側]無人體貼，自己扶持。但你們可也别悶死在屋裡，也合林妹妹處去頑笑纔好。説着，俱已穿帶明白，[周按]穿帶明白，是説入學該穿帶之衣物明白無，一一合乎學童身份，非整齊與否之事也。襲人催他去見賈母。寶玉又囑咐了晴雯，麝月等人幾句，[蒙側]這才是寶玉的本來面目。方出來見賈母，賈母也未免有幾句囑咐。然後又去見王夫人，出來書房見賈政。[周按]三處院子，順路之序井然。偏生這日賈政回家的早，[蒙戚雙]若俗筆則又云不在家矣，試思若再不見，則成何文字哉。所謂不敢作安逸苟且塞責文字。正在書房中與相公清客們閒話，忽見寶玉進來請安，回説上學裡去，賈政冷笑道：如果再提上學連我也羞死了。[蒙戚雙]這一句纔補出已往許多文字，是嚴父之聲。依我説，[周按]依我説，即依我所見之意。你竟是頑你的是正理。仔細站了我這地，靠了我的門。[周按]字，原筆。[蒙戚雙]畫出寶玉的俯首挨壁之形像來。[周按]批云畫出寶玉云云，試問倘不曾真見過此形景者，如何體會得出，又如何必加此語。衆清客相公們都立起身笑道：[周按]衆相公們立起身來者，寫不容再説，馬上解圍，破此僵局，立携寶玉出屋之筆也。老世翁何必又如此。今日世兄一去，三二年可以顯身求名的了，[周按]求名，謂由此可引上科考之初階。斷不似往年仍作小兒之態了。天也將飯時了，世兄快請罷。説着，竟有兩個年老的携了寶玉的手，走出去了。賈政因問，跟寶玉是誰。只聽那边答應了兩聲，早進來了三四個大漢，打千兒請安。賈政看時，認得是寶玉的奶姆之子，名李貴。向他説道：你們連日跟他上學，他到底念了些什麽書，到念了些湖言混語在肚裡，學了些精緻的淘氣。等我閒一閒，先揭了你的皮，[蒙側]此等話似覺無味無理，然而作父母的到無可如何處，每多用此等法術，所謂百計經營，心力俱碎︹瘁︺者。再和那不長進的算賬。嚇的李貴雙膝跪地，摘了帽子，磞頭有聲，答應是。又道：哥兒已念到第三本詩經，什麽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敢撒謊。説的滿座�然大笑起來。賈政也掌不住笑了。因説道：那怕再念三十本詩經，也是掩耳偷鈴，哄人耳目。你去請學裡師老爺安，[周按]師老爺，以學中用語爲主，最得體，最符實事。就説我説了，什麽詩經古文，一概不用虚應故事，先把四書講明背熟，是要緊的。李貴答應是，見賈政無話，方退出了。此時寶玉獨站在院外屏氣静候，待他們出來，便忙忙的走了。李貴等一面彈了衣服，一面説道：哥兒可聽見了不曾，先要揭我們的皮呢。人家跟主人賺些體面，我們這等奴才白賠着挨打受駡。從此後可憐見些纔好。[蒙側]可以謂能達主人之意，不辱君命。寶玉笑道：好哥哥，你别委曲，我明兒請你。李貴道：小祖宗，誰敢望你請，只求聽一半句話就有了。説着，又至賈母這邊，秦鐘早已來等候了，賈母正合他説話兒。[周按]説話兒，指親戚情話，天倫樂事，此兒化音必不可免者。[蒙戚雙]此處便寫賈母愛秦鐘一如其孫，至後文方不突然。於是二人見過，辭了賈母。[周按]此處寫寶玉之忙。方到賈母這裡，又去辭黛玉，就把秦鐘撂在賈母處不動。蓋此時黛玉來府後即依賈母處居住，寶玉與之作辭，轉身即到，非如日後園居之相距也。寶玉忽然要來辭黛玉，[蒙雙]妙極，何頓挫之至，余已忘却。至此心神一暢，一絲不漏。因又忙至黛玉房中來作辭。彼時黛玉纔在窗下對鏡理粧，聽寶玉説上學去，因笑道：好，這一去可定是蟾宫折桂了。[蒙側]此寫黛玉，差强人意。西双文，能不抱愧。我不能送你了。寶玉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晚飯。和胭脂膏子也等我來製。勞叨了半日，方起身要出去。[蒙戚雙]如此一句更妙。黛玉又叫住問道：你怎麽不去辭你寶姐姐。[蒙戚雙]必有是語，方是黛玉。此又係黛玉平生之病。寶玉笑而不答，[蒙側]黛玉之問，寶玉之笑，兩心一照，何等神工鬼斧文章。一逕同秦鐘上學去了。原來這賈家之義學離此不遠，不過一里之遥，原先始祖所立，恐族中子弟有貧窮不能請師爺者，即入此學。凡族中有官之人，皆有供給銀，多寡不同，爲學中之費。特請年高有德之人爲塾堂，[周按]塾堂，應是當時原語。可參看部院長官尚書侍郎稱堂之例。專爲訓課子弟。[蒙側]創立者之用必︹心︺，可爲至矣。如今寶玉，秦鐘二人，都相見拜過先生，讀起書來。自此後，二人同來同往，同坐同起，愈加親密。又兼賈母愛惜，也時常的留下秦鐘住上三天五天，和自己的重孫一般疼愛。因見秦鐘家中不甚寬厚，[周按]寬厚，非仁厚義，寬是寬裕，厚是相對薄祚寒門之薄字而言者。更又助些衣履等事。不上一月之工，[周按]一月之工，即一月時間，此乃雪芹語式。秦鐘在榮府便熟了。[蒙雙]交代的徹。寶玉總是不守分的人，[蒙戚雙]寫寶玉總作如此筆。一味隨心所欲，因此又發了癖性，又特向秦鐘悄説：[蒙側]悄説之時何時，舍尊就卑何心，隨心所欲何癖，相親愛密何情。偺們二人一樣年紀，又是同學，以後不必論外姓，[周按]外姓，疏遠之詞，非輩份義也，此深淺之分，最宜審辨。只論兄弟朋友就是了。先是秦鐘不肯，當不得寶玉不依，只叫他兄弟，或叫表字鯨卿，秦鐘只得也混着亂叫起來。原來這學中雖都是本族之人丁與親戚的子弟，俗語説的好，一龍九種，種種各别。未免人多了，就有龍蛇混雜，下流人物在内。[蒙戚雙]伏一筆。自寶秦二人來了，都生的花朵一般模樣，又見秦鐘腼腆温柔，未語面先紅，作女兒之態，寶玉又是天生來慣能小心伏低，[周按]小心伏低，極是用心體貼之意。賠身下氣，情性體貼，話語綿纏，[蒙戚雙]凡四語十六字，上用天生成三字，真正寫盡古今情種人也。因此二人更加親厚，怨不得那些同窗之人起疑心，背地裡你言我語，滿佈書房。[戚雙]伏下文阿獃争風一回。原來薛蟠自來王夫人處住後，便知有一家學，學中廣有青年子弟，不免動了龍陽之興，假來上學讀書，不過是三日打魚，五日晒網，白送些束修禮物與賈代儒，却不曾有一些進益，只圖結交些契弟。誰想這學内就有好幾個小學生，圖了薛蟠的銀子吃穿，被他哄上了手。[蒙戚雙]先虚寫幾個淫浪蠢物，以陪下文，方不孤不板。[覺雙]伏下金榮。更又有兩個多情的小學生，[蒙戚雙]此處用多情二字方妙。亦不知是那一房親眷，未知其名姓，[蒙戚雙]一併隱其姓名，所謂具菩提之心，秉刀斧之筆。只因生得嬌媚風流，滿學堂中都給他兩個起了外號，一個香憐，一個玉愛。雖都有竊慕之意，將不利於孺子之心，[蒙戚雙]詼諧得妙，又似李笠翁書中之趣語。只是都懼薛蟠的威勢，不敢興心。如今寶玉，秦鐘二人一來，見了他兩個，也不免綣繾羡慕，亦知係薛蟠相知，故未敢輕舉妄動。香玉二人心中，也一般的留情與寶玉，秦鐘。因此四人心中雖有情意，只未敢發跡。每日一入學中，四處各坐，或設言托意，或咏桑寓柳，總以心照，外面自爲避人眼目。[蒙雙]小兒之態活現，掩耳偷鈴者亦然，世之亦復不少。不意偏又有幾個滑賊看出形景，都背地裡擠眉弄眼，或咳嗽揚聲，[蒙戚雙]又畫出歷來學中一群頑皮來。[蒙側]才子輩偏無不解之事。這也不止一日。可巧這日代儒有事，早已回家去了，又留下一句七言對聯命學生對，明日再來上書。將學中之事，又命賈瑞管理。[蒙戚雙]又出一賈瑞。妙在薛蟠如今不大來學中應卯了，因此秦鐘趁此和香憐擠眉弄眼，遞暗號，二人假粧出小恭，走至後院。秦鐘先問他：家裡有大人可管你交朋友不管。[蒙戚雙]妙問。真真活跳出兩個小兒來。一語未了，只聽背後咳嗽了一聲，[蒙雙]太急了些，該再細聽他二人如何結局，正所謂小兒之態也。酷肖之極。二人唬的忙回頭看時，原來是窗友名金榮者。[戚雙]妙名，盖云有金自榮，廉耻何益哉。香憐本有些性急，羞怒相激，問道：咳嗽什麽，難道不許人説話不成。金榮笑道：你們説話，難道不許我咳嗽不成。只問你們有話不明説，鬼鬼祟祟的幹什麽故事，我可也拿住了，還硬什麽。先得讓我抽個頭兒，偺們不言語一聲兒，不然就大家奮起來。秦香二人急的飛紅的臉，便問：拿住什麽了。金榮笑道：我現拿住了是真的。説着，又拍手笑道：貼的好燒餅，你們都不買一個麽。秦香二人又氣又急，進來向賈瑞前告金榮無故説壞别人。原來這賈瑞最是個圖便易没行止之人，每在學中以公報私，勒索子弟們請他，[蒙側]學中亦自有此輩，可爲痛哭。後又附助着薛蟠，圖些銀子酒肉，一任薛蟠横行霸道，他不但不去管約，反助紂爲虐討好。偏那薛生是浮藻心性，今日東，明日西，因近日又有了新朋友了，把香玉二人都丢開了。就是金榮亦是當日的朋友，自有了香玉二人，漸棄了金榮。近日連香玉二人亦漸棄了。連賈瑞也無了提携幫襯之人，不説薛生得新棄舊，只怨香玉二人不在薛生根前提携幫補他，[蒙戚雙]無耻小人，真有此心。因此賈瑞，金榮等一干人，也在醋妒那兩個。今見秦香二人來告金榮，賈瑞更不自在起來，雖不好呵叱秦鐘，却拿着香憐作法，反説他多事，着實的搶白了幾句。香憐反討了没趣，連秦鐘也訕訕的各歸坐位去了。金榮越發得了意，摇頭咂嘴的，口内還説許多閒話，玉愛偏又聽了不忿，兩個人隔着桌子咕咕唧唧的角起口來。金榮只一口咬定説：方纔明明的他兩個親嘴摸屁股，兩個商議定了，一對一肏，撅草棍大抽長短，誰長誰幹。[蒙側]怎長麽︹麽長︺短四字何等韵雅，何等渾含。俚語得文人提來，便覺有金玉爲聲之象。金榮只顧任意亂説，却不防還有别人。誰知早又觸怒了一個，你道這一個是誰。原來此人名賈薔，[蒙戚雙]新而艷，得空便入。亦係寧府中之正派孫，父母亡之後，從小兒跟着賈珍過活，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契厚，常相共處。寧府中人多口雜，那些不得志的奴僕們，能造言誹謗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麽小人詬誶謡諑之詞。賈珍想亦聞得此口聲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與房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去立門户過活去了。[蒙側]此等嫌疑不敢認真搜查，悄爲分計，皆以含而不露爲文，真是靈活至極之筆。這賈薔外相既美，[蒙戚雙]亦不免招謗，難怪小人之口。内性又聰明，總然應名來上學，亦不過虚掩眼目而已，仍是鷄走狗，賞花頑柳。[周按]頑柳，原筆。從事上有賈珍溺愛，[蒙戚雙]貶賈珍最重。下有賈蓉匡助，[蒙戚雙]貶賈蓉次之。因此族中人誰敢觸逆於他。他既和賈蓉最好，今見有人欺負秦鐘，如何肯依。自己要挺身出來報不平，心中且忖度一番，想道：[蒙雙]這一忖奪方是聰明人之心機，寫得最好看，最細緻。金榮，賈瑞一干人，都是薛大叔的相知，向日我又與薛大叔相好，倘若我一出頭，他們告訴老薛，[蒙雙]先曰薛大叔，次曰老薛，寫盡驕侈紈褲。我們豈不傷了和氣。待要不管，如此謡言，説的大家無趣。如今何不用計制伏，又止息口聲，不傷了體面。想畢，也粧作出恭至外面，悄悄的把跟寶玉的書僮名茗烟[蒙戚雙]又出一茗烟。到身邊，如此這般，調撥他幾句。[蒙戚雙]如此便好，不必細述。這茗烟乃是寶玉第一得用的，又且年輕不曉世事，如今聽賈薔説有人欺負寶玉，秦鐘，心中大怒。一想若不給他個利害，下回越發狂縱難制了。這茗烟無故就要欺壓人的，如今聽了這個信，又有賈薔助着，便一頭進來找金榮，也不叫金相公了，只叫説：姓金的，你是什麽東西。賈薔遂跺一跺靴子，故意整整衣服，看看日影兒説：是時候了。遂先向賈瑞説，有事要早走一步。賈瑞不敢强他，只得隨他去了。這裡茗烟先一把揪住金榮，問道：我們肏屁股不肏，管你相干，横竪没肏你爹去就罷了。你是好小子，出來動動你茗大爺。[蒙側]豪奴輩，雖係主人親故亦隨便欺慢，即有一二不伏氣者，而豪家多是偏護家人。理之所無，而事之儘有，不知是何心思，實非凡常可能測略︹料︺。唬的滿屋中子弟都怔怔的痴望。此刻賈瑞連忙吆喝：茗烟不許撒野。金榮氣黄了臉説：反了，反了，奴才小子都敢如此，我只和你主子説。便奪手要去抓打寶玉，秦鐘。[蒙戚雙]好看之極。尚未去時，從腦後嗖的一聲，早見一方硯瓦飛來，[蒙戚雙]好看好笑之極。[周按]硯瓦，當時習語。並不知是何人打來，幸而未打着，却又打了傍人的座上，這座上乃是賈蘭，賈菌。[周按]菌，桂之一種，有香氣，故與蘭並列，用字最精。這賈菌亦係榮府近派的子孫，[蒙戚雙]先寫一寧派，又寫一榮派，互相錯綜得妙。其母亦少寡，獨守着賈菌。這賈菌與賈蘭最好，所以二人同桌。誰知賈菌年紀雖小，志氣最大，極是淘氣不怕人的。[蒙戚雙]要知没志氣小兒，必不會淘氣。他在座上冷眼看見有人暗助金榮打茗烟，偏没打着茗烟，都打在他桌上，正打在面前，將一個磁硯水壺打了個粉碎，濺了一書黑水。[蒙戚雙]這等忙，有此閑處用筆。賈菌如何依得，便駡：好囚攮的，你們打起我來了麽。[蒙戚雙]好聽煞。駡着，便抓起硯台要打回去。[蒙雙]先瓦硯，次磚硯，轉得妙。[周按]瓦硯，磚硯不過是泛指瓷製的，石製的，不必拘看。賈蘭是個省事的，忙按住硯瓦，極口的勸道：好兄弟，不與偺們相干。[蒙戚雙]是賈蘭口氣。賈菌如何忍得住，便兩手執起書匣子來，照那邊掄了去。[蒙戚雙]先飛後掄，用字得神，好看之極。終是身小力薄，却打不到那裡，剛到寶玉桌案上就落下來了。只聽啷啷一聲響，砸在桌上，書本紙片筆墨等物撒了一桌，又把寶玉的一碗茶也砸碎了。[蒙戚雙]好看之極，不打着别個，偏打着二人，亦想不到文章也。此書此等筆法與後文踢着襲人打平兒是一樣章法。賈菌便起來，要打那一個飛硯的人。金榮隨手抓了毛竹大板在手，地狹人多，亂打亂舞一陣。茗烟早吃一下，亂嚷道：你們還不動手。寶玉還有三個小厮，一名鋤藥，一名掃紅，一名墨雨。這三個豈有不淘氣的，一齊亂嚷：小婦養的，動了兵器了。[蒙戚雙]好聽之極，好看之極。大家挺起門閂，併馬鞭子，蜂擁進來。賈瑞急了，攔一回這個，勸一回那個，那些人誰聽他的話，肆行大鬧。衆頑童也有趁勢帮着打太平拳助樂的，也有膽小的藏在後院静聽外邊喧鬧，也有膽大的，站在桌邊喝着聲兒叫打的。登時間沸起來。[蒙側]燕青打擂台，也不過如此。外邊李貴等幾個大漢聽見裡邊作反起來，忙都進來一齊喝住。問是何故，衆聲不一，這一個如此説，那一個人如此説。[蒙戚雙]妙，如聞其聲。李貴且喝駡了茗烟四個一頓，[蒙戚雙]處治的好。攆了出去。秦鐘的頭上早撞在金榮的板子上，被打去了一層油皮，寶玉正拿褂襟子替他揉呢，見喝住衆人，便命：李貴，收拾書匣，快拉馬來，我回師太爺去。我們被人欺負了，不敢説别的，守禮來告訴瑞大爺，瑞大爺反派我們的不是，聽着人家駡我們，還調撥他們打我們，茗烟見人欺負我，他豈有不爲我的，他們反打夥兒打了茗烟，連秦相公的頭也打破了。還在這裡念什麽書。李貴勸道：哥兒不要性急。太爺既有事回家去了，這會子爲這點子事去聒噪他老人家，到顯的偺們無禮。依我的主意，那裡的事那裡結，何必驚動老人家。[蒙側]勸的心思，有個太爺得知，未必然之。故巧爲展轉，以結其局，而不失其體。這都是瑞大爺的不是，太爺不在這裡，你老人家就是這學裡的頭腦了，衆人看你行事。衆人有了不是，該打的打，該罰的罰，如何等鬧到這步田地還不管。賈瑞道：吆喝着都不聽。[蒙戚雙]如聞。李貴笑道：不怕你老人家惱我，素日你老人家到底有些不正經，所以這些兄弟纔不聽。就鬧到太爺跟前去，連你老人家也脱不過。還不快作主意，撕羅開了罷。寶玉道：撕羅什麽，我是必回家去的。秦生哭道：有金榮，我是不在這裡念書的。寶玉道：這是爲什麽，難道有人家來，偺們來不得。我必回明白衆人，攆了金榮去。又問李貴：金榮是那一房的。李貴想道：也不用問了，説起那一房的，便傷了弟兄們的和氣。茗烟在窗外道：他是東邊衚衕子裡璜大奶奶的侄兒。[周按]衚衕，北京語，字書謂亦作衙衕，衙仍讀吾也。那是什麽硬正仗腰子，也來嚇我們。璜大奶奶是他姑娘。你那姑媽只會打旋磨子，向我們璉二奶奶跪着借當頭。[蒙側]可憐開口告人，終身是玷。我就看不起他那主子奶奶。李貴忙斷喝不止，説道：偏你這小的知道，有這些蛆嚼。寶玉冷笑道：我只當是誰的親戚，原來是璜嫂子的侄兒，我就去問問他來。説着便要走，叫茗烟進來包書。茗烟來包着書，又得意道：爺也不用自去，等我到他家，就説老太太有話問他，僱上一輛車拉進去，當着老太太問他，豈不省事。[蒙戚雙]又以賈母欺壓，更妙。李貴忙喝道：你要死。仔細家去我好不好先搥了你，然後回老爺太太，就説寶玉全是你調唆的。我這裡好容易勸哄的好了一半，你又來生個新法子。你鬧了學堂，不説變法兒壓息了纔是，到往大裡奮。[周按]奮，北地常語，往大裡奮，即把事情鼓動開來，使之擴大發展也。茗烟纔不敢作聲了。此時賈瑞也生恐鬧大了，自己也不干净，只得委屈着來央告秦鐘，又央告寶玉。先是他二人不肯，後來寶玉説：不回去也罷，[周按]不回去，即不訴告去。只叫金榮賠不是便罷了。金榮先是不肯，後來禁不得賈瑞也來逼他去賠不是，李貴等只得好勸金榮説，原是你起的禍端，你不這樣，怎得了局。金榮强不過，只得與秦鐘作了個揖。寶玉還不依，偏定要磕頭。賈瑞只要暫息此事，又悄悄的勸金榮磕頭，金榮無奈何，俗語云：在他門下過，怎敢不低頭。[周按]此回之結式，在蘇本獨存其真，可貴之至。

[蒙戚回後]此篇寫賈氏學中，非親即族，且學乃大衆之規範，人倫之根本，首先悖亂，以至於此極，其賈家之氣數，即此可知。挾用襲人之風流，群小之惡逆，一揚一抑，作者自必有所取。

[回後評]此等文字不必細加評註，作者本意無非崇女貶男，借男童之頑劣以反襯女兒之可貴。况全書中凡寫男性筆墨皆非雪芹之用心，用力處，平平而已。若多加評註，反覺累贅。

[第一回至第九回總評]

此九回是引子序幕性質，諸如背景的介紹，人物的出場，各種後來事故的伏綫，皆屬於此。以賈雨村爲綫，引起林薛之進京。以劉姥姥爲綫，展出鳳璉之家政。以會芳小宴爲綫，始入東府秦尤婆媳。以家塾鬧學爲綫，牽動親戚金榮母子。以梨香院爲綫，既寫黛釵，又傳晴襲。從意義講，以護官符爲賈，史，薛，王四家興衰之提綱，以神遊幻境爲人物命運之預示。以劉姥姥一進爲全部歸結之遠源。以頑童鬧學爲不肖種種之提引。一句話，這頭九回在故事上都只是春雲乍展，初看竟似散漫無稽，雜亂無致，實則用筆上却是極緊凑，極細密地逐一爲後文築基鋪路。此九回以鬧家塾截住，下回即另起秦氏病重一大波瀾，似連而實斷，首尾判然。鬧學是總寫男子之濁穢。以後即專寫女兒了。此亦頭九之關節處。

第十回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戚回前]新樣幻情欲收拾，可卿從此世無緣。和肝益氣渾閑事，誰識今朝尋病源。

話説金榮因人多勢重，又兼賈瑞勒令，陪了不是，給秦鐘磕了頭，寶玉方纔不炒鬧了。[周按]炒鬧，是原筆，蓋形容喧響如鍋炒，正與鼎沸略同。大家散了學，金榮回到家中，越想越氣，説：秦鐘奴才是賈蓉的小舅子，[周按]奴才是原文，此清代旗制，漢人方用小人，小底，改爲小人者，有意避時忌也。又不是賈家的子孫，附學讀書，也不過和我一樣。他因仗着寶玉和他好，他就目中無人。他既是這樣，就該行些正經事，人也没的説。他素日又和寶玉鬼鬼祟祟的，只當人都是瞎子，看不見。[蒙側]偏是鬼鬼祟祟者多，以爲人不見其行，不知其心。今日他又勾搭人，偏偏撞在我眼裡。[周按]用字簡捷，是北語風格。就是鬧出事來，我還怕什麽不成。他母親胡氏，聽見他咕咕嘟嘟的説，因問道：你又要增什麽閒事，好容易我望你姑媽説了，[蒙側]好容易三字，寫盡天下迎逢要便宜苦惱。你姑媽又千方百計的向他們西府裡的璉二奶奶跟前説了，你纔得了這個念書的地方，若不是仗着人家，偺們家裡還有力量請的起先生。况且人家學裡，茶也是現成的，飯也是現成的。[周按]連用兩也字，口語神情畢肖。你這二年在那裡念書，家裡也省好大的攪用呢。省出來的，你又愛穿件鮮明衣裳。[周按]衣裳，北方口語也。再者不是因你在那裡念書，你就認得什麽薛大爺了。那薛大爺一年不給不給，這二年也幫了偺們也有七八十兩銀子。[蒙側]可憐婦人愛子，每每如此。自知所得者多，而不知所失者大，可勝嘆者。你如今要鬧出了這個學房，再要找這麽個地方，我告訴你説罷，比登天的還難呢。你給我老老實實的頑一會子，睡你的覺去，好多着呢。於是金榮忍氣吞聲，不多一時，他自去睡了。次日仍就上學去了。不在話下。且説他姑娘原聘給的是賈家玉字輩的嫡派，名賈璜。但其族人衆，那裡皆能像寧，榮二府的富勢，原不用細説。這賈璜夫妻守着些小小的産業，又時常到寧，榮二府裡去請請安，又會奉承鳳姐兒並尤氏，所以鳳姐兒，尤氏也時常資助資助他，方能如此度日。[蒙側]原來根由如此，大與秦鐘不同。今日正遇天氣晴明，又值家中無事，遂帶了一個婆子，坐上車來家裡走走，瞧瞧寡嫂侄兒。閒話之間，金榮的母親偏提起昨日賈家學房裡的那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都向他小姑子説了。這璜大奶奶不聽則已，聽了一時怒從心上起，説道：這秦鐘小子是賈門的親戚，難道榮兒不是賈門的親戚，人都别特勢狠了。[周按]勢狠，謂以勢欺之甚。况且都作的是什麽有臉的好事。[蒙側]狗伏︹仗︺人勢者，問︹開︺口便有多少必勝之談。事要三思，勉︹免︺勞後悔。就是寶玉，也不犯向着他到這個田地。等我去到東府瞧瞧我們珍大奶奶，再向秦鐘他姐姐説説，叫他評評這個理。這金榮的母親聽了這話，急的了不得，忙説道：這都是我的嘴快，告訴了姑奶奶了，求姑奶奶快别去説去，[蒙側]胡氏可爲善戰。别管他們誰是誰非。倘或鬧起來，怎麽在那裡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裡不但不能請先生，反到在他身上添出許多攪用來呢。璜大奶奶聽了，説道：那裡管得許多，你等我説了，看是怎麽樣。也不容他嫂子勸，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車，就坐上望寧府裡來。[周按]望，口語中最常用，即朝，向義。[蒙側]何等氣派，何等聲勢，真有射石飲羽之力，動天摇地，如項羽喑咤。[周按]此種批可參看庚本第二十一回，回前有失名七律詩，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之文字風格，頗有豪邁氣度，疑是一人手筆。到了寧府，進了車門，到了東邊小角門前下了車，進來見了賈珍之妻尤氏，[周按]金氏到府下車以前，是作書人旁叙外叙。下車以後，即變移場合與立足點，成爲作書者身爲府中一員之身份口吻，是内叙。境界意味俱不同，宜細領略。也未敢氣高，殷殷勤勤叙過寒温，説了些閒話，[蒙側]何故性自索然。方問道：今日怎麽不見蓉大奶奶。尤氏説道：他這些日子不知是怎麽，經期有兩個多月没來。叫大夫瞧了，又説並不是喜。那兩日，到了下半天就懶待動，話也懶待説，眼神也發眩。我説他，你且不必拘禮，早晚不用照例上來，你竟好生養養罷。就是有親戚一家兒來，有我呢。就有長輩們怪你，等我替你告訴。連蓉哥兒我都囑咐了，我説，你不許累掯他，[周按]累掯，有作難，難爲之意。乾隆舊曲雙五更有累掯他個難之語。不許招他生氣，叫他净净的養養就好了。[蒙側]只一絲不露。他要想什麽吃，只管到我這裡取來。倘或我這裡無有，只管望你璉二嬸子那裡要去。倘或他有個好合歹，你再要娶這麽個媳婦，這麽個模樣兒，這麽個情性的人兒，打燈籠也無處尋去。他這個爲人行事，那個親戚，那個一家兒的長輩不歡喜他。所以我這兩日好不心煩，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兒早辰他兄弟來瞧他，誰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見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當告訴他，别説是這麽一點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萬分的委曲，也不該向他説纔是。[蒙側]文筆之妙，妙至於此。本是璜大奶奶不憤︹忿︺來告，又偏從尤氏口中先出，却是秦鐘之語，且是情理必然，形勢逼近。孫悟空七十二變，未有如此靈巧活跳。誰知他們昨兒學房裡打了降，[周按]打降，是本字。不知是那裡附學來的一個人欺負了他了，裡頭還有些不乾不净的話，都告訴了他姐姐。嬸子，你是知道那媳婦的，雖則見了人有説有笑，會行事兒，他可心細，心又重，不拘聽見個什麽話兒，都要度量個三日并五夜纔罷。這病就是打這個秉性上頭思慮出來的。今聽見了有人欺負了兄弟，[周按]今者，如今也，非今天之謂。又是惱，又是氣。惱的是那群混賬狐朋狗友的扯事搬非，調三惑四的那些人。[周按]俗語中此類四字句原以事字爲主眼，配以非字，是爲對仗整齊。此乃漢語一大特點。氣的是他兄弟不學好，不上心讀書，以致如此學裡炒鬧。他聽了這一番事，[周按]聽了這一番事，似欠通順，實爲雪芹原筆，蓋此事更有斤兩，内涵更豐富重大也。今日索性連早飯也不吃。我聽見了，我方到他那邊安慰了他一會子，又勸解了他兄弟一會子。我叫他兄弟到那邊府裡找寶玉去了，我纔瞧着他吃了半盅燕窩粥，[周按]瞧，猶言盯着，語重於看。我纔過來了。嬸子，你説我心焦不心焦。况且如今又没個好大夫，我爲他這病上，我心裡到像刀扎似的。你們知道有什麽好大夫没有。[蒙側]這會子金氏聽了這話，心裡當如何料理。實在令人悔殺從前高興。天下事不得不豫爲三思，先爲防漸。〇作無意相間︹問︺語，是逼近一分。非有此一句，則金氏尤︹猶︺不免當爲分訴，一逼之下，實無可贅之間︹詞︺。[周按]尤氏對不常來府之金氏，客套而又鄭重，心事重重，故語言不盡同於自己家常隨便，頗有幾分文言詞字，此乃當時禮數使然，亦爲寫尤氏其人之才具，並非一般庸劣婦人。金氏聽了這半日話，把方纔在嫂子家裡那一團要向秦氏理論的盛氣，早嚇的丢在爪窪國去了。[周按]俗論以爲秦可卿與賈珍有曖昧關係，倘如此，尤氏對秦可卿必有忌怨之心，言詞之間也會流露。今觀尤氏對金寡婦的一篇懇切長談，其焦慮之真情令人感動。故金寡婦之不敢再言其他，非無故也。然則所謂秦與珍之關係，究竟是否如俗論所言，豈非尚是一大疑案乎。聽見尤氏問他有知道的好大夫的話，連忙答應道：我們這麽聽着，實在也没見人説有個好大夫。[周按]見，並非與聽見同義，須細辨。如今聽起大奶奶這個來，定不得還是喜呢，嫂子到别叫人混治。倘或認錯了，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説話之間，賈珍從外進來，見了金氏，便向尤氏問道：這不是璜大奶奶麽。金氏向前給賈珍請了安，賈珍向着尤氏説道：讓這大妹妹吃了飯去。賈珍説着話就望屋裡去了。金氏此來，原要向秦氏説説秦鐘欺負了他侄兒的一事，聽見秦氏病，不但不能説，抑且不敢提了。况且賈珍，尤氏又待的狠好，反轉怒爲喜的又説了一會子話兒，方家去了。[蒙側]金氏何面目再見江東父老。然而如金氏者，世不乏其人。[周按]家去，即回家，北方口語，石頭記中常見。金氏去後，賈珍方過來坐下，問尤氏道：今日他來，有什麽説的事情麽。尤氏答道：到没説麽，一進來的時候，臉上到像有些着惱的氣色似的，及至説了半天話，又提起媳婦這病，他到漸漸的氣平静了，你又讓他吃飯，他聽見媳婦這麽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着，又説了幾句兒就去了，到没有求什麽事。如今且説這媳婦，[周按]如今且説這媳婦，相對方纔來客金氏而言也。這媳婦包括她的病，她的事，不言自明。到那兒尋一個好大夫來，給他瞧瞧要緊，可别耽了。現在偺們家走的這群大夫，那兒要得一個呢。[蒙側]醫毒，非止近世，從古有之。都是聽着人口氣兒，人怎麽説，他也添幾句文話兒説一片。[周按]説一片，謂説一大段言辭，非重復一遍之簡單義。可到殷勤的狠，三四個人一日輪流着到有四五遍看脉來。他們大家商量着立個方子，吃了也不見效，到弄的一日四五遍的衣裳，坐起來見大夫，其實於病人無益。賈珍説道：可是。這孩子也糊塗，何必脱脱的，倘或又着了凉，更添一層病，那還了的。衣裳任憑什麽好的，可又值什麽呢。孩子的身子要緊，就是一天一套新的也不值什麽。我正進來要告訴你，方纔馮紫英來看我，他見我有些抑鬱之色，問我是怎麽了，我纔告訴他説，媳婦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爲不得個好太醫，斷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礙無妨礙，所以我心裡這兩日着實急。馮紫英因説起他有個幼時從學的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最淵博，更兼醫理極深，且斷人生死。[蒙側]舉薦人的通套，多是如此説。[周按]斷人生死，預伏下文秦可卿病情之非同一般。今年是上京給他兒子捐官，現在他家住着呢。這麽看來，竟是合該媳婦的病在他手裡除亦未可知。[蒙側]父母之心，昊天罔極。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請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來，想來明日一定來。况且馮紫英又即刻回家親自去求他，務必叫他來瞧瞧。等這個張先生來瞧了再説罷。尤氏聽了，心中甚喜，因説道：後日是太爺的壽日，到底怎麽辦。賈珍説道：我方纔到了太爺那裡去請安，兼請太爺來家受一受一家子的禮。太爺説，我是清净慣了的，我不願意望你們那空排場熱鬧處去。你們必定説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衆人些頭，[周按]長輩生辰，子侄小輩等必來祝壽行禮，其禮式即叩頭，故受此叩頭禮謂之受頭。所謂受禮，其義相同，并非今日之接受禮品。莫過你把我從前註的陰騭文你給我叫人好好的寫出來刻了，比叫我無故受衆人的頭還强百倍呢。倘或後日這兩日一家子要來，[周按]一家子，不指我們自家，特指同宗，亦即指西邊榮府，所以方有款待的話。你就在家裡好好的款待他們就是了。也不必給我送什麽東西來，連你後日也不必來。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給我磕了頭去。倘或你後日要來，又跟隨多少人來鬧我，我必和你不依。[蒙側]將寫可卿之好事多慮。至於天生之文中轉出好清静之一番議論，清新醒目，立見不凡。既如此説了，後日我是斷不敢去了。且叫來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要豐豐富富的。你再親自到西府裡去請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璉二嬸子來。正説着，賈蓉上來請安，尤氏便把上項的話一一交代了，並説：[周按]賈珍一段吩咐，全是向尤氏交待，賈蓉後至，尤方轉述，層次分明。再你父親今日又聽見一個好大夫，[周按]有一再字，點明以尊長壽日爲主題，而兒媳秦氏之病爲居次之事項。再，層次詞，賓主不紊。業已打發人請去了，想必明日必來。你可將他這些日子的病症細細的告訴他。賈蓉一一的答應了出去，[周按]卑幼聆聽尊長吩咐，必須全部完結，敬應是是，，然後行禮退步，方能轉身外出。正遇着方纔馮紫英家去請那張先生的小子回來了。因回道：奴才方纔到了馮大爺家，拿了老爺的名帖請那張先生去。那張先生説道，方纔這裡大爺也向我説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纔回到家，此時精神實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脉。他説等調息一夜，明日務必到府。[蒙側]醫生多是推三阻四，拿腔作調。他又説，他醫學淺薄，本不敢當此重薦，因我們馮大爺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説了，[周按]此漢人稱旗家官員爲大人，清初内務府名曰大人衙門。又不得不去，你先代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着實不敢當，仍叫奴才拿回來了。哥兒替奴才回一聲兒罷。賈蓉復轉身進去回了賈珍，尤氏的話，方出來叫了來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的話。來昇聽畢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話下。[周按]夾寫賈敬生日是爲了請西府女眷過來，由此又引向鳳姐探慰秦可卿之種種下文。且説次日午間，人回道：請那張先生來了。賈珍遂延入大廳坐下。茶畢，方開言道：昨承馮大爺示知老先生人品學問，又兼深通醫學，小弟不勝欽仰之至。張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不知自身淺陋，[周按]不知自身淺陋，即不自揣量之意，語氣最好。昨因馮大爺示知，大人家第謙恭下士，又承呼，敢不依命。但毫無實學，倍增顔汗。[周按]張友士似乎諧音有事，不敢領受賈珍之名帖，中有深意。賈珍道：先生何必過謙。就請先生進去看看兒婦，仰仗高明，以釋下懷。於是賈蓉同了先生進來，到賈蓉的居室，見了秦氏，向賈蓉説道：這就是尊夫人了。賈蓉道：正是。請先生坐下，讓我把賤内的病症説一説，再看脉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過脉，再説的爲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曉得什麽，但是我們馮大爺務必叫小弟過來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來。如今看看脉息，看小弟説的是不是，再將這些日子的病勢講一講，大家斟酌一個好方兒，可用不可用，那時大爺再定奪。賈蓉道：先生實在高明，如今恨相見之晚，就請先生看一看脉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於是家下媳婦們捧過大迎枕來，一面給秦氏拉着袖口，露出脉來，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脉上，調息了至數，寧神細胗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換過左手，亦復如是。胗畢脉息，説道：我們外邊坐罷。賈蓉於是同先生到外間房裡床上坐下，一個婆子端了茶來。賈蓉道：先生請茶。於是陪先生吃了茶，遂問道：先生看這脉息，還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這脉息，左寸沉數，左關沉伏。右寸細而無力，右關需而無神。[周按]需，弱也，脉學專用語。其左寸沉數者，乃心氣虚而生火。左關沉伏者，乃肝家氣滯血虧。右寸細而無力者，乃肺經氣分太虚。右關需而無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尅制。心氣虚而生火者，應現經期不調，夜間不寐。肝家血虧氣滯者，必然脇下疼脹，月信過期，心中發熱。肺經氣分太虚者，頭目不時眩暈，寅卯間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尅制者，必然不思飲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軟。據我看這脉息，應當有這些症候纔對。或以這個脉爲喜脉，則小弟不敢從其教也。傍邊一個貼身扶侍的婆子道：[周按]扶侍，指診脉時在旁扶坐捧枕代捋衣袖等之貼身人。故特用一扶字得神，非一般化的伏侍，服侍也。何嘗不是這樣呢。真正先生説的如神，到不用我們告訴了。如今我們家裡，現有好幾位太醫老爺瞧着呢，都不能説的這麽真切。有一位説是喜，有一位説是病，這位説不相干，那位説怕冬至，總没有個真着話兒。[周按]真着話，謂真切中肯之語。求老爺明白指示指示。那先生笑説道：[蒙側]説是了，不覺笑，描出神情跳躍，如見其人。大奶奶這個症候，可是那衆位躭擱了。要在初次行經的日期就用藥治起來，不但斷無今日之患，而且此時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躭到這個田地，也是應有此灾。實在依我看來，這病還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藥看，若是夜間睡得着覺，那時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據我看這脉息，大奶奶是個心性高强，聰明不過的人。聰明特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特旺，[蒙側]恐不合其方，又加一番議論，一爲合方藥，一爲夭亡證，無一字一句不前後照應者。經血所以不能按時而至。大奶奶從前的行經的日子問一問，斷不是常縮，必是常長的，是不是。這婆子答道：可不是，從没有縮過，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長過。先生聽了道：妙阿，這就是病源了。從前若能以養心調經之藥服之，何至於此。這如今明顯出一個水虧木旺的虚症候來。待用藥看看。於是寫了方子，遞與賈蓉，上寫的是：

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

人參二錢　白术二錢土炒　雲苓三錢　熟地四錢　歸身二錢酒洗　白芍二錢炒　川芎錢半　黄芪三錢　香附米二錢製

醋柴胡八分　懷山藥二錢炒　真阿膠二錢蛤粉炒　延胡索錢半酒炒　炙甘草八分

引用建蓮子七粒去心　紅棗二枚

賈蓉看了説：高明的狠。還要請教先生，這病與性命終久有妨無妨。先生笑道：大爺最高明的人，人病到這個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吃了這藥也要看醫緣了。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於是賈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將這藥方子並脉案都給賈珍看了，説的話也都回了賈珍並尤氏了。於是尤氏向賈珍説道：[周按]加於是，筆勢一收，示以總結之勢，是文家章法。中華傳統筆墨精神，常在此等地方顯示。從來大夫不像他説的這麽痛快，想必用藥也不錯。[周按]用藥好，特指處方之高明得當，是醫家的一大方面。比如醫理深，經驗富，望聞問切俱精，還得加上用藥處方高明。賈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飯吃久慣行醫的人，因爲馮紫英我們好，他好容易求來了。既有這個人，媳婦的病或者就能好。他那方子上有人參二錢，可用前日買的那一斤好的罷。[周按]可用，語氣得體。賈蓉聽畢話，方出來呌人打藥去，煎給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藥病勢如何，下回分解。

[戚回後]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惡奴之凶頑，而後及以秦鐘來告，層層尅入，點露其用心過當，種種文章逼之，雖貧女得居富室，諸凡遂心，終有不能不夭亡之道，我不知作者於着筆時何等妙心繡口，能道此無碍法語，令人不禁眼花撩亂。

[回後評]張太醫之出場突如其來，他之進京原本有事，所因何事，不得而知。但特由馮紫英引出，便知絶非等閒之筆。尤可注目者，在此短短一段文字中，無論作者抑或書中賈府人口中特點馮紫英之名，不下四五次之多，何也，此中大有文章事故。

第十一回　慶壽辰寧府排家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戚回前]幻景無端換境生，玉樓春暖述乖情。鬧中尋静渾閑事，運得靈機屬鳳卿。

話説是日賈敬的壽辰，賈珍先將上等可吃的東西，稀奇些的果品，裝了十六大捧盒，着賈蓉帶領家下人等與賈敬送去。向賈蓉説道：你留神看太爺喜歡不喜歡，你就行了禮來。你説，我父親遵太爺的話未敢來，在家裡率領合家都朝上行了禮了。賈蓉聽罷，率領家人去了。這裡漸漸的就有人來了。先是賈璉，賈薔到來，先看了各處的坐位，並問有什麽頑意兒没有。家人答道：我們爺原算計請太爺今日來家來，所以並未敢預備頑意兒。前日聽見太爺又不來了，現叫奴才們找了一班小戲兒並一檔子打十番的，都在園子裡戲臺上預備着呢。次後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寶玉都來了，賈珍並尤氏接了進去。尤氏的母親已先在這裡呢。大家見過了，彼此讓了坐。賈珍，尤氏二人親自遞了茶，因笑説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親又是侄兒，這樣日子原不敢請他老人家。但只是這個時候天氣正凉爽，滿園子的菊花又盛開，請老祖宗過來散散悶，看着衆兒孫熱鬧熱鬧，是這個意思。誰知老祖宗又不肯賞臉。鳳姐兒未等王夫人開口，先説道：老太太昨日還説要來着呢，因爲晚上忽然看見寶玉兄弟他們吃桃兒，老人家又嘴饞了，[周按]賈母見寶玉吃新鮮物九月晚桃，也想嚐嚐。老人家又嘴饞了，是鳳姐趣語。吃了有大半個，[蒙側]此一問一答，即景生情，請教是真假。非身經其事者，想不到，寫不出。五更天明時候就一連起來了兩次，[周按]五更天明，猶言剛將天亮，約度之詞。今日早辰略覺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爺，今日斷不能來了，説有好吃的要幾樣，還要狠爛的。[蒙側]是。賈珍聽了笑道：我説老祖宗是愛熱鬧的，今日不來，必定有個原故，若是這麽着就是了。王夫人道：前日聽見你大妹妹説，蓉哥兒媳婦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麽樣。尤氏道：他這個病，病的也奇。上月中秋還跟着老太太，太太頑了半夜，回家來好好的。到了二十後，一日比一日覺懶，也懶待吃東西，這將就有半個多月了。[周按]將就，日將月就，謂時日推延拖宕，即俗語捱時候的捱字義。經期又有兩個月没來。邢夫人接着説道：别是喜罷。[蒙側]此書總是一副︹幅︺雲龍圖。正説着，外頭人回道：大老爺，二老爺並一家子爺們都來了，在廳上呢。賈珍連忙出去了。這裡尤氏方説道：從前大夫也有説是喜的。昨日馮紫英薦了他從過學的一個先生，醫道狠好，瞧了説不是喜，竟是狠大的一個症候。昨日開了方子，吃了一劑藥，今日頭眩的略好些，别的仍是不大怎麽樣見效。鳳姐兒道：我説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這樣的日子，他再也不肯不扎挣着上來。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這裡見他的，他還扎挣了半日，也是因你們娘兒兩個好的上頭，他纔戀戀不捨得去。[蒙側]揣摩得極平常言語，來寫無涯之幻景幻情，反作了悟之意。且又轉至别處，真是月下梨花，幾不能變︹辨︺。鳳姐兒聽了，眼圈兒紅了半日，半天方説道：真是天有不測的風雲，人有旦夕的禍福。這個年紀倘或就因這個病上怎麽樣了，人還活着有什麽趣兒。[蒙側]大英雄多在此等處悟得，每能超凡入聖。正説話間，賈蓉進來，給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前都請了安，方回尤氏道：方纔我去給太爺送吃食去，並回説我父親在家中伺候老爺們，款待一家子的爺們，遵太爺的話並未敢來。太爺聽了甚喜歡，説，這個纔是。叫告訴父親母親好生伺候太爺，太太們，叫我們好生伺候叔叔，嬸子並哥哥們。還説那陰騭文，叫急急的刻出來，印一萬張散人。我將此話都回了我父親了。我回來得快出去，[周按]回來，俗語，有然後，跟即之義，與返回歸來無涉。打發太爺們並合家爺們吃飯。鳳姐兒説道：[周按]單用説，應是轉述他人話時所用，直叙時不單用，皆作説道或道。此差别日本學者小山澄夫指明，甚是。蓉哥兒，你且跕住。你媳婦今日到底是怎麽着。賈蓉皺皺眉説道：不好麽，嬸子回來睄睄去就知道了。[周按]睄是原筆。[蒙側]伏線自然。於是賈蓉出去了。這裡尤氏向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們在這裡吃飯呢，還是在園子裡吃去好，小戲兒現預備在園子裡呢。王夫人向邢夫人道：我們索性吃了飯再過去罷，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狠好。於是尤氏就吩咐媳婦婆子們快送飯來。門外一齊答應了一聲，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時，擺上了飯。尤氏讓邢夫人，王夫人並他母親都上坐，他與鳳姐兒並寶玉都側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來原爲給大老爺拜壽，[周按]大家庭中長輩口語稱呼自家或親戚諸人，皆以小輩語氣爲代稱。賈敬爲賈蓉之祖父，或邢王二夫人稱之爲太老爺，賈珍亦稱太爺。這不是我們竟來過生日來了麽。鳳姐兒説道：大老爺原是好養静的，已經修煉的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們這麽一説，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蒙側]此等趣語，亦不肯無着落。[周按]如云拜壽，只言行禮一義。過生日則指盛筵佳餚娱樂等享受，甚不相同。鳳姐隨言心到神知，則又是運用心到神知，上供人吃之俗諺，暗合王夫人語意。其精微巧妙，常筆所難及。一句話説的滿屋的人都笑起來。一時尤氏的母親並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都吃畢飯，漱了口，净了手，纔説要往園子裡去，只見賈蓉進來向尤氏説道：老爺們並衆位叔叔，哥哥兄弟們也都吃了飯了。大老爺説家裡有事，二老爺是不愛聽戲的，又怕人鬧的慌，都纔去了。别的一家子爺們都被璉二叔並薔兄弟都讓過去聽戲去了。方纔南安郡王，東平郡王，西寧郡王，北静郡王四家王爺，並鎮國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着人持了名帖送壽禮來，俱回了我父親，先收在賬房裡了，禮單都上了檔子了。老爺領謝的名帖都交給各來人了，各家來人也都照舊例賞了，衆來人都讓吃了飯纔去了。母親該請二位太太，老娘，嬸子都過園子裡坐着罷。[蒙側]人送壽禮，是爲園子。回人去的去了，在的在，是爲可以過園子裡坐。園子裡坐可以轉入正文中之幻情。幻情裡有乖情，而乖情初寫偏不乖，真是慧心神手。[周按]此回放筆寫賈蓉，蓋惜其才不能入於正也。尤氏道：也是纔吃完了飯，就要過去了。鳳姐兒説：我回太太，我先睄睄蓉哥兒媳婦，我再過來。王夫人道：狠是。我們都要去睄睄他，到怕他嫌鬧的慌，[蒙側]爲下文留地步。説我們問他好罷。尤氏道：好妹妹，媳婦聽你的話，你去開導開導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過園子裡來。寶玉也要跟了鳳姐兒去睄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過去罷，[周按]過去，指往園子裡去，下文可證。那是侄兒媳婦。於是尤氏請了邢夫人，王夫人並他母親都先過會芳園去了。鳳姐兒，寶玉方和賈蓉到秦氏這邊來。進了房門，悄悄的走到裡間房門口，秦氏見了，就要站起來，鳳姐兒説：快别起來，看起猛了頭暈。[蒙側]知心每每如此。於是鳳姐兒就緊走了兩步，拉住秦氏的手，説道：我的奶奶，怎麽幾日不見，就瘦的這麽着了。於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寶玉也問了好，坐在對面椅子上。賈蓉叫：快到茶來，嬸子和寶叔在上房還未喝茶呢。秦氏拉着鳳姐兒的手强笑道：這都是我無福。這樣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待。[蒙側]正寫幻情，偏作錐心刺骨語。呼渡河者三，是一意。嬸娘的侄兒雖説年輕，却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没有紅過臉。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到不用説了，别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這於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無有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順一天，就是嬸娘這樣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順的心，如今也不能彀了。我自想着，未必熬的過年去呢。寶玉正然矁着那海棠春睡圖並那秦太虚寫的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的對聯，不覺想起在這裡睡晌覺夢到太虚幻境的事來。正自出神，聽見秦氏説了這些話，如萬箭攢心，那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鳳姐兒雖心中十分難過，但只怕病人見了衆人這個樣子又添心酸，到不是來開導勸解的意思了。見寶玉這個樣子，因説道：寶兄弟，你特婆婆媽媽的了。他病人不過是這麽説，那裡就到得這步田地了。况且能多大年紀的人，略病一病兒就這麽想那麽想的，這不是自己到給自己添了病麽。賈蓉道：他這病也不用别的，只是吃得些飲食就不怕了。[蒙側]各人是各人伎倆，一絲不亂，一毫不遺。鳳姐兒道：寶兄弟，太太叫你快過去呢。你别在這裡只管這麽着，到招的媳婦也心裡不好，太太那裡又惦着你。因向賈蓉説道：你先同你寶叔過去罷，[蒙側]爲本。我還略坐一坐兒。賈蓉聽説，即同寶玉過會芳園來了。這裡鳳姐兒又勸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説了多少衷腸的話兒。尤氏打發人請了兩三遍，鳳姐兒纔望秦氏説道：你好生養着罷，我再來看你。合該你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薦了這個好大夫來，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憑是神仙也自能治得病治不得命。嬸子，我知道我這病不過是挨日子罷了。鳳姐兒説道：你只管這們想，病那裡能好呢。總要想開了纔是。况且聽得大夫説，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如今纔九月半，還有四五個月的工夫，什麽病治不好呢。偺們若是不能吃人參的人家，這也難説了，你公公婆婆聽見治得好你，别説一日二錢人參，就是一日二兩也能彀吃的起。好生養着罷，我過園子裡去了。秦氏又道：嬸子，恕我不能跟過去了，閒了的時候還求嬸子常過來睄睄我，偺們娘兒們坐坐，多説幾遭話兒。鳳姐兒聽了，不覺又眼圈兒一紅，遂説道：我得了閒兒必常來看你。於是鳳姐兒帶領跟隨來的婆子，丫頭並寧府的媳婦婆子們，從裡頭遶進園子的便門來。[蒙側]偏不獨行，用此等反尅文字。但見：

黄花滿地，白柳横坡。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臺之路。[蒙側]點明題目。石中清流激湍，籬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翻，踈林如畫。西風乍緊，初罷鶯啼。[周按]初罷，謂秋日已無鶯語。煖日當暄，又添蛩語。遥望東南，建幾處依山之榭。縱觀西北，結數間臨水之軒。笙簧盈耳，别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韵致。

鳳姐兒正是看園中的景致，一步步行來讚賞。猛然從假山石後走過一個人來，向前對着鳳姐兒説道：請嫂子安。鳳姐兒猛然見了，將身子望後一退，説道：這是瑞大爺不是。賈瑞説道：嫂子連我也不認得了。不是我是誰。鳳姐兒道：不是不認得，猛然一見，不想到是大爺到這裡來。賈瑞道：也是合該我與嫂子有緣。[蒙側]作者何等心思，能在此等事想到如此出言。漸入之妙，無過於此。我方纔偷出了席，在這個清净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見嫂子也從這裡來。這不是有緣麽。[蒙側]重點有緣二字，方是筆力。一面説着，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覷着鳳姐兒。鳳姐兒是個聰明人，見他這個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向賈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時常提你，説你狠好。今日見了，聽你説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了。這會子我要到太太們那裡去，不得和你説話兒，等閒了偺們再説話兒罷。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裡去請安，又恐怕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鳳姐兒假意含笑道：一家子骨肉，説什麽年輕不年輕的話。賈瑞聽了這話，再不想到今日得這個奇遇，那神情光景亦發不堪難看了。鳳姐兒説道：你快去入席去罷，看他們拿住罰你酒。[周按]戚本眉批：看他們挐住罰你酒，極好京語，説得極得神，寫得鳳姐蕩態如畫。賈瑞聽了，身上已木了半截，慢慢一面步着，[周按]步着，緩緩挪步也。一面回過頭來看。鳳姐兒故意的把脚步放遲了些，見他去遠了，心裡暗忖道：這纔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蒙側]大英雄氣概。作者以此命鳳，其有爲耶。[周按]這種批關係批者爲人處事之心態，不可輕易放過，非男子所能爲。那裡有這樣禽獸樣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的手裡，他纔知道我的手段。於是鳳姐兒方移步前來。將轉過一重山坡，見兩三個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見了鳳姐兒，笑説道：[蒙側]别者必將遇賈瑞的︵事︶聲張一番，以表清節。此文偏若無事，一則可以見熙鳳非凡，一則可以見熙鳳包含廣大。[周按]此批爲上一批註脚，看批者視鳳姐極重，亦是作者本意。我們奶奶見二奶奶只是不來，急的了不得，叫奴才們又請奶奶來了。鳳姐兒説道：你們奶奶就是這麽急脚鬼似的。於是鳳姐兒慢慢的走着，問：戲唱了有幾齣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齣了。説話之間，已到了天香樓的後門，見寶玉正合一群丫頭子們那裡頑呢。[周按]參看戚本眉批：今本作合一群丫頭小子們那裡頑，只加入一小字，便將寶玉身份與丫頭身份一齊拖下，吾不爲著者叫屈，吾不能不爲寶玉與丫頭等叫屈也。鳳姐兒説道：寶兄弟，别特淘氣了。[蒙側]照應前文。一個丫頭説道：太太們都在樓上坐着呢，請奶奶就從這門上去罷。鳳姐兒聽了，方款步提衣上了樓來，見尤氏已在樓梯口等着呢。尤氏便笑道：你娘兒兩個特好了，見了面總捨不的來了。你明日搬來合他住着罷。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鐘。於是鳳姐兒在邢夫人，王夫人前告了坐，尤氏的母親前週全了一遍，方同尤氏坐一桌上吃酒聽戲。尤氏叫拿戲單來，讓鳳姐兒點戲，鳳姐兒説道：親家太太和太太們在這裡，我如何敢點。邢夫人，王夫人説道：親家太太同我們都點了好幾齣了，你點兩齣好的我們聽。鳳姐兒立起身來答應了一聲，方接過了戲單，從頭一看，點了一齣還魂，一齣談詞，[周按]談詞，是雪芹原筆。遞過戲單去説：現在唱雙官誥，[蒙側]點下文。唱完了再唱這兩齣，也就是時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該趂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們又心裡不静。尤氏説道：太太們又不常過來，娘兒們多坐一會子去纔有趣兒，天還早呢。鳳姐兒立起身來，望樓下一看，説：爺們都往那去了。傍邊一個婆子道：爺們纔到凝曦軒，帶了打十番的那裡吃酒去了。鳳姐兒説道：在這裡不便易，背地裡又不知幹什麽去了。[蒙側]偏是愛吃酸醋。尤氏笑道：那裡都像你這麽正經人呢。於是説説笑笑，點的戲都唱完了，方纔撤下酒席，擺上飯來。吃畢，大家纔出園子來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纔叫預備車，向尤氏的母親告了辭。尤氏率同衆姬妾並家下婆子媳婦們方送出來，賈珍率領衆子侄都在車旁侍立等候着呢，見了邢王二夫人説道：二位嬸子明日還過來矌矌。王夫人道：罷了，我們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罷。於是都上了車去了。賈瑞猶不時拿眼覷着鳳姐兒。[蒙側]無有不足不盡處。賈珍等進去後，李貴纔拿過馬來，寶玉騎上，隨了王夫人去了。這裡賈珍同一家子的兄弟子侄吃過晚飯，方大家散了。次日，仍是衆族人等鬧了一日，不必細説。此後鳳姐兒不時親自來看秦氏。秦氏有幾日好些，幾日仍是那樣。尤氏，賈珍，賈蓉好不焦心。[蒙側]陪襯補足。且説賈瑞到榮府來了幾次，偏都遇見鳳姐兒往寧府那邊去了。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周按]檢雍正朝年曆，無十一月三十日冬至者。十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冬至，最相近，或係指此。到交節的那幾日，賈母，王夫人，鳳姐兒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來的人都説：這幾日也未見添病，也不見甚好。王夫人向賈母説：這個症候，遇着這樣大節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賈母説：可是呢，好個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説着，一陣心酸，叫鳳姐兒説道：你們娘兒兩個也好了一場，明日又是大初一，過了明日，你後日再去看看他去。你細細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兒，你回來可告訴我，我也喜歡喜歡。那孩子素日愛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與他送過去。鳳姐兒一一的答應了。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飯，來到寧府，看見秦氏的光景，雖未甚添病，但是那臉上身上的肉全瘦乾了。於是合秦氏坐了半日，説了些閒話兒，又將這病無妨的話開導了一番。秦氏説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現過了冬至，又没怎麽樣，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嬸子回老太太放心罷。[蒙側]文字一變。人於將死時，也應有一變。那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到吃了兩塊，到像尅化的動似的。鳳姐兒説道：明日再給你送過來。我到你婆婆那裡瞧瞧，就要趕着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秦氏道：嬸子替我請老太太，太太安罷。鳳姐兒答應着就出來了，到了尤氏的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婦是怎麽樣。鳳姐兒低了半日頭，説道：這實在的没法了。你也該將他一應的後事用的東西也該料理料理，冲一冲也好。[蒙側]伏下文代辦理喪事。尤氏道：我也暗暗的叫人預備了。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暫且慢慢的辦罷。於是鳳姐兒吃了茶，説了一會子話兒，説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呢。尤氏道：你可緩緩的説，别嚇着老人家。鳳姐兒道：我知道。於是鳳姐兒回來，到了家中，見了賈母，説：蓉哥兒媳婦請老太太安，給老太太磕頭，説他好了些了，求老祖宗放心，他再略好些，還要給老祖宗磕頭請安來呢。賈母道：你看他是怎麽樣。鳳姐説道：暫且無妨，精神還好呢。[蒙側]精神還好呢五字，寫得出神入化。賈母聽了，沉音了半日，[周按]沉音是原筆，參看第三十八回菊花詩：遶籬欹石自沉音。因向鳳姐兒説：你換換衣服，歇歇去罷。鳳姐兒答應着出來，看過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兒將烘下的家常衣服給鳳姐兒换了。鳳姐兒方坐下，問道：家裡有什麽事麽。平兒方端了茶來，遞了過去，説道：没有什麽事。就是那三百銀子的利銀，旺兒媳婦送進來，[蒙側]陪。我收了。再還有瑞大爺[蒙側]正。使人來打聽奶奶在家無有，[蒙側]没他。他要來請安説話。鳳姐兒聽了，哼了一聲，説道：這畜生合該作死，看他來了怎麽樣。平兒因問道：這瑞大爺是因爲什麽只管來。鳳姐兒遂將九月裡在寧府園子裡遇見他的光景，他説的話，都告訴了平兒。平兒説道：癩蛤蟆想天鵝肉吃，没人倫的混賬東西，起這個念頭，叫他不得好死。鳳姐兒道：等他來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賈瑞來時作何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將可卿之病將死作幻情一劫，又將賈瑞之遇唐突作幻情一變。下回同歸幻境，真風馬牛不相及之談，同範并趨，毫無滯碍，靈活之至，飄飄欲仙。默思作者其人之心，其人之形，其人之神，其人之文，必宋玉，子建一般心性，一流人物。

第十二回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鑑

[蒙回前]反正從來總一心，鏡光至意兩相尋。有朝敲破濛頭甕，緑水青山任好春。

詩曰：

一步行來錯，回頭已百年。
古今風月鑑，多少泣黄泉。[周按]此詩庚辰本僅存，在第十回總目背後。

話説鳳姐正與平兒説話，忽見有人回説：瑞大爺來了。鳳姐忙令快請進來。[庚側]立意追命。賈瑞見請進裡邊，心中喜出望外，急忙進來，見了鳳姐，滿面陪笑，[庚側]如蛇。連連問好。鳳姐也假意殷勤，讓茶讓坐。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亦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麽還不回來。鳳姐道：不知什麽原故。賈瑞笑道：别是在路上有人絆住了脚，[蒙側]旁敲遠引。捨不得回來。鳳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蒙側]這是鈎。[庚眉]勿作正面看爲幸。畸笏。[周按]畸笏之名始見於此。或謂，畸笏非脂硯，係另一個人。然若爲另一批者，何以不由首回批起而遲至第十二回批起，此不合情理。蓋畸笏實脂硯之變名，非二人也。賈瑞笑道：[蒙戚雙]如聞其聲。嫂子這話説錯了，我就不這樣。[蒙戚雙]漸漸入港。[蒙側]游魚雖有入釜之志，無鈎不能上岸。一上鈎來，欲去亦不可得。鳳姐笑道：像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裡也挑不出一個來。賈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狠。鳳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説話解解悶兒。賈瑞笑道：我到天天閒着，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悶可好不好。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裡肯往我這裡來。賈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點謊話，天打雷劈。只因素日聞得人説，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不敢錯，所以唬住我。如今見嫂子最是有説有笑，極疼人的，[蒙戚雙]奇妙。我怎麽不來。死了我也願意。[庚側]这到不假。鳳姐笑道：果然你是明白人，比賈薔，賈蓉兩個强遠了。[周按]蘇本存賈蓉薔之式是原稿遺痕，大有趣味。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裡明白，誰知竟是兩個糊涂蟲，[庚側]反文着眼。一點不知人心。賈瑞聽了這話，越發撞在心坎上，由不得又往前凑了一凑，[蒙側]寫獃人痴性活現。覷着眼看鳳姐帶着荷包，然後又問帶着什麽戒指。鳳姐悄悄道：放尊重着，别叫丫頭們看見笑話。賈瑞如聽了觀音佛一般忙往後退。[周按]觀音佛，是雪芹原筆，旗家之常語也，最爲得神。鳳姐笑道：你該去了。[蒙戚雙]叫去正是叫來也。賈瑞道：我再坐一坐兒，好狠心的嫂子。鳳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裡也不方便，你且去，等着晚上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兒裡等我。[庚眉]先寫穿堂，只知房舍之大，豈料有許多用處。[蒙側]凡人在平静時，物來言至，無不照見。若迷於一事一物，雖風雷交作，有所不聞。即穿堂兒等之一語，府第非比凡常，殷︹啓︺門户，必要查看，且更夫撲︹僕︺婦勢必往來，豈容人藏過于其間。只因色迷，聞聲連諾，不能有回思之暇，信可悲夫。賈瑞聽了，如得珍寶，忙問道：你别哄我，但只是那裡人過的多，怎麽好躲的。鳳姐道：你只管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厮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没别人了。賈瑞聽了喜之不禁，忙忙的告辭而去，心内已爲得手。[庚側]未必。盼到晚上，果然黑地裡摸入榮府，趁掩門時，鑽入穿堂。果見魆黑無人，往賈母那邊去的門户早已關鎖，到只有向東的門還未關。賈瑞側耳聽着，半日不見人來，忽聽喀噔一聲，東邊的門也倒關了。[庚側]平平略施小計。賈瑞急的也不敢則聲，只得悄悄的出來，將門撼了撼，關的鐵桶一般。[蒙側]此大底︹抵︺是鳳姐調遣，不先爲點明者，可以少許多事故，又可以藏拙。此時要求出去，亦不能勾。南北皆是大房墻，要跳亦無攀援。這屋内又是過門風，空落落的。現是臘月天氣，夜又長，朔風凛凛，侵肌裂骨，一夜幾乎不曾凍死。[蒙側]教導之法，慈悲之心盡矣，無奈迷徒︹途︺不悟何。[庚眉]可爲偷情一戒。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見一個老婆子先將東邊門開了，進來去叫西門。賈瑞矁他背着臉，一溜烟抱着肩竟跑了出來。幸而天氣尚早，人都未起，從後門一逕跑回家去。原來賈瑞父母早亡，只有他祖父代儒教養。那代儒素日教訓最嚴，[庚眉]教訓最嚴，奈其心何。一嘆。不許賈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耍錢，有學業。今忽見他一夜不歸，只料定他在外非飲即賭，嫖娼宿妓，[庚側]展转灵活，一人不放，一筆不肖。那裡想到這公案。[庚側]世人萬萬想不到，况老學究乎。因此氣了一夜。賈瑞也捻着一把汗，少不得回來撒謊，只説：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來出門，非禀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一夜。據此亦該打，何况是撒謊。[庚眉]處處点父母痴心，子孫不肖。此書係自愧而成。因此發恨，到底打了三四十板，[蒙側]教令何嘗不好，業種故此不同。還不許吃飯，令他跪在院内讀文章，定要補出十天的工課來方罷。賈瑞直凍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餓着肚子跪在風地裡讀文章，[庚雙]禍福無門，惟人自召。[庚眉]苦海無边，回頭是岸。若個能回頭也。嘆嘆。壬午春，畸笏。其苦萬狀。此時賈瑞前心猶是未改，再不想到是鳳姐捉弄他的。[庚側]四字是尋死之根。[周按]再不想到，寫其人之痴意至於至極，不作他想，不疑人之欺己，含有讚惜之心。過後兩日空閒，便仍來找尋鳳姐。鳳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賈瑞急的賭神罰咒。鳳姐因見他自投羅網，[庚側]可謂因人而使。少不得再尋别計令他知改，[庚側]四字是作者明阿鳳身分，勿得輕輕看過。故又約他道：今日晚上，你别在那裡了。你在我這房後小過道子裡那間空屋子裡等我，可别失了。[蒙戚雙]伏的妙。賈瑞道：果然。鳳姐道：誰可哄你，你不信就别來。[庚側]緊一句。[蒙側]大士心腸。賈瑞道：來來來，就死也要來。[蒙戚雙]不差。鳳姐道：這會子你先去罷。賈瑞料定晚間必妥，[庚側]未必。此時便先去了。鳳姐這會子自然要點兵派將，[庚側]四字用得新，必有新文字好看。[蒙側]剩文最妙。設下圈套。那賈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裡又有親戚來了，[蒙戚雙]專能忙中寫閒，狡猾之極。直吃了晚飯纔去，那天已有掌燈時分。只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進榮府，直往那夾道中屋子裡來等着，就像那熱煱上的螞蟻一般，[周按]煱，是原筆。[蒙側]有心人記着，其實苦惱。只是干轉。左等不見人影，右等不見聲響，心下自思道：别是又不來了，又凍我一夜不成。[蒙側]似醒非醒語。正自胡猜，只見黑魆魆的來了一個人，[庚側]真到了。賈瑞便意定是鳳姐，不管皂白，餓虎一般，等那人剛至門前，便如猫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我的親嫂子，等死我了。説着抱到屋裡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裡親娘親爹的亂叫起來。[蒙側]醜態可笑。那人只不作聲，[庚側]好極。賈瑞拉了自己褲子，硬帮帮將要頂入。[庚側]將到矣。忽見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着個火紙拈子照道：誰在這屋裡。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賈瑞一見，却是賈蓉，[蒙戚雙]奇絶。真燥的無地可入，[庚側]亦未必真。不知要怎麽樣纔好，回身就要跑，被賈薔一把揪住道：别走。如今璉二嬸已經告到太太跟前了，[庚側]好題目。説你無故調戲他。[庚眉]調戲還有有故，一笑。他暫用了個脱身計，哄你在這邊等着，太太氣死過去，[庚側]好大題目。因此叫我來拿你。剛纔你又攔住他，没的説，跟我去見太太罷。賈瑞聽了，魂不附體，只説：好侄兒，只説没有見我，明日我重重謝你。賈薔道：你若謝我，放你不值什麽，只不知你謝我多少。况且口説無憑，須得寫一文契來。賈瑞道：這如何落紙呢。[庚側]也知寫不得，一嘆。賈薔道：這也不妨，寫一個賭錢輸了外人的賬目，借頭家銀若干兩便罷。賈瑞道：這也容易，只是此時無紙筆。賈薔道：這也容易。説罷，翻身出來，紙筆現成，[庚側]二字妙。拿來命賈瑞寫。他兩個作好作歹，只寫了五十兩，然後畫了押，[蒙側]可憐至此。好事者當自度。賈薔收起來，然後撕邏賈蓉。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説明日先告訴族中人評評理。賈瑞急的至於叩頭。[蒙側]此是加一陪︹倍︺法。賈薔作好作歹的，也寫了五十兩的一張欠契纔罷。賈薔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擔着若干不是。[蒙戚雙]又生波瀾。老太太那門早已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看南京的東西，那一路定難過去。如今只好走後門。若這一走，倘或遇見了人，連我們也完了。等我先去哨探了，再來領你。這屋裡你還藏不得，少時就來堆東西，等我尋個地方。説畢，拉着賈瑞，仍息了燈，[蒙戚雙]細。出至院外，摸着大台磯底下，説道：這窩兒裡好，你只蹲着，别哼一聲，等我們來再動。[庚側]未必如此收場。説畢，二人去了。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裡。心下正盤算時，只聽頭頂上一聲響，嗗拉拉，一净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頭一身。[蒙側]這也未必不是預爲埋伏者。總是慈悲設教，遇難教者不得不現三頭六臂，並吃人心喝人血之象，以警戒之耳。賈瑞掌不住噯喲了一聲，忙又揜住口，[蒙戚雙]更奇。不敢聲張，滿頭滿臉渾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戰。[庚側]余料必新奇改︹解︺恨文字收場，方是石頭記筆力。[庚眉]瑞奴寔當如是報之，此一節可入西厢記批評内十大快中。畸笏。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如得了命一般，三步兩步從後門跑到家裡。天已三更，只得叫開門。開門人見他這般景况，便問是怎麽的了。少不得扯謊説：黑了，失足掉在毛厮裡了。[周按]厮，厠形似而音同，異寫而通用。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鳳姐頑他，因此發一回恨。再想一想那鳳姐的模樣兒，[庚側]慾根未断。[庚眉]此刻還不回頭，真自尋死路矣。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懷内，一夜竟不曾合眼。[蒙側]孫行者非有緊鉔︹箍︺兒，雖老君之爐，太︹五︺行之山，河常︹何嘗︺屈其一二。自此滿心想鳳姐，只不敢往榮府去了。賈薔，賈蓉兩個常常的來索銀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更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他二十來歲之人，尚未娶過親，邇來想着鳳姐，未免有那指頭兒告了消乏等事，更兼兩回凍惱奔波，[蒙戚雙]寫得歷歷病源，如何不死呢。因此三五下裡夾攻，[庚側]所謂步步緊。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内發膨脹，口中無滋味，脚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晝常倦，下溺連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症，不上一年，[庚側]簡捷之至。都添全了。於是不能支持，一頭失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説胡話，驚怖異常。百般請醫調治，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幾十觔下去，也不見個動静。[蒙戚雙]説得有趣。[周按]吃藥何以批爲有趣。正謂其語誇張調侃。倏忽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着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因後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來尋。王夫人命鳳姐秤二兩給他。[蒙戚雙]王夫人之心慈若是。鳳姐回説：前兒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太太又説留着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生昨兒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偺們這邊没了，你打發個人往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裡再尋些來，凑着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處。[蒙戚雙]夾寫王夫人。鳳姐聽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得將些渣末泡鬚，凑了幾錢命人送去，只説太太送來的，[蒙側]只説。再也没了。然後回王夫人，只説：都尋了來，共凑了有二兩去。[庚雙]然便有二兩獨參湯，賈瑞固亦不能微好。又豈能望好。但鳳姐之毒何如，是瑞之自失也。再説那賈瑞此時要命心勝，無藥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蒙戚雙]自甄士隱隨君一去，别來無恙否。來化齋，口稱專治一切冤業之症。賈瑞偏生在内就聽見了，直着聲叫喊[蒙戚雙]如聞其聲，吾不忍聽了。説：快請進那位菩薩來救命。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己雙]如見其形，吾不忍看也。衆人只得帶了那道士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己雙]人之將死，其言也哀。作者如何下筆。那道士嘆道：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與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説畢，從搭連中[蒙戚雙]妙極，此搭連猶是士隱所搶背者乎。取出一面鏡子來，[己雙]凡看書者，從此細心體貼，方許你看，否則此書哭矣。兩面皆可照人，[蒙戚雙]此書表裡皆有喻也。鏡把上面鏨着風月寶四字。[蒙戚雙]明點。[庚眉]與紅楼夢呼应。遞與賈瑞道：這出自太虚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製，[蒙戚雙]言此書原係空虚幻設。專治邪思妄動之症，[己雙]畢真。有濟世保生之功。[己雙]畢真。所以帶他到世上，單與那些聰明傑俊，風雅王孫等看照。[蒙戚雙]所謂無能紈袴是也。千萬不可照正面，[蒙戚雙]觀者記之，不要看這書正面，方是會看。[庚側]誰人識得此句。只照他的背面，[蒙戚雙]記之。要緊，要緊。三日後吾來收取，管教他好了。[周按]管教他好了，他字指病症情狀，即如今寫作它者是。説畢佯常而去，衆人挽留不住。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到有些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風月鑑來，向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立在裡面，[己雙]所謂好知青塚骷髏骨，就是紅樓掩面人是也。作者好苦心思。[周按]此批所引，乃唐寅落花詩之一聯，切紅樓字樣。唬得賈瑞連忙掩了，駡道士混賬，如何唬我。[周按]唬嚇，古亦通用互代，在口語中亦讀作嚇字。我到再照照正面是什麽。想着，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裡面招手叫他。[蒙戚雙]奇絶。[庚側]可怕是招手二字。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覺得進了鏡子，[蒙戚雙]寫得奇峭，真好筆墨。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噯喲了一聲，一睁眼，鏡子從手内掉過來，仍是反面立着一個骷髏。[蒙側]此一句力如龍象，意謂，正面你方才已自領略了，你也當思想反面才是。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了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己雙]所謂醉生夢死也。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蒙戚雙]可憐。大衆齊來看此。[蒙側]這是作書者之立意要寫惜︹情︺種，故於此試一深寫之。在賈瑞則是求仁而得人︹仁︺，未嘗不含笑九泉，雖死後亦不解脱者。悲矣。只説得這句，就不能再説話了。傍邊伏侍賈瑞衆人，只見他先還拿着鏡子照，落下來，仍睁開眼拾在手内，末後鏡子落下來，便不動了。衆人上來看時，已没了氣了，身子底下冰凉漬濕一大灘精，這纔忙着穿衣抬床。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駡道士：是何妖鏡，[蒙戚雙]此書不免腐儒一謗。若不早燬此物，[蒙戚雙]凡野史俱可燬，獨此書不可燬。遺害於世不小。[蒙戚雙]腐儒。遂命駕火來燒，只聽鏡内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爲真，何苦却來燒我。[蒙戚雙]觀者記之。正哭着，只見那跛足道人從外面跑來，喊道：誰毁風月，吾來救也。説着直入中堂，搶入手内，飄然去了。當下代儒料理喪事，各處去報喪。三日起經，七日發引，寄靈於鐵檻寺，[蒙戚雙]所謂鐵門限是也，先安一開路之人，以備秦氏仙柩有方也。[覺雙]所謂鐵門限是也。爲秦氏停柩作引子。日後帶回原籍。當下賈家衆人齊來弔問，榮國府賈赦贈銀二十兩，賈政亦是二十兩，寧國府賈珍亦有二十兩，别者族中貧富不一，或三兩或五兩，不可勝數。外另有各同窗家分資，也凑有二三十兩。代儒家道雖然淡薄，到也豐豐富富完了此事，家中狠可度日。再講這年冬底，兩淮林如海的書信寄來，却爲身染重疾，寫書特來接林黛玉回去。[蒙側]頭︹須︺要林黛玉長住，偏要暫離。[周按]蘇本回尾殘缺，是稿本原貌，最爲可貴。賈母聽了，未免又加憂悶，只得忙忙的打點黛玉起身。寶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攔勸。於是賈母定要賈璉送他去，仍叫帶回來。一應土儀盤纏，不消煩説，自然要妥貼。作速擇了日期，賈璉與林黛玉辭别了賈母等，帶領僕從，登舟往揚州去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庚回後]此回忽遣代︹黛︺玉去者，正爲下回可兒之文也。若不遣去，只寫可兒，阿鳳等人，却置代︹黛︺玉于榮府，成何文哉。固必遣去方好。放筆寫秦，方不脱發，况代︹黛︺玉乃書中正人，秦爲陪客，豈因陪而失正耶。後大觀園方是宝玉，宝釵，代︹黛︺玉等正緊文字，前皆係陪襯之文也。

[戚回後]儒家正心，道者煉心，釋輩戒心，可見此心無有不到，無不能入者，獨畏其入於邪而不反，故用心煉戒以縛之。請看賈瑞一起念，及至於死，專誠不二，雖經兩次警教，毫無翻悔，可謂痴子，可謂愚情。相乃可思，不能相而獨欲思，豈逃傾頽。作者以此作一新樣情種，以助解者生笑，以爲痴者設一棒喝耳。

[回後評]第十一，十二兩回寫賈瑞與熙鳳一段公案，用意仍在揭示男人之醜態。然其症結却是情慾之分，耽於慾者常寡於情，深於情者多淡於慾。此亦警幻仙姑所示於寶玉之根本大旨也。我於此等文字並無加批之興趣，在此略作數語，非偷懶也。

第十三回　秦可卿死封龍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戚回前]生死窮通何處真，英明難遏是精神。微密久藏偏自露，幻中夢裡語驚人。

[甲回前]賈珍尚奢，豈有不請父命之理。因敬□□□要緊，不問家事，故得姿︹恣︺意放爲。□□□□□若明指一州名，似落西□□□□□□□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矣。不云國名，更妙。□□□□□□□□□□義之鄉也。直與□□□□□□□□□□□今秦可卿托□□□□□□□□□□□□理寧府，亦□□□□□□□□□□□□□凡□□□□□□□□□□□□□□□□□□□□□□□□□□□□□□□□□□在封龍禁尉寫，乃褒中之貶。隱去天香樓一節，是不忍下筆也。

[庚回前]此回可卿夢阿鳳，蓋作者大有深意存焉。可惜生不逢時，奈何，奈何。然必寫出自可卿之意也，則又有他意寓焉。

榮寧世家，未有不尊家訓者，雖賈珍當︹尚︺奢，豈明逆父哉。故寫敬老不管，然後姿意，方見筆筆週到。[周按]以上批語二則，庚辰本録於第十回總目背後，與甲回前同批異文。

詩云：

話説鳳姐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和平兒説笑一回，就胡亂睡了。[甲側]胡亂二字奇。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綉，早命濃薰綉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甲側]所謂計程今日到梁州是也。[周按]此七字，計程今日到梁州，出白居易詩。不知不覺已交三鼓。平兒已睡熟了，鳳姐方覺星眼微朦，[周按]星眼，寫人之目神晶亮。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了進來，含笑説道：嬸嬸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嬸，故來别你一别。還有一件心願未了，非告訴嬸嬸，别人未必中用。[甲側]一語貶盡賈家一族空頂冠束帶者。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願，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嬸嬸，你是個脂粉隊内的英雄，[庚側]稱得起。[周按]脂粉英雄是全書眼目，作者筆大如椽，創造古今未有之偉詞，令我叫絕。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偺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旦倘或樂極悲生，[甲側]倘或二字，酷肖婦女口氣。[周按]樂極悲生四字，係由楔子中語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而來。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甲眉]樹倒猢猻散之語，全猶在耳，曲指三十五年矣。〇傷哉。寧不慟殺。[周按]樹倒猢猻散特加那句二字，是有實指。蓋雪芹祖父楝亭先生常對門下座客吟誦樹倒猢猻散者，本係宋人詞賦之題目。楝亭引來，則指其官職榮耀是依附於另一大樹，大樹一倒，則家亡人散。其語似爲笑談，實則沉痛，已預知日後必有變故而家遭難耳。豈不虚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大快，[周按]心胸大快，謂鳳姐聆此深思遠慮，有心有識之言，正合己意。以見秦氏異材，亦非庸品。二人相契，根源在此。又以寫賈府男子無人，詞意沉痛。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甲側]非阿鳳不明，盖今古名利中患失之同意也。秦氏冷笑道：嬸嬸你好癡也。丕極泰來，榮辱自古週而復始，豈是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於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也。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以行，則日後可保永全。鳳姐但問何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錢糧。第二件，家塾雖立，無一定工給。[周按]工給，是原筆。猶言工作之資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工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畝，以備祭祀，工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於此，會同族中長幼大小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工給之事。如此週流，又無争競，亦不能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皆可入官，這祭祀産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戚雙]幻情文字中，忽入此等警句，提醒多少熱心人。祭祀又可永繼。[甲眉]語語見道，字字傷心，讀此一，幾不知此身爲何物矣。松齋。若目今以爲榮華不絶，不思日後，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息的繁華，一時的歡樂，[蒙側]瞬息繁華，一時歡樂二語，可共天下有志事業功名者同來一哭。但天生人非無所爲，遇機會成事業，留名于後世者，亦必有奇傳奇遇，方能成不世之功。此亦皆蒼天暗中扶助，雖有波瀾，而無甚害，反覺其錚錚有聲。其不成也，亦由天命。其奸人傾險︹陷︺之計，亦非天命不能行。其繁華歡樂，亦自天命。人于其間，知天命而存好生之心，盡己力以週旋其間，不計其功之成于︹與︺否，所謂心安而理盡，又何患乎一時瞬息。隨緣遇緣，烏乎不可。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爲慮後，臨期只恐後悔無益矣。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機不可洩漏，[甲側]伏的妙。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周按]嬸嬸較正式，嬸子較親昵，二者間用，劃一則非。臨别贈你兩句話，須要記着。因念道，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甲側]此句令批書人哭死。[甲眉]不必看完，見此二句即欲墮淚。梅溪。[庚眉]可從此批。鳳姐還欲問時，只聽得二門上傳事雲牌連叩四下。[周按]雲牌，鐵製樂器類，其形略呈長方形，但兩端皆作雲紋形，擊之清脆悠揚，懸於空處，用以傳遞消息。因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没了。鳳姐聞聽，嚇了一身冷汗，[周按]秦氏一夕話驚心動魄，字字清楚，句句確鑿，試問這豈是夢中之語言。故我謂秦鳳二人素日常有互談心事，慮及日後成敗榮辱之大計。此處寫來特託詞於夢境，即所謂荒唐言用以瞞蔽讀者耳。◎我讀書文至此，不禁感嘆，自問秦氏何如人。其言詞，思慮如此典雅週詳。若以今日之詞語而言之，即秦氏之文化水平何以達到如此高度。再問，讀者曾見書中有一字寫及秦氏之讀書，識字，學習文化乎。是故秦氏之出身來歷是否真從養生堂中抱來。恐大是一段疑案。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處來。彼時合家皆知，無不讚嘆，[周按]秦氏之處境至難，末後竟不惜一死了結，大仁大勇，故家人無不讚嘆。實則下文疑心方是寫其死因可疑，是兩重意義。都有些疑心。[甲眉]九個字寫盡天香楼事，是不寫之寫。[庚眉]松齋云：好筆力，此方是文字佳處。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平日和暖。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僕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恤賤，慈老愛幼之恩，[庚側]八字乃爲上人之當銘于五裏。莫不悲嚎痛哭者。[庚側]老健。[周按]蓋秦氏之爲人行止見識，上文並未一字叙及。在此一連幾句皆是補筆，雖是筆法新鮮，終覺不免有驚訝之感。試想在全部書中所寫女子甚多，却未見作者加以如此讚美之重筆者。秦氏何人，掩卷思之，實費索解。閒言少叙。[周按]又曰閒言，閒言總不閒。前已有批，今再點醒。讀者莫嫌我之絮絮也。却説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恓，也不和人頑耍，[甲側]與鳳姐反對。〇淡淡寫來，方是二人自幼氣味相投，可知後文皆非實然文字。[周按]與鳳姐反對，謂鳳與璉暫别是女思男，今寶黛則是男念女，兩人成相反的對照，與今日所用反對一詞全異。到晚間，便索然睡了。如今從夢中聽見説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周按]不忍，心中難忍其痛切，非忍不住之義。哇的一聲，直喯出一口血來。[周按]喯是原筆。[甲側]寶玉早已看定，可繼家務事者，可卿也。今聞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爲玉一嘆。[庚眉]如在。搃是淡描輕寫，全無痕跡，方見得有生一來天分中自然所賦之性如此，非因色所感也。襲人等慌了，忙上來扶，[周按]搊音抽，托後背扶起也。問是怎麽樣了，又要回賈母來請大夫。寶玉笑道：[周按]此處有笑字，不。意蓋謂寶玉故做鎮静，以解衆人驚慌也。不用忙，不相干，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甲側]如何自己説出來了。[庚側]又淡淡抹去。[周按]先是批者批出急火攻心，今寶玉方自己説出。批者之知寶玉深矣。説着便爬起來，要衣服穿了來見賈母，即時要過去。襲人見他如此，心中雖放不下，又不敢攔，只得由他罷了。賈母見他要去，因説：纔氣的，那裡不乾净，二則夜裡風大，明早再去不遲。寶玉那裡肯依。賈母命人預備車，多派跟從人役，擁護前來。一直到了寧國府前，只見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亂烘烘人來人往，裡面哭聲摇山震岳。[周按]哭聲而可以摇山震岳，何等份量。别書未見如此鑄詞。[甲側]寫大族之喪，如此起緒。寶玉下了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然後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氣疼舊疾，[庚側]緊處愈緊，密處愈密。[庚眉]所謂曾︹層︺峦叠翠之法也。野史中從無此法，即者到此，亦爲寫秦氏未必全到，豈料更又寫一尤氏哉。睡在床上。[甲側]妙，非此何以出阿鳳。然後又出來見了賈珍。彼時賈代儒，賈代修，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賈璜，賈珩，賈珖，賈琛，賈瓊，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藍，賈菌，賈芝等都來了。[周按]賈藍非賈蘭，見第九回按語。[庚側]將賈族約略一，者方不惑。賈珍哭的淚人一般，[甲側]可笑。如喪考妣，此作者刺心筆也。正和賈代儒等説道：合家大小，遠親近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强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内絶滅無人了。説着又哭起來。衆人忙勸道：人已辭世，哭也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庚側]淡淡一句，勾出賈珍多少文字來。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儘我所有罷了。[周按]爲一兒媳治喪竟欲儘其所有，此事何語。難怪聞者震驚。然其中究爲何等緣故，未可妄揣。還望讀者細加尋究，勿爲舊批所引。[戚雙]儘我所有，爲媳婦是非禮之談，父母又將何以待之。故前此有惡奴酒後狂言，及今復見此語，含而不露，吾不能爲賈珍隱諱。正説着，只見秦業，秦鐘並尤氏的幾個眷屬，[甲側]伏後文。尤氏姊妹也都來了。賈珍便命賈瓊，賈琛，賈璘，賈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推准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後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衆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超度前亡後化諸魂，[周按]此時此刻亡者只係秦氏一人，忽又特加前亡後化諸魂六字，難道也是閒筆乎。以免亡者之罪。另設一壇於天香樓上，[甲側]删，却是未删之筆。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然後停靈於會芳園中，靈前另有五十衆高僧，五十位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那賈敬聞得長孫媳婦死了，[庚側]可笑可嘆。古今之儒，中途多惑老佛。王梅隱云：若能再加東坡十年寿，亦能跳出這圈子來。斯言信矣。[周按]此批與第十八回批引王梅隱云，咏物體又難雙承雙落合看，批者疑是一人。因自爲早晚就要飛昇，[周按]自爲之爲字，讀去聲。雪芹於爲謂往往互用不分。[蒙側]就要飛昇的要，用得的當。凡要者，則身心急切，急切之者，百事無成。正爲後文作引綿︹線︺。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因此並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賈珍見父親不管，亦發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來弔問，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説道：我們木店裡有一副板，[周按]板，指製作棺材之木料。叫作什麽檣木，[甲眉]檣者，舟具也。所謂人生若汛舟而已。寧不可嘆。出在潢海鐵網山上，[甲側]所謂迷津易墮，塵網難逃也。[周按]潢海，即遼海之變詞，蓋大遼河古名潢水。鐵網山又即遼東鐵嶺之變稱。鐵嶺所産之楸梓木年久不朽，堪作佳板。作了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係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周按]薛蟠所云其父實係義忠親王門下之專司採購物料者。義忠親王老千歲明明白白是康熙太子胤礽之變詞。所謂壞了事，是指他爲雍正所誣陷而遭廢黜，此乃三百年清史中一大公案。胤礽勢敗所遺之板無人敢買，而秦氏卻獨得享用，事似離奇，實則另有緣由。因他壞了事，[蒙側]壞了事等字，毒極。寫盡勢利場中故套。就不曾拿去。現今還封在店裡，也没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抬來罷了。賈珍聽了，喜之不盡，即命人抬來。大家看時，只見帮底皆厚八寸，紋如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大家都奇異稱賞。賈珍笑問：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没處買去。什麽價不價，[甲側]的是阿獃兄口氣。賞他們幾兩工銀就是了。賈珍聽説，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賈政因勸道：[甲眉]寫個個皆知，全無安逸之筆，深得金瓶壺︹壼︺奥。[庚眉]寫个个皆到，全無安逸之筆，深得金瓶壺︹壼︺奥。[周按]以上二批中皆知，皆到，疑亦草書形訛。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周按]賈政之言若正面觀之，似無深意，若從反面觀之，却明指秦氏之非常人也。[甲側]政老有深意存焉。撿上一等杉木也就是了。[甲側]夾寫賈政。[周按]原謂只挑選上等杉板，也就滿可以了。此時賈珍恨不得代秦氏之死，這話如何肯聽。[蒙側]代秦氏死等句，總是填寔前文。因忽又聽得秦氏之丫嬛名瑞珠者，見秦氏死了，[甲側]補天香樓未删之文。他也觸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中人也都稱嘆。賈珍遂以孫女之理殮殯，[周按]之理，是原筆。八旗人書寫習慣往往如此。一並停靈於會芳園之登仙閣内。小丫嬛名寶珠者，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願爲義女，承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禁，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爲小姐。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絶。[甲側]非恩惠愛人，那能如是。惜哉可卿，惜哉可卿。[周按]秦氏之丫嬛前有觸柱而亡之瑞珠，後有願爲義女之寶珠，二嬛皆以珠爲名，吾讀至此不禁生疑。賈政之長子，寶玉之長兄即名賈珠，若秦氏本爲賈蓉之妻，即是賈珠之侄媳。試問豈有侄媳之二嬛取名竟直犯伯父名諱者乎。故秦氏與其丫嬛之來歷另有别情，尚非吾人所得而知者也。於是合族人丁並家下諸人都各遵舊制行事，自不得紊亂。[甲側]兩句寫盡大家。[覺雙]轉叠法，叙前文未及。賈珍因想着賈蓉不過是個門監生，[庚側]又起波瀾，却不突然。靈旙經榜上寫時不好看，便是執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甲側]善起波瀾。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權，[甲側]妙，大權也。先備了祭禮遣人抬來，次後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周按]先是備了祭禮，然後親自乘轎而來，是一回事。乘轎而來並不稀奇，但特加打傘鳴鑼四字卻至關重要。蓋此是公開正式隆重之禮數，試思秦氏何人，竟能享受如此禮遇乎。賈珍忙接着，讓至逗蜂軒獻茶。[甲側]軒名可思。賈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趂便就説要與賈蓉蠲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爲喪禮上風光些。[甲側]得内相機括之快如此。賈珍忙笑道：老内相所見不差。戴權道：事到凑巧，正有個美缺。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送到我家裡。你知道，偺們都是老相與，不拘怎麽樣，看着他爺爺的分上，胡亂應了。[甲側]忙中寫閒。還剩了一個缺，誰知永平節度使馮胖子來求我，要與他孩子蠲，我就没工夫應他。既是偺們孩子要蠲，[甲側]奇談，畫盡閹官口吻。快寫個履歷來。賈珍聽説，忙吩咐：快命書房裡人恭敬寫了大爺的履歷來。小厮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張紅紙來與賈珍。賈珍看了，忙送與戴權。戴權看時，上面寫道：江南江寧府江寧縣監生賈蓉，年二十歲。曾祖，原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祖，乙卯科進士賈敬。父，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戴權看了，回手便遞與一個貼身的小厮收了，説道：回來送與户部堂官老趙，説我拜上他，起一張五品龍禁尉的票，再給個執照，就把這履歷填上，明兒我來兑銀子送去。小厮答應了，戴權也就告辭了。賈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門。臨上轎時，賈珍因問：銀子還是我到部兑，還是一並送上老内相府中。戴權道：若到部裡，你又吃虧了，不如平准一千二百銀子，送到我家裡就完了。賈珍感謝不盡，只説：待服滿後，親帶小犬到府叩謝。於是作别而去。接着，又聽喝道之聲，原來是忠靖侯史的夫人來了，[甲側]史小姐湘雲消息也。[蒙戚雙]伏史湘雲一筆。[已庚]伏史湘雲。[覺雙]伏下文。[周按]按忠靖侯史，其原型即李煦之子李鼎，直用真名，而多數鈔本鼎字皆寫作，乃避諱之義也。李鼎即作者雪芹之表叔伯，而書中之湘雲，即其姪女輩也。◎在秦氏之重大喪禮中，前來弔祭者，史家爲第一家至親，特筆點出。那王夫人，邢夫人，鳳姐等剛迎入上房，又見錦鄉侯，川寧侯，壽山伯三家的祭禮擺在靈前。少時，三家下轎，賈政等忙接上大廳。如此親朋你來我去，也不能勝數。只這四十九日，寧國府街上一條白漫漫人來人往，[甲側]是有服親友並家下人丁之盛。[庚側]就簡去繁。花簇簇官去官來。[甲側]是來往祭弔之盛。[周按]試看此處鈔本各批用語不同，或謂親友之多，或謂官員之盛，總不肯明言其真正原因。賈珍命賈蓉次日换了吉服，領憑回來，靈前供用執事等物，俱按五品職分例。靈牌疏上皆寫天朝誥封賈門秦氏恭人之靈位。會芳園的臨街大門洞開，旋在兩邊起了鼓樂廳，[周按]旋是原字，讀去聲。口語猶分明。兩班青衣按時奏樂，一對對執事擺的刀斬斧齊。更有兩面硃紅銷金大字牌竪在門外，上面大書：[周按]大牌圖樣及書寫行款，皆存原貌。極可貴。

對面高起着宣壇，僧道對壇榜文。榜上大書：世襲寧國公孫媳防護内庭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周按]舊俗，爲喪禮風光，常將應封品級誇張提高一級書寫。作恭人爲作者原旨。[庚眉]賈珍是亂費，可卿却寔如此。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永運太平之國，[庚眉]奇文，若明指一州名，似若西之套，故曰至中之地，不待言可知是光天化日仁風德雨之下矣。不亡︹云︺國名更妙，可知是堯街舜巷衣冠禮義之鄉矣。直與第一回呼應相接。總理虚無寂静教門僧録司正堂萬虚，總理元始三一教門道録司正堂葉生等，敬謹修齋，朝天叩佛，以及恭請諸伽藍，揭諦，功曹等神，聖恩普錫，神威遠鎮，四十九日消洗孽平安水陸道場等語，亦不消煩記。只是賈珍雖然此時心意滿足，[蒙側]可笑。但裡頭尤氏又反了舊疾，[周按]反了，猶言復發，又重犯了舊病。不能料理事務，惟恐各誥命來往，虧了禮數怕人笑話，因此心中不得自在。當下正憂慮時，因寶玉在側問道：[甲側]余正思如何高擱起玉兄了。事事都算安貼了，大哥哥還愁什麽。賈珍見問，便將裡面無人的話説了出來。寶玉聽説笑道：這有何難，我薦一個人與你，[甲側]薦鳳姐須得寶玉，俱龍華會上人也。權理這一個月的事，管必妥當。賈珍忙問是誰。寶玉見坐間還有許多親友，不便明言，走至賈珍耳邊説了兩句。賈珍聽了喜不自禁，連忙起身笑道：果然妥貼，如今就去。説着拉了寶玉，辭了衆人，便往上房裡來。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親友來的少，裡面不過幾位近親堂客，邢夫人，王夫人，鳳姐並合族中的内眷陪坐。有人報説，大爺進來了。唬的衆婆娘唿的一聲，往後藏之不迭，[甲側]數日行止可知，作者自是筆筆不空，批者亦字字留神之至矣。[庚側]素日行止可知。獨鳳姐款款跕了起來。[庚側]又寫鳳姐。賈珍此時也有些病症在身上，二則過於悲痛了，因拄了拐踱了進來。邢夫人等因説道：你身上不好，又連日事多，該歇歇纔是，又進來作什麽。賈珍一面扶拐，拃挣着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庚側]一絲不乱。邢夫人等忙叫寶玉攙住，命人挪椅子來與他坐。賈珍斷不肯坐，因免强陪笑道：侄兒進來有一件事要懇求二位嬸嬸並大妹妹。邢夫人等忙問：什麽事。賈珍忙笑道：嬸嬸自然知道，如今孫子媳婦没了，侄兒媳婦偏又病倒，我看裡頭着實不成個體統。怎麽屈尊大妹妹一個月，[庚側]不見突然。在這裡料理料理，[庚側]阿鳳此刻心癢矣。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來爲這個。你大妹妹現在你二嬸嬸家，只和你二嬸嬸説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個小孩子家，[庚側]三字愈令人可愛可憐。何曾經過這些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話，到是再煩别人好。賈珍笑道：嬸嬸的意思侄兒猜着了，是怕大妹妹勞苦了。若説料理不開，我包管必料理的開，便是錯一點兒，别人看着還是不錯的。從小兒大妹妹頑笑着就有殺法决斷，[庚側]阿鳳身分。如今出了閣，又在那府裡辦事，越發歷練老成了。我想了這幾日，除了大妹妹再無人了。嬸嬸不看侄兒侄兒媳婦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罷。説着滚下淚來。[庚側]有筆力。王夫人心中怕的是鳳姐兒未經過喪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今見賈珍苦苦的説到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幾分，却又眼看着鳳姐出神。那鳳姐素日最喜攬事辦，好賣弄才幹，雖然當家妥當，也因未辦過婚喪大事，恐人還不服，爬不得遇見這事。今日見賈珍如此一來，他心中早已歡喜。先見王夫人不允，後見賈珍説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動之意，便向王夫人道：大哥哥説的這麽懇切，太太就依了罷。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麽。鳳姐道：有什麽不能的。[庚側]王夫人是悄言，鳳姐是响應，故稱大哥哥。外面的大事大哥哥已經料理清了，[庚側]已得三昧矣。不過是裡頭管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問問太太就是了。[甲側]胸中成見已有之語。王夫人見説的有理，便不則聲。賈珍見鳳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許多了，横竪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這裡先與妹妹行禮，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裡去謝。説着，就作揖下去，鳳姐兒還禮不迭。賈珍便忙向袖中取了寧國府對牌出來，命寶玉遞于鳳姐，又説：妹妹愛怎樣就怎樣，要什麽只管拿這個取去，也不必問我。只求别存心替我省錢，只要好看爲上。二則也要同那府裡待人一樣纔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這兩件外，我再没不放心的了。鳳姐不敢就接對牌，[蒙戚雙]凡有本領者，斷不越禮。接牌小事，而必待命於王夫人者，誠家道之規範，亦天下之規範也。看是書者，不可草草從事。只看着王夫人。王夫人道：哥哥既這麽説，[周按]是原筆。你就照看照看罷了。只是别自作主意，有了事，打發人問你哥哥，嫂子要緊。寶玉早向賈珍手内接過對牌來强遞與鳳姐了。又問：妹妹住了這裡，還是天天來呢。若是天天來，越發辛苦了。不如我這裡趕着收拾出一個院落來，妹妹住過這幾日，到安穩。鳳姐笑道：不用。[甲側]二字句有神。那邊也離不得我，到是天天來的好。賈珍聽説，只得罷了。然後又説了一回閒話，方纔出去。一時女眷散後，王夫人因問鳳姐：你今兒怎麽樣。鳳姐兒道：太太只管請回去，我須得先理一個頭緒出來，纔回去得呢。王夫人聽説，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話下。這裡鳳姐來至三間一所抱厦内坐了，因想：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廢，[周按]過廢是原筆。濫支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黔束，[周按]黔是原筆。無臉者不能上進。此五件實是寧國府中風俗。[甲眉]舊族後輩，受此五病者頗多，余家更甚。三十年前事見書于三十年後，今余想︹悲︺慟血淚盈︵面︶。不知鳳姐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正是：[蒙戚雙]五件事若能如法整理得當，豈獨家庭，國家天下治之不難。[庚眉]讀五件，事未完，余不禁失声大哭，三十年前作書人在何處耶。[甲眉]此回只十頁，因删去天香樓一節，少却四五頁也。

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

[甲回後]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作者用史筆也。老朽因有魂托鳳姐賈家後事二件，嫡是安富尊榮坐享人能想得到處。其事雖未漏，其言其意則令人悲切感服，故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庚回後]通回將可卿如何死故隱去，是大發慈悲心也。嘆嘆。壬午春。

[戚回後]借可卿之死，又寫出情之變態，上下大小，男女老少，無非情感而生情。且又藉鳳姐之夢，更化就幻空中一片貼切之情。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所感之象，所動之萌，深淺誠僞，隨種必報。所謂幻者此也，情者亦此也。何非幻，何非情，情即是幻，幻即是情，明眼者自見。

[回後評]本回回目大書曰：秦可卿死封龍禁尉，此乃不通之文句。封龍禁尉者是賈蓉，又是生封，何得曰死封。若爲死封者是秦氏，則女人豈可官稱龍禁尉。而回目却偏偏作此不通之語，且各本並無異文。雖説回目是受了字數的限制，但大才如雪芹者豈無變通之方。如今却執定此詞，我謂必另有含意。試看賈蓉官銜之全文曰：防護内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其本身即虚實揉合之荒唐言。如紫禁一詞有紫禁城，未聞有紫禁道者，此又實又虚也。又如御前侍衛是正式官名，而龍禁尉則全屬虚擬，此又虚實相間也。細加玩味，禁字是一大眼目。一曰紫禁，二曰龍禁，暗示秦氏本係受禁之人。以今言言之，即政治上不得公開之人也。其次，其尉字也費思索。我忽聯想古來皇家公主所嫁之人泛稱駙馬都尉，如此則特用尉字點醒秦氏本來之身份。又如用防護，不用守護，又是虚實合揉。蓋守皇城者確爲護軍，未聞有防護軍之名目。

合此而觀，受禁人秦氏隱藏於寧府，本涉政治大事。今皇家見她已死，特加赦令，所派大明宫戴權前往公祭，即是此意。不然者，一名太監豈有出宫私祭某家某婦之禮乎。

一部石頭記，全以寶玉爲中心人物，不拘事之大小輕重，人物之悲歡離合，皆無脱離寶玉之理。此而言，如作者只顧叙寫秦氏喪禮之繁忙紛亂而忘記寶玉，即不成紅樓文章矣。如今自秦氏未死以前，既死以後皆有寶玉隨同鳳姐前來探望弔祭，然後又特寫寶玉推薦鳳姐協理喪事之重要文章。悟此道理，方知全書章法結構自有其特定規律。

第十四回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静王

[蒙戚回前]家書一紙千金重，勾引難防囑下人。任你無雙肝膽烈，多情念起自眉顰。

[甲回前]鳳姐用彩明，因自識字不多，且彩明係未冠之童。

[甲回前]寫鳳姐之珍貴。寫鳳姐之英氣。寫鳳姐之聲勢。寫鳳姐之心機。寫鳳姐之驕大。

昭兒回，並非林文璉文，是黛玉正文。

牛，丑也。清屬水，子也。柳折︹拆︺卯字，彪折︹拆︺虎子︹字︺，寅字寓焉。陳即辰，翼火爲蛇，巳字寓焉。馬，午也。魁折︹拆︺鬼，鬼金羊，未字寓焉。猴同音，申也。曉鳴，鷄也，酉字寓焉。石即豕，亥字寓焉。其祖回︹曰︺守業，即守夜也，犬字寓焉。此所謂十二支寓焉。路謁北静王，是寶玉正文。

詩云：

話説寧國府中都總管來昇聞得裡面委請了鳳姐，因傳齊了同事人等説道：如今請了西府裡璉二奶奶管理内事，倘或他來支取東西或是説話，我們須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來晚散，寧可辛苦這一個月，過後再歇着，不要把老臉丢了。[庚側]此是都，管的話頭。那是個有名的烈貨，臉酸心硬，一時惱了，不認得人的。衆人都道：有理。又有一個笑道：論理，我們裡面也須得他來整治整治，[庚側]伏線在二十板之差婦人。都特不像了。正説着，只見來旺媳婦拿了對牌來領取呈文京榜紙劄，票上批着數目。衆人連忙讓坐到茶，一面命人按數取紙來抱着，同來旺媳婦一路行來，至儀門口，方交與來旺媳婦自己抱着進去了。鳳姐即命彩明定造簿册。[甲眉]寧府如此大家，阿鳳如此身分，豈有使貼身丫頭與家裡男人答話交事之理呢。此作者忽略之處。[庚眉]彩明係未冠小童，阿鳳便于出入使令者，老兄並未前後看明是男是女，亂加批駁，可笑。[庚眉]且明寫阿鳳不識字之故。壬午春。即時傳來昇媳婦進來，兼要家口花名册來查看，又限於明日一早傳齊家人，媳婦進來聽差等語。大概點了一點數目單册，[甲側]已有成見。問了來昇媳婦幾句話，便坐了車回家。一宿無話。至次日，卯正二刻便過來了。那寧國府中婆娘媳婦聞得到齊，只見鳳姐正與來昇媳婦分派，衆人不敢擅入，只在窗外聽覷。[庚側]傳神之筆。只聽鳳姐和來昇媳婦説道：既托了我，我就説不得要討你們嫌了。[甲側]先跕地步。我可比不得你們奶奶好性兒，由着你們去。再不要説你們這府裡原是這樣的話，[甲側]此話聽熟了，一嘆。[蒙側]不要説︵省略數字︶原是這樣的説︹話︺，破盡固蔽︹痼弊︺根底。這如今可要依着我行，[甲側]宛轉得妙。錯我半點兒，管不得誰是有臉的，誰是没臉的，一例現清白處治。説着，便吩咐彩明念花名册，按名一個一個的進來看視。[庚側]量才而用之意。一時看完，便又吩咐道：這二十個分作兩班，一班十個，每日在裡頭單管人來客往到茶，别的事不用他們管。這二十個也分作兩班，每日單管本家親戚茶飯，别的事也不用他們管。這四十個人也分作兩班，單在靈前上香添油，挂幔守靈，供飯供茶，隨起舉哀，别的事也不與他們相干。這四個人單在内茶房收管盃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個描賠。這四個人單管酒飯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個描賠。這八個人單管監收祭禮。這八個人單管各處燈油，蠟燭，紙劄，我總支了來，交與你八個，然後按我的定數再往各處去分派。這三十個每日輪流各處上夜，照管門户，監察火燭，打掃地方。這下剩的按着房屋分開，某人守某處，某處所有桌椅古董起，至於痰盒撢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壞，就和守這處的人算賬描賠。來昇家的每日攬總查看，或有偷懶處，賭錢吃酒處，打架辦嘴等事，[周按]辦嘴是原筆。立刻來回我。你若狥情，經我查出，三四輩子的老臉，就顧不成了。如今都有了定規，以後那一行亂了，只和那一行説話。素日跟我的人，隨身自有鐘表，不論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時辰。横竪你們上房裡也有時辰鐘，卯正二刻我來點卯，巳正吃早飯，凡有領牌回事者，只在午初刻。戌初燒過黄昏紙，我親到各處查一遍，回來上夜的交明鑰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過來。説不得偺們大家辛苦這幾日罷，[甲側]是協理口氣，好聽之至。[庚側]所謂先礼而後賓︹兵︺是也。事完了，你們家大爺自然賞你們。[庚側]滑賊，好收煞。説畢，又吩咐按數發與茶葉，油燭，鷄毛撣子，笤箒等物。一面又搬取家伙，桌圍，椅搭，坐褥，氈蓆，痰盒，脚踏之類。一面交發，一面提筆登記，某人管某處，某人領某物，開得十分清楚。衆人領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時只揀便宜的作，剩下苦差没個招攬。各房中也不能i亂失迷東西，便是人來客往，也都安静了，不比先前一個正擺茶，又去端飯，正陪舉哀，又顧接客。如這些無頭緒，荒亂推托，偷閒，竊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鳳姐兒見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見尤氏犯病，賈珍又過於悲哀，不大進飲食，自己每日從那府裡煎了各樣細粥，精緻小菜，命人送來勸食。賈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厦内，單與鳳姐。那鳳姐不畏勤勞，[蒙戚雙]不畏勤勞者，一則任專而易辦，一則技癢而莫遏。士爲知己者死，不過勤勞，有何可畏。天天於卯正二刻就過來點卯理事，獨在抱厦内起坐，不與衆妯娌合群，便有堂客來往，也不迎會。[庚眉]寫鳳之心機。寫鳳之珍貴。寫鳳之英勇。寫鳳之驕大。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應佛僧正開方破獄，傳燈照亡，參閻君，拘都鬼，筵請地藏王，開金橋，引幢幡。那道士們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禪僧們行香，放口，拜水。[庚眉]如此寫得可嘆可笑。又有十三衆青年尼僧搭綉衣，靸紅鞋，在靈前默誦接引諸咒，十分熱鬧。那鳳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息一夜，至寅正平兒便請起來梳洗。及收拾完備，更衣盥香，吃了兩口奶子糖粳米粥，漱口已畢，已是卯正二刻了。來旺媳婦率領諸人伺候已久。鳳姐出至廳前，上了車，前面打了一對明角燈，大書榮國府三個大字，款款來至寧國府。大門上，只見門燈朗掛，兩邊一色戳燈照如白晝，白汪汪穿孝僕從兩邊侍立。請車至正門上，小厮等退去，衆媳婦上來揭起車簾。鳳姐下了車，一手扶着豐兒，兩個媳婦執着手把燈前引，撮擁着鳳姐進來。寧府諸媳婦迎出來請安接待。鳳姐緩緩走入會芳園中登仙閣靈前，一見了棺材，那眼淚恰似斷線之珠，滚將下來。院中許多小厮垂手侍候燒紙。鳳姐吩咐得一聲：供茶燒紙。只聽一棒鑼鳴，諸樂齊奏。早有人端過一張大圈椅來，[庚側]誰家行事，寧不墮淚。放在靈前，鳳姐坐了，放聲大哭。于是裡外男婦上下，見鳳姐出聲，都忙接聲嚎哭。一時賈珍，尤氏遣人來勸，鳳姐方纔止住。來旺媳婦獻茶漱口畢，鳳姐方起身别過族中之諸人，自入抱厦内。按名查點各項人數，都已到齊，只有迎送親客上的一人未到。[庚側]須得如此，方見文章妙用。余前批非謬。[周按]前批當指先禮後兵之語。即命傳到，那人已張惶愧懼。鳳姐冷笑道：[甲側]凡鳳姐恼時，偏偏用笑字，是章法。我説是誰了，原來是你。[庚側]四字有神，是有名姓上等人口氣。你原比他們有體面，所以不聽我的話。那人道：小的天天來的早，只有今日，醒了覺得早些，因又睡迷了，來遲了一步。求奶奶饒過這次。正説着，只見榮國府中的王興媳婦來了，[庚側]偏用這等閒文閒注。在前探頭。[甲側]慣起波瀾，慣能忙中寫閑，又慣用曲筆，又慣綜錯。真妙。鳳姐且不發放這人，却先問：王興媳婦作什麽。[庚側]的是鳳姐作倣。王興媳婦爬不得先問他完了事，連忙進來説：領牌取線，打車轎上網絡。[庚側]是喪事中用物，閑閑寫却。説着，將個帖兒遞上去。鳳姐命彩明念道：大轎兩頂，小轎四頂，車四輛，共用大小絡子若干根，用珠兒線若干觔。鳳姐聽了，數目相合，便命彩明登記，取榮國府對牌擲下。王興家的拏了去了。鳳姐方欲説話時，只見榮國府的四個執事人進來，都是要支領東西領牌來的。鳳姐向他們要了帖子念過聽了，共四件。因指兩件説道：這兩件開銷錯了，[庚側]好看煞，這等文字。再算清了來取。説着擲下帖子來，那二人掃興而去。鳳姐因見張材家的在旁，[庚側]又一頓挫。因問道：你爲什麽。張材家的忙取帖兒回説道：就是方纔車轎圍做成，領取裁縫工銀若干兩。鳳姐聽了，便收了帖子，命彩明登記。待王興家的交過牌，得了買辦的回押相符，然後方與張材家的去領。一面又命念那一個，是爲寶玉外書房完竣，[庚側]却從閑中又引出一件關係文字乎。支買紙料糊裱。鳳姐聽了，即命收帖子登記，待張材家的繳清，又發與這人去了。鳳姐便説道：明兒他也睡迷了，後兒我也睡迷了，[甲側]接上文，一點痕跡俱無，且是仍與方纔，諸人説話神色口角。[庚側]接得緊，且無痕跡，是山断雲連法也。將來都没有人了。本來要饒你，只是我頭一次寬了你，下次就難管人了，不如開發的好。登時放下臉來，喝命：帶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擲下寧國府對牌去，説與來昇：革他一月銀米。衆人聽了，又見鳳姐眉立，[庚側]二字如神。知是惱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執牌傳諭的忙去傳諭。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挨二十大板，還要進來叩謝。鳳姐道：明日再有悞的打四十，後日的六十，有愛挨打的只管悞。説着吩咐：散了罷。窗外衆人聽説，方各自執事去了。彼時榮國，寧國兩處執事領牌交牌的，來往不絶，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甲側]又伏下文，非獨爲阿鳳之威勢，費此一叚筆墨。這纔知道鳳姐的利害。衆人不敢偷安，自此兢兢業業，執事保全，[庚側]收什得好。不在話下。如今且説寶玉因見今日人衆，[庚側]忙中閒筆。恐秦鐘受了委曲，因默與他商議，要同他往鳳姐處來坐。秦鐘道：他的事多，况且不喜人去，偺們去了，他豈不煩膩。[甲側]純是體貼人情。寶玉道：他怎好膩我們。不相干，只管跟我來。説着，便拉了秦鐘，直至抱厦内。鳳姐纔吃飯，見他們來了，便笑道：好長腿子，[庚側]家常戲言，畢肖之至。快上來罷。寶玉道：我們偏了。鳳姐道：在這邊外頭吃的，還是那邊吃的。寶玉道：這邊同那些渾人吃什麽。[甲側]奇稱，試問誰是清人。原是那邊，我兩個同老太太吃了來的。一面歸坐。鳳姐吃畢飯，就有寧國府中的一個媳婦來領牌，爲支取香燈事。鳳姐笑道：我算着你們今日該來支取，總不見來，想是忘了，這會子到底來取。要忘了，自然是你們包出來，都便宜了我。那媳婦笑道：何嘗不是忘了，[甲側]此婦亦善迎合。[庚側]下人迎合湊趣必真。方纔想起來，再遲一步，也領不成了。説畢，領牌而去。一時登記交牌。秦鐘因笑道：你們兩府裡都是這牌，倘或别人私弄一個，[庚側]小人語。支了銀子跑了怎樣。鳳姐笑道：依你説都没王法了。寶玉因道：怎麽偺們家没人來領牌子作東西。[庚側]寫不理家務公子之語。鳳姐道：人家來領的時候，你還做夢呢。[庚側]言其是也。我且問你，你們這夜書多早晚纔念呢。[庚側]補前文之未到。寶玉道：爬不得這如今就念纔好，他們只是不快收拾出書房來，這也無法。鳳姐笑道：你請我一請，包管就快了。寶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們趕該你到那裡的時候，[周按]趕該你到那裡的時候，趕，略如等到，及至之義，北方口語極普通之用法。自然就有了。鳳姐笑道：便是他們作，也得要東西，擱不住我不給對牌是難的。寶玉聽説，便猴向鳳姐身上立刻要牌，説：[庚側]詩中知有鍊字一法，不期於石頭記中多得其妙。好姐姐，給出牌子來，叫他們要東西去。鳳姐道：我乏的身子上生疼，還擱的住你揉搓。你放心罷，今兒纔領了紙裱糊去了，他們該要的還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寶玉不信，鳳姐便叫彩明查册子與寶玉看了。正鬧着，人回：蘇州去的人照兒回來了。[周按]照兒是原文。[甲側]接得好。鳳姐急命喚進來。照兒打千請安。鳳姐便問：回來作什麽。照兒道：二爺打發回來的。林姑老爺是九月初三巳時没的。二爺帶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爺的靈到蘇州去，[庚側]暗寫代︹黛︺玉。大約趕年底就回來了。[甲眉]顰兒方可長居榮府之文。二爺打發小的來報個信請安，討老太太的示下，還瞧瞧奶奶家裡好，叫把大毛衣服帶幾件去。鳳姐道：你見過别人了没有。照兒道：都見過了。説畢，連忙退出。鳳姐向寶玉笑道：[庚側]此係無意中之有意，妙。你林妹妹可在偺們家住長了。寶玉道：了不得，想來這幾日他不知哭的怎麽樣呢。説着，蹙眉長。鳳姐見照兒回來，因當着人未及細問賈璉，心中自是記掛，待要回去，争奈事情繁雜，一時去了，恐有延遲失悞，惹人笑話。少不得奈到晚上，復令照兒進來，細問一路平安信息。連夜打點大毛衣服，和平兒親自檢點包裹，再細細追想所需何物，[蒙側]追想所需四字，寫盡能事者之所以能事者之的︹底︺藴。一並包藏交付。又細細吩咐照兒：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爺生氣。時時勸他少吃酒，别勾引他認得混賬女人，[甲側]切心事耶。回來打折你的腿等語。[甲側]此一句最要緊。趕亂完了，[周按]趕亂完了，趕，正是等到義，可證前文。天已四更將盡，[庚側]此爲病源伏線。總睡下又走了睏，[庚側]後文方不突然。不覺又是天明雞唱，忙梳洗過寧府中來。那賈珍因見發引日近，親自坐了車，帶了陰陽司吏，往鐵檻寺來，蹅看安靈所在。[周按]蹅是原筆。又一一囑咐住持色空：好生預備新鮮陳設，多請名僧，以備接靈使用。色空忙看晚齋。賈珍也無心茶飯，因天晚不得進城，就在净空房中胡亂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便進城料理出殯之事，一面又派先往鐵檻寺連夜另外修飾停靈之處，並厨茶等項接靈人口。裡面鳳姐見日期在限，也預先逐細分派料理，一面又派榮府中車轎人從跟王夫人送殯，又顧自己送殯去占下處。目今正值繕國公誥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殯。西安郡王妃華誕送壽禮。鎮國公誥命生了長男，預備賀禮。又有胞兄王仁連家眷回南，一面寫家信稟叩父母，並帶之物。又有迎春染疾，每日請醫服藥，看醫生啓帖，症源，藥按等事，亦言難盡述。又兼發引在邇，因此忙的鳳姐茶飯也無工夫吃得，坐卧不能清净。剛到了榮府，寧府的人又跟到榮府。[庚眉]總得好。既回到寧府，榮府的人又找到寧府。鳳姐見如此，心中到十分歡喜，並不偷安推託，恐落人褒貶，因此日夜不暇，籌畫得十分的整肅，於是合族上下無不稱者。這日伴宿之夕，裡面兩班小戲並耍百戲的，與親朋堂客伴宿，尤氏猶卧於内寢，一夜張羅款待，[周按]一夜，專指伴宿之夜，重要節目。都是鳳姐一人週全承應。合族中並有許多妯娌，[周按]並有略如還有。但或有羞口，或有羞脚的，或有不慣見人的，或有懼貴怯官的，種種之類，俱不如鳳姐舉止舒徐，言語慷慨，珍貴寬大，因此也不把衆人放在眼内，揮喝指示，[周按]揮喝謂指揮喝令，是雪芹原詞。任其所爲，目若無人。[甲側]寫秦氏之喪，却只爲鳳姐一人。一夜中燈明火彩，客送官迎，那百般熱鬧自不用説。至天明，吉時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請靈，前面銘旌上大書：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庚眉]兆年不易之朝，永治，太平之國，奇甚，妙甚。誥封一等寧國公冢孫婦防護内庭紫禁道御前侍值龍禁尉享强壽賈門秦氏恭人之靈柩。那一應執事陳設，皆係現趕着新作出來的，一色光豔奪目。寶珠自行未嫁女之禮外，摔喪駕靈，十分哀苦。那時官客送殯的有：鎮國公牛清之孫，現襲一等伯牛繼宗。理國公柳彪之孫，現襲一等子柳芳。齊國公陳翼之孫，世襲三品威鎮將軍陳瑞文。治國公馬魁之孫，世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修國公侯曉明之孫，世襲一等子侯孝康。繕國公誥命亡故，其孫石光珠守孝，不曾來得。這六家與寧榮二家，當日所稱八公的便是。餘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孫。西寧郡王之孫。忠靖侯史。平原侯之孫，世襲二等男蔣子寧。定城侯之孫，世襲二等男兼京營游擊謝鯨。襄陽侯之孫，世襲二等男戚建輝。景田侯之孫，五城兵馬司裘良。餘者錦鄉伯公子韓奇，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諸王孫公子，不可勝數。堂客算來亦共有十來頂大轎，三四十頂小轎，連家下大小轎車輛不下百十餘乘，連前面各色執事，陳設，百耍，浩浩蕩蕩，一帶擺三四裏遠。走不多時，路傍彩棚高搭，設席張筵，和音奏樂，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東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寧郡王祭棚，第四座便是北静郡王祭棚。原來這四王，當日惟北静王功高，及今子孫猶襲王爵。現今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謙和。近聞寧國公冢孫婦告殂，因想當日彼此祖父相與之情，同難同榮，未以異姓相視，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喪上祭，如今又設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已畢，便換了素服，坐大轎鳴鑼張傘而來，[周按]請看上文於太監戴權之來特寫打傘鳴鑼，如今於北静王之來又特寫鳴鑼張傘，前呼後應，豈是無心之文乎。至棚前落轎。手下各官兩傍擁侍，軍民人衆不得往還。一時只見寧府大殯浩浩蕩蕩，壓地銀山一般從北而至。[庚眉]數字道盡聲勢。壬午春，畸笏老人。早有寧府開路傳事人看見，連忙回去報與賈珍。賈珍急命前面駐扎，同賈赦，賈政三人連忙迎來，以國禮相見。水溶在轎内欠身含笑答禮，仍以世交稱呼接待，並不妄自尊大。賈珍道：犬婦之喪，累蒙郡駕下臨，廕生輩何以克當。水溶笑道：世交之誼，何出此言。遂回頭命長府官主祭代奠，賈赦等一傍還禮畢，復身又來謝恩。水溶十分謙遜，因問賈政道：那一位是啣寶而誕者。[庚眉]忙中閒筆，點綴玉兄，方不失正文中之正人，作者良苦。壬午春，畸笏。幾次要見一見，都爲雜冗所阻，想今日是來的，何不請來一會。賈政聽説，忙退回去，急命寶玉脱去孝服，領他前來。那寶玉素日就曾聽得父兄親友人等説閒話時，常讚水溶是個賢王，[蒙側]寶玉見北静王水溶，是爲後文之伏線。且生得才貌雙全，風流瀟灑，每不以官俗國體所縛。每思相見，只是父親拘束嚴密，無由得會，今見反來叫他，自是歡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見那水溶坐在轎内，好個儀表人材。不知近看時又是怎樣，下回便知。

[庚回後]此回將大家喪事詳細剔盡，如見其氣，如聞其聲音，絲毫不錯，作者不負大家後裔。

寫秦死之盛，賈珍之奢，寔是却寫得一箇鳳姐。

[蒙回後]大抵事之不理，法之不行，多因偏於愛惡，幽柔不斷。請看鳳姐無私，猶能整齊喪事，况丈夫輩受職於廟堂之上，倘能奉公守法，一毫不苟，承上率下，何有不行。

[回後評]兩回文字寫秦可卿喪殯大禮已畢，乃於發殯之途中又特出寶玉一人。故我謂寶玉是全書中心人物，處處不能脱離，豈虚言乎。

明文特寫大殯浩浩蕩蕩，壓地銀山一般自北而來，可知寧榮二府在京師之北城，大殯自北而南行，須繞過皇城然後折而東行，出朝陽門走向東郊墓地。一個北字，却有許多内容，總在讀者細心玩味。

第十五回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周按]鳳姐與鯨卿，對仗甚工，動物名在第二字，且皆爲别稱表字，考究之筆。

[戚回前]欲顯錚錚不避嫌，英雄每入小人緣。鯨卿些子風流事，膽落魂銷已可憐。

[甲回前]寶玉謁北静王，辭對神色，方露出本來面目，逈非在閨閣中之形景。

北静王問玉上字果驗否，政老對以未曾試過，是隱却多少捕風捉影閒文。

北静王論聰明伶俐，又年幼時爲溺愛所累，亦大得病源之語。

鳳姐中火，寫紡線邨姑，是寶玉閒花野景一得情趣。

鳳姐另住，明明係秦，玉，智能幽事，却是爲净虚攢營鳳姐大大一件事作引。

秦智幽情，忽寫寶秦事云：不知筭何賬目，未見真切，不曾記得，此係疑案蓁︹纂︺創。是不落套中，且省却多少累贅筆墨。

昔安南國使有題一丈紅句云：五尺墻頭遮不得，留將一半與人看。

詩云：

話説寶玉舉目見北静郡王水溶，頭上帶着潔白簪纓，[周按]帶是原筆。銀翅王帽，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周按]自幼習文，帝王繡服五爪爲，龍四爪曰蟒，等級分明不可逾越。今北靜王所服却是五爪坐龍。雪芹乃織造世家，豈有錯亂之理︵清朝皇帝之下封王者，最高級曰和碩親王，次者曰多羅郡王，而北靜王者至多是多羅郡王而已︶。余意雪芹特表五爪龍者於一郡王之位應另有寓意，非常人所能知。妄揣如此，俱俟識者論之。着碧玉紅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寶玉忙蹌上來參見，[周按]蹌是原筆。詩經雲巧趨蹌兮，即古禮見尊上時須小步疾行。水溶連忙從轎内伸出手來挽住。見寶玉帶着束銀冠，勒着雙龍出海抹額，穿着白蟒箭袖，圍着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周按]作者寫寶玉，北静王見面時，同是寫面寫目，而又各不相同。美玉與春花，明星與點漆，同中有異，異中有同。須合看互參，方是善讀書者。[甲側]又换此一句，如見其形。水溶笑道：名不虚傳，果然如寶似玉。因問的那寶貝在那裡。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内取了出來，遞將過去。水溶細細的看了，又念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驗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説，只是未曾試過。水溶一面極口稱奇道異，一面理好綵縧，親自與寶玉帶上。[甲側]鍾愛之至。又携手問寶玉幾歲了，讀何書。寶玉一一的答應。水溶見他語言清楚，談吐有致，[庚眉]八字道盡玉兄，如此等方是玉兄正文寫照。王文︹壬午︺季春。一面又向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於老鳳聲，[周按]北静王索看通靈玉，此文不奇，奇者在於連玉上文字也細細讀了，又問靈驗否，可知關係八十回後重大情節。◎雛鳳清於老鳳聲，是晚唐李商隱︵玉豀︶之名句也。脂硯謂之西崑體乃是借稱。蓋北宋時詩家争學玉豀體，時人謂之西崑體。脂硯信筆無須細加分别。北静王稱讚寶玉爲雛鳳，可也。但又特稱龍駒鳳雛，龍駒二字豈能濫用乎，此中亦似藏有緣故。未可諒也。[甲側]妙極。開口便是西崑體，寶玉聞之，寧不刮目哉。[周按]脂批既云西崑體，原文自是七言詩。賈政忙陪笑道：犬子豈敢謬承金獎。賴藩郡餘禎，[周按]禎，是雍乾時犯忌之字。胤禛︵雍正︶謀奪胤禎之太子位，改胤禎爲胤禵。禎禛遂爲極重要之忌諱字。果如是言，[庚側]謙的得体。亦廕生輩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資致，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鍾愛極矣，但吾輩後生，甚不宜鍾溺，鍾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陷此轍，想令郎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難以用攻，[周按]用攻是原筆，攻有攻讀一義。不妨常到寒第。小王雖不才，却多蒙海上衆名士[周按]海上，有特殊政治涵義。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眼。因是以寒第高人頓聚。[周按]頓，停宿供食之處。略如居停文義。令郎若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不日進矣。[周按]不日，猶言不用多久。賈政忙躬身答應。水溶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寶玉道：今日初會，倉猝間竟無敬賀之物，此係前日聖上親賜苓[周按]是原筆，草名。香念珠一串，權爲賀敬之禮。寶玉連忙接了，回身奉與賈政。[庚側]轉出没︹有︺調教。賈政與寶玉一齊謝過。於是賈赦，賈珍等一齊上來請回輿。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塵寰中之人也。小王雖上叨天恩，虚邀郡襲，豈可越仙輀而進也。[周按]兩用仙字，大可注意。賈赦等見執意不從，只得告辭，謝恩回來。命手下掩樂停音，[庚側]有層次，好看煞。滔滔然將殯過完，方讓水溶回輿去了。不在話下。[周按]交代過寶玉初會北静王一段文字，有趣者，脂硯云寶玉一聞北静王出口便是玉豀詩，方知其人品學問超逸不群，故而刮目。可證寶玉之重人尤在重詩。且説寧府送殯，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前，又有賈赦，賈政，賈珍等諸同僚屬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謝過，然後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行來。彼時賈珍帶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因記掛着寶玉，[甲側]千百件忙事内不漏一絲。[庚側]細心人自因︹應︺如是。怕他在郊外縱性逞强，不服家人的話，賈政也管不着這些小事，惟恐有個閃失，難見賈母。因此便命小厮來喚他，寶玉只得來到他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女孩兒一樣的人品，[甲側]非此一句，宝玉必不依，阿鳳真好才情。别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偺們姐兒兩個坐車豈不好。寶玉聽説，便忙下了馬，爬入鳳姐車上，二人説笑前來。不一時，只見從那邊兩騎馬壓地飛來，[周按]兩騎馬，騎音寄，是原筆。離鳳姐車不遠，一齊躥下來，[庚側]有氣有聲，有形有影。扶車回話：這裡有下處，奶奶請歇歇更衣。鳳姐急命請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庚側]有次序。那人回來説：太太們説不用歇了，叫奶奶自便罷。鳳姐聽了，便命歇歇再走。衆小厮聽了，一帶轅馬，岔出人群，往北飛走。[周按]鳳姐之車輛，隨同人等由東行而岔往路北，此北字又已點醒實際之處。揣其地點，應在朝陽門外稍北六里屯一帶。清初之八王墳即應親王阿濟格之墓，距此不遠。阿濟格者乃作者雪芹好友敦敏，敦誠之祖宗也。寶玉在車内急命請秦相公。那時秦鐘正騎馬隨着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厮跑來，請他去打尖。秦鐘看時，只見鳳姐的車往北而去，後面拉着寶玉的馬，搭着鞍籠，便知寶玉同鳳姐坐車，自己也便帶馬趕上來，同入一庄門内。早有家人將衆庄漢攆盡。那庄村人家無多房舍，婆娘們無處迴避，只得由他們去了。那些村姑庄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人品衣服，禮數款叚，豈有不愛看的。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鐘出來，帶着小厮們各處遊玩。凡庄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庚側]真畢真。寶玉一見了鍬，鐝，鋤，犁等物，皆以爲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爲何。[甲側]凡膏梁子弟齊來着眼。小厮在傍一一的告訴了名色，説明原委。寶玉聽了，[甲側]也盖因未見之故也。因點頭嘆道：怪道古人詩云説，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爲此也。[甲側]聪明人自是一喝即悟。[庚眉]寫玉兄正文，總于此等處，作者良苦。壬午季春。一面説，一面又至一橺房前，[周按]橺，是雪芹原筆，即間字，此處從木，蓋特寫村屋依樹架木而成之景色。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厮們：這又是什麽。小厮們又告訴他原委。寶玉聽説，便上來搬轉作耍，自爲有趣。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歲的村庄頭，跑了來亂嚷：别動壞了。[庚側]天生地設之文。衆小厮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丢開了手，陪笑説道：[庚眉]一忙字，二陪笑字，寫玉兄是在女兒分上。壬午季春。我因爲没有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頭道：你們那裡會弄這個，站開了，[甲側]如聞其聲見其形。[庚側]三字如聞。我紡與你瞧。[蒙側]這丫頭是技癢，是多情，是自己生活恐至損壞。寶玉此時一片心神，另有主張。秦鐘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庚側]忙中闲筆，却伏下文。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甲側]的是宝玉性生之言。[庚側]玉兄身分本心如此。再胡説我就打了。説着，只見那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説話時，[庚眉若説話，便不是石頭記中文字也。只見那邊老婆子叫道：二頭，快來。那頭聽叫，忙丢了紡車，一逕去了。寶玉悵然無趣。[甲側]處處點情，又伏下一叚後文。[覺雙]伏下文。只見鳳姐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衣服抖灰土，問他換不換。寶玉説不換，只得罷了。家下僕婦們將帶着行路的茶壺茶盃，十錦屉盒各樣小食端來，鳳姐等吃過茶，待他們收拾完備，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兒預備下賞封，賞了本村主人。庄婦等來叩賞，鳳姐並不在意，寶玉却留心看時，内中並無紡線的二頭。[庚側]妙在不見。一時上了車，出來走不多遠，只見迎面那二頭懷裡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幾個小女孩説笑而來。[庚側]妙在此時方見，錯綜之妙如此。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衆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車輕馬快，[甲側]四字有文章。人生離聚，亦未嘗不如此也。一時展眼無踪。走不多時，仍又跟上了大殯。早又見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接靈衆僧齊至。少時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於内殿偏室之中。寶珠安理寢室相伴。外面賈珍款待一應親友，也有擾飯的，也有不吃飯而辭的，一應謝過乏，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時分方散盡了。裡面的堂客皆是鳳姐張羅接待，先從顯官誥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錯時方散盡了。只有幾個親戚是至近的，等作過三日安靈道場方去。那時邢王二夫人知鳳姐必不能回家，也便就要進城。王夫人要帶寶玉去，寶玉乍到郊外，那裡肯回去，只要跟鳳姐住着。王夫人無法，只得交與鳳姐便回來了。原來這鐵檻寺原是寧榮二公當日修造，現今還是有香火地畝佈施，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貼，[甲雙]大凡創業之人，無有不爲子孫深謀至細，今後輩仗一時之榮顯，猶自不足，另生枝葉，雖華麗過先，奈不常保，亦足可嘆。争及先人之常保其朴哉，近世浮華子弟來着眼。好爲送靈人口寄居。[甲側]祖宗爲子孫之心，細到如此。不想如今後輩人口繁盛，[庚眉]石頭記搃于没要緊處閑三二筆寫正文筋骨，看官當用巨眼，不爲彼瞞過方好。壬午季春。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甲雙]所謂源遠水則濁，枝繁果則稀。余謂天下痴心祖宗爲子孫謀千年業者痛哭。有那家業艱難安分的，[甲側]妙在艱難就安分，富貴則不安分矣。便住在這裡了。有那上排場有錢勢的，只説這裡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尋個下處，爲事畢晏退之所。[甲側]真真辜負祖宗体貼子孫之心。即今秦氏之喪，族中諸人皆權在鐵檻寺下榻，獨有鳳姐嫌不方便，[甲側]不用説，阿鳳自然不肯將就一刻的。因而早遣人來和饅頭庵的姑子净虚説了，騰出兩間房子來作下處。原來這饅頭庵就是水月寺，因他庵内作的饅頭好，就出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甲雙]前人詩云：縱有千年铁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是此意。故不遠二字有文章。[覺雙]所謂縱有十年铁門限，終須一個土饅頭。此意可會。當下和尚工課已完，奠過了晚茶，賈珍便命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幾個妯娌陪着女親，自便辭了衆人，帶了寶玉，秦鐘往水月庵來。原來秦業年邁多病，[甲側]伏一筆。不能在此，只命秦鐘等待安靈罷了。那秦鐘便只跟着鳳姐，寶玉，一時到了水月庵，净虚帶領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鳳姐等來至净室更衣净手畢，因見智能兒越發長高了，模樣兒越發出息了，因説道：你們師徒怎麽這些日子也不往我們那裡去。净虚道：可是，這幾天都没工夫，因胡老爺府裡産了公子，太太送了十兩銀子來這裡，叫請幾位師傅念三日血盆經，忙的没個空兒，就無來請太太的安。[甲側]虚陪一個胡姓，妙，言是胡塗人之所爲也。不言老尼陪着鳳姐。且説秦寶二人正在殿上頑耍，因見智能過來，寶玉笑道：能兒來了。秦鐘道：理那個東西作什麽。寶玉笑道：你别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裡，一個人没有，你摟着他作什麽來。這會子還哄我。[蒙戚雙]補出前文未到處。細思秦鐘近日在榮府所爲可知矣。秦鐘笑道：這可是没有的話。寶玉笑道：有没有我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到碗茶來我吃，就丢開手。秦鐘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到去，還怕他不到。何必要我説呢。寶玉道：我叫他到的茶是無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到的是有情意的。[甲側]縂作如是等奇語。秦鐘只得説道：能兒到碗茶來給我。那智能兒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因常與寶玉，秦鐘頑耍。他如今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鐘人物風流，那秦鐘也極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却已情投意合了。[甲側]不愛宝玉，却愛秦鐘，亦是各有情孽。今智能見了秦鐘，心眼俱開，走去到了茶來。秦鐘笑説：給我。[甲側]如聞其聲。寶玉説：給我。智能兒抿嘴笑道：一碗茶也來争，我難道手裡有蜜。[甲側]一語畢肖，如聞其語，覌者已自酥倒。不知作者從何着想。寶玉先搶得了，吃着，方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去擺茶碟子，一時來請他兩個去吃茶菓點心。他兩個那裡吃這些東西，坐一坐仍出來頑笑。鳳姐也略坐片時，便回至净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時衆婆娘媳婦見無事，皆陸續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過幾個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趂機説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裡來求太太，先請奶奶一個示下。鳳姐因問何事。老尼道：阿彌陀佛。[甲側]開口稱佛畢有︹肖︺，可嘆可咲。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内善才庵内[甲側]才字妙。出家的時節，那時有個施主姓張，是個大財主。[甲側]俱從財一字上發生。他有個女兒，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廟裡來進香，不想遇見了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内。那李衙内看上金哥，一心要娶，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長安守俻的公子聘定。張家意欲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説已有了人家。誰知李衙内執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兒。張家正無計策，兩處爲難。不想守備家聽見此信，也不管青紅皂白，便來作踐辱駡，説一個女兒許幾家，偏不許退定禮，就要打官司告狀起來。[甲雙]守備一聞便問，断無此理。此不過張家懼府尹之勢，必先退定礼，守偹方不從或有之。此時老尼只欲與張家完事，故將此言遮飾，以便退親，受張家之賄也。那張家急了，[甲雙]如何便急了，話無頭緒，可知張家礼缺。此係作者巧摹老尼無頭緒之語，莫認作者無頭緒，正是神處奇處。摹一人，一人必到紙上活見。只得着人上京來尋門路，賭氣偏要退定禮。[甲側]如何，的是張家要與府尹攀親。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與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與老爺説聲，打發一封書去，求雲老爺和那守備説一聲，不怕那守備不依。若是肯行，張家連傾家孝敬也就情願。[甲雙]壞極妙極。若與府尹攀了親，何惜張財不能再得。小人之心如此，良民遭害如此。鳳姐聽了笑道：這事到不大，[甲側]五字是阿鳳心跡。只是太太再不管這樣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奶奶也可以主張了。鳳姐聽説笑道：我也不等這銀子使，[庚側]口是心非，如聞已見。也不作這樣的事。净虚聽了，打去妄想，半晌嘆道：雖如此説，[庚側]一嘆轉出多少至惡不畏之文來。只是張家已知我來偺們府裡，如今不管這事，張家不知道没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的謝禮，倒像偺們府裡連這點子手段也無有的一般。[庚眉]閨閣營謀説事，往往被此等語惑了。鳳姐聽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説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麽是陰隲司地獄報應的，[庚側]批書人深知卿有是心，嘆嘆。[周按]陰隲司，七十二司之一。憑你什麽事，我説要行就行，你叫他挐三千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説，喜之不禁，忙説：有有，這個不難。鳳姐又道：我比不得他們，拉篷扯縴的圖銀子。[庚側]欺人太甚。這三千銀子[庚眉]對如是之奸妮︹尼︺，阿鳳不得不如是語。不過是給他打發説去的小厮作盤纏，便使他揀幾個辛苦錢，我一個錢也不要他的。便是三萬兩，我此刻也還拿得出來。[甲側]阿鳳欺人如此。老尼連忙答應，又説道：既如此，奶奶明日就開恩也罷了。鳳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處少了我。既應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結。老尼道：這點子事，在别人跟前就忙的不知怎麽樣了，若是奶奶跟前，[蒙側]若是奶奶等語，陷害殺無窮英明豪烈者。譽而不喜，毁而不怒，或可逃此等術法。再添上些也不彀奶奶一發揮的。只是俗語説的好，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奶奶妥貼，越性都推給奶奶了，奶奶也要保重金體纔是。一路話奉承的鳳姐越發受用了，也不顧勞乏，更攀談起來。[甲側]縂寫阿鳳聪明中的痴人。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鐘跑來便摟着親嘴。智能急的跺脚説：這算什麽。再這麽我就叫喚了。秦鐘求道：好人，[庚眉]寔表奸淫尼庵之事如此。壬午季春。我已急死了。你今日再不依，我就死在這裡。智能道：你想怎麽樣。除非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纔依你。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説着，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庚側]此處寫小小風波事，亦在人意外，誰知爲小秦伏線，大有根處。就雲雨起來。那智能百般挣挫不起，[蒙側]請問此等光景，是强是順。一片兒女之態，自與凡常不同。細極，妙極。又不好叫喚的，[庚側]還是不肯叫。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之時，只覺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庚側]請掩卷細思，此刻形景真可噴飯。歷來風月文字，可有如此趣味者。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秦鐘連忙起身抱怨道：這算什麽。寶玉笑道：你到不依。[庚眉]若歷寫完，則不是石頭記文字了。壬午季春。偺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趂黑影裡跑了。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强。[周按]强與强嘴，義不同。秦鐘笑道：好人，[庚側]前以二字稱智能，今又稱玉兄，看官細思。你只别嚷的衆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説，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賬。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裡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鋪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賬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係疑案，不敢纂創，[甲雙]忽又作如此評断，似自相矛盾，却是最妙之文。若不如此隐去，則又有何妙文可寫哉。這方是世人意料不到之大奇筆。若通部中萬萬件細微之事俱俻，石頭記真亦太覺死板矣。故特用此二三件隐事，借石之未見真切，淡淡隐去，越覺得雲烟渺茫之中，無限丘壑在焉。一宿無話。至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了人來看寶玉，又命多穿兩件衣服，無事寧可回去。寶玉那裡肯回去，又有秦鐘戀着智能，調唆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甲側]一想便有許多好處，真好阿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净虚的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見，豈不歡喜。因有此三益，[甲側]世人只云一舉兩得，獨阿鳳一舉更添一。便向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裡矌，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明日可是定要走的了。寶玉聽説，千姐姐萬姐姐的央求：只再住一日，明日必回去的。於是又住了一夜。鳳姐便命悄悄將昨日老尼姑之事説與來旺。來旺心中俱已明白，急忙進城找着主文的相公，假托賈璉所囑，修一封書，[甲側]不細。連夜往長安縣來。不過一日路程，兩日工夫俱已妥協。那節度使名喚雲光，久受賈府之情，這一點小事豈有不允之理，給了回書，來旺兒回來，且不在話下。[甲側]一語過下。且説鳳姐等又過了一日，次日方别了老尼，令他三日後往府裡去討信。[甲側]過至下回。那秦鐘與智能百般不忍分離，背地裡多少幽期密約，不用細述，只得含淚而别。鳳姐又至鐵檻寺中照望一番。寶珠堅意不肯回家，賈珍只得派婦女相伴。

[蒙回後]請看作者寫勢利之情，亦必因激動。寫兒女之情，偏生唐吐不解。密縫直如細述説的事，見其言語形跡，無不逼真，聖手神文，敢不熏沐拜讀。

[回後評]前文劉姥姥以一村嫗入府而寫出貧富懸殊之對照。本回寶玉進入村舍種種見聞，又是特寫貧富懸殊之對比，道理雖同，筆法各别，非有意呼應，却有呼應之趣。

二丫頭一段奇文絶妙難得，此種文字方是雪芹獨絶，他人萬不能及。我讀至此，見脂批點明又伏下一段文字，不知何指，常蓄於胸，而作種種遐想，以爲八十回後寶玉尚有重見二丫頭之精彩文字。

第十六回　賈元春才選鳳藻宫　秦鯨卿夭逝黄泉路

[蒙戚回前]請看財勢與情根，萬物難逃造化門。曠典傳來空好聽，那如知己解温存。

[甲回前]幼兒小女之死，得情之正氣，又爲痴貪輩一針疚。鳳姐惡跡多端，莫大于此件者，受贜婚以致人命。賈府連日鬧熱非常，寶玉無見無聞，却是寶玉正文。夾寫秦智数句，下半回方不突然。

黛玉回，方解寶玉爲秦鍾︹鐘︺之憂悶，是天然之章法。平兒借香菱答話，是補菱姐近來着落。

趙嫗討情閒文，却引出通部脉絡。所謂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細思大觀園一事，若從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衆人，從頭細細直寫將來，幾千樣細事如何能順筆一氣寫清。又將落于死板拮据之鄉。故只用璉鳳夫妻二人一問一答，上用趙嫗討情作引，下文蓉薔來説事作收，餘者隨筆順筆略一點，則耀然洞徹矣。此是避難法。

大觀園用省親事出題，是大関徤︹鍵︺處，方見大手筆行文之立意。

借省親事寫南巡，出脱心中多少憶惜︹昔︺感今。

極熱鬧極忙中寫秦鍾︹鐘︺夭逝，可知除情字俱非寶玉正文。

大鬼小︵鬼︶論勢利興衰，駡儘攢炎附勢之輩。

诗曰：

話説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周按]此回開端，又突接外書房，可知上回回尾亦係小殘。約定與秦鐘讀夜書。偏那秦鐘秉賦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與智能兒偷期綣繾，[庚側]勿咲這樣無能，却是寫與人看。未免失於調養。回來時，便咳嗽傷風，懶進飲食，大有不勝之態。遂不敢出門，只在家中養息。[甲側]爲下文伏線。寶玉便掃了興頭，只得付於無可奈何，且自候静養待大愈時再約。[甲側]所謂好事多磨也。[庚雙]所謂好事多魔也。脂研。[周按]好事多魔，又與楔子僧道語呼應。那鳳姐兒已是得了雲光的回信，俱已妥協。老尼達知張家，果然那守備忍氣吞聲的收了前聘之物。誰知那個張財主雖如此愛勢貪財，却養了一個知義多情的女兒，[庚側]所謂老鴉窩裏出鳳凰。此女是在十二釵之外付︹副︺者。[周按]外副册者，指全書卷末列有情榜，榜中正副諸釵爲九品十二釵，共百零八人。此外與賈府無關附録者亦有十二名，是爲外副釵也。聞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條麻繩悄悄的自縊了。那守備之子聞得金哥自縊，他也是個極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負妻義。[庚側]不雙美滿夫妻。只落得張李兩家没趣，真是人財兩失。這裡鳳姐坐享了三千兩，[庚側]如何消檄，造業者不知，自有知者。王夫人等連一點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作爲起來。也不消多記。[甲雙]一叚收拾過阿鳳心機胆量，真與雨村是對乱世之奸雄。後文不必細寫其事，則知其平生之作爲。回首時無怪乎其慘痛之態，使天下痴心人同來一警，或可期共入于恬然自得之鄉矣。一日正是賈政生辰，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鬧熱非常。忽有門上人忙忙來至席前報説，[周按]書中從未寫榮府有門吏之名色，非王公大臣家，亦無門吏之制，以門上人爲是。有六宫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唬的賈赦，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令止了戲文，撤開酒席，擺了香案，啓中門跪接。早見六宫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内監跟從。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負詔捧勅，至簷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内説：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庚眉]潑天喜事，却如此開宗，出人意料外之文也。壬午季春。在臨敬殿陛見。説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賈赦等不知是何兆頭，只得急忙忙去更衣入朝。[周按]急忙忙，文義俱好，增一字改急急忙忙轉俗氣，省一字改急忙則神味頓减。方知原筆之可寶貴。賈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飛馬來回報信。有約計兩個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吁吁跑至儀門報喜，[周按]男僕絶不得入儀門。儀門俗呼二門，即男女出入之大界限，下文賈母特喚其進入，最爲明白。又説奉老爺之命，速請老太太帶領夫人等進朝謝恩等語。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廳廊下竚立。[庚側]慈母愛子寫盡，回廊下佇立，與日暮倚蘆仍悵望對景。余掩卷而泣。[庚眉]日暮倚廬仍悵望，南漢先生句也。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在一處，聽知此信，賈母便命人喚進賴大來細問端的。賴大禀道：小的們只在臨敬門外伺候，裡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後還是夏太監出來説道，偺們家大小姐晋封爲鳳藻宫尚書，加封賢德妃。後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宫去了，速請老太太領着太太們去謝恩。賈母等聽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於是都按品大粧起來。[周按]按品大粧，見金寄水︵睿王後裔︶所著王府生活實録中，確有此種情事。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於是寧榮二處上下内外，莫不欣然踴躍，[覺雙]秦氏生魂，先告鳳姐矣。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沸不絶。

誰知近日饅頭庵的智能私遊進城，[甲側]好筆仗，好機軸。[甲眉]忽然接水月菴，似大脱洩，及讀至後，方知緊收此大叚，有如歌急調迫之際，忽聞戞然檀板截断，真見其大力量處，却便于寫宝玉之文。找至秦鐘家下看視秦鐘，不意被秦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鐘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作，三五日光景嗚呼死了。秦鐘本自怯弱，又值帶病未愈受了笞打，今見老父氣死，此時悔痛無及，更又添了許多的症候。因此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庚眉]凡用寶玉收什，俱是大關鍵。雖聞得元春晋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甲雙]眼前多少文字不寫，却從外人意外撰出一叚悲傷，是别人不屑寫者，亦别人之不能處。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寧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衆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介意。[庚側]的的真真寶玉。因此衆人嘲他越發獃了。[庚側]欲發獃了。[甲雙]大奇至妙之文，却用宝玉一人，連用五如何，隐過多少繁華勢利等文。試思若不如此，必至種種寫到，其死板拮据，鎖碎雜乱，何不勝哉。故只借宝玉一人如此一寫，省却多少閒文，却有無限烟波。且喜賈璉與黛玉回來，先遣人報信，明日就可到家，寶玉聽了，方纔有些喜意。[甲雙]不如此，後文秦锺︹鐘︺死去，將何以慰宝玉。細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亦進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累上保本，此來候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徒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墳了，諸事停妥，賈璉方進京的。本該出月到家，因聞得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俱各平安。寶玉只聞得黛玉平安二字，餘者也就不在意了。[甲雙]又從天外寫出一叚離合來，縂爲掩過寧榮二處許多瑣細閒筆，處處交代清處，方好起大覌園也。好容易[庚側]三字是寶玉心中。盼至明日午錯，果報璉二爺和林姑娘進府了。見面時彼此悲喜交加，未免又大哭一陣，後又致喜慶之詞。[甲雙]世界上亦如此，不獨書中瞬息，覌此便可省悟。寶玉心中品度，黛玉越發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着打掃卧室，安插器具，又將紙筆等物分送寶釵，迎春，寶玉等人。寶玉又將北静王所贈鹡鴒香串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説：什麽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暫且無話。[甲雙]略一點黛玉性情，趕忙收住，正留爲後文地步。且説賈璉自回家參見過衆人，回至房中，正值鳳姐近日多事之時，無片刻閒暇之工，[甲雙]補阿鳳二句，最不可少。見賈璉遠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庚側]寫得尖利刻薄。房内無外人，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甲側]嬌音如聞，俏態如見，少年夫妻常事，的確有之。[庚側]嬌音好聞，俏態如見，少年好夫妻有是事。小的聽見昨日的頭報馬來説，今日大駕歸府，略備了一杯水酒撢塵，[庚側]却是爲下文作引。不知肯賜光謬領否。賈璉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庚側]一言答不上，蠢才，蠢才。一面平兒與衆丫嬛參見畢，獻茶。賈璉遂問别後家中的諸事，又謝鳳姐的操持勞碌。鳳姐道：我那裏照管得這些事。見識又淺，口角又，心腸又直率，人家給個棒槌，我就認作針。臉又軟，擱不住人給兩句好話，心裡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經過大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我就唬的連覺也睡不着了。我苦辭了幾回，太太又不允，到反説我圖受用了，不肯習學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兒呢。一句也不敢多説，一步也不敢多走。[甲眉]此等文字，作者盡力寫來，欲諸公認識阿鳳，好看後文，勿爲泛泛看過。你是知道的，偺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奶奶們，那一位是好纏的。[甲側]獨這一句不假。[周按]批中署名署年多有後加。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説槐的報怨。坐山觀虎，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乾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武藝。况且我年輕，頭等不壓衆，怨不得人不放我在眼裡。更可笑[庚側]三字是得意口氣。那府裡忽然蓉兒媳婦没了，[周按]更可笑，設言賈珍之不識人，悞委於她，與喪事無關涉。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着討情，只要求我帮他幾日。我是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更不成個體統。[庚側]得意之至口氣。至今珍大哥哥還報怨後悔呢。你這一來了，明兒你見了他，好歹描補描補，就説我年紀小，原没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了他呢。[甲眉]阿鳳之帶︹待︺璉兄，如弄小兒，可思之至。[庚側]阿鳳之弄璉兄，如弄小兒，可怕可畏，若生于小户，落在貧家，璉兄死矣。正説着，[甲雙]又用断法方妙。盖此等文断不可無，亦不可太多。只聽外間有人説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説了，打發他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方纔我見姨媽去，不防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子撞了個對面，生的好齊整模樣。[庚側]酒色之徒。[周按]此批爲第二回政老語，原説寶玉，今轉璉兄。我疑惑偺們家並無此人，説話時因問姨媽，誰知就是上京來買的那小丫頭，名叫香菱的，竟與薛大傻子作了房裡人，開了臉，越發出挑的標緻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甲雙]垂涎如見。試問兄寧有不玷平兒乎。鳳姐道：噯，[庚側]如聞。往蘇杭去了一淌回來，[甲眉]用平兒口頭謊言，寫補菱卿一項實事，並無一絲痕跡，而有作者有多少機括。也該見些世面了，[甲側]這世面二字，单指女色也。還是這麽眼饞肚飽的。你要愛他，不值什麽，我去拿平兒換了他來如何。[甲雙]奇談，是阿鳳口中有此等語句。那薛老大[甲側]又一樣稱呼，各得神理。也是吃着碗裡的看着鍋裡的，[周按]吾鄉乾隆舊曲漁家樂有雙五更，其中有詞云：吃着碗來看着個鍋。這一年來的光景，他爲要香菱不能到手，[甲側]補前文之未到，且並將香菱身分寫。和姨媽不知打了多少饑荒。也因姨媽看着香菱的模樣兒好還是末則，其爲人行事，却又比别的女孩兒不同，温柔安静，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甲雙]何曾不是主子姑娘，盖卿不知來歷也。作者必用阿鳳一讚，方知蓮卿尊重不虚。故此擺酒請客的廢事，[周按]廢事，此原筆。明堂正道的與他作偏房了。過了没半月，也看的馬棚風一般了，我到心裡可惜了的。[周按]可惜了的，了音重讀，北語也。[甲雙]一段納寵之文，偏于阿鳳口中補出，亦奸猾幻妙之至。一語未了，二門上小厮傳報：老爺在大書房等二爺呢。賈璉聽了，忙忙整衣出去。這裡鳳姐乃問平兒：方纔姨媽有什麽事，巴巴的打發了香菱來。[甲側]必有此一問。平兒笑道：那裡來的香菱，是我借他暫撒了個謊。[甲側]卿何嘗謊言，的是補菱姐正文。奶奶説説，旺兒嫂子越發連個承算也没了。[覺雙]此處係平兒倒鬼。説着，又走至鳳姐身邊，[庚側]如聞如見。悄悄説道：奶奶那利錢銀子，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且送這個來了。[甲側]縂是補遺。幸虧我在堂屋裡撞見，不然他走了來回奶奶，二爺倘或問奶奶是什麽利錢，奶奶自然不肯瞞二爺的，少不得照實告訴二爺。[甲側]平姐看欺︹欺看︺書人了。[庚側]可兒可兒，鳳姐竟被他哄了。[周按]本回側批，一曰菱姐，再曰平姐，又稱賈璉單用一兄字，皆示批書人是一女子，且與寶玉平輩之顯證。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裡錢還要找出來呢，聽見奶奶有了這個梯希，[周按]梯希，恰符北語口音，是原筆偶存之痕跡。他還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趕着接了過來，叫我説了他兩句，誰知奶奶偏聽見了問，我就撒謊説香菱了。[甲雙]一叚平兒的見識作用，不枉阿鳳生平刮目，又伏下多少後文，補盡前文未到。鳳姐聽了笑道：我説呢，[周按]我説呢，略同怪不得，我原生疑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喇巴的反打發個房裡人來了。[周按]忽喇巴，北語，長安客話有所著録，大意爲無緣無故，無端的，突然的。原來你這蹄子肏鬼。[庚側]疼極反駡。説話時賈璉已進來，鳳姐便命擺上酒饌來，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却不敢任興，[甲雙]百忙中又點出大家規範，所謂無不週詳，無不貼切。只陪侍着賈璉。一時賈璉的乳母趙嫫嫫走來，賈璉與鳳姐忙讓他一同吃酒，令其上炕去。趙嫫嫫致意不肯。平兒等早已炕沿下設下一杌，又有一小脚踏，趙嫫嫫在脚踏上坐了。賈璉向桌上揀兩色餚饌，與他放在杌上自吃。鳳姐又道：媽媽狠嚼不動那個，到没的矼了他的牙。[庚側]何處着想，却是自然有的。因向平兒道：早起我説那一碗火腿炖的狠爛，正好給媽媽吃，你怎麽不拿了去熱了來。又道：媽媽，你嚐嚐你兒子帶了來的好惠泉酒。[庚側]補點不到之文，像極。趙嫫嫫道：我喝呢，奶奶也喝一鐘，怕什麽，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甲雙]宝玉之李嬷，此處偏又寫一李嬷，特犯不犯。先有梨香院一回，今又寫此一回，兩兩遥對，却無一筆相重，一事合掌。我這會子跑了來，到也不爲飲酒，到有一件正緊事，奶奶好歹記在心裡，疼顧我些罷。我們這爺，只是口裡説的好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幸虧我從小兒奶了你這麽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兒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别人也不敢跐牙兒的。[庚側]爲薔蓉作引。我還再四的求了你幾遍，你答應的到好，到如今還是燥屎。[庚側]有是乎。這如今又從天上跑出這樣一件大喜事來，那裡用不着人。所以到是合奶奶説是正緊。靠着我們爺，只怕我還要餓死了呢。鳳姐笑道：媽媽你放心，[周按]嬷嬷，嫫嫫是身份稱謂，大抵他人背稱用時爲多。此種嬷嬷所帶領撫育之兒女直接稱呼，則用媽媽，以此爲别。兩個奶哥哥都交給我。你從小兒奶的兒子，你還有什麽不知他那脾氣的。拿着皮肉到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貼。可是現放着嬷嬷哥哥，[周按]嬷嬷哥哥，滿俗稱呼法具存於古本，此例至爲可貴。那一個不比人强。你疼顧照看他們，誰敢説個不字兒。没的白便宜了外人。[庚側]會送情。我這話也説錯了，我們看着是外人，他都是看着内人一樣呢。[庚側]可兒，可兒。説的滿屋裡人都笑了。趙嫫嫫也笑個不住，[周按]嫫嫫，滿俗寫法。又念佛道：可是屋子裡跑出青天來了。若説内人，外人這些混賬原故，我們爺是没有的，[甲側]千真萬真是没有，一咲。[庚側]有是語，像極，畢肖乳母護子。不過是臉軟心慈，擱不住人求兩句就依了。鳳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内人求的，他纔慈軟呢，他在偺們娘兒們跟前纔是硬着呢。趙嫫嫫笑道：奶奶説的太盡情了，我也樂了，再吃一杯好酒，從此我們奶奶作主了，我就没的愁了。賈璉此時没好意思，只是赸笑吃酒，説胡説二字：快盛飯來吃，吃完了，還要往珍大哥那邊去商議事呢。鳳姐道：可是，别了正經事。纔剛老爺叫你説什麽。[己雙]一段趙嫗討情間︹閒︺文，却引出道︹通︺部脈絡。所謂由小及大，譬如登高必自卑之意。細思大觀園一事，若從如何奉旨起造，又如何分派人，從頭細細直寫將來，幾千樣細事，如何能順筆一氣寫清，又將落於死板拮据之鄉。故只用璉鳳夫妻二人一問一答，上用趙嫗討情作引，下用蓉薔來説事作收，餘者隨筆順筆略一點染，則耀然洞徹矣。此是避難法。[周按]此批係甲回前批。賈璉道：就爲省親的事。[甲雙]二字醒眼之極，却只如此寫來。鳳姐忙問道：[甲雙]忙字最要緊，特于阿鳳口中出此字，可知是関鉅要，是書中正眼矣。省親的事竟準了不成。[周按]竟準了，是原文。[甲雙]問得珍重，可知是萬人意外之事。[庚眉]大觀園用省親事出題，是大關鍵事，方見大手筆行文之立意。畸笏。賈璉笑道：雖不十分準，也有八分成了。[甲雙]如此故頓一筆更妙，見得事関重大，非一語可了者，亦是大篇文章，抑揚頓挫之至。[周按]十分準，八分成，是對仗語。鳳姐笑道：可見當今的隆恩，歷來聽書看戲，從古至今未有的。[甲雙]于閨閣中作此語，直與擊壤同聲。趙嫫嫫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胡塗了。我聽見上上下下吵嚷了這些日子，什麽省親不省親的，我也不理論他去，如今又説省親，到底是怎麽個原故。[甲側]補近日之事，啓下回之文。[甲眉]趙嬷一問，是文章家進一步門庭法則。賈璉道：如今當今體貼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兒女之情皆是一理，不是貴賤上分别的。[甲側]大觀園一篇大文，千頭萬緒，從何處寫起。今故用賈璉夫妻問答之間閑閑叙出，觀者已省大半，後再用蓉薔二人重一縇，便省却多少□□□□□□瘤筆墨。此是避難法。當今自爲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庚眉]自政老生日用降旨截住，賈母等進朝如此熱鬧，用秦業死岔開，只寫幾箇如何，將潑天喜事交代完了。緊接代︹黛︺玉回，璉鳳閑話，以老嫗勾出省親事來，其千頭萬緒合笋貫連，無一毫痕跡。如此等是書多多，不能枚舉。想兄在青硬︹埂︺峰上經煅煉後，參透重關，至恒河沙數，如否。余曰：萬不能有此機括，有此筆力，恨不淂面問果否，嘆嘆。丁亥夏，畸笏叟。尚不能略盡孝意，因見宫裡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宫多年，以致抛離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在兒女思想父母，是分所當。想父母在家，若自管思念兒女，竟不能一見，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錮，[周按]禁錮是原筆，係當時政治用語。不能使其遂天倫之願，亦大傷天和之事。故啓奏上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準其椒房眷屬入宫，請候看視。於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讚當今至孝純仁，體天格物。因此二位老聖人又下旨意説：椒房眷屬入宫，未免有國體儀制，母女尚不能愜懷。竟大開天地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處，不妨啓請内廷鸞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誰不踴躍感戴。今周貴人的父親已在家裡動了工了，修盖省親别院呢。又有吳貴人的父親吳天佑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甲側]又一檏布置。這豈不有八九分了。趙嫫嫫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這樣説，偺們家也要預備接偺們大小姐了。[庚側]文忠公之嬷。[周按]按此條批係後人之文混入，與脂批無干。賈璉道：這何用説呢。不然，這會子忙的是什麽。[甲側]一叚閑談中補出多少文章，真是費長房壺中天地也。鳳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見見大世面了。可恨我小幾歲年紀，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没見世面了。[甲側]忽接入此句，不知何意，似属無謂。説起當年太祖皇帝訪舜巡狩的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庚側]既知舜巡，而又説熱鬧，此婦人女子口頭也。我偏没造化趕上。[庚側]不用忙，往後看。老趙嫫嫫道：噯喲喲，那可是千載希逢的。那時候我纔記事兒，偺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庚側]又要瞞人。把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説起來。[甲側]又截得好。鳳姐忙接道：[甲側]忙字妙。上文説起來必未完，粗心看去，則説疑闕，殊不知正傳神處。我們王府也預備過一次。那時老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甲側]點出阿鳳所有外国奇玩等物。粤，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趙嫫姨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個口號兒呢，説，東海少了白玉床，龍王來請江南王，[周按]少了白玉床，來請江南王，是摹老嫗口吻也。這説的就是奶奶府上了。[庚側]應前葫蘆案。[覺雙]照應葫蘆案前文。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甲側]甄家正是大関鍵，大節目，勿作泛泛口頭語看。噯喲喲，[庚側]口氣如闻。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庚側]點正題正文。若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誰也不信。别講銀子成了土泥，[庚側]極力一寫，非誇也，可想而知。[周按]參看張符驤竹西詞之金錢濫用比泥沙。憑你世上所有的，没有不是堆山塞海的，那罪過可惜四個字[庚側]真有是事，經過見過。竟顧不得了。[周按]真有是事，指康熙南巡之實况。此等批語與金聖嘆之批水滸，性質全然不同，豈可只以語式皮相論之。鳳姐道：我常聽見我們大爺們也是這等説，[周按]此大爺是伯父義。豈有不信的。[庚側]對證。只納罕他家怎麽就這麽富貴呢。趙嫫嫫道：告訴奶奶一句話，也不過是拿着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甲側]是不忘本之言。誰家有這些銀子去買這個虚熱鬧呢。[甲側]最要緊語。人若不自知，能作是語者，吾未嘗見。正説的熱鬧，王夫人又打發人來瞧鳳姐吃了飯不曾。鳳姐便知有事等着，忙忙的吃了半碗飯，漱口要走。[庚側]好頓挫。又有二門上小厮回：東府蓉薔二位哥兒來了。賈璉纔漱口，平兒捧着盆洗手，見他二人來了，便問：什麽話，快説。鳳姐聞得便止步，聽他二人回些個什麽。賈蓉先回道：我父親打發我來回叔叔，老爺們已經議定了，從東邊一帶借着東府裡的花園起[蒙側]簡净之至。園基乃一部之主，必當如此寫清。轉至北邊，一共丈量準了三里半大，可以蓋造省親别院了。已經傳人畫圖樣去了，[庚側]後一圖伏綫，大觀園係玉兄與十二釵之太虚玄境，豈不草索。明日就得。叔叔纔回家，未免勞乏，不用過我們那邊去了，[庚側]應前賈璉口中。有話明日一早再請過去説罷。賈璉笑着忙説道：多謝大爺費心體量，我就從命不過去了。正緊是這個主意省事，蓋的也容易，若採置别處地方去，那更費事，且到不成體統。你回去説，這樣狠好，若老爺們再要改時，全仗大爺諫阻，萬不可另尋地方。明日一早，我給大爺去請安去，再細説罷。賈蓉忙應了幾個是。[蒙側]園已定矣。賈薔又近前回説：下姑蘇割聘教習，[庚側]畫薔一回伏線。採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事，大爺派了姪子[庚側]凡各物事，工價重大，兼伏隱着情字者，莫如此件。故園定後便先寫此一件，餘便不必細寫矣。帶領着來管家兩個兒子，還有單聘仁，卜固修兩個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來見叔叔。賈璉聽了，將賈薔打諒了打諒，[庚側]有神。笑道：你能在這一行麽。[庚側]勾下文。這個事雖不算甚大，裡頭大有藏掖的。[甲側]射利人微露心跡。[庚側]射利語，可嘆是親侄。賈薔笑道：只好習學着辦罷了。賈蓉在身後燈影下悄拉鳳姐衣襟，鳳姐會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難道大爺比偺們還不會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誰都是在行的。孩子們已長的這麽大了，没吃過猪肉，也看見過猪走。大爺派他去，原不過是個坐纛旂兒，難道認真叫他去講價錢會經紀去呢。依我説就狠好。賈璉道：自然是這樣，並不是我駁回，少不得替他籌算籌算。因問：這一項銀子動那一處的。賈薔道：纔也議到這裡。賴爺爺説，[甲側]此等稱呼，令人酸鼻。[庚側]好稱呼。竟不用從京裡帶下去，江南甄家還收着我們五萬銀子。明日寫一封書信會票我們帶去，先支三萬，下剩二萬存着，等置辦花燭彩燈並各色簾櫳帳幔的使費。賈璉點頭道：這個主意好。[庚眉]石頭記中多作心傳神會之文，不必道明，一道明白，便入庸俗之套。鳳姐忙向賈薔道：[甲側]再不略讓一步，正是阿鳳一生短處。既這樣，我有兩個在行妥當人，你就帶了他們辦，這個便宜了你呢。賈薔忙陪笑道：正要和嬸子討兩個人呢，[甲側]寫賈薔乖處。[蒙戚雙]寫賈薔乖處如見。這可巧了。因問名子，鳳姐便問趙嫫嫫。彼時趙嫫嫫已聽獃了話，平兒忙笑推他，他纔醒悟過來，[蒙側]真是强將手下無弱兵，至精至細。忙説：一個叫趙天樑，一個叫趙天棟。鳳姐道：可别忘了，我可幹我的去了。説着便出去了。賈蓉忙送出來，悄悄向鳳姐道：嬸子要帶什麽東西，吩咐開了賬，給薔兄弟挐了去，叫他按賬置辦了來。鳳姐笑道：[庚側]有神。放你娘的屁，我這裡的東西還無處撂呢，[庚側]像極，的是阿鳳。[庚眉]從頭至尾，細看阿鳳之待蓉薔，可爲一体壹黨，然尚作如此語欺蓉，其待他人可知矣。希罕你們那鬼鬼祟祟的。説着，已經去了。[甲側]阿鳳欺人處如此。忽又寫到利弊，真令人一嘆。這裡賈薔也悄問賈璉要什麽東西，順便好帶來孝敬叔叔。賈璉笑道：你别興頭，纔學着辦事，到先學會這把戲。我短了什麽少不得寫信去告訴你，[蒙側]又作此語，不犯阿鳳。且不要論到這裡。説畢，打發他二人去了。

接着回事的人來不止三四次，賈璉害乏，便傳與二門上，一應不許傳報，俱等明日料理。鳳姐至三更時分方下來安歇，一宿無話。[庚側]好文章，一句内隱兩處若許事情。次日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寧府中來，合同老管事的人等，並幾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審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參度辦理人丁。自此後各行匠役齊集，[蒙側]一總。金銀銅錫以及土木磚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先令匠役拆寧府會芳園墻垣樓門，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群房盡皆拆去。當日寧榮二宅雖有一小巷界斷不通，然這小巷亦係私地，並非官道，故可以連屬。[甲側]補明，使觀者如身臨足到。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墻下引來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甲側]園中諸景，最要緊是水，亦必寫明方妙。[甲側]余最鄙近之修造園亭者，徒以頑石土堆爲佳，不知引泉一道，甚至丹青，惟知乱作山石樹木，不知畫泉之法，亦是恨事。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東邊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杆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凑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虧一個老明公號山子野者，[甲側]妙號，隨事生名。一一籌畫起造。賈政不慣於俗務，[庚側]這也少不得的一節文字，省下筆來好作别樣。只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昇，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幾人安插擺佈，凡堆山鑿池，起樓閣，種花竹，一應點景之事，又有山子野制度。賈政下朝閒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好要緊處合賈赦商議便罷了。只在家高卧，有芥荳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或有話説，便傳呼賈璉，賴大等來領命。賈蓉單管打造金銀器皿。[蒙側]好差。賈薔已起身往姑蘇去了。賈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册籍，監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非常而已，暫且無話。

且説寶玉近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心中是件暢事。[庚側]一筆不漏。無奈秦鐘之病日重一日，也着實懸掛，不能樂業。[甲側]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世上人各各如此，又非此情鍾意功。[甲眉]偏于大熱鬧處寫大不得意之文，却無絲毫强，且有許多令人咲不了，哭不︵了︶，嘆不了，悔不了，惟以大白酬我作者。這日一早起來纔梳洗完畢，意欲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鐘。忽見茗烟在二門照壁前探頭縮腦，寶玉忙出來問他作什麽。茗烟道：秦相公不中用了。[甲側]從茗烟口中寫出，省却多少閑文。寶玉聽説，唬了一跳，忙問道：我昨日纔瞧了他來，[庚側]點常去。還明明白白，怎麽今日就不中用了。茗烟道：我也不知道，纔剛是他家的老頭子來特告訴我的。寶玉聽了，忙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那裡去望望秦鐘，盡一盡同窗之情就回來，不許多躭擱。寶玉聽説，忙忙的更衣出來，車猶未備，[甲側]頓一筆，方不板。急的滿地亂轉。一時催促的車到，忙忙上了車，李貴，茗烟等跟隨，來至秦鐘門首，悄無一人，[甲側]目覩蕭條景况。遂蜂擁至内室，唬的秦鐘兩個遠房的嬸母並幾個弟兄都藏之不及。[甲側]妙，這嬸母兄弟是特來等分絶户家私的。不表可知。此時秦鐘已發過兩三次昏了，移床易簀多時矣。[甲側]余亦欲哭。寶玉一見，便不禁失聲。李貴忙勸道：不可，不可，秦相公乃是弱症，未免炕上挺矼的骨頭不受用，[庚側]李貴亦能道此等語。所以暫且挪下床鬆散些。哥兒如此，豈不添他的病症。寶玉聽了方忍住。近前看見秦鐘，面如白臘，合目呼吸於枕上。寶玉忙叫道：鯨兄，寶玉來了。連叫了兩三聲，秦鐘不採。寶玉又道：寶玉來了。那秦鐘早已魂魄離身，只剩得一口悠悠的餘氣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提索來捉他。[甲雙]看至此一句令人失望，再看至後面数語，方知作者故意借世俗愚談愚論，設譬喝醒天下迷人，翻成千古未見之奇文奇筆。[庚眉]石頭記一部中，皆是近情近理必有之事，必有之言，又如此等荒唐不經之談間亦有之。是作者故意游戲之筆耶，以破色取笑，非如别書認真説鬼話也。那秦鐘魂魄那裡肯就去，又記念着家中無人掌管家務，[甲側]扯淡之極，令人發一大咲。余謂諸公莫咲，且請再思。又記掛着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甲雙]更屬可咲，更可痛哭。又記掛着智能尚無下落，[甲雙]忽從死人心中補出活人原由，更奇，更奇。因此百般求告鬼判。無奈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鐘道：虧你還是讀過書的人，[庚眉]可想鬼不讀書，信已哉。豈不知俗語説的，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我們陰司上下都是鐵面無私的，不比你們陽間[庚側]寫殺了。瞻情顧意，有許多的關碍處。正鬧着，那秦鐘的魂魄忽聽見寶玉來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發慈悲，讓我回去，合這個好朋友説一句話就來。衆鬼道：又是什麽好朋友。秦鐘道：不瞞列位説，就是榮國公的孫子，小名寶玉的。都判官聽了，先就唬慌起來，忙喝駡鬼使道：我説你們放了他回去走走，你們斷不肯依我的話，如今只等他請出個運旺時盛的人來纔罷。[甲雙]如聞其聲，試問誰曾見都判來。覌此則又見一都判跳出來，調侃世情固深，然遊戲筆墨一至于此，真可壓倒古今小説。〇這纔算是小説。衆鬼見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脚，一面又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電雹，原來見不的寶玉二字。[甲側]調侃宝玉二字極妙。[覺雙]大可發笑。[甲眉]世人見宝玉而不動心者爲誰。依我們的見識，他是陽，我們是陰，怕他也無益。[甲側]神鬼也講有益無益。都判道：放屁。俗語説的好，天下官管天下民，陰陽並無二理。[己雙]更妙。愈不通愈妙，愈錯會意愈奇。脂硯。别管他陰，也别管他陽，敬着點没錯了的。衆鬼聽説，只得將他魂放回。哼了一聲，微開雙目，見寶玉在側，乃免强嘆道：怎麽不肯早來。[庚側]千言萬語，只此一句。再遲一步，也不能見了。寶玉忙携手垂淚道：有什麽話留下兩句。[蒙戚雙]只此句便足矣。秦鐘道：並無别話。以前你我見識，自爲高過世人，我今日纔知自悞了。[蒙戚雙]誰不悔遲。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爲是。[庚側]此刻無此二語，亦非玉兄之知己。[庚眉]觀者至此，必料秦鐘另有異樣奇語，然却只以此二語爲囑，試思若不如此爲囑，不但不近人情，亦且太露穿鑿，讀此則知全是悔遲之恨。説畢，便長嘆一聲，蕭然長逝了。[周按]己卯本，庚辰本截止於此。下回分解。[蒙戚雙]若是細述一番，則不成石頭記之文矣。

[戚回後]大凡有勢者，未嘗有意欺人，奈群小蜂起，浸潤左右，伏首下氣，奴顔婢膝，或激或順，不計事之可否，以要一時之利。有勢者自任豪爽，露才華，未審利害，高下其手，偶有成就，一試再試，習以爲常，則物理人情皆所不論。又財貨豐餘，衣食無憂，則所樂者必曠世所無。要其必獲，一笑百萬，是所不惜。其不知排場已立，收斂實難，從此勉强，至成蹇窘。時衰運敗，百計顛翻，昔年豪爽，今朝指背。此千古英雄同一慨嘆者。大抵作者發大慈大悲願，欲諸公開巨眼，得見毫微，塞本窮源，以成無礙極樂之至意也。

[回後評]觀賈政生日忽聞宫中夏太監來傳旨，嚇得急忙停戲撤筵，而賈母等也竚立廊下，心神不定。讀者或以爲此皆閒筆，殊不知作者於此有親歷之痛切感受。蓋若真是受寵之家，宫中有訊皆爲喜事，而曾獲罪之家一聞傳旨必無好事，是故本回所寫皆實情也。

元春晋封之事，題曰才選，又曰晋封鳳藻宫尚書，尚書者即掌管書册，文墨之侍者也。可知元春之封，本由文采，與政事無關。書中明寫賈政聞命又往東宫去了，東宫者太子所居也。下文又一再點明上皇︵太上皇︶，可知其時正當雍正之末年，乾隆即將繼位之時也。

回前批云：借省親事寫南巡，出脱心中多少憶昔感今。意謂因寫目前之省親，遂聯想及老皇帝康熙時之南巡盛事，正所謂雙管齊下，一擊兩鳴。又即我所謂一筆而多用者也。然每有論者以爲寫省親即是寫南巡，此實爲悮讀批者原意矣。蓋雪芹正文明言鳳姐恨不早生二三十年。趙嫫嫫也説，那時候我纔記事兒。可證昔年之南巡距目前之省親相隔已三十年矣，又何得謂寫省親即是寫南巡，此不可通也。况南巡盛典由京至杭百般情狀，波及大江南北數省之官民事業，筆難盡述。而所謂省親者不過由皇室至榮府，一輛鳳輦，兩行儀仗，簡單之至。既到園中，又不過元宵之夜幾刻時光而已，試問兩者有何相同相似之處乎。

北靜王贈送寶玉之香串，諸本用字不同，異文紛亂，實難取决。至於此香究屬何物，亦愧未能考釋。當從不知爲不知之古訓，暫依原鈔，以俟識者教示。

第十七回　會芳園試才題對額　賈寶玉機敏動諸賓
[周按]回目二句，會芳園三字尤佳，應是原筆。蓋此時園工方竣，初次察驗，一切草創待定之時，省親尚未有期，又何得先有大觀，怡红之賜名。無以稱之，故仍以會芳代之。

[己回前]此回宜分二回方妥。

寶玉係諸艷之貫︹冠︺，故大觀園對額必淂玉兄題跋，且暫題燈匾聯上，再請賜題，此千妥萬當之章法。

詩曰：豪華雖足羡，離别却難堪。愽淂虚名在，誰人識苦甘。

好詩，全是諷刺。近之諺云：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吃草。真駡盡無厭貪痴之輩。

話説秦鐘既死，寶玉痛哭不已，李貴等好容易勸解半日方住，歸時猶是悽惻哀慟。賈母幫了十兩銀子，外又另備奠儀，寶玉去弔紙。七日後便送殯掩埋了，别無述記。只有寶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無可如何了。[蒙戚雙]每於此等文後，便用此語作結，是板定大章法，亦是此書大旨。又不知歷過幾日何時，[蒙戚雙]年表如此寫亦妙。[蒙庚側]慣用此等章法。這日賈珍等來回賈政：園内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爺已瞧過了，只等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造，好題匾額對聯。賈政聽了，沉思一回，説道：這匾額對聯到是一件難事。論理該請貴妃賜題纔是，然貴妃若不親覩其景，大約亦必不肯妄擬。若直待貴妃遊幸過再請賜題，偌大景致，若干亭榭，無一字標題，也覺寥落無趣，縱有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周按]政老此論，在他口中隨意道出，看似閒言，却是中華漢字文化中之一大特色文體。無詩文深厚修養者即難體會。衆清客在傍笑答道：老世翁所見極是。如今我們有個愚見，各處匾額對聯斷不可少，亦斷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致，或兩字，三字，四字，虚合其意，且擬了出來，暫做燈匾對聯懸了。待貴妃遊幸時，再請定名，豈不兩全。賈政聽了笑道：所見不差。我們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題了，若妥當便用，不妥當時，然後將雨村請來，令他再擬。[蒙戚雙]點雨村，照應前文。衆清客笑道：老世翁今日一擬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賈政笑道：你們不知，我自幼於山水花鳥上題咏就平平，[庚側]是紗帽頭口氣。如今上了年紀，且案牘勞煩，於這怡情悦性文章上更生疎，[庚眉]政老情字如此寫。壬午季春，畸笏。縱擬了出來，未免迂腐古板，[周按]可知迂腐古板之人之文斷不能怡情悦性，能怡情悦性者必須文采風流，才華洋溢，準此而言，即謂迂腐古板者不知情性爲何物，亦無不可。反不能使花柳園亭生色，倘不妥協，反没意思。衆清客笑道：這也無妨。我們大家看了公擬，各舉其長，優則存之，劣則删之，未爲不可。賈政道：此論極是。且喜今日天氣和暖，大家去曠曠。[戚雙]音光字，去聲，出諧聲字箋。説着起身，引衆人前往。賈珍先去園中知會衆人。可巧近日寶玉因思念秦鐘，憂戚不盡，賈母常命人帶他到新園中來戲耍，[蒙側]現成筍︹榫︺楔，一絲不費力，若特喚出寶玉來，則成何文字。此時亦纔進來，忽見賈珍走來向他笑道：你還不出去，老爺一會就來了。寶玉聽了，帶着奶娘小厮們，一溜烟就出園來[庚側]不肖子弟來看形容，余初看之，不覺怒焉。盖謂作者形容余幼年往事，因思彼亦自寫其照，何独余哉。信筆書之，供諸大衆同一發笑。方轉過灣，頂頭賈政引著衆清客來了，躲之不及，只得一邊站了。賈政近因聞得塾掌稱讚寶玉耑能對對聯，雖不喜讀書，偏到有些歪才情似的，[蒙側]如此順〈寫〉筆間寫來，然却是寶玉正傳。今日偶然撞見這機會，便命他跟來[戚雙]如此偶然方妙，若特特喚來題額，真不成文矣。寶玉只得隨往，尚不知何意。賈政剛至園門前，只見賈珍帶領許多執事人一傍侍立。賈政道：你且把園門都關上，我們先瞧了外面再進去。[蒙側]是行家看法。賈珍聽説，命人將門關了。賈政先秉正看門。只見正門五間，上面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窗隔皆是細雕新鮮花樣，並無硃粉塗飾，一色水磨群墻，[蒙戚雙]門雅墻雅，不落俗套。下面白石臺磯鑿成西番蓮花樣。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墻，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果然不落富麗俗套，自是歡喜。遂命開門，只見迎面一帶翠嶂擋在面前[庚雙]掩隐好極。衆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賈政道：非有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則有何趣。衆人都道：極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説着，往前一望，見白石崚，[己雙]想入其中，一時難變方向，用前，後，這邊，那邊等字，正是不辨東西。或如鬼怪，或如猛獸，縱横拱立，上面苔蘚成斑，藤蘿掩映，[蒙戚雙]曾用兩處舊有之園所改，故如此寫方可，細極。其中微露羊腸小徑。[戚雙]好景界，山子野精于此技。此是小逕，非行車輦通道，今賈政原欲遊覽其景，故指此等處寫之，想其通路大道，自是堂堂冠冕氣象，無庸細寫者也，後於省親之時，已得知矣。賈政道：我們就從此小徑過去，回來由那一邊出去，方可遍覽。説畢，命賈珍導引，自己扶了寶玉，逶迤進入山口。[戚雙]此回乃一部之綱緒，不得不細寫，尤不可不細批註。盖後文十二釵書出入來往之境方不能錯落，觀者亦如身臨足到矣。今賈政雖進的是正門，却行的是僻路，按此一大園，羊腸鳥道，不止幾百十條穿東度西，臨山過水，萬勿以今日賈政所行之逕，考其方向基址。故正殿反於末路寫之，足見未由大道而往，乃逶迤轉折而經也。[庚側]宝玉此刻已料定吉多凶少。抬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庚側]新奇。正是迎面留題處。[蒙戚雙]留題處便精，不必限定鑿金鏤銀一色惡俗，賴及棗梨之力。賈政回頭笑道：諸公請看此處，題以何名方妙。衆人聽説，也有説該題叠翠二字妙的，也有説該題錦嶂的，又有説賽香爐的，又有説小終南的，種種名色，不知幾十個。原來衆客心中早知賈政要試寶玉的功業進益何如，只將些俗套來敷衍。寶玉亦料定此意。[蒙戚雙]補明，好。賈政聽了，回頭便命寶玉擬來。寶玉道：嘗聞古人有云，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蒙戚雙]未聞古人説此兩句，却又似有者。况此處並非主山正景，原無可題之處，不過是探景一進步耳。[蒙戚雙]此論却是。莫若直書曲徑通幽處，這句舊詩在上，到還大方氣派。衆人聽了都讚道：極是。二世兄天分高，才情遠，不似我們讀腐了書的。賈政笑道：不當謬奬，他年小，不過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罷了，再俟選擬。説着進入石洞來，只見佳木蘢葱，奇花爛灼，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瀉于石隙之中。[蒙戚雙]這水是人力引來做的。再進數步，漸向北邊，[蒙戚雙]細極。後文所以云進賈母卧房後之角門，是諸釵日相來往之境也。後文又云諸釵所居之處，只在西北一帶，最近賈母卧室之後，皆從此北字而來。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周按]一個北字，寫清此園之方向，園門坐北向南，入門之後即是土山翠嶂，穿過翠嶂再向北行，逐步引向園中正景。其所謂平坦寬豁，實寫一條甬道，直通省親别墅之正殿。兩邊之飛樓插空，即後文之含芳閣，綴錦閣。雕甍綉檻，皆隱於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則清溪瀉雪，石磴穿雲，[蘇雙]前已寫山至寬處，此則由低處至高處，各景皆遍。白石爲欄，環抱池沼，石橋三港，獸面啣吐，橋上有亭。[蒙戚雙]前已寫山寫石，今則寫池寫樓，各景皆遍。賈政與諸人上了亭子，倚欄坐了，[蒙戚雙]此亭大抵四通八達，爲諸小逕之咽喉要路。因問：諸公以何題此。諸人都道：當日歐陽公醉翁亭記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賈政笑道：翼然雖佳，但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於水題方稱。依我拙裁，歐陽公之瀉出於兩峰之間，竟用他這一個瀉字。有一客道：是極，是極。竟是瀉玉二字妙。賈政拈髯尋思，因抬頭見寶玉侍側，便笑命他也擬一個來。寶玉聽説，連忙回道：老爺方纔所議已是。[周按]賈政只議未擬，以議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若亦用瀉字，則覺不甚妥。况此處雖云省親駐蹕别墅，亦當入於應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覺粗陋不雅，求再擬較此藴藉含蓄者。賈政笑道：諸公聽此論若何，方纔衆人編新，你又説不如述古。我們如今述古，你又説粗陋不妥。你且説你的來我聽。寶玉道：有用瀉玉二字，則莫若沁芳二字，[周按]沁芳是寶玉第一次開口題名，僅僅二字却將全園之精神命脈囊括其中。既不粗陋，更顯風流，不愧文采二字。然細思之，沁芳何義，我謂實即西厢記中花落水流紅之變詞也。豈不新雅。[蒙戚雙]果然。[庚側]真新雅。賈政拈髯點頭不語。[庚眉]六字是嚴父大露悦容也。壬午春。衆人都忙迎合，讚寶玉才情不凡。賈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付七言對聯來。寶玉聽説，立於亭上，四顧一望，便機上心來，乃念道：

繞堤柳借三篙翠，[蒙戚雙]要緊，貼切水字。隔岸花分一脉香。[蒙戚雙]恰極工極，綺靡秀媚，香奩正體。[周按]此聯清新典雅，明麗風華，當之無愧。而又字字扣緊水景，才情雙至。

賈政聽了，點頭微笑。衆人咸稱讚不已。[周按]賈政見寶玉所擬匾聯，一曰拈髯點頭不語，二曰點頭微笑，須知點頭與微笑一字不加，却是滿心歡喜，讚嘆佩服。而因嚴父當衆不能輕許其子，故只作此態，不言而言盡矣。於是出亭過池，所有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觀覽。[蒙戚雙]渾寫兩句，已見經行處愈遠，更至北一路矣。忽抬頭看見面前一帶粉垣，裡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衆人都道：好個所在。於是大家進來，[庚側]此方可爲顰兒之居。只見入門便是曲折遊廊，[蒙戚雙]不犯超手游廊。堦下石子幔成甬路。上面小小三間房舍，一明兩暗，裡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杌椅案。從裡間房内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後院，有大茉梨花兼着芭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後院墻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水入墻内，繞堦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賈政笑道：這一處到還罷了，[庚側]一处。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虚生一世。説畢，看着寶玉，唬的寶玉忙垂了頭。[蒙戚雙]點一筆。衆客忙用話開釋，[蒙戚雙]客不可不有。又説道：此處的匾，該題四個字。賈政笑問：那四字。一個道是淇水遺風。賈政道：俗。[蒙戚雙]余亦如此。又一個説是睢園雅跡。賈政道：也俗。賈珍笑道：。[庚眉]又換一章法。壬午春。還是寶玉兄弟擬一個來。賈政道：他未曾作，[庚側]知子者莫如父。先就要議論人家好歹，可見就是個輕薄人。衆客道：議論的極是，其奈他何。賈政忙道：休如此縱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言亂道，先設議論來，然後方許你作。[庚眉]于作詩文時，虽政老亦有如此令旨，可知嚴父亦無可奈何也，不斈紈袴來看。畸笏。[蒙戚雙]又一格式，不然不獨死板，且亦大失嚴父素體。方纔衆人可有使得的麽。寶玉見問，便答道：都似不妥。[戚雙]明知是故意要他盤駁議論，樂得肆行施展。賈政冷笑道：怎麽不妥。寶玉道：這裡乃是第一處行幸之處，必須頌聖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現成的，何必再作。賈政道：難道淇水，睢園不是古人的事。[周按]古人的事，猶言古人的典故，不宜缺字。寶玉道：這太板腐了。莫若有鳳來儀四字。[蒙戚雙]果然，妙在雙關暗合。衆人都閧然叫妙。賈政點頭道：畜生，畜生，可謂管窺蠡測矣。因命再題一聯來。寶玉便念道：

寶茶閒烟尚緑，[戚雙]尚字妙極，不必説竹，然恰恰是竹中精舍。幽棋罷指猶凉。[蒙戚雙]猶字妙，尚緑猶凉四字，便如置身於森森萬竿之中。

賈政摇頭説道：也未見長。[周按]政老此評却不委屈了寶玉，我也曾謂此聯並無大精彩處。◎賈政纔入此處，便提出月夜讀書之大主題，又目視寶玉，意謂寶玉應於此處讀書，然直至八十回末，亦未見一字回應賈政此語。我蓄疑已久，終不能釋，留待方家解惑。説畢引人出來。方欲走時，忽又想起一事來，因問賈珍道：這些院落房宇。[庚側]此一頓少不得。並几案桌椅都算有了，還有那些帳幔簾子並陳設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處處合式配就的。[戚雙]大篇長文，不如此頓，則成何説話。賈珍回道：那陳設的東西早已添了許多，臨期自然合式陳設，帳幔簾子，昨日聽見璉兄弟説還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時，就畫了各處的圖樣，量准尺寸，就打發了人辦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蒙戚雙]補出近日忙冗，千頭萬緒景况。賈政聽了，便知此事不是賈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喚賈璉。一時賈璉趕來，[蒙戚雙]寫出忙冗景况。賈政問他共有幾種，現今得了幾種，尚欠幾種。賈璉見問，忙向靴桶内取靴掖内裝的一個紙摺略節來，[蒙戚雙]細極。從頭至尾，誓不作一筆逸安苟且之筆。看了一看回道：粧，[蒙戚雙]一字一句。蟒，綉，堆，刻絲，彈墨，[蒙戚雙]二字一句。並各色紬綾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簾子二百掛，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氈簾二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二百掛，墨漆竹簾二百掛，五綵線絡盤花簾二百掛，每樣得了一半，也不過秋天就完了。[周按]也不過，口語常用，猶言也只是。椅搭，棹圍，床裙，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一面走，一面説，[蒙戚雙]是極。正走之間，見前面倐爾青山斜阻，[己雙]斜字細，不必拘定方向。諸釵所居之處，若稻香村，瀟湘館，怡紅院，秋爽齋，蘅蕪苑等，都相隔不遠，究竟只在一隅，然處置得巧妙，使人見其千邱萬壑，恍然不知所窮。所謂會心處不在乎遠大，一山一水，一木一石，全在人之穿插佈置耳。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黄泥築就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蒙戚雙]配的甚好。有幾百株杏花，開的如噴火蒸霞一般。裡面數間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傍有桔橰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畝，佳蔬菜花，一望漫然無際。[己雙]閲至此，又笑别部小説中一萬個花園中，皆是牡丹亭，芍藥圃，雕瀾畫棟，瓊榭硃樓，略不差别。賈政笑道：到是此處有些道理，固然係人力穿鑿，此時一見，未免勾引起我歸農之意。[蒙戚雙]極熱中偏以冷筆點之，所以爲妙。我們且進去歇息歇息。説畢，方欲進籬門去，忽見路傍有一石碣，[庚側]真妙真新。亦爲留題之備。[己雙]更恰當，若有懸額之處，或再用鏡面石，豈復成文哉。忽想到石碣二字，又托出許多郊野氣色來，一度︹肚︺皮千秋︹邱︺萬壑，只在這石碣上。衆人笑道：更妙，更妙。此處若懸匾待題，則田舍佳風一洗盡矣。立此一碣，又覺生色許多，[庚側]讚得是，這箇篾翁有些意思。非范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盡其妙。[蒙戚雙]客不可不養。賈政道：諸公請題。衆人道：方纔世兄有云，編新不如述舊，此處古人已道盡矣，莫若直書杏花村妙極。賈政聽了，笑向賈珍道：正虧提醒了我。此處都妙極，只是少一個酒幌。明日竟作一個，不必華麗，就依外面庄村的式樣作來，用竹竿挑在樹梢。賈珍答應了，又回道：此處竟還不可養雀鳥，只是買些鵝鴨鷄之類，纔都相稱。賈政與衆人都道：更妙。賈政又向衆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請名方可。衆客都道：是呀。如今虚的便是什麽字樣好。大家想着，寶玉却等不得了，[蒙戚雙]又换一格方不板。也不等賈政的命，[蒙戚雙]忘情有趣。便説道：舊詩有云，紅杏梢頭掛酒旗。如今莫若用杏帘在望四字。[蒙戚雙]妙在一在字。衆人都道：好個在望，又暗合杏花村的意。寶玉冷笑道：[蒙戚雙]忘情最妙。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則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詩云，柴門臨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衆人聽了，亦發閧聲拍手道：妙。賈政一聲斷喝：無知的業障。你能知道幾個古人，[庚眉]愛之至，喜之至，故作此語。能記得幾首熟詩。也敢在老先生跟前賣弄。你方纔那些胡説的，不過是試你清濁，[庚眉]作者至此，寧不笑杀。壬午春。[周按]壬午春，芹脂心情尚好。至壬午九月，有索書甚迫之批，即有變故矣。取笑而已，你就認真了。説着引人步入茆堂，裡面紙窗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盡。賈政心中自是歡喜，却瞅寶玉道：此處如何。衆人見問，都忙悄悄的推寶玉，教他説好。寶玉不聽人言，便應聲道：不及有鳳來儀多矣。[戚雙]公然自定名，妙。賈政聽了道：無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樓畫棟，惡賴繁華爲佳，那裡知道這清幽氣象，終是不讀書之過。寶玉忙答道：老爺教訓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衆人見寶玉牛心，都怪他獃痴不改。今見問天然二字，衆人忙道：别的都明白，如何連天然二字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然，非人力之所能成也。寶玉道：却又來此處置一田庄，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脉，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看去覺得無味，似非大觀。争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於穿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爲地，非其山而强爲山，雖百般精巧終不相宜。未及説完，賈政氣的喝命：叉出去。剛出去，又喝命回來：命再題一聯，若不通一併打嘴。寶玉只得念道：[庚眉]所謂奈何他不得也，呵呵。畸笏。

新漲緑添澣葛處，[蒙戚雙]採詩頌聖，最恰當。好雲香護采芹人。[戚雙]采風采雅都恰當，然冠冕中又不失香奩格調。

賈政聽了摇頭説：更不好。一面引衆人出來，轉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了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院，出芭蕉塢，盤旋曲折。[蒙戚雙]略用套語一束，與前頓破格不板。忽聞水聲潺湲，瀉出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則落花浮蕩。[蒙戚雙]仍是沁芳溪矣。究竟基址不大，全是曲折掩映之巧可知。衆人都道：好景，好景。賈政道：諸公題以何名。衆人道：再不必擬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個字。賈政笑道：又落實了，而且陳舊。衆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舊舍四字也罷了。寶玉道：這越發過露了，秦人舊舍説避亂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溆四字。賈政聽了，更批胡説。於是要進港洞時，又想起有船無船。賈珍道：采蓮船共四隻，座船一隻，如今尚未造成。賈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賈珍道：從上盤道亦可以進去。説畢，在前導引，大家攀藤撫樹過去。只見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蕩蕩，曲折縈迂。池邊兩行垂柳雜着桃杏，遮天蔽日，真無一些塵土，忽見桃柳中又露出一條折帶朱欄板橋來，[戚雙]此處纔見一朱粉字樣，緑柳紅橋，此等點綴亦不可少。後文寫蘆雪广則曰蜂腰板橋，都施之得宜，非一幅死稿也。度過橋去，諸路可通，[己雙]補四字細極，不然後文寶釵來往則將日日爬山越嶺矣。記請︹清︺此處，則知後文寶玉所行常徑非此處也。便見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磚墻，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蒙戚雙]兩見大主山稻香村，又云懷中不寫主山，而主山處處映帶，連絡不斷可知矣。皆穿墻而過。[蒙戚雙]好想。賈政道：此處這所房子無味的狠。[己雙]先故頓此一筆，使後文愈覺生色。未揚先抑之法，蓋釵顰對峙，有甚難寫者。因而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群繞各式石塊，竟把裡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株花木也無，[蒙戚雙]更奇妙。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簷繞柱，縈砌盤堦，[蒙戚雙]更妙。或如翠帶飄颻，或如金繩盤屈，或實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氣馥，非花香之可比。[己雙]前三處皆還在人意之中，此一處則今古書中未見之工程也。連用幾或字，是從昌黎南山詩中學得。賈政不禁笑道：有趣。[蒙戚雙]前有無味二字，及云有趣二字，更覺生色，更覺重大。只是不大認識。有的説是薜荔藤蘿。賈政道：薜荔藤蘿不得如此異香。寶玉道：果然不是。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茝蘭，這一種大約是清葛，那一種是金草，這一種是玉蕗藤，紅的自然是紫芸，緑的定是青芷。[蒙雙]金草見字彙，玉蕗見楚辭，菎蕗雜於黀蒸，葛芸芷皆不必註，見者太多。此書中異物太多，有人生之未聞未見者，然實係所有之物，或名差理同者亦有之。想來離騷文選等書上所有的那些異草，也有叫作什麽藿蒳薑蕁的，也有叫作什麽綸組紫絳的，還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樣，[蒙戚雙]左太冲吳都賦。又有叫什麽緑荑的，還有什麽丹椒，蘪蕪，風連。[蒙戚雙]以上蜀都賦。如今年深歲改，人不能識，故皆像形奪名，漸漸的喚差了，也是有的。[蒙戚雙]自實註一筆，妙。未及説完，賈政喝道：誰問你來。[蒙戚雙]又一樣止法。唬的寶玉倒退，不敢再説。賈政因見兩邊俱是超手遊廊，便順着遊廊步入，只見上面五間清厦連着捲棚，四面出廊，緑窗油壁，更比前幾處清雅不同。賈政嘆道：此軒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蒙雙]前二處，一曰月下讀書，一曰勾起歸農之意，此則曰操琴煮茶，斷語皆妙。此造已出意外，諸公必有佳作新題，以顔其額，方不負此。衆客笑道：再莫若蘭風蕙露貼切了。賈政道：也只好用這四字。其聯若何。一人答道：我到想了一對，大家批削改正。念道是：

麝蘭芳靄斜陽院，杜若香飄明月洲。

衆人道：妙則妙矣，只是斜陽二字不妥。那客道：古人詩云，蕪滿手泣斜暉。[周按]友人云：據宋刻本唐女郎魚玄機詩集，滿字作盈字。衆人道：頽喪，頽喪。又一客道：我也有一聯，諸公評閲評閲。因念道：

三徑香風飄玉蕙，一庭明月照金蘭。[戚雙]此二聯皆不過爲釣寶玉之餌，不必認真批評。

賈政拈髯沉音，意欲也題一聯。忽抬頭見寶玉在旁，不敢嘖聲，因喝道：怎麽你應説話時，又不説了。還要等人請教你不成。寶玉聽説，便回道：此處並無什麽蘭麝，明月，洲渚之類，若要這樣著跡起來，就題二百聯也不能完。賈政道：誰按着你的頭，教你必定説這些字樣呢。寶玉道：如此説匾上則莫若蘅芷清芬。對聯則是：

吟成荳蔻才猶艷，睡足酴醿夢也香。[蒙戚雙]實佳。

賈政笑道：這是套的書成蕉葉文猶緑，不足爲奇。衆客道：李太白鳳凰臺之作，全套黄鶴樓，只要套得妙。[庚側]這一位蔑翁更有意思。如今細評起來，方纔這一聯，竟比書成蕉葉猶覺幽嫻活潑。視書成之句，竟似套此而來。賈政笑道：豈有此理。説着，大家出來。行不多遠，則見巍巍峩峩，層樓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迢複道縈紆，青松拂簷，玉欄繞砌，金輝獸瓦，[周按]獸瓦是原文。彩煥螭頭。賈政道：這是正殿了，[蒙戚雙]想來此殿在園之正中，按園不是殿方之基，西北一帶通賈母卧室後，可知西北一帶是多寬出一帶來的，諸釵始便于行也。只是太富麗了些。衆人都道：要如此方是，雖然貴妃崇節尚儉，天性惡繁悦樸，[庚側]寫出賈妃身分天性。然今日之尊，禮宜如此，不爲過也。一面説，一面走，只見正面。[蒙戚雙]正面，細。現出一座玉石牌坊來，上面龍蟠虬護，玲瓏鑿就。賈政道：此處書以何文。衆人道：必是蓬萊仙境方妙。賈政摇頭不語。寶玉見了這個所在，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像那裡曾見過的一般，[庚眉]路順順逆逆，已成千邱萬壑之景，若不有此一叚大江截住，直成一盆景矣。作者從何落筆着想。却一時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蒙雙]仍歸於葫蘆一夢之太虚玄境。賈政又命他作題，寶玉只顧細思前景，全無心於此了。衆人不知其意，只當他受了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盡詞窮了。再要考難逼迫，着了急，或生出事來到不便。遂忙都勸賈政：罷罷，明日再題罷了。賈政心中也怕賈母不放心，[蒙戚雙]一筆不漏。遂冷笑道：你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時了。也罷，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成，我定不饒。這是要緊之處，更要好生作來。説著，引衆人出來，再一觀望，原來自門所行至此，纔游了十之五六。[己雙]總住，妙。伏下後文所補等處，若都入此回寫完，不獨太繁，使後文冷落，亦且非石頭記之筆。又值人回，有雨村處遣人來回話。[蒙戚雙]又一緊，故不能終局也。此處漸漸寫雨村親切，正爲後文地步，伏脉千里，横雲斷嶺法。賈政笑道：此數處不能遊也。雖如此，只得從那邊出去，縱不能細觀，也可稍覽。説着引客行來，至一大橋前，見水如晶簾一般奔入。原來這橋便是通外河之閘，引泉而入者。[己雙]寫出水源，要緊之極。近之画家着意于山，若不講水，又造園囿者，惟知弄莾憨頑石壅塚，輙謂之景，皆不知水爲先着，此園大概一描，處處未嘗離水，盖又未寫明水之從來，今終補出，精細之至。賈政因問此閘何名。寶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閘。[己雙]究竟只一脉，賴人力引導之功，園不易造，景非泛寫。賈政道：胡説，偏不用沁芳二字。[蒙戚雙]此以下皆係文終之餘波，收的方不突。於是一路行來，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爲垣，或編花爲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長廊曲洞，或方厦圓亭，賈政皆不及進去，[己雙]伏下櫳翠庵，蘆雪广，凸碧山莊，凹晶溪館，暖香塢等諸處，於後文一斷一斷補之，方得雲龍作雨之勢。因説半日腿酸，未嘗歇息，忽又見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來了，[庚眉]詞︹問︺卿此居比大荒山若何。賈政笑道：到此可要進去歇息歇息了。説着，一逕引人遶着碧桃花，[蒙戚雙]怡紅院如此寫來，用無意之筆，却是極精細文字。穿過一層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蒙戚雙]未寫其居，先寫其境。俄見粉墻環護，緑柳週垂。[蒙戚雙]與萬竿修竹遥映。賈政與衆人進去，一入門，兩邊俱是遊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着數本芭蕉，[周按]蕉，原作焦，夢覺本凡數見，當有來歷，疑原筆如此，蓋古書通用。那一邊乃是一顆西府海棠，[周按]顆是原筆。其勢若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衆人讚道：好花，好花。從來也見過許多海棠，那裡有這樣妙的。賈政道：這叫作女兒海棠，[蒙戚雙]妙名。乃是外國之種，俗傳係出女兒國中，[庚側]出自政老口中，奇特之至。云彼國此種最盛，亦荒唐不經之説罷了。[庚側]政老應如此語。衆人笑道：然雖不經，如何此名竟傳久了。寶玉道：大約騷人咏士以此花之色紅暈若施脂，輕弱似扶病，[蒙戚雙]體貼的切，故形容的妙。[庚眉]十字，若海棠有知，必深深謝之。大近乎閨閣風度，所以以女兒命名。想因被世間俗惡聽了，他便以野史纂入爲證，以俗傳俗，以訛傳訛，都認真了。[蒙戚雙]不獨此花，近之謬傳者不少，不能悉道，只借此花數語駁盡。衆人都摇身讚妙。[周按]摇身，乃上身摇動，神態妙絶。一面説話，一面都在廊外抱厦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蒙戚雙]至堦又至簷，不肯輕意寫過。賈政因問：想幾個什麽新鮮字來題此。一客道：蕉鶴二字最妙。又一客道：崇光泛彩方妙。賈政與衆人都道：好個崇光泛彩。寶玉也道：妙極了。又嘆：只是可惜了。衆人問：如何可惜。寶玉道：此處蕉棠兩植，其意暗蓄紅緑二字在内。若只説蕉，則棠無着落。若只説棠，蕉亦無着落。固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不可。賈政道：依你如何。寶玉道：依我題紅香緑玉四字，方兩全其妙。賈政摇頭道：不好，不好。説着引人進入房内，只見這幾間房内收拾的與别處不同，[庚側]特爲青埂峰下凄凉，與别處不同耳。竟分不出間隔來的。[周按]隔是原筆。[戚雙]新奇希見之法式。原來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或流雲百蝠，或歲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錦，或博古，[庚雙]花樣週全之極，然必用下文者，正是作者無聊，撰出新異筆墨，使覌者眼目一新。所謂集小説之大成，遊戲筆墨，雕虫之技，無所不偹。可謂善戲者矣。又供諸人同同一戲，妙極。或︹萬福萬壽︺，[蒙雙]前金玉篆文，是可考正篆，今則從俗花樣，真是醒睡魔，其中詩詞雅謎以及各種風俗學文一概不必究，只據此等處，便是一絶。各種花樣皆是名手雕鏤，五彩銷金嵌寶的。[己雙]至此方見一朱彩之處，亦必如此式方可。可笑近之园︹園︺庭，行動便以粉油從事。一隔一隔，或有貯書處，或有設處，或安置筆硯處，或供花設瓶，安放盆景處。其隔各式各樣，或天圓地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璧。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倏爾五色紗糊就竟係小窗。倏爾五彩綃輕覆竟係幽户。[蒙戚雙]精工之極。且滿墻滿壁，皆係隨依古董玩器之形摳成的槽子，諸如琴，劍，懸瓶，[蒙戚雙]懸於壁上之瓶也。棹屏之類，雖懸於壁，却都是與壁相平的。[戚雙]皆係人意想不到目所未見之文。若云擬編虚想出來，焉能如此。〇一段極清極細，後文鴛鴦瓶，紫瑪瑙碟，西洋酒令，自行船等處，不必細表。[周按]此云鴛鴦瓶，後文曰聯珠瓶。此云紫瑪瑙碟，後文曰白瑪瑙纏絲碟子。此云西洋酒令自行船，後文曰西洋自行船。細玩批語，似批書人曾見實物如此。而小説中所寫却微以變化而出之者。故貌似細節有異，而實無不同也。衆人都讚：好精緻想頭，難爲怎麽想來。[蒙雙]誰不如此讚。原來賈政等走了進來，未進兩層，便都迷了舊路，左瞧也有門可通，右瞧又有暫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書欓住。回頭再走，又有窗紗明透，門徑可行。及至門前，忽見迎面也進來了一群人，都與自己形相一樣，却是一架玻璃大鏡相照。及轉過大鏡去，[庚側]石兄迷否。越發見門多了。[庚側]所謂投投是道是也。賈珍笑道：老爺隨我來，從這門出去便是後院。從後院出去，到比先近了。説着又轉了兩層紗厨錦槅，果得一門出去。[庚側]此方便門也。院中滿架薔薇，寶相，[周按]寶相是花名。轉過花障，則見清溪前阻。[蒙戚雙]又寫水。衆人詫異：這股水又是從何而來。賈珍遥指道：原從那閘起流至那洞口，從東北山裡引到那村庄裡，又開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總流到這裡，仍舊合在一處，從那墻下出去。衆人聽了都道：神妙之極。[庚側]于怡紅縂一園之看，是書中大立意。[周按]引水本在寧府西側後墻拐角處，改建新園，故入水閘反爲東北，園之正身全向西北擴展，故溪流又引向西南，方向最清。説着，忽見大山阻路，衆人都道：迷了路了。賈珍笑道：隨我來。乃在前導引。衆人隨他直由山脚邊忽一轉，便是平坦寬闊大路，[庚側]衆善歸緣，自然有平坦大道。豁然大門前見。[蒙戚雙]可見前進來是小路逕，此云忽一轉，便是平坦寬闊之正甬路也。細極。[庚眉]以上可當大觀園記。衆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奪巧以至于是。大家出來。那寶玉一心只記掛着裡邊，又不見賈政吩咐，少不得跟到書房。賈政忽想起他來，方喝道：你還不去。難道還不足。[庚側]冤哉，冤哉。也不想了這半日，老太太必懸掛着，還不快進去，疼你也白疼了。[蒙戚雙]如此去法，大家嚴父風範，無家法者不知。寶玉聽説，方退了出來。

[戚回後]好將富貴回頭看，總有文章如意難。零落機緣君記去，黄金萬斗大觀攤。

[回後評]若欲學古人行文用筆之法來看此回，細心玩索，可盡悟其妙。寫此新園原爲展示全局，却又不能盡顯盡露。故有詳有略，有隱有現，有穿插，有曲折。又要交待大方向，又要叙寫小細節。游園之時，一步一景，隨景變换，邊行邊賞，邊題邊議，種種情趣錯落交織，盡顯於一尺幅之中，不獨胸中丘壑，亦需筆力如椽。

寶玉之議論見解自有主張，不因受讚，被斥而轉移，即今日所謂之原則性是也。寶玉評武陵源與秦人舊舍，而一言點破這越發過露了，此語重要至極。一是説明前文已有過露之處，二是强調至此過露又勝於前文。試問何爲過露，所過露者何事。作者不言，讀者能悟乎。所謂過露者即已將真事隱去，而如今偏又微露端倪，本不宜明言，而如今偏又稍稍暗示。

按，宋末謝枋得詩句云：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見一年春。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蓋改朝换代之際，隱抱痛懷之文字也。今一清客忽云秦人舊舍，則可知園雖新築，實爲某家王爺之舊居。總覽全園佈局，寫水之源流分合最爲清楚，由西北引入至東南流出，出入之處各有一閘。而且大主山則隱現突兀，既不連綴，也不分明。此筆法之有意避同也。寫水只是一條沁芳溪，偶有小小聚水之處，曰池曰塘，絶無湖泊之稱。今之仿蓋大觀園者，首須認清此點。

第十八回　林黛玉悞剪香囊袋　贾元春歸省慶元宵。

[蒙戚回前]一物珍藏見至情，豪華每向鬧中争。黛林寶薛傳佳句，豪宴仙緣留趣名。爲剪荷包綰兩意，屈從優女結三生。可憐轉眼皆虚話，雲自飄飄月自明。

話説寶玉來至院外，就有跟賈政的幾個小厮上來攔腰抱住，都説：今日虧了你，我們老爺纔喜歡，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問了幾遍，都虧我們回説喜歡，[庚側]下人口氣畢肖。不然，若老太太叫你進去，就不得展你的才了。人人都説你那些對比是人都强，[周按]是人，謂所有的人，非謂世人。今日得了這樣的彩頭，該賞我們了。寶玉笑道：每人一吊錢。衆人道：誰没見那一吊錢。[庚側]錢亦有没用處。把這荷包賞了罷。[周按]罷，結束决斷語，與現今語尾詞吧不可混解。説着，一個上來解荷包，那一個就解扇囊，不容分説，將寶玉所佩之物盡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罷。一個抱了起來，幾個圍繞，[庚側]好收煞。送寶玉至賈母二門前。[周按]小厮只能到賈母二門，再由衆奶娘丫嬛接進去。那時賈母已命人看了幾次，衆奶娘丫嬛跟上來見過賈母，知不曾難爲着他，心中自是喜歡。少時襲人到了茶來，見他身邊所佩之物一個無存，[庚側]襲人在玉兄一身，無時不照察到。因笑道：帶的東西又是那個没臉面的東西解去了。林黛玉聽説，走過來瞧瞧，果然一件無存，因向寶玉道：我給你的那個荷包。[庚側]又起樓閣。也給了他們了。你明兒再想要我的東西，可不能勾了。説畢，賭氣回房，將前日寶玉所煩他作的那個香袋兒，纔做了一半，賭氣拿過來就鉸。寶玉見他生氣，便知不妥，忙趕過來，早剪破了。寶玉已見過這香囊，雖尚未完，却十分精巧，費了許多工夫。今見無故剪了，却也可氣。因忙把衣領解開，從裡紅襖襟上將黛玉所給的那個荷包解下來，遞與黛玉瞧道：你瞧瞧這是什麽。我是那一回把你的東西給人了。林黛玉見他如此珍重帶在裡面，[己雙]按理論之，則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若以兒女子之情論之，則事必有之事，必有之理。又係古今小説中不能寫到寫得，談情者亦不能説出講出，情痴之至文也。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又自悔莽撞，未見皂白就剪了香袋，[己雙]情痴之至，若無此悔，便是一庸俗小性之女子矣。因此又愧又氣，低頭一言不發。寶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懶待給我東西。我連這荷包奉還，如何。説着，擲在他懷中便走。[蒙戚雙]這却難怪。黛玉見如此説，越發氣起來，聲咽氣堵，又汪汪的滚下淚來，[蒙戚雙]怒之極，正是情之極。拿起荷包又剪。寶玉見他如此，忙回身搶住，笑道：好妹妹，饒了他罷。[蒙戚雙]這方是寶玉。黛玉將剪子一摔，拭淚説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陣歹一陣的，要惱，就撂開手。這當了什麽呢。説着，賭氣上床，面向裡倒下拭淚。禁不住寶玉上來好妹妹長，好妹妹短賠不是。前面賈母一片聲找寶玉，衆奶娘丫嬛們忙回説：在林姑娘房裡呢。賈母聽説道：好好好，讓他們姊妹們一處頑頑罷。纔他老子拘了他這半天，讓他開心一會子罷。只别叫他們辦嘴，不許牛了他。[周按]牛，讀去聲，猶言違拗。衆人答應着。黛玉被寶玉纏不過，只得起來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離了你。説着往外就走。寶玉笑道：你到那裡，我跟到那裡。一面仍拿了荷包來帶上。黛玉伸手搶道：你説不要了，這會子又帶上，我也替你怪燥的。説着，嗤的一聲又笑了。寶玉道：好妹妹，明兒另替我作個香袋兒罷。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興罷了。一面説，一面二人出來，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蒙戚雙]一段點過二玉公案，不可少。可巧寶釵亦在那裡。此時王夫人那邊熱鬧非常，[蒙戚雙]四字特補近日千忙萬冗，多少花團錦簇文字。原來賈薔已從姑蘇採買了十二個女孩子，並聘了教習，以及行頭等物來了。那時薛姨媽另遷於東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將梨香院早已騰挪出來，另行修理了，就令教習在此教演女戲。又另派家中舊有曾演學過歌唱的女人們，如今皆已皤然老嫗矣，[蒙戚雙]又補出當日寧榮在世之事，所謂此是末世之事也。着他們帶領管理。就令賈薔總理其日用出入銀錢等事，以及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賬目。[蒙戚雙]補出女戲一段，又伏一案。又有秦之孝來回：[周按]秦之孝，諸要本皆同。採訪聘買得十個小尼姑，小道姑也是十個，都有了，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個帶修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生兒皆不中用，足的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纔好了，所以帶髮修行，今年纔十八歲，法名妙玉。[己雙]妙卿出現。至此細數十二釵，以賈家四艷再加薛林二冠有六，去秦可卿有七，再鳳有八，李紈有九，今又加妙玉，僅得十人矣。後有史湘雲與熙風︹鳳︺之女巧姐兒者共十二人。雪芹題曰金陵十二釵，盖本宗紅樓夢十二曲之義。後寶琴，岫烟，李紋，李綺皆陪客也，紅樓夢中所謂副十二釵是也。又有又副删︹册︺三斷詞，乃晴雯，襲人，香菱三人而已。餘未多及，想爲金玔，玉玔，夗央︹鴛鴦︺，苗雲︹茜雪︺，平兒等人無疑矣。觀者不待言可知，故不必多費筆墨。[庚眉]妙玉，世外人也。故筆筆帶寫，妙極，妥極。畸笏。[庚眉]樹︹櫉︺處引十二釵，縂未的確，皆係漫擬也，至末回警幻情榜，方知正副再副及三四副芳諱。壬午季春，畸笏。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只有兩個老嫫嫫，一個小丫頭伏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模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像並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蒙戚雙]因此方使妙卿入都。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着。他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於去冬圓寂了。妙玉本要扶靈回鄉的，他師父臨寂遺言，説他衣食起居不宜還鄉，在此净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他竟未回去。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説：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他來。秦之孝回道：請他，他説，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蒙雙]補出妙卿身世不凡，心性高潔。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他何妨。秦之孝答應了出去，命書啓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次日遣人備車轎去接等後話暫且擱過，此時不能表白。[蒙戚雙]補尼道一段，又伏一案。當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着糊東西的紗綾，請鳳姐去開樓揀紗綾。又有人來回請鳳姐開庫，收金銀器皿。連王夫人並上房丫嬛等衆皆一時不得閒的。寶釵便説：偺們别在這裡碍手碍脚，找探丫頭去。説着，同寶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來閒頑，無話。王夫人等日日忙亂，直到十月將盡，幸皆全備。各處監管都交清賬目。各處古董文玩皆已陳設齊備。採辦鳥雀的，自仙鶴，孔雀以及鹿，兔，鷄，鵝等類，悉已買全，交與園中各處按景飼養。賈薔那邊也演出二十齣雜戲來，小尼姑，道姑也都學念會了念幾卷經咒。賈政方略覺心意寬暢，[蒙雙]好極，可見智者居心，無一時馳怠。又請賈母等進園，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一些遺漏不當之處了，於是賈政方擇日題本。[己雙]至此方完大觀園工程公案，觀者則爲大觀園廢盡精神，余則爲若許筆墨，却只因一個葬花塚。本上之日，奉硃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准賈妃省親。賈府領了此恩旨，亦發晝夜不閒，年也不曾好生過的。[己雙]一語帶過，是以歲首祭宗祀元宵開家宴一回，留在後文細寫。眼元宵在邇。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関防太監等帶了許多小太監出來，各處關防擋圍幙，指示賈宅人員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啓事，種種儀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員並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攆逐閒人。賈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燈烟火之類，至十四日，俱已停妥。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至十五日五鼓，自賈母等有爵者，按品服大粧。園内各處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争輝，[戚雙]是元宵之夕，不寫燈月，而燈光月色滿紙矣。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蕋，[己雙]抵一篇大賦。静悄無人咳嗽。[蒙戚雙]有此句方足。賈赦等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街頭巷口，俱係圍幙擋嚴。正等的不奈煩，忽一太監坐大馬而來，[蒙戚雙]有是禮。[周按]坐大馬，當是形容不善騎或非急務之寬跨雙腿︵不緊夾馬腹︶緩態，有調侃之意，疑是當時旗人習語。賈母忙接入，問其消息。太監道：早多着呢。未初刻用過晚膳，未正二刻還到寶靈宫拜佛，[蒙戚雙]暗貼王夫人，細。酉初刻進太明宫領宴看燈，[周按]前回有大明宮，此處又見太明宮，疑爲一處而兩見。鈔手只有省筆而無妄加增筆之理。此太字似爲原筆。領宴看燈是元宵正題，不可省。賈妃元夜出宫省親，即符元宵金吾不禁之古意。方請旨，只怕戌初纔起身呢。[周按]太監所叙時刻，自未初刻始，即今之下午一點以後，戌初乃傍晚七點以後。至丑正三刻，即今之次日凌晨將近三點前後。鳳姐聽了道：既是如此，老太太，太太且請回房，[庚側]自然當家人先説話。等候是時候再來也不遲。於是賈母等暫且自便，園中悉賴鳳姐照理。又命各執事人，帶領太監們用酒飯。一時傳人一擔一擔的挑進蠟燭來，各處點燈。方點完時，忽聽外面馬蹄之聲。[蒙雙]净極故聞之，細極。一時，有十來個太監都喘吁吁跑來拍手兒。[蒙戚雙]神異，畫出内家風範，石頭記最難之處，别書中摸不着。這些太監會意，[庚側]雅得他的出，是經至之人也。[周按]此批當作：難得他寫的出，是經過之人也。都知道説來了來了，各按方向站住。賈赦領合族子侄在西街門外，賈母領合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半日静悄悄的，忽見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蒙戚雙]形容畢肖。至西門西街門下了馬，將馬趕出圍幙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蒙戚雙]形容畢肖。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了十來對，方聞得隱隱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翣，雉羽夔頭，又有金銷提爐焚着御香。然後一把曲柄七鳳金黄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值事太監捧着香珠，綉帕，漱盂，拂塵等類。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八個太監抬着一頂金頂金黄綉鳳版輿緩緩而來。賈母等連忙路傍跪下，[庚側]一絲不乱。早飛跑過幾個太監來扶起賈母，王夫人，邢夫人來。那版輿抬進大門，入儀門往東去，到一所院落門前，有執拂太監跪請下輿更衣。於是抬輿入門，太監等散去，只有昭容，彩嬪等引入領元春下輿。只見院内各色花燈爛灼，[庚側]元春月中。皆係紗綾扎成，精緻非常。上面有一匾燈，寫着體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畢，復出上輿進園。只見園中香烟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花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説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流。此時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虧癩僧跛道二人携來到此，又安得能見這般世面。本該作一篇燈月賦，省親頌，以誌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别書的俗套。按此時之景，即作一賦一讚，也不能形容得盡其妙，即不作賦讚其豪華富麗，觀者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到是省了這工夫紙墨，且説正緊的爲是。[蒙戚雙]自此時以下，皆石頭之語，真是千奇百怪之文。[庚眉]如此繁華盛極，花團錦簇之文，忽用石兄自語截住，是何筆力。令人安得不拍案呌絶。是閲歷來諸小説中，有如此章法乎。且説賈妃在轎内看此園内外如此豪華，因默默嘆息奢華過費。忽又見執拂太監跪請登舟，賈妃乃下輿。只見清流一帶，勢如遊龍，兩邊石欄上皆係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的如銀光雪浪。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然皆用通草，紬綾，紙絹依勢作成，粘於枝上的，每一株懸燈數盞。更兼池中荷荇鳧鷺之屬，亦皆係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諸燈上下争輝，真係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亦係各種精緻盆景諸燈，珠簾綉幙，桂楫蘭橈，自不必説。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燈，明現着蓼汀花溆四字。按此四字並有鳳來儀等處，皆係上回賈政偶然一試寶玉之課藝才情耳，何今日認真用此匾聯。[庚眉]駁得好。况賈政世代詩書，來往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豈無一名手題撰，竟用小兒一戲之辭苟且搪塞。直似暴發新榮之家，濫使銀錢，一味抹油塗硃畢，則大書前門緑柳垂金鎖，後户青山列錦屏之類，則以爲大雅可觀，[庚眉]石頭記貫用特犯不犯之筆，真令人驚心駭目讀之。豈石頭記中通部所表之寧榮賈府所爲哉。據此論之，竟大相矛盾了。諸公不知，待蠢物將原委説明，大家方知。[蒙戚雙]石兄自謙妙，可代答云，豈敢。當日這賈妃未入宫時，自幼亦係賈母教養，後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爲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憐愛寶玉，與諸弟待之不同。且同隨祖母，刻未暫離。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庚側]批書人領至︹過︺此教，故批至此竟放声大哭，俺先姊先逝太早，不然余何得爲廢人耶。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雖係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自入宫後，時時帶信出來與父母説，千萬好生扶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又恐生不虞，且致祖母之憂。念切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賈政聞塾師背後讚寶玉偏才儘有，賈政未信，適巧遇園已落成，令其題撰，聊一試其情思之清濁。其所擬之匾聯雖非妙句，在幼童爲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筆爲之，固不廢難，然想來到不如這本家風味有趣。[庚側]轉得好。更使賈妃見之知係其愛弟所爲，亦或不負其素日切望之意。[蒙戚雙]一駁一解，跌宕摇曳之至，且寫得父母兄弟體貼戀愛之情，淋灕痛切，真是天倫至情。因有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寶玉所題之聯額。那日雖未曾題完，後日亦曾補擬。[蒙戚雙]一句補前文之不暇，啓文之苗裔，至後文凹晶館黛玉口中又一補。所謂一擊空谷，八方皆應。閒文少述，且説賈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監聽了，忙下小舟登岸，飛傳與賈政。賈政聽了，即忙移換。[己雙]每的周到可悦。一時舟臨内岸，復棄舟上輿，便見琳宫綽約，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顯天仙寶境四個大字，[蒙戚雙]不得不用俗。賈妃忙命换省親别墅四字。[蒙戚雙]妙，是特留此四字與彼自命。於是進入行宫，但見庭燎燒空，[己雙]庭燎最恰。香屑布地，火樹琪花，金窗玉檻。説不盡簾捲蝦鬚，毯鋪魚獺，鼎飄麝腦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

金門玉户神仙府，桂殿蘭宫妃子家。

賈妃乃問：此殿何無匾額。隨侍太監跪啓曰：此係正殿，外臣未敢擅擬。賈妃點頭不語。禮儀太監跪請升座受禮，兩陛樂起。禮儀太監二人引賈赦，賈政等於月臺下排班，殿上昭容傳諭曰：免。太監引賈赦等退出。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堦升月臺上排班，[蒙戚雙]一絲不亂，精緻大方，有如歐陽公九九。昭容再諭曰：免。於是引退。茶已三獻，賈妃降座。樂止，退入側殿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至賈母正室叙行家禮，賈母等俱跪止不迭。[周按]叙行家禮，是已行，故賈母等方跪止。賈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厮見，一手挽賈母，一手挽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裡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説不出，只管嗚咽對淚。[蒙雙]石頭記得力擅長，全是此等地方。[庚眉]非經歷過如何寫淂出。壬午春。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三姊妹，俱在傍圍繞，垂淚無言。半日，賈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説説笑笑，反到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偺晚纔來。[周按]多偺晚，是原筆。純屬北音口語紀實之寫法。多早晚乃口語異音之轉。早晚，即何時，古詩中常見。急言則説成咱，儹。説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蒙戚雙]追魂攝魄，石頭記傳神摸影，全在此等地方，他書中不得有此見識。邢夫人等忙上來解勸，[己雙]説完不可，不先説不可，説之不痛不可，最難説者是此時賈妃口中之語，只如此一説，万︹方︺千貼萬妥，一字不可更改，一字不可增减，入情入神之至。賈母等讓賈妃歸座，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後東西兩府管家執事人丁在庭外行禮，及兩府掌管執事媳婦領丫嬛等行禮畢。賈妃因問：薛姨媽，寶釵，黛玉因何不見。[覺雙]諒前信息皆知，故有此問。王夫人啓曰：外眷無職，未敢擅入。[戚雙]所謂詩書世家，守禮如此，偏是暴發，驕妄自大。賈妃聽了，忙命快請。[蒙戚雙]又謙之如此，真是世界好人物。一時薛姨媽等進來，欲行國禮，亦命免過，上前各叙闊别寒温。又有賈妃原帶進宫去的丫嬛抱琴等上來叩見，[己雙]前所謂賈家四釵之环，暗以琴棋書畫排行，至此始全。賈母等連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執事太監及彩嬪，昭容各侍從人等，寧國府及賈赦那宅兩處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個小太監答應。母女姊妹深叙些離别情景及家務私情。[蒙戚雙]深字妙。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賈妃垂簾行參等事。又隔簾含淚謂其父曰：田舍之家，雖虀鹽布帛，終能叙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賈政亦含淚啓道：臣草莽寒門，鳩群雅屬之中，[周按]雅，古鴉字。是雪芹原筆。豈意淂徵鳳鸞之瑞。[庚側]此語猶在耳。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遠德鍾於一人，幸及政夫婦。且今上啓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塗地，臣子豈能得報於萬一。惟朝乾夕惕，忠於厥職外，願吾君萬壽千秋，乃天下蒼生之同幸也。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犁爲念，懣憤金懷，[周按]殘犁，懣憤，至可注意。殘犁指難後幸存之餘生，犁即黎民。左傳公羊穀粱皆用此字。懣憤，謂元春對家遭禍變之往事暗懷怨恨。此皆雪芹隱筆，所關重大。僞本此處悉皆改削者，以掩痕跡，適可佐證。又元春之死，亦與懣憤大有干連。更祈自加珍愛，惟業業兢兢，勤慎恭肅以侍上殿，庶不負上體貼眷愛如此之隆恩也。賈妃亦囑只以國事爲重，暇時保養，切勿記念等語。賈政又啓：園中所有亭臺軒館，皆係寶玉所題。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請别賜名爲幸。元妃聽了寶玉能題，便含笑説：果然進益了。賈政退出。賈妃見寶釵，黛玉二人亦發比别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軟玉一般。因問：寶玉爲何不進見。[蒙戚雙]至此方出寶玉。賈母乃啓：無諭，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進來。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元妃命他進前，携手攔於懷内，[庚側]作書人將批書人哭壞了。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竟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己雙]只此一句，便補足前面許多文字。尤氏，鳳姐等上來啓道：筵宴齊備，請貴妃遊幸。元妃等起身，命寶玉導引，遂同諸人步至園門前。早見燈光火樹之中，諸般羅列非常。進園來先從有鳳來儀，紅香緑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處登樓步閣，涉水緣山，百般眺覽徘徊。一處處鋪陳不一，一樁樁點綴新奇。賈妃極加奬讚，又勸：以後不可太奢，此皆過分之極。已而至正殿，諭免禮，歸座，大開筵宴。賈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紈，鳳姐等親捧羹把盞。元妃乃命傳筆硯伺候，親搦湘管，擇其幾處最喜者賜名。按其書云：

顧恩思義︵額匾︶

天地啓宏慈，赤子蒼頭同感戴。
古今垂曠典，九州萬國被恩榮。

此一匾一聯書於正殿。[己庚]是賈妃口氣。

大觀園　園之名

有鳳來儀　賜名曰瀟湘館
紅香緑玉改作怡紅快緑　即名曰怡紅
院蘅芷清芬　賜名曰蘅蕪苑
杏帘在望　賜名曰澣葛山庄

正樓曰大觀樓，東面飛樓曰綴錦閣，西面斜數樓曰含芳閣，[周按]斜數樓，從古本，未敢妄改。更有蓼風軒，藕香榭，[蒙戚雙]雅而新。紫菱洲，荇葉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額十數個，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風，荻蘆夜雪等名，此時悉難全記。[蒙雙]故意留下秋爽齋，凸碧山堂，凹晶溪館，暖香塢等處，爲後文另換眼目之地步。又命舊有匾聯者，俱不必摘去。於是先題一絶云：

啣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築始成。
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己雙]詩却平平，盖彼不長于此也。故只如此。

寫畢，向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長於吟咏，妹輩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責，不負斯景而已。異日少暇，必補撰大觀園記，並省親頌等文，以記今日之事。妹輩亦各題一匾一詩，隨才之長短，亦暫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縛。且喜寶玉竟知題咏，是我意外之想。此中瀟湘館，蘅蕪苑二處，我所極愛，次之怡紅院，澣葛山莊，此四處必得别有章句題咏方妙。前所題之聯雖佳，如今再各賦五言律一首，使我當面試過，方不負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寶玉只得答應了，下來自去構思。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於衆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難與薛林争衡，[己雙]只一語便寫出宝代︹黛︺二人，又寫出探卿知己知彼，伏下後文多少地步。只得勉强隨衆塞責而已。李紈也勉强凑成一律。[蒙戚雙]不表薛林可知。賈妃先挨次看姊妹們的寫道是：

曠性怡情︵匾額︶迎春

園成景備特精奇，奉命羞題額曠怡。
誰信世間有此境，遊來寧不暢神思。

萬象争輝︵匾額︶探春

名園築出勢巍巍，奉命何慚學淺微。
精妙一時言不出，果然萬物有光輝。

文章造化︵匾額︶惜春

山水横拖千里外，樓臺高起五雲中。
園修日月光輝裡，景奪文章造化功。[蒙戚雙]便牽强，三首之中，還算探卿略有作意，故後又寫出許多意外妙文。

文采風流︵匾額︶李紈

秀水明山抱復迴，風流文采勝蓬萊。[蒙雙]起妙。
緑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蒙戚雙]凑成。
珠玉自應傳盛世，神仙何意下瑶臺。
名園一自邀遊幸，未許凡人到此來。[蒙戚雙]此四詩列於前，正爲滃托下韵也。

凝暉鍾瑞︵匾額︶薛寶釵。[己雙]便有含蓄。

芳園築向帝城西，華日祥雲籠罩奇。
高柳喜遷鶯出谷，修篁時待鳳來儀。[蒙雙]恰極。
文風已著宸遊夕，孝化應隆歸省時。
睿藻仙才盈彩筆，自慚何敢再爲辭。[己雙]好詩，此不過頌聖應酬耳，猶未見長，以後漸知。

世外仙源︵匾額︶林黛玉。[己雙]落想便不與人同。

名園築何處，仙境别紅塵。
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蒙戚雙]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阿顰自是一種心思。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寵，宫車過往頻。[戚雙]末二首是應制詩。余謂寶黛此作未見長，何也。盖後文别有驚人之句也。在寶卿有生不屑爲此，在黛卿實不足一爲。

賈妃看畢，稱賞一番。又笑道：終是薛林二妹之作與衆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來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要壓倒群芳，[蒙戚雙]這却何必，然尤物方如此。不想賈妃只命一匾一咏，到不好違諭多作，只胡亂作一首五言律應景罷了。[蒙戚雙]請看前詩，却云是胡亂應景。彼時寶玉尚未作完，只剛作了瀟湘館與蘅蕪苑二首，正作怡紅院一首起草，内有緑玉春猶倦之句。寶釵轉眼瞥見，便趁衆人不理論，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紅香緑玉。[蒙戚雙]此他字指賈妃。纔改了怡紅快緑。[庚眉]這樣章法，又是不曾見過的。你這會子偏用緑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争馳了。况且蕉葉之説也頗多，再想一個字改了罷。寶玉見寶釵如此説，便拭汗道：。[己雙]想見其構思之苦，方是至情，最厭近之小説中滿紙神童天分等語。我這會子總想不出什麽典故來。寶釵笑道：你只把緑玉的玉字改作蠟字就是了。寶玉道：緑蠟可有出處。[庚側]好極。寶釵見問，悄悄的咂嘴點頭笑道：。[庚側]媚極，韵極。虧你今夜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戚雙]有得寶卿奚落，但就謂寶卿無情，只是較阿顰施之特正耳。[庚眉]如此穿插，安淂不令人拍案叫絶。壬午季春。唐錢翊咏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烟緑蠟乾，你都忘了不成。[戚雙]此等處便用硬證實處，最是大力量，但不知是何心思，是從何落想，穿插到如此玲瓏錦綉地步。[覺雙]乃翁前何多敏捷，今見乃姐，何反遲鈍，未免怯才，拘緊人所必有耳。寶玉聽了，不覺洞開心臆，笑道：該死，該死。現成眼前之物，偏到想不起來了，真可謂一字師了。從此後我只叫你師父，再不叫你姐姐了。寶釵亦悄悄的笑道：還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黄袍的纔是你姐姐，你又認我這姐姐來了。一面説笑，因又怕他躭延工夫，遂抽身走開了。[蒙戚雙]一段忙中閒文，已是好看之極，出人意外。寶玉只得續成，共有了三首。此時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負，自是不快。因見寶玉獨作四律，大廢精神，何不代他作兩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處。[蒙戚雙]寫黛卿之情思，待寶玉却又如此，是與前文特犯不犯之處。[庚眉]偏又寫一樣，是何心意搆思而得。畸笏。想着，便也走至寶玉案傍悄問：可都有了。寶玉道：纔有了三首，只少杏帘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鈔録前三首罷，趕你寫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這首來了。説畢，低頭一想，早已吟成一律，[庚雙]瞧他寫阿顰只如此，便妙極。便寫在紙條上，搓成個團子，擲在他跟前。[庚眉]紙團送迭，係應童生秘訣，代︹黛︺卿自何處學淂，一咲。丁亥春。[覺雙]姐姐做試官，尚用鎗手，難怪世間之代倩多耳。寶玉打開一看，只覺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過十倍，真是喜出望外，[蒙戚雙]這等文字，亦是觀書者望外之想。遂忙恭楷呈上。賈妃看道：

有鳳來儀　臣寶玉謹題

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己雙]起便拿淂住。
竿竿青欲滴，個個緑生凉。
迸砌防階水，[蒙戚雙]妙句，古云：竹密何妨水過。今偏翻案。穿簾碍香。
莫摇清碎影，好夢晝初長。

蘅芷清芬

蘅蕪滿静苑，蘿薜助芬芳。[蒙戚雙]助字妙，通部書所以皆善練字。
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戚雙]刻畫入妙。
輕烟迷曲徑，冷翠滴迴廊。[蒙戚雙]甜脆滿頰。
誰謂池塘曲，謝家幽夢長。

怡紅快緑

深庭長日静，兩兩出嬋娟。[庚雙]双起双敲，讀此首始信前云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不可等批。非泛泛妄批駁他人，到自己身上則無能爲之論也。
緑蠟春猶捲，[己雙]本是玉字，此遵寶卿改，似較玉字佳。[蒙戚雙]是蕉。紅粧夜未眠。[蒙戚雙]是海棠。
憑欄垂絳袖，[蒙戚雙]是海棠之情。倚石護青烟。[己雙]是芭蕉之神，何得如此工恰自然，真是好詩，却是好書。
對立東風裡，[蒙雙]雙收。主人應自憐。[己雙]歸到主人，方不落空。王梅隱云：咏物體又難雙承雙落，一味雙拿，則不免牽强。此首可謂詩題兩稱，極工極切，極流離嫵媚。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飲，在望有山庄。[戚雙]分題作，一氣呵成，格調熟練，自是阿顰口氣。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樑。[蒙戚雙]阿顰之心臆才情，原與人别，亦不是從讀書中得來。
一畦春韭緑，十里稻花香。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種忙。[戚雙]以幻入幻，順水推舟，且不失應制，所以稱阿顰。

賈妃看畢，喜之不盡，説：果然進益了。又指杏帘一首爲前三首之冠，遂將澣葛山庄改爲稻香村。[蒙戚雙]如此服善，妙。[庚眉]仍用玉兄前擬稻香村，却如此幻筆幻体，文章之格式至矣，盡矣。壬午春。又命探春另以綵箋謄録出方纔一共十數首詩，出令太監傳與外廂。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賈政又進歸省頌。元春又命以瓊酥金膾等物賜與寶玉並賈蘭。[己雙]百忙中點出賈蘭，一人不落。此時賈蘭極幼，未達諸事，只不過隨母依叔行禮，故無别傳。賈環從年内染病未痊，自有閒處調養，故亦無傳。[蒙戚雙]補明，方不遺失。那時賈薔帶領十二個女戲在樓下正等的不耐煩，只見一個小太監飛跑來説：作完了詩了，快拿角本來。賈薔急將錦册呈上，並十二人花名單子。少時，太監出來，只點了四齣戲：第一齣，豪宴。[蒙戚雙]一捧雪中，伏賈家之敗。第二齣，乞巧。[戚雙]長生殿中，伏元妃之死。第三齣，仙緣。[蒙戚雙]邯鄲夢中，伏甄寶玉送玉。第四齣，離魂。[戚雙]牡丹亭中，伏黛玉死。[己雙]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賈薔忙張邏扮演起來。一個個歌欺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雖是粧演的形容，却作盡悲歡的情狀。[蒙戚雙]二句畢矣。剛演完了，一太監執一金盤糕點之屬來問：誰是齡官。賈薔便知是賜齡官之物，喜的忙接了，[蒙戚雙]何喜之有，伏下後面許多文字，只用一喜字。命齡官叩頭。太監又道：貴妃有諭，説齡官極好，再作兩齣戲，不拘那兩齣就是了。賈薔忙答應了，因命齡官作游園，驚夢二齣。齡官自爲此二齣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定要作相約，相駡二齣。[蒙戚雙]釵釧記中，總隱後文不盡風月等文。〇按近之俗語云：能養千軍，不養一戲。盖甚言優伶之不可養之意也。大抵一班之中，此一人技業稍優出衆，此一人則拿腔作勢，轄衆特强，種種可惡。使主逐之不捨，責之不可。雖欲不憐，實不能不憐。雖欲不愛，實不能不愛。余歷梨園子弟廣矣，各各皆然。亦曾與慣養梨園諸世家兄弟談議及此，衆皆知其事，而皆不能言。今閲石頭記至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二語，便見其恃能壓衆，喬酸姣妒，淋灕滿紙矣。復至情悟梨花︹香︺院一回，更將和盤托出，與余三十年前目覩身親之人現形於紙上。便言石頭記之爲書，情之至極，言之至悟，然非領略過乃事，迷陷過乃情，即觀此茫然嚼蠟，亦不知其神妙也。賈薔扭他不過，[己雙]如何反扭他不過，其中便隱許多文字。只得依他作了。賈妃甚喜，命不可難爲了這女孩子，好生教習，[蒙戚雙]可知尤物了。額外賞了兩疋宫緞，兩個荷包並金銀錁子，食物之類。[蒙戚雙]又伏下一個尤物，一段新文。然後撤筵，將未到之處復又遊玩。忽見山懷裡佛寺，忙另盥手進去，焚香拜佛，又題一匾云：苦海慈航。[蒙戚雙]寓通部人事，一篇熱文，却如此冷收。又額外加恩與一班幽尼女道。少時，太監跪啓，賜物俱齊，請驗等例。乃呈上略節。賈妃從頭看了，俱甚妥協，即命照此遵行。太監聽了，下來一一發放。原來賈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茄楠念珠一串，富貴長春宫緞四疋，福壽綿長宫紬四疋，紫金筆錠如意錁十錠，吉慶有魚銀錁十錠。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减了如意拐珠四樣。賈敬，賈赦，賈政等每分御制新書二部，寶墨二匣，金銀爵各二隻，表禮按前。寶釵，黛玉諸姊妹等每人新書一部，寶硯一方，新樣格勢金銀錁二對。寶玉亦同此。[己雙]此中忽夾上寶玉，可思。賈蘭則是金銀項圈二個，金銀錁二對。[周按]兩者皆賞小兒之物，可知賈蘭年歲尚幼。尤氏，李紈，鳳姐等皆金銀錁四錠，表禮四端。薛姨媽亦同此。外表禮二十四端，青錢一百串，是賜與賈母，王夫人及諸姊妹房中奶娘衆丫嬛的。賈珍，賈璉，賈環，賈蓉等皆是表禮一分，金錁一雙。其餘彩緞百端，金銀千兩，御酒華筵，是賜東西兩府凡園中管理工程，陳設，答應並司戲，掌燈諸人的。外有青錢五百串，是賜厨役，優伶，百戲，雜行人丁的。衆人謝恩已畢。執事太監啓道：時己丑正三刻，請駕回鑾。[庚眉]一回離合悲歡夾寫之文，真如山陰道上，令人應接不暇，尚有許多忙中闲，闲中忙小波瀾，一絲不漏，一筆不苟。賈妃聽了，不由的滿眼又滚下淚來，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賈母，王夫人的手，緊緊的不忍釋放，[蒙戚雙]使人鼻酸。再四叮嚀：不須記掛，好生自養。如今天恩浩蕩，一月許進内省視二次，見面是儘有的，何必傷慘。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庚雙]妙極之，試看别書中專能故用一不祥之語爲，今偏不然，只有如此現成一語，便是不再之，只看他用一倘字，便隱諱，自然之至。賈母等已哭的哽噎難言了。賈妃雖不忍别，怎奈皇家規範，違錯不得，只得忍心上輿去了。這裡諸人好容易將賈母，王夫人安慰解勸，攙扶出園去了。

[戚回後]此回鋪排，非身經歷，開巨眼，伸大筆，則必有所滯窐牽强，豈能如此觸處成趣。立後文之根，足本文之情者，且借象説法，學我佛闡經，代天女散花，以成此奇文妙趣，惟不得與四才子書之作者同時討論臧否，爲可恨耳。

[回後評]寶玉題怡紅快緑之五律，第三句云緑玉春猶倦是初稿，後得寶釵提醒，方改緑玉爲緑蠟，既改緑蠟，方又將倦改捲。蓋寶玉之初稿春猶倦本與下句夜未眠爲工整之對仗。試思玉豈能有捲字之義，而書中正文所録出者，實乃寶玉之改定稿。彼時寶釵已建議改緑蠟也。循此理而言，小説正文只能是緑蠟春猶捲，他者皆悞也。

黛玉所作世外仙源一首，第五句香融金谷酒暗用晋石崇金谷園之典故。石崇日後因政局而遭殺害，其愛妾緑珠墜樓以殉，是爲千古悲劇之尤爲感人者，今詩中用詞寓意甚深。可與明義題紅樓夢絶句慚愧當年石季倫合看。

第五回曲文有云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隱指黛玉，而今黛玉所作之應制詩恰爲世外仙源。世外二字與一仙字皆暗合。此中有無深意，我常思之而未敢斷言。

大觀園題咏諸篇，賈氏迎探惜三姊妹皆泛泛應酬，無甚精彩可言。惟惜春一首以畫理融入其間，略有作意。首句千里是橫觀，次句五雲是縱觀。第三句園修日月光輝裡，此日月似與雙懸日月照乾坤不無微妙關係，可資探討。第四句文章造化却是中華文化藝術的一大根本原理。蓋謂藝術家之創造，實與宇宙造化主之創造並無不同也。李紈，寶釵各作七律一篇。李紈於篇首特表山水之位置，曰秀水明山抱復迴，此惟與京城什刹海水路特點相符。又曰風流文采勝蓬萊，首次特用杜甫丹青引點醒曹家典故。勝蓬萊者又寫明秀水明山抱復迴，正是一處蓬萊仙島。再看寶釵之篇首云，芳園築向帝城西，帝城明指北京。西，謂園在京城之偏西處，不可解爲是京城以外之西郊。例如納蘭性德之詩有云，我家鳳城北。鳳城即北京之别稱，而北，正指其家在京城之最北邊，而非城外之北郊也。

寶玉一人獨作四首五律，其自題怡紅院一篇，全是分咏棠紅蕉緑，只此方是全書一大主眼。故寶玉特曰，蕉棠二者須雙管齊下，不可偏缺。又寶玉特讚一清客相公所題崇光泛彩，是暗用東坡海棠詩東風嫋嫋泛崇光也。

[第十回至第十八回總評]

頭九回既爲全部書敷妥伏綫，略開序幕。此第二九即正式啓展大文。以秦可卿之喪殯與賈元春之歸省爲兩大主題，皆是弘闊繁難局面，而雪芹巨筆如椽，鋭意經營，而如不費力，游行自在，實爲奇觀。但宜識此第二九者，實爲先後集中寫鳳姐與寶玉。而此二人者，即是全部書兩大主角，冠領三大主綫之全局，章法尤見雄奇。

此二九主要寫了極盡揮霍的兩件排場大事，一是可卿之喪殯，一是元妃之歸省。前者又實爲正寫熙鳳之才幹與過惡，後者又實爲烘染賈府之盛勢與衰根。兩件事雖分屬寧榮，似不相涉，實質關聯。故秦氏託夢，鳳姐憬然，主眼在點明盛衰之理，將傾之勢。此九回以歸省事畢截住。下回即另起情切切另一副筆墨，首尾判然。

記得舊日有一批點家略云：賈政二老爺本無文才，於入園題對額一回中，被其令郎寶玉駁後，無言可對。不想於此處隔簾向女兒啓奏時，却做出了如此一篇古文，蓋似讚而實嘲也。殊不知此段話中，無限憂危恐懼，一片哀辭淚雨。因其家族正處於日月兩派政團殊死搏鬥之大漩渦中，正所謂一局輸贏料不真者是矣。是故元春亦於夢中告誡父親云：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此皆生死關頭之哀鳴密訴。此古文︵應制體也︶乃字字看來皆是血之痕跡也，實關係後半部贾家敗落的重要情節。而不解其中味者却以取樂好玩的心情態度去讀雪芹之書，豈非中華文化史上的最大悲劇乎。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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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中所出现的如上方框同原版纸书。

目録

卷二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静日玉生香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妬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製燈謎賈政悲語

第二十三回　西厢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艶曲警芳心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染相思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第二十六回　蘅蕪院設言傳蜜意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塚飛燕泣殘紅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劃痴及局外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釧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裡錯以錯勸哥哥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嚐蓮葉羹　黄金鶯俏結梅花絡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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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静日玉生香

[蒙回前]彩筆輝光若轉環，情心魔態幾千般。寫成濃淡兼深淺，活現痴人戀戀間。

話説賈妃回宫，次日見駕謝恩，並回奏歸省之事，龍顔甚悦，又發内帑彩緞金銀等物，以賜賈政及各椒房等員，[蒙戚雙]補還一句細，方見省親不獨賈家一門也。不必細説。且説榮寧二府中因連日用盡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將園中一應陳設動用之物，收拾了兩三天方完。第一個鳳姐事多任重，别人或可偷安躲静，獨他是不得脱得的。二則本性要强不肯落人褒貶，只拃挣着與無事的人一般。[蒙戚雙]伏下病源。第一個寶玉是極無事最閒暇的。偏這日一早，襲人的母親又親來回過賈母，接襲人家去吃年茶，晚間纔得回來。[蒙戚雙]一回一回各生機軸，總在人意想之外。因此，寶玉只和衆丫頭們擲骰子趕圍棋作戲。[蒙戚雙]寫出正月光景。正在房内頑的没興頭，忽見丫頭們來回説：東府裡珍大爺來請過去看戲，放花燈。寶玉聽了，便命換衣裳。纔要去時，忽又有元妃賜出糖蒸酥酪來。[蒙戚雙]縂是新正妙景。寶玉想上次襲人喜吃此物，便命留與襲人了，自己回過賈母，過去看戲。誰想賈珍這邊唱的是丁郎認父，黄伯央大擺陰魂陣，更有孫行者大鬧天宫，姜子牙斬將封神等類的戲文。[蒙戚雙]真真熱鬧。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甚至於揚旛過會，號佛行香，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己雙]形容尅剝之至，弋揚腔能事畢矣。〇閲至此則有如耳内喧嘩，目中撩亂，後文至隔墻聞裊晴絲數曲，則有如魂隨笛轉，魄逐歌銷，形容一事一事畢真，石頭是第一能手矣。滿街之人個個都讚好熱鬧戲，别人家斷不能有的。[蒙戚雙]必有之言。寶玉見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開各處閒耍。先是進内去和尤氏和丫嬛姬妾説笑了一回，便出二門來。尤氏等仍料他出來看戲，遂也不曾照管。賈珍，賈璉，薛蟠等只顧猜枚行令，百般作樂，也不理論，縱一時不見他在座，只道在裡邊去了，故也不問。至於跟寶玉的小厮們，那年紀大些的，知寶玉這一來了，必是晚間纔散，因此得空也有會賭去的，也有往親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或飲的，[周按]是原筆。都私自散了，待晚間再來，那些小的都鑽在戲房裡瞧熱鬧去了。寶玉見一個人没有，因想：那日來這裡，見小書房名□□□□□，内堂掛着一軸美人，極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裡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蒙側]天生一叚痴情，所謂情不情也。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己雙]極不通極胡説中，寫出絶代情痴，宜乎衆人謂之瘋傻。[蘇雙]寫出絶代情癡，宜乎衆人謂之瘋傻。想着，便往小書房來，剛至窗前，聞得房内有呻吟之韵，寶玉到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己雙]又帶出小兒心意，一絲不落。乃乍着膽子，舚破窗紙向内一看，那軸美人却不曾活，却是茗烟按着一個女孩子，也幹那警幻所訓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一聲：了不得了。一脚踹進門去，將那兩個唬開了，抖衣而顫。茗烟見是寶玉，忙跪求不迭。寶玉道：青天白日，這是怎麽説。[蒙戚雙]開口便好。珍大爺知道了，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頭，雖不縹致，到還白净，些微亦有動人之處，羞的臉紅耳赤，低頭無言。寶玉跺脚道：還不快跑。[己雙]此等搜神奪魄，至神至妙處，只在囫圇不解中得。一語提醒了那丫頭，飛也似去了。寶玉又趕出去叫道：你别怕，我是不告訴人的。[己雙]活寶玉，移之他人不可。急的茗烟在後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寶玉因問：那丫頭十幾歲了。茗烟道：大不過十六七歲了。寶玉道：連他的歲屬也不問問，别的自然越發不知了，可見他白認得你了。可憐，可憐。[己雙]按此書中寫一寶玉，其寶玉之爲人，是我輩於書中見而知有此人。寔未目曾親覩者。又寫寶玉之發言，每每令人不解，寶玉之生性，件件令人可咲。不獨於世上親見這樣的人不曾，即閲今古所有之小説傳奇中，亦未見這樣的文字。於顰兒處更爲甚，其囫圇不解之寔可解，可解之中又説不出理路。合目思之，却如真見一寶玉，真聞此言者，移之第二人萬不可，亦不成文字矣。余閲石頭記中至奇至妙之文，合在寶玉，顰兒至痴至呆囫圇不解之語中，其詩詞雅謎酒令，奇衣奇食奇文等類，固他書中未能，然在此書中評之猶爲二首。又問名字叫什麽。茗烟大笑道：若説出名字來話長，真真新鮮奇文，竟是寫不出來的。[己雙]若都寫的出來，何以見此書中之妙。脂研。[蒙戚雙]若都寫的出來，何以見此書中之妙耶。[周按]此脂硯隱名痕跡，脂研二字易一耶字。據他説，他母親養他的時節，作了一個夢，[蒙戚雙]又是一個夢，只是隨手成趣耳。夢見得了一疋錦，上面是五色富貴不斷頭卍字的花樣，[己雙]千奇百怪之想，所謂牛溲馬皆至藥也。魚鳥昆蟲皆妙文也。天地間無一物不是妙物，無一物不可不成文，但在人意拾取耳，此皆信手拈來，隨筆成趣，大游戲，大慧悟，大解脱之妙文也。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兒。[蒙戚雙]音萬。寶玉聽了笑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將來有些造化。説着，沉思一會。茗烟因問：二爺爲何不看這樣的好戲。寶玉道：看了半日，怪煩的，出來俇俇，就遇見你們了。這會子作什麽呢。茗烟笑道：[庚側]，音希，，笑貌。這會子没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爺往城外俇俇去，一會子再往這裡來，他們就不知道了。[己雙]茗烟此時只要掩飾方纔之過，故設此以悦寶玉之心。寶玉道：不好，仔細花子拐了去。便是他們知道了，又鬧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還可就來。茗烟道：熟近地方誰家可去，這卻難了。寶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偺們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麽呢。[己雙]妙，寶玉心中早安了這着。但恐茗烟不肯引去耳，恰遇茗烟私行淫媾，爲寶玉所協，故以城外引以悦其心，寶玉始悦，出往花家去。非茗烟適有罪所協，萬不敢如此私引出外。别家子弟尚不敢私出，况寶玉哉，况茗烟哉。文字筍楔細極。茗烟笑道：好好，到忘了他家。又道：若他們知道了，又説我引着二爺胡走，要打我呢。[蒙戚雙]必不可少之語。寶玉道：有我呢。茗烟聽説，便扯了馬，二人從後門就走了。幸而襲人家不遠，不過半裏路程，眼已到門前。茗烟先進去，叫襲人之兄花自芳。[蒙戚雙]隨姓成名，隨手成文。彼時襲人之母接了襲人與幾個外甥女兒，[蒙戚雙]一樹千枝，一源萬派，無意隨手，伏脉千里。幾個姪女兒來家，正吃菓茶。聽見外面忽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時，見是他主僕兩個，唬的驚疑不止，連忙抱下寶玉來，至院内嚷道：寶二爺來了。别人聽見還可，襲人聽見也不知爲何，忙跑出來迎着寶玉，一把扯住問：你怎麽來了。寶玉笑道：我怪悶的，來瞧瞧你作什麽呢。襲人聽了，纔把心放下來，[己雙]精細週到。嗐了一聲，笑道：[蒙戚雙]轉至笑字，妙神。你也忒胡鬧了，[蒙戚雙]該説，説得是。可作什麽來呢。一面又問茗烟：還有誰跟來。[蒙戚雙]細。茗烟笑道：别人都不知，就只我們兩個來了。襲人聽了，復又驚慌，[蒙戚雙]是必有之神理，非特故作頓挫。説道：這還了得，倘或磞見了人，或是遇見了老爺，街上人擠車磞的，馬有個閃失，也是頑得的。你們的膽子比斗還大。都是茗烟調唆的，回去我定告訴嫫嫫們打你。[己雙]該説，説的更是。指︹脂︺研。茗烟撅了嘴便道：二爺駡着打着，叫我引了來，這會子推到我身上。我説别來罷，不然我們還去罷。[己雙]茗烟賊。花自芳忙勸：罷了，已是來了，也不用多説了。只是茅簷草舍，又窄又贜，爺怎麽坐呢。襲人之母也早迎了出來，襲人扯了寶玉進去。寶玉見房中三五個女孩兒見他進來，都低了頭，羞慚慚的。花自芳母子兩個百般怕寶玉冷，又讓他上炕，又忙另擺菓桌，又忙另倒好茶。[己雙]連用三又字，上文一個百般，神理活現。脂硯。襲人説道：你們不用白忙，[蒙戚雙]妙。不寫襲卿忙，正是忙之至，若一寫襲人忙，便是庸俗小派了。我自然知道，菓子也不用擺，也不敢亂給東西吃。[蒙側]至敬至情。[己雙]如此至微至小中，便帶出家常情，他書寫不及此。一面説，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拿了鋪在一個炕上，寶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爐墊了脚，向荷包内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與寶玉懷内，然後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與寶玉。[己雙]叠用四自己字，寫淂寶襲二人素日如何親洽，如何尊榮，此時一盤托出。蓋素日身居侯府綺羅錦綉之中，其安富尊榮之寶玉，親密浹洽勤慎委婉之襲人，是分所應當不必寫者也。今於此一補，更見其二人平素之情義，且暗透此回中所有母女兄長欲爲贖身角口等未到之過文。彼時他母兄已是忙另齊齊整整擺上一桌菓品來。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己雙]補明寶玉自幼何等嬌貴，以此一句留與下部，後數十回寒冬噎酸，雪夜圍破毡等處對看，可爲後生過分之戒，嘆嘆。因笑道：既來了，没有空回之禮，好歹嚐一點兒，也是來我家一淌。[蒙戚雙]得意之態，是纔與母兄較爭以後之神理，最細。[周按]這一神理，批者如何體會得來。説着便拈了幾個松子穰，[蒙戚雙]惟此品稍可一拈，别品便大錯了。吹去細皮，用手帕托着送與寶玉。寶玉看見襲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蒙戚雙]八字畫出纔收淚之一女兒，是好形容，且是寶玉眼中意中。[周按]此等批最能表現脂硯在寶玉，襲人間之身份。因悄問襲人：好好的哭什麽。襲人笑道：何嘗哭，纔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過了。[蒙戚雙]伏下後文，所補未到多少文字。當下襲人見寶玉穿着大紅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便問道：你特爲往這裡來，又换新衣服，他們[己雙]指晴雯，麝月等。就不問你往那去的。[己雙]必有是問。閲此則又笑盡小説中無數家常穿紅掛緑綺綉綾羅等語，自謂是富貴語，究竟反是寒酸話。寶玉笑道：珍大爺請過去看戲換的。襲人點頭，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罷，這個地方不是你來的。寶玉笑道：你就家去纔好呢，我還替你收着好東西呢。[庚側]生員切己之事。[周按]收着好東西的話，三十一回還要重復。襲人悄咲道：悄悄的，叫他們聽着，什麽意思。[己雙]想見二人來日情常。[蒙側]追魂。[周按]批中來日當是素日之訛。一面又伸手從寶玉頂上將通靈玉摘了下來，向他姊妹們笑道：你們俱見識見識。時常説起來都道希罕，[蒙側]不可少之文。恨不能一見，今兒可儘力瞧了再瞧。什麽希罕物兒，也不過是這麽個東西。[蒙戚雙]行文至此，固好看之極且勿論，按此言固是襲人得意之語，蓋言你等所希罕不得一見之寶，我却常守常見，視爲平物。然余今窺其用意之旨，則是作者借此正爲貶玉原非大觀者也。[庚眉]自一把拉住至此諸形景動作，襲卿有意微露峰︹鋒︺芒軒中隱事也。説畢，遞與他們傳看了一遍，仍與了寶玉掛好，又命他哥哥去或僱一乘小轎，或僱一輛小車，送寶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去送，騎馬也不妨。[庚側]只知保重耳。襲人道：不爲不妨，爲的是磞見人。[蒙戚雙]細極。花自芳忙去僱了一頂小轎來，衆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寶玉出去。襲人又抓些菓子與茗烟。又把些錢與他買花炮放。教他不可告訴人：連你也有不是。[蒙側]細密。一直送寶玉至門前，看着上轎，放下轎簾，花茗二人牽馬跟隨。來至寧府街，茗烟命住轎，向花自芳道：須等我同二爺還到東府裡混一混，纔好過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聽説有理，忙將寶玉抱出轎來，送上馬去。寶玉笑説：到難爲你了。[庚側]公子口氣。於是仍進後門來，俱不在話下。却説寶玉自出了門，他房中這些丫嬛們都越性恣意的頑笑，也有趕圍棋的，也有擲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奶母李嬷嬷拄拐進來給賈母請安，瞧瞧寶玉。見寶玉不在家，丫頭們只顧頑鬧，十分看不過，[蒙戚雙]人人都看不過，獨寶玉看得過。因嘆道：自從我出去了，不大進來，你們越發不相樣兒了。[蒙戚雙]説得是，原該説。别的媽媽們越不敢説你們了。[蒙戚雙]補明好。寶玉雖不吃乳，豈無伴從之媪嫗哉。那寶玉是個丈八的燈臺，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家，[蒙戚雙]用俗語入妙。只知嫌人家贜。這是他的屋子，由着你們遭塌，越發不成個體統了。[蒙戚雙]所以爲今古未有之一寶玉。這些丫頭們明知寶玉不講究這些，二則李嬷嬷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蒙戚雙]調侃入微，妙，妙。如今管他們不着，因此只顧頑，並不理他。那李嬷嬷還只管問：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什麽時辰睡等語。[周按]，當是原筆。[蒙戚雙]可嘆。丫頭們總胡亂答應，有的説好個討厭的老貨。[庚側]寔在有的。[蒙側]入神。李嬷嬷又問道：這蓋碗酥酪怎不送與我去。就吃了罷。説畢，拿匙就吃。[蒙雙]寫聾锺奶姆便是聾锺奶姆。一個丫頭道：快别動，那是説了給襲人留着的，[蒙戚雙]過下無痕。回來又惹氣了，[蒙戚雙]照應茜雪楓露茶前案。你老人家自己承認，别帶累我們受氣。[己雙]這等話聲口，必是晴雯無疑。李嬷嬷聽了，又氣又愧，便説道：我不信他這樣壞了，且别説我吃了一碗牛奶，就是再比這個值錢的，也是應該的。難道待襲人比我還重。難道他不想想怎麽長大了。我的血變的奶，吃的長這麽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奶，他就生氣了，我偏吃了，看他怎麽樣。你們看着襲人不知怎樣，那是我手裡調理出來的毛丫頭，什麽阿物兒。[蒙戚雙]雖暫委曲唐突襲卿，然亦怨不得李媪。一面説，一面賭氣將酥酪吃盡。又一丫頭笑道：他們不會説話，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氣，寶玉時常還送東西孝敬你老去，豈有爲這個不自在的。[蒙戚雙]聽這聲口，必是麝月無疑。李嬷嬷道：你們也不必粧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爲茶攆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戚雙]照應前文，又用一攆字，屈殺寶玉，然在李媪心中口中畢肖。[周按]依此批而推，脂硯又分明曾見茜雪遭攆原有正面文字，且寶玉並非逐之之人。其情事應甚曲折，亦關係後半部獄神廟回之佚文。明日有了不是，我再來領。説着，賭氣去了。[蒙戚雙]過至下回。少時，寶玉回來，命人去接襲人。只見晴雯淌在床上不動，[蒙戚雙]嬌態已慣。寶玉因問：敢是病了，再不然輸了。秋紋道：他到是嬴的。誰知李老太太來了混輸了，他氣的睡去了。寶玉笑道：你别和他一般見識，由他去就是了。説着襲人已來，彼此相見。襲人又問寶玉何處吃飯，多早晚回來，又代母妹問諸同伴姊妹好。一時換衣卸粧，寶玉命取酥酪來，丫嬛們回説：李奶奶吃了。寶玉纔要説話，襲人便忙笑道：原來是留的這個，多謝費心。前兒我吃的時候好吃，吃過了好肚子疼，足的吐了纔好。他吃了到好，擱在這裡到白遭塌了。[蒙戚雙]與前文應失手碎鍾遥對。通部襲人皆是如此，一絲不錯。我只想風乾栗子吃，你替我剝栗子，我去鋪床。[蒙戚雙]必如此方是。寶玉聽了信以爲真，方把酥酪丢開，取栗子來，向燭前撿剥。一面見衆人不在房中，乃笑問襲人道：今兒那個穿紅的是你什麽人。[蒙戚雙]若見過女兒之後，没有一叚文字，便不是寶玉，亦非石頭記矣。襲人道：那是我兩姨妹子。寶玉聽了，讚嘆了兩聲。[己雙]這一讚嘆，又是令人囫圇不解之語，只此便抵過一大篇文字。襲人道：嘆什麽。[蒙戚雙]只一嘆字，便引出花解語一回來。我知道你心裡的緣故，想是説他那裡配紅的。[蒙戚雙]補出寶玉素喜紅色，這是激語。寶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樣人不配穿紅的，誰還敢穿呢。[蒙戚雙]活寶玉。我因爲見他實在好的狠，怎麽也得他在偺們家裡就好了。[蒙戚雙]妙談妙意。襲人冷笑道：我一個人是奴才命罷了，難道連我的親戚也都是奴才命不成。實在好的，就該給你家作奴才麽。[己雙]妙答。寶玉並未説奴才二字，襲人連補奴才二字，最是勁節，怨不淂作此語。[周按]寶玉説：我因爲他實在好的狠。故襲人硬語相激。寶玉聽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説往偺們家來，必定是奴才不成。[己雙]免强如聞。説親戚就使不得。[蒙戚雙]更强。[蒙側]這樣妙文，何處得來。非目見身行，豈能如此的確。襲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己雙]説的事。寶玉便不肯再説，只是剥栗子。襲人笑道：怎麽不言語了，想是我纔冒撞冲犯了，你明兒賭氣花幾兩銀子，買他們進來就是了。[蒙戚雙]總是故意激他。寶玉笑道：你説的話，怎麽叫我答言呢。我不過是讚他好，正配生在這深堂大院裡，没的我們這種濁物[蒙戚雙]妙號。後文又曰须眉濁物之稱，今古未有之一人，始有此今古未有之妙稱，妙號。到生在這裡。[蒙戚雙]這皆寶玉意中心中確實之念，非前勉强之詞。所以謂今古未有之一人耳。聽其囫圇不解之言，察其幽微感觸之心，審其痴妄委婉之意，皆今古未見之人，亦是未見之文字。説不得賢，説不得愚，説不得不肖，説不得善，説不得惡，説不得正大光明，説不得混賬惡賴，説不得聰明才俊，説不得庸俗，又説不得好色好淫，説不得情痴情種，恰恰只有一顰兒可對，令他人徒加評論，搃未摸着他二人是何等脱胎，何等心臆，何等骨肉。余閲此書，亦愛其文字耳，實亦不能評出此二人終是何等人物，後觀情榜評曰：寶玉情不情，黛玉情情，此二評自在評痴之上，亦屬囫圇不解，妙甚。襲人道：他雖没這造化，到也是嬌生慣養的呢，我姨爹姨娘的寶貝，如今十七歲，各樣的嫁粧都齊備了，明年就出嫁。[庚側]所謂不入耳之言也。寶玉聽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兩聲。[蒙戚雙]寶玉心思另是一樣，余前評可見。正是不自在，又聽襲人嘆道：[蒙戚雙]襲人亦嘆，自有别論。只從我來這幾年，姊妹們都不得在一處，如今我要回去了，他們又都去了。寶玉聽這話内有文章，[蒙戚雙]余亦如此。不覺吃一驚，[蒙戚雙]余亦吃驚。忙丢下栗子問道：怎麽，你如今要回去了。襲人道：我今日聽見，我媽和哥哥商議，教我再耐煩一年，明年他們上來，就贖我出去呢。[蒙戚雙]即余今日，尤難爲情，况當日之寶玉哉。[周按]批語謂後日襲人果贖身以去，批者至批書之時猶難爲情。况贖身當日，寶玉之難以爲情更當何如。寶玉聽了這話，越發怔了，因問：爲什麽要贖你。襲人道：這話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這裡家生子兒，一家子都在此處，獨我一個人在這裡，怎麽是個了局。[蒙戚雙]説得極是。寶玉道：我不放你去也難。[蒙戚雙]是頭一句駁，故用貴公子聲口，無理。襲人道：從來没這個道理。便是朝廷宫裡，也有個定例，或幾年一選，幾年一入，也没有個長遠留下人的理，别説是你。[蒙戚雙]一駁更有理。寶玉想了一想，果然有理。[蒙戚雙]自然。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難。[蒙戚雙]第二層，仗祖母溺愛，更無理。襲人道：爲什麽不放我。果然是個最難得的，或者感動了老太太，太太，[己雙]寶玉並不提王夫人，襲人偏自補出，週密之至。必不可放我出去的，設或多給我們家幾兩銀子留下我，這或有之。其實我也不過是個最平常的人，[蒙側]此等語言，便是襲卿心事。比我强的有而且多。自我從小兒來了，跟着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幾年，[周按]此一句補筆頂千百句用。[蒙戚雙]百忙中又補出湘雲來，真是七穿八達，得空便入。如今又伏侍了你幾年。如今我們家來贖，正是該叫去的，只怕連身價也不要，就開恩叫我去呢。若説爲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斷然没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内應當的，[庚側]這却是真心話。不是什麽奇功。我去了仍舊有好的了，不是没了我就不成事。[己雙]再一駁，更精細，更有理。[蒙側]反敲。寶玉聽了這些話，竟是有去的理，無留的理，[蒙戚雙]自然。心内越發急了，[蒙戚雙]原當急。因又道：雖然如此説，我一心只要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親説，多多給你母親些銀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蒙戚雙]急心腸，故入於霸道無理。[蒙側]三字入神。[周按]指也不好三字。襲人道：我媽自然不敢强。且漫説和他好説：又多給銀子，就便不好和他説，一個錢也不給，安心要强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偺們家從没有幹那倚勢仗貴霸道的事。這比不得别的東西，因爲你喜歡，加十倍利弄了來給你，那賣的人不得吃虧，可以行得。如今無故平空留下我，於你又無益，反叫我們骨肉分離，這件事老太太，太太斷不肯行的。[己雙]三駁不獨更有理，且又補出賈府自家慈善寬厚等事。寶玉聽了，思忖半晌，[蒙戚雙]正是思忖只有去的理，無留的理。乃説道：依你説你是去定了。[蒙戚雙]自然。襲人道：去定了。[庚側]口氣像極。寶玉聽了自思道：誰知這樣一個人，這樣薄情無義。[蒙戚雙]余亦如此見疑。乃嘆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蒙戚雙]都是要去的妙。可謂觸類旁通，活是寶玉。我就不該弄了來。[蒙側]上古至今及後世有情者，同聲一哭。臨了剩我一個孤鬼。[蒙戚雙]可謂見首知尾，活是寶玉。説着，便賭氣上床睡去了。[蒙戚雙]又到無可奈何之時了。原來襲人在家聽見他母兄要贖他回去，[蒙戚雙]補前文。他就説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説當日原是你們没飯吃，就剩我還值幾兩銀子，若不叫你們賣，没有個看着老子娘餓死的理。[蒙戚雙]補出襲人幼時艱辛苦狀，與前文之香菱，後文之晴雯大同小異，自是又副十二釵中之冠，故不得不補傳之。[庚側]孝女義女。如今幸而賣到那個地方，[蒙戚雙]可謂不幸中之幸。[周按]批書人身世際遇，與襲人有合處，後文雖佚，與馮紫英語鉤連廻互，不由於此流露，透出綫索。幸而二字，不幸之幸云云，貫徹全書，非閒筆也。吃穿和主子一樣，又不朝打暮駡。况且如今爹雖没了，你們却又整理的家成業就復了元氣。若果然還艱難，[庚側]孝女義女。把我贖出來，再多淘澄幾個錢，也還罷了，其實又不難了。這會子又贖我作什麽。權當我死了，[庚側]可怜，可怜。再不必起贖我的念頭。因此哭鬧了一陣。[己雙]以上補在家今日之事，與寶玉問哭一句針對。[蒙側]同心同志，更覺幸遇。[周按]同心同志，更覺幸遇，隱湘雲佚文。他母兄見他這般堅執，自然必不出來的了，况且原是賣倒的死契，明仗着賈宅是慈善寬厚之家，不過求一求，只怕身價銀一併賞了，還是有的事呢。[蒙戚雙]又夾帶出賈府平素施爲來，與襲人口中針對。二則賈府中從不曾作踐下人，[蒙側]鐵鑑︹檻︺寺鳳卿受賂，令人悵恨。只有恩多威少的，[蒙戚雙]伏下多少後文。但凡老少房中所有親侍的女孩子們，更比待家下衆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樣尊重的，[蒙戚雙]又伏下多少後文，先一句是傳中陪客，此一句是傳中本旨。因此他母子兩個，也就死心不贖了。[蒙戚雙]既如此，何得襲人又作前語以愚寶玉，不知何意，且看後文。次後忽然寶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况，[蒙戚雙]一件閒事一句閒文皆無，警甚。[周按]此批籠罩全回，籠罩全書，一句閒文一件閒事皆無，通部大書都是如此。如果有，那就是後筆妄作，此即本書之所以作也。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發石頭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無贖念了。[蒙戚雙]一段情結，妙甚。如今且説襲人自幼見寶玉性格非常，[己雙]四字好，所謂説不淂好，又説不淂不好也。其淘氣憨頑自是出於衆小兒之外，更有幾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兒。[己雙]只如此説更好，所謂説不淂聰明︹賢︺良，説不得痴呆愚昧也。所仗着祖母溺愛，父母又不能十分嚴緊拘管，更覺放蕩弛縱，[己雙]四字妙評，脂硯。任性恣情，[蒙戚雙]四字更好，亦不涉於惡，亦不涉於淫，亦不涉於驕，不過一味任性耳。[周按]批中用任性二字，堪爲正文之助。最不喜務正。[蒙戚雙]這還是小兒同病。每欲勸時，料不能聽，今日可巧有贖身之論，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氣，[蒙側]以此法游刃，有何不可解之牛。然後好下箴規。[蒙戚雙]原來如此。今見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氣已餒墮。[蒙戚雙]不獨解語，亦且有智。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爲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蒙戚雙]可謂︹賢︺而多智術之人。是以假以栗子爲由，混過寶玉不提就完了。於是命小丫頭子們將栗子拿去吃了，自己來推寶玉。只見寶玉淚痕滿面，襲人便笑道：[蒙戚雙]正是無可奈何之時。[蒙側]不知何故，我亦掩涕。這有什麽傷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寶玉見這話有文章，[蒙戚雙]寶玉不愚。[周按]見這話有文章，見是意度而悟知之意，不必拘俗文視話字即須用聽，蓋文章方是主眼。便説道：你到説説，叫我還要怎麽留你。我自己也難説了。[蒙戚雙]二人素常情義。襲人笑道：偺們素日好處再不用説，但今日安下心要留我，不在這上頭，我另説出兩三件事來，你果然若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擱在脖子上，[蒙側]以此等心，行此等事，昭昭蒼天，豈無明見︹鑒︺。我也是不出去的了。寶玉忙笑道：你説那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親姐姐，[己雙]叠二語，活見從紙上走一寶玉下來，如聞其呼見其笑。别説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周按]直答襲人兩三件之語。我也依。[蒙戚雙]兩三百不成話，却是寶玉口中。只求你們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己雙]脂硯齋所謂不知是何心思，始得口出此等不成話之至奇至妙之話，諸公請如何解淂，如何評論。〇所勸者正爲此，偏于勸時一犯，妙甚。[周按]此前批中脂硯齋三字消滅之又一痕跡。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有知識。[己雙]灰還有知識，奇之不可甚言矣，余則謂人尚無知識者多多。等我化成一股清烟，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那裡去就去罷。[蒙戚雙]是聰明，是愚昧，是小兒淘氣，余皆不知，只覺悲感難言，奇瑰愈妙。[蒙側]人人皆以寶玉爲痴，孰︹殊︺不知世人比寶玉更痴。話未説完，急的襲人忙握他的嘴説：好好的正爲勸你這些，到更説的狠了。寶玉忙説道：再不説這話了。[庚側]只説今日一次，呵呵，玉兄玉兄，你到底哄的那一個。襲人道：這是頭一件要改的。寶玉道：改了，再説你就擰嘴，還有什麽。襲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讀書也罷，假喜讀書也罷，[庚側]新鮮，真新鮮。只是在老爺跟前或在别人跟前，你别只管批駁誚謗，只作出個喜讀書的樣子來，[蒙戚雙]寶玉又誚謗讀書人，恨此時不能一見如何誚謗。[庚側]所謂開方便門。[周按]恨此時不能見如何誚謗，謂爾時身不在場，無從得見其誚謗之情狀，欣賞愛慕之意溢於言表。也教老爺少生些氣，在人前也好説話。[庚側]大家听听，可是丫妚説的話。他心裡想着，我家代代讀書，只從有了你，不承望你不但不喜讀書，已經他心裡又氣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後，亂説那些混話。凡讀書上進的人，你就起個名字，叫他禄蠹。[蒙戚雙]二字從古未見，新奇之至，難怨世人謂之可殺，余却最喜。[周按]世人謂之可殺，此爲當日實事實語，惟批者知其底細，非想像之詞也。又説只除明明德外無書，[周按]明明德，大學一書開頭第一句。寶玉爲何獨取於此，蓋康熙帝當日曾重申其義，謂明明德必從和睦骨肉六親爲始，能和睦者方能進而至於爲國愛民，此義曹家習聞，傳爲家教。至雍正逼害兄弟，正違此教。所以特申此義以識之也。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聖人之書，便另出己意，混編纂出來的話。[蒙戚雙]寶玉目中猶有明明德三字，心猶有聖人二字，又素日皆作如是等語，宜乎人人謂之瘋傻不肖。怎麽怨得老爺不氣，不時時打你，叫别人怎麽想你。寶玉笑道：再不説了，那原是那小時不知天高地厚信心胡説，[周按]信心，即前文所謂任性恣情。如今再不敢説了。[蒙戚雙]又作是語，説不得不乖覺，然又是作者瞞人之處也。還有什麽。襲人道：再不可毀僧謗道，[蒙戚雙]一件是婦女心意。調脂弄粉。[蒙戚雙]二件，若不如此，亦非寶玉。還有更要緊的一件，[蒙戚雙]忽又作此一語。再不許吃人家嘴上擦的胭脂了，[周按]人家嘴上，語妙義豐，若無家字，一字之差，千金不易。蘇本可貴處皆類此。[蒙戚雙]此一句是聞所未聞之語，宜乎其父母嚴責也。與那愛紅的毛病兒。寶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麽快説。襲人笑道：再也没有了，只是凡百檢點些，[周按]凡百，當時常用語。不可任意任性的就是了。[蒙戚雙]總包括盡矣，其所謂花解語者大矣，不獨冗冗爲兒女之分也。你若果都依了，就是拿八人轎子九人拕我也不出去了。[周按]九人拕，指駝轎，北地古俗，七字成語，不可割改。寶玉笑道：你這裡長遠了，不怕没八人轎你坐。襲人冷笑道：這個我也不希罕，也没有那個福氣，没有那個道理，總坐了也没甚趣。[蒙戚雙]調侃不淺，然在襲人能作是語，實可愛可敬可服之至，所謂花解語也。[蒙側]真正逼人。二人正説着，只見秋紋走進來説：快三更了，該睡了。方纔老太太打發嬷嬷來問，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表來[蒙戚雙]照應前鳳姐之文。看時，果然針已指到亥正，[周按]亥正，即今之夜晚十點。[蒙戚雙]表則是表的寫法，前形容自鳴鐘則是自鳴鐘，各盡其神妙。方從新盥漱，寬衣安歇，不在話下。[庚眉]花解語一叚，乃襲卿滿心滿意將玉兄爲終身得靠，千妥萬當故有是。余閲至此，余爲襲卿一嘆。丁亥春，畸笏叟。至次日清晨，襲人起來，便覺身體發重，頭疼目脹，四肢火熱，先時還拃挣的住，次後捱不住，只要睡，因而和衣淌在炕上。[庚側]過下引線。寶玉忙回了賈母，傳醫胗視。説道：不過偶感風寒，吃一兩劑藥疎散疎散就好了。開方去後，令人取藥來煎好，剛服下去，命他蓋上被渥汗，寶玉自去黛玉房中來看視。[蒙戚雙]爲下文留地步。彼時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嬛們皆出去自便，滿屋内静悄悄的，寶玉揭起綉線軟簾進入裡間，只見黛玉睡在那裡，忙去上來推他道：好妹妹，[蒙戚雙]纔住了好姐姐，又聞好妹妹，大約寶玉一日之中，一時之内，此六個字未曾暫離口角，妙甚。纔吃了飯就睡覺。將黛玉喚醒，[蒙雙]若是别部書中寫此時之寶玉一進來，便生不軌之心，突萌苟且之念，更有許多賊形鬼狀等醜態邪言矣，此却反推喚醒他，毫不在意，所謂説不得淫蕩是也。黛玉見是寶玉，因説道：你且出去俇俇，我前兒鬧了一夜，今兒還没有歇過來，[己雙]補出姣怯態度。渾身酸疼。寶玉道：酸疼事小，睡出病來的事大，我替你解悶兒，混過困去就好了。[蒙戚雙]寶玉又知養身。黛玉只合着眼説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兒，你且别處去鬧會子再來。寶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見了别人就怪膩的。[蒙戚雙]所謂只有一顰可對，亦屬怪事。黛玉聽了，就嗤的一聲笑道：你既要在這裡，那邊老老實實的坐着，偺們説話兒。寶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没有枕頭。寶玉道：[己雙]綿纏密秘入微。偺們在一個枕頭上。[蒙戚雙]更妙，漸逼漸近，所謂意綿綿也。黛玉道：放屁。[庚側]如聞。外頭不是枕頭，[周按]黛玉一語不曾同意寶玉同卧，所謂没有枕頭，即是拒之之語。拿一個來枕着。寶玉出至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道：那個我不要他，也不知是那個贜老婆子的。黛玉聽了，睜開眼[蒙戚雙]睁眼。起身[蒙戚雙]起身。笑道：[蒙戚雙]笑。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夭麽星，[蒙戚雙]妙語，妙之至，想見其態度。[周按]夭麽星是原筆。請枕這一個。説着將自己枕的推與寶玉，又起身將自己的又拿了一個來，自己枕了，二人對面方倒下。黛玉因看了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便欠身凑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戚雙]想見其纏綿態度。又道：這又是誰的指甲刮破了。[蒙戚雙]妙極，補出素日。寶玉側身，一面躲一面笑道：[庚側]對推醒看。不是刮的，只怕是纔剛替他們淘漉胭脂膏子，上了一點兒，[周按]是原筆。猶言擦磨而沾染之義。[蒙戚雙]遥與後文平兒於怡紅院晚粧時對照。説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蒙戚雙]想見情之脉脉，意之綿綿。口内説道：你又幹這些事了。[蒙戚雙]又是勸戒語。幹也罷了，[蒙戚雙]一轉細極，這方是顰卿，不比别人一味固執死勸。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别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己雙]補前文之未到，伏後文之綫脉。[蒙戚雙]補前文之未足者。吹到舅舅耳躲，[周按]耳躲是原筆。又有大家不乾净惹氣。[己雙]大家二字何妙之至，神之至，細膩之至，乃父責其子，縱加以笞楚，何能使大家不乾净哉。今偏大家不乾净，則知賈母如何管孫責子，遷怒于衆，及自己心中多少抑鬱難堪難禁，代憂代痛，一齊托出。寶玉總未聽見這些話，[庚眉]一句描寫玉刻骨刻髓，至已盡矣。壬午春。[蒙戚雙]可知昨夜情切切之語，亦屬行雲流水矣。只聞得一股幽香，却是從黛玉袖中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蒙戚雙]却像是淫極，然究竟不犯一些淫意。寶玉一把將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籠着何物。黛玉笑道：□□□冷，[周按]□□□冷，當是原稿真相。此時元宵剛過，北地春寒正烈。[庚側]口頭語，猶在寒冷之時。誰帶什麽香呢。寶玉笑道：既然如此，這香是打那裡來的。黛玉道：我也不知道，[蒙戚雙]正是，按諺云：人在氣中忘氣，魚在水中忘水。余今續之曰：美人忘容，花則忘香，此則黛玉不知自骨肉中之香同。想必是櫃子裡頭的香氣，衣服上燻染的，也未可定。[蒙戚雙]有理。寶玉摇頭道：未必，這香的氣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餅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蒙戚雙]自然。黛玉冷笑道：[蒙戚雙]冷笑便是文章。難道我也有什麽羅漢真人給我些奇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炮制，[蒙戚雙]活顰兒，一絲不錯。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罷了。寶玉笑道：凡我説一句，你就拉扯上這麽些，不給個利害你也不知道，從今兒可不饒你了。説着翻身起來，將兩隻手呵了兩口，[蒙戚雙]活畫。[蒙側]情景如畫。便伸向黛玉膈肢窩内，兩肋下亂撓。黛玉素性觸癢不禁，寶玉兩手伸來亂撓，便笑的喘不過氣來。口裡説：寶玉，你再鬧我就惱了。[蒙戚雙]如見如聞。寶玉方住了手，笑問道：你還説這些不説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蒙戚雙]畫。笑道：我有奇香，你有煖香没有。[蒙戚雙]奇問。寶玉見問，一時解不來，[蒙戚雙]一時原難解，終遜黛卿一等，正在此等處。因問：什麽煖香。黛玉點頭嘆笑道：[蒙戚雙]畫。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煖香去配。[周按]鈔本多用煖字，是爲與冷字屬對也。寶玉方聽出來，[蒙戚雙]的是顰兒，活畫。然這是阿顰一生心事，故每不禁自及之。笑道：方纔求饒，如今更説狠了。説着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寶玉笑道：饒便饒你，只要把袖子我聞聞。説着拉了袖子，籠在面上聞個不住。黛玉奪了手道：這可該去了。寶玉笑道：去，不能。偺們厮厮文文的，[周按]厮文當是原筆。淌着説話兒。説着復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蓋上臉。[蒙戚雙]畫。寶玉有一搭没一搭[蒙戚雙]先一總。説些鬼話，黛玉只不理。寶玉因問他：幾歲上京，路上見何景致古蹟，揚州有何遺跡故事土俗民風。黛玉只不答。寶玉只怕他睡出病來，[己雙]原來只爲此故，不暇傍人嘲笑，所以放蕩無忌處不特此一件耳。便哄他道：噯喲，你們衙門裡揚州，[周按]書面文字要求嚴格，而口語次序不同，反獨得其神。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庚側]像個親︹説︺故事的。黛玉見他説的鄭重，又且正言厲色，只當是真事，因問什麽事。寶玉見問，便忍着笑順口謅道：[庚側]又哄我看書人。揚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一個林子洞。黛玉笑道：就是扯謊。[庚側]山名洞名，顰兒已知之矣。自來也没聽見這山。寶玉道：天下山水多着呢，你那裡知道這些。等我説完了，你再批評。[庚側]不先了此句，可知此謊再謅不完的。黛玉道：你且説。寶玉又謅道：林子洞裡原來有一群耗子精，那一年臘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議事。[己雙]耗子亦能升座且議事，自是耗子有賞罰有制度矣，何今之耗子猶穿壁嚙物，其升座者置而不問哉。因説，明日乃是臘八，世上人都熬臘八粥，如今我們洞中菓品短少，須得乘此打劫些來方妙。[己雙]議的是這事，宜乎爲鼠矣。[庚側]難道耗子也要臘八粥吃，一笑。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幹的小耗，[蒙戚雙]原來能於此者便是小鼠。前去打聽。一時小耗回報，各處察訪打聽已畢，惟有山下廟裡菓米最多。[蒙戚雙]廟裡原來最多，妙妙。老耗問，米有幾樣，菓有幾品。小耗道，米豆成倉，不可勝記。菓品有五種，一紅棗，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玉。老耗聽了大喜，即時點耗前去。乃拔令箭問，誰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問，誰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後一一的都各領令去了。[庚側]玉兄也知瑣碎，以抄近爲妙。只剩下香玉一種，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玉。只見極小極弱的一個小耗應道，[庚側]玉兄玉兄，唐突顰兒了。我願去偷香玉。老耗並衆耗看他這樣，恐不諳練，且怯懦無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雖年小身弱，却是法術無邊，口齒伶俐，機謀深遠。[戚雙]這三句暗爲黛玉作評，諷的妙。此去管比他們偷的還巧呢。衆耗忙問，如何比他們還巧呢。小耗道，我不學他們直偷，我只摇身一變，[庚側]不直偷，可畏可怕。也變一個香玉，[蒙側]作意從此透露。滚在香玉堆裡，使人看不出，聽不見，却暗暗的用分身法搬運，漸漸的就搬運盡了。[庚側]可怕可畏。豈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蒙雙]果然巧。而且最毒，直偷者可防，此法不能防矣，可惜這樣才情，這樣學術，却只一耗耳。衆耗聽了都道，妙却妙，只是不知怎麽個變法，你先變了我們瞧瞧。小耗聽了笑道，這個不難，等我變來。説畢，摇身就變，竟變了一個最標緻美貌的一位小姐。[庚側]奇文怪文。衆耗忙説，變錯了，變錯了。原説變菓子的，如何變出小姐來了。[己雙]余亦説變錯了。小耗現形笑道，我説你們没見識面，只認得這菓子是香玉，却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纔是真正香玉呢。[己雙]前面有試才題對額，故緊接此一篇無稽亂話，前無則可，此無則不可，蓋前係寶玉之懶爲者，此係寶玉不得不爲者，世人誹謗無礙，獎譽不必。黛玉聽了，番身爬起來，按着寶玉笑道：我把你爛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編我呢。説着，便擰的寶玉連連央告説：好妹妹，饒我罷，再不敢了。我因爲聞你香，忽然想起這個故典來。黛玉笑道：饒駡了人，還説是故典呢。[庚眉]玉生言︹香︺是要與小恙梨香院對看，愈覺生動活潑，且前以黛玉，後以寶釵，特犯不犯，好看煞。丁亥春，畸笏叟。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蒙戚雙]妙。[蒙側]不犯梨香院。笑問道：誰説故典呢，我也聽聽。黛玉忙讓坐笑道：你瞧瞧還有誰，他饒駡了人，還説是古典。寶釵笑道：原來是寶兄弟，怨不得他肚子裡古典原多，[蒙戚雙]妙諷。[蘇雙]炒汎。只是可惜一件，[蒙戚雙]妙轉。凡該用古典之時，[周按]故典古典，原文如此，今不必統一。他偏就忘了。[蒙戚雙]更妙。有今日記得的，前兒夜裡的芭蕉詩就該記得，眼面前的到想不起來。别人冷的那樣，你急的只出汗。[戚雙]與前拭汗二字針對，不知此書何妙至如此。有許多妙談妙語機鋒詼諧，各得其時，各盡其理，前梨香院黛玉之諷，則偏而趣，此則正而趣，二人真是對手，兩不相犯。[蘇雙]與前拭汗二字針對。這會子偏又有記性了。黛玉聽了笑道：阿彌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見對頭了，可知一還一報，不爽不錯的。將説着這裡，只聽寶玉房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正是。

[覺回後]戲謔主人調笑僕，相合姊妹合歡親。

[蒙戚回後]若知寶玉真性情者，當留心此回，其與襲人何等留連，其於畫美人事何等古怪，其遇茗烟事何等怜惜，其於黛玉何等保護。再襲人之痴忠，畫人之惹事，茗烟之屈奉，黛玉之痴情，千態萬狀，筆力勁尖，有水到渠生之象，無微不至，真畫出一個上乘智慧之人，入於魔而不悟，甘心墮落，且影出諸魔之神通，亦非泛泛，有勢不能輕登彼岸之形，凡我衆生掩卷自思，或於身心少有補益，小子妄談，諸公莫笑。

[回後評]上回回末我曾批云：大觀園由試才題對額起直到省親夜，衆姊妹寶玉等奉命作詩，隱隱暗藏武陵源避秦，石崇，緑珠遭難等情。不料方至本回即有特寫襲人之大段文章，而其中心要害則是襲人用話探索寶玉之真情，與自己是否離開賈府之大計。從本回之文字看，二人對話字字精彩，而其結論則是襲人，寶玉皆甘願終生相守，而不分離。誰知此願終不得遂，此夜越説是總不離去了，却於日後竟然不得不去。這是一部石頭記之大關鍵，悲夫。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妬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蒙回前]智慧生魔多象，魔生智慧方深。智魔寂滅萬緣根，不解智魔作甚。

話説寶玉在林黛玉房中説耗子精，寶釵撞來，諷寶玉元宵不知緑蠟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刺取笑。那寶玉正恐黛玉飯後貪眠，一時存了食，或夜間走了困，皆非保養身體之法。[蒙戚雙]云寶玉亦知醫理，却只是在顰釵等人前方露，亦如後回許多明理之語，只在閨前現露三分。越在雨村等經濟人前，如痴如呆，實令人可恨。但雨村等視寶玉不是人物，豈知寶玉視彼等更不是人物，故不與接談也。寶玉之情痴真乎假乎，看官細評。幸而寶釵走來，大家談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纔放了心。忽聽他房中嚷起來，大家側耳聽了一聽，林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呢。那襲人也罷了，你媽媽再要認真排場他，可見老背晦了。[己雙]襲卿能使顰卿一讚，愈見彼之爲人矣，觀者諸公以爲何如。寶玉忙要趕過來，寶釵忙一把拉住道：[庚側]的是宝釵行事。你别和你媽媽吵，他老糊涂了，到要讓他一步爲是。[蒙戚雙]寶釵如何，觀者思之。寶玉道：我知道了。説畢走來，只見李嬷嬷拄着拐棍在當地駡襲人：忘了本的小娼婦，我抬舉起你來，[庚側]活像過時奶媽駡丫頭。在襲卿身上去呌下撞天屈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大樣的淌在炕上，見我來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粧狐媚子哄寶玉，[庚側]看這句幾把批書人嚇殺了。哄的寶玉不理我，[庚側]幸有此句，不然我石兄襲卿掃地矣。聽你們的話。你不過是幾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這屋裡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庚側]雖寫得酷肖，然唐突我襲卿，寔難爲情。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庚側]若知好事多魔，方会昨︹作︺者之意。襲人先只道李嬷嬷不過爲他淌着生氣，少不得分辨説病了，纔出汗，幪着頭原没看見你老人家等話。[周按]等話，猶言諸般情由。後來只管聽他説哄寶玉，粧狐媚，又説配小子等語，由不得又愧又委曲，禁不住哭起來。寶玉雖聽了這些話，也不好怎樣，少不得替襲人分辨説病了吃藥等話。又説：你不信，只問别的丫頭們。李嬷嬷聽了這話，越發氣起來了，説道：你只護着那起狐狸精，那裡認得我了，叫我問誰去。[庚側]真有是語。誰不幫着你呢。[蒙側]真有是事。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庚側]冤枉冤哉。我都知道那些事，[庚側]囫圇語難解。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講。把你奶了這麽大，[庚側]奶媽拿手話。到如今吃不着奶了，把我丢在一旁，逞着丫頭們要我的强。一面説，一面也哭起來。彼時黛玉，寶釵等也走過來勸説，媽媽你老人家担待他們一點子就完了。李嬷嬷見他二人來了，[蒙側]四字媽媽，是看重二人身分。[庚眉]特爲乳母傳照，暗伏後文倚勢奶娘線脉，石頭記無閑文並虚字在此。壬午孟夏，畸笏老人。便拉住訴委曲，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庚眉]茜雪至獄神廟方呈正文，襲人正文標昌︹目曰︺：花襲人有始有終。余只見有一次謄清時與獄神廟慰寶玉等五六稿被借閲者迷失。嘆嘆。丁亥夏，畸笏叟。與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説個不清。[庚側]好極妙極，畢肖極。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完輸嬴賬，聽得後面聲嚷動，便知是李嬷嬷老病發了，排揎寶玉的人。正值他今兒[庚側]找上文。輸了錢要遷怒於人，[庚側]有是争競事。便連忙趕過來，拉了李嬷嬷笑道：好嬷嬷，别生氣，大節下，老太太纔喜歡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别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裡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只説誰不好，[庚側]阿鳳兩提老太太，是叫老嫗想，襲卿是老太太的人，况又雙關大體，勿泛泛看去，何等現成，何等自然，的是鳳卿筆法。[周按]何等現成，何等自然，黛玉讚寒塘渡鶴影語也。我替你打他。我家裡燒的滚熱的野鷄，快來跟我吃酒去。一面説，一面拉着走，又叫豐兒：替你李奶奶拿着拐棍子，[庚側]一絲不漏。擦眼淚的手巾。那李嬷嬷脚不沾地跟了鳳姐走了。一面還説：我也不要這老命了，越性今兒没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没臉，强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後面寶釵，黛玉隨着，見鳳姐兒這般，都拍手笑道：虧這一陣風來，[庚側]批書人也是這樣説，看官將一部書中人一一想來，收拾文字非阿鳳俱有瑣細引跡事，石頭記得力處俱在此。把個老婆子撮了去了。寶玉點頭嘆道：這又不知是那裡的賬，只揀軟的排揎。昨兒又不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了，上在他賬上。一句未了，晴雯在傍冷笑道：誰又不瘋了，得罪他作什麽。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着帶累别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寶玉道：爲我得罪了一個老奶奶，你這會子又爲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彀我受的，還只是拉别人。[庚眉]一叚特爲怡紅襲人，晴雯，茜雪三嬛之性情，見識，身分而寫。己卯冬夜。寶玉見他這般病勢，又添了這些煩惱，連忙忍氣吞聲，安慰他仍舊睡下出汗，又見他湯燒火熱，自己守着他，歪在傍邊勸他只養着病，别想着些没要緊的事生氣。襲人冷笑道：要爲這些事生氣，這屋裡一刻還站不得了。[庚側]實言非謬語也。但只是天長日久，只管這樣，可叫人怎麽樣纔好呢。時常我勸你，别爲着我們得罪人，你只顧一時爲我們那樣，他們都記在心裡，遇着坎兒，説的好聽不好聽，[庚側]從狐媚子等語來，實實好語，的是襲卿。大家什麽意思。一面説，一面禁不住流淚。又怕寶玉煩惱，只得又勉强忍着。一時雜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藥來，寶玉見他纔有汗意，不肯叫他起來，自己便端着，就枕與他吃了，即命小丫頭子們鋪炕。襲人道：你吃飯不吃飯，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庚側]心中時時刻刻正意語也。坐一會子，和姑娘們頑一會子再回來。我就静静的淌一淌也好。寶玉聽説，只得替他去了簪環，看他淌下，自往上房來。同賈母吃畢飯，賈母猶欲同幾個老管家嬷嬷鬪牌解悶。寶玉記着襲人，便回至房中，見襲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色尚早。彼時晴雯，綺霰，秋紋，碧浪都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周按]碧浪，當是原名，後人避改，以浪字有嫌義也。碧浪與水事每每相關︵如提水，如打發寶玉洗澡︶，其取名或關乎此意。痕字則莫知所謂矣。獨見麝月一個人在外間房内燈下抹骨牌。寶玉笑問道：你怎麽不同他們頑去。麝月道：没有錢。寶玉道：床底下堆着那麽些還不彀你輸的。麝月道：都頑去了，[庚眉]麝月閑閑無語，令余酸鼻，正所謂對景傷情。丁亥夏，畸笏。這屋裡交給誰呢。[庚側]正文。那一個又病了，滿屋裡上頭是燈，地下是火。[庚側]燈節。那些老媽媽子們勞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伏侍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裡看着。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因笑道：我在這裡坐着，[庚側]豈敢。每于如此等處，石兄何常輕輕放過不介意來，亦作︵者︶欲瞞看官，又被批書人看去，呵呵。你放心去罷。麝月道：你既在這裡，越發不用去了。偺們兩個説話頑笑豈不好。[庚側]全是襲人口氣，所以後來代任。寶玉笑道：兩個作什麽呢，怪没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説頭癢，這會子没什麽事，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了便道：就是這樣。説着，將文具鏡奩搬來，卸却釵釧，打開頭髮，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庚側]金閨細事如此寫。只篦了三五下，只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冷笑道：哦，交盃盞還没吃呢，[庚側]雖謔語亦少露怡紅細事。到上頭了。[周按]新婚夫婦在典禮中互換杯酒共飲謂之交杯酒。新娘自結婚之日起，將少女髮式改梳爲少婦髮式之儀式，謂之上頭。寶玉笑道：你來，也給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没那麽大福。説着拿了錢，便摔簾子出去了。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内相視。[庚側]此係石兄得意處。寶玉便向鏡内笑道：滿屋裡就只是他磨牙。麝月聽説，忙也向鏡中擺手，[庚側]好看趣。寶玉會意。忽聽唿的一聲簾子响，晴雯又跑進來問道：[庚側]麝月摇手爲此，可兒可兒。[庚側]好看煞。我怎麽磨牙了。偺們到得説説。[庚眉]嬌憨滿紙，令人叫絶。壬午九月。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來問人了。晴雯笑道：你又護着，你們那瞞神弄鬼的，[庚側]找上文。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説話。説着一徑出去了。[蒙戚雙]閑上︹閑︺一段兒女口舌，却寫麝月一人。有襲人出嫁之後，寶玉，寶釵身邊還有一人，雖不及襲人週到，亦可免微嫌小敝等患，方不負寶釵之爲人也。故襲人出嫁後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語，寶玉便依從此話，可見襲人雖去，實未去也。寫晴雯之疑忌，亦爲下文跌扇角口等文伏脉，却又輕輕抹去，正見此時都在幼時，雖微露其疑忌，見得人各稟天真之性，善惡不一，往後漸大漸生心矣。但觀者凡見晴雯諸人則惡之何愚也哉。要知自古及今，愈是尤物，其猜忌妬愈甚，若一味渾厚大量涵養，則有何可令人怜愛護惜哉。然後知寶釵，襲人等行爲，並非一味蠢拙古版，以女夫子自居，當綉幙燈前，緑月下，亦頗有或調或妬，輕俏艶麗等説，不過一時取樂買笑耳，非切切一味妬才嫉賢也。是以高諸人百倍，不然寶玉何甘心受屈于二女夫子哉。看過後文則知矣。故觀書諸君子不必惡晴雯，正該感晴雯金閨綉閣中生色方是。這裡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宿無話。至次日清晨起來，襲人已是夜間發了汗，覺得輕省了些，只吃些米湯静養，寶玉放了心。因飯後時到薛姨媽這邊來閒，彼時正月内，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指，却都是閒時，因賈環也過來頑，正遇見寶釵，香菱，鶯兒三個趕圍棋作耍，賈環見了也要頑。寶釵素習看他亦如寶玉，並無他意，今日聽他要頑，讓他上來坐了一處頑，一磊十個錢。頭一回自己嬴了，[庚眉]寫環兄先嬴，亦是天生地設現成文字。己卯冬夜。心中十分歡喜。後來接連輸了幾盤，便有些着急。趕着這盤正該自己擲骰子，若擲個七點便嬴，若擲個六點，下該鶯兒，擲三點就嬴了。因拿起骰子來，恨命一擲，一個坐定了五，那一個亂轉。鶯兒拍着手只叫么，[蒙戚雙]嬌態如此。[庚側]好看煞。賈環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轉出么來。賈環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來，然後就拿錢，説是個六點。[庚側]更也好看。鶯兒便説：分明是個么。寶釵見賈環急了，便矁鶯兒説道：越大越没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蒙側]酷肖。還不放下錢來呢。鶯兒滿心委曲，見寶釵説，不敢則聲，只得放下錢來，口内嘟囔説：一個作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連我們也不放在眼裡。[庚側]酷肖。前兒和寶玉頑，[庚側]倒捲簾法，實寫幼時往事，可傷。[周按]彼時主奴規矩森嚴，鶯兒到怡紅院，丫嬛們讓坐都不敢就座，最爲恭謹，豈有敢直與怡紅本院諸大丫嬛爲比，直呼寶玉之理。此或作者一時疏略之原筆，終不爲允。他輸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寶釵不等説完，連忙斷喝。賈環道：我拿什麽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庚側]蠢驢。[庚側]觀者至此，有不捲簾厭看者乎。余替寶卿實難爲情。説着便哭了。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别説這話，人家笑話你。又駡鶯兒。正值寶玉走來，見了這般形况，問：是怎麽了。賈環不敢則聲。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己雙]大族規矩原是如此，一糸兒不錯。却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着弟兄們一併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反生疎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還有人背後談論，[庚側]此意不獃。還禁得轄治他了。更有個獃意思存在心裡。你道是何獃意，因他自幼姊妹叢中長大，親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周按]叔伯弟兄，北方口語，即堂兄弟不作伯叔正次之語式。親戚之中又有史湘雲，林黛玉，薛寶釵等諸人。他便料定原來天生人爲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庚眉]又用諱人語瞞着看官，己卯冬辰。鬚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有這個獃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亘古第一人説下的，不可不聽又不可忤慢，只得要聽他這句話。[庚側]聽了這一個人之話，豈是獃子，由你自己説罷，我把你作極乖的人看。所以弟兄之間，不過盡其大概的情理就罷了，並不想自己是丈夫，須要爲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怕他，却怕賈母，纔讓他三分。如今寶釵生怕寶玉教訓他，到没意思，便連忙替賈環掩飾。寶玉道：大正月裡哭什麽。這裡不好，你别處頑去。你天天念書，到念糊塗了。比如這件東西不好，横竪那一件好，就棄了這件取那個。難道你守着這個東西哭一會子就好了不成。你原來是來樂的，既不能取樂，就往别處去再尋樂頑去。哭一會子，難道算取樂不成。到招自己煩惱，不如快去爲是呢。[庚側]獃子都會立這樣意，説這樣話。賈環聽了，只得回來。趙姨娘見他這般，因問：又是那裡墊了踹窩來了。[庚側]多事人等口談吐。一問不答，再問時[庚側]畢肖。賈環便説：同寶姐姐頑來着，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我來了。趙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抬擺去了。[周按]擺爲原筆，是顯耀之諷語。後至第二十五回鳳姐謂賈環上不得高臺，正是呼應此語。下流没臉的東西，那裡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没意思。正説着，可巧鳳姐在窗外過，都聽在耳内，便隔窗説道：大正月又怎麽了。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只教導他，説這些淡話作什麽。憑他怎麽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大口啐他。[庚側]反得了理了。他現是主子，[庚側]所謂貶中褒，想趙姨即不畏阿鳳，亦無可回答。不好了，横竪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麽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頑去。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見叫他，忙唯唯的出來，趙姨娘也不敢則聲。[庚側]談︹彈︺妒意正文。[庚眉]嫡嫡是彼親生，句句競成正中貶，趙姨實難答言，至此方知題標用彈字甚妥協。己卯冬夜。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没氣性的，時常説給你，要吃要喝，要頑要笑，只愛同那一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頑，就同那個頑。你不聽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庚側]借人發脱，好阿鳳，好口齒，句句正言正理，趙姨安得不抿翅低頭，静聽發揮，批至此不禁一大白，又大白矣。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輸了幾個錢，[庚側]轉得好。就這麽個樣兒。賈環見問，只得諾諾的回説：輸了一二百。鳳姐道：虧你還是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樣。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庚側]几︹作︺者當記一大百乎，咲咲。姑娘們都在後頭頑呢，把他送了頑去。[蒙側]收拾得好。你明兒再這麽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發人告訴學裡，皮不揭了你的。爲你這個不尊重，[蒙側]又折一筆，更覺有味。恨的你哥哥牙癢，不是我攔着，窩心脚把你腸子窩出來呢，喝命去罷。[庚側]本來面目，斷不可少。賈環諾諾的跟了豐兒，得了錢，[蒙側]三字寫着環哥。自去和迎春等頑去，不在話下，[蒙戚雙]一段大家子奴妾吻，如見如聞，正爲下文五鬼作引也。余爲寶玉肯效鳳姐一點餘風，亦可繼榮寜之盛，諸公當爲如何。且説寶玉正和寶釵頑笑，忽見人説：史大姑娘來了。[蒙戚雙]妙極。凡寶玉，寶釵正閑相遇時，非黛玉來即湘雲來，是恐曳漏文章之精華也。若不如此，則寶玉久坐忘情，必被寶卿見棄，杜絶後文成其夫婦時無可談舊之情，有何趣味哉。[周按]此全書中湘雲首次出場，季節屬春。從叙事筆法而論，前無來由，後無解説，突如其來。然令人稱奇者，作者讀者似乎早已與湘雲熟識，毫無陌生之感，此則何也。若謂寶玉與湘雲自幼親密尚可説也，至於寶釵如何也一聞湘雲已到，而願意與寶玉同來迎接。作者何以獨於湘雲用此筆法，必有用意。惜論者不多，以爲無關緊要之筆，何須深究。吾謂倘如此讀紅，可乎否乎。寶玉聽了，抬身就走。寶釵笑道：等着，[庚眉]等着二字，大有神情，看官閉目熱︹熟︺思，方知趣味，非批書人謾擬也。己卯冬夜。偺們兩個一齊走，瞧瞧他去。説着下了炕，同寶玉一齊來至賈母這邊。只見史湘雲大説大笑的，[周按]大説大笑四字，先將湘雲性格作風總寫一句，正所謂英雄闊大寬宏量，霽月光風耀玉堂者是也。見他兩個來了，忙問好厮見。[蒙戚雙]寫湘雲又一筆法，特犯不犯。正值林黛玉在傍，因笑問寶玉：在那裡的。寶玉便説：在寶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説呢，[周按]我説呢，略如怪道呢，原來如此等語意。虧在那裡絆住，[庚側]縂是心中事語，故機括一動，隨機而出。不然早就飛了來了。寶玉笑道：只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去他那裡一淌，就説這話。林黛玉道：好没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麽事。我又没叫你替我解悶兒，還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説着，便賭氣回房去了。寶玉忙跟了來問道：好好的又生氣了，就是我説錯了，你到底也還坐在那裡，和别人説笑一會子，又來自己納悶。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寶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没有個看着你自己作賤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賤壞了身子我死，與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大正月裡，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説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如何。寶玉笑道：要像只管這樣鬧，我還怕死呢。到不如死了干净。林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這樣鬧，不如死了干净。寶玉道：我説我自己死了干净，别聽錯了話賴人。正説着，寶釵走來道：史妹妹等着你呢。説着，便推寶玉走了。[己雙]此時寶釵尚未知他二人心性，故來勸，後文察其心性，故擲之不聞矣。這裡林黛玉越發氣悶，只向窗前流淚，没兩盞茶的工夫，寶玉仍來了。[戚雙]盖寶玉亦是心中只有黛玉，見寶釵難却其意，故暫隨彼去，以完寶釵之情，是以少坐仍來也。林黛玉見了，越發抽抽噎噎的哭個不住。寶玉見了這樣，知難挽回，打叠起千百樣的款語温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未張口，[庚側]石頭慣用如此筆仗。只見黛玉先説道：你又來作什麽。横竪如今有人和你頑，比我又會念，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説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你又作什麽來，死活憑我去罷了。寶玉聽了，忙上來悄悄的説道：你這麽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疎，先不僣後也不知道。[庚側]八字足可消氣。[周按]親不間疎先不僣後八字滲透全書，乃寶玉處世哲學，待人綱領。如史，薛，林之親疎，護官符賈，史，薛，王之排次，無不合節。僣，僭之寫，音攢，逾越其本有之地位也。我雖糊涂，却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偺們是姑舅姊妹，寶姐姐是兩姨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疎。第二件，你先來，偺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麽大了，他是纔來的，豈有個爲他踈了你的呢。林黛玉啐道：我難道爲叫你踈他。我成了個什麽人了呢。我是爲我的心。寶玉道：我也是爲的我的心，你的心難道你就知道，我的心難道你就不知道不成。[蒙戚雙]此二語不獨觀者不解，料作者亦未必解，不但作者未必解，想石頭亦未必解，不過述寶林二人之語耳。石頭既未必解，賈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皆隨口説出耳。若觀者必欲要解，須自揣自身是寶林之流，則洞然可解。若自料不是寶林之流，則不必求解矣，萬不可將此二句不解，錯謗寶林及石頭作者等人。林黛玉聽了，低頭一語不發，半日説道：你只怨人行動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漚人難受。[周按]漚人，是原筆。就拿今日天氣比，分明今兒冷的這樣，你怎麽到反把青肷披風脱了呢。[己雙]真真奇絶妙文。真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此等奇妙，非口中筆下可形容出者。寶玉笑道：何嘗不穿着。見你一惱，我一炮燥，就脱了。林黛玉嘆道：回來傷了風寒，又該饑着吵吃的了。[己雙]一語仍歸兒女本傳，却又輕輕抹去也。二人正説着，只見湘雲走來，笑道：二哥哥，[覺雙]齕口字音。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林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愛説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上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又該着你鬧么愛三四五了。寶玉笑道：你學慣了他，明日連你還咬起來呢。[蒙戚雙]可笑近之埜史中，滿紙羞花閉月鶯啼燕語，殊不知真正美人方有一陋處。如太真之肥，飛燕之瘦，西子之病，若施於别個不美矣。今見咬舌二字加以湘雲，是何大法手眼。敢用此二字哉，不獨見陋，且更學輕俏嬌媚，儼然一嬌憨湘雲立于紙上。掩卷合目思之，其愛厄嬌音，如入耳内。然後將滿紙鶯啼燕語之字樣填糞窖可也。[周按]批者於湘雲之短處，愛之深，護之篤，何爲其然也。史湘雲道：他再放不過人一點去，專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是人好，也不犯着見一個打趣一個。我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問：是誰。湘雲道：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就算你是好的。[庚眉]此作者放筆寫，非褒釵貶顰也。己卯冬夜。我算不如你，他怎麽不及你呢。林黛玉聽了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我那裡敢挑他呢。寶玉不等説完，忙用話岔開。湘雲笑道：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着明兒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阿彌陀佛，那纔現在我眼裡。笑的衆人不了，湘雲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詳，下回分解。[庚眉]明明寫湘雲來是正文，只用二三答言，反接寫玉林小角口，又用寶釵岔開，仍不了局，再用千句柔言，百般温態，正在情完未完之時，湘雲突在謔嬌音之文纔見真己，費︹賣︺弄有家私之筆也。丁亥夏，畸笏叟。

[蒙戚回後]此回文字重作輕抹，得力處是鳳姐拉李去，借環哥彈壓趙姨。

細緻處寶釵爲李嬷勸寶玉，安慰環哥，斷喝鶯兒。

至急爲難處是寶顰論心。

無可奈何處是就拿今日天氣比。

黛玉冷笑道：我當誰，原來是他。

冷眼最好看處是寶釵，黛玉看鳳姐拉李嬷，云這一陣風。

玉麝一節，湘雲到寶玉就走，寶釵笑説等着，湘雲大笑大説，顰兒學咬舌，湘雲念佛跑了。

數節可使看官於紙上能耳聞目覩其音其形之文。

[庚回後]脂硯齋重平︹評︺石頭記　有客題紅樓夢一律，失其姓氏，惟見其詩意駭警，故録於斯：

自執金矛又執戈，自相戕戮自張羅。

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

是幻是真空歷遍，閑風閑月枉吟哦。

情機轉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凡是書題者不可︵不以︶此爲絶調，詩句警拔，且深知擬書底裡，惜乎失石︹名︺矣。[周按]此詩脂硯自白，照應湘雲出場。

[回後評]湘雲一到，立即引起寶黛一場唇舌之争。兩人言詞誰爲無理，誰爲有理，讀者自能評判。其中寶玉所言唯恐黛玉作踐了身子，此語方是寶玉一生爲人之真用心，真精神。然他人有解，有不解，不解者反而會寶玉之誠心誠意，横生誣陷糾纏。而寶玉之處境，對此有時可以自表，有時却無從解釋。故開卷之西江月謂那管世人誹謗，警幻亦雲百口嘲謗，皆由是而生也。

寶玉雲親不間疎先不僣後，表面似指對釵黛關係而言，實則内含雙重意義。真正之親，真正之先皆屬湘雲，而黛者，釵者皆後至之人也。

湘雲之咬舌子，民間俗語也謂之大舌頭，發音往往不清楚。如讀之爲機，讀二爲厄或愛，皆爲佳例。按讀二爲厄，是京東一帶方言土音之一大特點。

此回寫賈環妒兄，寫鳳姐趙姨娘矛盾，寫寶黛角口，重筆點死。寫釵寶同話而湘雲後至，皆非無謂閒文，遙爲後半部情事預示次第。畸笏一批點破寫湘雲是正文，偏用二三淡筆。寶黛角口，特用寶釵岔開。岔開仍非了局，方突出湘雲之嬌音，方是了局之預示，方見作者有家私賣弄。家私者，本錢，本領，資源，財富也。用以比喻文筆之超妙，亦隱寓實有本事原由之可據，非只憑編造之文可比也。凡此皆是讀石頭記極大關目之所在。

第二十一回　賢[庚側]當得起。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蒙戚回前]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見後卅回，猶不見此之妙。此曰嬌嗔箴寶玉，軟語救賈璉。後曰薛寶釵借詞含諷諫，王熙鳳知命强英雄。今只從二婢説起，後則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襲人之寶玉，亦他日之襲人他日之寶玉也。今日之平兒之賈璉，亦他日之平兒他日之賈璉也。何今日之玉猶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璉猶可救，他日之璉已不能救耶。箴與諫無異也，而襲人安在哉，寧不悲乎，救與强無别也。甚矣，今因平兒救，此日阿鳳英氣何如是也。他日之强，何身微運蹇，展眼何如彼耶。人世之變遷，如此光陰。

今日寫襲人，後文寫寶釵。今日寫平兒，後文寫阿鳳。文是一樣情理，景况光陰事却天壤矣。多少恨泪，洒出此兩回書。

此回襲人三大功，直與寶玉一生三大病暎射。[周按]庚辰本在二十回回後。

話説史湘雲跑了出來，怕林黛玉趕上，寶玉在後忙説：仔細絆跌了，那裡就趕上了。林黛玉趕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勸道：饒他這一遭罷。林黛玉搬着手説道：我要饒過雲兒，再不活着。湘雲見寶玉攔住門，料黛玉不能出來，[蒙戚雙]寫得湘雲與寶玉又親厚之極，卻不見疎遠黛玉，是何情思耶。便立住脚笑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罷。恰至寶釵來在湘雲身後，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寶玉兄弟分上，都丢開手罷。[庚雙]好極，妙極。玉顰雲三人已難解難分，插入寶釵云，我勸你兩個看寶玉兄弟分上，話只一句，便將四人一齊籠住，不知孰遠孰近，孰親孰疎，真好文字。[周按]都丢開手，謂黛湘二人。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戲弄我不成。[蒙戚雙]語是顰兒口吻，雖屬尖利，真實堪愛堪憐。寶玉勸道：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説你。[蒙戚雙]好，二你字連二他字，華灼之至。四人正難分解，[蒙戚雙]好，前三人，今忽四人，俱是書中正眼，不可少矣。[周按]連續點明四人關係，重要無比。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蒙戚雙]好文章。正是閨中女兒口角之事，若只管諄諄不已，則成何文矣。那天早又有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閒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雲仍往黛玉房中安歇。[蒙雙]前文黛玉未來時，湘雲，寶玉則隨賈母，今湘雲已去，黛玉既來，年歲漸成，寶玉各自有房，黛玉亦各自有房，故湘雲自應同黛玉一處也。[周按]此批代作者補叙書之前身寶湘幼年舊事，歷歷如繪。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時，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自己房中來睡。次早天方明時，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時，却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見他姊妹兩個尚卧在衾内，那林黛玉[庚雙]寫代︹黛︺玉身分。[周按]庚雙下有嚴嚴密密四字，係正文入。嚴嚴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蒙戚雙]一個睡態。那史湘雲却一把青絲拖於枕畔，被只半胸，[周按]被只半胸，當指其被斜覆於胸，一邊盖及手臂，一邊覆被於外，故謂半胸。若齊胸，必雙臂盡覆，始符詞語。一灣雪白的膀子掠於被外，又帶着兩個金鐲子。[蒙戚雙]又一個睡態。寫黛玉之睡態，儼然就是嬌弱女子，可憐。湘雲之態，則儼然是個嬌態女兒，可愛。真是人人俱盡，個個活跳。吾不知作者胸中埋伏多少裙釵。寶玉見了嘆道：[蒙戚雙]嘆字奇。除玉卿外，世人見之，自曰喜也。睡覺還是這麽不老實，回來風吹了，又嚷肩窩疼了。一面説，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林黛玉早已醒了，[庚側]不醒不是代︹黛︺玉了。覺得有人，就猜着定是寶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説道：這麽早就跑過來作什麽。寶玉笑道：這天還早呢，你起來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庚側]一絲不亂。讓我們起來。寶玉聽了，轉身出至外邊。黛玉起來叫醒湘雲，二人都穿了衣服。寶玉復又進來，坐在鏡臺傍邊。[周按]所謂傍粧臺。只見紫鵑，雪雁進來伏侍梳洗，湘雲洗了面，翠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着，我趁勢洗了就完了，省得又過去費事。説着便走過來，灣腰洗了兩把。[庚側]妙在兩把。紫鵑付過香皂去，寶玉道：這盆裡的就不少，[蒙側]此等用心淫極，請看却自不淫，渄︹非︺世之凡夫俗子得夢見者，真雅極趣極。不用搓了。再洗了兩把，[庚側]在怡紅何其廢事多多。[周按]重筆寫寶，湘關係，非閒筆墨也。前批曾言寶釵是遠中近，黛玉是近中遠，今湘雲是近中近也。便要手巾。翠縷道：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纔改。[庚側]冷眼人傍點，一絲不漏。寶玉也不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漱了口完畢，見湘雲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頭罷。湘雲道：這可不能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時怎麽替我梳了呢。湘雲道：如今我忘了[庚眉]忘了二字，在嬌憨口中自是應聲而出，捉筆人却從何處設想而來，成此天然對答。壬午九月。怎麽梳呢。寶玉道：横竪我不出門，又不帶冠子勒子，不過打几根散辮子就完了。説着，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蒙側]逼近情態。湘雲只得扶他的頭過來，一一梳篦。在家不帶冠，並不總角，只將四圍短髮編成小辮，往頂心髮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絛結住。自髮頂至辮稍，一路四顆珍珠，下面有金墜脚。湘雲一面編住，[庚側]梳頭亦有文字，前已叙過，今將珠子一穿插，却天生有是事。[周按]編住，猶言編完，從頂至梢皆停妥了。一面説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一色的了，我記得都是一樣的來着，怎麽少了一顆。寶玉道：丢了一顆。湘雲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到便宜他。[蒙戚雙]妙談。到便宜他四字，是大家千金口吻。近日多用可惜了的四字，今失一珠，不聞此四字，妙極是極。[蒙側]是湘雲口氣。黛玉一傍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庚側]純用畫家烘染法。也不知是給了人厢什麽帶去了。[周按]厢是原筆。當時習俗以厢代鑲，旗人皆然。[蒙戚雙]有神理，有文章。[蒙側]是黛玉口氣。寶玉不答，因鏡臺兩邊俱是粧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蒙戚雙]何賞玩耶，寫來奇特。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送，[蒙戚雙]是襲人勸後餘文。因又怕史湘雲説，[蒙戚雙]好極，的是寶玉也。正猶豫間，湘雲果在身後看見，一手摝着辮子，[周按]摝字讀陰平。神情宛然如畫，寫出一手歸攏避散亂也。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説道：這不長進的毛病兒，[庚側]前翠縷之言，並非白寫。多早晚纔改。[周按]以上梳洗一段文字精彩絶倫。上文翠縷之言曰：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纔改。照應於此，八十回後亦當必有照應。一語未了，只見襲人進來，看見這般光景，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因問：寶兄弟那去了。襲人含笑道：寶兄弟那裡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聽説，心中明白。又聽襲人嘆道：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没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麽勸，都是耳傍風。寶釵聽了，心中暗忖道：到别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説話到有些識見，[蒙戚雙]此是寶卿初試，以下漸成知己。盖寶卿從此心察得襲人果賢女子也。寶釵便在炕上坐了，[蒙戚雙]好。逐回細看，寶卿待人接物，不疎不親，不遠不近，可厭之人亦未見冷淡之態形諸聲色，可喜之人亦未見醴蜜之情形諸聲色。今日便在炕上坐了，盖深取襲卿矣。二人文字，此回爲始，詳披於此，諸公請記之。慢慢的閒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庚雙]四字包羅許多文章筆墨，不似近之開口便雲非諸女子之可比者，此句大壞，然襲人故佳矣。不書此句，是大手眼。一時寶玉來了，寶釵方出去。[蒙戚雙]奇文。寫得釵玉二人形景，較諸人皆近，何也。寶玉之心，凡女子前不論貴賤，皆親密之至，豈於寶釵前反生遠心哉。盖寶釵之行止，端肅恭嚴，不可輕犯，寶玉欲近之而恐一時有凟，故不敢狎犯也。寶釵待下愚尚且和平親密，何反于兄弟前有遠心哉。盖寶玉之形景已泥於閨閣，近之則恐不遜，反成遠離之端也。故二人之遠，實相近之至也。至顰兒于寶玉實近之至矣，却遠之至也。不然後文如何反較勝角口諸事皆出於顰哉，以及寶玉砸玉，顰兒之涙枯，種種孽障，種種憂忿，皆情之所陷，更何辯哉。[庚雙]此一回將寶玉，襲人，釵，顰，雲等行止大概一描，已啓後大觀園中文字也。今詳批於此，後久不忽矣。[蒙戚雙]釵與玉，遠中近，顰與玉，近中遠，是要緊兩大股。不可粗心看過。寶玉便問襲人道：怎麽寶姐姐和你説的這麽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庚側]此問必有。[蒙側]我則以寶釵之去，因襲人之言不得不去。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麽，我那裡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聽了這話，見他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麽動了真氣。[蒙戚雙]寶玉如此。[周按]謂寶玉就是這樣也。襲人冷笑道：我那裡敢動氣。只是你從今以後别進這屋子了，横竪有人伏侍你，再不必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説，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庚雙]醋妬妍態假態至矣，盡矣。觀者但莫認真此態爲幸。[蒙側]是醋是諫，不敢擬定，似在可否之間。寶玉見了這般景况，深爲駭異，[蒙戚雙]好。可知未嘗見襲人之如此技藝也。禁不住趕來勸慰，那襲人只管合了眼不管。[庚雙]與顰兒前番姣態如何，愈覺可愛猶甚。寶玉没了主意，因見麝月進來，[蒙戚雙]偏麝月來，好文章。便問道：你姐姐怎麽了。[蒙戚雙]如見如聞。麝月道：我知道麽，問你自己便明白了。[庚雙]又好麝月。[蒙側]溺入者每受侮謾而不顧。寶玉聽説，呆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咳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説着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静，微微的打，料他睡着，[庚側]真乎，詐乎。便起身拿一領斗蓬來，替他剛壓上，只聽忽的一聲，[庚側]文是好文，唐突我襲卿，吾不忍也。[蒙側]不可少。寶玉便掀過去，也仍合目粧睡。[蒙戚雙]寫得爛熳。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此後我也只當啞子，再不説你一聲兒如何。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麽了。你又勸我，你勸也罷了，纔剛又没見你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着是爲什麽。這會子你又説我惱了，[庚側]這是委曲了石兄。[蒙側]足︹是︺神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是什麽話了。襲人道：你心裡還不明白，還等我説呢。[庚側]亦是囫圇語，却從有生以來肺腑中出，千斤重。[庚眉]石頭記每用囫圇語處，無不精絶奇絶，且縂不覺相犯。壬午九月，畸笏。正鬧着，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傍抹骨牌。寶玉素知麝月與襲人親厚，一並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簾，自往裡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説：不敢驚動你們。麝月只得笑着出來，唤兩個小丫頭進來。寶玉拿一本書歪着看了半日，[蒙側]鬬凑得巧。因要茶，抬頭只見兩個小丫頭地下跕着，一個大些的，生得十分水秀，[庚雙]二字奇絶。多少姣態包括一盡，今古野史中無有此文也。寶玉便問：你叫什麽名字。那丫頭便説：叫蕙香。[蒙戚雙]也好。寶玉便問：是誰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蒙戚雙]原俗。是花大姐姐改了叫蕙香。寶玉道：正經該叫晦氣罷了，什麽蕙香呢。[蒙戚雙]好極，趣極。又問：你姊妹几個。蕙香道：四個。寶玉道：你第幾。蕙香道：第四。寶玉道：明兒就叫四兒，不必什麽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戚雙]花襲人三字在内，説的有趣。一面説，一面命他到了茶來吃。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抿嘴而笑。[庚側]一絲不漏，好精神。這一日寶玉也不大出房，[蒙戚雙]此是襲卿第一功勞也。[蒙側]不大出房四字，見寶玉是真情種。也不和姊妹，丫頭等厮鬧，[庚雙]此是襲卿第二功勞也。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書解悶，或弄筆墨，[庚雙]此雖未必成功，較往日終有微補小益，所謂襲卿有三大功勞也。[蒙側]可憐可愛。也不使喚衆人，只叫四兒答應。誰知這個四兒是個聰敏乖巧不過的丫頭，[戚雙]又是一個有害無益者，作者一生爲此所悞，批者一生亦爲此所悞，於開卷凡見如此人，世人故爲喜，余反抱恨，盖四字悞人甚矣。被悞者深感此批。見寶玉用他，他變盡方法籠絡寶玉。[蒙戚雙]也好，但不知襲卿之心思如何。至晚飯後，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際，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喜笑有興，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没興趣。待要趕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已後越來勸。[蒙戚雙]寶玉惡勸，此是第一大病也。若拿出作上的規矩來鎮唬，似乎無情太甚。[蒙戚雙]寶玉重情不重禮，此是第二大病也。説不得横心只當他們死了，横竪自然也要過的。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掛，反能恬然自悦。[周按]恬然，静而無動不亂之義，怡則至樂。寶玉其時僅達澄慮之境，非神怡意境也。因命四兒剪燭煎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蒙戚雙]此意却好，但襲卿輩不應如此棄也。寶玉之情，今古無人可比固矣，然寶玉有情極之毒，亦世人莫忍爲者，看至後半部則洞明矣。此是寶玉三大病也。寶玉看此爲世人莫忍爲之毒，故後文方有懸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寶釵之妻，麝月之婢，豈能棄而爲僧哉。玉一生偏僻之處。[蒙側]此是寶玉大智慧大力量處，别個不能，我也不能。正看至外篇胠篋一則，其文曰：

故絶聖棄知，大盗乃止。摘玉毀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刻斗折衡，而民不争。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絶箏瑟，塞瞽矌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絶鉤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庚雙]以上語本莊子。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興，不禁提筆續曰：[庚眉]趁着酒興，不禁而續，是非︹作︺者自站地步處，謂余何人耶，敢續莊子，然奇極怪極之筆，從何設想，怎不令人叫絶。己卯冬夜。[庚眉]這亦暗露玉兄閑窗净几不寂︹即︺不離之工業。午︹壬︺午孟夏。[蒙側]敢續。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戚雙]奇。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滅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蒙側]見得透測︹徹︺，恨不︵能︶守。此人人同病。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庚雙]直似莊老，奇甚怪甚。

續畢，擲筆就寢，頭剛着枕，便忽然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庚雙]此猶是襲人余功也。想每日每夜，寶玉自是心忙身忙口忙之極，今則怡然自適，雖此一刻，於身心無所補益，能有一時之閑閑自若，亦豈非襲卿之所使也。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蒙戚雙]神極之筆。試思襲人不來同卧亦不成文字，來同卧更不成文字。却云和衣衾上，正是來同卧不來同卧之間，何神奇文妙絶矣。[庚雙]好襲人，真好石頭。記得真，真好述者，錯不錯，真好批者，批得出。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於意外，[蒙雙]更好，可見玉卿的是天真爛熳之人也，近之所謂獃公子，又曰老好人，又曰無心道人是也。殊不知尚古淳風。便推他説道：起來好生睡，看凍着了。原來襲人見他無曉夜和姊妹厮鬧，若直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復好了，不想寶玉一日夜竟不回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没好生睡得，今忽見寶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轉，便越性不採他。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又自扣了。[庚側]好看煞。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麽了。連問幾聲，襲人睁眼説道：我也不怎麽，你睡醒了，你自過那邊房裡去梳洗，再遲了就趕不上。[庚雙]説得好通︹痛︺快。寶玉道：我過那裡去。[蒙戚雙]問得更好。襲人冷笑道：你問我，[庚側]三字如聞。我知道。你愛往那裡去，就往那裡去。從今偺們兩個丢開手，省得鷄聲鵝鬥叫别人笑。横竪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麽四兒五兒伏侍你。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日還記着呢。[庚側]非渾一純翠︹粹︺，那能至此。襲人道：一百年還記着呢，比不得你，拿着我的話當耳傍風，夜裡説了，早起就忘了。[蒙戚雙]這方是正人，直勾起花解語一回文字。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庚側]又用幻筆，瞞過看官。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説道：我再不聽你説，就同這個一樣。[蒙側]迎頭一捧︹棒︺。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説道：大清早起，[蒙側]撞心兒盟誓，教人聽了折柔腸，好些不忍。這是何苦來。聽不聽什麽要緊，[庚側]已留後文地步。也值得這種樣子。寶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急。襲人笑道：[蒙戚雙]自此方笑。你也知道着急麽，可知我心裡怎麽樣。快起來洗臉去罷。説着二人方起來梳洗。[庚側]結得一星渣汁全無，且合怡紅常事。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日的莊子來，看至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絶云：

無端弄筆是何心，作踐南華莊子因。[周按]莊子因，書名，康熙時林西銘著。

不悔自己無見識，却將醜語怪他人。[周按]格律詩定制，如七言絶句，首句可不入韵︵末字仄聲︶，亦可借音近之韵。然不許重押同一韵脚字。此詩第一，第四兩句重押人字，顯有訛。心字古寫如，而人字或書爲，鈔者不辯，遂首句心字致訛爲人字，今正之。[庚雙]駡得痛快，非顰兒不可，真好顰兒，真好顰兒，好詩，若云知音者顰兒也。至此方完箴玉半回。[庚雙下硃批]不用寶玉見此詩若長若短，亦是大手法。[庚眉]又借阿顰詩自相鄙駁，可見余前批不謬。己卯冬夜。[庚眉]寶玉不見詩，是後文餘步也，石頭記得力所在。丁亥夏，畸笏叟。[周按]以上二眉批原在下文，出在多渾蟲文上。[庚眉]趙香梗先生秋樹根偶譚内，兖州少陵台有子美詞︹祠︺，爲郡守毀爲己詞︹祠︺。先生嘆子美生遭喪亂，奔走無家，孰料千百年後數椽片瓦，猶遭貪吏之毒手，甚矣，才人之厄也。固︹因︺改公茅屋爲秋風所破歌數句，爲少陸︹陵︺解嘲。少陵遺像太守欺無力，忍能對面爲盗賊。公然折克非己祠，傍人有口呼不得。夢歸來兮聞嘆息，白日無光天地黑。安得曠宅千萬官，太守取之不盡生欽︹歡︺顔，公祠免毀安如山。瀆︹讀︺之感慨悲憤，心常耿耿。[庚眉]壬午九月，因索書甚迫，姑誌於此，非批石頭記也。爲續莊子因數句，真是打破胭脂陣，坐透紅粉関，另開生面之文，無可評處。

寫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後往王夫人處來。誰知鳳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亂着，請大夫來胗過脉。大夫便説：替夫人，奶奶們道喜，姐兒發熱是見喜了，並非别症。王夫人，鳳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醫生回道：病雖險，却順，到還不妨。[庚側]在子嗣艱難化出。預備桑蟲，猪尾要緊。鳳姐聽了，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頭與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蒙戚雙]幾個一面，寫得如見其景。外面又打掃净室，款留兩個醫生輪流斟酌胗脉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齋戒，[庚側]此二字内生出許多事來。[周按]指齋戒二字。鳳姐與平兒都隨着王夫人[蒙側]寫盡母氏爲子之心。日日供奉娘娘。那個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便暫將小厮們内有清俊的選來出火。不想榮國府内有一個極不成氣破爛酒頭厨子，名喚多官，[庚雙]今是多多也，妙名。人見他軟弱無能，都喚他作多渾蟲。[庚雙]更好，今之渾蟲更多也。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個媳婦，今年方二十來往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見者無不羡慕。他生性輕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蟲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肉有錢，便諸事不管了，所以榮寧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個媳婦美貌異常，輕浮無比，衆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兒。[蒙戚雙]更妙。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失過魂魄，只是内懼嬌妻，外懼嬖寵，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兒也曾有意於賈璉，只恨没空，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無事也走三兩淌去招惹，[周按]一日無事也走三遭，俗語三言其多，非兩三次之義。招惹的那賈璉似饑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厮們計議，合同遮掩謀求，多以金帛相許，小厮們焉有不允之理，况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説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渾蟲醉昏在炕，賈璉便溜了來相會，進門一見其態，早已魂飛魄散，也不用情談欵叙，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道這婦人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身筋骨癱軟，[蒙戚雙]淫極，虧想得出。使男子如卧綿上。[蒙戚雙]如此境界，自勝西方蓬萊等處。更兼淫態[蒙戚雙]總爲後文寶玉一篇作引。浪言，壓倒娼妓，諸男子至此豈有惜命者哉。[庚側]涼水灌頂之句。那賈璉恨不能連身子化在他身上。[蒙戚雙]親極之語，趣極之語。那婦人故作浪語，在下説道：你家女兒出花兒供着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到爲我贜了身子，[庚側]淫婦勾人，慣加反語，看官着眼。[周按]贜是原筆。快離了我這裡罷。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裡還管什麽娘娘。[庚側]亂語不倫，的是有之。[庚眉]一部書中，只有此一叚醜極太露之文，寫于賈璉身上，恰極當極。己卯冬夜。[庚眉]看官熟思，寫珍璉輩，當以何等文方妥方恰也。壬午孟夏。那婦人越浪，賈璉越醜態畢露。[蒙戚雙]可以噴飯。一時事畢，[庚側]着眼再從前看，如何光景。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捨，[蒙側]此種文字亦不可少，請看者自度。自此後遂成相契。[蒙戚雙]趣文，相契作如此用，相契掃地矣。一日大姐毒盡癍回，[庚側]好快日子吓。十二日後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還願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復搬進卧室。見了鳳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離，更有無限的恩愛，自不必煩絮。[庚側]隱得好。次日早起鳳姐往上房去後，平兒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鋪盖，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平兒會意，忙拽在袖内，[庚雙]好極。不料平兒大有襲卿之身分，可謂何地無材，盖造際有别耳。[庚眉]此叚係書中情之瘕疵，寫爲阿鳳生日潑醋回及一大風流。寶玉悄看晴雯回作引，伏線千裏外之筆也。丁亥夏畸笏。便走至這邊房内來，拿出頭髮來向賈璉笑道：這是什麽。[蒙戚雙]好看之極。賈璉看見着了忙，[庚側]也有今日。搶上來要奪，平兒便跑，被賈璉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奪，口内笑道：小蹄子，你不趂早拿出來，我把你膀子撅折了。[庚側]無情太甚。[蒙側]此等人口中，只好説此等話。平兒笑道：你就是個没良心的，我好意瞞着他來問你，你到賭狠。等他回來我告訴他，[庚側]有是語，恐卿口不應。看你怎麽着。賈璉聽説，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賞我罷，[蒙側]彼此用强用霸。我再不賭狠了。[蒙雙]好聽好看之極，逈不犯襲卿。一語未了，只聽鳳姐聲音進來。[庚雙]驚天駭地之文，如何不知下文怎樣了結，使賈璉及觀者一齊喪膽。[庚側]石頭記大法小法累累如是，並不爲厭。賈璉聽見鬆了手，平兒只剛起身，[周按]此處有正本有眉批云：今本於此加入賈璉聽見，鬆了不是，搶了又不是數句，看官們試設身處地思之，此時此際，尚有不鬆手而仍搶者乎。然則何勞後人加入此無情理之數語。鳳姐已走進來，命平兒快開匣子，給太太找樣子。平兒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前日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麽。平兒道：收進來了。鳳姐道：可少了什麽没有。平兒道：我也怕丢下一二件，細細的查了查，一點兒也不少。鳳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别多出來罷。[蒙戚雙]奇。[庚側]看至此，寜不拍案叫絶。平兒笑道：不丢就是萬幸，誰還多添出些來麽。[庚側]可兒，可兒，卿亦明知故説耳。鳳姐冷笑道：這半個月，難保干净，或者有相厚的丢失下的東西，戒指，汗巾，香袋兒，再至於頭髮，指甲都是東西。[蒙戚雙]好阿鳳，令人膽寒。[蒙側]行文故犯，反覺别︹致︺。一夕話，説的賈璉臉都黄了，賈璉在鳳姐身後，只望着平兒殺鷄抹脖使眼色兒。[蒙側]作丈夫者要當自重。平兒只粧看不見，[庚側]余自有三分主意。[周按]批者代平兒自道。因笑道：怎麽我的心就和奶奶的心一樣，我就怕有這個，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也没有。奶奶不信時，那些東西我還没收呢，奶奶親自再翻尋一遍去。[蒙戚雙]好平兒，遍天下懼内者來感謝。鳳姐笑道：傻丫頭，[蒙戚雙]可嘆可笑，竟不知誰傻。他便有這些東西，那裡就叫偺們翻着了。[蒙戚雙]好阿鳳，好文字，雖係閨中女兒口角小事，讀之無不聰明得失，痴心真假之感。説着，尋了樣子又上去了。[周按]上去，指到長輩上房去，僕婢到主人居室，也用此語。平兒指着鼻子恍着頭笑道：[庚側]好看煞，可見︹兒︺可見︹兒︺。這件事怎麽回謝我呢。[庚雙]姣俏如見，逈不犯襲卿，麝月一筆。喜的個賈璉身癢難撓，[庚側]不但賈兄癢癢，即批書人此刻幾乎落筆，試問看官此際若何光景。跑上來摟着，心肝腸肉亂叫亂謝。平兒仍拿了頭髮笑道：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出這事來。賈璉笑道：你只好生收着罷，千萬别叫他知道。口裡説着，矁他不防，[庚側]畢肖璉兄不分玉石，但負我平姐，奈何奈何。[周按]稱兄稱姐，實際如是。便搶了過來笑道：你拿着終是禍患，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戚雙]妙，設使平兒收了，再不致泄漏，故仍用賈璉搶回，後文遺失，方能穿插過脉也。一面説着，一面便於靴掖内。平兒咬牙道：没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明兒還想我替你扯謊。賈璉見他姣俏動情，便摟着求歡，被平兒奪手跑了，急的賈璉灣着腰恨道：死促狹小淫婦，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蒙戚雙]醜態如見，淫聲如聞，今古淫書未有之章法。平兒在窗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蒙戚雙]妙極之談，直是理學工夫，所謂不可正照風月鑑也。難道圖你受用一回，[周按]連批設身女子説話，英雄闊大，當之無愧。直與作者天下第一淫人之語相抗衡。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蒙戚雙]鳳姐醋妬，於平兒前猶如是，况他人乎。余爲鳳姐必是甚於諸人。觀者不信，今平兒説出，然乎否乎。[周按]不待見，北語，冷遇之意。賈璉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礶打個稀爛，他方纔認得我呢。他防我防賊的是的，只許他同男人説話，不許我和女人説話，我和女人料近些，他就疑惑。不論小叔子侄兒，[蒙側]作者又何必如此想，亦犯此病也。[周按]批書人如何想到作者這上面去。大的小的，説説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已後我也不許他見人。[蒙戚雙]無理之甚，却是妙極趣談，天下懼内者背後之談皆如此。平兒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别説是他。賈璉道：你兩個一口賊氣，都是你們行的是，我凡行動都存壞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裡。[蒙側]一片俗氣。一句未了，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兒在窗外，就問道：要説話兩個人不在屋裡説，怎麽跑出一個來了，隔着窗户是什麽意思。賈璉在窗内接道：你可問他，到像屋裡有老虎吃他呢。[蒙戚雙]好。[庚眉]此等章法，是在戲場上淂來，一咲。畸笏。平兒道：屋裡一個人没有，我在他跟前作什麽。鳳姐笑道：正是没人纔好呢。平兒聽説道：這話是説我麽。鳳姐笑道：[蒙戚雙]笑字妙。平兒反正色，鳳姐反陪笑，奇極意外之文。不説你説誰。平兒道：别叫我説出好話來了。説着，也不打簾子，也不讓鳳姐，自己先摔簾子進來，往那邊去了。[庚側]若在屋裡，何敢如此形景。不要加上許多小心，平兒平兒，有你説嘴的。鳳姐自掀簾子進來，説道：平兒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我，仔細你的皮要緊。賈璉聽了，已絶倒在炕上，[庚側]懼内形景寫盡了。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兒這麽利害，從此到服他了。鳳姐道：都是你慣的他，我只和你説話。賈璉聽説忙道：你兩個不卯，又拿我來作人，我躲開你們。鳳姐道：我看你躲到那裡去。[蒙側]世俗之態薰人。賈璉道：我就來。鳳姐道：我有話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蒙戚雙]收後淡雅之至。正是：

淑女自來多抱怨，嬌妻從古便含酸。[蒙戚雙]二語包盡今古萬萬世裙釵。

[蒙戚回後]不惜恩愛爲良人，方是温存一脉真。俗子妬婦渾可笑，語言偏自涉風塵。

[回後評]湘雲到後，先即引起寶黛二人之風波。隨又引起寶襲二人之鬥口，鬥智，鬥情，鬥氣，寫來字字針鋒，句句刀斧，而兩種糾紛絶無雷同，妙筆奇文，古今未有。

寶玉續莊，其中所用詞句以仙姿二字許寶釵，以靈竅二字讚黛玉，此中分際大可令人尋味。然而從頭至尾，花也，麝也，釵也，黛也，總一字不及湘雲，此又何理。吾不知世之論紅者有無評論，以開我茅塞。

第五回警幻仙姑訓示寶玉幻境玄機，提出意淫一詞，字句新奇，含義縹緲，吾輩讀者難以盡解。如今讀至此回，看寶玉如何先見湘雲之睡態，後用湘雲之臉水自洗，復又煩她梳髮打辮，種種意態方於意淫二字似微有體會。

吾謂湘雲之出場突如其來，而隨後所叙者皆是書中明文所未有者。如寶玉所説你先時怎麽替我梳了呢。此句所謂補筆，是雪芹寫湘雲之一大特殊筆法。或有不解者即謂此是疏漏，或又謂以前原有叙寫湘雲文字，後皆刪去了云云。可見知人不易，知文更爲不易。

寫湘雲到後，先是寶黛糾紛，後繼即有寶襲糾紛，兩種糾紛絶不相類，此其一也。再看即寫賈璉與平兒之糾紛，此璉平之糾紛又與寶襲之糾紛絶不相類。凡此筆法，即脂硯所謂特犯不犯筆法，爲他書所未有，古今一奇也。

本回襲人箴玉，寶玉續莊是上半。賈璉外宿，平兒巧救是下半。上下半之對比，以璉比玉，以平比襲，有意乎，無意乎。此又一種特犯不犯也，知之乎。蓋本回之對比與特犯，實即慾與情之分際也。雪芹崇情而排慾，於此已至爲分明。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製燈謎賈政悲語

[戚回前]禪理偏成曲調，燈謎巧隱言。其中冷暖自尋看，書夜因循暗轉。

話説賈璉聽鳳姐有話商量，因止步問：什麽話。鳳姐道：二十一日是薛妹妹的生日，[蒙戚雙]好。你到底怎麽樣。賈璉道：我知道怎麽樣，你連多少大生日都料理過了，這會子到没了主意。鳳姐道：大生日料理，不過是有一定的則例在那裡。如今他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蒙戚雙]有心機人在此。賈璉聽了，低頭想了半日道：你今兒糊塗了，現有比例在那裡，那林妹妹就是比樣。往年怎麽給林妹妹過的，如今也照樣給薛妹妹作就是了。[庚雙]此例引的極是，無怪賈政委以家務也。鳳姐聽了冷笑道：我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原也這麽想定了，但昨日聽見老太太説，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算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筓的年分期了。老太太説要替他作生日，想來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與林妹妹的不同了。賈璉道：既如此，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鳳姐道：我也這麽想着，所以討你的口氣。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了。[周按]鳳姐對賈璉用回明之語，是故意選詞，假恭維，真調侃，神情意味十足。賈璉笑道：罷罷，這個空頭情我不領。你不盤察我就彀了，我還怪你。説着，一徑去了，不在話下。[戚雙]一段題綱寫得如見如聞，且不失前篇懼内之旨。最奇者黛玉乃賈母溺愛之人也，不聞爲他作生辰，却云特意與寶釵，實非人想得着之文也。此書通部皆用此法，瞞過多少見者，余故云不寫而寫是也。[庚眉]將薛林作甄玉賈玉看書，則不失執筆人本旨矣。丁亥夏，畸笏叟。[周按]試看璉鳳夫妻之間商量家務皆是機鋒，權術，很少真情實意流露於語言之間。後文凡遇璉鳳之談話，大抵類此。且説史湘雲住了兩日，因要回去，賈母説：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湘雲聽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將自己舊日作的兩色針綫活計取來，爲寶釵生辰之儀。誰想賈母自見了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蒙戚雙]四字評倒黛玉，是以特從賈母眼中寫出。正值他纔過第一個生日，便自己蠲資二十兩，[蒙戚雙]寫出太君高興，世家之常事耳。[庚眉]前看鳳姐問璉作生日數語甚泛泛，至此見賈母蠲資，方知作者寫阿鳳心机，無絲毫漏筆。己卯冬夜。喚了鳳姐來，交與他置酒戲。鳳姐凑趣笑道：一個老祖宗給孩子們作生日，[庚側]家常話却是空中樓閣，陡然架起。不拘怎麽着，誰還敢争，又辦什麽酒戲。既高興，要熱鬧，就説不得自己多花上幾兩。巴巴的找出這霉爛的二十兩銀子來作東道，這意思還叫我陪上。果然拿不出來的也罷了，[周按]拿的出來的，謂有此財力的。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壓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掯我們。[庚眉]小科諢解頤，却爲借當伏線。壬午九月。舉眼看看，誰不是兒女，難道將來只有寶兄弟頂了你老人家上五臺山不成。[周按]所謂頂了上五臺山，原係送終之玩語。相傳清朝第一代皇帝順治後來棄皇位而出家於五臺山，實則順治因出痘而早亡，故留下上五臺山一句俗語。那些梯己只留與他，我們如今誰不配使。也别太苦了我們。這個彀酒的彀戲的。説的滿屋裡都笑起來。賈母亦笑道：你們聽聽這嘴，我也算會説的，怎麽説不過這猴兒，你婆婆也不敢强嘴，你和我的。[周按]的，俗語謂振振有詞，直言巧辯，毫不客氣。鳳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樣疼寶玉，我也没處去訴冤，到説我强嘴。説着，又引賈母笑了一回。[庚側]正文在此一句。賈母十分喜悦。到晚間，衆人都在賈母前定昏之餘，[周按]一天朝昏兩次向長輩問安，謂之定省。定昏，定省之昏禮。大家娘兒姊妹等説笑時，賈母因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等語。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人，喜熱鬧戲文，甜爛之食，便總依賈母向日素喜者説了出來。[庚雙]看他寫寶釵比顰兒如何。賈母更加歡悦。次日便先送過衣服玩物禮去，王夫人，鳳姐，黛玉等諸人，皆有隨分不一，不須多記。至二十一日，就賈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戲臺，[蒙戚雙]另有大禮所用之戲臺也，侯門風俗斷不可少。定了一班新出小戲，崑弋兩腔皆有。[蒙戚雙]是賈母好熱鬧之故。就在賈母上房排了幾席家晏酒席，[庚雙]是家晏，非東閣盛設也，非世代公子再想不及此。並無一個外客，只有薛姨媽，史湘雲，寶釵是客，餘者皆是自己人。[蒙戚雙]將黛玉亦算爲自己人，奇甚。這日早起，寶玉因不見林黛玉，[蒙戚雙]又轉至黛玉文字，亦不可少也。便到他房中來尋，只見林黛玉歪在炕上。寶玉笑道：起來吃飯去。就開戲了，你愛看那一齣，我好點。林黛玉冷笑道：你既這樣説，你就特叫一班戲，揀我愛的唱給我看。這會子犯不上跐着人，借着光兒問我。[蒙戚雙]好聽之極，令人絶倒。寶玉笑道：這有什麽難的，明兒就這樣行，也叫他們借偺們的光兒。一面説，一面拉他起來，携手出去。吃了飯點戲時，賈母一定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齣西游記。[蒙戚雙]是順賈母之心也。賈母自是喜歡，又讓薛姨媽。薛姨媽見寶釵點了，不肯再點。賈母便特命鳳姐點，[庚眉]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今知者聊聊矣。不怨夫。[庚眉]前批書︹知︺者聊聊，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寧不痛乎。[周按]脂硯何人，論者不一。我於初見脂批本時，即覺其批語多處是一女子之心理與口吻。及讀至此批，更覺自信不。蓋此一情節中，地方是賈母正内院，主題是爲寶釵過生日，列席看戲者皆是内眷，只有薛姨媽，林黛玉，史湘雲是外姓親戚，絶無他人。除寶玉外，更無男賓列席之理。然則謂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者，是男是女，豈待旁證乎。鳳姐雖有邢王二夫人在前，但因賈母之命，不敢違拗，且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蒙雙]寫得週到，想得奇趣，實是必真有之。便先點了一齣，却是劉二當衣。賈母果真更加喜歡，然後便命黛玉，[蒙雙]先讓鳳姐點者，是非待鳳先而後玉也。盖亦素喜鳳嘲笑得趣之故，今故命彼點，彼亦自知，並不推讓，承命一點，便合其意。此篇是賈母取樂，非禮筵大典，故如此寫。黛玉又讓王夫人等先點，賈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帶着你們取笑，偺們只管偺們的，别理他們，我巴巴的唱戲擺酒，爲他們不成。他們在這裡白聽白吃，已經便宜了，還讓他們點呢。説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點了一齣，[戚雙]不題何戲妙，盖黛玉不喜看戲也。正是與後文妙曲警芳心留地步。正見此時不過草草隨衆而已，非心之所願也。然後寶玉，史湘雲，迎，探，惜，李紈等俱各點了，接齣扮演。至上酒席時，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點了一齣魯智深醉鬧五臺山。寶玉道：只好點這些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戲，那裡知道這齣戲的好處，排場，詞藻都好呢。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寶釵笑道：要説這一齣熱鬧，你還算不知戲呢。[蒙戚雙]是極，寶釵可謂博學矣。不似黛玉，只一牡丹亭，便心身不自主矣。真有學問如此，寶釵是也。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齣戲熱鬧不熱鬧。是一套北點絳唇，鏗鏘頓挫，那音律不用説是好了，只那詞藻中有一枝寄生草，填的極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説的這般好，便凑近來央告：好姐姐，念與我聽聽。寶釵便念道：

慢揾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没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裡討，烟蓑雨笠捲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蒙戚雙]此闋出自山門傳奇，近之唱者，將一任俺改爲早辭却，無理不通之甚。必從一任俺三字，則隨緣二字方不脱落。

寶玉聽了，喜的拍膝畫圈，稱賞不絶，又讚寶釵無書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戲罷。還没唱山門，你到粧瘋了。[庚雙]趣語。今古利口莫過於優伶，此一詼諧，優伶亦不得如此急速得趣，可謂才人百技也。一叚醋意可知。[周按]粧瘋，劇碼名，巧用，方見打趣之語妙。説的湘雲也笑了。於是大家看戲，至晚散時，賈母深愛那作小旦的與一個作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細看時亦發可憐見兒的。[庚雙]是賈母眼中之内之想。[周按]可憐見兒的，北方俗語，見字重讀。因問他年紀，那小旦纔十一歲，小丑纔九歲，大家嘆息一回。賈母命人另拿些肉菜與他兩個，又另外賞錢兩吊。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像一個人，[庚側]明明不叫人説出。你們再看不出來。寶釵心内也已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説。[蒙戚雙]寶釵如此。寶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説。[庚雙]不敢少。史湘雲接着笑道：到像林妹妹的模樣兒。[蒙戚雙]心直口快，無有不可説之事。[庚側]事無不可對人言。[庚眉]湘雲，探春二卿，正事無不可對人言芳性。丁亥夏，畸笏叟。寶玉聽了，忙把湘雲矁了一眼，使個眼色。衆人却都聽見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説果然不錯。一時散了，晚間湘雲更衣時，便命翠縷把衣包打開收拾，都包了起來。翠縷道：忙什麽，等去的日子再包不遲。湘雲道：明兒一早就走，在這裡作什麽。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麽意思。[蒙戚雙]此是真惱，非顰兒之惱可比。然錯怪寶玉矣，亦不可不惱。寶玉聽了這話，忙趕近前拉他説道：好妹妹，你錯怪了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别人分明知道，不肯説出來，[周按]説出，謂在公開重要場合出之於口，爲衆人所知，非説起之意，此與後半部當有關照。也皆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説了出來，他豈不惱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人，所以纔使眼色。你這會子惱我，不但辜負了我，而且反到委曲了我。若是别人，那怕他得罪了十個人，與我何干呢。湘雲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别人説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説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説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他使不得。寶玉急的説道：我到是爲你，反爲出不是來了。我要有外心，[庚側]玉兄急了。立刻化成灰，叫萬人踐踹。[庚雙]千古未聞之誓，懇切盡情，寶玉此刻之心爲如何。湘雲道：大正月裡[庚側]回護石兄。少信嘴胡説。這些没要緊的惡誓散話歪話，説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的人，會轄治你的人聽去，[庚側]此人爲誰。别叫我啐你。説着一逕至賈母裡間，忿忿的淌着去了。寶玉没趣，只得又來尋黛玉。剛到門檻前，黛玉便推出來，將門關上。寶玉又不解何意，在窗外只是吞聲叫好妹妹。黛玉總不理他，寶玉悶悶的垂頭自審。襲人早知端的，當此時斷不能勸，[庚雙]寶玉在此時，一勸必崩了，襲人見機甚妙。那寶玉只呆呆的站着。黛玉只當他回房去了，起來開門，只見寶玉還站在那裡。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關，只得抽身上床歪着。寶玉隨進來問道：凡事都有個原故，説出來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惱了，終久是爲什麽起。林黛玉冷笑道：問的我到好，我也不知爲什麽。我原是給你們取笑的，拿着我比戲子，給衆人取笑。寶玉道：我並没有比你，我並没有笑，爲什麽惱我呢。黛玉道：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庚側]可謂官斷十條路是也。寶玉聽説，無可分辯，不則一聲。[蒙戚雙]何便無言可辯，真令人不解。前文湘雲方來，正言彈妬意一篇中，顰玉角口後收至褂子一篇，余已注明不解矣，回思自心自身是玉顰之心，則洞然可解，否則無可解也。身非寶玉，則有辯有答，若是寶玉則再不能辯不能答，何也。總在二人心上想來。[庚眉]此書如此等文章多多，不能救︹枚︺舉，機括神思，自從天分而有，其毛錐寫人口氣傳神攝魄處，怎不令人拍案稱奇叫絶。丁亥夏，畸笏叟。黛玉又道：這一節還可恕。再你爲什麽又和雲兒使眼色，這安的是什麽心。莫不是他和我頑他就自輕自賤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貧民的丫頭，他和我頑，設如我回了口，豈不他自惹人輕賤了呢，是這個主意不是。這却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個偏又不領你這好情，一般也惱了。[戚雙]顰兒自知雲兒惱，用心甚矣。你又拿我作情，到説我小性兒，行動肯惱。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惱他，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蒙戚雙]問的卻極是，但未必心應。若能如此，將來淚盡夭亡，已化烏有，世間亦無此一部紅樓夢矣。[庚眉]神工乎，鬼工乎。文思至此盡矣。丁亥夏，畸笏。寶玉見説：方纔與湘雲私談，他也聽見了。細想自己原爲他二人怕生隙惱，方在中調和，不想並未調和成，反自己落了兩處的貶謗。正與前日所看南華經上有：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游，汛若不繫之舟。又曰山木自寇，[蒙戚雙]按原註，山木，漆樹也。精脉自出，豈人所使之，故雲自寇。言自相戕賊也。[周按]自相戕賊，與自相戕戮自張羅同出，原出批書人一手。源泉自盗等語。[庚雙]源泉味甘，然後人争取之，自尋乾涸也。亦如山木意，皆寓人智能聰明多知之害也。前前文無心雲看南華經，不過襲人等惱時無聊之甚，偶以釋悶耳，殊不知用於今日大解舞︹悟︺，大覺迷之功甚矣。市徒見此必雲前日看的是外篇胠篋，如何今日又知若許篇，然則彼只曾看外篇數語乎。想其理，自然默默看過幾篇，適至外篇，故偶觸其機，方續之也。若雲只看了那幾句便續，則寶玉彼時之心是有意續莊子，並非釋悶時偶續之也。且更有見前所續則曰續的不通，更可笑矣。試思寶玉雖愚，豈有安心立意與莊叟争衡哉。且寶玉有生以來此身此心爲諸女兒應酧不暇，眼前多少現有益之事尚無暇去作，豈忽然要分心於腐言糟粕之中哉。可知除閨閣之外，並無一事是寶玉立意作出來的。大則天地陰陽，小則功名榮枯，以及吟篇琢句，皆是隨分觸情，偶得之不喜，失之不悲，若當作有心謬矣。只看大觀園題詠之文，以算平生得意之句，淂意之事矣，然亦搃不見再吟一句，再題一事，據此可見矣。然後可知前夜是無心順手拈了一本莊子在手，且酒興醮醮，芳愁默默，順手不計工拙，草草一續也。若使順手拈一本近時鼓詞，或如鐘無艶赴會，其太子走國等草野風邪之傳，必亦續之矣。觀者試看此批，然後謂余不謬，所以可恨者彼夜却不曾拈了山門一齣傳奇。若使山門在案，彼時捻着，又不知於寄生草後續出何等超凡入聖大覺大悞︹悟︺諸語録來。[庚雙]代︹黛︺玉一生是聰明所悞，寶玉是︵多事所悞︶，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多情曰多事，亦宗莊筆而來，盖余亦偏矣。可咲。阿鳳是機心所悞，寶釵是博知所悞，湘雲是自愛所悞，襲人是好勝所悞，皆不能跳出莊叟言外，悲亦甚矣。再筆。[周按]觀此脂硯兩批，揣摩體貼週詳細膩，層層入微，如剥春繭。如此方是玉兄之真知己，令人感嘆不已。因此越想越無趣，再細想來，目下不過這兩個人，尚未應酧妥協，將來猶欲何爲。[庚雙]看他只這一筆，寫淂寶玉又如何用心于世道。言閨中紅粉尚不能週全，何碌碌欲治世待人接物哉。視閨中自然女︹如︺兒戲，視世道如虎狼矣，誰云不然。[周按]會讀石頭記者，看寶玉這一句話，便知寶玉並非終日無所用心，將來自有一番作爲。但此刻不言，而他人亦不知耳。想到其間，也無庸分辯回答，自己轉身回房來。[戚雙]顰兒云，與你何干。寶玉如此一回則曰與我何干，可也。口雖未出，心已悟矣，但恐不常耳。若常存此念，無此一部書矣。看他下文如何轉折。林黛玉見他去了，便知他回思無趣，賭氣去了，一言也不曾發，不禁自己越發添了氣，[戚雙]只此一句，又勾起波浪，去則去來則來，又何氣哉。總是斷不了這根孽腸，忘不了這個禍害，既無而又有也。便説道：這一去一輩子也别來，也别説話。寶玉不理，[蒙戚雙]此是極心死處。將來如何。回房淌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襲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説，[庚雙]一説必崩。只得以他事來解釋，因笑道：今日看了戲，又勾出幾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寶玉冷笑道：他還不還管誰什麽相干。[庚雙]大奇大神之文。此相干之語，仍是近文與顰兒之語之相干也。上文來説：終存於心，却與寶釵身上發洩，素厚者惟顰雲，今爲彼等尚存此心，况于素不契者有不直言者乎。情理筆墨，無不盡矣。襲人見這話不是往日口吻，因又笑道：這是怎麽説，好好的大正月裡，娘兒們姊妹們都喜喜歡歡，你又怎麽這個行景了。寶玉冷笑道：他們娘兒們姊妹們歡喜不歡喜，也與我無干。[戚雙]先及寶釵，後及衆人，皆一顰之禍流毒於衆人。寶玉之心，實僅有一顰乎。襲人笑道：他們既隨和，你也隨和，豈不大家彼此有趣。寶玉道：什麽是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戚雙]拍案叫好，當此一發，西方諸佛亦來聽此棒喝，參此語録。談及此句，不覺淚下。[蒙戚雙]還是心中不净不了，斬不斷之故。襲人見此景况，不肯再説。寶玉細想這一句趣味，不禁大哭起來。[戚雙]此是忘機大悟，世人所謂瘋顛是也。翻身起來至案遂提筆立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是無不證，斯可云證。無可云證，是立足境。[戚雙]已悟已覺，是好偈矣。[戚雙]寶玉悟禪亦由情，讀書亦由情，讀莊亦由情。可笑。

寫畢，自雖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蒙戚雙]自悟則自了，又何用人亦解哉，此正是猶未正覺大悟也。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寫在偈後，[蒙戚雙]此處亦續寄生草，余前批云，不曾見續，今却見之，是意外之幸也。盖前夜莊子是道悟，此日是禪悟，天花散漫之文也。自己又念了一遍，自覺了無掛碍，心中自得，便上床睡了。[蒙戚雙]前夜已悟，今夜又悟，二次翻身不出，故一世墮落無成也，不寫出曲文何辭，却要留與寶釵眼中寫出，是交代過節也。誰想黛玉見寶玉此番果斷而去，故以尋襲人爲由，來觀動静。[蒙戚雙]這又何必。總因慧刀不利，未斬毒龍之故也，大都如此。嘆嘆。襲人笑回道：已經睡了。黛玉聽説，便要回去。襲人笑道：姑娘請站住，有一個字帖兒，瞧瞧是什麽話。説着，便將方纔那曲子偈語悄悄拿來遞與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寶玉因一時感忿而作，不覺可笑可嘆，[蒙戚雙]是個善知覺，何不趁此大家一解，齊證上乘，甘心墮落迷津哉。便向襲人道：作的是頑意兒，無甚關係。[蒙戚雙]黛玉説無關係，將來必無關係。〇余正恐顰玉從此一悟，則無妙文可看矣。不想顰兒視之爲漠然，更曰無關係，可知寶玉不能悟也。余心稍慰，蓋寶玉一生行爲顰知最確。故余聞顰語，則信而又信，不必定玉而後證之方信也。余云，恐他二人一悟，則無妙文可看，然欲爲聞︹開︺我懷，爲醒我目，却願他二人永墜迷津，生出孽障，余心甚不公矣。世云損人利己者，余此願是矣。試思之可發一笑，今自呈于此，亦可爲後人一笑，以助茶前酒後之興耳，而今後天地間豈不又添一趣談乎。凡書皆以趣談讀去，其理自明，其趣自得矣。説畢，便攜了回房去，與湘雲同看，[庚雙]却不同湘雲分崩，有趣。次日又與寶釵看，寶釵看其詞曰：[蒙戚雙]出自寶釵目中，正是大關鍵處。

無我原非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碍憑來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紛紛説甚親疎密。從前碌碌却何因，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戚雙]看此一曲，試思作者當日發願不作此書，却立意要作傳奇，則又不知有如何詞曲矣。

看畢，又看那偈語，又笑曰：這個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日一支曲子惹出來的。這些道書禪機最能移性，[蒙戚雙]拍案叫絶，此方是大悟徹語録，非寶卿不能談此也。明兒認真説出這些瘋話來，存了這個意思，都是從我那一支曲子來，我成了個罪魁了。説着，便撕了個粉碎，遞與丫頭們：快燒了罷。黛玉笑道：不該撕，等我問他。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痴心邪念。三人果然都往寶玉屋裡來。一進來，黛玉便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你有何貴，你有何堅。[戚雙]拍案叫絶。大都尚未答此機鋒，想亦不能答也。非顰兒第二人無此靈心慧性也。寶玉竟不能答。二人拍手笑道：[周按]二人，只指釵黛，不包湘雲，破解寶玉者只釵黛。故下文亦一再提他們兩個。湘雲一語未入，禪悟出家等事與湘雲略無交涉，並非閒筆，後半部要點也。這樣鈍愚，還參禪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還未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後，因念云：無立足境，是方干净。[戚雙]拍案叫絶，此又深一層也。亦如諺云：去年貧只立錐，今年貧錐也無，其理一也。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周按]黛玉所續又進一層，似有自信自誇之意。然我謂黛玉亦未能真悟。如以乾净爲萬事之究竟，仍未徹悟。君不見心經有云：不增不减，不生不滅，不垢不净。佛法最高境界早已超越垢净之分了。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忍在黄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説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惠能在厨房碓米，[庚眉]用得妥當之極。聽了這偈説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念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鉢傳他。[戚雙]出語録，總寫寶卿博學宏覽，勝諸才人。顰兒却聰慧靈智非學力所致，皆絶世絶倫之人也。寶玉寧不愧殺。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纔這句機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丢開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時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爲出奇。只是已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的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禪呢。[庚眉]前以莊子爲引，故偶續之，又借顰兒詩一鄙駁，兼不寫着落，以爲瞞過看官矣。此回用若許曲折，仍用老莊引出一偈來，再續一寄生草，可爲大覺大悟已。以之上承果位，以後無書可作矣。却又輕輕用黛玉一問機鋒，又續偈言二句，並用寶釵講五祖六祖問答二實偈子，使寶玉無言可答，仍將一大善知識，始終跳不出警幻幻榜中，作下回若干回書，真有機心游龍不則︹測︺之勢，安得不叫絶。且歷來小説中萬寫不到者。己卯冬夜。寶玉自已爲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録來，此皆素不見他們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知覺的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一時頑話罷了。説着四人仍復如舊。[蒙戚雙]輕輕抹去也，心净難三字不謬。忽然人報：娘娘差人送出一個燈謎來，命你們大家去猜，猜着了每人也作一個進去。四人聽説，忙來至賈母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了一四角平頭白紗燈，[周按]，是原筆。耑爲燈謎而製，上面已有一個，衆人都争看亂猜。小太監又下諭道：衆小姐猜着了，不要説出來，每人只暗暗的寫在紙上一齊封進宫去，娘娘自驗是否。寶釵聽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絶句，並無甚新奇，[周按]寶釵獨出，與元妃賜麝串合看，應含寓意。口中少不得稱讚，只説難猜，故意尋思，其實一見便猜着了。寶玉，黛玉，湘雲，探春四個人[戚雙]此處透出探春，正是草蛇灰線，後文方不突然。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寫了半日，一併將賈環，賈蘭等傳來，一齊各揣心機[蒙戚雙]寫出猜謎人形景，看他偏於兩次戒機後，寫此機心機事，足見用意至深至遠。都猜了寫在紙上，然後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掛在燈上。太監去了，至晚出來傳諭：前娘娘所製俱已猜着，惟二小姐與三爺猜的不是。[蒙戚雙]迎春，賈環也，交錯有法。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説着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着的，也有猜不着的，都胡亂説猜着了。太監又將頒賜之物送與猜着之人，每人一個宫製詩筒，[蒙戚雙]詩筒，身邊所佩之物，以待偶成之句草録暫收之，共歸至窗前，不致有忘也。或茜牙成，或琢香屑，或以綾素爲之不一，想來奇特事從不知也。一柄茶筅，[蒙戚雙]破竹如帚，以净茶具之積也。二物極微極雅。獨迎春，賈環二人未得。迎春自爲頑笑小事，並不介意。[蒙戚雙]大家小姐。賈環便覺得没趣，且又聽太監説：三爺説的這個不通，娘娘也没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麽。衆人聽了，都來看他作的是什麽，寫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

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戚雙]可發一笑，真環哥之謎。諸卿勿笑，難爲了作者摹擬。

衆人看了，大發一笑。賈環只得告訴太監説：一個枕頭，一個獸頭。[蒙戚雙]虧他好才情，怎麽想來。太監記了，領茶而去。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越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緻圍屏燈來，設於堂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寫出來粘於屏上，然後預備下香茶細菓以及各色玩物，爲猜着之賀。賈政朝罷，見賈母高興，况在節間，晚上也來承歡取樂，設了酒菓，備了玩物，上房懸了綵燈，請賈母賞燈取樂。上面賈母，賈政，寶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寶釵，黛玉，湘雲又一席，迎，探，惜三人又一席，地下婆娘丫嬛站滿，李宫裁，王熙鳳二人在裡間又一席。[庚側]細致。賈政因不見賈蘭，因問：怎麽不見蘭哥。[蒙戚雙]看他透出賈政極愛賈蘭。地下婆娘忙進裡間問李氏，李氏起身笑着回道：他説方纔老爺並没去叫他，他不肯來。婆娘回復了賈政，衆人都笑説：天生的牛心拐孤。[周按]拐孤，俗語，謂性情怪僻。賈政忙遣賈環與兩個婆娘將賈蘭喚來，賈母命他在身傍坐了，抓菓子與他吃，大家説笑取樂。往常間只有寶玉長談闊論，今日賈政在這裡，惟有唯唯而已。[蒙戚雙]寫寶玉如此，非世家曾經嚴父之訓者，斷寫不出此一句。餘者湘雲雖係閨閣弱女，却素喜談論，今日賈政在席，也自插口禁言，[蒙戚雙]非世家經明訓者，斷不知此一句，寫湘雲如此。黛玉本性懶與人共，原不肯多話，[庚雙]黛玉如此，與人多話則不肯，問︹何︺得與寶玉話更多哉。寶釵原不妄言輕動，便此時亦是坦然自若。[蒙戚雙]瞧他寫寶釵，真是又曾經嚴父慈母之明訓，又是世府千金，自己又天性從禮合節，前三人之長並歸於一身，前三人向有捏作之態，故惟寶釵一人作坦然自若，亦不見踰規越矩也。故此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見拘束不樂，[蒙雙]非世家公子斷寫不及此，想近時之家，縱其女兒哭笑索飲，長者又以为樂，其無禮不法何如是耶。賈母亦知因賈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戚雙]這一句又明補出賈母亦是世家明訓之千金也，不然斷想不及此。酒過三巡，便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自己去後好讓他們姊妹兄弟取樂的。賈政忙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裡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綵禮酒席，特來入會，何疼孫兒孫女之心便不略賜以兒子半點。[庚雙]賈政如此，余亦淚下。賈母笑道：你在這裡，他們都不敢説笑，没的到叫我悶。你要猜謎時，我便説一個你猜，猜不着是要罰的。賈政忙笑道：自然要罰，若猜着了，也是要領賞的。賈母道：這個自然。説着便念道：

猴子身輕站樹梢。[蒙雙]所謂樹倒猢猻散是也。打一菓名。[蒙戚雙]的是賈母之謎。

賈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亂猜别的，罰了許多東西，然後方猜着，也得了賈母的東西。然後也念一個與賈母猜，念道：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雖不能言，有言必應。[庚雙]好極，的︵是︶賈老之謎。包藏賈府祖宗自身，必字隱筆字。妙極，妙極。打一用物。

説畢，便悄悄的説與了寶玉。寶玉會意，又悄悄的告訴了賈母。賈母想了想，[庚側]太君身分。果然不差，便説是硯臺。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頭説：快把賀綵送上來。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盤一齊捧上。賈母逐件看去，都是燈節下所用所頑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給你老爺斟酒。寶玉執壺，迎春送酒。賈母因説：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們做的，再猜一猜我聽。賈政答應起身，走至屏前，只見第一個寫道是：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

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庚雙]此元春之謎，纔得僥倖，奈壽不長。可悲哉。[蘇雙]此是元春之作。

賈政道：這是炮竹麽。寶玉答道：是。賈政又看道：

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

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爲陰陽數不同。[蒙戚雙]此迎春一生遭際，惜不得其夫何。[蘇雙]此是迎春之作。

賈政道：是算盤。迎春笑答道：是。又往下看是：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粧點最堪宜。

游絲一斷渾無力，莫向東風怨别離。[戚雙]此探春遠適之也。使其人不遠去，將來事敗，諸子孫不至流散也。悲哉傷哉。[蘇雙]此是探春之作。

賈政道：這是風箏。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戚雙]此惜春爲尼之也。公府千金至緇衣乞食，寧不悲夫。[蘇雙]此是惜春之作。[庚眉]此後破失俟再補。[周按]其下原稿殘斷，零落不能連綴，今不詳論。

[戚回後]作者具菩提心，捉筆現身設法，每於言外警人，再三再四，而讀者但以小説古詞目之，則大罪過。其先以莊子爲引及偈曲句作醒悟之語，以警覺世人，猶恐不入，再以燈謎伸詞致意，自解自嘆，以不成寐爲言，其用心之切之誠，讀者忍不留心而慢忽之耶。

[回後評]本回分爲兩截，前半放筆寫釵，黛，湘，襲等瑣碎糾紛，此種小女兒偶聚一處，小小争執，小小妬怨，到處皆有。書文中與現實中均爲日常習見之事態，無庸少見多怪，誇張增飾，以爲此即你長我短，我正彼邪，處處深心匿跡，損人利己。若以此等眼光與心光來讀石頭記，便覺釵黛暗争，處處殺機，陰森可畏。於是墜入程高偽續之窠臼中，永難解脱，慎之慎之。

觀寶玉先是續莊，後又仿作寄生草劇曲，於道釋皆能迎機而頓悟，真是一個無與倫比的上智絶慧之孩童。然能悟是一回事，能持又是一回事。悟，是看得清。持，是行得久。聰明之孩童一時了悟，稍過即又忘却。雖雲赤條條來去無牽掛，似乎萬緣皆空，實則百般牽纏，一點也放不下也。是故石頭記並非演説萬境皆空之書也。

本回既分兩截，作者惟恐看書人只見衆小女兒瑣瑣碎碎，閒是閒非。故於後半立即换筆，借元宵燈謎而預示衆女兒之不幸命運。可見同是薄命司中人，種種是非，有何輕重乎。石頭記之悲劇在於千紅一窟︹哭︺，萬艶同杯︹悲︺，而不在於一二人之短長是非耳。

元春　謎語第三句：一聲震得人方恐。疑當作一聲震得八方恐，人乃八字之訛。蓋上句剛剛說的是能使妖魔胆盡摧，如何又接人的恐與不恐，於理欠合。抄書者將八抄爲人的可能性很大，記此待考。

第二十三回　西厢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艶曲警芳心

[蒙戚回前]群艶大觀中，柳弱繫輕風。惜花與度曲，笑看利名空。

話説賈元妃自那日幸大觀園回宫去後，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依次抄録妥協，自己編次，叙其優劣，又命在大觀園勒石，爲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各處選拔精工名匠，在大觀園摩石鐫字。賈珍率領賈蓉，賈萍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着文官等十二個女戲並行頭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賈珍又將賈菖，賈菱喚來監工。一日湯蠟釘硃，[周按]湯，是原筆。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且説那個玉皇廟並達摩菴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並十二個小道士，[周按]二十四，與前文小僧道各十人，共道袍二十份之語不合，疑前文有脱漏字。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思想發到各廟去分住。不想後街上住的賈芹之母周氏，正盤算着也要到賈政這邊謀一個大小事務與兒子管管，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聽見這件事出來，便坐轎子來求鳳姐。鳳姐因見他素日不大拿糖作勢的，便依允了，想了幾句話，[庚側]一派心机。便回王夫人説：這些小和尚道士萬不可打發别處去。一時娘娘出來，就要承應。倘或散了火，[周按]火是原筆。若再用時可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竟送到偺們家廟裡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兩銀子去買柴米就完了。説聲用，走去叫來，一點兒不費事呢。王夫人聽了，便商之於賈政。賈政聽了笑道：到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即時喚賈璉來，當下賈璉正同鳳姐吃飯，一聞呼喚，不知何事，放下飯便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聽我説話，若是别的事我不管，若是爲小和尚們的那事，好歹依我這麽着。如此這般，教了一套話，賈璉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説去。鳳姐聽了把頭一梗，[蒙側]活跳。把快子一放，[周按]快子是原筆。腮上似笑不笑的矁着賈璉道：你當真，還是頑話。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蒙側]可發一笑。來求了我兩三遭要個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着，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笑道：你放心，園子東北角子上，娘娘説了，還叫多多的種松柏樹，樓底下還叫種些花草，等這件事出來，我管保叫芸兒管這件工程。賈璉道：果然這樣也到罷了。只是昨日晚上，[庚側]寫鳳姐風月之文如此，縂不脱漏。我不過是要改個樣兒，你就扭手扭脚的。[蒙側]粗蠢，惜︹情︺景可笑。後將有大觀園中一叚奇情韻，不得不先爲此等醜語一迭︹跌︺，以作未火先烟之象。鳳姐兒聽了，嗤的一聲笑了，[庚側]好章法。向賈璉啐了一口，低下頭便吃飯。賈璉一逕笑着去了，到了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賈璉便依了鳳姐主意，説道：如今看來，芹兒到大大的出息了，這件事竟交與他去管辦，横竪照在裡頭的規例，每月叫芹兒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事，聽賈璉如此説，便如此依了。賈璉回到房中，告訴鳳姐兒。鳳姐即命人去告訴了周氏，賈芹便來見賈璉。母子二人感謝不盡。鳳姐又作情央賈璉先支三個月的，叫他寫了領子，[周按]領子，今時所謂收據。賈璉批票畫了押，登時發了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工給來，[周按]工給再見，與秦可卿托夢處一同。白花花的二三百。賈芹隨手拈了一塊撂與掌平的人，叫他們吃茶罷。於是命小厮拿了回家，與母親商議。登時僱了大脚驢自己騎上，又僱了幾輛車，至榮國府角門前，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一逕往城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如今且説賈元春因在宫中自編大觀園題詠之後，[周按]賈元春之稱例與賈妃，賈元妃又不同，未詳其用意。忽想起那大觀園中景致，[庚眉]大觀園原係十二釵栖止之所，然工程浩大，故借元春之名而起，再用元春之命以安諸艶，不見一絲扭撚。己卯冬夜。自己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敢使人進去騷擾，豈不寥落。况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庚側]韵人行韵事。花柳無顔。却又想到寶玉，[蒙側]何等精細。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别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時不大暢快，未免又添賈母，王夫人愁慮，須得也命他進園居住方妙。想畢，遂命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來下一道諭，[周按]夏忠，夏守忠與夏秉忠各本多不合，應是一人之異名寫。事涉元妃，太監必用夏姓，與元妃之死於夏日有連，所謂榴花開處者是也。特標忠字，隱伏誣其不忠也。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賈政，王夫人接了這諭，待夏守忠去後，便來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埽，安設簾幔床帳。别人聽了還自猶可，惟寶玉聽了這諭，喜的無可不可。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弄那個，忽見丫嬛來説：老爺叫寶玉。[庚側]多大力量寫此句，余亦驚駭，况寶玉乎。回思十二三時亦曾有是病來，想時不再至，不禁泪下。寶玉聽了，好似打了個焦雷，[蒙側]大家風範。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顔色，便拉着賈母，扭的好似扭棍兒糖一般，[周按]扭股兒，扭棍兒，京語實同，不可分辨。舊日小兒糖菓中有棍糖，而棍身扭絞如繩狀者，以棍字爲是。殺死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曲了你。[蒙側]寫盡祖母溺愛，作後文之本。况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娘娘叫你進去住，他吩咐你幾句，不過不教你在裡頭淘氣。他説什麽，你只好好的答應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嬷嬷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老嬷嬷答應了。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指，到這邊來。[周按]字再見，與第六回劉姥姥在府門時用字一同。存雪芹原筆，至爲可貴。[庚眉]撑去聲。可巧賈政正在商議事情，金釧兒，彩雲，彩霞，綉鸞，綉鳳等衆丫嬛，都在廊簷上站着呢，[周按]廊簷上，自入院於平地而望正房台磯，廊在磯上，故用上字。若自上房而言，方可謂之廊簷下。今所謂立足點不同。一見寶玉來，[周按]此處先寫明丫嬛五人，惟金釧兒拉住寶玉戲語，意含調諷，暗伏後文金簪落井事故。都抿着嘴兒笑。金釧一把拉住寶玉，[庚側]有是事，有是人。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纔擦的香浸胭脂，[庚側]活像活現。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繍鳳一把推開金釧笑道：人家正心裡不自在，你還奚落他，趁這會子喜歡快進去罷。寶玉只得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裡間屋裡。趙姨娘打起簾子，寶玉躬身挨入。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面坐在炕上説話，地下一溜椅子，迎，探，惜並賈環四個人都坐在那裡。[周按]凡置三姊妹連稱處，特用迎探惜而不加春字者，有意令人自悟應嘆息之音也。凡用並字者，以示不同性質或等次。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惜春合賈環站起來。[周按]滿俗家教最重兄長，弟妹皆敬畏執禮。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彩飄逸，[庚側]消氣散用的好。秀色奪人。[周按]八個字令我暗暗吃驚。蓋從開卷兩首西江月之後，筆筆貶寶玉，今忽見此八個大字，怎不眼明心亮，頓覺風光旖旎，境界全新。看看賈環，人物委蕤，[周按]用委不用萎，是原筆。舉止荒踈，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人，[庚側]批至此，几乎失聲哭出。只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鬍鬚將已蒼白，[蒙側]爲天下年老者父母一哭。因這幾件上，把素日嫌惡處分寶玉之心，不覺减了八九。半晌説道：娘娘吩咐，你日日外頭嬉遊，漸次疎懶，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們在園子裡讀書寫字。[庚眉]寫寶玉可入園用禁管二字，得體理之至。壬午九月。你可好生用心習學，再若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寶玉連連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傍坐了。[蒙側]活現。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王夫人摸娑着寶玉的脖項説道：[周按]娑字，是原筆。前兒的丸藥都吃完了。寶玉答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卧的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吃了你再睡。寶玉道：自從老太太吩咐了，襲人天天晚上想着打發我吃。[庚側]大家細細聽去，活似小兒口氣。賈政問道：襲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管叫個什麽罷了，是誰這樣刁鑽，起個這樣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自在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這樣的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書，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暖。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王夫人忙又向寶玉道：你回去改了罷，老爺也不用爲這小事生氣。賈政道：究竟也無妨碍，又何用改。[庚側]儿︹几︺乎改去好名。只是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詩艶曲上作工夫。[周按]濃詩艶曲，此刻出自賈政口中，只爲花氣襲人一語︵陸放翁之詩句︶，並無他意。殊不知在雪芹之錦心綉口中又暗暗爲下文西厢記牡丹亭伏下了一筆。石頭記筆法之妙，全在此等處。説畢，斷喝一聲，[庚側]好收什。[蒙側]嚴父慈母，其事雖異，其行則一。作孽的畜生，還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飯呢。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向金釧兒笑着伸伸舌頭，帶着兩個老嬷嬷，一溜烟去了。剛至穿堂門前，[蒙戚雙]妙，這便是鳳姐掃雪拾玉之處，一絲不亂。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裡，[蒙側]何等牽連。[周按]妙，寶玉離了賈政跟前，方纔爲了襲人二字幾乎惹出一場麻煩。出得屋來，偏偏所見者正是襲人，機鋒相對，總令粗心人草草看過。一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庚側]等壞了，愁壞了，所以有堆下笑來問問話。叫你作什麽。寶玉告訴他：没有什麽，不過怕我進園去淘氣，[庚側]就説大話，畢肖之至。吩咐吩咐。一面説，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林黛玉正在那裡，寶玉便問他：你住那一處好。林黛玉正心裡盤算這事，[庚側]顰兒亦有盤算事，揀擇清幽處耳，未知擇隣否。一笑。忽見寶玉問他，便笑道：我心裡想着瀟湘舘好。我愛那幾竿竹子隱着一道曲欄，比别處更覺幽静。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我也要叫你住這裡呢。我就住怡紅院，偺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庚側]擇鄰出於玉兄，所謂真知己。[蒙側]作後文無限章︹張︺本。二人正計較着，就有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説：二月二十二的日子好，哥兒姐兒們好搬進去的，這幾日内遣人進去分派收拾。薛寶釵住了蘅蕪苑，林黛玉住了瀟湘舘，賈迎春住了紫菱洲，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煖香島，[周按]惜春住處名稱，前後文不符，有煖香島煖香塢煖春塢等名，今不强行統一。李氏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嬷嬷，四個丫頭，除各人奶娘親隨丫嬛不算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内花招綉帶，柳拂香風，[蒙戚雙]八字寫得滿園之内，處處有人，無一處不到。不似前番那等寂寥了。閒言少叙，且説寶玉自進園來，心滿意足，再無别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庚側]未必。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庚側]有之。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到也十分快意。他曾有幾首即事詩，雖不算好，却到是真情真景。略記幾首云：

春夜即事云

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蟇更聽未真。[周按]古於五更後加打一更，謂之蟇更。寶玉此入園四詩，特寫三端：一更鼓，二鋪陳，三茶水。貌似摹叙繁華樂事，不知正爲後半部寶玉淪爲更夫時寒無被褥，渴無水飲之對照。開口點出隔巷聞更聽人擊柝，而不自知日後自家打更爲他人所聞也。
枕上輕寒窗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
盈盈燭淚因誰泣，默默花愁爲我嗔。
自是小嬛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

夏夜即事云

倦綉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
窗明麝月開宫鏡，室靄檀雲品御香。
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凉。
水亭處處齊紈動，簾捲朱樓罷晚粧。

秋夜即事云

絳芸軒裡絶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
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棲鴉。
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撥索烹茶。

冬夜即事云

梅魂竹夢已三更，錦罽鸘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
女郎翠袖詩懷冷，[周按]女兒，侍兒，復兒字，在律詩中爲不可。公子金貂酒力輕。
却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庚眉]四詩作盡安福萬︹尊︺榮之貴介公子也。壬午孟夏。[周按]四首詩所叙依次是花風月雪，乃是風花雪月之隨機而運用也。

因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録出來，各處稱頌。再有一等輕浮子弟，愛上那風騷妖艶之句，也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讚。因此竟有人來尋詩覔字，倩畫求題的，寶玉亦發得了意，鎮日家作這些外務。誰想静中生煩惱，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來進去只是悶悶的。園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兒，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爛熳之時，坐卧不避，嬉笑無心，那裡知寶玉此時的心事。那寶玉心内不自在，便懶在園内，只在外頭鬼混，却又痴痴的。[蒙戚雙]不進園去，真不知何心事。茗烟見他這樣，因想與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寶玉頑的不奈煩了的，不能開心，惟有這件，寶玉不曾看見過。[庚側]書房伴讀，累累如是，余至今痛恨。想畢，便走去到書坊内，把那古今小説，並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引寶玉看。寶玉何曾見過這些書。一看見了，便如得了珍寶。茗烟又囑咐他：[蒙側]自古惡奴壞事。不可拿進園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着走呢。寶玉那裡捨的不拿進園去，踟躕再三，單把那文理細密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床頭上，無人時自己密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在外面書房裡。那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携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那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着，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玩。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庚側]好一陣凑趣風。把樹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寶玉要抖將下來，又恐怕脚步踐踏了，[蒙戚雙]情不情。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寶玉正踟躕間，只聽背後有人説道：你在這裡作什麽。寶玉一回頭，却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擔着花鋤。[庚側]一幅採芝圖，非葬花圖也。[庚眉]此圖欲画之心久矣，誓不過︹遇︺仙筆不寫，恐襲︹褻︺我顰卿故也。己卯冬。[庚眉]丁亥春間，偶識一浙省發其白描美人真神品物，甚合余意，奈彼因宦緣所纏，無暇且不能久留都下，未幾南行矣。余至今耿耿，悵然之至，恨與阿顰結一筆墨緣之難若此。嘆嘆。丁亥夏，畸笏叟。上掛着行囊。[蒙側]真是韵人韵事。手内拿着花帚。[覺雙]寫出掃花仙女。寶玉笑道：好，[庚側]如見如聞。來把這個花掃起來，撂在那水裡，我纔撂了好些在那裡呢。林黛玉道：撂在水裡不好，你看這裡的水乾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贜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塚。[周按]畸角是原筆。[庚側]好名色，新奇。葬花亭裏埋花人。如今掃起來，裝在這絹袋裡，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庚側]寧使香魂隨土化。豈不乾净。[蒙戚雙]寫黛玉又勝寶玉十倍痴情。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庚側]顧了這頭忘却那頭。黛玉道：什麽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之不迭，便説道：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瞧，好多着呢。寶玉道：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别告訴别人去，真真這是好文章。你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説，一面遞了過去。林黛玉把花具都且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不頓飯工夫，將十六齣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餘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却只管出神，心内還默默記誦。寶玉笑道：妹妹你説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寶玉笑道：我就是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庚側]看官説寶玉忘情有之，若認作有心取笑，則看不得石頭記。[覺雙]借用得妙。林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竪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支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周按]微腮，寫其面型之下削。薄面，寫其皮色淺嫩。略有内心變化即現於面色，大異於老臉皮厚與面無表情之人。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説，好好的把這淫詞艶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説到欺負兩個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兒紅了，轉身就走。[庚側]唬殺，急殺。寶玉着了忙，向前攔住説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説錯了，若有心欺負你，明日我吊在池子裡，叫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日作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駝一輩子的碑去。[庚側]雖是混話一串，却成了最新最奇的妙文。[覺雙]此誓新鮮。説的林黛玉嗤的一聲笑了，[庚側]看官想用何等話令代︹黛︺玉一笑收科。揉着眼一面笑道：一般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説。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蠟鎗頭。[覺雙]更借得好。寶玉聽了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林黛玉笑道：你説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麽。[蒙側]兒女情態，毫無淫念，韻雅之至。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緊快把花埋了罷，[周按]正緊是原筆。别提那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纔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説道：那裡没找到，摸在這裡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去罷。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别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蒙戚雙]一語度下。這裡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見衆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悶的，[蒙戚雙]有原故。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墻角上，只聽墻内笛韻悠揚，[庚側]入正文方不撁强。歌聲婉轉，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只因林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蒙戚雙]妙法。必云不大喜看。便不留心，只管往那邊走。偶然兩句，只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蒙戚雙]却一喜便總不忘，方見契︹楔︺得緊。唱道是：[庚眉]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詞曲警之，怡︹恰︺極。當極。己卯冬。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到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他唱道是：良辰美景柰何天。[周按]柰何，不作奈何，是原筆。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道：[庚側]非不及釵，你不曾於雜學上用意也。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戲。[庚側]將進門便是知音。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想畢，又後悔不該悞想，擔擱了聽曲。再側耳時，只聽唱道：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上，不覺心動神摇。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亦發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又有詞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纔所見西厢記中花落水流紅，閒情萬種之句，[周按]閒情萬種，不作閒愁，是原筆。今存其真。都一時想起來，凑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痴，眼中落淚。正没個開交，忽覺背上擊了一下，及回頭看時，原來是，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粧晨綉夜心無矣，對月臨風恨有之。

[庚回後]前以會真記文，後以牡丹亭曲，加以有情有景，消魂落魄，詩詞搃是争於令顰兒種病根也。看其一路不跡不離，曲曲折折，寫來令觀者亦技難持，况瘦怯怯之弱女乎。

[蒙回後]詩童才女，添大觀之顔色。埋花聽曲，寫靈慧之幽嫺。妬婦主謀，愚夫聽命，惡僕殷勤，淫詞胎邪，開楞嚴之密語，闡法戒之真宗，以撞心之言，與石頭講道。悲夫。

[回後評]賈元春傳命令姊妹等及寶玉入園居住，而賈政所選日期爲二月二十二，此日何所取義，愧未能知。或云古之花朝日有二：一爲二月十二，一爲二月二十二，不知與此有關否。

寶玉所作四時即事詩，首首寫被褥鋪陳，又首首寫酒渴思茶，並非無故。此乃隱伏寶玉日後窮困時夜眠無被，渴極無水之景况。可參看拙著紅樓藝術的魅力之有關專論。

由黛玉心中所想之詩詞名句，點出西厢記中花落水流紅五字最爲重要。蓋寶玉題咏大觀園時所擬之沁芳二字，即花落水流紅五字之濃縮也。即此可悟花落水流紅與沁芳即是全書之總主題。

此回纔寫入園，即預伏寶玉日後之貧爲更夫，預伏群芳之殘紅一掃，預伏黛玉之花落水流︵寒塘冷月之自沉︶，並於回末提出賈赦，蓋賈府敗亡，禍由赦之罪先發也。其用筆之奇妙，總出常人想外。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痴女兒遺帕染相思

[庚回前]夾寫醉金剛一回，是处中之大净場，聊醉看官倦眠耳，然亦書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今寫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俠字，有則大深意存焉。

話説林黛玉正自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後擊了他一掌，説道：你作什麽一個人在這裡。林黛玉到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别人，却是香菱。林黛玉道：你這個傻丫頭，[庚側]此傻字加于香菱，則有多少豐神跳於上，其嬌憨之態，可想而知。唬我這麽一跳好的，你這會子打那裡來。香菱嘻嘻的笑道：我來請我們姑娘的，[周按]香菱此時未入園居，非同丫嬛尋小姐不知何往之例，乃由薛家來，用請字，當指有事請寶釵去相商。找他總找不着，你們紫鵑也找你呢，[庚側]一絲不漏。説璉二奶奶送了什麽茶葉來給你的。走罷，回家去坐着。[庚側]是家去坐着之言，是恐石上冷意。一面説着，一面拉了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果然鳳姐兒送了兩小瓶上用的新茶來。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們有何正事談講。[庚側]爲學詩伏線。不過説些這一個綉的好，那一個扎的精，[周按]扎的精，閨中口語。扎花，即刺綉。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蒙雙]棋不論盤，書不論章，皆是嬌憨女兒神理，寫得不跡不離，似有若無。妙極。[庚眉]是書最好看如此等處。係畫家山水樹頭邱壑俱備，末用濃淡墨點苔法也。丁亥夏。畸笏叟。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

如今且説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果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綫呢，見寶玉來了，便説道：你往那裡去了。老太太等着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爺的安。[周按]大爺，口語謂伯父，大字重讀。鴛鴦傳賈母語，命寶玉而指賈赦，故曰大爺，非大老爺。鴛鴦出場即因賈赦，遥伏後文。還不快換了衣服走呢。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寶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着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着白縐紬汗巾兒，臉向内低着頭看針綫，脖子上帶着扎花領子。寶玉便把臉凑在脖項，聞那粉香油氣，不住用手摩娑，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胭脂賞我吃了罷。[庚側]胭脂是這樣吃法，看官阿經過否。一面説，一面扭棍糖是的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庚側]不向寶玉説話，又叫襲人，夗央︹鴛鴦︺亦是幻情洞天也。[周按]鴛鴦找寶玉，正爲看賈赦。後文對稱，隱隱可思，思之妙極，豈閒文哉。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還是這麽着。襲人抱了衣服出來，向寶玉道：左勸着不改，右勸着也不聽，你到底是怎麽樣。你再這麽着，[庚側]此五字内有深意深心。我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周按]我這個地方住不成者，謂失職不能規勸寶玉而被斥去也，正與鴛鴦謂你跟了他，也不勸勸他等語密接。我是自指。一邊説，一邊催他穿了衣服，同了鴛鴦往前面來，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賈璉正去請安回來了。[庚側]一絲不漏。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問了兩句話，只見傍邊轉出一個人來，[庚側]芸哥此處一現，後文不見突然。請寶叔安。寶玉看時，只見這個人容長臉兒，長挑身材，年紀只好十八九歲，生的着實斯文清秀，到也十分面善，[庚側]大族人衆，畢真有是理。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麽名字。賈璉笑道：你怎麽發獃，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後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兒子芸兒。寶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麽就忘了。因問他母親好，這會子什麽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説句話。寶玉笑道：你到比先越發出條了，[周按]出條，北方口語。人自幼漸漸成長，身材容貌，言談舉止，皆有大進，謂之出息了。出跳，出條亦北方口語，意義相近，但偏重外形。[庚側]何嘗是十二三歲小孩語。到像我的兒子。賈璉笑道：好不害燥，人家比你大四五歲呢，就替你作兒子了。寶玉笑道：他今年十幾歲了，賈芸道：十八了，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覺，聽寶玉這樣説，便笑道：俗語説的，摇車裡的爺爺，拄拐棍的孫子，雖然歲數大，山高遮不過太陽。只從我父親没了，[庚側]雖是隨機而應，伶俐人之語，余却傷心。這幾年也無人照管教道，如若寶叔不嫌侄兒蠢笨，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賈璉笑道：你聽見了，[庚側]是兄凑弟趣，可嘆。認兒子不是好開交的呢。説着就進去了。寶玉笑道：明兒你閒了，只管來找我，别和他們鬼鬼祟祟的。[庚側]何其唐皇正大之語。這會子我不得閒兒，明兒你到書房裡來，和你説天話兒，我帶你園子裡頑耍去。説着扳鞍上馬，衆小厮圍隨往賈赦這邊來。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庚側]一絲不亂。回了賈母的話，次後便喚人來，帶哥兒進去太太屋裡坐着。寶玉看了出來，[周按]看了，看望賈赦畢，出來又去看邢夫人。至後面進入上房，邢夫人見了他來，先到站起來，[庚側]一絲不亂。請過賈母的安，寶玉方請安。[覺雙]好規矩。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别人好，[庚側]好層次，好禮法，誰家故事。又命人倒茶來。一鐘茶未吃完，只見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那裡找活猴兒去，你那奶媽子死絶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烏嘴，那裡像大家子念書的孩子。正説着，只見賈環，賈蘭小叔侄兩個也來了，請過邢夫人的安，邢夫人便叫他兩個椅子上坐了。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摸娑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庚側]千里伏線。坐不多時，便和賈蘭使眼色兒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寶玉見他們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着，我還和你説話。寶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向他兩個道：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你們各人母親好。你們姑娘姐姐妹妹都在這裡呢，鬧的我頭暈，[蒙側]明顯薄情之至。[周按]局外人無從論斷。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賈環等答應着便出來回家去了。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怎麽不見。邢夫人道：他們坐了一會子，都往後頭不知那屋裡去了。寶玉道：大娘方纔説有話説，不知是什麽話。邢夫人笑道：那裡有什麽話，不過叫你等着，同你姊妹們吃了飯去，還有一個好頑的東西，給你帶回去頑。娘兒兩個説話時，不覺早又晚飯時節，調開棹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出去辭了賈赦，同姊妹一同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置，不在話下。[庚雙]一叚爲五鬼壓︹魘︺魔法引。脂硯。

且説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聽可有什麽事情。賈璉向他説道：前兒到有一件事情出來，偏生你嬸嬸再三求了我，[庚側]反説體面話，懼内人累累如是。給了芹兒了。他許了我説，明日園子裡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賈芸聽了，半晌説道：既是這樣，我就等着罷。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嬸跟前提我今日來，[庚側]已得了主意了。到跟前再説也不遲。賈璉道：提他作什麽。[庚側]已被芸哥瞞過了。我那裡有這些工夫説閒話兒呢。明兒一五更，還要到興邑去走一淌，須得當日趕回來纔好。你先去等着，後日起更以後你來討信，早了我不得閒。説着便回後面換衣服去了。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一逕往他母舅卜世仁家來。[庚側]既云不是人，如何肯共事，想芸哥此來空了。[覺雙]名義可思。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鋪，方纔從舖子裡回來，忽見賈芸進來，彼此見過了，因問他這早晚什麽事跑了來。賈芸笑道：有件事求舅舅帮襯帮襯。我現有一件要緊的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裡按數送了銀子來。[庚雙]甥舅之談如此。嘆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庚側]何如何如，余言不謬。前兒也是我們舖子裡一個夥計，替他的親戚賒了幾兩銀子的貨，至今總未還上。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錯了，就罰他二十兩銀子的東道，還趕出舖子去。况且如今這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舖子裡來買，[庚側]推脱之辭。也還没有這些，只好倒扁兒去買，[周按]倒扁兒，猶言拆兑，挪借，想曲折辦法。今京東如寶坻等地口語尚常用。這是一。二則你那裡有正緊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説舅舅見你一遭兒就派你一遭兒不是，你小人兒家狠不知好歹，也到底立個主見，賺幾個錢，弄的吃的是吃的，穿的是穿的，我看着也喜歡。賈芸笑道：舅舅到説的干净，我父親没的時節，我年紀又小，不知事。後來聽見我母親説，都還虧舅舅們在我們家去作主意料理的喪事。難道舅舅就不知道的，還是有一畝地，兩間房子，如今我手裡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無米粥來，叫我怎麽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别人，死皮賴臉三日兩頭來纏着舅舅，[蒙側]芸哥亦善談，井井有理。要個三升米二升豆子的，[庚側]余二人亦不曾有是氣。[周按]自稱余二人，與甲午八月淚筆相同，且透露曾同共甘苦。舅舅也就没法兒。卜世仁道：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説，只愁你没個計算兒，你但凡立的起來，到你們大房裡，就是他們爺兒們見不着，便下個氣，[庚側]可憐可嘆，余竟爲之一哭。和他們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們嘻和嘻和，也弄個事兒管管。前兒我出城去，撞見你們三房裡的老四，騎着大黑叫驢，帶着四五輛車，有四五十和尚道士，[戚雙]妙極。寫小人口角羡慕之言，加一倍畢肖，卻又是背面傅粉法。往家廟去了。他那不虧能幹，就有這樣的好事兒到他了。賈芸見韶刀的不堪，[周按]本書凡用見字，不同於看見，乃是有鑒於某種情勢之語意。韶刀是原筆，話多而不甚正經正派之意。便起身告辭。[庚側]有志氣，有果斷。卜世仁道：怎麽急的這樣。吃了飯再去罷。一句未説完，只見他娘子説道：[庚側]雖寫小人家澁細，一吹一唱，酷肖之至，却是一氣逼出。後文方不突然，石頭記筆杖全在如此樣者。你又糊涂了，説着没了米，這裡纔買了半斤麺來下給你吃，這會子還粧胖呢，留下外甥挨餓不成。卜世仁道：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兒：銀姐，往對門王奶奶家去問，有錢借三二十個，明兒就送過來。夫妻兩個説話，那賈芸早説了幾個不用費事，[庚側]有知識有果斷人自是不同。去的無影無踪了。[覺雙]世情寫透。不言卜家夫妻，且説賈芸賭氣離了母舅家門，一逕回歸舊路，心下正自煩惱，一邊想，一邊低着頭只管走，不想一頭就磞在一個醉漢身上，把賈芸唬了一跳，[庚側]自上看來，可是一口氣否。聽那醉漢口中便駡：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磞起我來了。賈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漢一把抓住，對面一看，不是别人，卻是緊鄰倪二。原來這倪二是個潑皮，專放重利債，在賭賻場吃閒錢。[周按]賻，是原筆。專慣打降吃酒，如今正從欠主家索了利錢，[周按]欠主，猶言欠債之人。吃醉回來，不想被賈芸磞了一頭，正没好氣，掄拳就要打。[庚眉]這一節對水滸記楊志賣刀遇没毛大蟲一回看，覺好看多矣。己卯冬夜，脂硯。只聽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冲撞了你。倪二聽見是熟人的語音，將醉眼睁開看時，見是賈芸，忙把手鬆了，趔趄着笑道：[庚側]寫生之筆。原來是賈二爺，我該死，我該死。[庚側]如此稱呼，可知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雖破分兩在也。這會子往那裡去。賈芸道：告訴不得你，平白的又討了個没趣兒。[庚側]本無心之談也。倪二道：不妨不妨，[庚側]如聞。有什麽不平的事，告訴我我替你出氣。這三街六巷，平他是誰，[周按]平，是原筆。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剛倪二的人，[庚側]寫得酷肖，縂是漸次逼出，不見一絲勉强。[周按]我倪二的人，猶言我這一邊的親朋相與。管叫他人離家散。賈芸道：老二，你且别氣，[庚側]可是一順而來。聽我告訴你這原故。説着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倪二聽了大怒道：要不是令舅，我便駡出好話來。真真氣死我也。[庚側]仗義人豈有不知禮者乎。何常︹尝︺是破落户。冤殺金剛了。也罷，你也不用愁煩，我這裡現有幾兩銀子，你若用什麽，只管拿去買辦。但只一件，你我住了這些年街坊，我在外頭有名放賬，你却從没有和我張過口，也不知是你厭惡我是個潑皮，怕低了你的身分，[庚側]知己知彼之話。也不知是你怕我難纏，利錢重。若説怕利錢重，這銀子我是不要利錢的，也不用寫文立約，若説怕低了你的身分，[庚側]知己知彼之話。我就不敢借給你了，各自走開。一面説，一面就從搭包裡掏出一包銀子來。賈芸心下自思，素習倪二雖然潑皮無賴，却因人而使，[庚側]四字是評，難得難得，非豪傑不可當。頗頗有義俠之名。若今日不領他之情，怕他燥了，到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也到罷了。想畢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個好漢子，我何曾不想着你和你張口。但只是我見你所相與交結的，都是些有膽量的有作爲的人，似我們這等無能無爲的，[庚側]芸哥亦善談，好口齒。你通不理，我若和你張口，你豈肯借給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領。回家按例寫了文約過來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會説話的人，我却聽不上這話，[庚側]光棍眼内揉不下砂子，是也。既説相與交結四個字，如何放賬給他，[庚側]如今單是親友言利，不但親友，即閨閣中亦然。不但生意新發户，即大户舊族頗頗有之。圖賺他的利錢，既把銀子借與他，圖他的利錢，便不是相與交結了。閒話也不必講，既肯青目，這是十五兩三錢有零的銀子，你便拿去置買東西。你要寫什麽文契，趁早把銀子還我，讓我放給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庚側]爽快人爽快話。賈芸聽了，一面接了銀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寫罷了，有何着急的。倪二笑道：這不是話。[周按]這不是話，假反問語，義同這纔夠句話，像句話。天氣黑了，也不讓茶讓酒，我還到那邊有點事情去，你竟請回去。我還求你帶個信兒與舍下，叫他們早些關門睡罷，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甚麽要緊的事，叫我們女兒明兒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來找我。[庚側]常起作處人畢真。一面説，一面趔趄着脚兒去了。[庚側]仍應前。不在話下。[庚眉]讀閲醉金剛一回，務︹勝︺吃劉鉉丹家山查丸一付。一咲。[庚眉]余卅年來得遇金剛之樣人不少，不及金剛者亦不少，惜書上不便歷歷註上芳諱，是余不是心事也。壬午孟夏。且説賈芸偶然磞了這件事，心下也十分希罕，想那倪二到果然有些意思，只是還怕他一時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來，便怎處。[庚側]芸哥實怕倪二，並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也。心内猶豫不决。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還他。想畢，一直走到個錢舖裡，將那銀子秤了一秤，十五兩三錢四分二厘。賈芸見倪二不撒謊，心下越發歡喜，收了銀子，來至自家門首，先到隔壁將倪二的信稍了與他娘子知道方回來。見他母親自在炕上拈綫，見他進來便問：那去了一日。賈芸恐他母親生氣，[庚側]孝子可敬。此人後來榮府事敗，必有一番作爲。便不説起卜世仁的事來，只説在西府裡等璉二叔來着。問他母親吃了飯不曾，他母親已吃過了，説留的飯在那裡。小丫頭子拿過來與他吃。那天已是掌燈時候，賈芸吃了飯，收拾歇息，一宿無語。次日一早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街，在香舖買了香麝，便往榮國府來。打聽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後面來。到賈璉院門前，只見幾個小厮拿着大高笤箒在那裡掃院子呢。忽見周瑞家的從門裡出來叫小厮們：先别掃，奶奶出來了。賈芸忙上前笑問：二嬸嬸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麽尺頭。正説着，只見一群人撮着鳳姐出來了。[庚側]當家人有是派。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庚側]那一個不喜奉承。尚排場的，忙把手逼着，[周按]晚輩見長輩時，將兩手緊緊靠在大腿側，兩臂一絲不能動摇，是畢恭畢敬的姿態。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也不瞧，仍往前走着，只問他母親好，怎麽不來我們這裡。賈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到時常記窐着嬸嬸，要來瞧瞧，又不能來。鳳姐笑道：可是你會撒謊。不是我提起他來，你就不説他想我了。賈芸笑道：姪兒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長輩前撒謊。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嬸來，説嬸嬸身子生的單弱，事情又多，虧嬸嬸好大精神，竟料理的週週全全，要是差一個兒的，累的不知怎麽樣呢。[庚眉]自往卜世仁處去，已安排下的，芸哥可用。己卯冬夜。鳳姐聽了滿臉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問道：怎麽好好的，你娘兒兩個在背地裡嚼起我來。[庚側]過下無痕，天然而來文字。賈芸道：有個原故，[庚側]接得如何。只因我有個極好的朋友，家裡有幾個錢，現開香舖，只因他身上蠲着個通判，前兒選了雲南不知那一處，[庚側]隨口語極妙。連家眷一齊去，把這香舖也不在這裡開了，便把賬物攢了一攢，該給人的給人，[蒙側]世法人情，隨便招︹拈︺來，皆是奇妙文章。該賤發的賤發了，像這細貴的貨，都分着送與親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親商量，若要轉賣，[庚側]像得緊，何嘗撒謊。不但賣不出原價來，而且誰家拿這些銀子買這個作什麽，便是狠有錢的大家，也不過使個幾分幾錢就挺折腰了。若説送人，也没個人配使這些，[蒙側]作者是何神聖，俱︹具︺此種大光明眼，無微不照。到叫他一文不值半文的轉賣了。因此我就想起嬸嬸來，[蒙側]爲大千世界一哭。往年間我還見嬸嬸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别説今年貴妃宫中，就是這個端陽節下，[蒙側]有此一番必當孝順，必當收下，必得備用之情景，行文妙︹好︺看殺人，立意稀︹奚︺落殺人，看致︹至︺此不和︹知︺當哭當笑。不用説這些香料，自然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來想去，只孝順嬸嬸一個人纔合式，方不算遭塌這東西。一邊説，一邊將一個錦匣舉起來。[周按]一段説詞全是假話，然可見賈芸之機靈才智過於常人。因他是位孝子，到榮府謀求差事也是爲了奉母。因此雖然滿篇假話，却可原諒。鳳姐正是要辦端陽的節禮，採買香料藥餌的時節，忽見賈芸如此一來，聽這一篇話，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歡喜，[蒙側]逼真。便命豐兒：接過芸哥兒的來，[庚側]像個嬸了︹子︺口氣，好看煞。送了家去交給平兒。因又説道：看着你狠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説你説話兒也明白，心裡也有識見。[庚雙]看官須知，鳳姐所喜者是奉承之言，打動了心，不是見物而歡喜，若説是見物而喜，便不是阿鳳，阿鳳。賈芸聽這話入了港，便打進一步來，故意問道：原來叔叔也曾提我的。鳳姐見問，纔要告訴他與他事情管的那話，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蒙側]的是阿鳳行事心機筆意。我如今要告訴他那話，到叫他看着我見不得東西似的，因爲得了這點子香，就混許他管事了。今兒先别提這事。想畢，便把派他監種花木工程的事，都隱瞞的一字不提，又隨口説了兩句閒話，便往賈母那裡去了。賈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來。因昨日見了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着，[蒙側]一樣叔嬸，兩般侍奉。賈芸吃了飯，便又進來，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霰齋三間書房裡來。只見茗烟，鋤藥兩個小厮下象棋，爲奪車正辦嘴，[周按]奪車二字點明是象棋中要緊一招，象棋是當時市井俗人所喜。書中所寫閨閣中姊妹下棋皆圍棋也，故有雅俗之分。還有引泉，掃花，挑芸，伴鶴四五個[蒙側]好名色。又在房簷上掏小雀兒頑，[蒙側]行雲流︵水︶，一字不空，真是空靈活跳。[周按]當以挑芸爲是。蓋茗，藥，花，泉，皆地上實物，芸亦其一，與風雲月露非類。賈芸進入院内，把脚一跺，説道：猴頭們淘氣。我來了。衆小厮看見賈芸進來，都纔散了。賈芸進入房内，便坐在椅子上問：寶二爺没下來。茗烟道：今兒總没下來。二爺説什麽，替你哨探哨探去。[庚側]五遁之外，名曰哨探遁法。説着，便出去了。這裡賈芸便看字畫古玩，有一頓飯工夫，還不見來，再看看别的小厮都頑去了，正是煩悶，只聽門前嬌聲嫩語的叫了一聲哥哥。賈芸往外瞧時，却是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生的到也細巧干净。那丫頭一見了賈芸，便抽身躲了過去。[蒙側]是必然之理。恰值茗烟走來，見那丫頭在門前，便説道：好，好，[庚側]二好字是遮飾半句︹晌︺來不到語。正抓不着個信兒。賈芸見了茗烟，也就趕了出來問：怎麽樣。茗烟道：等了這一日，也没個人出來，這就是寶二爺房裡的。好姑娘，[庚側]口氣極像。你進去帶個信兒，就説廊上二爺來了。那丫頭聽説，方知是本家的爺們，便不似先前那等迴避，[庚側]一句禮當。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庚側]這句是情孽上生。[蒙側]五百年風流孽冤。[周按]下死眼一語，我於他處未曾見過，亦不知字典詞典於此語作何註解。只於心中可以領會，作者寫紅玉特用此語，以見其人之心性與衆不同。聽那賈芸説道：什麽廊上廊下的，你只説是芸兒就是了。半晌那丫頭冷笑了一笑説道：[庚側]神情是深知房中事的。依我説：二爺竟請回去，有什麽話明兒再來，今兒晚上得空兒，我回回我們爺。[周按]紅玉在外書房，對本家男主人説話，豈有直呼寶玉之禮。回回我們爺是回一回，説一下試試看之意。茗烟道：這是怎麽説。那丫頭道：他今兒也没睡中覺，[庚側]一連兩個他字，怡紅院中使得，否則有假矣。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又不下來，難道只是耍的二爺在這裡等着挨餓不成。[蒙側]業已種下愛根，俟後無計可拔。不如家去，明兒來是正緊。便是回來有人帶信，那都是不中用，他不過口裡應着，他那麽大工夫給你帶信兒去呢。賈芸聽這丫頭説話簡便俏麗，待要問他的名子，因是寶玉房裡的，又不便問，只得説道：這話到是，我明兒再來。説着便往外走。茗烟道：我到茶去，二爺吃了茶再去。[庚側]滑賊。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説：不吃茶，我還有事呢。口裡説話，眼睛瞧那丫頭還站在那裡呢。那賈芸一逕回家。至次日，果然又來了，至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纔上了車，見賈芸來，便命人喚住，隔窗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跟前弄鬼，[庚側]也作的不像撒謊，用心机人可怕是此等處。怪道你送東西給我，原來你有事求我。[蒙側]非此等話法，則是因昨日之物起見了。錦心綉口，真真拜服。昨兒你叔叔纔告訴我，説你求他。賈芸笑道：求叔叔這事，嬸嬸休提，我這裡正後悔呢。早知這樣，我竟一起頭求嬸嬸，這會子也早完了。[蒙側]這樣話實是以非理加之。而世人大都樂愛︹受︺喜聞，吾深怪之。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鳳姐笑道：怪道你那裡没成兒，昨兒又來尋我。賈芸道：嬸嬸辜負了我的孝心，我並没有這個意思，若有這個意思，昨兒還不求嬸嬸。如今嬸嬸既知道了，我到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嬸嬸，好歹疼我一點兒。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揀遠路兒走，[庚側]曹操語。叫我也難説，早告訴我一聲兒，什麽不成了。多大點子事，耽悞到這會子。那園子裡還要種樹種花呢，我只想不出個人來，早來不早完了。[周按]此處鳳姐没過賈璉作事，所謂一從二令之令也。賈芸笑道：既這樣，嬸嬸明兒就派了我罷。鳳姐半晌道：這個我看着不大好，[庚側]又一折。等明年正月裡的烟火燈炮，那個大宗兒下來再派你罷。賈芸道：好嬸嬸，先把這個派了我罷，果然這個辦的好，再派我那個。鳳姐笑道：你到會拉長綫兒，罷了，若不是你叔叔説，[庚側]縂不認受冰麝賄。我不管你的事。我不過吃了飯就過來，你到午錯的時候來領銀子，後兒就進去種樹。説畢，令人駕起香車，一逕去了。賈芸喜不自禁，來至綺霰齋打聽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静王府裡去了，賈芸便呆呆的坐到晌午，打聽鳳姐回來，便寫了領子來領對牌。至院外命人通報了，彩明走了出來，單要了領子進去，批了銀數，年月，一並連對牌送與賈芸，賈芸接了，看那批上銀數批了二百兩，心中喜不自禁，番身走到銀庫上，交與收牌票的，領了銀子。回家告訴母親，自是母子俱各歡喜。次日一個五鼓，賈芸先找了倪二，將前銀按數還他，那倪二見賈芸有了銀子，也便按數收回，不在話下。這裡賈芸又拿了五十兩，出西門找到花兒匠方椿家裡去買樹，不在話下。[蒙雙]至此便完種樹工程。一者見淂趲趕工程，原非正文，不過虚描盛時光景，借此以出情文。二者又爲避難法，若不如此了，必曰其樹其價怎庅買定几株，豈不煩絮矣。

如今且説寶玉，自那日見了賈芸，曾説明日着他進來説話兒。如此説了之後，他原是富貴公子的口角，那裡還把這個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懷了。[庚側]若是一個女孩兒，可保不忘的。這日晚上，從北静王府裡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至園内，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人因被薛寶釵煩了去打結子，秋紋，碧浪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他母親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現在家中養病，雖還有幾個作粗活聽喚的丫頭，估量着叫不着他們，都出去尋夥覔伴的頑去了。不想這一刻的工夫，[戚雙]妙。必用一刻二字，方是寶玉的房中，見得時時原有人的，又有今一刻無人，所謂凑巧具一也。只剩了寶玉在房内，偏生的[蒙戚雙]三字不可少。寶玉要吃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方見兩三個老婆子走進來。[蒙戚雙]妙。文字細密，一絲不落，非批得出者。寶玉見了他們，連忙摇手兒説：罷，罷，不用你們了。[蒙戚雙]是寶玉口氣。老婆子們只得退出。寶玉見没丫頭們，只得自己下來拿了碗，向茶壺去到茶。只聽背後説道：[庚側]神龍變化之文，人豈能測。二爺，仔細燙了手，讓我們來到。一面説，一面走上來，早接了碗過去。寶玉到唬了一跳，問：你在那裡的。忽然來了，唬我一跳。那丫頭一面遞茶，一面回説：我在後院子裡，纔從裡間的後門進來，難道二爺就没聽見脚步響。寶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細打量，[戚雙]六個一面是神情，並不覺厭。那丫頭穿着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到是一頭黑鬒鬒的好頭髮，挽着個，容長臉面，細巧身材，卻十分俏麗干净。[蒙戚雙]與賈芸目中所見不差。[周按]上文賈芸目中是細巧干净四字。寶玉看了，便笑問道：[蒙戚雙]神情寫淂出。你也是我屋裡的人麽。[蒙戚雙]妙問。必如此問，方是籠絡前文。那丫頭道：是。寶玉道：既是這屋裡的，我怎麽不認得。那丫頭聽説，便冷笑了一聲道：[蒙戚雙]神理如畫。[周按]這一神理，七個字，一個也不能去掉。爺不認得的也多，豈只我一個。從來我又不遞茶遞水拿東拿西，眼面前的事一點兒不作，爺那裡認得呢。寶玉道：你爲什麽不作那眼面前的事呢。[庚側]這是下情不能上達意語也。那丫頭道：這話我也難説，[庚側]不伏氣語，况非爾可完，故云難説。只是有一句話回二爺，昨兒有個什麽芸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兒，便叫茗烟回他，叫他今日早起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裡去了。剛説到這句話，只見秋紋，碧浪唏唏哈哈的説笑着進入院來。兩個人共提着一桶水，一手撩着衣裳，趔趔趄趄，潑潑撒撒的，那丫頭便忙迎去接。[庚側]好，有眼色。那秋紋，碧浪正對抱怨你濕了我的裙子，那個又説，你跴了我的鞋。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二人看時，不是别人，原來是小紅。二人便都咤異，將水放下，忙進房來，東瞧西望，[蒙側]四字漸露大丫頭素日，怡紅細事也。[庚眉]怡紅細事，俱用帶筆白描，是大章法也。丁亥夏，畸笏叟。並没别個人，只有寶玉，二人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預備下洗澡之物，待寶玉脱了衣裳，二人便帶上門出來，[庚側]清楚之至。走到那邊房内便找小紅，問他：你方纔在屋裡説什麽。小紅道：我何曾在屋裡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見了，往後頭找去，不想二爺要茶，叫姐姐們一個没有，是我進去了纔到了茶，姐姐們便來了。秋紋聽了，兜臉便啐了一口，駡道：没臉的下流東西，正緊叫你催水去，你説有事故，到叫我們去，你等着作個巧宗兒。[蒙側]難説小紅無心白寫︹自薦︺。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難道我們到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蒙側]難説二字，全在此句上來。碧浪道：明兒我説給他們，凡要茶要水，遞東遞西的，偺們都别動，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紋道：這麽説，還不如我們散了，單讓他在這屋裡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鬧着，只見有個老嬷嬷進來傳鳳姐的話説：明兒有人帶花兒匠來種樹，叫你們嚴禁些，衣服裙子别混曬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攔着幃幙呢，可别混跑。秋紋便問：[庚側]用秋紋問，是暗透之法。明兒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工。那婆子道：説什麽後廊上的芸二爺。秋紋，碧浪聽了，都不知道，只管混問别的話，那小紅聽見了，心内却明白，[庚側]可是暗透法。就知是昨兒外書房見的那個人了。原來這小紅本姓林，[蒙戚雙]又是個林。小名紅玉，[蒙戚雙]紅字切絳珠，玉字則直通矣。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寶玉，[蒙戚雙]妙文。便都把這個字隱起來，便叫他小紅，原是榮國府中世代的舊僕，他父母現在收管各處房田事務。這紅玉年方十六歲，因分人在大觀園的時節，把他便分在怡紅院中，到也清幽雅静。不想後來命人進來居住，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佔了，這紅玉雖然是個不諳事的丫頭，却因他原有三分容貌，[蒙戚雙]有三分容貌，尚且不肯受屈，况黛玉等一干才貌者乎。心内着實妄想痴心的向上攀高，[蒙戚雙]争奪者同來一看。每每的要在寶玉面前顯弄顯弄。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靈牙利爪的，[庚側]難説的原故在此。那裡乂的下手去。不想今兒纔有些消息，[庚側]余前批不謬。又遭秋紋等一場惡意，心内早灰了一半。[蒙戚雙]争名奪利者齊來一哭。正悶悶的，忽然聽見老嬷嬷説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盤算，翻來復去，没個抓尋。忽聽窗外低低的叫道：紅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這裡呢。紅玉聽了，忙走出來看，不是别人，正是賈芸。紅玉不覺的粉面含羞，問道：二爺在那裡拾着的。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一面説，一面就上來拉他，那紅玉急回身一跑，[庚側]隆︹睡︺夢中當然一跑，這方是怡紅之妚。却被門檻絆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庚回末]紅樓夢寫夢，章法縂不雷同。此夢更寫的新奇，不見後文，不知是夢。

紅玉在怡紅院爲諸妚所掩，亦可謂生不遇時，但看後四章供阿鳳驅使可知。

[蒙戚回後]冷暖時，只自知，金剛卜氏渾閑事。眼中心，言中意，三生舊債原無底。任你貴比王侯，任你富似郭石。一時間，風流願，不怕死。

[回後評]全書至第六回忽出一劉姥姥，所謂芥豆之微似爲最無關重要之小人物，却不知姥姥是書至結尾收拾全局之重要人物。至本回忽又出一賈芸，亦是無關重要之小人物，殊不知賈芸又是另一全書結局之重要人物。兩條大綫隱隱伏於無形之間，此乃雪芹著書章法上最爲奇特之處。

寫紅玉是寫世上懷才不遇之人，不獨難遇伯樂知音，反遭屈抑，滿懷鬱憤，無人可訴。能文者可以吟詩作賦，而閨中一小女兒與詩文無緣，又當如何排遣這一段滿腔心事。紅玉巧遇芸哥兒不覺心中一動，試問此動字又當如何註解。讀石頭記總要細細玩味雪芹之用字處。

本回放筆寫賈芸紅玉二人。二人之關係又皆繫於鳳姐，寶玉嫂叔︵全書兩大主角人物︶，全爲後半部獄神廟作引。伏綫千里之外，不解者皆以閒文讀之。文心之細，運筆之妙，概乎未聞，而以爲已知石頭記爲何物矣，豈不可悲。芸紅二人文字，自此回直貫以下四回書文，可謂特例。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蒙戚回前]有緣的，推不開，知心的，死不改，縂然是通靈神玉也遭塵敗。夢裡徘徊，醒後疑猜，時時底上心來。怕人窺破笑盈腮，獨自無言偷打嗐，這的是前生造定今生債。

話説紅玉心神恍惚，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遇見賈芸要拉他，卻回身一跑，被門檻子絆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因此翻來復去，一夜無眠。至次日天明，方纔起來，就有幾個同伴小丫頭子來會他打掃屋子地，提洗臉水等事。這紅玉也不梳洗，向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髮，洗了洗手，腰内束了一條汗巾子，便來掃地。誰知寶玉昨日見了紅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指名喚他上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寒心，二則又不知紅玉是何等行爲。[甲側]是寶玉心中想，不是襲人拈酸。若好還罷了，[甲側]不知好字是如何講。答曰：在何等行爲四字上看便知。玉兄每情不情，况有情者乎。若不好起來，那時到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悶悶的。一早起來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時下了窗子，隔着紗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見好幾個丫頭在那裡掃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蒙雙]八字寫盡蠢鬟，是爲襯紅玉。亦如豪貴人家濃粧艶飾，插金帶銀的，襯寶釵，黛玉也。獨不見昨日那一個。寶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門，只粧着看花兒，這裡瞧瞧，那裡望望，[庚側]文字有層次。一抬頭，只見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欄杆上似有一個人倚在那裡，却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着，看不真切。[甲雙]余所謂此書之妙，皆從詩詞句中泛出者，皆係此等筆墨也。試問覌者，此非隔花人遠天涯近乎。可知上幾回非余妄擬也。[周按]隔花人遠天涯近，語出西厢記。只得又轉了一步，仔細一看，可不是昨兒的那個丫頭在那裡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着，忽見碧浪來催他洗臉，只得進去了。不在話下。却説紅玉正自出神，忽見襲人招手叫他，[甲側]此處方寫出襲人來，是襯貼法。只得走來。襲人道：你到林姑娘那裡去，把他們的噴壺借來使使，我們的還没有收拾了來呢。紅玉答應了，便往瀟湘館去，正走上翠烟橋，抬頭一望，只見山坡上但凡高處，都攔着幃幙，方想起今兒有匠人在裡頭種樹。因轉身一望，只見那邊遠遠的一簇人在那裡掘土，賈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紅玉待要過去，又不敢過去，只得悶悶的向瀟湘館取了噴壺回來，無精打彩，自向房内倒着去。衆人只説他一時身上不快，都不理論。[甲側]文字到此一頓，狡猾之甚。眼過了一日，[庚雙]必云眼過了一日者，是反襯紅玉挨一刻似一夏也。知乎。原來次日就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那裡原打發人來請賈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見賈母不去，自己也不便去了。[甲側]所謂一筆兩用也。到是薛姨媽同鳳姐兒並賈家四個姊妹，寶釵，寶玉一齊都去了，至晚方回。可巧王夫人見賈環下了學，便命他來抄個金剛咒唪誦。[甲側]用金剛咒引五鬼法。那賈環在王夫人炕上坐了，命人點上燈燭，拿腔作勢的抄寫。[甲側]小人乍得意者，齊來一玩。一時叫彩雲到茶來，一時又叫玉玔兒來剪剪蠟花，一時又呌金玔兒擋了燈影。衆丫頭們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雲還和他合的來。[甲側]暗中又伏一風月之隙。到了一鐘茶遞與他，見王夫人和人説話兒，他便悄悄向賈環説道：你安些分罷，何苦討這個厭那個厭的。賈環道：我也知道了，你别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來了。彩霞咬着嘴唇，向賈環頭上戳了一指頭説道：没良心的，纔是狗咬吕洞賓，不識好心人。[甲雙]風月之情，皆係彼此業障所牽，雖云惺惺惜惺惺，但從業障而來，蠢婦配才郞，世間固不少，然俏女慕村夫者猶多。所謂業障牽魔，不在才貌之論。[庚眉]此等世俗之言，亦因人而用，妥極當極。壬午孟夏雨窗，畸笏。二人正説着，只見鳳姐來了，拜見過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長一短的問他今日是那幾位堂客，戲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語。説了不多幾句話，寶玉也來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説了幾句話，[甲側]是大家子弟模樣。便命人除去抹額，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頭滚在王夫人懷内。[甲側]余幾幾失聲哭出。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他，[甲側]普天下幼年喪母者齊來一哭。寶玉也搬着王夫人的脖子説長説短的。[甲側]慈母嬌兒寫盡矣。王夫人道：我的兒，你今日又吃多了酒，臉上滚熱。你還只是揉搓，一會鬧上酒來，還不在那裡静静的倒一會子呢。説着便叫人拿個枕頭來。寶玉聽説便下來，在王夫人身後倒下，又叫彩霞來替他拍着。寶玉便和彩霞説笑，只見彩霞淡淡的不大答理，兩眼睛只向賈環處看。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一理兒呢。一面説，一面拉他的手。彩霞奪了手道：再鬧我就嚷了。[周按]與賈環切近之丫嬛，自始是彩雲，後至薔薇硝回，賭氣傷心者仍是彩雲。中間忽出一彩霞淆亂，異文雲霞互見兩歧，正其疑點，今不予統一，讀者鑒之。二人正説，原來賈環都聽見了，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見他和彩霞廝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甲側]已伏[甲墨眉]環兒種種行爲，毫無金釧回矣。大家規範，實實可恨之至。今見相離甚近，便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粧作失手，把那盞油汪汪的蠟燈向寶玉臉上只一推。只聽寶玉噯喲了一聲，滿屋裡漆黑，衆人都唬一跳，連忙把地下的戳燈挪過來，又將裡外屋拿了三四盞看時，只見寶玉滿臉滿頭都是爉油。王夫人又急又氣，一面命人來給寶玉擦洗，一面又喝賈環。鳳姐三步兩步跑上炕去，[甲側]阿鳳活現紙上。給寶玉收拾着，一面笑道：老三還是這樣荒脚雞似的，我説你上不得高抬擺。趙姨娘時常也該教道教道他纔是。[庚側]爲下文緊一步。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王夫人便不駡賈環，便叫過趙姨娘來駡道：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種子來，也不管管。幾翻幾次我都不理論，[甲側]補出素日來。你們得了意了，這不亦發上來了。那趙姨娘素日雖然也常懷嫉妬之心，不忿鳳姐寶玉兩個，也不敢露出來，如今賈環又生了事，受這場惡氣，不但吞聲承受，而且還要替寶玉來收拾。只見寶玉左邊臉上燙了一溜燎炮出來，幸而眼睛竟没動。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賈母明日問怎麽回答，急的又把趙姨娘數落一頓，[甲側]搃是爲楔緊五鬼一回文字。然後又安慰了寶玉一回，又命取敗毒消腫藥來敷上。寶玉道：有些疼，還不妨事。明兒老太太問，就説是我自己燙的罷了。鳳姐笑道：[戚雙]兩笑壞極。便説是自己燙的，[甲側]玉兄自是悌弟之心性，一嘆。也要駡人，爲什麽不小心看着叫你燙了，横竪有一場氣生，明兒憑你怎麽説去罷。[蒙戚雙]壞極，總是調唆口吻，趙氏寧不覺乎。[庚眉]爲五鬼法作耳，非泛文也。雨窗。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寶玉回房，襲人等見了，都慌的了不得。林黛玉見寶玉出了一天門，就覺得悶悶的，没個可説話的，至晚正打發人來，問了兩三遍回來不曾，這遍方纔説回來，又偏生燙了臉，林黛玉便趕着來瞧，只見寶玉正拿鏡子照呢，左邊臉上滿滿的敷着一臉藥。黛玉只當燙的十分利害，忙上來問：怎麽燙了。我瞧瞧。寶玉見他來了，忙把臉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潔，見不得這東西。[甲雙]寫寶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緊筆墨。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這件癖性，[蒙雙]寫林黛玉文字，此等方是正緊筆墨，故二人文字雖多，如此等暗伏淡寫處亦不可少，觀者實實看不出。知道寶玉的心内怕他嫌贜，[甲雙]將二人一並，真真寫他二人之心，玲瓏七竅。[甲側]二人純用體貼工夫。因笑道：我瞧瞧，燙了那裡了。有什麽遮着藏着的。一面説，一面就凑上來，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問他：疼的怎麽樣。寶玉道：也不狠疼，養一兩日就好了。黛玉坐了一會，悶悶的回房去了。一宿無話。次日，寶玉見了賈母，雖然自己承認是自己燙的，不與别人相干，免不得那賈母又把跟從的人駡一頓。[甲側]此原非正文，故草草寫來。過了一日，就有寶玉寄名的乾娘馬道婆進榮國府來請安，見了寶玉唬一大跳，問起原由，説是燙的，便點頭嘆惜一回，又向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了幾畫，口内嘟嘟囔囔的，又持誦了一回，説道：管保就好了，這不過是一時飛災。又向賈母道：老祖宗，老菩薩[甲側]一叚無倫無理信口開河的渾話，卻句句都是耳聞目覩者，並非杜撰而有，作者與余實實經過。那裡知道那經典佛法上説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長下來，暗裡便有許多促狹鬼跟着他，得空便擰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着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人家子弟多有長不大的。賈母聽見如此説，便趕着問道：這可有個什麽佛法解釋没有呢。馬道婆道：這也容易，只是替他多多做些因果善事也就罷了。再那經上還説，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善男子信女人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兒孫康寧安静，再無驚恐邪祟撞客之災。賈母道：不知怎麽個供奉這位菩薩。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麽，不過除香燭供養之外，一天多添幾觔香油，點上個大海燈，這海燈便是菩薩的現身法像，晝夜不敢息的。賈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訴我，我也好做這件功德。馬道婆聽如此説，便笑道：這也不拘，隨施主菩薩們發心。[周按]發心，佛家用語。像我家裡就有好幾處的王妃誥命供奉着呢。南安郡王府裡的太妃，[周按]獨首舉南安太妃，非閒文，與後半部事故相關。他許的願心大，[甲側]賊婆先用大鋪排試之。一天是四十八觔油，一觔燈草，那海燈也只比缸略小些。錦田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四觔。再還有幾家，也有五斤三斤的，一斤二斤的，都不拘數。那小家子窮人捨不起這些的，就是四兩半斤，少不得替他點一點。賈母聽了點頭思忖。[甲眉]點頭思忖，是量事之大小，非吝澁也。日費香油四十八斤，每月油二百五十餘斤，合錢三百餘串，爲一小兒，如何服衆，太君細心若是。[庚眉]點頭思忖，是量事之大小，非吝澁也。壬午夏雨，畸笏。[周按]甲文在先，並不署名，庚文在後，因計算斤兩有，故將後半删去。署名紀年顯係後加，此脂硯後署畸笏之明證。馬道婆又道：還有一件，若是爲父母尊親長上呢，多捨些不妨。若説像老祖宗如今爲寶玉捨多了到不好，還怕哥兒禁不起，倒折了他的福。也不當家花拉的，要捨，大則七斤，小則五斤，也就是了。[甲側]賊盜婆，是自太君思忖上來，後用如此數語收之，使太君必心悦誠服願行，賊婆，賊婆，廢︹费︺我作者許多心机摹寫也。賈母道：既是這樣説，你便一日五斤合準了，每月來打躉關了去。馬道婆念一聲：阿彌陀佛，慈悲大菩薩。賈母又命人來吩咐：已後，大凡寶玉出門的日子，拿幾串錢交給他小子們帶着，遇見僧道窮苦人好施捨。説畢，那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問安，閒曠去了。一時來至趙姨娘房内，[甲側]有各院各房，接此方不覺突然。二人見過，趙姨娘命小丫頭捯了茶來與他吃。馬道婆因見炕上堆着些零碎紬緞灣角，趙姨娘正粘鞋呢。馬道婆道：可是我正没了鞋面子。[甲側]見者有分是也。趙奶奶你有零碎緞子，不拘什麽顔色，弄一雙子給我。趙姨娘聽説便嘆口氣説道：你瞧瞧那裡頭，還有那一塊是成樣的。成了樣的東西，也到不了我手裡來，有的没的都在那裡，你不嫌就挑兩塊子去。[周按]一雙子，兩塊子，此等加子字語式，皆表輕瀆不屑︵或反語不忿︶之意。那馬道婆見説，果真便挑了兩塊紅青的，袖將起來。趙姨娘問道：可是前兒我送了五百錢去，在藥王爺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没有。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趙姨娘嘆口氣道：阿彌陀佛。我手裡但凡從容些，也時常的上個供，只是心有餘力量不足。馬道婆道：你只放心，將來熬的環哥兒大了，得個一官半職，那時你要作多大功德不能。趙姨娘聽説，鼻子裡笑了一聲説道：罷罷，再别説起，如今就是個樣兒。我們娘兒們跟的上那一個。也不是有了寶玉，竟是得了個活龍。他還是小孩子家，長的得人意兒，[甲側]趙嫗數語，可知玉兄之身分，况在背後之言。大人偏疼他些也還罷了，我只不服這個主兒。[甲側]活現趙嫗。一面説，一面又伸出倆指頭來，[甲側]活現阿鳳。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是璉二奶奶。趙姨娘唬的忙摇手兒，走到門前，掀簾子[甲側]是心胆俱怕破。向外看看，見無一個人，方進來向馬道婆悄悄的説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這個主兒，真真把人氣殺，叫人一言難盡，我白和你打個賭，明兒這一分家私要不都教他搬送了娘家去，[庚側]這是妬心正題目。我也不是個人。馬道婆見他如此説，便探他口氣説道：[庚側]有隙即入，所謂賊婆是極。我還用你説，難道都看不出來。也虧你們心裡也不理論，只憑他去到也妙。趙姨娘道：我的娘，不憑他去，誰還敢把他怎麽樣呢。馬道婆聽説，鼻子裡一笑，半晌説道：[庚側]二咲。不是我説句造孽的話，你們没本事，也難怪别人。明不敢怎麽樣，暗裡也就算計了，還等到這如今。[庚側]賊婆操必勝之權︹券︺，趙嫗已墮術中，故敢直出明言，可畏可怕。趙姨娘聞聽這話裡有道理，心内暗暗的歡喜，便問道：怎麽暗裡算計。我倒有這個心，只是没這樣的能幹人。你若教給我這法子，我大大的謝你。馬道婆聽説這話，打攏了一處，便又故意説道：阿彌陀佛，[甲墨眉]阿彌陀佛四字念在此處，可嘆之至，造孽之至，可恨之至。你快休問我，我那裡知道這些事。罪過，罪過。[甲側]遠一步却是近一步，賊婆，賊婆。趙姨娘道：你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睁睁的看着人家來擺佈死了我們娘兒兩個不成。難道還怕我不謝你。馬道婆聽如此説，便笑道：若説我不忍叫你娘兒們受人委屈還由可，[周按]由可，不作猶可，是原筆。若説謝的這個字，可是你錯打算了。就便是我希圖你的謝，靠你又有什麽東西打動我呢。[甲側]探謝礼大小，是如此説法，可怕可畏。趙姨娘聽這話口氣鬆動了，便説道：你這麽個明白人，怎麽糊塗起來了。你若果然法子靈驗，把他兩個絶了，明日這家私不怕不是我環兒的。那時你要什麽不得呢。馬道婆聽了，低了頭半晌説道：那時候事情妥當了，又無憑據，你還理我呢。趙姨娘道：這又何難。如今我雖手裡没什麽，也零碎攢了幾兩梯己，還有幾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寫個欠銀子的文契給你，你要什麽，保人也有，那時我照數給你。馬道婆道：果然這樣。趙姨娘道：這如何還撒得謊。説着便叫過一個心腹的婆子來，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説了幾句話，[甲側]所謂狐羣狗黨，大家難免，看官着眼。[庚側]所謂狐羣狗黨是也，大族所在不免，看官着眼。那婆子出去了。一時回來，果然寫了個五百兩的欠契來，趙姨娘便印了手模，[甲側]痴婦痴婦。走到厨櫃裡，將梯己拿了出來，與馬道婆看看説道：這個你先拿去做個香燭供養使費可好不好。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銀子，又有欠契，並不顧青紅皂白，滿口裡應着，[甲側]有道婆作乾娘者來看此句，並不頋三字怕弑人，千萬件惡事皆從三字生出來，可怕可畏，可警可長存戒之。[庚側]並不頋三字寫得怕殺人，細想千萬件坏事，皆從此三字上作來。嘆嘆。伸手先去抓了銀子拽起來，然後收了欠契。又向褲腰裡掏了半晌，掏出十幾個紙鉸的青臉紅髮的鬼祟，並兩個紙人，[甲側]如此現成，更可怕。[庚側]如此現成，想賊婆所害之人，豈止宝玉，阿鳳二人哉，大家太君，夫人誠之慎。[甲眉]寶玉乃賊婆之寄名兒，况阿鳳乎。三姑六婆之爲害如此，即賈母之神明，在所不免，其他只知吃齋念佛之夫人，太君，豈能防悔得來。此作者一片婆心，不避嫌疑，特爲寫出，看官再四着眼，吾家兒孫慎之戒之。遞與趙姨娘，又悄悄的道：把他兩個的年庚八字寫在這兩個紙人身上，一並五個鬼都掖在他們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裡作法，自有效驗，千萬小心，不要害怕。正纔説完，只見王夫人的丫嬛進來找道：馬奶奶可在這裡，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話下。

却説黛玉因見寶玉近日燙了臉，總不出門，倒得時常在一處説説話兒。這日飯後看了兩篇書，自覺無趣，便同紫鵑，雪雁做了一回針線，更覺煩悶，便倚着房門出了一回神，[甲側]所謂閒倚綉房吹柳絮是也。信步出來看堦下新迸出的稚笋。[甲側]妙妙。笋根稚子無人見，今得顰兒一見，何幸如之。[庚側]好好，妙妙。是番笋根稚子無人見句也。不覺信步出了院門。一望園中，四顧無人，惟見花光柳影，鳥語溪聲，[甲側]恐冷落園亭花柳，故有是十數字也。[甲側]純用畫家筆寫。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紅院中走來。進門看時，只見幾個丫頭舀水，都在迴廊上圍着看畫眉洗澡呢。[甲側]閨中女兒樂事。聽見房内有笑聲，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時，原來是李宫裁，鳳姐，寶釵都在這裡呢。一見他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一個。林黛玉笑道：今日怎麽這樣齊全，到像誰下帖子請來的。鳳姐道：前兒我打發了丫頭送了兩瓶茶葉去，[庚側]有照應。你往那去了。黛玉笑道：哦，可是到忘了。[甲側]該云：我正看會真記呢。一笑。多謝你的茶葉。鳳姐又道：你嚐了可還好不好。没有説完，寶玉便道：論理可到罷了，只是我説不大甚好，可也不知别人嚐着怎麽樣。寶釵道：[周按]此三字不可少。味到輕，只是顔色不大狠好。[庚眉]二宝答言，是補出諸艶俱領過之文。乙酉冬雪，畸笏老人。鳳姐道：那是暹羅國進貢來的，我嚐着也没什麽趣兒，還不如我每日吃的呢。黛玉道：我吃着好，不知你們脾胃是怎樣，[甲側]卿愛因味輕也，卿如何擔得起味厚之物耶。寶玉道：你果然愛吃，把我這個你拿了去吃罷。鳳姐道：你要愛吃，我那裡還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發丫頭取去了。鳳姐道：不用取去，我打發人送來就是了。我明日還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發人送來。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們家一點子茶葉，就要來使喚人了。鳳姐笑道：到求你，你到説這些閒話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麽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甲側]二玉事在賈府上下諸人，即看書人，批書人皆信定一叚好夫妻，書中常常每每道及，豈其不然。嘆嘆。[庚側]二玉之配偶，在賈府上下諸人，即觀者，批者，作者皆爲無疑，故常常有此等點題語。衆人聽了一齊都笑起來。[庚側]我也要笑。黛玉便紅了臉，一聲兒不言語，便回過頭去了。李宫裁笑向寶釵道：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庚側]好讚，該他讚。黛玉道：什麽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了。[甲側]此句還要候查。説着便啐了一口。鳳姐笑道：你别作夢了，你替我們家作了媳婦，少什麽。指寶玉道：你瞧瞧還是人物兒門弟配不上。[甲側]大大一瀉，好接後文。根基配不上。模樣兒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點兒還玷辱了誰呢。黛玉抬身就走，寶釵便説：顰兒急了，還不回來坐着呢，走了到没意思。説着便站起來拉住，剛至房門前，只見趙姨娘和周姨娘兩個人進來瞧寶玉。李宫裁，寶釵，寶玉等都讓他們兩個坐。獨鳳姐只和黛玉説笑，正眼也不看他們。寶釵方欲説話時，只見王夫人房内的丫頭來説：舅太太來了，請姑娘奶奶們出去呢。李宫裁聽了，連忙叫着鳳姐等走了。趙周兩個也忙辭了寶玉出去。寶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們好歹别叫舅母進來。又道：林妹妹，你先略跕一跕，我和你説句話。鳳姐聽了，回頭向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説話呢。説着便把林黛玉往裡一推，方和李紈等一同去了。寶玉拉住黛玉的袖子，[庚側]此刻好看之至。[甲側]是已受鎮，説不出來，勿得錯會了意。只是嘻嘻的笑，心裡有話只是説不出來。此時黛玉禁不住把臉紅漲起來，才挣着要走。寶玉忽然噯喲了一聲，説：好頭疼。黛玉道：該。阿彌陀佛。[庚眉]代︹黛︺玉念佛，是吃茶之語在心故也，然摹寫神妙，一絲不漏如此。己卯冬夜。話未説完，寶玉大叫一聲：我要死。[甲側]自代︹黛︺玉看書起，分三叚寫來，真無容針之空，如夏日烏雲四起，疾閃長雷不絶，不知雨落何時，忽然霹靂一聲，傾盆大注，何快如之，何樂如之，其令人寧不叫絶。將身一縱，離炕跳有三四尺高，口内亂嚷亂叫，説起胡話來了。黛玉並丫頭們都唬慌了，忙去報知王夫人，賈母處。此時王子騰的夫人也在這裡，都一齊來看時，只見寶玉越發拿刀弄杖，尋死覔活的。賈母，王夫人見了，唬的抖衣亂顫，且兒一聲肉一聲，放聲慟哭。於是驚動合家諸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周按]序次親不間踈，無一例外。賈璉，賈蓉，賈芸，賈萍，[周按]作賈萍爲是。此人於前回大觀園監工時，特一表出，應亦與後半部有重要關係。薛姨媽，薛蟠並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裡裡外外衆媳婦丫嬛等，都來園内看視，登時猶如亂麻一般。正没個主見，[甲側]寫玉兄驚動若許多人忙乱，正寫太君一人之鍾愛耳，看官勿被作者瞞。忽見鳳姐兒手持一把明晃晃剛刀砍進園來，見雞殺雞，見狗殺狗，見人就要殺人，[甲雙]此處焉用雞犬。然輝煌富麗，非處家之常也，雞犬閑閑，始爲兒孫千年之業。故於此處必用雞犬二字，方是一簇騰騰大舍。衆人亦發慌了。周瑞媳婦忙帶着幾個有力量胖壯的婆娘上去抱住，奪下刀來抬回房去，平兒，豐兒等哭的淚天淚地。賈政等心中也有些煩難，顧了這裡，丢不下那裡。别人慌張自不必講，獨有薛蟠更比諸人忙到十分去，[周按]忙到十分去，去字表程度，地步，情况等義。又恐薛姨媽被人擠倒，又恐薛寶釵被人瞧見，又恐香菱被人燥皮，[甲側]寫獃兄忙，是愈覺忙中之愈忙，且避正文之絮煩，好筆伏︹仗︺寫得出。[庚側]寫獃兄忙，是躲煩碎文字法，好想頭，好筆力，石頭記最得力處在此。知道賈珍等都是在女人身上做工夫的，[甲側]從阿獃兄意中又寫賈珍等一筆，妙。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早已酥倒在那裡。[甲側]忙到容針不能，以似唐突顰兒，却是寫情字萬不能禁止者，又可知顰兒之丰神若仙子也。[甲雙]忙中寫閑，真大手眼，大章法。當下衆人七言八語，有的説請端公送祟的，有的説請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荐什麽玉皇閣真人作法的，種種喧騰不一。也曾百般的醫治，祈禱問卜求神，總無效驗。堪堪日落，王子騰的夫人告辭去後，次日王子騰也來瞧問。[甲側]寫外戚亦避正文之繁。接着小史侯家，邢夫人兄弟輩並各親戚眷屬都來瞧望，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荐僧道的，也都不見效。他叔嫂二人越發糊塗，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渾身火炭一般，口内無般不説。到夜間，那些婆娘媳婦丫頭們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抬到王夫人上房内，[甲側]收拾得乾淨，有着落。[庚側]收什的淂体正大。夜間派了賈芸帶着小子們捱次輪班看守。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寸步不離，只圍着乾哭。此時賈赦，賈政又恐哭壞了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人口不安，也都没了主意，賈赦還各處去尋僧覔道。賈政見不靈效，着實懊惱，[甲側]四字寫盡政老矣。因阻賈赦道：兒女之數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於不意，百般醫治不效，想天意該當如此，也只好由他們去罷。[甲側]念書人自應如是語。賈赦也不理此話，仍是百般忙亂，那裡見些效驗。看看三日光陰，那鳳姐和寶玉淌在床上，亦發連氣都將没了。闔家人口無不驚慌，都説没了指望，忙着將他二人的後事衣履都治備下了。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這幾個人更比諸人哭的忘餐廢寢，覔死尋活。趙姨娘，賈環等心中歡喜趂願。[甲側]補明趙嫗進怡紅，爲作法也。到了第四日早辰，[周按]早辰，不作早晨，此語再見可證是原筆。賈母等正圍着他兩個哭時，只見寶玉睁開眼説道：[甲側]語不驚人死不休，此之謂也。從今已後，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打發我去罷。賈母聽了這話，如同摘去心肝一般。趙姨娘在傍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於悲痛，[庚側]斷不可少此句。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裳穿好，讓他早些回去，也免他些苦。只管捨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世裡也受罪不安生。[庚側]大遂心人，必有是語。這些話没説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駡道：爛了舌頭的混賬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麽知道他在那世受罪不安生。怎麽見得不中用了。你願他死了有什麽好處。你别作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不是你們調唆着，逼他寫字念書，[甲雙]奇語。所謂溺愛者不明，然天生必有是一叚文字的。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還不像個避猫鼠兒。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他，你們遂了心，我饒那一個。一面駡一面哭。賈政在傍聽見這些話，心裡越發難過，忙喝退趙姨娘，自己上來委婉解勸。一時又有人來回説[甲側]偏寫一頭不了又一頭之文，真步步緊之文。兩口棺槨都作齊了，請賈政出去驗看。賈母聽了，如火上澆油一般，便駡道：是誰做了棺材。一疊連聲只叫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正鬧的天翻地覆没個開交，只聞得隱隱的木魚聲響，[甲側]不費絲毫勉强，輕輕收住数百言文字，石頭記得力處全在此處。以幻作真，以真爲幻，看書人亦要如是看爲本︹幸︺。[周按]幸，甲戌爲本字，與甲午淚筆是書何本，如出一轍。念了一句：南無解冤孽菩薩。又聽説道：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顛倒，或逢凶險，或中邪祟者，我們善能醫治。賈母，王夫人聽見這些話，那裡還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請進來。賈政雖不自在，奈賈母之言如何違抝，又想如此深宅，[甲側]作者是幻筆，合屋俱是幻耳，焉能無聞。何得聽的這樣真切。心中亦是希罕，[甲側]政老亦落幻中。便命人請了進來。衆人舉目看時，原來是一個癩頭和尚與一個跛足道人，[甲雙]僧因鳳姐，道因寶玉，一絲不乱。只見那和尚怎生模樣：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蓄寶光。

破衲芒鞋無住跡，腌臢更有滿頭瘡。

看那道人又是一個模樣，但見：

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

相逢若問家何處，却在蓬萊弱水西。

賈政問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廟焚修。那僧笑道：長官不須多言，[甲側]避俗套法。因聞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來醫治，賈政道：到有兩個人中邪，不知你們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現有希世奇珍，如何還問我們有符水。賈政聽這話有因，心中便動了，因説道：小兒落草時帶了一塊寶玉下來，上面説能除邪祟，[庚側]點題。誰知竟不靈驗。那僧笑道：長官你那裡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甲雙]石皆能迷，可知其害不小，覌者着眼，方可讀石頭記。[庚側]棒喝之聲。故此不靈驗了。[甲側]讀書者覌之。你今且取他出來，待我們持誦持誦，只怕就好了。[庚側]只怕二字是不知此石肯听持誦否。賈政聽説，便向寶玉項上取下那玉來，遞與他二人。那和尚接了過來，擎在掌上，長嘆一聲道：青埂峰一别，[庚側]正點題，大荒山手捧時語。眼已過十三載矣。[周按]十三載是原筆。人世光陰如此迅速，塵緣已滿大半了，若似彈指，[甲雙]見此一句，令人可嘆可驚，不忍往後再看矣。可羨你當時的那段好處：

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卻因鍛煉通靈後，便向人間覔是非。[甲側]所謂越不聰明越快活。

可嘆你今日這番經歷：

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沉酣一夢終須醒，[甲側]無百年的筵席。冤孽償清好散場。[甲側]三次煆煉，焉得不成佛作祖。

念畢，又摩弄一回，説了些瘋話，遞與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凟，懸於卧室上檻，將他二人安放一室之内，除親身妻母外，不可使陰人冲犯，[庚側]是要緊語，是不可不寫之套語。三十三日之後，包管身安病退，復舊如初。説着便回頭走了。[庚眉]通灵玉除邪，全部百回只此一見，何淂再言僧道踪迹虚寔，幻筆幻想，寫幻人于幻文也。壬午孟夏雨。賈政趕着還説話，讓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謝禮，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賈母等還只管使人去趕，那裡有個踪影。少不得依言將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卧室之内，將玉懸在門上，王夫人親自守着，不許别人進來。直到晚間，他二人方漸漸醒來，[甲側]能領持頌，故如此靈傚。[庚側]肯听持誦，故有是灵。説腹中飢餓。賈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寶一般，[甲側]昊天罔極之恩，如何報得，哭殺幼而喪親者。旋熬了米湯來，與他二人吃了，精神漸長，邪氣稍退，一家子纔把心放下來了。李宫裁，林黛玉，平兒，襲人等在外間聽信息，聞得吃了米湯，省了人事，别人未開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聲阿彌陀佛。[甲側]針對得病時那一聲。[甲眉]通靈玉聽懶︹癩︺和尚二偈即刻靈應，抵却前回若於︹干︺莊子反語録機鋒偈子，正所謂物各有主也。寶釵便回頭看了他半日，嗤的一笑，衆人都不會意，惜春問道：寶姐姐好好的笑什麽。寶釵笑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庚側]这一句作正意看，餘皆雅謔，但此一謔抵顰兒半部之謔。又要講經説法，又要普渡衆生。[甲眉]嘆不得見玉兄懸崖撒手文字爲恨。[庚眉]嘆，不能得見宝玉懸崖撒于︹手︺文字爲恨。丁亥夏畸笏叟。這如今寶玉，鳳姐姐病了，又燒香還願賜福消灾。今日纔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緣了，你説忙的可笑不可笑。黛玉不覺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麽死。再不跟着好人學，只跟那些貧嘴惡舌的人學。一面説，一面摔簾子出去了。

[庚回後]此回書因才幹乖斍太露，引出事來，作者頗心，爲卋︹世︺之乖斍人爲鑑。

[甲回後]先寫紅玉数行，引接正文，是不作開門見山文字。

燈油引大光明普照菩薩，大光明普照菩薩引五鬼魘魔法，是一線貫成。

通靈玉除邪，全部只此一見，却又不靈，遇癩和尚疲︹跛︺道人一點方靈應矣，寫利欲之害如此。

此回本意是爲禁三姑六婆進門之害，難以防範。

[蒙戚回後]慾深魔重復何疑，苦海冤河解者誰。結不休時冤日盛，井天甚小性難移。

[回後評]寶玉處境最嬌寵，也最危險。趙姨娘母子日夜盤算，時時向賈政吹枕邊風，説寶玉如何如何壞話，以至賈政遂日益嫌惡寶玉，至此竟欲致寶玉於死地而後快。此又全書章法佈局上一大伏脉。

舊時治家之嚴者不許三姑六婆來往出入於家門，所謂馬道婆屬於六婆之列，皆借神佛以騙錢猶自可也，至於以邪法而害人命，則罪大惡極，不容赦者。然此輩何以得出入榮府之門，蓋全由王夫人迷信，喜招此等作惡害人之流。故連寶玉也曾諷喻王夫人曰：太太到不糊塗，都是叫金剛菩薩給支使糊塗了。可知馬道婆一樁大禍害，其罪責雖在趙姨娘，而王夫人尤爲致禍之由。

按通靈寶玉背面镌字三行，一曰除邪祟，二曰療冤疾，三曰知禍福。其第一條除邪祟，已應於本回。其第二條療冤疾，我謂當應於晴雯屈死以後，寶玉病重垂危。至於第三條知禍福，當以接近全書收尾，此乃雪芹在章法佈局上早已預定之三大變故。

從諸本互察，可以判知雪芹底稿用字用詞並不整齊劃一，往往先後互異，義同而體殊，錯見雜出。如糟蹋與糟遢，打諒與打量，服侍與伏侍等例多未易備列。又如躺與淌，倒與到，矌與曠，攢與趲等皆互見雜用，是當時書寫習慣各隨己意，或因時地不同，謄清修改各種原因所致。更有今人不易瞭解者，即滿洲八旗人書寫文字往往出現别字，習見不以爲異。本書意在追尋原書本來面目，互見者兩存之，不作統一性整理。此按含括全書，不再逐一加以説明。

本回是一殘缺後經補綴而成之真假雜揉之文，已非盡雪芹原筆。其證有五，一，於極不重要語句處異文亦特多糾纏，無謂而無所適從，此正補筆破綻之處，乃是多層次亂擬亂改之結果。二，時出俗筆至令人驚訝。如賈府三艶云云，正是妄人所加。三，文筆意境平衍堆敘特多，而乏精彩超妙之境，落於凡俗。四，若干字句段落此有彼無。如程本原是竄亂增飾之本，而此回反較簡净，若干煩文絮語竟獨不具。五，結尾處又甚有異處。凡此種種，皆是說明此回如非全部補文，亦係殘損甚多，經數次幾人勉爲收拾補成者。

第二十六回　蘅蕪院設言傳蜜意　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蒙戚回前]一個是時才得傳消息，一個是舊喜化作新歌。真真假假事堪疑，哭向花林月底。

話説寶玉養了三十三天之後，不但身體强壯，亦且連臉上瘡痕平服，[周按]平服不作平復，是原筆。仍回大觀園内去，這也不在話下。[周按]本回開頭絶無一語回照上回回尾釵黛嘲戲之事，益證上回結尾一段全是他手後加，斷不可靠。原來近日寶玉病的時節，賈芸帶着家下小廝坐更看守，晝夜在這裡，那紅玉同衆丫嬛也有在這裡守着寶玉的。相見多日，彼此漸漸熟了。那紅玉見賈芸手裡拿着手帕子，[周按]將紅玉通改小紅，程本作俑。像是自家前日失去的，[周按]失去的，是原筆。欲又問他，又不好問他。可巧那和尚道士來過之後，照舊又用不着男人了，賈芸仍去種樹去了。這件事待要放下，心下又不安，欲問去，又怕人猜疑，正在猶疑不决，這日正在沉音之間，忽聽窗外問道：[甲側]岔開正文，却是爲正文作引。[庚側]你看他偏不寫正文，偏有許多閒文，却是補遺。紅姐姐在屋裡没有。紅玉聽了，在窗眼内望外一看，便知是小丫頭子佳蕙，因説道：寶二爺没在家，你進來罷。佳蕙聽説跑進來，就坐在床上道：我好造化。我纔剛在院子裡洗東西，寶二爺叫人往林姑娘那裡送茶葉去，[甲側]交代井井有法。[庚側]前文有言。花大姐姐叫我送了去，可巧老太太那裡給林姑娘送日用錢來，正分給丫頭們呢，[甲側]瀟湘常事，出自别院婢口中，反覺新鮮。[庚眉]此等細事，是舊族大家閨中常情，今特爲暴發錢奴寫來作鑒，一笑。壬午夏，雨。見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兩把給我，也不知多少，你給我收着。便把手帕子打開，把錢倒出來，紅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數了收起。佳蕙道：你這一程子心裡到底覺怎麽樣。依我説，你竟家去住兩天，請個大夫來瞧瞧，吃兩劑藥就好了。紅玉道：那裡的話，好好的家去作什麽。佳蕙道：我想起來了，林姑娘生的弱，時常他吃藥，[庚側]是補寫否。你就和他要些來吃也是一樣。[甲側]閑言中敘出代︹黛︺玉之弱，草蛇灰線。紅玉道：胡説：藥也是混吃得的。[庚側]如聞。佳蕙道：你這麽着不是個長法兒，又懶吃懶喝的，[庚側]從傍人眼中口中出，妙極。終久怎麽樣呢。紅玉道：怕什麽，還不如早些死了到干净。[甲側]此句令人氣噎，縂在無可奈何上來。佳蕙道：好好的怎麽説這些話。紅玉道：你那裡知道我心裡的事。佳蕙點頭，想了一會道：可也怨不得這個地方難站，就像昨兒[庚側]是補文否。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説跟着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完了願，[庚側]是補寫否。叫把跟的人都按着等兒賞他們。[庚側]是補寫否。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我們這幾個不得我也不抱怨，像你也不算在裡頭。[庚側]道着心病。我心裡就不服。襲人那怕得十個分子也不惱他，原該的。説良心話，[庚側]却論公論，方見襲卿身分。誰還敢比他呢。别説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拚不得。可氣晴雯，綺霞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裡去，仗着老子娘的臉面，[周按]佳蕙對紅玉云，仗着老子娘的臉面，即可算入上等，而代紅玉不平。則紅玉並無老子娘臉面可知，此與林之孝女兒尤不相合。參看前後相關各按語，是則益證林之孝，秦之孝二名久混當分。衆人都捧着他們。你説可氣不可氣。紅玉道：也不犯氣他們，俗語説的千里搭長棚，没個不散的筵席，[甲側]此時寫出此等言語，令人墮泪。誰混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誰還認得誰呢。這兩句話不覺打動了佳蕙，[庚側]不但佳蕙，批書人亦泪下矣。由不得眼睛紅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强笑道：你這話説的却是。昨兒寶二爺還説[庚側]還是補文。明兒怎麽樣收拾房子，怎麽樣做衣裳，到像有幾萬年的熬頭。[甲雙]却是小女兒口中無味之談，實是寫寶玉不如一妚婢。[甲眉]紅玉一腔委曲怨憤，係身在怡紅不能遂志，看官勿錯認爲芸兒害相思也。[甲眉]獄神庙紅玉茜雪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庚墨眉]獄神庙回有茜雪紅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無稿。嘆嘆。丁亥夏畸笏叟。[周按]家亡人散是全書大關目，却由紅玉口中首先道出，而小丫頭佳蕙乍聞此語，亦覺傷心。凡此皆非閒筆。熬頭，與煎熬義絶不同。紅玉聽了冷笑了兩聲，方要説話，[甲側]文字又一頓。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子走進來，手裡拿着些花樣子並兩張紙説道：這是兩個樣子，叫你描出來呢。説着向紅玉擲下，回身就跑了。紅玉向外問道：到是誰的，也不等説完就跑。外頭誰蒸下饅首等着你，怕冷了不成。[周按]蒸了饅首等着你，是駡人的隱語，舊時人家有喪事，送殯者從墓地返回家中時，其家必預蒸一鍋饅首，回家者每人争先抓食一個，以爲吉祥。紅玉此語即隱指此一風俗。那小丫頭在窗外只説得一聲：是綺大姐姐的。[甲側]又是不合式□□言，擢心語。抬起腳來，咕咚咕咚又跑了。[庚側]活龍活現之文。[庚側]如画。紅玉便賭氣把那樣子擲在一邊，向抽屜内找筆，找了半天，[庚側]何如。都是禿了尖的，因説道：前兒一支新筆[庚側]是補文否。[庚側]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放在那裡了，怎麽一時想不起來。一面説一面出神，[甲側]縂是畫境。想了一會，方笑道：是了，前兒晚上[庚側]还是補文。鶯兒拿了去了。便向佳蕙道：你替我取了來。佳蕙道：花大姐姐還等着我替他抬箱子呢，你取去罷。紅玉道：他等着你，[庚側]襲人身分。你還坐着閒打牙兒，我不叫你取筆去，他也不等着你了。壞透了的小蹄子。説着便自己走出房來，[庚側]曲折再四，方逼出正文來。出了怡紅院，一逕往寶釵院内來。剛至沁芳亭畔，只見寶玉的奶娘李嬷嬷從那邊走來。[甲側]奇文，真令人不得机関。紅玉立住笑問道：李奶奶，你老人家那去了，怎麽從這裡來。李嬷嬷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説説，好好的又看上了[甲側]囫圇不觧語。那個種樹的什麽芸哥兒雨哥兒的，[甲側]奇文神文。這會子逼了我叫他來，明兒叫上房裡聽見，可又是不好。[甲側]更不觧。[周按]使李嬷嬷召見芸兒，也怕上房知道，而世有論者以爲大觀園乃女兒王國，自由世界，理想幻境云云。大觀園規矩森嚴，此其一證而已。不知論者何以解此。紅玉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着他去叫了。[庚側]是遂心語。李嬷嬷道：可怎麽樣呢。[甲側]妙的是老嫗口氣。紅玉笑道：那一個要是知好歹的，[甲側]更不觧。就回不進來纔是。[甲雙]是私心語，神妙。李嬷嬷道：他又不獃，爲什麽不進來。紅玉道：既是進來，你老人家該同着他進來，不然回來叫他一個亂磞，可使不的。[甲雙]搃是私心語，要直問又不敢，只用這等語，漫漫套出，有神理。李嬷嬷道：我有那麽大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訴了他，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領進他來就完了。説着，拄着拐棍一逕去了。紅玉便站着出神，[甲雙]縂是不言神情，另出花樣。且不去取筆。一時只見一個小丫頭子跑來，見紅玉站在那裡，便問道：林姐姐，你在這裡作什麽呢。紅玉見是小丫頭墜兒。[甲雙]墜兒者，贅□也。人生天地間，已是贅疣，况又生許多冤情□債，嘆。[蒙雙]墜兒者，贅也。人生天地間，已是贅疣，又生許多寃情孽債，是可爲之嘆嘆况。紅玉道：那去。墜兒道：叫我帶進芸二爺來。[庚側]等的是这句話。説着，一逕跑了。這裡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只見那邊墜兒引着賈芸來了，[甲雙]妙，不説紅玉不走，亦不説走，只説剛走到三字，可知紅玉有私心矣。若説出必定不走必定走，則文字死板，亦且稜角過露，非寫女兒之筆也。那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那紅玉只粧作和墜兒説話，也把眼去一溜賈芸，四目恰相對時，紅玉不覺臉紅了，[甲雙]看官至此，須掩卷細想，上三十回中篇篇句句點紅字處，可與此處想如何。一扭身進蘅蕪院去了，不在話下。這裡賈芸隨着墜兒逶迤來至怡紅院中。墜兒先進去回明了，然後方令賈芸進去。賈芸看時，只見院内略略的有幾點山石，種着芭蕉，那邊有兩隻仙鶴在松樹下剔。[周按]，音墨，入聲，毛濕之貌，是原字。一溜迴廊上吊着各色籠子，各色仙禽異鳥。上面小小五間抱厦，一色雕鏤新鮮花樣隔扇，上面懸着一個匾額，寫的是怡紅快緑四個大字。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原來匾上是這四個字。[甲雙]傷哉，眼便紅稀緑瘦矣。嘆嘆。正想着，只聽裡面隔着紗窗子笑説道：[甲側]是文若僧繇点睛之龍，破璧︹壁︺飛矣，焉得不拍案呌絶。快進來罷，我怎麽就候你兩三個月。賈芸聽見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入房内，抬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甲側]器皿叠叠。[庚側]不能細覽之文。文章熌灼，[甲側]陳設壘壘。[庚側]不得細玩之文。却看不見寶玉在那裡。[甲側]武夷九曲之文。一回頭，只見左邊立着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後轉出兩個一般大的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説：請二爺裡頭屋裡坐。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又進一道碧紗厨，只見小小的一張填漆床上，懸着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寶玉穿着家常衣服，靸着鞋，倚在床上拿着一本書看。[甲側]這是等芸哥看，故作欵式者。果真看書，在隔紗子説話時已放下了，玉兄若見此批，必云。老貨，他處處不放鬆我，可恨，可恨。回思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全︹余︺何幸也。一咲。見他進來，將書擲下，早堆着笑立起身來。[庚側]小叔身叚。賈芸上前請了安，寶玉讓坐，賈芸便在地下一張椅子上坐了。寶玉笑道：自從那個月見你，我叫你往書房裡來，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賈芸笑道：總是我無福，偏偏又遇着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寶玉道：大好了。我到聽見説你辛苦了好幾天。賈芸道：辛苦也是該當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甲側]不論︹倫︺不理，迊合字樣，口氣逼肖，可咲，可嘆。[庚側]誰一家子，可發一大笑。説着只見有個丫嬛到了茶來與他。那賈芸口裡和寶玉説着話，眼睛却矁那丫頭。[甲側]前寫不敢正眼，今又如此寫，是用茶來，有心人故畄此神，于接茶時站起，方不突然。[庚側]此句是認人，非前溜紅玉之文。細條身材，容長臉面，穿着桃紅襖兒，青緞背心，白綾細摺裙子。不是别人，却是襲人。[甲側]水滸文法。用的恰當，是芸哥眼中也。原來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他在裡頭混了兩天，他却把有名人口都記了一半。[蒙戚雙]一路總是賈芸是個有心人，一絲不亂。他也知道襲人在寶玉房中比别個不同，[庚側]何如，可知前批非謬。今見他到了茶來，寶玉又在傍邊坐着，便連忙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麽替我到起茶來。我到叔叔這裡又不是客，讓我自己到罷了。[甲雙]搃寫賈芸乖斍，一絲不亂。寶玉道：你只管坐着罷了，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賈芸笑道：雖如此説，叔叔房裡的姐姐們，我怎麽敢放肆呢。[甲側]紅玉何以使得。一面説，一面坐下吃茶。那寶玉便和他説些没要緊的散話。[甲雙]妙極是極，况宝玉又有何正緊可説的。[庚雙]妙極是極，况寶玉又有何正緊可説的。此批被作者偏︹騙︺過了。又説道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子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緻，誰家的酒席豐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異物。[甲雙]幾個誰家，自北静王公候︹侯︺駙馬諸大家包括尽矣，寫尽紈袴口角。那賈芸口裡只得順着他説了一回，見寶玉有些懶懶的了，便起身告辭。寶玉也不甚留，只説你明兒閒了只管來，仍命小丫頭墜兒送他出去。出了怡紅院，賈芸見四顧無人，便把脚慢慢的停着些走，口裡一長一短和墜兒説話，問他：幾歲了。名子叫什麽。你父母在那一行當上。你在寶二爺房内幾年了。[甲側]漸漸入港。一個月多少錢。共總寶二爺房裡有幾個女孩子。那墜兒見問，便一樁樁都告訴他了。賈芸又道：剛纔那個和你説話的，可叫小紅麽。墜兒道：他到叫小紅，爺問他作什麽。賈芸道：方纔他問你什麽手帕子，我到揀了一塊。墜兒聽了笑道：他到問了我好幾遍，我又没看見他的手帕子，我有那們大工夫管這些事。他如今兒又問我，他説我替他找着了，[庚側]傳字正文，此處方露。[周按]此指回目傳蜜意之傳字。他還謝我呢。纔在蘅蕪苑門口説的，二爺也聽見了，不是我撒謊。好二爺，你既揀了，給我罷。我看他拿什麽謝我。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種樹時便揀了一條手帕，便知是在園内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聽見紅玉向墜兒要，便知是紅玉的了，心中却甚喜。又見墜兒追索，心中早已得了主意，便向袖内將自己的一塊取了出來，向墜兒笑道：我給是給你，你若得了他的謝禮，可不許瞞着我。墜兒滿口答應，接了手帕子，送出了賈芸，回來找紅玉。不在話下。[甲雙]至此一頓，狡猾之甚，原非書中正文之人，寫來門︹間︺色耳。[蒙戚雙]至此一頓，狡滑之甚。如今且説寶玉打發了賈芸去後，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似有朦朧之態。襲人便走上來，坐在床沿上推他説道：怎麽又要睡覺。若覺悶的慌，出去曠曠。寶玉見説，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捨不得你。襲人道：快起來罷。[甲側]不答的妙。一面説，一面拉了寶玉起來。寶玉道：可往那裡去呢。怪膩煩的。[庚側]玉兄最得意之文，起筆却如此寫。襲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這麽葳蕤，心裡越覺煩膩了。寶玉無精打彩的，只得依他，愰出了房門。在迴廊上調弄了一回雀兒，又至院外，順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只見那邊山坡上兩只小鹿箭是的跑了來，寶玉不解是何意，[甲側]余亦不觧。正是納悶，只見賈蘭在後面拿着一張小弓追下來，[甲側]前文。[庚側]此等文可是人能意料的。一見寶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裡呢，我只當出門去了。寶玉道：你又淘氣了，好好的射他作什麽。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念書，閒着作什麽。[庚側]答的何其唐皇正大，何其坦然之至。所以來演習演習騎射。[甲側]奇文奇語，默思之，方意會爲玉兄毫無一正事，只知安富尊榮而寫。寶玉道：把牙栽了，那時候纔不演習呢。説着順着脚，竟來到一個院門前，[庚側]像無意。只見鳳尾森森，龍吟細細。[甲雙]與後文落葉蕭蕭寒烟漠漠一對，可傷可嘆。舉目望門上一看，[甲側]無一絲心跡，反似初至者，故接有忘形忘情話來。[庚側]原無意。只見匾上寫瀟湘館三個字。[庚側]三字如此出，足見真出無意。寶玉信步走入，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到窗前，只見一縷幽香，[甲側]寫得出，寫得出。從碧紗窗内暗暗的透出。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窗上，往裡看時，耳内忽聽[甲雙]未曾看見先聽見，有神理。得細細的長嘆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甲側]用情忘情，神化之文。寶玉聽了，不覺心内癢將起來，再看時，只見林黛玉在床上伸懶腰。[甲側]有神理，真真画出。寶玉在窗外笑道：爲什麽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説，一面掀簾子進來了。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向裡粧睡着了。寶玉纔走上來要扳他的身子，只見黛玉的奶娘並兩個婆子都上前來，[甲側]一絲不漏，且避若干咬蠟之文。笑着説道：爺先請回去，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來。剛説着，黛玉便翻身坐起來了，笑道：誰睡覺呢。[蒙戚雙]妙極，可知黛玉是怕寶玉去也。那兩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睡着了呢。説着，便叫紫鵑説：姑娘醒了，進來伺候。一面説一面都去了。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抬手整理髮，一面笑向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作什麽。寶玉見他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的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纔説什麽來著。黛玉道：我没説什麽。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子吃，我都聽見了。二人正説着，只見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們的好茶到碗我吃。紫鵑道：那裡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襲人來。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給我水去罷。紫鵑笑道：二爺到底是客，自然先到了茶來，再水去的是。説着，到茶去了。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甲側]真正無意忘情。[庚側]真正無意忘情，冲口而出之語。[庚眉]方才見芸哥所拿之書，一定見是西廂，不然如何忘情至此。怎捨得叫你叠被與鋪床。黛玉撂下臉來，[甲側]我也要恼。説道：二哥哥，你説什麽。寶玉笑道：我何嘗説什麽。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話來也説給我聽，看了混賬書，也來拿我取笑兒，我成了替爺們解悶的了。一面哭着，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寶玉見他如此，不知要怎樣，心下慌了，忙趕上來笑道：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别告訴去。我再要説，嘴上長個疔，爛了舌頭。正説着，只見襲人走來説道：快回去穿衣裳罷，老爺叫你。寶玉聽了，不覺打了一個焦雷是的，顧不得别的，疾忙回來穿衣服。[甲側]不止玉兄一驚，即阿顰亦不免一唬，作者只頋寫來收拾二玉之文，忘却顰兒也。想作者亦似寶玉道西廂之句，忘情而出也。出園來，只見茗烟在二門前等着，寶玉問道：叫我是爲什麽。茗烟道：爺快出來罷，横竪是見去的，到那裡就知道了。一面説，一面催着寶玉。轉過大廳，寶玉心裡正自胡疑，只聽墻角邊一陣呵呵大笑，回頭只見薛蟠拍着手跳出來，[甲側]如此戲弄，非獃兄無人，欲釋二玉，非此戲弄不能立觧，勿得泛泛看過，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庚側]非獃兄行不出此等戲弄，但作者有多少丘壑在胸中，寫來酷肖。笑道：要不説姨爹叫你，你那裡出來這麽快。茗烟也笑着跪下了。寶玉怔了半天方解過來，是薛蟠哄他出來。薛蟠連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庚側]酷肖。又求：不要難爲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寶玉也無法了，只好笑道：你哄我也罷了，怎麽説我父親呢。我告訴姨娘去，評評這個理，可使得使不得。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爲求你快些出來，就忘了忌諱這句話，改日你也哄我，説我的父親叫我就完了。[甲側]寫粗豪無心人畢肖。[庚側]真真亂話。寶玉道：噯噯，越發該死了。又向茗烟道：反叛的，還跪着作什麽。茗烟連忙叩頭起來。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他不知那裡尋了來的這麽粗，這麽長兩段粉脆的鮮藕，[庚側]如見如聞。這麽大的大西瓜，這麽長的一尾新鮮活跳的鱘魚，這麽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煄的暹猪，你説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那魚，猪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麽種出來的。我連忙孝敬了我母親，母親趕着給你們老太太，姨爹，姨娘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甲側]獃兄亦有此語，批書人至此，誦往生咒至恒河沙数也。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甲側]此語令人哭不得咲不得，亦真心語也。所以特請你來。可巧唱曲兒的小子又纔來了，我同你樂一日何如。説着就來到他書房中，只見詹光，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等並唱曲兒的都在這裡。見他進來，請安的，問好的，都彼此見過了。方吃了茶，薛蟠即命：擺酒來。説猶未了，衆小廝七手八脚，[庚側]又一個寫法。擺來半天方纔停當，於是歸坐。寶玉果見瓜藕新異，因笑道：我的壽禮還未送來，到先擾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兒你送我什麽。[庚側]畢真酷肖。寶玉道：我可有什麽可送的。若論銀錢吃穿等類的東西，[甲側]誰説得出，經過者方説得出。嘆嘆。究竟還不是我的，惟有或寫一張字，畫一張畫，算是我的心。薛蟠笑道：你題畫兒，我纔想起來了。昨日看見人家一卷春宫，[庚側]啊，獃兄所見之画也。畫的着實好，上面還有許多字，我也没細看，只看落的款，原來是庚黄畫的。[甲側]奇文，奇文。真真好的了不得。寶玉聽説，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那裡有個庚黄。想了半天，不覺笑將起來，命人取過筆來，在手心裡寫了兩個字，又問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黄。薛蟠道：怎麽看不真。寶玉將手一撒與他看道：别是這兩個字罷，[甲眉]閑事順筆，駡死不學之紈袴。嘆嘆。[庚眉]閑事順筆，將駡死不學之紈袴。壬午雨。畸笏。其實與庚黄相去不遠。衆人都看時，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兩個字，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覺不好意思，[庚側]寔心人。笑道：誰知他糖銀果銀的。正説着，小廝來回：馮大爺來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薛蟠等一齊都叫快請。話猶未了，只見馮紫英一路説笑，[庚側]如見如聞。已經進來了，[甲側]一派英氣，如在紙上，特爲金閨潤色也。衆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呀，[庚側]如見其人于紙上。也不出門了，在家中高樂。寶玉，薛蟠道：一向少會，老世伯身上康健。馮紫英答道：家父到也托庇康健，[庚眉]紫英豪俠小三︹小一︺段，是爲金閨間色之文。壬午雨。[周按]庚上二批由甲側一則蜕化而出，非二批併爲一則也。近來家母偶着了些風寒，不好了兩天。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便笑道：這臉上又和誰揮拳來著，掛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我就忌了，再不漚氣，如何又揮拳。這個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被兎虎捎了一翅膀。[庚側]如何看︹着︺想，新奇字樣。寶玉道：幾時的話。紫英道：三月二十八去的，前日初六纔回來。寶玉道：怪道前兒初三四兒，我在□□□□會席，没見你呢。我要問，不知怎麽就忘了。單你去了，還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無法兒去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偺們幾個人吃酒聽唱的不樂，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甲側]似又伏一大事樣，英俠人累累如是，令人猜摹。薛蟠衆人見他吃完了茶，都説道：且入席，有話慢慢的説。[庚側]餘文再述。馮紫英聽説，便立起身來説道：論理我該陪飲幾杯纔是，只是今日有一件大大要緊的事，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實不敢領。薛蟠，寶玉衆人那裡肯依，死拉着不放，馮紫英笑道：這又奇了，[庚側]如聞如見。你我這些年，那一回有這個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領，拿大杯來，我領兩杯就是了。[庚側]寫豪爽人如此。衆人聽説，方只得罷了，薛蟠執壺，寶玉把盞，遂斟了兩大海。那馮紫英站着，一氣而盡。[甲側]令人快活煞。[庚側]爽快人如此，令人羨煞。寶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説完了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兒説的也不盡興，我爲這個還要特治一東，請你們去細談一談，二則還有所懇之處。説着執手就走，薛蟠道：越發説的人熱剌剌的丢不下，多偺晚纔請我們。[周按]多偺晚，是原筆。[庚側]寔心人如此，絲毫形跡俱無，令人痛快煞。告訴了，也免的人猶疑。紫英道：多則十日，少則八天。説着竟上馬去了。衆人回來，依席又飲了一回方散。[甲側]收拾得好。寶玉回至園中，襲人正記掛着他去見賈政，[甲側]生員切己之事，時刻難忘。不知是禍是福，[庚側]下文伏線。只見寶玉醉醺醺回來，問其原故，寶玉一一向他説了。襲人道：人家牽腸掛肚的等着，你且高樂去。也到底打發人來給個信兒。寶玉道：我何嘗不要送信兒來，只因馮世兄來了，就混忘了。正説着，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偏了我們新鮮東西了。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偏了我們了。寶釵摇頭笑道：昨日我哥哥到特特的請我吃，我不吃他，叫他留着送人請人罷。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甲側]暗對獃兄言寶玉配吃語。不配吃那個。説着丫嬛到了茶來，説閒話兒。却説那林黛玉聽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一日未回，心中也替他憂慮，[甲側]本是切己事。至晚飯後聞得寶玉來了，[甲側]獃兄比︹此︺席，的是合和筵也。一咲。[庚側]這席東道，是和事酒不是。心中要找他問問是怎麽樣。一步步行來，只見寶釵進寶玉的院内去了，[甲側]石頭記是最好看處此等章法。自己也便隨後走了來。剛到了沁芳橋，只見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彩炫燿，好看異常，因而站住看了一回，[庚側]避難法。再往怡紅院來，只見院門關着，黛玉便以手叩門。誰知晴雯和碧浪正辦了嘴，没好氣，忽見寶釵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正在院内報怨説：有事没事[甲側]犯寶釵如此寫法。跑了來坐着，叫我們三更半夜也不得睡覺。[甲側]指明人則暗寫。忽聽又有人叫門，晴雯越發動了氣，也並不問是誰，[甲側]犯代︹黛︺玉如此寫明。便説道：都睡下了，[甲側]不知人則明寫。明日再來罷。黛玉素知丫頭們情性，彼此頑耍慣了的，恐怕院内的丫頭没聽真是他的聲音，只當是别的丫頭們了，所以不開門，因而又高聲説道：[甲側]想代︹黛︺玉高聲，亦不過你我平常説話一樣耳，况晴雯素昔浮躁多氣之人，如何辨得出，此刻須得批書人唱大江東的喉嚨嚷着，是我林代︹黛︺玉呌門方可。又想若開了門，如何有後面許多好字樣，好文章。看官者意爲是否。是我，還不開呢。晴雯偏又没聽出來，便使性子説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黛玉聽了，不覺氣怔在門外，待要高聲與他逗起氣來，自己又回思：雖説是舅母家同自己家一樣，[甲側]寄食者着眼，况顰兒何等人乎。到底是客邊。如今父母雙亡，無倚無靠，現在他家依棲。要如此認真淘氣，也覺無趣。想到此間，便滚下淚來。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正没主意，只聽裡面一陣笑語之聲，細聽了一聽竟是寶釵，寶玉二人，黛玉心中亦發動了氣，左思右想，忽然想起早起的事來，必定是寶玉惱我告他的原故。但只是我何嘗告你去了，你也不打聽打聽，竟惱我到這個田地，你今日不叫我進去，難道明日就不見面了。越想越傷感，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墻角邊花陰之下，[甲側]可憐殺，可疼殺，餘亦淚下。悲悲切切，嗚咽起來。原來這林黛玉秉絶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鳥棲鴉，[甲側]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來︹原︺來︵是︶哭止︹出︺的。一咲。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聽。真是：

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痴痴何處驚。

因有一首詩道：

顰兒才貌世應希，獨抱幽芳出綉閨。
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周按]一聯一詩回尾諸語皆非芹原筆所有，後筆從西厢記等文詞套來，似雅而實俗，不可爲據。即蒼苔八字兩句亦不無可疑。蓋本回所寫已是瓜藕四月下旬季候，水禽浴戲，亦寫夏景。下回次日緊接四月二十六芒種節餞花盛會，石榴鳳仙，落花鋪地，豈有此時而露冷風寒之情理。其爲摹擬西厢中秋景文詞而增飾之，破綻顯然。恐雪芹不致落套而失照，一至於此。雖有批語佐助，亦時有於配文加批之例，尚待細辨。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聽吱嘍一聲，院門開處，不知是那一個來。且看下回。[甲雙]每閲此本，掩卷者十有八九，不忍下閲看完，想作者此時，淚下如豆矣。

[甲回後]此回乃顰兒正文，故借小紅許多曲折瑣瑣之筆作引。

怡紅院見賈芸，寶玉心内似有如無，賈芸眼中應接不暇。

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八字，一縷幽香從碧紗中暗暗透出，又細細的長嘆一聲等句方引出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仙音妙音，俱純化工夫之筆。二玉這文字作者亦在無意上寫來，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是也。

收拾二玉文字，寫顰無非哭玉再哭慟哭，玉只以陪事小心軟求慢懇，二人一笑而止，且書内若此亦多多矣，未免有犯雷同之病，故險語結住，使二玉心中不得不將現事抛卻，各懷以驚心意再作下文。

前回倪二，紫英，湘蓮，玉菡四樣俠文，皆得傳真寫照之筆，惜衛若蘭射圃文字迷失無稿，嘆嘆。

晴雯遷怒，係常事耳，寫于釵顰二卿身上與踢襲人打平兒之文，令人于何處設想着筆。

黛玉望怡紅之泣，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上來。

[蒙戚回後]喜相逢三生註定遺手帕，月老紅絲幸得人語説連理。又忽見他枝並蒂，難猜未解細追思。罔多疑，空向花枝哭月底。

[回後評]綺霞綺霰二名不統一，今所以從綺霞者，理由有三：一，怡紅院中如晴雯，檀雲，茜雪等例，而獨無霞字。二，上回方有賈母正院儀門外綺霰齋之名，此丫嬛不應與齋名犯同，故我疑丫嬛本名綺霞，其作霰字之諸本乃涉上回齋名而致訛。其三，又餘霞散成綺是六朝名句，則綺霞應從此句而來。然如此决斷，是否得真，仍不敢自信，留待方家指正。

與紅玉對話之小丫頭名曰佳蕙，拙見以爲此即寶玉爲之改名四兒者是也。依四兒自述，初名爲芸香，襲人爲之改名蕙香。然則同爲怡紅院中丫嬛，豈有一名蕙香，一名佳蕙同用蕙字之理。故我謂佳蕙者亦即蕙香。因寶玉有言，遂將香字换去，改名佳蕙。

前回到黛玉處攬袖聞香等情，是在賈母處尚未搬入園中之事。本回方是寶玉來到瀟湘館，二人見後，又是以西厢記中詞語調笑，未免與第二十三回情節犯復。然所不同者，即忽爲茗烟之假傳命而驚散，故似復而非復。

於寶黛二人談情時，忽有老爺傳唤之訊，如異峰突起，另起波瀾，其間忽又補出上月馮紫英至潢海鐵網山打獵之事，内中無限事故留待後文，關係重大。却於酒席間以寥寥數語略略點染。若草草讀過，便全不知作者筆法之妙矣。

按：薛蟠自雲其生日爲五月初三，此係後文元妃傳命打平安醮之日期。不但如此，五月初三實又爲康熙太子胤礽之生辰。是以書中所隱種種奧秘實多，皆待後文揭曉。而不幸者八十回後文字，今亦不可得見矣。

此回楊蘇二本所存原筆最多，至堪寶貴。全書至此，已爲後半部補伏草蛇灰線，大體皆具。寶釵與紅玉，賈芸事有後文，所關不淺。故回目曰蘅蕪院。李嬤嬤墜兒獨爲引芸之人，與紅玉佳蕙皆後半部獄神廟落難時重要人物。馮紫英特提家母，當與收養湘雲有關。仇都尉是危害湘雲者，紫英救之。寶釵自言於瓜藕無福，亦屬讖語。總之，雪芹無一語一事泛設，若以閒文讀之，茫然索然，而猶以爲能識石頭記之文心意旨，甚且爲僞筆劣文所蔽，反以爲佳，則亦常情習見，可爲嘆惜。願本書或可助以燭金，衷心禱之。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彩蝶　埋香塚飛燕泣殘紅
[周按]藤花榭本飛燕二字空白，必非無故，此等文筆，恐非出芹手。

[蒙戚回前]葬花吟是大觀園諸艶之歸源小引，故用在餞花日諸艶畢集之期。餞花日不論其典與不典，只取其韵耳。

話説林黛玉正自悲泣，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玉，襲人一群人送了寶釵出來。待要上去問問寶玉，又恐當着衆人問羞了他，一時漚起氣來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了門，方轉過來，猶望着門洒了幾點淚。[庚側]四字閃煞顰兒也。自覺無味，方轉身回自己房内來，無情無緒的卸了殘粧。紫鵑，雪雁素日知道黛玉的性情，無事悶坐，不自愁眉，便自淚眼，[庚側]画美人之秘訣。且好端端的不知爲着什麽，常常的便自淚自歏的。[庚側]補寫，却是避繁文法。先時還有人解勸，或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屈，只得用話寬慰解勸，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如此，[甲側]補瀟湘館常文也。把這個樣兒看慣了，都不理論，所以也没人去問，[庚側]所謂久病床前少孝子是也。由他去悶坐，只管睡覺去了。那黛玉倚着床上的欄杆，兩手抱膝，眼睛含淚，[甲側]畫美人秘訣。[庚側]前批得画美人秘訣，今竟画出金閨夜坐圖來了。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甲側]木是旃檀，泥是金沙方可。直坐到二更多天方纔睡了，一宿無話。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周按]紅樓夢新證一九六頁，按殿版萬年書，乾隆元年丙辰四月小。二十六日庚寅，亥初一刻四分芒種。四月二十六日芒種節，暗寫寶玉生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衆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庚側]無論事之有無，看去有理。[周按]以芒種節爲餞花日，出雪芹創造。北京之地春遲，立春，雨水猶在冬季。春季後推一月，驚蟄，春分爲孟春。清明，谷雨爲仲春。立夏，小滿爲季春。時當公曆三四五月，至芒種入六月，方是夏日也。作者生於此季節，與自己身世末世之時相交融，富有感情，故命節序以新詞。開闢鴻濛，此之謂乎。然閨中更興這個風俗，所以次日大觀園中之人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叠成干旄執事的，都用綵綫繫了。每一顆樹，每一枝花上，都繫了這些物事。滿園中繡帶飄飄，花枝招展，[甲側]數句大觀園景，倍勝省親一回，在一園人俱得閑閑尋樂上看，被︹彼︺時只有元春一人閑耳。[庚側]數句抵省親一回文字，反覺閑閑有趣有味的領略。更兼這些人打扮的桃羞杏讓，燕妬鶯慚，一時也道不盡。[甲側]杏燕鶯是這樣用法。且説寶釵，迎春，探春，惜春及李紈，鳳姐等[庚眉]寫鳳姐隨大衆一筆，不見紅玉一叚，則認爲泛文矣，何一絲不滴若此。畸笏。並大姐，香菱與衆丫嬛們在園内頑耍，[周按]作大姐者是，熙鳳之女取名爲巧，是後文劉姥姥之賜。獨不見林黛玉。迎春因説道：[周按]開卷至此方聞迎春開口説話。林妹妹怎麽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還睡覺不成。寶釵道：你們等着，等我去鬧了他來。説着，便丢下衆人，便一直往瀟湘館來。正走着，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也來了，上來請了安，[庚側]一人不漏。説了一回閒話，寶釵回身指道：他們都在那裡呢，你們找去罷，我叫林姑娘去就來。説着，便迤逶來至瀟湘館。[甲側]安插一處，好寫一處，正一張口難説兩家話也。忽然抬頭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想了想：寶玉與黛玉是從小兒一處長大的，他兄妹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喜怒無常，[庚側]道盡二玉連日事。况且黛玉素習猜忌，好弄小性兒的，此時自己也跟隨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恐黛玉嫌疑，罷了，到是回去的妙。[甲側]道尽代︹黛︺玉每每小性，全不在寶釵身上。想畢，抽身回來。剛要尋别的姊妹去，忽見前面一雙出色的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欲撲了下來頑耍，[庚側]可是一味知書識理女夫子行止，寫宝釵無不相宜。遂向袖中取出扇子來，向草地下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穿花渡柳，將欲過河，引的寶釵躡手躡足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總不曾撲着。[庚側]若玉兄在，必有許多張羅。寶釵也無心撲了，[庚側]原是無可無不可。剛欲回來，只聽得亭子裡邊嘁嘁喳喳有人説話，便心中犯疑。[甲側]無閑紙閑筆之文如此。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遊廊曲檻，蓋在池中水上，向東是門，三面皆是刁鏤隔子，糊着紙。寶釵在亭外南廊上聽見説話，便心中犯疑，煞住腳往裡細聽，只聽説道：你瞧瞧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塊，你就拿着，要不是，就還芸二爺去。又有一人説話道：[庚眉]這樁風流案又一体，寫法甚當。己卯冬夜。可不是我那塊，拿來給我罷。又聽道：你拿什麽謝我呢，難道白找了來不成。又答道：我既許了謝你，自然不哄你。又説道：我找了來給你，你自然謝我，但只是揀了的人，你就不拿什麽謝他麽。又回道：你别胡説。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們的東西，自然該還我們的，叫我拿什麽謝他呢。又聽説道：你不謝他，我怎麽回他話呢。况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説了，若没謝的，不許我給你呢。半晌又聽答道：也罷了，拿我這個給他，就算謝他的罷。你要告訴别人呢，須説個誓來。[周按]墜兒説誓，亦伏後半部尚有重要情事。又聽説道：我要告訴一個人，就長一個疔，日後不得好死。又聽説道：噯喲，偺們只顧説話，看有人來悄悄的在外頭聽見，[庚側]豈敢。[庚眉]這是自難自法，好極好極。不如把槅子開了，[庚側]賊起飛志不假。便是有人見偺們也在這裡，他們只當我們説閒話呢。若走到跟前，偺們也看的見，就别説了。寶釵在外面聽見這些話，心中越發吃驚，[甲側]四字寫寶釵守身如此。[庚眉]慣用險筆如此。壬午夏，雨。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奸淫邪盗之人，心機都不錯。[庚側]道盡矣。這一開了隔子，見我在這裡，他們豈不臊了。况纔説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裡的紅兒。他素習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鑽古怪的東西。今兒見我聽了他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墻，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没趣。如今便趕着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脱殼的法子。正想着，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放重脚步，[庚側]閨中弱女，机变如此之便，如此之急。笑着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裡藏。一面説，一面故意往前趕。[庚眉]此節寔借紅玉反寫宝釵也，勿得認錯作者章法。那亭内的紅玉和墜兒剛一推窗，只見寶釵如此説着又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向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裡去了。[庚側]像極，好煞，妙煞。焉得不拍案呌絶。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纔在河那邊看着林姑娘在這裡蹲着弄水頑呢。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没有走到跟前，他到先看見我了，他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周按]南廊子上，朝東一繞，可知上亭子是從西岸過橋。别是藏在這裡頭了。[庚側]像極，是極。一面説，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庚側]像極。抽身就走，[庚側]是極。口内説道：一定又在那山子洞裡去，遇見蛇咬一下子。一面説一面走，心中又好笑：[庚側]真弄嬰兒，輕便如此，即余至此，亦要發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樣。誰知紅玉聽見寶釵説的話，便信以爲真，[甲側]寶釵身分。[庚側]寶釵身分，寔有這一句的。讓寶釵去遠，便拉墜兒説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裡，一定聽了話去了。[庚側]移東挪西，任意寫去，却是真有的。墜兒聽説，也半日不言語，紅玉又道：這可怎麽樣呢。[甲側]二句係代︹黛︺玉身分。墜兒道：便聽見了，管誰筋疼。各人幹各人的就完了。[庚側]勉强話。紅玉道：若是寶姑娘聽見，還到罷了。林姑娘嘴裡又愛尅薄人，心裡又細，他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可怎麽樣呢。二人説着，只見文官，香菱，司棋，待書等上亭子來了。二人只得掩住這話，且和他們頑笑，只見鳳姐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紅玉，紅玉連忙棄了衆人，跑至鳳姐前，笑問：奶奶使喚我作什麽事。鳳姐打諒了一打諒，見他生的干净俏麗，説話知趣，因説道：我的丫頭今日没跟進來，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要使喚個人出去，不知你能幹不能幹，説的齊全不齊全。紅玉笑道：奶奶有什麽話，只管吩咐我説去，若説的不齊全，悞了奶奶的事，憑奶奶責罰奴才就是了。[甲側]操必勝之權︹券︺，紅兒机括志量，自知能應阿鳳使令意。[周按]丫嬛自稱奴才，滿俗之流露。前已有例，此爲再見。鳳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裡的。[庚側]反如此問。我使你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説。[庚側]问那小姐爲此。紅玉道：我是寶二爺房裡的。鳳姐聽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老二房裡的，[周按]嫂背地呼小叔，家常親切話。怪道呢，也罷了，等他來問我替你説。[甲側]噯喲怪道四字，一是玉兄手下無能爲者，前文打諒生的干净俏麗四字合而覌之，小紅則活現于紙上矣。[庚側]誇囋語也。你到我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裡棹子上汝窑盤子架兒底下放着一卷銀子，那是一百二十兩給綉匠的工價，等張才家的來，要當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庚側]一件。再裡頭屋裡床上有一個小荷包拿了來。[庚側]二件。紅玉聽了，徹身去了。回來只見鳳姐不在這山坡上了，因見司棋從小洞裡出來，[周按]小洞，謂小山洞。站着繫裙子，[庚側]小點綴，一笑。便趕上問道：姐姐，不知道二奶奶往那裡去了。司棋道：没理論。[庚側]妙極。紅玉聽了，抽身又往四下裡一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呢。紅玉上來陪笑問道：姑娘們可知道二奶奶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奶奶院裡找去。紅玉聽了，纔往稻香村來，頂頭只見晴雯，[庚側]又一折。綺霞，碧浪，紫綃，麝月，待書，入畫，鶯兒等一群人來了。晴雯一見了紅玉，便説道：你只是瘋罷。院子裡花兒也不澆，[庚側]必有此数句，方引出称心得意之語來。雀兒也不喂，茶爐子也不爖，[庚側]再不用本院人見小紅此差，只几分遂心。[周按]爖字，是原筆。就在外頭閒曠罷。紅玉道：昨日二爺説了，今兒不用澆花，隔一日澆一回罷。我喂雀兒的時候，姐姐還睡覺呢。碧浪道：[甲側]岔一人問，俱是不受用意。茶爐子呢。紅玉道：今兒不是我爖的班兒，有茶没茶别問我。綺霞道：你聽聽他的嘴。你們别説了，讓他曠去罷。紅玉道：你們再問問我曠了没曠。二奶奶使喚我説話取東西來。[甲側]非小紅誇耀，係爾等逼出來的，離怡紅意已定矣。説着，將荷包舉給他們看，[庚側]得意称心如意，在此一舉荷包。方不言語了。[甲側]衆女兒何苦自討之。大家分路走開，晴雯冷笑道：怪不得，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把我們不放在眼裡。不知説了一句話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興的這個樣兒了。這一遭半遭兒的算不得什麽，過了後兒還得聽呵呢。有本事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兒上[庚側]雖是醋語，却与下無痕。纔算得呢。一面説着走了。這裡紅玉聽説，不便分證，只得忍着氣兒來找鳳姐。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在這裡和李氏説話。紅玉上來回道：平姐姐説，奶奶剛出來[甲側]交代不在盤架下了。他就把銀子收起來了，纔張才家的來取，當面稱了給他拿去了。説着將荷包遞了上去。[庚側]兩件完了。又道：平姐姐叫我回奶奶，纔旺兒進來討奶奶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話按着奶奶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笑道：他怎麽按着我的主意打發去了。[甲側]可知前紅玉云，就把那按奶奶的主意，主意是欲儉，但恐累贅耳，故阿鳳有是問，彼能細答。紅玉道：平姐姐説，我們奶奶問這裡奶奶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叫奶奶放心。等五奶奶好些，我們奶奶還會了五奶奶來瞧奶奶呢。[甲側]又一門。五奶奶前日打發人來説，舅太太帶了信來，問奶奶好，還要和這裡姑奶奶尋兩丸延年神驗萬全丹，[甲側]又一門。若有了，奶奶打發人，只管送在我們奶奶這裡來。明日有人去，[甲側]又一門。就順路給那邊舅太太帶了去。話未説完，李氏道：[甲側]紅玉今日方遂心如意，却爲寶玉後伏線。[庚側]又一潤色。噯喲喲，這話我就不懂了，什麽奶奶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説着又向紅玉笑道：好孩子，難爲你説的齊全，别像他們扭扭捏捏蚊子是的。[庚側]寫︹駡︺死假斯文。嫂子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這幾個人外，我就怕和别人説話。他們必定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嚼字，拿着腔兒哼哼，急的我冒火，他們那裡知道。先時我們平兒也是這麽着，我就問着他，難道必定粧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庚側]貶殺，駡殺。説了幾遭纔好些了。李宫裁笑道：都像你潑皮破落户纔好。鳳姐又道：這一個丫頭就好，[甲側]紅玉听見了庅。方纔兩遭兒説話雖不多，聽那口聲就簡斷。[甲側]紅玉此刻心内想，可惜晴雯等不在傍。説着又向紅玉笑道：你明兒伏侍我罷。我認你作女兒，我一調理你就出息了。[庚側]不假。紅玉聽了，撲嗤一笑。鳳姐道：你怎麽笑。你説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作你的媽了。你作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裡頭都比你大的大的，趕着我叫媽，我還不理呢。今日抬舉你了。紅玉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奶奶錯認了輩數了。我媽是奶奶的女兒，[庚側]所以説比你大的大的。這會子又認我作女兒。鳳姐道：誰是你媽。[庚側]晴雯説過。李宫裁道：你原來不認得他。他是林之孝的女兒。[甲側]管家之女，而晴卿輩擠之，招禍之媒也。鳳姐聽了十分岔意，因説道：哦，[甲側]傳神。原來是他的丫頭。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一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我成日家説，他們到是配就了的一對夫妻，一個天聾，一個地啞。[甲側]用得是，阿鳳口角。[周按]鳳姐謂天聾地啞，錐子扎不出聲來之人，而榮府用之爲大管家，實屬可疑之點，參看前後相關數處按語。那裡承望養出這麽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了。紅玉道：十七了。又問，叫什麽名字。[甲側]真真不知名，可嘆。紅玉道：原叫紅玉來，因爲重了寶二爺，如今只叫紅兒了。鳳姐聽説，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説道：討人嫌得狠了。得了玉的濟似的，[周按]得濟，北方俗語，略如得了大幫助，大照顧。[庚側]又一下針。你也玉，我也玉。因説道：既這麽着，上月我還和他媽説，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裡誰是誰的人，你替我好好的挑兩個丫頭我使。他一般的答應着，他饒不挑，到把他的女孩兒送了别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可是你又多心了。他進來在先，你説在後，怎麽怨得他媽。鳳姐道：既這麽着，明日我和老二説，[甲側]有悌弟之心。叫他再要人，叫這個丫頭跟我去。可不知他本人願意不願意。[甲側]縂是追寫紅玉十分心事。[庚眉]姦邪婢豈是怡紅應答者，故即逐之，前良兒後篆兒便是却︹確︺證，作者又不得可︹已︺也。己卯冬夜。[庚眉]此係未見抄後獄神庙諸事，故有是批。丁亥夏，畸笏。紅玉笑道：願意不願意，我們也不敢説。[甲側]好答，可知兩處俱是主兒。[庚側]有話，好答。只是跟着奶奶，我們也學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天下的事[甲側]且係本心本意，獄神庙回内。[庚側]千願意萬願意之言。也得見識見識。剛説着，[庚側]截得真好。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鳳姐便辭了李宫裁去了。紅玉也回怡紅院去，[庚側]好，接得更好。不在話下。

如今且説林黛玉因夜間失寐，次日起來遲了，聞得衆姊妹都在園中作餞花會，恐人笑他痴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笑道：好妹妹，你昨日可告了我不曾。[甲側]明知無是事，不得不作開設。叫我懸了一夜心。[庚側]並不爲告懸心。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庚側]到像不曾听見的。[甲側]不見寶玉，阿顰斷無此一叚閑言，搃在欲言不言难禁之意，了却情情之正文也。把屋子收拾了，下一扇紗屉子，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捲起來，拿獅子倚住，[周按]捲簾倚門，皆爲待大燕歸來，與窗無涉，石獅是倚門物，與簾無涉。燒了香，就把爐罩上。説着就往外走。寶玉見他這樣，還認作是昨日中晌的事，[甲側]畢真不錯。那更知道晚間這一段公案。還打躬作揖的。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找别的姊妹去了。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看起這個光景來，不像是爲昨日的事。但只是我昨日回來的晚了，又没有見他，再没有冲撞了他的去處。[庚側]畢真不錯。一面想着，又猶不得從後面追了來。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舞鶴，[庚側]二玉文字豈是容易寫的，故有此載︹截︺。見黛玉去了，三個一同站着説話兒。見寶玉來了，探春笑道：二哥哥身上好。[甲側]横雲裁︹截︺嶺，好極，妙極。二玉文原不易寫，石頭記得力處在兹。[周按]此等批與畸笏批故無不同。整整三天没見了。[周按]此等文字最真實，兄妹間便是這樣説話，不爾則假。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日還在大嫂跟前問你呢。探春道：二哥哥，你這裡來，[庚側]是移一處語。我和你説句話。寶玉聽了，便離了釵玉兩個，到了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問道：這幾天老爺可叫你來没有。寶玉笑道：没有叫。探春道：昨日我恍惚聽見説，老爺叫你出去的。[甲側]老爺呌寶玉再無喜事，故園中合宅皆知。寶玉笑道：那想是别人聽錯了，[甲側]非謊也，避繁也。[庚側]怕文繁。並没叫。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趲下十來吊錢了，[周按]趲，不作攢，屢見，是原筆。你還拿了去，[庚眉]若無此一岔，二玉和合，則成嚼臘文字，石頭記得力處正此。丁亥夏，畸笏叟。明兒曠去的時候，或是好字，[周按]探春愛書法，與畫無涉。好輕巧頑意兒，替我帶幾樣來。寶玉道：我這麽城裡城外，大廊大廟的曠，也没見個新奇精緻東西，左不過是那些金玉銅磁，没處撂的古董，再就是紬緞吃食了。探春道：誰要這些作麽。[周按]作麽，北語，前文已屢見。像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兒編的小簋子，[周按]簋，是原筆，即爲籃子。整竹子根摳的香盒子，膠泥垛的風爐兒，這就多好。我喜歡的什麽是的，誰知他們都愛上了，都當寶貝是的。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不值什麽，拿五百錢出去[蒙側]不知物力艱難，公子口氣也。給小子們，管拉兩車來。探春道：小子們知道什麽。你揀那樸而不俗，真而不作的，[甲側]是論物，是論人。看官着眼。這些東西多多的帶些來，我還像上回的鞋作一雙你穿，比那一雙還加工夫如何呢。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來了，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見老爺，[蒙側]補遺法。就問是誰做的。我那裡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説是前日我生日，是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纔不好怎麽着，半日還説，何苦來。虚耗人力，作踐綾羅，做這樣東西。我還來告訴了襲人，[周按]還來，即還曾，非回來。襲人説道：[周按]此處原有缺文，不可與下文連讀。這還罷了，趙姨娘氣的了不得，正緊環兄弟[庚側]指環哥。鞋塌拉襪塌拉的，[甲側]何至如此。寫妬婦信口逗。没人看的見，且做這些東西。探春聽説，登時放下臉來道：這話糊塗到什麽田地上，怎麽我是該做鞋的人麽。環兒難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閒着没事，做一雙半雙，給那個哥哥兄弟，隨我的心，誰管着我不成。這也是他氣。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他心裡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説，越發動了氣，將頭一扭説道：連你也糊塗了，他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他只管這麽想，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麽偏的庶的，我也一概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説他，但是他忒昏聵的不像了。還有笑話呢，[甲側]開一步，妙妙。就是我上回給你那錢，替我帶了那頑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我，也説没錢怎麽苦怎麽難，[庚眉]這一節特爲興利除弊一回伏線。我也不理論。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我來，説我趲的錢，爲什麽給你使，到不給環兒使。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説着，只見寶釵那邊笑道：[庚側]截得好。説完了，來罷，顯見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别人説梯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説着，探春，寶玉二人方笑着來了。寶玉因不見林黛玉，[甲側]兄妹話雖久長，心事搃未少歇。接得好。便知他躲了自己别處去了，待要找他去，又想一想，索性遲兩日，[甲側]作書人調侃耶。等他的氣消一消再去也罷了。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落了一地，因嘆道：這是他生了氣，也不來收拾這花了。待我送了去，明日再問他。[甲側]至埋香塚方不牽强，好情理。説着，只見寶釵約他們到外頭去，[甲側]收拾得干净。寶玉道：我就來。説畢，等他二人去遠了，[甲側]怕人咲説。便把花兜了起來，登山涉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來。將到花墓，[庚側]新鮮。只聽山坡那邊嗚咽之聲，一行數落着，哭的好不傷感。[甲側]奇文異文，俱出石頭記上，且念出，愈奇文。寶玉想道：不知那房的丫頭[甲側]岔開線絡，活潑之至。受了委曲，跑到這裡來哭。便煞住脚，聽他哭道：[甲側]詩詞歌賦，如此章法寫於書上者乎。[庚側]詩詞文章，試問有如此行筆者乎。[甲眉]生面，立新場，是書多多矣，惟此回處生更新，非顰兒斷無是佳吟，非石兄斷無是情聆，难爲了作者了，故留数字以慰之。[庚眉]開生面，立新場，是書不止紅樓夢一回，惟是回更生更新，且讀去非阿顰無是且吟，非石兄斷無是章法行文，愧殺古今小説家也。畸笏。

花謝花飛花滿天，[周按]花滿天，何等境界。紅消香斷有誰憐。
遊絲軟繫飄春榭，落絮輕沾撲繡簾。
簾中女兒惜春莫，[周按]簾中，與上句爲頂針續麻格。黛玉與簾的關係應特别注意，參看簾外桃花簾内人，晶簾隔斷月中痕諸句。莫，原筆，同暮。愁緒滿懷無處訴。
手把花鋤出綉簾，忍踏落花來復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周按]莢，是原筆。不管桃飄與柳飛。[周按]柳飛，即絮飛，與篇首相應。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歲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已壘成，樑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樑空巢也傾。
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覔。
花開易見落難尋，堦前悶殺葬花人。
獨把香鋤淚暗洒，洒上花枝見血痕。[周按]洒上花枝見血痕，即花之顔色人之淚，謂花即淚染，非空枝之義。
杜鵑無語正黄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傷神。[周按]此處黛玉自稱，引領下文。半爲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願奴脇下生雙翼，隨花飛落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坵。
未若錦囊收艶骨，一抔冷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强於污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奴收葬，未卜奴身何日亡。
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周按]照應何日亡之句。[庚眉]余讀葬花吟凡三閲，其悽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舉筆再四，不能加批，先生想身宝玉，何得而下筆。即字字圈，料難遂顰兒之意，俟看過玉兄後文再批。噫嘻，客亦石頭記化來之人，故擲筆以待。

寶玉不覺痴倒。要知端底，再看下回。

[甲回尾眉]余讀葬花吟，至再至三四，其凄楚感慨，令人身世兩忘，舉筆再四，不能下批，有客曰：先生身非寶玉，何能下筆。即字字圈，批詞通仙，料難遂顰兒之意，俟看玉兄之後文再批。噫唏。阻余者想亦石頭記來的，故停筆以待。

[甲回後]餞花辰不論典與不典，只取其韵致生趣耳。

池邊戲蝶，偶而適興，亭外急智脱殼，明寫寶釵非拘拘然一迂女夫子。

鳳姐用小紅，可知晴雯等理︹埋︺没其人久矣，無怪有私心私情，且紅玉後有寶玉大得力處，此于千里外伏線也。

石頭記用截法，岔法，突然法，伏線法，由近漸遠法，將繁改儉法，重作輕抹法，虚稿實應法，種種諸法縂在人意料之外且不見一絲牽强。所謂信手拈來無不是是也。

不因見落花，寶玉如何突至埋香塚。不至埋香塚，又如何寫葬花吟。

埋香塚葬花乃諸艶歸源，葬花吟又係諸艶一偈也。

[蒙戚回後]幸逢知己無迴避，密語隔怕有人。總是關心渾不了，叮嚀囑咐爲輕春。

心事將誰告，花飛動我悲。埋香吟哭後，日日斂雙眉。

[回後評]四月二十六日未時明寫餞花古俗，暗寫寶玉生辰。寶玉，探春一段對語點明新鞋是生日之禮物，暗喻和諧之義，此種風俗禮數，後世早已不存。故今之讀者觀書至本回，見其頭緒紛紜，皆莫知其味。

本回回目釵黛對舉，實則釵，黛，紅玉三人爲主角。葬花象徵黛玉之早亡，戲蝶象徵寶釵，寶玉日後成婚，紅玉，賈芸一段公案則預伏寶玉落難後獄神廟等情節。

葬花詞曰簾中女兒惜春莫︵暮︶，我謂簾是原字，已有按語指明。今又念及上回寶玉初至瀟湘館時，早有湘簾垂地，悄無人聲之句，可見作者文筆呼應，非偶然也。

産九台臺靈芝之日，隱喻誕生奇男祥瑞之意。薛蟠請寶玉，馮紫英來飲酒，皆暗寫寶玉四月二十六生日也。

西堂，雪芹家於北京，南京各有一處，同名西堂，今不知確指。

本回仍以紅玉，趙姨娘爲兩大真主題，全爲後半部獄神廟鳳，寶落難伏綫。後幅歸於葬花，象徵群芳轉眼皆盡之大悲劇。

[第十九回至第二十七回總評]

此九回段落的綫路有明暗兩個面，明面是由静日玉生香起，經歷襲人的箴，寶玉的悟，西厢記之動魄，牡丹亭之警心，一直發展到埋香泣塚。暗面是寶玉，賈環嫡庶間的暗争，鳳姐，趙姨權勢上的惡鬥，迅速迸發，激烈展開，着力寫出榮府第一場巨大風波。而中間夾寫賈芸，紅玉，醉金剛，遠遠爲日後趙環毒謀，鳳寶入獄，芸紅營救等重大情事伏下筆墨。明暗兩面巧妙而有機地聯係於無形之中。此九回以葬花截住，也是爲諸艶歸源十二釵命運作一總預示。下回即另起蔣玉菡，歸入别題，首尾判然。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蒙戚回前]茜香羅紅麝串寫於一回，蓋琪官雖係優人，後回與襲人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者，非泛泛之文也。

[蒙回前]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

話説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着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正未發洩，[周按]正是，正未連用，似有重復之嫌。然係原筆，本爲加重語氣。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瓣兒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隨口念了幾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是黛玉之聲，先不過是點頭感嘆，聽到奴今葬花人笑痴，[周按]葬花吟中奴我皆原筆，正見小女兒隨口成句之口吻。他年葬我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顔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覔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於無可尋覔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以到無可尋覔之時矣。既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覔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已。[甲眉]不言鍊句鍊字，詞藻工拙，只想景想情，想事想理，反復追求，悲傷感慨，乃玉兄一生天性，真顰兒不知己，則實無再有者，昨阻余批葬花吟之客，嫡是玉兄之化身無疑。余幾點金成錢︹鐵︺之人。笨甚，笨甚。[周按]已，語末截斷詞，是原筆。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復推求了去，[庚側]百轉千回矣。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爲何等蠢物，杳無可知，[周按]寶玉者本是大石所化，大石所以投胎入世，只因靈性已通，欲到人間受享，及至此刻聞聽葬花詞，層層推去，便已反悔。故雲欲爲何等蠢物，杳無可知，即欲恢復大石了無靈性可言之義也。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感。[甲側]非大善知識，説不出這句話來。[周按]使可，雪芹原筆字法正如是。正是：

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甲側]二句作禪語參。[甲眉]一大篇葬花吟，却如此收拾。真好机思筆伏︹仗︺，令人焉得不呌絶稱奇。

那黛玉正自傷感，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難道還有一個痴子不成。[甲側]豈敢，豈敢。[周按]此代作者答言，一如楔子蠢物二字之側批豈敢，豈敢一樣。想着，抬頭一看，見是寶玉。林黛玉看見便道：啐，我當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周按]按寶黛二人之情誼如書中所寫何待多言，寶玉之待黛玉可謂仁至義盡，無微不至。連一心維護黛玉之紫鵑也批評黛玉云：我看他︵寶玉︶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既如此，黛玉豈能毫無所感，漠然於衷。而狠心短命四個字，黛玉忍於出口以駡寶玉，是一時情急口不遮言乎。蓋若非上智絶慧，其人必由愛生妒，由妒生怨，由怨積恨，由恨成仇，以至無所不用其極，以至釀成悲劇慘劇，此人間之常例也。而黛玉實乃聰明絶頂上智人也，豈能與世俗常人相比。然石頭記明言絳珠還淚是一部書之根源始末。若黛玉真是絳珠，則只應感激圖報，何來如此怨怒。予每讀至此，總未免有疑存焉。剛説到短命二字上，又把口掩住，[甲側]情情不忍道出的字來。[蒙側]情情。長嘆一聲，[蒙側]不忍也。自己抽身便走了。這裡寶玉痛哭了一回，忽抬頭不見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去落花，下山尋歸舊路，[甲側]折得好，誓不寫開門見山文字。往怡紅院來。可巧看見林黛玉在前頭走，[庚側]哄人字眼。[周按]批語説可巧二字是騙人。連忙趕上去説道：你且站住。我知道你不理我，我只説一句話，從今已後撂開手。[甲側]非此三字，難留蓮步，玉兄之机变如此。林黛玉回頭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説只説一句話，從今撂開手，這話裡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説道：若是一句話，請説來。寶玉笑道：兩句話了，[甲側]相離尚遠，用此句補空，好近阿顰。你聽不聽。黛玉聽説，回頭就走。[庚側]走的是。寶玉在身後面嘆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甲側]自言自語，真是一句話。林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問道：當初怎麽樣，今日怎麽樣。寶玉嘆道：當初姑娘來了，[甲側]以下乃答言，非一句話也。那不是我陪着頑笑。[周按]那不是，那上聲，即今寫作哪者是也，猶言皆是。[甲側]我阿顰之恼，玉兄實摸不着，不得不將自幼之苦心實事一訴，方可明心以白今日之故，勿作閑文看。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了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乾乾凈凈的收着，等姑娘吃。一棹子吃飯，一床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我心裡想着，姊妹們從小兒長大的，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頭，纔見得比人好。[庚側]要緊語。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庚側]反派不是。不把我放在眼裡，到把外四路的什麽寶姐姐，[庚側]心事。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甲側]用此瞞看官也，瞞顰兒也，心動阿顰在此数句也，一節頗似説聞，玉兄口中卻是衷腸話。[庚眉]一節頗似说辞，在兄口中却是衷腸之語。己卯冬夜。到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我又没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是獨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得有冤没處訴。説着不覺滴下淚來。林黛玉耳内聽了這説話，眼内見了這形景，心内不覺灰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淚來，[甲側]玉兄泪非容易有的。低頭不語。寶玉見他這般形景，遂又説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憑着怎麽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庚側]有是語。便有一二分錯處，你到是或教道我，[周按]教道是原筆。戒我下次，[庚側]可憐語。或駡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庚側]寔难爲情。叫我摸不着頭腦，少魂失魄，不知怎麽樣纔是。[庚側]真有是事。就便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懴悔也不能超生。[周按]超生，謂輪回再世爲人也。[庚側]又瞞看官及批書人。還得你伸明瞭緣故，[周按]伸明是原筆。我纔得托生呢。[周按]托生是原筆。俗語讀音似近滔生。與前文呼應。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雲外了，便説道：[甲側]情情本來面目也。[庚側]情情衷腸。你既這麽説，昨日爲什麽我去了，[庚側]正文該問。你不叫丫頭開門。寶玉咤意道：[周按]咤意是原筆。，這話從那裡説起。[庚側]寔寔不知。我要是這麽樣，立刻就死了。[甲側]急了。[庚側]真急了。林黛玉啐道：[庚側]如聞。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説有呢就有，没有就没有，起什麽誓呢。寶玉道：實在没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庚側]不用兄言，彼已親覩。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怠動，喪聲惡氣，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是了。[庚側]玉兄口氣畢真。林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庚側]不快活之称。也該教訓教訓。[庚側]照樣的妙。[周按]此批是證上文重言教訓者是。只是論理我不該説，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日寶姑娘來，[庚側]也还一句，的是心坎上人。什麽貝姑娘來，[周按]情之一事固結於心，實難解脱。如本書由第八回寫起直至本文此處，已然千迴百轉，種種口舌風波，然後又種種解説勸慰，似乎一切了然矣。誰知於千言萬語之後，仍然歸結到一個寶姑娘，貝姑娘，讀書至此，不覺失笑。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了。[甲側]至此心事全無矣。説着便抿嘴笑。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二人正説話，只見丫頭來請吃飯，[甲側]收拾得干净。遂都往前頭來了。王夫人見了林黛玉，因問道：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庚側]是新換了的口氣。林黛玉道：也不過這麽着。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庚側]何如。[周按]此言前批新換了太醫之説，不悞也。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内症，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風寒，不過吃兩劑煎藥，散了風寒，還是吃丸藥的好。[甲側]引下文。王夫人道：前兒大夫説了個丸藥的名子，我也忘了。寶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藥，不過叫他吃那什麽人參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麥味地黄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甲側]奇文奇語。寶玉扎手笑道：[周按]扎手，俗語乍煞着手，古作遮奢。[甲側]慈母前放肆了。從來没聽見有個什麽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就有了菩薩散了。[甲側]寶玉因代︹黛︺玉事完，一心無掛碍，故不知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庚眉]此寫玉兄亦是釋却心中一夜半日要事，故大大一拽。己卯冬夜。説的滿屋裡人都笑了。寶釵抿嘴道：想是天王補心丹。[甲側]慧心人自應知之。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兒，如今我也糊涂了。寶玉道：太太到不糊涂，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涂了。[甲側]是語甚對，余幼時可聞之語合符。哀哉傷哉。王夫人道：扯你娘的燥，又欠你老子搥你了。寶玉笑道：[庚側]伏線。我老子再不爲這個搥我的。[甲側]此語耳不假。[庚眉]寫藥案是暗度顰卿病勢漸加之筆。非泛泛閑文也。丁亥夏，畸笏叟。王夫人又道：既有這個名子，明日就叫人買些來吃。寶玉道：這些藥都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麽藥就這麽貴。寶玉道：當真的呢。我這方子比别個不同，那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説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庚側]只聞名。人形帶葉葠三百六十兩，六足龜，[周按]據大明會典載，暹邏國獻六足龜。大何首烏，[庚側]聽也不曾听過。千年松根茯苓膽，諸如此類的藥都不算爲奇，[庚側]還有奇的。[庚眉]寫淂不犯冷香丸方子。只在群藥裡算。[周按]群藥，即主藥以外之輔助藥味。那爲君的藥説起來唬人一跳。前兒薛大哥哥求了我有一二年，我纔給了他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銀子，才配成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寶釵聽説，笑着摇手兒道：我不知道，也没聽見，你别叫姨娘問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好孩子，不撒謊。寶玉站在當地，聽見如此説，一回身把手一拍，説道：我説的到是真話呢。到説我撒謊。口裡説着，忽一回身，只見黛玉坐在寶釵身後，抿着嘴笑，用手指頭在臉上畫着羞他。[庚側]好看煞，在顰兒必有之。那鳳姐因在裡間房裡看着人放棹子，聽如此説，便走出來笑道：[庚側]且不接宝玉文字，妙。寶兄弟不是撒謊，到是有的。上月薛大哥哥親自來和我尋珍珠，我問他作什麽，他説是配藥。他還抱怨説，不配也罷了，如今那裡知道這麽費事。我問他什麽藥，他説是寶兄弟的方子，説了多少藥，我也没工夫聽。他説，要不是我也買幾顆珍珠了，只是定要頭上帶過的，所以來尋。他説，妹妹就没散的，花兒上的也得掐下來，過後兒我揀好的再給妹妹穿了來。我没法兒，把那兩枝珠花兒現拆了給他。還要了一塊三尺大紅庫紗去，乳鉢乳了，隔面子呢。鳳姐説一句，那寶玉念一句佛，説太陽照在屋子裡呢。鳳姐説完了，寶玉又道：太太想，這還是將就呢。正緊按那方子，這珍珠寶石定要古墳裡的，有那古時富貴人家粧裹的頭面拿了來纔好。如今那裡有爲這個去刨墳掘墓不成。所以只是活人帶過的也還使得。王夫人隨念：阿彌陀佛，不當家花花的。就是墳裡有這個，人家死了幾百年，[甲側]不止阿鳳圓謊，今作者亦爲圓謊了，看此数句則知矣。這會子番尸盗骨的，作了藥也不靈。寶玉向林黛玉説道：你聽見了没有，難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謊不成。臉望着黛玉説，却拿眼睛飄着寶釵。黛玉拉王夫人道：舅母聽聽，寶姐姐不替他圓謊，他直問着我。王夫人也道：寶玉你狠會欺服你妹妹。[周按]欺服，是原筆。寶玉笑道：太太不知道這原故。寶姐姐先在家裡住着，那薛大哥哥的事他就不知道。何况如今在裡頭住着呢，自然是越發不知道了。[庚側]分晰的是，不敢正犯。林妹妹纔在背後以爲是我撒謊，就羞我。正説着，只見賈母房裡的丫頭找寶玉，林黛玉去吃飯。林黛玉也不叫寶玉，便起身拉了那丫頭就走。那丫頭説：等着寶二爺一塊兒去。林黛玉道：他不吃飯了，偺們走。那丫頭道：吃不吃等他一塊兒去，老太太問，讓他説去。黛玉道：你就等着，我先走了。説着便出去了。寶玉道：我今兒還跟着太太吃罷。王夫人道：罷罷，我今兒吃齋，正經吃你的去罷。寶玉道：我也跟着吃齋。説着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先跑到炕上坐了。王夫人向寶釵等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去，由他罷。寶釵因笑道：你正緊去罷，吃不吃陪着林妹妹走一盪，[周按]盪是原筆。他心裡打緊的不自在呢。寶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庚側]後文方知。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記掛，二則也記掛着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什麽。[甲側]冷眼人自然了了。吃飯吃茶也是這麽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他林妹妹去罷，叫他在這裡胡羼些什麽。寶玉便吃了茶出來，一直往西院來。可巧走到鳳姐兒院門前，只見鳳姐跕着蹬着門檻子拿着耳挖子剔牙，[庚側]也才吃了飯，是阿鳳身叚。看着小子們挪花盆呢。見寶玉來了，笑道：你來的正好。進來進來，[庚側]如聞。替我寫個字兒。[周按]字兒，猶言書面條子等意，不指字數。寶玉只得跟了進來。到房裡，鳳姐命人取過筆硯紙來，向寶玉道：大紅粧緞四十疋，蟒緞四十疋，上用紗各色一百疋，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麽。又不是賬，又不是禮，怎麽個寫法。鳳姐道：你只管寫上，横竪我自己明白就罷了。[庚側]有是語，有是事。[周按]此物單，當亦是爲後文一段重要事故伏綫無疑。寶玉聽説，只得寫了。鳳姐一面收起來，一面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你依不依。你屋裡有個丫頭叫紅玉，我合你説説，要叫了來使喚，明兒我再替你挑幾個，可使得。[周按]可使得，即今言行不行，徵求同意之語也。[甲側]字眼。寶玉道：我屋裡的人也多的狠，姐姐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甲側]紅玉接盃到茶，自紗屜内覔至回廊下再見。此處如此寫來，可知玉兄除顰兒外，俱是行雲流水，又了卻怡紅一孽冤。一嘆。鳳姐因笑道：既這麽着，我就叫人帶他去了。[庚側]又了却怡紅孽冤，一嘆。寶玉道：只管帶去。説着便要走。[甲側]忙極。鳳姐道：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呢，[甲側]非也，林妹妹呌我。一咲。有話等我回來罷。説着便來至賈母這邊，只見都已吃完了飯。賈母因問他：跟着你娘吃了什麽好的。寶玉笑道：也没什麽好的，我到多吃了一碗飯。[甲側]安慰祖母之心也。因問：林妹妹在那裡呢。[甲側]何如，余言不謬。[周按]此照應前條林妹妹叫我之批。賈母道：裡頭屋裡呢。寶玉進來，只見地下一個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丫頭打粉綫，黛玉灣着腰拿着剪子裁什麽呢。寶玉走進來笑道：哦，[庚側]句。這是作什麽呢。纔吃了飯，這麽空着頭，[周按]空着頭，空，讀去聲。一會子又頭疼了。黛玉並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個丫頭道：那塊紬子角兒還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把剪子一撂，説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甲側]有意無意，暗合針對，無怪。[庚側]有意無意，暗合針對，無怪玉兄納悶。寶玉聽了，只是納悶。只見寶釵，探春等也來了，和賈母説了一回閑話。寶釵也進來問：林妹妹作什麽呢。見黛玉裁剪，因笑道：越發能幹了，連裁剪都會了。黛玉笑道：這也不過撒謊哄人罷了。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兒，纔剛爲那個藥，我説了個不知道，寶兄弟就心裡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甲眉]連重二次前言，是顰寶氣味暗合，認作有小人過言也。[周按]此批原在熨紬子角兒眉上。[庚眉]連重兩遍前言，是顰玉氣味相倣，無非偶然暗合相符。勿認作有過言小人也。寶玉向寶釵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你抹骨牌去。寶釵聽説，便笑道：我是爲抹那骨牌纔來了。[周按]寶釵明知寶玉欲支她走也，故反詰，乃不悦之語也。説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到是去罷，這裡有老虎，看吃了你。説着又裁。寶玉見他不理，只得還陪笑説道：你也去再裁不遲。黛玉總不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裁的。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説道：憑他誰叫我裁，也不管二爺的事。寶玉聽了，方欲説話，只見有人進來回説，[周按]回説，即回稟之意，乃奴僕對主家之特用語。外頭有人請。寶玉聽説，忙徹身出來。林黛玉向外説道：[甲側]仍丢不下，嘆嘆。阿彌陀佛。趕你回來，我死了也罷了。[甲側]何苦來，余不忍听。[周按]讖語，當識。寶玉出至外面，只見茗烟説道：馮大爺家請。寶玉聽了，知是昨日的話，便説要衣裳去，自己便往書房裡來。那茗烟一直到了二門前等人，[甲側]此門請出玉兄來，故信步又至書房，文人弄筆虚點贅也。只見出來個老婆子，茗烟上去説道：寶二爺在書房裡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子道：你娘的。[庚側]活現活跳。到好，寶二爺如今在園子裡住着，[甲側]與夜間呌人對看。跟他的人都在園子裡，你又跑了這裡來帶信兒。茗烟聽了笑道：駡的是，我也糊涂了。説着一逕往東邊二門上來。可巧門上小厮正在甬路底下踢毬，[周按]甬路底下，指正路之兩旁。正路當指高出地面，乃尊者主家所行之路。走兩旁，表身份低下，以示恭敬。茗烟將原故説了，小厮跑了進去，半日纔抱了一個包袱出來，遞與茗烟。回到書房裡，寶玉換了，命人備馬，帶着茗烟，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小厮，一逕來到馮紫英門口，有人報與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那薛蟠早已在那裡久候，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厮，並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後吃茶。寶玉擎茶笑道：前日所請幸與不幸之事，[周按]所請之事，謙詞，猶言所問也。叫我晝懸夜想，今日一聞呼喚即至。馮紫英道：你們令表兄弟到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誠心請你們一飲，恐有推托，故説下這句話。今日一邀即至，誰知都信真了。[甲眉]若真有一事，則不成石頭記文字矣。作者得三昧在兹，批書人得書中三昧亦在兹。説畢大家一笑，然後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命唱曲兒的小厮過來讓酒，然後命雲兒也來敬。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覺忘了形兒，拉着雲兒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樣兒的曲兒唱個我聽，我吃一罈如何。雲兒聽説，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丢下，想着你來又記掛着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甲側]此唱一曲，爲直刺寶玉。

唱畢笑道：你喝一罈子罷。薛蟠聽説笑道：不值一罈，再唱好的來。寶玉笑道：聽我説來，如此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喝一大海，發一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與人斟酒。[甲側]誰曾經過，嘆嘆。西堂故事。[庚眉]大海飲酒，西堂産九台靈芝日也。批書至此，寧不悲乎。壬午重陽日。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盡，説道：如今要説悲，愁，喜，樂四字，都要説出女兒來，還要注明這四字的原故。説完了飲門杯：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曲兒，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薛蟠未等説完，先站起來攔道：[甲側]爽人爽語。我不來，别算我，這竟是捉弄我呢。[庚側]豈敢。雲兒便跕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麽，這還虧你天天吃酒呢，難道連我也不如。回來我還説呢。説是了罷，不是了，不過罰上幾杯，那裡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亂令，到喝十大海，下去給人斟酒不成。[庚側]有理。衆人都拍手道妙。薛蟠聽説，無法可治，只得坐了，聽寶玉先説。寶玉便道：

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
女兒愁，悔教夫壻覔封侯。
女兒喜，對鏡晨粧顔色美。
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衆人聽了都道：説得有理。薛蟠獨揚着臉摇頭説：不好，該罰。衆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説的我都不懂，怎麽不該罰。雲兒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罷，回來説不出來，纔是該罰呢。於是拿琵琶彈。寶玉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抛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窗風雨黄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嚈不下玉粒金尊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裡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是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住的緑水悠悠。

唱完，大家齊聲喝彩，獨薛蟠説無板。寶玉領了門杯，[周按]筵席上有公杯爲大家敬酒罰酒之用。置於各人面前之杯爲門杯。領有敬領主人或令官賜酒之意。故領字較有涵味。便拈起一片梨來，説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完了令。下該馮紫英，聽馮紫英説道是：

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
女兒愁，大風吹倒梳粧樓。
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
女兒樂，私向花園掏蟋蟀。[甲側]紫英口中，應當如是。

説畢，端起酒來，唱道：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説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裡細打聽，纔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領了門杯，便拈起一片鷄肉，説道：鷄聲茅店月。令完，該雲兒了。雲兒便説道是：

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甲側]道着了。

薛蟠嘆道：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麽。衆人都道：别混他，别混他。雲兒又道：

女兒愁，媽媽打駡幾時休。

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衆人都道：再多言者，罰酒十大海。薛蟠連忙自己打了一個嘴巴子，説道：没耳性，再不説了。雲兒又道：

女兒喜，情郎不捨還家裡。
女兒樂，住了笙管弄絃索。

説完，唱道是：

荳蔻花開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裡鑽，鑽了半日不得進，一爬爬在花上打鞦韆，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麽鑽，[甲側]関妙。

唱畢，領了門杯，便拈起一個桃來，説道：桃之夭夭。令完，下該薛蟠。薛蟠道：我可要説了。女兒悲。説了半日，不言語了。馮紫英道：悲什麽。快説來。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纔説道：女兒悲。咳嗽了兩聲，又説道：[甲側]受過此急者，大都不止獃兄一人耳。

女兒悲，嫁了個大烏龜。

衆人聽了，都大笑起來。[甲眉]此叚與金瓶梅内西門慶應伯爵在李桂姐家飲酒一回对看，未知孰家生動活潑。薛蟠道：笑什麽，難道我説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當忘八，怎麽不傷心呢。衆人笑的灣腰，説道：你説的狠是，快説底下的。薛蟠瞪了瞪眼，説道：女兒愁。説了這句，又不言語了。衆人道：怎麽愁。薛蟠道：

綉房攛出個大馬猴。

衆人呵呵笑道：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説着，便要斟酒。[甲側]不愁一咲。寶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們鬧什麽。衆人聽説，方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説了，我替你説罷。薛蟠道：胡説，當真我就没好的了。聽我説罷。

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

衆人聽了，都詫意道：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

女兒樂，一根往裡戳。[甲側]有前韵句，故有是句。

衆人説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衆人都怔了，説道：這是什麽曲兒。薛蟠又唱道：兩個螥蠅嗡嗡。衆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是新鮮曲兒，就叫哼哼韵兒。你們要懶待聽，連酒底都免了，[甲側]何常︹嘗︺獃。我就不唱。衆人都道：免了罷，免了罷。到别躭悞了人家。於是蔣玉菡便説道：

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
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周按]此直註頭上那有桂花油，湘雲句也。此後又湘雲酒令之語也。
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甲側]佳讖也。
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

説畢，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千姣，恰便似，活神仙離九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着。[周按]着，北語。音如招，可以協韵，此最常見。真也着，謂配得正好正對也。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

唱畢，領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到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幅對子，可巧只記得這句，[甲側]真巧。幸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甲側]瞞至︹過︺衆人。拿起一朵木樨來，念道：花氣襲人知晝暖。衆人到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並没有寶貝，[甲側]奇談。你怎麽念起寶貝來。蔣玉菡怔了，説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念來。蔣玉菡只得又念了一遍。薛蟠道：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麽。你們不信，只問他。便指着寶玉。寶玉没好意思起來，説道：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説着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與蔣玉菡等不知原故，雲兒便告訴了出來。[甲側]用雲兒細説，的是章法。[庚眉]雲兒知怡紅細事，可想玉兄之風情意也。壬午重陽。蔣玉菡忙起身陪罪。衆人都道：不知者不罪。少刻，寶玉席外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簷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着他的手，説道：閑了往我們那裡去。還有一句話借問，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那裡。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見。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聽説，不覺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傳。今兒初會，便怎麽樣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玦扇墜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禄，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裡也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繫上，還是簇新的，也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説着撩衣，將繫小衣的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之物，夏天繫着，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静王給我的，今日纔上身。若是别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繫的解下來給我繫着。寶玉聽説，喜不自禁，連忙接了過來，將自己一條松花緑的解了下來，[甲側]紅緑牽巾是這樣用法。遞與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聽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出來，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倆人逃席出來幹什麽。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没有什麽。薛蟠那裡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纔解開了。於是復又歸坐飲酒，至晚方散。寶玉回至園中，寬衣吃茶。那襲人見扇子的扇墜兒没了，[庚側]身上事。便問他：往那裡去了。寶玉道：馬上丢了。[庚側]隨口謊言。然後睡覺時只見腰裡血點是的一條大紅汗巾子，襲人便猜着了八九分。因説道：你有了好的繫褲了，把我那條還我罷。寶玉聽説，方想起那條汗巾子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纔是，心裡後悔，口裡説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聽了，點頭嘆道：我就知道：就幹這些事，[周按]就幹，猶言幹這事也罷了。也不該拿着我的東西給那起子混賬人去。也難爲你心裡没個算計兒。再要説上幾句，又恐怕漚上他的酒來，少不得也睡了。一宿無話。至次日天明，方纔起來，只見寶玉笑道：夜裡失了盗也不曉得，你瞧瞧褲子上。襲人低頭一看，只見昨日寶玉繫的那條汗巾子繫在自己腰裡，便知是寶玉夜間換了，忙解下了，説道：我不希罕這行子，趁早兒拿了去。寶玉見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勸了一回。襲人無法，只得繫上。過後寶玉出去，終久解下來擲在個空箱子裡，自己又換了一條。寶玉並不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麽事情，襲人便回説，二奶奶打發人叫了紅玉去了。他原要等爺來着，我想什麽要緊，我就作了主，打發他去了。寶玉道：狠是。我已知道了，何必等我。襲人又道：昨兒貴妃差了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虚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周按]貴妃傳旨打三日平安醮，何以非待五月初一至初三不可。而此時又恰值薛蟠生日也是五月初三，使我聯想起五月初三乃是康熙太子胤礽之生辰。第五回元春的判詞有云，榴花開處照宫闈，而胤礽又恰有詠榴花詩，詩句有自喻之意。蓋五月爲榴月，韓愈詩雲，五月榴花照眼明可證。凡此種種，俱有復雜而微妙之關係。雪芹筆下包孕豐富，寓意深遠。一時難以盡解，尚待細究。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着衆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説着命小丫頭將昨日娘娘所賜之物取了出來。只見上等宫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因問道：别人的也都是這個麽。襲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柄香如意，一個瑪瑙枕。太太，老爺，姨太太只多着一柄如意。[周按]太太居首者，賜物以女眷爲主也。你同寶姑娘的一樣。[甲側]金姑玉郎是這樣寫法。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珠兒，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兩個是每人兩疋紗，兩疋羅，兩個香袋兒，兩個錠子藥。寶玉聽了道：這是怎麽個原故。怎麽林姑娘的到不同我的一樣，到是寶姑娘的同我一樣。别是傳錯了罷。襲人道：昨兒拿出來，都是一分一分的寫着籖子，怎麽就錯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裡的，我去拿來的。老太太説，叫你明日一五更，進去謝恩呢。寶玉道：自然要走一淌。説着便叫紫綃來：[周按]紫綃乃怡紅院丫頭，並非紫鵑，文義至明。拿了這個到林姑娘那裡去，就説是昨兒我得的，愛什麽留什麽。紫綃答應了，便拿了去，不一時回來説：林姑娘説了，昨兒也得了，二爺留着罷。寶玉聽説，便命人收了。剛洗了臉出來，要往賈母那邊請安去，只見黛玉在前面，寶玉趕上去道：我得的東西叫你揀，你怎麽不揀。黛玉將昨日所惱寶玉的心早又丢開，只顧今日的事了，因説道：我們没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麽金什麽玉的，我們不過是個草木之人。[甲側]自道本是絳珠草也。寶玉聽他提出金玉二字，不覺心中動了疑猜，便説道：除了别人説什麽金什麽玉，我心裡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林黛玉聽他這話，便知他心裡動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起什麽誓。管你什麽金什麽玉的。寶玉道：我心裡的事也難對你們説，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説個誓。黛玉道：你也不用説誓，我狠知道你心裡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寶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黛玉道：昨兒寶丫頭不替你圓謊，爲什麽你問着我呢。那要是我，又不知怎麽樣了。正説着，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寶釵分明看見，只粧看不見，低着頭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裡，坐了一回，然後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在這裡呢。薛寶釵因往日[甲側]寶釵往王夫人處去，故寶玉先在賈母處。一絲不乱。母親同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爲婚姻等語，[甲側]此處表明，以後二寶文章宜換眼看。[甲眉]峰峦全露，又用烟雲截斷，好文字。所以總遠着寶玉。昨日見了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與寶玉一樣，心裡越發没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黛玉綿纏住了，心心念念只記掛着林黛玉，並不理論這事。此刻忽見寶玉笑道：[周按]楊本獨無和尚金鎖一段，此跡象至關重要。斷無鈔漏之理，大可研究。寶姐姐，我瞧瞧你的那紅麝串子。可巧寶釵左腕上籠着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原生的肌膚豐澤，容易退不下來。寶玉在傍邊看着雪白的一段酥臂，不覺的動了羡慕之心，暗暗的想道：這個膀子若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的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甲側]太白所謂清水出芙蓉。眼同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獃了，[甲側]忘情，非獃也。寶釵退下串子來遞與他，他也忘了接。寶釵見他怔了，自己到不好意思起來，丢下串子，回身纔要走，只見黛玉蹬着門檻子，嘴裡咬着手帕兒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吹，怎麽又跕在那風口裡呢。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裡來，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獃雁。寶釵道：獃雁在那裡，我也瞧瞧。黛玉道：我纔來，他就忒兒一聲飛了。口裡説着，將手裡的帕子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不防正打在眼上，只見噯喲一聲，再看下回分明。

[甲回後]茜香羅紅麝串寫於一回。棋官雖係優人，後回與襲人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者，非泛泛之文也。

自聞曲回以後，回回寫藥方，是白描顰兒添病也。

前玉生香回中，顰云：他有金，你有玉。他有冷香，你豈不該有煖香。是寶玉無藥可配矣。今顰兒之劑若許材料，皆係滋補熱性之藥，兼有許多奇物，而尚未擬名，何不竟以煖香名之，以代補寶玉之不足，豈不三人一體矣。

寶玉忘情，露于寶釵，是後回累累忘情之引。茜香羅暗繫於襲人腰中，係伏線之文。

[蒙戚回後]世間最苦是痴情，不遇知音休應聲。盟誓已成了，莫遲今生。

[回後評]馮紫英設宴請寶玉，薛蟠等是緊接上回爲寶玉祝壽之補文也。按本年四月二十六交芒種節，是乾隆元年之史實。此年雪芹與書中之寶玉皆爲十三歲，詳察二十七，二十八兩回書文，寶玉十三歲生日時已有爲寶黛議婚之跡象。如鳳姐向黛玉云，你吃了我家的茶，怎麽不給我們家作媳婦，一也，此指舊日婚禮中有下茶之一層習俗。寶玉又遣丫嬛佳蕙送茶與林黛玉，二也。又如，鳳姐令寶玉寫一單子，大紅粧緞與金項圈等物，此似婚禮所用之物，三也。凡此種種，俱非閒筆。而恰在此時，元春所賞禮物中，獨寶釵與寶玉同，此正可見寶黛議婚之際突生變故，故寶玉疑問莫非所賞之物有錯乎。此一大疑案關係黛玉之生死，賈氏之興衰，寶玉之榮辱，全書之結局，豈細故哉。

最早的批語，後來都寫成雙行夾批的定型定位。由第二十五回起，出現甲側庚側並存的批。這種批較晚，還不及雙行定位。至第二十六第二十七兩回通體都是這種甲庚共同的側批。一無其他種批糝雜其間。這就是批語正文晚出的痕跡，晚於那些雙行，眉上，側批並存的。第二十八回還是以甲庚側批共有的爲主，另有甲庚各自獨出的側批，而皆無雙行批。

二十八回以後，第二十九，第三十，第三十一連續三回白文無批。本來回回有批，何以單漏下這三回不批。這就是此三回經過重寫，以新換舊的痕跡。第三十二第三十三第三十四這三回，戚己庚本還是白文，惟蒙本存有側批，填補了空白。第三十五第三十六兩回仍以蒙側爲主，直到第三十七回纔恢復蒙戚己庚本同出的早期批語。

這就是從第二十五回以後陸續改寫，到第二十八回爲結穴，二十八回以後的六回也重新寫過。所以説第二十八回是一個新的轉折點，恰居第三個九收束，剛進入第四個九的開端，表現得最爲清楚。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還禱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蒙戚回前]清虚觀賈母，鳳姐，原意大適意大快樂，偏寫出多少小不適意事來。此亦天然至情至理必有之事。

二玉心事此回大書，是難了割，卻用太君一言以定。是道悉通部書之大旨。

話説寶玉正自發怔，不想林黛玉將手帕子甩了來，正磞在眼睛上，到唬了一跳，問：是誰。林黛玉摇着頭兒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爲寶姐姐要看獃雁，我比給他看，不想失了手。寶玉揉着眼睛，待要説什麽，又不好説的。一時鳳姐兒來了，因説起初一日在清虚觀打醮的事來，遂約着寶釵，寶玉，黛玉等看戲去。寶釵笑道：罷罷，怪熱的。什麽没看過的戲，我不去。鳳姐兒道：他們那裡凉快，兩邊又有樓。偺們要去，我頭幾天打發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趕出去，把樓上都打掃了，掛起簾子來，一個閒人不許放進廟去，纔是好呢。我已經回了太太，你們不去我去。這些日子也悶的狠了，家裡唱動戲，我又不得舒舒展展的看。賈母聽説，笑道：既這麽着，我同你去。鳳姐聽説，笑道：老祖宗也去，趕情好。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賈母道：到明兒我在正樓上，你們在兩邊樓上，你也不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好不好。鳳姐兒笑道：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賈母因又向寶釵道：你也去曠曠，連你母親也去。長天老日的，在家裡也是睡覺。寶釵只得答應着。賈母又打發人去請了薛姨媽，順路告訴王夫人，要帶了他們姊妹去曠。王夫人因一則身上不好，二則預備着元春有人出來，早已回了不去的，聽賈母如此説，遂笑道：還是這麽高興。因打發人去到園子裡告訴：有要曠去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去。這句話一傳開了，别人都還可已，只是那些丫頭們，天天不得出門檻兒的，聽了這話，誰不愛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懶待去，他也萬般的攛掇了去。因此李宫裁等都説去。賈母越發心中歡喜，早已吩咐人去打掃安置，都不必細説。單表到了初一這一日，榮國府門首車轎紛紛，人馬簇簇。那底下凡執事人等，聞得是貴妃作好事，賈母親去拈香，正是初一日，月之首日，况是端陽節間，因此，凡動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齊全的，不同往日一樣。少時，賈母等出來。賈母獨坐一乘八人大亮轎，李氏，鳳姐兒，薛姨媽每一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後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周按]珍珠本係花襲人原名。此又一珍珠當是後補，仍取原名。林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春纎，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綉橘，探春的丫頭待書，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彩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着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雲，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豐兒，小紅，並王夫人的兩個丫頭也要跟着鳳姐去的是金釧兒，彩雲，奶子抱着大姐兒帶着丫頭們另是一車。還有兩個丫頭，一共再連上各房的老嬷嬷奶娘並跟出門的家人媳婦子，烏壓壓的站了一街的車。賈母等已經坐轎去了多遠，這門前尚未坐完車。這個説我不同你在一處，那個説你壓了我們奶奶的包袱，那邊車上又説了我的花兒，這邊又説蹦斷了我的扇子，[周按]蹦，即今碰字。咭咭呱呱，説笑不絶。周瑞家的走來過去的説道：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家笑話。説了兩遍，方覺好了。前頭的全副執事擺開，早已到了清虚觀門口。寶玉騎着馬在賈母轎前，街上的人都站在兩邊。將至廟前，只聽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笏披衣，帶領衆道士在路傍請安。賈母的轎剛至山門以内，賈母在轎内因看見有守門大帥並千里眼，順風耳，當坊土地，[周按]當坊，北京舊時分爲若干坊。本境城隍各位泥胎聖像，便命住轎。賈珍帶領各子侄上來迎接。鳳姐兒知道鴛鴦等在後面，趕不上來攙賈母，自己先下了轎，忙要上來攙時，可巧有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兒拿着剪筒，照管各處的蠟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頭撞在鳳姐兒懷内。鳳姐兒便一揚手照臉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個筋斗，駡道：野牛肏的，朝那裡跑。那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釵等下車，衆婆娘媳婦圍遮的風雨不透，但見一個小道士滚了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拿，打打打。賈母聽了忙問道：是怎麽了。賈珍忙出來問。鳳姐兒上去攙住賈母，就回説：是一個小道士兒，剪燈花的，没躲出去，這會子混鑽呢。賈母聽説，忙道：快帶了那孩子來，别唬着他。小門小户的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慣了，那裡見的這個勢派。可憐見的，倘或一時唬着了他，他老子娘豈不疼的慌。説着，便叫賈珍去好生帶了來。賈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來。那孩子還一手拿着蠟剪，跪在地下亂戰。賈母命賈珍拉起他來，叫他不要怕，問他幾歲了。那孩子痛的説不出話來。賈母還説可憐見的，又向賈珍道：珍哥兒帶他去罷，給他些錢買菓子吃，别叫人難爲着他。賈珍答應，領他去了。這裡賈母帶着衆人，一層一層的觀玩。外面小廝們見賈母等進入三層山門，忽見賈珍領了一個小道士出來，叫人來：帶去，給他幾個錢，不要難爲了他。家人聽説，忙上來幾個領了下去。賈珍站在堦磯上，因問：管家在那裡。只聽底下跕的小廝們都一齊喝聲説：叫管家。登時林之孝一手扣着帽絆跑了來，到賈珍跟前。賈珍説到：雖説這裡地方大，今兒不承望來這麽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帶了你那院裡去。使不着的，打發到那院裡去。把小么兒們多挑幾個在這二層門上同兩邊角門上，伺候着要東西傳話。你知道不知道，今兒小姐奶奶們都出來了，一個閒人也不許到這裡來。林之孝忙答應曉得，又説了幾個是。賈珍道：去罷。又問：怎麽不見蓉兒。一聲未了，只見賈蓉扣着鈕子，從鐘樓裡面跑了出來。賈珍道：你瞧瞧他，我這裡也没熱，他到乘凉去了。喝命家下人啐他。那小廝們都知道賈珍素日的性子，違拗不得，那小厮上來向賈蓉臉上啐了一口。賈珍道：問着他。那小厮便問賈蓉道：爺還不怕熱，哥兒怎麽先凉快去了。賈蓉拖着手，[周按]拖着手，即垂着手，俗話耷拉着手，乃晚輩子弟對尊長敬畏之表現。一聲不敢説。那賈芸，賈芹，賈萍等聽見了，[周按]賈萍，於修園子時一見其名，此又重見，可證芹書後文此人尚有重要情節。不但他們慌了，亦且連賈，賈璜，賈瓊等也都忙帶了帽子，一個個從墻根下慢慢的溜上來。賈珍又問賈蓉道：你站着作什麽。還不騎了馬跑回家裡，告訴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們都來了，叫他們快來伺候。賈蓉聽説，忙跑了出來，一叠連聲要馬，一面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麽的，這會子尋趁我。一面又駡小子們：綑着手呢，馬也拉不來。待要打發小厮去，又怕後來對出來，説不得親自走一淌，騎馬去了。不在話下。且説賈珍方要抽身進去，只見張道士站在傍邊陪笑説道：我論理比不得别人，應該在裡頭伺候，只因天氣炎熱，衆位千金都出來了，法官不敢擅入，請爺的示下。恐老太太問，或要隨喜那裡，[周按]隨喜，佛家用語。俗常以爲入廟瞻拜遊覽之意。我只在這裡伺候罷。賈珍知道這張道士雖然是當日榮國公的替身兒，後又作了道録司正堂，曾經先皇御口親封爲大幻仙人，如今現掌道録司印，又是當今封爲終了真人，[周按]當今，即指其時在位之皇帝。終了，疑與卷首好了歌有暗中呼應之關係。道録司是總管道教的機構，當時設在京城朝陽門外東嶽廟。現今王公藩鎮，都稱他爲神仙，所以不敢輕慢。二則他又常往兩個府裡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見的，今見他如此説，便笑道：偺們自己，你又説起這話來。再多説，我把你這鬍子還撏了呢。還不跟我進來。那張道士呵呵笑着，跟了賈珍進來。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説道：張爺爺進來伺候。賈母聽了忙道：攙過來。賈珍忙去攙了過來。那張道士先呵呵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向福壽康寧。衆位小姐奶奶們納福。一向没到府裡請安，老太太氣色越發好了。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托老太太萬福萬壽，小道還健朗。别的到罷，只記掛着哥兒，一向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這裡做遮天大王聖誕，[周按]前回四月二十六芒種餞花會原爲暗寫寶玉生日，今又特於張道士口中再點四月二十六之日期，又雲聖誕，文筆巧妙之至。而所謂遮天大王者，實即寶玉之又一稱號也，惜世人悟者甚少。人也來的少，東西也狠干净，我説請哥兒來曠曠，怎麽説不在家。賈母笑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頭叫寶玉，誰知寶玉解手去了纔來，忙上來問：張爺爺好。張道士忙抱住，請了安，又向賈母笑道：哥兒越發發福了。賈母道：他外頭還好，裡頭弱，又搭着他老子逼着他念書，生生的把一個孩子逼出病來了。張道士道：我前日在好幾處看見哥兒寫的字，作的詩，都好的了不得。怎麽老爺還報怨説哥兒不大喜歡讀書呢。[周按]報怨是原筆。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周按]也罷了，在此即俗語所云，也就可以了，過得去了之意。然這又是一種婉辭，實際上是一種高度稱讚之用語。又嘆道：我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語舉動，怎麽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説着，兩眼流下淚來。賈母聽説，也由不得滿臉淚痕，説道：正是呢，我養了這些兒子孫子，也没個像他爺爺的，就只是玉兒還有個影兒。那張道士又笑向賈珍道：當日國公爺的模樣兒，爺們一輩的自然不用説没趕上，大約連大老爺，二老爺也記不清楚了。説畢，呵呵又一大笑。又道：前兒在一個人家看見一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生的到也好個模樣兒。我想着哥兒也該尋親事了，若論這個小姐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到也配的過。但不知老太太怎麽樣，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請了老太太的示下，纔敢向人去張口。賈母道：上回有個和尚説了，這孩子命裡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定罷。你可如今打聽着，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兒配的上，就好來告訴我。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幾兩銀子也罷了。只是模樣兒性格難得好的。説畢，只見鳳姐兒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你也不換了去，前兒虧你還有那們大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黄緞子去，我要不給你，又怕你那老臉上過不去。張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没看見奶奶在這裡，也没道多謝。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娘娘來作好事，到忘了，還在神前鎮着呢，待我取來。説着跑到大殿上去，一時拿了一個茶盤子搭着大紅蟒緞經袱子，托出符來。大姐兒的奶子接了符，張道士方欲抱過大姐兒來，只見鳳姐兒笑道：你手裡拿來也罷了，又用個盤子托着。張道士道：手裡不干不净的，怎麽拿，用盤子潔净些。鳳姐兒笑道：你只顧拿出盤子來，可唬我們一跳呢。我不説你是爲送符，到像是和我們化佈施來了。衆人聽説，閧然一笑。連賈珍也掌不住笑了。賈母回頭道：猴兒猴兒，你不怕割舌頭，下地獄。鳳姐兒笑道：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怎麽常常的説我，該積陰隲，遲了就短命呢。張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盤子來，一舉兩用，[周按]試看一個托物的盤子有何稀奇。若在尋常小説了無意義可言，而至雪芹筆下，即如此一個盤子也寫得這般曲折精彩，全出常人意想之外。却不爲化布施，到要將哥兒的這玉請了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並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賈母道：既這麽着，你老天拔地的跑什麽，就帶他去瞧了，叫他進來，豈不省事。張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着小道是八十多歲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到也健朗，只是外頭人多，氣味難聞，况是個暑熱天，氣味受不慣，倘或哥兒受了腌臟氣味到值多了。賈母聽説，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内。那張道士兢兢業業的用蟒袱子墊着，捧了出去。這裡賈母與衆人各處遊玩了一回，方去上樓。只見賈珍回説：張爺爺送了玉來了。剛説着，只見張道士捧了盤子，走到跟前笑道：衆人托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可罕。都没什麽敬賀之物，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都願作敬賀之禮。哥兒便不希罕，只留着在房裡頑耍賞人罷。賈母聽説，向盤内看時，只見也有金璜，也有玉玦，或有事事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貫，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因説道：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都是那裡來的，何必這樣。這斷斷不收的。張道士笑道：這是他們一點敬意，小道也不能阻擋。老太太若不留下，豈不叫他們看着小道平常，不像是門下出身了。賈母聽如此説，方命人接下了。寶玉笑道：老太太，張爺爺既説，又推辭不得，我要這個也無用，不如叫小子們捧了這個，跟我出去散給窮人罷。賈母笑道：這到説的是。張道士又忙攔道：哥兒雖要行好，但這些東西雖説不甚希罕，到底也是幾件器皿。若給了乞丐，一則與他們無益，二則反到遭塌了這些東西。要捨窮人，何不就散錢與他們。寶玉聽説，便命收下，等晚間拿錢施捨罷。説畢，張道士方退出。這裡賈母與衆人上了樓。賈母在正樓上坐了，鳳姐等占了東樓，衆丫嬛等在西樓輪流伺候。賈珍一時來回：在神前拈了戲，頭一本白蛇記。賈母問説，白蛇記是什麽故事。賈珍道：是漢高祖斬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滿床笏。賈母笑道：這到在第二本上，也罷了。神佛要這樣，也只得罷了。[周按]罷了一語又在賈母口中連出兩次，其語義與上文張道士口中的罷了大略相同，然其語氣又加倍鄭重，而實有好極了，異常欣喜之意。又問第三本，賈珍道：第三本是南柯夢。賈母聽了，便不言語。賈珍退了下來，至外邊預備着伸表，焚錢糧，開戲，不在話下。且説寶玉在樓上，坐在賈母傍邊，因叫個小丫頭子捧着方纔那一盤子賀物，自己將玉帶上，用手翻弄，一件一件挑與賈母看。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騏驎，[周按]騏驎，亦是古寫體，此處存一例。便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像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着這麽一個。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原來是湘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麽住在我們家，我也没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麽他都記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心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聽説，便回頭粧没聽見。寶玉聽見史湘雲也有這件東西，便將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懷裡。一面揣着，心裡想到怕人看見他聽見史湘雲有了，他就留這件，因此手裡揣着，卻拿眼睛飄人，[周按]飄，是原筆。只見衆人到不理論，惟有黛玉矁着他點頭兒，似有讚嘆之意。寶玉不覺心裡不好意思起來，又掏了出來，向黛玉笑道：這個東西到好頑，我替你留着，到了家穿上你帶。黛玉將頭一扭，説道：我不希罕。寶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着。説着又揣了起來。剛要説話，只見賈珍，賈蓉的妻子婆媳兩個來了，[周按]回應方纔賈珍吩咐賈蓉一事。至此，賈府全族之人已齊集清虚觀中，筆筆不漏。然我却要提醒一節，前文特筆寫全家各房丫嬛出門之盛况，及來至觀内，卻再無一字寫及衆丫嬛之情况。是否雪芹漏筆，記於此處，以供探究。彼此見過賈母，賈母方説：你們又來做什麽，我不過没事來曠曠。一句話没説完，只見人報，馮將軍家有人來。原來馮紫英家聽見賈母在廟裡打醮，連忙預備了猪羊香供茶食之類的東西送禮來。鳳姐兒聽見了，忙趕過正樓來，拍手笑道：噯喲，我就不防這個。只説偺們娘兒們閒曠曠，人家只當偺們大擺齋壇的，來送禮，都是老太太鬧的。這又得預備賞封兒。剛説了，只見馮家的兩個管家娘子上樓來了。馮家的兩個未去，接着趙侍郎家也有禮來了。於是接二連三，都聽見賈府打醮，女眷都在廟裡，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賈母纔後悔起來，説：又不是什麽正經事，我們不過閒曠曠，就想不到這禮上，没的驚動了人。因此，雖看了一回戲，至下午便回來了，次日便懶怠去。鳳姐兒又説：打墻也是動土，已驚動了人家，今兒樂得還去曠曠。那賈母只因昨日張道士提起寶玉説親的事來，誰知寶玉聽見，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來生氣，嗔着張道士與他説了親，口口聲聲説，從今已後再不見張老道了，别人也不知爲什麽原故。二則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賈母便執意不去了。鳳姐見不去，自己帶了人去了，也不在話下。且説寶玉因見黛玉又病了，心裡放不下，飯也懶去吃，不時來問黛玉。黛玉又怕他有個好歹，因説道：你只管看你的戲去，在家裡作什麽。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心中正大不受用，今聽見黛玉如此説，因想道：别人不知道我的心還可恕，連他也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煩惱更比往日加了百倍。若是别人跟前斷不能動這肝火，只是黛玉説了這話，到比往日别人説這話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臉來道：我白認得了你。罷了，罷了。[周按]又接連兩個罷了，由寶玉口中説出，試問此又何意。黛玉聽説，便冷笑了兩聲道：我也知道白認得了我，那裡像人家，有什麽配的上呢。寶玉聽了，便向前來，直問到臉上：你這麽説，是安心咒我天誅地滅。黛玉一時解不過這話來。寶玉又道：昨日我還爲這個賭了幾回咒，今兒你到底准我一句，我便天誅地滅，你又有什麽益處。黛玉一聞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話來。今日原是自己説錯了，又是着急，又是羞愧，便戰戰兢兢的説道：我要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説的親，你怕擋了你的好姻緣，你心裡生氣，來拿我來煞性子。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種下流痴病，况從小時和林黛玉耳鬢斯磨，心情相對，既如今稍明時事，又看了那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閣秀，皆未有稍及黛玉者，所以早存留一段心事，只不好説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黛玉偏生他也是個有些痴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我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也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事。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心裡眼裡只有你。你不能爲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噎我，可見我心裡一時一刻白有了你，你竟心裡没我。我心裡這意思，只是口裡説不出來。那林黛玉心裡想着：你心裡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説，你豈是重這邪説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無聞，方見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裡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那寶玉心裡又想着：我不管怎麽樣都好，只要你遂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願。你知我也罷，不知也罷，只由我的心。可見你方知我近，不和我遠。那黛玉心裡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就好，你何必爲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見你是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遠你了。如此看來，他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疎遠之意。如此之話，皆他二人素昔所存私心，也難備述。如今只述他們外面的形容。那寶玉又聽他説好姻緣三個字，越發逆了己意，心裡乾噎，口裡説不出話來，便睹氣向頭上抓下通靈玉來，[周按]向頭上抓下，謂珮玉非從頸下解扣，是從頂上摘脱。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麽撈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堅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風不動。寶玉見不碎，便回身找東西來砸。黛玉見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説道：何苦來，你又砸那啞吧東西。有砸他的，不如來砸我。二人鬧着，紫鵑，雪雁等都忙進來勸解，後見寶玉下死力砸玉，忙上來奪，又奪不下來，見比往日鬧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趕了來，纔奪了下來。寶玉冷笑道：我砸我的東西，與你們什麽相干。襲人見他臉都氣黄了，眉眼都變了，從來没氣到這樣，便拉着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辦嘴，不犯着砸他。倘或砸壞了，叫他心裡臉上怎麽過的去。黛玉一行哭着，一行聽了這話，説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寶玉連襲人不如，越發傷心大哭起來。心裡一煩惱，把方纔吃的香薷飲解暑湯便承受不住，哇的一聲，都吐了出來。紫鵑忙上來用手帕子接住，登時一口一口的把塊手帕子吐濕了。雪雁忙上來搥。紫鵑道：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着。纔吃了藥好些，這會子因合寶二爺辦嘴，又吐出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心裡怎麽過的去呢。寶玉聽了這話，説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黛玉不如一紫鵑。因又見林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哭，一行氣凑，一行是淚，一行是汗，不勝怯弱。寶玉見了這般，又自己後悔，方纔不該同他較證，這會子他這個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裡想着，也不由的滴下淚來。襲人見他兩個哭，由不得守着寶玉也心酸起來。又摸着寶玉的手冰凉，待要勸寶玉不哭罷，一則又恐寶玉有什麽委曲悶在心裡，二則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開手了，因此也流下淚來。紫鵑一面收拾了吐的藥，一面拿扇子輕輕的替黛玉扇着，見三個人都鴉雀無聞，各自哭各自的，[周按]各自須尋各自門，一樣的句法。也由不得傷起心來，也拿手帕子擦淚。正是四個人都無言對泣。一時，襲人勉强向寶玉道：你不看别的，你看看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該同妹妹辦嘴。黛玉聽了，也不顧病，趕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子來就剪。襲人，紫鵑忙要奪時，已經剪了好幾段了。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别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襲人忙接了玉道：何苦來，這是我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向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横竪不帶他，也没什麽。只顧裡頭鬧，誰知那些老婆子們見黛玉大哭大吐，寶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鬧到什麽田地，倘或連累了他們，便一齊往前頭回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他們事。那賈母，王夫人見他們忙忙的作一件正緊事來告訴，也不知有了什麽大禍，便一齊進園來瞧他兄妹。襲人急的報怨紫鵑爲什麽驚動了老太太，太太，紫鵑又只當襲人叫告訴去的，也報怨襲人。那賈母，王夫人進來，見寶玉也無言，黛玉也無語，問起來又没爲什麽事，便將這禍移在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説：爲什麽你們不小心伏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了。因此將他二人連駡帶説教訓了一頓。二人有口難分，只得聽着。還是賈母帶出寶玉去了，方纔平服。過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的生日，家裡擺酒唱戲，來請賈府諸人。寶玉因得罪了黛玉，二人總未見面，心中正自後悔，無精答彩的，那裡還有心腸去看戲，因而推病不去。黛玉不過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氣，本無甚大病，聽見他不去，心裡想道：他是好吃酒看戲的，今兒反不往他們家去，自然是因爲昨兒氣着了。再不然，他見我不得去，他也没心腸去。只是昨兒千不該萬不該剪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帶了，還得我穿了他纔帶。因此心中也十分後悔。那賈母見他兩個都生了氣，只説趁今兒那邊去看戲，他兩個見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報怨説：我這老冤家是那世裡的業障，偏生遇見了這麽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語説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幾時我閉了這眼，斷了這口氣，憑你兩個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周按]此處之罷了，又與上文幾個罷了完全不同，就是完了之意。偏生不這口氣。自己報怨着也哭了。這話傳入寶林二人耳内。原來他二人竟從未聽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頭，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澘然淚下。雖不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吁，卻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襲人因勸寶玉道：千萬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裡小厮們和他的姊妹辦嘴，或是兩口子分争，你聽見了還駡小子們蠢，不能體貼女孩子們的心腸，今兒你也這麽着了。明兒初五，大節下，你們兩個再這麽仇人是的，老太太越發要生氣，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勸，你正緊下個氣兒，陪個不是，[周按]陪是原筆，不必統一改賠。大家還是照常一樣，這麽也好，那麽也好。那寶玉聽了，不知依也不依，且聽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一片哭聲，總因情重。金玉無言，何可爲証。

[回後評]開卷之後，即有四篇大文章大手筆：秦氏喪殯，建園，歸省，餞花盛會，皆非尋常筆墨可望其項背，吾人已覺難乎後來爲繼，隨之緊跟即有清虚觀一段特大新文異軍突起，而其筆力又勝過前文，後來居上。看他寫出門排場，寫廟中勢派，寫老太太，寫鳳姐，寫小道士，寫老道士。寫族長賈珍，寫管家林之孝，寫賈蓉並族中各子侄，筆筆到位，人人靈動。看他一支筆如生龍活虎，八面玲瓏，令人如行山陰道上，應接不暇。前人批語：嘗云聖手神文，敢不下拜。我今欲借此語以讚斯文。

張道士乃是國公爺的替身，非指始封者，實指賈母的亡夫，是襲爵的榮國公，即寶玉的祖父。替身者指富貴家子弟欲出家者又不能割捨，乃買一窮苦家孩子代爲出家，視爲替身。故張道士具有雙重身份，在鄭重大事和禮節上，他有代表國公爺的資格，而在私家日常生活中相遇，則熟識的晚輩又可以開個雅致的小玩笑。由此可以聯想而悟知，衆丫嬛在大街行走説笑時，必有周瑞家的加以勸誡。即因她是王夫人的陪房，在此場合，不僅具有代表太太的資格，與第六回我只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呼應，此亦可見雪芹筆法細膩之一斑。

此回原爲貴妃要打平安醮，却由張道士口中引出要爲寶玉提親一事，故此回實爲本書一極大關目。即此可悟，由張道士手中托出金麒麟，表面似爲一身邊尋常珮物，此麟實與姻緣大事緊密相關。故寶釵，黛玉對此雖言詞不一，而關注則同。本回後半部專寫寶黛二人因提親之事而引起一場軒然大波，二人口雖不言，而賈母與張道士口中之言詞，加以金麒麟的突然出現，實爲引起二人賭氣口角之真原因。寫寶黛二人彼此心中思量揣度，爲古來小説家所罕見，是即西方所謂心理活動之描寫，而作者早已深得其秘。

賈珍吩咐賈蓉回家告知尤氏等前來伺候，一派嚴父作風。訓斥賈蓉，當面啐唾，却由小厮代施。此皆滿族大家的管教子弟之規矩。

張道士欲將哥兒通靈寶玉請出，與道友們觀賞。我每讀至此常有小疑：在娘娘傳命打醮時，廟中何以有如此衆多之道友，而衆道友又每人都有一件珮物，皆係傳道的法器，焉能如此輕易送與一個年輕哥兒，令人費解。此中是否另有深意，未敢妄斷。

本回通體無批，異文顯分。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劃痴及局外

[蒙回前]指扇敲雙玉，是寫寶釵金蟬脱殼。銀釵畫字，是寫痴女夢中説夢。脚踢襲人，是斷無是理，竟有是事。

話説林黛玉自與寶玉角口後，也自後悔，但又無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悶悶，如有所失。紫鵑度其意，乃勸道：論前日之事，[周按]書中明兒，前兒大多爲泛詞，明兒並不等於次日。前日，前兒也不等於前天，此中語例不可拘看。如第六回周瑞家的送宫花，見惜春正和小尼姑智能兒玩笑，雲明兒我也剃了頭作姑子去，講明兒是指日後某日而言。前回薛蟠云，明兒五月初三是我的生日，説此話時並非定是五月初二，其實其距五月初三尚隔數日。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别人不知寶玉那脾氣，難道偺們也不知道的。爲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黛玉啐道：你到來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麽浮躁了。紫鵑笑道：好好的爲什麽又剪了那穗子。豈不是寶玉只有三分不是，姑娘到有七分不是了。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纔這麽樣。[周按]紫鵑在黛玉面前敢如此直言，在全書中丫嬛向小姐當面批評僅此一例。可見紫鵑爲人之正直誠懇。然亦不可忘記紫鵑是老太太派給黛玉的大丫嬛，方可有此直言忠諫之身份。又紫鵑批評黛玉之言，曰小性兒，曰歪派人，可與前回湘雲向寶玉逗口而涉及黛玉的那些語言合看。黛玉正欲答話，只聽得院外叫門。紫鵑聽了聽，笑道：這是寶玉的聲氣，想必是來賠不是了。黛玉聽了道：不許開門。紫鵑道：姑娘又不是了，這麽熱天毒日頭地下，晒壞了人家如何使得呢。[周按]使得與使不得，其意義相當於今日之好與不好，行與不行，可與不可，是當時口語中最常見的言詞。如果是否定語，一般是緩和的婉語，但也有時是十分嚴厲的訓詞。口裡説着，便出去開門，果然是寶玉。一面讓他進來，一面説道：我只當寶二爺再不進我們這門了，誰知這會子又來了。寶玉笑道：無論什麽，被你們就説大了。爲什麽不來。我便死了，魂也要來一日走兩三遭。妹妹可大好了。[周按]寶玉發言只圖真實，不避忌諱，開口便是死活，然在寶黛二人關係上已非吉兆。紫鵑道：身上到好了些，只是心裡的氣不大好。寶玉笑道：妹妹有什麽氣。一面説着，一面進來，只見林黛玉又哭將起來。那林黛玉本不曾哭，聽見寶玉來，由不的傷心，止不住滚下淚來。寶玉挨近床來笑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黛玉只顧拭淚，並不答應。寶玉在床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你不惱我。但只是我不來，叫旁人看着到像是偺們又辦了嘴似的。若等他們來勸偺們，那時節，豈不偺們到覺生分了。不如這會子你要打要駡，憑着你怎麽樣，可只别不理我。説着，又把好妹妹叫了幾十聲。黛玉心裡原是要不理寶玉的，這會子聽見寶玉説，因叫人知道他們辦了嘴就生分了似的這一句話，又可見得比别人原親近，因又掌不住便哭道：你也不用拿這話來哄我，從今以後，再不敢親近二爺了，二爺也全當我去了。寶玉聽了笑道：你往那裡去。黛玉道：我回家去。寶玉笑道：我跟了去。黛玉道：我死了。寶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去。黛玉一聞此言，登時將臉放下，問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説的是什麽，你家到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幾個身子去作和尚。明兒到把這話告訴人去評評。寶玉自知這話説的造次了，後悔不來，登時臉上紅脹，低了頭不敢則一聲。[周按]則一聲是原筆。幸而屋裡没人。黛玉兩眼直瞪瞪的，矁了他半天，氣的一聲兒説不出話來。見寶玉臉上鱉的紫脹，[周按]鱉是原筆。便咬着牙用指頭恨命的在他額顱上戳了一下，[周按]恨命是原筆。哼了一聲，咬牙説道：你這。[周按]你這，是半截話兒，書中雖未明文寫出，但吾人卻可推測。蓋第二十八回寶玉聆聽葬花吟而痛倒在地，黛玉發現原來哭泣者竟是寶玉，便啐道：你這個狠心短命的。可知這半截兒話與前番之言大約相去不遠。剛説了兩個字，便又嘆了一口氣，仍拿起手帕子來擦眼淚。寶玉心裡原有無限心事，又兼説錯了話，正自後悔，又見黛玉戳他一下，要説也説不出來，反自嘆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覺滚下淚來，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擦。黛玉雖然哭着，却一眼看見了他穿着一件簇新藕合紗衫，[周按]藕合，顔色名，在繪畫上可用花青與胭脂調合即成此色。夏日穿着最爲美好雅致。竟去拭淚，便一面自己拭着淚，一面回身將枕上搭的一方絹帕拿起來，向寶玉懷裡一摔，一語不發，仍掩面自泣。寶玉見他摔了帕子來，忙接住拭了淚，[覺雙]寫盡寶黛無限心曲，假使聖嘆見之，正不知批出多少妙處。[周按]二十九回後批語罕見，今忽出此條，且不見於他本，不無可疑，恐是後人之筆。姑存之備考。又挨近前，伸手挽了黛玉一隻手，笑道：我的五臟都碎了，你還只是哭。走罷，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黛玉將手一摔道：誰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還這麽涎皮賴臉的，連個道理也不知道。一句話没説完，只聽喊道：好了。寶林兩個不防，都唬了一跳，回頭看時，只見鳳姐兒跳了進來，笑道：老太太在那裡報怨天報怨地，只叫我來瞧瞧你們好了没有。我説不用瞧，過不上三天，他們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駡我，説我懶。我來了，果然應了我的話，也没見你們兩個有些什麽可辯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有這會子拉着手哭的，昨兒爲什麽又成了烏眼鷄。還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説着拉了林黛玉就走。[周按]黛玉加林字，寶釵不加薛字，二人結局身份有别。釵後爲賈家人，不稱姓，黛加林是外人，有意區别。但行文不嚴，僅於加重語氣處如是。早筆不如是，晚筆不如是，不早不晚者如是。形成矛盾，未可拘泥。林黛玉回頭叫丫頭們，一個也没有。鳳姐兒道：又叫他們作什麽，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説，一面拉了就走，寶玉在後面跟着出了園子。到了賈母跟前，鳳姐兒笑道：我説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了，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説合。及至我到那裡要説合，誰知兩個人到在一處對賠不是了。對哭對訴，到像黄鷹抓住了鷂子脚，兩個都扣了環，那裡還要人説合。説的滿屋裡都笑起來。此時寶釵正在這裡，[周按]此句從本處文意而觀之，十分孤零突兀，與上下文似無關聯。如非後文另有重要呼應伏綫之作用，則疑是作者事後追加，故曰這裡，以符合文意情景。宜細加體會。那林黛玉只一言不發，挨着賈母坐下，寶玉没甚説的，便向寶釵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没别的禮送，連個頭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到像我托懶推故是的。倘或明兒問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寶釵笑道：這也多禮。你便要去，也不敢驚動，何况身上不好。弟兄們日日一處，要存這些心，到生分了。寶玉又笑道：姐姐知道體諒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麽不看戲去。寶釵道：我怕熱。看了兩齣，熱的狠，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寶玉聽了，自己由不得臉上没意思，只得又搭赸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當楊妃，原也體豐怯熱。寶釵聽説，不由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回思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説道：我到像楊妃，只没有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周按]元春選爲貴妃，也可比爲楊妃，但楊貴妃的兄弟楊國忠在書中相應於何人是一疑點。未敢妄指。因若係暗指賈璉，然賈璉豈能與楊國忠相比。而除賈璉之外更無第二人可比。其疑留待高明破解。二人正説着，可巧小丫頭靚兒因不見了扇子，向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他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在意我。[周按]在意是原筆。此話實在敲打寶玉。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你該問他們去。説的個靚兒跑了。寶玉自知又把話説造次了，當着許多人，更比纔在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即回身，又同别人搭赸去了。黛玉聽見寶玉奚落寶釵，心中着實得意，纔要搭言也趁勢取個笑，不想靚兒因找扇子，寶釵又發了兩句話，他便改口笑道：寶姐姐，你聽了兩齣什麽戲。寶釵因見黛玉臉上有得意之態，一定是聽了寶玉方纔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願，忽又見問他這話，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駡了宋江，後來又賠不是。寶玉便笑道：姐姐博古通今，色色都知道，怎麽連這一齣戲的名子都不知道，就説了這麽一串子，這叫負荊請罪。寶釵笑道：這叫負荊請罪麽，你們通今博古，纔知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麽是負荊請罪。[周按]寶釵素日穩重平和，雍容大雅，今日因被寶黛惹怒，其言詞之犀利，諷刺之尖鋭，一改平素作風，令人驚嘆。知人不易，誠然，誠然。相比之下，林黛玉之尖刻反敗下風矣。一句未説完，寶玉，黛玉二人心裡有病，聽了這話，早把臉羞紅了。鳳姐兒於這些上雖不通，但只看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着問人道：你們大暑熱天，誰還吃生姜呢。衆人不解其意，便説道：没有吃生姜。鳳姐兒故意的摸着腮，咤意道：既没人吃生姜，怎麽這臉辣辣的。寶玉，黛玉二人聽見這話，越發不好過了。寶釵再欲説話，見寶玉十分討愧，形景改變，也就不好再説，只得一笑收住。别人總未解得他四個人的言語，因此付之流水。一時寶釵，鳳姐兒去了，林黛玉笑向寶玉道：你也試着比我利害的人了。誰都像我心拙口的呢，[周按]黛玉對寶釵今番的表現評以利害二字，可謂中肯。黛玉自愧弗如，頗有自知之明。然其素日不甘居於人下，在寶釵面前未免威風掃地矣。，今日通行之笨字。由着人説。寶玉正因寶釵多了心，自己没趣，又見黛玉來問着他，越發没好氣起來，要再説兩句，又恐黛玉多心，説不得忍着氣，無精打彩一直出來。誰知目今盛暑之際，又值早飯已過，[周按]早飯指上午飯，約在十點十一點之間，非晨起之早點。舊時早點不名爲飯，惟上下午兩餐爲飯。各處主僕人等多半都因日長神倦，寶玉背着手，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聞。從賈母這裡出來，往西去，過了穿堂，便是鳳姐兒的院落。到他院門前，只見院門掩着。知道鳳姐兒素日的規矩，每到天熱，午間要静一個時辰，進去不便，遂進角門，來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見幾個丫頭子手裡拿着針綫，[周按]在榮國府中衆多丫嬛各有職司，其餘大部分時間仍需學習針綫女紅。書中偶爾逗露已不止一處，此其一例也。都打盹呢。王夫人在裡間屋裡凉榻上睡着，金釧兒坐在傍邊搥腿，也乜斜着眼亂愰。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墜子一撥，金釧兒睁開眼，見是寶玉。寶玉悄悄笑道：就困的這麽着。金釧兒抿嘴一笑，擺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他，就有點戀戀不捨的，悄悄的探頭瞧了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邊荷包裡帶的香雪潤津丹掏出了一丸來，便向金釧兒口裡一送。金釧兒並不睁眼，只管噙了。寶玉上來，便拉着手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討你，偺們在一處罷。金釧兒不答。寶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討。金釧睁眼笑道：你忙什麽，金簪子吊在井裡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連這兩句俗語也不明白。説着將寶玉一推道：憑我告訴你個巧宗兒，你往東小院子拿環哥兒和彩雲去。寶玉笑道：憑他怎麽去罷，我只守着你。只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一個嘴巴子，指着駡道：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們教壞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烟去了。這裡金釧兒臉半邊火熱，一聲不敢言語。登時衆丫頭們聽見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王夫人便叫玉釧兒：把你媽叫上來，帶出你姐姐去。金釧兒聽見説，忙跪下哭道：奴才再不敢了。太太要打要駡只管罰落[周按]罰落是原筆。，别叫奴才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奴才這還見人不見了呢。王夫人固然是個寬厚仁慈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氣忿不過，打了一下，駡了幾句，雖金釧兒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喚了金釧之母白老媳婦來領了下去，那金釧兒含羞忍辱的出去了，不在話下。[周按]寶玉方纔經歷了黛玉一番吵鬧，隨後又經歷了寶釵一番諷刺，頗有感受。心雖不言，對於女兒的脾性，千金小姐的身份，比以前加深了體會。然後來至王夫人處，所遇者卻是金釧。金釧乃王夫人身邊的大丫嬛，與寶玉自幼熟慣，風流不羈，無所避忌。此時寶玉因知與千金小姐相處不易，遂又向金釧處遣發情趣，不意又惹事端。此事所關重大，爲後文伏下一段絶大變故。且説那寶玉見王夫人醒了，自己没趣，忙進大觀園來。只見赤日當天，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静無人語。[周按]以上十六字寫盡夏日園林境界。雪芹善於追寫親身所歷百般情景，又善於運用中華詩詞的表現筆法，簡切生動，令讀者已如身臨其境矣。剛到了薇花架，只聽有人哽噎之聲，寶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細聽，果然架下那邊有人。時值五月之際，那薇正是花葉茂盛之時，寶玉便悄悄的隔着籬笆洞兒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下，手裡拿着一根綰頭的簪子在地下摳土，一面悄悄的流淚。寶玉心中想道：難道這也是個痴丫頭，又像顰兒來葬花不成。因又自笑道：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傚顰了，不但不爲新奇，且更可厭了。[周按]回想上文寶玉初聽黛玉葬花詞時何等悲痛，因彼乃真情感發，絶無做作。若又有一人傚顰，非但不令人感動，反覺其俗不可耐。此種道理，由寶玉心中領會，關鍵在於真假，文學藝術莫不如是。想畢，便要叫那女孩子，你不用跟着那林姑娘學了。話未出口，幸而再看時，這女孩子面生，不是個侍女，到像那十二個學戲的女孩子之内一個，卻辨不出他是生旦净末丑那一個脚色來。寶玉忙把舌頭一伸，將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兩回皆因造次了，顰兒也生氣，寶釵兒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們，越發没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認不得這個是誰。再一留神細看，只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纎，嬝嬝婷婷，大有黛玉之態。[周按]黛玉之容貌又由齡官而加一層側比描繪。讀者須知，寶玉對此不相識之女兒又生憐惜之心，可知寶玉對於黛玉是純情，其根本亦在憐惜二字。所謂憐惜，即見她心中有不可解之苦痛，予以同情慰解。此即雪芹全書之大旨，以情待人，亦即體貼二字。寶玉便早又不忍棄他相去，只管痴看。只見他雖用簪子劃地，並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畫字。寶玉用眼隨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横，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一數，十八筆。自己又在手心裡，用指頭按着他方纔下筆的規矩寫了，猜是個什麽字，寫成一想，原來就是薇花的字。[周按]十八筆，十七筆。爲的異體字。寶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詩填詞，這會子見了這花，因有所感，或者作成了一兩句，一時心裡恐忘，故在地下畫着，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寫什麽。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見那女孩子還在那裡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字。再看，還是個字。裡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畫完一個，又畫一個，已經畫了有幾十個。外面的不覺也看痴了，兩個眼珠兒只管隨着簪子動，心裡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麽説不出的大心事，[周按]所謂奇苦至欝者是。纔這個形景。外面既是這個形景，心裡不知怎麽熬煎呢。看他模樣兒這般單薄，心裡那裡擱得住還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伏中陰晴不定，扇雲可以致雨，[周按]方纔説仍在五月，此處又説伏中，按夏至三庚方是伏。而五月似尚未交夏至節，可以不必以詞害義。又，扇應讀山音，爲動詞，意爲夏日之雲，你扇動扇動，都可以下雨。此種句法筆法乃雪芹之特擅。忽一陣凉風過了，刷刷的一陣落下雨來。寶玉看着那女孩子，頭上滴下水來，紗衣裳登時濕了。寶玉想道：這不是雨。[周按]這不是雨，猶言這不是下雨了嗎，自詰與驚疑語式。他這個身子如何擱得住驟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説道：不用寫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濕了。那女孩子聽見，到唬了一跳，抬頭一看，只見花外一個人叫他不要寫，下大雨了。一則寶玉臉上俊秀，二則花葉繁密，上下俱被枝葉隱住，剛露有半邊臉，那女孩子只當是個丫頭，再不想是寶玉，因笑道：多謝姐姐提醒我，難道姐姐在外頭有什麽遮雨的。一句話提醒了寶玉，噯喲了一聲，纔覺得渾身冰凉。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濕了。説聲不好，只得一氣跑回怡紅院去了，心裡却還記掛着那女孩子没處避雨，原來，明日是端陽節，那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都放了學，進園來各處頑耍。可巧小生寶官，正旦玉官兩個女孩子正在怡紅院和襲人頑笑，被雨阻住。大家把溝堵了，水積在院内，把些緑頭鴨，丹頂鶴，花鸂，彩鴛鴦捉的捉，趕的趕，縫了翅膀，放在院内頑耍，將院門関了，襲人等都在遊廊上嘻笑。寶玉見關着門，便以手叩門，裡面諸人只顧笑，那裡聽的見。叫了半日，拍的門山響，裡面方聽見了。估諒着寶玉這會子再不回來的，襲人笑道：誰這會子叫門，没人開去。寶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寶姑娘的聲音。晴雯道：胡説，寶姑娘這會子作什麽來。襲人道：讓我隔着門縫兒瞧瞧，可開就開，要不可開，叫他淋着去。説着，便順着遊廊到門前往外一瞧，只見寶玉淋的水打鷄一般。襲人見了，又是着忙，又是可笑，忙開了門，笑的灣腰拍手道：你這麽大雨裡跑什麽，那裡知道是爺回來了。寶玉一肚子没好氣，滿心裡要把開門的踢幾脚，及開了門，並不看真是誰，還只當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便抬腿踢在肋上。襲人噯喲了一聲。寶玉還駡道：下流東西們，我素日躭待你們得了已，[周按]得了已，是原筆。一點兒也不怕，越性拿我取笑兒了。口裡説着，一抬頭見是襲人，方知踢錯了。[周按]看他自從清虚觀打醮之後，無數波瀾緊連相接，前波未平後波又起，環環相套步步緊隨。若以園景爲喻，真是一步一景，一景一境，身在前景中，絶難想像後境。所謂不知作者胸中有多少丘壑，層層寫來，至悞踢襲人方達特大高潮，全出常人意想之外。忙笑道：噯喲，是你來了。踢在那裡了。襲人從來不曾受過一句大話的，今忽見寶玉生氣，踢他一下，又當着許多人，又是羞，又是氣，又是疼，真一時置身無地。待要怎麽樣，料着寶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着疼説道：没有踢着，還不換衣裳去。寶玉一面進房來解衣，一面笑道：我長了這麽大，今兒是頭一遭生氣打人，不想就偏生遇見了你。襲人一面忍痛扶侍他換衣裳，一面笑道：我是個起頭兒的人，不論大事小事，是好是歹，自然也該從我起。但只是别説打了我，明兒順了手，也打起别人來。寶玉道：我纔剛也不是安心。襲人道：誰説是安心了。素日開門關門的都是那起小丫頭子們的事，他們是憨慣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癢，他們也没個怕懼兒，你原當是他們，踢一下子，唬唬他們也好。纔剛是我淘氣，不叫開門的。説着，那雨已住了，寶官，玉官已早去了。襲人只覺肋上疼的心裡發鬧，晚飯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間洗澡時，脱了衣服，只見肋上青了椀大一塊，自己到唬了一跳，又不好聲張。一時睡下，夢中作痛，由不得噯喲之聲從睡夢中哼出。寶玉雖説不是安心，因見襲人懶懶的，也不安穩。忽夜間聞得噯喲，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來悄悄的秉燈來照。剛到床前，只見襲人了兩聲，可口吐出一口痰來，[周按]可口，猶言足有一滿口之多。噯喲一聲，睁眼見了寶玉，到唬了一跳道：作什麽。寶玉道：你夢裡噯喲，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襲人道：我頭上發暈，嗓子裡又腥又甜，你到照一照地下罷。寶玉聽説，果然轉燈向地下一照，[周按]轉燈，謂其燈制有背亮，向亮兩面，照時轉向亮面。只見一口鮮血在地。寶玉慌了，只説：了不得了。襲人見了，也就心裡冷了半截。要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愛衆不常，多情不壽。風月情懷，醉人如酒。

[回後評]書文至此，事跡情節步步新奇，而筆墨愈見靈活。寶釵爲人平和寬厚，善良賢慧，人無異詞。而忽於此回借小丫嬛一聲冒問，遂一改素日之和風，顯露内心之機巧，固知人不可以貌相。然吾論寶釵仍不可執此小節即加以吹求，深文周内，落入以往竭力揚黛抑釵之俗趣。

薇架下見俯身畫字一片痴情，不知何謂。但見此女眉蹙春山，眼顰秋水，大有黛玉之意態。予讀至此，又見雪芹以詩寫境，大快吾心。此種筆法他人所難及。竊以爲如此寫眉寫眼，反勝於兩灣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等文法。蓋簡净超妙，盡得其神，不必描描畫畫。方爲高筆也。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雙星

[戚回前]撕扇子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嬌嗔不知情時之人一笑，所謂情不情。金玉姻緣已定，又寫一金麒麟，是間色法也。何顰兒爲其所惑，故顰兒謂情情。[周按]金玉姻緣有真假二局，湘爲真，釵爲假。此金玉實指金麟與通靈玉珮，已與寶釵之金鎖無涉。金麟乃湘雲自幼所佩，今復出一清虚觀新得雄麟，故雲又寫一金麒麟，是指追加一麟，爲金玉生新彩，是爲間色之法。

話説襲人見自己吐了鮮血在地，心裡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聽人説，少年吐血，年月不保，搃然命長，終是廢人了。想起此言，不覺將素日想着後來争榮誇耀之心盡皆灰了，[周按]此所言後來，乃脂批中所稱之後三十回事，可知襲人尚有重要情節。眼中不覺流下淚來。寶玉見他哭了，也不覺心酸起來，因問道：你心裡覺着怎麽樣。襲人勉强笑道：好好的覺怎麽呢。寶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燙黄酒，要山羊血黎洞丸來。襲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這一鬧不打緊，鬧起多少人來，到報怨我輕狂。分明人不知道，到鬧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經你明兒打發小子問一問王太醫去，弄點子藥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覺的可不好。寶玉聽了有理，也只得罷了，向案上斟茶來，給襲人了口。襲人知道寶玉心内是不安穩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則定要驚動别人，不如由他去罷，因此只在榻上由寶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寶玉也不得梳洗，穿衣出來，便往王濟仁家來，[周按]下言親至確問，又言回園。可知定是自赴醫家，爲避衆人知之也。親至確問。王濟仁問其原故，不過是傷損，便説了個丸藥名子，怎麽服，怎麽敷。寶玉記了，回園依方調治，不在話下。這日正是端陽佳節，蒲艾簪門，虎符繫背。午間，王夫人治了酒席，請薛家母女等賞端午。寶玉見寶釵淡淡的，也不和他説話，自知是昨兒的原故。王夫人見寶玉無精打彩，也只當是昨晚金釧之事，他不好意思，索性不理他。黛玉見寶玉懶懶的，只當是他因爲得罪了寶釵的原故，心中不悦，形容也就懶懶的。鳳姐昨日晚間王夫人就告訴了他寶玉金釧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連見了寶玉尚未挽回，自己如何敢説笑，也就隨着王夫人的氣色行事，更覺淡淡的。賈迎春姊妹見衆人無意思，也都無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是個道理，他説：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歡喜，則散時豈不清冷。清冷則生傷感，所以不如到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到是不開的好。故此人以爲喜之時，他反以爲悲。那寶玉情性只願常聚，生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只願常開，生怕一時謝了没趣，只到筵散花謝，雖有萬種悲傷，也就無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會，大家無興散了，黛玉到不覺得怎麽，到是寶玉心中悶悶不樂，回至自己房中長吁短嘆。偏生晴雯上來換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將股子跌折。寶玉因嘆道：蠢才，蠢才，將來怎麽樣。明兒你自己當家立事，難道也是這麽顧前不顧後的。晴雯冷笑道：二爺近來氣大的狠，行動就給人臉子睄。前兒連襲人都打了，今兒又來尋我們的不是。要踢要打，憑爺處治就是了。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時連那麽樣的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也没見爺大氣兒，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麽着了，何苦來。要嫌我們，就打發了我們再挑好的使，好離好散的到不好。寶玉聽了這些話，氣的渾身發戰，因説道：你不用忙，將來有散的日子。襲人在那邊早已聽見，忙趕過來向寶玉道：好好的，又怎麽了。可是我説的，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了。晴雯聽了冷笑道：姐姐既知道：就該早來，也省了爺生氣。自古以來就是你一個人伏侍爺的，我們原未伏侍過。因爲你伏侍的好，昨兒纔挨窩心脚，我們不會伏侍的，明兒還不知是個什麽罪呢。襲人聽了這話，又是惱，又是愧，待要説幾句話，又見寶玉已經氣的黄了臉，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曠曠，原是我們的不是。晴雯聽他説我們兩個字，自然是他和寶玉了，不覺又添了醋意，因冷笑幾聲道：我到不知道你們是誰。别叫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裡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没挣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裡就稱上我們來。襲人羞的臉紫脹起來，想一想，原是自己把話説錯了。寶玉一面説道：你們氣不忿，我明兒偏抬舉他。襲人忙拉了寶玉手説道：他一個糊塗丫頭，你和他分争什麽。况且你素日又是有擔待的，比這大的過去了多少，今兒是怎麽了。晴雯又冷笑道：我原是糊塗丫頭，那裡配和你説話呢。襲人聽了説道：姑娘到底是和我辯嘴呢，是和二爺辯嘴呢。要是心裡惱我，你只和我説，不犯又當着二爺吵，就是惱二爺，也不該這麽吵的萬人知道。我纔也不過是爲了事，進來勸開了，大家保重，姑娘到尋上我的晦氣。又不像是惱我，又不像是惱二爺，夾槍帶棒，終久是個什麽主意。我就不多説，讓你説去。説着便往外走。寶玉向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氣，我也猜着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發你出去。可好不好，晴雯聽見了這話，不覺又傷起心來，含淚説道：我爲什麽出去。要嫌我，變着法兒打發去，也不能彀。寶玉道：我何曾經過這個吵鬧。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了太太，打發你出去罷。説着，站起就要走。襲人忙回身攔住，笑道：往那裡去。寶玉道：回太太去。襲人笑道：好没意思。認真的去回，你也不怕燥了。便是他認真要去，也等把這氣下去了，等無事中説話兒回了太太也不遲。這會子急急的當一件事去回，豈不叫太太犯疑。寶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説是他鬧着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鬧着要去了。饒生了氣，還拿話壓派我。只管去回，我一頭磞死了也不出這門兒。寶玉道：這又奇了。你又不去，你又緊着鬧，我經不起這麽鬧，不如出去了到干净。説着一定要去回。襲人見攔不住，只得跪下了。碧浪，秋紋，麝月等衆丫嬛見吵鬧，都鴉雀無聞的在外頭聽消息，這會子聽見襲人跪下央求，便一齊進來都跪下了。寶玉忙把襲人拉起來，嘆了一聲，在床上坐下，叫衆人起去，向襲人道：叫我怎麽樣纔好，這個心使碎了，也没人知道。説着不覺滴下淚來。襲人見寶玉流下淚來，自己也就哭了。晴雯在傍哭着，方欲説話，只見林黛玉進來，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節下怎麽了，好好的哭起來。難道是爲争粽子吃争惱了不成。寶玉和襲人嗤的一笑。林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訴我，我問你就知道了。一面説，一面靠着襲人的肩膀道：好嫂子，你告訴我，必定是你們兩個拌了嘴，告訴妹妹，替你們和勸和勸。襲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鬧什麽。我們一個丫頭家，姑娘只是混説。黛玉笑道：你説你是個丫頭，我只拿你當嫂子待。寶玉道：你何苦來，替他招駡名兒。饒這麽着，還有人説閒話，還擱的住你來説他。襲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這一口氣不來，死了到也罷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麽樣，我先就哭死了。寶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襲人笑道：你老實些罷，何苦來還説這些話。林黛玉將兩個指頭一伸，抿嘴笑道：做了兩個和尚了。我從今已後，都記着你作和尚的遭數兒。[周按]或云做了兩個和尚了，暗指後文寶玉出家又曾還俗，然後再次爲僧。此種解釋未知是否。寶玉聽了，知道是他點他前日的話，自己一笑，也就罷了。一時林黛玉去後，就有人來回：薛大爺請。寶玉只得去了。原來是吃酒，不能推辭，只得盡席而散。晚間回來，已帶了幾分酒，踉蹌來至自己院内，只見院中早把乘凉枕榻設下，榻上有個人睡着。寶玉只當是襲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問道：疼的好些了。只見那人番身起來，説道：何苦來又招我。寶玉一看，原來不是襲人，卻是晴雯。寶玉將他一拉，拉在身傍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發慣嬌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過説了那兩句，你就説上那些話。你説我也罷了，襲人好意來勸，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該不該。晴雯道：怪熱的，拉拉扯扯作什麽。叫人來看見像什麽。我這身子也不配坐在這裡。[周按]於此可見，晴雯從不曾與寶玉有親昵行爲，正可與後文紫鵑和寶玉一段談話合看。又，晴雯之言直射後回晴雯被攆，寶玉前往探病，晴雯之嫂聽二人私語，方知晴雯之清白無染。寶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爲什麽淌在這裡。晴雯没的説，嗤的又笑了，説道：你不來便使得，你來了就不配了。起來，讓我洗澡去。襲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們來。寶玉笑道：我纔又吃了好些酒，還得洗一洗。你既没有洗，拿了水來，偺們兩個洗。晴雯摇手笑道：罷罷，我不敢惹爺。記得碧浪打發你洗澡，足鬧了兩三個時辰，也不知道作什麽呢，我們也不好進去的。後來洗完了，進去瞧瞧，地下的水淹着床腿，連蓆子上都汪着水，也不知是怎麽洗了，叫人笑了幾天。我也没那工夫收什，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兒也凉快，那會子洗了，這會子可以不用。我到舀盆水來，你洗洗臉，通通頭。纔剛鴛鴦送了好些菓子來，都湃在那水晶缸裡呢，叫他們打發你吃。寶玉笑道：既這麽着，你也不許洗去，只洗洗手來拿菓子來吃罷。晴雯笑道：我慌張的狠，連扇子還跌折了，那裡還配打發吃菓子。倘或再打了盤子，更了不得了。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供人所用，你愛那樣，我愛這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搧的，你要撕着頑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氣時拿他出氣。就如盃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的摔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氣時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周按]寶玉雖如此説，終究是貴公子口吻。俗語云，成物不可損壞，豈有隨意任性糟蹋毀壞之理。晴雯聽了，笑道：既這樣説，你就拿扇子來我撕。我最喜歡撕的。寶玉聽了，便笑着遞與他，晴雯接過來，嗤的一聲，撕了兩半，接着又聽嗤嗤幾聲。寶玉在傍笑着説。響的好，再撕響些。正説着，只見麝月過來嘆道：少作些孽罷。寶玉趕上來，一把將他手中的扇子也奪了，遞與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幾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這是怎麽説，拿我的東西開心兒。寶玉笑道：打開扇子匣子你揀去，什麽好東西。麝月道：既這麽説，就把匣子搬了出來，讓他儘力的撕，豈不好。寶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他也没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着倚在床上説道：我也乏了，明兒再撕罷。寶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難買一笑，幾把扇子能值幾何。一面説着，一面叫襲人。襲人纔換了衣服出來，小丫頭佳蕙過來拾去破扇，大家乘凉，不消細説。至次日午間，王夫人，寶釵，黛玉衆姊妹正在賈母房内坐着，就有人回，史大姑娘來了。一時果見史湘雲帶領衆多丫嬛媳婦走進院來。[周按]此是湘雲第二次來，季節是夏。寶釵，黛玉等忙迎至堦下相見。青年姊妹，又間經月不見，一旦相逢，其親密自不消説得。[周按]薛姨媽初至時，姊妹們暮年相見，自不必説，悲喜交集泣笑敘濶一番，異曲同工。一時進入房中，請安問好，都見過了。賈母因説：天熱，把外面的衣裳脱脱罷。史湘雲忙起身寬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見你穿上這些作什麽。史湘雲笑道：都是二嬸嬸叫穿的，誰願意穿這些。寶釵一傍笑道：姨娘不知道，他穿衣裳，還更愛穿别人的衣裳。可記得舊年三四月裡，他在這裡住着，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寶兄弟來了，就是多兩個墜子。他站在那椅子背後，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頭上掛的那燈穗子，招下灰來迷了眼。[周按]迷眼是原筆。他可只是笑，也不過去。後來大家掌不住笑了，老太太纔笑了，説，倒是扮上小子更好看了。[周按]湘雲喜扮男裝，隱伏後文遇難時曾有改扮男童而得逃脱之情節。林黛玉笑道：這算什麽。惟有前年正月裡接了他來，住了没兩日下起雪來，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纔拜了影回來，[周按]拜影即指年節已過，到宗祠向祖宗畫像行禮辭别，俗稱收影之家規。老太太一個簇新的大紅猩猩氈的斗篷放在那裡，誰知眼錯不見，他就披上了，又大又長，他就拿了條汗巾子攔腰繫上，和丫頭們在後院子撲雪人兒去，一跤栽倒溝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説着，大家想着前情，都笑了。寶釵笑問那周奶娘道：周媽，你們姑娘還那麽淘氣不淘氣了。周奶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氣也罷了，我就嫌他愛説話，也没見睡在被裡還是咭咭呱呱，笑一陣，説一陣，也不知那裡來的那些謊話。[周按]在全書中，罕有迎春言談之筆墨，獨於湘雲來時發此議論。蓋迎春本人沉默寡言與湘雲之高談闊論相爲對比。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來相看，眼見就有婆婆家了，還是那麽着。[周按]王夫人此語有兩重含義。一是所謂有人來相看，實指清代旗家制度官媒相看，爲貴家指配婚姻之準備。二是王夫人私心原欲以寶釵爲寶玉之配，老太太則暗存以自己之内外二孫女︵湘黛︶爲寶玉之配。今王夫人見官媒來看湘雲，則寶湘二人難以成親，故語中有暗喜之意味。賈母因問。今兒還是住着，還是家去呢。周奶娘笑道：老太太没有看見，衣服都帶了來，可不住兩天。史湘雲因問道：寶玉哥哥不在家麽。寶釵笑道：他再不想着别人，只想着寶兄弟，兩個人好頑去。這可見還没改了淘氣呢。賈母道：你們如今大了，别提小名兒了。剛説着，只見寶玉來了，笑道：雲妹妹來了，前兒打發人接你去，怎麽不來。王夫人道：這裡老太太纔説這一個，他又來提名道姓的了。[周按]老太太此言，原爲點明寶湘皆將成年，成年則不能互相直呼小名。又，可知寶玉，湘雲之稱呼皆是乳名，而二人之大︵正式的︶名，書中終不見明文。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東西，等着你呢。湘雲道：什麽好的。[周按]湘雲一聞黛玉之口吻，便知並非莊言正語，乃調侃戲謔之慣習，故答以什麽好的。實爲不信，不屑寶玉會真有稀罕珍物之意，其大家閨秀見聞甚富之口吻畢肖。若以爲她是真想急問是何好物，則全不能領會女兒鬥口之妙音與雪芹筆墨之靈動矣。◎此處黛玉先用好東西一語，湘雲不屑，答什麽好的四字。下文湘雲用好東西一語，寶玉不屑，也答以什麽好的四字。上文寶玉説扇子，下文説麒麟皆用好東西三字。存其真文，最可寶貴。寶玉笑道：你信他呢。幾日不見，越發高了。湘雲笑道：襲人姐姐好。寶玉道：多謝你記掛。史湘雲道：我給他帶了好東西來了。説着，拿出手帕子來，挽着一個疙疸，寶玉道：什麽好的，你到不如把前兒送來的那種絳紋石戒指兒帶兩個給他。湘雲笑道：這是什麽。説着便打開。衆人看時，果然就是上次送來的那絳紋石戒指，一包四個。林黛玉笑道：你們瞧瞧他這個主意，前兒一般的打發人給我們送了來，你就把他也帶了來，豈不省事。今兒巴巴的自己帶了來，我當又是什麽希奇東西，原來還是他，真真你是個糊塗人。史湘雲笑道：你纔糊塗呢，我把這理説出來，大家評評誰糊塗。給你們送東西，就是使來的人不用説話，拿進來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們的了。若帶他們的東西，這須得我先告訴來人，這是那一個丫頭的，那是那一個丫頭的，那使來的人明白還好，再糊塗些，丫頭的名字他也不記得，混鬧胡説的，反連你們的東西都攪糊塗了。若是打發個女人來，素日知道的還罷了，偏生前兒又打發個小子來，可怎麽説丫頭們的名字呢。横竪我來給他們帶來，豈不清白。説着，把四個戒指放下説道：襲人姐姐一個，鴛鴦姐姐一個，金釧兒姐姐一個，平兒姐姐一個，這到是四個人的。難道小子們也記得這麽清白。衆人聽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寶玉笑道：還是這麽會説話，不讓人。林黛玉聽了道：他不會説話，他的金麒麟也會説話。一面説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諸人都不曾聽見，只有薛寶釵抿嘴一笑。寶玉聽見了，到自己後悔又説錯了話，忽見寶釵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寶釵見寶玉笑了，忙起身走開，找了林黛玉去説笑。賈母因向湘雲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們去。園子裡也凉快，同你姐姐們去曠曠。湘雲答應了，將三個戒指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鳳姐等衆人去，衆奶娘丫頭跟着。到了鳳姐那裡，説笑了一回出來，便往大觀園來。見過了李宫裁，少坐片時，便往怡紅院來找襲人，因回頭説道：你們不必跟着，只管瞧你們親戚朋友去，留下翠縷服侍就是了。衆人聽了，自去尋姑覔嫂，單剩下湘雲，翠縷兩個人。翠縷道：這荷花怎麽還不開。史湘雲道：時候没到。翠縷道：這也和偺們家池子裡的一樣，也是樓子花。湘雲道：他們這個還不如偺們的呢。翠縷道：他們那邊有棵石榴，接連四五枝，真是樓子上起樓子，這也難爲他長。史湘雲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樣，氣脉充足，長的就好。翠縷把臉一扭，説道：我不信這話。若説同人一樣，我怎麽不見頭上又長出一個頭來的人。湘雲聽了，由不得一笑，説道：我説你不用説話，你偏好説，這叫人怎麽好答言。這天地間都賦陰陽二氣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變萬化，都是陰陽順逆多少。一生出來，人罕見的就奇，究竟理還是一樣。翠縷道：這麽説起來，從古至今，開天闢地，都是些陰陽了。湘雲笑道：糊塗東西，越説越放屁，什麽都是些陰陽。難道還有兩個陰陽不成。陰陽兩個字，還只一個字。陽盡了就成陰，陰盡了就成陽。不是陰盡了又有個陽生出來，陽盡了又有個陰生出來。翠縷道：這就糊塗死了我。什麽是個陰陽，没影没形的。我只問姑娘，這陰陽是怎麽個樣兒。湘雲道：陰陽可有什麽樣兒，不過是個氣，器物賦了成形。比如天是陽，地就是陰。水是陰，火就是陽。日是陽，月就是陰。翠縷聽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兒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着日頭叫太陽呢。算命的管着月亮叫什麽太陰星，就是這個理了。湘雲笑道：阿彌陀佛，剛剛的明白了。翠縷道：這些大東西，有陰陽也罷了，難道那些蚊子，虼，蠓蟲兒，花兒，草兒，瓦片兒，磚頭兒也有陰陽不成。湘雲道：怎麽没有呢，比如那樹葉兒還分陰陽呢，那邊向上朝陽的就是陽，這邊背陰的覆下就是陰。翠縷聽了，點頭笑道：原來這樣，我可明白了。只是偺們這手裡的扇子怎麽是陰，怎麽是陽呢。湘雲笑道：這邊正面就為陽，那邊反面就為陰。翠縷又點頭笑了，還要拿幾件東西問，因想不起個什麽來，猛抬頭看見湘雲宮縧上繋的金麒麟，[周按]方纔看扇，説完話方抬眼另尋他物作比，故曰抬頭，此抬字非指自低處改往高處看。便提起來笑道：姑娘這個難道也有陰陽。湘雲道：走獸飛禽，雄爲陽，雌爲陰。牝爲陰，牡爲陽。怎麽没有呢。翠縷道：姑娘，這個是公的是母的。湘雲道：這連我也不知道。翠縷道：這也罷了，怎麽東西都有陰陽，偺們人到没有陰陽呢。湘雲照臉啐了一口道：下流東西，好生走罷，越問越問出好的來了。翠縷笑道：這有什麽不告訴我的呢。我狠知道，不用難我。湘雲笑道：你知道什麽。翠縷道：姑娘是陽，我就是陰。説的湘雲拿手帕子握着嘴，呵呵的笑起來。翠縷道：説是了，就笑的這樣。湘雲道：狠是，狠是。翠縷道：人規矩主子爲陽，奴才爲陰。我連這個大道理也不懂得。湘雲笑道：你狠懂得。一面説一面走，剛到薔薇架下，湘雲道：你瞧那是誰吊的首飾，[周按]吊是原筆。金愰愰的在那裡。[周按]愰爲早筆痕。翠縷聽了，忙趕上拾在手裡，攥着笑道：可分出陰陽來了。説着先拿史湘雲的麒麟瞧，史湘雲要他揀的瞧，翠縷只管不放手，笑道：是寶貝，姑娘瞧不得。這是從那裡來的，好奇怪，我從來在這裡没見有人有這個。湘雲道：拿來我瞧瞧。翠縷將手一撒，笑道：請看。湘雲舉目一驗，却是文彩輝煌的一個金麒麟。比自己配的又大又好。[周按]配是原筆。湘雲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語，正自出神，忽見寶玉從那邊來了，笑問道：你兩個在這日頭地下作什麽呢，怎麽不找襲人去了。史湘雲連忙將那麒麟藏了，説道：正要去呢，偺們一同走。説着，大家進入怡紅院來，襲人正在下倚檻追風，[周按]追風，猶言追凉，即今言乘凉之義。忽見湘雲來了，連忙迎下來，[周按]迎下來，蓋從正房向外走爲下來。携手笑説一向久别情况。一時進房歸坐，寶玉因笑道：你該早來，我得了一件好東西，耑等你呢。[周按]耑，即專之别體。説着，便向懷内摸掏了半天，噯喲一聲，便問襲人，那個東西你收起來了麽。襲人道：什麽東西。寶玉道：前兒得的麒麟。襲人道：你天天帶在身上的，怎麽問我。寶玉聽了，將手一拍，説道：這可丟了，往那裡找去。登時黄了臉，[周按]黄了臉，猶言驚而失色，極寫寶玉之以此麟爲重。應是原筆。就要起身去找。史湘雲聽了，方知是他的失落了，便笑問道：你多偺又有個金麒麟了。寶玉道：前兒好容易得的呢，不知是多偺晚丟了，我也糊塗了。史湘雲笑道：幸而是個頑意兒，如今還是這樣慌張。説着將手一撒，笑道：你瞧瞧，可是這個不是。寶玉一見，由不得歡喜非常，因説道：可不是他是誰。[周按]寶玉自得麒麟後，每日隨身携帶，惟恐失落分離。那日因看齡官畫薔，忽遇驟雨，却將其落於薔薇花下。而此時拾麟者恰爲湘雲，是以失麟之處與拾麟之人句句含有深意與妙趣，無一字爲虚設。是即回目因麒麟伏白首雙星之謂也。且聽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後數十回，若蘭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綱伏于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綫，在千里之外。[周按]此脂硯齋筆，與蒙戚獨出之回前回後批不同，非出一手。

[回後評]先寫寶玉與晴雯失和慪氣，竟欲攆她出院。以故事論難以想像，以敘寫論則更難摹擬。吾謂别人作文畏難避難，而雪芹相反最喜自尋難題，自嚐苦味，真如春蠶作繭，一力自縛，令人不知是讚是嘆，天下所罕有也。

上文瀺寫寶釵因扇語露機鋒，本回又寫晴雯因扇抒氣，此或偶然之細事也。然已令我想及賈赦雨村勾結，倚勢害人謀得石獃子所藏佳扇。然則扇似細物而所關至重。及至又一次賈赦特意誇獎賈環，説他是將來榮府之後繼有人，特賜恩賞，所賞者何也，又是扇子。於是我又妄揣，雪芹於扇另有寓意，而吾人尚未能悟知也。

端午節清虛觀雙麟會合，事關雙星白首，無比重要。我常戲語：若石頭記不曾遭劫，散落殘缺，則讀之後半部方知本回之意義何在。故我謂石頭記不妨再加一個異名，即雙麟記︵緣︶是也。

自第二十八回後，連續二十九，三十，三十一這三回無批，不但無雙行，眉側俱無。蓋經重寫，舊稿已廢，未暇重批所致，非無故曳白。第二十八回諸本多於楊本之衍文，即寶釵獲賜物之心理已見端倪。所謂金玉姻緣已定，然後伸大筆另寫一金玉文字，似欹反正。

第三十二回　訴肺腑心迷活寶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釧

[蒙回前]前明顯祖湯先生有懷人詩一截，讀之堪合此回，故録之以待知音。

無情無盡却情多，情到無多得盡麽。
解到多情情盡處，月中無樹影無波。[周按]此皆早期脂批。

話説那寶玉見了那麒麟，心中甚實歡喜，便伸手來接，笑説道：虧你撿着了，你是那裡撿的。史湘雲笑道：幸而是這個，明兒倘或把印也丟了，難道也就罷了不成。寶玉笑道：到是丟了印平常，若丟了這個，我就該死了。[周按]湘雲開口即是做官佩印，評論者遂以爲湘雲是滿懷利祿之人。若如此讀雪芹之書，則真成痴人説夢矣。實則湘雲愛説真實話，蓋如榮國府幾世身爲包衣者，其子弟必須當差任職，即做官是也，除此别無出路。至於寶玉之答言，亦明知湘雲無非以此戲言相比，故也以半庄半諧之言爲答。然已可見在他心目中，情感比利祿重若生死之别矣。

襲人斟了茶來與史湘雲吃。一面笑道：大姑娘，我聽見前兒你大喜了。[周按]襲人此言，即指王夫人口中所説已有官媒來相看之事。史湘雲紅了臉，吃茶不答。襲人道：這會子又害臊了。你還記得十年前，偺們在西邊煖閣住着，晚上你同我説的話兒。那會子不害臊，這會子怎麽又臊了。[周按]十年前西煖閣之事表明湘雲幼時即隨賈母長住於榮府，襲人本是賈母身邊之侍女，故二人最爲親厚。西煖閣内之言，書中雖無明文，但可確知是湘雲曾向襲人説，等我長大了和二哥哥寶玉作夫妻。而此處湘雲不答，轉而言它。文情含蓄跳躍，必須細心玩味，方得其神情趣味。史湘雲笑道：你還説呢，那會子偺們那麽好，後來我們太太没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麽就派了你跟二哥哥。我來了，你就不像先待我了。襲人笑道：你還説呢。先姐姐長，姐姐短，哄着我替你梳頭洗臉，做這個，弄那個，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來。[蒙側]大家風範，情景逼真。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麽敢親近呢。史湘雲道：阿彌陀佛，冤枉冤哉。我要這樣，就立刻死了。你瞧瞧，這麽熱天，我來了，必定趕來先瞧你，你不信你問問縷兒，[周按]湘雲丫嬛之名，翠樓翠縷各本歧出。如翠樓爲原文，以取唐詩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粧上翠樓之意，與少女之丫嬛恐不合。翠縷則與第十七回絲垂翠縷，葩吐丹砂暗合，義切海棠，而海棠乃湘雲之稱標記也。誌此待定。我在家時時刻刻，那一會子不念你幾聲。話未説了，忙的襲人和寶玉都勸道：頑話你又認真了，還是這麽性急。史湘雲道：你不説你的話噎人，到説人性急。一面説，一面打開手帕子，將戒指遞與襲人。[蒙側]心中意中，多少情致。襲人感謝不盡，因又笑道：你前兒送你姐姐們的，我已得了，今兒親自又送來，可見是没忘了我。只這個就試出你來了。戒指能值多少，可見你的心真。史湘雲道：誰給你的。襲人道：寶姑娘給我的。湘雲笑道：我只當林姐姐給你的，原來是寶姐姐給了你。我天天在家裡想着，這些姐姐們再没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蒙側]感知己之一嘆。我但凡有這麽個親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無妨碍的。説着，眼睛圈兒就紅了。[蒙側]千古概同︹慨︺。寶玉道：罷罷罷。不用提這個話，史湘雲道：提這個便怎麽，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聽見了，又怪嗔我讚了寶姐姐。可是爲這個不是。[周按]湘雲一提寶釵便由衷地十分感念，遂又引發自己念及在家孤身無人疼憐之苦境，寶玉以言止之，原爲勸慰湘雲勿過傷心，而湘雲偏生悞會，以爲只怕她讚了寶釵而引致黛玉不快，由此層層遞進，引致下文多少重大事故，此種細筆却生死攸關，可惜往往爲人草草讀過。襲人在傍嗤的一笑，説道：雲姑娘，你如今大了，越發心直嘴快了。[周按]心直嘴快四字由襲人口中表出，又有性急二字，亦是大眼目。蓋心直則無機巧無作偽，不知忌諱避嫌疑。不做作不扭捏，不計較盤算自己得失利害。若見他人並不如此，而一味虚情假話，則不能忍受，此即性急之謂也，亦即英雄闊大寬宏量，光風霽月耀玉堂也。其人生性只有一個真字，而寶玉亦素來最重這個真字，故二人自幼最爲親厚。寶玉笑道：我説你們這幾個人難説話，果然不錯。史湘雲道：好哥哥，你不必説話，叫我惡心。只會在我們跟前説話，見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麽了。[蒙側]豪爽情形如畫。襲人道：且别説頑話，[周按]頑話，閨中女兒閒談有戲語，亦有實情，然戲語亦往往隱含實情。故頑話有時也會引發口舌瑣碎。方纔寶湘二人的對話，種種微妙糾紛。襲人於此處用頑話二字有意淡化之。然此種微妙糾紛並不因此而止。我正有一件事還要求你呢。史湘雲便問：什麽事。襲人道：有一雙鞋，摳了墊心子。我這兩日身上不大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雲笑道：這又奇了。你們家放着這些巧人不算，還有什麽針綫上的，裁剪上的，怎麽叫我做起來。你的活計，叫誰做，誰好意思不做呢。襲人笑道：你又糊塗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們這屋裡針線，[蒙側]我們這屋裡等字。精神活跳。[周按]此等批，非實地感受者不能道。是不要那些針線上的人做的。史湘雲聽了，便知是寶玉的鞋了，因笑道：既這麽説，我就替你做做罷。只是一件，你的我纔做，别人的我可不能。襲人笑道：又來了，我是個什麽，就煩你做鞋了。實告訴你，可不是我的，你别管是誰的，横竪我領情就是。史湘雲道：論理，你的東西也不知煩我做了多少，今兒我到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襲人道：我到也不知道。[蒙側]反襯叠起，靈活之至。史湘雲冷笑道：前兒我聽見把我做的扇套子拿着和人家比，賭氣又鉸了。我早就聽見了，你還瞞我。這會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們的奴才了。[周按]第二十二回已有主子奴才之語，非只一次，後文必有照應。兩次特筆點出主子奴才，在雪芹總非閒文泛墨。此乃關係後來湘雲之命運與處境。寶玉忙笑道：前兒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襲人也笑道：他真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話，説是新近外頭有個會做活計的女孩子，説扎的出奇的花兒，我叫他拿了個扇套子試試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給這個瞧，給那個看的，不知怎麽又惹惱了林姑娘，便鉸了兩段。回來他還叫我趕着做去，我纔説了是你做的，他後悔的什麽似的。[蒙側]描神。史湘雲道：這越發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氣，他既會鉸，就叫他做。襲人道：他可不做呢。饒這麽着，老太太還怕他勞碌着了。大夫又説，好生静養纔好，誰還敢煩他做。舊年算好一年的工夫，做了個香袋兒，今年半年還没見拿針呢。[周按]襲人口中透露黛玉閨中情景，雖是體弱多病，實亦小姐身份嬌貴之至。請看下文緊接寶釵，襲人對話中，又透露湘雲閨中情景是何等孤苦艱難，兩相對比，誰更可憐，讀者思之。正説着，有人來回話：興隆街的大爺來了，[周按]此處大爺指排行大的爺們，與賈珍稱大爺同，二字平讀，不是近年稱大爺，上重下輕的讀法，那原是對伯父的稱呼。老爺叫二爺出去會。寶玉聽了，便知是賈雨村來了，心中好不自在。襲人忙去拿衣服，寶玉一面登着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爺和他坐着就罷了。回回定要見我。[蒙側]原本煩俗。史湘雲一邊擺着扇子，笑道：自然你能會賓接客，老爺纔叫出去呢。寶玉道：那裡是老爺，都是他自己要請我去見的。湘雲笑道：主雅客來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處，他纔只要會你。寶玉道：罷罷，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蒙側]我也不知寶玉是雅是俗，請諸同類一擬。[周按]諸同類即指女性言。並不願同這些人往來。湘雲笑道：還是這個情性改不了。如今大了，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會會這些爲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學些世途經濟的學問，[周按]已言不考舉人進士，豈能又言仕途，當以世途爲是，暗與第五回警幻之言呼應。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後也有個朋友。[周按]湘雲勸寶玉一段話語，常爲後世評者執爲把柄，其實湘雲仍是一貫心直口快，不做虚情假話之態：一是她首先表明，你不願讀書求取功名利禄這是大前提，已然予以認同，並無反對之意。二是在此大前提下，也應略明人情世故，以爲日後自立生活之計，止此而已。須知所有這一切皆是寶玉與衆姊妹由童幼過渡到成年之開端掠影。請回憶上文老太太首先告誡勿提小名，寶玉見湘雲又長高了許多，又加官媒相親等等，皆是此意。是故湘雲以交友處世之道爲他預計，仍是一番心直口快真情實話，而寶玉此時尚不能深領其意。没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裡攪些什麽。[周按]我們隊裡，與前批諸同類同義。寶玉聽了道：姑娘請别的姐妹屋裡坐坐去，我這裡仔細贓了你知經濟學問的。襲人道：雲姑娘快别説這話。[蒙側]此際不同湘雲一語，湘雲也實難出一語。[周按]此蓋因寶玉攆湘雲，故有此説。上回也是寶姑娘也説過一回，他也不管人臉上過的去過不去，他就咳了一聲，[周按]咳，即嗐，嘆聲，非嗽義。拿起腳來走了。這裡寶姑娘的話也没説完，見他走了，登時羞的臉通紅。説又不是，不説又不是。幸而是寶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鬧的怎麽樣，哭的怎麽樣呢。提起這些話來，真真寶姑娘教人敬重，自己赸了一會子去了。我到過不去，只當他惱了，誰知過後還是照舊一樣，[蒙側]襲人善解忿︹紛︺。真真有涵養，心地寬大。誰知這一來反到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見你賭氣不理他，你得賠多少不是呢。[周按]襲人之語初向湘雲，既而忽轉向寶玉，故用你字，而寶玉即答話也。◎寶玉發言以拒湘雲，如此直率魯莽，略不存絲毫客氣。讀者若以爲他二人真是由此疏遠了，實乃大錯。各以真率相待，方是二人最親厚之證。而若與黛玉相比，字字句句須加斟酌小心，慎防爭執不睦，似寫二人親密，實則方是真疏遠矣。寶玉道：林妹妹從來説過這些混賬話不曾。[蒙側]花愛水清明，水憐花色鮮。浮落雖同流，空惹魚龍涎。若他也説這些混賬話，我早和他生分了。襲人和湘雲都點頭笑道：這原是混賬話。[覺雙]寫足憨寶玉，殊可發一大笑。[周按]混賬一詞指的是人品下流，或蠻橫不講理，或損人以利己等種種惡行是爲混賬。今寶玉用此詞於閨情閨友之間，未免唐突女兒，大失敬意。雖寶玉自表於功名利禄深惡痛絶，然亦失於過激，不足爲訓也。原來林黛玉知道史湘雲在這裡，寶玉一定要趕來説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着：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金佩，或鮫帕鸞縧，皆因小物而隨終身。今忽見寶玉又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雲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因而悄悄走來，見機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剛走來，正聽見史湘雲説經濟一事，寶玉又説，林妹妹不説這樣混賬話，若説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於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你既爲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爲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爲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爲我主張，况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云，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症。你我雖爲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總爲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滾下淚來。[蒙側]普天下才子佳人，英雄俠︵士︶都同來一哭。我雖愚濁，也願同聲一哭。[周按]此段文字寫黛玉心情，氣度最爲鮮活，蓋她不僅存戒心妬意於寶釵，亦且以同樣心態揣度湘雲。故自清虚觀中一見金麒麟即不自安，打醮回府後立即掀起一場風波，實亦由此。如今作者不爲之諱，索性合盤托出，亦無一字婉詞，並於幻境曲文中特讚湘雲從不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此即從反面以比照黛玉也。然由此又足以確證金麒麟是後來寶湘姻緣之象徵，與他人無涉。待要進去相見，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淚，一面抽身回去了。這裡寶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來，忽抬頭見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着，似有拭淚之狀，[蒙側]關心情致。便忙趕上來笑道：妹妹往那裡去。怎麽又哭了。有誰得罪了你。林黛玉回頭見是寶玉，便勉强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寶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淚珠兒未乾，還撒謊呢。一面説，一面禁不住抬起手來替他拭淚。林黛玉忙向後退了幾步，説道：你又要死了，作什麽這麽動手動脚的。[蒙側]嬌羞熊︹態︺。寶玉笑道：説着話忘了情，不覺的動了手，也就顧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到不值什麽，只是丟下什麽金，又是什麽麒麟，可怎麽樣呢。一句話，又把寶玉説急了，趕上來問道：你還説這話，到底是咒我，還是氣我呢。林黛玉見問，方想起前日的事來，遂自己後悔起來又説造次了，忙笑道：你别着急，我原説錯了，這有什麽的，筋都暴起來，急了一臉汗。一面説，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蒙側]痴情熊︹態︺。寶玉矁了他半天，方説了你放心三個字。[蒙側]連我今日看之，也不懂是何等文章。林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方説道：我有什麽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到説説，怎麽是放心不放心。寶玉嘆一口氣，問道：你果然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用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着，就難怪你天天爲我生氣了。林黛玉道：真不明白這放心不放心的話。[周按]不放心三個字説盡了黛玉滿腹情懷。古時少年男女彼此愛慕而不能出之於口，故須遍盡語言方式以表其難言之衷曲，苦甚苦甚。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心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蒙側]第二層。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纔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蒙側]真疼，真愛，真憐，真惜中，每每生出此等心病來。林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説，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蒙側]何等神佛開慧眼，照見衆生業障，爲現此錦誘︹綉︺文章，説此上乘功德法。却怔怔的望着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萬句言詞，一時不知從那一句上説起，却也怔怔的望着黛玉。兩個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聲，兩眼不覺滾下淚來，回身便要走，[蒙側]下筆時用一走，文之大力，孟賁不若也。寶玉忙上前拉住説道：妹妹，且略跕跕，我説一句話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淚，一面將手推開説道：有什麽可説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口裡説着，却頭也不回竟去了。寶玉站着，只管發起獃來。[覺雙]兒女之情畢露，至此極矣。原來方纔出來慌忙，不曾帶得扇子，襲人怕他熱，忙拿了扇子趕來送與他，[周按]扇子物微而關係重大，試看寶釵撲蝶手不離扇。小丫頭靚兒向寶釵問扇，以至寶釵發怒後又機帶雙敲，隨即緊接晴雯撕扇一場重大事件。至本回先寫湘雲擺着扇子説話，也是特筆。而此時又以送扇而引出更大變故。其後文中賈赦，賈雨村以官事謀取石獃子之藏扇，成爲賈府敗落時一大罪狀。由此可見扇子在全書中所起之作用至關重大，非微物也。又，清代男人凡外出時腰間諸多佩物，即有扇套子一物。本回又補出寶玉之扇套乃湘雲親手所製，而又悞遭黛玉剪斷。此節暗表寶湘姻緣雖已早定，却因黛玉之故，而生出種種波瀾曲折，皆是作者之象徵手法也。忽抬頭見林黛玉和他站着，一時黛玉去了，他還站着不動，因而趕上來説道：你也不帶了扇子去，虧我看見，趕上送來。寶玉出了神，見襲人和他説話，並未看出何人來，便一把拉住説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説，今兒我大胆説出來，死也甘心。我爲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裡，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挨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纔得好呢。睡裡夢裡也忘不了你。襲人聽了這話，唬得魂飛魄散，只叫神天菩薩，坑死人了。便推他道：這是那裡的話。敢是中了邪，還不快去。寶玉一時醒過來，方知是襲人送扇子來，羞的滿面紫漲，奪了扇子便扭身忙忙的跑了。這裡襲人見他去了，自思方纔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此時看來將來難免不才之事，令人可驚可畏。想到此間，也不覺怔怔的滚下淚來，心下暗度如何處治，方免此醜。[周按]在那年代，貴家子弟與丫嬛侍女種種行徑並不違反禮教，而丫嬛，侍女之外，千金小姐與親戚男女之間則特加嚴防，所謂男女之大别，若有不才之事，則成爲傷風敗俗，終身玷污，爲世所不容。後世讀者不明此義，常以襲人與寶玉之曖昧關係來與黛玉並論，遂生種種錯會與悞評也。正裁疑間，忽有寶釵從那邊走來，笑道：大毒日頭地下，你出什麽神呢。這襲人見問，忙笑道：那邊兩個雀兒打架，到也好頑，我就看住了。寶釵道：寶兄弟這會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纔看見走過去，到要叫住問他呢。他如今説話越發没了經緯，[周按]此後文寶釵咏蟹所謂眼前道路無經緯也。我就不叫他了，由他過去罷。襲人道：老爺叫他出去。寶釵聽了忙道：噯喲，這麽黄天暑熱的，叫他做什麽。别是想起什麽來生了氣，叫出去教訓一場。[蒙側]偏是近。襲人笑道：不是這個，是有客要會。寶釵笑道：這個客也没意思，這麽熱天，不在家裡凉快，還跑些什麽。襲人笑道：可是呢，你説説麽。寶釵因又問道：雲丫頭在你們家作什麽呢。襲人笑道：纔説了一會子閒話。姑娘瞧我前日粘的那雙鞋子，明日煩他做去。寶釵聽見這話，便兩邊回頭，看無人來往，便笑道：你這麽個明白人，怎麽一時半刻的就不會體諒人情。我近來看着雲丫頭的神情，再風裡言風裡語的聽起來，那雲丫頭在家裡竟是一點兒作不得主。他們家嫌費用大，竟不用那些針線上的，差不多的東西，都是他們娘兒們動手。爲什麽這幾次他來了，他和我説話兒，見没人在跟前，他就説家裡累的狠。我再問他兩句家常過日子的話，他就連眼圈都紅了，口裡含含糊糊，待説不説的。想其形景來，自然從小兒没爹娘的苦。[蒙側]真是知己，不罔湘雲前言。我看着他也不覺傷起心來。襲人見説這話，將手一拍道：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煩他打十根蝴蝶結子，過了那些日子纔打發人送來，還説是這樣粗打的，且在别處能[覺雙]叶音。着使罷，要匀净的，等明兒來住着再好生打罷。如今聽寶姑娘的這話，想來我們煩他，他不好推辭，不知他怎麽在家裡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塗了，早知是這樣，也不該煩他了。寶釵道：上次他就告訴我説，在家裡做活計作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點半點，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們還不受用呢。襲人道：偏生我們那個牛心左性的小爺，憑着小的大的活計，一概不要家裡這些活計上的人作，[蒙側]多情的嘗︹常︺有這樣牛心左性之癖。我又弄不開這些。寶釵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説是你做的就是了。襲人道：那裡哄的過他，他纔是認的出來呢。説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累去罷了。[蒙側]痴心的情願。寶釵笑道：你不必着急，我替你作些如何。襲人笑道：當真的這樣，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親自送過去。[周按]一個要做，一個要送，都顯得迫不及待。閨中之心可窺，亦隱下文伏綫。一句話未了，忽見一個老婆子忙忙走來，説道：這是那裡説起，金釧兒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襲人聽説唬了一跳，忙問：那個金釧兒。那老婆子道：那裡還有兩個金釧兒呢。就是太太房裡的。前兒不知爲什麽攆了下來，在家裡哭天淚地的，也都不理會他，誰知找他不見了。纔剛打水的在那東南角下打水，[周按]：東南角下，特指最外邊奴僕所住之處。見一個尸首，趕着叫人打撈起來，誰知是他。他們家只管亂救，那裡中用了。寶釵道：這也奇了。襲人聽説，點頭讚嘆，想素日同氣之情，不覺落下淚來。[蒙側]又一哭法。寶釵聽説這話，忙向王夫人處來道安慰。這裡襲人回去不提。却説寶釵來至王夫人房中，只見鴉雀無聞，獨有王夫人在裡間房内坐着垂淚。[蒙側]又一哭法。寶釵便不敢提這事，只得一傍坐了。王夫人便問：你從那裡來。寶釵道：從園子裡來。王夫人道：你從園子裡來，可看見你寶兄弟麽。[蒙側]世人多是凡事欲瞞人，偏不意中將要着闘︹逗︺露。理之所無，而事則多有，何也。寶釵道：纔到看見他穿了衣服出去，[周按]穿了衣服，即換上會客的禮服。不知那去了。王夫人點頭，半晌哭道：你可知道一樁奇事，金釧兒忽然投井死了。寶釵見説，道：怎麽好好的投井，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兒他把我一件東西弄壞了，我一時生氣打了他一下，攆了他下去。只説氣他兩天，還叫他上來，誰知他這麽氣性大，就投井死了。豈不是我的罪過。寶釵嘆道：姨娘是慈善人，固然是這麽想。據我看來，他並不是賭氣投井，多半是他下去住着，或是在井跟前貪頑，失脚吊下去的。[周按]一語境界出。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頑頑曠曠，豈有這樣大氣性的理。縂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也不爲可惜。[蒙側]善勸人，大見解。惜乎不知其情，雖精︵金︶美玉之言，不中奈何。王夫人點頭嘆道：這話雖然如此説，到底我于心不安。寶釵嘆道：姨娘也不勞念念于兹，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送他，也就了了主僕之情了。王夫人道：纔剛我賞了他娘五十兩銀子，原要還把你妹妹們的新衣裳拿兩套給他粧裹，誰知鳳丫頭説，可巧都没有什麽新做的衣服，只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兩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孩子素日是個有心的，况且他原也三災八難的，既説了給他過生日，這會子又給人去粧裹，他豈不多心忌諱呢。因爲這麽樣，我現叫裁縫趕兩套給他。要是别的丫頭，賞他幾兩銀子也就完了，只是金釧兒雖然是個丫頭，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兒也差不多。口裡説着，不覺流下淚來。寶釵忙道：姨娘這會子又何用叫裁縫趕去，我前兒到做了兩套，拿來給他豈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時候也穿過我的舊衣服，身量也相對。王夫人道：雖然這樣，難道你不忌諱。寶釵笑道：姨娘放心，我從來不計較這些。一面説，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兩個人跟寶姑娘去。一時寶釵取了衣服回來，只見寶玉在王夫人傍坐着垂淚。王夫人正數説他，因見寶釵來了，却掩口不説了。[蒙側]雲龍現影法，可愛煞人。寶釵見此光景，察言觀色，早已覺了七八分。於是將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喚上他母親來，拿幾件簪環當面賞與，又吩咐請幾衆僧人念經超度，伊母親磕頭謝了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世上無情空大地，人間少愛景何窮。其中世界其中了，含笑同歸造化功。

襲人，湘雲，黛玉，寶釵等之愛之哭，各具一心，各具一見，而寶玉，黛玉之癡情，癡性，行文如繪，真是現身説法，豈三家村老學究之可能夢見者。不禁炷香再拜。

[回後評]一部石頭記爲千紅而哭，爲萬艶同悲，而千紅萬艶之紅消香斷却由王夫人一巴掌開始。此後，抄檢大觀園，攆走司棋，屈死晴雯，也由王夫人之威福而演出，故王夫人實爲一部石頭記之罪人。然此乃吾輩以今日之思想感情而作評論也。若以爲作者當日本意是將王夫人寫成壞人，即所謂反面人物，則又落入舊日俗套，即差之毫釐，謬以千里矣。

細究王夫人之怒金釧，不僅在金釧之金簪落在井裡一語，更在告知寶玉到東小院裡去捉環兒和彩雲，可見王夫人以爲金釧乃一淫邪不正之人，此則金釧本人亦有可議之處而不能專責王夫人也。金釧既死，王夫人始悔自己處置失當，她説金釧兒雖侍身邊多年，猶如女兒一般，此乃真心話，非故作假慈悲也。

本回方寫寶玉，湘雲因閒談而互有不諒之語，恐讀者以爲寶玉真是惱了湘雲，故隨即從寶釵，襲人之對話中令人感知湘雲之真正可愛而又可憐。此作者雪芹之獨特筆法，吾人宜善加體會，方得着書之本旨。

本回繼二十九，三十，三十一這三回之後，仍無雙行批，側批，眉批，賴蒙府本側批補闕。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

[蒙戚回前]富貴公子。侯王應襲。容易在紅粉場中作罪。風流情性，詩賦文詞，偏只爲鶯花路間留滯。笑嘻嘻，哭啼啼，總是一般情事。

話説寶玉會過雨村，回來就聽見金釧兒含羞賭氣自盡，心中五内俱傷，進來被王夫人數落教訓，他也無可回説。見寶釵進來，方得便出來，茫然不知何往。背着手，低着頭，一面感嘆，一面慢慢的走着，信步來至廳上。方轉過屏門，不想對面來了一人，正往裡走，可巧撞了個滿懷。只聽那人喝一聲：站住。寶玉唬了一跳，抬頭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他父親。早不覺倒抽了一口氣，只得垂手一傍站了。賈政道：好端端的，你垂頭喪氣嗐些什麽。方纔雨村來了要見你，叫你那半天纔出來。既出來了，全無一點慷慨揮洒談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臉上一團思欲愁悶氣色，這會子又嗐聲嘆氣。你那些還不足，還不自在。無故這樣，却是爲何。寶玉素日雖然口角伶俐，只是此時一心總爲金釧兒感傷，恨不得此時也身亡命殞，跟了金釧兒去。[蒙側]真有此情，真有此理。如今見了他父親説這些話，究竟不曾聽見，只是怔怔的站着。賈政見他惶悚，應對不似往日，原本無氣的，這一來到生了三分氣。[周按]寶玉近來之心態與行徑皆處於青春期躁動情態中，並非全然正常安静。種種事態接二連三層出不窮，其嚴父當然無從得知。今日一見寶玉氣色形容大異往常，故所下斷語謂之滿臉一團思欲愁悶之色，十分中肯，非有成見存於胸中也。我謂賈政本無成見在心，可由書中正文原本無氣的，這一來到生了三分氣等諸語以證之，此一點異常之重要。蓋本回賈政毒打寶玉，且欲置之於死地，全非本意，乃外來因素重重激怒，有以致之。方欲説話，只見傳事人來回：忠順親王府裡有人來，要見老爺。賈政聽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並不與忠順府來往，爲什麽今日打發人來。一面想，一面令人快請。急走出來看時，却是忠順府長史官。忙接進廳上，坐了獻茶。未及叙談，那長史官先就説道：下官此來，並非擅造潭府，[周按]潭府，舊時對於高貴家庭之敬稱。潭潭大第是説貴家的深宅大院。皆因奉王命而來，有一件事相求。老大人若看王爺面上，敢煩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爺承情，且連下官輩亦感恩不盡。賈政聽了這話，抓不着頭腦，忙陪笑起身問道：大人既奉王命而來，不知有何見諭，望大人宣明，學生好遵諭承辦。那長史官冷笑道：也不必承辦，只用大人一句話就完了。我們府裡有一個作小旦的，名叫棋官，[周按]棋官與前文琪官並出，而棋字連續出現，顯非個别偶悞可爲解説，是另有緣故。據揚子法言，圍碁，字從石，是古以美石製爲棋子，可雕爲菡萏形，故蔣棋官又名玉菡，非必與玉部琪字扣死。今並存之，不作劃一，以避武斷。那原是奉旨由内園賜出，只從出來，好好在府裡住了不上半年，如今三日五日不見了。各處去找，又摸不着他的道路，因此各處察訪。這一城内，十停人到有八停人都説他竟日和啣玉的那位令郎相與甚厚。下官輩聽了，尊府不比别家，可以擅來索取，因此啟明王爺。王爺亦雲，若是别的戲子，一百個也罷了，只是這琪官乃奉旨所賜，不便轉贈令郎。若令郎十分愛慕，老大人竟密題一本請旨，豈不兩便。若大人不題奏時，還得轉達令郎。只是這棋官隨機應答謹慎老成，甚合我老人家心，竟斷斷少不得此人，故此請老大人轉諭令郎，請將棋官放出。一則可免王爺負恩之罪。二則下官輩也可免操勞求覔之苦。説畢忙打一恭。[周按]長史官，王爺府中執掌内外一切事務之官員，而係皇帝指派之官職，身份異乎尋常。試看長史官一席言辭，軟中帶硬，咄咄逼人。賈府實乃内務府之微官，而王爺僅次皇帝一級。若有冒犯，即召來家破人亡之災。故一聞長史官之言，驚恐戰慄不知所措。賈政聽了這話，又驚又氣，即命喚寶玉來。寶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趕來時，賈政便問：該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麽又作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那棋官現是忠順王駕下承奉之人，你是何等草芥，[周按]草芥，言卑微之人。無故引逗出來，如今禍及于我。寶玉聽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實在不知此事，究竟連棋官兩個字不知爲何官，更加以引逗二字，寔寔不懂。説着便哭了。賈政未及開言，只見那長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飾。或隱藏在家，或知他下落，早説了出來，我們也少受些個辛苦，豈不念公子之德。寶玉連説：實在不知，恐是訛傳，也未見得。那長史官又冷笑道：現有據有證，何必還賴。必定當着老大人説了出來，公子豈不吃虧。既説此人不知爲何如人，那紅汗巾子怎麽到了公子腰裡。寶玉聽了這話，不覺轟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這事他如何得知。他既連這樣機密事都知道了，[周按]長史官説出茜香羅一事，驚破寶玉魂膽，方悟自己許多私情外人皆已知曉。然茜香羅私下傳授之事畢竟由誰而傳於外人，尚屬待解之謎。大約别的也瞞他不過，不如打發他去了，免的再説出别的話來。因説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如何連他置買房舍這樣大事到不曉得了。聽得説他如今在京東郊外，離城二十裏有個什麽紫檀堡地方，[周按]寶玉何以盡知棋官在紫檀堡之情事，有人即疑他果然與棋官私相往來甚密，其實寶玉是從北静王處得知。蓋棋官之敢於城外二十里自置房產，而不回忠順王府，亦因北静王暗助有力。讀者勿忘，棋官腰間之茜香羅本是北静王所贈也。他在那裡置了幾畝田地幾間房舍，想是在那裡也未可知。那長史官聽了。笑道：這樣説，一定是在那裡。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罷，若没有，少不得還要來請教。説畢，便忙忙的走了。[蒙側]寶玉其人，愛之有餘，豈可撻者。用此等文章逼之，能不使人肝膽憤烈，以成下文之嚴酷耶。[周按]脂之於芹，此批説得最明白盡情。賈政此時已氣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長史官，一面回頭命寶玉：不許動，回來有話問你。一直送那官員去了。纔回身，忽見賈環帶着幾個小子一陣亂跑，賈政喝命小子：快打，快打。賈環見了他父親，唬的骨軟筋酥，連忙低頭站住。賈政便問道：你跑什麽。帶着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裡曠去了，由你野馬一般。喝命叫跟上學的人來。賈環見他父親盛怒，便乘機説道：方纔原不曾跑，只因從那邊一過，誰知忽然看見一個投井死的人，頭這樣大，身子泡的這樣粗，實在可怕，所以纔趕着跑了過來。賈政聽了，驚訝問道：好端端誰去跳井。我家從無這樣事情，自祖宗以來，皆是寬柔以待下人。大約我近年於家務疏懶，自然執事人操尅奪之權，致使生出這暴殄輕生的禍患來。若外人知道，祖宗顔面何在。喝命：快叫賈璉，賴大，來興兒來。[周按]來興兒，管家僕人名，與來昇爲一家。小子們齊聲答應，方欲去叫，賈環忙上前拉住賈政袍襟，貼膝跪下道：父親不用生氣，此事除太太房裡的人，别人一點也不知道，我聽見我母親説。説到這裡，便回頭四顧一看。[蒙側]如畫。賈政知其意，將眼一看衆小厮，小厮們明白，都往兩邊後面退去。賈環便悄悄説道：我母親告訴我説，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裡，拉着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强姦不遂，打了一頓，[蒙側]文有不得不盡情若︹苦︺打之勢。誰知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蒙側]再逼下︵文︶。[周按]以上兩條批可能是一條，疑原鈔者鈔錯位置，而斷爲兩截。如判斷不錯，應爲：再逼下文，有不得不盡情若︹苦︺打之勢。◎賈環以一幼童竟有如此智謀以誣陷寶玉而解救自己，何等又奸又壞。然由他口中也可得知，是他生母趙姨娘編造故事，添枝加葉，以誣陷寶玉。故寶玉橫遭毒打乃趙姨娘母子所害也。賈環之存心欲害寶玉，在前回推倒蠟燭欲以燙瞎寶玉，已可見之。話未説完，把個賈政氣的面如金紙，大喝：快拿寶玉來。一面説，一面便往書房裡走，喝命：今日再有人勸我，我把這冠帶家私一應就交與他與寶玉過去。[周按]冠帶家私即官職家產。過去之過謂過活去，即今所謂共同生活之意。我免不得做個罪人，我把這幾根煩惱鬢毛剃了，尋個乾净去處自了此一生罷。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蒙側]一激再激，實文實事。衆門客僕從見賈政這個形景，便知又是爲寶玉了，一個個啖指咬舌，連忙退出。那賈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上，滿面淚痕，[蒙側]爲天下父母一哭。一疊連聲：拿寶玉。拿大棍，拿繩綑上。把各門都關了。有人傳信往裡頭去，立刻打死。衆小厮們只得齊聲答應，有幾個來找寶玉。那寶玉聽見賈政吩咐他不許動，早知凶多吉少，那裡承望賈環又添了許多話。正在廳上乾轉，怎得個人來往裡頭去稍個信，偏生没一個人來，連茗煙也不知在那裡。正盼望時，只見一個老嬷嬷出來，寶玉如得了珍寶，便趕上來拉他説道：快進去告訴，老爺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緊，要緊。寶玉一則急了，説話不明白。二則老婆子偏生又聾，竟不曾聽見是什麽話，把要緊二字只聽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叫他跳去，二爺怕什麽。寶玉見是個聾子，便着急道：你出去快叫我的小厮來罷。那婆子道：有什麽不了事的，[周按]聽緊爲井，厮爲事，皆南音之證，是其家南方舊奴婢也。北京音絶不相混。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賞了衣服，又賞了銀子，怎麽不了事的。[蒙側]寫老妓︹婆︺子愛説無要緊的説︹話︺，真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周按]作者寫本回書文是何等悲險情節，沉痛心情，而偏於此際尚能加入婆子聾人打岔之趣聞，以博讀者一笑，是悲是喜，令人難測。寶玉急的跺脚，正没抓尋處，只見賈政的小厮走來，逼着他出去了。賈政一見，眼都紅紫了，也不暇問他在外遊蕩優娼，表贈私物，在家荒疎學業，淫辱母婢等語，[蒙側]了結得靈活。只喝命：堵起嘴來，着實打死。小厮們不敢違抝，只得將寶玉按倒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賈政猶嫌打輕了，一脚踢開那掌板的，自己奪過來，咬着牙恨命蓋了三四十下。衆門客見打的不祥了，忙上來奪勸。賈政那裡肯聽，説道：你們問問他幹的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都是你們這些人把他釀壞了，到這步田地還來解勸，明日釀到他弑君弑父你們纔不勸不成。衆人聽這話不好聽，[周按]不好聽，猶言太駭人聽聞了，太大逆不道了，這完全是不能出於人口的語言。而賈政居然明白説出。讀者試想不祥二字當作何解，你能想出更恰切的足以替代的措詞來嗎。知道是氣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覔人進去給信。王夫人聽了，不敢先回賈母，只得忙穿衣出來，[周按]穿衣，亦指換上見人的正服。也不顧有人没人，忙忙趕往書房中來，[蒙側]爲天下慈母一哭。慌的衆門客小厮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進房來，賈政更如火上澆油一般，那板子越發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寶玉的兩個小厮忙松了手走開，寶玉早已動彈不得了。賈政還欲打時，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賈政道：罷了，罷了，今日必定要氣死我纔罷。王夫人哭道：寶玉雖然該打，老爺也要自重，况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寶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時不自在了，豈不事大。賈政冷笑道：到休提這話。我養了這個不肖的孽障，我已不孝，[蒙側]父母之心，昊天罔極，賈政，王夫人易地則皆然。教訓他一番，又有衆人護持，[周按]賈政所謂衆人，内中暗指賈母即是護持之第一人。不如趁今日一發勒死了，以絶將來之患。説着，便要繩索來勒死。王夫人連忙抱住哭道：老爺雖然應當管教兒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將五十歲的人，只有這個孽障，必定苦苦以他爲法，我也不敢深勸，今日索性要他死了，豈不是有意絶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繩子來，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兒們不敢啣怨，到底在陰司裡得個依靠。[蒙戚雙]未喪母者來細玩，既喪母者來痛哭。[蒙側]使人讀之，聲哽咽而淚雨下。[周按]批書者是無母之人也。説畢，爬在寶玉身上大哭起來。賈政聽了此話，不覺長嘆一聲，向椅上坐了，淚如雨下。王夫人抱着寶玉，只見他面白氣弱，底下穿着一條緑紗小衣皆是血漬，禁不住解開汗巾一看，由肫至脛，[周按]肫是原筆。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無一點好處，不覺失聲大哭起苦命的兒吓，[周按]吓，即相當於現今的啊，而現今之吓︵嚇︶字，本書寫作唬，然今時人又讀唬爲虎，以爲另一字，故全混亂了。因哭出苦命兒來，忽又想起賈珠來，便叫着賈珠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此時裡面的人聞得王夫人出來了，那李宫裁，王熙鳳與迎春姊妹早已出來了。王夫人哭着賈珠的名字，[蒙側]慈母如畫。别人還可，惟有李宫裁禁不住也放聲哭了。賈政聽見，那淚珠更似滚瓜一般滚了下來。[周按]至此賈政方纔之盛怒已消，愧悔之心漸生，而聆衆人之哭聲震撼一己之肺腑，其内心感情之復雜，吾實不知以何言詞方能略爲表述。正没開交處，忽見丫嬛來説道：老太太來了。一句話未了，只聽窗外顫巍巍的聲氣説道：[蒙側]老人家形影活現。[周按]賈母乃脂硯齋姑奶，故尊重逾恒。先打死我，再打死他，豈不干净了。賈政知道是他母親來了，又急又痛，連忙迎出來。只見賈母扶着丫頭，喘氣的走來。賈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熱天，母親有何生氣，親自走來。有話只該叫了政兒去吩咐。[周按]對於親長，自呼己名，猶存古俗。賈母聽説，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勵聲道：[蒙側]大家規模，一絲不亂。[周按]勵是原筆。你原來是和我説話。我到有話吩咐，只是可憐我一生没養個好兒子，却叫我吩咐誰去。[周按]此賈母一生苦處。賈政聽這話不像，[周按]不像者已在一般尋常情理之外也。蓋賈母此言一觸及這層倫理内幕，即已説破賈政原非賈母親生兒，乃過繼子也。忙跪下含淚説道：爲兒的教訓兒子，也爲的是光耀祖宗。母親這話，我作兒的如何禁得起。賈母聽説，便啐了一口道：我説了一句話，你就禁不起，你那樣下死手的板子，難道寶玉就禁得起了。[蒙側]偏是有理。你説教訓兒子是光耀祖宗，當日你父親是怎麽教訓你來。[蒙側]如此碍犯文字，隨景生情，毫無牽滯。[周按]如何謂之碍犯文字，蓋曹頫原屬過繼，並非親生。説着，也不覺滚下淚來。賈政又陪笑道：母親也不必傷感，皆是作兒的一時性起，從此以後再不打他了。賈母冷笑幾聲道：你也不必和我賭氣，你的兒子，我也不該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厭煩我們娘兒們，不如我們早離了你，大家干净。説着便命人：去看轎馬，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周按]按賈母此言是説要與賈政斷絶母子關係。◎不是説曹家是誰家。家下人只得干答應着。賈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寶玉年紀小，你疼他，他將來長大爲官作宰的，也未必想着你是他母親了。你如今到不要疼他，只怕將來還少生一口氣呢。賈政聽説，忙叩頭哭道：母親如此説，賈政無立足之地。賈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無立足之地，你反賴起我來。到是我們回去了，你心裡干净，看有誰來許你打。一面説，一面只命：快打點行李車轎回南去。賈政苦苦叩求認罪。賈母一面説話，一面記掛寶玉，忙進來看時，只見今日這頓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也抱着哭個不了。王夫人與鳳姐等解勸一回，方漸漸的止住。早有丫嬛媳婦等上來要攙寶玉，鳳姐便駡道：[蒙側]能事者自不凡。糊塗東西，也不睁開眼瞧瞧，打的這麽個樣兒，還要攙着走。還不快進去把那藤屉子春櫈抬出來呢。衆人聽説，連忙進去，果然抬出春櫈來，將寶玉抬放在櫈上，隨着賈母，王夫人等進去，送至賈母房中。彼時，賈政見賈母氣未全消，不敢自便，也只得跟了進來。看看寶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兒一聲肉一聲：你替珠兒早死了，留下珠兒，免你父親生氣，我也不白操這半世的心了。這會子你倘或有個好共歹，丟下我，叫我靠那一個。數落一場，又哭不争氣的兒。賈政聽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該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蒙側]天下作父兄者教子弟時，亦當留意。先勸賈母，賈母含淚説道：你不回去，還在這裡作什麽。難道於心不足，還要眼看着他死了纔去不成。[蒙側]遣之有法。賈政聽説，方退了出去。此時薛姨媽同寶釵，香菱，襲人，史湘雲等也都在這裡。襲人滿心委曲，只不好十分使出來，見衆人圍着，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叉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來[蒙側]各自有各自一番作用。到二門前，命小厮們找了茗煙來細問：方纔好端端的，爲什麽打起來。你也不早來透個信兒。茗煙急的説：偏生我没在跟前，打到半中間我纔聽見了，忙打聽原故，却是爲棋官，同金釧姐姐的事。襲人道：老爺怎麽得知道的。茗烟道：那棋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爺素習吃醋，没法兒出氣，不知在外頭挑唆了誰來，在老爺跟前下的火。那金釧兒的事，是三爺説的，我也是聽見跟老爺的人説的。襲人聽了這兩件事都對景，心中也就信了九分。然後回身進來，只見衆人都替寶玉療治。調停完備。賈母命人好生抬到他房内去，衆人答應。七手八脚。忙把寶玉抬入怡紅院内自己床上卧好，又亂了半日。衆人漸漸散去。襲人方進前來經心扶侍。問他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嚴酷其刑以教子，不情中十分用情。牽連不斷以思婢，有恩處一等無恩。嚴父慈母，一般愛子。親優溺婢，總是乖淫。蒙頭花柳，誰解春光，跳出樊籠，一場笑話。

[回後評]晚清詩人黄遵憲曾言，石頭記是開天闢地以來第一部奇書。我謂石頭記是感天動地第一部真書。看他本回所寫，字字真實，句句感人。若在編造虚構者筆下，安能道得出一字半句。

雪芹寫此特大事故，賈母，賈政，王夫人，李紈及衆姊妹，每人有每人之辛酸甘苦，難言之痛，皆入情入理，恰如其分，難以另外文字替代，此是何等神奇筆力。此異於尋常庸俗小説，一邊是好人，一邊是壞人，好人則句句是好，壞人則句句是壞，大異其趣。

猶憶清人有一批者曾云：吾讀石頭記，惟至寶玉遭打一回淚下最多。此則本回文字感人之至深至切，無與倫比，可謂明證。吾每讀石頭記至此回，所受感動亦略如清代批者。除落淚之外，不禁感嘆雪芹之筆聖手神文，敢不下拜。

本回亦如上回係連續三回無批之後，惟賴蒙府本側批補闕。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錯裡錯以錯勸哥哥

[蒙戚回前]兩條素帕，一片真心。三首新詩，萬行珠淚。襲卿高見動夫人，薛家兄妹空争氣。自古道情是苦根苗，慧性靈心的回頭須早。

話説襲人見賈母，王夫人等去後，便走來寶玉身邊坐下，含淚問他：怎麽就打到這步田地。寶玉嘆道：不過爲那些事，問他作什麽。只是下半截疼的狠，你瞧瞧打壞了那裡没有。襲人聽説，便輕輕的伸手進去，將中衣褪下。寶玉略動一動，便咬着牙叫噯喲，襲人連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纔褪了下來。襲人看時，只見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寬的傷痕高了起來。襲人咬着牙説道：我的娘，怎麽下般的這麽狠手。[周按]下般的，下字重讀，般字輕讀，口頭俗語意謂使得出，忍於下手，毫不留情。你但凡聽我一句話，也不得到這步地位。幸而没動筋骨，倘或打出個殘疾來，可叫人怎麽樣呢。正説着，只聽丫嬛們説：寶姑娘來了。襲人聽見，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床袷紗被替寶玉蓋了。只見寶釵手裡托着一丸藥走進來，[蒙側]請問是關心不是關心。向襲人説道：晚上把這藥用酒研開，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熱毒散開，可以就好了。説畢，遞與襲人，又問道：這會子可好些。寶玉一面道謝説：好些了。又讓坐。寶釵見他睁開眼説話，不像先時，心中也寬慰了好些，便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話，[蒙側]同襲人語。[周按]前襲後釵皆用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别説老太太，太太心疼，便是我們看着心裡也。剛説了半句，又忙嚈住，自悔説的急速了，[蒙側]行雲流水語，微露半含時。不覺紅了臉，垂下頭了。寶玉聽得這話如此親切稠密，竟大有深意，忽見他又嚈住，不往下説，紅了臉，低頭只管弄裙帶，那一種姣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周按]此種句法不文不白，常見於清代旗人文字中，漢人罕見，後人更不習慣。此例見於正文。請看脂硯齋批語中類似者更多了。不覺心中大暢，將疼痛早已丢在九霄雲外，心中自思：我不過捱了幾下打，他們一個個就有這些憐惜悲感之態露出，令人可玩可觀，可憐可敬。假若我一時竟遭瘟橫死，[蒙側]得遇知己者，多生︵此︶等痴思痴喜。他們還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有他們這樣，我便一時死了，得他們如此，一生事業搃然盡付東流，亦無足嘆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謂糊塗鬼祟矣。[周按]寶釵素日大方穩重，内心情感不多顯露，此是第一次因見寶玉如此痛苦而流露真情。寶玉此時儘量享受他人之真情，便即忘了自身疼痛，反而達到一種怡然自得的内心境界。此乃寶玉天生特性，與常人不同，常人亦難理解寶玉。正想着，只聽寶釵問襲人道：怎麽好好的動了氣，就打起來了。襲人便把茗烟的話説了出來。寶玉原來還不知道賈環的話，聽見襲人説出，方纔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寶釵沉心，忙又止住襲人道：薛大哥哥從來不這樣的，你們别混裁度。寶釵聽説，便知寶玉是怕他多心，用話相攔襲人，因心下暗想道：打的這個形像，疼還顧不過來，還是這樣細心，怕得罪了人。可見在我們身上也算是用心了。[蒙側]天下古今英雄，同一感慨。你既這樣用心，何不在外頭大事上作工夫。老爺也喜歡了，也不能吃這樣虧。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攔襲人不叫説，難道我就不知道我哥哥素日恣心縱欲，毫無忌犯的那種心性。當日爲一個秦鐘，竟還鬧的天番地覆，自然如今比先更利害了。想畢，因笑道：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據我想，到底寶兄弟素日不正經，[周按]不正二字，可與李貴批賈瑞語參照。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纔生氣。就是我哥哥説話不防頭，一時説出寶兄弟來，也不是有心調唆。一則是個本來實話，二則也原不理論這些妨碍的小事。襲姑娘從小兒只見寶兄弟這樣細心的人，[蒙側]心頭口頭，不覺透露。你何常見過我那哥哥，[周按]何常是原筆。天不怕地不怕，心裡有什麽，口裡就説什麽的人。襲人因説出薛蟠來，見寶玉攔他的話，早已明白自己話説造次了，恐寶釵没意思，聽寶釵如此説，更覺羞愧無顔。寶玉又聽寶釵這番話，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自己疑心，更覺比先暢快了。方欲説話時，只見寶釵起身説道：明兒再來看你，你好生養着罷。方纔我拿來的藥，交給襲人了，晚上敷上，[蒙側]何等關心。管就好了。説着便走出門去。襲人趕着送出院門外，説：姑娘費心了。改日寶二爺好了，親自去謝去。寶釵回頭笑道：有什麽謝處。你只管勸他好生静養，别胡思亂想的就好了。要想什麽吃的頑的，你悄悄的往我那裡取去，[蒙側]的確真心。不必驚動老太太，太太衆人，倘或吹到老爺耳躲裡去，[周按]耳躲是原筆。雖然彼時不怎樣，將來對景，[周按]對景，俗語，意謂適逢某一機會，事情近似，相互牽連而發作。纔是要吃虧呢。[蒙側]要緊。説着，一回身去了。[周按]寶玉聽見襲人提及薛蟠，立即婉言阻止。蓋惟恐寶釵多心，面上難堪。而寶釵亦早領寶玉之情意，知他不拘何時何地總是一味體貼别人而不顧自己，甚至忘了自己。在書中，此等地方最宜細心體會。我謂寶玉爲人並非聖賢，可以疵議之處甚多。然爲人而忘己，不知其他，方是寶玉品格之最崇高處。讀石頭記一書須先識此意，不然即辜負雪芹着書之深意。襲人抽身回來，心内着實感服寶釵，[周按]感服是原筆。進來見寶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因而退出房外，自己櫛沐。寶玉默默的淌在床上，無奈肫上作痛，如針挑刀挖一般，更又熱如火炙，略展轉時，禁不住噯喲之聲。那時天色將晚，因見襲人去了，却有兩三個丫嬛伺候，此時並無可呼喚之事，因説道：你們且去梳洗，等我叫時再來。衆人聽了，也都退出。這裡寶玉昏昏默默，只見蔣玉菡走了進來，訴説忠順王府拿他之事，一時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説爲他投井之情。[周按]由寶玉朦朧夢境逗露，棋官是私自逃離王府，故王府尋拿。以金釧之死，則愧悔難言，終生憾恨。寶玉半夢半醒，却不在意，忽又覺有人一推，恍恍惚惚聽得有人悲戚之聲。寶玉從夢中驚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林黛玉。寶玉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向臉上細細一認，只見他兩個眼精腫的桃兒一般，[周按]眼精，似是原筆。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却是那個。寶玉還欲看時，怎奈下半截疼痛難禁，支援不住，便噯喲一聲，仍就倒下。嘆了一聲説道：你又作什麽來。雖説太陽落了，那地上餘熱未散，走了來，倘或又受了暑呢。我雖然捱了打，並不覺疼痛，我這個樣兒，也是粧出來哄他們，好在外頭佈散與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不可信真。[蒙側]有這樣一叚語︹話︺，方不没减頻卑︹顰︺兒之痛哭眼腫。英雄失足，每每至死不改，皆猶此耳。[周按]請看寶玉面對黛玉之言語心情，仍是怕别人難過而假語相慰，仍是一心體貼别人而忘了自己。兩番情景，雖表面不同，而其實質則一也。此時林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利害。聽了寶玉這番話，雖有萬句言詞，只是不能説出，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説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蒙側]心血淋灕，釀成此數字。寶玉聽説，便長嘆一聲道：你放心，别説這樣話。我便爲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周按]請看寶玉之自陳與我上文所批一致否，是即爲了他人而犧牲一己性命亦所心甘，死尚不惜，何况不至於死者。◎寶玉所謂這些人是指誰乎，有棋官有金釧，容易明白，但語中所包豈止此二人乎。◎由你放心此三字，可證即黛玉本人也在這些人之内。一句話未説了，[蒙側]文氣斬節︹截︺。只聽院外人説：二奶奶來了。林黛玉便知鳳姐兒來了，連忙立起身來説道：我打後院子裡去罷，[周按]打，即北語自，從也。回來再來。寶玉一把拉住説道：這又奇了，好好的怎麽怕起他來了。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説道：你瞧瞧我的眼精，[蒙側]不避嫌疑，不惜聲名，破格牽連，誠爲可嘆，着實可憐。又該他拿着取笑開心了。寶玉聽説，連忙放手。林黛玉三步兩步轉過床後，剛出了後院，鳳姐兒從前頭已進來了。問寶玉：可好些了。想什麽吃，叫人往我那裡取去。接着，薛姨媽又來了，一時賈母又打發了人來。至掌燈時分，寶玉只喝了兩口湯，便昏昏沉沉睡去。接着，周瑞媳婦，吳新登媳婦，鄭好時媳婦，[周按]三位婆娘之姓，乃周吳鄭，隨手用百家姓周吳鄭王也，他處亦有類似例。這幾個有年紀常往來的，聽見寶玉挨了打，也都進來請安。襲人忙迎出來，悄悄笑道：嬸嬸們進來遲了一步，二爺纔睡着了。[蒙側]襲卿善詞令，會周旋。説着，一面帶他們到那邊房裡坐了，倒茶與他們吃，那幾個媳婦子都悄悄坐了一回，向襲人説道：等二爺醒了，你替我們回罷。襲人答應了，送他們出去。剛要回來，只見王夫人使了個老婆子來，口稱太太叫一個跟二爺的人呢。襲人見説，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訴晴雯，麝月，檀雲，秋紋等説：太太叫人呢，你們好生在屋裡，我去了就來。説畢，同那婆子一直出了園子，[蒙側]身任其責，不憚勞煩。來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凉榻上摇着芭蕉扇子，見他來了，説道：你不管叫個誰來也罷了，你又丢下他來了，誰伏侍他呢。襲人見説，忙陪笑回道：二爺纔睡安穩了，那四五個丫頭如今也好了，會伏侍二爺了，太太請放心，恐怕太太有什麽話吩咐，打發他們來，一時聽不明白，倒躭悞了事。[蒙側]能事解事，能了事。王夫人道：也没什麽話，白問問他這會子疼的怎麽樣。襲人道：寶姑娘送去的藥我給二爺敷上了，[蒙側]補足。比先好些了，先疼的淌不穩，這會子都睡沉了，可見好些了。王夫人又問：吃了什麽没有。襲人道：老太太給的一碗湯，喝了兩口，只嚷乾渴，要吃酸梅湯，我想着酸梅是個收斂的東西，纔剛挨了打，又不許叫喊，自然急的那熱毒熱血未免不存在心裡，倘或吃下這個去，激在心裡，再弄出個大病來，可怎麽樣。因此我勸了半天纔没吃，[蒙側]能事處。只拿那糖醃的玫瑰滷子和了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噯喲，你不該早來和我説。[周按]亦即你怎麽不早來和我説，此省略句也。前兒有人送了幾瓶子香露來，原要給他點子的，我怕他胡遭遢了，就没給。既是他嫌那玫瑰膏子絮煩了，把這個拿兩瓶子去。[周按]拿兩瓶子，可證上文所送者是幾瓶子爲是。一碗水裡只用挑一茶匙兒，就香的了不得呢。説着就喚彩雲來：把前兒的那幾瓶子香露拿來。襲人道：只拿兩瓶來罷，多了也白遭蹋了。等不彀再來取也是一樣。彩雲聽説，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兩瓶子來，遞與襲人，襲人看時，只見兩個玻璃小瓶都有一二寸大小，螺絲銀蓋，鵝黄綾籖上寫着：木樨清露。那一個上寫着：玫瑰清露。襲人笑道：好尊貴東西。這麽個小瓶兒，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進上的，你没看見鵞黄籖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遭遢了。[周按]既是進上的，如何到了榮府家内。蓋地方官進上的禮物不能直達内廷，必須先呈送内務府人員以請求進呈。而内務府人即可由進上之禮物中獲得一小部份，此乃當時所謂陋規，即公開之秘密也。◎此又隱伏後文一段公案。襲人答應着，方要走時，王夫人又叫：站着，我想起一句話來問你。襲人忙又回來。王夫人見房内無人，便問道：我恍惚聽見寶玉今兒捱打是環兒在老爺跟前説了什麽話，你可聽見這個了。你要聽見，告訴我聽聽，我也不吵嚷出來教人知道是你説的。襲人道：我到没聽見這話，只聽見説爲二爺霸佔着戲子，人家來和老爺要，爲這個打的。王夫人摇頭説道：也爲這個，還有别的原故。襲人道：别的原故實在不知道了。我今兒大胆在太太跟前説句不知好歹的話，論理。説了半截，忙又嚈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説。襲人笑道：太太别生氣，我就説了。王夫人道：我有什麽生氣的。你只管説。襲人道：論理，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教訓，若老爺再不管，將來不知做出什麽事來呢。王夫人一聞此言，便合掌念聲阿彌陀佛，[蒙側]能了事處。由不得趕着襲人叫了聲：我的兒，[蒙側]襲卿之心，所謂良人所仰望而終身也。今若此，能不痛哭流泣︹涕︺，以成此語。虧你明白，這話和我的心一樣。我何曾不知道管兒子，先你珠大爺在時，我是怎麽管來着。難道我如今到不知管兒子了。只是有個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經五十歲的人了，通共剩他一個，他又長的單弱，况今老太太疼的寶貝是的，若管緊了，倘或再有個好共歹，或是老太太氣壞了，那時上下不安，豈不到壞了。所以就縱壞了他。我常常掰着口兒勸一陣，説一陣，氣的駡一陣。哭一陣。彼時也好。過後還是不相干。端的吃了虧纔罷。[周按]端的。本意是真格的。在此則轉變爲畢竟到底之意。[蒙側]變轉之句。勉强之言，真體貼盡溺愛之心。設若打壞了，將來我靠誰呢。説着，不由的滚下淚來。襲人見王夫人這般悲戚，自己也不覺傷心了，陪着落淚。又道：二爺是太太養的，太太豈不心疼。便是我們作下人的，伏侍一場，大家落個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這樣起來，連個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時我不勸二爺。只是再勸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親近他，也怨不得他這樣，總是我們勸的到不好了。今兒太太提到這兒，我還記掛着一件事，每要來回太太，討太太個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了心，不但我話白説了，且連葬身之地都没了。[蒙側]打進一層。非有前項如許講究，這一層即爲唐突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内有因，忙問道：我的兒，你有話只管説。近來我雖聽見衆人背前背後都誇你，我還信不真，只怕你不過是在寶玉身上留心，或是衆人跟前和氣，這些小意思的好，所以就將你和老姨娘們一體行事，誰知你方纔和我説的話竟是大道理，合我的心，你有什麽只管説什麽，只别叫别人知道就是了。襲人道：我也没什麽别的説，我只想着討太太一個示下，怎麽變個法兒，已後竟還叫二爺搬出園子來住就好了。王夫人聽了，吃一大驚，忙拉了襲人手問道：寶玉難道和誰作怪了不成。襲人忙回道：太太别多心，並没有這話，這不過是我的小見識。如今二爺也大了，裡頭姑娘們多，况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姊妹，雖説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大家子的體統。[蒙側]遠慮近憂，言言字字，真是可人。俗語説的，無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無頭腦的事，多半皆因無心中作出，却被有心人看見，當作事情，到反説壞了。只是預先不防着，斷然不好。二爺素日的性格兒，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愛在我們堆兒裡鬧，倘或不防前後，錯一點半點了，不論真假，人多口雜，那起小人的嘴有什麽避諱。心順了，説的比菩薩還好，心不順，就貶的連畜生也不如了。二爺將來有人説好，不過大家落個直過。[周按]直過，意爲僅僅盡到了本份職責，雖無過失，亦無功勞可言。若叫人哼出一聲不字來，我們不用説，粉身碎骨，罪有萬重，都是平常小事，但二爺後來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蒙側]襲卿愛人以德，竟至如此，字字逼來，不覺令人敬聽。看官自省，切︵不︶可闊略，戒之。二則太太也難見老爺。俗語又説，君子防不然，[周按]此語與女子無才便有德異曲同工。古語原謂防未然，今偏改不然。不然二字，實比未然寬廣得多。不如這會子防避爲是。太太的事情多，一時固然想不到，我們想不到則可，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來我爲這事，日夜懸心，又不好説與人，惟有燈花兒知道罷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如轟雷震耳一般，正着了金釧兒之事，[周按]此着字，與配鸞鳳真也着之着字，與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之批道着了，用法相同。心懷感愛襲人不盡，忙説道：我的兒，你竟有這個心胸，想的這樣週到，我何嘗不想到這裡，只是這幾天有事就忘了。你今這番話提醒了我，難爲你成全我娘兒兩個名聲體面，真真我就不知道你這樣好。罷了，你且去罷，我自有道理。[蒙側]溺愛者偏會如此説。只是還有一句話，你今兒既説出了這樣話，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負你。襲人連連答應着去了。[周按]此段文字，舊日批者多以爲襲人存心告密，人品不端。實則襲人全由上回寶玉心迷肺腑，悞將送扇之襲人當作黛玉而説出了不可明言的心事。襲人心知日後寶黛二人或難免有越理之事，因欲向王夫人示意留心，以防寶玉品性聲名受此大累，也是一番仁心善意。若視爲向王夫人進讒，則非雪芹原旨矣。蓋雪芹之寫人各有其身份，思想，感情，職責與立足點，各有其道理，緣由，各自恰如其分，而並非有意劃分善惡好壞也。回來正值寶玉睡醒，襲人回明香露之事，寶玉喜不自禁，即命挑出嚐試，果然異妙非常。因心下記掛着林黛玉，滿心裡要打發人去，只是怕襲人疑心，便設一法兒，先使襲人往寶釵那裡借書去，[周按]寶玉命襲人到寶釵處借書，只爲支開襲人而便於派人安慰黛玉，别無深意。但我每讀至此，却對借書二字深感興趣。試想寶玉無書寶釵却有，此一奇也。寶釵有書，所有者又是何書而能使寶玉欲借，二奇也。因念所借之書必非西廂記，牡丹亭，或係唐人王維，孟浩然等詩集乎。襲人只得去了。寶玉便悄命晴雯來[蒙戚雙]前文晴雯放肆，原有把柄所持也。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裡去看看他作什麽呢，他要問我，只説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的，作什麽去呢。到底説幾句話兒，也像件事。寶玉道：没有什麽可説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東西，或取件東西，不然我去了怎麽樣搭搧呢。[周按]搭搧是原筆。寶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兩條手帕子撂與晴雯，笑道：也罷，就説我叫你送這個給他去了。晴雯道：這又奇了，他要這半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作什麽呢。他又要惱了，説你打趣他。寶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晴雯聽説，只得拿了帕子往瀟湘館來。只見春纎正在欄杆上晾手帕子作什麽呢，[周按]春纎是瀟湘館之侍女，雪雁，春纎，廿九回有明文。[蒙側]送的是手帕，晾的是手帕，妙文。見他進來，忙摇手兒説：睡下了。晴雯走進來，滿屋黑，[周按]，是原筆。並未點燈，林黛玉已睡在床上，問：是誰。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問道：你作什麽來了。晴雯道：二爺叫我給姑娘送手帕子來了。黛玉聽了，心中發悶，暗想道：作什麽送手帕子來給我。因問道：這手帕子是誰送他的。必定是上好的了，叫他留着送别人罷，我這會子不用這個。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舊的。林黛玉聽了，越發悶住，着實細心搜求，忖了半日，方大醒悟過來，連忙説：放下去罷，晴雯聽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思量，不解何意，這裡林黛玉體貼出手帕子的意思來，不覺神魂馳逸：寶玉的這番苦心，能領會我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這番苦意，不知將來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兩塊舊手帕子來，若不領會深意，單看了這手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私相傳遞，我又可懼。我自己每每好哭，想來也無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時七情六慾，將五内沸然炙起。林黛玉猶不覺得，尚有餘意纏綿，便急命掌燈，也想不起嫌疑避諱等事，[周按]所謂嫌疑正指私相傳遞，暗訂盟約，此舊日男女間之大忌諱也。便向案上研墨蘸筆，便向那兩塊帕上走筆寫道：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洒閒拋却爲誰。
尺幅鮫綃勞解贈，教人焉得不傷悲。

其二[周按]在帕上題句，不應有其二其三等字樣。

拋珠滚玉只偷澘，鎮日無心鎮日閒。
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與斑斑。

其三

彩線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有無。

林黛玉還要往下寫時，怎奈兩塊帕子都寫滿了，方擱下筆，覺得渾身火熱，面上作燒，走至鏡臺前揭起錦袱一照，[周按]錦袱，雪芹時代平常人家所用鏡子尚是銅鏡，只有富貴人家銅鏡之外又有少數玻璃鏡，乃是珍品。鏡須防污，必須時常拂拭，不用時以小布帘護之，是爲鏡袱。只見腮上通紅，[周按]明義詩：病容欲覺勝桃花，午汗潮回熱轉加。恰合此景。自羨壓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一時方上床睡去，猶拿着那帕子思索，不在話下。却説襲人來見寶釵，誰知寶釵不在園内，竟出去往他母親那裡去了，襲人便空手回來。原來寶釵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薛蟠調唆了人來告寶玉的，誰知又聽襲人説出來，越發信了。究竟襲人是聽茗烟説的，那茗烟也是私心窺奪，並未據實。大家都是一半猜度，一半據實，竟認準是他説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這個聲名，其實這一次却不是他幹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難分。這日正從外面吃了酒回來，見過母親，只見寶釵在這裡，説了幾句閒話，因問：聽見寶兄弟吃了虧，是爲什麽。薛姨媽正爲這個不自在，見他問時，便咬着牙道：不知好歹的冤家，都是你鬧的，你還有臉來問。薛蟠見説，便怔了，忙問道：我何嘗鬧什麽來着。薛姨媽道：你還裝憨兒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説的，你還賴呢。薛蟠道：人人説我殺了人，也就信了罷。薛姨媽道：連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説的，難道他也賴你不成。寶釵忙勸道：媽合哥哥别叫喊，消消停停，就有個青紅皂白了。因向薛蟠道：是你説的也罷，不是你説的也罷，事情也過去了，不必較證，到把小事弄大了。我只勸你從此以後少在外頭胡鬧，少管别人的事，天天一處大家胡曠，你是個不防頭的人，過後没事就罷了，或者有事，不是你幹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幹的。不用説别人，我先就疑惑你。薛蟠本是個口直心快的人，一生見不得這樣藏頭露尾的事，又見寶釵勸他不要曠去，他母親又説他拉舌，寶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亂跳，賭身發誓的分辯，又駡衆人：誰這樣贜派我，我把囚攮的牙敲了纔罷。分明是爲打了寶玉，没的獻勤兒，拿我作幌子。難道寶玉是天王。他老子打他一頓，一家子定要鬧幾天。那一回爲他不好，姨爹打了他兩下子，過後兒老太太不知怎麽知道了，説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駡了一頓。今兒索性拉上我了，既拉上我，我也不怕，我索性進去把寶玉打死了，我替他償了命，大家干净。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門閂來就跑，慌的薛姨媽一把拉住，駡道：作死的業障，你打誰去。你先來打我。薛蟠將眼急的銅鈴一般，嚷道：何苦來。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賴我，將來寶玉活一日，我躭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净。寶釵忙也上前勸道：你忍耐些兒罷。媽急的這個樣兒，你不説來勸媽，你還反鬧的這樣。别説是媽，便是個傍人來勸你，也爲你好，到把你的性子勸上來了。薛蟠道：你這會子又説這話。都是你説的。寶釵道：你只怨我説你，再不怨你那顧前不顧後的行景。[周按]行景，即行徑。而更有意味。薛蟠道：你只會怨我，你怎麽不怨寶玉外頭招風惹草的那樣子。别説多的，只拿前兒棋官的事比給你們聽聽。那棋官我們見過十來次的，他並没和我説一句親熱話，怎麽前兒他見了，連姓名還不知道。就把汗巾子給他了。難道這也是我説的不成。薛姨媽和寶釵忙説道：還提這個，可不是爲這個打他呢，可見是你説的了。薛蟠道：真真氣死了人。賴我説的我不惱，我只惱爲一個寶玉鬧的這樣天翻地覆的。寶釵道：誰鬧了。你先持刀動棍的鬧起來，到説别人鬧。薛蟠見寶釵説的句句有理，難以駁政，[周按]駁政是原筆，政乃帖寫也。比母親反難回答，因此便要設法拿話堵回他去，就無人攔自己的話了。也因在氣頭上，未曾想話之輕重，便説道：好妹妹，你不用説我鬧，我早知道你的心了，從先媽和我説，你這金要揀有玉的，纔是好姻緣，[周按]第八回寫鶯兒伶俐，穿針引綫，讓寶玉寶釵二人互看所佩通靈玉與金鎖，暗示已有金玉姻緣之説。然通靈玉之來歷，書中有明文交代。至於金鎖又從何而來，所謂是個和尚給的，真乎假乎。此一大疑案。至此由薛蟠口中透露，他是聽他母親告知的，可知金鎖之真來歷，薛蟠，寶釵兒女等皆不得而知，不過聽長輩口中如此一説而已。你留了心，見寶玉有那勞什骨子，你自然行動護着他。話未説了，把寶釵怔了，氣的拉着薛姨媽哭道：[周按]楊本存真返樸，彌足珍貴。媽，你聽聽哥哥説的是什麽話。[蒙側]描寫薛蟠，不過要補足寶釵告襲人前項之言。薛蟠見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賭氣走到自己房裡安歇不提。這裡薛姨媽氣的亂戰，一面又勸寶釵道：你素日知道這業障説話没道理，明兒我叫他給你賠不是。寶釵滿心裡委曲氣忿，待要怎樣，又怕母親不安。少不得含淚别了母親，各自回來到房裡，整哭了一夜。[周按]寶釵因聽哥哥之言，氣惱羞愧，委屈滿懷，又無人可言，自己哭了一夜。可見其心地清白，並無謀奪姻緣之私意。次日起來，也無心梳洗，胡亂整理整理，便出來瞧母親，可巧遇見林黛玉獨立在花陰之下，問他那裡去。薛寶釵因説道：家去。口裡説着，便只管走。林黛玉見他無精打彩的去了，又見臉上似有哭泣之狀，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後面笑道：姐姐自己保重些兒。[蒙側]自己眼腫爲誰。偏是以此笑人，世間人多犯此症。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也治不好棒瘡。[周按]寶釵自哭一夜至曉，餘淚未乾，而黛玉一見，即發奚落之言。她何從想像昨夜薛家母女兄妹一番糾葛氣惱乎。黛玉輕薄之性一貫如此，寶釵忍而不辯，非不能辯也，辯亦無用，辯亦無人肯信也。以忍爲辯，何等胸懷。◎其實黛玉奚落寶釵時，自己哭腫了的雙眼尚未平復，却忘了也會讓人奚落。正所謂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聰明人亦難逃此律，説人家哭是爲了棒瘡，又即所謂以己度人也。不知薛寶釵如何答對，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人有百折不回之真心，方能成曠世希有之事業。寶玉意中諸多輻輳，所謂求仁得仁，又何怨。凡人作臣，作子，出入家庭廊廟，能推此心此志，何患忠孝之不全，事業之不立耶。[周按]是書是批，即是百折不回之真心，曠世稀有之事業乎。求仁得仁又何怨，一用於黛，再用於賈瑞，三用於寶玉。批者深得作者本懷者如是。

[回後評]雪芹寫大排場大變故皆能舉重若輕，爲尋常作手所不及。但他又擅於細寫瑣事末節，揣摹入微。如本回特寫薛家三口寡母弱妹劣兄，只因寶玉遭笞撻而發生種種悞會角口，皆令人如聞如見。寫一薛蟠心直口快之人本無過錯，却橫遭屈枉，難於忍受。句句處處生香活態，既令人如置身於書中，又不禁感嘆寄居於富貴之家，雖名爲至親，實亦看人臉色，隨人喜怒。世態人情着墨無多，而曲盡其妙。

第三十五回　白玉釧親嚐蓮葉羹　黄金鶯俏結梅花絡

[戚回前]情因相愛反相傷，何事人多不揣量。黛玉徘徊還自苦，蓮羹甘受使兒狂。

話説寶釵分明聽見林黛玉刻薄他，因記掛着母親哥哥，並不回頭，一逕去了。這裡林黛玉還自立於花陰之下，遠遠的却向怡紅院内望着。只見李宫裁，迎春，探春，惜春並各項人等都向怡紅院内去過之後，一起一起的散盡了。只不見鳳姐兒來，心裡自己盤算道：如何他不來瞧寶玉，便是有事纏住了，他必定也是要來打個花胡哨，討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兒纔是。今兒這早晚不來，必定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抬頭再看時，只見花花簇簇一群人又向怡紅院内來了。定睛看時，只見賈母搭着鳳姐兒的手，後頭邢夫人，王夫人跟着周姨娘並丫嬛媳婦人等都進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覺點頭嘆氣，想起有父母的好處來，早又珠淚滿面。少頃，只見寶釵，薛姨媽等也進入去了。[周按]黛玉此時於院外遥望，獨自感嘆，與前番叩怡紅院門而不得入亦是獨立門外傷心惱恨略略相似，但又不同。總是寫她孤獨寂寞，落落寡合之嬌貴小姐心情。忽見紫鵑從背後走來，説道：姑娘吃藥去罷，開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麽樣。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麽相干。紫鵑笑道：咳嗽的纔好些了，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裡，天氣熱，[蒙側]閨中相憐之情，令人羡慕之至。[周按]此批抒寫與身邊侍婢之感情，明係女性口吻心境。到底也該還小心些。大清早起，在這個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該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話提醒了林黛玉，方覺有些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同紫鵑回瀟湘館來。一進院門，只見滿地下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覺又想起西廂記中所云，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二句來。[周按]此段文字寫黛玉歸院，筆筆詩境，此方是雪芹真本色，高超簡净，情景内充。因暗暗的嘆道：雙文雙文，[周按]雙文，西廂記中崔鶯鶯之别稱，黛玉引西廂以自傷自嘆，遥遥與在桃花樹下初讀西廂之情景相爲呼應。誠爲命薄人矣。然你雖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併連孀母弱弟俱無。古人雲佳人薄命，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勝於雙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簷上的鶯哥兒見林黛玉來了，嘎的一聲撲了下來，到唬了一跳，因説道：作死的，[周按]作死的，北語，作讀陰平聲。又搧了我一頭的灰。那鶯哥兒仍飛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簾子，姑娘來了。林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笑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鶯哥兒便長嘆一聲，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誰。試看春盡花漸落，便是紅顔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顔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蒙側]哭成的句字，到今日聽了，竟作一場笑話。黛玉，紫鵑聽了都笑起來。紫鵑笑道：這都是姑娘素日念的，難爲他怎麽記了。黛玉便命紫鵑將架摘下來，另掛在月洞窗外的簷上。[周按]掛鳥只須表明地位，此種細處最宜詳審。於是進了屋子，在月洞窗内坐了。吃畢藥，只見窗外竹影映入紗來，滿屋内陰陰翠潤，幾簟生凉，黛玉無可釋悶，便隔着紗窗調逗鶯哥作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他念，這且不在話下。[周按]此是建園以來第一次正面敘寫瀟湘館。一篇小小文字突出一處小小詩境，令人神往，又有身歷其境之欣然享受。但中含誇張增飾，則不可全作實筆而觀之。蓋世上無論如何靈巧之鸚哥兒也不會背誦這麽許多的美妙詩句，此乃作者欲將黛玉之詩人氣質置於一個特别的詩境之中而加倍烘染。故雪芹筆法總是實中帶虚，以虚表實，只有腐儒不會此意，反以自是之陋見而譏嘲雪芹。

且説薛寶釵來至家中，只見母親正自梳頭呢。一見他來了，便説道：你大清早起跑來作什麽。寶釵道：我瞧瞧媽身上好不好。昨兒我去了，不知他可又過來鬧了没有。一面説，一面在他母親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將起來。薛姨媽見他一哭，自家掌不住也就哭了一場，一面又勸他：我的兒，你别委曲了，你等我處分那業障。你要有個好合歹，我指望那一個來。薛蟠在那邊聽見，連忙跑了過來，對着寶釵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只説：好妹妹，恕我這次罷。原是我昨兒吃了酒，回來的晚了，路上撞客着了，[周按]撞客，撞字重讀，客字輕讀。舊日習俗，以爲行路之間忽有被阻或異常之感覺而無從解釋其緣故，遂以爲遇上了鬼祟妖物，稱之曰撞客。來家未醒，不知胡説了些什麽，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氣。[周按]薛蟠以兄對妹之禮敬態度語言，皆是滿人旗家風俗。晨起兄見妹必問妹好，漢俗不如是也。薛寶釵原是掩面哭的，聽如此説，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抬頭向地下啐了一口，説道：你不用做這些像生兒，[周按]像生兒爲原文，即今日相聲之通用寫法。此乃古來字法，並非雪芹之訛文别字。我知道你的心裡多嫌着我們娘兒兩個，[周按]多嫌着，北語，也是多字重讀，嫌字反而輕讀。意謂心存猜忌，微有不相容之意味。你是變着法兒叫我們離了你，就心净了。[周按]心净，謂免去憂慮，亦北語，非静義也。薛蟠聽説，連忙笑道：妹妹這話從那裡説起來的，這叫我連立足之地都没了。妹妹從來不是這樣多心説這歪話之人。薛姨媽忙又接着道：你就只會聽見你妹妹的歪話，難道昨兒晚上你説的那話就該的不成。當真是你發昏了。薛蟠道：媽也不必生氣了，妹妹也不用煩惱，從今已後，我再不同他們一處吃酒閒曠的，如何。[蒙側]親生兄妹，形景逼真貼切。寶釵道：這不明白過來了。薛姨媽道：你要有這麽個橫勁，[周按]橫勁，猶言糾過之決心毅力。那龍也會下蛋了。薛蟠道：我再合他們一處曠，妹妹聽見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來，爲我一個人，娘兒兩個天天操心，媽爲我生氣還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爲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親没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反教媽生氣，妹妹煩惱，真連個畜生也不如了。口裡説，眼睛裡禁不住也滚下淚來。[蒙側]又是一樣哭法，不過是情之所至。[周按]試看薛蟠一席話何等真實，何等感人，而論世明理又何等通達，豈是一無賴下流子弟所能有。雪芹寫人性格之復雜，筆下之虚實，靈活跳躍，須讀者自家玩味領會。而世人往往悞認薛蟠只是一個極爲可笑的小丑，此並非不知薛蟠，實乃不知雪芹也。薛姨媽本不哭了，聽他一説，又勾起傷心來。寶釵强笑道：你鬧彀了，這會子又招媽哭起來。薛蟠聽説，忙收了淚，笑道：我何曾招媽哭來，罷罷，且丢下這個别提了，叫香菱來到茶妹妹吃。[周按]香菱初見於送宫花一回，於周瑞家的眼中略識其形容，至此方是第二次露面，然已不加細寫，總留地步以待後文。寶釵道：我也不吃茶，等媽洗了手我們就進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項圈我瞧瞧，只怕該炸一炸去了。寶釵道：黄澄澄的，又炸他作什麽。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要什麽顔色花樣，告訴我。寶釵道：連那些衣服我還没穿遍呢，又做什麽。[蒙側]一寫骨肉悔過之情，一寫本等貞静之女。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拉着寶釵進去，薛蟠方出去了。這裡薛姨媽和寶釵進園子裡來瞧寶玉。到了怡紅院中，只見抱厦裡外迴廊上許多丫嬛老婆站着，便知賈母等都在這裡。母女兩個進來，大家見過了，只見寶玉淌在榻上。薛姨媽問他：可好些。寶玉忙欲欠身，口裡答應：好些。又説：只管驚動姨娘，姐姐，[周按]面稱姨娘，泛稱姨媽。我禁不起。薛姨媽忙扶他睡下，又問他：想什麽，只管告訴我。寶玉笑道：到不想什麽，我想起來再合姨娘要去。王夫人又問：你想什麽吃，回來好給你送來。寶玉笑道：也到不想什麽吃，到是那一回做的小荷葉兒，小蓮蓬湯還好些。鳳姐在傍笑道：聽聽，口味不算高貴，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這個吃了。賈母便一叠連聲的叫做去。鳳姐兒笑道：老祖宗别急，等我想一想這模子誰收着呢。因回頭吩咐個婆子去問管厨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來回説：管厨房的説，四付湯模子都交上來了。鳳姐兒聽説，想了一想道：我記得交上來了，就不知交給誰了，多半在茶房裡面。一面又遣人去問。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後還是管金銀器皿的送了來。薛姨媽先接過來瞧時，原來是個小匣子，裡面裝着四付銀模子，都有一尺多長，一寸見方，上面鑿成有栗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蓮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樣，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向賈母，王夫人道：你們府上都想絶了，吃碗湯，還有這些樣子，若不説出來，我見了這個，也不認得這是作什麽用的。鳳姐兒也不等人説話，便笑道：姨娘那裡曉得，這是舊年備膳，他們想的法兒。不知弄些什麽麺印出來，借着清湯的味道做出來也還罷了，[周按]鳳姐言罷了，已是讚湯之美，本義是還過得去，大家口吻，若極口説食物之美味則被人哂笑矣。究竟没意思，誰家家常飯吃他呢。那一回呈樣的作了一回，他今兒怎麽想起來了。説着，接了過來，遞與個婦人：吩咐厨房裡立刻拿幾隻鷄，另外添了東西，做出十來碗來。夫人道：要這些做什麽。鳳姐兒笑道：有個原故，這一宗東西家常不大作，今兒寶兄弟提起來了，單做給他吃，老太太，姨娘，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勢兒弄些大家吃，托賴着連我也上個俊。[周按]上個俊，俊者即臉上增光之謂也。賈母聽了笑道：猴兒，把你乖的，拿着官中的錢你作人。説的大家笑了。鳳姐也忙笑道：這不相干，這個小東道我還孝敬的起。便回頭吩咐婦人：説給厨房，只管好生添補着做了，在我的賬上來領銀子。婦人答應着去了。寶釵一旁笑道：我來了這幾年，留神看起來，鳳姐姐憑怎麽巧，巧不過老太太去。賈母聽説，便笑道：我如今老了，那裡還巧什麽，當日我像鳳哥兒這麽大年紀，比他還來得呢。他如今雖説不如我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娘强遠了，你姨娘可憐見的，不大説話，和木頭似的，[周按]木頭，比喻人之平庸獃鈍，不靈巧，不活潑，以木頭比喻木訥之人。我偶於一書中，見江西南昌武陽渡曹氏家族猶常説木頭一語，以比此種庸人。乃悟雪芹筆下之木頭更有其上世淵源，非偶然也。是故迎春的别號也稱二木頭。正因其獃鈍，對周圍事物無所敏感，故令人覺得她處世漠然，無所動情。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兒。鳳姐兒嘴乖，怎麽怨得人疼他。寶玉笑道：若這麽説，不大説話的就不疼了。賈母道：不大説話的又有不大説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到不如不説的好。寶玉笑道：這就是了。我説大嫂子到不大説話呢，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説是會説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裡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賈母道：提起姊妹來，不是我當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都不如寶丫頭。薛姨媽聽説，忙笑道：這話老太太是説偏了。王夫人也忙笑道：老太太時常背地裡和我説寶丫頭好，這到不是假話。寶玉勾着賈母，原爲讚林黛玉的，不想反讚起寶釵來，到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説話去了。忽有人來請吃飯，賈母方立起身來，命寶玉好生養着，又把丫頭們囑咐了一回，方扶着鳳姐兒，讓着薛姨媽，[周按]讓着，謂謙敬，請在前先行，或勸促進食等義。大家出房去了。因問：湯好了不曾。又問薛姨媽等：想什麽吃，只管告訴我。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了來偺們吃。薛姨媽笑道：老太太也會漚他的。時常他弄了東西孝敬，老太太究竟又吃不了多少。鳳姐兒笑道：姨媽到别這麽説，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還吃了呢。一句話没説了，引的賈母衆人都哈哈的笑起來。寶玉在房裡也掌不住笑了。襲人笑道：真真的二奶奶的這張嘴怕死人。寶玉伸手拉着襲人笑道：你跕了這半日可乏了。一面説，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襲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寶姑娘在院子裡，你和他説，我煩他的鶯兒來打上那幾根絡子。寶玉笑道：虧你提起來。説着，便仰頭向窗外道：寶姐姐，吃過飯叫鶯兒來，煩他打幾根絡子，可得閒麽。寶釵聽見，回頭笑道：怎麽不得閒，一會兒叫他來就是了。賈母等尚未聽真，都止住步問寶釵。寶釵説明了，大家方明白。賈母又説道：好孩子[周按]好孩子，方是賈母對寶釵之語。你叫他來給你兄弟作幾根，你要人使，我那裡閒着的丫頭多呢，你喜歡誰，只管叫了來使喚。薛姨媽，寶釵等都笑道：只管叫他來作就是了，有什麽使喚的去處，他天天也是閒着啕氣。[周按]啕氣是原筆。大家説着往前正走，忽見史湘雲，平兒，香菱等在山石邊摘鳳仙花呢。見了他們走來，都迎上來了。少頃，出至園外。王夫人恐賈母乏了，讓至上房内坐，賈母也覺得脚酸，便點頭依允。王夫人便命小丫頭子們先去鋪設坐位。那時趙姨娘推病，只有周姨娘同衆婆子丫頭們忙着打簾子，立靠背，鋪褥子。賈母扶着鳳姐兒進來，與薛姨媽分賓主坐了。薛寶釵，史湘雲坐在下面，王夫人親捧了茶奉與賈母，李宫裁捧與薛姨媽。賈母向王夫人道：讓他們小妯娌們伏侍，你在那邊坐下，好説話兒。王夫人方向一張小杌子上坐了，便吩咐鳳姐兒道：老太太的飯在這裡放，添了東西來。鳳姐答應了出去，便命人往賈母那邊去告訴。那邊的婆娘忙望裡傳，丫頭們忙趕過來。王夫人便命請姑娘們去，請了半天，只見探春，惜春兩個來了，迎春身上不奈煩，不吃飯了。那林黛玉自不消説，平素十頓飯只吃五頓，衆人也不着意了。少頃飯至，衆人調放了桌子。鳳姐兒在手巾裡拿出一把牙筯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姨娘不用讓，還聽我説就是了。賈母笑向薛姨媽道：我們就是這樣。薛姨媽笑着應了。於是鳳姐兒放了四雙，上面放上兩雙，是賈母，薛姨媽，兩邊是寶釵，史湘雲的。王夫人，李宫裁都站在地下看着放菜。鳳姐兒先忙着要干净傢伙來，[蒙側]家庭之間，亦復如此。替寶玉揀菜。少頃，荷葉湯來，賈母看過了，王夫人回頭見玉釧兒在傍邊，便命玉釧兒與寶玉那裡送去。鳳姐兒道：他一個人拿不去。可巧鶯兒和同喜兒都來了。寶釵知道他們已吃了飯，便向鶯兒道：寶兄弟正叫你去打絡子，你們兩個一同去罷。鶯兒答應，同着玉釧兒出來，鶯兒道：這麽遠，怪熱的，怎麽端了去。玉釧笑道：放心，我有道理。説着，便命一個婆子來將湯飯等類放在一個捧盒裡，[蒙側]大家氣象。命他端了，跟着他兩個，他兩個却空着手走。一直到了怡紅院門口，玉釧兒方接了過來，同鶯兒進了寶玉房中。襲人，麝月，秋紋三個人正和寶玉頑笑呢，見他兩個來了，都忙起來，笑道：你們兩個這麽磞的巧，一齊來了。一面説，一面接了下來。玉釧兒便向一張杌子上坐了。[蒙側]兩人不一樣寫。真是各進︹盡︺其文於後。鶯兒不敢坐，襲人便忙端了個脚踏來，[蒙側]寶卿之婢，自應與衆不同。鶯兒還不敢坐，寶玉見鶯兒來了，却到十分歡喜。忽見了玉釧兒，便想起他姐姐金釧兒來，又是傷心，又是慚愧，便把鶯兒丢下，先和玉釧兒説話。襲人見把鶯兒不理，恐鶯兒不好意思，[蒙側]能事者。又見鶯兒不肯坐，便拉了鶯兒出來，到那邊房裡去倒茶説話兒去了。這裡麝月等預備了碗筯來伺候吃飯。寶玉只雇不吃，問玉釧兒道：你母親身上好。玉釧兒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他，半日，方説了一個好字。寶玉便覺没趣，半日，只得又陪笑問道：誰叫你替我送來的。[蒙側]何等幽︹涵︺度。玉釧兒道：不過是奶奶，太太們。寶玉見他還是這樣苦喪，[周按]苦喪，是原筆。便知他是爲金釧兒的原故，待要虚心下氣哄轉他，又見人多，不好下氣的，[蒙側]金釧兒如若有知，敢︹當︺何等感激。因使盡方法，將人都支出去，然後又陪笑問長問短。那玉釧兒先雖不欲，只管見寶玉一些性氣没有，憑他怎麽謗，還是溫存和悦，自己到不好意思了，臉上方有了三分喜色。[蒙側]我看到此處，也着實不過意。寶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湯端來我嚐嚐。玉釧兒道：我從不會喂人東西，等他們來了再吃。寶玉笑道：我不是要喂我。我因爲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趕早兒回去交待了，你好吃飯去。我只管躭悞時候，你豈不餓壞了。你要懶待動，我少不得忍了疼下去取來。説着，便要下床來，拃挣起來，禁不住噯喲之聲。玉釧兒見了這般，忍不住便起身説道：淌下罷，那世裡造了業的，這會子現世現報，教我那一個眼睛看的上。[蒙側]偏于此間寫此不情之態，以表白多情之苦。一面説，一面哧的又笑了，端過湯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氣，只管在這裡生罷。回來見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氣些，若還這樣，你就又挨駡了。玉釧兒道：吃罷，吃罷。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這些。説着，催寶玉喝了兩口湯，寶玉故意説：不好吃，不好吃。玉釧兒道：阿彌陀佛，這還不好吃，什麽好呢。寶玉道：一點味兒也没有，你不信，嚐一嚐就知道了。玉釧兒果真賭氣嚐了一嚐。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玉釧兒聽説，方解過意來，原是寶玉哄他吃一口。便説道：你既説不好吃，這會子説好吃也不給你吃了。寶玉只管陪笑央求要吃，[蒙側]寫盡多情人無限委屈︹曲︺柔腸。玉釧兒不給，一面又叫人來打發他吃飯。丫頭們方進來時，忽有人來回話：傅二爺家的兩個嬷嬷來請安，求見二爺。寶玉聽説，便知是通判傅試家的嬷嬷來了。那傅試原是賈政的門生，年來都賴賈家的名勢得意，賈政也着實看顧他，與别個門生不同。他那裡常遣婦人來走動，然寶玉素昔是最厭勇蠢婦人的，今日却如何又命這兩個婆子進來。其中原來有個原故，只因那寶玉聞得傅試有個妹子，名喚秋芳，也是個瓊閨秀玉，常聞人傳説才貌俱全，雖未親睹，然遐思遥愛之心十分誠敬。[周按]此雖一語，而説盡寶玉對於女兒之全部心情，越思越愛，越誠越敬。思愛不可作歪解，因誠以敬，方是根本。不命他們進來，恐薄了秋芳。[己雙]痴想。[蒙側]大抵諸色非情不生，非情不合，情之表見于愛，愛衆則心無定象，心不定則諸幻叢生，諸魔蜂起，則汲汲乎流於無情。此寶玉之多情而不情之案，凡我同人其留意。因此連忙命讓進來。那傅試原是暴發的，因傅秋芳有幾分姿色，聰敏過人，那傅試倚仗着妹妹，要與豪門貴族結姻，不肯輕意許人，[周按]輕意是原筆。不必與今之輕易混同。所以躭悞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已二十一二歲，尚未許人。争奈那些豪門貴族又嫌他窮酸，[周按]争奈即怎奈，是原筆。根基淺薄，不肯求配。那傅試與賈母親密，[周按]與賈母親密，故所遣者皆是婆子進内宅也。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來的兩個婆子，偏生是極無知識的，聞得寶玉要見，進來只剛問了好，説了没兩句話。那玉釧兒見生人來了，也就不合寶玉厮鬧了，手裡端着湯只顧聽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説話，一面吃飯，一面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將碗撞着，將湯潑了寶玉手上。玉釧兒到不曾盪着，唬了一跳，忙笑道：這是怎麽了。慌的衆丫嬛們忙上來接碗。寶玉自己盪了手到不覺得，却只管問玉釧兒：盪了那裡了，疼不疼。[周按]這看起來甚是好笑，殊不知仍然是雪芹變盡方法來寫寶玉之一切爲了别人而忘掉自己。玉釧兒和衆人都笑了。[蒙側]多情人每于苦惱時不自覺，反説彼家苦惱，愛之至，惜之深之故也。玉釧兒道：你自己盪了，你只管問我。寶玉聽説，方覺自己盪了。衆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飯了，洗手吃茶，又和那兩個婆子説了兩句話，然後兩個婆子告辭。晴雯等送至橋邊方回。那兩個婆子見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談論。這一個笑道：怪道有人説他們家寶玉是外相好，裡頭糊塗，中看不中吃的，果然竟有些獃氣。他自己盪了手，到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獃子。那一個也笑道：我前一回來，聽見他家裡許多人抱怨，千真萬真有些獃氣，大雨淋的水雞是的，他反告訴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你説可笑不可笑。時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説話，河裡看見魚，就和魚説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吁短嘆的，就是咕咕噥噥的，且連一點兒剛性也没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愛惜起東西來，連個綫頭兒都是好的，遭遢起來，那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蒙側]如人飲水，冷煖自知，其中深意味，豈能持告君。兩個人一面説，一面走出園來，辭别諸人回去，不在話下。[己雙]寶玉之爲人，非此一論，亦描寫不盡。寶玉之不肖，非此一鄙，亦形容不到。試問作者，是醜寶玉乎，是讚寶玉乎。試問觀者，是喜寶玉乎，是惡寶玉乎。[周按]不懂雪芹筆法者見此兩婆子評論寶玉，就會隨同婆子而對寶玉大加嘲笑。而深知雪芹筆法者則心領神會。婆子之句句貶寶玉實乃句句讚寶玉，以大貶爲大讚，此則世上一切書中僅見之奇法，如另有可比者，請告我，感謝，感謝。如今且説襲人見人去了，便携了鶯兒過來，問寶玉打什麽絡子。寶玉笑道：纔只顧説話，就忘了你，煩你來不爲别的，也替我打幾根絡子。鶯兒道：裝什麽的絡子。寶玉見問，便笑道：不管裝什麽的，你都每樣打幾根罷。鶯兒拍手笑道：這還了得，要這樣十年也打不完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閒着也没事，[蒙側]富家子弟，每多有如是語，只不自覺耳。都替我打了罷。襲人笑道：那裡一時都打的理，如今先揀要緊的打幾根罷。鶯兒道：什麽要緊，不過是扇子，香墜兒，汗巾子。寶玉道：汗巾子就好。鶯兒道：汗巾子什麽顔色的。寶玉道：大紅的。鶯兒道：大紅的須是黑絡子纔好看，或是石青的，纔壓的住顔色。寶玉道：松花色配什麽顔色。鶯兒道：松花配桃紅的。寶玉笑道：這纔姣艶，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艶纔好。鶯兒道：葱緑柳黄我是最愛的。寶玉道：也罷了，打一條桃紅的，再打一條栁緑的。鶯兒道：什麽花樣呢。寶玉道：共有幾樣花樣。鶯兒道：一炷香，朝天鐙，象眼塊兒，方勝兒，連環兒，梅花兒，柳葉兒。寶玉道：前兒你給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什麽。鶯兒道：那是攅心梅花。寶玉道：就是那樣的就好。一面説，一面襲人剛拿了綫來，窗外婆子們説：姑娘們的飯有了。寶玉道：你們吃飯去，快吃了來罷。襲人笑道：有客在這裡，我們怎好去的。[蒙側]。人情物理，一絲不亂。鶯兒一面接線，[周按]接線，謂鶯兒接過襲人等拿來的線。一面笑道：這話又打那裡説起，正緊快吃了來罷。襲人等聽説，方去了，只留下兩個小丫頭聽呼喚。寶玉一面看鶯兒打絡子，一面説閒話，因問他：十幾歲了。鶯兒手裡打着，一面答話説：十六歲了。寶玉道：你本姓什麽。鶯兒道：姓黄。寶玉笑道：這個姓名到對了，果然是個黄鶯兒。鶯兒笑道：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原叫作金鶯，姑娘嫌拗口，就單呌鶯兒，如今就叫開了。寶玉道：寶姐姐也就算疼你了。明兒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你跟去了。鶯兒抿嘴一笑。寶玉笑道：我常合襲人説，明兒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蒙側]是有心，是無心。鶯兒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好幾樣世人都没有的好處呢。[周按]好幾樣，北語，許多樣也。模樣兒還在次。寶玉見鶯兒姣憨婉轉，語笑如痴，早不勝其情了，那更又提起寶釵來，便問他道：好處在那裡。好姐姐，你細細的告訴我。鶯兒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又告訴他去。[蒙側]閨房閒話，着實幽韵。寶玉笑道：這個自然的。正説着，只聽外頭説道：怎麽這樣静悄悄的。二人回頭看時，不是别人，正是寶釵來了。寶玉忙讓坐，寶釵坐了，因問鶯兒：打個什麽。一面向他手裡去瞧，纔打了半截。寶釵笑道：這有什麽趣兒，到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便拍手笑道：到是姐姐説的是，我就忘了，只是配個什麽顔色纔好。寶釵道：若用雜色斷然是不好的，大紅的又犯了色，黄的又不起眼，黑的又過暗了，等我想個法兒，把那金線拿來，配着黑珠兒線，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這纔好看。寶玉聽説，喜之不盡，一叠連聲便叫襲人來取金線。[周按]寶玉此際忽然轉念落於鶯兒身上是何緣故，豈不突然，貿然，了無脉絡可尋。殊不知脉絡原在，世人視而不見也。蓋上文寶釵送藥時説出半句含情未露之言，寶玉深受感動。以往對寶釵只是一心敬重，並無别念，至此未免有意探尋寶釵爲人之真際，然萬無對面明言之理，故欲借鶯兒爲橋樑。此等説是寶玉之用心，實又雪芹之運筆，千言萬語歸結到此一句，此是我之讀紅法，不知讀者諸君以爲然否。正值襲人端了兩碗菜走進來告訴寶玉道：今兒奇怪，纔剛太太打發人給我送了兩碗菜來。寶玉笑道：必定是今兒菜多，送來給你們大家吃的。襲人道：不是，是指名給我送來，還不叫人過去磕頭，這可是奇了。寶玉笑道：給你的，你就去吃去，這有什麽猜疑的。襲人笑道：從來没有的事，到叫我不好意思了。寶釵抿嘴一笑，説道：這就不好意思了。[蒙側]寶玉︹釵︺之慧性靈心。明兒還有比這個更叫你不好意思的呢。襲人聽了話内有因，素知寶釵不是輕嘴刻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來，便不再提，將菜與寶玉看了，説：洗了手來拿線。説畢，便一直出去了。吃過飯，洗了手，進來拿金線與鶯兒打絡子。此時寶釵早被薛蟠遣人來請出去了。這裡寶玉正看着打絡子，忽見邢夫人那邊遣了兩個丫嬛送了兩樣菓子來與他吃，問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動，叫哥兒明兒過來散散心，[周按]丫嬛等傳話，皆依長輩原語。太太着實記掛着呢。寶玉忙答道：若走得了，必定請大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請太太放心罷。一面叫他兩個坐下，一面又叫秋紋來，把纔那菓子拿一半與林姑娘送去。秋紋答應了，剛欲去時，聽得黛玉在院内説話，寶玉忙叫快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此回是以情説法，警醒世人。黛玉因情凝思默度，忘其有身，忘其有病。而寶玉千屈萬折，因情忘其尊卑，忘其痛苦，並忘其性情。愛河之深無底，何可泛濫，一溺其中，非死不止。且汎愛者不專，新舊叠增，豈能盡了。其多情之心，不能不流無扵無情之地，究其立意，倐忽千里而自不覺，誠可悲夫。

第三十六回　繡鴛鴦夢兆絳芸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
[周按]回目中驚夢，梨香院應皆初筆。後因對仗求工而改今文，驚夢實承牡丹亭而來。

[己回前]絳芸軒夢兆，是金針暗度法。夾寫月錢，是爲襲人漸入金屋地步。梨香院是明寫大家蓄戲，不免奸淫之陋。可不慎哉，慎哉。

[蒙戚回前]造物何嘗作主張，任人禀受福修長。劃薔亦自非容易，解得臣忠子也良。

話説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見寶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歡喜，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厮頭兒喚來，吩咐他：已後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説我説了，一則打重了，得着實將養幾個月纔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纔許出二門。那小厮頭兒聽了，領命而去。賈母又命李嬷嬷，襲人等來，將此話説與寶玉，使他放心。那寶玉素日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弔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絶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發都隨他的便了，[周按]舊時孝道，清早起身與晚間臨睡，子女必須到父母跟前省視問安，謂之定省。非有他故斷無疏忽中斷之理。賀弔往還原是倫常道理，人際交情，但在清代富貴人家禮數繁多，幾乎每月每日皆需應酬，花費驚人，曾爲家庭經濟一大難題。正因如此，禮數則變爲表面過場，而真情無多。寶玉是重真惡假之人，故最不喜歡此等虚節假禮。日日只在園中逰卧，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却每每甘心爲諸丫嬛充役，竟也得十分閒消日月。或如寶釵輩，有時見機導勸，反生起氣來，只説好好的一個清净潔白的女兒，也學的弔名沽譽，[周按]弔名，是原筆。入了國賊禄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諫詞，原爲導後世的鬚眉濁物，不想閨閣中亦有此風也，真真有負天地毓秀鍾靈之德。因此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别的書焚了。[蒙側]寶玉何等心思，作者何等意見，此文何等筆墨。衆人見他如此瘋顛，也都不向他説這些正緊話了。[周按]此所謂正緊話，包括寶玉批評湘雲的混賬話，究竟孰爲正緊，孰爲混賬，各自立場不同，見解有異。讀者對此自加判斷，而批書者不應以己見强加於人。且説鳳姐自見金釧兒死後，忽見幾個家人常來效敬他些東西，[蒙側]爲當塗人一笑。[周按]效敬，是原文，效力之效，與孝順義無涉。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他自己到生了疑。這日又見人來效敬他東西，至晚間無人時，問平兒道：這幾家人不大管我的事，爲什麽忽然這麽和我貼近。平兒冷笑道：奶奶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兒都必是太太房裡的丫頭。如今太太房裡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幾百錢的。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一兩銀子的巧宗兒呢。鳳姐兒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到是你提醒了我。看這起人也太不識足，錢也賺彀了，苦事情又侵不着，弄個丫頭搪塞着身子也就罷了，又還想這個。也罷了，他們這幾家的錢輕意也花不到我跟前，這是他們自尋的。送什麽來，我就收什麽，横竪我有主意。[蒙側]確見高論，而其心思則不可問矣。任事者戒之。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只管遷延着，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後趂空方回王夫人。這日午間，薛姨媽母女兩個與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裡大家吃西瓜，鳳姐兒得空，便回王夫人道：自從金釧兒姐姐没了，[周按]没了是原文，蓋舊時言語中忌出死字，爲不吉之字也。太太跟前少着一個人。太太或看准了那個丫頭好，就吩咐了，下月好發放月錢。王夫人聽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説，什麽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勾使的就罷了，[周按]勾即够，彀之簡寫。竟可以免了罷。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説的也是，只是這原是舊例，别人屋裡還有兩個呢，太太到不按例了。况且省下一兩銀子也有限。王夫人聽了，又想一想道：也罷，這個分例只管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罷。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没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着我吃個雙分子，不爲過於了。[周按]過於是原文。鳳姐兒答應着，回頭找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兒過來磕了頭。王夫人又問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娘，周姨娘的月例多少。鳳姐兒道：那是定例，每人二兩，趙姨娘有環兄弟的二兩，共是四兩，另外四串錢。王夫人道：月月可都按數給他們。鳳姐見問的奇，忙道：怎麽不按數給。王夫人道：前日我恍惚聽見説有抱怨的，説短了一吊錢，是什麽原故。鳳姐忙笑道：姨娘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吊，從舊年他們外頭商議的，姨娘們每位的丫頭分例减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吊錢。這也報怨不得我，我到樂得給呢，他們外頭又扣着，難道教我添上不成。這個事我不過是接手兒，怎麽來，怎麽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到説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的爲是。他們説，只有這個項數，叫我也難再説了。如今我手裡每月連日子都不錯給他們呢。先時在外頭關，那個月不打飢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兒。[蒙側]能事能言。王夫人聽説，也就罷了。半日又問：老太太屋裡幾個一兩的。鳳姐兒道：八個。如今只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道：這就是了。你寶兄弟也並没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是老太太屋裡的人。鳳姐兒笑道：襲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他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如今説因爲襲人是寶兄弟的人，裁了這一兩銀子，斷乎使不得。若説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還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須得環兄弟屋裡也添上一個，纔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個大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五百，還是老太太的話，别人如何惱得氣得呢。薛姨媽笑道：你們只聽鳳丫頭的嘴，到像倒了核桃車的，只聽他的賬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姨媽，難道我説錯了不成。薛姨媽笑道：説的何嘗錯。只是你慢些説，豈不省力。鳳姐纔要笑，忙又忍住，聽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向鳳姐道：明兒挑一個好丫頭送去老太太使。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二十兩銀子裡，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蒙側]寫盡慈母苦心。以後有趙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也從我的分例上匀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鳳姐一一的答應了，又笑推薛姨媽道：姨媽聽見了，我素日説的話如何，今兒果然應了我的話。薛姨媽道：早就該如此，模樣兒自然不用説的，他的那一種行事大方，説話見人和氣裡頭帶着剛硬要强，這個實在難得。王夫人含淚道：你們那裡知道，襲人那孩子[戚雙]孩子二字，愈見親熱，故後文連呼二聲我的兒。比我的寶玉强十倍。[蒙戚雙]忽加我的寶玉四字，愈令人墮淚。加我的二字者，是明顯襲人是彼的，然彼的何如此好，我的何如此不好。又氣又愧，寶玉罪有萬重矣。作者有多少眼淚寫此一句，觀者又不知有多少眼淚也。寶玉如果有造化的，能勾得他長長遠遠的服侍一輩子，也就罷了。[己雙]真好文字，此批得出者。鳳姐道：既是這麽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裡豈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則都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那寶玉見襲人是個丫頭，總有放縱的事，到能聽他的勸，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的勸了。[蒙側]苦心。作子弟的讀此等文章，能不墮淚。如今且渾着，再等過個二三年再説。説畢半日，鳳姐見無話，便轉身出來。剛至廊簷上，只見有幾個執事的媳婦子正等他回事，見他出來，都笑道：奶奶今兒回什麽事，説了這半日，可是要熱着了。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跐着那角門的門檻子笑道：[蒙側]能事得意之人如畫。這裡過堂風到凉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衆人道：你們説，我回了這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頭裡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説罷。又冷笑道：我從今已後，到要幹幾庄剋薄事了。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塗的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别做他娘的春夢了，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纔扣了丫頭的錢，就報怨了偺們，也不想一想，是什麽阿物兒，[蒙側]的真活現。也配使兩三個丫頭。一面駡，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賈母話去，不在話下。[周按]此文不肯明點趙姨娘，而讀者皆能知之。鳳姐與趙姨娘之交惡日深一日，此亦後來釀成大禍之一因。却説王夫人等這裡吃畢西瓜，又説了一回閒話，各自方散去。寶釵約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因説就要洗澡，便各自散去。寶釵獨自行來，順路進了怡紅院，意欲尋寶玉去閒談，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來，雅雀無聞，一並連兩隻仙鶴在芭蕉下都睡着了。寶釵順着遊廊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横三竪四，都是丫頭們睡覺。[周按]此是盛夏，園林中軒館亭院之景色，境界與前回寶玉回至園中只見烈日在天，樹蔭滿地，滿耳蟬聲，静無人語，各得神理。然要言不繁，總是以詩筆來寫内心之感受，而非死板刻劃實物實景也。轉過十錦槅子，來至寶玉房内，見寶玉在床上睡着了，襲人坐在身傍，手裡做針綫，傍邊放着一柄白犀拂塵。寶釵走近前來，悄悄的笑道：你也過於小心了，這個屋裡那裡還有螥蠅蚊子，還拿蠅帚子趕什麽。襲人不防，猛抬頭見是寶釵，忙放下針綫起身，悄悄笑道：姑娘來了，[蒙側]閒情閒景，隨便拈來，便是佳文佳話。我到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雖然没有螥蠅蚊子，誰知有一種小蟲子，從這紗眼裡鑽進來，人也看不見，只睡着了，咬一口，就像螞蟻叮的。寶釵道：怨不的這屋子後頭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兒，這屋子裡頭又香，這種蟲子都是花心裡長的，聞香就撲。説着，一面又瞧他手裡的針綫，原來是個白綾紅裡的兜兜，[周按]兜兜，舊日男女皆着兜肚爲貼身護胸暖肚之小衣類，女者或謂之抹胸，形制略有不同，男童亦從未有不着兜肚者。而此内藏之小衣亦是婦女加工細做之藝術品。上面扎着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緑葉，五色鴛鴦[周按]書文曰白綾紅裡而又刺繡鴛鴦戲蓮，鴛鴦喻夫妻，蓮喻合歡連理。是爲閨房私物，不能見人者也。◎舊日批者常常譏笑既雲白綾紅裡，豈有做成之兜兜後加綉工之理，實則只是表明此兜肚是白綾面紅綢裡之規格而已，何以即解爲裡面皆已做成乎。寶釵道：噯喲，好鮮亮活計。這是誰的，也值的費這麽大工夫。襲人向床上努嘴兒[蒙側]妙形景。寶釵笑道：這麽大了還帶這個。襲人笑道：他原是不肯帶，所以特特做的好了，叫他看見由不的不帶。如今天熱，睡覺都不留神，哄他帶上了，便是夜裡總蓋不嚴些兒，也就不妨了。你説這一個就用了工夫了，還没看見他身上現帶着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你奈煩。襲人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蒙側]隨便寫來，有神有理，生出下文多少故事。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周按]猶如今日所謂方便方便，乃入厠之婉語也。説着便走了。寶釵只顧看着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纔坐的所在，因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做起來。不想林黛玉因遇見史湘雲約他來與襲人道喜，二人來至院中，見静悄悄的，湘雲便轉身先到廂房裡去找襲人。林黛玉却來至窗外，隔着紗窗往裡一看，只見寶玉穿着銀紅紗衫子，隨便睡着在床上，寶釵坐在身傍作針線，傍邊放着蠅帚子。林黛玉見了這個景况，連忙把身子一藏，手握着嘴，不敢笑出來，招手兒叫湘雲。湘雲一見他這般景况，只當有什麽新聞，忙也來看，也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口裡不讓人，怕也取笑，便忙拉過他來道：走罷。我想起襲人來，他説午間要到池子裡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偺們那裡找他去。[蒙側]觸眼偏生碍，多心偏是痴。萬魔隨事起，何日是完時。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只得隨他走了。這裡寶釵剛做了一兩個花瓣兒，忽見寶玉在夢裡喊駡説：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麽金玉姻緣，我偏説是木石姻緣。[周按]金玉姻緣四字，寶玉尚可從薛家如鶯兒等人口中聽得，至若木石姻緣四字又從何而來，勉强辯解可追溯太虚幻境聽曲時，有俺只念木石前盟，至於木石何指，書中絶無綫索而寶玉又何以解知。此我讀紅樓之一大疑問也。世人皆以爲木石即指神瑛侍者與絳珠仙草，我則更疑神瑛與大石各不相干。大石自從女媧棄於此處不能絲毫動轉，又如何於靈河岸邊灌溉仙草，吾不能答。當然程高偽篡本硬將大石與神瑛混爲一物，那是另一問題，不在本書討論之内。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蒙側]情︹請︺問此怔了是囈語之故，還是囈語之意不妥之故。猜猜。忽見襲人走進來，笑道：還没有醒呢。寶釵摇頭，襲人又笑道：我纔磞見林姑娘同史大姑娘，他們可曾進來。寶釵道：没見他們進來。因向襲人笑道：他們没告訴你什麽話。襲人笑道：左不過是他們那些頑話，有什麽正緊説的。寶釵笑道：今兒他們説的可不是頑話，我正要告訴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一句話未完，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襲人。寶釵笑道：就是爲那話了。襲人只得喚起兩個丫頭伺候着，同寶釵出怡紅院，自往鳳姐兒這裡來。果然是告訴他這話，又教他與王夫人叩頭去，且不必見賈母去，到把襲人不好意思的，只得見過王夫人，急忙回來。寶玉已醒了，問起原故，襲人且含糊答應，至夜間人静，襲人方告訴了。[蒙側]夜深人静時，不减長生殿風味。何等告法，何等聽法。人生不遇此等景况，實辜負此一生。寶玉喜不自禁，又向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那一回往家裡走了一淌，回來就説你哥哥要贖你，又説在這裡没着落，終久算什麽。説了那麽些無情無義生分的話唬我。[己雙]唬字妙。爾果係明決，男子何得畏女子唬哉。從今已後，我可看誰來敢叫你去。襲人聽了，便冷笑道：你到别這麽説，從此已後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只回了太太就走。寶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聽見説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襲人笑道：有什麽没意思，難道作了强盜賊，我也跟着罷。[周按]襲人此語重在男人之身份品性，而不僅在彼此感情。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蒙側]自古及今，大凡大英雄，大豪傑，忠臣孝子，至其真極，不過一死。嗚呼哀哉。人活百歲，横竪要死，這口氣不來，聽不見，看不見，就罷了。寶玉聽見這話，便忙握他的嘴説道：罷罷罷，不用説這些話了。襲人深見寶玉情性古怪，[周按]深見，猶言深深領會其言味厚。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虚而不實，聽了這些盡頭實話，[周按]盡頭，俗常口語，是原文。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説冒撞了，連忙笑着用話截開，只揀寶玉素喜者問之。先問他春花秋月，再談及粉淡脂瑩，然後談到女兒如何好，不覺又談到女兒死，襲人忙掩住口。寶玉談至濃快時，見他不説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鬚眉濁物，只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他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於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於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襲人道：忠臣良將，出於不得已他纔死。寶玉道：那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疎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比武將了，他念兩句書汙在心裡，[周按]汙，非污之異體，即今淤字之俗書。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湧，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於天，他不聖不仁，那天也斷斷不把這萬幾重任與他了。[周按]雪芹此文並不同於一般頌聖，實謂雍正之流不仁不聖，天命不歸也。蓋康熙號曰聖祖仁皇帝，仁聖二字隱隱以此爲比也。可見那些死的都是沽名，[蒙側]此一叚議論文武之死，真真確確，的非凡常可能道者。並不知大義。[周按]大義二字要緊，請參看爲秦氏尋覓棺木，至義忠親王老千歲處之周按，雍正曾爲掩飾自己之罪惡而撰作大義覺迷録。雪芹於此再度點醒大義與沽名正相違反。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於時的，如今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彀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鵲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爲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襲人忽見他説出這些瘋話來，忙説困了，不理他，那寶玉方合眼睡着，至次日也就丢開了。[周按]寶玉此番感觸可與他聽葬花詞後悲感萬分，竟欲逃大造，出塵網之念雖可合看，固又不同。

一日，寶玉因各處遊的膩煩了，便想起牡丹亭來，自己看了兩遍，猶不愜懷，因聞得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子内有小旦齡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門來找時，只見寶官，玉官都在院内，見寶玉來了，都笑讓坐。寶玉因問：齡官獨在那裡。[周按]獨在那裡，謂她一人在何處也。衆人都告訴他説，他在房裡呢。寶玉忙至他房内，只見齡官獨自倒在炕上，見他進來，文風不動。[周按]文風不動，是原筆，北語常見。[蒙側]另有風味。寶玉素習與别的女孩子頑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同别人一樣，因進前來身傍坐下，又陪笑央他起來唱裊晴絲一套。[周按]裊晴絲是牡丹亭劇中杜麗娘所唱一支名曲，其詞曰：裊晴絲吹來閒庭院，摇漾春如線，停半晌整花鈿，莫揣菱花偷人半面。此曲婉轉動人，一向爲人喜愛。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抬身起來躲避，正色説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没唱呢。寶玉見他坐正了，再一細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畫薔字的那個人。又見如此光景，况從來未經過這番被人厭棄，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寶官等不解何故，因問其所以，寶玉便説了出來。[蒙側]非齡官不能如此作勢，非寶玉不能如此︵涵︶忍。其文冷中濃，其意韵而誠，有富貴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意。寶官便説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他叫他唱是必唱的。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因問：薔哥兒那去了。寶官道：纔出去了，一定還是齡官要什麽，他去變弄去了。寶玉聽了，以爲奇特。少站片時，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手裡提着個雀兒籠子，上面托着個小戲臺，並一個雀兒，興興頭頭往裡走找齡官。見了寶玉，只得站住。寶玉問他：是個什麽雀兒，會啣旗串戲臺麽。賈薔笑道：是個亮翅梧桐。寶玉道：多少錢買的。賈薔道：一兩八錢銀子。一面説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房裡來。寶玉此刻把聽曲子的心都没了，且要看他和齡官是怎樣。只見賈薔進去笑道：你起來，瞧這個頑意兒。齡官起身問：是什麽。賈薔道：買了個雀兒你頑，省得天天悶悶的，没個開心的，我先頑個你看。説着便拿些穀子哄的那個雀兒果然在戲臺上亂串，啣鬼臉弄旗幟。衆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獨齡官冷笑了兩聲，賭氣仍睡去了。賈薔還只管陪笑，問他好不好，齡官道：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裡，學這牢什古子還不勾，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幹這個，你分明是弄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賈薔聽了，不覺的慌起來，連忙賭身立誓，又道：今兒我那裡的脂油蒙了心。費了一二兩銀子買他來，原説解悶，就没有想到這上頭。[蒙側]此一番文章，從畫薔而來。薔之畫爲不謬矣。罷罷，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説着，果然將那雀兒放了，一頓把籠子拆了。齡官還説：那雀兒雖不如人，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裡，你拿了他來，弄這牢什古子也忍得。我今日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打發人來找你，叫你請大夫來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没人管，没人理的又偏病。説着又哭起來。賈薔忙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説不相干，吃兩劑藥，後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就請他去。説着便要請去。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賈薔聽如此説，只得又站住。寶玉見了這些光景，不覺痴了，這纔領會了畫薔深意。[蒙側]點明。自己站不住，便抽身走了。賈薔一心都在齡官身上，也不顧送，到是别的女孩兒送了出來。那寶玉一心裁奪盤算，痴痴的回至怡紅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襲人坐着説話兒呢。寶玉一進來，就和襲人長嘆道：我昨兒晚上的話竟説錯了，怪道老爺説我是管窺蠡測，昨夜説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蒙側]這樣悞︹悟︺了，纔是真悞︹悟︺。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後只是各人得各人的眼淚罷。襲人昨夜不過是些頑話，已經忘了，不想寶玉今又提起來，便笑道：你可真真的有些瘋了。寶玉默默不對，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洒淚者爲誰。此皆寶玉心中所懷者，也不可十分妄擬。[周按]情緣分定是書中一大關目，亦是全書章法佈局之既定，而情節衍變之原由也。然若以今日通俗詞語譯爲白話而指導一般讀者，則覺其事甚難。蓋情緣之與分定，是一是二，有合有分，已不易界定。稍一細究，便覺情之與緣，分之與定，亦正有是一是二，有合有分之微妙關係，殊難片言確指，當下分明。如老殘遊記篇終名聯云，願天下有情人都成了眷屬，是前生註定事，莫錯過姻緣。正可爲讀紅者一助，然有情人終成眷屬不過是一種祝願而已。下聯語病甚顯，蓋若真是註定之事，又豈有錯過之可言。反之若終歸錯過，可知所謂註定者本是虚言矣。故我謂寶玉之悟尚非真悟，至多悟了一半。其時之寶玉，因見賈薔與齡官之事而念及自身，我之情，我之緣，我之分，我之定，正在撲朔迷離不知之數中也。但有愧，外境可遷，便是識分定了。且説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從那裡着了魔來，不便多問。因向他説道：我纔在舅母跟前聽見説，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説一聲去。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没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磞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麽怪熱的，又要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我。襲人忙道：這是什麽話。他比不得大老爺，這裡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裡磕了頭，吃盅茶就來，豈不好看。寶玉未説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人家趕蚊子的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起什麽趕蚊子，襲人便將昨日睡覺無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話説了出來。寶玉聽了，忙説不該：我怎麽睡着了褻凟了他。一面又説：明日必去。正説着，忽見史湘雲穿的齊齊整整走來辭説，家裡打發人來接他。寶玉，林黛玉聽説，忙站起來讓坐。史湘雲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雲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時薛寶釵趕來，愈覺繾綣難捨。還是寶釵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們，待他家去，又恐他受氣，因此到催他走了。衆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往外送，[戚雙]每逢此時，就忘却嚴父，可知前云爲你們死也情願不假。[周按]前云爲這些人死了，是指金釧，玉菡等人，此處批書人云爲你們死也情願，範圍所包，即有批書人在内矣。到是史湘雲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囑咐道：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着些，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眼看他上車去了，大家方纔進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回後評]此回情節紛繁，然自文章脉絡而查之，實是湘雲自端午節次日來到大觀園直至含淚回家。若從此一角度而論，則本回實爲湘雲之重要文字，首尾俱全。中間寶玉遭打等事，湘雲如何感受均避而不言，中含深意，非漏筆也。

蓋對於一個情字，黛釵湘三人各有不同對待：黛玉有情，即一味使情用情，除情而外一概不知，而此情又專注寶玉一人，此所謂私情也。寶釵有情，却不輕易使情用情，而是週環四顧，在一切人情世故之間，爲人所容之處而略用其情，無過分之嫌，此謂處世圓通之情。湘雲又與黛釵皆異，她有情而決不存情於心，更不使情用情，表面殊似無情者，即所謂從不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我謂這方是似無情而有情最深者也。何以言此，蓋黛玉之情全是不放心，自己糾纏。寶釵之情乃是試探，不令人覺，不越分寸，此謹慎暗藏之情也。至湘雲則不然，她不用不放心，亦不用試探深藏，她之情早已越過黛釵二人懷情未定之階段。蓋她之情自信最深，持之以恆，亦最堅定，故早無不放心之慮，更不需再行試探，此即寶湘二人自幼結盟之故也。

至於二人之最終重逢結合，中間却有無限曲折坎坷，方是歷盡悲歡離合之意也。本回明寫已有官媒相看，此證曲折坎坷，悲歡離合之開端也。

本書寫至湘雲含淚辭别，依依不捨無奈而行，走至二門又回頭含淚特囑寶玉，勿忘提醒老太太派人接她。我每讀至此，便覺寶玉聞湘雲之言，定必眼中含淚欲下，而不用再交一言，心照不宣，這方是最深最厚之真情也。

[第二十八回至第三十六回總評]

此九回一段始出棋官蔣玉菡，頭緒嶄新，從交結王府優伶暗暗領起金釧致死等一連串寶玉倒運事件，層層逼進，直到爆發爲大承笞撻一場矛盾衝突的高潮。這又與打醮，議親一場風波緊密交織。其間又特别穿插着齡官，翠縷，玉釧，金鶯等下層優婢少女的情態。最後歸結到夢兆絳芸軒，而以識分定從側面點染烘襯。下面即另起海棠詩社，情景又一變換，首尾判然。

自第二十八回至此回，爲全書之第四九。回回各有奇境，文思意致，精彩繽紛，使人應接不暇。是爲石頭記前半部中精華之聚處。

第三十七回　秋爽齋偶結海棠社　蘅蕪苑夜擬菊花題

[戚回前]海棠名詩社，林史傲秋閨。縱有才八斗，不如富貴兒。

[己回前]美人用别號，亦新奇花樣。且韵且雅，呼去覺滿口生香。起社出自探春意，作者已伏下回興利除弊之文也。

[蒙戚回前]此回纔放筆寫詩，寫詞，作札，看他詩復詩，詞復詞，札又札，總不相犯。

湘雲，詩客也。前回寫之，其今纔起社後。用不寂不離閑人數語數折，仍歸社中，何巧活之筆如此。[周按]此一段原於三十八回前。

這年賈政又點了學差，擇於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過宗祠及賈母，起身諸事，寶玉諸子弟等送至洒淚亭。[周按]古時行旅多設驛站，所謂五裏一短亭，十裏一長亭，亭即送别或途中休息之所，而古人分别因交通艱阻，再見難卜，故傷心流淚。今曰洒淚亭，乃是作者信手拈來，涉筆成趣。却説賈政出門去後，外面諸事不能多記。却説寶玉每日在園中任意縱橫曠蕩，直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這日正值無聊之際，只見翠墨進來，手裡拿着一付花箋送與他。寶玉因道：可是我忘了，纔説要瞧瞧三妹妹去可好些了，你偏來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兒也不吃藥了，不過是凉着了一點兒。寶玉聽説，便展開花箋看時，上寫道是：

娣探謹奉

二兄文几：

前夕新霽，月光如洗，因惜清景難逢，詎忍就卧，時漏已三轉，猶徘徊於桐檻之下。未防風露所欺，致獲採薪之患。昨蒙親勞撫囑，復又數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跡見賜，[周按]後文找瑪瑙碟子於此伏筆。何痌惠愛之深耶。今因伏几憑床處默之時，忽思歷來古人中，處名攻利敵之場，猶置一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轄攀轅，務結二三同志者盤桓於其中。或竪詞壇，或開吟社，雖一時之偶興，遂成千古之佳談。娣雖不才，竊同叨棲處於泉石之間，而兼慕薛林之技。風庭月榭，惜未讌集詩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飛銀盞。孰謂蓮社之雄才，獨許鬚眉。直以東山之雅會，讓余脂粉。若蒙棹雲而來，[周按]棹雲本於李賀詩：不知池上月，誰棹滿溪雲。娣則掃花以待。特此謹奉。[周按]看探春此等箋札脱盡塵俗，我謂釵黛高才也寫不出。即使能寫，風格亦異。探春乃是巾幗異才，脂粉英雄，實有經邦濟世之度量。因是女子，故後文有身非男兒之嘆。如今身在大觀園，首倡詩社，開闢一大新局面，即可見其才幹之一斑。又，海棠社實爲湘雲一人而設，而首倡者卻爲探春，此暗伏後文寶湘重逢之事，探春乃一重要人物。

寶玉看了，不覺喜的拍手笑道：到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議。説着就走，翠墨跟在後面。剛到了沁芳橋，[周按]由怡紅院至秋爽齋，須渡沁芳橋，可知寶玉住橋西，探春住橋東。蓋探春，黛玉，李紈等皆住園之東部，寶玉，妙玉，寶釵等則居於園之西部。只見園中後門上值日的婆子手裡拿着一個字帖走來，見了寶玉，便迎上去，口裡説道：芸哥兒請安，在後門口等着呢，叫我送來的。寶玉打開看時，寫道是：

不肖男芸兒恭請

父親大人萬福金安：

男思自蒙天恩認於膝下，日夜思一孝順，竟無可孝順之處。前因買辦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認得許多花兒匠，[己雙]直欲噴飯，真好新鮮文字。並認得許多名園。前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種，不可多得，故變盡方法，只弄得兩盆。大人若視男是親男一般，[己雙]皆千古未有之奇文，初讀令人不解，思之，則噴飯。便留下賞玩。因天氣暑熱，恐園中姑娘們不便，故不敢面見。奉書恭啟，並叩台安。男芸兒跪書。[蒙戚雙]一笑。[覺雙]接連二啟，字句因人而施，誠作者之妙。[周按]賈芸之信札乃作者摹擬世俗人而爲，文墨不高，句法可笑。舊時家書猶有此體。作者特設此札，不獨爲博讀者一笑，更是襯托探春文筆之高雅，於女兒輩中亦非凡響。又，社名海棠全爲湘雲一人，而海棠之名卻由賈芸送花而得，此又暗伏日後寶湘之會，賈芸實爲引途牽綫之人。

寶玉看了笑問道：獨他來了，還有什麽人。婆子道：還有兩盆花兒。寶玉道：你出去説我知道了，難爲他想着。你把花兒送到我房裡去就是了。説着，同翠墨往秋爽齋來，只見寶釵，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裡了。[庚雙]卻因芸之一字夫，已將諸艶請來，省却多少閑文，不然必云如何請，如何來，則必至有犯寶玉，終成重復之文矣。衆人見他進來，都笑説道：又來了一個。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了個念頭，寫了幾個帖兒試一試，誰知一招皆到。寶玉笑道：可惜遲了，早該起個社的。黛玉道：你們只管起社，可别算我，我不敢。迎春笑道：你不敢誰敢呢。[蒙戚雙]必得如此。方是妙文。[己雙]若也如寶玉説興頭説︹話︺，則不是代︹黛︺玉矣。寶玉道：這是一件正緊大事，大家鼓舞起來，不要你推我讓的。各有主意，自管説出來大家平章。[己雙]這是正緊大事已妙，且曰平章更妙，的是寶玉口角。[周按]平章，古時宰相級高官主持政事，參議大計，謂之平章。今寶玉特用此詞於詩社小事，是有意尊詩文而薄官宦，令人不禁一笑。雪芹亦有意借此筆以見其識殊語妙。寶姐姐也出個主意，林妹妹也説個話兒。寶釵道：你忙什麽，人還不全呢。[己雙]妙，寶釵自有主見，真不誣也。一語未了，李紈也來了，進門笑道：雅的緊。要起詩社，我自薦我掌壇。前兒春天，我原有這個意思的。我想了想，我又不會作詩，瞎亂些什麽，因而也就忘了，就没有説得。既是三妹妹高興，我就帮你作興起來。[己雙]看他又是一篇文字，分叙單傳之法也。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詩社，偺們都是詩翁了，先把這些姐妹叔嫂的字樣改了纔不俗。[己雙]看他寫代︹黛︺玉，真可人也。李紈道：極是。何不大家起個别號，彼此稱呼到雅。[蒙戚雙]未起詩社，先起别號。我是定了稻香老農。[周按]李紈自號老農，實則她年方二十剛過，豈有如此青年少婦而爲老之理。故石頭記文字，且不可拘文而害義。再無人佔的。[己雙]最妙，一個花樣。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寶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周按]瘰，是原筆。這裡梧桐，芭蕉儘有，或指桐蕉起個到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稱蕉下客罷。[周按]探春别號秋爽居士，寶玉不以居士爲然，方改蕉下客，此一改稱含義微妙。蓋居士主人乃常住者也，而客是暫時寄居之人也。此又暗伏探春不久即將離家遠嫁。衆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們快牽了他去，炖了脯來吃酒。衆人不解，黛玉笑道：你們不知古人曾云蕉葉覆鹿，他自稱蕉下客，可不是隻鹿了，快做了鹿脯來。衆人聽了都笑起來。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使巧話來駡人，我已替你想了個極當的美號了。又向衆人道：當日娥皇女英洒淚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瀟湘館，他又愛哭，將來那些竹子想來也是要變成斑竹的。以後都叫他作瀟湘妃子就完了。[周按]黛玉别號瀟湘妃子。瀟湘或爲諧音消香。大家聽説，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頭方不言語。[己雙]妙極，趣極，所謂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看因一謔，便勾出一笑號來，何等妙文哉。另一花樣。李紈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想了個好的，也只三個字。惜春，迎春都忙問：是什麽。[己雙]妙文。迎春，惜春故不能答言，然不便撕之不序，故插他二人問，試思近日諸豪宴集，雄語偉辯之時，座上或有一二愚夫不敢接談，然偏好問，亦真可厭之事也。李紈道：我是封他爲蘅蕪君了，[周按]寶釵别號蘅蕪君。蘅蕪皆是香草名，但蕪卻有荒蕪之意味，亦是好景不長之暗示。不知你們如何。探春道：這個封號極好。寶玉道：我呢，你們也替我想一個。[己雙]必有是問。寶釵笑道：你的號早有了，無事忙，[周按]寶玉别號第一是無事忙。並非真無事，特寶玉之所忙者非世人之所忙也，世人之所忙乃忙於功名利禄之事也，而寶玉之所忙卻都在閨閣之中。恰當的狠。[己雙]真恰當，形容的尽。李紈道：你還是你的舊號，絳洞花王就好。[己雙]妙極，又點前文。通部中從頭至末，前文已過者，恐去之冷落，使人忘懷。淂便一點，未來者恐來之突然，或先伏一綫，皆行文之妙訣也。[周按]寶玉别號第二是絳洞花王。絳洞即絳芸軒，花王即愛惜供養群芳之第一人也。此王與帝王之王不可混爲一談。按花王一詞曾見於宋徽宗詩中。舊鈔本花王或訛爲花主，非是。蓋寶玉於當時文人多用居士主人等别號俗稱時，已不喜主人字樣，豈有自己反稱花主之理。寶玉笑道：小時候幹的營生，還提他作什麽。[己雙]赧言︹顔︺如聞，不知大時又有何營生。探春道：你的號多的狠，又起什麽。我們愛叫你什麽，你就答應着就是了。[己雙]更妙。若只管挨次一個一個乱起，則成何文字，另一花樣。寶釵道：還得我送你個號罷。有最俗的一個號，却與你最當。天下難得的是富貴，又難得的是閒散，這兩樣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貴閒人也罷了。[周按]寶玉别號第三富貴閒人。寶釵已做了解説，然詞義解説乃瞞哄讀者之設詞也。作者雪芹本意謂寶玉之爲人在富貴場中無份，亦即他與功名利禄全無干涉。寶玉笑道：當不起，當不起。到是隨你們混叫去罷。李紈道：二姑娘，四姑娘起個什麽。迎春道：我們又不大會詩，白起個號作什麽。[己雙]假斯文，守錢虜來看這句。探春道：雖如此，也起個纔是。寶釵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頭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李紈道：就是這樣好。但序齒我大，你們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説了大家合意。我們七個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會作詩，須得讓出我們三個人去。我們三個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號，還只管這樣稱呼，不如不有了。以後錯了，也要立個罰約纔好。李紈道：立定了社再定罰約。我那裡地方大，竟在我那裡作社。我雖不能詩，這些詩人竟不厭俗客，我作個東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來。于是要推我作社長，我一個社長自然不彀，必要再請兩位副社長，就請菱洲，藕榭二位學究來，一位出題限韵，一位謄録監場。亦不可拘定了我們三個不作。若遇見容易些的題目，我們也隨便作一首，你們四個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驥了。迎春，惜春本性懶於詩詞，又有薛林在前，聽了這話，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説：是極。探春等也知此意，見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這話也罷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個主意，反叫你們三個管起我來了。寶玉道：既這樣，偺們就往稻香村去。李紈道：都是你忙，今日不過商議了，等我再請。寶釵道：也要議定幾日一會纔好。探春道：若只管會的多了，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兩三次纔好。寶釵點頭道：一月只要兩次就彀了，擬定日期，風雨無阻。除這兩日外，倘有高興的，他情願加一社，或請到他那裡，或附就了來，亦可使得，豈不活動有趣。衆人都道：這個主意更好。探春道：只是原係我起的意，須得先做個東道主人，方不負我這興。李紈道：既這樣説，明日你就先開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就是此刻好。你就出題，菱洲限韵，藕榭監場。迎春道：依我説，也不必隨一人出題限韵，竟是拈鬮的公道。李紈道：方纔我來時，看見他們抬進兩盆白海棠來，到是好花。你們何不就咏起他來。[己雙]真正好題，妙在未起詩社，先得了題目。迎春道：都還未賞，先到作詩。寶釵道：不過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見了纔作。古人詩賦，也不過都是寄興寓情耳。若都等見了纔作，如今也没有這些詩了。[己雙]真詩人語。[周按]寶釵此論謂作詩貴乎心領神會，得其意境與刻劃實相，若一味刻劃實相，乃落下乘。迎春道：就如此，待我限韵。説着走到書架前，探出一本詩來。隨手一揭，却是一首七言律，遞與衆人看了，都該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詩，又向一個小丫頭道：你隨口説一個字來。那丫頭正倚着門立着，便説了個門字。迎春笑道：就是門字韵，十三元了。頭一個韵定要這門字。説着，又要了韵牌匣子過來，抽出十三元一屜，又命那小丫頭隨手拿四塊。那丫頭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塊來。[周按]作詩如何選韵定韵，也有專用的韵牌匣子，可見此種高級文化家庭何等之考究。寶玉道：這盆門兩個字不大好作呢。待書一樣預備下四分紙筆，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來。獨黛玉或撫弄梧桐，或看秋色，或和丫嬛們嘲笑。[蒙戚雙]看他單寫黛玉。迎春又命丫嬛炷了一支夢酣香。[周按]夢酣香，暗切史湘雲後文群芳壽怡紅時掣得花名籖，上刻四字，正是香夢沉酣，寓有深意。且暗屬湘雲之事。原來這夢酣香只有三寸來長，有燈草粗細，以其易燼，故以此燼爲限，如香燼未成，便要受罰。[己雙]好香。耑能撰此新奇字樣。一時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筆寫出，又改抹了一回，遞與迎春。因問寶釵：蘅蕪君，你可有了。寶釵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寶玉背着手，在迴廊上踱來踱去，向黛玉道：你聽，他們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寶玉又見寶釵已謄寫出來，因説道：了不得了。香只剩了一寸了，我纔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快完了，只管蹲了那潮地下作什麽。黛玉也不理。寶玉道：我可顧不得你了，好歹也寫出來罷。説着，也走在案前寫了。李紈道：我們要看詩了，若看完了還不交卷，是必罰的。寶玉道：稻香老農雖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己雙]理豈不公。你評閲優劣，我們都服的。衆人都道：自然。於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寫道是：

咏白海棠︵限門盆魂痕昏韻︶

斜陽寒草帶重門，苔翠盈鋪雨後盆。
玉是精神難比潔，雪爲肌骨易消魂。
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謂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大家看了，稱賞一回。又看寶釵的道：

珍重芳姿畫掩門，[己雙]寶釵詩全是自寫身分，諷刺時事，只以品行爲先，才技爲末，纖巧流蕩之詞，綺靡穠艶之語，一洗皆盡。非不能也，屑而不爲也。最恨近日小説中，一百美人詩詞語氣，只得一個艶稿。自携手甕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堦影，冰雪招來露砌魂。[己雙]看他清潔自厲，終不肯作一輕浮語。
淡極始知花更艶，[己雙]好極。高情巨眼，能幾人哉。正一鳥不鳴山更幽也。愁多焉得玉無痕。[己雙]看他諷刺林寶二人省手。
欲償白帝憑清潔，[己雙]看他收到自己身上來，是何等身分。[蒙戚雙]看他諷刺林，收到自己身上。是何等身分。不語婷婷日又昏。

李紈笑道：到是蘅蕪君。説着，又看寶玉的，道是：

秋容淺淡映重門，七節攢成雪滿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爲魂。
曉風不散愁千點，[己雙]這句直是自己一生心事。宿雨還添淚一痕。[己雙]妙在終不忘代︹黛︺玉。
獨倚畫欄如有意，清砧遠笛送黄昏。[己雙]寶玉再細心作，只怕還有好的，只是一心掛着代︹黛︺玉，故手︹平︺妥不警也。[周按]倚畫欄，上與憑欄垂絳袖呼應，又清砧遠笛與香菱咏月詩，緑蓑江上愁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句皆暗爲呼應，關合湘雲後來情事。

大家看了，寶玉説探春的好，李紈終要推寶釵這詩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們都有了。説着，提筆一揮而就，擲與衆人。李紈等看他的寫道是：

半捲湘簾半掩門，[己雙]且不説花，且説看花的人，起的突然别致。碾冰爲土玉爲盆。[己雙]極妙，料定他自與别人不同。

看了這句，寶玉先喝起彩來，只説從何處想來。又看下面道是：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衆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説：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樣心腸。又看下面道：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己雙]虚敲傍比，真逸才也。且不脱落自己。
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己雙]看他終結到自己，一人是一人口氣。逸才仙品，固讓顰兒。溫雅沉着，終是寶釵。今日之作，寶玉自應居末。

衆人看了，都道是這首爲上。李紈道：若論風流别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蕪。探春道：這評的有理，瀟湘妃子當居第二。李紈道：怡紅公子是壓尾，你服不服。寶玉道：我那首原不好，這評的極公。[己雙]話内細思，則似有不服先評之意。又笑道：只是蘅瀟二首還要斟酌。李紈道：原是依我評論，不與你們相干，再有多説者必罰。寶玉聽説，只得罷了。李紈道：從此後我定於每月初二，十六這兩日開社，[周按]昔時舊俗每月初一與十五兩日爲祭祀，禮佛重要日期，事物繁忙，故開社等一切閒情必於此兩日之後行之。出題限韵都要依我。這其間你們有高興的，只管另擇日子補開。那怕一個月每天都開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的這兩日，是必往我那裡去。寶玉道：到底要起個社名纔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忒新了刁鑽古怪也不好，可巧纔是。海棠詩開端就呼作海棠社罷。雖然俗些，因真有此事，[周按]真有此事，一語雙關，既指書中真有此事，又指作者生活中亦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説畢大家又商議了一回，略用些酒菓，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賈母王夫人處去的，當下别人無話。[己雙]一路總不大寫薛林興頭，可見他二人並不着意於此。不寫薛林，正是大手筆。獨他二人長於詩，必使他二人爲之，則板腐矣。全是錯綜法。且説襲人[己雙]忽然寫到襲人，真令人不解。看他如何終此詩社之文。因見寶玉看了字帖兒，便慌慌張張同翠墨去了，也不知何事，後來又見後門上婆子送了兩盆花來。襲人問是那裡來的，婆子們便將寶玉前一番原故説了。襲人聽説，便命他們擺好，讓他們在下房裡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周按]特言自己房内，相對於讓婆子們坐的外間屋也。秤了六錢銀子封了，又拿了三百錢走來，都遞與那兩個婆子，道：這銀子賞那抬花的小子們，這錢你們打酒吃罷。那婆子們站起來，眉開眼笑，千恩萬謝的不肯受，見襲人執意不收，方領了。[周按]這些細瑣小事，作者一一交待清楚，不解者以爲閒文贅筆，十分無味，殊不知作者正爲寫出即在一家之内，主僕之間，亦要錢財先行，方能辦事。襲人又道：後門上外頭可有該班的小子們。婆子們忙應道：天天有四個，原預備裡頭差使的。姑娘們有什麽差使，我們吩咐去。襲人笑道：我有什麽差使，今兒寶二爺要打發人到小侯爺家與史大姑娘送東西去，[周按]小史侯爺家，指湘雲之叔保齡侯史鼐家。可巧你們來了，順便出去叫後門上的小子們僱輛車來。回來你們就往這裡拿錢，不用叫他們又往前頭混磞去。婆子答應着去了。襲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東西與史湘雲送去，[己雙]綫頭却牽出，觀者猶不理會。不知是何碟何物，令人犯思奪。却見隔子上碟槽子空着，[庚雙]妙極細極，因此處係依古董式樣摳成槽子，故無此件，此槽遂空，若忘却前文，此句不解。因回頭見晴雯，秋紋，麝月等都在一處做針黹。[周按]針黹，即指針綫活兒。舊時不拘富家貧家婦女，日課必做針黹，並無遊手好閒之事。書中寫衆丫嬛做針黹不止一處。襲人問道：這一個纏絲白瑪瑙碟子那去了。衆人見問，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來。半日，晴雯笑道：給三姑娘送荔枝去了，還没送來呢。[周按]纏絲白瑪瑙碟子送與湘雲是和湘雲帶來之絳紋石戒指有相對之意。襲人道：家常送東西的傢伙多呢，巴巴的拿這個去。晴雯道：我何嘗不也是這樣説。他説這個碟子配上鮮荔枝纔好看。[周按]他，特指寶玉，此怡紅院中晴襲一流人日常真實口氣，最是傳神之筆。後文亦有呼應文字。[己雙]自然好看，原該如此。可恨今之有一二好花者，不肯像景而用。我送去三姑娘也見了説好看，叫連碟子放着，就没拿來。你再瞧，那隔子儘上頭的一對聯珠瓶還没收來呢。秋紋笑道：提起這瓶來，我又想起笑話來了。我們寶二爺説聲孝心一動，也孝敬到十二分。那日因見園裡桂花開了，折了兩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來説，這是自己園裡開的新鮮花兒，不敢自己先頑，巴巴的把那一對瓶拿下來，親自灌水插好了，叫個人拿着，親身進一瓶與老太太，又進一瓶與太太。誰知他孝心一動，連跟的人都得了福。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見了這樣，喜的無可無不可，見人就説，到底是寶玉孝順我，連一枝花兒也想得到，别人還只報怨我疼他。你們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説話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那日竟叫人拿幾百錢給我，又説我可憐見的，生的單薄，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氣。幾百錢事小，難得這個臉兒。及至到了太太那裡，太太正和二奶奶，趙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當日年輕的顔色衣裳，不知要給那一個。一見了，連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兒。又有二奶奶在傍邊凑趣兒，誇寶玉又是怎樣孝敬，又是怎樣知好歹，有的没的説了兩車話。當着衆人，太太自爲又增了光了，堵了衆人的嘴。太太越發喜歡了，現成的衣裳就賞了我兩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竪也得，却不像這個彩頭。晴雯笑道：呸，没見識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給了人，挑剩下的纔給你，你還充有臉呢。秋紋道：憑他給誰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别人剩下的給我也罷了，一樣這屋裡的人，難道誰又比誰高貴些。把好的給他，剩的纔給我，我寧可不要，衝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軟氣。秋紋忙問道：給這屋裡誰了。我爲前兒病了幾天家去了，不知給誰來着。好姐姐，你告訴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訴了你，難道你這會子退還太太不成。秋紋笑道：胡説，我白聽聽喜歡喜歡。那怕給這屋裡的狗剩下的，我只領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衆人聽了都笑道：駡的巧，可不是給了那西洋花點子哈吧兒了。襲人笑道：你們這起爛了嘴的。得了空兒就把人來取笑兒打牙兒，[周按]把人打牙，人即别人之義，口語中常以人或人家代稱自己。一個個不知怎麽死呢。秋紋笑道：原來是姐姐得了，我實在不知道：我陪個不是罷。襲人笑道：少輕狂罷，你們誰取了碟子來是正緊。[己雙]看他忽然夾寫女兒喁喁一段，搃不脱落正事，所謂此書一回是兩段，兩段中却有無限事体，或有一語透至一回者，或有反補上回者，錯綜穿插，從不一氣直起直瀉，至終爲了。麝月道：那瓶也該空了，[周按]空了，即閒了。收來罷。老太太屋裡還罷了，太太屋裡人多手雜的，别人還可以，趙姨奶奶那夥人，見是這屋裡的東西，又該使黑心弄壞了纔罷。太太也不大管這些事，早些收來是正經。晴雯聽説，便擲下針黹道：這話到是，等我取去。秋紋道：還是我取去罷，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這一遭兒去，是巧宗兒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遭兒。麝月笑道：通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兒衣裳，那裡今兒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雖然磞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一個月也把太太公費裡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説着又笑道：你們别和我粧神弄鬼的，什麽事我不知道。[周按]寫晴雯筆筆特殊，聰明伶俐，尖酸細刻，其長處與短處同時並現，但總不覺其可厭，而覺其可憐。憐在何處，即如此回她意向王夫人處討彩，雖是戲言，日後卻正在王夫人眼中留下惡緣，而晴雯此時尚不自知，斯即命運之悲劇性也。説着，往外跑了。秋紋也同他出來，自去探春那裡取了碟子來。襲人打點齊備東西，叫過本處的一個老宋媽媽來，[己雙]宋，送也。隨事生文妙。向他説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換了出門的衣裳來，如今打發你與史大姑娘送東西去。那宋媽媽道：姑娘只管交給我，有話説與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順去。襲人聽説，便端過兩個小掐絲盒子來，先揭開一個，裡面裝的是紅菱和鷄頭[己雙]妙。兩樣鮮菓子。又揭開那一個，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説道：這都是今年偺們這裡園子裡新結的果子，寶二爺叫送來與姑娘嚐嚐。再前日姑娘説這瑪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頑罷。[己雙]妙，隱這一件公案，餘想襲人必要瑪瑙碟子盛去，何必驕奢輕發如是耶。固有此一案，則無怪矣。這絹包兒裡頭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計，姑娘别嫌粗糙，噥着用罷。替我們請安，替二爺問好就是了。宋媽媽道：寶二爺不知還有什麽説的没有，姑娘再問問去，回來又别説忘了話。[周按]宋媽謂忘了話，乃指下人傳主人話的規矩，不許遺漏，今時已多不能解矣。襲人因問秋紋道：方纔可見在三姑娘那裡麽。秋紋道：他們都在那裡商議起什麽詩社呢，又都作詩，想來没話，你只管去罷。宋媽媽聽了，便拿了東西出去，另外穿帶了。襲人又囑咐他從後門出去，有小子和車等着呢。宋媽媽去了，不在話下。[周按]盒内所盛鷄頭，菱角，桂花，栗子不但是秋季時令鮮菓，暗中總寓姻緣吉慶之意。又，宋媽媽能念及寶玉必有話説，也是可人。一時寶玉回來，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到房内告訴襲人起詩社的事。襲人也把打發宋媽媽與史湘雲送東西去的話告訴了寶玉。寶玉聽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覺心裡有件事，只是想不起來，虧你提起來，正要請他去。這詩社裡若少了他，還有什麽意思。襲人勸道：什麽要緊，不過是頑意兒。他比不得你們自在，家裡又做不得主。告訴他，他要來，又由不得他。不來，他又牽腸掛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周按]襲人一段話又補出湘雲在家苦况，與前文寶釵所言正可合看。寶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發人接他去。正説着，宋媽媽已經回來，回覆道：姑娘説道生受，[周按]道生受，謂表謝也。生受即今言受累了。與花姑娘道乏。又説問二爺作什麽呢。我説，和姑娘們起什麽詩社作詩呢。史大姑娘説，[周按]宋媽媽口中稱花姑娘，史大姑娘，回覆姑娘道生受等皆傳真之筆。他們作詩也不告訴他去，他急的了不得。寶玉聽了，立身便往賈母處來，立逼着叫人接去。賈母説道：今兒天晚了，明日一早再接去罷。寶玉只得罷了，回來悶悶的。次日一早，便又往賈母處來，立逼着接去。直到午後，史湘雲纔來了，[周按]此湘雲第三次來，季節屬秋。寶玉方放了心。見面時就把始末原由告訴他，又要與他詩看，李紈等因説道：且别給他看，先説與他韵。他後來的，先罰他和了詩，若好便請入社，若不好，還要罰他一個東道再説。湘雲笑道：你們忘了請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就拿韵來，我雖不能，只得勉强出醜。容我入社掃地焚香，我也情願。衆人見他這般有趣，越發歡喜，都埋怨昨日怎麽忘了他，遂忙告訴他韵。史湘雲一心興頭，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説着話，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隨便紙筆録出，[己雙]可見起︹越︺是好文字，不管怎樣就有了。越用工夫，越講究筆墨，終成塗雅。[周按]偏是批者知道。先笑説道：我却依韵和了兩首，[己雙]更奇。想前四律已將形容盡矣，一首猶恐重犯，不知二首又從何處着筆。好歹我却不知，不過應命而已。説着遞與衆人。衆人道：我們四首，也算想絶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到弄了兩首。那裡有許多話説，必定要重了我們的。一面説一面看詩，只見那兩首詩寫道：

神仙昨日降都門，[己雙]落想便新奇，不落彼四套。種得藍田玉一盆。[己雙]好。盆字押得更穩，縂不落彼三套。[蒙戚雙]押得穩。[周按]種玉用陽翁伯故事，其事南北朝人多紀之，乃河北玉田之掌故。按豐潤古時與玉田爲一縣，此雪芹暗用原籍典故也。
自是孀娥偏耐冷，[己雙]又不脱自己將來形景。非關倩女亦離魂。
秋陰捧出何方雪，[己雙]拍案叫絶。壓倒群芳，在此一句。雨漬添來隔宿痕。
却喜詩人吟不倦，豈令寂寞度朝昏。[己雙]真好。
蘅芷堦通蘿薜門，也宜墻角也宜盆。
花因喜潔難尋偶，[蒙雙]更好。人爲題秋易斷魂。
玉燭滴乾風裡淚，晶簾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訴，無奈虚廊夜色昏。[庚雙]二首真可壓卷。〇詩是好詩，文是奇奇怪怪之文，搃令人想不到忽有二首末壓卷。

衆人看一句，驚訝一句，看到了，讚到了。都説：這個不枉作了海棠詩，真該起這海棠社了。史湘雲道：明日先罰我個東道，就讓我先邀一社可使得。衆人道：這更妙了。因又將昨日的詩與他評論一回。至晚，寶釵將湘雲邀往蘅蕪苑去安歇。[周按]自此次來，湘雲不住瀟湘館矣。湘雲燈下計議如何設東擬題，寶釵聽他説了半日，皆不妥當，[戚雙]却於此刻，方寫寶釵。因向他説道：既開社，便要作東，雖然是個頑意兒，也要瞻前顧後，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後方大家有趣。你家裡你又作不得主，一個月通共那幾吊錢，你還不彀盤纏呢。[周按]盤纏，俗語多用爲離家遠行之費用，在此則指日常生活之所需。這會子又幹這没要緊的事，你嬸娘們聽見了，越發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來，做這個東也不彀。難道爲這個家去要去不成。還是和這裡要呢。一夕話提醒了湘雲，到躊蹰起來。寶釵道：這個我已經有了主意。我們當鋪裡有個夥計，他家田上出的好肥螃蟹，前兒送了幾斤來，現在這裡的人，從老太太起連園子裡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前日姨娘還説要請老太太在園子裡賞桂花吃螃蟹，[周按]王夫人是薛姨媽之姊，故寶玉稱薛爲姨媽，寶釵稱王爲姨娘，微有分别。因爲有事，還没有請。你如今且把詩社别提，只管普通一請，等他們散了，偺們有多少詩作不得呢。我和我哥哥説，要他幾簍極肥極大的螃蟹來，再往鋪子裡取上幾罈好酒來，再備四五桌菓碟子，豈不又省事，又大家熱鬧了。湘雲聽了，自是感服，極讚想的周到。寶釵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爲你的話，你千萬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偺們兩個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們辦去。湘雲忙笑道：好姐姐，你這樣説，到是多心待我了。我憑他怎麽糊塗，連個好歹也不知，還成個人了。我若不把姐姐當作親姐姐一樣看，上回那些家常話煩難事，也不肯盡情告訴你了。寶釵聽説，便喚一個婆子來：出去和大爺説，像前日的大螃蟹要幾簍來，明日飯後請老太太，姨娘賞桂花。你説大爺好歹别忘了，我今兒已請下人了。[己雙]必得如此叮嚀，阿獃兄方記得。那婆子出去説明，回來無話。這裡寶釵又向湘雲道：詩題也不要過於新巧了。你看古人詩中那裡有那些刁鑽古怪的題目和那極險的韵脚。若題過於新巧，韵過於險，再不得有好詩，終是小家子氣。詩固然怕説熟話，然而更不可過於求生，[周按]這些議論，皆可看出作者雪芹身爲詩人，其所主張皆是大方家數，通人之論，亦是對當時的世風有所針砭。只要頭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詞就不俗了。究竟這也算不得什麽，還是紡績針黹是你我的本等。[周按]寶釵這些話雖是閨中正道常理，卻總帶女夫子之氣味，於舊日家庭中是賢妻良母，在小説中卻迂腐招厭。一時閑了，到是於身心有益的書看幾章是正緊。湘雲只答應着，因笑道：我如今心裡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詩，我如今要作個菊花詩如何。寶釵道：菊花到也合景，只是前人做的太多了。湘雲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寶釵想了想，説道：有了。如今以菊花爲賓，以人爲主，竟擬出幾個題目來，都要兩個字。一個虚字，一個實字。[周按]中華漢字與西方語文之細分詞性不同，只有虚實兩類總括兼包。實字以今日之名詞及若干形容詞爲主，虚字指動詞，形容詞，副詞，連詞，介詞，語氣詞等皆在其内。運用時又十分靈活，虚實可以互變，並無僵死規定。實字就用菊字，虚字便用通用門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賦事，前人也没作過，也不能落套，賦景咏物兩關着，又新鮮，又大方。湘雲笑道：這却狠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纔好，你先想一個我聽聽。寶釵想了想道：菊夢就好。湘雲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個，菊影可使得。寶釵道：也罷了，只是也有人作過。若題目多，這個也夾的上。我又有了一個。湘雲道：快説出來。寶釵道：問菊如何。湘雲拍案叫妙，因接説道：我也有了，訪菊如何。寶釵也讚有趣，因説道：越性擬出十個來，寫上再定。説着，二人研墨蘸筆，湘雲便寫，寶釵便念，[周按]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一樣筆法。一時凑了十個。湘雲看了一遍，又笑道：十個還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個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畫册頁一樣。寶釵聽説，又想了兩個，一共凑成十二個。又説道：既這樣，越性編出他個次序先後來。湘雲道：如此更妙，竟弄成個菊譜了。寶釵道：起手是憶菊，[周按]起手，指落筆開篇。憶之不得，故訪。第二是訪菊，訪之既得，便種。第三是種菊，種既盛開，故相對而賞。第四是對菊，相對而興有餘，故折來供瓶爲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覺菊無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詞章，不可以不供筆墨。第七便是畫菊，既爲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處，不禁有所問。第八便是問菊，問如解語，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簮菊，如是人事雖盡，猶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夢二首續在第十，十一，末卷便以殘菊總收前題之盛。三秋的好景妙事都有了。湘雲依言將題目録出，又看了一回，又問：該限何韵。寶釵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分明有好詩，何苦爲韵所縛，偺們别學那小家子派，只出題不拘韻，原爲大家偶得了好句取樂，並不爲奈那難人。[周按]奈那難人，句法甚奇。按古語那即奈何二字之合音，詩詞中常用之。似奈那即重叠加重語氣之用法。湘雲道：這話狠是，這樣大家的詩還進一層，但只是偺們五個人，這十二個題目，難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寶釵道：那也太難人了。將這題目謄好，都要七言律詩，明日貼在墻上，他們看了，誰作那一個就作那一個，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爲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許他後趕着又作，罰他就完了。湘雲道：這到也罷了。二人商議妥貼，方纔息燈安寢。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薛家女子何貞俠，總因富貴不須誇。發言行事何其嘉，居心用意不狂奢。世人若肯平心度，便解雲釵兩不暇。

[回後評]自第三十七回至第四十五回爲全書第五九之大段落，即由海棠詩爲始直到秋窗風雨夕止，我謂此爲詩格局，在全書中與一般叙事部分不同。然表面看來似乎以詩文爲主乃良辰美景之樂事，實則處處暗伏後文種種悲歡離合，曲折變故，故此詩格局者，並非爲詩而詩者也。

讀海棠詩者，論海棠詩者大抵以爲，釵，黛，探，玉四人雖咏海棠，而又兼有多少自喻之深層一面。余則謂此論未必盡然。只看黛玉一聯云：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試問黛玉若有自喻之意，豈有自批爲偷爲借之理，故不必多辯而自明矣。此蓋黛玉風格素來輕巧靈動，喜以妙語謔人。是聯乃謂海棠本是粉紅嬌艶之花，而至秋時卻換爲素裝，既失本色，故其素，其白乃是從梨花，梅花偷借而來。即此可見黛玉之才情，口吻總與别個不同。

余又謂海棠詩社實爲湘雲而立，而湘雲即爲主角，其詩卻有自喻之情懷。其第二首詩末云：幽情欲向嫦娥訴，無奈虚廊夜色昏。全從東坡咏海棠詩而來。坡詩雲：東風嫋嫋泛崇光，香霧霏霏月轉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粧。首句云泛崇光，在第十七回清客題海棠時云崇光泛彩一語中用過。第三句只恐夜深花睡去，在第六十三回群芳開夜宴時，湘雲之花名籖上曾用過。第四句故燒高燭照紅粧，在第十八回寶玉應命自題怡紅院，曰紅粧夜未眠時用過。惟第二句之香霧霏霏月轉廊，卻在湘雲本人咏海棠詩其二中方見用過。此點最關重要。

湘雲詩種得藍田玉一盆，用古神話故事陽翁伯種玉之典故，有陽翁伯在麻山︵河北玉田縣︶種菜而生出白玉之奇事。此典又暗喻日後姻緣巧合之深意。寶玉詩又雲七節攢成雪一盆。第一，秋海棠有兩種，一種嬌弱無節，一種莖榦多節，每節生一葉，葉有銀色斑點，寶玉所指是後一種。第二，以此多節攢成之海棠暗喻湘雲，可知湘雲一生經歷多憂患，多事故，仍挺拔而不屈不折也。

第三十八回　林瀟湘魁奪菊花詩　薛蘅蕪諷和螃蟹韵

[己回前]題曰菊花詩螃蟹咏。偏自太君前阿鳳若許詼諧中不失體。鴛鴦平兒寵婢中，多少放肆之迎合取樂。寫來似難入題，卻輕輕用弄水，戲魚，看花等遊玩事，及王夫人雲這裡風大一句收住。入題並無纎毫牽强。此重作輕抹法也。妙極，好看煞。

話説寶釵，湘雲二人計議已妥，一宿無話。湘雲次日便請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説：到是他有興頭，須要擾他這雅興。[己雙]若在世俗小家則云，你是客，在我們舍下怎麽反擾你的，一何可笑。至午間，賈母果然帶了王夫人，鳳姐兒，兼請薛姨媽等進園來。賈母因問：那一處好。[蒙戚雙]必如此問方好。王夫人道：憑老太太愛在那一處。[己雙]必是王夫人如此答方好。鳳姐兒道：藕香榭已經擺下了，那山坡下兩棵桂花開的又好，河裡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上，豈不厰亮。看着水，眼也清亮。[庚雙]智者樂水，豈其然乎。賈母聽了，説：這話狠是。説着，引了衆人往藕香榭來。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有窗，左右有迴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峰，後面又有曲折竹橋暗接。衆人上了竹橋，鳳姐忙上來攙着賈母，口裡説：老祖宗只管放大步走，不相干的，這竹子橋規矩是咯吱咯喳的響。[蒙戚雙]如見其勢，如臨其上，非走過者形容不出。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攔干外另放着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着杯筯酒具，一個上頭設着茶筅茶杯各色茶具。那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賈母歡喜道：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東西都干净。湘雲笑道：這是寶姐姐帮着我預備的。賈母道：我説這孩子細致，凡事想的妥當。説着又看見柱上掛的黑漆嵌蚌的對子，命人念。湘雲念道：

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己雙]妙極。此處忽又補出一處，不入賈政試才一回，皆錯綜其勢，不作一直筆也。

賈母聽了，又抬頭看匾，因回頭向薛姨媽道：我先小時，家裡也有這麽一個亭子，叫做什麽枕霞閣。[周按]藕香榭取名於宋女詞人李清照之一剪梅：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紅藕即紅蓮花，藕香榭之榭又諧音荷花凋謝之謝。此榭與湘雲之關係特爲密切。因藕香又諧音偶湘。試看本文賈母入榭以後，先命湘雲口念對聯之文，而聯文云：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上句顯由清照詞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而來，下句由竹橋引起賈母聯想幼時家中亦有枕霞閣與此榭相仿。故後文隨即寫及湘雲之别號爲枕霞舊友。今湘雲做東設宴不在别處，獨選藕香榭，可見湘雲方是此榭之主。我那時也只像他們這麽大年紀，同姊妹們天天頑去。那日，誰知我失了脚掉下去，幾乎没淹死，好容易救了上來，到底那木釘把頭磞破了。如今這鬢角上那指頭頂大一塊窩兒就是那殘破了。衆人都怕經了水，又怕冒了風，都説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鳳姐不等人説，先笑道：那時要活不得了，如今這麽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磞出那個窩兒來，好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兒，因爲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到凸高出些來了。未及説完，賈母與衆人都笑軟了。[己雙]看他忽用賈母數語，閑閑又補出此書之前，似已有一部十二釵的一般，令人遥憶不能一見。余則將欲補出枕霞閣中十二釵來，定︹豈︺不又添一部新書。[周按]此批中明點脂硯齋是枕霞舊主，亦即湘雲。賈母笑道：這猴兒慣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鳳姐笑道：回來吃螃蟹，恐積了冷在心裡，討老祖宗笑一笑，開了心，多吃兩個就無妨了。賈母笑道：明日我叫你日夜的跟着我，我到常笑笑，覺的開心，不許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爲喜歡他，纔慣的他這樣。還這樣説，他明兒越發無理了。賈母笑道：我喜歡他這樣，况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兒們原該這樣，横竪禮體不錯就罷，没的到叫他從神兒似的作什麽。[蒙戚雙]近之暴發專講禮法，竟不知禮法，此似無禮而禮法井井。所謂整瓶不動半瓶摇，又曰習慣成自然。真不謬也。説着，一齊進入亭子，獻過茶，鳳姐忙命人搭桌子，要杯筯。上面一桌，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桌，史湘雲，王夫人，迎，探，惜。西邊靠門一桌，李紈和鳳姐不過虚設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賈母，王夫人兩桌上伺候。鳳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來，仍舊放在蒸籠上，拿十個來，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賈母跟前剥蟹肉。頭次讓薛姨媽，薛姨媽道：我自己掰着吃香甜，不用人剥。鳳姐便奉與賈母，二次便與寶玉，又説：把酒燙的滚熱的拿來。又命小丫頭去取了菊花葉兒桂花蕊薰的菉豆面子來，預備洗手。[周按]吃螃蟹，雙手沾腥，吃罷去洗手，常人之家不過清水一盆，而在榮府，連洗手也有如此考究。史湘雲陪着吃了一個，就下坐來讓人，又出至外頭，命人盛兩盤子與趙姨娘，周姨娘送去。又見鳳姐走來道：你不慣張羅，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我再吃。湘雲不肯，又命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桌，讓鴛鴦，琥珀，彩雲，彩霞，平兒去坐，鴛鴦因向鳳姐笑道：二奶奶在這裡伺候，我可吃去了。鳳姐兒道：你們只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説着，史湘雲仍入了坐，鳳姐和李紈也胡亂應個景兒。鳳姐仍是下來張羅，一時出至廊上，鴛鴦等正吃的高興，見他來了，鴛鴦等站起來道：奶奶又出來作什麽。讓我們也受用一会子。鳳姐笑道：鴛鴦小蹄子越發壞了，我替你當差，到不領情，還報怨我。還不快斟一鍾酒來我喝呢。鴛鴦笑着忙斟了一杯酒，送到鳳姐唇邊，鳳姐一揚脖吃了。琥珀，彩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到鳳姐唇邊，鳳姐也吃了。平兒早剔了一殼子黄子送來，鳳姐道：多着些姜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們坐着吃罷，我可去了。鴛鴦笑道：好没臉的，吃我們的東西。鳳姐兒笑道：你和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討了你作小老婆呢。[周按]鳳姐此語看似玩笑，實則爲後文賈赦謀討鴛鴦作妾設伏綫。鴛鴦道：啐，這也是做奶奶的説出來的話。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臉算不得。説着起來就要抹，鳳姐兒央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兒罷。琥珀道：鴛丫頭要去了，平丫頭還饒他。你們看看他，没有吃了兩個螃蠏，到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會攬酸了。平兒手裡正了個滿黄的螃蠏，聽如此奚落他，便拿着螃蠏照琥珀臉上來抹。口内笑駡道：我把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着往傍邊一躲，平兒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鳳姐臉上。鳳姐正和鴛鴦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噯呀一聲，衆人掌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來。鳳姐也禁不住笑駡道：死娼婦，吃離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兒忙趕過來替他擦了，親自去端水。鴛鴦道：阿彌陀佛，這是個報應。賈母那邊聽見，一叠連聲問：見了什麽這樣樂，告訴我們也笑笑。鴛鴦等忙高聲笑回道：二奶奶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抹了他主子一臉的螃蟹黄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賈母和王夫人等聽了，也笑起來。賈母笑道：你們看他可憐見的。把那小腿子臍子給他點子吃就完了。[周按]老年人聽得女兒們嘻笑熱鬧。便愛詢問。而鴛鴦也便見機以戲語應對。老人常常將戲語信以爲真。寫得又真實又靈動。鴛鴦等笑着答應了。高聲説道：這滿桌子的腿子。二奶奶只管吃就是了，鳳姐洗了臉走過來。又伏侍賈母等吃了一回。黛玉弱，不敢多吃，只吃了一點兒夹子肉就下來了。一時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魚的，遊玩一回。王夫人因向賈母説道：這裡風大，纔又吃了螃蟹，老太太還是回房去歇歇罷了。若高興，明日再來曠曠。賈母聽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們高興，我走了，又怕掃了你們的興。既這麽説，偺們就都去罷。回頭又囑咐湘雲：别讓你寶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雲答應着。又囑咐湘雲，寶釵二人：你兩個也别多吃，那東西雖好吃，不是什麽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答應着，送出園外，仍舊回來，命將殘席收拾了另擺。寶玉道：也不用另擺，偺們且把那大團圓桌子放在當中，酒菜都放着。也不必拘定坐位，有愛吃的去吃，大家散坐，豈不便宜。寶釵道：這話極是。湘雲道：雖如此説，還有别人。因又命另擺一桌，揀了熱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待書，入畫，鶯兒，翠墨等一處，共坐山坡桂樹底下，鋪下兩條花毡，命答應的婆子，並小丫頭等也都坐了。只管隨意吃喝，等使喚再來。湘雲便取了詩題，用針在墻上。衆人看了，都説：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來。湘雲又把不限韵的原故説了一番。寶玉道：這纔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韵。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命人掇了一個繡墩，倚欄坐着，拿了釣竿釣魚。寶釵手裡拿着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窗檻上，了桂花蕋擲向水面，[周按]，似即現行掐字。引的遊魚浮上來唼喋。湘雲出了一會神，又讓一回襲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衆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紈，惜春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又獨在花陰下拿着花針穿茉莉花。[己雙]看他各人各式，亦如畫家有孤聳獨出，則有攢三聚五，踈踈密密，直是一幅百美圖。寶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釣魚，一回又擠在寶釵傍邊説笑兩句，一回又看襲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飲兩口酒，襲人又剥了一殼肉給他吃。黛玉放下釣竿，走至座間，拿起那烏銀梅花自斟壺來。[己雙]寫壺非寫壺，正寫黛玉。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周按]一個酒杯，偏偏又是海棠又是蕉葉，粗心者以爲全是閒文點綴，卻不知直與怡紅院内蕉棠兩植緊緊呼應。[己雙]妙杯。非寫杯，正寫黛玉。揀字有神理，蓋黛玉不善飲，此任興也。丫嬛看見，知他要飲酒，忙走上來要斟。黛玉道：你們只管吃去，讓我自己斟纔有趣兒。説着，便斟了半盞，看時卻是黄酒，因説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須得熱熱的吃口燒酒。寶玉忙道：有燒酒。便命將那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己雙]傷哉，作者猶記矮薆舫前以合歡花釀酒乎，屈指二十年矣。[周按]合歡花浸酒實有其事，脂硯已批得明明白白，是故合歡花與湘雲密切相關。至後文中秋夜黛湘聯句，湘雲便説出庭烟斂夕棔，此棔字正即合歡也。此乃又一良證。因酒杯方纔提過蕉棠並列，蕉棠隱指黛湘。而隨即又單舉合歡，獨應湘雲一人。此暗伏黛玉早逝，惟湘雲又與寶玉重會。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寶釵也走過來，另拿過一隻盃，也飲了一口放下，便蘸筆至墻上，把頭一個憶菊勾了，底下贅一個蘅字。[蒙戚雙]妙極，韵極。寶玉忙道：好姐姐，第二個我已經有了四句了，你讓我作罷。寶釵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這樣。黛玉也不説話，接過筆來把第八個問菊勾了，接着把第十一個菊夢也勾了，也贅上一個瀟字。[己雙]這兩個妙題，料定黛卿必喜。豈讓他人作去哉。寶玉也拿起筆來，將第二個訪菊也勾了，也贅上一個絳字。探春起來看了道：竟没人作簮菊，讓我作這簮菊，又指着寶玉笑道：纔宣過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來，你可要留神。説着，只見湘雲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一個湘字。探春道：你也該起個號。湘雲笑道：我們家如今雖有幾處軒館，我又不住着，借了來也没趣。[己雙]近之不讀書暴發户偏愛起一别號，一笑。寶釵笑道：方纔老太太説，你們家也有這麽個水亭，叫枕霞閣。難道不是你的。如今雖没了，你到底是舊主人。衆人都道有理。寶玉不待湘雲動手，便代將湘字抹了，改了一個霞字。[周按]請看前矮薆舫一批已然明白説破，脂硯其人即湘雲之原型也。又有頓飯工夫，十二題已完，各自謄出來，都交與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並謄録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的某人的號。李紈等從頭看道：

憶菊　蘅蕪君[己雙]真用此號，妙極。

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蘆白斷腸時。
空離舊圃秋無跡，瘦損清霜夢自知。
念念心隨歸雁遠，寥寥坐聽晚砧痴。
誰憐我爲黄花病，慰語重陽會有期。

訪菊　怡紅公子

閒趁霜晴試一遊，酒杯茶盞莫淹留。
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邊何處秋。
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
黄花若許憐詩客，休負今朝拄杖頭。

種菊　怡紅公子

携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故故栽。[周按]故故栽，有意愛護也。此專指湘雲後文。
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
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護惜，好知井逕絶塵埃。

對菊　枕霞舊友

别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
蕭疎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

供菊　枕霞舊友

彈琴酌酒喜堪儔，幾案婷婷點綴幽。
隔座香分三徑露，抛書人對一枝秋。
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遊。
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

咏菊　瀟湘妃子

無賴詩魔昏曉侵，遶籬欹石自沉音。
毫端運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
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愁心。
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説到今。

畫菊　蘅蕪君

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
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痕霜。
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認東籬閒採掇，粘屏聊以慰重陽。

問菊　瀟湘妃子

欲訊秋情衆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
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開花爲底遲。[周按]傲世，開花，對仗也。
圃露庭霜何寂寞，雁歸蛩病可相思。
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話片時。

菊　蕉下客

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粧。
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
短髩冷沾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傍。

菊影　枕霞舊友

秋光叠叠復重重，潛度偷移山徑中。
窗隔踈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
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

菊夢　瀟湘妃子

籬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
睡去依依隨雁斷，驚迴故故惱蛩鳴。
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烟無限情。

殘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纔過小雪時。
蒂有餘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
半床落月蛩聲病，萬里寒雲雁陣遲。
明歲秋風知有會，暫時分手莫相思。

衆人看一首，讚一首，彼此稱揚不絶。李紈笑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各人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評：咏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惱不得要推瀟湘妃子爲魁了。[周按]惱不得，是原筆。謂評之爲首，他人徒嫉恨也。然後簮菊，對菊，供菊，畫菊，憶菊次之。寶玉聽説，喜的拍手叫：極是，極公道。黛玉道：我那一首也不好，[周按]我那一首也不好，一首重讀，謂連一首好的也無，非指某一篇而言。到底傷於纎巧些。李紈道：巧的却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據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遊，這句背面傅粉。拋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絶，將供菊説完，没處再説，故翻回來，想到未折未供之先，意思深遠。李紈笑道：固如此説，你的口齒噙香一句也敵的過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蕪君沉着，秋無跡，夢自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寶釵笑道：你的短髩冷沾，葛巾香染，也就把簮菊形容的一個縫兒也没了。湘雲笑道：偕誰隱，爲底遲，真真把個菊花問的無言可對。李紈笑道：你的科頭坐，抱膝吟，竟一時也捨不得别開，菊花有知，也必膩煩了。説着大家都笑了。寶玉笑道：我又落第，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蠟屐遠來，冷吟不盡，都不是訪不成。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種不成。但恨敵不上口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髩，葛巾，金淡泊，翠離披，秋無跡，夢自知這幾句罷了。[己雙]縂寫寶玉不及，妙極。又道：明兒閒了，我一個人作出十二首來。李紈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這幾句新巧就是了。大家又評了一回，復又要了熱蟹來，放在大圓桌上吃了一回。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己雙]全是他忙，全是他不及，妙極。我已吟成，誰還敢作。説着，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己雙]且莫看詩，只看他偏於如許一大回詩後，又寫一回詩，豈世人想的到的。衆人看道：

食螯

持螯更喜桂陰凉，潑醋擂薑興欲狂。
饕餮王孫應有酒，横行公子却無腸。
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爲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這樣的詩，一時要一百首也有。[己雙]看他這一説。[蒙戚雙]可有這一説。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了，不説不能作了，還貶人家。黛玉聽了，並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衆人看道：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嚐。
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周按]此聯玉與脂對仗。
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蒙戚雙]不脱自己身分。
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寶玉看了正喝彩，黛玉便一把撕了，命人燒去。因笑道：我作的不及你的，我燒了他，你那個狠好，比方纔的菊花詩還好，你留着他給人看去。寶釵接着笑道：我也勉强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個笑兒罷。説着也寫了出來，大家看時，寫道是：

桂靄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
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裡春秋空黑黄。

看到這裡，衆人不禁叫絶。寶玉道：駡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再看底下道：

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薑。
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衆人都説：這是食蟹絶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纔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説着，只見平兒復進園來。不知作什麽，下回分解。

[戚回後]請看此回中，閨中兒女能作此等豪情韵事，且筆下各能自盡其性情，毫無乖舛。作者之錦心繡口，無庸贅凟，其用意之深，獎勸之勤，讀此文者亦不得輕忽。戒之。

[回後評]小説中用聯綴法者，如水滸傳，儒林外史等莫不皆然。用編織法者則以石頭記爲獨創。其之章法結構獨樹一幟，最爲奇特。從平面而觀之，是波瀾壯濶，一波未平一波又生，鈎連廻互，故此法又可視爲編織法。聯綴法者如以綫穿珠，珠與珠之間可聯可斷。珠之多少又無定規，多一個少一個仍呈珠串。而石頭記之編織法乃是多珠多綫編織爲一個整體。若明此故，便知自上回開啟的詩格局也是編織章法中之一個重要組成部份。亦即起社作詩並非爲詩而詩，字字句句皆與全局密切關聯。

石頭記之章法結構又是多維立體之新章法，依我所見，此多維至少有三：一是家亡，二是人散，三即詩格局。此三維緊密鈎連，缺一則不成石頭記之筆法奇觀。

詩格局者從探春一紙小柬引起，其筆墨風格淡雅清秀，信手寫來如不經意，却由此而領起後文多少佳篇巨製，有分題，有聯吟，有絶句，有律詩，有單篇，有歌行，至於謎語，酒令，其實也在詩歌範圍之內。縱觀全局，再回顧探春之小柬，方能領略雪芹之大手筆早已有成竹在胸，並非枝枝節節，堆砌充篇。

上回海棠詩是一小引，至本回菊花詩方是主體。此十二首隱括湘雲一生種種曲折遭遇，如：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是指經歷中曾有生關死劫，如：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遊。如：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如：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皆爲預示寶湘後日重逢之大結局，餘者不必一一細講，讀者必能自得之。

菊花詩後緊接螃蟹咏，乍看絶不相關，而不知此又暗指日後寶湘二人之事跡中，賈環也是一名破壞、攪亂、誣陷者。

觀此回菊花詩社湘雲爲社主，而劉姥姥偏偏於此來會，爲座上佳賓，乃知此又絶非閒筆。姥姥不獨爲巧姐結局之重要人物，亦且於湘雲事跡大有關聯。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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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中所出现的如上方框同原版纸书。

目録

卷三

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痴情子實意覔踪迹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卧怡紅院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爲香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粧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

第四十六回　尲尬人難免尲尬事　鴛鴦女誓絶鴛鴦偶

第四十七回　獃霸王調情遭毒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思遊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第五十回　蘆雪广争聯即景詩　暖香塢創製春燈謎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傚戲彩斑衣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争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母愛語慰痴顰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咤燕　絳芸軒裡召將飛符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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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村老嫗謊談承色笑　痴情子實意覔踪迹
[周按]楊本回目獨存真本面貌。

[蒙戚回前]只爲貧寒不揀行，富家趨入且逢迎。豈知着意無名利，便是三才最上乘。

話説衆人見平兒來了，都説：你們奶奶作什麽呢。怎麽不來了。平兒笑道：他那裡得空兒來。因爲頭裡没有好生吃，[周按]頭裡，口語先前或昔時之義，是原筆。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没有，叫我要幾個拿了家去吃。湘雲道：有，多着呢。忙命人拿盒子裝了十個極大的。平兒道：多拿幾個團臍的。衆人又拉平兒坐，平兒不肯，李紈拉着他笑道：偏要你坐。説着便拉他在身傍坐下，端了一杯酒，送到他嘴邊。平兒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紈道：偏不許你去，顯見得你只知有鳳丫頭，就不聽我的話了。説着又命嬷嬷們：先送了盒子去，就説我留下平兒了。那婆子一時去了，回來説：二奶奶説，叫奶奶姑娘們别笑話要嘴吃，這盒子裡是方纔舅太太那裡送來的菱粉糕和鷄油捲兒，給奶奶姑娘們吃的。又向平兒道：奶奶説使喚你來，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叫你少喝一鍾兒罷。平兒笑道：多喝了又怎麽樣。説着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紈攬着他笑道：可惜這麽個好體面模樣兒，命却平常，只落得屋裡使喚。不知道的人，誰不拿你當作奶奶太太看。平兒一面和寶釵，湘雲等吃喝，一面回頭笑道：奶奶别只摸的我怪癢的。李氏道：噯喲，這硬的是什麽。平兒道：鑰匙。李氏道：什麽鑰匙，要緊挮己東西，怕人偷了去，帶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説笑，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個白馬來駝他。有個劉智遠打天下，就有個瓜精送盔甲。有了個鳳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作什麽。平兒笑道：奶奶吃了酒，又拿我來打趣着取笑兒了。寶釵笑道：這到是真話。我們没事兒評論起人來，你們這幾個都是百個裡頭挑不出一個來的，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處。李紈道：大小都有個天理，比如老太太屋裡，要没那個鴛鴦如何使得。從太太起，那一個敢駁老太太的回，他現敢駁回。偏老太太只聽他一個人的話，老太太的那些穿帶的，别人不記得，他都記得。要不是他經管着，不知叫人誆騙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雖然這樣，到常替人上好話兒，[周按]上好話，口語，謂給説好話。還到不倚勢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兒還説呢，他比我們還强呢。平兒道：那原是個好的，我們那裡比的上他。[周按]李紈，惜春等共讚鴛鴦，説得何等詳細，懇切，故知老太太若離了鴛鴦，一日也難生活。然而後文賈赦，邢夫人夫婦要向老太太謀討鴛鴦，居心何在。蓋賈赦慕鴛鴦之色倒在其次，欲因鴛鴦而可獲老太太之積蓄財物方是其真正居心。寶玉道：太太屋裡的彩霞是個老實人。探春道：可不是，外面老實，心裡有數兒。[周按]有數，謂不糊塗。太太是那麽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應事都是他提着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去的一應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後告訴太太。李紈道：那個也罷了。[周按]謂那丫頭也滿好了。罷了，爲過得去，可不必苛求之意，實際卻是很高的讚詞。指着寶玉道：這一個小爺屋裡要不是襲人，你們度量到個什麽田地。你鳳丫頭就是個楚霸王，也得這兩隻膀子好舉千斤鼎。不是這個丫頭，他就得這麽週到了。平兒道：先時賠了我們四個丫頭來，死的死，去的去，如今只剩下我一個孤鬼了。李紈道：你到是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初你珠大爺在日，何曾不是也有兩個人，你們看我還是那容不下人的人。天天只見他兩個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爺一没了，趁年輕我都打發了。若有個好的守得住，我到底有個膀臂了。説着滴下淚來。衆人都道：這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到好。説着便都洗了手，大家約往賈母，王夫人處問安。衆婆子丫頭打掃亭子，收拾杯盤。襲人便和平兒一同往前去，[周按]往前去，謂到怡紅院去，蓋吃酒在藕香榭，是北邊，而怡紅院在南也。襲人因讓平兒到房裡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兒説：不喝茶了，再來罷。説着便要出去。襲人又叫住問道：這個月的月錢，連老太太，太太的還没放呢，是爲什麽。平兒見問，忙轉身至襲人跟前，見方近無人，纔悄悄説道：你快别問，横竪再遲兩天就放了。襲人笑道：這是爲什麽，唬的你這樣兒。平兒悄聲告訴他道：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利錢收齊了纔放呢。你可不許告訴一個人去。襲人笑道：他難道還短錢使，何苦還操這心。平兒道：何曾不是呢。他這幾年拿這一項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他的公費月例又使不着，十兩八兩零碎攢了，又放出去，只他這梯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周按]於大觀園良辰美景，詩文酒宴熱鬧之中，筆墨忽然一轉，轉到鳳姐偷用公款以謀私利之隱事，皆出讀者意外。此寫鳳姐才高而性喜小利，即此一項已達千兩銀之多，可驚亦可憂。可憂者，日後此等作爲必搆成鳳姐之罪狀，以至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襲人笑道：拿着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獃等。平兒道：你又説没良心的話，你難道還少錢使。襲人道：我雖不少，只是我也没地方使去，就只預備我們那一個。平兒道：你倘若有要緊事用錢使，我那裡還有幾兩銀子，你先拿來使，明日我扣下就是了。襲人道：此時也用不着，怕一時要用起來不彀了，我打發人取去就是了。平兒答應着，一逕出了園門，來至家内。只見鳳姐兒不在房裡，忽見上回來打抽豐的那劉姥姥和板兒又來了，坐在那邊屋裡，還有張材家的，周瑞家的陪着，又有兩三個丫頭在地下倒口袋裡的棗子，倭瓜並些野菜。衆人見他進來，都忙站起來了。[庚雙]妙文。上回是先見平兒，後見鳳姐。此則先見鳳姐，後見平兒也。何錯綜巧妙，得情得理之至耶。劉姥姥因上次來過，知道平兒的身分，忙跳下炕來問姑娘好。又説：家裡都問好，早要來請姑奶奶的安，看姑娘來的，因爲庄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菓菜蔬也豐盛。這是頭一起摘下來的，並没敢賣呢，留的尖兒孝敬姑奶奶姑娘們嚐嚐。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這個吃個野意兒，也算是我們的窮心。平兒忙道：多謝費心。又讓坐，自己也坐了。又讓張嬸子，周大娘坐，又命小丫頭子到茶去。周瑞，張材兩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兒臉上有些春色，眼睛圈兒都紅了。平兒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奶奶和姑娘們只是拉着死灌，不得已喝了兩鍾，臉就紅了。張材家的笑道：我到想着要吃呢，又没人讓我。明兒再有人請姑娘，可帶了我去罷。説着，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見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兩三個。這麽兩三大簍，想是有七八十斤呢。若是上上下下只怕還不彀。平兒道：那裡彀，不過有名兒的吃兩個子，那些散衆的，也有摸的着的，也有摸不着的。劉姥姥道：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到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彀我們庄家人過一年的了。平兒因問：想是見過奶奶了。[己雙]寫平兒伶俐如此。劉姥姥道：見過了，叫我們等着呢。説着又往窗外看天氣，[己雙]是八月中，當開窗時，細緻之甚。説道：天好早晚了，我們也去罷，别出不去城，纔是飢荒呢。周瑞家的道：這話到是，我替你瞧瞧去。説着，一逕去了，半日方回來，笑道：可是你老的福來了，竟投了這兩個人的緣了。平兒等問：怎麽樣。周瑞家的笑道：二奶奶在老太太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訴二奶奶，劉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趕不出城去。二奶奶説，大遠的，難爲他扛了那些沉東西來，晚了就住一夜，明日再去罷。這可不投上二奶奶的緣了。這也罷了，偏生老太太又聽見了，問劉姥姥是誰，二奶奶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説，我正想個積古的老人家説説話兒，請了來見一見。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的緣分了。説着，催劉姥姥下來前去。劉姥姥道：我這生像兒怎好見的。好嫂子，你就説我去了罷。平兒忙道：你快去罷，不相干的。我們老太太最是惜老憐貧的，比不得那個狂三詐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説着，同周瑞家的引了劉姥姥往賈母這邊來。二門口該班小厮們見了平兒出來，都站了起來，有兩個跑上來，趕着平兒叫姑娘。[蒙戚雙]想這一個姑娘，非下稱上之姑娘也。按北俗以姑母曰姑姑，南俗曰姑娘。此定是姑姑，姑娘之稱。每見大家有小童，稱少主妾曰姑姑，姑娘者，按此書中千人説話語氣及動用前照飲食諸類，皆東西南北互相兼用，此姑娘之稱，亦南北相兼而用者無疑矣。平兒問：又説什麽。那小厮笑道：這會子也好早晚了，我媽病着，等我去請大夫。好姑娘，我討半日假可使的。平兒道：你們到好，都商議定了，一天一個告假，又不回奶奶，只和我胡纏。前兒住兒去了，二爺偏生叫他叫不着，我應起來了，還説我作了情，你今兒又來了。[己雙]分明幾回没寫到賈璉，今忽閑中一語，便補淂賈璉這邊天天鬧熱，令人却如看見聽見一般。所謂不寫之寫也，劉姥姥眼中耳中又一番識面。奇妙之甚。周瑞家的道：當真他媽病了，姑娘也替他應着，放了他罷。平兒道：明兒一早來。聽着，我還要使你呢，再睡的日頭晒着屁股纔來。你這一去，帶個信兒給旺兒，就説奶奶的話，問着他那剩的利錢。明兒若不交了來，奶奶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罷。[己雙]交代過襲人的話，看他如此説，真比风︹鳳︺姐又甚一層，李紈之語不謬也。不知阿风︹鳳︺何福，得此一人。那小厮歡天喜地答應着去了。平兒等來至賈母房中，彼時大觀園中姊妹們都在賈母前承奉。[蒙戚雙]妙極，連寶玉一併算入姊妹隊中了。劉姥姥進去，只見滿屋裡珠圍翠繞，花枝招展的，並不知都係何人。只見一張榻上獨歪着一位老婆婆，身後坐着一個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個丫嬛在那裡搥腿，鳳姐站在底下正説笑。[己雙]奇奇怪怪文章，在劉姥姥眼中，以爲阿鳳至尊至貴，普天下人都該跕着説，阿鳳獨坐才是，如何今見阿鳳獨跕哉，真妙文字。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着笑，福了幾福，口裡説：請老壽星安。[庚雙]更妙，賈母之號何其多耶。在諸人口中則曰老太太，在阿鳳口中則曰老祖宗，在僧尼口中則曰老菩薩，在劉姥姥口中則曰老壽星者，却似有數人，想去則皆賈母，難得如此各盡其妙，劉姥姥亦善應接。賈母亦忙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椅子來讓坐着。那板兒仍是怯人，不知問候。[蒙雙]仍字妙，盖有上文故也，不知教訓者來看此句。賈母道：老親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己雙]神妙之極，看官至此，必愁賈母以何相稱，誰知公然曰老親家。何等現成，何等大方，何等有情理。若去︹云︺作者心中編出，余斷斷不信，何也。盖編淂出者，斷不能有這等情理。劉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賈母向衆人道：這麽大年紀了，還這麽健朗，比我大好幾歲呢。我要到這麽大年紀，還不知怎麽動不得呢。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若我們也這樣，那些庄家活也没人作了。賈母道：眼睛，牙齒都還好。劉姥姥道：都還好，就是今年左邊的槽牙活動了一個。賈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了，耳也聾了，記性也没了。你們這些老親戚，我都不記得了。親戚們來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會，不過嚼的動的吃兩口，困了睡一覺，悶了時和這些孫子孫女兒頑笑一回就完了。劉姥姥笑道：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們想這麽着也不能。賈母道：什麽福，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周按]兩位元年老婦人對話，身份不同，富貧懸殊，而各自口吻活靈活現，惟妙惟肖，豈是一般憑空編造者所能乎。老太太自云什麽福，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似乎謙辭，然又自心中説出真情實感之話。作者筆下總是如此，似虚而實。説的大家都笑了。賈母又笑道：我纔聽見鳳哥兒説，你帶了好些瓜菜來，我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個地裡現擷的瓜兒菜兒吃。外頭買的，不像你們地裡的好吃。劉姥姥笑道：這是野意兒，不過吃個新鮮，依我們到想魚肉吃呢，只是吃不起。賈母又道：今兒既認着了親，别空空的就去，不嫌我這裡，就住一兩天再去。我們也有個園子，園子裡頭也有菓子，你明日也嚐嚐，帶些家去，也算看親戚一淌。鳳姐兒見賈母喜歡，也忙留道：我們這裡雖不比你們的場院大，空屋子還有兩間，你住兩天，把你們那裡的新聞故事兒説些與我們老太太聽聽。賈母笑道：鳳丫頭，别會他取笑兒。[周按]北方口語，即和他取笑之同義語。他是鄉屯裡的人，老實，那裡擱的住你打趣他。説着又命人去先抓菓子與板兒吃。板兒見人多了，又不敢吃。賈母又命拿些錢給他叫小么兒們帶他外頭頑去。劉姥姥吃了茶，便把些鄉村中所見所聞的事情説與賈母聽，賈母一發得了趣味。正説着，鳳姐兒便命人來請劉姥姥吃晚飯。賈母又將自己的菜揀了幾樣，命人送過去與劉姥姥吃。鳳姐知道合了賈母的心，吃了飯便又打發過來。鴛鴦忙命老婆子帶了劉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兩件隨常的衣服命給劉姥姥換上。[己雙]一段夗央︹鴛鴦︺身分，權勢，心機。〇寫賈母也。[蒙戚雙]鴛鴦身分寫出來了。那劉姥姥那裡見過這般行事，忙換了衣裳出來，坐在賈母榻前，又搜尋些話出來説。彼時寶玉姊妹們也都在這裡坐着，他們何曾聽見過這些話，自覺比那些瞽目先生説的書還好聽。那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却生來有些見識，况且年紀老了，世情上經歷過的。見頭一個賈母高興，第二個見這些哥兒姐兒們都愛聽，便没了話也編出些話來講。因説道：我們村庄上種地種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風裡雨裡，那裡有個坐着的空兒，天天都是在那地頭子上作歇馬凉亭，[周按]歇馬凉亭，舊時口中常語，可與前回洒淚亭之拙批參看。什麽奇奇怪怪的事不見呢。就像去年冬天，接接連連下了幾天雪，地下壓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還没出房門，只聽外頭柴草響，我想着必定是有人偷柴草來了，我就爬着窗眼兒一瞧，却不是我們村庄上的人。賈母道：必定是過路的客人們冷了，見現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劉姥姥笑道：也並不是客人，所以説來奇怪，老壽星當是個什麽人，原來是一個十七八歲極標緻的一個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頭，穿着大紅襖兒，白綾裙兒。[蒙戚雙]劉姥姥口氣如此。[周按]姥姥口中描叙小姑娘之梳粧衣飾是姥姥心目中最美的打扮，也是當日之習俗實情。彼時婦女之頭髪必須梳得光亮，若有一根蓬鬆，也被指爲不端莊，不好看。剛説到這裡，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又説：不相干的，别唬着老太太。賈母等聽了，忙問怎麽了，丫頭們回説：南院裡的馬棚裡走了水了，不相干，已經救下去了。[周按]南院馬棚若依拙考，即今北京恭王府稍南之一處房屋，原是某王府之馬棚，後爲樂仁堂樂家房産，今爲郭沫若故居。賈母最膽小的，聽了這話，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來瞧，只見東南上火光猶亮。賈母唬的口内念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燒香。王夫人等也忙都過來請安，又回説：已經救下去了，老太太請進去罷。賈母足的看着火光熄了，方領衆人進來。[己雙]一，爲叚後回作引，然偏於寶玉愛聽時截住。寶玉且忙着問劉姥姥：那女孩兒大雪地裡作什麽抽柴草，倘或凍出病來呢。賈母道：都是纔説抽柴草惹出火來了，你還問呢，别説這個了，再説别的罷。寶玉聽説，心内雖不樂，也只得罷了。劉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話説道：我們庄子東邊庄上有個老奶奶子，今年九十多歲了，他天天吃齋念佛，誰知就感動了觀音菩薩，夜裡來托夢説，你這樣虔心，原本你該絶後的，如今奏了玉皇，給了你個孫子。原來這老奶奶只有一個兒子，[周按]此直指曹寅舊事。這兒子也只一個兒子，好容易養到十七八歲上死了，哭的什麽似的，落後果然又養了一個，今年纔十三四歲，生的雪團兒一般，聰明伶俐非常，[周按]此直指曹頫事，着重生子今年纔十三四歲。可見這些神佛是有的。這一夕話暗合了賈母，王夫人的心事，連王夫人也都聽住了。[周按]劉姥姥説了兩個故事，一個若玉小姐，影射黛玉。一個是老奶奶的愛孫，影射寶玉，無一筆虚設。寶玉心中只記掛着抽柴的故事，悶悶的心中籌畫。探春因問寶玉：昨日擾了史大妹妹，偺們回去商議邀一社，又還了席，也請老太太賞菊花何如。寶玉笑道：老太太説了，還要擺酒還史妹妹的席，叫偺們作陪呢。等吃了老太太的，偺們再請不遲。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興。寶玉道：老太太又喜歡下雨下雪的，不如偺們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豈不好。偺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偺們雪下吟詩，依我説，還不如弄一捆柴火，偺們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周按]黛玉此言直刺寶玉，語言高雅卻妙趣横生。讀者至此無不爲黛玉的伶牙俐齒同發一笑。此等文字貌似詼諧卻暗藏一段深意。蓋若玉即是黛玉的影子，故姥姥講若玉反響者獨黛玉一人。暗中過渡所謂抽柴，又即太虚幻境中黛玉册子所繪枯木，判詞云，玉帶林中掛。柴即枯木成林也。説着，寶釵等都笑了。寶玉矁了他一眼，也不答話，一時散了。背地裡寶玉足的拉了劉姥姥，細問那女孩兒是誰。劉姥姥只得編了告訴他道：那原是我們庄北沿地埂子上有一個小祠堂裡供的，不是神佛，當先有個什麽老爺。説着又想名姓。寶玉道：不拘什麽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説原故就是了。劉姥姥道：這老爺没兒子，只有位小姐，名叫若玉。小姐知書識字，老爺太太愛如珍寶。可惜這若玉小姐生到十七歲一病死了。寶玉聽了，跌足嘆惜，又問：後來怎麽樣。劉姥姥道：因爲這老爺太太思念不盡，便蓋了這祠堂，塑了這若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燒香撥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没了，廟也爛了，那像也成了精咧。寶玉忙道：不是成精，規矩這樣人是雖死不死的。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不是哥兒説，我們都當他成精。他時常變了人出來，各村庄店道上閒矌，我纔説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們村庄上的人還商議着要打了這塑像，平了廟呢。寶玉忙道：快别如此，若平了廟，罪過不小。劉姥姥道：虧了哥兒告訴我，我明兒回去攔住他們就是了。寶玉道：我們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就是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捨，最愛修廟塑神的。我明兒做一個疏頭，替你化些佈施。你就做個香頭，攢了錢，把這廟修蓋了，再粧了泥像，[周按]粧，即莊嚴，佛家語。指佛像而言，轉爲動詞，謂重塑神像。每月給你香火錢，燒香豈不好。劉姥姥道：若這樣，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幾個錢使了。寶玉又問他地名庄名，來往遠近，坐落何方，劉姥姥便順口胡謅了出來。寶玉信以爲真，回至房中，盤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來，給了茗煙幾百錢，按着劉姥姥説的方向地名，着茗煙去先踏看明白，回來再做主意。那茗煙去後，寶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見茗煙興興頭頭的回來了。寶玉忙問：可有廟了，茗煙道：爺聽的不明白，要我好找。那地名坐落不似爺説的一樣，所以找了一日，找到東北上田埂子上，纔有一個破廟，寶玉聽説，喜的眉開眼笑，忙説道：劉姥姥有年紀的人，一時錯記了也是有的。你且説你見的。茗煙道：那廟門却到是朝南開，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没好氣，一見這個，我説可好了，連忙進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來了，活似真的一般。寶玉喜的笑道：他能變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氣。茗煙拍手道：那裡是什麽女孩兒，竞是一位青臉紅髪的瘟神爺。寶玉聽了，啐了一口，駡道：真是一個無用的殺材，這點子事也幹不來。茗煙道：二爺又不知看了什麽書，或者聽了誰的混話信真了，把這件没頭腦的事派我去磞頭，怎麽到説我没用。寶玉見他急了，忙俯慰他道：你别急，改日閒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們呢，自然没了，若竞是有的，你豈不也積了陰隲。我必重重賞你。正説着，只見二門上的小厮來説，老太太房裡的姑娘站在二門口找二爺呢。

[戚回後]此回第一寫勢利之好財，第二寫窮苦趨勢之求財。且文章不得雷同，先既有詩社，而今不得不用套坡公聽鬼之遺事，以振其餘響。即此以點染寶玉之痴。其文真如環轉，無端倪可指。

[回後評]茗煙尋找破廟一段，令人絶倒。然余謂姥姥騙了寶玉，茗煙也哄了寶玉。然寶玉甘受騙哄亦不自知，或知而不論，只謂於自己心上過不去處可以得到安慰，此即寶玉之痴情也。

讀者至此，有情，多情者同所欣慰，感嘆，無情，薄情者則嘲諷而譏笑之。故知石頭記原爲有情，多情者而寫，非人人所可解，所能讀者也。

自入第五九後，表面皆賞心樂事也，而特寫賈芸送花，鳳姐戲鴛鴦謔語︵與賈璉有關︶，寫鳳姐的利錢，寫平兒爲助，寫蟹之横行︵賈環︶也，寫劉姥姥來，筆筆皆暗伏後半部家亡勢敗之大綱目。

第四十回　史太君兩宴大觀園　金鴛鴦三宣牙牌令

[蒙戚回前]兩宴不覺已深秋，惜春只如畫春游。可憐富貴誰能保，只有恩情得到頭。

話説寶玉聽了，忙進來看時，只見琥珀站在屏風跟前説：快去罷，立等你説話呢。寶玉來至上房，只見賈母正和王夫人衆姊妹商議給史湘雲還席。寶玉因説道：我有個主意，既没有外客，吃的東西别拘定了樣數。誰素日愛吃的，揀樣兒做幾樣，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擺一張高几，各人愛吃的東西一兩樣，再一個什錦攢心盒子自斟壺，豈不别致。賈母聽了，説：狠是。忙命人傳與廚房，明日就揀我們愛吃的東西做了，按着人數再裝了盒子來，早飯也擺在園裡吃。商議之間早又掌燈，一夕無話。次日清早起來，可喜這日天氣清朗，李紈侵晨先起，看着老婆子丫頭們掃那些落葉，[己雙]是八月盡。[周按]掃落葉一語不在多言，情景已在目前。落葉能掃，可見入秋已深，應是八九月間。並擦抹桌椅，預備茶酒器皿。只見豐兒帶了劉姥姥，板兒進來，説：大奶奶到忙的緊。李紈笑道：我説你昨兒去不成，只忙着要去。劉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熱鬧一天去。豐兒拿了幾把大小鑰匙説道：我們奶奶説了，外頭的高几恐不彀使，不如開了樓，把那收着的拿下來使一天罷。奶奶原該親自來的，因和太太説話呢，請大奶奶開了，帶着人搬罷。李氏便命素雲接了鑰匙，又命婆子出去把二門上的小厮叫幾個來。李氏站在大觀樓下往上看，命人上去開了綴錦閣，一張一張往下抬，小厮，老婆子，丫頭一齊動手，抬了二十多張下來。李紈道：好生着，别慌慌張張鬼趕來似的，仔細磞了牙子，[周按]硬木傢具有裝飾部份，皆係掏空細雕，名曰牙子。又回頭向劉姥姥笑道：姥姥也上去瞧瞧。劉姥姥聽説：爬不得一聲兒，便拉了板兒登梯上去。進至裡面，只見烏壓壓的堆着些圍屏，桌椅，大小花燈之類，雖不大認得，只見五彩炫耀，各有奇妙，念了幾聲佛，便下來了。然後鎖上門一齊纔下來。李紈道：恐怕老太太高興，越性把船上劃子，篙，槳，遮陽幔子都搬下來預備着。衆人答應，又複開了，色色的搬了下來，命小子們傳駕娘們到船塢裡撑出兩隻船來。正亂着安排，只見賈母已帶了一群人進來了。李紈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興，到進來了。我只當還没梳頭呢，纔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説，一面碧月早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翡翠盤子來，裡面養着各色折枝菊花。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了鬢上。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兒。一語未完，鳳姐便拉過劉姥姥來，笑道：讓我打扮你老人家。説着，將一盤子花横三竪四的插了一頭。賈母和衆人笑的不住。劉姥姥笑道：我這頭也不知修了什麽福，今兒這樣體面起來。衆人笑道：你還不拔下來摔到他臉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個老妖精了。劉姥姥笑道：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老風流纔好呢。説笑之間，已到沁芳亭上，[周按]李紈在大觀樓綴錦閣照料收拾，而能見賈母等進園，立即迎至園門内，隨即來到沁芳亭上，則足證大觀樓與園門内之沁芳亭相距非遠，實在園之中央，與省親正殿無涉︵殿在更北︶。自賈政初次入園驗工，曾坐於沁芳亭上令寶玉題寫對額，至此方是賈母，劉姥姥等第二次坐於此亭之上議論園林之美，此乃涉及實景與畫境之間的藝術關係，亦是雪芹藝術理論的具體體現。丫嬛們抱了一個大錦褥子來，鋪在欄杆榻板上，賈母倚欄坐下，命劉姥姥也坐在傍邊。因問到這園子好不好。[周按]賈母於沁芳亭上問姥姥此園好否，可證亭爲入園後第一處高點，可俯瞰園之大半。劉姥姥念佛説道：我們鄉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來買畫兒貼，時常閒了，大家都説怎麽得到那畫兒上去矌矌，想着那個畫兒，也不過是假的，那裡有這個真地方。誰知我今兒進了這園子一瞧，[周按]年畫之假園，大觀之真園，姥姥語最可思。竟比那畫兒上還强十倍。怎麽得有人也照着這個園子畫一張，我帶了家去，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賈母聽説：便指着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劉姥姥聽了，喜的忙跑過來拉着惜春説道：我的姑娘，你這麽大年紀兒，又這麽個好模樣，還有這個能幹，别是個神仙脱生的罷。賈母少歇一回，便要領着劉姥姥都見識見識。於是先到了瀟湘館。一進門，只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下蒼苔佈滿，中間羊腸一條石子墁的路。劉姥姥讓出路來與賈母衆人走，自己却赾走土地。琥珀拉他説道：姥姥，你上來走，仔細青苔滑了。劉姥姥道：不相干，我們走熟了的，姑娘們只管走去罷。可惜你們的那綉綉鞋，别沾贓了。他只顧上頭和人説話，不防底下果跴滑了，咕冬一跤跌倒，衆人都拍手哈哈的大笑起來。賈母忙笑駡道：小蹄子們，還不攙起來，只站着笑。説話時，劉姥姥已爬了起來，自己也笑了，説道：纔説嘴就打了嘴。賈母問道：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頭們搥一搥。劉姥姥道：那裡説的我這麽姣嫩了，那一天不跌兩下子。都要搥起來，還了得呢。説話時已至門前，紫鵑早打起湘簾，賈母等進來坐下，林黛玉親自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茶來奉與賈母。王夫人道：我們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聽説：便命個丫頭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張椅子挪到下首，請王夫人坐了。劉姥姥因見窗下案上設着筆硯，又見書架上磊着滿滿的書。劉姥姥道：這必定是那位哥兒的書房了。賈母笑指黛玉道：這是我這外孫女兒的屋子。劉姥姥留神打量了林黛玉一番，方笑道：這那裡像個小姐的綉房，竟比那上等書房還好。賈母因問：寶玉怎麽不見。衆丫頭們答應説：在池子裡船上呢。賈母道：誰又預備下船了。李紈忙回説：纔開樓拿几，我想着老太太高興，就預備下了。賈母聽了，方欲説話時，人回：姨太太來了。賈母等剛站起來，只見薛姨媽早進來了。一面歸坐，笑道：今兒老太太高興，這早晚就來了。賈母笑道：我纔説來遲了的要罰他，不想姨太太就來遲了。説笑一回，賈母因見窗上紗顔色舊了，便和王夫人説道：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後就不翠了。[周按]翠是口語，謂顔色之鮮新，與黯淡陳舊相反。這個院子裡頭又没有個桃杏樹，[周按]賈母之言，説明瀟湘館景物一色純綠，桃杏全無。杏在何處，聚於稻香村。又寶玉曾於堤上見有大杏樹。至於桃花，則在沁芳溪之出口閘門不遠處有桃樹，即寶黛讀西廂處。這竹子已是緑的，再拿這緑紗糊上反不配。我記得偺們先有四五樣顔色糊窗户的紗呢，明兒給他把這窗户上的換了。鳳姐兒忙道：昨兒我開庫房，看見大板箱裡還有好些疋銀紅蟬翼紗，也有各樣折枝花樣的，也有流雲卐福花樣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樣的，顔色又鮮，紗又輕軟，我竟没見過這樣的。拿了兩疋出來，作兩床綿紗被，想來一定是好的。賈母聽了笑道：呸，人人都説你没有不經過不見過的，連這紗還不認得呢，明兒還説嘴，薛姨媽等都笑説：憑他怎麽經過見過，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道了他，我們也聽聽。鳳姐兒笑道：好祖宗，教給我罷。賈母笑向薛姨媽衆人道：那個紗比你們年紀還大呢。怪不得他認作蟬翼紗，原也有些像。不知道的，都認作蟬翼紗，正緊名子叫作軟煙羅。鳳姐兒道：這個名兒也好聽，只是我這麽大了，紗羅也見過幾百樣，從没聽見過這個名色。賈母笑道：你能活了多大，見過幾樣没處放的東西，就説嘴來了。那個軟煙羅只有四樣顔色，一樣雨過天晴，[周按]雨過天青是古柴窑瓷釉色。晴，爲原筆。亦不悞。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緑的，一樣就是銀紅的。若是做了帳子，糊了窗屉，遠遠的看着，就似煙霧一樣，所以叫作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作霞影紗，如今上用的庫紗也没有這樣軟厚輕密的了。薛姨媽笑道：别説鳳丫頭没見，連我也没聽見過。鳳姐兒一面説話，早命人取了一疋來了。賈母説：可不是這個。先時原不過是糊窗屉，後來我們拿去作被作帳子，試試也竟好。明兒就找出幾疋來，拿銀紅的給他糊窗户，鳳姐答應着，衆人都看了，稱讚不已。[周按]聽老太太對紗羅織品的一番議論，連薛姨媽也説聞所未聞。這是曹家在江南世任織造的真實閲歷，非常人所能道出一字。劉姥姥也覷着眼看個不了，念佛説道：我們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着糊窗户豈不可惜。賈母道：到是做衣裳不好看。鳳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紅綿紗襖子襟兒拉了出來，向賈母，薛姨媽道：看我的這襖兒。賈母，薛姨媽都説道：這也是上好的了，這是如今的上用内造，竟比不上這個。鳳姐兒道：這個薄片子，還説是内造上用呢，竟連這個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賈母道：再找一找，只怕還有青的，若有時，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疋，做一個帳子掛，下剩的配上裡子，做些夹背心子給丫頭們穿，白收着壞了。鳳姐忙答應了，仍命人送去。賈母起身笑道：這屋裡窄，再往别處矌去。劉姥姥念佛道：人人都説大家子住大房，昨兒見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櫃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櫃子比我們一間房子還大還高。怪道後院子裡有個梯子，我想又不上房晒東西，預備個梯子作什麽。後來我想起來，定是爲開頂櫃收放東西，非離了那梯子怎麽得上去呢。如今又見了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發齊整了。滿屋子裡東西只好看着，都不知叫什麽，我越看越捨不得離了這裡。鳳姐道：還有好的呢，我都帶你去瞧瞧。説着，一逕離了瀟湘館，遠遠望見池中一群人在那裡撑船，賈母道：他們既預備下船，偺們就坐一回。説着，便向紫菱洲，蓼漵一帶走來，未至池前，只見幾個婆子手裡都捧着一色捏絲戧金五彩大盒子走來。鳳姐忙問王夫人早飯在哪裡擺。王夫人道：問老太太在那裡，就在那裡罷了。賈母聽説：便回頭説：你三妹妹那裡好，你就帶了人擺去，我們從這裡坐了船去。鳳姐兒聽説：便回身同了李紈，探春，鴛鴦，琥珀帶着端飯的人等，超着近路到了秋爽齋，就在曉翠堂上調開桌案，鴛鴦笑道：天天偺們説外頭老爺們吃酒吃飯，都有一個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兒，偺們今兒也得了一個女篾片了。李紈是個厚道人，聽了不解，鳳姐兒卻知是説的劉姥姥了，也笑説道：偺們今兒就拿他取個笑兒。二人便如此這般的商議。李紈笑勸道：你們一點好事也不做，又不是小孩子，還這麽淘氣，仔細老太太説。鴛鴦笑道：狠不與你相干，有我呢。正説着，只見賈母等來了，各自隨便坐下。先有丫頭端過兩盤茶來，大家吃畢，鳳姐兒手裡拿着塊西洋布手巾，裹着一把烏木三廂銀箸，[周按]用廂代鑲字，是當時旗人習俗。敁敠人位，按席擺下。[周按]按席，即按席位座次。賈母因説：把那一張小楠木桌子搭過來，讓劉親家近我這邊坐着。衆人聽説：忙抬了過來。鳳姐一面遞眼色與鴛鴦，鴛鴦便拉了劉姥姥出來，悄悄的囑咐了劉姥姥一夕話，只説：這是我們家的規矩，若錯了我們就笑話呢。調停已畢，然後歸坐。薛姨媽是吃過飯來的，不吃，只坐在一邊吃茶，[己雙]妙，若只管寫薛姨媽來則吃飯，則成何文理。賈母帶着寶玉，湘雲，黛玉，寶釵一桌。王夫人帶着迎春姊妹三個一桌，劉姥姥傍着賈母一桌。賈母素日吃飯，皆有小丫嬛在傍邊拿着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鴛鴦是不當這差的了。今日鴛鴦偏接過麈尾來拂着。丫嬛們知道他要撮弄劉姥姥，便躲開讓他。鴛鴦一面侍立，一面悄向劉姥姥説道：别忘了。劉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劉姥姥入了坐，拿起箸來，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鳳姐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了一雙老年四楞象牙廂金的快子與劉姥姥。劉姥姥見了，説道：這叉爬子比俺那裡鐵掀還沉，那裡的過他。説的衆人都笑起來。只見一個媳婦子端了一個盒子來，站在當地，一個丫嬛上來揭去盒蓋，裡面盛着兩碗菜。李紈端了一碗放在賈母桌上，鳳姐兒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賈母這邊説聲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説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個老母猪，不抬頭。自己却鼓着腮不言語。衆人先是發怔，後來一聽出來了，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來。史湘雲掌不住，[周按]掌即執掌，掌管義，如掌國，掌家，掌權，掌櫃︵店鋪老闆︶，掌勺︵厨師︶，掌鞭︵御者，車夫︶，此皆管理義。故掌有控制，禁管，克服等引申義。掌不住，猶言禁不住，忍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着桌子叫噯喲。寶玉淌倒賈母懷裡。賈母笑的摟着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鳳姐兒，只説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掌不住，口裡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裡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腸子。地下的無一個不灣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來替他姊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掌着，還只管讓劉姥姥。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説道：這裡的鷄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肏攮一個，衆人方住了笑，聽見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的眼淚出來，琥珀在後搥着。賈母笑道：這定是鳳丫頭促鬼兒鬧的，[周按]，未詳其音義，疑是軋字别體。快别信他的話了。那劉姥姥正誇鷄蛋小巧，要肏攮一個。鳳姐兒笑道：一兩銀子一個呢，你快嚐嚐罷，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劉姥姥便伸箸子要夹，那裡夹的起來，滿碗裡鬧了一陣，好容易撮起一個來，纔伸着脖子要吃，偏又下來滚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親自去揀，早有地下的人揀了出去了。劉姥姥嘆道：一兩銀子，也没聽見個响聲兒就没了。衆人已没心吃飯，都看着他取笑。賈母又説：誰這會子又把那個快子拿出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指使的。還不換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預備這牙箸，本是鳳姐和鴛鴦拿了來的，聽如此説，忙收了過去，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廂銀的。劉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鳳姐兒道：菜裡若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的出來。劉姥姥道：這個菜裡有毒，俺們那些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盡了。賈母見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菜也都端近與他吃。又命一個老嬷嬷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兒夹在碗上。一時吃畢，賈母等都往探春卧室中去閒話。這裡收拾過殘桌，又放了一桌。劉姥姥看着李紈與鳳姐兒對坐吃飯，嘆道：别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説禮出大家。[周按]禮出大家四字在劉姥姥口中聽得，豈是一般鄉村老婦之所能及，故莫把姥姥當真看作毫無知識之人，又雪芹寫宴會座次回回清楚交待，不厭其煩。何也，知他最重禮數，然世人常謂石頭記是反禮教之書，試與劉姥姥之言對看，不知誰是知音者。鳳姐兒忙笑道：你可别多心，纔剛不過大家取樂兒。一言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姥姥别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劉姥姥笑道：姑娘説那裡話，偺們哄着老太太開個心兒，可有什麽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周按]我謂劉姥姥聰明絶頂，是書中第一奇女流也。讀者幸勿以可笑之人視之。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裡惱，也就不説了。鴛鴦便駡人：爲什麽不到茶給姥姥吃，劉姥姥忙道：纔剛那個嫂子到了茶來，我吃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鳳姐兒便拉鴛鴦坐下道：你和我們吃了罷，省了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三人吃畢。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周按]莊農勞動之人食量甚大，安富尊榮之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豈能知姥姥之飯量何以如此驚人乎。怪道風兒都吹的倒。鴛鴦便問：今兒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們道：都還没散呢，在這裡等着一齊散與他們吃。鴛鴦道：他們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奶奶屋裡平丫頭送去。鳳姐兒道：他早吃了飯了，不用給他。鴛鴦道：他不吃了，喂你們的猫。婆子聽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雲那去了。李紈道：他們都在這裡一處吃，又找他作什麽。鴛鴦道：這就罷了。鳳姐兒道：襲人不在這裡，你到是叫人送兩樣給他去。鴛鴦聽説：便命人也送兩樣去後，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吃酒的裝攢盒可裝上了。婆子們道：想必還得一回子。鴛鴦道：催着些兒。[周按]請看鴛鴦安排佈置處處週到，不忘一人，不獨是精明才幹，也是心性多情。婆子答應了。鳳姐兒等來至探春房中，只見他娘兒們正説笑。原來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並不曾隔斷，當地放着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種名人法帖並十數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内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着斗大的一個汝窑花囊，插着滿滿的一囊水晶球的白菊。西墻上當中掛着一大幅米襄陽烟雨圖，左右掛着一副對聯，乃是顔魯公墨迹，其聯云，

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周按]按此顔魯公五言對從何而來，須回憶探春致寶玉之手扎中，即提起寶玉曾贈予真卿墨跡，即此聯也。又前人評者早已指出唐代尚無懸掛對聯之習俗，這副對聯恐是後人集字而成。

案上設着大。左邊紫檀架上放着一個大觀窑的大盤，[周按]大觀，宋代年號。有大觀帖，出易經。盤内盛着數十個嬌黄玲瓏大佛手。右邊洋漆架上懸着一個白玉比目磬，傍邊掛着小鎚。那板兒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鎚子要擊，丫嬛們忙攔住他。他又要那佛手吃，探春揀了一個與他，説：頑罷，吃不得。東首便設着卧榻，拔步床上懸着葱緑雙綉花卉草蟲的紗帳。板兒又跑過來看，説：這是蟈蟈，這是螞蚱。劉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駡道：下作黄子，没幹没净的亂鬧，到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的板兒哭起來，衆人忙勸解方罷。賈母因隔着紗窗往後院内看了一回，因説：這後廊簷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細些。正説話，忽一陣風過，隱隱聽得鼓樂之聲。賈母問道：是誰家娶親呢，這裡臨街到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裡聽的見，這是偺們那十來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賈母笑道：既他們演，何不叫他們進來演習，[周按]記清：十二女戲子住於梨香院。蓋造大觀園時，梨香院隔斷於園外，不得進園。此時方特許進來逛逛，故曰進來之語是表明有園内園外之分。他們也矌了，偺們也樂了。鳳姐聽説：忙命人出去叫來，又一面吩咐擺下條桌，鋪上紅毡子，賈母道：就鋪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着水音更好聽。[周按]試聽賈母之言，對於音樂何等内行，令人有知音之感嘆。蓋賈母本是李煦之妹，嫁與曹寅，而李煦，曹寅皆對劇曲，音樂特爲考究。故書中之賈母自幼受其熏陶。又中華民族樂器所發音響，若借水傳來，則加倍清靈悦耳，令人如沁心脾，賈母體會甚深。然樂音喜水，若以今日科學解釋，不知道理何在，以待方家論之。回來偺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聽的近。衆人都説那裡好，賈母向薛姨媽笑道：偺們走罷。他們姊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坐，生怕贓了屋子。偺們别没眼色，正緊坐一會子船，喝酒去。説着，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這是那裡的話，求着老太太，姨媽，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我的這三丫頭却好，只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吃醉了，偺們偏往他們屋裡鬧去。[周按]賈母戲言又爲劉姥姥醉卧怡紅院伏綫。雪芹筆下總是似閒文而非閒文。説着衆人都笑了。一齊出來，去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蘇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隻棠木舫撑來。[周按]船是棠木，後文第四十五回中之屐亦是棠木，寓有深意。衆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兒上了這一隻。[周按]鴛鴦，玉釧乃賈母王夫人貼身人也。落後李紈也跟上去，鳳姐兒也上去，立在船頭上，也要撑船。賈母在艙内道：這不是頑的，[周按]口語常言，謂莫當兒戲，很是危險也。雖不是河裡，也有好深的，你快給我進來。[周按]快給我，俗語命令之意。鳳姐兒笑道：怕什麽，老祖宗只管放心。説着，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船小人多，鳳姐只覺亂恍，忙把篙遞與駕娘，方蹲下了。然後迎春姊妹等並寶玉上了那隻，隨後跟來。其餘老嬷嬷散衆丫嬛俱沿河隨行。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麽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天天矌，那裡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周按]李義山詩，殘原作枯，此處不必改正。正如花氣襲人知晝暖，陸詩原作驟暖，應從雪芹原筆爲準。偏你們又不留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已後偺們别叫人拔去了。説着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情。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厦曠朗，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衆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着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愈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只一個土定瓶中供着數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周按]案上僅兩部書似乎太少。前番寶玉捱打後，遣襲人到寶釵處借書。我曾揣度或指唐詩。由今視之，借書全是藉口，本無書可借，倒是方纔寫明黛玉處卻書册甚富。床上只弔着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賈母嘆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没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論。[周按]理論，猶言理會，關切。北語讀如立連，本書常見。也没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裡没帶了來。説着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着鳳姐兒：不送些玩器來與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兒等都笑回説：他自己不要的，我們原送過來，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説：他在家裡也不大弄這些東西的。賈母擺頭道：使不得。[周按]使不得，猶言不可，不許，不行。雖然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着不像。二則年輕的姑娘房裡這樣素净，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周按]滿洲旗家於姑娘少女特爲尊貴。賈母之言以老年婦人相爲對比，既風趣又生動，令人於嬉笑中領會其意味。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説的，小姐們的繡房，精緻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不要狠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爲什麽不擺。若狠愛素净，少擺幾樣到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没這閒心了。他們姊妹們也還學着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周按]賈母不但於音樂爲内行，對屋室陳設亦有獨到審美見解，寥寥數語，大方家數，可見一斑。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净。我的梯己兩件收到如今，没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没了。説着，叫過鴛鴦來，親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棹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彀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着，笑道：這些東西都擱在東樓上不知那個箱子裡，[周按]此東樓不指大觀樓之綴錦閣，是指榮府西院賈母正房東邊之存物樓房。還得慢慢找去，明兒再拿去也罷了。賈母道：明日後日都使得，只别忘了。説着坐了一回方出來，一逕來至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過安，因問：演習何曲。賈母道：只揀你們生的演習幾套罷。[周按]賈母意謂俗常聽慣了的樂曲不想再聽，揀那不常得聽的演奏來，此亦賈母知音之一端。文官等下來，往藕香榭去不提。這裡鳳姐兒已帶着人擺設齊整，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着錦裀，蓉簟。每一榻前兩張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着爐瓶，一分攢盒。一個上面空設着，預備着另放所喜之食物。上面兩榻四几，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几是王夫人的，餘者都是一椅一几。東邊是劉姥姥，劉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邊便是史湘雲，[周按]西邊一列以史湘雲居首，而湘雲年齡少於釵黛，今日何以越位，蓋老太太特爲湘雲還席，故湘雲高居首位，細思煞有意味。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寶玉在末。李紈，鳳姐二人之几設於三層檻内，二層紗厨之外。攢盒式樣亦隨几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鑽自斟壺，一個十錦琺瑯杯。大家坐定，賈母先笑道：偺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令纔有意思。薛姨媽等笑説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要我們醉，我們都多吃兩杯就有了。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兒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老了。薛姨媽笑道：不是謙，只怕行不上來，到是笑話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説不上來，只多吃了一杯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偺們不成。薛姨媽點頭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纔是。賈母笑道：這個自然。説着，便吃了一杯。鳳姐兒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鴛鴦姐姐來行更好。衆人都知賈母所行之令，必得鴛鴦提着，故聽了這話都説狠是。鳳姐兒便拉了鴛鴦過來。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内，没有站着的禮。回頭命小丫頭子：端一張椅子放在你二位奶奶的席上。鴛鴦也半推半就謝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鍾酒，笑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惟我是主。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説來。鴛鴦未開口，劉姥姥便下了席，擺手道：别這樣捉弄人，我家去了。衆人都笑道：這却使不得。鴛鴦喝命小丫頭子們：拉上席去。小丫頭子們也笑着，果然拉入席中。劉姥姥只叫：饒了我罷。鴛鴦道：再多言的罰一壺，劉姥姥方住了。[周按]姥姥一聽酒令，嚇得便要離席回家，令官鴛鴦一番喝命，小丫嬛拉回座位，讀來令人絶倒。然看到下文姥姥所説酒令卻十分精彩，可知此處正是反跌之筆也。鴛鴦道：如今我説骨牌副兒，從老太太起，順領下去，至劉姥姥止，比如我説一副兒，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説頭一張，次説第二張，再説第三張，説完了，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子。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話，比上一句，都要葉韵，錯了的罰一杯。衆人笑道：這個令好，就説出來。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張天。賈母道：頭上有青天。衆人道：好。鴛鴦道：當中是個五與六。賈母道：六橋梅花香徹骨。鴛鴦道：剩得一張六與么。賈母道：一輪紅日出雲霄。鴛鴦道：凑成便是個蓬頭鬼。賈母道：這鬼抱住鍾馗腿。説全，[周按]説全，謂全副牌分張與合副皆説上來了。大家笑着喝采，賈母飲了一杯。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是個大長五。薛姨媽道：梅花朵朵風前舞。鴛鴦道：右邊還是個大五長。薛姨媽道：十月梅花嶺上香。鴛鴦道：當中二五是雜七。薛姨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鴛鴦道：凑成二郎遊五岳。薛姨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説全，大家稱賞。飲了酒，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長么兩點明。湘雲道：雙懸日月照乾坤。鴛鴦道：右邊長么滿地明。湘雲道：閒花落地聽無聲。[周按]滿地明，點地牌也，故有閒花落地之詩以配之也。鴛鴦道：中間還得么四來。湘雲道：日邊紅杏倚雲栽。鴛鴦道：凑成櫻桃九點熟。湘雲道：御園却被鳥啣出。[周按]王維詠櫻桃詩：纔是寢園春薦後，非關御苑鳥銜殘。説全，飲了一杯。鴛鴦道：有了一副，左邊是長三。寶釵道：雙雙燕子語梁間。鴛鴦道：右邊是三長。寶釵道：水荇牽風翠帶長。鴛鴦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寶釵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鴛鴦道：凑成鐵鎖練孤舟。寶釵道：處處風波處處愁。説全，飲畢。鴛鴦又道：左邊一個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寶釵聽了回頭看着他。黛玉只顧怕罰，也不理論。鴛鴦道：中間錦屏顔色俏。黛玉道：紗窗也没有紅娘報。[周按]黛玉開口便是牡丹亭，下句又是西廂記，此皆閨中忌讀之閒書。而黛玉衝口而出，全忘嫌疑。故寶釵以目示意，而黛玉未覺。鴛鴦道：剩了二六八點齊。黛玉道：雙瞻玉座引朝儀。鴛鴦道：凑成籃子好採花。黛玉道：仙仗香挑芍藥花。説全，飲了一口。鴛鴦道：左邊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帶雨濃。衆人道：該罰，錯了韵，而且又不像。[周按]牙骨牌面上镌刻點數多寡，排列不同，故不獨顔色有别，排列形式也有象形意味，啟人聯想。如三點是三個緑點斜行排列，於是喻爲翠帶或鎖鏈，又如五點排列，中間一點，四圍四點，略似花形，固喻爲梅花，餘不多舉。此處所謂不像，是指迎春所引詩句桃花帶雨濃，與四五花九形狀全不相似，故曰不像。迎春笑着飲了一口。原是鳳姐兒和鴛鴦都要聽劉姥姥的笑話，故意都命説錯，都罰了。至王夫人，鴛鴦代説了個。下便該劉姥姥。劉姥姥道：我們庄家人閒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但不如説的這麽好聽，少不得我也試一試。衆人都笑道：容易説的，你只管説：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四四是個人。劉姥姥聽了，想了半日説道：是個庄家人罷。[周按]骨牌點數最多者十二，由兩個六組成者名曰天牌，由兩個一點組成者名曰地牌，由兩個四點組成者名曰人牌。人牌與地牌全部紅點，十分鮮艶醒目。劉姥姥的酒令，第一張即是人牌。姥姥不會吟詩文，想了半日，卻説出一句，是個莊家人罷。我謂姥姥此語乃天地間第一奇文，勝過諸釵所引唐詩宋詞。衆人閧堂笑了。賈母笑道：説的好，就是這樣説。劉姥姥也笑道：我們庄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衆位别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緑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衆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説你的本色。鴛鴦道：右邊么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蔔一頭蒜。衆人又笑了。鴛鴦笑道：凑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隻手比着説道：花兒落了結了個大倭瓜。衆人大笑起來。

[戚回後]寫貧賤輩低首豪門，凌辱不計，誠可悲夫。此故作者以警貧賤，而富室貴豪，亦當於其間着意。

[回後評]石頭記書中詩詞，酒令，謎語於字句之外各有許多深層寓意，此已盡人皆知。如本回賈母酒令是暗指本年即乾隆元年，新皇帝赦免曹家政治罪狀，經濟虧空，故所謂一輪紅日出雲霄，有慶幸，頌聖之語意。又如薛姨媽之酒令，先説牛郎織女會七夕，後説凑成二郎遊五岳。世人不及神仙樂是指寶玉婚後又出家爲僧。又如釵湘二人之酒令，更有重要内容，須待詳解。至於劉姥姥之酒令，似乎語語詼諧有味，實亦句句暗合賈府後來結局。

第四十一回　賈寶玉品茶攏翠庵　劉姥姥醉卧怡紅院
[周按]參互諸本，攏是原筆。有梳義，亦有聚義。

[庚回前]此回櫳翠品茶，怡紅遇劫，盖妙玉雖以清净無爲自守，而怪潔之癖未免有過。老嫗只污得一盃，見而勿用，豈似玉兄日享洪福，竟至無以復加而不自知。故老嫗眠其床，卧其蓆，酒屁燻其屋，卻被人襲︹襲人︺遮過。則仍用其床，其蓆，其屋，亦作者特爲轉眼不知身後事寫來作戒。紈袴公子可不慎哉。

[蒙戚回前]任呼牛馬從來樂，隨分清高方可安。自古世情難意擬，淡妝濃抹有千般。立松軒。[周按]此蒙戚回前批中惟一署名。所傳八十回兩次分出，故冠於第四十一回之首。立松軒其人擬出佟家，蓋繼承脂硯齋之志而行此八十回者。

話説劉姥姥兩隻手比着説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衆人聽了閧堂大笑起來。於是吃過門杯，因又逗趣笑道：實告訴説罷，我的手脚子粗，又喝了酒，仔細失手打了這磁杯，有木頭的杯，取個子來，便失手掉了地下也打不了。[周按]打不了，口語謂摔砸致碎爲打。衆人聽了，又笑起來。鳳姐兒聽如此説：便忙笑道：果真要木頭的，我就取了來。可有一句先説下，這木頭的可比不得磁的，那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劉姥姥聽了，心下敁敠道：我方纔不過是趣話取笑兒，誰知他果真竟有。我時常在村庄鄉紳大家也赴過席，金杯銀杯到都也見過，從來没見有木頭的。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使的木碗子，不過誆我多兩碗。别管他，横竪這酒蜜水兒似的，多點子也無妨。[庚雙]爲登厠伏脉。想畢，便説：取來再商量。鳳姐乃命豐兒：到前面裡間書架子上有十個竹根套杯取來。豐兒答應，剛纔要去，鴛鴦笑道：我知道你這十個杯還小，况且你纔説是木頭的，這會子又拿了竹根子的來，到不好看。不如把我們那裡的黄楊根整摳的那十個大套杯拿來，灌他十下子。鳳姐兒笑道：更好了。鴛鴦果命人取來。劉姥姥一看又驚又喜，驚的是一連十個挨次大小分下來，那大的足似個小盆子，第十個極小的還有手裡的杯子兩個大。喜的是雕鏤奇絶，一色山水樹木人物，並有草字以及圖印。因忙説道：拿了那小的來就是了，怎麽這麽些個。鳳姐兒笑道：這個杯没有，一個的理，我們家因没有這大量的，所以没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尋了出來，必定要挨次吃一遍纔使得，劉姥姥唬的忙道：這可不敢，好姑奶奶，竟饒了我罷。[蒙側]挾炎的苦惱。賈母，薛姨媽，王夫人知道他有年紀的人，禁不起，忙都道：説是説，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這頭一杯罷。劉姥姥道：阿彌陀佛，我還使小杯吃罷。把這大杯收着，我帶了家去慢慢的吃罷。説的衆人又笑起來，鴛鴦等無法，只得命人滿斟了一大杯，劉姥姥兩手捧着。賈母道：慢些，不要嗆了。薛姨媽又命鳳姐兒佈了菜。鳳姐笑道：姥姥要吃什麽，説出名兒來，我揀了餵你。劉姥姥道：我知道什麽名兒。樣樣都是好的。賈母笑道：你把茄胙[周按]茄胙，乃以鷄汁等醃藏特製的茄子菜肴，或作茄鮺，亦是借字，音近義類，故在小説中記口語俗稱亦不爲悞。揀些餵他。鳳姐兒聽説：依言揀些茄胙送入劉姥姥口中。因笑道：你們天天吃茄子，也嚐嚐我們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劉姥姥笑道：别哄我了，茄子跑出這個味兒來了，我們也不用種糧食，只種茄子罷了。衆人笑道：真是茄子，我們再不哄你。劉姥姥詫異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這半日。姑奶奶你再餵我些，讓我細嚼嚼。鳳姐兒果又揀了些放入口内。劉姥姥細嚼了半日，笑道：雖有一點茄子香，只是還不像是茄子。告訴我是個什麽法子弄的，我也弄着吃去。鳳姐兒笑道：這也不難，你把纔下來的茄子把皮了，[周按]是原筆，即去皮，與剥同。只要净肉，切成碎釘子，用鷄油炸了，再用鷄脯子肉並香蕈，新笋，蘑菇，五香腐乾，各色乾果子，俱切成釘子，用鷄湯煨乾，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磁罐子裡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鷄爪一拌就是。劉姥姥聽了，搖頭吐舌説道：我的佛祖，到得十來隻鷄來配他，怪道這個味兒。一面説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還只管細玩那杯。鳳姐笑道：還不足興，再吃一杯罷。劉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爲愛這樣範，虧他怎麽作了。鴛鴦笑道：酒吃了，到底這杯子是什麽木的。劉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認得，你們在這金門綉户的，如何認得木頭。我們成日家和樹林子作街坊，[蒙側]好，充懂得的來看。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間餓了還吃他，眼睛裡天天見他，耳朵裡天天聽他，口兒裡天天講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認得，讓我認一認。一面説，一面細細端詳了半日道：你們這樣人家斷没有那賤東西，那容易得的木頭，你們也不收着了。我掂着這杯體沉，斷乎不是楊木，這一定是黄松的。衆人聽了，閧堂大笑起來。只見一個婆子走來，請問賈母説：女孩子們都到了藕香榭了，請老太太的示下，就演罷，還是等一會子。賈母忙笑道：可是到忘了他們了，就叫他們演罷。那婆子答應着去了。不一時，只聽得簫管悠揚，笙笛並發，正值風清氣爽之時，那樂聲穿林度水而來，自然使人神移心曠。[蒙側]作者似曾在坐︹座︺。寶玉先禁不住，拿起壺來斟了一杯，一口飲盡，複又斟上，纔要飲，只見王夫人也要飲，命人換煖酒來，寶玉連忙將自己的杯捧了過來，送到王夫人口邊。[庚雙]妙極，忽寫寶玉如此。便是天地間母子之至情至性，獻芹之民之意，令人酸鼻。王夫人便就他手内吃了兩口。一時煖酒來了，寶玉仍歸舊坐，王夫人提了自己的煖酒壺下席來，衆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媽也立起來。賈母忙命李鳳二人接過壺來，讓你姨媽坐下，大家纔便。王夫人見如此説：方將壺遞與鳳姐，自己歸坐。賈母笑道：大家吃上兩杯，今日着實有趣。説着擎杯讓薛姨媽，又向湘雲，寶釵道：你姐妹兩個也吃一杯。你林妹妹雖不大會吃，也别饒他。説着自己已乾了。湘雲，寶釵，黛玉也都乾了。當下劉姥姥聽見這般音樂，且又有了酒，越發喜的手舞足蹈起來。寶玉因下席過來，向黛玉笑道：你瞧劉姥姥的樣子。黛玉笑道：當日舜樂一奏，百獸率舞，如今纔一牛耳。[蒙側]隨筆寫來趣極。[周按]賈府上下皆以劉姥姥爲開心取笑之對象，獨賈母略無嬉笑嘲弄之意，其人最爲忠厚，於此等處一貫表現分明。而其外孫女卻開口即是輕薄調笑，何其不相似乃爾。衆姐妹都笑了。須臾樂止，薛姨媽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罷。賈母也正要散散，於是大家出席，都隨着賈母遊玩。賈母因要帶着劉姥姥散悶，遂携了劉姥姥至山前樹下盤桓了半晌，又説與他這是什麽樹，這是什麽石，這是什麽花，這是什麽鳥，劉姥姥一一領會。又向賈母道：誰知城裡不但人尊貴，連雀兒也是尊貴的，偏這雀兒到了你們這裡，他也變俊了，也會説話了。衆人不解，因問：什麽雀兒變俊了，會説話。劉姥姥道：那廊上金架子上跕的緑毛紅嘴的是鸚哥兒，我是認得的。那籠子裡老，[周按]老，北語呼鴉之俗名也。怎麽又長出鳳頭來，也會説話呢。衆人聽了又都笑起來。一時只見丫頭們來請用點心。賈母道：吃了兩杯酒，到也不餓。也罷，就拿了這裡來，大家隨便吃些罷。丫頭們聽説：便去抬了兩張几來，又端了兩個小捧盒。揭開看時，每個盒内兩樣。這盒内是兩樣蒸食，一樣是藕粉桂糖糕，一樣是松穰鵝油捲。[周按]五字點心名稱是對仗的。那盒内是兩樣炸的，一樣是只有一寸來大的小餃兒。賈母因問：是什麽饀子，婆子們忙回：是螃蟹的。賈母聽了，皺眉説道：這會子誰吃這個。又看那一樣是奶油炸的各色小麺菓子，也不喜歡，因讓薛姨媽吃。薛姨媽只揀了一塊糕，賈母揀了一個捲子，只嚐了一嚐，剩的半個遞與丫頭了。劉姥姥因見那小麺菓子都玲瓏剔透，各式各樣，便揀了一朵牡丹花樣的笑道：我們鄉裡最巧的姐兒們，剪子也不能鉸出這麽個紙的來。我又愛吃，又捨不得吃，[蒙側]世上竟有這樣人。包些家去，給他們做花樣子去到好。衆人都笑了。賈母笑道：你家去，我送你一磁罐子，你先趁熱吃這個罷。别人不過揀各人愛吃的一兩點就罷了，劉姥姥原不曾吃過這些東西，且都作的小巧，不顯盤堆的，他和板兒每樣吃了些，就去了半盤子。剩的鳳姐又命攢了兩盤並一個攢盒，與文官等吃去。忽見奶子抱了大姐兒來，大家哄他頑了一回。那大姐兒因抱着一個大柚子頑的，忽見板兒抱着一個佛手，便也要佛手。[庚雙]小兒常情，遂成千里伏線。丫嬛哄他取去，大姐兒等不得，便哭了。衆人忙把柚子與了板兒，[蒙側]伏線千里。將板兒的佛手哄過來與他纔罷。那板兒因頑了半日佛手，此刻又兩手抓着些麺菓子吃，又忽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當毬踢着頑去，也就不要那佛手了。[庚雙]抽︹柚︺子，即今香團︹圓︺之屬也，應與緣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兒之戲，暗透前後通部脈絡，隱隱約約，毫無一絲漏洩。豈獨爲劉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蒙側]畫工。[周按]大姐兒即後來劉姥姥爲之取名巧姐者。巧姐是乳名，大姐兒是賈母重孫女中之居長者。巧姐與板兒日後的姻緣，此時已於二果交換中預爲注定。當下賈母等吃過茶，又帶了劉姥姥至攏翠庵來。妙玉忙接了進去，至院中，見花木繁盛，賈母笑道：到底是他們修行的人，没事常常的修理，比别處越發好看。[周按]賈母此言暗與唐詩名句關合，唐詩云：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曲徑通幽處題於園門内翠嶂間，而賈母讚妙玉所居花木，蓋隱從禪房花木深而來。此種文心匠意是雪芹獨擅。一面説：一面便往東禪堂來。妙玉笑往裡讓，賈母道：我們纔都吃了酒肉，你這裡頭有菩薩，冲了罪過，我們在這裡坐坐罷。把你的好茶拿來，我們吃一杯就去了。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寶玉留神看他是怎麽行事。只見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裡面放了一個成窑五彩泥金小蓋鍾，奉與賈母。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説：知道，這是老君眉。[周按]賈母不吃六安茶，因安徽六安所産之茶味薄而不耐品嚼。老君眉産於福建武夷山中，其嫩芽細長而色白，是上品名茶。此乃實有之品名，我故鄉正興德茶莊即有此名色。賈母接了，又問：是什麽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的雨水，賈母便吃了半，[周按]是原筆。便笑着遞與劉姥姥説：你嚐嚐這個茶。劉姥姥接來一口吃盡，笑道：好是好，就只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賈母與衆人都笑起來。[周按]世俗常人飲茶以濃釅爲佳，不知名茶珍品卻以清醇爽口爲上乘。然後衆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蓋碗，到了茶來。那妙玉便把寶釵與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隨他出來，寶玉便悄悄的隨後跟了去。只見那妙玉讓他二人在耳房内，寶釵便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團上，妙玉自向風爐上煽滚了水，另泡了一壺茶。寶玉便走了進來笑道：偏我們吃梯己呢。三人都笑道：你又趕了來飺茶吃，這裡並没你的。妙玉剛要去取杯，只見婆子收了上面的茶來，妙玉忙命將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寶玉會意，知爲劉姥姥吃了，他嫌贓不要了。又見那妙玉另拿出兩隻杯來。一個旁邊有耳，杯上鐫着瓟斝三個隷字，後有一行小真字，是晉王愷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遞與寶釵。那一隻形似鉢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着杏犀，[周按]杏犀，謂犀角顔色紅黄。妙玉斟了一與黛玉，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隻緑玉斗來，斟與寶玉，寶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兩個就用那樣古玩奇珍，我就是這個俗器了。妙玉道：這是俗器。不是我説狂話，只怕你家裡未必找的出這麽一個俗器來呢。寶玉笑道：俗話説：隨鄉入鄉。到了你這裡，自然把這金玉珠寶一概貶爲俗器了。妙玉聽如此説：十分歡喜，遂又尋出一隻九曲十八環，一百二十節蟠虬整雕的湘妃竹根的一個大出來，笑道：就剩了這一個，你可吃的了這一。寶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雖吃的了，也没這些茶遭塌。[庚雙]茶下遭塌二字，成窑杯已不屑再要。妙玉真清潔高雅，然亦怪譎孤僻甚矣。實有此等人物，但罕耳。豈不聞一杯爲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驢了，你吃這一更成什麽。説的寶釵，黛玉，寶玉都笑了。妙玉執壺，只向海内斟了約有一杯，寶玉細細吃了，果覺輕淳無比，賞讚不絶。妙玉正色道：你這遭吃茶是托他兩個的福，獨你來了，我是不給你吃的。寶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領你的情，只謝他二人便是了。妙玉聽了方説：這話明白。黛玉因問道：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麽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嚐不出來。[周按]黛玉素性孤傲，全家上下無敢評議者，獨妙玉卻貶其爲大俗人，黛玉敬承而不敢還一言，可見妙玉之品格在十二釵中實居其首。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周按]鬼臉青，瓷釉顔色名目。總捨不得吃，[蒙側]妙手，層層叠起，竟能以他人所畫之天王作縱︹踨︺神矣。埋在地下，今年夏天纔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麽嚐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淳，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吃過茶，便約寶釵走了出來。寶玉也隨出來，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雖然贓了，白撂了豈不可惜。依我説：不如就給了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周按]寶玉之言乃是伏筆，依我推考，日後劉姥姥之婿王狗兒將此名貴茶杯賣與古玩店，又引起一大禍變。因妙玉原是罪犯官員之女，遁迹於空門者本爲避難，而賈府收容遂成罪狀之一。妙玉聽了，想了一想，點頭説道：這也罷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過的，若是我吃過的，我就砸碎了。只是我可不親自給他，[蒙側]更奇，世上我也見過此等人。你要給他，我也不管，我只交給你，快拿了去罷。寶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裡和他説話授受去，[蒙側]人若亡︹忘︺形，最喜此等言語。越發連你都贓了，只交與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了，又道：等我們出去了，我叫几個小么兒來，河裡打幾桶水來洗地如何。妙玉笑道：這更好了，只是你囑咐他們，抬了水，只擱在山門外頭墻根下，别進門來。[蒙側]偏於無可寫處深入一層。[周按]寶玉，妙玉一番問答，話雖不多，機鋒相對，倍顯妙玉之冷僻高潔，所謂太高人愈妬，過潔世間嫌。然妙玉之潔，卻未免真是太過了。寶玉道：這是自然的。説着，便袖了那杯出來，遞與賈母房中的一個小丫頭子拿着，説：明日劉姥姥家去，給他帶去罷。交代明白，賈母已經出來，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門，回身便將門閉了，不在話下。且説賈母因覺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媽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來歇息。鳳姐忙命人將竹椅小轎抬來，賈母坐上，兩個婆子抬起，鳳姐，李紈和衆丫嬛婆子圍隨去了，不在話下。這裡薛姨媽也就辭出。王夫人打發文官等出去，將攢盒散與衆丫嬛婆子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着，隨便歪在方纔賈母坐的榻上，命小丫頭放下簾子來，又命他搥着腿，吩咐人道：老太太那邊醒了，你們就來叫我。説着也歪着睡着了。於是衆人方散出來，寶玉，湘雲等看着丫嬛們將攢盒擱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着樹的，也有傍着水的，到也十分熱鬧。一時又見鴛鴦來了，要帶着劉姥姥各處去曠，[蒙側]又另是一番氣象。[周按]引姥姥者爲鴛鴦，應暗伏後文重要情事。衆人也都跟着取笑。一時來至省親别墅的牌坊底下，劉姥姥道：噯喲，這裡還有個大廟呢。[周按]省親别墅前有大牌坊，似北京朝陽門外之東嶽廟，故姥姥認爲大廟也。此皆特筆，後人難曉矣。説着，便爬下磕頭，衆人笑灣了腰。劉姥姥道：笑什麽，這牌樓上的字我都認得。我們那裡這樣的廟宇最多，都是這樣的牌坊，那字就是廟的名字。衆人笑道：你認得這是什麽廟。劉姥姥便抬頭指那字道：這不是玉皇寶殿四個大字。衆人笑的拍手打掌，[周按]按劉姥姥之住處正在北京東郊東嶽廟一帶，其廟門外有大牌坊，姥姥所言是即指此。還要拿他取笑時，劉姥姥覺的腹内一陣亂響，忙的拉着一個小丫頭，要了兩張紙，就解中衣。衆人又是笑，又忙喝道：這裡使不得。忙命一個婆子帶了東北角上去。那婆子指與他地方，便樂得走開去歇息。那劉姥姥因了些酒，他的脾氣不與黄酒相宜，且又吃了許多油膩飲食，因發渴，多了幾杯茶，不免通瀉起來，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厠來，酒被風禁，且又年邁之人，蹲了半日忽一起來，只覺眼花頭眩，辨不出路逕。四顧一望，皆是樹木山石，樓臺房舍，却不知那一處是往那一路去的了。只得順着一條石子路，慢慢的走去。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着門，再找了半日，忽見一帶竹籬，劉姥姥心中自忖道：這裡也有扁豆架子。[周按]從姥姥入府帶來之禮物皆是新鮮的瓜，茄，野菜之類，姥姥行酒令所説蘿蔔，蒜，倭瓜又皆是蔬菜之類，今又説扁豆架子，合而觀之，我謂姥姥家乃是菜農。上舉諸品皆屬他家實有之物。一面想，一面順着花障走了來。得了一個月洞門進去，只見迎面忽有一帶水池，只有五六尺寬，石頭砌岸，裡面碧清的水[蒙側]借劉姥姥醉中，寫境中景。流往那邊去了。上邊有一塊白石横架在兩岸，劉姥姥便渡過石來，順着石子甬路走去。轉了兩個灣子，只見有一房門，於是進了房門。只見一個女孩兒滿臉含笑迎將出來，劉姥姥忙笑道：姑娘們把我丢下了，耍我磞頭磞到這裡來。説了半日，不見那女孩兒答應，劉姥姥便趕上來拉他的手。咕冬一聲，便撞到板壁上，把頭磞的生疼。細瞧瞧，原來是副畫兒。劉姥姥自忖道：原來畫兒有這樣活凸出來的。一面用手去摸，却又是一色平的，因點頭嘆了兩聲。方一轉身，只見有一小門，門上掛着葱緑撒花軟簾。[周按]軟簾，是絲綢織品所做之帘。帘在門間，内外不能透視，與竹編之簾截然二物，不可相混。劉姥姥掀簾進去，抬頭一看，只見四面墻壁玲瓏剔透，琴劍瓶爐皆貼在墻上，錦籠紗罩，金彩珠光，連地下跴的磚皆是碧緑鑿花，竟越發把眼花了。找門出去，那裡有門。左一架書，右一架屏，剛從屏後得了一門，纔要出去，只見他親家母也從外面迎了進來。[周按]試觀作者寫怡紅院室内裝飾何等精巧特異，而今之仿建怡紅院者對此雪芹原文竟如視而不見，其所設計略無相似之處，何也。劉姥姥詫異，忙問道：親家母，你想是見我這幾日没家去，你找我來了。那一位姑娘帶你進來的。只見他親家只見笑，不答言。劉姥姥笑道：你好没見世面，這園子裡的花好，你就没死活帶了一頭，他親家也不答應。劉姥姥忽然想起來，説：是了。我常聽見人家説大家富貴人家有一種穿衣鏡，這别是我在鏡子裡頭罷。想畢，伸手一摸。再細一看，可不是一面雕空紫檀板壁，將這鏡嵌在中間。因説：這已經攔住，如何走的出去呢。一面説：一面只管用手去摸。這鏡子原是西洋機括，可以開合，不意劉姥姥亂摸之間，其力巧合，便撞開消息，掩過鏡子，露出門來，劉姥姥又驚又喜，便邁步出去。忽見有一副最精緻的床帳，他此時又帶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説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便前仰後合的朦朧着兩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且説衆人等他不見，板兒見没了他姥姥，急的哭了。衆人都笑道：别是吊在茅厠坑裡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兩個婆子去找，婆子去了，回來説没有。衆人各處搜尋不見，襲人度其道路，定是他醉了，迷了路，順着這一條路往我們後院子裡去了，若進了花障子，到後房門進去，雖然磞頭，還有小丫頭子們看見。若不進花障子，[周按]襲人口中點出花障二字，正是姥姥所見之扁豆架子也，此即雪芹慣出詼諧之妙語，讀之令人大笑。再往西南上去，遶出去還好，若遶不出去，可彀他遶會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着，一面回來，進了怡紅院，便叫人，誰知那幾個看屋子的小丫頭已偷空頑去了。襲人一直進了房門，轉過集錦槅子，就聽的聲如雷，忙進來，只聞得酒屁臭氣，滿屋一瞧，只見劉姥姥扎手舞脚的仰卧在床上。襲人慌的忙趕上來，將他推醒。那劉姥姥驚醒，睁開眼見了襲人，連忙爬起來道：姑娘，我該死了，我失錯了，並没弄贓了床，一面説：一面用手去撣。襲人恐驚動了人，被寶玉知道了，只向他搖手，不叫他説話。忙將當地大内貯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須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嘔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蒙側]這方是襲人的平素，筆至此不得不屈，再增支派則累矣。你只説你醉了，在外頭山子石上打了個盹兒。[蒙側]縂是恰好便住。你隨我出來。劉姥姥滿口答應，跟了襲人出至小丫頭們房中。命他坐了，又與他兩碗茶吃，劉姥姥方覺酒醒了，因問道：這是那位小姐的綉房，這樣精緻，我就像到了天宫裡的一樣，襲人笑道：這個是寶二爺的卧房。那劉姥姥唬的不敢作聲。襲人帶他從前頭出去，見了衆人，只説他在草地下睡着了，帶了他來的。衆人都不理會，也就罷了。下回分解。

[蒙回後]劉姥姥之憨從利，妙玉尼之怪圖名，寶玉之奇，黛玉之妖，亦自斂跡。是何等畫工，能將他人之天王，作我衛護之踨神。文技至此，可爲至美。

[回後評]妙玉來自姑蘇，又非賈氏眷屬而名列十二正釵，此謂何故，内情尚少人知。其所居曰攏翠庵。攏翠者暗喻女子帶髪修行，攏者梳也。妙玉貌美又未剃髪，故於後文引出許多意外艱險情節。妙玉多蓄古玩，其所用酒器爮斝上有銘文，晋王愷珍玩，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於秘府等字。按元豐五年東坡已謫居黄州，焉能於秘府見此古董。故論者曾言，此種皆假古董也。

妙玉在十二正釵中名列第六，僅次於湘雲，可見其人之重要。自其入居大觀園後遲至此回方正式出場，而其出場者，卻是老太太親自率領衆人莅臨觀内。

品茶一回書或又以爲無非是閒文戲筆，稍一細玩，方覺閒戲之中大有奇趣。妙玉之庵門不爲人啓，更何談以茶待客。然今日卻大開茶會，此貌似衆人皆託賴老太太之福分，事固十分顯然，卻不知老太太之茶實爲劉姥姥所設，此一奇也。又不知老太太與劉姥姥均非主客，不過陪客而已。真主客爲誰乎，君不見回目已大書明白，曰賈寶玉品茶攏翠庵，始知寶玉方是真主客。寶玉而能入庵，且飲妙玉親手所製之茶，此二奇也。如此奇筆安得謂之閒文，謂之戲筆乎。

觀全書中未嘗叙及寶玉妙玉何時初次晤談，以後又如何交往，均未一詞。至此觀二人對話，絶非陌生客套之神態，則二人會心不遠自有由來，此非一般筆墨所能傳寫者也，讀者當自得之。

妙玉之於茶，於水，其辨識考究已達極峰，或又以爲妙玉之生活享受奢侈極矣，殊不知妙姑識茶，識水尚能如此，又何况於識人乎。正所謂太高人愈妬，過潔世間嫌也。總之雪芹筆法變化無窮，用意難測，許多層次尚待研求。

第四十二回　蘅蕪君蘭言解疑語　瀟湘子雅謔補餘香

[庚回前]釵玉名雖二個，人却一身，此幻筆也。今書至三十八回時，已過三分之一有餘，故寫是回，使二人合而爲一，請看黛玉逝後寶釵之文字，便知餘言不謬矣。

[蒙戚回前]誰謂詩書解人，豪華相尚失天真。見得古人原立意，不正心身縂莫論。

話説賈母一時醒了，就在稻香村擺晚飯，賈母因覺身上懶懶的，也没吃飯便坐了竹椅小轎回至房中歇息，命鳳姐等去吃飯，他姊妹們方複進園來。吃過飯，大家散出，都無别話。且説劉姥姥帶着板兒，先來見鳳姐，説：明兒一早定要家去了，雖然住了兩三天，日子却不多，把古往今來没見過的，没吃過的，没聽過的，都經驗了。難得老太太和姑奶奶並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裡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我這一回去後没别的報德，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周按]劉姥姥這一番話出自内心，與前兩日假意奉承的言詞全不相同。蓋賈府待人如此仁厚豐盛，世間少有。姥姥之感激無言可表，故只會念佛，並非請佛代她表謝，謂此種仁慈即是佛心，又念佛以祈求保佑善人也。鳳姐笑道：你别喜歡，都是爲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睡着説不好過呢。我們大姐兒也着了凉，在那裡發熱呢，劉姥姥聽了忙嘆道：老太太有年紀的人，不慣十分勞乏了。鳳姐道：從來没像昨兒高興，往常也進園子矌去，不過到一兩處坐坐就回來了。昨兒因爲你在這裡，要叫你矌矌，一個園子到走了多半個。大姐兒因找我去了，太太遞了一塊糕給他，誰知風地裡吃了，就發起熱來。劉姥姥道：小姐兒只怕不大進園子，[周按]小姐兒，非大姐兒之悞，蓋姥姥口中稱呼法也。生地方，小人家，比不得我們的孩子們，會走了就墳圈子裡跑去。一則風撲了也是有的，二則只怕他身上乾净，眼又净，或是遇見什麽神了。依我説：給他瞧瞧祟書本子，[周按]舊時家庭人口不安，病恙瑣碎而無有解救之方，便乞靈於玉匣記，俗稱祟書本子，其中多有種種冒犯某神應於某方向祭拜，以求除災解難之文詞。此云花神，則雪芹隨文涉趣，信手拈來，並非玉匣記中真有此文也。仔細撞客着。一語提醒了鳳姐，便叫平兒拿出玉匣記來，叫彩明念。彩明翻了一會，念道：八月廿五日病者，東南方得之，遇見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鳳姐道：果然不錯，園子裡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一面説：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着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庚雙]豈真送了就安穩哉，蓋婦人之心意皆如此。即不送，豈有一夜不睡之理，作者正︹描︺愚人之見耳。鳳姐兒笑道：到底是你們有年紀的人經歷的多。我這大姐兒時常肯病，也不知是個什麽原故。劉姥姥道：這也有的事，富貴人家養的孩子太嬌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兒委屈。再他小人兒家過於尊貴了，也禁不起。已後姑奶奶到少疼他些就好了。鳳姐道：這也有理。我想起來，他還没個名字，你就給他起個名字，借借你的壽，二則你們是庄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這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還壓的住他。[庚雙]一篇愚婦無理之談，實是世間必有之事。劉姥姥聽説：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是幾時生日。鳳姐道：正是呢，生的日子不大好，可巧是七月初七，劉姥姥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他作巧哥兒好。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這名字，他必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蒙側]作語，以影射後文。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却從這巧字上來。鳳姐聽了，自是歡喜，忙道謝，又笑道：你只保佑他應了你這話就好了。[覺雙]伏後文。説着叫平兒來吩咐道：明兒偺們有事，恐怕不得閒兒。你這空兒閒着，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了，他明兒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劉姥姥忙説：不敢多破費，已經遭擾了幾日，又拿着走，[蒙側]世俗常態逼真。越發心裡不安起來。鳳姐道：也没有什麽，不過隨常的東西，好也罷，歹也罷，帶了家去，你們街坊鄰舍看着也熱鬧些，也是上城一次。説着，只見平兒走來説：姥姥過這邊來瞧瞧。劉姥姥忙跟了平兒到那邊屋裡，只見堆着半炕東西，平兒一一的拿與他瞧。又説道：這是你昨兒要的青紗一疋，奶奶另外送你一個實地子月白紗作裡子。這是兩個繭紬，作襖兒作裙子都好。這包袱裡是兩疋紬子，年下作件衣裳穿。這是一盒子各樣的内造點心，也有你吃過的，也有你没吃過的，拿去擺碟子請客，比你們買的强些。這兩條口袋是你前兒裝瓜菓來的，如今這一個裡頭裝了兩斗玉田秔米，[周按]玉田，縣名，在今河北省東部，特産上品稻米。一種色紅者稱胭脂米，味香，特爲名貴，一種色白而質佳，當即書中之玉田秔米。玉田米是本名，後因康熙時於承澤園中種之，故俗也稱御田米。熬粥是難得的。這一條裡頭是園子裡的菓子和各樣干菓子。這一包是八兩銀子，都是我們奶奶給的。這兩包，每包裡頭五十兩，共是一百兩，是太太給的，叫你們拿去，或者作個小本買賣，或是置幾畝地，以後再别求親告友的。説着又悄悄的笑道：這兩件襖兒和這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綫，可是我送姥姥的。那衣裳雖是舊的，我也没大狠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送了。平兒説一樣，劉姥姥念一句佛，已經念了幾千佛了，又見平兒也送他這些東西，又如此謙遜，忙念佛道：姑娘説那裡話，這樣好東西，我還棄嫌，我便有銀子，還没處買這樣的去呢。只是我怪燥的，收了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平兒笑道：休説外話，偺們都是自己，我纔這樣，你放心收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晒的那灰條菜乾子，和豇豆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裡上上下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别的一概不要，别罔費心。劉姥姥千恩萬謝的答應了。平兒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裡，明兒一早打發小厮們僱了車來裝上，不用你費心。劉姥姥越發感激不盡，過來又千恩萬謝的辭了鳳姐，方過賈母這邊。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辭。因賈母欠安，衆人都過來請安，命人出去傳請大夫。一時婆子回説大夫來了。老嬷嬷們要請賈母進帳子去，放下帳子來，賈母道：我也老了，那裡養不出那阿物兒來，還怕他不成，不用放帳子，就對面瞧罷。[周按]舊時貴家婦女請醫入室看病，必以病榻之紗帳隔開，只將手腕露於帳外以便診。至於病人之形容面色，舌苔厚薄，非經特請，則醫師亦無從得見。衆婆子聽了，便拿過一張小桌子來，放下一套書，便命人請。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周按]甬路，指貴家大庭院由大門直通正廳堂之正道。非正式禮儀，日常生活或僕從下人皆不許經行此道：謂之甬路，其制筆直而無彎轉。只走邊磚，跟着賈珍到了磯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簾子。兩個婆子在前引進去，寶玉又迎了出來。只見賈母穿着青縐紬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嬛，[周按]頭，謂梳成之髻式。都拿着蠅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嬷嬷，雁翅擺在兩傍，碧紗厨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着緑戴寶簪珠的人。王太醫便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賈母見他穿着六品服色，便知是御醫了，含笑稱呼：供俸好。因問賈珍：這位供俸貴姓。賈珍等忙回：姓王。賈母笑道：當日太醫院正堂有個王君効，好息。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回説：那是晚生的家叔祖。[周按]由王太醫口中此一語可證，賈母心中之太醫王君効乃是歷史上曹寅時代之名醫也。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是世交了。一面説一面伸手，放在書上。王太醫忙屈膝在榻上，[周按]王太醫屈了膝於榻上，不敢坐之謙禮也。歪着頭胗了半日，又胗那隻手畢，忙欠身低頭退出。賈母笑道：勞動了。珍兒讓出去書房裡坐，好生看茶。賈珍，賈璉等忙答應了幾個是，複領王太醫出至外書房中。王太醫説：太夫人並無别症，偶感了一點風凉，究竟不用吃藥，不過略清淡些，常煖着一點兒就好了。如今寫個方子在這裡，若老人家愛吃呢，便按方煎一劑吃，若懶待吃，也就罷了。説着吃過茶寫了方子，剛要告辭，只見奶子抱了大姐兒出來笑説：王老爺也瞧瞧我們。王太醫聽説：忙起身就奶子懷中，用左手挽着大姐兒的手，右手胗了胗，又摸一摸頭，又交伸出舌頭來瞧瞧，笑道：我説了，姐兒又要駡我了，只是要清清净净餓兩頓就好了。不必吃煎藥，我送幾丸丸藥來，臨睡時用薑湯研開，吃下去就是了。説畢作辭而去。賈珍等送出，回來拿了藥方，回明賈母原故，將藥方放在案上出去，不在話下，這裡王夫人和李紈，鳳姐，寶釵姊妹們見大夫出去，方從後出來。王夫人略坐了一坐，也回房去了。[周按]姥姥急於向老太太告辭回　家，偏於忙中又寫此請醫一段情景，所謂文是看山不喜平。雪芹行文絶無平直之筆墨，總是忙中有閒，閒而有味，令人耐看，玩味不盡。劉姥姥見無事，方上來向賈母告辭。賈母説：閒了再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你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了。劉姥姥十分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到了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説道：這是老太太的兩件衣裳，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衆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作的，收着也是白收着，[蒙側]寫富貴常態，一筆作三五筆用。妙文。却是一次也没穿過，昨兒叫我拿出兩套來，送你帶回去，或是自己家裡穿，或是送人。這盒子裡是你要的麺菓子。這包裡是你前兒説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清心丸，每樣是一張方子包着，總包在裡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着頑罷。説着便抽開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你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劉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念了幾千聲佛，聽鴛鴦如此説，便説道：姑娘只管留下罷了。鴛鴦見他信以爲真，便笑着仍與他裝上，説道：哄你頑呢。我有好些呢。你留着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蒙側]逼真。説着，只見一個小丫頭拿了個成窑鍾子來遞與劉姥姥，道：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周按]讀者至此早已忘記了這杯，然雪芹卻寫得特清，一筆不漏。蓋此非閒文，與後文賈家獲罪大有關涉。因成窑杯爲明代成化年間官窑所製之瓷杯，當時已甚名貴，至清代更爲珍稀。此是劉姥姥二進榮國府。至姥姥三進榮府時，賈家已獲罪抄家，景况與今天壤之别矣。劉姥姥道：這是那裡説起，我那一世修了來的，今兒這樣。説着便接了過來。鴛鴦道：前兒我叫你洗澡，換的那衣裳是我的，你不棄嫌，還有幾件也送你罷。劉姥姥又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了兩件出來，與他包好。劉姥姥又要到園中辭謝寶玉和衆姊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説罷，閒了再來。又命了一個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個小子來，帮着他拿出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了鳳姐那邊一併拿了東西，雇了車，命小厮搬了出去裝上，一直送劉姥姥上車去了不提。[周按]寫送劉姥姥上車亦如此週詳細緻，看似作者心細，實則仍是賈府待人體貼貧苦，無微不至。又姥姥此來之收獲不獨是衣食財物，還有一段日後涉及巧姐的姻緣。故雪芹特令姥姥爲巧姐之取名人，所謂草蛇灰綫伏於千里之外。且説寶釵等吃過早飯，又往賈母處問過安，回園中至分路各歸之時，寶釵便叫黛玉道：顰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黛玉便同了寶釵來至蘅蕪苑中，進了房，寶釵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審你。[蒙側]嚴整。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們瞧這寶丫頭瘋了，你審我什麽。寶釵冷笑道：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好個千金小姐，滿嘴裡説的都是些什麽。你實説便罷。黛玉不解，只管發笑，心裡也不免疑惑起來，口裡只説：我何曾説什麽來。你不過拿我的錯兒罷了，你到説出來我聽。寶釵笑道：你還粧憨兒呢，昨兒行酒令，你説的是什麽，我竟不知是那裡來的。[蒙側]何等愛惜。黛玉一想，方想起來，昨日失於檢點，把牡丹亭，西廂記説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着寶釵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説的。你教給我，我再不説了。[蒙側]真能受教，尊重之態，姣痴之情，令人愛煞。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聽你説的怪生的，所以請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説與别人知道，我以後再不説了。寶釵見他羞的臉飛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追問了，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告訴他道：[蒙側]若無下文，自己何由而知，筆下一絲不露痕跡中補足，存小姐身分，顰兒不得反問。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勾個人纏的。我們家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手裡也極愛藏書。[周按]寶釵所云，祖父手裡也極愛藏書。也字似爲無用之文，殊不知正是暗指作者祖父曹寅是極愛藏書之大家也。先時人口多，姊妹弟兄也在一處，都怕看正緊書。弟兄們也有喜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廂，琵琶，[蒙側]藏書家當留意。以及元人百種，無所不有，他們是背着我們看，我們也却偷着背了他們瞧。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駡的駡，燒的燒，纔丢開了。所以偺們女孩兒家，不認字的到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何况你我。就連作詩寫字等事，也非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家分内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蒙側]作者一片苦心，代佛説法，代聖講道，看書者不可輕忽。只是能有幾個這樣。讀了書到更壞了。這是讀書悞了他，可惜他到把書遭塌了，所以到是耕種買賣，到没什麽大害處。你我只該作些針線之事纔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書看看也罷了，最怕是見了這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夕話，説的黛玉垂頭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應是的一字。忽見素雲進來説：[蒙側]結得妙。我們奶奶請二位姑娘商議要緊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大姑娘，寶二爺都在那裡等着呢。寶釵道：又是什麽事。黛玉道：偺們到那裡就知道了。説着便和寶釵往稻香村來，果見衆人都在那裡。李紈見了他兩個先笑道：社纔起，就有脱滑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麽園子圖呢，惹的他樂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黛玉忙接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個母蝗蟲就是了。説着大家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裡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惟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兒，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蒙側]觸目驚心，請自回思。這母蝗蟲三字，把昨日那些形景都現出來了，虧他想的到也快。衆人聽了都笑道：你這一注解，也就不在他兩個以下。李宫裁道：我請你們來大家商議，給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他一個月，他嫌少，你們怎麽説。黛玉道：論理也不多，這園子蓋纔蓋了一年，如今要畫，自然得二年的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鋪紙，又要着顔色，又要。剛説到這裡，衆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問他説：還要怎樣。[周按]衆人一問：跌宕生姿，不可少也。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着樣兒慢慢的畫，可不得二年的工夫。衆人聽了，都拍手笑個不住。寶釵笑道：有趣，最妙落後一句是慢慢的畫，他可不畫去，怎麽就有了呢。所以昨日那些笑話兒雖然可笑，回想是没味的。你們細想顰兒這句話雖淡淡的，回想却有滋味，我到笑的動不得了。[庚雙]看他劉姥姥笑後複一笑，亦想不到之文也。聽寶卿之評，亦千古定論。惜春道：都是寶姐姐，讚的他越發逞起强來了，這會子又拿我取笑兒。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問你，還是單畫這園子，還是連我們衆人都畫上呢。惜春道：原説只畫這園子的，昨兒老太太又説，單畫園子成了個房樣子了，叫連人都畫上，就像行樂圖似的纔好。我又不會這上細畫樓臺，[周按]上細畫，謂用工夫往細緻裡畫，是口語原文。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爲這個爲難呢。黛玉道：人物還容易，你草蟲上不能。李紈道：你又説不通的話了，這個上邊那裡又用着草蟲。或者翎毛到要點綴一兩樣。黛玉笑道：别的草蟲不要罷了，昨兒的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衆人聽了，又大笑起來。黛玉一面笑的兩手捧着胸口，一面説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了個名就叫携蝗大嚼圖。[蒙側]愈出愈奇。衆人聽了，越發笑的前仰後合。[周按]黛玉靈心慧性人所喜愛，惟口角輕薄我所不喜。即如大家嬉笑姥姥雖頑皮淘氣卻無侮辱之言，然黛玉之母蝗蟲一語直是開口傷人。只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麽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史湘雲伏在椅子背上笑的，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防，兩下裡錯了筍，[周按]筍，爲榫字之通用寫法。兩下裡錯了筍，即今日所謂椅子位置失掉重心，以至跌倒。向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擋住，不曾落地。衆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寶玉忙趕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止了笑。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黛玉會意，[蒙側]何等妙，文心故意唐突。便走至裡間屋裡將鏡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略鬆，忙開了李紈的粧奩，拿了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收拾好了方出來，指着李紈道：這是叫你帶着我們作針綫教道理呢，你反招了我們來大頑大笑的。李紈笑道：你們聽他這刁話，他領着頭兒鬧，引着人笑了，到賴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受不得。也没别的，我只保佑着你明兒得個利害婆婆，再得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你那會子還這麽刁不刁了。[蒙側]收結轉折處處情趣。[周按]黛玉爲人，連紫鵑也説她小性兒和歪派人，至此李紈又加刁話一詞，正是紫鵑歪派人之同義語。黛玉早紅了臉，拉着寶釵説：偺們放他一年的假罷。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四丫頭雖會畫，不過是幾筆寫意，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裡有幾幅邱壑的如何成得。這園子却是像畫兒一般，山水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疎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既照樣兒往紙上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要添，該减要减，該藏要藏，該露要露。這一起稿子，再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第二件，這些樓臺房舍，是必要用界劃的，一點不留神，欄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窗也斜了，堦磯也離了縫，甚至於桌子擠到墻裡頭去，花盆放在簾子上來，豈不到成了一章笑話兒了。第三件，安插人物也要有疎密，有高低，衣摺，裙帶，手指，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跏了脚，[周按]跏，即瘸字。染臉撕髪到是小事。依我看來，竟難的狠，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個月也太少，竟給他半年的假，再派寶兄弟幫着他，並不是爲寶兄弟知道教着他畫，那就更悞了事，爲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難安插的，好叫寶兄弟拿出去問問那幾個會畫的相公，就容易了。寶玉聽了，先喜的説：這話極是。詹子亮的工細樓臺就極好，[周按]在第八回書中提及此人名曰詹光，至此方知其名光字子亮。程日興的美人是絶技，如今就問他們去。寶釵道：我説你是無事忙，説了一聲，你就問去，也等着商議定了再去。如今且説拿什麽畫。寶玉道：家裡有雪浪紙，又大又托墨。寶釵冷笑道：我就説你不中用，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山水，托墨，禁的皺搜。拿了畫這個，又不托色，又難滃染，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你一個法子。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緻圖樣，雖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了出來，也比着那紙大小，和鳳丫頭要塊重絹，叫相公給礬了出來，叫他照着這園樣删削着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這些青緑顔色，並泥金泥銀，也得他們配去。你們也得另爖上風爐，[周按]爖，是原筆。預備化膠，出膠，洗筆，還得一個粉油大桉，[周按]桉，即案字。鋪上毡子好畫。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筆也不全，都得從新再治一分纔好。惜春道：我何從有這些畫器，不過寫字的筆劃畫罷了。就是顔色，只有赭石，廣花，藤黄，這四樣，[周按]，即胭脂。此是雪芹原稿書法考究之遺痕。再有不過是兩枝着色筆就完了。寶釵道：你不該早説。[周按]不該早説：反詰語也。如加標點，即問號句也。這些東西我却還有，只是你也用不着，給你也白放着。如今我且替你收着，等你用着這個的時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着畫扇子，若畫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周按]可惜了的，了字重讀，下有一的字，北語。今兒替你開個單子，照着單子和老太太要去。你們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説着，寶兄弟寫。寶玉早已預備下筆硯，原怕記不清白，要寫了記着，聽寶釵如此説，喜的提起筆來，静聽寶釵説道：頭號挑筆四枝，二號挑筆四枝，三號挑筆四枝。大染四枝，中染四枝，小染四枝。大南蟹爪十枝，小蟹爪十枝。眉十枝。大着色廿枝，小着色廿枝。開面十枝，柳條廿枝。箭頭硃四兩，南赭四兩，石黄四兩，石青四兩，石緑四兩，管黄四兩，廣花八兩。蛤粉四匣，胭脂十張，大赤飛金二百張。青金二百張，魚子金二百張。廣匀膠四兩，净礬二兩。礬絹的膠礬在外，别管他們，你只把絹交出去叫他們礬去。這些顔色，偺們淘澄着，又頑了，又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彀使了。再要頂細絹羅四個，粗羅二個，撣筆四枝，大小乳鉢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大小沙鍋四個，新磁缸二口，新水桶四隻，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屉木箱一個，直地紗一丈，生薑四兩，醬半斤。黛玉忙道：鐵鍋一口，鍋鏟一個。寶釵道：這作什麽。黛玉笑道：你要生薑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口鍋來，好炒顔色吃。衆人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你那裡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薑汁子和，先抹在底子上烤過，一經火就炸的。衆人都道：原來如此。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起這些水缸，箱子來了，想必他糊塗了，把他的嫁粧單子也寫上了。探春噯了一聲，笑了個不住，説道：寶姐姐，你還不擰他的嘴，你問問他説你的是什麽話。寶釵笑道：不用問，狗嘴裡還有象牙。一面説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他的臉。黛玉笑着忙央告道：好姐姐，饒了我罷。顰兒年紀小，只知説，不知輕重。作姐姐的教道我，姐姐不饒我，我還求誰去。衆人不知話内有因，都笑道：説的好可憐見的，連我們也軟了，饒了他罷。寶釵原要和他頑的，忽聽他又拉上前番説他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他厮鬧，放起他來。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寶釵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衆人愛你伶俐，今兒連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髪攏一攏。黛玉果然轉過身來，寶釵用手替他攏上去。寶玉在傍看着，只覺更好看，不覺後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着，叫他替他抿去。[蒙側]又一點，作者可稱無漏子。[周按]叫他替他抿去，上一個他指寶釵，下一個他是指黛玉。蓋寶釵爲黛玉理粧，自以爲難得之神情意態。故寶玉在旁玩賞不盡。正自胡思，只見寶釵説道：寫完了，明兒回老太太去，若家裡有的就罷，没有的去買了來，我帮着你們配。寶玉忙收了單子，大家閒話了一回，至晚飯後，又往賈母處來請安。賈母原無大病，不過是勞乏了，兼着了些凉，温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劑藥，踈散了踈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事，下回分解。

[蒙回後]摸寫富貴，至於家人，女子，無不粧顔，論詩書，講畫法，皆盡其妙。而其中隱語，驚人教人，不一而足。作者之用心，誠佛菩薩之用心，讀者不可因其淺近而渺忽之。

[回後評]此段論畫，逗露雪芹重工筆而輕寫意。中國繪畫史本以工筆爲傳統正宗，必須功力十分深厚，而寫意畫乃是後世文人信筆即興，本非嚴格之繪畫法也。

又，雪浪紙應即一種上等生宣紙，只宜於書法，繪畫則須用熟宣。又，着色筆非書法所用之硬毫，而工筆樓臺細緻界劃，非硬毫不可。觀上文，寶釵所列各種繪畫用筆大都是硬毫筆，只有烘染方用軟毫。

此回寫姥姥告辭，太醫看病，巧姐取名，釵黛談心等皆是清淡之筆，味在言外。自章法而論之，此乃架橋過渡之處。蓋下文又突起異樣筆墨，全出讀者意表，故文似平而實無平處也。

第四十三回　閒取樂偶攢金慶壽　不了情暫撮土爲香

[蒙戚回前]了與不了在心頭，迷卻原來難自由。如有如無誰解得，相生相滅第傳流。

話説王夫人因見賈母那日在大觀園不過着了些風寒，並不是什麽大症，請醫生來，吃了兩劑藥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鳳姐來，吩咐他預備給賈政帶去的東西。正商議着，只見賈母打發人來請。王夫人便忙引着鳳姐兒過來，王夫人又問：這會子又大安些。賈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纔你送來的鵪鶉崽子湯，我嚐了一嚐，到有味兒，又吃了兩塊肉，心裡狠受用。王夫人笑道：這是鳳丫頭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老太太素日疼他。賈母點頭笑道：難爲他想着，若是還有生的，再炸上兩個，鹹浸浸的，吃粥到有味兒。那湯雖好，就只不對稀飯。[周按]稱粥爲稀飯，北語也。鳳姐聽了，連忙答應，命人往厨房傳話。這裡賈母又向王夫人笑道：我打發人請你，不爲别的，初二日是鳳丫頭的生日，上兩年我原就想着給他作生日，偏到跟前就有大事混過。今年人又齊全，料着又没事，偺們大家好生樂一日。[庚雙]賈母猶云：好生樂一日。可見逐日雖樂，皆還不趁心也。所以世人無論貧富，各有愁腸，終不能時時遂心如意。此是至理，非不足語也。[周按]參照中秋聯句前湘黛議論坐船對話。王夫人笑道：我也這麽想着呢，既是老太太高興，何不就商議定了。賈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誰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禮，這個也俗了，也覺狠生分似的，今兒我出個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麽想着好，就怎麽樣行。賈母笑道：我想着偺們也學那小家子，大家凑分資，[庚雙]原來請分子是小家的事，近見多少人家紅白事一出，且籌算分子之多寡，不知何説。多少儘着這錢去辦，你道好頑不好頑。[庚雙]看他寫與寶釵作生日後，又偏寫與鳳姐作生日，阿鳳何人也，豈不爲彼之華涎︹誕︺大用一回筆墨哉。只是虧他如何想來，特寫於寶釵之後，較姊妹勝而有餘。于賈母之前，較諸父母相去不遠。一部書中若一个一个只管寫過生日，複成何文哉。故起用寶釵，盛用阿鳳，終用賈母，各有妙文，各有妙景。餘者諸人或一筆不寫，或偶因一語帶過，或豐或簡，其情當理合，不表可知。豈必諄諄死筆，按數而寫衆人之生日哉。〇迥不犯寶釵。王夫人笑道：這個狠好，但不知怎麽凑法。賈母聽説：益發高興起來，忙命人去請薛姨媽，邢夫人等，[蒙側]世家之長上，多犯此等辦壽也要請人毛病。又叫請姑娘們等並寶玉，那府裡珍兒媳婦並賴大家的等有頭臉管事的媳婦也都叫了來。衆丫頭婆子見賈母十分高興，也都高興起來，忙忙的各自分頭去請的請，傳的傳，没頓飯時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烏壓壓擠了一屋子，只薛姨媽和賈母對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門前兩張椅子上，寶釵姊妹等五六個人坐在炕上，寶玉坐在賈母懷前，地下滿滿的跕了一地。賈母命拿幾個小杌子來，給賴大母親等幾個高年有體面的嬷嬷們坐了。賈府風俗，年高伏侍過父母的家人，比年輕的主子還有體面。[周按]按作者云，此乃賈府風俗，是有意迴避本家本爲内務府旗人世族，其生活習慣早已滿洲化。當時有七分滿洲三分漢之諺語。蓋入旗年久，一切禮俗早與滿人無異。滿族風俗特尊年老有功或曾伺奉長親之僕婦，書中所寫皆係實况。所以尤氏，鳳姐等只管地下跕着。那賴大的母親等三四個老嬷嬷告了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賈母笑着，把方纔的一夕話，説與衆人聽了，衆人誰不凑合這趣兒。再也有和鳳姐好的，情願這樣。也有畏懼鳳姐的，爬不得來奉承的。况且都是拿的出來的。所以一聞此言，都欣然應諾。賈母先道：我出二十兩。薛姨媽笑道：我隨着老太太，也是二十兩。邢王二夫人笑道：我們不敢和老太太並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兩罷了。尤氏，李紈也笑道：我們自然也矮一等，每人十二兩罷。賈母忙向李紈道：你寡婦失業的，[周按]寡婦失業的，北人俗常習用成語，甚至可用以比喻孤苦無助之處境。那裡還拉你出這個錢，我替你出了罷。[庚雙]必如是方妙。鳳姐忙笑道：老太太别高興，且算一算賬再攬事。老太太身上已有兩分呢，這會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兩，説着高興，過會子又心疼了。過後兒又説是爲鳳丫頭花了錢，使個巧法子，哄着我拿出三四倍來，暗裡補上，我還作夢呢。説的衆人都笑了。賈母道：依你怎麽樣呢。[庚雙]又寫阿鳳一詳︹評︺更妙。若一筆直下，有何趣哉。鳳姐笑道：生日没到，我這會子已經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個錢饒不出，驚動這些人，實在不安，不如大嫂子這分我替他出了罷。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東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聽了，都説狠是。賈母方允了，鳳姐又笑道：我還有句話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兩，又有林妹妹和寶兄弟的兩分子。姨媽自己二十兩，又有寶妹妹的一分子，這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兩，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虧了。賈母聽了，忙笑道：到是我的鳳丫頭向着我，這説的狠是。要不是你，我叫他們又哄了去了。鳳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兒兩個交給二位太太，一位占一個，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賈母忙説：這狠公道，就是這樣。賴大的母親忙跕起來笑説道：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氣，在那邊是兒子媳婦，在這邊是内姪女兒，到不向着婆婆姑娘，到向着别人，這兒媳婦成了陌路人，内姪女兒成了外姪女兒了。説的賈母與衆人都大笑起來。[庚雙]寫阿鳳全付精神，雖一戲亦人想不到之文。賴大的母親因又問道：少奶奶們十二兩，我們自然也該矮一等了。賈母聽説道：這可使不得。你們雖該矮一等，我知道你們這幾個都是財主，分位雖低，錢却比他們的多，[庚雙]驚魂奪魄，只此一句，所以一部書全是老婆舌頭，全是諷刺世事，反面春秋也。所謂痴子弟正照風自︹月︺鏗，若單看了家常老婆舌頭，豈非痴子弟乎。[周按]此一批超群絶倫，第一稀有，説破奥秘，位置最高。老婆舌頭之辭出自張竹坡，今以批芹書，更上層樓，富有新意。你們和他們一例纔使得。衆媽媽聽了，連忙答應是。賈母又道：姑娘們不過應個景兒，每人照一個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頭叫鴛鴦來，你們也凑幾個人，商議商議凑了來。鴛鴦答應着，去不多時，帶了平兒，襲人，彩霞等，還有幾個丫嬛來。也有二兩的，也有一兩的。賈母因問平兒道：你難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還入在這裡頭。平兒笑道：我那個私自另外有了，這是官中的，也該出一分。賈母笑道：這纔是好孩子。鳳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還有二位姨奶奶，他們出不出，也問一聲兒，儘到他們是禮，不然他們只當小看了他們了。[庚雙]純寫阿鳳，以襯後文。賈母聽了，忙説：可是呢，怎麽到忘了他們，只怕他們不得閒兒，叫一個丫頭問問去。説着，早有一個丫頭去了，半日回來説道：每位也出二兩。賈母喜道：拿筆硯來，算明共計多少。尤氏因悄駡鳳姐道：我把你這没足厭的小蹄子，這麽些婆婆嬸子來凑銀子給你作生日你還不足，又拉上兩個苦瓠子作什麽。鳳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説，你給我離了這裡，他們兩個爲什麽苦呢，有了錢也是白填送别人，不如拘了來偺們樂。[庚雙]純寫阿鳳，以襯後文，二人形景如見，語言如聞，真描畫的到。説着，早已合算了，共凑了一百五十兩有零。賈母道：一日的戲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請客，酒席又不多，兩三日的用度都彀了。頭等戲不用錢，省在這上頭。賈母道：鳳丫頭説那一班，就傳那一班。鳳姐道：偺們家的班子都聽熟了，到是花幾個錢，叫一班子來聽聽罷。賈母道：這件事我交給珍哥媳婦了，索性叫鳳丫頭别操心，受用一日纔是。[庚雙]所以特受用了，纔有璉卿之變，樂極生悲，自然之理。尤氏答應着，又説了一回話，都知賈母乏了，纔漸漸的都散出來。尤氏等送邢王二夫人散去，便往鳳姐房裡來，商議怎麽辦法的話。鳳姐道：你不用問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這阿物兒，也忒行了大運了，我當有什麽事叫我們來，原來單爲這個，出了錢不算，還叫我來操心。你怎麽謝我。鳳姐笑道：别扯燥，我又没叫你來，謝你什麽。你怕操心，你這會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個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興的這樣兒。我勸你收着些兒好，太滿了就潑出來了。二人又説了一回話方散。次日將銀子送到寧國府來，尤氏方纔起來梳洗，因問是誰送過來的，丫頭們回説：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他進來，丫頭們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尤氏命他脚踏上坐了，[周按]脚踏，即床榻前放置靴鞋之木具。今令大管家娘子坐於脚踏上，又比小杌子低了一等。一面忙着梳頭，一面問他，這一包銀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説：這是我們底下人的銀子，凑了先送過來，老太太和太太們的還没有呢。正説着，丫嬛們回説：那府裡太太和姨太太打發人送分資來了。尤氏笑駡道：小蹄子們耑會記得這些没要緊的話，昨日不過老太太一時高興，故意要學那小家子凑分資，你們就記住了，到了你們嘴裡，就當正經的話。[蒙側]世家風調。還不快接了進來好生待茶，再打發他們去。丫嬛答應着，忙接了銀子進來。一共兩封，連寶釵黛玉的都有了。尤氏問還少誰的，林之孝家的道：還少老太太，太太的和姑娘們的，還有底下姑娘們的。尤氏道：還有你們大奶奶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奶奶過去，這銀子都從二奶奶手裡發，[蒙側]伏線。一共都有了。説着，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車輛，一時來至榮府，先來見鳳姐。只見鳳姐已將銀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笑道：都齊了。鳳姐笑道：[庚雙]笑字就有神情。都齊了。快拿了去罷，丢了我不管。[蒙側]鬪起。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到要當面點一點。説着果然按數一點，只没有李紈的一分，[蒙側]點明題面。尤氏笑道：我説你肏鬼呢，怎麽你大嫂子的没有。鳳姐笑道：那麽些還不彀麽。短使一分也罷了，等不彀了，我再給你。[庚雙]可見阿鳳處處心机。尤氏笑道：昨兒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兒又來和我賴，這個斷不依，我只和老太太要去。鳳姐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兒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别報怨。尤氏笑道：你一般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纔是不依你呢。[蒙側]處處是世情作趣，處處是隨筆埋伏。説着，把平兒一分子拿了出來，説道：平兒來，把你這分子收起去，等不彀了，我替你添上。平兒會意，因説道：奶奶先使着，若剩下了再賞我也是一樣。尤氏笑道：只許你那主子作弊，[蒙側]請看。不許我作情。平兒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着你主子這麽細緻，弄這些錢財那裡使去，使不了明兒帶了棺材裡使去。[庚雙]此言不假，伏下後文短命，尤氏亦能幹事矣。惜不能勸夫治字︹家︺，惜哉，痛哉。一面説：一面又往賈母處請了安。大概説了兩句話，便走到鴛鴦房中，和鴛鴦商議，只聽鴛鴦的主意行事，何以討賈母的喜歡。二人計議妥當，尤氏臨走時也把鴛鴦的二兩銀子還了他。[蒙側]請看世情，可笑，可笑。説：這還使不了呢。説着一逕出來。又至王夫人跟前説了一回話，因王夫人進了佛堂，把彩雲的一分也還了他。他見鳳姐不在跟前，把周趙二人的也還了。[蒙側]另是一番作用。他兩個還不敢收，[庚雙]阿鳳聲勢亦甚矣。尤氏道：你們可憐見的，那有這些閒錢。鳳丫頭便知道了，有我呢。二人聽説：方千恩萬謝的收了。[庚雙]尤氏亦可謂有才矣，論有德比阿鳳高十倍。惜乎不能諫夫治家，所謂人各有當也。此方是至理至情。最恨近之野史中，惡則無往不惡，美則無一不美，何不近情理之如是耶。於是尤氏一逕出來，坐車回家，不在話下。[周按]尤氏之精明才幹不遜於鳳姐，但不似鳳姐處處顯露，品格更高。今尤氏早已窺破鳳姐暗中取巧之權術，特將姨娘丫嬛等分資一一交還，是於精明才幹外又比鳳姐多了一分仁厚體貼之心。且説輾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周按]輾眼，是原筆。園中人都打聽得尤氏辦得十分熱鬧，[蒙側]剩筆，且影射能事不獨熙鳳。不但有戲，連耍百戲的並説書的男女先兒全有，[周按]北京語音，瞎兒，先兒︵兒化︶全同不可辨，將瞎兒寫爲先兒，一是較爲婉蓄禮貌，二因凡盲者亦常稱爲先生︵如算命的︶。先兒又先生之快速簡省音也。因而都打點取樂頑耍。李紈又向衆人道：今日是正經社日，可别忘了。[庚雙]看書者已忘，批書者亦已忘了，作者竟未忘。忽寫此事，真忙中愈忙，緊處愈緊也。寶玉也不來，想必他只圖熱鬧，把清雅就忘了。[庚雙]此獨寶玉乎，亦駡世人。余亦爲寶玉忘了，不然何不來耶。説着，便命丫嬛去瞧作什麽呢，快請了來。丫嬛去了半日，回來説：花大姐姐説：今日一早就出門去了。[庚雙]奇文。衆人聽了，都詫異説：再没有出門之理。這丫頭糊塗，不知説話。因又命翠墨去，一時翠墨回來説：可不真出了門了。説有個朋友死了，出去探喪去了。[庚雙]奇文，信有之乎，花團錦簇之日，偏如此寫法。探春道：斷然没有的事，憑他什麽，再没有今日出門之理。你叫襲人來，我問他。剛説着，只見襲人走來。李紈等都説道：今兒憑他有什麽事，也不該出門。頭一件，你二奶奶的生日，[蒙側]因行文不肯平，下一反筆，則文語並奇，好看煞人。老太太都這麽高興，兩府裡上下衆人來凑熱鬧，他到走了。第二件，又是頭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襲人嘆道：昨兒晚上就説了，今兒一早有要緊的事，到北静王府裡去，就要趕回來的。勸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兒一早起來，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静王府裡的要緊姬妾没了，也未可知。李紈等道：若果然爲此，也該去走走，只是也該回來了。説着，大家又商議：偺們只管作詩，等他來罰他。剛説着，只見賈母已打發人來請，便都往前頭來了。襲人回明賈母寶玉的事，賈母不樂，便命人接去。

原來寶玉心内有件私事，於頭一日就吩咐茗烟：明日一早要出門，備下兩匹馬，在後門口等着，不要别人，只你一個跟着。説給李貴，我往北府裡去了。倘或要着人找，叫他攔住不用找，只説北府裡留下了，横竪就來的。茗烟也摸不着頭腦，只得依言。今兒一早，果然備了兩匹馬，在後園門等着，天亮了，只見寶玉遍體純素，從角門出來，一語不發，跨上馬，一灣腰順着街就下去了。[周按]，讀如顛，北語謂跑或疾走也。騎馬者欲使馬加速奔馳，則將腰一彎，兩腿夹緊於馬腹上，馬即會意而快行。茗烟也只得跨馬加鞭趕上，在後面忙問往那裡去。寶玉道：這條路是往那裡去的。茗烟道：這是出北門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没有可頑的去處。寶玉聽説，點頭道：正要冷清清的方好。[周按]方好，即好，是原筆。説着，索性加了兩鞭，那馬早已轉了兩個灣子，出了城門，[周按]此城門即北京城北面之西城門，名曰德勝門。茗烟越發不得主意，只得緊跟着。一氣跑了七八里路出來，人煙漸漸稀少，寶玉方勒住馬，回頭問茗烟道：這裡可有賣香的。茗烟道：香到有，不知要那一樣。寶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須得檀芸栙三樣。[周按]栙，即降，是原筆。茗烟笑道：這三樣可難得。寶玉爲難，茗烟見他爲難，因問道：要香作什麽使，我見二爺時常小荷包裡有碎香，何不用。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便回手從衣襟下掏出一個荷包來，摸了一摸，竟有兩星星沉素，心内歡喜道：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親身帶的到比買的又好些。於是又問爐炭。茗烟道：這可罷了，荒郊野外，那裡有這個，既用這些東西，何不早説，帶了來豈不便意。[周按]便意，是原筆。寶玉道：糊塗東西，若可帶了來，又不這樣没命的跑了。[庚雙]奇奇怪怪，不知爲何。看他下文怎樣。茗烟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個主意，不知二爺心下如何。我想來二爺不只用這個呢，只怕還要用别的東西。如今我們索性再往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菴。寶玉聽了忙問：水仙菴就在這裡，更好了，我們就去。説着就加鞭前行，一面回頭向茗烟道：這水仙菴的姑子長往偺們家去，偺們這一去到那裡借香爐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烟道：别説他是偺們家的香火，就是平常不認識的廟裡和他借，他也不敢駁回。只是一件，我常見二爺最厭這水仙菴的，如何今兒又這樣喜歡了。寶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蓋廟，這都是當日有錢的老公們和那些有錢的愚婦，[周按]有錢的老公，指明代大太監，專喜修廟祀神。北京西郊廟宇此類最多。老公爲俗呼太監之用語︵上字重讀，下字輕讀︶。聽見有個神，就蓋起廟來供着，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聽些野史小説，便信了真。[庚雙]近聞剛丙廟，又有三教菴，以如來爲尊，太上爲次，先師爲末，真殺有餘辜。所謂此書救世之溺，不假。比如這水仙菴裡面，因供的是水洛神，[周按]水洛神，三字一詞，民間口語。故名水仙菴。殊不知古來並無有個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謊話。[周按]曹子建名植，魏武帝曹操之子，封陳留王，特擅詩賦。當時有天下才共有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之美名。其所作洛神賦千古流傳。雪芹於此調侃子建，是襲用其祖先典故。因曹寅當日才華横溢，人皆以子建再生譽之。今雪芹之才亦不稍遜子建。至於曹子建的謊話云云，又雙關石頭記之荒唐言，言辭微妙，須細玩方知。誰知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着，今兒却合了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説着，早已來至門前。那老姑子見寶玉來了，事出意外，就像天上掉下個活龍來的一般，[周按]天上掉下個活龍，此喻在雪芹當日實爲大膽犯上之悖逆語也。又與後文鳳凰來了對照。忙上來問好，命老道來接馬。[周按]老道：庵中雜役之火工道也。寶玉進了來，也不拜洛神之像，却只管賞鑒。雖是泥塑的，却真有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之態。荷出渌波，日映朝霞之姿。[庚雙]妙極。用洛神賦譛︹讚︺洛神，本地風光，愈覺新奇。[周按]驚鴻，游龍，渌波，朝霞皆特舉洛神賦中句法爲例。寶玉不覺滴下淚來。老姑子獻了茶，寶玉因和他借香爐，那姑子去了半日，連香供紙馬都預備了來。寶玉道：一概不用。説着命茗烟捧着爐，出至園後，要揀一塊乾净地方兒，竟揀不出來。茗烟道：那井臺上如何。寶玉點頭，一齊來至井臺上，將爐放下。[庚雙]妙極之文。寶玉心中揀定是井臺上了，故意使茗煙説出，使彼不犯疑猜矣。寶玉亦有欺人之才，蓋不用耳。茗烟站過一邊，寶玉掏出香來焚上，含淚施了半禮，[庚雙]奇文。云只施半禮，終不知爲何事也。回身便命收了去。茗烟答應着，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幾個頭，口裡祝道：我茗烟跟隨二爺這幾年，二爺的事我没有不知道的，只有今兒這一祭祀，没有告訴我，我也不敢問，只是這受祭的陰魂，雖不知名姓，想來自然是那人間有一天上無雙的，極聰明，極精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爺心事不能出口，等我代祝，你若芳魂有感，[周按]有感，猶今言有感應，能神精交流。香魄多情，雖然陰陽間隔，既是知己之間，時常來望候二爺，未嘗不可。你在陰間保佑二爺來生也變個女孩兒，和你們一處相伴，再不可又托生這眉濁物了。説畢，又磕了幾個頭，纔爬起來。[庚雙]忽插入茗烟煙一篇流言，粗看則小兒戲語，亦甚無味，細玩則大有深意。試思寶玉之爲人，豈不應有一極伶俐乖巧小童哉。此一祝，亦如西廂記中雙文降香，第三柱︹炷︺則不語，紅娘則待︹代︺祝數語，直將雙文心事道破。此處若寫寶玉一祝，則成何文字。若不祝，直成一謎，如何散場。故寫茗煙一戲，直戲入寶玉心中，又發出前文，又可收後文，又寫茗煙素日之乖覺可人，且襯出寶玉直似一個守禮待嫁的女兒一般，其素日脂香粉氣，不待寫而全現出矣。今看此回，直欲將寶玉當作一個極輕俊羞怯的女兒看，茗煙則極乖覺可人之丫環也。寶玉聽他没説完，便掌不住笑了。[庚雙]方一笑，盖原可發笑。且説的合心，愈見可笑也。因踢他道：休胡説，看人聽見當寔話。[庚雙]也知人笑，更奇。[周按]當寔︹實︺話，據以爲真作話柄，責怪也。茗烟特選井臺爲焚香祭祀之處，暗切金釧投井之事，亦可見其聰明過人。又知寶玉不便明言之内心，故代爲陳情，句句親切有味，不愧爲寶玉之小書僮也。茗烟起來收過香爐，和寶玉走着，説道：我已經和姑子説了，二爺還没用飯，叫他隨便收拾了些東西，二爺勉强吃些。我知道今兒偺們裡頭大排筵宴，熱鬧非常，二爺爲此纔躲了出來的，横竪在這裡清净一天，也就盡到了禮了。若不吃些東西，斷使不得。寶玉道：戲酒既不吃，這隨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烟道：這纔是呢。還有一説：偺們出來了，必有人不放心，若説没人不放心，就晚了進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爺須得進城回家去纔是。頭一件老太太和太太也放了心，第二件禮也盡了，不過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戲吃酒，也並不是二爺有意，原不過陪着父母盡孝道。二爺若單爲這個，不顧老太太，太太懸心，就是那方纔受祭的明靈也不安穩。[周按]舊時凡遇哀悼之日不能吃酒看戲，故在廟中進素食以表悲痛之情。二爺想我這話如何。寶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着了，你想着只你一個跟了出來，回來你怕擔不是，[周按]回來，即回頭，過後之義，俗常口語，與來往無涉。所以拿這大題目來勸我。[庚雙]亦知這個大，妙極。我纔出來不過爲盡個禮，再去吃酒看戲，並没説一天不進城。這一完了心願，趕着去，大家放心，豈不兩盡其道。[庚雙]這是大通的意見，世人不及的去處。茗烟道：這更好了。説着，二人來至禪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寶玉胡亂吃了些，茗烟也吃了，二人便上馬仍回舊路，茗烟在後面只囑咐：二爺好生騎着，這馬總没大騎的，手提緊着些。[庚雙]看他偏不寫鳳姐那樣熱鬧，卻寫這般清冷，真世人意料不到這一篇文字也。一面説着，早已進了城，仍從後門進去，忙忙來至怡紅院中。襲人等都不在房裡，只有幾個老婆子看屋子，見他來了，都喜的眉開眼笑説：阿彌陀佛，可來了。把花姑娘急瘋了。上頭正坐席呢，二爺快去罷。寶玉聽説：忙將素衣服脱了，自去尋了華服換上，問在什麽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説：在新蓋的大花廳上。寶玉聽説：一徑往花廳上來，耳内早已隱隱聞得歌管之聲，剛至穿堂那邊，只見玉釧兒獨坐在廊簷下垂淚，[庚雙]縂是千奇百怪的文字。一見他來，便收淚説道：鳳凰來了，快進去罷。再一會子不回來，都反了。[庚雙]是平常言語，却是無限文章，無限情理，看至後文，再細思此言，則可知矣。寶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裡去了。[周按]玉釧一見寶玉説鳳凰來了，正與水仙菴中老尼見了寶玉説就像天上掉下個活龍來的一般。又是龍又是鳳，令人發笑。再，其明知寶玉外出必是爲她姐姐金釧一祭，然不搭一言，可與前回嚐蓮葉羹合看。玉釧兒不答，只管擦淚。[庚雙]無限情理。寶玉忙進廳内，見了賈母，王夫人等，衆人真如得了鳳凰一般。寶玉與鳳姐行禮。賈母，王夫人都説他不知好歹，怎麽也不説聲，就私自跑了。這還了得，明兒再這樣，等你老子回家，必告訴他打你。説着又駡跟的小厮們，偏都聽他的話，往那裡去就去，也不回一聲兒。一面又問他到底那裡去了，可吃了什麽没有，唬着了没有。[庚雙]奇文畢肖。寶玉只應説：北静王的一位愛妾昨日没了，給他道惱去，他哭的那樣，不好撇下就回來，所以多等了一會子。賈母道：以後再私自出門，不先告訴我，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寶玉答應着，賈母又要打跟的人，衆人又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慮了，他已經回來，大家該放心樂一回了。賈母先不放心，自然發了恨，今見來了，喜且有餘，那裡還恨，也就不提了。還怕他不受用，或者别處没吃飯，路上着了驚怕，反百般哄他。襲人早過來伏侍，大家仍舊看戲。當日演的是荊釵記，賈母，薛姨媽等都看的心酸落淚，也有嘆的，也有駡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攢金辦壽家常樂，素服焚香無限情。

寫辦事不獨熙鳳，寫多情不漏亡人，情之所鍾，必讓若輩。此所謂情情者也。

[回後評]世人看石頭記，多讚其寫大排場，大局面舉重若輕，筆力十分可觀。我謂雪芹之筆能大能小，大則如屋椽，小則如繡針，大固可觀可佩，而小却更覺有情有味。如本回寫爲鳳姐祝壽即是佳例。而此在雪芹貌似繁華熱鬧而非真正大筆也。試看尤氏如何攢金斂錢，然後又如何處理發放，有各房的丫嬛，有二老爺之姬妾，有尤氏與鳳姐妯娌二人之對話，便令人愈覺瑣碎，愈有情趣意味，故我最喜讀此等文字。

小家小户欲模倣大家行事，難。難在無此能力，無此地方，也不明其禮數。大家欲模倣小户，亦難。難在不知小家之人如何籌劃，如何費盡心力，更不知在小户人家，又如何方是他們的真正快樂。雪芹的筆法，愈在緊要關節愈會發生事故。事故或大或小，總是出人意外。老太太率領全家爲鳳姐作壽，寶玉萬無外出之理，而寶玉偏偏於一早便遠出郊外，作者筆下絶無一字交待。他之遠出郊外所爲何事，但見他所到者爲水仙菴，所見者爲洛神像。洛神像者何，水之神也。寶玉一見便滴下淚來。何也，又寫向菴内索要香爐，是爲祭祀之事可知。而所選之地，偏偏又在井臺，至焚禮之時，又偏偏寫明寶玉僅僅只行了半禮，便命將爐香等事物收拾起來，也是曲曲折折，瑣瑣細細，原故一字不講，全要讀者自加領會。直到回府以後，先見玉釧在此傷懷流淚，如此種種全在含而不露，用筆之妙。又與前半回攢金作壽情趣各異，看他一枝生花筆，右揮左拂，無往不宜。真令我佩服，而不知以何言辭方能讚美其萬一也。

第四十四回　變生不測鳳姐潑醋　喜出望外平兒理粧

[蒙戚回前]雲雨誰家院，飄來花自奇。鶯鶯燕燕鬪芳菲，枝枝因風滴玉露，正春時。

話説衆人看演荊釵記，寶玉和姊妹們一處坐着，林黛玉因看到男祭這齣上，便和薛寶釵説道：這王十朋也不通的狠，不管在那裡祭一祭罷了，必定跪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麽。[周按]蓋戲中所演，正是跪哭也。俗語説：覩物思人，天下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裡的水一碗看着哭去，也就盡情了。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酒敬鳳姐。原來賈母説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鳳姐儘樂一日，本來自己懶待坐席，只在裡間屋裡榻上歪着和薛姨媽看戲，隨心愛吃的揀幾樣放在小几上，隨意吃着説話兒，將自己兩棹席面賞給那没席面的大小丫頭並那應差聽差的婦人等，命他們在窗外廊簷下也只管坐，隨意吃嗑，不必拘禮。王邢二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着，外面幾席是他們姊妹們坐。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在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爲他一年到頭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回説道：他坐不慣首席，坐上頭，横不是竪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賈母聽了笑道：你不會，[周按]謂你不會勸鳳姐喝酒。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聽説：忙也進來笑道：老祖宗，别信他們的話，我吃了好幾鍾了。賈母笑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他再不吃，我當真就自去了。尤氏聽説：忙笑着又拉他出來坐下，命人拿了薹盞，斟了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爲你孝順老太太，太太，我今兒没什麽疼你的，親自斟杯酒，你乖乖兒的，在我手裡嗑一口。鳳姐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自喝。尤氏笑道：説的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説罷，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了後兒，知道還得像今兒這樣不得了。趁着儘力灌喪兩鍾罷。[庚雙]閑閑一戲語，伏下後文，令人可傷，所謂盛筵難再。[周按]灌喪，北人戲駡之語，專指喝酒。鳳姐見推不過，只得嗑了兩鍾。接着衆姊妹也來敬酒，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嗑一口。賴大媽媽見賈母尚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凑趣兒，領着些嬷嬷們也來敬酒。鳳姐也難推脱，只得嗑了兩口。鴛鴦等也都來敬酒，鳳姐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兒再嗑罷。鴛鴦笑道：真個的，[周按]讀真格的，北語。我們是没臉的了，就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呢。往常到有些體面，今兒當着這些人，到拿起主子款調兒來了。[周按]款調，款謂勢派，調謂語氣。我原不該來，不嗑，我們就走。説着真個回去了。鳳姐兒忙趕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嗑就是了。説：拿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嗑干。鴛鴦方笑了散去，然後又入席。鳳姐自覺酒沉了，心裡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説：預備賞錢，我要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矁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門後簷下走來。平兒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便扶着他。纔至穿廊下，只見他房裡的一個小丫頭子正在那裡跕着，見他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便疑心，忙叫住。那丫頭先只粧聽不見，無奈後面連平兒也叫，只得回來。鳳姐越發起了疑心。忙和平兒進了穿堂，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隔扇關了。鳳姐坐在小院子的台磯石上，命那小丫頭子跪了，喝命平兒：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厮來，拿繩子，鞭子，把這眼睛裡没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那小丫頭已經唬得魂飛魄散，哭着只管磞頭求饒。[周按]磞頭即碰頭，即磕響頭，將額叩地有聲，是清代謝罪求饒或乞請大事的最重禮式。鳳姐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説規規矩矩跕住，怎麽到往前跑。那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没看見奶奶來，我又記掛着房裡無人，所以跑了。鳳姐道：房裡既無人，誰叫你又來的。你便没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頭扯着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的又不遠，你聾了不成。你還和我嘴。[周按]即强之俗寫，亦作犟。説着便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子一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兩腮赤脹起來。平兒忙勸道：奶奶仔細手疼。鳳姐便説：你再打着問他跑什麽，他再不説：把嘴撕爛了他的。那小丫頭先還强嘴，後來聽見鳳姐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裡，打發我來這裡瞧着奶奶的，若見奶奶散了，先叫我送信去的，不承望奶奶這會子就來了。鳳姐見話内有文章，必有别的緣故，便又問道：叫你瞧着我作什麽。難道怕我家去不成。快告訴我，從此以後疼你，你若不説，立等拿刀子來割你的嘴。説着，回手向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向那丫頭嘴上亂戳，[周按]此句與割你的嘴照應。唬的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奶奶，可别説我説的。平兒一傍勸，一面推他快説。那丫頭便説道：二爺也是纔來房裡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奶奶，説纔坐席，還得好一會纔來呢。二爺就開了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根簪子，叫我悄悄的送與鮑二老婆去，呌他進來。他收了東西，就往偺們屋裡來了。二爺又叫我來瞧着奶奶，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鳳姐聽了，已氣的渾身發軟，忙立起身來一逕來家，剛至院門，只見又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一見了鳳姐，也縮頭就跑。[庚雙]如見其形。鳳姐提着名字喝住，那丫頭伶俐，見躲不過了，索性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奶奶去呢，可巧奶奶來了。鳳姐道：告訴我什麽。那丫頭便説二爺在家，這般如此，將方纔的話也説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作什麽來着，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净兒。説着，也揚手一下，打的那丫頭一個趔趄。便攝脚的走至窗前，往裡聽時，只聽裡面説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他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麽樣呢。那婦人道：他死了，你到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許我沾一沾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屈不敢説，我命裡怎麽就該犯了夜叉星。鳳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又聽他兩個都讚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裡自然也有埋怨的話了，那酒越發湧上來，也並不忖奪，[周按]忖度，度入聲，音奪，故亦直寫作奪。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一脚踢開門進去，也不容分説：抓住鮑二家的撕了一頓。[周按]撕即亂抓打之義。又怕賈璉走出去，便堵着門跕住駡道：好淫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淫婦忘八一條籐兒，多嫌着我，外面你哄着我。説着，又把平兒打幾下。[庚雙]奇極，先打平兒，可是世人想得着的。打的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的干哭，駡道：你們作這些没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作什麽。説着，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賈璉也因吃多了酒，進來高興，未曾作的機密。一見鳳姐來了，已没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把酒也氣上來。鳳姐兒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氣又愧，只不好説的。今見平兒也打，便上來踢駡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怯打，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道裡説話，爲什麽拉我呢。鳳姐見平兒怕賈璉，越發氣了，又趕上來打着平兒，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便跑出去找刀子要尋死。外面衆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這裡鳳姐見平兒要尋死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懷裡叫道：你們一條籐兒害我，被我聽見了，到都唬起我來了，你也勒死我罷。賈璉氣的墻上拔下劍來，説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净。正鬧的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群人來了，説：這是怎麽説。纔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庚雙]天下小人大都如是。故意要殺鳳姐，鳳姐見人來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庚雙]天下奸雄，妬婦，惡婦，大都如是，只是恨無阿鳳之才耳。丢下衆人，便哭着往賈母那邊跑。此時戲已散出，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懷内，只説：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庚雙]瞧他稱呼。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麽了。鳳姐哭道：我纔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説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的我不敢進去，在窗户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商議説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氣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爲什麽要害我，他燥了，就要殺我。賈母等聽了，都信以爲真，説：這還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種子來。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着劍趕來，後面許多人跟着。因賈母素日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無關碍，故逞强鬧了來。邢夫人見了，氣的忙攔住駡道：這下流種子，你越發反了，老太太還在這裡呢。賈璉乜斜着眼道：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纔這樣，連我也駡起來了。邢夫人氣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只管撒嬌撒痴，誕言誕語的還只亂説。賈母氣的説道：我知道他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叫人把他老子叫來，看他去不去。賈璉聽見這話，方趔趄着脚兒出去了，賭氣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這裡邢夫人，王夫人也説鳳姐兒，賈母笑道：什麽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猫似的，那裡保的住不這麽着。自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麽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説的衆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明兒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你今兒别過去，燥着他。因又駡，平兒那蹄子，素習我到看他好，怎麽暗地這麽壞。尤氏等笑道：平兒没有不是，是鳳丫頭拿着人家出氣，兩口子不好對打，拿着平兒煞性子，人家委屈的什麽是的呢，老太太還駡人家。賈母道：原來這樣，我説那孩子到不像那狐媚魘道的。既你們看著可憐見的，白受他主子的氣。因叫琥珀來：快去告訴平兒，就説我的話，我知道他受了委屈了，明兒我叫鳳姐兒來替他賠不是。今兒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許他胡鬧。原來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庚雙]可知吃蟹一回，非閑文也。平兒哭的哽噎難抬，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庚雙]必用寶釵評出，方是身分。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吃了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拿别人出氣不成。别人又笑話他吃醉了。你只管這會子委屈，素日你的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正説着，只見琥珀走來，説了賈母的話，平兒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纔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頭來。寶釵等歇息了一會子，方來看賈母，鳳姐。寶玉便讓了平兒到怡紅院中來。襲人忙接着笑道：我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奶奶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平兒也陪笑説：多謝。因又説道：好好的，從那裡説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襲人笑道：二奶奶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平兒道：二奶奶到没説的，只是那個淫婦，他又偏拿我凑趣兒，我們糊塗爺到打我。説着便又委屈，禁不住落淚。寶玉忙勸道：好姐姐，别傷心，我替他兩個賠個不是罷。平兒笑道：與你什麽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又道：可惜這新衣裳也沾了，這裡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一面説：一面便吩咐小丫頭子們洗臉水，燒熨斗來。平兒素習只聞人説寶玉專能和女孩兒們接交，寶玉素日因平兒是賈璉的愛妾，又是鳳姐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厮近，因不能盡心，也常爲恨事。平兒今見他這般，心中也暗暗的敁敠：果然話不虚傳，色色想的週到。又見襲人特特的開了箱子，拿出兩件不大穿的衣裳來與他換，便連忙脱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臉。寶玉在傍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到像與鳳姐姐賭氣了似的。况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人來了安慰你。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粧薹前，將一個宣窑磁盒揭開，裡面盛着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向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兑上香料製的。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撲在面上也容易匀净，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别的粉青重澀滯。隨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周按]舊時飾面用的胭脂，皆似棉壓成薄層，剪爲圓形小餅狀，浸以胭汁，可揭爲一張一張的，故曰成張。却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裡面盛着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都不乾净，顔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裡，用一點水化開抹在唇上，手心裡剩的，就彀打頰腮了。平兒依言粉飾，果見鮮艶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内開的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擷了下來，與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去了。[庚雙]忽使平兒在絳芸軒中梳粧，非世人想不到，寶玉亦想不到者也。作者費盡心機了。〇寫寶玉最善閨閣中事，諸如胭粉等類，不寫成别致文章，則寶玉不成寶玉矣。然要寫又不便特爲此費一番筆墨，故思及借人發端。然借人又無人，若襲人輩則逐日皆如此，又何必揀一日細寫，似覺無味。若寶釵等又係姊妹，更不便來細搜襲人之妝奩，况也是自幼知道的了。因左思右想，須淂一個又甚親，又甚疎，又可唐突，又不可唐突，又和襲人等極親，又和襲人等不大常處，又淂襲人輩之美，又不淂襲人輩之修飾一人來，方可發端，故思及平兒一人方如此，故放手細寫絳芸閨中之什物也。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的人，極清俊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周按]俗蠢拙物，觀此，則女子也有此類人，不獨貶男時用之。然此正謂女子不當染男氣類男性，無聰俊靈秀之美者，惡之之甚也。深爲恨怨。今日也是金釧兒的生日，[周按]從上回至此，方明白點破金釧也是九月初二的生辰。故一日不樂，[庚雙]原來爲此，寶玉之私祭，玉玔︹釧︺之潜哀，俱針對矣。然於此刻補明，又一法也。真十︹千︺變萬化之文，萬法俱備，毫無脱漏，真好書也。不想落後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是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床上，心内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悦己，[周按]悦己，己字是關鍵。只圖自身享樂，此最自私者，亦寶玉之愛人，惜人，憫人之對立面也。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周按]之俗，之威，與第二回眉批鶺鴒之悲，棠棣之威句法相似。他竟能週全妥貼，今日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周按]在此又一點薄命二字，與第五回薄命司遥遥呼應。正見薄命者非謂一人一事，全部書爲此而作也。似黛玉尤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洒然淚下，[周按]試看寶玉於平兒身上用情又是一番景况，體貼處不在脂粉之考究，衣帕之熨曬，而端在憐其薄命，越誠越敬，略無雜念。而世人能爲寶玉之真知音者又有幾何。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内，儘力落了幾點痛淚。[周按]落淚而用儘力語，甚奇。可見落淚須防人知人見，亦大不自由。此時因絶無人在，故始暢流痛淚。雪芹文字須細細體會。複起身，見方纔衣裳上噴的酒已半乾，便拿熨斗熨了叠好。見他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淚漬，又在面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説了一回閒話，掌燈後方散。平兒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只跟着賈母。賈璉晚間歸房，見滿屋内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没意思，後悔不來。邢夫人記掛着昨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過賈母這邊來。賈璉只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了。賈母問他：怎麽了。賈璉忙陪笑説：昨兒原是吃了酒，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來領罪。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黄湯不説安分守己的挺屍去，到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成日家説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唬的可憐。要不是我，你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可怎麽樣。賈璉一肚子委屈不敢分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那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美人似的，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鷄摸狗，贓的臭的都拉了你屋裡去。爲那起淫婦打老婆，又打屋裡人，你還是大家子的公子，活打嘴了。你若眼睛裡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歡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聽如此説：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粧，哭的眼睛腫着，也不甚施脂粉，黄黄的臉兒，[庚雙]大妙大奇之文。此一句便伏下病根了，草草看去，便可惜了作者行文苦心。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想着，不如賠個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了老太太的喜歡。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他了。賈母笑道：胡説。我知道他是最有禮的，再不會冲撞人。他日後要得罪了你，我自然也做主意，叫你降伏就是了。賈璉聽説：爬起來便向鳳姐作了一個揖，笑道：原是我的不是，二奶奶饒過我罷。滿屋裡的人都笑了。賈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説着，又命人去叫了平兒來，命賈璉，鳳姐兩個安慰他。賈璉見了平兒，越發圖不得了，聽賈母一説，便趕上來説道：姑娘昨兒受了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奶奶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奶奶賠個不是。説着也作下揖去。賈母笑了，鳳姐也笑了，賈母又命鳳姐安慰他，平兒忙走上來給鳳姐磕頭，説：奶奶的千秋，我惹了奶奶生氣，是我該死。鳳姐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爲聽了傍話，無故給平兒没臉，今反見他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平兒道：我伏侍了奶奶這麽幾年，也没彈我一指頭，就是昨兒打我，我也不怨奶奶，都是那淫婦治的，怨不得奶奶生氣。説着，也哭了。[庚雙]婦人女子之情畢有︹肖︺。但世之大英雄，習翼偶摧，尚按劍生悲，况阿鳳與平兒哉。所謂此書真是哭成的。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事，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拐棍子給他一頓。三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頭。老嬷嬷答應了，送他三人回至房中，鳳姐見無人，方説道：我怎麽像個閻王，又像夜叉，那淫婦望我死你也帮着呢。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的連一個淫婦也不如了，我還有什麽臉過這日子。説着又哭了。[庚雙]轄治丈夫，此是首計，懦夫來看此句。賈璉道：你還不足，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庚雙]妙。不敢自説没不是，只論多少，懦夫來者︹看︺。今兒當着人，還是我跪了一跪，又賠不是，你也争足了光。這會子還叨叨，難道還叫我給你跪下纔罷。太佔足了强也不是好事。説的鳳姐無言可對，嗤的一聲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的我也是無法了。正説着，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説：鮑二媳婦吊死了。[庚雙]到也有氣性，只是又是情累一個，可怜。賈璉，鳳姐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庚雙]寫阿鳳如此。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吊死了，他娘家親戚要告呢。鳳姐笑道：[庚雙]偏於此處寫阿鳳咲，懷︹壞︺哉阿鳳。這到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纔和衆人勸了他們，又威赫了一陣，[周按]威赫是原筆，赫爲以勢炫逼之意，非嚇也。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鳳姐道：我没一個錢，有錢也不給他，只管叫他去告，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鎮赫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到問他個以屍訛詐呢。[庚雙]寫阿鳳如此。林之孝家的正在爲難，因見賈璉和他使眼色，心下明白，便出去等着。賈璉道：等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麽樣。鳳姐道：不許給他錢。賈璉一逕出來，和林之孝商議，命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兩銀子纔罷。賈璉生恐有變，[周按]恐有變，二百兩入賬，皆是後文伏筆。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説了，將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幾名來，帮着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總要復辦，亦不敢辦，只得忍氣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年賬上分别添補開銷過去。[庚雙]大敝小敝，無一不到。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説：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庚雙]爲天下夫妻一哭。不在話下。裡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内無人，便拉平兒笑道：我昨兒灌喪醉了，你别埋怨，打了那裡，讓我瞧瞧。平兒道：也没打重。正説着，只聽人回説：奶奶姑娘們都進來了。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富貴少年多好色，那如寶玉會風流。閻王夜叉誰曾説，死到臨頭身不由。

[回後評]古文論詩之名言曰：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今觀雪芹此等筆墨，又大大超越難狀之景與不盡之意。蓋鳳姐壽辰萬無賈璉乘機胡爲之理，此等醜事亦斷無平兒牽連之嫌，雪芹偏偏要寫此等斷乎無理，無嫌之大異事，而此等異事又如何下筆着墨，俱不可想像，不可思議，真令人驚奇拜服，無言可以形容，仍以聖手讚雲，愧無更佳之言詞也。

寶玉引領平兒到他室内梳洗粧扮，更是禮數大家庭中斷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態。其難寫更加一層，而雪芹揮灑如意，着語不多而意味無盡，此其一也。再，第五回警幻仙子訓導寶玉，即明白提出意淫二字。世人驚駭，莫能理解。今觀寶玉見平兒無端無故遭此荼毒，其奇寃至屈難以形容。寶玉無從表其深憐之意，亦無方施以慰藉之道，只可待其浣帕調脂，稍申微曲，此種心情，行動正是警幻所謂意淫之佳例。蓋意淫之字面易生悞會，而世人亦莫究其深意本旨。故石頭記不易讀，反滋詬病，良可嘆也。

第四十五回　金蘭契互剖金蘭語　風雨夕悶製風雨詞

[蒙戚回前]富貴榮華春暖，夢破黄糧愁晚。金玉作樓臺，也是戲場粧點。莫緩，莫緩，遺卻靈光不遠。

話説鳳姐正然安慰平兒，忽見衆人進來，[周按]中有李紈在内，故稱衆人。忙讓了坐，平兒斟上茶來。鳳姐笑道：今兒來的這麽齊全，到像誰下帖子請了來的。探春先笑道：我們有兩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夹着老太太的話。鳳姐笑道：有什麽事這麽要緊。探春笑道：我們起了一個詩社，頭一社就不齊全。衆人臉軟，所以就亂了。我想必得你去作個監社御史，鐵面無私纔好。再四妹妹爲畫園子用的東西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説只怕後樓底下還有當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來，若没有，叫人買去。鳳姐笑道：我又不會作什麽濕的乾的，[周按]濕的乾的，濕諧詩，蓋京語詩，濕恰爲同音無别。要我吃東西去不成。探春道：你雖不會作，也不要你作詩，只監察着我們裡頭有偷安怠墮的，該怎麽樣罰他就是了。鳳姐笑道：你們别哄我了。我猜着了，那裡是請我作監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什麽社，必是要輪流作東道的。你們月錢不彀花了，想出這個法子來拘了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一夕話説的衆人都笑起來了，李紈笑道：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周按]李紈此語是盛讚鳳姐也，然若如此讀本書便是大笨人。蓋李紈心知鳳姐喜聽奉承話，而且正好循鳳姐之語順水推舟。故鳳姐之巧，巧不過李紈。讀者莫把李紈看得等閒。鳳姐笑道：虧你是個大嫂子呢，把姑娘們原交給你帶着念書，學規矩針綫的，他們不好，你還要勸。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罷了，原是老封君。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子，老太太，太太還是説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彀用，又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給你園子地，各人取租子，年中分年例，[周按]年中，謂年度間，口語也，非年終義。又是上上分兒，你娘兒們主子，奴才共總没十個人，吃的穿的仍就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銀子來，賠他們頑頑，能幾年的限。他們各人出了閣，難道還要你賠不成。這會子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一個河涸海乾。我還通不知道呢。李紈笑道：你們聽聽，我説了一句，他就瘋了，説了兩車無賴的泥腿市俗家常打算盤分金撥兩的話出來。[庚雙]心直口拙之人急了，恨不得將萬句話來併成一句，説死那人。畢肖。[周按]請看鳳姐説得至清至白，滿情滿理，李紈無可回答，只以顧而言他，打岔頭的强詞奪理之言以爲支吾。這東西，虧他托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作小姐出身，出了嫁又是這樣，他還是這麽着。若生在貧寒之家，小門小户的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麽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黄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裡去了。氣的我只要給平兒打抱不平。忖度了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裡不受用，因此没來，究竟氣還未平。你今兒還招我來了，給平兒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只該換一個過兒纔是。[周按]此時是戲言，日後卻實應。總是草蛇灰綫伏於千里。説的衆人都笑了。鳳姐忙笑道：竟不是爲詩爲畫來找我，這臉子竟是爲給平兒來報仇的。我竟不承望平兒有你這們一個仗腰眼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着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過來，我當着大奶奶，姑娘們給你賠個不是，擔待我酒後無德罷。説着，衆人又都笑起來了。[周按]鳳姐屈打平兒，内心甚愧，一直不安，今正好借李紈之言當衆謝罪。平兒至此亦方覺委屈釋然。李紈笑問平兒道：如何，我説必定要給你争氣纔罷。平兒笑道：雖如此，奶奶們取笑，我禁不起。李紈道：什麽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鑰匙，叫你主子開了樓房找東西去。鳳姐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們回園子裡去，我纔要把這米賬和他們算一算。那邊大太太又打發人來叫，又不知有什麽話説，須得過去走一淌。還有年下你們添補的衣服還没打點給他們作去。李紈笑道：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着去，[周按]李紈貌似仁厚，不幹家務，其實正是她油滑之處。若以紈鳳相較，誰更可畏，讀者思之。省得這些姑娘們小姐們鬧我。鳳姐忙笑道：好嫂子，賞我一點空兒罷。你是最疼我的，怎麽爲平兒就不疼我了。往常你還勸我説，事情雖多，也該保養身子，檢點着偷空兒歇歇，你今兒反到逼我的命了。况且了别人年下的衣裳無碍，他姊妹們的若了，卻是你的責任，老太太豈不怪你不管閒事，連一句現成話也不説。[周按]鳳姐刺破了李紈爲人的要害。我寧可自己落不是，豈肯帶累你呢。李紈笑道：你們聽聽説的好不好，把他會説話的。我且問你，這詩社你到底管不管。鳳姐笑道：這是什麽話，我若不入社花幾個錢，大觀園裡我不成了反叛了，還想在這裡吃飯不成。明日一早就到任，下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的作會社東道。過後幾天，我又不作詩作文，只不過作個俗人罷了。監察也罷，不監察也罷，有了錢了，你們還攆出我來也使得。説的衆人又都笑起來。鳳姐又道：過會子我開了樓房，凡有的這些東西都叫人搬出來你們看，若使得，留着使，若使少什麽，照你們單子，我叫人替你們買去就是了。畫絹我就裁出來，那圖樣没在太太跟前，還在那邊珍大爺那裡呢。説給你們，别磞釘子去。我打發人取了來，一併叫人連絹交給相公們礬去如何。李紈點頭笑道：這難爲你，果然這樣還罷了。既如此，偺們家去罷，等着他不送了去，再來鬧他。説着，便帶着衆人就要走。鳳姐道：這些事再無兩個人，都是寶玉作出來的。李紈聽了，忙回身笑道：正是爲寶玉來，反忘了他。頭一社就是他悞了，我們臉軟，你該怎麽罰他。鳳姐想一想説道：没有别的法子，只叫他把你們各人的屋子裡的地，罰他掃一遍纔好。衆人都笑道：這話不差。説着，纔要回去，只見一個小丫頭扶了賴嬷嬷進來。鳳姐等忙跕起來，笑讓大娘坐，又都給他道喜。賴嬷嬷向炕沿上坐了，[周按]北方舊俗，因天氣嚴寒，卧室皆有土炕，中空可通燒柴之烟道暖氣，夜則眠於炕上。但白天客人來臨，則讓客上炕爲尊禮。客不敢實領，即以炕沿爲落座之處。今待老媽媽以客禮也。笑道：我也喜，主子們也喜，若不是主子們恩典，我們這喜從何來。昨兒奶奶又打發彩哥兒賞東西，[周按]彩哥兒，指彩明，脂批謂係未冠小童。我孫子在門上朝上磕了頭了。李紈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賴嬷嬷嘆道：我那裡管他，由他們去罷。前兒在家裡給我磕頭，我没好話，我説：哥哥兒，[周按]哥哥兒，諷刺口吻的稱呼法，與哥兒尊稱大異，不可混也。你别説你是官兒了，就横行霸道起來。你今年活了三十歲，雖然是人家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來，上托着主子的洪福，下托着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兒似的讀書識字，也是丫頭，老婆，奶子捧鳳凰似的長了這麽大。你那裡知道那奴才兩字是怎麽寫。只知道享福，也不知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惱。熬了三輩子，好容易挣出你這麽個東西來。[周按]賴嬷嬷此言自述世代爲奴之甘苦辛酸，是書中之義。而雪芹寫來以寄託自家世代爲皇家奴僕之感嘆，語語中肯，是書外之意。從小兒三災八難，花的銀子也照樣打出你這麽個銀人兒來了。到二十歲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許你蠲個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忍饑挨餓的要多少。你一個奴才秧子，[周按]秧子，本義即幼苗，後代，但亦常用以貶稱富家浪蕩子弟，受人哄騙之傻角，此處似無此意。仔細折了福。如今樂了十年，不知怎麽弄神弄鬼求了主子，又選了出來。州縣官雖小，事情却大，爲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盡忠報國，孝敬主子，只怕天地不容你。李紈，鳳姐兒却都笑道：你也多慮，我們看他也就好。先那幾年還進來了兩次，這有好幾年没來了，年下生日，只見他的名字就罷了，前兒給老太太，太太磕頭來，在老太太那院裡，見他又穿着新官的服色。越發的威武，比先時也胖了。他這一得了官，正該你樂呢，反到愁起這些來。他不好，還有他父母呢，你只管受用你的就完了。閒了坐個轎子進來，和老太太一日牌，説一天話兒，誰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樓房厦廳，誰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説着，只見平兒斟上茶來，賴大嬷嬷忙跕起來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個孩子到來罷了，又折受我。説着，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奶奶不知道，這些孩子們全要管的嚴，饒這麽樣，他們還偷空兒鬧個亂子來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説小孩子們淘氣，不知道的人家就説仗着財勢欺人，連主子名聲也不好。恨的我没法兒，常把他老子叫來，駡一頓纔好些。[周按]賴嬷嬷説她孫子賴尚榮是一大伏筆，與後文賈府敗落有關，蓋曾惹出禍端連累其原主家也。因又指寶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爺不過這麽管你一管，老太太護在頭裡。當日老爺小時挨你爺爺的打，誰没看見的。老爺小時何曾像你天不怕地不怕的了。還有那邊大老爺，雖然淘氣，也没像你這扎窩子的樣兒，也是天天打。還有東府裡你珍大哥哥的爺爺，那纔是火上澆油的性子，説聲惱了，什麽兒子，竟是審賊。如今我眼裡看着，耳朵裡聽着，那珍大爺管兒子，到像當日老祖宗的規矩。只是管的到三不着兩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怎麽怨的這些兄弟姪兒不怕他。你心裡明白，喜歡我説，不明白，嘴裡不好意思説，心裡不知怎麽駡我呢。[周按]賴嬷嬷一段話與警幻弔先人，剖腹深囑之意略同，而極饒異曲同工。正説着，只見賴大家的來了，接着周瑞家的，張材家的都進來回事情。鳳姐笑道：媳婦來接婆婆來了。賴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到是來打聽奶奶，姑娘們賞臉不賞臉。賴嬷嬷聽了笑道：可是我糊塗了，正緊説的話且不説：且説陳榖子爛芝蔴的混搗熟。[周按]搗熟，以糧榖爲喻，凡上臼搗者皆生榖也。若以熟者搗之，遂成笑談。故謂陳言舊套爲搗熟。因爲我們小子選了出來，衆親友要給他賀喜，少不得家裡擺個酒。我想，擺一日酒，請這個也不是，請那個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的洪福，想不到的這樣榮耀，就傾了家我也是願意的。因此吩咐了他老子連擺三日。頭一日，在我們破花園子裡擺幾席酒，一薹戲，請老太太，太太們，奶奶姑娘們去散一日悶，外頭大廳上一薹戲，幾席酒，請老爺們，爺們争争光。第二日再請親友們。第三日再把我們的這兩府裡的伴兒們請一請。熱鬧三天，也是托着主子的洪福一場，光輝光輝。李紈，鳳姐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們必去，只怕老太太高興要去，也定不得。賴大家的忙道：擇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們奶奶的老臉罷了。鳳姐笑道：别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説下，我是没有賀禮的，也不知道放賞，吃完了一走，可别笑話。賴大家的笑道：奶奶説那裡話，奶奶要賞，賞我們三二萬銀子就有了。賴嬷嬷笑道：我纔去請老太太，也説去，可算我這臉還好。説畢，又叮嚀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見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來，因説道：可是還有一句話問奶奶，這周嫂子的兒子犯了什麽不是，攆了他不用。鳳姐聽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訴你媳婦，事情多，也忘了。賴嫂子回去，説給你老頭子，兩府裡不許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罷。賴大家的只得答應着，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賴嬷嬷忙道：什麽事，説給我評評。鳳姐道：前兒我的生日，裡頭還没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邊送了禮來，他不説在外頭張羅，他到坐着駡人，禮也不送進來。兩個女人進來了，他纔帶着小么們往裡抬。小么們到好，他拿的一盒子到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饅首。人去了打發彩明去説他，他到駡了彩明好一頓。這樣無法無天的忘八羔子，還不攆了作什麽。賴嬷嬷笑道：我當什麽事情，原來爲這個。奶奶聽我説：他有不是，打他駡他，使他改過。攆了去，斷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偺們家的家生兒子，他現是太太的陪房，奶奶只顧攆了他，太太不好看。依我説：奶奶教導他幾板子，以戒下次，仍舊留着纔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鳳姐聽説，便向賴大家的説道：既這樣，打他四十棍，以後不許他吃酒。賴大家的答應了，周瑞家的磕頭起來，又要與賴嬷嬷磕頭，賴大家的拉着方罷。[周按]周瑞家的兒子與來旺的兒子亦伏筆，皆爲後文日後勢敗時預佈綫索。所謂伏綫千里，自第二十八回起處處皆然，但讀者不曉耳。然後他三人去了，李紈等也就回園中來。至晚，果然鳳姐命人找了許多舊收的畫具出來，送至園中。寶釵等選了一回，各色東西，可用的只有一半，將那一半又開了單子，與鳳姐去照樣置買，不必細説。一日外面礬了絹，起了稿子拿進來，寶玉每日便在惜春這裡帮忙。[庚雙]自忙︵不︶暇，又加上一帮字，可笑可笑，所謂春秋筆法。探春，李紈，迎春，寶釵等也都往那裡來閒坐。一則觀畫，二則便於會面。寶釵因見天氣凉爽，夜複漸長，[庚雙]複字妙，補出寶釵每年夜長之事，皆春秋字法也。遂至母親房中商議，打點些針綫日間作。及至賈母處，王夫人處省候二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閒話半時，園中姊妹，也要度時閒話一回。故日間不大得閒，每夜燈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寢。[庚雙]代下收夕。〇寫針綫下。〇商議二字，直將寡母訓女多少温存活現在紙上。不寫阿獃兄，已見阿獃兄終日醉飽優遊，怒則吼，喜則躍，家務一概無聞之形景畢露矣。春秋筆法。[周按]總是羡慕人家母女姐妹之情。黛玉每歲至春分秋分之後，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賈母高興，多遊玩了兩次，未免過勞了神，近日又複嗽起來，覺得比往常又重些，所以總不出門，只在自己房中將養。有時悶了，又盼個姊妹們來，説些閒話，排遣排遣。及至寶釵等來望候他，説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衆人都體諒他病中，且素日形體嬌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週，禮數疎忽，都不苛責。這日寶釵來望他，因説起這病症來，寶釵道：這裡走的幾個太醫雖都還好，只是你吃他們的藥總不見效。不如再請一個高明人來瞧一瞧，治好了豈不好。年年間鬧一春，又不老又不小，成什麽。不是個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這病是不能好的。且别説病，只論好的日子，我是怎麽個形景，就可知了。寶釵點頭道：可正是這話。古人説：食榖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養精神氣血，也是不好的事。黛玉嘆道：生死由命，富貴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强的，今年比往年反覺又重了些似的。説話之間，已咳嗽了兩三次。寶釵道：昨兒我看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覺得太多了，雖然益氣補神，也不宜太熱。依我説：先以平肝健胃爲要。肝火一平，不能尅土，胃氣無病，飲食就可以養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若吃慣了，比藥還强，最是滋陰補氣的。黛玉嘆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裡藏奸。從前日你説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悞到如今。細細算來，我母親去世的早，又無姊妹兄弟，我長了今年十五歲，[周按]我長了今年十五歲，與前後文不合，疑有後改之嫌，蓋寶玉本年方十三歲，黛玉自無長於寶玉之理。[庚雙]代︹黛︺玉纔十五歲，記清。竟無一個人像你前日的話教導我。怨不得雲丫頭説你好，我往日見他讚你，我還不受用，昨兒我親自經過，纔知道了。比如，要是你説了那個，我再不輕放過，你竟不介意，反勸我那些話，可知我竟自悞了。若不是從前日看出你來，今日這話再不對你説。你方纔説叫我吃燕窩粥的話，雖然燕窩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這個病，也没什麽要緊的去處。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麽燕窩粥，老太太，太太，鳳姐姐這三個人便没話説，那些底下的人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這裡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丫頭兩個，[周按]玉鳳二人休戚相關。他們尚虎視躭躭，背地裡言三語四的，何况於我。又不是他們這裡正緊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他們已經多嫌着我了，[周按]多嫌，北語，前字重讀，後字輕讀，故有時訛如多心之音，嫉而欲擠之也。如今我還不知進退，何苦叫他們咒我。寶釵道：這樣説，我也是和你一樣。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裡又有買賣，地土，家裡又仍舊有房有地，你不過是親戚的情分，白住了這裡，一應大小事情又不沾他們一文半個，要走就走了。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和他們家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寶釵笑道：將來也不過多費得一分嫁粧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這裡。[庚雙]寶釵此一戲，直抵過通部代︹黛︺玉之戲寶釵矣，又懇切，又真情，又平和，又雅致，又不穿鑿，又不牽强。代︹黛︺玉因識得寶釵後方吐真情，寶釵亦識得代︹黛︺玉後方肯戲也。此是大關節大章法，非細心看不出。〇細心二人此時好看之極，真是兒女小中喁喁也。[周按]此等批心細如髪，所謂女兒之心，女兒之境者。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人家纔拿你當個正經人，把心裡的煩難告訴你聽，你反拿我取笑。寶釵笑道：雖是取笑，却也是真話。你放心，我在這裡一日，我與你消遣一日，你有什麽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得，自然替你解一日。我雖有個哥哥，你也知道的，只有個母親比你略强些。偺們也算同病相憐。你也是個明白人，何必作司馬牛之嘆。[庚雙]通部衆人，必從寶釵之評方定。然寶釵亦必從顰兒之評始可。何妙之至。你纔説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説了，只怕我們家裡還有，與你送幾兩來，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又便意，又不驚師動衆的。黛玉忙嘆道：東西事小，難得你多情如此。寶釵道：這有什麽放在口裡的。只愁我在你跟前失於應候罷了。只怕你煩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過來和你説句話兒。寶釵答應着便去了，不在話下。這裡黛玉嗑了兩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時天就變了，淅淅瀝瀝下起雨來。秋霖霡霡，陰晴不定，那天漸漸的黄昏，且陰的沉重，兼着那雨滴竹稍，更覺悽凉。知寶釵不能來，便在燈下隨便拿了一本書，却是樂府雜稿，有秋閨怨，别離恨等詞。黛玉不覺心有所感，亦不禁發於章句，遂成代别離一首，擬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詞曰秋窗風雨夕。其詞曰：

秋花慘澹秋草黄，耿耿秋燈秋夜長。
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雨助秋凉。
助秋風雨來何速，驚破秋窗秋夢緑。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淚燭。
淚燭摇摇爇短檠，牽愁照恨動離情。
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窗無雨聲。
羅衾不奈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
連宵霡霡複颼颼，燈前似伴離人泣。
寒煙小院轉蕭條，疎竹虚窗時滴瀝。
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洒窗紗濕。

吟罷擱筆，方欲要安寢，丫嬛報説：寶二爺來了。一語未盡，只見寶玉頭上戴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覺笑了，説：那裡來的漁翁。寶玉忙問：今兒好了，[庚雙]一句。吃了藥没有，[庚雙]兩句。今兒一日吃了多少飯。[庚雙]三句。一面説：一面摘笠脱蓑，忙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着燈光，向黛玉臉上照了一照，覷着眼細瞧了一瞧，笑道：今兒氣色好了。[周按]自問自答，堪爲真實。黛玉看蓑衣裡面只穿着半舊紅綾短襖，繫着緑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緑紬撒花褲子，底下是描金滿綉的綿紗襪子，靸着蝴蝶落花鞋。黛玉問道：上頭怕雨，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雨的，也到乾。寶玉笑道：我這一套是全的。有一雙棠木屐子，纔穿了來，脱在廊簷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尋常市賣的，十分細緻輕巧，因説道：是什麽草編的。怪道穿上不像那刺蝟似的。寶玉道：這三樣都是北静王送的。[周按]北静王送蓑笠，亦爲後文寶湘船上相會伏筆。他閒了下雨時在家裡也是這樣。你喜歡這個，我也弄一套來送你。别的都罷了，惟有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頭的這頂兒是活的，冬天下雪戴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頂子來，只剩了這圈子，下雪時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頂，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周按]一如寶釵之我不吃他，語妙雙關，照應後文。戴上那個，成個畫兒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漁婆了。及説了出來，方想起話未忖度，與方纔説寶玉的話相連，後悔不及，羞的滿面飛紅，便伏在桌上嗽個不住。[庚雙]妙極之文。使代︹黛︺玉自己直説出夫妻來，却又雲畫的扮的，本是閒談，却是暗隱不吉之兆，所謂畫兒中愛寵是也，誰曰不然。寶玉却不留心，[庚雙]必云不留心方好，方是寶玉。若着︹留︺心，又有何文字，且直是一時時獵色一賊矣。因見案上有詩，遂拿起來看了一遍，不禁叫好。黛玉聽了，忙起來奪在手内，向燈上燒了。寶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燒了也無益。黛玉道：我也好了些，多謝你一天來幾次瞧我，下雨還來，這會子夜深了，我也要歇着，你且請回去，明日再來。寶玉聽説，回手向懷内掏出一個核桃大小的一個金表來，[周按]一句中複用一個句例屢見，蓋俗常口語中有此實際説法。瞧了一瞧，那針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間，[周按]即今之將近夜晚十時許。忙又揣了，説道：原該歇了，又擾的你勞了半日神。説着，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番身進來問道：你想什麽吃，你告訴我，我明兒一早回老太太，豈不比老婆子們説的明白。[庚雙]直與後部寶釵之文遥遥針對。想彼姊妹房中婆子丫嬛皆有，隨便皆可遣使，今寶玉獨云婆子而不云丫嬛者，心内已度定丫嬛之爲人，一言一事，無論大小，是方無錯謬者也。一何可笑。黛玉笑道：等我夜裡想起來，明兒早起告訴你。你聽，雨越發緊了，快去罷。可有人跟着没有。有兩個婆子答應道：有人外面拿着傘，點着燈籠呢。黛玉笑道：這個天點燈籠。寶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聽説，回手向書架上把個玻璃綉毬燈拿了下來，命點上一枝小蠟來，遞與寶玉道：這個又比那個亮，正是雨裡點的。寶玉道：我也有這麽一個，怕他們失脚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没點來。黛玉道：跌了燈值錢，跌了人值錢。你又穿不慣木屐子，那燈籠命他們前頭照着，這個又輕巧又亮，原是雨裡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裡拿着這個豈不好。明兒再送來，就失了手打了也有限的，怎麽又忽然變出這剖腹藏珠的脾氣來。寶玉聽説：連忙接了過去，前頭兩個婆子打着傘，提着明瓦燈，後頭還有兩個小丫頭打着傘，寶玉便將這個燈遞與一個小丫頭捧着，寶玉扶着他的肩頭，一逕去了。就有蘅蕪苑的一個婆子，也打着傘提着燈，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窩來，還有一包子潔粉梅片雪花洋糖，説：這比買的强。姑娘説了，姑娘先吃着，吃完了再送來。黛玉回説：費心。命他外頭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還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們忙，如今天又凉快，夜又長了，越發該會個夜局，痛賭兩場了。[周按]婆子夜賭，又一大伏筆，所設無一閒文閒字。婆子笑道：不瞞姑娘説：今年我大沾了光了，横竪每夜各處有幾個上夜的人，悞了更也不好，不如會個夜局，又坐了更，又解了悶。今兒又是我的頭家，如今園門關了，就該上場了。[庚雙]幾句閑話，將潭潭大宅夜間所有之事描寫一盡。雖偌大一園，且值秋冬之夜，豈不寥落哉。今用老嫗數語，更寫得每夜深人定之後，各處︵燈︶光燦爛，人烟簇集。柳陌之巷之中，或提燈同酒，或寒月烹茶者，竟仍有絡繹人跡不絶。不但不見寥落，且覺更勝於日間繁華矣。此是大宅妙景，不可不寫出。又伏下後文，且又趁出後文之冷落。此閑話中寫出，正是不寫之寫也。脂硯齋評。黛玉聽説，笑道：難爲你，悞了你發財，冒雨送來。命人給他幾百錢，打些酒吃避雨氣。那婆子笑道：又破費姑娘賞酒吃。説着，磕了個頭，到外面接了錢，打着傘去了。紫鵑收起燕窩，然後移燈下簾，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寶釵，一時又羡他有母有兄。一面又想，寶玉與我雖素習和睦，終有嫌疑。又聽見窗外竹稍蕉葉之上，雨聲淅瀝，清寒透幕，不覺又滴下淚來。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睡了。暫且無話，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請看頼大，則知貴家奴婢身分。而本主毫不以爲過分，習慣自然，故是有之。見者當自度是否可也。

[回後評]釵黛二人互訴衷腸，彼此體貼各有甘苦，而黛玉之處境更爲艱難。是故寶玉之憐黛玉更過於憐他人。

我常謂黛玉夜晚於秋霖霡霡，陰雨淅瀝中作風雨詞，乃是她第一絶唱。蓋以往之葬花詞只是信口念誦而成，風雨夕則是精心所撰。開篇以秋字爲珠，以風雨爲綫，以綫貫珠，以珠顯綫，連環交替，層層不窮，令人叫絶。其格雖仿春江花月夜，然仍多自創，其間只有動離情暗用李義山，羅衾不耐明用李後主，其他亦複不多羅列古人舊句。風雨夕詩有連珠體與頂針續麻格句法，如移淚燭下緊跟淚燭摇摇，重複淚燭二字。而此第四句那堪風雨助秋凉，從下一句助秋風雨可判斷應爲助秋凉。作助悽凉者，失其原筆特色也。

自黛玉秋窗吟詩起，中經寶玉雨中蓑笠來探，直至提燈打傘渡橋而去。又加蘅蕪院婆子也於雨中提燈打傘來送燕窩，這一大段落詩情畫意盎然紙上。我又常謂畫家繪紅樓，總是黛玉葬花寶釵撲蝶，卻無一人肯畫此情此景，何也。

我讀秋窗風雨詞，常疑燈前似伴離人泣之句十分費解。蓋瀟湘館與怡紅院只一橋之隔，且不説二人日日會面，即以此刻而論，黛玉吟罷方纔擱筆寶玉即至，此豈可謂之離人乎。雪芹借黛玉而作此佳篇，緣何出此欠通文語，其誰可信。早年未解，久之方悟，黛玉之詩篇，酒令往往含有爲湘雲代言之隱意。如落霞與孤鶩齊飛之酒令，雖出黛玉之筆却實爲湘雲而作，最爲明顯。後文又有桃花行，尤須參透此一奧秘。

[第三十七回至第四十五回總評]

此九回以詩起以詩結。詩社，開宴，酒令，遊園，慶壽，接連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的場面，實乃自文字表面而言之也。其深層隱義仍不離處處爲後半部群芳命運作預設伏綫。而郊外焚香，席間生變，小作點破，最後以秋窗風雨夕爲一結截住。葬花吟是春，風雨夕是秋，同爲大關目，遥遥對映。下面即另起尷尬人，全是另副筆墨，首尾判然。

第四十六回　尲尬人難免尲尬事　鴛鴦女誓絶鴛鴦偶

[戚回前]褁脚與纏頭，欲覔終身伴。顧影自爲憐，静住深深院。好事不稱心，惡語將人慢。誓死守香閨，遠却楊花片。

[庚回前]此回亦有本而筆，非泛泛之筆也。只看他題綱用二字于邢夫人，可知包藏含蓄文字之中莫能量也。

話説林黛玉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的睡着，暫且無話。如今且説鳳姐，因見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了戴了，坐車過來。邢夫人將房内的人都遣出去，悄向鳳姐道：叫你來不爲别的，有一件爲難的事，老爺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量。老爺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鴛鴦，要他作房裡的人，叫我和老太太討去。我想這到是平常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給，你可有法子。鳳姐聽了忙道：依我説：竟别磞這個釘子去，老太太離了鴛鴦，飯也吃不下去的，那裡肯。况且平日説起閒話來，老太太常説，老爺如今上了年紀，作什麽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放在屋裡，没的躭悞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養，官兒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嗑酒。太太聽這話，狠喜歡老爺呢。這會子迴避還迴避不及，反到拿草棍戳老虎的鼻子眼兒去。太太别惱，我是不敢去的。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來。如今老爺上了年紀，行事不妥，太太該勸纔是，比不得年輕，作這些事無碍。如今兄弟，兒子，姪兒，孫子一大群，還這麽鬧起來，怎麽見人呢。[周按]在全部書中鳳姐開口説出一番真情實話，這是首次特例。蓋此是心中積蓄已久，不用思索也未及思索便衝口而出，再看下文，便不同矣。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五妾的也多，偏偺們就使不得。我勸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愛的丫頭，這麽鬍子養白了，又作了官的大兒子，要了作房裡的人，也未必好駁回的。我叫了你來，不過商議商議，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没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説去。你到説我不勸，你還不知道的，那性子，勸不成先和我惱了。鳳姐知道邢夫人禀性愚强，只知承順賈赦以自保，次則婪財貨爲自得，[周按]是聚之異體帖寫法。家下一應大小事務，俱由賈赦擺佈。凡出入銀錢事務一經他手，便尅嗇異常。以爲賈赦浪費，須得我就中儉省，方可償補。兒女奴僕，一人不靠，一言不聽的。如今又聽邢夫人如此説，便知他又弄左性，勸了也不中用。連忙陪笑説道：太太這話説的極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麽輕重，想來父母跟前别説一個丫頭，就是那麽大的一個活寶貝，不給老爺給誰。背地裡的話那裡信的，我竟是個獃子。璉二爺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爺，太太恨的那樣，恨不立刻拿來一下子打死。及至見了面也就罷了，依舊拿着老爺，太太心愛的東西賞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爺自然也是那樣了。依我説：老太太今兒喜歡，要討今兒就討去，我先過去哄着老太太發笑，等太太過去了，我搭赸着走開，把屋子裡的人我也帶開，太太好和老太太説。説的給更好，不給也没妨碍，衆人也不得知道。邢夫人見他這般説，複又喜歡起來，又告訴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若老太太説不給，這事便死了。我心裡想着，先悄悄的和鴛鴦説，他雖害燥，我細細告訴他，他自然不言語就妥了，那時再和老太太説。老太太雖不依，擱不住他願意，常言要去難留，自然這就妥了。鳳姐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謀，這是千妥萬妥的。别説是鴛鴦，憑他是誰，那個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頭的。這半個主子不作，到願意作奴才丫頭，[周按]本書凡用奴才丫頭等字皆透露滿洲習俗，是原筆。將來配個小子，就完了。邢夫人笑道：正是這個話了。别説鴛鴦，就是那些執事的大丫頭，誰不願意這樣呢。你先過去，别露一點風聲，我吃了晚飯就過來。鳳姐暗想，鴛鴦素習是個可惡的，[周按]可惡，北語。讀如可勿，意爲倔强，不隨和，個性强，貶中有褒。雖如此説，包不嚴他就願意。我先過去了，太太後過去。若他依了，便没話説。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風聲，使他拿腔作勢的。那時太太又見應了我的話，羞惱變成怒，拿我出起氣來，到没意思。不如同着一齊過去了，他依也罷，不依也罷，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畢，因笑道：方纔臨來，舅母那邊送了籠子鵪鶉來，我吩咐他們炸了，原要趕太太的晚飯送過來的，我纔進大門時，見小子們抬車，説太太的車拔了縫了，拿去收拾去了。不如這會子坐了我的車，一齊過去到好。邢夫人聽了，便命人來換衣服，鳳姐忙着伏侍了一回，娘兒兩個坐車過來。鳳姐又説道：太太過老太太那裡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問起我來，過去作什麽的，到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脱了衣裳再來。邢夫人聽了有理，便自往賈母處來，和賈母説了一回閒話便出來，假托往王夫人房裡去，從後房門出去，打鴛鴦的卧房門前過。只見鴛鴦正坐着作針線，見了邢夫人，忙站起來。邢夫人笑道：作什麽呢，我瞧瞧。你揸的花兒越發好了。[周按]揸，讀音略如擦插之間。北語皆謂女子刺綉爲揸花。一面便進來，接他手内的針線瞧了一瞧，只管讚好。放下針線，又渾身打量。只見他穿着半新的藕合色綾襖，青緞掐邊牙背心，下麵水緑裙子，蜂腰削背，鴨蛋臉面，烏油頭髪，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幾點雀班。[周按]班斑往往互代，不必校正。鴛鴦見這般看他，自己到不好意思起來，心裡便覺吒意，因笑問道：太太這會子不早不晚的過來作什麽。邢夫人使了個眼色，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着鴛鴦的手笑道：我特來給你道喜來了。鴛鴦聽了，心中已猜着三分，不覺紅了臉，低了頭不發一言。聽邢夫人又道：你知道你老爺跟前竟無有個可靠的人，[庚雙]説淂淂体，我正想開口一句不知如何説，如此則妙極是極，如聞如見。心裡再要買一個，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來的不乾不净，也不知道毛病兒，買了來家，三兩日，又鬼吊猴的，因此滿府裡要挑一個家生子兒的女兒收了，又没有好的，不是模樣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這個好處，没了那個好處。因此冷眼選了半年，這些女孩子裡頭，就只你是個尖兒，模樣兒行事作人温柔可靠，一概是齊全，意思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去，收在屋裡。你比不得外頭新買的。你這一收進去了，進門就開了臉，就封你姨娘，又體面又尊貴。你又是個要强的人，俗語説的，金子還得的金子換，誰知竟被老爺看重了你。如今這一來，你可遂了素日的心高志大的願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説着拉了他的手就要走。[周按]試聽邢夫人一席話，口才也不同凡響，但只是所説之道理無一句可入鴛鴦之耳。鴛鴦紅了臉，奪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燥，便又説道：這有什麽燥處。你又不用説話，只跟着我就是了。鴛鴦只低頭不動身。邢夫人見他這樣，便又説道：你這還不願意不成。若果然真不願意，可真是個傻丫頭了。放着主子奶奶不作，到願作丫頭。三年二年，不過配一個小子，還是奴才。你跟了我們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老爺待你們又好，過一年半載，生一個一男半女，你就和我並肩了。家裡人你要使喚誰，誰還不動。現成主子不作去，錯過了這個機會，後悔就遲了。鴛鴦只管低了頭，仍是不語。邢夫人又道：你這麽個響快人，[周按]參看第六回着實響快之語。怎麽又這樣積粘起來。有什麽不稱心之處，只管説與我，我管包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鴛鴦仍不言語。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説話，怕燥，你等他們問你，這也是理，等我問他們去，叫他們來問你，有話只管告訴他們。説畢，便往鳳姐房中來。鳳姐早換了衣服，因房内無人，便將此話告訴了平兒。平兒搖頭笑道：據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們背着人説起話來，聽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説着瞧罷。鳳姐道：太太叫來這屋裡商量，依了還可，若不依，白討個燥，當着你們，豈不臉上不好看。你説給他們，炸些鵪鶉，再有什麽配幾樣，預備吃飯。你且别處曠曠去，估量着去了再來。平兒聽説，照樣傳給婆子們，便逍遙自在的往園子裡來。這裡鴛鴦見邢夫人去了，必在鳳姐房裡商議去了，必定有人來問的，不如躲了這裡，[庚雙]終不免女兒氣，不知躲在那裡，方無人來羅皂。寫得可憐，可愛。因找了琥珀説道：老太太要問我，只説我病了，没吃早飯，往園子裡曠曠去就來。琥珀答應了。鴛鴦也往園子裡來各處遊玩，不想正遇着平兒。平兒因見無人，便笑道：新姨娘來了。鴛鴦聽了，便紅了臉説道：怪道你們串通一氣來算計我，等着我和你主子鬧去就是了。平兒聽了，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楓樹底下，[庚雙]隨筆帶出妙景，正愁園中草木黄落，不想看此一句，便恍如值︹置︺身于千霞萬錦，絳雪紅霜之中矣。坐在一塊石上，越性把方纔鳳姐過去回來所有的形景言詞始末原由告訴於他。鴛鴦紅了臉，向平兒冷笑道：這是偺們好，比如襲人，琥珀，素雲和紫鵑，彩霞，玉釧兒，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死了的可人和金釧兒，去了的茜雪，[庚雙]余按此一算，亦是十二釵。真鏡中花，水中月，雲中豹，林中之鳥，穴中之鼠。無數可考，無人可指，有跡可追，有形可據，九曲八折，遠響近影，迷離烟︹熌︺灼，縱横隱現，千奇百怪，眩目移神，現千手千眼大遊戲法也。脂硯齋。連上你我，這十來個人，從小兒什麽話兒不説，什麽事兒不作，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幹各自的去了，[庚雙]此語已可傷，猶未各自幹各自去，後日更有各自之處也。知之乎。[周按]此語可與秦可卿托夢於鳳姐之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合參。然我心裡仍是照舊有話有事並不瞞你們。這話我先放在你心裡，且别和二奶奶説，别説大老爺要我作小老婆，就是大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平兒笑着方欲答言，只聽山石背後哈哈的笑道：好個没臉的丫頭，虧你不怕牙磣。二人聽了不免吃了一驚。忙起身向山石背後找尋，不是别個，却是襲人笑着走了出來，問：什麽事情，告訴我聽。説着，三人坐在石上，平兒又把方纔的話説與襲人聽。襲人道：真真這話論理不該我們説，這個大老爺也太好色了。略平頭正臉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兒道：你既不願意，我教給你個法子，不用費事就完了。鴛鴦道：什麽法子，你説來我聽聽。平兒笑道：你向老太太説，就説已經給了璉二爺了。大老爺就不好要了。鴛鴦啐道：什麽東西，你還説呢，前兒你主子不是這麽混説的。誰知應在今日了。襲人笑道：他們兩個都不願意，你向老太太説，叫老太太就説把你已經許了寶玉了，大老爺也就死了心了。鴛鴦又是氣，又是燥，又是急，因駡道：兩個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爲難的事，拿着你們當作正緊人，告訴你們與我排解排解，你們到替換着取笑兒，你們自爲都有了結果了，將來都是作姨娘的。據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們且收着些兒，别特樂過了頭兒。[周按]鴛鴦之冷言冷語，也伏下無限後文。二人見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好姐姐，别多心，偺們從小兒都是親姊妹一般，不過無人處偶然取個笑兒，你的主意告訴我們知道，也好放心。鴛鴦道：什麽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兒摇頭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雖然是老太太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麽樣，將來難道你跟老太太一輩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時落了他的手，到不好了。[周按]依平兒所見，大約日後鴛鴦終究未能逃出賈赦之手。鴛鴦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離這裡，若是老太太歸西去了，他横竪還有三年的孝呢。没個娘死了他先放小老婆的。等過了三年，知道又是怎麽個光景。那時再説。總到了至急爲難，我剪了頭髪當姑子去，不然還有一死，一輩子不嫁男人又怎樣，樂得乾净呢。平兒笑道：真這蹄子没了臉，越發信口兒都説出來了。鴛鴦道：事到如此，燥一會子怎麽樣，你們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大太太纔説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兒道：你的父母都在南邊看房子，[周按]南邊是原筆。此係當時口頭實際用語，並不每次必死點南京字樣。没上來，終究也尋的着。現在還有你哥哥嫂子在這裡，可惜你是這裡家生女兒，不如我們兩個人，是單在這裡。鴛鴦道：家生女兒怎麽樣，牛不嗑水强按頭。[周按]由鴛鴦之事件而得知，當時即奴籍女兒對於自身婚姻大事仍有自主權，强迫之事可以逼死性命而不能奪其意志。我不願意，難道叫了我的老子娘來就願意了不成。正説着，只見他嫂子從那邊走來。襲人道：當時找不着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説了。鴛鴦道：這個娼婦，專管是個九國販駱駝的，聽了這話，他有個不奉承去的。説話之間，已來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裡没找到，姑娘跑了這裡來了。你跟了我來，我和你説句話。平兒，襲人都忙讓坐，他嫂子只説。姑娘們請坐，找我們姑娘説句話。平兒，襲人都粧不知道，笑道：什麽事這樣忙，我們這裡猜謎兒呢，嬴手批子打呢，猜了這個再去。鴛鴦道：什麽話，你説罷。他嫂子笑道：你跟了我來，到那裡我告訴你。横竪有好話兒。鴛鴦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説的那話。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還奈何我。快來罷，我細細的告訴你，可是天大喜事。鴛鴦聽説，立起身來，照他嫂子臉上下死勁啐了一口，指着駡道：你快夾着那嘴離了這裡，好多着呢。什麽好話。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話。[周按]好話，好畫，北語諧音雙關，妙甚。什麽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兒又滿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羡慕人家女兒作了小老婆了，一家子都仗着他横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裡去。我若得臉呢，你們外頭横行霸道：自己就封了自己是舅爺了。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把忘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去。一面駡，一面哭，平兒，襲人攔着勸。他嫂子臉上下不來，因説道。願意不願意，你也好説，不犯着牽三掛四的。俗語説，當着矮人，别説短話，姑娘駡我，我不敢還言，這二位姑娘並没有惹着你，小老婆長，小老婆短，人家臉上怎麽過的去。襲人，平兒忙道：你到别這麽説，他也並不是説我們，你到别牽三掛四的，你聽見那位太太，老爺封了我們姨娘了。况且我們兩個也没有爹娘，哥哥，兄弟在這門子裡仗着我們横行霸道的，他駡的人自有他駡的，我們犯不着多心。鴛鴦道：他見我駡了他，他燥了，没的蓋臉，又拿話調唆你們兩個。幸虧你們兩個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没分别出來，他就挑出這個空兒來。他嫂子自覺没趣，賭氣去了。鴛鴦氣的還駡，平兒勸了他一回方罷了。平兒因問襲人道：你在那裡藏着作什麽的。我們就没看見你。襲人道：我因爲往四姑娘房裡找我們寶二爺去的，誰知遲了一步兒，説是來家來了。我疑惑怎麽没看見呢，想要往林姑娘屋裡找去，又遇見他們屋裡的人，説也没去。我心裡正疑惑，是出園子去了。可巧你從那裡來了，我一閃，你也没看見，後來他又來了。我從樹後頭走到山子石後，我却見你兩個説話來了。誰知你們四個眼睛没看見我。一語未了，又聽身後笑道：四個眼睛没見你，你們六個眼睛竟没見我。三人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别個，正是寶玉走來。[庚雙]通部情案，皆必從石兄掛號，然各有各稿，穿插神妙。襲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在那裡來。寶玉笑道：我從四妹妹那裡出來，迎頭看見你來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來哄你，看你腆着頭過去了，[周按]腆着頭，意謂直視前方，目不旁及。進了院子又出來了，逢人就問我在那裡。我好笑，原要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後來見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頭往前看了一看，却是他們兩個，所以我就遶到你身後。你出去了，我就躲在你躲的那裡了。平兒笑道：偺們再找一找去，只怕還找出兩個人來，也未可知。寶玉笑道：這可再没了。鴛鴦已知話俱被寶玉聽了去，只伏在石頭上粧睡。寶玉笑推他道：這石頭上冷，[周按]此語香菱對黛玉用過。偺們回房裡去睡豈不好。説着，拉起鴛鴦來，又忙讓平兒來家吃茶。平兒，襲人都勸鴛鴦走，鴛鴦方立起身來，四人竟往怡紅院來。寶玉將方纔的話俱已聽見，此時自然心中不悅，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間説笑。且説邢夫人因問鳳姐鴛鴦的父母，鳳姐回説：他爹的名子叫金彩，[庚雙]姓金名彩，由夗央[鴛鴦]二字化出，因文而生文也。兩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從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庚雙]更妙。現在是老太太那邊的買辦，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邊漿洗上的頭兒。[庚雙]只夗央，︹鴛鴦︺一家，寫的榮府中人各有各職，如目已睹。邢夫人聽了，便命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婦，細細説與他。金文翔媳婦自是歡喜，興興頭頭去找鴛鴦，指望一説必妥，不想被鴛鴦搶白了一頓。又被襲人，平兒説了幾句，着惱回來便對邢夫人説：不中用，他倒駡了我一頓。因鳳姐在旁，不敢提平兒，只説：襲人也幫着他搶白我，説了許多不知好歹的話，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爺商議再買罷，諒那小蹄子也没有這麽大福，我們也没有這麽大造化。邢夫人聽了因説道：又與襲人什麽相干，他如何知道的。又問：還有誰在跟前。金文翔家的道：還有平姑娘。鳳姐忙道：你不會拿嘴巴子打他。回回我一出了門，他就曠去了。我回家來連個影兒也摸不着他的，他必定也幫着説什麽來。金文翔家的道：平姑娘没在跟前，遠遠的看着到像是他，可也不真切，不過是我白忖度着。鳳姐便命人去：快打了他來，告訴他我來家了，大太太也在這裡呢，請他來帮個忙兒。豐兒忙上來回説：[周按]豐兒之機靈也不下於平兒，真可謂棋逢對手，將遇良才。林姑娘打發人來下請字兒，請了三四次，他纔去了。奶奶一進門來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説，告訴你奶奶我煩他有事呢。鳳姐聽了方罷。故意的還説：天天煩他，有什麽事。邢夫人無計，吃了飯回家，晚間告訴了賈赦。賈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賈璉來説道：南京的房子還有人看着，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彩來。賈璉回道：上次南京的信來説，金彩已經得了痰迷心竅，那邊連棺材銀子都賞了去，不知如今是活是死。便是活着，人事不知，叫來無用，他老婆又是個聾子。賈赦聽了，喝了一聲，又駡：下流囚攮的，偏你這麽知道，還不離了這裡。唬的賈璉退出。一時又叫傳金文翔。賈璉在外書房伺候着，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見他父親，只得聽着。一時金文翔來了，小么兒們直帶到二門口去。隔了五六頓飯時纔出來去了。賈璉暫且不敢打聽。隔了一會，又打聽賈赦睡了，方纔過來。至晚間鳳姐兒告訴他，方纔明白。鴛鴦一夜没睡，至次日，他哥哥進來回賈母，説接他家去曠曠，賈母允了，命他出去。鴛鴦意欲不去，又怕賈母疑心，只得勉强出來。他哥哥只得將賈赦的話説與他聽。又許他怎麽體面，又怎麽當家作姨娘。鴛鴦只咬定牙不願意，他哥哥没法，少不得回覆了賈赦。賈赦怒起，因説道：我這話告訴你，叫你女人向他説去，就説我的話，自古嫦娥愛少年，他必定是嫌我老了，大約他戀着少爺們，多半是看上寶玉，只怕也有賈璉。若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我要他不來，以後誰還敢收他。此是一件。第二件，想着老太太疼他，將來自然往外聘，想正頭夫妻去。叫他細想，憑他嫁到誰家，也難出我的手中。除非他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了。若不然時，叫他趁早回心轉意，有多少好處。[周按]如何，賈赦的話可證他將來不會放過鴛鴦。賈赦説一句，金文翔應一聲是。賈赦道：你别哄我，明兒還打發你太太過去問鴛鴦，你們説了他不依，便不與你相干。若問他他再依了，仔細你的腦袋。金文翔忙應了又應，退出回家，也等不得告訴他女人轉説，竟自己對面説了這話。把個鴛鴦氣的無話説，想了一想，便説道：我便願意，也須得你們帶了我去回聲老太太。他哥嫂聽了，只當他回想過來，都喜之不盡。他嫂子即刻帶了他上來見賈母，可巧王夫人，薛姨媽，李紈，鳳姐，寶釵等姊妹並外頭幾個執事有頭臉的媳婦，都在賈母跟前凑趣兒呢。鴛鴦喜之不盡，拉了他嫂子到賈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説，把邢夫人怎麽來説，在園子裡他嫂子又如何説，今兒他哥哥又如何説：因爲不依，方纔大老爺索性説我戀着寶玉，不然要等着往外聘，憑我到天邊上，這一倍子也跳不出他的手中去，[周按]一倍子，原筆，即一輩子。終久要報仇。我是横了心的，當着衆人在這裡，我這一倍子别説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皇帝，横竪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一刀子抹死了，也不能從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没造化，該討吃的命，服侍老太太歸了西，我也不跟着我老子娘，哥哥去，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髪當姑子去。若説不是真心，暫且拿話支吾，日後再圖别的，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着子，從子裡頭長疔，爛了出來，爛化成醬。原來他一進來時，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説着，一面回手打開頭髪，右手就鉸。衆婆娘丫頭忙上來拉住，已剪下半綹來了。[周按]八旗滿洲之風俗最忌婦女剪毀髪髻，以爲是大不祥之徵兆。而婦女不至性命攸關之際也不會出此决絶之手段。衆人看時，幸而他的頭髪極多，鉸的不透，連忙替他挽上：賈母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口内只説：我通共剩了這麽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因見王夫人在傍邊，向王夫人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呢，外頭孝敬，暗地裡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麽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王夫人忙站起，不敢還一言。[庚雙]千奇百怪，王夫人亦有罪乎。老人家遷怒之言，必應如此。薛姨媽見連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勸的了。李紈一聽見鴛鴦這話，早帶了姊妹們出去。探春是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委屈，如何敢辯。薛姨媽現是親姊妹，自然也是不好勸的，寶釵也不便爲姨媽辯，李紈，鳳姐，寶玉一概不敢辯，這正用着女孩兒之時，迎春老實，惜春又小，因此在窗外聽了一聽，便走進來陪笑向賈母道：這事與太太什麽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裡人，小嬸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話未説完，賈母笑道：可是我老糊塗了，姨太太别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極孝順我，不像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應景兒，可是我委屈了他了。薛姨媽只答應是，又説：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兒子媳婦，也是有的。賈母道：不偏心。因又説：寶玉，我錯怪了你娘，你怎麽也不提我，看着你娘受委屈。寶玉笑道：我偏着我娘，説大爺大娘不成。通共一個不是。我娘在這裡不認，却推給誰去。我到要認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周按]寶玉一心爲人，總是甘願替人擔過，後回還有佳例。賈母笑道：這也有理，你快給你娘跪下，你説太太别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紀了，看着寶玉罷。寶玉聽了，忙走過來便跪下要説。王夫人忙笑着拉他起來，説：起來，使不得。終不成你替老太太給我賠不是不成。寶玉忙站起來。[庚雙]寶玉亦有罪了。賈母又笑道：鳳丫頭也不提我。[庚雙]阿鳳也有了罪，奇奇怪怪之文，所謂石頭記不是作出來的。鳳姐笑道：我到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到尋上我來了。賈母聽了，與衆人都笑道：這可奇了，到聽聽這不是。鳳姐道：誰叫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的水葱兒似的，怎麽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我若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呢。[周按]鳳姐一張嘴天下無人能及，欲討老太太歡心，解她怒氣，不用尋常順情開解的俗套，反而要派老太太的過錯。奇事奇文，得未曾有。賈母笑道：這到是我的不是了。鳳姐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賈母笑道，這樣，我也不要了，你帶了去罷。鳳姐笑道：等我修了這輩子，來生托生個男人再要罷。賈母笑道：你帶了去，給璉兒放在屋裡，看你那没臉的公公還要不要了。鳳姐道：璉兒不配，我和平兒這一對燒胡了的捲子和他混罷。[周按]捲子，北方麵食之名目。大致分兩類：一是先擀成薄餅，然後捏成花樣，謂之花。另一種則本屬饅頭類，但不團成圓形，只用刀切，名爲刀切子。薄餅類子常用鍋貼法，貼於鍋沿兒，如燒火過久，則麺糊變黑，十分難看。此似比喻醜女。説的衆人都笑起來了。忽見丫嬛回説：大太太來了。王夫人忙迎出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回後]鴛鴦女從熱鬧中别具一副腸胃，不輕許人一事，是宦途中藥石仙方。

[回後評]我常謂雪芹自創新詞曰脂粉英雄，此四字即是全書之主眼大題。然爲寫女兒反曰英雄，豈不自陷於矛盾乎。此則全由不懂雪芹之所謂英雄者究爲何義。所謂脂粉英雄，不是女仙俠客，武藝高强之謂也，全指其胸襟，氣概，志向，理想，英傑之氣出於尋常閨秀之上。如鴛鴦者身爲奴隸，而横眉冷對引誘，壓迫，絶不屈從，令人起敬，此方是脂粉英雄之本旨也。

試看晴雯之性格正與鴛鴦有異曲同工之妙。故其判詞曰：霽月難逢，彩雲易散，心比天高，身爲下賤。此種沉痛，悲傷之筆墨亦是從另一角度而表彰其不服壓力迫害，不甘命運安排，正是脂粉英雄之又一風範也。

第四十七回　獃霸王調情遭毒打　冷郎君懼禍走他鄉

[戚回前]不是同人，且莫浪作知心語。似假如真，事事應難許。着緊溫存，白雪陽春曲。誰堪比，船上要離，未解奸俠起。

話説王夫人聽見邢夫人來了，連忙迎了出來。邢夫人猶不知賈母已知鴛鴦之事，正還又來打聽信息。進了院門，早有幾個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裡面已知，又見王夫人接了出來，少不得進來。[周按]少不得，略如只好，只得，無奈。先與賈母請安，賈母一聲兒也不言語，自己也覺得愧悔。鳳姐早指一事迴避了，鴛鴦也自回房去生氣。薛姨媽，王夫人等恐碍着邢夫人的臉面，也都漸漸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賈母見無人，方説道：我聽見你替你老爺説媒呢，你到也三從四德的，只是這賢慧也太過了。你可如今也是孫子，兒子滿眼了，[周按]你可如今，口語畢肖。你還怕他。勸兩句都使不得，還由着你老爺那性兒鬧。邢夫人滿面通紅，回道：我勸過幾次都不依，老太太還有什麽不知道的呢，我也是不得已兒。賈母道：他逼着你殺人，你也殺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婦本來老實，又生的多病多痛的，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個媳婦，雖然帮着，也是天天丢了爬兒弄掃箒，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减了。他們兩個就有一些不到的去處，有鴛鴦那孩子還細心些，我的事情他還想着一點子，該要去的，他就要了來了。該添什麽的，他就度空兒告訴他們添了。鴛鴦再不這樣，他娘兒兩個裡頭外頭，大的小的，那裡不忽略一點半點，我如今反到自己操心去不成。還是天天盤算和你們要東西去。我這屋裡有的没的剩了他一個年紀還大些，我凡百的脾氣性格兒，他還知道些，二則他也還投主子的緣法，他也並不指着我和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奶奶要銀子去。所以這幾年，一應事情他都料理，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以至家中大大小小没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連你小嬸和你媳婦也都省心。我有這麽個人，便是媳婦，孫子媳婦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没氣可生了。這會子他去了，你們弄個什麽人來我使。你們就弄個他那麽大一個真珠人來，不會説話也是無用。我正要打發人和你老爺説去，他要什麽人，我這裡有錢，叫他只管一萬八千的買去，我只要這個丫頭。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幾年，[周按]此是反詰語。就比他日夜伏侍我盡了孝的一樣。你來的也巧，你就去説，更妥當了。説畢命人來：請了姨太太和姑娘們來，纔高興説個話兒，怎麽又都散了。丫頭們忙答應着去了。衆人忙趕着又來，只有薛姨媽向那丫嬛説道：我纔來了，又作什麽去。你就説我睡了覺。那丫嬛道：好親親的姨太太，姨祖宗，我們老太太生氣呢，你老人家不去，没個開交了，只當疼我們罷。你老人家嫌乏，[周按]嫌乏，極好口語，即不願多勞累之意。此皆原筆。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媽笑道：小鬼頭兒，你怕些什麽，不過駡幾句完了。説着，只得和這小丫頭走來。賈母忙讓坐，又笑道：偺們闘牌。姨太太的牌也生，偺們一處坐着，别叫鳳丫頭混了我們去。薛姨媽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着些兒，就是偺們娘兒四個闘呢，還是再添個人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個人。[庚雙]老寔人言語。鳳姐道：再添一個人熱鬧些。賈母道：叫鴛鴦來，叫他在這下手裡坐着，姨太太的眼也花了，偺們兩個的牌都叫他瞧着些兒。鳳姐兒嘆了一聲，向探春道：你們知書識字的到不學算命。探春道：這又奇了，這會子你不打點精神嬴老太太幾個錢，又想算命。鳳姐道：我正要算算今兒該輸多少錢呢，我還想嬴。你瞧瞧，場子没上，左右都埋伏下了，還有我嬴錢的分兒。説的賈母，薛姨媽都笑了。一時鴛鴦來了，便坐在賈母下手。鴛鴦之下便是鳳姐兒，鋪下紅毡，洗牌揭么。五人起牌，闘了一回。鴛鴦見賈母的牌已十嚴，只等一張二餅，便遞了個眼色與鳳姐兒，鳳姐正該發牌，便故意躊躇半晌，笑道：我這一張牌，定在姨媽手裡扣着呢，我若不發這一張，再頂不下來的。薛姨媽道：我手裡没有你的牌。鳳姐兒道：我回來是察牌的。薛姨媽道：你只管察，你且發下來，我瞧瞧是張什麽。鳳姐便送在薛姨媽跟前，薛姨媽一看是個二餅，便笑道：我到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滿了。鳳姐兒聽了忙笑道：我發錯了。賈母笑的已擲下牌來，説：你敢拿回去，誰叫你錯了。鳳姐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這是自己發的，可埋怨誰。賈母笑道：可是你自己該打着你那嘴，問着自己纔是。又向薛姨媽笑道：我不是小氣愛嬴錢，原是個彩頭兒。薛姨媽笑道：可不是這樣，[周按]可不是這樣，口語即正是這樣之義。那裡有那樣糊塗人，説老太太愛錢呢。鳳姐正數着錢，聽了這話，又把錢穿上了，向衆人笑道：彀了我的了，竟不爲嬴錢，單爲彩頭兒，我到底小器，輸了就數錢，快收起來罷。賈母規矩是鴛鴦代洗牌，因和薛姨媽説笑，不見鴛鴦動手。賈母道：你怎麽惱了，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拿起牌來，笑道：二奶奶不給錢麽。[周按]麽字聲口如畫。賈母道：他不給錢，那是他交運了。便命小丫頭子把他那一吊錢都拿過來。小丫頭子真就拿了擱在賈母傍邊。鳳姐忙笑道：賞我罷，我照數兒給就是了。薛姨媽笑道：果然鳳丫頭小器，不過是頑兒罷了。鳳姐聽説，便跕起來拉薛姨媽，回頭指着賈母素日放錢一個木箱子，便笑道：姨媽瞧瞧，那個裡頭不知頑了我多少去了。這一吊錢頑不了半個時辰，那裡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闘了，老祖宗的氣也平了。又有正經事情差我去辦去了。話未説完，引的賈母，衆人笑個不住。偏有平兒怕錢不彀，又送了一吊來。鳳姐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罷，一齊叫進去到省事，不用作兩次，叫箱子裡的錢費事。賈母笑的手裡的牌撒了一桌子，推着鴛鴦叫：快撕他的嘴。平兒依言放下錢，也笑了一回。方回來至院門前，遇見賈璉，問他：太太在那裡呢，老爺叫我請過去呢。平兒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這半天還没動呢，趁早兒丢開手罷，老太太生了半日氣，這會子虧二奶奶凑了半日趣兒，纔略好些。賈璉道：我過去只説討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賴大家去不去，好預備轎子。又請了太太，又凑了趣兒，豈不好。平兒笑道：依我説你竟不去罷，合家子連二太太，寶玉都有了不是，這會子你又填限去了。[周按]填限，口語常言。填限有自投羅網之意味。賈璉道：已經完了，難道還找補不成。况且與我又無干。二則老爺又親自吩咐我請太太的。這會子我打發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没好氣呢，指着這個拿我出氣罷。説着就走。平兒見他説的有理，也便跟了過來。賈璉到了堂屋裡，往内走時，把脚放輕了，往裡間探頭。只見邢夫人站在那裡，鳳姐眼尖，先就瞧見了，便使眼色，不命他進來，[周按]命，猶如日常生活及語言中的使讓叫請，不但平輩使用，而且尊卑之間亦所不限。如第四回門子對知府也可説，不命他發籖拿人。可知此等命或令與强制性指令傳命並無干涉。又使眼色與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到了一杯茶來放在賈母跟前。賈母一回身，賈璉不防，便没躲伶俐。賈母便問：外頭是誰，到像個小子一伸頭。鳳姐忙起身説：我也恍惚看見一個人影兒，等我瞧瞧去。一面説一面起身出來。賈璉忙進來陪笑道：打聽老太太十四出門不出，好預備轎子。賈母道：既這麽樣，怎麽不進來，又作鬼作神的。賈璉陪笑道：見老太太頑牌呢，不敢驚動，不過叫媳婦出去問問。賈母道：就忙到這一時，等他家去，你問多少問不的。那一遭兒你這麽小心來着。又不知是來作耳報神的，也不知是來作探子的，鬼鬼祟祟，到唬了我一跳，什麽好下流種子。你媳婦和我頑牌呢，還有半日的空兒，你家去再和那趙二家的商量着治他去罷。説着衆人都笑了。鴛鴦笑道：鮑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趙二家的。賈母也笑道：可是，我那裡記得抱着背着的。提起這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氣。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周按]書中賈母原型即曹寅續妻李氏，乃李煦之妹。賈母説此話時是乾隆元年九月末，所謂我進了這門子，連頭帶尾五十四年。上推應在康熙二十二年︵一六八三︶，其時曹寅二十六歲，似爲續娶之年齡。余曾有文推考，今不詳述。憑他什麽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從無經過這些事。還不離了我這裡呢。賈璉一聲兒不敢言語，忙退了出來。平兒在窗外站着，悄悄笑道：説着你不聽，到底磞在網裡了。正説着，只見邢夫人也出來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了。邢夫人道：我把你這没孝心的雷打的下流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説了幾句，你就抱怨了。你還不好好的呢。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搥你。賈璉道：太太快過去罷，叫我來請了好半日了。説着，送他母親出來過那邊去。邢夫人將方纔的話只略説了幾句，賈赦無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只得又各處遣人搆求尋覔，[周按]搆求，百般設法謀求也。終久費了八百兩銀子，[周按]終久終究互見，不必統一。買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内，不在話下。這裡闘了半日牌，吃晚飯纔罷。

此一二日間無話。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賈母高興，便帶了王夫人，薛姨媽及寶玉姊妹等至賴大花園中坐了半日。那花園雖不及大觀園，却也十分齊整寬濶。泉石林木，樓閣亭軒，也有好幾處驚人駭目的。外面廳上，薛蟠，賈珍，賈璉，賈蓉並幾個近族的，狠遠的也就没來，賈赦也没來。賴大家内也請了幾個現任的官長並幾個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個柳湘蓮，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聽他最喜串戲，且都串的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錯會了意，悞認他作個風月子弟，正要與他相交，恨没有個引進。這日可巧遇見，無可不可。且賈珍也慕他的名，酒蓋住了臉，就求他串兩齣戲。下來移席和他坐在一處，問長問短，説此説彼。那柳湘蓮原是世家子弟，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事，酷好耍鎗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彈筝，無所不爲。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都悞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習交好，[周按]素習是原筆。故今日請來作陪。不想酒後别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欲要走開完事，無奈賴尚榮死也不放。賴尚榮又説：方纔寶二爺又吩咐我，纔一進門，雖然見了，只是人多不好説話，叫我囑咐你散的時候别走，他還有話説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來你兩個見了再走，與我無干。説着，便命小厮們到裡頭找一個老婆子悄悄告訴，請出寶二爺來。那小厮去了没一盞茶時，見寶玉出來了，賴尚榮向寶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給你罷，我張羅人去了。説着一逕去了。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庚雙]忽提此人，使我墮淚。近幾回不見提此人，自謂不表矣。乃忽于此處柳湘蓮提及，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也。柳湘蓮道：怎麽不去，前日我們幾個放鷹去，離他墳上不遠，我想今年夏天雨水勤，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着衆人走到那裡去瞧了瞧，果然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第三日出去僱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道：怪道呢，上月我們大觀園池子裡結了蓮蓬，我摘了十個，叫茗烟出去到他墳上供去，[周按]後文用鮮花，鮮菓，清泉，香茗與此意同。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冲壞没有，他説不但没冲，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着不過是這幾個朋友新築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裡，一點兒作不得主，行動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説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能由我使。湘蓮道：這個事也用不着你操心，外頭有我呢，你只心裡有了就是。眼前十月一，[周按]俗稱寒衣節，祭祀亡人之日也。百姓人家以冬令將至皆需收拾禦寒衣服，因亦追念亡人，故剪紙爲衣與紙錢同焚燒以示悼念。所謂寒衣，無非是象徵性的民族禮儀，至今民間仍有遺風。我已經打點下上墳的花消了。你知道我一貧如洗，家裡是没有積聚的，搃有幾個錢文，[周按]錢文，是當時詞語。蓋銅錢以文計，一枚爲一文錢。隨手就完的，不如趂空兒留下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周按]扎煞手，謂五指張開，乃無計可施之喻也。寶玉道：我也正爲這個要打發個人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踪浪跡，没個一定去處。湘蓮道：你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也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矌個三年五載再回來。寶玉聽了忙問：這是爲何。柳湘蓮冷笑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别過了。寶玉道：好容易會着，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再坐着未免有事，不如我迴避了到好。寶玉想了一想，説道：既是這樣，到是迴避他爲是。只是你要遠行，必須先告訴我一聲，千萬别悄悄的走了。説着便滴下淚來。柳湘蓮道：自然要辭的，你只别和人説就是了。説着，便站起來要走。又道：你就進去罷，不必送我。[周按]清代柳湘蓮型之青少年，乃是滿族入關後滿漢兩民族融匯後之特殊産物，其特點是能文能武，行俠好義，而又風流儒雅，博通百藝，聰明穎慧，靈性過人。此一新類型爲清代以前所未有，而如今已不復可見。此一段中補出柳湘蓮與秦鐘亦曾有交誼，又柳云不日將有遠行，其間暗隱後文無限情事。一面説，一面出了書房。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裡亂嚷亂叫：誰放走了小柳兒。柳湘蓮聽了，火星亂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復思酒後揮拳，又碍着賴尚榮的臉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如得了珍寶，忙趔趄走上來，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裡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興了，好歹坐一坐，你就是疼我了。憑你有什麽要緊的事，交給哥，你只别忙，有你這個哥，你要做官要發財都容易。湘蓮見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忽心生一計，便拉他到别處，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見他這話，喜得心癢難撓，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麽問起我這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這裡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隨後出來，跟我到下處，偺們提另嗑一夜酒。[周按]提另，口語。謂單獨，個别的。我那裡還有兩個絶色的孩子，從没出門的，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那裡有人伏侍。薛蟠聽如此説，喜的酒醒了一半，説：果然如此。湘蓮笑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到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獃子，怎麽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認得，你先走了，我在那裡找你呢。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你可捨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還要家作什麽。湘蓮道：既如此，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偺們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後你再走，他們就不留心了。薛蟠聽了，連忙答應。於是二人復又入席飲了一回。那薛蟠難熬，只拿眼看湘蓮，心内越想越樂，左一壺右一壺，並不用人讓，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覺酒已八九分了，湘蓮便起身出來，矁人不防去了。至門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罷，我到城外就來。説畢，已跨馬直出北門，橋上等候薛蟠。没頓飯時工夫，只見薛蟠騎着一匹大馬，遠遠的趕了來，張着口，瞪着眼，頭潑浪鼓一般不住左右亂瞧。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只顧望遠處瞧，不曾留心近處，反跴過去了。湘蓮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馬隨後跟來。薛蟠往前看時，漸漸人烟稀少，便又圈馬回來再找，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如獲奇珍，忙笑道：我説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仔細人看見跟了來就不好了。説着先就撒馬前去，薛蟠也就緊緊跟來。湘蓮見前面人跡已稀，且有一帶葦塘，便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向薛蟠笑道：你下來，偺們先設個誓，日後要變心，告訴人去的，便應了誓。薛蟠笑道：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也拴在樹上，便跪下説道：我要日久變了心，告訴人去的，天誅地滅。一語未了，只聽嘡的一聲，頸後好似鐵鎚砸下來，只覺得一陣黑，滿眼金星亂迸，身不由己，便倒下來。湘蓮走上來瞧瞧，知他是個㤓家子，不慣捱打，只使了三分氣力向他臉上拍了幾下，登時便開了菓子舖。[周按]開了菓子舖，此語從水滸傳借來，比喻被打得臉面上青一塊紫一塊，五颜六色。按古時所謂菓子多指面菓，即今之所謂糕點類。薛蟠先還要挣扎起來，又被湘蓮用脚尖點了兩點，仍舊跌倒，口内説道：原是兩家情願，你不依，只好説，爲什麽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説一面亂駡。湘蓮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説哀求，你還傷我，我打死你也無益，只給你個利害罷。説着，便取了馬鞭子過來，從背至脛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覺得疼痛難禁，不禁有噯喲之聲。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説，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朝葦中濘泥處拉了幾步，滚的滿身泥水，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只伏着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用拳頭向他身上擂了幾下，薛蟠便亂滚亂叫，説：肋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因爲我錯聽了傍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傍人，你只説現在的。薛蟠道：現在也没有説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説軟些纔饒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喲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老爺，饒了我這没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後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把這水喝兩口。薛蟠一面皺眉道：水贓的狠，怎麽喝的下去。湘蓮舉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我喝。説着，只得俯頭向葦根下喝了一口，猶未嚈下去，只聽咕的一聲，把方纔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贓東西，你快吃净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迭説。好歹積點陰功，饒我罷。這個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樣氣息，到壞了我。説着，丢下薛蟠，便牽馬認鐙，上騎去了。這裡薛蟠見他已去，方放下心來，又後悔自己不該認了人，待要拃挣起來，無奈遍體疼痛難禁。誰知賈珍等在席上忽不見了他兩個，各處尋找不見，有人説：恍惚出北門去了，薛蟠的小厮們素日是懼怕他的，他吩咐了不許跟去，誰還敢找去。[庚雙]亦如秦法自悞。後來還是賈珍不放心，命賈蓉帶着小厮們尋踪問跡。直找出北門下橋二里多路，忽見一帶葦坑傍邊，薛蟠的馬拴在樹上。衆人都道：可好了，有馬必有人。一齊來至馬前，只聽葦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來一看，只見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没頭没臉，遍身内外滚的似泥猪一般，賈蓉心内已猜着了九分。忙下馬命人攙了出來，笑道：薛大叔天天調情，今日調到葦子坑裡來了，必是龍王爺也愛上你風流，想要你招駙馬去，你就蹦在龍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没地縫兒鑽進去，那裡爬的上馬去。賈蓉只得命人到關廂裡僱了一乘小轎來，[周按]關廂，古城門外皆有房屋數間，爲守城辦事等人員居住之所，稱爲關廂。薛蟠坐了，一齊進城。賈蓉還要抬往賴家赴席去，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訴人，賈蓉方依允了，讓他各自回家去了。賈蓉仍往賴家來回覆賈珍並説方纔形景，賈珍也知被湘蓮所打，也笑道：他須得吃個虧纔好。至晚散了，便來問候。薛蟠自在卧室將養，推病不見人。且説賈母等回來，各自回房時，薛姨媽與寶釵見香菱哭得眼睛瘇了，問其原故，忙趕來瞧瞧薛蟠時，見臉上身上雖有瘡痕，並未傷筋動骨。薛姨媽又是心疼，又是發恨，駡一回薛蟠，又駡一回柳湘蓮，意欲告訴王夫人，遣人尋拿柳湘蓮，寶釵忙勸道：這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他們一處吃酒，酒醉後反臉，亦是常情。誰醉了，多挨幾下子打也是有的。况且偺們家的無法無天，人所共知。媽不過是心疼的緣故，要出氣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養好了出的去時，那邊珍大哥，璉二哥這干人也未必白丢開了手，自然備個東道，叫了那個人來，當着衆人替哥哥賠不是，認罪就是了。如今媽先當件大事告訴衆人，到顯的媽偏心溺愛，縱容他生事招人。今兒偶然吃了一次虧，媽就這樣興師動衆，倚着親戚之勢，欺壓常人。薛姨媽聽了道：我的兒，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時氣糊塗了。寶釵笑道：這纔好呢，他又不怕媽，又不聽人勸，一天縱似一天，吃過兩三個虧，他到罷了。薛蟠在炕上痛駡柳湘蓮，又命小厮們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媽禁住小厮們，只説柳湘蓮一時酒後放肆，如今酒醒，後悔不及，懼怕逃走了。薛蟠聽見如此説了，氣方漸平。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庚回後]題曰柳湘蓮走他鄉，必謂寫湘蓮如何走，今却不寫，反細寫阿獃兄之遊藝了心，却湘蓮之分内走者，而不細寫其走，反寫阿獃不應走而寫其走，文牽岐︹歧︺路，令人不識者如此。

至情小妹回申︹中︺，方寫湘蓮文字，真神化之筆。

[戚回後]自闘牌一節，寫貴家長上之尊重，卑幼之侍奉。遭打一節，寫薛蟠之獃，湘蓮之豪，薛母，寶釵之言，無不逼真。

第四十八回　濫情人情思遊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

[戚蒙回前]心地聰明性自靈，喜同雅品講詩經，姣柔倍覺可憐形。皓鑿朱唇真嬝嬝，痴情專意更娉娉，宜人鮮語小星星。

話説薛蟠聽見如此説了，氣方漸平。三五日後，疼痛雖愈，傷痕未平，只粧病愧見親友。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舖面夥計内有算年賬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内治酒餞行。内有一個張德輝，年過六十，自幼在薛家當舖内攬縂，家内也有了二三千金的過活，今歲也要回家，明春方來。因説起今年紙扎，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貴的。明年先打發大小兒上來，[周按]上來，口語，指進京而言也。當舖内照管照管，趕端陽節前，我順路販些紙扎香扇來賣，除去關税花消，亦可以剩得幾倍利息。薛蟠聽了，心下忖度：如今我捱了打，正難見人，想着要躲個一年半載，又没處去躲，天天粧病也不是事。况且我長了這麽大，文不文武不武。雖説作買賣，究竟戥子，算盤從没拿過。[周按]戥子，舊時所用稱量銀子的小秤。地土風俗，遠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點幾個本錢，和張德輝曠一年來，賺錢也罷，不賺錢也罷，且躲躲羞去。二則曠曠山水也是好的。心内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後，便和張德輝説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晚間薛蟠告訴了他母親。薛姨媽聽了雖是歡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錢到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説：好歹你守着我，我還放心些，况且用不着你作買賣，也不等這幾百銀子來用。你在家裡安分守己的，就强似這幾百銀子了。薛蟠立意定了，那裡肯依，只説：天天又説我不識世事，這個也不知，那個也不學，如今我發狠把那些没要緊的都斷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學習着作買賣，又不准我了，叫我怎麽樣呢。我又不是個丫頭，把我關在家裡，何日是個了日。况且那張德輝又是個年高有德的，偺們和他是世交，我同他去，怎麽得有舛錯。我就一時半刻有不好的去處，自然他説我勸我，就是東西貴賤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問他，何等順利，到不叫我去。過兩日我不告訴家裡，私自打點了一走，明年發了財回家，那時纔知道我呢。説畢，賭氣睡覺去了。薛姨媽聽他如此説，因和寶釵商議。寶釵笑道：哥哥果然要經歷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裡説着好聽，到了外頭舊病復發，越發難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許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媽也不能又有别的法子，一半盡人力，一半聽天命罷了。這麽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門，幹不得事，今年關在家裡，明年還是這個樣兒。他既説的名正言順，媽就打發他去試一試，只打諒丢了八百一千銀子。横竪有夥計們帮着呢，也未必好意思哄騙他的。二則他出去了，左右没了助興的人，又没有倚仗的人，到了外頭，誰還怕誰。有了的吃，没了的餓着，舉眼無靠，他見了這樣，只怕比在家裡省了事，也未可知。[庚雙]作書者曾吃此虧，批書者亦曾吃此虧，故特於此註明，使後人深思默戒。脂硯齋。[周按]作者，批者各有在外流落之經歷。薛姨媽聽了，思忖半晌，説道：到是你説的是，花兩個錢叫他學些乖來也值了。商議已定，一宿無話。至次日，薛姨媽命人請了張德輝來，在書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飯，自己在後廊下隔着窗子向裡，千言萬語囑托張德輝照管薛蟠，張德輝滿口應承。吃過飯告辭，又回説：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周按]出行是舊日曆書用語，出行須擇日，故有某日宜出行，不宜出行之説。大世兄即刻打點行李，僱下騾子，十四日一早就長行了。薛蟠喜之不盡，將此話告訴了薛姨媽。薛姨媽便和寶釵，香菱並兩個老年的嬷嬷連日打點行裝，[周按]老年，側重輩份在先之意，不止年齡一義也。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蒼頭一名，當年諳事舊奴二名，[周按]舊奴，滿俗用語之遺痕尚存。外有薛蟠隨身常使小厮二人。主僕一共六人，僱了三輛大車單拉行李使物，又僱了四個長行騾子。薛蟠自騎一匹家内養的鐵青大走騾，外備一匹坐馬，諸事完備。薛姨媽，寶釵等連夜勸戒之言是不必細説。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辭了他母舅，然後過來辭了賈宅諸人。賈珍等未免又有餞行之説，也不必細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媽，寶釵等直同薛蟠出了儀門，母女兩個四隻淚眼看他去了方回來。薛姨媽上京帶來家人不過四五房並兩三個老嬷嬷，小丫頭，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下一個男人，因此薛姨媽即日到書房，將一應陳設玩器並簾幔等物，盡行搬了進來收貯，命那兩個跟去的男子之妻一並也進來睡覺。又命香菱：將他屋裡也收拾嚴緊，將門鎖了，晚間和我去睡。寶釵道：媽既有這些人作伴，不如叫香菱姐姐和我作伴兒去，我們園裡又空，夜長了，每夜作活，越多一個人豈不越好。薛姨媽笑道：正是忘了，原該叫他同你去纔是。我前日還向你哥哥説，文杏又小，到三不着兩的，鶯兒一個人不彀伏侍的，還要買一個丫頭來你使。寶釵道：買的不知底裡，倘或走了眼，花了錢事小，没的淘氣，到是慢慢的打聽着，有知道來歷的買個還罷了。[庚雙]閑言過耳無跡，然已伏下一事矣。一面説，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粧奩，命一個老嬷嬷並臻兒送至蘅蕪苑去，然後寶釵和香菱纔同回園中來。[庚雙]細想香菱之爲人也，根基不讓迎探，容貌不讓鳳秦，端雅不讓紈釵，風流不讓湘黛，賢慧不讓襲平。所惜者青年罹禍，命運乖蹇，足爲側室，且雖曾讀書，不能與林湘輩並馳于海棠之社耳。然此一人豈可不入園哉。故欲令入園，終無可入之隙，籌畫再四，欲令入園，必獃兄遠行後方可。然阿獃兄又如何方可遠行。曰名不可，利不可，正事不可，必得萬人想不到，自己忽發一機之事方可。因及思及情之一字及獃素所悞者，故借情悞二字生出一事，使阿獃遊藝之志已堅，則菱卿入園之隙方妥，回思因欲香菱入園，是寫阿獃情悞，因欲阿獃情，先寫一賴尚華︹榮︺，寔委婉嚴密之甚也。脂硯齋評。香菱笑向寶釵道：我原要和奶奶説的，等大爺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兒去，我又恐怕奶奶多心，説我貪着園内頑，誰知你竟説了。寶釵笑道：我知道你心裡羡慕這園子不是一日兩日的了，只是没個空兒，就每日來一淌，慌慌張張的，也没趣兒。所以趂着機會，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個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趂着這個工夫，你教給我作詩罷。[庚雙]寫得何其有趣，今忽見菱卿此句，合卷從紙上另走出一姣小美人來，並不是湘，林，探，鳳等一樣口氣聲色，真神駿之技。雖馳驅萬里，而不見有倦怠之色。寶釵笑道：我説你得隴望蜀呢。我勸你今兒頭一日進來，先出園東角門，[周按]從園子到前面各院落爲何單要出東角門，蓋第一省親别墅正門不許隨意出入。第二園子在住宅的西北角，故由園至府須出東角門，方向位置一絲不走。從老太太起，各處各人你都瞧瞧，問候一聲兒，也不必特意告訴他們説搬進園來。若有提起因由的，你只帶口説：我帶了你進來作伴兒就完了。回來進了園，再到各姑娘房裡走走。香菱答應着。纔要走時，只見平兒忙忙的走來，[庚雙]忙忙二字奇，不知有何妙文。香菱忙問了好，平兒只得勉强陪笑相問。寶釵因向平兒笑道：我今兒把他帶了來作伴兒，正要去回你奶奶一聲兒。平兒笑道：姑娘説的是那裡話，我竟没話答言了。寶釵道：這纔是正理。店房有個主人，廟裡有個住持。雖不是大事，到底告訴一聲，便是園裡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兩個，也好關門候户的。你回去就告訴一聲罷。我不打發人説去了。平兒答應着，因又向香菱笑道：你既來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鄰舍去。[庚雙]是極，恰是戲言，寔欲支出香菱去也。寶釵笑道：我正要叫他去呢。平兒道：你且不必往我們家去，二爺病了，在家裡呢。香菱答應着去了。先從賈母處來，不在話下。且説平兒見香菱去了，便拉寶釵悄説道：姑娘可聽見我們家的新文了。寶釵道：我没聽見新文，因連日打發我哥哥出門，所以你們這裡的事一概也不知道，連姊妹們這兩日也没見。平兒笑道：老爺把二爺打了個動不的，難道姑娘就没聽見。寶釵道：早起恍惚聽見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奶奶去呢，不想你來了。又是爲了什麽事打他。平兒咬牙駡道：都是那賈雨村，什麽半路途中那裡來的個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那裡地方見了幾把舊扇子，回家來，看家裡所有收着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個不知死的冤家，混號兒世人都叫他作石獃子，窮的連飯也没得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説之再三，他把二爺請到他家裡坐着，拿出這扇子，略瞧了一瞧。據二爺説，原是不能再得的，全是湘妃椶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回來告訴了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偏那石獃子説，我餓死凍死，一千銀子一把我也不賣。老爺没法子，天天駡二爺没能爲，已經許他五百兩了，先兑銀子，後拿扇子，他只是不賣。只説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這有什麽法子。誰知雨村那没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了他到衙門裡去，説所欠官銀，變賣家産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作了官價送了來。那石獃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爺拿着扇子問着二爺説，人家怎麽弄來了。二爺只説了一句，爲這點子小事，弄的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麽能爲。老爺聽了，就生了氣，説二爺拿話堵老爺了。因此這是第一件大的。這幾日還有幾件小的，我也記不清。所以都凑在一處，就打起來了。也没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着，不知拿什麽混打一頓，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聽見姨太太那裡有種丸藥上棒瘡的，姑娘快尋一丸子給我。[周按]平兒一席話全是補叙法。書中用此法處最多，可省無數瑣碎筆墨。而一切皆令讀者洞悉無疑。◎又，賈雨村之爲人至此方由平兒口中補出。雨村與賈赦勾結作惡，欺害平民，却只爲了幾把扇子。因念扇子一物雖甚微末，却關係重大。以前諸回如寶釵借扇，如晴雯撕扇等多處文情皆由扇子引起。雪芹於扇子一物是否尚另有深層寓意，思之思之。寶釵聽了，忙命鶯兒去要了一丸來與平兒。寶釵道：既這樣，替我問候罷，我就不去了。平兒答應着去了，不在話下。且説香菱見過衆人之後，吃過晚飯，寶釵等都往賈母處去了，自己便往瀟湘館中來。此時黛玉已好了大半，見香菱也進園來住，自是歡喜。香菱因笑道：我這一進來了，也得了空兒，好歹教給我作詩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學作詩，你就拜我爲師，我雖不通，大略還教的起你。香菱笑道：果然這樣，我就拜你作師，你可不許膩煩。黛玉道：什麽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的對仄聲，虚的對實的，實的對虚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虚實不對都使得的。[周按]黛玉所教香菱之第一段話，全指七言律詩而言。七言律詩首尾八句，頭兩句謂之首聯，是起。第三四句謂之頷聯或頸聯，是承。第五六句謂之腹聯，是轉。末二句謂之尾聯，是合。此是詩文全篇整體筆法變換之大章法，總規律。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舊詩偷空兒看一兩首，又有對的極工的，又有不對的。又聽見説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竟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的疑惑。如今聽你一説，原來這些格調規矩竟是末事，只要詞句新奇爲上。[周按]所謂平仄是指漢字本身聲調特色。古分平上去入四聲。平聲包括陰平陽平，其餘之上去入三聲，總稱仄聲。黛玉道：正是這個道理。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是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作不以詞害意。香菱笑道：我只愛陸放翁的詩，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説的真切有趣。黛玉道：斷不可看這樣的詩。你仍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念，[周按]就念，是原筆。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你只聽我説，你若真心要學，我這裡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再李青蓮的七言絶句讀一二百首。肚子裡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再把陶淵明，應瑒，謝，阮，庾，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這樣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周按]黛玉教香菱學詩以唐詩爲主，而唐詩中獨舉王杜李三大家，可謂盡得風流。而不知詩之人或初學如香菱者却喜愛南宋陸放翁之詩歌，這正是中華詩史之一大關目。香菱聽了笑道：既這樣，好姑娘，你就把這書給我拿出來，我帶回去，夜裡念幾首也是好的。黛玉聽説，便命紫鵑將王右丞的五言律拿來，遞與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紅圈兒的，都是我選的，有一首念一首，不明白的，問你姑娘，或者遇見我，我講與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詩，回至蘅蕪苑中，諸事不顧，只向燈下一首一首的讀起來。寶釵連催他數次睡覺，他也不睡。寶釵見他這樣苦心，只得隨他去了。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見香菱笑吟吟的送了書來，又要換杜律。黛玉笑道：共記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紅圈選的，我盡讀了。黛玉道：可領略些滋味没有。香菱笑道：我到領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説與你聽聽。黛玉笑道：正要講究討論，方能長進。你且説來我聽。香菱笑道：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裡説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却是必真的。[周按]必真，是原筆。有似無理的，想了去竟是有理有情的。[周按]宋人曾云：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此語是中華詩詞的精氣靈魂。香菱所説已有領會與宋人之名言十分合拍。所以香菱是絶頂聰明之人，此評不虚。黛玉笑道：這話有些意思了，但不知你從何處見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内一聯云，大漠孤烟直，長河落日圓。想來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一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到像是見了這景的。若説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再還有，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這白青兩字也似無理，想來必得這兩字方纔形容的盡。念在嘴裡，到像有個千觔重的一個橄欖，[周按]一句中之個與一個重出叠用，乃日常口語常見現象。本書例多，每每如是，皆原筆也。◎香菱此喻聽來十分奇特，但她所説即回味無窮之意，而此回味無窮又正即宋人所云含不盡之意也。還有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烟，這餘字和上字，難爲他怎麽想來。我們那年上京來，那日下晚，便灣住船，岸上又没有人，只有幾棵樹，遠遠幾家人家作晚飯，那個烟竟是碧青，連雲直上。誰知我昨日晚上看了這兩句，到像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周按]此即景與情會。讀者讀古人詩並非定要實曆古人之境况，但今日讀者之情却有與古人相合處。正説着，寶玉和探春也來了，也都入坐，聽他講詩。寶玉笑道：既是這樣，也不用看詩，會心處不用多，聽你説了這兩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既説他這上孤烟好，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套了前人的來呢。我給你這一句瞧瞧，更比那個淡而現成。説着，便把陶淵明的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烟翻了出來，遞與香菱。香菱瞧了，點頭嘆賞，笑道：原來上字是依依兩字化出來的。寶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講，越發到學雜了，你就作起來，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兒我補一個柬來，[周按]補個柬，謂請帖︵入社︶也。請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們，我不過羡慕纔學着頑罷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誰不是頑，難道我們是真作詩呢。若説我們認真成了詩，出了這園子，把人的牙還笑倒了呢。[周按]北語謂牙着酸曰倒牙，倒字上聲如搗。◎有人評論石頭記中詩詞謂都不很高，其實非也。雪芹這些詩句只是摹擬十餘歲女兒之聲口。觀黛玉此處所言，可以豁然矣。寶玉道：這也算自暴自棄了。前日我在外頭和相公們商議畫兒，他們聽見偺們起詩社，求我把稿子給他們瞧瞧，我就寫了幾首給他們看看，誰不是真心嘆服。他們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問道：這是真話麽。寶玉笑道：説謊的是那架上鸚哥。黛玉，探春聽後，都道：你真真胡鬧，且别説那不成詩，便是成詩，我們的筆墨也不該傳到外頭去。寶玉道：這怕什麽。古來閨閣中筆墨不要傳出去，如今也有人知道了。説着，只見惜春打發了入畫來請寶玉，寶玉方去了。香菱又逼着換出杜律，又央告黛玉，探春二人：出個題目讓我謅去，謅了來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謅一首，竟未謅成，你就作他一首來，十四寒的韵，由你愛用那幾個字去。香菱聽了，喜的拿了詩回來，又苦思一回，作兩句詩，又捨不得杜律，又讀兩首。如此茶飯無心，坐卧不定。寶釵道：何苦自尋煩惱，都是顰兒引的你，我和他算賬去。你本來獃頭獃腦的，再添上這個，越發弄成個獃子了。[庚雙]獃頭獃腦的，有趣之至，最恨野史有一百個女子，皆曰聰敏伶俐，究竟看來他行爲也只平平。今以獃字爲香菱定評，何等嫵媚之至也。香菱笑道：好姑娘，别混我。[庚雙]如聞如見。一面説，一面作了一首，先與寶釵看。寶釵看了笑道：這個作法你别怕燥，只管拿了給他瞧去，看他是怎麽説。香菱聽了，便拿了詩找黛玉來。黛玉看時，只見寫道是：

月掛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
詩人助興長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
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簾外掛冰盤。
良宵何用燒銀燭，晴彩輝煌映畫欄。

黛玉看了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詞不雅。皆因你看的詩少，被他縛住了。[周按]黛玉是説讀詩太少，即今之所謂詞彙貧乏。如咏月只知有冰輪玉盤等等，而無法擺脱此等修辭格調，被它所限，即黛玉縛住之意也。把這首丢開再作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作。香菱聽了，默默的回來，越性連房也不入，只在池邊樹下，或坐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土。來往的人都吒意。[周按]吒意，是原筆。李紈，寶釵，探春，寶玉等聽得此信，都遠遠的站在山坡上瞧着他笑。只見皺眉一回，又自己含笑一回。寶釵笑道：這個人定要瘋了，昨夜嘟嘟噥噥，直鬧到五更天纔睡下。没一頓飯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聽見他起來了，忙忙碌碌梳了頭，就找顰兒去。一回來獃了半日，作了一首又不好，自然這會子另作呢。寶玉笑道：這正是地靈人杰。老天生人，再不虚賦情性的。我們成日嘆説，可惜他這麽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可見天地生人至公。寶釵聽了笑道：你能勾像他這苦心就好了，學什麽有個不成的。寶玉不答。只見香菱興頭頭的又往黛玉那邊來了。探春笑道：偺們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没有。説着，一齊都往瀟湘館來。只見黛玉正拿着詩和他講究呢。衆人因問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這也算難爲他了，只是還不好。這一首過於穿鑿了，還得另作。衆人因要詩看時，只見作道是：[周按]作道，原筆原意。

非銀非水映窗寒，試看晴空護玉盤。
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乾。
只疑殘粉塗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
夢醒西樓人跡絶，客餘猶可隔簾看。

寶玉看了笑道：不像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上一個色字，到還使得。[周按]咏月與咏月色有何分别，君能答否。月如無色則不成其爲月，又從何咏起。然寶玉却説若寫成月色，又非咏月矣。此等微妙分合之際須細加領會。你看句句是月色，這也罷了。原是詩從胡説上起，[周按]詩從胡説云云，明是寶玉聲口，寶釵絶不出此粗話。再遲幾天就好了。香菱自爲這首妙絶，聽如此説，自己又掃了興，不肯丢開手，便仍思索起來。因見他姊妹們説笑，便自己走至堦下竹前閒步，挖心搜胆，耳不傍聽，目不他視。一時探春隔窗笑説道：菱姑娘，你閒閒罷。香菱怔怔的答應道：閒字是十五刪的，你錯了韵了。衆人聽了，不覺大笑起來。寶釵道：可真詩魔了，都是顰兒引的他。黛玉笑道：聖人説誨人不倦，他又來問我，我豈有不説的理。李紈笑道：偺們拉了他往四妹妹房裡去，引他瞧瞧畫兒，叫他醒一醒纔好。説着，真個出來，拉了他過藕香榭至暖香塢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着睡午覺。畫繒立在壁間，用紗罩着。衆人喚醒了惜春，揭紗看時，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見畫兒上有幾個美人，因指着笑道：這一個是我們姑娘，那一個是林姑娘。探春笑道：既會作詩的，都畫在上頭，你快學罷。説着，頑笑了一回。各自散後，香菱滿心中還是想詩，至晚間，對燈出了一回神，至三更後，上床卧下，兩眼鰥鰥，直到五更方纔朦朧睡去。一時天亮，寶釵醒了，聽了一聽他安穩睡了，心下想：他翻騰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這會子乏了，且别叫他。正想着，只見香菱從夢中笑道：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寶釵聽了，又是可嘆，又是可笑，連忙喚醒了他。問他：得了什麽了。你這誠心都通了仙了，學不成詩，還弄出病來呢。一面説，一面起來梳洗了，會同姊妹們往賈母處來。原來香菱苦志學詩精神誠聚，日間不能作出，忽於夢中得了八句，梳洗已罷，便忙錄出來，自己並不知好歹，便拿了又找黛玉來。剛至沁芳亭，只見李紈與衆姊妹方從王夫人處回來。寶釵正告訴他們，説他夢中作詩説夢話，[庚雙]一部大書起是夢，寶玉情是夢，賈瑞淫又是夢，秦之家計長策又是夢，今作詩也是夢，一並風月膉︹鑑︺亦從夢中所有，故紅樓夢也。余今批評，亦在夢中，特爲夢中之人特作此一大夢也。脂硯齋。衆人正笑，抬頭見他來了，便都争着要詩看。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一扇之微，而害人如此其毒，藏之者故自無味，搆求者更覺可笑。多少没天理處，全不自覺，可見好愛之端，斷不可生，求古董於古墳，争盆景而蕩産，勢所必至。可不慎諸。

[回後評]香菱學詩方入初冬早過中秋，何以獨選月爲主題，有無深意宜加細思，未可掉以輕心，以爲此等閒文何必過求甚解。本回只作了兩首均未及格，但到下回開端即補出第三首。其開頭之警句即曰：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令人入目即有所感，斷非尋常文字。蓋既雲精華欲掩料應難，問題不在難知語義，而在有人欲遮掩明月之精華，此須聯想湘雲之酒令雙懸日月照乾坤，便悟此月者本有精華照耀乾坤而偏偏人强加遮蔽使之黯淡而無光，再看此詩末聯又言：博得嫦娥應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可知，一是掩其光輝，二是破其團圓。是知香菱咏月者明寫天象，實寓人間，有一明月全可與日争輝，而終難如願。故詩人感嘆傷懷，借景生情，非在景色之表面也。

第四十九回　琉璃世界白雪紅梅　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庚回前]此回係大觀園集十二正釵之文。

[戚回前]此回原爲起社，而起社却在下回。然起社之地，起社之人，起社之景，起社之題，起社之酒餚，色色皆備，真令人躍然起舞。

話説寶釵命香菱拿了詩來，至瀟湘館中，見衆人正説笑他，香菱便上來笑道：你們看這首，若使得，我便還學，若還不好，我就死了這作詩的心了。[蒙側]説死了心不學，方是才人語不驚人死不︹休︺本懷。説着，把詩遞與黛玉及衆人看時，只見寫道是：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鷄唱五更殘。
緑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
博得嫦娥應借問，何緣不使永團圓。[周按]香菱學詩三次咏月。回看第一篇詞義均很幼稚。第二篇果有長進，而確如寶玉所評，不是咏月却是咏月色了。此第三篇可謂突飛猛進，勝過前二篇十倍不止。蓋早已脱離月之形狀，光色，全從虚處傳月之神。如首句精華便與月色不同。如第二句月影，月魄即是從虚處落筆。如頷聯全從因見月而勾起離别之情，也是全從虚處落筆。如此腹聯可推而知，不待贅言。但腹聯又暗藏日後寶湘二人重會之伏綫。

衆人看了笑道：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語説的，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社裡一定要請你了。香菱聽了，心下不信，[蒙側]聽了不信，方是才人虚心。香菱可愛。料着他們是哄自己的話，還只管問黛玉，寶釵等。正説之間，只見幾個小丫頭子並幾個老婆子忙忙的走來，都笑道：來了好些姑娘，奶奶們，我們都不認得，奶奶姑娘們快認親去。李紈笑道：這是那裡的話。你們到底説明白了，是誰的親戚。那婆子，丫頭們都笑道：奶奶的兩位妹子都來了，還有一位姑娘，説是薛大姑娘的妹妹，還有一位爺，説是薛大爺的兄弟。我這會子請姨太太去呢，奶奶合姑娘們先上去罷。説着一逕去了。寶釵笑道：我們薛蝌合他妹子來了不成。[周按]薛蝌之名，當是底本草書致訛。蓋蝌蚪乃蛙之幼蟲，至細至卑，無所取義，應作虯。虯即虬，龍之一種。兄名蟠，弟名虯，其義相聯。雪芹寫竹根雕杯，寫梅花曲枝，皆用蟠虬一詞可證。虯悞爲蚪，又訛作蝌也。李紈也笑道：我們嬸子又上京來了不成。他們如何凑在一處，這可是奇事。大家納悶，來至王夫人上房内，只見烏壓壓的一地人。原來邢夫人之兄嫂帶了女兒岫烟進京來投邢夫人的，可巧鳳姐之兄王仁也正進京，兩家親戚一處打帮來了。走至半路泊船時，正遇李紈之寡嬸帶着兩個女兒，大名李紋，次名李綺，也上京。同叙起來又是親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後有薛蟠之從弟薛蝌，因當年他父親在京時已將胞妹薛寶琴許配都中梅翰林之子爲婚，[蒙側]寶琴許配梅門，於叙事内先逗一筆，後方不突︵然︶，寔此等法脈，識者着眼。正欲進京發嫁，聞得王仁進京，他也隨後帶了妹子趕來。所以今日會齊了來訪投各人親戚。於是大家見禮叙過，賈母，王夫人都歡喜非常。賈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燈花爆了又爆，結了又結，原來應在今日。[蒙側]燈花二語，何等扯淡，何等包括有趣。着俗筆則語喇喇︹刺刺︺而不休矣。[周按]古代照明全是油燈，其形制爲油盞内置一燈芯，燃之既久，燈芯有時爆出燈花，人以爲吉祥喜慶之兆。一面叙些家常，一面收看帶來的禮物，一面命留酒飯。鳳姐自不必説忙上加忙。李紈，寶釵自然和嬸母，妹子叙離别之情。黛玉見了，先是歡喜，次後想起衆人皆有親眷，獨自己孤單無個親眷，不免又去垂淚。[蒙側]黛玉先喜後悲，不悲非情，不喜又非情。作︵下似有缺文︶。寶玉深知其情，十分勸慰了一番方罷。然後寶玉忙忙來至怡紅院中，向襲人，麝月，晴雯等道：你們還不快看人去，誰知寶姐姐的親哥哥是那個樣子，他這叔伯兄弟形容舉止另是一樣了，倒似寶姐姐同胞一樣似的。更奇在你們成日家只説寶姐姐是絶色的人物，如今你們瞧瞧去，他這妹子還有大嫂子的兩個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來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只説現在的這幾個人是有一無二的，誰知不必遠尋，就是本地風光，一個賽似一個，如今我又長了一層學問了。除了這幾個，難道還有幾個不成。一面自笑自嘆。襲人見他又有些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瞧了一遍，回來的笑向襲人道：[周按]與嗤義同，如晋陸機文賦：雖濬發於巧心，或受於拙目。即是嗤笑義。你快去睄睄去。大太太的一個姪女兒，寶姑娘一個妹妹，大奶奶的兩個妹妹，到像一把子四根水葱兒。一語未了，只見探春也笑着進來了找寶玉，因説道：偺們的詩社可興旺了。寶玉笑道：正是呢，這是你一高興起詩社，所以鬼使神差來了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們可學過作詩不曾。探春道：我纔都問了，他們雖是自謙，看其光景，没有不會的。便是不會，也没難處。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襲人笑道：説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着怎麽樣。探春道：果然的話，據我看怎麽樣，連他姐姐並所有這些人總不及他。襲人聽了，又是咤意又笑道：這也奇了，還從那裡再睄好的去，我真要睄睄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見了，喜歡的無可不可，已經逼着太太認了乾女兒了。老太太要養活，纔剛已經定了。寶玉喜的忙問道：果然的。探春道：我幾時説過謊。又笑道：有了這個好孫女兒，就忘了你這孫子了。寶玉笑道：這也不妨，原該多疼女兒些纔是正理。明兒十六，偺們可該起社了。探春道：林丫頭剛起來了，二姐姐又病了，終是七上八下的。寶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詩，没有他又何妨。探春道：越性等幾天，等他們新來的混熟了，偺們邀上他們豈不好。這會子大嫂子，寶姐姐自然心裡没有詩興，况且湘雲又没來，顰兒纔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着雲丫頭來了，這幾個新的也熟了，顰兒也大好了，大嫂子合寶姐姐心也閒了，香菱詩也長進了，如此邀一滿社豈不好。偺們兩個如今且往老太太那裡去聽聽。寶姐姐的妹妹不算，他一定是偺們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個要不在偺們家住，偺們央告老太太留下他們，也在園子裡住下，豈不多添幾個人。越發有趣了。寶玉聽了歡喜道：到是你明白。我終久是個糊塗心腸，空歡喜一會子，却想不到這上頭。[蒙側]觀寶玉倒底是你數語，胸中純是一團活潑潑天機。説着，兄妹二人一齊往賈母處來。且説賈母見了薛寶琴，甚是歡喜，便命王夫人認作乾女兒，因此歡喜非常，連園中也不命住，晚上跟着賈母一處安寢。薛蝌自向薛蟠書房中住下，賈母便合邢夫人説：你姪女兒也不必家去了，園裡住幾天，曠曠再家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艱難，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便將邢岫烟交與鳳姐。鳳姐籌算得園中姐妹多，情性不一，且又不便另設一處，莫若送到迎春一處去。倘日後岫烟有些不遂意之事，[蒙側]鳳姐一番籌算，縂爲與自己無干。奸雄每每如此。我愛之，我惡之。縱然邢夫人知道了，與自己無干。從此後，若邢岫烟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觀園住到一個月上，鳳姐亦照迎春分例一樣，送一分與岫烟。鳳姐冷眼敁敠，[蒙側]先叙岫烟，次叙李紈，又叙李紋，李綺，亦何精緻可玩。[庚雙]音顛奪，心内忖度也。岫烟的心性行爲竟不像邢夫人並他父母一樣，却是個極溫厚可疼的人。因此鳳姐反憐他家貧命苦，比别的姊妹們多疼他些。邢夫人到不大理論了。[周按]讀者猶記第六回周瑞家的向劉姥姥評介鳳姐時，説她待下人太嚴了些，書中所寫確有明證，但有人悞會鳳姐乃一刻薄寡情之人，孰不知鳳姐心田原甚仁厚。看她一見邢岫烟便如此憐惜體貼，可知其爲人之性情矣。賈母合王夫人因素喜李紈賢慧，且輕年守節，令人敬伏，[周按]敬伏是原筆，猶如服侍作伏侍之例也。今見他寡嬸來了，便不肯令他外頭去住。那李嬸雖十分不肯，無奈賈母執意不從，只得帶着李紋，李綺在稻香村住下了。這裡安插既定，誰知保齡侯史又遷委了外任大員，[蒙側]史︹鼐︺未必左遷，但欲湘雲赴社，故作此一折耳，算︹莫︺被他混過。[周按]保齡侯乃世職，見護官符註，與忠靖侯史爲兄弟。不日要帶了家眷去上任。賈母因捨不得湘雲，[周按]此書中湘雲第四次來，季節屬冬，至八十回未去。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鳳姐另設一處與他住，史湘雲執意不肯，定要合寶釵一處住，因此也就罷了。此時大觀園中比先更熱鬧了多少。[蒙側]此時大觀園數行收拾，是大手筆。李紈爲首，餘者迎春，探春，惜春，寶釵，黛玉，湘雲，李紋，李綺，寶琴，岫烟，再添上鳳姐合寶玉，一共十二三個。叙起年庚，除李紈年紀最長，這十二個皆不過是十五六七歲，或有這三個同年，或有那五個共歲，或有這兩個同月同日，或有那兩個同刻同時，所差者大半是時刻月分而已，連他們自己也不能記清誰長誰幼了。一併賈母，王夫人及家中丫嬛也不能細細分别。不過是姊妹弟兄四個字隨便亂叫。如今香菱正滿心滿意只想作詩，又不敢囉唆寶釵，可巧來了個史湘雲。那史湘雲又是極愛説話的，那裡禁得起香菱又請教他改詩，越發高興起來，便没晝没夜高談闊論。寶釵因笑道：我實在的聒噪的受不得了，一個女孩兒家，只管拿着詩當正經事講起來，叫有學問的人聽了，反笑話説不守本分。一個香菱没鬧清，偏又添了你這麽個話口袋子，滿嘴裡説的是什麽。怎麽是杜工部之沉欎，韋蘓州之淡雅。又怎麽是溫八叉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放着現成的兩個詩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作什麽。湘雲聽了，忙笑問道：是那兩個。好姐姐，你告訴我。寶釵笑道：獃香菱之心苦，瘋湘雲之話多。湘雲，香菱二人聽了，都大笑起來。[周按]杜工部指杜甫，韋蘓州指韋應物，溫八叉指溫庭筠，李義山指李商隱。◎寶釵素日言必正經，不離大義。而今日此一調侃方見其風趣不遜於他人。正説着，只見寶琴來了，披了一領斗篷，金翠輝煌，不知何物。寶釵忙問道：是那裡的。寶琴笑道：因下雪珠兒，老太太找了這件給我的。香菱上來瞧道：怪道這麽好看，原來是孔雀毛織的。湘雲道：那裡是孔雀毛，就是野鴨子頭上的毛作的。可見是老太太疼你了。這樣疼寶玉，也没見給他穿。寶釵道：真俗語説，各人有緣法。我也再想不到他這會子來。既來了，又有老太太這麽疼他。湘雲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往園子裡來，這兩處只管頑笑吃嗑，到了太太屋裡，若太太在屋裡，只管合太太説笑，多坐一會無妨。若太太不在屋裡，你可别進去，那屋裡人多心壞，都是要害偺們的。[周按]此寫湘雲心直口快不知避諱，待人如厚交知己，一片赤誠。其所指蓋趙姨娘一夥人也。説的寶釵，寶琴，香菱，鶯兒等都笑了。寶釵笑道：説你没心，却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們這琴兒就有些像你，你天天説要我作親姐姐，我今兒竟叫你認他作親妹妹罷。湘雲又矁了寶琴半日，笑道：這一件衣裳也就只配他穿，别人穿了實在不配。正説着，只見琥珀走來笑道：老太太説了，叫寶姑娘别管緊了琴姑娘，説他還小呢，讓他愛怎麽着就由他怎麽着，要什麽東西只管要去，别多心。寶釵忙站起身來答應了，又推寶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裡來的這叚福氣，你到去罷，仔細我們委曲著你。[周按]委曲即委屈，本書常混用。著字是原筆。我就不信，我那些兒不如你。説話之間，寶玉，黛玉都進來了。寶釵猶是嘲笑，湘雲因笑道：寶姐姐，你這話雖是頑話，却有人真心是這樣想呢。琥珀笑道：他到不是這樣人，真心惱的再無别人，就只是他。口裡説，手指着寶玉。寶釵，湘雲笑道：不是他。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周按]琥珀的不是他，承釵湘而復述義。下接就是他，乃另指别個之語。是猜疑二者必居其一也。又指着黛玉，湘雲便不則聲。[庚雙]是不知道代︹黛︺玉病中相談贈燕窩之事也。脂硯齋。寶釵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合他的妹妹一樣，他比我還更喜歡呢，那裡還惱，你信雲兒混説。他的那嘴，有什麽實據。寶玉素習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兒，然尚不知近日寶釵合黛玉之事，正恐賈母疼寶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見湘雲如此説了，寶釵又如此答，再審度黛玉聲色，亦不似往日，竟與寶釵之語相符，便心中悶悶不解。因想：他兩個素日不是這樣的，如今看來竟更比他人好似十倍。[周按]好似，原用語，即後世之好過或比什麽還好之義。一時又見林黛玉趕着寶琴叫妹妹，並不提名道姓，直是親姊妹一般。那寶琴年輕心熱，[庚雙]四字道盡，不犯寶釵。脂硯齋評。且本性聰敏，自幼讀書識字，[庚雙]我批此書竟得一秘訣以告諸公：凡埜史中所云才貌雙全佳人者，細細通審之，只得一個粗知筆墨之女子耳。此書凡云知書識字者，便是上等才女，不信時只看他通部行爲及詩詞詼諧皆可知。妙在此書從不肯自下評注，云此人係何等人，只借書中人閑評一二語，故不得有未密之縫被看書者指出，真狡猾之筆耳。今在賈府住了兩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見諸姊妹都不是那輕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待慢。其中又見林黛玉是個出類拔萃的，便更與他親近異常。寶玉看着，只是暗暗的納罕。一時，寶釵姊妹往薛姨媽房内去後，湘雲往賈母處來，黛玉回房歇息。寶玉便找了黛玉來笑道：我雖看了西廂記，也曾有明白的幾句，説了取笑，你也曾惱過，這如今想來竟有一句不解。我念出來，你講講我聽。黛玉聽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念出來我聽聽。寶玉笑道：那鬧簡上有一句説的最好，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鴻案這七個字不過是現成的典，[周按]蓋曲詞有襯字，有主句。此處是幾時爲襯字，故不計數也。難爲他這是幾時三個虚字問的有趣，是幾時接了。你説説我聽聽。黛玉聽了，禁不住也笑了。因笑道：這原問的好，他也問的好，你也問的好。寶玉道：先時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没的説了，我反落了單。黛玉笑道：誰知他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他藏奸。因把説錯了酒令起，連送燕窩病中所談之事，細細告訴寶玉，寶玉方知原故。因笑道：我説呢，正納悶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家口没遮攔上就接了案了。[周按]寶玉此言再次借用西廂記之原文，平添了無限意趣。黛玉因又説起寶琴來，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寶玉又忙勸道：這又自尋煩惱了，你瞧瞧，今年比舊年越發瘦了，你還不保養保養，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尋煩惱，哭一會子，纔算完了這一天的事。黛玉拭淚道：近來我只覺心酸，眼淚却像比舊年少了些的，心裡只管酸痛，眼淚却不多。寶玉道：這是你哭慣了，心裡疑的，豈有眼淚會少的。正説着，只見他屋裡的小丫頭子送了猩猩毡的斗篷來，又説：大奶奶纔打發人來説，下了雪，要商議明日請人作詩呢。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頭走來請黛玉，寶玉便隨着黛玉同往稻香村來。黛玉換上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皮裡鶴氅，束一條青金閃緑雙環四合如意縧，頭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齊踏雪行來。只見衆姊妹已都在那邊，都是一色大紅猩猩毡與羽毛緞斗篷，獨李宫裁穿一件青哆囉呢對襟褂子，薛寶釵是一件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邢岫烟仍是家常舊衣裳，並無有遮雪之衣。一時史湘雲來了，穿着賈母與他的一件貂鼠腦袋面子，大毛黑灰鼠裡子裡外發燒大褂子，[周按]裡外發燒，謂衣服面裡皆是皮毛所製，反正面皆可穿。頭上帶着一頂挖雲鵝黄片金裡大紅猩猩毡，昭君套大貂鼠的風領圍着。黛玉先笑道：你們瞧瞧，孫行者來了。他一般的也拿着雪褂子，故意粧出一個小騷逹子來。湘雲笑道：你們瞧我裡頭打扮的。一面説，一面脱了褂子。只見他裡頭穿着一件半舊的靠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彩綉龍窄褃，[周按]褃指腋部。窄褃指緊瘦貼身，異於寬鬆之衣也。小袖掩襟銀鼠短襖。裡面短短的一件水紅粧緞狐肷褶子，[周按]肷音淺，是皮毛專詞。腰裡緊緊束着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宫縧，脚下也穿着鹿皮小靴，越顯得蜂腰猿背，鶴勢螂形。[庚雙]近之拳譜中有坐馬勢，便似螂之蹲立。昔人愛輕捷便俏，閑取一螂，觀其仰頸叠胸之勢。今四字無出處，却寫盡矣。脂硯齋評。[周按]雪芹書中寫女性之美多在容貌身材，而獨於湘雲之體態特加比喻，爲從來文字中所未有。衆人都笑道：偏他只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原比他打扮女孩兒更俏麗些。湘雲笑道：快商議作詩，我聽聽是誰的東家。李紈道：我的主意，想來昨兒的正日已過了，再等正日又太遠，可巧又遇下雪，不如偺們大家凑個社，又給他們接風，又可以作詩，你們意思怎麽樣。寶玉先道：這話狠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日晴了又無趣。衆人都道：這雪未必晴，縱晴了，這一夜下的也彀賞了。李紈道：我這裡雖好，又不比蘆雪广好，[周按]广，古字，音掩。寬廣之屋，與今廣字之簡體無涉。我已竟打發人籠地炕去了。[周按]已竟是原筆。偺們大家擁爐作詩，老太太想來未必高興，况且偺們小頑意兒，單給鳳丫頭個信兒就是了。你們每人一兩銀子就彀了，送到我這裡來。指着香菱，寶琴，李紋，李綺，岫烟五個不算外，偺們裡頭二丫頭病了不算，四丫頭告了假也不算，你們四分子送了來，我包縂五六兩銀子也儘彀了。寶釵等一齊應諾。因又擬題限韵。李紈笑道：我心裡自已定了，等到了明日臨期横竪知道。説畢，大家又閒話了一回，方往賈母處來，本日無話。到了次日一早，寶玉因心裡記掛着這事，一夜没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來，掀起帳子一看，雖然門窗尚掩，只見窗上光輝奪目，心内裡躊躇起來，怨定是晴了，[周按]怨是原筆，即埋怨，瞞怨。日光已出。一面忙起來揭起窗屜，從玻璃窗内往外一看，原來不是日光，竟是一夜的工夫，雪下的將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棉扯絮一般。寶玉此時歡喜非常，忙喚人來，盥潄已畢，只穿一件茄色哆囉呢狐皮襖子，罩一件海龍皮小鷹膀褂子，束了腰，披上玉針簑，帶了金籐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蘆雪广來。出了院門，四顧一望，並無二色，遠遠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却如裝在玻璃盆内一般。於是走至山坡之下，順着山脚剛轉過去，已聞得一陣寒香拂鼻，回頭一看，却是妙玉門前，攏翠庵中有十數株紅梅，如胭脂一般映着雪色，分外顯得精神，好不有趣。寶玉便住了脚，細細的賞玩一回。方欲走時，只見蜂腰板橋上一個人打着傘走來，原來是李紈打發了去請鳳姐的人。寶玉來至蘆雪广，只見了丫嬛婆子正在那裡掃雪開徑。原來這蘆雪广蓋在傍山臨水河灘之上，一帶幾間茅簷土壁，[周按]此一解可爲蘆雪广之广字定案，广，即就山崖蓋的房子，一絲不差。槿籬竹牖，推窗便可垂釣。四面皆是蘆葦掩覆，一條去逕，逶迤穿蘆度葦過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橋了。衆丫嬛婆子見他披簑帶笠走來，都笑道：我們纔説正少個漁翁，如今果然全了。姑娘們吃了飯纔來呢，你也太性急了。寶玉聽了，只得回來。剛至沁芳亭，只見探春正從秋爽齋出來，圍着大紅猩猩毡斗篷，帶着觀音兜，扶着一個小丫頭，後面一個媍人，[周按]媍，是雪芹原筆，與婦同。打着青紬油傘。寶玉知他往賈母處去，遂立在亭邊等他來到，二人一同出園前去。寶琴正在裡間屋裡梳頭更衣，一時衆姊妹來齊，寶玉只嚷餓了，連連催飯，好容易等擺上飯時，頭一樣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賈母便説：這是我們有年紀的人的藥，没見天日的東西，可惜你們小孩子們吃不得。今兒另外有新鮮鹿肉，你們等着吃罷。衆人答應了。寶玉却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飯，就着野鷄爪虀[周按]野鷄爪虀，係一種野菜，其形分岔略显鷄爪形，乃醃製冷菜類。忙忙的咽完了。賈母道：我知道你們今兒又有事情，連飯也不顧吃了。便叫留着鹿肉與他晚上吃。鳳姐兒忙説：還有呢。方罷了。史湘雲悄合寶玉計較道：有新鮮鹿肉，不如偺們要一塊自己拿了園中弄着，又頑又吃。寶玉聽了，把不得一聲兒，便真合鳳姐要了一塊，命婆子送入園中去。一時大家散後進園，齊往蘆雪广來，聽李紈出題限韵，獨不見湘雲，寶玉二人。黛玉道：他兩個再到不了一處，若到一處，定要生出多少事故來，這會子一定算計那塊鹿肉呢。[庚雙]聯詩極雅之事，偏于雅前寫出小兒啖膻茹血極醃臢的事來。爲錦心繡口作配。[周按]此批看似泛詞，實隱指後文寶湘重會，在極貧困中雪夜聯詩之情景也。正説着，只見李嬸也走來看熱鬧，因問李紈道：怎麽那一個帶玉的哥兒合那一個掛金麒麟的姐兒那樣乾净清秀，[周按]李嬸娘此言爲全部書中第一次點破通靈玉與金麒麟之姻緣，此方是真正的金玉姻緣也，至後文方曉。又不少吃的，他兩個在那裡商議着要吃生肉呢。[周按]烤鹿肉今或以爲稀奇。實則清代北京每至臘月年貨上市，關東特産由朝陽門絡繹而來，豐盛異常。而鹿肉即東省特産之異品陳列店市，滿族旗人尤喜食之。李嬸娘等乃南方人，初到京師，故以爲奇。説的有來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的。衆人聽了，都笑道：了不得了，快拿了他兩個來。黛玉笑道：這可是雲丫頭鬧的，我的卦再不錯。李紈等忙出來看，找着他兩個説道：你們兩個要吃生的，我送你們到老太太那裡去吃去，[周按]本書擬寫口語又不避重字，如句中上用個字，下文復一個二字已是常例。此处去吃去尤得口語之神。那怕吃一隻生鹿，撑病了不與我相干。這麽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禍呢。[周按]作禍，招致禍患，作讀陰平如桌，北語。寶玉忙笑道：没有的事，我們要燒着吃呢。李紈道：這還罷了。説着，只見老婆子們拿了鐵爐，鐵叉，鐵絲來。李紈道：仔細割了手，可不許哭。説着，同探春進去了。鳳姐打發平兒來回覆不能來，爲發放年例正忙。湘雲見了平兒，那裡肯放，平兒也是個好頑的，素日跟着鳳姐不能常空，見如此有趣，樂得頑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鐲子，三個人圍着火，平兒便要先燒三塊吃。那邊寶釵，黛玉平素看慣了，不以爲異，寶琴等及李嬸深爲罕事。探春與李紈等已議定了題韵，探春笑道：你聞聞香氣這裡都聞見了，我也吃去。説着也找了他們來。李紈也隨來，説：客齊了，你們還没吃彀。湘雲一面吃一面説道：我吃這個，方愛吃酒，吃了酒，纔有詩，若不是這鹿肉，今兒斷不能作詩。説着，只見寶琴披着鳧靨裘站在那裡笑。湘雲笑道：傻子，過來嚐嚐。寶琴笑説：怪贓的。寶釵笑道：你嚐嚐去，却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愛吃。寶琴聽了，便過去吃了一塊，果覺好吃，便也吃起來。一時鳳姐打發小丫頭來叫平兒，平兒説：史大姑娘拉着我呢，你先去罷。小丫頭聽説去了。一時只見鳳姐也披了斗篷走來，笑道：吃這樣好東西，也不告訴我。説着也凑着一處吃起來。黛玉笑道：那裡找這一群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广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爲蘆雪广一大哭。[庚雙]大約此話不獨代︹黛︺玉，觀書者亦如此。湘雲笑道：你知道什麽，是真名士自風流，[周按]按史湘雲於諸釵中最爲超群特立，她平生喜愛的古語是：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由此可見湘雲之與釵黛不同者，她有英豪朗爽之高風，又不减女兒應有之風流才俊。你們都假清高，最可厭。我們這會子腥羶大吃大嚼，回來却是錦心綉口。寶釵笑道：你回來若你的不好了，那肉給你掏出來。就把這雪壓蘆葦揌上些，以完此劫。説着吃畢，洗漱了一回。平兒帶鐲子時却少了一個，左右前後亂找了一番，踪跡全無。衆人都詫異。鳳姐笑道：我知道這鐲子去向，你們只管作詩去，你們也不用找，只管前頭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説着又問：你們今兒作什麽詩，老太太説，離年又近了，正月裡還該作些燈謎兒大家頑笑纔是。衆人聽了都笑道：可是到忘了，如今趕着作幾個好的，預備着正月裡頑。説着，一齊來至地炕屋内，只見杯盤菓菜俱已擺齊，墻上已貼出詩題，韵脚，格式來了。寶玉，湘雲二人忙看時，只見題目是即景聯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蕭韵，後面尚未列次序。李紈道：我不大會作詩，我只起三句罷，然後誰先得了誰先聯。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回後]此文綫索在斗篷。寶琴翠羽斗篷，賈母所賜，言其親也。寶玉紅猩猩毡斗篷，爲後雪披一襯也。黛玉白狐皮斗篷，明其弱也。李宫裁斗篷是哆囉呢，昭其質也。寶釵斗篷是蓮青斗紋錦，致其文也。賈母是大斗篷，尊之詞也。鳳姐是披着斗篷，恰似掌家人也。湘雲有斗篷不穿，着其異樣行動也。岫烟無斗篷，叙其窮也。只一斗篷，寫得前後照耀生色。

一片含梅咀雪文字，偏從雉肉，鹿肉，鵪鶉肉上以煊染之，點成異樣筆墨，較之雪吟雪賦諸作，更覺幽秀。

[回後評]本書結構上諸大主脉之爲詩格局。此脉自海棠社起，中間菊花詩，皆以湘雲爲主角。即詩之内涵亦處處隱指湘雲。香菱咏月，紅袖樓頭，緑蓑江上，亦隱寫日後寶玉，湘雲重會之情景。紋，岫，琴三章梅花詩亦隱媒字，無餘雪，有落霞隱釵卒而湘會。後之柳絮詞亦湘爲主。

至本回首次由李嬸之語點明佩玉戴麟爲對之要義，黛玉之那裡找這一群花子去，又伏日後寶湘等之淪爲乞丐。大脉絡，大手筆一絲不走。又湘雲男粧，伏後文她自難中化粧隨人救助，且逃脱而得與寶玉重逢。故本回貌似閒文，實爲全書一大關紐處。

第五十回　蘆雪广争聯即景詩　暖香塢創製春燈謎

[蒙戚回前]此回着重在寶琴，却出色寫湘雲。寫湘雲聯句極敏捷聰慧，而寶琴之聯句不少於湘雲，可知出色寫湘雲，正所以出色寫寶琴。出色寫寶琴者，全爲與寶玉提親作引也。金針暗度，不可不知。

話説薛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讓我寫出來。説着便令衆人拈鬮爲序，第一却是李紈。[庚]一定要按次序，恰又不按次序，似脱落處而不脱落，文章岐︹歧︺路如此。[周按]李紈雖亦能詩却不多見，題大觀園七律平平而已。此處承鳳姐所揭却有筆力，尚字尤佳。鳳姐道：既這樣説：我也説一句在上頭。衆人都笑説道：更妙了。寶釵便將稻香老農之上補了個鳳字。李紈又將題目講與他聽，鳳姐想了半日，笑道：你們可别笑話，我只有了一句粗話，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衆人都笑道：越是粗話越好，你説了，就只管幹政事去罷。[周按]政事是原筆。諧音調侃，妙甚。鳳姐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風，昨晚聽見一夜的北風，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風緊，可使得。衆人聽了，都相視笑道：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正是會作詩的起發，[周按]起發，是原筆。其含義活且富。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與後人。就是這句爲首，稻香老農快寫上續下去。鳳姐，李嬸合平兒又吃了兩杯酒，各自去了。這裡李紈寫上：

一夜北風緊，

自己聯道：

開門雪尚飄。入泥憐潔白，

香菱道：

匝地惜瓊瑤。有意榮枯草，

探春道：

無心飾萎苕。價高村釀熟，

李綺道：

年稔府粱饒。葭動灰飛管，

李紋道：

陽回斗轉杓。寒山已失翠，

岫烟道：

凍浦不聞潮。易掛踈枝柳，

湘雲道：

難堆破葉蕉。麝煤融寶鼎，

寶琴道：

綺袖籠金貂。光奪窗前鏡，[蘇側]琴志唐皇。

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風仍故故，

寶玉道：

清夢轉聊聊。何處梅花笛，

寶釵道：

誰家碧玉簫。鰲愁坤軸限。[蘇側]釵全寓意。

李紈笑道：我替你們看熱酒去罷。寶釵命寶琴續聯。只見湘雲站起來道：

龍闘陣雲銷。[周按]按寶釵所説鰲愁坤軸限句用古神話女媧典故。大意是説：天傾西北地陷東南，女媧煉石以補天。又斷螯足以立地極，即以螯足支撑已陷之地，使之平復。湘雲所説龍闘陣雲銷是用古人想像比喻，謂雪片是龍在空中戰鬥。受傷之鱗甲飄落而變爲紛紛大雪。按此二句暗指雍正乾隆時代，康熙之諸皇子及其後人仍在明争暗鬥，謀奪皇權。其鬥争之激烈幾有似天翻地覆。野岸迴孤棹，

寶琴也站起來道：

吟鞭指灞橋。賜裘憐撫戍。

湘雲那裡肯讓人，且别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揚眉挺身的説道：

加絮念征徭。坳垤審夷險，

寶釵連聲贊好，也便聯道：

枝柯怕動摇。皚皚輕趂步，

黛玉忙聯道：

翦翦舞隨腰。煮芋成新賞，

一面説，一面推寶玉命他聯。[周按]請看黛玉催寶玉聯句也可使用命字。乃是我前番解此命字之又一良例。寶玉正看寶釵，寶琴，黛玉三人共戰湘雲，十分有趣，那裡還顧得聯詩。今見黛玉推他，方聯道：

撒鹽是舊謠。葦簑猶泊釣，

湘雲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到躭擱了我。只聽寶琴聯道：

林斧不開樵，伏象千峰凸。

湘雲忙聯道：

盤蛇一逕遙。花緣經冷聚，[周按]應從戚本作聚。

寶釵與衆人又忙贊好。探春聯道：

色豈畏霜凋。深院驚寒雀，

湘雲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烟聯道：

空山泣老鴞。堦墀隨上下，

湘雲忙丢下茶杯，忙聯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臨清曉，

黛玉聯道：

繽紛入永宵。誠忘三尺冷，

湘雲忙笑聯道：

瑞釋九重焦。僵卧誰相問，

寶琴也忙笑聯道：

狂遊客喜招。天機斷縞帶，

湘雲又忙道：

海市失鮫鮹。

林黛玉不容他道出，接着便道：

寂寞封臺榭，

湘雲也忙聯道：

清貧懷簞瓢。[周按]簞瓢，應是原字。

寶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漸沸，

湘雲見這樣，自爲得趣，又是笑，又忙聯道：

煮酒葉難燒。

黛玉也笑道：

没帚山僧掃，

寶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雲笑的灣腰，又忙念了一句。衆人問，到底説的什麽。湘雲喊道：

石樓閒睡鶴，[周按]石樓閒睡鶴句應與前後文之松影一庭唯見鶴，寒塘渡鶴影，鶴勢螂形等合看。凡點鶴字皆湘雲之象徵也。

黛玉笑的握着胸口，也高聲嚷道：[周按]第二十六回回尾黛玉叫門，批書人欲其揚聲高嚷，且以己聲相較，種種情景俱可參悟。

錦罽煖親猫。

寶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銀浪，

湘雲忙聯道：

霞城隱赤標。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

寶釵笑稱好，也忙聯道：

淋竹醉堪調。

寶琴也忙道：

或濕鴛鴦帶，

湘雲忙聯道：

時凝翡翠翹。

黛玉又忙道：

無風仍脉脉，

寶琴也忙笑聯道：

不雨亦瀟瀟。

湘雲伏着已笑軟了。衆人看他三人對搶，也顧不得作詩，看着也只是笑。黛玉還推他往下聯，又道：你也有才盡力窮之時，我聽聽還有什麽舌根嚼了。湘雲只伏在寶釵懷裡笑個不住。寶釵推他起來道：你有本事把二蕭韵全用了，我纔伏你。湘雲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詩，竟是搶命了。衆人笑道：到是你説罷。探春早已料定没有自己聯的了，便早寫出來，因説：還没收住呢。李紋聽了接過來，便聯道：

欲誌今朝樂，

李綺又收了一句。

憑詩祝舜堯。

李紈道：彀了彀了。雖没作完了韵，賸的字若生扭用了，到不好。説着，大家來細細評論一回，獨湘雲的多。都笑道：這都是那塊鹿肉的功勞。李紈笑道：逐句評去都還一氣，只是寶玉又落了第了。寶玉笑道：我原不會聯句，只好擔待我罷。李紈笑道：也没有社社擔待你的。又説韵險了，又整悞了，又不會聯句了，今日必罰你。我纔看見攏翠庵的紅梅有趣，[周按]攏翠是。我要折一枝來插瓶，可厭妙玉爲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取一枝來。衆人都道：這罰的又雅又趣。寶玉也樂爲，答應着便要走。湘雲，黛玉一齊説道：外頭冷的狠，你且吃一杯熱酒再去。於是湘雲早執起壺來，黛玉遞了一個大盃，滿斟了一杯。湘雲笑道：你吃了我們這杯酒，你要取不來，加倍罰你。寶玉忙吃了酒，冐雪而去。[周按]冒字皆缺末筆作冐，不知何諱也。李紈命人好生跟着。黛玉忙攔説：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紈點頭説是，一面命丫嬛將一個美女聳肩瓶拿來，貯了水準備插梅。因又笑道：回來該咏紅梅了。湘雲忙道：我先作一首。寶釵忙道：今兒斷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搶了去，别人都閒着也没趣。回來還罰寶玉，他説不會聯句，如今就叫他自作去。[庚雙]想此刻寶玉已到庵中矣。黛玉笑道：這話狠是，我還有個主意，方纔聯句不彀，莫若揀那聯的少的人作紅梅。寶釵笑道：這話是極。方纔邢李三位屈才，又且是客，琴兒合顰兒，雲兒三個人也搶了許多了，我們一概都别作，只讓他三個作纔是。李紈因説：綺兒也不大會作，還是讓琴妹妹罷。寶釵只得依允，[庚雙]想此刻二玉已會，不知肯見賜否。又道：就用紅梅花三個字作韵，每人一首七言律，邢大妹妹作紅字，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兒作花字。李紈道：饒過寶玉去我不依。湘雲忙道：有個好題目命他作。衆人問是何題。湘雲道：命他就作訪妙玉乞紅梅，[周按]請看湘雲於寶玉也用命字，又一良例，何等清楚。豈不有趣。衆人聽了，都説有趣。一語未了，只見寶玉笑了一枝紅梅進來，[周按]，應是原字，疑與掮字義近。參看寶玉乞梅詩中詩肩瘦之語。衆丫嬛忙已接過插入瓶中。衆人都笑稱謝，寶玉笑道：你們賞玩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説着，探春又遞過一杯煖酒來，衆丫嬛上來接了簑笠彈雪。各人房中丫嬛都添送衣服來。[庚雙]冬日午後景况。襲人也遣人送了半舊的狐腋褂來。李紈命人將那蒸的大芋頭盛了一盤，又將朱橘，黄橙，橄欖等物盛了兩盤，命人帶與襲人吃去。湘雲且告訴寶玉方才的詩題，又催寶玉快作。寶玉道：好姐姐妹妹，讓我自己用韵罷。一面説，一面大家看梅花。原來這枝梅花只二尺來高，傍有一横枝縱横而出，約有五六尺長。其間小枝分岐，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蘭蕙，[庚雙]一萹紅梅賦。各各稱賞。誰知邢岫烟，李紋，薛寶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寫出。衆人便依紅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寫道是：

咏紅梅花得紅字　邢岫烟

桃未芳菲杏未紅，冲寒先喜笑東風。
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
緑萼添粧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
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咏紅梅花得梅字　李紋

白梅懶賦賦紅梅，逞艶先迎醉眼開。
凍臉有痕皆是血，酸心無恨亦成灰。
悞吞丹藥移真骨，偷下瑤池脱舊胎。
江北江南春燦爛，寄言蜂蝶謾疑猜。

咏紅梅花得花字　薛寶琴

疎是枝條艶是花，春粧兒女競奢華。
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
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
前生定是瑤臺種，無復相疑色相差。

衆人看了，都笑稱賞一回，又指末一首説更好。[周按]三篇題爲咏紅梅花而各有所指，首篇指寶釵，次篇指黛玉，末篇指湘雲。句句切合，細玩便知。按釵黛湘即是全書主角寶玉之三位締緣者，全書佈局亦以三部曲爲大章法。寶玉見他年紀最小，才更敏捷，深爲奇異。黛玉，湘雲二人斟了一小杯酒，齊賀寶琴。寶釵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們兩個天天捉弄厭了我，如今又捉弄他來了。李紈又問寶玉：你可有了。寶玉忙道：有到有了，纔一看見三首，又唬忘了。等我再想一想。湘雲聽説，便拿了一枝銅火箸，擊着手爐，笑道：我擊鼓了，若鼓絶不成，又要罰了。寶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筆來笑道：你念，我寫。湘雲便擊了一下笑道：一鼓絶。寶玉笑道：有了，你寫罷。衆人聽他念道：

酒未開罇句未裁，

黛玉寫了，摇頭笑道：起的平平。湘雲又道：快着。寶玉笑道：

尋春問臘到蓬萊。

黛玉，湘雲都點頭笑道：有些意思了。寶玉又道：

不求大士瓶中露，爲乞孀娥檻外梅。

黛玉寫了，又摇頭道：凑巧而已。湘雲忙催二鼓，寶玉又笑道：

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隔紫雲來。[周按]李賀咏採硯詩之磨刀踏天割紫雲，是此句所出。字面咏梅而暗隱硯字。又紫脂音近，隱脂硯一名。而香字在本書總諧湘音。故此句又分嵌香雲二音，人不易曉。凡梅皆喻媒。
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沾佛院苔。

黛玉寫畢，湘雲大家纔評論時，只見幾個丫嬛跑進來回道：老太太來了。[周按]此五字出於此時，好極，妙極。衆人忙迎出來。大家又笑道：怎麽這樣高興。説着，遠遠見賈母圍了大斗篷，帶着灰鼠煖兜，坐着小竹轎，打着青紬油傘，鴛鴦，琥珀等五六個丫嬛，每人都是打着傘擁轎而來。李紈等忙往上迎，賈母命人止住説：只在那裡就是了。來至跟前，賈母笑道：我瞞着你太太合鳳丫頭來了，大雪地裡，我坐着這個無妨。没的叫他娘兒們跴雪。衆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攙扶着，一面答應着。賈母來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們也會樂，我來着了。[周按]來着了，着字重讀，謂來的恰好也。説着，李紈早命人拿了個大狼皮褥子來鋪在當中，[周按]狼皮褥子，即鋪於最寒冷之石頭上亦能不透寒氣，是獸皮中最保暖者。賈母坐了，因笑道：你們只管照舊頑笑吃嗑，我因爲天短了，不敢睡中覺，抹了一會骨牌，忽然想起你們來了，我也來凑個趣兒。李紈早又捧過手爐來，探春另拿一副杯箸來，親自斟了煖酒，奉與賈母。賈母便領了一口，便問那個盤子裡是什麽東西。衆人忙捧了過來，回説：是糟鵪鶉。賈母道：這到罷了，[周按]這到罷了，是稱讚之婉語。蓋有文化教養之人出語總是含蓄委曲，不做直露之言。撕一點子腿來。李紈忙答應了，要水洗手，親自來撕。賈母又道：你們仍舊坐下説笑我聽。又命李紈，你也只管坐下，就如同我没來的一樣纔好，不然我就去了。衆人聽了，方依次坐下。只李紈挪到儘下邊，賈母因問：作何事來着。衆人便説作詩。賈母道：有作詩的，不如作些燈謎，大家正月裡好頑。衆人答應了，説笑了一回，賈母便説：這裡潮濕，你們别久坐，仔細受了潮濕。因説：你四妹妹那裡煖火，[周按]煖火，北語口中實音。我們到那裡瞧瞧他的畫兒，趕年可有了。衆人笑道：那裡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陽有了。賈母道：這還了得，他竟比蓋這園子還費工夫了。説着，仍坐了竹轎，大家圍隨。過了藕香榭，穿入一條夾道：東西兩邊皆有過街門，門樓上裡外皆嵌着石頭匾。如今進的是西門，向外的匾上鑿着穿雲二字。向裡的鑿的度月兩字。來至當中向南的正門，賈母下了轎，惜春已接了出來。從裡遊廊過去，便是惜春卧房，門斗上有煖香塢三個字。[庚雙]看他又寫出一處。從起至末一筆一部之文也，有千萬筆成一部之文也，有一二筆成一部之文也。有如試才一回起若都説完，以後則索然無味，故留此幾處以爲後文之點染也。此方活潑不板，眼目屢新。早有幾個人打起猩紅氈簾，已覺溫香拂臉。[庚雙]各處皆如此，非獨因煖香二字方有此景，戲註於此，以博一笑耳。大家進入房中，賈母並不歸坐，只問畫兒畫的在那裡。惜春因笑回：天氣寒冷了，膠性皆凝澀不潤，畫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來。賈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别托懶兒，快拿出來給我快畫。一語未了，忽見鳳姐披着紫絨羯褂笑的來了，口内説道：老祖宗今兒也不告訴人，私自就來了。耍的我好找。賈母見他來了，心中自是歡喜，道：我怕你們冷着了，所以不許人告訴你們去。你真是個鬼靈精兒，到底找了我來，論理孝敬不在這上頭。鳳姐笑道：我那裡是孝敬的心找了來，我因爲到了老祖宗那裡，鴉没雀静的，[庚雙]這四個字俗語中常聞，但不能落紙筆耳，便欲寫時，究竟不知系何四字，今如此寫來，真是不可移易。問小丫頭子們，他們又不肯説，叫我找到園裡來。我正疑惑，忽然又來了兩三個姑子，我心裡纔明白了，那姑子必是來送年疏，或要年例香火銀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債來了。我趕忙問了那姑子，果然不錯。我連忙把年例給了他們去了，如今來回老祖宗，債主已去，不用躲着了。已備下希嫩的野鷄，請用晚飯去，再遲一會子就老了。他一行説，衆人一行笑。鳳姐也不等賈母説話，便命人抬過轎子來。賈母笑着攙了鳳姐的手，[周按]攙了手是原筆。清代旗家貴婦閨秀凡出門行路皆有侍女或嬷嬷爲伴。伴者抬其手，而女主則以己手扶彼手而緩行。是謂之攙了手。仍舊上轎，帶着衆人，説笑着出了夾道的東門。一看四面，粉粧銀砌。忽見寶琴披着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嬛抱着一瓶紅梅。衆人都笑道：怪道少了兩個人，他却在這裡等着，也弄梅花去了。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雪坡上配上他這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樣梅花，像個什麽。衆人都笑道：就像老太太屋裡掛的仇十洲畫的艶雪圖。[周按]仇十洲名英，善畫美人。與唐寅︵伯虎︶等爲明代大畫家。艶雪圖，記得似見於曹寅楝亭詩中。賈母摇頭笑道：那畫的那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勾這樣好。一語未了，只見寶琴身後又轉出一個披大紅猩猩毡的人來。賈母道：那又是那個女孩兒。衆人笑道：我們都在這裡，那是寶玉。賈母笑道：我的眼越發花了。説話之間，來至跟前，可不是寶玉和寶琴。寶玉笑向寶釵，黛玉等道：我纔到了攏翠庵，妙玉每人送你們一枝梅花，我已竟打發人送去了。衆人都笑説：多謝你費心。説話之間已出了園門，來至賈母房中。吃畢飯，大家又説笑了一回。忽見薛姨媽也來了，説：好大雪，一日也没過來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到不高興，正該賞雪纔是。賈母笑道：何曾不高興了，我找了他們姊妹們去頑了一會子。薛姨媽笑道：昨兒晚上我原想着今兒要合我們姨太太借一日園子，擺兩桌粗酒，請老太太賞雪的，又見老太太安息的早，我聽得女兒説：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快，因此今日也没敢驚動。早知如此，我正該請的。賈母笑道：這纔是十月裡頭場雪，往後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費不遲。薛姨媽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鳳姐笑道：姨媽仔細忘了，如今先稱五十兩銀子來交給我收着，一下雪我就預備下酒了。姨媽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賈母笑道：既這麽説，姨太太就給他五十兩銀子收着，我合他每人分二十五兩，到下雪的日子，我粧心裡不快，就混過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合鳳姐到得了實惠。鳳姐將手一拍，笑道：好極了，這正合我的主意一樣。衆人都笑了。賈母笑道：呸，没臉的，就順着竿子往上爬，你不説姨太太是客，在偺們家受屈，我們該請姨太太纔是。那裡有破費姨太太的理。不這樣説呢，還有臉先要五十兩銀子，真不害燥。鳳姐笑道：我們老祖宗最有眼色的，試一試姨媽。若鬆呢，拿出五十兩來，就合我分。這會子估量着不中用了，翻過來拿我作法子，説出這些大方話來。如今我也不合姨媽要銀子，我竟替姨媽出銀子治了酒，請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兩銀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罰我包攬閒事，這可好不好。話未説完，衆人已笑倒在炕上。賈母因又説及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又細問他年庚八字並家内的景况。薛姨媽度其意思，大約是要與寶玉求配。薛姨媽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許過梅家了，因賈母尚未明説，自己也不好擬定，遂半吐半露，告訴賈母道：可惜這孩子没福，前年他父親就没了。他從小兒見的世面到多，跟着他父親四山五岳都走遍了。他父親是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着家眷這一省曠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曠半年，所以天下十停，到走了五六停了。那年在這裡把他許了梅翰林的兒子，偏第二年他父親就辭世了。如今他母親又是痰疾。鳳姐也不等説完，便嗐聲不止説：偏不巧，我正要作個媒呢，又已經許了人家。賈母笑道：你給誰説媒。鳳姐笑道：老祖宗别管，我心裡看准了，他們兩個却是一對。如今已許了人家，説也無益，不如不説罷了。賈母已知鳳姐之意，聽見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閒話了一會方散。一宿無話。次日雪晴飯後，賈母又親囑惜春：不管冷暖，你只畫去，趕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罷了。第一要緊把昨日琴兒和丫頭，梅花，照樣一筆别錯，快快添上。惜春聽了，雖是爲難，只得應了。一時衆人都來看他如何畫，惜春只是出神，李紈因笑向衆人道：讓他自己想去，偺們且説話兒。昨日老太太只叫作燈謎，回了家和綺兒，紋兒睡不着，我就編了兩個四書的，他兩個每人也編了一個。衆人聽了都笑道：這到該作的，先説了我們猜猜。李紈笑道：觀音未有世家傳，打四書一句。湘雲接着就説：是在止於至善。寶釵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傳三字的意思再猜。李紈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雖善無徵。衆人都笑道：這句是了。李紈又道：一池青草草何名。湘雲又忙道：這一定是蒲蘆也，再不是不成。李紈笑道：這難爲你猜。紋兒的是水向石邊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看着他笑問道：可是山濤。李紈道：是。又道：綺兒的是螢字，打一個字。衆人猜了半日，都説：這個意思却深。黛玉道：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綺笑道：恰是了。衆人道：螢與花何干。黛玉笑道：這妙的狠，螢可不是草化的。衆人會意，都笑了，説：好。寶釵道：這些雖好，不合老太太的意，不如作些淺近的物兒，大家雅俗共賞纔好。衆人都道：也要作些淺的俗物纔是。湘雲想了一想道：我編了一支點絳唇，却真是個俗物，你們猜猜。説着念道：

溪壑分離，紅塵遊戲，真何趣。名利猶虚，後事終難繼。

衆人都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戲人的。寶玉笑道：都不是，我猜着了，必定是耍的猴兒。湘雲笑道：這正是這個了。衆人道：前頭却好，末後一句怎麽解。湘雲道：那個耍的猴兒，不是剁了尾巴去的。衆人聽了都笑起來，説：偏他編個謎兒也是刁鑽古怪的。李紈道：昨兒姨媽説琴妹妹見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該編謎兒，正用的著。你的詩又好，何不編幾個我們猜一猜。寶琴聽了，點頭含笑，自去尋思。寶釵也有了一個，念道：[周按]蘇本此回至此結束。

鏤檀鍥梓一層層，豈係良工堆砌成。
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　打一物。

衆人猜時，寶玉也有了一個，念道：

天上人間兩渺茫，琅玕節過謹提防。
鸞音鶴信須凝睇，好把欷歔答上蒼。

黛玉也有了一個，念道是：

騄駬何勞縛紫繩，馳城逐塹勢猙獰。
主人指示風雷動，鰲背三山獨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個，方欲念時，寶琴走過來笑道：我從小兒所走的地方的古蹟不少，我如今揀了十個地方的古蹟作了十首懷古詩，詩雖粗鄙，却懷往事，又暗隱俗物十件。姐姐們請猜一猜。衆人聽了，都説：這到巧，何不寫出來大家一看。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詩詞之俏麗，燈謎之隱秀不待言。須看他極整齊，極參差，愈忙迫，愈安閒。一波一折，路轉峰迴，一落一起，山斷雲連。各人局度，各人情性都現。至李紈主壇，而起句却在鳳姐。李紈主壇，而結句却在最少之李綺。另是一樣弄奇。

最愛他中幅惜春作畫一段，似與本文無涉，而前後文之景色人物，莫不筋動脈摇。而前後文之起伏照應，莫不穿插映帶。文字之奇，難以言狀。

[回後評]按書至本回早已超越釵黛互嫉之格局，從此黛釵二人相提並舉。用筆令人不覺，但此一變化關係全局者，至爲重大。

雪芹用筆疎密相間，一張一弛，前一回若是幽雅安静之文，則其次回必爲繁華熱鬧或風波變故之文。即如本回全是作詩，而前半是以香菱獨自學詩作引，而後突接新來諸女聚於一處争聯五言律。此爲全書詩格局之第一力作。故我謂筆法疏密相間，一張一弛是行文之總規律。

咏月詩，咏雪詩，咏梅詩又謎語詩，詩上加詩，是作者有意重叠，而令讀者有生面别開，應接不暇之感。至於咏雪一篇又暗含諸釵後來情節命運，皆隱約於字裡行間，亦需仔細參詳。

第五十一回　薛小妹新編懷古詩　胡庸醫亂用虎狼藥

[蒙戚回前]文有一語寫出大景者，如園中不見一女子句，儼然大家規模。疑是姑娘一語，又儼然庸醫口角，新醫行徑。筆大如椽。

話説衆人聞得寶琴將素習所經過各省内的古蹟爲題，作了十首懷古詩，内隱十物，皆説這自然新巧，都争看時，只見寫道是：

赤壁懷古

赤壁塵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載空舟。
喧闐一炬悲風冷，無限英雄在内遊。[周按]英雄是原筆。

交趾懷古

銅鑄金鏞振紀綱，聲傳海外播戎羌。
馬援自是功勞大，鐵笛無煩説子房。

鍾山懷古

名利何曾伴汝身，無端被詔出凡塵。
牽連大抵難休絶，莫怨他人嘲笑頻。

淮陰懷古

壯士須防惡犬欺，三齊位定蓋棺時。
寄言世俗休輕鄙，一飯之恩死也知。

广陵懷古

蟬噪鴉棲轉眼過，隋堤風景近如何。
只緣占得風流號，惹出紛紛口舌多。

桃葉渡懷古

衰草閒花映淺池，桃枝桃葉總分離。
六朝梁棟多如許，小照空懸壁上題。

青冢懷古

黑水茫茫咽不流，冰撥盡曲中愁。
漢家制度誠堪噪，樗櫟應慚萬古羞。

馬嵬懷古

寂寞脂痕漬汗光，溫柔一旦付東洋。
只因遺得風流跡，此日衣衾尚有香。[周按]衣衾爲是。

蒲東寺懷古

小紅骨賤最身輕，私掖偷携强撮成。
雖被夫人時吊起，已經勾引被同行。

梅花觀懷古

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拾畫嬋娟。
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别西風又一年。

衆人看了，都稱奇道妙。寶釵先説道：前八首都是史鑑上的，後二首都無考據，我們也不懂，不如另作兩首爲是。[庚雙]如何。必得寶釵此駁，方是好文。後文若真另作，亦必無趣。若不另作，又有何法省之。看他下文如何。黛玉道：這寶姐姐也忒膠柱鼓瑟，矯揉造作了，[庚雙]好極，非代︹黛︺玉不可。脂硯。這兩首雖於史鑑無考據，偺們雖不曾看這些外傳，不知底裡，難道偺們連兩本戲也没見過不成。那三歲孩子也知道：何况偺們，探春道：這話正是。[庚雙]余謂顰兒必有尖語來諷，不望竟有此飾詞，爲︹代︺爲解釋，此則真心以待寶釵也。[周按]此批與寶玉問黛玉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可以合看。李紈又道：况且他原走到這個地方的，這兩件雖無考據，古往今來以訛傳訛，好事者竟故意弄出這個古蹟來，以愚人的。比如那年上京的時節，單是關夫子的墳到見了三四處。關夫子一生事業皆是有據的，如何又有許多墳。自然是後來人敬愛他生前爲人，只怕從那愛敬上穿鑿出來，也是有的。及至看廣輿記上，不止關夫子的墳多，自古來，有些名望的人墳就不少，無考的古蹟更多。如這兩首雖無考，凡説書唱戲，求的籖上皆有註批。老小男女，俗語口頭，人人皆知皆識的，况且又並不是看了西廂記，牡丹亭的詞曲，怕看了邪書，這竟無妨，只管留着。寶釵聽説，方罷了。[庚雙]此爲三染無痕也，妙極。天花︹衣︺無縫之文。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周按]寶琴十首懷古詩自古至今猜者甚多，各有所獲，不能盡數。我也曾略申拙見，載於紅樓奪目紅中，今不細列。冬日天短，不覺又是前頭吃晚飯之時，一齊前來吃飯。因有人回王夫人説，襲人的哥哥花自芳進來説他母親病重了，想他女兒，他求恩典，接襲人家去走走。王夫人聽了，便説：人家母女一場，豈有不許他去的。一面就叫了鳳姐來，告訴了鳳姐，命他酌量去辦理。鳳姐答應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訴襲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將跟出門的媳婦傳一個，你們兩個人再帶兩個小丫頭子跟了襲人去。外派四個有年紀跟車的，要一輛大車，你們帶着坐。要一輛小車給丫頭們坐。周瑞家的答應了，纔要去，鳳姐又道：那襲人是個省事的，你告訴他説我的話，叫他穿幾件颜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拿着，包袱也要好的，手爐也要拿好的。臨走時，叫他先來我瞧瞧。周瑞家的答應去了。半日果見襲人穿帶了來了，兩個丫頭與周瑞家的拿着手爐與衣包。鳳姐看襲人：頭上帶着幾枝金釵珠釧，到華麗。又看身上穿着桃紅百花刻絲銀鼠襖子，葱緑盤金彩綉綿裙。外面穿着青緞灰鼠皮褂。鳳姐笑道：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賞你的，到是好的，但只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該穿一件大毛的。襲人笑道：太太就給了這灰鼠的，[周按]就給了，北語常言，即只給了之意，是原筆。還有一件銀鼠的，説趕年下再給大毛的，還没有得呢。鳳姐笑道：我到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風毛出的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罷，先給你穿去罷。等太太年下給你做的時節我再作罷，只當你還我的一樣。衆人都笑道：奶奶慣會説這話，成年家大手大脚的，替太太不知背地裡賠墊了多少東西，真真賠的是説不出來的，那裡又和太太算去。偏這會子又説這小氣話取笑兒。鳳姐笑道：太太那裡想的到這些。究竟這又不是正緊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體面。説不得我自己吃些虧，把衆人打扮體統了，寧可我得個好名兒也罷了。一個一個像燒糊了的捲子似的，人先笑話我，當家到把人弄出個花子來了。衆人聽了，都嘆道：誰似奶奶這樣聖明。在上體貼太太，在下又疼顧下人。[周按]衆人此語雖係當面奉承，却也道出一條真理，鳳姐之待人行事能從大局着想，此即並非目光如鼠，只爲一己微利之卑瑣人也。一面説，一面只見鳳姐命平兒將昨日那件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出來與了襲人。又看包袱，只得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紬裡的夹包袱，裡面只包着兩件舊棉緞襖與皮褂。鳳姐又命平兒把一個玉色紬裡哆囉呢包袱拿出來，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平兒走去拿了出來，一件是半舊大紅猩猩毡的，一件是大紅半舊羽紗的。襲人道：一件就當不起了。平兒笑道：你拿這猩猩毡的，把這件順手帶出來，叫人給邢大姑娘送去。昨兒那麽大雪，人人都穿着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緞羽紗的，十來件大紅衣裳映着大雪，好不齊整。就只他穿着那件舊毡斗篷，越發显的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如今把這件給他罷。鳳姐笑道：我的東西，他私自就要給人。我一個還花不彀，再添上你提着，更好了。衆人笑道：這都是奶奶素日孝敬太太，疼愛下人。若是奶奶素日是小氣的，只以東西爲事，不顧下人的，姑娘那裡還敢這樣了。鳳姐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就是他知三分罷了。[周按]鳳姐之評平兒，也是實話。説着，又囑咐襲人道：你媽媽若好了就罷，若不中用了，只管住着，打發人來回我，我再另打發人給你送鋪蓋去，可别使人家的鋪蓋和梳頭傢伙。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們自然是知道這裡的規矩的，也不用我囑咐了。周瑞家的答應：都知道。我們這去到那裡，總叫他們人迴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兩間房子。説着，跟了襲人出去了。又吩咐預備燈籠，遂坐車往花自芳家來，不在話下。[周按]襲人此時仍不過是一大丫嬛而已，看她回家一趟，所有衣裝，車輛，跟隨侍奉種種規矩不下於小家主婦，何等尊貴。然若非鳳姐操心，無微不至，也難得如此風光排場。這裡鳳姐又將怡紅院的嫫嫫喚了兩個來，吩咐道：襲人只怕不來家了，你們素日知道那大丫頭們，那兩個知好歹，派出來在寶玉屋裡上夜。你們也好生照管着，别由着寶玉胡鬧。兩個嫫嫫答應着去了。一時來回説：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裡，我們四個輪流管上宿的。鳳姐聽了點頭，又説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嫫嫫們答應了，自回園去。一時果有周瑞家的帶了信來回鳳姐：襲人之母病已挺床，不能回來。鳳姐回明王夫人，一面着人往大觀園去取他的鋪蓋粧奩。寶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打點妥當送去之後，晴雯，麝月皆卸罷殘粧，脱換過裙襖。晴雯只在熏籠上圍坐，麝月笑道：你今兒别粧小姐了，我勸你也動一動兒。晴雯道：等你們都去盡了，我再動不遲。有你們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鋪床，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上頭的劃子劃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説着便去與寶玉鋪床。晴雯嗐了一聲，笑道：人家纔坐煖和了，你就來鬧。[周按]人家，本意是由説話之人指稱他人，而此處此種用法却是口稱自家，而口吻神情倍饒風趣。此時寶玉坐着納悶，想襲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聽見如此説，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鏡套，划上消息，進來笑道：你們煖和罷，都完了。晴雯笑道：終久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來，湯婆子還没拿來呢。[周按]湯婆子是一種夜間暖足之具。通常爲瓷製，内中灌以適度熱水，置於被窩内脚下。麝月道：這難爲你想着，他素日又不要湯婆子，偺們那熏籠上煖和，比不得那屋裡炕冷，今兒可以不用。寶玉笑道：這個話，你們都在上頭睡了。我這外邊没個人，怪怕的，一夜也睡不着。晴雯道：我是在這裡睡的。麝月，你往他那外邊睡去。説話之間，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簾幔，移燈炷香，伏侍寶玉卧下，二人方睡。[周按]古時無論油燈或蠟燭皆可活動放置於幾案上，並無固定之位。故臨睡時必將燈移向床旁，而炷香則是閨房中特有之溫柔氣氛，僅四個字寫盡寶玉卧室夜景。晴雯自在熏籠上，麝月便在煖閣内外邊。至三更已後，寶玉睡夢之中便叫襲人，叫了兩聲，無人答應，自己醒了，方想起襲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來。晴雯已醒，因叫喚麝月道：連我都醒了，他守在傍邊還不知道，真是挺死尸的。麝月翻身打個哈氣，笑道：他叫襲人，與我什麽相干。因問：作什麽。寶玉説要吃茶。麝月忙起來，單穿着紅綢小綿襖兒。寶玉道：披了我的襖兒再去，仔細冷着。麝月聽説，回手便把寶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頦滿襟煖襖披上，下去向盆内洗洗手，先到了一鐘溫水，拿了大漱盂，寶玉漱了一口，然後纔向茶隔上取了茶碗，先用溫水了一，[周按]，似應作，蘸水略一浣洗之義，今寫作涮。向煖壺中倒了半碗茶，遞與寶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周按]可還記得前回寶玉初入大觀園時即作有四時即事詩，其秋冬即事詩有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撥索烹茶句與却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句。早已預爲此文作地步，前後對看情景如畫。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賞我一口兒。麝月笑道：越發上臉兒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兒晚上你别動，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聽説，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與他吃過。麝月笑道：你們兩個别睡，説着話兒，我出去走走回來。晴雯笑道：外頭有個鬼等着你呢。寶玉道：外頭有大月亮的，我們説着話，你只管去。一面説，一面便嗽了兩聲。麝月便開了後房門，揭起毡簾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頑耍。仗着素日比别人氣壯，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着小襖，便躡手躡脚的下了熏籠，隨後出來。寶玉笑勸道：看凍着不是頑的，[周按]看凍着，北語常言，凡是説須防或以免之意，即用看如何如何。晴雯只擺手，隨後出去。將出房門，只見月光如水，忽然一陣微風，只覺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説熱身子不可被風吹，這一冷果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聽寶玉高聲在内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進來，笑道：那裡就唬死了他。偏你慣會這蠍蠍螫螫老婆漢像的。寶玉笑道：到不爲唬壞了他，頭一件你凍着也不好，二則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别人，不説偺們是頑意兒，到反説襲人纔去一夜，你們就見神見鬼的。你來把我這邊被掖一掖。晴雯聽説：便上來掖了一掖，伸手進去渥一渥時，寶玉笑道：好冷手，我説看凍着。一面見晴雯兩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覺冰冷。寶玉道：快進被來渥渥罷。一語未了，只聽咯噔一聲門响，麝月慌慌張張的笑了進來，説道：唬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裡山子石後頭只見一個人蹲着，我纔要叫喊，原來是那個大錦鷄，見了人一飛，至亮處我纔看真了。若冐冐失失一嚷，到鬧起人來。一面説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麽不見。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寶玉笑道：這不是他，這裡渥呢。我若不嚷的快，可是到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這小蹄子已經自怪自驚的了。一面説，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麝月道：你就這麽跑解馬的打扮兒，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寶玉笑道：可不就這麽出去了。[周按]出去，謂出房門外。麝月道：你死不揀好日子，你出去白跕跕，皮不凍破了你的。説着又將大火盆上銅罩揭開，拿灰鏟重將熱炭埋了一埋，拈了兩塊素香來放上，仍舊罩了。至屏後剔了燈，方纔睡下。晴雯因方纔一冷，如今又一煖，不覺打了兩個噴嚏。寶玉嘆道：如何，到底傷了風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没有吃碗正經飯。他這會子不説保養着些，[周按]不但不知保養之語意語式，皆是日常口語。還要捉弄人。明兒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寶玉問道：頭上可熱。晴雯嗽了兩聲，説道：不相干，那裡這麽姣嫩起來了。説着，只聽外間房中隔上的自鳴鐘噹噹兩聲，外間值宿的老嬷嬷嗽了兩聲，因説道：姑娘們睡罷，明兒再説笑。寶玉方悄悄笑道：偺們别説話了，看又惹他們説話。説着，方大家睡了。至次日起來，晴雯果覺有些鼻塞聲重，懶待動彈。寶玉道：快不要聲張。太太知道了，又叫你搬了家去養息。家裡總好，到底冷些，不如在這裡。你就在裡間屋裡躺着，我叫人請了大夫來，悄悄從後門進來瞧瞧就是了。晴雯道：雖如此説，你到底要告訴大奶奶一聲兒，不然一時大夫來了，人問起來，怎麽説呢。寶玉聽了有理，便喚了一個老嬷嬷來吩咐道：你回大奶奶去，就説晴雯白冷着了些，不是怎麽大病。襲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養病，這裡更没有人了。傳一個大夫瞧瞧他，别回太太罷了。老嬷嬷去了半日，來回説：大奶奶知道了，説，吃兩劑藥好了便罷，若不好時，還出去爲是。如今時氣不好，恐沾帶了别人事小，寶玉身子要緊。晴雯睡在煖閣只管咳嗽，聽了這話，氣的喊道：我那裡就害瘟病了，生怕過了人。我離了這裡，看你們這一輩子都别頭疼腦熱的。説着，便真要起來。寶玉忙按他，笑道：别生氣，這原是他的責任，生恐太太知道了説他，不過白説一句。你素習愛生氣，如今肝火自然又盛了。正説時，人回大夫來了，寶玉便走過來避在書架後面。只見兩三個後門口的老婆子帶了一個太醫進來，[周按]太醫，舊時北京人指醫生之泛稱。並非確係太醫院之醫師也。這裡的丫嬛都迴避了。有三四個老嬷嬷放下煖閣上的大紅綉幔。晴雯從幔帳中單伸出手去，那太醫見了這隻手上有兩根指甲，足有二三寸長，尚有金鳳仙花染的通紅的痕跡，便忙回過頭來。有一個老嬷嬷忙拿了一塊手帕掩了，那太醫方胗了脈，[周按]特寫晴雯指甲並非爲使胡庸醫得見，實爲後文寶玉與晴雯訣别時，晴雯以指甲相贈之復現。雪芹筆在此處，心連後文。其難言之痛，讀者知否。起身到外間，向嬷嬷們説道：小姐的症是外感内滯，是近日時氣不好，竟算個小傷寒。幸虧是小姐素日飯食有限，風寒也不大，不過是氣血原弱，偶然沾帶了些，吃兩劑藥踈散踈散就好了。説着，便隨婆子們出去。彼時李紈已遣人知會過後門上的人及各處丫嬛迴避。那太醫只見了園中景致，並不曾見一個女子。一時出了園門，就在守園門的小廝們班房内坐了，開了方子。老嬷嬷道：老爺且别去，我們小爺囉唆，恐怕還有話説。那太醫忙道：方纔不是小姐，是位爺不成。那屋子竟是綉房，又是放下幔子來的，如何是位爺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老爺，怪道小廝們纔説今兒請了一位新太醫來了，真不知我們家的事。那屋子是我們小哥兒的，那病的人是他屋裡的丫頭，到是個大姐，那裡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綉房，小姐病了，你那麽容易就進去了。説着，拿了方子就走。寶玉看時，上面有紫蘇，桔梗，防風，荊芥等藥，後面又有枳實，麻黄。寶玉道：該死該死，他拿着女孩兒們也像我們一樣治，如何使得。憑他有什麽内滯，這枳實，麻黄如何禁得。誰請了來的。快打發他去罷，再請一個熟的來。老嫫嫫道：用藥好不好，我們不知道這理。如今再叫小廝去請王太醫來到容易，只是這個大夫又不是告訴總管房請來的，這轎馬錢是要給他的。寶玉道：給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兩銀子纔是我們這門户的禮。寶玉道：王太醫來給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醫和張太醫每常來了，也没個給錢的，不過每年四節一大躉送禮，[周按]一大躉，本買賣用語。俗謂攢在一處共總辦理。那是一定的年例。這個新來了一次，須得給他一兩銀子去。寶玉聽説，便命麝月取銀子。麝月道：花大姐姐不知擱在那裡呢。寶玉道：我常見他在螺甸小櫃子裡拿錢，我和你找去。説着，二人來至襲人堆東西的房内，開了螺甸櫃子。上有一槅，都是筆墨，扇子，香餅，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槅却有幾串錢。於是開了抽屜，纔看見一個小簸籮内放着幾塊銀子，到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塊銀子，提起戥子來問寶玉：那是一兩的星兒。寶玉笑道：你問我。有趣，你倒成了是纔來的了。麝月也笑道：又要去問人。寶玉道：揀那大的給他一塊就是了，又不作買賣，算這些做什麽。麝月聽了，放下戥子，揀了一塊，掂了一掂，笑道：這一塊只怕是一兩了，寧可多些好，别少了，叫那窮小子笑話。不説偺們不識戥子，到説偺們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跕在門口笑道：那是五兩的錠子夾了半個，這一塊至少還有二兩呢。這會子又没夾剪，姑娘收了這個，再揀一塊小些的罷。麝月早關了櫃子出來，笑道：誰又找去。多些你拿了去罷。寶玉道：你只快叫茗烟再請王大夫去就是。婆子接了銀子，自去料理。一時茗烟果請了王太醫來，先胗了脈，後説病症與前相倣，只是方子上果無枳實，麻黄等藥，到有當歸，陳皮，白芍等藥，分兩比先也减了些。寶玉喜道：這纔是女孩兒們的藥，雖然踈散，也不可太過。舊年我病了，却是傷寒，内裡飲食停滯，他瞧了，還説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實等虎狼藥。我和你們一比，我就如那野墳圈子裡長的幾十年一棵老楊樹，你們就如秋天芸兒進我的那纔開的白海棠。連我禁不起的藥，你們如何禁的起。麝月等笑道：野墳裡只有楊樹不成。難道就没有松栢。我最嫌的是楊樹，那麽大㤓樹，葉子只一點子。没一絲風，他也是亂響。偏你比他，太下流了。寶玉笑道：松栢不敢比，連孔夫子都説，歲寒然後知松栢之後凋也。可知這兩件東西高雅，不怕燥的，纔拿他混比呢。説着，只見老婆子取了藥來，寶玉命把煎藥的銀盄子找出來，[庚雙]找字神理，乃不常用之物也。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説：正經給他們茶房煎去，弄的這屋裡藥氣如何使得。寶玉道：藥氣比一切的花香，菓子香都雅，神仙採藥燒丹，再者高人逸士採藥治藥，最妙的一件東西。這屋裡我正想各色都齊了，就只少藥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説，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囑咐麝月打點些東西，遣老嬷嬷去看襲人，勸他少哭。一一妥當，方過前邊來賈母，王夫人處問安吃飯。正值鳳姐和賈母，王夫人商議説：天又短了，又冷，不如以後就叫大嫂子帶姑娘們在園子裡吃飯，等天長煖活了再來回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這也是好主意，刮風下雪到便宜，吃些東西受了冷氣也不好。空心走來，一肚子冷氣，壓上些東西也不好。不如園子裡後門裡頭五間大房子，横竪有女人們上夜的，挑兩個厨子女人在那裡單給他姊妹們弄飯。鮮東西菜蔬是有分例的，在總管房裡支去，或要錢或要東西，那些野鷄，獐，麅各樣野味，分些給他們就是了。[周按]又伏柳嫂子，柳五兒一段公案。賈母道：我也正想着呢，就怕又添一個厨房多事些。鳳姐道：並不多事。一樣的分例，這裡添了，那裡减了。就便多費些事，小姑娘們冷風朔氣的，[庚雙]朔字又妙，朔作韶，北音也。用比︹此︺音，奇想奇想。别人還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連寶兄弟也禁不住，何况衆位姑娘。賈母道：正是這話了，上次我要説這話，我見你們的大事太多，如今又添出這些事來。要知端的。

[蒙回後]此回再從猜謎着色，便與前回末犯重，且又是一幅即景聯詩圖矣，成何趣味。就燈謎中生一番譏評，别有清思，逈非凡艶。

[蒙戚回後]閣起燈謎，接入襲人了，却不就襲人一面寫照，作者大有苦心。蓋襲人不盛飾，則非大家威儀，如盛飾，又豈有其母臨危，而盛飾者乎。在鳳姐一面，於衣服，車馬，僕從，房屋，鋪蓋等物一一點檢，色色親囑，既得掌家人體統，而襲人之俊俏風神畢現。

[蒙回後]文有數千言寫一瑣事者，如一吃茶，偏能於未吃以前，既吃以後，細細描寫。如一挐銀，偏能於開櫃時生無數波折，平︹秤︺銀時生無數波折，心細如髪。

[回後評]此回筆法與以前諸回全然不同。雪芹單由襲人因母病回家一事寫起，事情本身簡單却引出無窮大小事故，也是全出常人意表。但讀者至此尚難懸揣，畢竟下回有何妙文。

本回筆致最富詩境，關係亦極重要。特寫鳳姐憐顧岫烟，照料襲人，出於仁心善性，此爲雪芹一大用心，爲後文鳳姐之屈枉暗作映襯。

第五十二回　俏平兒情掩蝦鬚鐲　勇晴雯病補雀金裘

[戚回前]寫黛玉弱症的是弱症，寫晴雯時症的是時症。寫湘雲性快的是快性，寫晴雯性傲的是傲性。彼何人斯，而具肖物手段如此。

賈母道：正是這話，上次我要説，我見你們的大事多，如今添出這些事，你們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着我只疼這些小孫子小孫女兒，就不顧你們這當家的人了。你既這麽説出來，更好了。因此時薛姨媽，李嬸都在坐，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過來請安，還未過去，賈母便向王夫人等説道：今兒我纔説這話，素日我不説，一則怕逞了鳳丫頭的臉，二則衆人不伏。今兒你們都在這裡，都是經過妯娌姑嫂的，還有像他這樣想的到的没有。薛姨媽，李嬸，尤氏等齊笑道：真個少有，别人不過是禮上面子情兒，實在他是真疼小姑子，小叔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順。[周按]自上回連寫鳳姐憐憫岫烟貧寒，照料襲人衣飾體統不惜己物，一意爲小姑小叔等謀劃便利等皆是特筆，以見其人心腸之善良，方是本質真相。而非俗常悞解之壞人也。賈母點頭嘆道：我雖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了也不好。鳳姐忙笑道：這話老祖宗説差了，是人都説[周按]是人，即所有的人，一切的人。太伶俐聰明了怕活不長，是人都説得，是人都信，獨老祖宗不當説不當信，老祖宗只有聰明伶俐過我十倍的，怎麽如今這樣福壽雙全的。只怕我明兒還勝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二百歲後，[周按]一千二百歲仍是十二的倍數，十二乃全書之總脉。等老祖宗歸了西天，我纔死呢。賈母笑道：世人都死了，單剩下偺們兩個老妖精似的，有什麽意思。説的衆人都笑了。[周按]人人皆知，石頭記最擅長者以辭令口吻而傳人物之神。最出色者如鳳姐，李紈，尤氏以及丫嬛中之晴雯等無待多言，但我謂寫人物詞令之最難者不在上述諸人，端在老太太一人。如謂此一拙論是有意標奇立異，則請看雪芹筆下的老太太是句句中肯，語語到位，字字得體。然亦如鳳姐時見風趣，即如此時所説世人都死了，單剩下偺們兩個老妖精似的，有什麽意思即是好例。蓋長生不老人之妄想，以爲是最大之福氣，却不想若真活千年，眼中所見已爲陌生之世界，心中所思皆爲已逝之親人，試問此又何福可言。老太太兩句話點醒世人不淺。蓋人生閲歷之言深有所悟也。寶玉因記掛着晴雯，便先回園子裡來。到了房中，藥香滿室，一人不見，只見晴雯獨卧於炕上，臉上燒得飛紅。又摸了一摸，只覺燙手，忙又向爐上將手烘煖，伸進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燒。因説道：别人家去了也罷，麝月，秋紋也却無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紋是我攆了他去吃飯的，麝月是方纔平兒來找他出去了。兩人鬼鬼祟祟，不知説什麽，必是説我病了不出去。寶玉道：平兒不是這樣人，况且他並不知你病，特來瞧你，想來一定是找麝月來説話，偶然見你病了，隨口説特瞧你的病，這也是人情乖覺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又與他何干。你們素日又好，斷不肯爲這無干的事傷和氣。晴雯道：這話也是，只是疑他爲什麽又忽然瞞起我來。[庚雙]寶玉一篇推情度理之談，以射正事，不知何如。寶玉笑道：等我從後門出去，到那窗根下聽聽説些什麽，[周按]窗根，北語。窗户根兒即窗外之墻根。回來告訴你，説着，果然從後門出去，至窗下潛聽。只聞麝月悄問道：你怎麽就得了的。[庚雙]妙，這才有神理，是平兒説過一半了。若此時從寶玉口中從頭説起一原一故，直是二人特等宝玉來聽方説起也。平兒道：那日彼時洗手時不見了，二奶奶就不許吵嚷，出了園門，即刻就傳給園裡各處的媽媽們小心查訪。我們只疑心跟邢姑娘的人本來又窮，只怕小孩子家没見過，拿了起來也是有的。再不料是你們這裡的，幸而二奶奶没有在屋裡。你們這裡的宋媽媽去了，拿了這支鐲子，説是小丫頭子墜兒偷起來的，被他看見來回二奶奶。[庚雙]妙極。紅玉既有歸結，墜兒豈可不表哉。可知奸賊二字是相連的，故情字原非正道。墜兒原不情也，不過一愚人耳，可以傳姦，即可以爲盜。二次小窃，皆出於寶玉房中，亦大有深意在焉。我趕忙接了鐲子，想了一想，寶玉是偏在你們身上留心用意争勝要强的，那一年有個良兒偷玉，剛冷了這二年間時，[周按]剛冷了，謂事情纔被擱置不提，歸於淡忘。還有人提起來趂願，這會子又跑出一個偷金子的來了，而且更偷到街坊上去了。偏是他這樣，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到忙叮嚀宋媽千萬别告訴寶玉，只當没有這事，别和一個人説。第二件老太太，太太聽見也生氣。三則襲人和你們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奶奶，只説我往大奶奶那裡去，誰知鐲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没看見。今兒雪化盡了，黄澄澄映着日頭，還在那裡。我就揀了起來，二奶奶也就信了。所以我來告訴你們，以後防着他些，别使喚他到别處去。等襲人回來，你們商議着變個法子，打發出去就完了。麝月道：這小蹄子也見過些東西，怎麽這麽眼皮子淺。平兒道：究竟這鐲子能多重。原是二奶奶的，説這叫蝦鬚鐲，到是這顆珠子還罷了。[周按]珠子還罷了，謂還是珠子的品位倒很好。罷了，無可吹求。讚詞之婉語也。晴雯那蹄子是塊爆炭，要告訴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時氣上，或打或駡，依舊嚷出來不好。所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説着，便作辭而去。寶玉聽了，又是喜又氣又嘆。喜的是平兒能體貼自己，氣的是墜兒小竊，再嘆墜兒那樣一個伶俐人，作出這樣醜事來。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兒之語一長一短告訴了晴雯。又説：他説你是個要强的，如今病着，聽了這話越發要添病的，等好了再告訴你。晴雯聽了，果然氣的蛾眉倒蹙，鳳眼圓睁，即時就叫墜兒。寶玉忙勸道：你這一喊出來，豈不辜負了平兒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領他這個情，過後打發他就完了。晴雯道：雖如此説：只是這氣如何忍得。寶玉道：這有什麽氣的，只保養病就是了。晴雯服了藥，至晚間又服二和藥，[周按]二和藥，和讀去聲，第一次煎得之藥汁爲頭和，再煎所得者爲二和，其力稍弱。夜間雖有些汗，不大見效，仍是發燒頭疼，鼻塞聲重。次日，王太醫又來胗視，另加减湯劑。雖然稍减了些燒，仍是頭疼。寶玉便命麝月取鼻烟來，與給他嗅些，痛打幾個嚏噴就通了關竅。麝月果真去取了一個金鑲雙扣金星玻璃的一個扁盒來，遞與寶玉。寶玉便揭翻盒扇，裡面有西洋珐瑯的黄髪赤身女子，兩肋又有肉翅，裡面盛着些真正汪恰洋烟。[庚雙]汪恰，西洋一等寶烟也。晴雯只顧看畫兒，寶玉道：嗅些，走了不好。[周按]走了不好，謂藥力因不密閉而氣味發散失效。晴雯聽説：忙拿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見怎樣，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覺鼻中一股酸辣透入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嚏噴，眼淚鼻涕登時齊流。[庚雙]寫得出。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辣，快拿紙來。早有小丫頭遞過一搭子細紙，晴雯便一張一張拿來醒鼻子。寶玉笑問：如何。晴雯笑道：果覺通快些，只是太陽還疼。寶玉笑道：越性盡用西洋藥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説着便命麝月：你和二姐姐要去，[周按]寶玉稱鳳姐爲二姐姐是原筆，此滿洲旗人之稱謂習俗也。就説我説了，姐姐那裡常有那西洋貼頭疼的膏子藥，叫作依弗哪，找尋一點兒。麝月答應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節來。便去找了一塊紅緞子角兒，鉸了兩塊指頭大的圓式，將那藥烤和了，用簪挺攤上。晴雯自拿着一面靶鏡，貼在兩太陽上。麝月笑道：病的蓬頭鬼一樣，[周按]蓬頭鬼，中國傳統儀容，髪必梳整絶不許散亂，否則爲失儀，女子尤重髪髻。只有鬼怪瘋癲之類方有披頭散髪之狀。故有蓬頭鬼之喻。如今貼上這個，到俏皮了。二奶奶貼慣了，到不大顯。説畢，又向寶玉道：二奶奶説了，明日是舅老爺的生日，太太説叫你去呢。明兒穿什麽衣裳，今兒晚上好打點齊備了，省得明兒早起費手。寶玉道：什麽順手就是什麽罷了。一年鬧生日也鬧不清。説着，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畫。剛到了院門外邊，忽見寶琴的小丫頭名小螺者從那邊過去。寶玉忙趕上問道：那去。小螺笑道：我們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裡呢，我如今往那裡去。寶玉聽了，轉步也便同他往瀟湘館來，不但寶釵姊妹在此，且連邢岫烟也在那裡。四人圍坐在熏籠上序家常。紫鵑到坐在煖閣裡臨窗作針黹，一見他來，都笑道説：又來了一個，可没了你的坐處了。寶玉笑道：好一幅冬閨集艶圖，可惜我遲來了一步。横竪這屋子比各屋子煖，這椅子上坐着並不冷。説着便坐在黛玉常坐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張椅上。因見暖閣之中有一玉石條盆，裡面攢三聚五栽着一盆單瓣水仙，[周按]特筆點出單瓣水仙，即金盞銀臺，於此可見雪芹之審美意度。點着宣石，便極口贊道：好花。這屋子越發煖，這花香的越清，昨日未見。黛玉因説道：這是你家大總管賴大嬸子送薛二姑娘的兩盆花。他送了我一盆水仙，送了蕉丫頭一盆臘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負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轉送了你。寶玉道：我屋裡却有兩盆，只是不及這個，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轉送人。這個斷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藥盄子不離火，我竟是藥養着呢，那裡還擱的住花香來，越發弱了。况且這屋裡一股藥氣，反把這花香攪壞了。不如你抬了去，這花也到清净了，没雜味來攪他。寶玉笑道：我屋裡今兒也有病人吃藥呢，你怎麽知道了。黛玉笑道：這話奇了，我原是無心的話，誰知你屋裡事。你不早來聽説古記，這會子來了，自驚自怪的。寶玉笑道：偺們明兒下一社又有題目了，就咏水仙，臘梅。黛玉聽了，笑道：罷罷，我再不敢作詩了，作一回罰一回，没得怪羞的。説着，便把兩手握起臉來。寶玉笑道：何苦來，又奚落我作什麽。我還不怕燥呢，你到握起臉來了。寶釵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個詩題，四個詞題，每人四首詩，四闋詞。頭一個詩題咏太極圖，限一先的韵，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韵都用盡了，一個不許剩。寶琴笑道：這一説，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這分明是難人。若論起來，也强扭的出來，不過顛來倒去，弄些易經上的話，究竟有何趣味。我八歲時節，跟我父親到西海沿子上買洋貨，誰知有個真真國的女孩子，纔十五歲，那臉面就和那西洋畫兒上的美人一樣，也披着黄頭髪，打着聯垂，滿頭帶的都是珊瑚，猫兒眼，祖母緑這些寶石。身上穿着金絲織的鎖子甲洋緊袖襖，[周按]洋緊袖謂洋式瘦袖，有别於清代女裝大寬袖而言也。帶着倭刀，也是廂金嵌寶的，實在畫兒上的也没他好看。有人説他通中國的詩書，會講五經，能作詩填詞，因此我父親央煩了一位通事官，煩他寫了一張字，就寫的是他作的詩，衆人都稱奇道異。寶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來我瞧瞧。寶琴笑道：在南京收着呢，此時那裡取來。寶玉聽了大失所望，便説：没福得見這世面。黛玉笑説：你别哄我們，我知道你這一來，這些東西未必放在家裡，自然都是要帶來的，這會子又扯謊説没帶來，他們雖信，我是不信的。寶琴便紅了臉，[周按]寶琴紅了臉非愧義，乃因暗涉婚嫁事也。昔日少女絶口不能涉此，片語亦忌諱也。低頭微笑不答。寶釵笑道：偏這個顰兒慣説這些白話，把你就伶俐的。黛玉笑道：若帶了來，就給我們見識見識也罷了。寶釵笑道：箱子，籠子一大堆還没理清，知道在那個裡頭呢。等過日收拾清了，找出來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向寶琴道：你若記得，何不念念我們聽。寶琴方答道：記得是一首五言律，外國的女子，也就難爲他了。寶釵道：你且别念，等把雲兒叫了來，也叫他聽聽。[周按]特喚湘雲來聽詩，非閒筆，與後文情節大有關係。説着便叫小螺來吩咐道：你到我那裡去，就説我們這裡有一個外國的美人來了，作的好詩，請你這詩瘋子瞧去，再把那我們的詩獃子也帶來。小螺笑着去了。半日，只聽史湘雲笑問：那一個的外國美人來了。一頭説，一頭果和香菱來了。衆人笑道：人未見形，先已聞聲。寶琴道：請坐了。遂把方纔話重序了一遍。湘雲笑道：快念來聽。寶琴因念道：

昨夜朱樓夢，今宵水國吟。
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
月本無今古，情緣有淺深。
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

衆人聽了，都道：難爲他，竟比我們中國人還强。一語未了，只見麝月走來説：太太打發人告訴説，二爺明日一早往舅舅那裡去。就説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親自來。寶玉忙站起來，答應：是。因問寶釵，寶琴可去。寶釵道：我們不去，昨兒單送了禮去了。大家説了一回方散。寶玉因讓諸姊妹先行，自己落後，黛玉便又叫住他問道：襲人到底多早多晚回來。寶玉道：自然等送了殯纔來呢。黛玉還有話説，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説道：你去罷。寶玉也覺心裡有許多話，只是口裡不知要説什麽，想了一想也笑道：明日再説罷。一面下了堦磯，低頭正欲邁步，復又忙回身問道：如今夜越發長了，你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庚雙]此皆好笑之極，無味扯淡之極，回思則皆瀝血滴髓之至情至神也。豈别部偷寒送煖，私奔暗約，一味淫情浪態之小説可比哉。黛玉道：昨兒夜裡好，只咳嗽了兩遍，却只睡了四更一個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寶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緊的話，這會子纔想起來。一面説，一面便挨過身來，悄悄道：我想寶姐姐送你的燕窩。一語未了，只見趙姨娘走了進來瞧黛玉，問：姑娘這兩天好。黛玉便知他是從探春處來，從門前過，順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讓坐，説：難爲姨娘想着，怪冷的天，親自走來。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與寶玉，寶玉會意，便走了出來。正值吃晚飯時，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囑咐他早去。寶玉回來看時，晴雯吃了藥，此夜寶玉便不命晴雯挪出煖閣來，自己便在晴雯外邊。又命將熏籠抬至煖閣前，麝月便在熏籠上，一宿無話。至次日天未明時，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該醒醒了，只是睡不彀。你出去叫人給他預備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來道：偺們叫起他來，穿好衣裳，抬過熏籠去，再叫他們進來。老嬷嬷們已經説過，不叫你在這屋裡，怕過了病氣。如今叫他們看見偺們擠在一處，又該嘮叨了。晴雯道：我也是這麽説呢。二人纔叫時，寶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進小丫頭子來，收拾妥當了，纔命秋紋，檀雲等進來一同伏侍。寶玉梳洗畢，麝月道：天又陰陰的，只怕有雪，穿一套毡的罷。寶玉點頭，即時換了衣裳。小丫頭便用小茶盤捧上一碗建蓮紅棗湯來。寶玉嗑了兩口，麝月又捧過一小碟法製紫薑來，寶玉噙了一塊，又囑咐晴雯一回，便往賈母處來。賈母猶未起來，知道寶玉出門，便開了房門命寶玉進來。寶玉見賈母身後寶琴面向裡，也睡着未醒。賈母見寶玉身上穿着荔色哆囉呢天馬箭袖大紅猩猩氈，盤金彩綉，石青粧緞沿邊的排穗褂子。賈母問道：下雪呢嗎。寶玉道：天陰着呢，還没有下呢。賈母便命鴛鴦：來，把昨兒那一件烏雲豹的氅衣給他罷。鴛鴦答應了，走去果取了一件來。寶玉看時，金線輝煌，碧彩爛灼，又不似寶琴所披之鳧靨裘。只聽賈母笑道：這叫作雀金呢，這是哦囉斯國拿孔雀毛拈的綫織的。前兒把那件野鴨子頭的給了你小妹妹了，[庚雙]小字更妙，蓋王夫人之末女也。這件給你罷。寶玉磕了一個頭，便披在身上。賈母笑道：你先給你娘瞧瞧去再去。寶玉答應了，便出來，只見鴛鴦站在地下揉眼睁目。因自那日鴛鴦發誓决絶之後，他總不合寶玉説話。寶玉正自日夜未安，此時見他又要迴避，寶玉便上來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着好不好。鴛鴦一摔手，便進賈母房中去了。寶玉只得來到王夫人房中，與王夫人看了，然後又回至園中與晴雯，麝月看過，復回至賈母房中回説：太太看了，只説可惜了的，叫我仔細穿，别遭塌了他。賈母道：就剩了這一件，你遭塌了，也再没了。這會子特給你作這個，也是没有的事。説着，又囑咐他不許多吃酒，早些回來。寶玉應了幾個是，老嬷嬷跟至廳前，只見寶玉的奶兄李貴，王榮，張若錦，趙亦華，錢啟，周瑞六個人，[周按]若錦對亦華，每二人爲對仗。帶着茗烟，伴鶴，鋤藥，掃紅四個小子，背着衣包，抱着坐褥，攏着一匹雕鞍彩轡的白馬，早已伺候多時了。老嬷嬷又吩咐了他六個人些話，六個人忙答應了幾個是，便捧鞭墜。寶玉慢慢的上了馬，李貴和王榮攏着嚼環，錢啟，周瑞二人在前引導，張若錦，趙亦華在兩邊緊貼寶玉後身。[周按]後身是口頭常語。寶玉在馬上笑道：周哥，錢哥，偺們打這角門走罷，省得到了老爺書房門口又下來。周瑞側身笑道：老爺不在家，書房天天鎖着的，爺可以不用下來罷了。寶玉笑道：雖鎖着也要下來的。錢啟，李貴等都笑道：爺説的是，要托懶不下來，倘或遇見賴大爺，林二爺，雖不好説。也要勸爺兩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們身上，又説我們不教爺禮了。周瑞，錢啟便一直引出角門來。正説話時，頂頭果見賴大進來。寶玉忙攏住馬，意欲下來。賴大忙上來抱住了腿，寶玉便在鐙上跕起來，笑携他的手説了幾句話。接着又見一個小厮帶着二三十個拿掃箒簸箕的人進來，見了寶玉，都順墻垂手立住。獨那爲首小厮打千兒，請了個安。寶玉不識名姓，只微笑點了點頭。馬已過去，[庚雙]縂爲後文伏線。[周按]此段全爲與後文寶玉貧困屈辱時境况對比，批語之意，殆指此乎。那人方帶了人去了。於是出了角門外，又有李貴等六個人的小厮並幾個馬夫，早預備下十來匹馬專候。一出了角門，李貴等都各上了馬，前引傍圍的，一陣烟去了。不在話下。

這裡晴雯吃了藥，仍不見病退，急的亂駡大夫，説：只會騙人的錢，一劑好藥也不給人吃。[庚雙]奇文，真姣憨女兒之語也。麝月笑勸道：你太性急了。俗語説，病來如墻倒，病去如抽絲。又不是老君的仙丹，都有這樣靈藥。[周按]都有，口語。猶言就有。你只静養幾天，自然就好了。你越急越着手。晴雯又駡小丫頭子們，那裡鑽沙去了。矁我病了，都大膽子走了。明兒我好了，一個一個的纔揭你們的皮呢。唬的小丫頭子篆兒忙進來問：姑娘作什麽。[庚雙]此姑娘亦姑姑娘娘之稱，亦如賈璉處小厮呼平兒，皆南北互用一語也。脂硯。晴雯道：别人都死絶了，就剩了你不成。説着，只見墜兒也了進來。[周按]自第六回寫劉姥姥時一見，此乃再見，足可證是雪芹原字。晴雯道：你瞧瞧這小蹄子，不問他還不來呢。這裡又放月錢了，又散菓子了，你該跑在頭裡了。你往前些，我不是老虎吃了你。墜兒只得前凑，晴雯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將他的手抓住，[庚雙]是病卧之時。向枕邊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亂戳，口内駡道：要這爪子作什麽。拈不得針，拿不動線，只會偷嘴吃，又眼皮子淺，手爪子又輕，打嘴現世的，不如戳爛了。墜兒疼的亂哭亂喊，麝月忙拉開墜兒，按晴雯睡下，笑道：纔出了汗，又作死。等你好了，要打多少打不得。這會子鬧什麽。晴雯便命人叫宋嬷嬷進來，説道：寶二爺纔吩咐了我，叫我告訴你們，墜兒狠懶，寶二爺當面使他，他撥嘴兒不動，連襲人使他，他背後駡他。今兒務必打發他出去。明兒寶二爺親自回太太就是了。宋嬷嬷聽了，心下便知鐲子事發，因笑道：雖如此説，也等花姑娘回來知道了，再打發他。晴雯道。寶二爺今兒千叮嚀萬囑咐的，什麽花姑娘草姑娘，我們自然有道理。你只依我的話，快叫他家的人來領他出去。麝月道。這也罷了，早也是去，晚也是去，帶了去，早清净一日。宋嬷嬷聽了，只得出去喚了他母親來，打點他的東西，又來見晴雯等，説道。姑娘們怎麽了，你姪女兒不好，[庚雙]侄女二字妙，余前注不謬。[周按]姪女之相對待者爲伯與姑母，本書姑娘一詞初出時，批云乃姑姑之義。南北之稱合用之例也。今此批或即爲此而呼應前批。你們教導他，怎麽攆出去。也到底給我們留個臉兒。晴雯道。你這話只等寶玉來問他，與我們無干。那媳婦冷笑道：我有膽子問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聽姑娘們的調停。他總依了，姑娘們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纔説話，雖是背地裡，姑娘就叫他名字。在姑娘就使得，在我們就成野人了。晴雯聽説，亦發急紅了臉，説道：我叫了他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説我撒野，也攆我出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帶了人出去，有話再説。這個地方豈有你叫喊講理的。你見誰和我們講過理。别説嫂子你，就是賴奶奶，林大娘，也得擔待我們三分。便是叫名字，從小兒直叫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過的，你們也知道。恐怕難養活，巴巴的寫了他的小名兒各處貼着，叫萬人叫去，爲的是好養活。連挑水，挑糞花子都叫得，何况我們。連昨日林大娘叫了一聲爺，老太太還説他呢。此是一件。二則我們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話去，可不叫着名字，難道也稱爺。那一日不把寶玉念二百遍。偏嫂子又來挑這個來了。過一日嫂子閒了，在老太太跟前聽聽我們當着面兒叫他，就知道了。嫂子原也不在老太太跟前當些體面差使，成年家只在三門外頭混，怪不得不知我們裡頭的規矩。這裡不是嫂子久跕的，再一會子不用我們説話，就有人來問你了。有什麽話且帶了他去，你回了林大娘，叫他來找二爺説。家裡上千的人，他也跑來我也跑來，我們認人問姓還認不清呢。[周按]麝月穩重安静，口不多言，比之晴雯似爲一個毫無口才之人。然試聽此一番言辭不激不厲，却嚴峻難當，且道理週詳，無懈可擊，其口才之難及自此方顯。所謂知人不易，讀石頭記亦甚難也。説着，便叫小丫頭子拿了擦地布來擦地。那媳婦聽了，無言可對，亦不敢久立，堵氣帶了墜兒就走。宋嬷嬷忙道：怪道你這嫂子不知規矩，你女兒在這屋裡一場，臨去時也給姑娘們磕個頭，没有别的謝禮罷了，便有謝禮他們也不希罕，不過磕個頭盡個心。怎麽説走就走。墜兒聽了，只得翻身進來給他兩個磕了兩個頭，又找秋紋等，他們也不採他。那媳婦嗐聲嘆氣，口不敢言，抱恨而去。晴雯方纔又閃了風，着了氣，反覺更不好了。翻騰至掌燈，剛安静了些，只見寶玉回來，進門就嗐聲尮脚。麝月忙問原故，寶玉道：今兒老太太喜喜歡歡的給了這件褂子，誰知不防後襟子上燒了一塊，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論。一面説，一面脱下來。麝月瞧時，果見有指頂大的燒眼，因説：這必定是香爐的火迸上了，這不值什麽，趕着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個能幹織補匠人織上就是了。説着便用包袱包了，交與一個老嬷嬷送出去，説：趕天亮就有纔好，千萬别給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答應，去了半日，仍舊拿回來，説：不但織補匠人，能幹裁縫綉匠並作女工的問了，都不認得這是什麽，都不敢攬。麝月道：這怎麽樣呢。明兒不穿也罷了。寶玉道：明兒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説了，還叫穿這個去呢。偏頭一日就燒了，豈不掃興。晴雯聽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説道：拿來我瞧瞧罷，没那個福氣穿就罷了，這會子又着急。寶玉笑道：這話到説的是。説着便遞與晴雯，又移燈來細瞧了一回。晴雯道：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如今偺們也拿孔雀金線，就像界線似的界密了，只怕還可混的過去。麝月笑道：孔雀線現成的，但這屋裡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晴雯道：説不得我挣命罷了。寶玉忙道：這如何使得。纔好了些，如何作的活。晴雯道：不用你蠍蠍螯螯的，我自知道。一面説，一面坐起來，挽了一挽頭髪，披了衣裳，只覺頭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實實撑不住。待要不作，又怕寶玉着急，少不得狠命咬牙捱着，便命麝月只帮着紉線。晴雯先拿了根比一比，笑道：這雖不狠像，若補上也不狠顯，寶玉道：這就狠好，那裡又找哦囉斯國的裁縫去。[庚雙]妙談。晴雯先將裡子打開，用茶鍾口大小的一個竹弓釘牢在背面，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的散鬆鬆的，然後用針紉了兩條線，分出經緯，亦如界線之法，先界出地子來，後然依本衣之紋來回織補。織補兩針，又看看，織補兩針，又端詳端詳，無奈頭暈眼黑，氣喘神虚，補不上三五針便伏在枕上歇一回。寶玉在傍，一時又問吃些滚水不吃，一時又命歇一歇，一時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時又命拿個拐枕叫他靠着。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把眼睛摳摟了，怎麽處。寶玉見他着急，只得胡亂睡下，仍睡不着。一時只聽得自鳴鐘已敲了四下，[庚雙]按四下乃寅正初刻。寅此樣法，避諱也。也剛剛補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毛來。麝月道：這就狠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來。寶玉忙要了瞧瞧，説道：真真一樣了。晴雯已嗽了幾陣，好容易補完了，説了一聲：補雖補了，到底不像，我也再不能了。噯喲一聲，便身不由主倒下了。下回分解。

[戚回後]此回前幅以藥香花香聯絡爲章法，後幅以西洋鼻烟，西洋依弗哪藥，西洋畫兒，西洋詩，西洋哦囉斯國雀金裘聯絡爲章法，極穿插映帶之妙。

寫寶玉寫不盡，却於僕從上描寫一番，於管家見時描寫一番，於園工諸人上描寫一番。園中馬是慢慢行，出門後又是一陣烟，大家氣象，公子局度如畫。

中一段寫黛玉與寶玉滿懷愁緒，有口難言，説不出一種淒涼，真是吴道子畫頂上圓光。

[回後評]此回筆法更爲奇特，不善讀書而難得其味者必以爲叙事瑣碎雜亂，忽東忽西，莫知其宗旨之所歸，其瑣碎處又覺索然無味。殊不知自從上回突然襲人因母病而離開怡紅院後，種種瑣碎繁雜即由此叢生。而雪芹之筆似雜亂而實緊張，筆筆跟，筆筆換，忙迫之至，並無喘息之功。所有如此緊張忙迫又所爲何來，千頭萬緒歸於一處，層層逼向晴雯之病，事之不得已，命之所註定。如晴雯者一片清白勇毅，一心多情爲人，其精神何等感人，却不知正因她種種過人之美招來嫉妒。再讀第五回判詞：心比天高，身爲下賤，風流靈巧招人怨。豈不悲乎。

第五十三回　寧國府除夕祭宗祠　榮國府元宵開夜宴

[蒙回前]除夕祭宗祠一題，極博大。元宵開夜宴一題，極富麗。擬此二題於一回中，早令人驚心動魄，不知措手處，乃作者偏就寶琴眼中款款叙來。首叙院宇匾對，次叙抱厦匾對，後叙正堂匾對。字字古艶，檻以外檻以内是男女分界處，儀門以外，儀門以内是主僕分界處。獻帛獻爵擇其人，應昭應穆從其諱，是一篇絶大典制文字。最高妙是神主看不真切一句，最苦心是用賈蓉爲檻邊傳蔬人，用賈芷等爲儀門傳蔬人，體貼入細。噫，文心至此，脉絶血枯矣，誰是知音者。

話説寶玉見晴雯將雀金裘補完，已使得力盡神危，[周按]力盡神危，除親自經歷者外一字道不出。如何爲力盡尚可仿佛，如何爲神危，則我心知其意却不能形容得出。人往往以爲石頭記言詞太繁，却不知雪芹之筆總是字少意豐，惜墨如金。忙命小丫頭子來替他捶着，彼此歇下。没一頓飯時，天已亮了，且不出門，只叫快傳大夫。一時王太醫來了，胗了脈，疑惑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的脈如何反虚浮微縮起來，敢是吃多了飲食。不然就是勞了神思。外感却到清了，這汗後失於調養，非同小可。一面説，一面出去開了藥方進來。寶玉看時，已將疎散驅邪諸藥减去，到添了茯苓，地黄，當歸等益神養血之劑。寶玉一面忙命人煎去，一面嘆道：這怎麽處。倘或有個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道：太爺，你幹你的去罷，那裡就得癆病了。寶玉無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推説身上不好，就回來了。晴雯此症雖重，幸虧他素昔是個使力不使心的，再者素昔飲食清淡飢飽無傷。這賈宅中的秘法，無論上下，只一略有些傷風咳嗽，總以净餓爲主，次則服藥。故於前日一病時，净餓了兩三日，又謹慎服藥調治，如今雖勞碌了些，又加倍養了幾日，便漸漸的就好了。近日園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吃飯，炊爨飲食亦便，寶玉自能變法要湯要羹調停，不必細説。襲人送母殯後業已回來，麝月便將平兒所説宋媽墜兒一事，並晴雯攆逐墜兒出去，也曾回過寶玉等語一一的告訴了一遍。襲人也没别説，只説太性急了些。只因此時李紈亦因時氣感冐，邢夫人正害火眼，迎春，岫烟皆過去朝夕侍藥，[庚雙]妙在一人不落，事事皆到。李嬸之弟又接了李嬸和李紋，李綺家去住幾日，[庚雙]來的也有理，去的也有情。寶玉又見襲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猶未大愈，因此詩社之日皆未有人作興，便空了幾社。當下已是臘月，離年日近，王夫人與鳳姐治辦年事。王子騰又陞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周按]大司馬，兵部尚書之代詞也，後文中山狼孫紹祖即賈雨村所薦用。於榮府事敗落井下石，以怨報德極有關係。協理軍機，參贊朝政，不題。且説賈珍那邊開了宗祠，着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偹懸供遺真影像，[周按]前回已註過，影即供奉祖宗之畫像，故又曰拜影。今又用一真字，意義全同。中華繪畫史中之一門專科，畫生者肖像，其專名即曰寫真，爲亡者追畫肖像，則謂之遺真，真者即肖像是也。此語至今猶爲日本所沿用，以指照相術。此時榮寧二府内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這日，寧府中尤氏正起來同賈蓉之妻打點送賈母這邊的針線禮物，正值丫頭捧了一茶盤押歲的錁子進來，回説：興兒回奶奶，前兒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兩六錢七分，裡頭成色不等，共總傾了二百二十個錁子。説着，遞了上去。尤氏等看了一看，只見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筆錠如意的，[周按]筆錠如意，吉祥圖案。一筆一銀錠一如意，諧必定如意也。也有八寶聯春的。尤氏命：收起這個來，叫興兒將銀錁子快快交進來。丫嬛答應去了。一時賈珍進來吃飯，賈蓉之妻回避了。賈珍因問尤氏：偺們春祭的恩賞可領了不曾。尤氏道：今兒我打發蓉兒關去了。[周按]關，即領取之意。凡有職位者向所屬衙門支領薪水費用，則曰關。賈珍道：偺們家雖不等這幾兩銀子使，多少是皇恩，早關了來，給那邊老太太看過，辦了祖宗的供，上領皇上恩，下則是托祖宗福。偺們那怕用一萬銀子供祖宗，到底不如這個又體面，又是沾恩錫福的。除偺們這樣一兩家之外，那些世襲窮官兒家若不仗着這個銀子，拿什麽上供過年。真真皇恩浩大，[周按]此雙關語，臨臘尾年初必換春聯，而當時最流行之聯文曰：皇恩春浩蕩，文治日光華。故賈珍之言正借此過年時之頌聖語也。想的週到。尤氏道：正是這話。二人正説着，只見人回：哥兒來了。賈珍便命叫他進來，只見賈蓉手内捧着一個小黄布口袋進來。賈珍道：怎麽去了這一日纔來。賈蓉陪笑回説：今兒不在禮部關了，又分在光禄寺去關了，因又到了光禄寺纔領了下來。光禄寺官兒們都説問父親好，多日不見，都着實想念。賈珍笑道：他們都那是想我，這又到年下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了。一面説，一面瞧那黄布口袋上有封條，就是皇恩永錫四個大字，那一邊又有禮部祠祭司的印記，一行小字道是：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法，[周按]第二回冷子興演説榮國府時，謂賈氏祖上兄弟二人賈演賈源，而此處又作賈演賈法。按此，所謂法實是源字草書之訛。恩賜永遠春祭賞，共賞二分，净折銀若干兩。某年，月，日龍禁尉候補侍衛賈蓉當堂領訖。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個硃筆花押。賈珍看了吃過飯，盥漱畢，換了靴帽，命賈蓉捧着銀子跟了過榮府來，回過賈母，王夫人，又至這邊，回過賈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銀子，命將布袋向宗祠大爐内焚了。又命賈蓉道：你順便去問問你璉二嬸子，正月裡請客的日子擬定了没有。若擬定了，叫書房裡明白開了單子來，偺們再請時，就不能重犯了。舊年不留神，重了幾家，人家不説偺們不留心，到像兩宅商議定了送虚情怕費事的一樣。賈蓉忙答應去了。一時拿了請人吃年酒的日期單子來，賈珍看了，命交與賴昇去看了，請人别重了這上頭的日子。因在廳上看着小厮們抬圍屏，擦抹幾案金銀供器。只見一個小厮手裡拿着個禀帖並一篇賬目，回説：黑山村烏庄頭來了。賈珍道：這個老砍頭的，今兒纔來。説着，賈蓉接過禀帖和賬目來，忙展開捧着。賈珍倒背着手，向賈蓉手内看，那紅帖上寫着：門下庄頭烏進孝叩請爺奶奶萬福金安並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榮貴平安，加官進禄，萬事如意。賈珍笑道：庄家人到有些意思。賈蓉也忙笑道：别看文法，只取個吉利罷了。一面忙展開單子看時，只見上面寫着：

大鹿三十隻，獐子五十隻，麅子五十隻，暹猪二十隻，湯猪二十個，龍猪二十個，野猪二十個，家臘猪二十個，野羊二十個，青羊二十個，家湯羊二十個，風乾羊二十個，鱘鰉魚二個，[周按]鱘鰉魚極巨大，恐莊頭所進不會太多。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鷄鴨鵝各二百隻，風鷄鴨鵝各二百隻，野鷄兔子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乾二十斤，榛杏桃松仁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乾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玉田胭脂米二石，[庚雙]在園雜字曾有此説。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秔五十斛，雜色粱穀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乾菓一車，外賣粱食牲口各項之銀共折銀二千五百兩，外門下孝敬哥兒姐兒頑意，活鹿兩對，活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鷄兩對，西洋鴨兩對。

賈珍便命帶他進來。一時只見烏進孝進來，只在院内磕頭請安。賈珍命人拉他起來，笑説：你還硬朗。烏進孝笑回：托爺的福，還走的動。賈珍道：你兒子也大了，該叫他走走也罷了。烏進孝笑道：不瞞爺説，小的們走慣了，不來也悶的慌。他們可不是都願意來見見天子脚下世面。他們到底小，年輕，怕路上有閃失，再過幾年，就可以放心了。賈珍道：你走了幾日。烏進孝道：回爺的話，今年雪大，外頭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暖一化，路上竟難走的狠，耽擱了幾日，走了一個月零兩天，是因日子有限了，怕爺心焦，可不趕着來了。賈珍道：我説呢，怎麽今兒纔來。我纔看那單子上，今年你這老貨又來打擂臺來了。[周按]老貨乃戲謔親切口吻，非駡人惡語。全書中於怡紅院丫頭背稱李奶娘曾一用之。又脂批中與賈芸入園謁見寶玉時又一見。烏進孝忙進前兩步回道：回爺説，今年年成實在不好，從三月下雨起，接接連連直到八月，竟没有一連晴過五日。九月裡一場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連人帶房並牲口糧食，打傷了上千上萬的，所以纔這樣。小的並不敢説謊。賈珍皺眉説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兩銀子來，這彀作什麽的。如今你們一共只剩了八九個庄子，今年到有兩個報了旱潦，你們又打擂臺，真真是又教别過年了。烏進孝道：爺的這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裡只一百多地，誰知竟又大差了。他現管着那府裡八處庄地，比爺這邊多着幾倍，今年也只這些東西來，不過多二三千銀子，也是有飢荒打呢。賈珍道：正是呢。我這邊倒可已，没什麽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費些我受用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請人，我把臉皮厚些，可以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裡，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却又不添些銀子産業，這二年到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烏進孝笑道：那府裡如今雖添了事，有去有來，娘娘和萬歲爺豈不賞的。[庚雙]是庄頭口中語氣。脂硯。賈珍聽了，笑向賈蓉等道：你們聽聽他這話可笑不可笑。賈蓉等忙笑道：你們山㘭海沿子上的人，[周按]山坳海沿並舉，又地名黑山村，可注意。豐潤縣北正有山名黑山，不知有無暗指。那裡知道這道理。娘娘難道把萬歲的庫給了我們不成。他心裡總有這心，他也不能作主。豈有不賞之理。按時到節，不過是些彩緞，古董頑意的東西。總賞銀子，不過一百兩金子，纔值一千兩銀子，彀一年的什麽。這二年，那一年不多賠出幾千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兩年再省一回親，只怕就净窮了。賈珍笑道：所以他們庄家人老實，外明不知裡暗的事。黄柏木作磬槌子，外頭體面裡頭苦。[庚雙]新鮮趣語。賈蓉又笑向賈珍道：果真那府裡窮了。前兒我聽見鳳姑娘[庚雙]此亦南北互用之文，前註不謬。[周按]此指姑娘一詞而言。和鴛鴦悄悄的商議，要偷出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賈珍笑道：那又是你鳳姑娘的鬼，那裡就窮到如此。他必定是見去路太多了，實在賠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項的錢，先設出這個法子來使人知道，説窮到如此了。我心裡却有個算盤，還不至如此田地。説着，便命人帶烏進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話下。這裡賈珍吩咐將方纔各物留下供祖宗的來，將各樣都取了些，命賈蓉送過榮府裡去。然後自己留下了家中所用的，餘者派出等第來，一分一分的堆在月臺下，命人將族中的子姪喚來，散與他們，又接着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宗之物及與賈珍之物。賈珍看着收拾完備供器，靸着鞋，披着猞猁猻大裘，命人在廳柱下石磯上太陽中鋪了一個大狼皮褥子負暄，[周按]前回在蘆雪广爲賈母禦寒曾鋪狼皮褥子。今賈珍因坐於台磯上，故又鋪狼皮褥子，此皆滿洲習俗，於皮毛種類區分特爲考究，非一般漢人所能及也。閒看各子弟們來領取年物。因見賈芹亦來領物，賈珍叫他過來，説道：你作什麽也來了，誰叫你來的。賈芹垂手回説道：聽見大爺這裡叫我們領東西，[周按]北方俗語，稱伯父爲大爺，大字重讀，爺字輕讀。我没等人去叫，就來了。賈珍道：我這東西原是給你那些閒着無事的，無進益的小叔叔小兄弟們的，那二年你閒着，我也給過你的，你如今在那府裡管事，家廟裡管和尚道士們，每月又有你的分例外，這些和尚道士分例銀子都從你手裡過，你還來取這個來了，太也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可像個手裡使錢辦事的，先前你説没進益，如今又怎麽了。比先到不像了。賈芹道：我家裡原人口多，費用大。賈珍冷笑道：你還支吾我，你在家廟裡幹的事，打諒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裡，自然是爺了，没人敢違抝你。你手裡又有了錢，離着我們又遠，你就爲王稱霸起來，夜夜招聚匪類賭錢，[庚雙]這一回文字斷不可少。養老婆小子。這會子花的這個形像，你還敢來領東西。領不成東西，領一頓水棍去纔罷。等過了年，我必和你璉二叔説，換你回來。賈芹紅了臉，不敢答言。[周按]前回賴嬷嬷曾言東府裡管教子弟最嚴，至今珍大爺猶有祖上遺風。今觀賈珍披猞猁大裘坐於臺磯上召見族中子弟，分與年貨諸物，再聽訓斥賈芹一席話，真有大家族長之威嚴氣概，令人敬服。忽見人回説：北府水王爺送了字聯，荷包來了。[周按]北府即北静王府，北静王名水溶。至此重點水王爺一詞，恐讀者記憶不清也。又，字聯即春聯。一處大府門户衆多，皆需換貼新春聯，故互送春聯亦爲年禮之一項。荷包並非空囊一個，内中必盛有金銀錁子或吉祥之物。賈珍聽説，忙命賈蓉出去款待：只説我不在家。賈蓉答應去了。這裡賈珍看着領完東西，便回房與尤氏吃畢晚飯，一宿無話。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細説。到了臘月二十九日，各色齊備，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掛牌，新油了桃符板，焕然一新。寧國府從大門，儀門，大廳，煖閣，内廳，内三門，内儀門，塞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堦下一色硃紅大高照，[周按]高照乃燈之專名，以别於地上低座燈，廊上懸燈等。點的兩條金龍一般。次日，由賈母有誥封者，皆按品級着朝服，坐八人大轎，帶領衆人先進宮朝賀。行禮領宴畢，回來便到寧府煖閣前下轎。諸子弟有未隨入朝者，皆在寧府門前排班伺候，然後引入宗祠。且説薛寶琴是初次進賈府宗祠，便細細留神打諒。原來寧府西邊另有一個院宇，黑油漆柵欄内五間大門。上面懸着一匾，寫着是賈氏宗祠四個大字，傍書衍聖公孔繼宗書。兩邊有一副長聯，寫道是：

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
功名貫天，百代仰烝甞之盛。

亦衍聖公所書。進入院中，白石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栢。月臺上設着青緑古銅鼎彝等器。抱厦前上面懸一九龍金匾，寫道是：星輝輔弼。[周按]匾文星輝輔弼暗用曹操求言令中建立輔弼之語，以切合曹氏家世史跡。注意，匾下方對聯上句曰昭日月，此匾星輝輔弼之星字與上之日月聯爲日月星三辰。參看第三回黛玉入府所見榮禧堂之聯文。又，聯文肝腦塗地用明末袁崇焕致書後金努爾哈赤，謂滿兵入侵時三韓之民肝腦塗地之語。蓋暗指雪芹太高祖曹世選被俘爲旗奴時之慘痛經歷。三韓，明清之際用以特指遼北鐵嶺開原地區，首先遭受屠戮之慘禍。三韓乃金代所設縣名，故址在今遼寧北部。乃先皇御筆。兩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

亦是御筆。五間正殿前懸一鬧龍填青匾，寫道是：慎終追遠四字。傍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寧榮。

俱是御筆。裡邊香燭輝煌，錦障繡幙。[周按]障字即古幛字。雖列着些神主，却看不真切。只見賈府諸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賈敬主祭，賈赦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樂奏，三獻爵，興拜畢，焚帛，奠酒。禮畢，樂止，退出。衆人圍隨着賈母至正堂上。影前錦幔高掛，彩屏張護，香燭輝煌。上面正居中懸着寧榮二祖遺像，皆是披蟒腰玉。[周按]清制官服綉龍紋。五爪者爲龍，四爪者稱蟒。皇帝以下皆服蟒衣。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影。賈荇，賈芷等從内儀門挨次站立，直到正堂廊下。檻外方是賈敬，賈赦。檻内是各女眷。衆家人小廝皆在儀門之外。每一道菜至，傳至儀門，賈荇，賈芷等接了，按次傳至堦上賈敬手中。賈蓉係長房長孫，獨他隨女眷在檻内，每賈敬捧菜至，傳於賈蓉，賈蓉便傳與他妻子，他妻子又傳與鳳姐，尤氏諸人，直傳至供桌前，方傳與王夫人。王夫人傳與賈母，賈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東向立同賈母供放，直至將菜飯湯點酒茶傳完，賈蓉方退出下堦，歸入堦位之首。當時凡從文傍之名者，賈敬爲首，下則從玉傍者，賈珍爲首，再下從草頭者，賈蓉爲首，左昭右穆，男東女西，俟賈母拈香下拜，衆人方一齊跪下。將五間正堂，三間抱厦，内外廊簷，堦上堦下，兩丹墀内，花團錦簇，跪的無一空地。此時鴉雀無聞，只聽鏗鏘叮噹，金鈴，玉佩微微摇曳之聲，並起跪靴履颯沓之響。一時禮畢，賈敬，賈赦等便忙退出至榮府，耑候與賈母行禮。尤氏上房内早已襲地鋪滿紅毡，當地放着象鼻三足鰍沿流金琺瑯大火盆，正面炕上鋪着新紅繡毡，設着大紅彩繡雲龍捧壽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請賈母上去坐了。兩邊又鋪皮褥，請賈母一輩的兩三位妯娌坐了。這邊横頭排插之後小炕上也鋪了皮褥，讓邢夫人等坐了。地下兩面相對十二張雕漆椅上，[周按]十二張椅亦隱十二釵之義。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張椅下一個大銅脚爐，讓寶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盤親自捧茶與賈母，蓉妻捧與衆老祖母，然後尤氏又捧與邢夫人等，蓉妻又捧與衆姊妹。鳳姐，李紈等只在地下伺候。茶畢，邢夫人等忙先起身來侍賈母。賈母吃了茶，與老妯娌閒話了一回，便命看轎。鳳姐忙上去攙起來，尤氏笑回説：已經預備下老太太的晚飯，每年都不肯賞些體面，用了晚飯過去，果然我們就不濟鳳丫頭不成。[周按]不濟義爲不好，不中使，不管用，或即用爲劣壞之婉詞。鳳姐攙着賈母笑道：老祖宗快走罷。偺們家去吃去，别理他。賈母笑道：你這裡供着祖宗，忙的什麽似的，那裡還擱的住我鬧。况且每年我不吃，你們也要送去的。不如還送了去，我吃不了，留着明兒再吃，豈不多吃些。説的衆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當人坐夜看香火，[周按]坐夜，謂夜間不寐守護，今之值夜班也。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應了，一直送出來，至煖閣前上了轎。尤氏等閃過屏風後，小廝們纔領轎夫上來請了轎，出大門。尤氏亦隨邢王夫人等回至榮府。這裡轎出大門，只見這一條街上，東一邊合面設列着寧國府儀仗執事樂器，西一面合面設列着榮國府儀仗執事樂器，來往行人皆屏退不從此過。一時來至榮府，也是大門正廳直開到底。如今便不在煖閣前下轎了，過了大廳，便轉灣向西至賈母這邊廳上下轎。衆人圍隨來至賈母正室之中，亦是錦裀繡屏，焕然一新。當地火盆内焚着松柏香，百合草。賈母歸了坐，老嬷嬷們來回：老太太們來行禮。賈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見兩三個老妯娌已進來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讓了一回。吃茶去後，賈母只送至内儀門便回來歸坐。賈敬，賈赦等領諸子弟進來，賈母笑道：一年家難爲你們，不行禮罷。一面説着，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俱行過了禮。左右兩旁設下交椅。然後又按長幼挨次歸坐受禮。兩府男婦小厮，丫嬛亦按差使上中下行禮畢，散押歲錢，荷包，金銀錁，擺上合歡宴來，男東女西歸坐，獻屠蘇酒，合歡湯，吉祥菓，如意糕畢，賈母起身進内間更衣，衆人方各散出。那晚各處佛堂灶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内設着天地紙馬香供，大觀園正門上也挑着大明角燈，兩溜高照，各處皆有路燈。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團錦簇。一夜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絶。至次日五鼓，賈母等又按品大粧，擺全副執事進宮朝賀，兼祝元春千秋。飲宴畢回來，又至寧府祭過列祖方回家。受禮畢，更換衣裳歇息，所有賀節來的親友一概不會，只和薛姨媽，李嬸娘二人説話取便，或者同寶玉，寶琴，寶釵，黛玉等姊妹趕圍棋，抹骨牌作戲。王夫人與鳳姐天天忙着請人吃年茶酒，[周按]年茶，年酒不同，茶指小食類型爲主，酒則正式筵宴。那邊廳上院内皆是戲酒，親友絡繹不絶，一連忙了七八日纔完了。早又元宵將近，寧榮二府皆張燈結彩。十一日是賈赦請賈母等，次日賈珍又請賈母，皆去隨便領了半日。王夫人和鳳姐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不能勝記。至十五日之夕，賈母便在大花廳上，命擺幾席酒，定一班小戲，滿掛各色佳燈，帶領榮寧二府各子侄孫男媳等家宴。賈敬素不茹葷酒，也不去請他，於後日十七日祀祖已完，他便仍出城修養去了。便這幾日在家，亦是净室默處，一概無聽無聞，不在話下。且説賈赦略領了賈母之賜，也便告辭而去。賈母知他在此彼此到不便，也就隨他去了。賈赦自到家中與衆門客賞燈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錦繡盈眸，其取便快樂另與這邊不同的。[庚雙]又交代一個。這裡賈母在花廳之上，共擺了十來席，每一席傍邊設一幾，幾上設爐瓶三事，焚着御賜百合宮香，又有八寸來長，四寸寬，二三寸高的點着宣石佈滿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鮮花卉。又有小洋漆盤，内放着舊窯茶杯並十錦小茶盄，裡面泡着上等香茗，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着大紅紗透綉花卉並草字詩詞的瓔珞。原來綉這瓔珞的也是個姑蘇女子，名喚慧娘，因他亦是書香宦門之家，他原精於書畫，不過偶然綉一兩件針線作耍，並非市賣之物。凡這屏上所綉之花卉，皆倣的是唐元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從雅本來，非一味濃艷匠工可比。每一枝花側皆用古人題此花之舊句，或詩或歌不一，皆用黑絨繡出草字來，且字跡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異，亦不比市繡字跡板强可恨。[周按]雪芹著書，論繪畫，論戲曲，論音樂，論陳列，論服飾，論園林，論詩文，論百般技藝無不在行。清虛觀張道士誇獎寶玉寫的字畫的畫好得了不得，可惜雪芹論書法之處最少。獨於此處見有字跡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異，亦不比市繡字跡板强可恨等數句，却令我盡知他對書法用筆之精妙通曉無疑。他不仗此技獲利，所以天下雖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貴之家，無此物者甚多。當今便稱爲慧繡，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倣其針跡，愚人獲利。偏這慧娘命夭，十八歲便死了，如今再不能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亦不過一兩件而已。有此物者，皆惜若寶玩一般，更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們，因深惜慧繡之佳，便説這繡字不能盡其妙，這樣筆蹟説一繡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議了，將繡字隱去，換了一個紋字，所以如今都稱慧紋。若有一件真慧紋之物，價則無限。賈府之榮，也只有兩三件，上年將那兩件已進了上，目下只剩這一副瓔珞，一共十六扇。賈母愛之如珍如寶，不入在請客各色陳設之内，只留在自己這邊，高興擺酒時賞玩。又有各色舊窯小瓶中，都點綴着歲寒三友玉堂富貴等新鮮花草。上面兩席是李嬸娘，薛姨媽坐。賈母於東邊設一透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頭又設一個極輕巧洋漆描金小几，几上放着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類，必有一個眼鏡盒子。賈母歪在榻上，與衆人説笑一回，又自取眼鏡向戲臺上照一回，又向薛姨媽，李嬸笑道：恕我老了，骨頭疼放肆，容我歪着相陪罷。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着美人拳搥腿。榻下並不擺席面，只一張高幾，却設着那架瓔珞，花瓶，香爐等物。外另設一精緻小高桌，設着酒杯匙箸，將自己這一席設於榻旁，命寶琴，湘雲，黛玉，寶玉四人坐着，每一饌一菓來，先捧與賈母看了，喜則留在小桌上嘗一嘗，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算他四人是跟隨賈母坐的，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紈，鳳姐，賈蓉之妻。西邊一路便是李紋，李綺，寶釵，岫烟，迎春姊妹等。兩邊大樑上掛着一對聯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燈，每一席前各竪一柄漆幹倒垂荷葉，葉上有燭信，插着彩燭。這荷葉乃是鏨琺瑯的活信，可以扭轉，如今皆將荷葉扭轉向外，將燈影逼住，全向外照，看戲分外真切。窗隔門户一齊摘下，全掛彩穗各種宮燈。廊簷内外及兩邊遊廊罩棚，將各色羊角燈，玻璃，戳紗，料絲，或繡或畫，或堆或摳，或絹或紙，諸燈掛滿。廊上幾席便是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芹，賈芸，賈菱，賈菖等。賈母也曾差人去請族中衆人，奈他們或有年邁懶於熱鬧的，或有家内無人不便來的，或有疾病淹纏，欲來竟不能來的，或有一等妬富愧貧的，甚至於有一等憎畏鳳姐之爲人，賭氣不來的，或有羞口羞脚，不慣見人不敢來的，因此族中雖多，女客來者只不過賈菌之母婁氏帶了賈菌來了。男子只有賈芸，賈芹，賈葛，賈菱四人現在鳳姐手下辦事的來了。當下人雖不全，在家庭間小宴中數來，也算是熱鬧的了。當下又有林之孝家的帶了六個媳婦，抬了三張炕桌，每一張桌上搭着一條紅毡，毡上放着選淨一般大，新出局的銅錢，用大紅彩繩串着，兩個人搭一張，共三張。林之孝家的指示，將那兩張擺至薛姨媽，李嬸的席下，將一張送至賈母榻下來。賈母道：放在當地罷。這媳婦們都素知規矩的，放下桌子，一並將錢都打開，將彩繩抽去，散堆在桌上。正唱西樓樓會這齣將終，于叔夜因賭氣去了，那文豹便發科諢道：你賭氣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榮國府老祖宗賞燈呢。待我騎了這馬趕進去，討些菓子吃是要緊的。説畢，引的賈母等都笑了。薛姨媽等都説：好個鬼頭孩子，可憐見的。鳳姐便説：這孩子纔九歲了。賈母笑説：難爲他説的巧。便説了一個賞字，早有三四個媳婦已經手下預備下小笸籮，聽見叫賞，走上去，向桌上的散錢堆内每人撮了一笸籮，走出來向戲臺説：老祖宗，姨太太，親家太太賞文豹買菓子吃的。説着，向臺上便撒，只聽豁啷啷滿台錢響，賈珍，賈璉已命小廝們抬了大簸籮的錢來，暗暗的預備在那裡，聽見賈母一賞，要知端的。

[蒙回後]敘元宵一宴。却不敘酒何以清，菜何以馨，客何以盛，令何以行。先於香茗古玩上渲染，几榻坐次上鋪叙，隱隱爲下回張本，有無限含蓄，超邁獺祭者百倍。前半整飭，後半疏落，濃淡相間。宗祠在寧府，開宴在榮府，分叙不犯手。是作者胸有成竹處。

[回後評]賈珍與烏進孝一段對話，道破榮府財力日漸拮據皆因與皇家應酬花費驚人。按清代與皇家結親而致傾家敗產者，大學士尹繼善家即是一個好例。尹繼善逝後，其諸子窮得以致衣褲不全。與此相比，榮府尚屬輕微者。

烏進孝是寧國府莊頭。莊頭者，管理富貴人家莊田，即二地主也。一年收成多寡，繳納幾何，全由莊主主宰，支吾交待，並無嚴格規定。觀烏進孝所進年貨單子，如玉田胭脂米乃京東玉田縣特產，而其他魚鹿等則是東北特產。烏進孝雲外頭，又雲雪深三四尺，則是東北境况。

石頭記中寫過年一大篇文章，古往今來天下僅有此例，别無可與比肩者。雪芹當日如何寫來，實難想像。我今日欲加批註，竟如蚊子上鐵牛，無有下嘴處。蓋作者之所經歷，我如何能夢見其萬一，只反復觀賞，讚嘆而已。若强加評點，必令雪芹騰笑於地下矣。

讀者莫只看他如何寫種種繁華盛况，須細玩中華民俗文化之百般精彩，方不負作者一片苦心。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　王熙鳳傚戲彩斑衣

[庚回前]首回揳︹楔︺子内云，古今小説千部共成一套云云，猶未洩真，今借老太君一寫，是勸後來胸中無機軸之諸君子，不可動筆作書。鳳姐乃太君之要緊陪堂，今題斑衣戲彩，是作者酬我阿鳳之勞，特貶賈珍璉輩之無能耳。

[蒙戚回前]積德於今到子孫，都中旺族首吾門。可憐立業英雄輩，遺脈誰知祖父恩。

話説賈珍，賈璉暗暗預備下大笸籮的錢，聽見賈母説賞，他們也忙命小厮們快撒錢，只聽滿台錢響，[周按]家庭小戲班新年樂事特演西樓樓會，此劇乃明末清初袁於令所作西樓記傳奇中之一齣。據考原作實有自况之意，故劇中之于叔夜略如石頭記中之賈寶玉，而文豹小書僮亦如茗烟也。曹雪芹凡叙及戲曲必與本文暗中關合。賈母大悅。二人隨起身，小厮們忙將一把新煖烏銀壺捧在賈璉手内，隨了賈珍趨至裡面，先至李嬸席上，躬身取下杯來，回身，賈璉忙斟了一杯，然後便至薛姨媽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説：二位爺請坐着罷，何必多禮。於是除邢王二位夫人，滿席都離了席，俱垂手旁立。賈珍等至賈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賈珍在前捧杯，賈璉在後捧壺，雖止二人奉酒，那賈環弟兄等，也是隨班按序，一溜隨着他二人進來。見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寶玉也忙跪了。史湘雲悄推他笑道：你這會子又帮跪作什麽呢。有這樣的，你也去斟一巡酒豈不好。寶玉悄笑道：再等一會子再斟去。説着，等他二人斟完起來，方起來。又與邢王二位夫人斟過了，賈珍笑道：妹妹們怎麽樣呢。賈母等都説：你們去罷，他們到便意些。説了，賈珍等方退出。[周按]書中凡寫禮儀座次必詳細交待，無一次例外。而此夜除夕家宴氣氛，場合與平常又大不相同，所叙尤爲生動。再與祭宗祠之場面合看有同有異，或隆重或快活，又不相犯。評者常謂石頭記是反禮教之書，試看雪芹之寫禮儀有其特殊之興趣，寫來頭頭是道，津津有味，何反之有乎。當下天未二鼓，戲演的是八義中觀燈八齣，正在鬧熱之間。寶玉因下席來往外走，賈母因説：你往那裡去。外頭炮竹利害，仔細天上吊下火紙來燒了。寶玉道：不往遠去，只出去就來。賈母命人好生跟着。於是寶玉出來，只有麝月，秋紋並幾個小丫頭隨着。賈母因問：襲人怎麽不見。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單支使小女孩子們出來。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媽前日没了，因有熱孝，不便上前來。賈母聽了點頭，又笑道：跟主子却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他還跟我，難道這會子也不在這裡不成。皆因我們太寬了，有人使，不查這些，竟成了例了。鳳姐忙過來笑回道：今兒晚上他便没孝，那園子裡也須得他看着，燈燭，花炮最是躭險的。這裡一唱戲，園子裡人誰不偷來瞧瞧。他還細心，各處照看照看。况且這散後，寶兄弟回去睡覺，都是齊全的。若他再來了，衆人又不經心，散了回去，鋪蓋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齊全，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來，只看屋子。散了又齊備，我們這裡又不躭心，又可以全他的禮，豈不三處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來就是了。賈母聽了這話，忙説：你這話狠是，比我想的週到，快别叫他了。但只他媽幾時没了，我怎麽不知道。鳳姐笑道：前兒襲人去親自回老太太的，怎麽到忘了。賈母想了一想笑説：想起來了，我的記性竟平常了。衆人都笑説：老太太那裡還記得這些事。賈母因又嘆道：我想着他從小兒伏侍了我一場，又伏侍了雲兒一場，[周按]襲人幼時初隨侍湘雲，至此方一追叙，以下又云王夫人曾賞襲人四十兩，鴛鴦之母亦亡，此即脂硯所謂補遺之文。末後給了個寶玉魔王，[周按]賈母此語與卷首王夫人向黛玉初敘寶玉時用混世魔王之語，至此方一呼應。試問，此魔何義，妖魔鬼怪乎，非也。若能將此魔字參透，便已懂得石頭記之奧妙矣。虧他魔了他這幾年，他又不是偺們家根生土長的奴才，没受過偺們什麽大恩典。他媽没了，我想着要給幾兩銀子發送，也就忘了。鳳姐道：前兒太太已竟賞了他四十兩銀子，也就是了。賈母聽説，點頭道：這還罷了。正好鴛鴦的娘前兒也没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邊，我也没叫他家去守孝，如今叫他兩個一處作伴兒去。又命人將些菓子，菜饌，點心之類與他兩個吃去。琥珀笑道：還等這會子呢，他早就去了。説着，大家又吃酒看戲。且説寶玉一逕來至園中，衆婆子見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園門裡茶房裡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們偷空兒飲酒闘牌。寶玉來至院中，雖是燈光燦爛，却無人聲。麝月道：他們都睡了不成。偺們悄悄的進去，唬他們一跳。於是躡足潛蹤的，進了鏡壁一看，只見襲人對面和一人都歪在地炕上，那一頭有兩三個老嬷嬷打盹。寶玉只當他兩個都睡着了，纔要進去，忽聽鴛鴦嘆了一聲，説道：可知天下的事難定，論理，你單身在這裡，父母在外頭，每年他們東去西來，没個定準，想來你是再不能送終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這裡，你到出去送了終。襲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彀看着父母回首。太太又賞了四十兩銀子，這也算養我一場，我也不敢妄想了。寶玉聽了，忙轉身悄悄向麝月道：誰知他也來了。我這一進去了，他又賭氣走了。不如偺們回去罷，讓他兩個淨淨的説一會話兒。[周按]當此闔府上下歡樂熱鬧之際，偏於一無人之處寫出二人談心之情景，全出吾人意外。寶玉回院原爲惦記襲人獨自一人寂寞，及至窗外，聞有鴛鴦在此正與襲人對話，遂不便入屋，總是一片體貼之心。此種用筆，我曾謂之熱中有冷。可參看拙着紅樓藝術的魅力。襲人正一個悶悶的，他幸而來的好。説着，仍悄悄的出來。寶玉便走過山背後去，跕着撩衣。麝月，秋紋都跕住，背過臉來，口内笑説：蹲下再解小衣，仔細風吹了肚子。後面兩個小丫頭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内預備水。寶玉這裡剛轉過來，只見兩個媳婦子迎面走來，問是誰，秋紋道：寶玉在這裡呢，你們大呼小叫，仔細唬了他。那媳婦們忙笑道：我們不知道，大節下來惹禍了。姑娘們可連日辛苦了。説着，便已到跟前。麝月問：手裡拿的是什麽。媳婦們道：是老太太賞金花二位姑娘吃的東西。秋紋笑道：外頭唱的是八義，没唱混元盒，那裡又跑出金花娘娘來了。寶玉笑命：揭起來我瞧瞧。秋紋，麝月忙上去將兩個盒蓋揭開，兩個媳婦忙蹲下身子。[庚雙]細膩之極。一部大觀園之文，皆若食肥蟹，至此一句，則又三月于鎮江江上啖出網之鮮鰣矣。寶玉看了看，兩盒内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菓品菜饌，點了一點頭，邁步就走。麝月，秋紋忙胡亂擲了盒蓋跟上來。寶玉笑道：這兩個女人到和氣，會説話。他們天天乏了，到説你們連日辛苦了，却不是那矜功自伐的。麝月道：這好的也狠好，那不知禮的也太不知禮。寶玉笑道：你們是明白人，躭代他們是粗可憐的人就完了。[周按]躭代是原筆，即擔待。一面説，一面來至園門。那幾個婆子雖是吃酒闘牌，却不住出來打探，見寶玉來了，也都跟上了。來至花亭後廊上，只見那兩個小丫頭，一個捧着小沐盆，一個搭着手巾，又拿着漚子小壺，[周按]漚子，指當時的潤膚防凍劑。在那裡久等。秋紋先忙伸手向盆内試了一試，説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裡弄的這冰水。小丫頭笑道：姑娘瞧瞧這個天啊，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滚水，這還冷了呢。正説着，可巧見一個老婆子提着一壺滚水走來，小丫頭便説道：好奶奶，過來給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哥哥兒，[周按]哥哥兒，與哥兒一詞意義相反，被常常用爲譏嘲之反語，而且又可由男孩推及一切年齡性别之人。這是老太太泡茶的，勸你走了取去罷，那裡就走大了脚。秋紋道：憑你是誰的，你不給，我管把老太太的茶盄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頭見是秋紋，忙提起壺來就倒。秋紋道：彀了。你這麽大年紀，也没個見識，誰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着的人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没認出是姑娘來。寶玉洗了手，那小丫頭子拿小壺倒了些漚子在他手内，寶玉漚了，秋紋，麝月也趁熱水洗了一洗，也漚了，跟進寶玉來。[周按]至此一段小小路程竟也有如此許多之曲折風趣，總是不在常人之意中。觀此，亦方悟到上層尊長者只知安閒快樂，而不知一出大廳，全府之中上上下下，在在處處，有多少人在服勞當差，各司其事。而寶玉及其身邊之丫嬛皆屬特殊身份，高貴無比，全從虛處烘托而出。寶玉便要了一壺煖酒，也從李嬸，薛姨媽斟起，二人也笑讓坐。[周按]二人者，李嬸薛姨媽也。賈母便説：他小呢，讓他斟去，大家到要乾過這杯。説着，便自己乾了。邢王二夫人也忙乾了，又讓着薛李二人，薛李二人也只得乾了。賈母又命寶玉道：連你姐姐，妹妹一齊都斟上，不許亂斟，都要叫他乾了。寶玉聽説答應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飲，拿起杯來，放在寶玉唇邊，寶玉一氣飲乾。黛玉笑説：多謝。寶玉又替他斟上一杯，鳳姐便笑道：寶玉，别喝冷酒，仔細手顫，明兒寫不得字，拉不得弓。寶玉忙道：没有喝冷酒。鳳姐笑道：我知道没有，不過白囑咐你。於是寶玉將裡面斟完，只除賈蓉之妻是丫嬛們斟了。復出至廊上，又與賈珍等斟了一巡，陪坐了一會，方進來仍歸舊坐。一時上湯後，又獻上元宵，賈母便命將戲暫歇，小孩子們可憐見的，也給他們些滚湯滚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將各色菓子拿些與他們吃去。一時歇了戲，便有婆子帶了兩個門下常走的女先兒進來，[周按]女先生是正稱。凡目盲者男女皆稱先生，然京語急言之，先生即變爲先兒。又京語瞎兒急讀亦與先兒無異，故此語實當時口語雙關之俗稱。放了兩張杌子在那一邊，命他坐了，將絃子琵琶遞過去。賈母便問李薛二人：聽何書好。他二人都回説：不拘什麽都好。賈母便問：近來可有添的什麽新書麽。那兩個女先兒回説道：到有一叚新書，是殘唐五代的故事。賈母問是何名，女先兒道：叫作鳳求鸞。賈母道：這個名子到好，不知因什麽起的。你先大概説説原故，若好再説。女先兒道：這書上乃是説殘唐之時，有一位鄉紳，本是金陵人氏，名喚王忠，曾作過兩朝宰輔，如今告老還家，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喚王熙鳳。衆人聽了，笑將起來。賈母笑道：這不重了我們鳳丫頭了。衆媳婦們忙上去推他道：這是二奶奶的名字，少混説。賈母笑道：你説，你説。女先兒忙笑着站起來説道：我們該死了，不知是奶奶的尊諱。鳳姐笑道：怕什麽，你只管説罷，重名重姓的多呢。女先兒又説道：這一年王老爺又打發了王公子上京趕考。那日遇見了大雨，走到一個莊上避雨，誰知這莊上也有個鄉紳，姓李，與王老爺是世交，便留下這公子住在書房裡。這李鄉紳膝下無兒，只有一女，芳名叫作雛鸞，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賈母忙道：怪道叫作鳳求鸞，不用説，我已猜着了，自然是王熙鳳要求這雛鸞小姐爲妻了。女先兒笑道：老祖宗原來聽過這一回書。衆人都笑道：老太太什麽書没聽過，便没聽過，猜也猜着了。賈母笑道：這些書都是一個套子，左不過是些佳人才子，最没趣兒，把人家女兒説的那樣壞，還説是佳人，編的連影兒也没有，開口都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珍寶，這小姐必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竟是個絶代佳人，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子，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詩禮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是佳人。便是滿腹文章，作出這些事來，也算不得佳人了。比如男子滿腹文章去作賊，難道那王法就看他是才子，不入賊情一案了不成。可知那編書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説是世宦書香大家子小姐，都是知禮讀書，連夫人都知書識禮，便是告老回家，自然這樣大家子人口不少，奶母，丫嬛，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麽這些書上，凡有這樣的事，就只小姐和緊跟的一個丫嬛。你們白想想，那些都是管什麽的。可是前言不答後語。衆人聽了，都笑説：老太太這一説，是謊都批出來了。賈母笑道：這有個原故。編這樣書的，有一等妬人家富貴，或是有求不遂心，所以編了來，污穢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這些書看魔了，他也想一個佳人，所以編了出來取樂。何嘗他知道那世宦讀書家的道理。别説書中那些世宦書禮大家，就如今眼下真的拿我們這中等人家比説，也没有那樣的事，别説是那些大家子。可知謅掉了下把的話。所以我們從不許説這些書，連丫頭們也不懂這些話。這幾年我老了，他們姊妹們住的遠，我偶然悶了，説幾句聽聽。他們一來，就忙叫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説道：這正是大家子的規矩，連我們家也没這些雜話給孩子們聽見。鳳姐走上來斟酒，笑道：罷了，[周按]罷了，了字重讀，是傾倒欽佩意，不是不用再説了意。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潤潤嗓子辨謊罷。這一回就叫作辨謊記，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時。老祖宗一張口難説兩家話，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謊且不表，再整那觀燈看戲的人。[周按]鳳姐這段話，字法句法全是模倣説書女先兒之口吻，聲調，故衆人見她如此信口成章，句句對景，無不開心大笑。老祖宗且讓二位親戚吃杯酒，聽兩齣戲之後，再從昨朝話言辨起如何。一面説，一面笑，話未嘗説完，衆人俱已笑倒。兩個女先兒也笑個不住，都説：奶奶好鋼口，奶奶要一説書，真連我們吃飯的地方兒都没了。薛姨媽笑道：你少興頭些罷，外頭有人，比不得往常。鳳姐笑道：外頭的只有一位珍大爺，我們還是論哥哥，妹妹，從小兒一處淘了這麽大，這幾年因作了親，我如今立了多少的規矩了，便不是從小兒的兄妹，便以伯叔論了。那二十四孝上的斑衣獻彩，他們不能來獻彩，引老祖宗笑一笑，我這裡好容易引的笑了一笑，多吃一點東西，大家喜歡，都該謝我纔是，難道反笑話我不成。賈母笑道：可是這兩日我竟没有痛痛的笑一場，到是虧他，纔這一路笑的我心裡通快了好些。我再吃一鐘酒。[周按]石頭記中飲食起居日常生活，時時可見他家深通醫理，養生之道。如第三回黛玉入府，悟知飯後不可立即飲茶方不傷脾胃。又如晴雯病時，寫明賈府規矩，凡有傷風感冒之患即静卧减食，稱之爲秘方。今又叙明，如若大笑必能開闊胸懷，散除鬱悶，亦養生之一大端也。吃着，又命寶玉：也敬你姐姐一杯。鳳姐笑道：不用他敬，我討我老祖宗壽罷。説着，便將賈母的半杯剩酒拿起來吃了。便將酒杯遞與丫嬛，另將溫水浸的杯換了一個上來。於是各席上的杯都徹去，[周按]徹是原字。另將温水浸的杯都換上，斟了新酒上來，然後歸坐。女先兒回説：老祖宗不聽這個書，彈一套曲子聽聽罷。賈母便説道：好，你們兩個對一套將軍令罷。[周按]對，即不同樂器之合奏。此處專指琵琶與三弦，將軍令是有名的雄壯曲調，於此可見，賈母深通音樂審美之理。二人聽説，忙和按調，[周按]弦缺末筆，是避康熙諱，此乃雪芹原跡。撥弄起來。賈母因問：天有幾更了。衆婆子忙回：三更了。賈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來。早有衆丫嬛拿了添換的衣裳送來穿了。王夫人起身陪笑説道：老太太不如挪進煖閣裡炕上到也罷了。[周按]煖閣炕，此乃當時曹家上下人南北語言雜見之良例。蓋炕床有時竟以互代矣。這二位親戚也不是外人，我們陪着就是了。賈母聽説，笑道：既這樣説，不如大家都挪進去，豈不煖和。王夫人道：恐裡間坐不下。賈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這些桌子，只用兩三張併起來，大家坐在一處擠着，又親香，又煖和。衆人都道：這纔有趣。説着便都起身來。衆媳婦忙徹去殘席，裡面直順炕併了三張大桌，另又添換了菓饌擺好了。賈母便説：這都不要拘禮，只聽我分派你們就坐纔好。説着，便讓薛李二位正面上坐，自己西向坐了，叫寶琴，黛玉，湘雲三人皆緊依左右坐下，向寶玉説道：你挨着你太太。於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夾着寶玉，寶釵等姊妹在西邊，挨次下去，便是婁氏帶着賈菌，尤氏，李紈夾着賈蘭，下麵横頭便是賈蓉之妻。賈母便説：珍哥兒帶着你兄弟們去罷，我也就睡了。賈珍等忙答應了，又都進來。賈母道：快去罷。不用進來，纔坐好了，又都要起來。你快歇着去罷，明日還有大事呢。賈珍忙答應了，又笑説道：留下蓉兒斟酒纔是。賈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賈珍答應了一個是，便轉身帶領賈璉等出來，二人自是歡喜，便命人將賈琮等送回各自家去，便邀了賈璉去追歡買樂，不在話下。這裡賈母笑道：我正想着，雖然這些人取樂，竟無一對雙全的，就忘了蓉兒了，這可全了，蓉兒就合你媳婦坐在一處，到也團圓了。因有媳婦兒回説開戲，賈母笑道：我們娘兒們正説的興頭，又要炒起來，[周按]炒，是原筆。况且那孩子們熬夜怪冷的，也罷，叫他們且歇歇，把偺們的女孩子們叫了來，就在這臺上唱兩齣，也給他們瞧瞧。媳婦們聽説，答應了出來，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觀園去傳人，一面二門口去傳小厮們伺候。小厮們忙至戲房中，將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帶出去，只留小孩子們。一時梨香院的教習帶了文官等十二個人從遊廊角門出來。婆子們抱着幾個軟包，因不及抬箱，故料着賈母愛聽的三五齣戲的彩衣包了來。婆子們帶了文官等進去見過，只垂手站着。賈母笑道：大正月裡，你師傅也不放你們出來曠曠。你等唱什麽大齣八義，鬧的我頭疼。偺們清雅些好。你瞧瞧，這薛姨太太，李親家太太都是有戲的人家，不知聽過多少好戲的，這些姑娘都比偺們家姑娘見過好戲，聽過好曲子。如今這小戲子又是那有名頑戲的班子，雖是小孩子們，却比大班還强。偺們好歹别落了褒貶，少不得弄個新樣兒，叫芳官唱一齣尋夢，只須用簫管，笙笛一概不用。[周按]簫管不僅指簫與管二者，管乃竹器之泛稱詞。戲臺上不用管︵正式名稱︶亦難與簫合奏。又提琴，當時所用之拉樂器，即今京胡，二胡等之前身。文官笑道：這也使的，我們的戲自然是不能入姨太太和親家太太姑娘們的眼，不過聽我們小孩子一個發脱口齒，再聽一個喉嚨罷了。賈母笑道：正是這話了。李嬸，薛姨媽喜的都笑道：好個伶透孩子，你也跟着老太太打趣我們。賈母笑道：我們這原是隨便的頑意兒，又不出去作買賣，所以竟不大合時。説着又道：叫葵官唱一齣惠明下書，[周按]尋夢是牡丹亭中之一齣，惠明下書是西廂記中之一齣。統觀全書，處處以西廂牡丹並舉，絶無例外。可見石頭記人物所受於此二劇之影響何等深切。◎注意：賈母單命芳官唱尋夢，葵官唱下書。芳官，跟從寶玉者也。葵官，跟從湘雲者也。獨舉此二人，隱隱約約總有玄妙。也不用抹臉，只用這兩齣，叫他們聽個疎異罷了。若省一點力，我可不依。教習同文官等聽了出來，忙去扮演上臺。先是尋夢，次是下書，衆人都鴉雀無聞。薛姨媽因笑道：實在戲也看過幾百班，從没見用簫管隨他的。賈母道：也有，只是像方纔西樓楚江情一支，多有小生吹簫隨的，這大套的實在少，這也在主人講究不講究罷了，這算什麽出奇。指湘雲道：我像他這麽大的時節，他爺爺有一班小戲，偏有一個彈琴的凑了來，即如西廂記的聽琴，玉簪記的琴挑，續琵琶的胡笳十八拍，[周按]賈母所舉劇目，偏又説出一個續琵琶，以往無人知此爲何人何劇。至紅樓夢新證方得考知續琵琶正是曹寅所撰。曹寅與内兄李煦在江南蘇州任織造時各有家伶戲班，對劇曲最爲考究。曹寅所作劇本也即交於李煦家搬演。如今又知賈母之原型即李煦之妹，史家即李家。賈母自叙幼年曾聆續琵琶也。竟成了真的了，比這個更如何。衆人都道：這更難得了。賈母便命個媳婦來，吩咐文官等叫他們吹彈一套燈月圓，媳婦領命而去。當下賈蓉夫妻二人捧酒斟了一巡。鳳姐因見賈母十分高興，便笑道：趁着女先兒在這裡，不如叫他們擊鼓，偺們傳梅，行一個春喜上眉稍的令如何。賈母笑道：這是個好令，正對時對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銅釘花腔令鼓來與女先兒，席上取了一枝紅梅來，賈母笑道：若到了誰手裡住了鼓，吃一杯，也要説一個什麽纔好。鳳姐笑道：依我説，誰像老祖宗，要什麽有什麽呢。我們這不會的，豈不没意思。依我説，也要雅俗共賞，不如誰輸了誰説個笑話兒罷。衆人聽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説笑話，最是他肚内有無限的新鮮趣談，今見如此説，不但在席的諸人喜歡，連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無不喜歡。那小丫頭子們都忙出去找姊喚妹的，告訴他們快來聽二奶奶又説笑話兒了。衆丫頭子們便擠了一屋子。於是戲完樂罷，賈母命將些湯點菓菜與文官等吃去，便命響鼓。那女先兒們皆是慣的，或緊或慢，或如殘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驚馬之馳，或如疾電之光而忽暗，其鼓聲慢，傳梅亦慢，鼓聲疾，傳梅亦疾，恰恰至賈母手中，鼓聲忽住，大家哈哈一笑。賈蓉忙上來斟了一杯，衆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們纔托賴些喜。賈母笑道：這酒也罷了，只是這笑話有些難説。衆人都説，老太太比鳳丫頭還好還多，賞一個我們也笑一笑兒。賈母笑道：並無什麽新鮮笑話，少不得老臉皮厚的説一個罷了。因説道：一家子[周按]舊時家庭中凡婦女爲兒童講故事，開頭一句大都爲一家子，下云如何如何，此有意摹擬其聲口也。養了十個兒子。娶了十房媳婦，惟有那第十個媳婦最聰明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説那九個不孝順。這九個媳婦委屈，便商議説，偺們九個心裡孝順，只是不像他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説他好，這委屈向誰訴去。大媳婦有主意，便説道，偺們明兒到閻王廟去燒香，和閻王爺説去，問他一問，叫我們托生人，爲什麽單單給那小蹄子一張巧嘴，我們都是的。衆人聽了，都歡喜，説這主意不錯。第二日便都到閻王廟裡來燒了香。九個人都在供桌底下睡着了，九個魂專等閻王的駕到。左等不來，右等也不到，正等的着急，只見孫行者駕着筋斗雲來了，看見九個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個魂忙跪下央求。孫行者因問原故，九個魂忙細細的告訴了他。孫行者聽了把脚一跺，嗟嘆了一聲道，這個原故，幸虧遇見我，就等着閻王來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個魂聽了，求説，大聖發個慈悲，我們就好了。孫行者笑道，這却不難，那日你們妯娌們十個托生時，可巧我到閻王這裡來，因爲撒了泡尿在地下，你們那個小嬸兒便吃了。你們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們吃了就是了。説畢，大家都笑起來。鳳姐兒笑道：好的，幸而我們都嘴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兒尿了。尤氏，婁氏都笑向李紈道：偺們這裡誰是吃過猴兒尿的，别粧没事人兒。薛姨媽笑道：笑話兒不在好歹，只要對景就發笑。[周按]書中所有酒令，謎語，詩詞，笑話，曲文等諸般形式，篇篇皆是暗中對景。此即作者雪芹之生花妙筆，苦心孤詣，無人能及。所愧者，我至今不能處處爲之破解。説着，又擊起鼓來。小丫頭子們只要聽鳳姐的笑話，便悄悄和女先兒説明，以咳嗽爲記。須臾傳至兩遍，剛到了鳳姐手裡，小丫頭子們故意咳嗽，女先兒便住了鼓。衆人齊笑道：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説一個好的，别太逗的人笑的腸子疼。鳳姐吃過酒，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過正月半，合家子賞燈吃酒，真真的熱鬧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婦，孫子媳婦，重孫子媳婦，親孫子，姪孫子，重孫子，灰孫子，滴滴溚溚的孫子，孫女兒，姪孫女兒，外孫女兒，姨表孫女兒，姑表孫女兒，噯喲喲，真好熱鬧。衆人聽他説着，已經笑了，都説：聽數貧嘴的，[周按]貧嘴，全名爲數︵上聲︶貧嘴，乃舊時江湖乞丐藝人等口念歌詞之一種。能者以即景抓彩，臨時順口成章，滔滔不絶爲特點，故家庭間常以話多取笑者爲貧嘴。又不知編派那一個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鳳姐起身笑道：人家費力説，你們混我，我就不説了。賈母笑道：你説你説，底下怎麽樣。鳳姐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團團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的酒，就散了。衆人見他正言厲色的説了，便再無别話，都怔怔的還等往下説，只覺冰冷無味。史湘雲看了他半日，鳳姐兒笑道：再説一個過正月半的，一個人扛着一個房子大的炮竹往城外頭放去，引了上萬的人瞧。有一個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着拿香火點着了。只聽噗哧一聲，衆人閧然一笑，都散了。這抬炮的人抱怨賣炮的捍的不結實，怎麽没等放就散了。湘雲道：難道他本人没聽見響。鳳姐笑道：這本人是個聾子。衆人聽説，一回想，不覺一齊失聲都大笑起來，又想着先前那一個没説完的，問他：先那一個怎麽樣了。也該説完了。鳳姐將桌子一拍，説道：好囉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年也完了，節也完了，[周按]年完了，節也完了，乃石頭記上半部完結之關鍵點睛處。令讀者於不知不覺中領此警語。我看着人忙着收東西還鬧不清，那裡還知道底下的事了。衆人聽説，復又大笑起來。鳳姐笑道：外頭已經四更了，依我説。老祖宗也乏了，偺們也該聾子放炮，散了罷。尤氏等用手帕子握着嘴，笑的前仰後合，指他説道：這個東西，真會數貧嘴，賈母笑道：真真這鳳丫頭越發貧嘴了。一面説一面吩咐道：他提起炮來，偺們也把烟火放了，解解酒。賈蓉聽了，忙出去帶着小厮們就在院内安下屏架，將烟火設吊齊備。這烟火皆係各處進貢之物，雖不甚大，却極精緻，各色故事俱全，夾着各色花炮。林黛玉氣稟虛弱，不禁礟之聲，賈母便摟在懷中，薛姨媽便摟着湘雲。湘雲笑道：我不怕。寶釵等笑道：他專愛自己放大炮。還怕這個。王夫人便將寶玉摟在懷中，鳳姐笑道：我們是没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摟着你。别害怕，你這會子撒嬌兒了，聽見放炮，吃了蜜蜂兒屎的似的，今兒又輕狂起來了。鳳姐笑道：等散了，偺們園子裡放去，我比小廝們還放的好呢。説話之間，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有許多的滿天星，九龍入雲，平地一聲雷，飛天十響之類的零碎小炮。方罷，然後又命小戲子打了一回蓮花落，[周按]最末打蓮花落，暗用繡襦記鄭公子落魄爲丐，打蓮花落以乞討之爲典，預示日後寶玉之淪爲丐者一流也。撒的滿台的錢取樂。又上湯時，賈母説：夜長，覺得有些餓了。鳳姐忙回説：有預備的鴨子肉粥。賈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罷。鳳姐忙道：也有棗兒熬的秔米粥，預備太太們吃齋的。賈母笑道：不是油膩膩的，就是甜的。鳳姐又忙道：還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賈母道：到是這個還罷了。説着，已命人撤去殘席，内外另設上各種精緻小菓。[周按]小菓，即小點心。蓋已四更覺餓，少少充饑之小食。大家隨便吃了些，用過嗽茶方散。十七日早，又過寧府行禮，伺候掩了宗祠，收過影像方回來。此日便是薛姨媽家請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賴大家，十九日便是寧府賴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單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吳新登家。這幾家賈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興直等衆人散方回的，也有興盡半日一時就來的。凡諸親友來請，或來赴席的，賈母一概怕拘束不會，自有王夫人，邢夫人，鳳姐三人料理，連寶玉只除王子騰家去了，餘者亦皆不會，只説賈母留下解悶。所以到是家下人家來請，賈母可以自便之處，方高興去曠曠。閒言不提。當下元宵已過，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讀此回者凡三變。不善讀者徒讚其如何演戲，如何行令，如何掛花燈，如何放爆竹，目耳聾，應接不暇。少解讀者讚坐次有倫，巡酒有度，從演戲渡至女先兒，從女先渡至鳳姐，從鳳姐渡至行令，從行令渡至放花爆，脱卸下來，井然秩然，不亂。會讀者須另具卓識，單着眼史太君一夕話，將普天下不近理之奇文，不近情之妙作，一齊抹倒。是作者借他人酒杯，消自己傀儡︹塊壘︺，畫一幅行樂圖，鑄一面菱花鏡，爲全部總評。噫，作者已逝，聖嘆云亡，愚不自諒，輒擬數語，知我罪我，其聽之矣。

[回後評]一部石頭記，雪芹原着流傳至今者號稱八十回，實至七十八回芙蓉誄即止。第七十九，八十兩回是另手所作，原爲鈔售時凑一個八十整數而已。而脂批多次指明後之三十回，由七十八回加上三十回共則一百零八回。是以上半部寫至第五十四回正爲前後之分界，今此回已寫至除夕元宵，是全書盛極之光景，過此以後，事故筆墨與此全異矣。

[第四十六回至第五十四回總評]

此九回主線是由冬閨聚詠迤邐引至除夕元宵。種種節序情懷，宴集遊樂，又以赦邢討索鴛鴦爲過脉，夾寫長房，二房矛盾衝突爲一大伏筆。中間以怡紅院冬夜，諸嬛情景特寫爲之映帶，叙至元宵是爲盛極之限。戚本第五十五回之前批云：此回接上文，恰似黃鐘大吕後，轉出羽調商聲，别有清凉滋味。正是批者用他自己的獨特方式來説明，在第五十四回之後所接之一回，是筆墨一大變改，情節一大轉關處。上半部至此告一結束。共歷六九至五十四回整。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争閒氣　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蒙戚回前]此回接上文，恰似黃鐘大吕後，轉出羽調商聲，别有清凉滋味。

且説元宵已過，只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周按]此太妃指康熙老皇帝之遺妃，封號爲熙嬪。後回於此老太妃尚有文字。故各嬪妃皆爲之减膳謝粧，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將宴樂俱免，故榮府今歲元宵亦無燈謎之集。話説剛將年事忙過，鳳姐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用藥。鳳姐自恃强壯，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麽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他只不聽。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個人能有多少精血，[周按]精血，即精神同義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李紈是個尚德不尚才的，未免逞縱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只説過了一個月，鳳姐將息好了，仍交與他。誰知鳳姐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争强鬥志，心力使虧，[周按]使虧，用得太過，耗得虧損了。故雖係小月，竟着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後，複添了下紅之症，他雖不肯説出來，衆人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於調養，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症，遺笑於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復舊如常。誰知一時難痊，調養到八九月間，纔漸漸的起復過來，下紅也漸漸的止了，此是後話。如今且説目今王夫人見他如此，探春與李紈驟難卸事，園中人多，又恐失於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釵來，托他各處小心：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兒就闘牌吃酒，白日裡睡覺，夜裡闘牌，我都知道的。鳳丫頭在外頭，他們還有個懼怕，如今他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的人，你兄弟妹妹們又小，我又没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别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没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説。他們不聽，你來告訴我，别弄出大事來纔好。寶釵聽説，只得答應了。時届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雲亦因時氣所感，亦卧病於蘅蕪苑中，一天醫藥不斷。探春同李紈相住間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來往回話人等亦不便宜。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飯於午錯方回房。[周按]午錯，日常口語。有歌謠曰：晌午錯，日頭没。謂時至午後也。這三間廳，原係預備省親之事時，衆執事太監起坐之處，故省親之後也用不着了，每日只有婆子們上夜。如今天已和暖，不用十分修飾，只不過略略的鋪陳了，便可他二人起坐。這廳上也有一匾，題着仁諭德四字。[周按]爲示部字，又從亻部，説文即古文輔字，可證鈔手全依雪芹原字即如此寫法。家下俗呼皆只叫議事廳兒。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周按]卯正，約略早上六點左右。午正方散。凡一應執事媳婦等來往回話者，絡繹不絶。衆人先聽見李紈獨辦，各各心中暗喜，以爲李紈素日是個厚道多恩無罰的，自然比鳳姐好搪塞。便添了一個探春，也都想着不過是個未出閣的年輕小姐，且素日也最和平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前便懈怠了許多。只三四日後，幾件事過手，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静，性情和順而已。[庚雙]這是小姐身分耳，阿鳳未出閣想亦如此。可巧連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幾處，皆係榮寧非親即世交之家，或有陞遷，或有黜降，或有婚喪紅白等事，王夫人賀弔迎送，應酬不暇。前邊更無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廳上起坐，寶釵便一日在上房監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於夜間針線暇時，臨寢之先，坐了小轎，帶領園中上夜人等各處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覺比鳳姐當權時到更謹慎了些。因此裡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説：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越性連夜裡偷着吃酒頑的工夫都没了。[周按]婆子值班上夜，偷空吃酒賭錢，疏忽職守，園門隨意出入，以致後來釀成大事。這日王夫人正是往錦鄉侯府去赴席，李紈與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門去後，纔回至廳上坐下。剛吃茶時，只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説：趙姨娘的兄弟趙國基昨兒死了。昨兒回過太太了，太太説知道了，叫回姑娘奶奶來。説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語。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打聽他二人辦事如何，若辦得妥當，大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伏，一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周按]吳新登諧音無星戥，謂執掌銀庫，出入銀兩隨意作弊者，其妻當然也是一位重要的管家婆。若是鳳姐前，他便早已獻勤説出許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揀擇施行。[庚雙]可知雖有才幹，亦必有羽翼方可。如今他藐視李紈老實，探春是年輕的姑娘，所以只説出這一句話來，試他二人有何主見。探春便問李紈，李紈想了一想，便道：前兒襲人的媽死了，聽見説賞了四十兩，這也賞他四十兩罷。吳新登的媳婦聽了，忙答應個是，接了對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來。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探春道：你且别支銀子去，我且問你，那幾年老太太屋裡的幾位老姨娘也有家裡的，也有外頭的，這有個分别。家裡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周按]舊時奴僕分爲兩類，一是指用銀錢買來的貧家子女，依購買契約日後可以贖還的謂之活契，此爲外頭的。另一類是世世代代久爲本主奴僕之所生子女，謂之家生子兒。除本主特例開恩許其脱離奴籍者外，皆永無自由可言。你且説兩個我們聽聽。一問，吳新登家的便説都忘了，忙陪笑回道：這也不是什麽大事，賞多賞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道：這話胡鬧。依我説，賞一百到好。若不按理，别説你們笑話，明兒也難見你二奶奶。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麽説，我查舊賬去，此時却記不得。探春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到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二奶奶也是現查去。若有這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利害，也就算是寬厚了。還不快找來我瞧。再遲一日，不説你們粗心，反像我們没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臉通紅，忙轉身出來，衆媳婦們都伸舌頭，這裡又回别的事。一時吳新登家的取了舊賬來，探春看時，上面有兩個家裡的賞過皆是二十四兩，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筆底下皆註有原故，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兩。探春便遞與李紈看了。探春便説：給他二十四兩銀子，把這賬留下，我們細看看。吳新登家的答應去了。忽見趙姨娘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趙姨娘開口便説道：這屋裡的人，都跴下我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氣纔是。一面説，一面便眼淚鼻涕哭起來。探春忙道：姨娘這話説誰。我竟不解。誰跴姨娘。説出來，我替姨娘出氣。趙姨娘道：姑娘現跴我，我告訴誰去。探春聽説，忙站起來，説道：我並不敢。李紈也忙站起來勸。趙姨娘道：你們請坐下，聽我説。我在這屋裡熬油似的熬了這麽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麽臉。連你也没臉面，别説是我了。探春笑道：原來爲這個，我説我並不敢犯法違理。一面就坐了，拿賬翻與趙姨娘瞧，又念與他聽，又説道：這是祖宗手裡的舊規矩，人人都依着，偏我改了這例不成。不但襲人，將來環兒收了外頭的人，自然也是同襲人一樣。這原不是什麽争大争小的事，講不到有臉没臉的話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舊規矩辦的。説辦的好，領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説辦不匀，那是他糊涂不知福，也只好憑他抱怨去。太太連房子賞了人，我有什麽有臉之處。一文不賞，我也没什麽没臉之處。依我説，太太不在家，姨娘安静些養神罷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滿心裡疼我，因姨娘每每生事，幾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定早走了，另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周按]探春此語多少層辛酸委曲，最要者不幸生於女兒，困於閨中。第二，又不幸身爲庶出，舊時女兒身處此境口不能言，其苦無比，而探春偏偏又是才自精明志自高之脂粉英雄。書中寫探春筆墨尤需細玩，在諸姊妹中寶玉志趣與三妹最爲契合，此中消息更宜細參。偏我是個女孩家，一句多話也没有我説的。太太滿心裡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纔叫我照管家務，還没有作一件好事，姨娘到先來作踐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爲難，不叫我管了，那纔正經是没臉呢。連姨娘真也没臉。一面説，一面不禁滚下淚來。趙姨娘没了别話答對，便説道：太太疼你，你越發該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麽忘了。叫我怎麽拉扯。這也問他們各人，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的奴才，那一個好人用人拉扯來着。李紈在旁只管勸説：姨娘别生氣，也怨不得姑娘，他滿心裡有拉扯的心，口裡怎麽説的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涂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拉扯奴才來着。他們的好歹，自然你們該知道，與我什麽相干。趙姨娘氣的問道：誰叫你拉扯别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説一是一，説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就不依你。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尅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施。姑娘放心，這也使不着你的銀子，明兒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没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探春話未聽完，已氣的臉白氣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纔陞了九省都檢點，那裡又跑出一個舅舅來了。我到素習按禮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麽説，每日環兒出去，爲什麽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爲什麽不拿出舅舅的款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一個由頭來，徹底來番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誰給誰没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涂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紈急的只管勸，趙姨娘只管還嘮叨。忽聽有人説：二奶奶打發平姑娘來了。趙姨娘聽説，方把口止住。只見平兒走進來，趙姨娘忙陪笑讓坐，又忙問：你奶奶好些，我正要瞧去呢，就只没得空兒。李紈見平兒進來，因問他來作什麽。平兒笑道：奶奶説，趙姨奶奶的兄弟死了，恐怕奶奶和姑娘不知有舊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四兩，如今請姑娘，奶奶裁度着，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淚痕，忙説道：又好好的添什麽，誰是二十四個月養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馬，背着主子逃出過命來的人不成。你主子倒也巧，叫我開了例，他作好人，拿着太太不心疼的錢，樂得作人情。你告訴他，我不敢添减，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來，愛怎麽添，怎麽添去。[周按]方纔爲探春處境之苦之難只説了兩層，實則其生母趙姨娘若是賢德善良之輩，全家依然尊重照顧，而探春亦不失千金小姐之尊嚴，偏偏趙氏又是一個如此愚昧鄙惡之女人，掃盡探春面皮，使其無地自容。然吳新登家的之所以爲刁爲險者，正在她看准了探春的處境，恰因趙國基之死而考驗探春如何處置。如探春略懷私心不守舊例，爲趙國基爭得四十兩銀之數，於是全家上下眼中之探春三小姐品格掃地矣。而世人讀石頭記却有評議探春之不認生母，以爲攀高爭寵。若如此讀之，則石頭記之品格亦掃地矣。蓋爭得四十兩是一點私心，而堅守二十四兩之舊例方是大公無私。世之辱駡探春者，不知是愛公乎，還是愛私乎。◎平兒點破，精明嚴厲如鳳姐者尚且也懼怕諸管家婆三分，可知在大家庭中做一位掌家主婦之難處爲何如也。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聽這一番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只一邊垂手默侍。時值寶釵也從上房中來，探春等忙起身讓坐，未及開言，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事。因探春纔哭了，便有三四個小丫嬛捧了沐盆，巾帕，靶鏡等物來。此時探春因盤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嬛走至跟前，便雙膝跪下，高捧沐盆。那兩個丫嬛也都在旁屈膝捧着巾帕並靶鏡脂粉之飾。平兒見待書之類不在這裡，便忙上前與探春挽袖卸鐲，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向面盆中盥沐。那媳婦便回道：回奶奶姑娘，家學裡支環爺和蘭哥兒的一年的公費。平兒先道：你忙什麽。你睁着眼看見姑娘洗臉，你不出去伺候着，先回話來。二奶奶跟前，你也這麽没眼色來着。姑娘雖然恩寬，我去回了二奶奶，只説你們眼裡都没姑娘，你們都吃了虧，可别怨我。唬的那個媳婦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説，一面忙退出去。探春一面匀臉，一面向平兒冷笑道：你遲來了一步兒。還有可笑的，連吳姐姐這麽個辦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來混我們。幸虧我們問他，他竟有臉説忘了。我説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查去。我料着你那主子未必有這耐性兒等他去查。平兒忙笑道：他有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姑娘别信他們，那是他們矁着大奶奶是個菩薩，姑娘又是靦腆小姐，固然是托懶來混。説着，又向門外説道：你們只管撒野，等奶奶大安了，偺們再説。門外的衆媳婦都笑道：姑娘是個最明白的人，俗語説，一人作罪一人當，我們並不敢欺弊小姐。小姐是嬌客，若認真惹惱了，死無葬身之地。平兒冷笑道：你們明白就好。又陪笑向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奶奶本來事多，那裡照看的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語説，旁觀者清。這幾年姑娘冷眼看着，或有該添該减的去處，二奶奶没行到，姑娘竟一添减。頭一件於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的情義了。話未説完，寶釵，李紈皆笑道：好丫頭，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無可添减之事，如今聽你一説，到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不辜負你這話。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氣没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出氣去，偏他磞了來，説了這些話，叫我也没了主意了。一面叫方纔那媳婦來，問環爺和蘭哥兒家學裡這一年的銀子是作那一項用的。那媳婦便回説：一年學裡吃點心，剩的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裡領了月錢的，環哥兒的是姨娘屋裡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裡襲人領二兩。蘭哥兒是大奶奶屋裡領，怎麽學裡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爲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蠲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奶奶，就説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平兒笑道：早就該免。舊年奶奶原説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個媳婦只得答應着去了。就有大觀園中媳婦們捧了飯盒來。待書，素雲早已抬過一張小飯桌來，平兒也忙着上菜。探春笑道：你説完了話，幹你的去罷，在這裡又忙什麽。平兒笑道：我原没事的。二奶奶打發了我來，一則説話，二則恐這裡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幫着妹妹們伏侍奶奶姑娘的。探春因問：寶姑娘的飯怎麽不端來一處吃。丫嬛們聽説，忙出至廊外，命媳婦們去説：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處吃，叫他們把飯送了這裡來。探春聽説，便高聲説道：你别混支使人。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娘子們，你們支使他要飯要茶的，連個高低都不知道。平兒這裡站着，你叫叫去。平兒忙答應了一聲出來，那些媳婦們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裡用姑娘去叫，我們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説，一面用手帕撣石磯上，説：姑娘跕了這半日，乏了，這太陽影裡且歇歇。平兒便坐下。又有茶房裡的兩個婆子拿了個坐褥鋪下，説：石頭冷，這是極乾净的，姑娘將就兒坐一坐罷。平兒忙陪笑道：多謝了。一個又捧了一碗精緻的新茶出來，也悄悄的笑説：這不是我們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且潤一潤罷。平兒忙欠身接了，因指衆媳婦們説道：你們太鬧的不像了，他是個姑娘家，不肯發威動怒，這是他自己尊重，你們就藐視欺負他，果然招他動了大氣，不過説他一個粗糙就完了，你們就現吃不了的虧。他撒個嬌，太太也得讓他一二分，二奶奶也不敢怎樣，你們就這麽着。衆人道：都是趙姨奶奶鬧的。平兒又悄悄的道：罷了，好奶奶們，牆倒衆人推，那趙姨奶奶原有些到三不着兩，有了事都就賴他，你們素日那眼裡没人，心裡利害，我這幾年難道還不知道。二奶奶若是略差一點兒的，早被你們這些奶奶治倒了。饒這麽着，得一點空兒，還要難他一難，好幾次没落了你們的口聲。衆人道：如何敢。平兒道：他利害，你們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裡也就不算不怕你們呢。前兒我們還議論到這裡，再不能順頭順尾，必有兩場氣生。那三姑娘雖是姨娘的姑娘，你們都看見了，二奶奶這些大姑子，小姑子，也就只單懼他五分，你們這會子到不把他放在眼裡了。正説着，只見秋紋走來，衆人忙着問好，又説：姑娘也且歇歇，裡頭擺飯呢。等撤下飯桌子來再回話去。秋紋笑道：我比不得你們，我那裡等得。説着，便直要上廳去。平兒忙叫：快回來。秋紋回頭見了平兒，笑道：你又在這裡充什麽週邊的防護。一回身便坐在平兒的褥上。平兒悄問道：回什麽。秋紋道：問一問寶玉的月錢，我們的月錢多早晚纔領。平兒道：這什麽大事，你快回去告訴襲人，就説我的話，憑有什麽事，今兒都别回。若回一件，管駁一件，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秋紋聽了，忙問：是爲什麽。平兒與衆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説：正要找幾件利害事與有體面人來開刀做法，鎮壓與衆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磞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説了，他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着老太太的嘴，若不拿着你們作一二件，人家又説偏一個向一個，仗着老太太，太太的威勢，就怕也不敢動，只拿我們軟的作鼻子頭，你聽聽罷。二奶奶的事他還要駁兩件，纔壓的住衆人的口聲呢。秋紋聽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裡，没的燥一鼻子灰，我趁早知會他們去。説着便起身走了。接着，寶釵的飯至，平兒忙進來伏侍。那時趙姨娘已去，三人在板床上吃飯，寶釵面南，探春面西，李紈面東，衆媳婦皆在廊下静候，裡頭只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嬛伺候，别人一概不敢擅入。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説：大家省些事罷，都别安着没良心的主意了，連吳大娘纔都討了没意思，偺們又是什麽有臉的。他們一邊悄議，等飯完回事，只覺裡面鴉雀無聞，並不聞碗箸之聲。一時只見一個丫嬛將簾櫳高揭，又有兩個將桌子抬出。茶房内早有三個丫頭捧着三沐盆水，見飯桌已出，三人便進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並漱盂來，方有待書，素雲，鶯兒三個，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一時等他三人出來，待書命小丫頭們：好生伺候着，我們吃了飯來換你們，可又别偷空坐着去。衆媳婦們方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安分回事，不敢像先前輕慢疎忽了。探春氣方漸平，因向平兒道：我有一件大事要和你奶奶商議，如今可巧想起來。你吃了飯快來，寶姑娘也在此，偺們四個人商議了，再細細的問你奶奶可行可止。平兒答應，回去。鳳姐因問：爲何去這一日。平兒便笑着將方纔的原故細細的説與他聽了。鳳姐笑道：好好，好個三姑娘，我説他不錯，只可惜他命薄，没托生在太太肚裡。平兒笑道：奶奶也説糊涂話了。他便不是太太養的，難道誰敢小看他，不與别的一樣看了不成。鳳姐嘆道：你那裡知道，雖然庶出一樣，女兒却比不得男人，將來攀親時，如今有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爲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别説庶出，便是我們的丫頭們，比人家的小姐還强呢。將來不知那個没造化的挑庶正吳了事呢。也不知那個有造化的不挑庶正得了去。説着，又向平兒笑道：你知道我這幾年生了多少省儉的法子，一家子大約也没個不背地裡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騎上老虎了，雖然看破些，無奈一時也難寬放。二則家裡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着老祖宗手裡的規矩，却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省儉了，外人又笑話，老太太，太太又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尅薄。若不趁早料理省儉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平兒道：可不是，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兩三個小爺，一位老祖宗，這幾件大事未完呢。鳳姐笑道：我也慮到這裡，到也勾了。寶玉和林姑娘他兩個，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錢，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來，二姑娘是大老爺那邊的，也不算，剩了兩三個，滿破着每人花上一萬銀子。環哥娶親有限，花上三千銀子，不拘那裡省一抿子也就彀了。老太太的事出來，一應都是全了的，不過零星雜項使費也滿破三五千兩銀子。如今再省儉些，陸續也就彀了。只怕如今平空再生出一兩件事來，可就了不得了。偺們且别慮後事，你且吃了飯，快聽他商議什麽。這正磞了我的機會，我正愁没個膀臂。雖有個寶玉，他又不是這裡頭的貨，總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奶奶是個佛爺，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這屋裡的人。四姑娘小呢，蘭小子更小，環兒更是個燎毛的小凍貓子，只等有熱灶火坑讓他鑽去罷。真真一個娘肚子裡跑出這樣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我想到這裡就不伏。再者林丫頭和寶姑娘他兩個到好，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偺家務事。况一個是美人燈兒，風吹吹就壞了，一個是拿定主意，不幹己事不張口，一問摇頭三不知，也難十分去問他。到只剩了三姑娘一個，心裡嘴裡都也來得，又是偺家的正人，太太又疼他，雖然面上淡淡的，皆因是趙姨娘那老東西鬧的，心裡却是和寶玉一樣疼呢。比不得環兒，實在令人難疼。要依我的性子，早攆出去了。如今他既有這個主意，正該和他協同，大家作個膀臂，[己雙]阿鳳有才處全在擇人，收納膀背羽翼，並非一味傍才自恃者可知。這方是大才。我也不孤不獨了。按正理良心上論，偺們有他這個人帮着，偺們也省些心，於太太的事也有益。若按私心藏奸上論，我也太行毒了，也該抽頭退步，回頭看看了。再要窮追苦尅，人恨極了，暗地裡笑裡藏刀，偺們兩個纔四隻眼睛，兩個心，一時不防，到弄壞了。趁着緊溜之中他出頭一料理，衆人就把往日偺們的恨暫可解了。還有一件，我雖知你極明白，恐怕你心裡挽不過來，如今囑咐你，他雖是姑娘家，他心裡却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如今俗語説擒賊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回，你可别分辯，你只越恭敬，越説駁的是纔好，千萬别想着怕我没臉，和他一强，就不好了。平兒不等説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涂了，我纔已經行在先了，這會子又反囑咐我。鳳姐笑道：我是恐怕你心裡眼裡只有我，一概没有别人之故，不得不囑咐。既已行之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滿口裡你我起來。平兒笑道：偏説你，你不依，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頓，難道這臉上還没嚐過的不成。鳳姐笑道：你這小蹄子，要掂多少過子纔罷。看我病的這樣，還來漚我。過來坐下，横竪没人來，偺們一處吃飯是正緊。説着，豐兒等三四個小丫頭子進來放小炕桌。鳳姐只吃燕窩粥，兩碟子精緻小菜，每日的分例暫已减去。豐兒便將平兒的四樣分例菜端至桌上，與平兒盛了飯來。平兒屈一膝於炕沿之上，半身猶立於炕下，陪着鳳姐吃了飯，[庚雙]鳳姐之才，又在能邀買人心。伏侍盥漱畢，囑咐了豐兒些話，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静，人已散出。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回後]噫，事亦難矣哉。探春以姑娘之尊，以賈母之愛，以王夫人之付託，以鳳姐之未謝事暫代數月，而奸奴蜂起，内外欺侮，錙銖小事，突動風波，不亦難乎。以鳳姐之聰明，以鳳姐之才力，以鳳姐之權術，以鳳姐之貴寵，以鳳姐之日夜焦勞，百般彌縫，猶不免騎虎難下，爲移禍東吳之計，不亦難乎。况聰明才力不及鳳姐，權術貴寵不及鳳姐，焦勞彌縫不及鳳姐，又無賈母之愛，姑娘之尊，太太之付託，而欲左支右吾，撑前達後，不更難乎。士方有志作一番事業，每讀至此，不禁爲之投書以起，三復流連而欲泣也。

[回後評]讀本回書不僅要看他緊張，曲折，精彩之筆，還要看他如何寫鳳姐，平兒背後評論探春之一段重要文章。舊日小説中常見惺惺惜惺惺之語，試看鳳姐如何看探春，便知真是英雄方能識得英雄。

我每讀至此不禁浩然興嘆，世之讀石頭記者往往以爲此是哥哥妹妹談情説愛之書，却不知看雪芹筆下如何爲女兒打抱不平。探春之薄命，其實遠過於黛玉，香菱之悲。所謂太虛幻境中有千紅一窟︹哭︺，萬豔同杯︹悲︺，然則雪芹着書明言大旨談情，其情究爲何等之情，豈容錯會乎。

余又謂雪芹原書現存八十回中，其最難捉筆者計有四大處。何謂難處，即人物衆多，情節奇特，關係復雜，最難捉筆。而雪芹却視難如易，不見絲毫紊亂纏夾而達於極精彩，極感人之境界。此所謂難處之第一是寶玉捱打，第二處是鴛鴦拒婚，第三處是平兒受屈，至此寫探春方是第四大難處。此回恰亦人物衆多，情節奇特，關係復雜，最難捉筆。試看雪芹寫來何等自如清爽，如不費力，而其筆墨之精彩感人絶不下於前三處。然讀者大抵能知前三處之重要，而忽視此回之更須留心細賞，方不負雪芹之曠世奇才。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　識寶釵小惠全大體

[蒙戚回前]叙入夢景極迷離，却極分明。牛鬼蛇神，不犯筆端，全從至情至理中寫出，齊諧莫能載也。

話説平兒陪着鳳姐吃了飯，伏侍盥潄收畢，囑咐了豐兒些話，纔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静，人已散出，只有丫嬛婆子諸内壼近人在窗外聽候。平兒進入廳中，見他姊妹三人正議論些家務，説的便是年内賴大家請吃酒，他家花園中事故。見他來了，探春便命他脚踏上坐了，因説道：我想的事不爲别的，因想着我們一月有二兩月銀外，丫頭們又另有月錢，前兒又有人回，要我們一月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又是二兩。這又同纔剛學裡的八兩一樣，重重叠叠。事雖小，錢有限，看起來也不妥當。你奶奶怎麽就没想到這個。平兒笑道：這有個原故，姑娘們所用的這些東西，自然是該有分例的。每月買辦買了，令女人們各房交與他們收管，不過預備姑娘們使用就罷了，没有一個我們天天各人拿着錢，找人買胭脂粉的。所以外頭買辦總領了去，按月使人按房交與我們的。姑娘們的每月這二兩，原不是爲買這些東西，原爲的是一時當家奶奶太太或不在家，或不得閒，姑娘們偶然一時可巧要幾個錢使，省得找人去。這是恐怕姑娘們受了委屈，可知這個錢並不是買這個纔有的。如今我冷眼看着，各房裡的姑娘各房的姊妹，都是現拿錢買這些東西的，竟有了一半，我就疑惑，不是買辦脱了空，遲了日子，就是買的不是正緊貨，弄些使不得的東西來搪塞。探春，李紈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來了。脱空是没有的，也不敢，只是遲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裡弄了來的，那平常東西使不得，依然得現買。就用這二兩銀子，另叫各人的奶媽或是兄弟哥哥兒子，買了來才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買去，照舊是那一樣的，不知他們是什麽法子，想是鋪子裡壞了的，不要了，他們都弄了來，單預備給我們的。平兒笑道：買辦買的是那樣的，他買了好的來，買辦豈肯與他善開交。又説他使壞心，要奪這買辦了。所以他們也只得如此，能可得罪了裡頭，不肯得罪了外頭辦事的人。姑娘們只得使奶媽們，他們也就不敢説閒話了。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錢費兩起，東西又白擲一半，算起來費兩摺子錢，不如把買辦這一分子免了罷。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裡頭往賴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園子，比偺的這個如何。平兒笑道：還没有偺們這一半大，樹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笑道：我因和他們家女兒説閒話兒，誰知那麽個園子，除他們帶的花兒，吃的笋，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總有二百兩銀子剩。從那日我纔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寶釵笑道：真真膏梁紈袴之談，你們雖是千金小姐，原不知這事，但你們都念過書，識字的，竟没看見朱夫子有一篇不自棄之文不成。探春笑道：雖也看過，那不過是勉人自勵，虛比浮詞，那裡都真有的。寶釵道：朱子都有虚比浮詞。那句句都是有的。你纔辦了兩天的時事，就利慾薰心，把朱夫子都看虚了。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把孔子也看虚了。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竟没看見子書。當日姬子有云，登祿利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寶釵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斷章取意，念出底下一句來，我自己駡我自己不成。寶釵道：天下没有不可用的東西，既可用，便值錢，難爲你是個聰敏人，這些正事上竟没經歷過。如今可惜遲了些。[己雙]反點題，文法中又一变体也。李紈笑道：叫了人家來，不説正事，你們且對講學問。寶釵道：學問中便是正事，此刻於小事上用學問一提，那小事越發作高一层了。不拿學問提着，便都流入市俗去了。三人自是取笑之談，説了笑了一回，仍談正事。[己雙]作者又用金蟬脱殼之法。探春因又接説道：偺們這園子，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銀子的利息。若此時也出脱生髮銀子，自然小器，不是偺們這樣人家行的事。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既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也似乎暴殄天物。如今何不在園子裡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事的，派准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有些孝敬。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修理花木草水，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致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並打掃人等的工費錢。將此有餘以補不足，未爲不可。寶釵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畫，聽如此説，便點頭笑道：善哉，三年之内無饑饉矣。李紈笑道：好主意，這果然一行，太太必喜歡。省錢事小，第一省人打掃，專司其職，又許他們去賣錢，使之以權，動之以利，再無不盡職了。平兒道：這件事須得姑娘説出來。我們奶奶雖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們在園子裡住着，不能多弄些頑意兒去陪襯，反叫人去監管修理，圖省錢，這話斷不敢出口。寶釵忙走過來，摸着他的臉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麽作的。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説了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兒，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没見説你奶奶才短，想不到，也並没有，[周按]寶釵一語道破，平兒之巧嘴既不得罪探春，又不承認鳳姐有不週到之處，出語機警縝密，無懈可擊。三姑娘説一句，你就説一句是，横竪三姑娘一套話出來，你就有一套進去，總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奶奶也想到了，只是必有個不可辦之故。這會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園子，不敢圖省錢令人去監管。你們想想這話，若果真交與人弄錢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許搯，一個菓子也不許動了。姑娘們分中，自然不敢，天天與小姑娘們就吵不清了。[周按]小姑娘們，指丫嬛們。他這遠愁近慮，不亢不卑，他奶奶便不和偺們好。聽他這一番話，也必要自愧的好了，不和的也便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氣，聽他來了，忽然想起他主子來，素日當家使出來的好撒野的奴才，我見了他更生了氣。誰知他來了，避貓鼠兒似的跕了半日，怪可憐見的，接着又説了那麽些話，不説他主子待我好，到説不枉姑娘待我們奶奶素日的情意。這一句話，不但没了氣，我到愧了，又傷起心來。我細想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還鬧的没人疼没人顧的，我那裡還有好處去待人。口中説到這裡，不免又流下淚來。李紈等見他説的懇切，又想他素日趙姨娘每每誹謗，在王夫人跟前亦爲趙姨娘所累，亦都不免流下淚來，都忙勸道：趁今日清净，大家商議兩件興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託一場，又提這没要緊的事作什麽。平兒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説誰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雖如此説，也須得回你奶奶一聲。我們這裡搜剔小遺，已經不當，皆因你奶奶是個明白人，我纔這樣行。若是糊涂的，我也不肯，到像抓了尖兒，豈可不商量了再行。平兒笑道：既這樣，我去告訴一聲。説着去了，半日方回來，笑道：我説是白走一淌，這樣好事，奶奶豈有不依的。探春聽了，便和李紈命人將園中所有婆子的名單要來，大家參度，大概定了幾個，又將他們一齊傳來，李紈大概告訴了他們，衆人聽了，無不願意。也有説：那一片竹子單交給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裡吃的笋，一年還可交些錢糧。這一個説：那一片稻地交給我，一年這些頑的大小雀鳥的糧食，不必動官中錢糧，我還可以交錢糧。探春纔要説話，人回：大夫來了，進園瞧姑娘。衆婆子只得去領大夫，平兒忙説：單你們有一百個，也不成個體統，難道没有兩個管事的頭腦帶進大夫來。回事的那人説：有吳大娘和單大娘他兩個在西南角上聚錦門等着呢。平兒聽説，方罷了。衆婆子去後，探春問寶釵如何，寶釵笑答道：幸於始者怠於終，繕其辭者嗜其利。探春聽了，點頭稱讚，便向册上指出幾個人來，與他三人看。平兒忙去取筆硯來，他三人説道：這一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况他老頭子和他兒子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子，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子交與他。這一個老田媽本是種莊家的，稻香村一帶，凡有菜蔬稻麥之類，雖是頑意兒，不必認真，耕鋤之事，也須得他去，再一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蕪院和怡紅院這兩處大地方竟没有出利息之物。李紈忙笑道：蘅蕪院裡更利害，如今香料舖，並大市大廟賣的各色香料香草兒，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别的利息更大。怡紅院别説别的，單只説春夏天一季玫瑰花，並那籬笆上的薔薇花，月季花，寶相，金銀藤等類的没要緊的花草，乾了，賣到茶葉舖，藥舖去，也值幾個錢。探春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弄這香草的没有在行的人。平兒忙笑道：跟寶姑娘的鶯兒，他媽就是會弄這個的，上回他還採了些晒乾了辮成花籃葫蘆給我頑，[周按]辮，動詞，辮辮子也。姑娘忘了不成。寶釵笑道：我纔讚你，你到來捉弄我了。三人都詫異，問道：這是爲何。寶釵道：這斷斷使不得。你們這裡多少得用的人一個個閒着没事辦，這會子我又弄我個人來，叫那起人連我也看小了。我到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他就是茗烟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他又合我們鶯兒的娘極好，不如把這事交與葉媽，他有不知道的，不用偺們，他就找鶯兒的娘去商議了。那怕葉媽全不管，竟交與那一個，那是他們的私情兒，有人説閒話，也就怨不到偺們身上了。如此一行，你們辦的又至公，於事又甚妥。李紈。平兒都道：是極。[己雙]寶釵此等非與鳳姐一樣。此是隨時俯仰。彼則逸才踰蹈也。探春笑道：雖如此説，只怕他們見利忘義呢。[己雙]這是探春敏智過人處，此諷亦不可少。平兒笑道：不相干，前兒鶯兒還認了葉媽作乾娘，請吃飯吃酒，兩家和厚，好的狠呢。[己雙]夾寫大觀園中多少兒女家常閑景。此亦補前文之不足也。探春聽了方罷了。又公同斟酌出幾個人來，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筆圈出。一時婆子們來回大夫已去，將藥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出去取藥，並派煎藥的人，一面探春與李紈明示諸人：某人管某處，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餘者任憑你們採取了去取利，年終算賬。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終算賬歸錢時，自然歸到帳房，仍是上頭又添一層管主，還在他們手裡又剝一層皮，這如今我們興出這事來，派了你們，已是跨過他們的頭去了，心裡有氣，只説不出來，你們年終去歸賬，他還不捉弄你們等什麽。再者，一年間管什麽的主子有一全分，他們就有半分，這是家口的舊例，[周按]家口，特指家下奴僕。人所共知的，别的偷着的在外。如今這園子是我的新創，竟别入他們的手，每年歸賬，竟歸到裡頭來纔好。寶釵笑道：依我説，裡頭也不用歸賬。這個多了，那個少了，到不好。不如叫他們領一分子去，就派他攬一宗事去，不過是園裡的人的動用。我替你們算出來了，有限的幾件事，不過是頭油，脂粉，香紙，每一位姑娘幾個丫頭，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處笤箒，撮簸，撢子並大小禽鳥鹿兔的糧食，不過這幾樣，都是他們包了去，不用帳房去領錢。你算算就省下多少來。平兒笑道：這幾宗雖小，一年通共算起來，也省的四百兩銀子。寶釵笑道：却又來，一年四百，二年八百，取租錢的房也能省得幾間了，薄地也可添幾畝。雖然還有富餘的，但他們既辛苦一年，也要叫他們剩些，粘補粘補自家。雖是興利節用爲綱，然亦不可太嗇。總再省上三二百銀子，失了大體統也不像，所以如此一行，外頭帳房裡一年少出四五百銀子，也不覺得狠艱嗇了，他們裡頭却也得些小補，這些没營生的媽媽們，也寬裕了，園子裡花木也可以每年滋生些，你們也得了可使之物，這庶幾不失大體。若一味要省，那裡搜不出幾個錢來。凡有些餘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時裡外怨聲載道，豈不失了你們這樣人家的大體。如今這園子裡幾十個老媽媽們，若只給了這幾個，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道。我纔説的，他們只供給這幾樣，未免太寬裕了。一年竟除了這個之外，每人不論有餘無餘，只叫他拿出幾吊錢來，大家凑齊，單散與那些園中的媽媽們，他們雖不料理，他們也是日夜在園中當差之人，關門閉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們出入，抬轎子，撑船，拉水床，一應粗糙活計都是你們的差使。一年在園裡辛苦到頭，這園内既有出息，分内也該粘帶些的。還有一句至小的話，索性説破了，你們只管了自己寬裕了，不分與他們些，他們雖不敢明怨，心裡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濟私的，多摘上你們幾個菓子，多掐上幾枝花兒，你們有冤無處訴呢。叫他們也得些便宜，你們有照顧不到的，他們就替你們照顧了。衆婆子聽了這個議論，又不去受帳房的轄制，又不與鳳姐去算賬，一年不過多拿出幾吊錢來，各各歡喜異常，都齊聲説：願意，强如出去被他們揉搓着，還得拿出錢來呢。那不得管地的，聽了每年終又無故得錢，也都喜歡起來，口内説道：他們每年辛苦，是該剩些錢粘補的，我們怎好穩吃三注呢。[周按]穩吃三注，骰子，牌九等賭戲術語，謂全贏也。注錢分三級，有只能贏一注者，有能贏二注者，有能贏全注者，故稱三注。寶釵笑道：媽媽們也别推辭了，這也是分内應當的，你們只要日夜辛苦些，别躲懶，縱放人吃酒賭錢就是了。不然我不説這事，你們一般聽見姨娘親口囑托我三五回，説大奶奶如今又不得閒兒，别的姑娘們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管，分明是叫姨娘操心。你們奶奶又多病多灾，家務也忙，我原是個閒人，便是個街坊鄰居也要幫着些，何况是親姨娘托我。我少不得去小就大，講不起衆人嫌我。倘或我只顧了小分，沽名釣譽，那時酒醉賭博生出事來，我怎麽見姨娘。你們那時後悔也遲了，就連你們那素昔的老臉也都丟了。這些姑娘小姐們，這麽一所大花園，都是你們看管，皆因看得你是三四代的老媽媽，最是循規蹈矩的，原該大家齊心，顧些體面，你們反縱放别人任意吃酒賭博，姨娘聽見了，教訓一場猶可，倘或被那幾個管家娘子知道了，他們不用回姨娘，竟教導你們一場，你們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氣。雖是他們是管家，管的着，何不你們自己存些體面，他們如何得來作踐。所以我如今替你們想出這個額外的進益來，也爲大家齊心，把這園子週全的謹謹慎慎，使那些有權執事的，看見這般嚴肅謹慎，且不用他們操心，他們心裡豈不敬服。也不枉替你們籌畫這進益，既能奪他們之權，生你們之利，豈不能無易之治，分他們之憂。你們自己想想這話。衆人聽了，都歡聲沸説：姑娘説的狠是，從此姑娘奶奶只管放心，姑娘奶奶這樣疼顧我們，我們真要不體上情，天地也不容了。剛説着，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回説：江南甄府裡家眷昨日到京，今日進宮朝賀，此刻先遣人來送禮請安。説着便將禮單送上來。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粧緞蟒緞十二疋，上用各色寧紬十二疋，上用宮紬十二疋，上用緞十二疋，上用紗十二疋，上用各色紬綾四十疋。李紈也看過，便説道：用上等封兒賞他。因又命人去回賈母。賈母便命人叫李紈，探春，寶釵等也都過來，將禮物看了。李紈收過一邊，吩咐内庫上人説：等太太回來看了再收。賈母因説道：這甄家又不與别家相同，上等賞封兒賞男人，只怕展眼又打發女人來請安，預備下尺頭要緊。[周按]上文將興利除弊等家務叙畢，筆墨必須變換，故突接江南甄家之事，從此以後叙甄賈兩個寶玉爲全書中第一幻筆，似真似假，似虛似實，令人難辨。甄賈二玉情形皆同，而寫來又可互補，幻中有幻，奇妙之至。看似荒唐言，然下回又用特筆表明江南甄家寶玉之事皆屬實有，可見幻中又藏真實。一語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個女人來請安。賈母聽了，忙命人帶進來。那四個女人都上四十往上年紀，穿帶之物皆比主人不甚差遲。[周按]差遲，即差池之義。請安問好畢，賈母便命拿了四個脚踏來。他四人謝了坐，待寶釵等坐了，方都坐下。賈母便問：多早晚進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説：昨日進的京。今日太太帶了姑娘進宮請安去了，故先令奴才們來請安，問候姑娘們好。賈母笑問道：這些年没進京，也不想到今年來。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進京的，賈母問道：家眷都來了。四人回説：老太太和哥兒，兩位小姐並别位太太都没來，就只太太帶了三姑娘來了。[周按]甄家三姑娘似與賈家三姑娘暗相對應。賈母道，有了人家没有。四人回道：没有呢。賈母笑道：你們大姑娘和二姑娘這兩家都和我們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們有信回去説，全虧府上照看。賈母笑道：什麽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親，原應當的。你們二姑娘又更好，竟不自尊自貴，所以我們纔走的親密。四人笑道：這是老太太過謙了。賈母又問：你們哥兒也跟着你們老太太。四人回説：也是跟着老太太。賈母道：幾歲了。念書了没有。四人笑説：今年十三歲。因長的齊整，老太太狠疼。自幼淘氣異常，天天逃學，老爺太太也不敢十分管教。賈母笑道：也不成了我們家的了。你們那哥兒叫什麽名字。四人説道：因老太太當做寶貝一般，他又生得白，老太太便叫作寶玉。賈母笑向李紈等道：偏也叫個寶玉。李紈等忙欠身笑道：從古至今，同時隔代重名的狠多。四人也笑道：起了這個小名兒之後，我們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親友家也到似曾有了一個的，只是十來年没進京，都記不真了。賈母笑道：豈敢，就是我的孫子。人來。[周按]喚人來，乃對屋外侍者之語。故曰進來。衆媳婦丫嬛答應了一聲，走進來。賈母笑道：園子裡把偺們的寶玉叫了來，給這管家娘子瞧瞧，比他們的寶玉如何。衆媳婦聽了，忙去了半刻，圍了寶玉進來。四人一見，忙起身笑道：唬了我們一跳，若是我們不進府來，倘若别處遇見，還只當我們的寶玉後趕着也進了京呢。一面説，一面都上來拉他的手問長問短，寶玉也忙笑問好。賈母笑道：比你們的長的如何。李紈等笑道：四位媽媽纔一説，可知模樣兒相倣了。賈母笑道：那有這樣巧事，大家子的孩子們最養的嬌嫩，除了面上有殘疾，十分黑醜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樣的齊整，這也没有什麽怪處。四人笑道：如今看來，模樣兒是一樣，據老太太説，淘氣也一樣。我們看來，這位哥兒性情比我們的却好些。賈母忙問：怎麽見得。四人笑道：方纔我們拉哥兒的手説話便知。我們那一個隻説我們糊塗，慢説拉手，他的東西，我們略動一動也不依。所使喚的人都是女孩子們。話未説完，李紈等忍不住笑了，賈母也笑道：我們這會子也打發人去，見了你們寶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時的，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有什麽刁鑽古怪的毛病兒，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緊禮數來的，若他不還正緊禮數，也不容他刁鑽去了。就是大人溺愛，一則生的得人意兒，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不錯，使人見了可疼可愛，背地裡所以纔縱他一點子。若一味由他只管没裡没外，不與大人争光，憑他生的怎樣，也是該打死的了。四人聽了都笑説：老太太這話正是，雖然我們寶玉淘氣古怪，有時見了人客，規矩禮數更比大人有趣。所以無人見了不愛，只説爲什麽還打他，殊不知他在家裡無法無天，大人想不到的話，他偏會説，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爺，太太恨的無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亂花費，這也是公子哥兒的常事。怕上學，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還都治的過來。第一天生下來這一種刁鑽古怪的脾氣，如何使得。一語未了，人回太太回來了。王夫人進來問安畢，他四人請了安，大概説了兩句，賈母便命歇歇去罷。王夫人親捧過茶來，方退出。四人告辭了賈母，便往王夫人處來。説了一回家務，打發他們回去，不必細説。這裡賈母喜的逢人便告訴他家也有一個寶玉，行景也是一樣，衆人都爲天下世宦之家多有同名者，也有祖母溺愛孫者，亦古今之常情，不是什麽罕事，故皆不介意。獨寶玉是個迂闊獃公子的心性，自爲是那四人承悅賈母之詞。後回至園中，去看史湘雲病去，湘雲説他：你放心鬧罷，先是單絲不成線，孤樹不成林，如今有了個對子了。鬧急了，再打狠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個去。寶玉道：那裡的謊話你也信了。偏又有個寶玉了。湘雲道：怎麽列國有個藺相如，漢朝又有個司馬相如呢。寶玉笑道：這也罷了，偏又模樣兒也一樣，這是没有的事。湘雲道：怎麽匡人看見孔子，只當是陽虎呢。寶玉笑道：孔子陽虎貌雖同，却不同名姓，藺與司馬雖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兩樣俱同不成。湘雲没了話答對，因笑道：你只會胡攪，我也不和你分證。有也罷，没也罷，與我無干。説着，便睡下了。[周按]寶玉，湘雲一段對話，寶玉理勝於湘雲，湘雲不能答，反説寶玉是胡攪，正是少女有時以强詞而奪理之神態。而二人之爭辯，其情景意味又與寶黛爭吵嘔氣全然不同。其間之關係孰親孰密，孰近孰遠，善讀此書者當有會心。寶玉心中便又疑惑起來，若説必無，然亦似有。若説必有，又並無目覩。心中悶悶，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盤算，不覺就忽忽睡去，不覺竟到了一座花園之内。寶玉吒意道：除了我們大觀園，竟又有這個園子。[己雙]寫園可知。正疑惑間，從那邊來了幾個女兒，都是丫嬛。寶玉又吒意道：除了鴛鴦，襲人，平兒之外，也竟還有這一干人。[己雙]寫人可知。妙在並不説更强二字。只見那些丫嬛笑道：寶玉怎麽跑到這裡來了。寶玉只當是説他自己，忙來陪笑説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園，好姐姐們，帶我矌矌。衆丫嬛都笑道：原來不是偺們家的寶玉。他生的到也還乾淨，[己雙]妙。在玉卿身上只落了這兩個字，亦不奇了。嘴兒到也乖。寶玉聽了，忙道：姐姐們這裡也竟有個寶玉。丫嬛們忙道：寶玉二字，我們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爲保佑他延壽消灾，我們叫他，他聽見喜歡。你是那裡遠方來的一個臭小子，也亂叫起來。仔細你的臭肉，打不爛你的。又有一個笑道：偺們快走罷，别叫寶玉看見，又説同這臭小子説了話，把偺們薰臭了。説着，一逕去了。寶玉納悶道：從來没有人如此塗毒我，他們如何竟這樣，真亦有我這樣一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順步早到了一所院内。寶玉又吒意道：除了怡紅院，也竟還有這麽一個院落。忽上了台磯，進了屋内，只見榻上有一個人卧着，那邊有幾個女孩兒做針線，也有嘻笑頑耍的。只見榻上那個少年嘆了一聲，一個丫嬛笑問道：寶玉，你不睡又嘆什麽。想必爲你妹妹病了，[周按]妙。試想此妹妹是與誰暗相對應，黛玉乎，湘雲乎。你又胡愁胡恨呢。寶玉聽説，心下也便吃驚。只見榻上少年説道：我聽見老太太説，長安都中也有個寶玉，和我一樣的性情，我只不信。我纔作了一個夢，竟夢中到了都中一個花園子裡頭，遇見幾個姐姐，都叫我臭小子，不理我。我好容易找到他房裡，偏他睡覺，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了。寶玉聽説，忙説道：我因找寶玉來到這裡，原來你就是寶玉。榻上的寶玉忙下來拉住笑道：原來你就是寶玉。這可不是夢裡。寶玉道：這如何是夢，真且又真了。一語未了，只見人來説：老爺叫寶玉。唬的二人都慌了。一個寶玉就走，一個寶玉便忙叫：寶玉快回來，快回來。襲人在傍，聽他夢中自喚，忙推醒他，笑問道：寶玉在那裡。此時寶玉雖醒，神意恍惚，因向門外指道：纔出去了。襲人笑道：那是你夢迷了，你揉眼細瞧瞧，是鏡子裡照的你的影兒。寶玉向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鏡對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過漱盂茶滷來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囑咐説，小人屋裡不可多有鏡子。人小魂不全，鏡子照多了，睡覺驚恐作胡夢。如今到在大鏡子那裡安了床，有時放下鏡套還好，往前來，天熱人肯困，那裡想的到放他。比如方纔就忘了。自然是先淌下瞧着影兒頑，一時合上眼，自然是胡夢顛倒，不然如何得看着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兒挪進床來是正緊。一語未了，只見王夫人遣人來叫寶玉。不知有何話説，[己雙]此下緊接慧紫鵑試忙玉。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探春看得透，挐得定，説得出，辦得來，是有才幹者，故贈以敏字。寶釵認的真，用的當，責的專，待的厚，是善知人者，故贈以識字。敏與識合，何事不濟。敘園圃事極板重，却極活潑，營心孔方，帶以圖記，勞形案牘，不費謳吟，高人焉肯以書香混於銅臭也哉。

[回後評]全書已到五十六回方出甄寶玉其人。大觀園諸女兒中對甄寶玉而有所反應者却獨有湘雲一人。其中道理何在，論者不多。我之拙見以爲，湘雲後來流落江南，適逢甄寶玉而不能辨，遂悞認其爲自己自幼最爲親密之二哥哥，於是引出史湘雲之先嫁甄寶玉而後與賈寶玉重逢之奇緣。至於衛若蘭曾得寶玉之金麒麟，實與姻緣之事無涉。衛若蘭是偶得金麒麟而返還賈寶玉者。

史湘雲纔知江南有甄寶玉之事，便説：你放心鬧罷，先是單絲不成線。孤樹不成林。如今有了個對子了，鬧急了，再打狠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個去。此話句句奇特，字字分明，而又令人難解。依雪芹慣用草蛇灰線，伏脈千里之規律，則如湘雲前言日後寶玉因遭責打而出逃，後遂得遠至江南而與落難之湘雲相見。吾意此時榮府已遭敗落，他之所以能得出逃而遠至江南者，實有柳湘蓮之俠義扶助。故湘蓮諧音相憐，此中曲折奇特，驚險感人種種筆墨常在我之想像中。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母愛語慰痴顰
[周按]忙玉，謂寶玉性情之熱之切。

[戚回前]作者發無量願，欲演出真情種，性地圓光，徧示三千，遂滴淚爲墨，研血成字，畫一幅大慈大悲圖。

話説寶玉聽説王夫人喚他，忙至前邊來，原來是王夫人要帶他拜甄夫人去。寶玉自是歡喜，忙去換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裡。見其家中的形影，自與榮寧不甚差别，或有一二稍盛者。細問，果有一寶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寶玉方信。[周按]上回拙批曾言甄賈寶玉之事，似幻而又含真實。今觀此處特表方信二字，然則不獨讀者心有所疑，即當日之賈寶玉亦是半疑半信，不然作者何必又加方信二字。因晚間回家來，王夫人又吩咐預備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戲，請過甄夫人母女。後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辞，回任去了無話。這日寶玉因見湘雲漸愈，然後去看黛玉。正值黛玉纔歇午覺，寶玉不敢驚動，因紫鵑正在回廊上手裡做針綫，便上來問他：昨日夜裡咳嗽的可好些。紫鵑道：好些了。寶玉笑道：阿彌陀佛，寧可好了罷。紫鵑笑道：你也念起佛來，真是新聞。寶玉笑道：所謂病篤亂投醫了。[周按]寶玉素常不信佛道鬼神，人人盡知。今日紫鵑一問可謂機鋒相對，而寶玉之答也堪稱風趣之至。但歷來世人之念佛者只在真誠感動而又無言可表，與信佛與否並無干涉。如劉姥姥之念佛，寶釵之念佛皆其例也。一面説，一面見他穿着彈墨綾子薄棉襖，外面只穿着青緞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抹了一抹，説道：穿這樣單薄，還在風口裡坐着，春天風饞，[周按]風饞，謂其容易襲人而致疾也。時氣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紫鵑便説道：從此偺們只可説話，别動手動脚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着不尊重。打緊的那起混賬行子背地裡説你，你總不留心，還只管和小時一般行爲，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説笑。你進來瞧他，[周按]進來，聞喚人來方許進入内室之規矩也。他遠着你還恐遠不及呢。[周按]紫鵑與寶玉一段談話有層有次，開頭不過是説男女孩童幼小無所避嫌，及至日漸長大，則男女有别之大防立即以種種形式而顯示於天真孩童之間。寶玉乃是一個最天真，最純潔之男孩，從未想及幼小親密之小夥伴忽然一旦變成不可親厚之兩路人，故其感情已不能適應而如受重擊，是以寶玉之一聞紫鵑之言，並非立即想到姻緣種種世俗雜念也。説着便起身携了針線進别房去了。寶玉見了這般景况，心中忽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矁着竹子發了一回獃。因祝媽正來挖筍修竿，便怔怔走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塊山石上出神，不覺滴下淚來，直獃了五六頓飯時，千思萬想，搃不知如何是可好。偶值雪雁從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參來，從此經過，忽扭項看見桃花樹下石上一人，[周按]桃花，在大觀園中似乎暗與寶黛情緣有關，如二人共讀西廂即在桃花樹下，稍後葬花所葬者亦即桃花，再後則黛玉有桃花行之佳作。綜合而觀，此處又特點桃花，豈能是信手閒筆而無所謂乎。手托腮頬在那裡出神，不是别人，却是寶玉。[己雙]畫出寶玉來，却又不畫阿顰，何等筆力。雪雁疑惑道：[己雙]偏不從鵑寫，却寫一雁，更奇是仍歸寫鵑。[周按]己雙此批與前一批同在却是寶玉句下。今將此條酌移於此句下，方爲對榫。怪冷的，他一個人在這裡作什麽。春天凡有殘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獃病了。[己雙]寫妍憨女兒之心，何等新巧。一邊想，一邊便走過來蹲下笑道：你在這裡作什麽呢。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説道：你又作什麽來招我。你難道不是女兒。他既防嫌，總不許你們理我，你又來尋我，倘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雪雁聽了，只當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周按]如何，我方纔所説寶玉一聞紫鵑之言，所震撼心魂者與婚姻之事了無干涉。黛玉未醒，將人參交與紫鵑，紫鵑因問他：太太作什麽呢。雪雁道：也歇中覺，所以等了這半日。姐姐你聽笑話，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釧兒姐姐在下房裡説話，誰知趙姨奶奶招手兒叫我，我只當有什麽話説，原來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給他兄弟伴宿去坐夜，明兒送殯去，跟他的小丫頭子小吉祥兒没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緞子襖兒。我想他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往贓地方去，恐怕弄贓了，自己的捨不得穿，故此借别人的。借我的弄贓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什麽好處到偺們跟前。所以我説了，我的衣裳，簪環都是姑娘叫紫鵑姐姐收着呢，如今先得去告訴他，還得回姑娘呢。姑娘又病着，竟廢了大事，悞了你老出門，不如再轉借罷。紫鵑笑道：你這小東西到也巧，你不借給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着你。他這會子就去呀還是等明日一早纔去。雪雁道：這會子就去，只怕此時已去了。[周按]誰能想到作者雪芹在敘寫鵑雁與寶黛種種情節中，而忽然又加入趙姨娘一事，似無理乎，似離奇乎，皆非也。趙姨娘者時時處處總在窺探寶黛二人之形跡，然後向賈政，王夫人吹耳邊風。紫鵑點點頭。雪雁道：姑娘還没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氣受，坐在那裡哭呢。紫鵑聽了，忙問：在那裡呢。雪雁道：在沁芳亭後頭桃花底下呢。[周按]如何，偏偏又點明是在桃花樹下，縹縹緲緲字裡行間，總讓你想到葬花二字。紫鵑聽説，忙放下針綫，又囑咐雪雁：好生聽叫，若問我，答應我就來。説着，便出了瀟湘館，一逕來尋寶玉。走至寶玉跟前，含笑説道：我不過説了那兩句話，爲的是大家好，你就賭氣跑了這風地裡來哭，作出病來唬我。寶玉忙笑道：誰賭氣了，我因爲聽你説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説，自然别人也是這樣説，將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着自己傷心。紫鵑也便挨他坐着。寶玉笑道：方纔對面説話你尚走開，這會子如何又來挨我坐着。紫鵑道：你都忘了，幾日前你們姊妹兩個正説話，[周按]姊妹是原文。趙姨娘一頭走進來，[周按]如何，偏在此處却趙姨娘又出現了。我纔聽見他不在家，所以我來問你。正是前日，你和他纔説了一句燕窩，就歇住了，搃没提起，我正想着問你。[周按]前文寶玉問黛玉燕窩，只説得一句遂爲人打斷。所謂横雲斷嶺法是也。至此方接，粗心人早已忘却了。寶玉道：也没什麽要緊，不過我想着寶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窩，不可間斷。若只管和他要去，也太托實。雖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經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個風聲，只怕老太太和鳳姐姐説了。我正要告訴他，没得説完。如今我聽見一日給你們一兩燕窩，這也就完了。紫鵑道：原來是你説了，這又多謝你費心。我們正疑惑老太太怎麽忽然想起來叫人每一日送一兩燕窩來呢。這就是了。寶玉笑道：這要天天吃慣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鵑道：在這裡吃慣了，明年家去，那裡有這閒錢吃這個。[周按]奇語，突如其來。此一轉念不知紫鵑從何想起，在文章家是絶大手筆，話如家常閒談，却是一聲晴天霹靂直擊在寶玉頭上。寶玉聽了，吃了一驚，忙問，誰。往那個家去。[己雙]這句不成話，細讀細嚼，方有無限神清︹情︺滋味。紫鵑道：你妹妹回蘇州家去。寶玉笑道，[己雙]咲字奇甚。你又説白話，蘇州雖是原籍，因没了姑父姑母，無人照看纔就了來的。明年回去找誰。可見是扯謊。[己雙]此論極是不介意。紫鵑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們賈家獨是大族，人口多，除了你家，别人只得一父一母。族中真個再無人了不成。我們姑娘來時，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雖有叔伯，不如親父母，故此接來住幾年。大了該出閣時，自然要送還林家的，終不成林家的女兒在你賈家一世不成。林家雖貧到没飯吃，也是世代書宦之家，斷不肯將他家的人丟與親戚，落人耻笑。所以早則明年春天，遲則秋天，這裡總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前日夜裡姑娘和我説了，叫我告訴你，將從前小時頑的東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點出來還他。他將你送他的也打點在那裡呢。[周按]看官請想，這是真實話還是編造語。若雲是編造，則紫鵑又如何轉念及此，所謂奇奇怪怪之筆，聽來又毫無奇怪之感，令寶玉言下信服，再無疑問。蓋從寶玉想來，紫鵑之爲人亦絶非信口戲言之人也。寶玉聽了，便如頭頂上打了一個焦雷一般。紫鵑看他怎麽回應，只見他總不作聲。忽見晴雯找來説：老太太叫你呢，誰知在這裡。紫鵑笑道：他這裡問姑娘的病症，我告訴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到拉他去罷。説着，自己便走回房去了。晴雯見他獃獃的，一頭熱汗，滿面紫脹，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紅院中。襲人見了這般，慌起來，只説時氣所感，熱身子被風吹了。無奈寶玉發熱事猶小可，更覺兩個眼珠兒直直的起來，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給他個枕頭，他便睡下，扶他起來，他便坐着，到了茶來，他便吃茶。衆人見他這樣，一時忙亂起來，又不敢造次去回賈母，先便差人出去請李嬷嬷。一時李嬷嬷來了，看了半日，問他幾句話，也無回答，用手向他脈門摸了一摸，嘴唇人中上邊着力掐了兩下，掐的指印如許來深，竟也不覺疼。李嬷嬷只説了一聲可了不得了，便摟着放聲大哭起來。急的襲人忙拉他説：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訴我們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麽先哭起來。李嬷嬷搥床搗枕説：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的心了。襲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請他來看。如今見他這般一説，都信以爲實，也都哭起來。晴雯便告訴襲人，方纔如此這般。襲人聽了，忙至瀟湘館來，見紫鵑正扶侍黛玉吃藥，也顧不得什麽了，便走上來問紫鵑道：你纔和我們寶玉説些什麽。你瞧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説着便坐在椅子上。黛玉忽見襲人滿面急怒，又有淚痕，舉止大變，更不免也慌了，忙問怎麽了。襲人定了一會，哭道：不知紫鵑姑奶奶説了些什麽，那個獃子眼也直了，手脚也冷了，話也不説了，李嬷嬷掐着他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個了，[己雙]奇極之語。從急怒姣憨口中描出不成話之話來，方是千古奇文。五字是一口氣來的。連李嬷嬷都説不中用了，那裡放聲大哭。只怕這會子都死了。黛玉一聽此言，李嬷嬷乃久經老嫗，説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了。哇的一聲，將腹中之藥一概嗆出，抖腸搜肺熾胃扇肝的大嗽了幾陣，[周按]抖腸搜肺，熾胃扇肝八個字如何想來，我不信若作者並未親見此情此景，而能寫出此等古今未有之文字。一時面紅髮亂，目腫筋浮，喘的抬不起頭來。紫鵑忙上來搥背，黛玉伏枕喘息了半晌，推紫鵑道：你不用搥，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紫鵑哭道：我並没説什麽，不過是説了幾句頑話，他就認真了。襲人道：你還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頑話認了真。黛玉道：你説了什麽話。趁早兒去解説，他只怕就醒過來了。紫鵑聽説，忙下了床，同襲人到了怡紅院。誰知賈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裡了。賈母一見了紫鵑便眼内出火，駡道：你這小蹄子，和他説了什麽。紫鵑忙道。並没敢説什麽，不過説了幾句頑話。誰知寶玉見了紫鵑，方噯呀了一聲，哭出來了。衆人一見，方都放下心來。賈母便拉住紫鵑，只當他得罪了寶玉，所以拉紫鵑命他打。誰知寶玉一把拉住紫鵑，死也不放，説：要去連我也帶了去。衆人不解，細問起來，方知紫鵑説要回蘇州去，一句頑話引出來的。賈母流淚道：[周按]賈母流淚，淡淡一筆看似十分尋常，細玩却最爲奇特。蓋聽知本是一句戲言小事並無大故，已然放了心，却偏偏流下淚來。此種筆墨，世上一般小説家所難到之境界也。我當有什麽要緊大事，原來是這句頑話。又向紫鵑道：你這孩子素日是個伶俐的，你又知道他有個獃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麽。薛姨媽勸道：寶玉本來心實，可巧林姑娘又是從小兒來的，他姊妹兩個一處長了這麽大，比别的姊妹更不同，這會子熱剌剌的説一個去，别説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這並不是什麽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萬安，吃一兩劑藥就好了。正説着，人回：林之孝家的，單大家的都來瞧哥兒來了。賈母道：難爲他們想着，叫他們來瞧瞧。寶玉聽了一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説：了不得了，林家的人來接他們來了，快打他出去罷。賈母聽了，也忙説：打出去罷。又忙安慰説：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絶了，没人來接他，你只管放心罷。寶玉哭道：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周按]姓不姓林，賈公子竟然有權判決，聽來似戲語却是痛語。然則世上姓林的聽了寶玉此言，不知是啼是笑。蓋啼亦非，笑亦非也。這種筆墨正寫寶玉的一個痴字。賈母道：没姓林的來，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衆人：已後别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來，你們也别説林字。好孩子們，你們聽我這一句罷。衆人忙答應了，又不敢笑。一時寶玉又一眼見了十錦槅子上陳設的一隻金西洋自行船，便指着亂叫説：那不是接他們來的船來了，灣在那裡呢。賈母忙叫拿下來。襲人便拿下來，寶玉伸手便接過來，掖在被中，笑道：這可去不成了。一面説，一面死拉着紫鵑不放。一時人回：大夫來了。賈母忙命：快請進來。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暫避入裡間，賈母便端坐在寶玉身傍。王太醫進來，見許多的人，忙上去請了賈母的安，拿了寶玉的手，胗了一回。那紫鵑少不得低了頭，王太醫也不解何意，起身説道，世兄這症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别，有氣血虧柔，飲食不能鎔化痰迷者，有怒惱中痰褁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症，係急痛所致，不過一時壅蔽，較諸痰迷似略輕。賈母道：你只説怕不怕，誰同你背醫書呢。[周按]好極了，王太醫一席話可見其醫道之精實難以企及。世上人凡聽他此番理論，豈不衷心欽佩。然而王太醫一片熱誠向老太太講説病理之後，所遭到的不是信服欽佩却是一言阻絶。故知王太醫雖然醫道精深，畢竟還是一個書獃子罷了。王太醫忙躬身笑説：不妨不妨。賈母道：果真不妨。王太醫道：實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賈母道：既如此，請到外面坐開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預備好謝禮，叫他親自捧了送去磕頭。若躭了，我打發人去拆了太醫院的大堂。王太醫只躬身笑説：不敢不敢。他原聽了説另具上等謝禮，命寶玉去磕頭，故滿口説不敢，並未聽見賈母後來説拆太醫院之戲語，猶説不敢，賈母與衆人反到笑了。一時按方煎了藥服下去，果覺比先安静。無奈寶玉只不肯放紫鵑，只説他去了，便是要回蘇州去了。賈母，王夫人無法，只得命紫鵑守着他，另將琥珀去伏侍黛玉。黛玉不時遣雪雁來探消息，這邊事務盡知，自己心中暗嘆，幸喜衆人都知寶玉原有些獃氣，自幼是他二人親密，如今紫鵑之戲語亦是常情，寶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别處去。晚間寶玉稍安，賈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還遣人來問訊幾次。李嬷嬷帶領宋媽等幾個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鵑，襲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時寶玉睡去，必從夢中驚醒，不是哭了説黛玉已去，便是説有人來接。每一驚時，必得紫鵑安慰一番方罷。彼時賈母又命將祛邪守靈丹及開竅通關散各樣上方秘製諸藥，按方飲服。次日又服了王太醫的藥，漸次好起來。寶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鵑回去，故又或作佯狂之態。紫鵑自那日也着實後悔，如今日夜辛苦，並没有怨意。襲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和紫鵑笑道：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治。也没見我們這獃子，聽見風就是雨，往後怎麽好。暫且不提。此時却説湘雲之症已愈，天天過來瞧看，見寶玉明白了，便將他病中狂態，形容了與他瞧，引的寶玉自己伏枕而笑。原來起先那樣，他竟是不知的，如今聽人説，還不信。無人時紫鵑在側，寶玉又拉他的手問道：你爲什麽唬我。紫鵑道：不過是哄你頑的話，你就認了真了。寶玉道：你説的那樣有情有理，如何是頑話。紫鵑笑道：那些頑話，都是我編的。林家真没了人了。縂有，也是極遠的。族中也都不在蘇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縱有人來接，老太太也必不放去的。寶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鵑笑道：果真你不依，只怕是口裡的話。你如今也大了，連親也定下了，過二三年再娶了親，你眼裡還有誰了。寶玉聽了，又驚問道：誰定了親，定誰。紫鵑笑道：年裡我就聽見老太太説：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麽疼他。寶玉笑道：人人只説我傻，你比我更傻，不過是句頑話，他已經許給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還是這個形景了。先是我發誓賭咒，砸這撈什子，你們都没勸過，説我瘋的。剛剛的這幾日纔好了，你又來謳我。一面説，一面咬牙切齒的又説道：我只願這會子立刻我死了，把心拿出來[周按]心可以拿出來，奇妙語也。你們瞧見了，然後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灰。灰還有形跡，不如再化一股烟。烟還可凝聚，人還看的見，須得一陣大風，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纔好。一面説，一面又滚下淚來。紫鵑忙上來握他的嘴，[周按]握，略同捂字之義。替他擦眼，又忙笑道：你不用着急，這原是我心裡着急，故來試你。寶玉聽了，更又詫異，問道：你又着什麽急。紫鵑笑道：你知道我並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夥的，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極好，比合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離不開。我如今心裡却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闔家在這裡，我若不去，辜負了我們素日的情腸。若去了，又棄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設出這謊話來問你，誰知你就傻鬧起來。寶玉笑道：原來是你愁這個，所以你是傻子，從此後再别愁了，我只告訴你一句躉話，活着偺們一處活着，不活着，偺們一處化灰化烟，如何。紫鵑聽了，心下暗暗籌畫。忽有人來回：環爺，蘭哥兒來看。寶玉道：就説難爲他們，我纔睡了，不必進來。婆子答應去了。紫鵑笑道：你也好了，該放我回去，瞧瞧我們那一個去了。寶玉道：正是這話，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經大好了，你就去罷。紫鵑聽説：方打疊鋪蓋粧奩之類。寶玉笑道：我看見你文具裡頭有兩三面鏡子，[周按]婦女粧奩用物，謂之文具，今人已不曉矣。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給我留下罷。我擱在枕頭傍邊，睡着好照，明兒出門帶着也輕巧。紫鵑聽説，只得與他留下。先命人將東西送過去，然後别了衆人，自回瀟湘館來。林黛玉近日聞得寶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了些病，又多哭幾場。今見紫鵑來了，問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服侍賈母。夜間入定後，紫鵑已寬衣卧下之時，悄向黛玉笑道：寶玉的心到實，聽見偺們去，就那樣起來。黛玉不答。紫鵑停了半晌，自言自語的説道：一動不如一静。我們這裡就算好人家，别的都容易，最難得的是從小兒長大在一處，脾氣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這幾天還不乏，趁這會子還不歇歇，還嚼什麽蛆。紫鵑笑道：到不是白嚼蛆，我是一片真心爲姑娘。替你愁了這幾年了，無父母無兄弟，誰是知疼着熱的人。趁早兒老太太還明白硬朗的時候，作定了大事要緊。俗話説，老健春寒秋後熱，倘或老太太一時有個好共歹，那時雖也完事，怕只怕耽了時光，還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孫雖多，那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娶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夜五夕，也丟在脖子後頭了。甚至於當作丫頭妾，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勢的還好些，若是姑娘這樣的人，有老太太一日還好，若没了老太太，也只好憑人去欺負罷了。所以説，拿主意要緊。姑娘是個明白人，豈不聞俗語説的，黃金萬兩容易得，知心一個最難求。黛玉聽了，便説道：這個丫頭今兒可瘋了。怎麽去了幾日，[周按]寶黛之情態已發展達到頂峰，故紫鵑乘勢委婉進言是一片真情直對黛玉，而黛玉却心口不應，仍然裝作不知所云之態。雖小姐身份尊嚴，其心甚苦，但究竟令人痛感紫鵑縱有一片赤誠，而面對這般性情之小姐亦只能徒嘆奈何耳。忽然變了一個人。我明兒必回老太太，退回你去罷，我不敢要你了。紫鵑笑道：我説的是好話，不過叫你心裡留神，並没叫你去爲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虧，又有何好處。説着，竟自己睡了。黛玉聽了這話，口内雖如此説，心内未嘗不傷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個盹兒。次日勉强盥漱了，吃了些燕窩粥，便有賈母等親來看視了，又囑咐了許多話。目今是薛姨媽的生日，自賈母起，諸人皆有祝賀之禮。黛玉已早備下了兩色針線送去。是日也定了一班小戲，請賈母與王夫人等，獨有寶玉與黛玉二人不曾得去。至晚散時，賈母等順路又瞧了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至次日，薛姨媽家又命薛蝌陪諸夥計吃了一天酒，連忙了三四天方完。因薛姨媽看見邢岫烟生得端雅穩重，且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兒，便欲説與薛蟠爲妻。因薛蟠素習行止浮奢，又恐怕遭塌了人家女兒。正在躊躇之際，忽想起薛蝌未曾娶親，看他二人恰是一對天生地設的夫妻，因而謀之於鳳姐兒。鳳姐兒嘆道：姑媽是知道我們太太有些左性的，這事等我慢圖。因賈母去瞧鳳姐兒時，鳳姐兒便和賈母説：薛姑媽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自己不好啟齒的。賈母忙問何事，鳳姐便將求親一事説了。賈母笑道：這有什麽不好啟齒的。這是極好的好事，等我和你婆婆説了，怕他不依。因回房來，即刻就命人來請了邢夫人過來，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想，薛家根基不錯，且現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賈母硬作保山，將機就計，便應了。賈母十分歡喜，命女人請了薛姨媽來。二人見了，自然有許多的謙辭。邢夫人即命人去告訴邢忠夫婦。他夫婦此來原是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極口的説妙極。賈母笑道：我最愛管個閒事，今兒又管了一件，不知得多少謝媒錢。薛姨媽笑道：這是自然的，搃抬了十萬銀子來，只怕不希罕。[周按]書中之人論心態油滑，語言巧妙，大家皆推鳳姐爲首，然我謂鳳姐油滑巧妙畢竟跟不上薛姨媽。她自到賈府説，久欲設席宴請老太太，然至今未有實際表現。提到錢財，她又運用這等妙語以尊奉爲詞，實際仍然一毛不拔。至於説到提親一事，仍然還是一派好聽的仁心慈語，但其空話連篇，無一實詣，足證其油滑巧妙，遠遠超越鳳姐也。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親，還得一位纔好。賈母笑道，别的没有，我們家折腿爛手的人還有兩個。説着，便命人去叫過賈珍婆媳二人來。賈母告訴他原故，彼此都忙道喜。賈母吩咐道，偺們家的規矩你們是知道的，從没兩親家争裡争面的。你如今算替我在當中料理，也不可太儉，也不可太費。把他兩家的事週全了回我。尤氏忙答應了。薛姨媽喜之不盡，回家來忙命寫了請帖，補送過寧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無奈賈母親囑咐，只得應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媽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到還容易説，這且不在話下。如今薛姨媽既定了邢岫烟爲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烟去住，賈母因説：這又何妨。兩個孩子又不能見面，就是一個婆婆，大姑和小姑，又何妨。况且都是女兒，正好親香呢。邢夫人方罷。蝌岫二人前此途中皆有一面之遇，大約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烟比先未免拘泥了些，不好與寶釵姊妹共處閒話，又兼湘雲是個愛取戲的，更覺不好意思。幸他是個知書達禮的，雖有女兒身分，還不是那種佯羞詐愧一味輕薄造作之輩。寶釵自見他時，見他家業貧寒，二則别人之父母皆是年高有德之人，獨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於女兒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過是臉面之情，亦非真心疼愛。且岫烟爲人雅重，迎春是個有氣的人，[周按]此文謂迎春爲有氣的人，甚可注意。連他自己尚未照管齊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閨閣中家常一應需用之物，或有虧乏，無人照管，他又不與人張口，寶釵到暗中每相體貼接濟，也不敢與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閒話之故耳。如今却是人意料之外奇緣，[周按]是人，即所有之人，任何人。作成這門親事。岫烟心中先取中寶釵，然後方取薛蝌。有時岫烟仍與寶釵閒話，寶釵仍以姊妹相呼。這日寶釵因來瞧黛玉，恰值岫烟也來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寶釵含笑喚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塊石壁後，寶釵笑問他：這天還冷的狠，你怎麽到全換了夾的了。岫烟見問，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問道：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没得。鳳丫頭如今也這樣没心没計了。岫烟道：他到想着不錯日子給，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説，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麽，横竪有姐姐的東西，能着些兒搭着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他雖不説什麽，他那些媽媽丫頭，那一個是省事的，那一個嘴裡是不尖的。我雖在那屋裡，却不敢狠使喚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到得拿些錢出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纔好。因此二兩一月銀子還不彀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的把棉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寶釵聽了，愁眉嘆道：偏梅家又闔家在任上，後年纔進來。若是在這裡，琴兒過去了，好再商議你這事，離了這裡就完了。如今不先完了他妹妹的事，也斷不敢先娶親的。如今到是一件難事，再遲兩年，我又怕你熬煎出病來，等我和媽再商議。有人欺負你，你只管耐些煩兒，千萬别自己弄出病來。不如把那一兩銀子明兒也越性給了他們，到都歇了心。你已後也不用白給那些人東西吃，他尖刺讓他尖刺，狠聽不過了，各人走開。倘或短了什麽，你别存那小家子女兒氣，只管找我去。並不是作親後方如此，你一來時偺們就好的。便怕人説閒話，你打發小丫頭子悄悄的合我説去就是了。岫烟低頭答應了。寶釵又指他裙上一個碧玉珮問道：這是誰給你的。岫烟道：這是三姐姐給的。寶釵點頭笑道：他見人人皆有，獨你一個没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你一個。這是他聰明細緻之處。但還有一説，你也要知道，這些粧飾，原出於大官富貴之家，你看我一應從頭至脚可有這些富貴閒粧。然而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着，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過我們家，這些没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偺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爲主，不必比他們纔是。岫烟笑道：姐姐既這樣説，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寶釵忙笑道：你也太聽説了。這是他的好意送你，你不佩着，他豈不疑心。我不過是偶然提到這裡，以後知道就是了。岫烟忙又答應，又問：姐姐此時那裡去。寶釵道：我到瀟湘館去。你且回去，把那當票子叫丫頭送到我那裡，悄悄的取出來，晚上再悄悄的送給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風搧了事大。但不知當在那裡了。岫烟道：叫作恒舒典，是鼓樓西大街的。寶釵笑道：這鬧在一家子去了，夥計們倘或知道了，好説人没過來，東西倒先來了。岫烟聽説，便知是他家開的，也不覺紅了臉一笑。二人走開，寶釵便往瀟湘館來。正值他母親也來瞧黛玉，正説閒話呢。寶釵笑道：媽多早晚來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媽道：我這幾天連日忙，總没有來睄睄寶玉合他，所以今兒瞧他兩個一瞧，也都好了。黛玉忙讓寶釵坐了。因向寶釵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麽想的到姨媽和大舅母又作了一門親家。薛姨媽道：我的兒，你們女孩家那裡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緣一線牽。管姻緣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預先註定，暗裡只用一根紅線把這兩個人的脚絆住，憑你兩家隔着海隔着國，有世仇的，也終久有機會作了夫婦。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憑你父母本人都願意了，或是年年在一處的，已爲是定了的親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紅線拴的，再不淂到一處。比如你姐妹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呢，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周按]薛姨媽此語分明道破寶黛二人姻緣之事看似大局已定，萬無一失，實則月下老人並未予以紅絲牽定。蓋她此話已非以預言家自居，却也流露出她無意成全寶黛之良緣好事也。寶釵道：惟有媽説動話就拉上我們。一面説，一面伏在他母親懷裡笑説道：偺們走罷。黛玉笑道：你瞧，這麽大了，離了姨媽他就是個最老道的，見了姨媽他就撒姣兒。薛姨媽用手摩弄着寶釵，嘆向黛玉道：你這姐姐就和鳳哥兒在老太太跟前一樣，[周按]鳳哥兒，熙鳳之乳名也，遙與前文呼應。有了正緊事，他商量，没了事，幸虧他開開我的心。我見了他這樣，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聽説，流淚嘆道：他偏在這裡這樣，分明是氣我没娘的人，故意來刺我的心。寶釵笑道：媽，瞧他輕狂，到説我撒姣兒。薛姨媽道：也怨不得他傷心，可憐没父母的，到底没個親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别哭。你見我疼你姐姐了，你不知我心裡更疼你呢。你姐姐雖没了父親，到底有我，有親哥哥，這就比你强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説，心裡狠疼你，只是外頭不好帶出來。這裡人多口雜，説好話的人少，説歹話的人多，不説你無依無靠，爲人作人可配人疼，只説我們看老太太疼你了，我們也伏上水了。黛玉笑道：姨媽既這麽説，我明日就認姨媽作娘，若是棄嫌不認，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媽道：你不厭我，就認了纔好。寶釵忙道：認不得的。黛玉道：怎麽認不得。寶釵笑道：我且問你，我哥哥還没定親事，爲什麽反將邢妹妹先説與我兄弟了，是什麽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屬相不對，所以先説與兄弟了。寶釵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經相準了，只等來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來。我方纔説你認不得娘，你細想去。説着，便和他母親擠眼兒發笑。黛玉聽了，便也一頭伏在薛姨媽身上，説道：姨媽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媽便也摟他笑道：你别信你姐姐的話，他是頑你呢。寶釵笑道：真個的，媽明兒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婦，豈不比外頭尋的好。黛玉便彀上來要抓他，[周按]彀，爲今够字。口内笑説：你越發瘋了。薛姨媽忙也笑勸，用手分開方罷。因又向寶釵道：連邢女兒我還怕你哥哥遭塌了他，所以給你兄弟説了，别説這孩子，我也斷不肯給他。前兒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説給寶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到是一門好親。前兒我説定了邢女兒，老太太還取笑説，我原要説他的人，誰知他的人没到手，到被他説了我們的一個去了。雖是頑話，細想來到也有些意思。我想寶琴雖有了人家，我雖没人可給，難到一句話也不説。我想着，你寶兄弟，老太太那樣疼他，他又生的那樣，若要外頭説去，老太太斷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與他，豈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還怔怔的聽，後來見説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寶釵一口，紅了臉，拉着寶釵笑道：我只打你。你爲什麽招出姨媽這些老没正經的話來。寶釵笑道：這可奇了，媽説你，爲什麽打我。紫鵑忙也跑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個主意，爲什麽不和老太太説去。薛姨媽呵呵笑道：你這孩子，急什麽。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閣，你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子去了。紫鵑聽了，也紅了臉，笑道：姨太太真個以老賣老的起來。説着，便轉身去了。黛玉先駡：又與你這蹄子什麽相干。後來見了這樣，也笑起來説：阿彌陀佛，該。也燥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媽母女二人及屋内婆子丫嬛都笑起來。婆子們因也笑道：姨太太雖是頑話，却到也不差呢。到閒了時和老太太一商議，姨太太竟作媒保成這門親事，是千妥萬妥的。薛姨媽道：我一出這主意，老太太必喜歡的。一語未了，忽見湘雲走來，手裡拿着一張當票，口内笑道：這是什麽賬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認得。地下婆子們都笑道：這可是一件奇貨，這個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寶釵忙一把接了，看時，正是岫烟纔説的當票子，忙摺了起來。薛姨媽忙説：那必定是那個媽媽的當票子失落了，回來急的他們找，那裡得呢。湘雲道：什麽是當票子。衆人都笑道：真真是個獃子，連個當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媽嘆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門千金，而且又小，那裡知道這個，那裡去看這個。便是家下人有這個，他如何得見。别笑他是獃子，若給你們家的小姐看了，也都成了獃子了。衆婆子笑道：林姑娘方纔也不認得，别説姑娘們。此刻寶玉他到是外頭常出去走的，只怕也還没見過呢。[周按]自此回及次回，方以重筆寫婆子輩中諸態。薛姨媽忙將原故講明，湘雲，黛玉二人聽了方笑道：原來爲此，人也太會想錢了。姨媽家的當鋪也有這個不成。衆人笑道：這又獃了。天下老鴰一般黑，豈有兩樣的。薛姨媽因又問：是那裡揀的。湘雲方欲説時，寶釵忙説：一張死了無用的，不知那年勾了賬的，香菱拿着哄他們頑的。薛姨媽聽了此話是真，也就不問了。一時人來回：那府裡大奶奶過來了，請姨太太説話呢。薛姨媽起身去了。這裡屋内無人時，寶釵方問湘雲何處揀的。湘雲笑道：我見你令弟媳的丫頭篆兒悄悄的遞與鶯兒，鶯兒便隨手夾在書裡，只當我没看見。我等他們出去了，我偷着看，竟不認得。知道你們都在這裡，所以拿來大家認認。黛玉忙問：怎麽他也當衣裳不成。既當了，怎麽又給你去。寶釵見問，不好隱瞞他兩個，便將方纔之事都告訴了他二人。黛玉便説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免感嘆起來。史湘雲便動了氣，説：等我問着二姐姐去，我駡他那起子老婆子丫頭一頓，給你們出氣如何。説着便要走。寶釵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發瘋了，還不給我坐下呢。黛玉笑道：你要是個男人，出去打一個抱不平兒，又充什麽荊軻，聶政。[周按]由此語可知，湘雲日後確有爲人捨己，行俠仗義之獨特行爲。真真好笑。湘雲道：既不叫我問去，明兒也接他到偺們苑裡一處住去，豈不好。寶釵笑道：明日再商量。説着，人報三姑娘，四姑娘來了。三人聽説，忙掩了口不提此事。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寫寶玉，黛玉呼吸相關，不在字裏行間，全從無字句處，運鬼斧神工之筆，攝魄追魂，令我哭一回，嘆一回，渾身都是獃氣。

寫寶釵，岫烟相叙一段，真有英雄失路之悲，真有知己相逢之樂。時方午夜，燈影幢幢，讀書至此，掩卷出户，見星月依稀，寒風微起，默立階除良久。

[回後評]此回筆墨全從空處落筆，字字出常人意外，批者欲加評語，亦需從空處禮讚。若着一實語，即將作者妙語掛累，反致大大减色。是以不敢再做無味之閒言瑣語，以褻瀆雪芹之奇文也。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　茜紗窗真情揆痴理

[戚回前]用清明燒紙，徐徐引入園内燒紙，較之前文用燕窩隔回照應，别有草蛇灰線之趣，令人不覺。前文一接，怪蛇出水。此文一引，春雲吐岫。

話説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説笑了一回方散。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誥命等皆每日入朝隨班。[周按]每日入朝隨班，實寫内務府旗人女眷須爲皇室陪喪侍孝之制。按爵守制。勅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許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許婚嫁。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周按]許字不悞，則賈蓉續弦爲許氏。至未正已後方回。在偏殿二十一日後，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庚雙]週到細膩之至，真細之至，不獨寫侯府得理，亦且將皇宮赫赫，寫得令人不敢坐閱。寧府賈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家中無主，少不得便報了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協理榮甯兩處府事體，因又托了薛姨媽在園内照管他姊妹丫嬛等，薛姨媽只得也挪進園來。因寶釵處有湘雲，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雖去，然亦時常來往，住三五日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烟，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娘與賈環來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小，况賈母又千叮嚀萬囑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媽素習也最憐愛他的，今既遇這一事，便挪至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激不盡，已後便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丫嬛輩，一應家中大小事務，也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也不過應名點卯，亦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内上下也只剩他一人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飲饌鋪設之物，所以也甚操勞。當下寧榮二處主人既如此不暇，並兩處執事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處事務的，又有先跴踏下處的，也都各有差使。因此兩處下人無了正經頭緒，也都偷安，或乘隙結黨，與那現執事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並幾個管事的照管外務。這賴大手下常用的幾個人已去，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據，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善，在在生事，也難備述。又見各官宦家凡有優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發十二個女孩子。又説：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儘可留着使喚，只令其教習師父們自去也罷了。王夫人因説：這學戲的到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件醜事。粧神弄鬼的這幾年，如今有這機會，不如給他們幾兩銀子盤纏，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裡都是有這例的，偺們如今損陰壞德，而且還小器。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纔留下使喚，大了配了偺們家的小厮們了。尤氏道：如今我們也去問他十二個，有願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兒叫上他父母來，親自來領回去，賞他們幾兩銀子盤費方妥當。倘若不叫上他的父母來，只怕有混賬人頂名冒領出去，又轉賣了，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願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尤氏又遣人告訴了鳳姐，[己雙]看他任意鄙俚詼諧之中，必有一個禮字還清，足見是大家形景。一面説與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兩，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記册收明，派人上夜。將十二個女孩子叫來，當面細問，到有一多半不願意回家的，也有説父母雖有，只以賣我們姊妹爲事，這一去還被他賣了。也有説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也有説無人可投的。也有説戀恩不舍的。所願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聽了，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皆令其乾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將不願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與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了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周按]蘇本每將湘雲寫作香雲，可證湘實諧香音。如藕香榭即耦湘之隱詞也。將小花面荳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與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放鳥出籠，每日園中遊戲。衆人皆知他們不能針指，不慣使用，皆不大責備。其中或有一二知事的，愁着將來無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丟開，便學起針指紡績女工諸務來。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後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復入朝侍中晚二祭，完畢，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裡，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極多極净，東西二院，[周按]拙考北静王影射康熙第二十一皇子慎親王，又考此老太妃實指康熙之庶妃後封熙嬪者，而熙嬪又實爲慎親王之生母。故下文特爲點明北静王亦來送靈之禮。而北静王與賈府同住一處，彼此照應。可回顧十四回北静王處書文所云，近聞寧國公冢孫婦告殂，因想當日彼此祖父相與之情，同難同榮之語，内中含有無限歷史内涵。凡此，皆有待專家深考。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静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晏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諸事不消細述，且説大觀園内，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内，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嬛婆子皆有閒空，多在園内遊玩，更又將梨香院内伏侍的衆婆子一概撤回，併散在園内聽使，更覺園内人多了幾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凌下，或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守禮者多，因此衆婆子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證。如今散了學，大家趂了願，[周按]趂願即稱願之記音字，北語惟此語中稱趂二音不分。也有丟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懷舊怨的，因將衆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欺侵。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上墳。[周按]全部書不寫賈家上墳之事，家廟寄靈而曰上墳，表面似是不通，内中另有緣故，大可注意。寧府賈蓉也同族中幾人各辦祭祀前往。因寶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飯後發倦，襲人因説：天氣甚好，你且出去俇俇，省得丟下粥碗就睡，存在心裡。寶玉聽説，只得拄了一支竹杖，[周按]寶玉病後隨手攜一竹作杖，最是佳文，可貴。靸着鞋步出院來。[己雙]画出病勢。因近日將園中分與衆婆子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也有修竹的，也有鄔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種荳的。池中又有駕娘們行着船夾泥的，種藕的。湘雲，香菱，寶琴與些丫嬛等都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也慢慢行來。湘雲見了他來，忙笑説：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衆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也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着取笑兒。湘雲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樣，原招笑兒，反説起人來。説着，寶玉便坐下，看着衆人忙亂了一回。湘雲因説道：這裡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罷。[周按]坐坐去罷，口語紀實。謂在此小坐一下就走吧，不要多留之意也。◎凡湘雲，寶玉二人相遇，其交談率皆寥寥數語，而此數語中又往往以戲語爲多，觀此處亦不例外。然坐坐去罷四字，語少情多，含意無限。讀者須知雪芹用筆各有分際。寫湘雲與寫黛玉迥然有别，須於此等處細加體會。寶玉也正要去瞧黛玉，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我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已到綠葉成陰子滿枝了。[周按]晚唐小杜詩云：自是尋芳去較遲，不須惆悵怨春時。狂風吹盡深紅色，緑葉成陰子滿枝。因此仰望杏子不捨，又想起邢岫烟已擇了夫壻一事，雖説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二年，便也要緑葉成陰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再幾年，岫烟也未免烏髮如銀，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嘆息。[己雙]近之淫書，滿紙傷春，究竟不知傷春原委。看他並不提傷春字樣，却豔恨穠愁，香流滿紙矣。[周按]此一段可與寶玉因聽葬花詞而引起傷感一段合看。正悲嘆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於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獃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兒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裡來與杏花一會否。[周按]蓮葉羹一回，傅秋芳家婆子評寶玉云：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説話。觀此一段正可互證。正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一大驚。又聽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麽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奶奶們去，仔細你的皮。寶玉聽了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裡，手内還拿着火，[周按]拿着火，口語謂引火之物爲火。守着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與誰燒紙，快不要在這裡燒。你或是爲父母兄弟，你告訴我聽名姓，外頭去叫小厮們打了包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見了寶玉，只不作一聲，寶玉數問不答，忽見一婆子惡狠狠走來拉藕官，口内説：我已經回了奶奶們，奶奶們氣的了不得。藕官聽了，終是孩氣，怕辱没了没臉，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説你們别太興頭過餘了，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指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還守規矩呢，你是什麽阿物兒，跑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己雙]如何，必是含怨之人。又拉上宝玉，画出小人得意來。寶玉忙道：並没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爛字紙的，你没看真，反錯告了他。藕官正没了主意，見了寶玉，又正添了畏懼，忽聽了他反掩飾，心内轉憂成喜，也便硬着口説道：你狠看真是紙錢了麽。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了的字紙。那婆子聽如此説，亦發狠起來。便灣腰向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了兩點在手内説道：你還嘴硬，有據有證在這裡，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説着拉了袖子就拽着要走。寶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説道：你只管拿了那個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掛白錢，[周按]白錢即紙錢，用白紙製成，祭鬼所焚，其祭神者用黃紙，則稱黃錢。口語皆不加紙字。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這白錢，巴巴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讃。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纔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沖了，你這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只管照依我這話説。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説他故意來冲神祗，保佑我早死。[周按]試看寶玉只爲保護藕官而不惜編造謊話要挾婆子，雖出於好心善意，然也可謂之公正乎，吾爲婆子呼冤，一笑。藕官聽了，越發得了主意，反到拉着婆子要走。那婆子聽了這話，忙丟下紙錢，陪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奶奶們去，就説是爺祭神，我看錯了。寶玉道：你也不許再回去了，我便不説。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叫我來帶他，我怎好不回的。也罷，就説我已經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寶玉想了一想，方點頭應允，那婆子去了。這裡寶玉又問他：到底爲誰燒紙。我想來，若爲父母兄弟，你們早外頭燒了，這裡燒這幾張，必有私自情理。藕官因方纔護庇之情，感激於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派的人物，便含淚説道：我這事，除了你屋裡的芳官並寶姑娘屋裡的蕊官，並没第三人知道。今日忽然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了，你只不許再對一人言講。又笑道：[周按]又笑道，是勉强整容致歉之意。我也不必和你面説，你只背地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説畢，佯常而去。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己雙]連觀書者亦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亦發瘦到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愈了。[己雙]好，若只管病亦不好。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微談了一談，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掛着要問芳官那原由，偏有湘雲，香菱來了，[周按]此處特寫湘雲香菱二人一處，大可注意，此關係原稿佚文情節。正和襲人，芳官一處説話，不好叫他。恐人又盤問，只得耐着。一時芳官又跟了他乾娘去洗頭，他乾娘偏又先叫了他親女洗過了後，纔叫芳官洗，芳官見了這般，便説他心偏：把你女兒的剩水給我洗，我一月的月錢都是你拿着，沾我的光不算，反給我剩東剩西的。他乾娘羞愧便成惱，駡道：不識抬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都説戲子没一個好纏的。憑你什麽好人，一入這一行，都弄壞了。這一點子屄崽子，也挑麼挑六的，醎屄淡舌，咬群的騾子似的。娘兒兩個吵起來，襲人忙打發人去説：少吵嚷，矁着老太太不在家，一個一個的連句安静話也不説了。晴雯因説：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麽也是的。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也太不公道些，小的也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説，物不平則鳴。[己雙]自來經語未遭如是用也。他少親失眷的，在這裡没人照看了，反倒賺了他的錢，又作踐他，這如何怪的他。因又向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已後不如你收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襲人道：我要照管他那裡照看不了，又要他那幾個錢纔照看他，没的討人駡去了。説着便起身至那屋裡，取了一瓶花露頭油並些雞子，香，頭繩之類，[周按]雞子，口語呼雞蛋爲雞子兒，此紀實音也。叫了一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許吵鬧了。乾娘亦發羞惱，便説芳官：没良心，花辯我尅你的錢。便向他身上拍了幾下，芳官便哭起來。寶玉便走出，襲人忙勸：作什麽，我去説他。晴雯忙先過來，指他乾娘説道：你老人家太不懂事了，你不給他好的洗，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燥，還有臉打他。他要還在學裡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説：一日叫娘，終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辦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唬他幾句。麝月聽了，忙過來説道：你别嚷，我且問你，别説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子裡，誰在主子屋裡教導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駡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駡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閒事了。都這樣管起來，又要叫他們跟着我們學什麽。越老越没了規矩。你見前兒墜兒媽來吵，你也跟着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閒心，所以我没回。等兩日偺們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風煞一煞纔好。寶玉這兩日纔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説話，你反到打的人狼號鬼叫的。上頭能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了，眼睛裡没了我們，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不要你這乾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寶玉恨的用拄杖敲着門檻子説道：這些老婆子，都是鐵心石頭腸子，也是件大奇事。不能照管，反倒銼磨，天長地久，如何是好。[己雙]画出宝玉來。晴雯道：什麽如何是好，都攆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吃的。那婆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那芳官只穿着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緑紬撒花夾褲，厰着褲腿，[己雙]四字奇想，寫得紙上，跳出一個女優來。一頭烏油似的頭髮披在腦後，哭的淚人一般。麝月笑道：把個鶯鶯小姐反弄成了拷打紅娘了。這會子又不用粧，就是活現的，還是這麽鬆怠怠的。寶玉道：他這本來面目極好，到别弄緊襯了。晴雯過去拉了他，替他洗净了髮，用手巾擰乾，鬆鬆的挽了一個慵粧髻，命他穿了衣服過這邊來了。接着，司内厨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們聽了進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纔胡吵了一陣，也没留心聽鐘幾下子了。晴雯道：那撈什子又不知怎麽了，又得去收拾。説着便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説：再略等半鐘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頭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昨兒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壞了。説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一時小丫頭子捧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蓋看時，還是這四樣小菜。晴雯笑道：已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這稀飯鹹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却有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己雙]画出病人。説：好燙。襲人笑道：菩薩，幾日没見葷腥，饞的就這樣起來。一面説，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己雙]画。因見芳官在側，便遞與芳官，笑道：你也學着些伏侍，别一味獃憨呆睡。[周按]獃，呆異字，非繁簡體之别，獃音dāi，呆音niē。口勁輕着，别吹上唾沫星子。芳官依言果吹了幾口，甚妥。他乾娘也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向日芳官一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這幹婆子原係榮府三等人物，不過令其與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内答應，故此不知内幃規矩。今亦托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歸房。這婆子先領過麝月的排場，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認他作乾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買轉他們。今見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罷。一面説，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快出去，你讓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麽空兒跑到裡隔子内來了，還不出去。一面又駡小丫頭子們：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們也不説給他。小丫頭子們都説：我們攆他，他不出去，説他，他又不信。如今帶累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况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一面説，一面推他出去。堦下幾個等空盒傢伙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没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氣又恨，只得忍耐下去了。芳官吹了幾口，寶玉笑道：好了，仔細傷了氣，你嚐一口，可好了。芳官只當是頑話，只是笑，看着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嚐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嚐。説着，便喝了一口。芳官見如此，自己也便嚐了一口，説：好了。遞與寶玉。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幾片笋，又吃了半碗粥就罷了。衆人揀收出去了。小丫頭捧了沐盆，盥潄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寶玉便使個眼色與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學了幾年戲，何事不知。便粧頭疼，説不吃飯了。襲人道：既不吃，你就在屋裡作伴兒，把這粥給你留着，一時餓了再吃。説着都去了。這裡寶玉和他只二人，寶玉便將方纔從火光發起，如何見了藕官，又如何謊言護庇，又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又問他祭的果係何人。芳官聽了，滿面含笑，又嘆一口氣，説道：這事説來可笑又可嘆。寶玉聽了，忙問如何。芳官笑道：你説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菂官。寶玉道：這是友誼，也應當的。芳官笑道：那裡是友誼，他竟是瘋癡的想頭，説他自己是小生，菂官是小旦，常作夫妻。雖説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温存體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作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菂官一死，他哭的死來活去，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了蕊官，我們見他一般的温柔體貼，也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説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爲是。但只是不把死的丟開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而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禮，死者反不安了。你説可是又瘋又獃，説來可是好笑。寶玉聽説了這篇獃話，獨合了他的獃性，不覺又是歡喜，又是悲嘆，又稱奇道絶，説：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鬚眉濁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囑道：既如此説，我也有一句話囑咐他，我若親對面與他講，未免不便，須得你告訴他。芳官問何事，寶玉道：已後斷不可燒紙錢，這紙錢原是後人異端，不是孔子的遺訓。已後逢時按節，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却不知只以誠信爲主，即值愴惶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潔净，便可爲祭。不獨死者爲祭，便是神鬼，皆是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我心裡却各有所因。隨便有新茶供一鍾茶，有新水便供一盞水，或有鮮花或有鮮菓，甚至於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潔，便是佛，也都可來享。所以説只在敬，不在虛名。已後快命他不可再燒紙。芳官聽了，便答應着。一時吃過飯，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來了。

[戚回後]道理徹上徹下，提筆左瀠右拂，浩浩千萬言不絶，又恐後人溺詞失旨，特自註一句以結穴，曰誠曰信。杏子林對禽惜花一席話，仿佛茂叔庭草不除襟懷。

[回後評]觀書者方從上回慧紫鵑絶大文章中出來進入此回，似覺情節平常，文筆鬆散，淡而無味，便非雪芹精彩筆墨。殊不知若以此種板定眼光以觀芹書，則失之遠矣。須看他從容寫來，初遇閨友湘雲，次遇堤邊杏樹，又遇枝上雀鳥悲啼，又遇火光出於林際，而於火光中再遇一藕官。層層逼進，筆筆多情，由人而木，由木而鳥，由鳥而仍歸於人。而此人者，由湘雲而暗及藕官，故知假鳳泣凰，真情痴理皆是比喻寶黛與寶湘之兩重姻緣。若悟此理，即不復覺其筆墨鬆散，情節乏味矣。

第五十六至五十八三回書文，愈見楊戚蘇三古本文字一致處，謂最爲可信之雪芹原文也。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咤燕　絳芸軒裡召將飛符

[戚回前]山無起伏。便是頑山，水無瀠洄。便是死水，此文於前回敘過事。字字應。於後回未叙事。語語伏。是上下關節，至鑄象物手段，則在下回施展。

話説寶玉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邊來都見過，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離送靈日不遠，鴛鴦，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着打點賈母之物，玉釧，彩雲，彩霞等皆打點王夫人之物，當面查點。交與跟隨管事媳婦們。跟隨的一共大小六個丫嬛，十個老婆子媳婦子，男人不算，連日收拾轎器械，鴛鴦與玉釧兒皆不隨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幾日預發帳幔鋪陳之物，先有四五個媳婦並幾個男人領了出來，坐了幾輛車遶道先至下處，鋪設安插等候。臨日，賈母帶着蓉妻坐一乘轎，王夫人在後，亦坐一乘轎。賈珍騎馬率領衆家丁圍護。又有幾輛大車與婆子丫嬛等，並放些隨換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媽，尤氏率領諸人直送至大門外方回。賈璉恐路上不便，一面打發了他父母起身趕上賈母，王夫人轎，自己也隨後帶領家丁押後跟來。榮府内賴大添派人丁上夜，將兩處廳院都關了，一應出入人等皆走西邊小角門，日落時便命關了儀門，不放人出入。園中前後東西角門亦皆關鎖，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後常係他姊妹出入之門，東邊通薛姨媽的角門，這兩門因在内院，不必關鎖。裡面鴛鴦和玉釧兒也各將上房門關了，自領丫嬛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進來，帶領十來個婆子上夜，穿堂内又添了許多小厮們坐更打子，已安插得十分妥當。一日清曉，寶釵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覺輕寒，及啟户視之，見苑中土潤苔青，[周按]一段話着語不多，如六朝人短幅小賦寫京都舊時風土氣味即在眼前。按舊時北京西北郊有萬泉之稱，地下水極爲豐富。春夏之際，土潤苔青隨處可見。近世每有南土人士一見青苔之文，即指爲南方風土，蓋不知老北京之歷史情况也。原來是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於是喚起湘雲等人來，一面梳洗，湘雲因説兩腮作癢，恐又犯了杏癬，因問寶釵要些薔薇硝擦。寶釵道：前兒剩的都給了妹子。因説：顰兒配了許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無發癢，就忘了。因命鶯兒去取些來。鶯兒應了。方去，蕊官便説：我同你去，順便瞧瞧藕官。説着一同出了蘅蕪院，二人你言我語，一面行走，一面説笑，不覺到了柳葉渚。順着柳堤走來，因見柳葉纔吐淺碧，絲若垂金，鶯兒便笑道：你會拿這柳條子編東西不會。蕊官笑道：編什麽東西。鶯兒道：什麽編不得，頑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來，帶着這葉子編一個花籃，採了各色花放在裡頭，纔是好頑呢。説着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採了許多的嫩條，命蕊官拿着。他却一行走，一行編花籃，隨路見花便採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瓏過樑的籃子，枝上自有本來的翠葉滿佈，將花放上。蕊官笑説：好姐姐，給了我罷。鶯兒道：這一個偺們送林姑娘，回來偺們再多採些，編幾個大家頑。説着，來至瀟湘館中。黛玉也正晨粧，見了這籃子，便笑説：這個新鮮花籃是誰編的。鶯兒笑説：我編了送姑娘頑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人讚你的手巧，這頑意兒却也别致。一面瞧了一回，便命紫鵑掛在那裡。鶯兒見過，又問候薛姨媽，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鵑包了一包，遞與鶯兒。黛玉又説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曠曠，你回去説與姐姐，不用過來問候媽了，也不敢勞他來瞧我，我梳了頭，同媽都往你那裡去，連飯也端了那裡去吃，大家熱鬧些。鶯兒答應了出來，便到紫鵑房中找蕊官。只見蕊官與藕官二人正説的高興，不能相捨，鶯兒便笑説：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們去等着豈不好。紫鵑聽如此，便也説道：這話到是，他這裡淘的也可厭。[周按]淘的，淘即頑皮淘氣，口語單用。一面説，一面便將黛玉的匙筯用一塊洋巾包了，交與藕官道：你先帶了這個去，也算一淌差了。藕官接了，笑嘻嘻同他二人出來，一逕順着柳堤走來。鶯兒便又採些柳條，索性坐在山石上編起來，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來。他二人只顧愛看他編，那裡捨得去。鶯兒催説道：你們再不去，我也不編了。藕官便説：我同你去了再快回來。二人方去了。這裡鶯兒正編，只見何婆子的小女兒春燕走來，笑問道：姐姐織什麽。正説着，藕蕊二人也到了。春燕便問藕官道：前兒你燒什麽紙。被我姨媽看見了，要告你没告成，到被寶玉賴了他一大些不是，氣的他一五一十告訴我媽。你們在外頭這二三年，積了些什麽仇恨，如今還没解開。藕官冷笑道：有什麽仇恨，他們不知足，反怨我們了。在外頭這兩年，别的東西不算，只算每日我們的米菜，不知賺了多少家去，闔家子都吃不了，[周按]合家子，合與閤，闔同。還有每日買東買西賺的錢在外，逢我們使他們一使兒，就怨天怨地的，你説説可有良心。春燕笑道：他是我的姨媽，也不好向着外人反説他的。怨不得寶玉説，女孩兒未出家，[周按]出家，即出閣，出門子之義，指女兒外嫁。是顆無價的寶珠，出了嫁，不知就怎麽變出許多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却没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的了，再老老，[周按]再老老，口語常用語式。如再長長，再大大皆一例。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周按]自石頭記問世以來，人人皆知作者雪芹崇女貶男，但往往悞以爲所崇者爲一切女子，觀春燕口中轉述寶玉之奇論，方曉書中所謂之女兒有其特殊定義，並非今日一般女性之意義。蓋在寶玉看來，女兒未嫁故爲無價明珠，一嫁男人光彩頓失，再加年邁，權貴，世俗，庸鄙，則珠玉本質全無，只成混珠之魚目了。分明一個人，怎麽變出三樣來。這話雖是混説，到也有些不差。别人不知道，只説我媽和姨媽他老姊妹兩個，如今越老越把錢看真了。先是老姐兒兩個在家抱怨没個差使，没個進益，幸虧有了這園子，把我們家挑進來，可巧把我分在怡紅院，家裡省了我一個人的費用不算外，每月還有四五百錢的餘剩，這也還説不勾。後來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管他們，藕官認了我姨媽，芳官認了我媽，這幾年着實寬綽了，如今挪進來，也算撒開手了，還只無厭，你説好笑不好笑。我姨媽剛和藕官吵了，接着我媽爲洗頭就和芳官吵，芳官連洗頭也不給他洗了。昨日得了月錢，推不去了，買了東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月錢，就没了錢，要洗時，不管襲人，晴雯，麝月那一個跟前和他們説一聲，也都容易，何必借這個光兒，好没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鳩兒洗了，纔叫芳官洗，果然就吵起來。接着又要給寶玉吹湯，你説可笑死了人。我見他一進來，我就告訴那些規矩，他只不信，只要强作知道，足的討個没趣兒。幸虧園子裡人多，没人分記的清楚誰是誰的親故。若有人記得，只我們一家人吵，什麽意思呢。你這會子又跑了來弄這個。這一帶地上的東西都是我姑媽管着，他一得了這地方，比得了永遠基業還利害。每日起早睡晚，自己辛苦了還不算，每日逼着我們來照看，生恐有人遭遢。我又怕悞了我的差事。[周按]差事，口語如是。差使乃書面文字。如今我進來了，老姑嫂兩個照看的謹謹慎慎，一根草也不許人動，你還掐這些花兒。又折他的嫩樹，他們即刻就來，仔細他們抱怨。鶯兒道：别人亂折亂掐使不得，獨我使得。自從分了地基之後，各房裡每日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單算花草頑意兒，誰管什麽，每日誰就把各房裡姑娘丫頭帶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另外還有插瓶的，惟有我們姑娘説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麽，再和你們要，究竟總没要過一次。我今兒便掐些，他們也不好意思説的。一語未了，他姑娘果然拄了拐走來。[周按]姑娘。南語即姑母。姑媽。鶯兒，春燕等忙讓坐。那婆子見採了許多的嫩柳，又見藕官等都採了許多鮮花，心内便不受用，看着鶯兒編，又不好説什麽，便説春燕道：我叫你來照看照看，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倘或叫起你來，你又説我使你了，拿我做隱身符兒，你來樂。春燕道：你老又使我，又怕，這會子反説我，難道把我劈八瓣子不成。鶯兒笑道：姑媽，你别信小燕的話，這都是他摘下來的，煩我給他編，我攆他他不去。春燕笑道：你可少頑兒，你只顧頑，老人家就認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頑之輩，兼之年邁昏憒，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斷，無計可施，聽鶯兒如此説，便以老賣老，拿起拐杖來，向春燕身上擊了幾下，駡道：小蹄子，我説着你，你還和我强嘴呢。你媽恨的牙癢，要撕你的肉吃呢，你還來合我子似的。打的春燕又愧又急，因哭道：鶯兒姐姐頑話，你老認真就打我，我媽爲什麽恨我。我又没燒胡了洗臉水，有什麽不是。鶯兒本是頑話，忽見婆子認真動了氣，忙上去拉住笑道：我纔是頑話，你老人家打他，我豈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别管我們的事，難道爲姑娘在這裡，不許我管孩子不成。鶯兒聽見這般蠢話，便堵氣紅了臉，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説了一句頑話，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説着便坐下，仍是編柳籃子。偏又有春燕的娘出來找他，喊道：你不來舀水，在那裡作什麽呢。這婆子便接聲兒道：你來瞧瞧你的女兒，連我也不伏了，在那裡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過來，説：姑奶奶又怎麽了。我們丫頭眼裡没娘罷了，連姑媽也没了不成。鶯兒見他娘來了，只得又説原故。他姑娘那裡容人説話，便將石頭上的花柳與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兒，這麽大孩子頑的，他也領着人遭塌我，我怎麽説人。他娘也正爲芳官之氣未平，又恨春燕不隨他的心，便走上來打耳刮子，駡道：小娼婦，你能上去了幾年，你也跟那起輕狂浪小婦學，怎麽就打不得你了。乾的我管不得，你是我裡吊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們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該死在那裡伺候，又跑出來浪汗。一面又抓起柳條子來直送到他臉上，問道：這叫什麽，這編的是你娘的。鶯兒忙道：那是我們編的，你可别指桑駡槐的。那婆子深妬襲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嬛都比他們有些體統權勢，凡見了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讓，未免又氣又恨，亦且遷怒於衆。複又看見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處凑成一股怨氣。那春燕啼哭着往怡紅院去了。他娘又恐問他爲何哭，怕他又説出打他，恐自己又要受晴雯等之氣，不免着起急來，又忙喊道：你回來，我告訴你再去。春燕那裡肯回來，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頭看見，便飛往前跑。他娘只顧趕他，不防脚下被苔滑倒，引的鶯兒等反都笑了。鶯兒賭氣將花柳皆擲於河中，自回房去。這裡把個婆子心疼的只念佛，又駡：促狹小蹄子。遭遢了花兒，雷也是要烘的。自己且掐花與各房送去不提。却説春燕一直跑入院中，頂頭遇見襲人往黛玉處去問安，春燕便一把抱住説：姑娘救我，我媽又打我呢。襲人見他媽來了，不免生氣，便説道：三日兩頭，打了乾的打親的，還是賣弄你女兒多，還是認真不知王法。這婆子雖來了幾日，見襲人不言不語，是好性的，便説：姑娘你不知道，别管我們的閒事。都是你們縱的，這會子還管什麽。説着便又趕着打。襲人氣的轉身進來，見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聽得如此喊鬧，便説：姐姐别管他，看他怎樣。一面使個眼色與春燕，春燕會意，便直奔了寶玉去。衆人都笑説：這可是没有的事都鬧出來了。麝月向那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氣兒，難道這些人的臉面和你討一個情，還討不下來不成。那婆子見他女兒奔到寶玉身邊去，又見寶玉拉了春燕的手説：你别怕，有我呢。春燕又一行哭，一行將鶯兒等事都説出來。寶玉越發急起來了，説：你只在這裡鬧也罷了，怎麽連親戚也都得罪了。麝月又向婆子及衆人道：怨不得這嫂子説我們管不着他們的事，我們雖無知錯管了，如今請出一個管的着的人來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規矩了。便回頭命小丫頭子：去把平兒給我們叫來。平兒不得閒，就把林大姐姐叫了來。那小丫頭便走，衆媳婦上來笑説：嫂子你快求姑娘們叫回那孩子來罷。平姑娘來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説道：憑是那個，平姑娘來了也評評理，没有個娘管女兒，大家管着娘的。衆人笑道：你當是那個平姑娘，是二奶奶屋裡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説你兩句，他一翻臉，嫂子你吃不了兜着走呢。説話之間，只見那小丫頭子回來説：平姑娘正有事，問我什麽事，我告訴了他。他説，有這樣事。且攆他出去，告訴與林大娘，在角門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聽如此説，自不肯出去，便又淚流滿面，央求襲人等説：好容易我進來了，况且我是個寡婦，家裡没人，正好一心無掛的在裡頭伏侍姑娘們，姑娘們也便宜，我家裡也省交過。[周按]交过，猶言口糧，食物，即一日三餐之主食。我這一出去，又要去自己生火過活，將來不免又没了過活。襲人見他如此，早又心軟了，便説：你既要在這裡，又不守規矩，又不聽説，又亂打人，那裡弄你這個不曉事的來。天天闘口，也叫人笑話失了體統。晴雯道：理他呢，打發去了是正景，誰和他去對嘴對舌的。那婆子又央衆人道：我雖錯了，姑娘吩咐，我已後改過。姑娘們那不是行好積德。又央春燕道：原是我爲打你起的，究竟没打成你，如今反受了罪了，你也替我説説。寶玉聽如此可憐，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鬧。那婆子一一的謝過了，下去。只見平兒走來，問係何事，襲人等忙説：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兒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得省事將就省些事也罷了。能去了幾日，只聽各處大小人兒都作起反來了，一處不了又一處，叫我不知管那一處的是。襲人笑道：我只説我們這裡反了，原來還有幾處。平兒笑道：這算什麽，我正和珍大奶奶算呢，這三四天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來了八九件了，你這裡是極小的，算不起數兒來，還有大的可氣可笑之事呢。不知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蘓堤柳暖，閬苑春濃，兼之晨粧初罷，疎雨梧桐，正可借輭草以慰佳人，採奇花以寄公子。不意鶯嗔燕怒，逗起波濤。婆子長舌，丫環碎語，群相聚訟，又是一樣烘雲托月法。

[回後評]雪芹着書原爲傳其閨友閨情，爲天下女兒吐氣揚眉，爲此一意貶男，名之曰鬚眉濁物，再加不客氣則貶之爲臭男人，思之可發一大笑。一個臭字寫盡男人之虛實表裡至矣盡矣，然他寫女人也不留情，寫女兒天真爛漫年華正好之時，也難盡免一個妬字。及至其嫁了男人，女兒之美日益衰减，世俗鄙陋之氣日增，最終成爲婆子，則不知情，不論義，一心只看在一個錢字上。雪芹寫這等年老女人爲了錢財，親女義女一概不認，醜態畢露。是故此等變化，雪芹皆歸過於臭男人，其理是否至公至允何必深論。吾人讀石頭記，只須識得雪芹之靈心慧性超越凡塵，而賞其精神世界與文字之美，其他勿傚村夫之爭是非可矣。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　玫瑰露引出茯苓霜

[戚回前]前回叙薔薇硝戛然便住，至此回方接過薔薇案，接筆轉出玫瑰露，引起茯苓霜，又戛然便住，着筆如蒼鷹搏兔，青獅戲毬，不肯下一死爪，絶世妙文。

話説襲人因問平兒何事這等忙亂，平兒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説來也可笑，等幾日告訴你，如今没頭緒呢，且也不得閒兒。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嬛也來了，説：平姐姐可在這裡。奶奶等你，你怎麽不去了。平兒忙轉身出來，口内笑説：來了，來了。襲人等笑道：他們奶奶病了，他又成了個香餑餑了，都搶不到手。平兒去了，不提。這裡寶玉便叫春燕：你跟了你媽媽，到寶姑娘房裡給鶯兒幾句好話聽聽，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燕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窗説道：不可當着寶姑娘説，仔細反叫鶯兒受教導。娘兒兩個應了出來，一壁走着，一壁説閒話兒。春燕因向他娘道：我素日常勸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來鬧出没趣來罷。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罷。俗語説，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該來緊着問我。春燕笑道：媽，你若是安分守己，在這屋裡長久了，自有許多的好處。我且告訴你句話，寶玉常説，將來這屋裡的人，無論家裡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呢。[庚雙]補前文不足處。你只説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聽説，喜的忙問：這話果真。春燕道：誰可扯這謊作什麽。[周按]春燕是怡紅院中一個小丫頭，素未列名，如今令讀者另眼看待，其出場却是如此一番情景。而寶玉的一種非常之胸懷，意願却不由别人説出，偏由春燕口中逗露，則春燕之重要必然於今後情節中日益昭顯。◎世上不知寶玉之真爲人者，總以爲寶玉是一花花公子，每日如蝴蝶翩翻於百花之間。怡紅院中應聚無數美女，愈多愈好，是寶玉之佔有慾可謂無窮也。忽於此處聞知寶玉欲將院中女兒盡數放出令得自由，如此胸懷與菩薩慈悲有何差異。則以往悞以寶玉爲花花公子者，亦稍稍曉悟知愧否。婆子聽了，便念佛不絶。當下來至蘅蕪苑中，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吃飯。鶯兒自去泡茶，春燕便和他媽一逕到鶯兒前陪笑説方纔言語冐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罪等語。鶯兒忙讓坐，又倒茶。他娘兒兩個説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趕出來叫：媽媽姐姐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一個紙包與他們，説是薔薇硝，帶與芳官去擦臉。春燕笑道：你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裡没這個與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萬帶回去罷。春燕只得接了。娘兒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也纔進去，春燕便向他娘説，只我進去罷，你老不用去。他娘聽了，自此便百依百隨的，不敢倔了。春燕進來，寶玉知道回復，便先點頭。春燕知意，[周按]知意，雪芹字法。便不再説一語，略站了一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與芳官。芳官出來，春燕方悄悄的説與他蕊官之事，並與他硝。寶玉與琮環並無可談之語，因笑問：芳官手裡是什麽。芳官便忙遞與寶玉瞧，又説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難爲他想的到。賈環聽了，便伸着頭瞧，[周按]伸着頭瞧，只此一句，便寫出環兒滿腹鬼胎之劣相。又聞了一聞，聞得一股清香，便灣腰向靴桶内掏出一張紙來托着，[周按]靴桶，靴是外出見人之禮服，高腰没踝，内有夾層可以放紙，以備不時之需。笑説，好哥哥，給我一半兒。寶玉只得要與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不肯與别人，連忙攔住，笑説道：别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忙笑包上，説道：快取來。芳官接了這個，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啟奩看時，盒内已空。心中疑惑，早間還剩了些，如何没了。因問人時，都説不知。麝月便説：這會子且忙着急問這個，不過是這屋裡的人，必是短了[周按]短了，適值用缺了之義。使了。你不管拿些什麽給他們，他們那裡看的出來。快打發他們去了，偺們好吃飯。芳官聽説，便將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來，賈環見了，喜的就伸手接。芳官便向炕上一擲，賈環只得向炕上拾了揣在懷内，方作辭而去。原來賈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賈環連日也便粧病翹課，如今得了硝，興興頭頭來找彩雲。正值彩雲和趙姨娘閒談，賈環嘻嘻的向彩雲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擦臉。你常説薔薇硝擦臉比外頭的銀硝强，你且看看，可是這個。彩雲打開一看，嗤的一聲笑了，説道：你是和誰要來的。賈環便將方纔之事説了。彩雲笑道：這是他們哄你這鄉老呢。這不是硝，是茉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見比先的帶些紅色，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這也是好的，硝粉一樣，留着擦罷。自是比外頭買的高便好。彩雲只得收了。趙姨娘便説：他有好的給你。誰叫你要去了，怎怨他們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臉摔給他去。趁着這會子撞屍的撞屍去了，挺床的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别心净，也算是報仇。莫不成兩個月之後還找出這個渣兒來問你不成。便問你，你也有話説，寶玉是哥哥，不敢衝撞他罷了。難道他屋裡的貓兒狗兒，也不敢去問問不成。賈環聽了，便低了頭。彩雲忙説：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樣，忍耐些罷了。趙姨娘道：你快休管，横竪與你無干，乘着抓住了理，駡給那些浪淫婦們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賈環道：呸，你這下流没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崽子的氣。平白説你一句，或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你，你到會扭頭暴筋，瞪着眼蹾摔娘，[周按]：蹾，當是以足頓踹之義，與摔爲用手者組爲聯義。這會子被那起崽子耍弄，就罷了。你明兒還想這些家裡人怕你呢。没有本事，我也替你羞。賈環聽了，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説道：你這麽會説，你又不敢去，支使我去鬧他們，倘或往學裡告去，我捱打，你敢自不疼呢。[周按]你敢自不疼，略如反正你倒是不會怕疼的了。常言敢自好，則是那自是好極了，表求之不得之語意。遭遭調唆我去鬧出事來，我捱了打駡，你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與毛丫頭鬧，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這一句話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説：我腸子爬出來的，我再怕起來，這屋裡越發有活頭兒了。[周按]有活頭，謂活着的意味。一面説，一面拿了那包粉，便飛也似的往園中去了。彩雲死勸不住，只得躲入别房。賈環便也躲出儀門自去頑耍。趙姨娘直進園子，正是一頭火，頂頭正遇見藕官的乾娘夏婆子走來，見趙姨娘氣恨恨的走來，因問：姨奶奶那去。趙姨娘又説：你瞧瞧這屋裡，連三日兩日進來唱戲的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分量放小菜碟兒了，[周按]放菜碟，蓋由看人放菜碟諺語而來，謂飯館堂倌勢利眼，以貌相顧客之身份貴賤貧富而擺不同級的待客菜碟，表不平等對人。若是别一個我還不惱，若叫這些小娼婦捉弄了，還成什麽。夏婆子聽了，正中己懷，忙問因何，趙姨娘悉將芳官以粉作硝，輕侮賈環之事説了。夏婆子道：我的奶奶，你今兒纔知道，這等算什麽。連昨兒這個地方他們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到頭裡。人家還没拿進個什麽來，就説使不得，不乾不淨的東西忌諱，這燒紙到不忌諱了。你老想一想，這屋裡除了太太，誰還大似你。你老自己掌不起來，但凡掌起來的，誰還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着這幾個小粉頭兒都不是正頭貨，[周按]正頭貨，猶言正式，正支，正派合法人之義。得罪了他們，也有限的，快把兩件事抓着禮，扎個筏子，我在傍幫着作證據，你老把威風抖一抖，以後也好争别的禮。便是奶奶姑娘們，也不好爲那起小粉頭子説你老的。趙姨娘聽了這話，亦發有理，便説：燒紙的事我不知道，你却細細告訴我。夏婆子便將前事一一説了，又説：你只管説去，倘或鬧起來，還有我們帮着你呢。趙姨娘聽了，越發得了意，仗着膽子便一逕到了怡紅院中。可巧寶玉聽見黛玉在那屋裡，便往那裡去了。芳官正與襲人等吃飯，見趙姨娘來了，忙都起身笑讓：姨奶奶吃飯，有什麽事這等忙。趙姨娘也不答話，走上來便將粉照芳官臉上撒來，手指芳官駡道：小淫婦，你是我銀子錢買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裡下三等奴才也還比你貴遵些，你都會看人下菜碟兒，寶玉要給東西，你攔在頭裡，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這個哄他，你只當他不認得呢。好不好，他是主子，都是一樣的主子，那裡有你小看他的。芳官那裡禁得住這話，便着急哭道：没了硝，我纔把這個給他的，若説没了，又恐不信，難道這不是好的。我便學戲，也没往外頭唱去，我一個女孩子家，知道什麽是粉頭麺頭的。姨奶奶犯不着來駡我，我又不是姨奶奶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呢。[周按]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幾呢，是當日通俗説法。拜把子必分序次，而奴幾者，即奴大奴二等之謂也。此方是歇後活語。若作奴才便成死語，亦成廢話，盡失原筆精神矣。戲語實皆痛語，可與頼嬷嬷自述語合看。襲人忙拉他説：休胡説。趙姨娘氣的上來便打了兩個耳刮子。襲人等忙上來拉勸，説：姨奶奶别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説他。芳官捱了兩下打，那裡肯依，便拾頭打滾，[周按]拾頭，北語，約爲没主意，亂撞之義。潑哭潑鬧起來，口内便説：你打的起我麽。你照照那模樣兒再動手，我叫你打了去，我還活着。便撞在他懷内叫他打。衆人一面勸，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襲人説：别管他們，讓他們鬧去，看怎麽開交。如今亂爲王了，什麽你也來打，我也來打，都這樣起來，還了得呢。外面跟趙姨娘來的一干人聽見如此，心中各各稱願，都念佛説，也有今日。又有那一干懷怨的老婆子見打了芳官，也都稱願。當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處作耍，湘雲的大花面葵官，寶琴的荳官兩個聞了此信，慌忙找着他兩個説：芳官被人欺負，偺們也没臉，須得大家破着大鬧一場，方爭過氣來。四人終是小孩子心性，只顧他們情分上義憤，便不顧别的，一齊跑入怡紅院中。荳官先便一頭，幾乎不曾將趙姨娘撞了一跤。那三個便也擁將上來，放聲大哭，手撕頭撞，把個趙姨娘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來拉，急的襲人拉起這個，又跑了那個，口内只説：你們要死。有委曲只管好説，這没理如何使得。趙姨娘反没了主意，只好亂駡。蕊官，藕官兩個一邊一個抱住左右手，葵官，荳官前後頭頂住，四人只説：你只打死我們四個就罷了。芳官直挺挺的淌在地下，哭的死過去。正没開交，誰知晴雯早遣春燕回了探春。當下尤氏，李紈，探春三人帶着平兒與衆媳婦走來，將四個喝住。問起原故，趙姨娘便氣的瞪着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説個不清。尤李兩個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嘆氣道：這是什麽大事，姨娘也太肯動氣了。我正有句話要請姨娘去商議，怪道丫頭們説不知在那裡，原來在這裡生氣呢。姨娘快同我來。尤氏，李紈都笑説：姨娘請到廳上來，偺們商議。趙姨娘無法，只得同他三人出來，口内猶説長説短。探春便説：那些小丫頭子們原是頑意兒，喜歡呢，和他説説笑笑，不喜歡，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貓兒狗兒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時，也只該叫了管事媳婦們去説給他去責罰，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小喝，也失了體統。你瞧周姨娘，怎不見人欺他，他也不尋人去。我勸姨娘且回房去煞煞性兒，别聽那起渾賬人的調唆，没的惹人笑話，自己獃，白給人作粗活。心裡有十二分的氣，也忍耐這幾天，等太太回來自然料理。一夕話説的趙姨娘閉口，只得回房去了。這裡探春氣的和尤氏，李紈説：這麽大年紀，行出來的事，總不叫人敬伏，這是什麽意思。也值得吵一吵，並不留體統，耳朵又軟，心裡又没有計算，這又是那起没臉的奴才調停，作弄出來個獃人替他出氣。越想越氣，因命人查是誰調唆的。媳婦們只得答應着，出來相視而笑，都説是大海裡那裡尋針去。只得將趙姨娘的人並園中人喚來盤詰，都説不知道。衆人已無法，只得回探春：一時難查，慢慢的訪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總來回了責罰。探春氣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説：都是夏媽素日和我們不對，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兒賴藕官燒紙，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也應了，他總没話。今兒我與我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奶奶在一處説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纔走開了。探春聽了，雖知情獘，亦料定他們皆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只答應，也不肯據此爲實。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便是探春處當役的，時常與房中丫嬛們買東西呼喚人，[周按]呼喚人，不是親自出去買東西，看下文可明。衆女孩兒皆待他好。這日飯後，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蟬姐兒出去叫小麼兒們買糕去。蟬姐説：我纔掃了一個大院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别人去買罷。翠墨笑道：我又叫誰去，你趁早兒去，我告訴你一句好話，你到後門，順路告訴你老娘防着些兒。説着，便將艾官告他老娘的話告訴了。蟬姐兒聽了，忙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他去。説着便起身出來。至後門邊，只見廚房内此刻手閒之時，都坐在堦砌上説閒話兒，他老娘亦在内。蟬姐兒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駡一行説，將方纔之話告訴與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要往探春前去訴冤。蟬姐忙攔住説：你老人家去怎麽説呢，這話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説給你老防着就是了，那裡忙到這一時兒。正説着，忽見芳官走來，扒着院門，笑向廚房下柳家媳婦説道：柳嫂子，寶二爺説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凉凉的酸酸的東西，只别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了，今兒怎遣你來告訴怎一句要緊的話。你不嫌贓，進來俇俇兒不是。芳官纔進來，忽見一個婆子手裡托了一盤糕來，芳官便戲道：誰家的熱糕，我先嚐一嚐。蟬姐兒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你們還希罕這個。柳家的見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歡吃，我這裡纔買的給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還收在那裡，乾乾净净没動呢。説着，便拿了一碟子出來遞與芳官。又説：你等我替你頓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頓茶。芳官便拿着那糕問到蟬兒臉上説：[周按]問到臉上，口語，謂走近跟前直對臉面詰問之情態。誰希罕吃你的糕，這個不是糕不成。我不過説着頑罷了。你給我磕頭，我也不吃。説着，便將手内的糕一塊一塊的了，擲着打雀兒頑，口内笑説道：柳嫂子，你别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你。小蟬兒氣的怔怔的，矁着冷笑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不打這作孽的。他還氣我呢，我可拿什麽比你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乾奴才，溜溜你們好上好兒，帮襯着説句話兒。衆媳婦都説：姑娘們罷喲，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幾個伶透的，見他們對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脚來各自走開了。當下蟬姐也不敢十分説，一面咕噥着去了。這裡柳家的見人散了，忙出來和芳官説：前兒那話説了不曾。芳官道：説了，等一二日再提這事。偏那趙不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兒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愛吃的什麽是的，又不好再問你要。芳官道：不值什麽，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纔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却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鴛皆類同。[周按]此即脂批所謂一擊兩鳴法。以柳五兒與平，襲，紫，鴛相比類，可知五兒之爲人品格高高超出一般流輩。而同時平，襲，紫，鴛四人齊名並列，又與所有各房頭等大丫嬛格外不同。一擊兩鳴，此例最佳。因他排行第五，便叫作五兒。[庚雙]五月之柳，春色可知。因素弱多病，故没得差。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嬛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他到那裡去應名兒，正無頭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殷勤，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别的乾娘還好，芳官等亦待他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説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説。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着，又見事多，尚未説得。前言少述，且説芳官當下回至怡紅院中回覆寶玉，寶玉正在聽見趙姨娘厮吵，心中自是不悦，説又不是，不説又不是，只得等他吵完了，打聽着探春勸了他去後，方從蘅蕪院回來，勸了芳官一陣，方大家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説還要些玫瑰露與柳五兒吃去，寶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給他去罷。説着便命襲人取了出來，見瓶中亦不多，遂連瓶與了他。芳官便攜了瓶與他送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兒來散悶，在那邊畸角子上一帶地方兒矌了一會，便回到廚房内，正吃茶歇脚兒，見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迎亮照看，裡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當是寶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兩個説：快拿鏇子盪滚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這些，連瓶都給你們罷。五兒聽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謝了又謝。芳官又問他：好些。五兒道：今兒精神些，進來俇俇。這後邊一帶也没什麽意思，不過是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牆，[周按]作書者寫一大園全景，故爲甚難，然若寫常時無人肯到之冷落處，則更爲難甚。觀此數語，寫大觀園最北之後牆以内冷落處，亦使讀者如身臨其境，其筆墨之靈活而又簡練，令人心服。正經好景致也没看見。芳官道：你爲什麽不往前邊去。柳家的道：我没叫他往前邊去。姑娘們也不認得他，倘有不對眼的人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兒托你攜帶他，有了房頭，怕没有人帶着他矌呢，只怕俇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聽了笑道：怕什麽，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頭皮兒薄，比不得你們。説着，又到了茶來。芳官那裡吃這茶，只漱了一口便走了。柳家的説道：我這裡占着手，五丫頭送送。五兒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着芳官説道：我的話到底説了没有。芳官笑道：難道哄你不成，我聽見屋裡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兒，並没補上，一個是紅玉的，璉二奶奶要了去，還没給人來。一個是兒的。[周按]是原字。没補。如今要你一個也不算過分。皆因平兒每每的和襲人説，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挨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找人扎筏子呢，連他屋裡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尋我們屋裡的事没尋着，何苦來往網裡去磞。倘或説些話駁了，那時老了，到難回轉。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閒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説，没有不成的。五兒道：雖如此説，我却那裡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來了，頭一則給我媽爭口氣，也不枉養我一場。[庚雙]爲母。二則我添了月錢，家裡又從容些。[庚雙]二爲家中。三則我的心開一開，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吃藥，也省了家裡的錢。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别過，芳官自去不提。單表五兒回來與他娘深謝芳官之情，他娘因説：再不承望得了這些東西，雖然是個金貴物兒，[周按]金貴，北語，極貴重之義。却是吃多了也是動熱，竟把這個倒些於人，也是個大情。五兒問：送誰。他娘道：你舅舅的兒子昨日熱病，也想這些東西吃。如今我倒半盞與他去。五兒聽了，半日没言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去，將剩的連瓶放在傢伙厨内。五兒冷笑道：依我説，竟不給他也罷了。倘或有人盤問起來，到又是一場事了。他娘道：那裡怕起這些來，還了得了，我們辛辛苦苦的裡頭賺些東西，也是應該的。難道是賊偷的不成。説着一逕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外甥子正倘着，一見了這個，他哥嫂侄男無不歡喜。現從井上取了凉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暢，頭目清凉。剩的半盞用紙覆着，放在桌上。可巧又有幾個小廝同他外甥素日相好的走來候他的病，内中有一小夥名喚錢槐者，乃係趙姨娘之内侄，他父母現在庫上管賬，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因他有些錢勢，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兒標緻，一心和他父母説了，要他爲妻。也曾托媒人再三求告，柳家父母却也情願，爭奈五兒執意不從，[周按]爭奈即怎奈古寫法。雖未明言，却行止中已帶出，他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院内去，越發將此事丟開，只等三五年後放出時自向外邊擇壻了。柳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錢槐不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恨，[周按]又恨是原筆，此皆關係八十回後重要情節。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今也來同人瞧望柳侄，不期柳家的在内。柳家的忽見一群人來了，内中有錢槐，便推説不得閒，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説：姑媽怎麽不吃茶就走。到難爲姑媽記掛。柳家的因笑道：只怕裡頭傳飯，再閒了出來瞧侄子罷。他嫂子因向抽屜内取了一個紙包出來，拿在手内，送了柳家的出來，至牆角邊遞與柳家的，又笑道：這是你哥哥昨日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没發。只有昨兒有一粵東的官來拜，[周按]粵東，當時的地理名稱。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餘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你哥哥分了這些。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單取了這茯苓的精液和了藥，不知怎麽弄出這怪俊的白霜兒來。[周按]怪俊的，北語，猶言這麽好看可愛。怪，形容詞，表程度輕重，與奇怪無關。説第一用人乳和着，每日早起吃一鍾，最補人的。第二用牛奶子，萬不得已用滚水也好。我們想着，正宜外甥女兒吃。原是上半日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去的，他説鎖着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又想着主子們不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没什麽差使，有要没緊跑些什麽。况且這兩日風聞得裡頭家宅反亂的，倘或沾帶了，到值多了。姑娘來的正好，親自帶去罷。柳氏道了生受，作别回來。剛到了角門前，只見一個小麼兒笑道：你老人家那裡去了。裡頭兩三次叫人傳你呢。我們三四個人都找你老去了，還没來，你老人家却從那裡來了。這條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到疑心起來。那柳家的笑駡道：好猴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戚回後]以硝出粉是正筆，以霜陪露是襯筆。前必用茉莉粉纔能搆起爭端，後不用茯苓霜亦必敗露馬脚。須知有此一襯，文勢方不徑直，方不寂寞，寶光四映，奇彩繽紛。

[回後評]書中明文，謂柳家女因排行第五故名五兒，此或作者筆端狡獪。依拙意而推，柳五兒殆怡紅院中被逐之第五個女兒。蓋茜雪爲第一人，良兒爲第二人，篆兒爲第三人，佳蕙爲第四人，故寶玉特爲之改名四兒。今之柳五兒，是與怡紅院似有緣而實無緣之一女兒。

柳五兒與春燕，同於近兩回中方出場露面，蓋皆後半部書之重要人物也。

楊，蘇兩本異文往往一致，其特點又皆是言少語簡，最是可靠之雪芹原稿真相。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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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中所出现的如上方框同原版纸书。

目録

卷四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情贓　判冤决獄平兒情權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獃香菱情解柘榴裙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艶理親喪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第六十七回　餽土物顰卿思故里　訊家童鳳姐蓄陰謀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强羞説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悞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纍金鳳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絶寧國府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悽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第七十七回　俏丫嬛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悞嫁中山狼

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廻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

批點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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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情贓　判冤决獄平兒情權

[戚回前]數回用蟬脱體，絡繹寫來，讀者幾不辨何自起何自結，浩浩無涯。須看他争端起自環哥，却起自彩雲，争端結自寶玉，却亦結自彩雲。首尾收束精嚴，六花長蛇陣也，識者著眼。

那柳家的笑道：[周按]凡每回正文始並無話説如何如何，以回顧上回回末之文字者，皆是本爲連接之長回，而後强割斷爲兩回者也。好猴兒，你親嬸子找野老兒去了，你豈不多得一個叔叔。有什麽疑的。别討我把你榪子蓋似的幾根毛撏下來，[周按]榪子蓋，譏其髮短也。本爲幼童留髮形式，短不能下覆，僅如桶蓋耳。還不開，讓我進去呢。這小厮且不開門，且拉着笑説：好嬸子，你這一進去，好歹偷些杏子出來賞我吃。我這裡老等你，若忘了時，日後半夜三更打酒買油的，我不給你老人家開門，也不答應你，隨你乾叫去。柳氏啐道：發了昏的，今年還比往年。把這些東西都分給了衆奶奶了，一個個的不像抓破了臉的，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像那黧鷄似的，還動他的菓子。昨日我從李子樹下一走，偏有一個蜜蜂兒往臉上一過，我一招手兒，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見了。他離的遠，看不真，只當我摘李子呢，就聲浪嗓喊起來説，又是還没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還没進鮮呢，等進了上頭，嫂子們都有分的。到像誰害了饞癆，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没好話説，搶白了他一頓。可是，你舅母，姨娘，兩三個親戚都管着，怎麽不和他們要，到和我來要。這可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着没有飛着到有。小厮笑道：噯喲喲，没有就罷了，説上這些閒話，我看你老以後就用不着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將來更呼喚着的日子多，只要我們多答應他些就有了。柳氏聽了笑道：你這小猴精，又搗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麽好地方了。那小厮笑道：别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單是你們有内縴，難道我們就没有内縴不成。我雖然在這裡聽哈，[周按]聽哈，旗人口語，惟主命是從之義。裡頭却也有兩個姊妹成個體統的，什麽事瞞了我們。正説着，只聽門内又有老婆子向外叫道：小猴兒們，快放你柳嬸子去罷，再不來可就悞了。柳家的聽了，不顧和小厮們説話，忙推門進去，笑道：不用忙，我來了。一面來至厨房。雖有幾個同伴的人，他們俱不敢自專，單等他來調停分派。一面問衆人：五丫頭那去了。衆人都説：茶房裡找他們姐妹們去了。柳家的聽了，便將茯苓霜擱起，且按着房頭分派菜饌。忽見迎春房裡小丫頭蓮花兒走來[己雙]縂是寫春景將殘。説：司棋姐姐説了，要碗鷄蛋，頓的嫩嫩的。[周按]頓，是原筆。柳家的道：就是這樣尊貴。不知怎的，今年這鷄蛋短的狠，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昨兒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纔凑了三千個來，我那裡找去。你説給他改日吃罷。蓮花兒道：前兒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他説了我一頓。今兒要鷄蛋，又没有了，什麽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鷄蛋都没了，别叫我翻出來。一面説，一面真個走來揭起菜箱一看，只見裡面果有十來個鷄蛋，説道：這不是鷄蛋。你就這麽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們的分例你爲什麽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裡的活計，便上來説道：你少滿嘴裡混噙。[周按]噙本吟之異體，當借用。你娘纔下蛋呢。通共留下這幾個，預備菜上的澆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作這個去呢。預備接急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没有好的，連鷄蛋都没了。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只知鷄蛋是平常物件，哪裡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别説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没了的日子還有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鷄大鴨子，將就些兒也罷了，吃膩了膈，[周按]膈是原字。天天又鬧起故事來了。鷄蛋，豆腐，又是什麽筋，醬蘿卜炸兒，敢自到換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應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子。我到别伺候主子，只預備你們。蓮花兒聽了，便紅了臉，喊道：誰天天要你什麽來。你説上這兩車子話。叫你來，不是爲便宜却爲什麽。前兒小燕來説晴雯姐姐要吃蘆蒿，你怎麽忙的還問肉炒鷄炒。小燕説葷的因不好，纔另叫你炒了筋的，少擱油纔好。你忙的到説自己發昏，趕着洗手炒了，狗顛兒似的親捧了去。今兒反到拿我作筏子，説我給衆人聽。柳家的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眼見的，别説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厨房以來，凡各房裡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的没的名聲好聽，説我單管姑娘厨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賬來惹人惡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隻鷄，兩隻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勾作什麽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撑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别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像大厨房裡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着吃，吃到一個月現算到好。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打發個姐兒拿着五百錢來給我，我到笑起來了，説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去。這三二十個錢的事，還預備的起。趕着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説賞我打酒吃，又説如今厨房在裡頭，保不住屋裡的人不去叨登，一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没的賠，你拿着這個錢，全當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兒。這就是明白體下的姑娘，我們心裡只替他念佛。没的趙姨奶奶聽了又氣不忿，又説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到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那裡有這些賠的。正亂着，只見司棋又打發人來催蓮花兒，説他死在這裡，怎麽就不回去。蓮花兒賭氣回來，便添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司棋聽了不免心頭起火，忙吩咐小丫頭：在這裡伺候，倘或姑娘叫着，便答應一聲，説我就來，不必提此事。一面説着，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子急急趕到厨房。只見許多人正吃飯，見他進來的勢頭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讓坐。司棋便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櫃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來喂狗，大家賺不成。小丫頭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脚搶上去，一頓亂翻亂擲。慌的衆人一面拉勸，一面央告司棋説：姑娘别悞聽了那小孩子話，柳嫂子有八個頭也不敢得罪姑娘。説鷄蛋難買是真，我們纔也説他不知好歹，憑是什麽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兒去。他已經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司棋被衆人一頓好言，方將氣勸的漸平。小丫頭們也没得摔完東西便拉開了。司棋連説帶駡，鬧了一回，方被衆人勸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盤，自己咕噥了一會，蒸了一碗鷄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潑了地下了。那人回來也不敢説，恐又生事，柳家的打發他女兒嗑了一碗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一節説了。五兒聽罷，便心下要分些贈芳官，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趂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隱的來找芳官。且喜無人盤問，一逕到了怡紅院門首，不好進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跕立，遠遠的望着。有一盞茶時，可巧小燕出來，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個，至跟前方看真切，因問作什麽。五兒笑道：你叫出芳官來，我和他説句話。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橫竪等十來日就來了，只管找他作什麽，方纔使了他往前頭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麽話告訴我，等我告訴他，恐怕你也等不得，只怕關園門了。五兒便將茯苓霜遞與了小燕，又説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補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轉煩你遞與他就是了。説畢，作辭回來。正走蓼漵一帶，忽見迎頭林之孝家的帶着幾個婆子走來，五兒藏躲不及，只得上來問好，林之孝家的問道：我聽見你病了，怎麽跑到這裡來，五兒陪笑説道：因這兩日好些，跟我媽進來散散悶，纔因我媽使我到怡紅院送傢伙去。林之孝家的説道：這話岔了，方纔我見你媽出去，我纔關門。既是你媽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訴我説你在裡頭呢。竟出去讓我關門，是何主意。可知你扯謊。五兒聽了，没話回答，只説：原是我媽一早教我去的，我忘了，挨到這時我纔想起來了。只怕我媽錯當我先出去了，所以没和大娘説得。林之孝家的聽見辭遁色虚，又因近日玉玔兒説，那邊正房内失落了東西，幾個丫頭對賴没主兒，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蟬，蓮花兒並幾個媳婦子走來，見了這事，便説道：林奶奶到要審審他，這兩日他往這裡頭跑的不像樣，咕咕唧唧，不知幹些什麽事。小蟬又道：正是，昨兒玉玔姐姐説，太太耳房的櫃子開了，少了些零碎東西，璉二奶奶打發平姑娘和玉玔姐姐要玫瑰露，誰知也少了一礶子。若不是尋露，還不知道呢。蓮花兒笑道：這話我没聽見，今兒我到看見一個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這些事没主兒，每日鳳姐使平兒催逼他，一聽此言，忙問：在那裡。蓮花兒便説：在他們厨房裡呢。林之孝家的聽了，忙命打了燈籠，帶着衆人來搜。五兒急的便説：原是寶二爺屋裡芳官給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説：不管你方官圓官，現有贓証，我自呈報，憑你主子前辯去。一面説，一面入了厨房。蓮花兒帶着，取出露瓶，恐還有偷的别物，又細細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並拿了，帶了五兒前來回李紈，探春。那時李紈正因蘭哥兒病了，不理事務，只命去見探春。探春已歸房，人回進去，丫嬛們都在院内納凉，探春在内盥沐，只有待書回進去，半日出來説：姑娘知道了，叫你們找平兒回二奶奶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領出來。到鳳姐那邊，先找着了平兒，平兒進去回了鳳姐。鳳姐方纔歇下，聽見此事，便吩咐將他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二門。把五兒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庄子上，或賣或配人。平兒聽了出來，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兒唬的哭哭啼啼，給平兒跪着，細訴芳官之事。平兒道：這也不難，等明日問了芳官便知真假。但只這茯苓霜前日送了來，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纔敢打開，這不該偷了去。五兒見問，忙又將他舅舅送的一節説了出來。平兒聽了笑道：這樣説，你竟是個平白無辜之人，拿你來頂缸的。此時天晚，奶奶纔進了藥歇下，不便爲這點子事去絮叨。如今且將他交給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日我回了奶奶再作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違拗，只得帶了出來交與上夜的媳婦們看守，自便去了。這裡五兒被人禁起，一步也不敢多走，又見衆人也有勸他説不該作這没行止的事，也有報怨説：正景更坐不上來，又弄個賊來給我們看着，倘或眼不見尋了死，逃走了，都是我們的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干與柳家不睦的人見了這般，十分趂願，都來奚落嘲戲他。這五兒心内又氣又委曲，[周按]委曲即委屈，常互代不分。竟無處可訴，且本來怯弱有病，一夜要思茶無茶，思水無水，思睡又無衾枕，嗚嗚咽咽哭了一夜。誰知和他母女不和的，巴不得一時攆出他們去，生恐次日有變。大家先起了個清早，都悄悄的來買轉平兒，又送些東西與他，一面又奉承他辦事簡斷，一面又講述他母親素日許多不好。平兒都一一的應着，打發他們去了，便悄悄的來訪襲人，[周按]便字極自然。問他可果真芳官給他玫瑰露來，襲人便説：露却是給了芳官，芳官轉給何人，我却不知。襲人於又問芳官，芳官唬的忙應道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訴了寶玉，寶玉也慌了，説：露雖有了，若勾起茯苓霜來，他自然也實供，若聽見了是他舅舅門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豈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偺們害了。因和平兒計議：玫瑰露的事雖完，然這茯苓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只説是我給他的。平兒道：雖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竟同人説是他舅舅給的了，如何又説是你給的。况且那邊所丢的露也正無主兒，如今有贓証的白放了，又去找誰。誰還肯認。衆人也未必服。晴雯走來笑道：太太那邊的露再無别人，分明是彩雲偷了給環哥兒去了，你們可瞎亂説。平兒笑道：誰不知是這個原故，但今玉玔兒急的哭，悄悄問着他，他若應了，玉玔也罷了，大家也就混着不問了。難道我們好意兠攬這事不成。[周按]兠，即兜字。可恨彩雲不但不應，他還擠玉玔兒，説他偷了去了。兩個人窩裡發炮，先吵的合府皆知，我們如何粧没事人。少不得要查的。内中有個人却是賊，没有贓証也怎麽説他。寶玉道：這件事我也應起來，説是唬他們頑來，悄悄的偷了太太的來了。兩件事都完了。襲人道：也到是件陰隲事，保全人的賊名兒。只是老太太聽見，不説你小孫子淘氣不知好歹了。平兒笑道：這也到是小事，如今便從趙姨娘屋裡起了贓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了一個好人體面。别人都别管，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氣。我可憐的是他，不肯爲打老鼠傷了玉瓶。説着，把三個指頭一伸。襲人等聽説，便知他説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説：可是這話，竟是我們這裡應了起來的爲是。平兒又笑道：也須得把彩雲和玉玔兒兩個業障叫了來，問準了他方好。不然他們得了益，不説爲這個，到像我没了本事，問不出來，煩出這裡來完事，他們以後越發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襲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個地步。平兒便命人叫了他兩個來，説道：不妨，賊已有了。玉玔兒先問：賊在那裡。平兒説：在二奶奶屋裡呢。問他什麽應什麽。我心裡明知不是他偷了，可憐他害怕都承認了。這裡寶二爺不過意，要替他認一半。我待要説出來，但只是這作賊的又是我和他好的一個姐妹，窩主却是平常，裡面又傷着一個好人的體面，因此爲難。少不得央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如今反要問你們兩個，還是怎樣，若從此已後大家小心存體面，這便求寶二爺應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奶奶，别委曲好人。彩雲聽了，不覺紅了臉，一時羞惡之心感發，便説道：姐姐放心，也别冤屈了好人，也别帶累了無辜之人傷體面。偷東西原是趙姨奶奶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與環哥兒也是情真。連太太在家我們還拿過，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説嚷過兩天就罷了，如今既屈了好人，我心裡也不忍。姐姐竟帶我回二奶奶去，一概應了完事。衆人聽了這話，都咤意他竟這樣有肝膽。寶玉忙笑道：彩雲姐姐果然是個正景人，如今也不用你應，只説是我悄悄偷的，唬你們頑。如今鬧出事來，我原該承認，只求姐姐們以後省些事，大家就好了。彩雲道：我幹的，爲什麽你應，死活我該去受。平兒，襲人忙道：不是這樣説，你一應了，未免又要叨登出趙姨奶奶來了，那時三姑娘聽了，豈不又生氣。竟不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且除這幾個人皆不得知道，這事何等干净。但只以後千萬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麽，好歹奈到太太到家，那怕連屋子給了人，我們就没了干係了。彩雲聽了一聽，低頭一想，方依允了。於是大家商議妥貼：平兒帶了他兩個並芳官往前邊來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兒，將茯苓霜一節也悄悄的教他説係芳官所贈。五兒感謝不盡。平兒帶他們來至自己這邊，已見林之孝家的帶領了幾個媳婦押解着柳家的等候多時，林之孝家的又向平兒説：今兒一早押了他來，恐園裡没人伺候姑娘們的飯，我暫且將秦顯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們，一併回明奶奶。他到干净謹慎，以後就派他常伺候罷。平兒道：秦顯的女人是誰，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園裡角門上上夜的，白日裡没什麽事，所以姑娘們不大認識。高高孤拐，大大眼睛，最干净爽利的。玉玔兒道：是了，姐姐你怎麽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嬸娘。司棋的父母雖是大老爺那邊的人，他嬸子却是這邊人。平兒聽了方想起，笑道：你早説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這事八下裡水落石出了，連前兒太太屋裡丢的也有了主兒，是寶玉那日過來和這兩個業障要什麽的，偏這兩個業障謳他頑，説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寶玉便矁他兩個不隄防，自己進去拿了些什麽出來。這兩個業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寶玉聽見帶累了别人，方細細的告訴了我，拿出來的東西我睄睄，一件也不差。那茯苓霜也是寶玉外頭得了的，也曾賞過許多人，不獨園内人有，連媽媽子們討了出去給親戚們吃，又轉送人，襲人也曾給過芳官等。他們各自私情往來，也是常事。前兒那兩簍還擺在議事廳上，好好的原封没動，怎麽就混賴起人來。等我回了奶奶再説。説畢，抽身進了卧房，將此事照前言回了鳳姐一遍。鳳姐道：雖如此説，但寶玉爲人，不管青紅皂白愛兠攬事。别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擱不住兩句好話，給他個炭簍子帶上，什麽事他不應承。偺們若信了，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還要細細追求這纔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裡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拷打，只叫他們墊着磁瓦子跪在太陽地下，茶飯也别給他們吃，一日不説跪一日，便是鐵打的，管叫一日招了。又道是蒼蠅不抱没縫的蛋，雖然這柳家的没偷，到底有些影兒人纔説他。雖不加賊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悞的，到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兒道：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麽大不了的，可樂得不施恩呢。依我説，在這屋裡操一百分的心，終久偺們是回那邊屋裡去的，没的結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况且自己又三灾八難的，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吊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氣惱傷着的。如今趁早兒見一半不見一半的也到罷了。一夕話説的鳳姐到笑了，説道：憑你小蹄子發放去罷，我纔精神爽了些，没的淘神。[周按]淘神，北語。平兒笑道：這不是正經。説畢轉身出來，一一發放。未知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趙姨痛兒，弄得羞愧滿面。柳家惜女，幾至鞭楚隨身。可知養子種孫，自有大體，莫學那溺愛禽犢。柳家婆煮糕烹茶，何等殷勤，未得些兒便宜。秦家婆偷倉盗庫，百般賠墊，反傷無數錢財。可知君子安貧，達人知命，原有樂處。

[回後評]本回開頭連接上回，由小厮點出，已到了夏日四月下旬杏子將熟之季節，然後柳嫂又順水推舟接續小厮之言，訴説在園中杏樹下被人悞會爲摘杏偷吃之事，此則隨文涉趣巧用古語：瓜甜不納履，李下不整冠也。

本回寫柳五兒無辜受屈，衆人戲侮，一夜難堪之境，令人爲之抱憤而又無可奈何。蓋五兒雖屬受冤者，而林之孝家的又必須加以監管，各有情理原由，此等處並無好人，壞人分别之俗套，此即雪芹寫人，寫事之一大特點也。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裀　獃香菱情解柘榴裙
[周按]柘榴，即石榴，當時寫法。

[戚回前]衆姊妹一番贈貺，諸僧尼一番禱祝，確是寶玉生辰，園中行禮，不亢不卑，席上設筵，不豐不嗇，確是寶玉分地。

探春圍棋理事，氣象嚴厲，香菱闘草善謔，姿態俊逸，湘雲喜飲酒，何等疎爽，黛玉怕吃茶，何等嫵媚，晴雯刺芳官，語極尖利，襲人給裙子，意極醇良，字字曲到。

話説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爲小事，小事化爲没事，方是興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如今將他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將秦顯家的仍舊退回，再不必提起，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緊。説畢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向上磕頭。將柳家的帶回園中，回了李紈，探春。二人皆説知道了，能可無事狠好。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容易得了這個空子攢了來，只興頭了半天，在厨房内正亂接收傢伙，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説：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着額數。一面又打點送林之孝家的禮，悄悄的備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了子侄送入林家去了。又打點送帳房的禮，又預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説：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估不到的，好歹大家照應些。正亂着，忽有人來説與他：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子原無事，如今還交與他管了。秦顯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捲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許多，自己到要折變了賠補虧空，連司棋都氣了個倒仰，[周按]氣了個倒仰，北語常言，形容幾乎氣死過去。觀此可證司棋與柳嫂之間極不和睦，舊怨新仇愈積愈多。然此非純屬個人之間争吵矛盾，實爲榮府赦政兩房明争暗鬥之反映也。無計可使，只得罷了。趙姨娘正因彩雲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玔兒吵出，生恐查出來，每日捏一把汗聽信兒，忽見彩雲來告訴説寶玉應了，從此無事，趙姨娘方把心放下來。誰知賈環聽如此説，便疑心了，將彩雲凡私贈之物都拿了出來，照着彩雲的臉摔了來，説：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希罕。你不和寶玉好，他如何替你應。你既然告訴他，如今我再要這個也没趣。彩雲見他如此，急得賭身發誓，至於哭了。百般解説，賈環執意不信，説：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訴二嫂子，就説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你細想去。説畢，摔手出去了。急的趙姨娘駡：没造化的種子，粗心業障。氣的彩雲哭個淚乾腸斷。趙姨娘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讓我收起來，過兩日他自然回轉過來了。説着便要收東西。彩雲賭氣一頓包起來，[周按]彩雲之屈枉又與别個不同，此皆世人所難以意料者，亦其他小説中所未有之悲劇也。乘人不在，便至園中，都撇在河内，順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氣的在彼暗哭。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像往年熱鬧，只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的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送了供尖兒並壽星紙馬疏頭，並本命星官，值年太歲，週年換的鎖兒。家中常走的男女先兒來上壽。王子騰那邊仍是一雙鞋襪[周按]注意：凡寫生日送禮必有鞋襪，蓋取諧和之寓意。鞋襪是生辰禮物之首項，衣服可加可减，故居次位。一套衣服，一百壽桃，一百束上用銀絲掛麺。薛姨媽處减一等，其餘家中人，尤氏仍是一雙鞋襪，[周按]請看如何，又是一雙鞋襪。回顧第二十七回餞花會上，寶玉探春兄妹談心特提新鞋一事，實乃暗寫此日︵四月二十六︶乃寶玉之生辰。故清虚觀張道士又特别點明，前兒四月二十六日遮天大王的聖誕，此作者雪芹以種種手法而示知讀者。鳳姐兒是一個宮製四面和合荷包，裡面裝一個金壽星，一件波斯國頭玩器。各廟中遣人去放堂捨錢，[周按]放，指捨錢做善事。又另有寶琴之禮，不能細述。姊妹中皆隨便，或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畫的，或有一詩的，聊複應景而已。這日寶玉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冠帶出來至前廳院中，已有李貴等四五個人在那裡設下天地香燭。寶玉炷了香，行禮畢，奠茶焚紙後便至甯府中宗祀祖先堂兩處，行禮畢出至月臺上，又朝上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一順到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回，方回榮府。先至薛姨媽處，薛姨媽再三拉着，然後又遇見薛蝌，讓一回方進園來。晴雯，麝月二人跟隨，小丫頭夾着氈子，[周按]氈子，即紅氈。喜慶吉日行禮跪拜所用之氈墊也。從李氏起，一一挨着所長的房中到過，[周按]所長，略如説大出多少，即年歲較大些的。後出二門至李，趙，張，王四個奶媽家讓了一回方進來。[周按]李趙張王四姓，將俗語中張王李趙次序顛倒而成。此是信手拈來，但寶玉之奶娘又實[以李姓者居首，即李嬤嬤是也。其他三位未曾明敘。奶嬤嬤多至四位者，亦内務府世家受皇家四乳母之制度影響而來者也。滿洲八旗人家，凡乳母，保母皆稱嬤嬤或作嫫嫫，音讀陰平聲。此乃滿語，與漢語之媽媽有别。雖衆人要行禮，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襲人等只都來説一聲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輕人受禮，恐折了福壽，故皆不磕頭。歇一時，賈環，賈蘭等來了，襲人連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寶玉笑道：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盞茶，只聽外面咭咭呱呱一群丫頭笑了進來，原來是翠墨，小螺，翠縷，入畫，邢岫煙的丫頭篆兒，並奶子抱着巧姐兒，彩鸞，綉鸞八九個人都抱着紅毡，笑着走來説：拜夀的擠破了門了，快拿來我們吃。[周按]，一般食物中之米，即麥粉或曰粉。此處之，特指條，即過生日之壽。北語，吃條曰撈。剛進來時，探春，湘雲，寶琴，岫烟，惜春也都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説：不敢起動，快預備好茶。進入房中，不免推讓一回，大家歸坐。襲人等捧過茶來，纔吃了一口，平兒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説：我方纔到鳳姐姐門上，回了進去，不能見我，我又打發人進去讓姐姐的。平兒笑道：我正打發你姐姐梳頭，不得出來回你。後來聽見又讓我，我那裡當得起，所以特趕來磕頭。寶玉笑道：我也當不起。襲人早在外間安了坐，平兒便福下去，寶玉作揖不迭，平兒便跪下，寶玉也忙還跪，襲人連忙攙起來，又下了一福，寶玉又還了一揖。襲人笑推寶玉道：你再作揖。寶玉道：已經完了，怎麽又作揖。襲人笑道：這是他來給你拜夀，今兒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該給他拜夀。寶玉聽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説：原來今兒也是姐姐的芳誕。平兒還福不迭。湘雲拉寶琴，岫烟説：你們四個人對拜夀，直拜一天纔是。探春忙問：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兒，我怎麽就忘了。忙命丫頭：去告訴二奶奶，趕着補了一分禮來，與琴姑娘的一樣，送到二姑娘房裡去。丫頭答應去了。岫烟見湘雲直口説出來，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讓讓。探春笑道：到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人多了便這樣巧，也有三個一日的，兩個一日的，大年初一也不白過，[周按]壽怡紅在何日，偏不肯明示讀者。他們娘兒兩個遇的巧。三月初一是太太的，初九是璉二哥哥，二月没人。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麽没人。就只不是偺家的人。探春笑道：我這個記性是怎麽了。寶玉笑指襲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記的。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到是一日，每年連頭也不給我們磕一個。平兒的生日我們也不知，這也是纔知道。平兒笑道：我們是那牌兒名上的人，生日也没拜夀的福，又没受禮職分，可吵鬧什麽。可不悄悄的過去。今兒他又偏吵出來了，等姑娘們回房，我再行禮去罷。探春笑道：不敢驚動，只是今兒到要替你過個生日，我心裡纔過的去。寶玉，湘雲等一齊都説：狠是。探春便吩咐丫頭：去告訴他奶奶，就説我們大家説了，今兒一日不放平兒出去，我們也大家凑了分子過生日呢。丫頭笑着去了，半日回來説：二奶奶説了，多謝姑娘們給他臉。不知過生日給他些什麽吃，好歹别忘了二奶奶，就不來絮聒他了。衆人都笑了。探春因説道：可巧今兒裡頭厨房不預備飯，一應下麺弄菜，都是外頭收拾。偺們就凑了錢，叫柳家的來攬了去，只在偺們裡頭收拾到好。衆人都説是好極。探春一面遣人去問李紈，寶釵，黛玉，一面遣人去傳柳家的進來，吩咐他内厨房中快收拾兩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説：外厨房都預備了。探春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兒是平姑娘的華誕。外頭預備的是上頭的，這如今我們下又凑了錢，單爲平姑娘預備兩桌請他。只管揀新鮮的菜蔬預備了來，開了賬，我那裡領錢去。柳家的笑道：原來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説着便向平兒磕下頭去，忙的平兒拉起他來。柳家的忙去預備酒席。這裡探春又邀了寶玉同到廳上吃，等到李紈，寶釵一齊來全，又遣人去請薛姨媽與黛玉。因天氣和暖，黛玉之疾漸愈，故也來了。花團錦簇，[周按]花團錦簇四字可作爲本回盛况之形容。細思除此四字外，真難另尋更佳之詞句。擠了一廳的人。誰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壽禮與寶玉。[周按]巾扇香帛四者皆夏季必用之物也。巾有手巾汗巾之别，此指手巾。扇乃男人夏季刻不離手之物，另有專製扇囊可佩於腰間，此特指摺扇。香指腰間佩帶荷包内所貯之香料。帛俗稱手絹也。寶玉於是過去陪他吃，兩家皆治了壽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領。至午間，寶玉又陪薛蝌吃了兩杯酒。寶釵帶了寶琴過來，與薛蝌行禮把盞畢，寶釵因囑薛蝌：家裡的酒也不用送過那邊去，這虚套竟可收了。你只請夥計們吃罷，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説：姐姐兄弟只管請，只怕夥計們也就好來了。寶玉忙又告過罪，方同他姊妹回來。一進角門，寶釵便命婆子將門鎖上，把鑰匙要了自己拿着。寶玉忙説：這一道門何必關，又没多人走，况且姨娘，姐姐，妹妹都在裡頭，倘或家去取什麽東西，豈不費事。寶釵笑道：小心没過迂的。你瞧你們那邊這幾日七事八事，竟没有我們這邊的人，可知是這門関的有功効了。若是開着，保不住那起人圖順脚超近路從這裡走，[周按]超近，即抄近。攔誰的是。不如鎖了，連媽和我也禁着些。大家别走，縂有了事，就賴不着這邊的人了。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丢了東西。寶釵笑道：你只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除不知道還有幾件比這兩件大的呢。[周按]除不知道，除爲殊字實讀紀音，爲原筆。若以後叨登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來，不知裡頭連累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纔告訴你。平兒是個明白人，我前兒也告訴了他，皆因他奶奶不在外頭，所以使他明白了。若叨登不出來，大家樂得丢開手，若犯出事來，他心裡已有稿了，自有頭緒，就冤屈不着平人了。[周按]平人，即好人，無罪之人。你只聽我説，已後留神小心就是了。這話也不可對第二個人講。説着，來至沁芳亭邊，只見襲人，香菱，待書，素雲，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來個人都在那裡看魚作耍，見他們來了，都説芍藥欄裡預備下了，快去上席罷。寶釵等隨携了他們，因到了芍藥欄中紅香圃三間小厰廳内。連尤氏已請過來了，諸人都在那裡，只没平兒。原來平兒出去，有賴林諸家送了禮來。連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來拜夀送禮的不少。平兒忙着打發賞錢道謝，一面又色色的回明鳳姐兒，不過留下幾樣，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賞與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鳳姐兒吃過，方換了衣裳往園裡來。剛進了園，就有幾個小丫嬛來找他，一同到了紅香圃。只見筵開玳，褥設芙蓉，衆人都笑説壽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讓他四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媽説：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們的群兒，我到覺拘的慌，不如我到廳上隨便淌淌去到好。我又吃不下什麽東西去，又不大吃酒，這裡讓他們到便宜。尤氏等執意不從，寶釵道：這也罷了，到是讓媽在廳上歪着自在些，有愛吃的送些過去，到自在了。且前頭没人在那裡，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這樣，恭敬不如從命。因大家送到議事廳上，眼看着命小丫頭子們鋪了錦褥並靠背引枕之物，又囑咐：好生給姨太太搥，要茶要水的别悞了，回來送了東西姨太太吃不了，就賞你們吃，只别離了這裡出去。小丫頭們都答應了，探春等方回來。終久讓寶琴，岫烟二人在上，平兒面西坐，寶玉面東坐。探春又接了鴛鴦來，二人並肩對面相陪。西邊一桌，寶釵，黛玉，湘雲，迎春，惜春依序，一面又拉了香菱，玉玔兒二人打橫。三桌上尤氏，李紈又拉了襲人，彩雲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鵑，鶯兒，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圍坐。當下探春等還要把盞，寶琴等四人都説，這一鬧一日都坐不成了，方纔罷了。兩個女先兒要彈詞上壽，衆人都説：我們没人要聽那些野話，你廳上去説給姨太太解悶兒去罷。一面又將各色吃食揀了，命人送與薛姨媽去。寶玉便説：雅坐無趣，須要行令纔好。衆人中有的説行這個令好，那個又説行那個令好。黛玉道：依我説。拿過筆硯來。將各色令名都寫了。拈成兒，偺們抓出那個來就是那個。衆人都道妙。即命拿了一付筆硯花箋。香菱近日學了詩，又天天學寫字，見了筆硯便圖不得，連忙起座説：我寫。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來個，念着，香菱一一的寫了，搓成兒，擲在一個瓶中。探春便命平兒揀，平兒向内攪了一攪，用箸拈了一個出來，打開看時，上寫着射覆二字。寶釵笑道：把個酒令的祖宗拈出來了。射覆從古有的，如今失了傳，這是後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這裡頭到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來，如何又毀。如今再拈一個，若是雅俗的，便叫他們行去，偺們行這個。説着又叫襲人拈了一個，却是拇戰。湘雲笑道：這個簡斷爽利，合了我的脾氣，我不行這個射覆，没的垂頭喪氣悶人，我只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亂令，寶姐姐快罰他一鍾。[周按]此次宴會獨湘雲受罰，這是第一杯。寶釵不容分説，便灌了湘雲一鍾。探春道：我也吃一盃。我是令官，也不用我宣，只聽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來，從琴妹妹擲起，挨下擲去，對了點的二人射覆。寶琴一擲是個三，岫烟，寶玉等皆擲的不對，直到香菱方擲了個三。寶琴笑道：只好室内生春，若説到外頭去可太没頭緒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罰一杯。你覆他射。寶琴想了一想，説了個老字。香菱原生於這令，一時想不到，滿室滿席都不見有與老字相連的成語。湘雲先聽了，便也亂看，忽見門斗上貼着紅香圃三個字，便知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周按]吾不如老圃，語見論語。見香菱射不着，衆人擊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説藥字，黛玉偏聽見了，説：快罰他，又在那裡私相傳遞呢。閧的衆人都知道了。忙又罰了一杯，[周按]這是湘雲受罰的第二杯。恨的湘雲拿快子敲黛玉的手。於是罰了香菱一杯。下則寶釵和探春對了點子，探春便射了一人字，寶釵笑道：這個人字泛的狠。探春笑道：添一個字，兩射一覆，也不泛了。説着，便又説了一個窗字。寶釵一想，因見席上有鷄，便覆着他是用雞窗雞人二典了，因覆了一個塒字。探春知他覆着，用雞栖於塒的典，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湘雲等不得，早和寶玉三五亂叫，起拳來。[周按]拳者，偏寶湘二人捉對，大有深意存焉。那邊尤氏和鴛鴦隔着席也七八亂叫起來。平兒，襲人也作了一對拳，叮叮噹噹，只聽得腕上的鐲子響。一時湘雲嬴了寶玉，鴛鴦嬴了尤氏，襲人嬴了平兒，三人限酒底酒面。湘雲便説：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古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有的話，[周按]時憲書，即俗稱皇曆者是也。自乾隆即位，皇曆改稱時憲書。蓋乾隆本名弘曆，故必須避諱也。共縂凑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菓菜名。衆人聽了都笑説：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嘮叨，到也有些意思。便催寶玉快説，寶玉笑道：誰説過這個，也等想一想兒。黛玉便道：你多嗑一鍾，我替你説。寶玉真個嗑了酒，聽黛玉説道：落霞與孤鶩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却是一隻折足雁，呌的人九迴腸，這是鴻雁來賓。[周按]黛玉代寶玉所説酒令至少有兩層微妙：一，黛玉者，原即諧音代玉。二，我曾點明黛玉的詩往往乃是代湘雲而作，如菊花詩，如秋窗風雨夕皆爲佳例，可以合看。雁乃湘雲之又一象徵，故鴻雁來賓者謂日後雁又歸來。説的大家都笑了，説：這一串子到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個榛穰，[周按]穰是原筆。説酒底道：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户搗衣聲。[周按]搗衣聲，即砧聲。秋日離人念遠相思之標誌也。在菊花詩中砧字亦不止一見。又香菱咏月詩亦有一片砧敲千里白之句。皆是暗指寶湘日後曾經遠别而永不相忘也。令完，鴛鴦，襲人等皆説的是一句俗語，却都帶一個壽字的，不能多贅。大家輪流亂一陣。這上面湘雲又和寶琴對了手，李紈和岫烟對了點子。李紈便射了一個瓢字，岫烟便覆了一個緑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湘雲的拳却輸了，請酒面酒底。寶琴笑道：請君入甕。大家笑起來，説：這個典用的當。湘雲便説道：奔騰泙湃，江間波浪兼天涌，須要鐵鎖纜孤舟，既遇着一江風，不宜出行。[周按]湘雲此令又應與寶釵之牙牌令合看。其句有云，凑成鐵鎖練孤舟，處處風波處處愁。此是暗指賈府破敗後，衆女兒紛紛離散，而寶釵湘雲等或曾經風浪危險等情境。説的衆人都笑了，説：好個謅斷了腸子的，怪道他出這個令，故意惹人笑。又聽他説酒底。湘雲吃了酒，揀了一塊鴨子肉咬一口，忽見碗内有半個鴨頭，遂揀了出來吃腦子。衆人催他别只顧吃，到底快説了。湘雲便用筯子舉着説道：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周按]桂花油，舊時婦女梳頭極有規矩，不許一絲頭髪蓬鬆。故須使用有香味之頭油，稱桂花頭油，微帶黏性。第二十八回蔣玉菡酒令女兒愁，无錢去打桂花油，可參看，亦爲後文情節呼應。衆人越發笑起來，引的晴雯，翠螺，鶯兒一干人都走過來説：雲姑娘會開心兒，拿着我們取笑兒，快罰一杯纔罷。怎見得我們就該擦桂花油的。到得每人給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到有心給你們一瓶子油，又怕挂着打竊盗的官司。衆人不理論，寶玉却明白，忙低了頭。彩雲有心病，不覺的紅了臉。寶釵忙暗暗的矁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寶玉的，就忘了趣着彩雲，自悔不及，忙一頓拳岔開了。底下寶玉可巧和寶釵對了點子，寶釵便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寶釵作戲，指自己所佩通靈玉而有，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謔，我恰射着了，説出來姐姐别惱，就是姐姐的諱，釵字就是了。衆人道：怎麽解。寶玉道：他説寶，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豈不射着了。湘雲道：這用時事却使不得，兩個人都該罰。香菱忙道：不止時事，這也有出處。湘雲道：寶玉二字並無出處，不過是春聯上或有之，詩書記載並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現有一句説此鄉多寶玉，怎麽你就忘了。後來又讀李義山七言絶句，又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説他兩個名字都原來在唐詩上呢。衆人笑説：這可問住了，快罰一杯。湘雲無語，只得飲了。[周按]這是湘雲受罰的第三杯。大家又該對點的對點，拳的拳。這些人因賈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任意取樂，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滿廳中紅飛翠舞玉動珠顛，[周按]紅飛翠舞，玉動珠顛八個字寫盡寶玉生辰盛况，既空前亦絶後。十分熱鬧。頑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見了湘雲，只當他外頭自便就來，誰知越等越没了影響，使人各處去找他。接着林之孝家的同着幾個老婆子來，生恐有正事呼喚，二則這些丫頭們俱年輕，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約束，恣意頑耍，失了體統，故來請問有事無事。探春見他們來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們又不放心，來查我們來了。我們並没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頑笑，將酒作個引子，媽媽你别躭心。李紈，尤氏都也笑道説：你們也歇着去罷，我們也不敢叫他們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説：我們知道，連老太太叫姑娘們吃酒，姑娘們還不肯吃，何况太太們不在家，自然頑罷了。我們怕有事，來打聽打聽。二則天長了，姑娘們頑一回子還該點補些小食兒。素日又不大吃雜東西，如今吃一杯酒，若不吃東西，怕受傷。探春笑道：媽媽們説的是，我們也正要吃呢。因回頭命取點心來。兩傍丫嬛們答應了，忙去傳點心。探春又笑説：你們歇着去罷，或是姨太太那邊説話兒去。我們即刻打發人送酒給你們吃去。林之孝家的笑回道：不敢領了。又跕了一回，方退了出來。平兒摸着臉笑道：我的臉都熱了，也不好意思見他們。依我説，竟收了罷，别惹他們再來，到没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橫竪偺們不認真嗑酒就罷了。正説着，只見一個小丫頭笑嘻嘻的走來説：姑娘們快瞧雲姑娘去，吃醉了圖凉快，在山子後頭一塊青板石櫈上睡着了。衆人聽説，都笑道：快别吵嚷。説着，都走來看時，果見湘雲卧於山石僻處一個石櫈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鬧穰穰的圍着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着。衆人看了，又是愛，又是笑，忙上來推唤攙扶，湘雲口内猶作睡語説酒令，唧唧噥噥説道：泉香而酒冽，玉碗盛來琥珀光，直飲得梅稍月上，醉扶歸，却爲宜會親友。衆人笑推他説道：快醒醒兒吃飯去，這潮櫈上還睡出病來呢。湘雲漫啟秋波，[周按]漫啟，是原筆。見了衆人，又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來納凉避静的，不覺的因多罰了兩杯，姣弱不勝，便睡着了，心中反覺自愧，連忙起身，隨着衆人來至紅香圃中，用過水，又吃了兩盞艶茶。[周按]艶：即釅字之異寫。探春忙命將醒酒石拿來給他啣在口内，一時又命他喝了些酸湯，方纔覺得好了些。當下又選了幾樣菓菜與鳳姐送去，鳳姐兒也送了幾樣來。寶釵等吃過點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觀花的，也有扶欄觀魚的，各自取便，説笑不一。探春便和寶琴下棋，寶釵，岫烟觀局。林黛玉和寶玉在簇花下唧唧噥噥，不知説些什麽。只見林之孝家的和一群女人帶了一個媳婦進來，那媳婦愁眉苦臉，也不敢進廳，只到了堦下，便朝上跪下了，蹦頭有聲。探春因一塊棋受了敵，算來算去，總得了兩個眼，便折了官着，兩眼矁着棋盤，一支手伸在盒内，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跕了半天，因回頭要茶時纔看見，問什麽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婦説：這是四姑娘屋裡的小丫頭彩兒的娘，現是園内侍候的人，嘴狠不好，是我聽了，問着他，他説的，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攆出去纔是。探春道：怎麽不回大奶奶。林之孝家的道：方纔大奶奶都往廳上姨太太處去了，頭頂頭看見，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們來。探春道：怎麽不回二奶奶。平兒道：不回去也罷，我回去説一聲就是了。探春點點頭道：既這麽着，就攆出他去，等太太來了再回定奪。説畢仍又下棋。這裡林之孝家的帶了那人出去不提。黛玉和寶玉二人跕在花下遙遙知意，黛玉便説道：你家三丫頭到是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到也一步兒也不肯多走，[周按]一句話内複用兩也字，亦口語常見之實例。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來了。寶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着時他幹了好幾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幾件事，單拿我和鳳姐姐做筏子禁别人，最是心裡有算計的人。豈只乖而已。黛玉道：要這樣纔好，偺們家裡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裡每常思想，替你們算一算，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寶玉笑道：憑他怎麽後手不接，也短不住偺們兩個人的。[周按]短不住是原筆，北語住有卡阻之意味。黛玉聽了，轉身就往廳上尋寶釵説笑去了。寶玉正欲走時，只見襲人走來，手内捧着一個小連環洋漆茶盤，裡面可式放着兩鍾新茶，因問：他往那去了。我見你兩個半日没吃茶，巴巴的倒了兩鍾來，他又走了。寶玉道：那不是他，你給他送去。説着自拿了一鍾。襲人便送了那一鍾去，偏和寶釵在一處，只得一鍾茶，便説道：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寶釵笑道：我却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勾了。説着，先拿起來嗑了一口，剩了半盃遞與黛玉手内。襲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這病，大夫不許多吃茶，這半鍾儘勾了，難爲你想的到。説畢飲乾，將盃放下。襲人又來接寶玉的，寶玉因問道：這半日没見芳官，他在那裡呢。襲人四顧一瞧説：纔在這裡幾個人鬦草的，這會子不見了。寶玉聽説：便忙回至房中，果見芳官面向裡睡在床上。寶玉推他説道：快不要睡覺，偺們外頭去，一會兒好吃飯的。芳官道：你們吃酒不理我，叫我悶了半日，可不來睡覺罷了。寶玉拉了他起來，笑道：偺們晚上家裡再吃，回來我叫襲人姐姐帶了你桌上吃飯何如。[周按]回來，北語習用。即隨後，過一會兒之意，與由他處返回之義無涉。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單我在那裡也不好。我也不慣吃那個麺條子。[周按]芳官本蘇州人，江南少女。每日食米習以爲常。北方之麺條甚難消化，故芳官之言非無故也。早起也没好生吃。纔剛餓了，我已竟告訴了柳嫂子，先給我做一碗湯，盛半碗梗米飯送來，我這裡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許叫人管着我，我要儘力吃勾了纔罷。我先在家裡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學了這勞什子，他們説怕壞嗓子，這幾年也没聞見。乘今兒我是要開齋了。寶玉道：這個容易。説着果見柳家的遣人送了一個盒子來，小燕揭開，裡面是一碗蝦丸雞皮湯，又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碗醃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奶油松穰捲酥，並一大碗熱騰騰碧熒熒蒸的緑畦香稻粳米飯。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並碗箸過來，撥了一碗飯，芳官便説：油膩膩的，誰吃他這些東西。只將湯泡飯吃了一碗，揀了一塊醃鵝，就不吃了。寶玉聞着到覺比往常之味又勝些似的，遂吃了一個捲酥，又命小燕也撥了半碗飯，泡湯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畢，小燕便將剩的要交回，寶玉道：你吃了罷，若不勾再要些來。小燕道：不用要，這就勾了。方纔麝月姐姐拿了兩盤子點心給我們吃了，我再吃了這個，儘不用再吃了。説着，便站在桌傍一頓吃了，又留下兩個捲酥，説：這留下給我媽吃。晚上要是吃酒，給我兩碗酒吃就是了。寶玉笑道：你也愛吃酒。等着偺們晚上痛嗑一陣，你襲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嗑，只是每日不好意思，趁今兒大家開齋。還有一件事，想着囑咐你，我竟忘了，此刻纔想起來，已後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處，你提他，襲人照顧不過這些人來。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你操心，但只這五兒怎麽樣。寶玉道：你和柳家的説去，明兒直叫他進來罷。等我告訴他們一聲就完了。芳官聽了笑道：這到是正經。小燕又叫兩個小丫頭進來伏侍，洗手到茶，自己收了傢火交與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話下。寶玉便出來，仍往紅香圃尋衆姊妹，芳官在後拿着巾扇。剛出了院門，只見襲人，晴雯二人携手出來，寶玉問道：你們作什麽。襲人道：擺下飯了，等你吃飯呢。寶玉便笑着將方纔吃的飯一節告訴了他兩個。襲人笑道：我説你是貓兒食，聞見了香就好，隔鍋飯兒香，雖然如此，也該上去陪他們，多少應個景兒。晴雯用手指戳芳官額上説道：你就是個狐媚子，什麽空兒跑了去吃飯，兩個人怎麽就約下了。也不告訴我們一聲兒。襲人笑道：不過是悞打悞撞的遇見了，説約下可是没有的事。晴雯道：既這麽着，要我們無用，明兒我們都走了，讓芳官一個人就勾使了。襲人笑道：我們都去了使得，你却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個要去，又懶又，性子又不好，又没用。襲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角燒個窟窿，你去了，誰可會補呢。你到别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煩你作個什麽，把你懶的，橫針不拈，竪線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橫竪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麽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麽原故。你到底説話，别只佯憨，和我笑也當不了什麽。大家説着，來至廳上，薛姨媽也來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飯。寶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飯，應景而已。一時吃畢，大家吃茶閒話，又隨便頑笑。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荳官等四五個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大家採了些花草來兠着，坐在花草堆中鬥草。這一個説：我有觀音柳。那一個説：我有羅漢松。那一個又説：我有君子竹。這一個説：我還有美人蕉。這一個説：我有星星翠。那個又説：我有月月紅。這個又説：我有牡丹亭畔的牡丹葉。那個又説：我有琵琶記裡的枇杷菓。荳官便説：我有姊妹花。衆人没了。香菱便説：我有夫妻蕙。荳官説：從來没聽見説有個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爲蘭，一箭數花爲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爲兄弟蕙，有並頭結花者爲夫妻蕙，我這枝並頭的怎麽不是。荳官没的説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説，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父子蕙了。若是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夫妻，好不害羞。香菱聽了紅了臉，忙要起身擰他，笑駡道：我把你這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嘴裡汗的胡説了。荳官見他要勾來，怎容他起來，便忙連身將他一壓，回頭笑着央告蕊官等：你們來帮帮我擰他這謅嘴。兩個人滚在草地下，衆人拍手笑説：了不得了，那是一窪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荳官回頭看了一看，果見傍邊有一汪積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濕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奪了手跑了。衆人笑個不住，怕香菱拿他們出氣，也都閧笑一散。香菱起身低頭一瞧，那裙上猶滴滴點點流下緑水來，正恨駡不絶，可巧寶玉見他們鬥草，也尋了些花草來凑戲，忽見衆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麽散了。香菱便説：我有一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説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贓了。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這裡到有一枝並蒂蓮。口内説，手内却真個拈着一枝並蒂蓮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香菱道：什麽夫妻不夫妻，並蒂不並蒂，你瞧瞧這裙子。寶玉方低頭一瞧，便噯呀了一聲，説：怎麽就拖在泥裡了。可惜這柘榴紅綾最不禁染。香菱道：這是前兒琴姑娘帶了來的，姑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兒纔上身。寶玉跌脚嘆道：若你們家，一日遭塌這一百條，也不值什麽，只是頭一件既係琴姑娘帶來的，你和寶姐姐每人纔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贓了，豈不辜負他的心。二則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麽樣，我還聽見常説你們不知過日子，只會遭塌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這頓説又不輕。香菱聽了這話，都磞心坎上，[周按]可知香菱所云，寶玉的話皆説到她心坎上，即是寶玉能從最細微處體貼女兒之心，平常鬚眉男子不知此等境界也。反到喜歡起來。因笑道：就是這話了。我雖有幾條新裙子，都不合這一樣，若有一樣的，趕着換了也就好了，過後再説。寶玉道：你快休動，只跕着方好，不然連小衣兒膝褲鞋面都要拖贓。我有個主意，襲人上月作了一條和這個一樣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換下這個來如何。香菱笑着搖頭説：不好，他們倘或聽見了到不好。寶玉道：這怕什麽。等他孝滿了，他愛什麽，難道不許你送他别的不成。你若這樣，不是你素日爲人了。况且不是瞞人的事，只管告訴寶姐姐也不妨，只不過怕姨媽老人家生氣罷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點頭笑道：就是這樣罷了，别辜負了你的心，我等着你。千萬叫他親來自送纔好。寶玉聽了，喜歡非常，答應了，忙忙的回家來，一壁裡低頭心下暗算，可惜這麽一個人，没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與了這個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兒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更意外之意外的事了。[周按]更更，十分加强語氣也。一壁胡思亂想，[己雙]又下此四字。來至房中，拉了襲人，細告訴了他原故。香菱之爲人，無人不憐愛的，襲人又本是個手中撒漫的，况與香菱素相交好，一聞此信，忙就開箱取了出來，隨了寶玉來尋着香菱，他還跕在那裡等着呢。襲人笑道：我説你太淘氣了，足的淘出個故事來纔罷。香菱紅了臉笑道：多謝姐姐了，誰知是那起促狹鬼使黑心。説着接了裙子，展開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樣。又命寶玉背過臉去，[周按]彼時婦女兩截褲褂謂之小衣，是不能只穿小衣而面見男人的。如今却要當寶玉之面而解衣換裙子，則小衣腰褲畢露，故須令寶玉背過臉去。可回顧上年元宵之夜，寶玉欲在路上小解，隨行之二丫嬛却須背過臉去，其理正同也。自己叉手向内解下來，將這條繫上，襲人道：把這髒了的交與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給你送來，你若拿回去，看見了也是要問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給那個妹妹罷，我有了這個，不要他了。襲人道：你到大方的好。[周按]大方的好，好字爲原文，北語習言。即你可好大方的好。香菱忙又萬福道謝。襲人拿了贓裙便走，香菱見寶玉蹲在地下，將方纔的夫妻蕙與並蒂蓮，用樹枝兒摳了一個坑，先抓些落花來鋪墊了，將這蓮蕙安放好，又將些落花來掩住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作什麽。怪道人人説你慣會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這手，弄的泥烏苔滑的，還不快洗去。寶玉笑着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開，二人已走遠了數步，香菱復轉身回來叫住寶玉，寶玉又不知有何話，扎着兩隻泥手，笑嘻嘻的轉來問：什麽。香菱只顧笑。因那邊他的小丫頭臻兒走來説：二姑娘等你説話呢。香菱方向寶玉道：裙子的事，可别和你哥哥説纔好。[周按]古時婦女所着之裙子與今日之短裙全然不同。全裙由數幅摺合而成，繫於腰間，下必覆足。故裙實乃禮服之重要部分，絶不可當衆脱換。若有此事而令丈夫知之，即可引起絶大悞會也。説畢即轉身走了。寶玉笑道：可不我瘋了，往虎口裡探頭兒去呢。説着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寫尋鬧是賈母不在家景况，寫設筵亦是賈母不在家景况。如此説來，如彼説來，真有筆歌墨舞之樂。看湘雲醉卧青石，滿身花影，宛若百十名姝抱雲笙月鼓而簇擁太真者。

[回後評]寶玉生辰本在四月二十六，第一暗示之處即甄士隱午倦攏書，夢中得見通靈寶玉下凡，而醒後只見烈日炎炎，芭蕉冉冉，此正四月下旬之風光。第二處明寫餞花會，暗寫寶玉生辰，點明四月二十六正交芒種節，全係乾隆元年之實際曆日。第三處爲清虚觀張道士問哥兒寶玉時，順口説出前兒四月二十六是遮天大王聖誕也，此又一奇特之筆而令聰明讀者悟知，四月二十六是哥兒之生辰。本回則是第四次明寫生辰而不言四月二十六之實際日期。須前後合看方能明白。

觀本回所寫，似錯落而實緊凑，既簇錦而又團花。其情節之熱鬧，興致之高漲，在全書中端推爲首。每讀至此，真欲身入書中，也向玉兄道一聲，仙壽恒昌。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群芳開夜宴　死金丹獨艶理親喪

[蒙戚回前]此書寫世人之富貴子弟易流邪鄙，其作長上者有不能稽查之處，如寶玉之夜宴，始見之文雅韵致，細思之，何事生端又基於此。更能寫賈蓉之惡賴無耻，亦世家之必有者。讀者當以三人行必有我師之説爲念，方能領會作者之用意也，戒之。

話説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與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如今吃什麽好，早説給他們去辦去。襲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兩。芳官，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周按]碧痕，碧浪，各古本互見，今從其舊。共是三兩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家嫂子，預備四十碟菓子。我和平兒早已説了，已經抬了一罈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我們八個人單替你過生日。寶玉聽了，喜的忙就説：他們是那裡的錢，不可叫他們出纔是。晴雯道：他們没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各人之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領他們的情就是了。寶玉聽了，笑道：你説的是。襲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兩句硬話蠢你，你再過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學壞了，耑會駕橋撥火兒。説着，大家都笑了。寶玉説：關院門罷。襲人笑道：怪不得人説你無事忙，這會子關了門，人到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寶玉點頭，因説：我出去走走，四兒舀水去，小燕一個跟我去罷。説着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小燕道：我纔告訴了柳嫂子，他到喜歡的狠，只是五兒那夜受了委曲煩惱，回家去又氣病了，那裡來得。只等好好罷。[周按]誰知這好好二字似乎五兒再未能得，在情榜中衆女兒之命薄恐未有薄似五兒者。蓋不論無辜被攆之茜雪，或抱屈早殀之晴雯者，皆曾身列怡紅，緣份非淺。而五兒則未獲一日身在怡紅院中，是其命之薄，緣之淺，俱令人感嘆不已。寶玉聽了，不免後悔長嘆，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没告訴，不知芳官可説了不曾。寶玉道：我却没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説畢復走進來，故意洗手。已是掌燈時分，聽得院門前有一群人進來，大家隔窗悄視，果見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一個提着大燈籠，晴雯悄笑道：他們查上夜的人來了，這一出去，偺們好關門了。只見怡紅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别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我聽見是不依的。衆人都笑説：那裡有那樣大胆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了没有。衆人都回不知道。襲人忙推寶玉，寶玉靸了鞋便迎出來，笑道：我還没睡呢，媽媽進來歇歇。又叫襲人倒茶來。林之孝家的忙進來，笑説：還没睡呢。如今天長夜短了，該早些睡，明兒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笑話説，不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了，到像那起挑脚漢了。説畢，又笑。寶玉忙笑道：媽媽説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經睡了，今兒因吃了，怕停住食，所以多頑一回。林之孝家的又向襲人等笑説：該潗些普洱茶吃。襲人，晴雯二人忙笑説：熬了一銚子女兒茶，已經吃過兩碗了，大娘也嚐一碗，都是現成的。説着，晴雯便倒了一碗來。林之孝家的又笑道：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裡都換了字眼，趕着這幾位大姑娘們竟呼起名字來。雖然在這屋裡，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嘴裡尊重些纔是。若一時半刻偶然叫一聲使得，若只管順着口叫起來，怕已後兄弟侄兒照樣，便惹人笑話，説這家子的人眼裡没有長輩。寶玉笑道：媽媽説的是，我原不過一時半刻的。襲人，晴雯都笑説：這可别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没離了口。不過頑的時候叫一聲半聲名字，若當着人，都是和先一樣。林之孝家的笑道：這纔好呢，這纔是讀書知禮，越自謙越尊重。别説是三五代的陳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裡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裡的貓兒狗兒，輕易也傷他不得，這纔是受過調教的公子行事。[周按]尊老敬老是滿族倫理道德中最爲突出之重要特點，遠遠超越漢俗，是故如襲人者，晴雯者皆是本爲老太太身邊人，而特命指派爲服侍寶玉之大丫嬛，其身份地位超越諸嬛。即如寶玉必稱襲人爲姐姐，此種主奴尊卑，錯綜交互之現象甚爲特殊。後世論者恐未必盡知也。説畢吃了茶，便説：請安歇罷，我們走了。寶玉還説：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帶了衆人又查别處去了。這裡晴雯等忙命關了門，進來笑説：這位奶奶那裡吃了一杯來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周按]反詰語氣。少不得也要常提着些兒，也隄防着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説着，一面擺上酒菓。襲人道：不用高桌，[周按]高桌，指落地的高脚桌，如正方形八仙桌即是。偺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周按]寬綽，北語實讀寬超。説着，大家果然抬來。麝月和四兒那邊去搬菓子，用兩個大茶盤做四五次方搬運了來。兩個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篩酒。寶玉説：天熱，偺們都脱了大衣裳纔好。衆人笑道：你要脱你脱，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寶玉笑道：這一安就安到五更了。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漚我就不好了。衆人聽了，都説依你，於是先不上座，且忙着寬卸衣裳。[庚雙]凡吃酒從未先如此者。此獨怡紅風俗。故王夫人云：他行事總是與世人兩樣的。知子莫過母也。一時正粧卸去，頭上只隨便挽着兒，身上皆去裙短襖。寶玉只穿件大紅棉紗小襖子，下面緑綾彈墨袷褲，[周按]袷，即俗寫裌衣之裌。散着褲脚，倚着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袷紗新枕頭，和芳官兩個先拳。當時芳官滿口嚷熱，[己雙]余亦此時太熱了，恨不得一冷。既冷時思此熱，果然一夢矣。只穿着一件玉色紅青酡絨三色綾子闘的水田小袷袄，束着一條柳緑汗巾，底下是水紅撒花袷褲，也散着褲腿，[周按]散着褲腿，乃私室内極隨便不莊重之情景也。舊時褲腿必以帶紥緊，方可出門見人，否則即爲無禮貌之惡態。其帶俗呼紥腿帶或腿帶子。頭上齊額編着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鵝卵粗細的總辮，拖在腦後。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帶着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廂金大墜子，越顯的面如滿月猶白，眼如秋水還清。引的衆人笑説：他兩個到像一對雙生的弟兄兩個。襲人等一一的斟了酒來，説：且等等再拳，雖不安席，每人在手裡吃我們一口罷了。於是襲人爲先，端在唇上吃了一口，餘依次下去，一一吃過，大家方圓坐定。小燕，四兒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兩張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窑的，不過只有小菜碟大，裡面不過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國，或乾或鮮，或水或陸，天下所有的酒饌果菜。寶玉因説：偺們也該行個令纔好。襲人道：斯文些的纔好，别大呼小叫的，惹人聽見。二則我們不識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偺們搶紅罷。寶玉道：没趣，不好，偺們占花名兒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這個頑意兒。襲人道：這個頑意雖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説，偺們竟悄悄的把寶姑娘，林姑娘請來，[周按]按多數古鈔本此處敘小燕之建議，只言寶姑娘，林姑娘，並未有雲姑娘三字，唯楊覺程三本多此三字，則是後加。蓋雪芹原文暗筆隱寫湘雲自醉卧芍藥裀後，即扶入怡紅院歇息調養，一直未曾離去。故此時夜宴湘雲原在，若於春燕口中添出雲姑娘三字反成乖謬。余在石頭記會真中悞從楊本，今特改正。頑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遲。襲人道：又開門喝户的鬧，[周按]闔户，即閉門，喝户音近，意爲叫門聲嚷，更有神情。倘或遇見巡夜的問呢。寶玉道：怕什麽，偺們三姑娘也吃酒，再請他一聲纔好，還有琴姑娘。衆人都道：琴姑娘罷了，他在大奶奶屋裡，叨登大發了。寶玉道：怕什麽，你們就快請去。小燕合四兒都得不了一聲，[周按]得不了一聲，即難得聞此使命，亦巴不得之意。二人忙命開了門，分頭去請。晴雯，麝月，襲人三人又説：他兩個請去，只怕寶林二位不肯來，須得我們請去，死活拉他來。於是襲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個燈籠，二人去了。果然寶釵説夜深了，黛玉説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説：好歹給我們一點體面，略坐坐再來。探春聽了，却也歡喜。因想不請李紈，倘或被他知道了到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請好了李紈和寶琴。二人會齊，先後都到了怡紅院，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炕上又併了一張桌子，方坐開了。[周按]坐開了，謂容得下諸多席位，北地常語。寶玉忙説：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又拿個靠背墊着些。襲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陪，黛玉却離桌遠遠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寶釵，李紈，探春等道：你們日日説人夜飲聚賭，今兒我們自己也如此，以後怎麽説人。李紈笑道：這又何妨，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如此，並無夜夜如此，這到也不怕。[周按]鈔本中倒字佔極少數，從衆用到字。説着，晴雯拿了一個竹雕的籖筒來，裡面裝着象牙花名籖子，摇了一摇，放在當中，又取過骰子來，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開一看，裡面是五點，數至寶釵，寶釵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個什麽來。説着將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見籖上畫着一枝牡丹，題着艶貫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詩，道是：任是無情也動人。又註着：在席者共賀一杯，此爲群芳之貫。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道一則以侑酒。衆人看了，都笑説：巧的狠，你也原配牡丹花。説着，大家共賀了一杯。寶釵吃過，便笑説：芳官唱一支我們聽罷。芳官道：既這樣，大家吃了門杯好聽。於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壽筵開處風光好。衆人都道：快打回去。這會子狠不用你來上壽，揀你極好的唱來。芳官只得細細的唱了一支賞花時：

翠鳳毛翎紥箒叉，閒爲仙人掃落花。[周按]楝亭詩鈔卷一頁十五詩註云：些山集青蓮句有閒爲仙人掃落花，故及之。◎曹寅又自號西堂掃花行者。您看那風起玉塵沙，猛可的那一層雲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綫兒差，再休向東老貧窮賣酒家。您與俺眼向雲霞，洞賓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若遲呵，錯叫人留恨碧桃花。[周按]此是湯顯祖邯鄲夢中曲文。今在此處蓋借來暗示日後寶玉設法尋訪湘雲之下落，故曲文中一再涉及雲霞字樣。雲霞即湘雲之代號也。

纔罷，寶玉却只管拿着那籖，口内顛來倒去念任是無情也動人，聽了這曲，眼看芳官不語，湘雲忙一手奪了，擲與寶釵。寶釵擲了個十六點，數到探春，探春笑道：我還不知得個什麽呢。伸手掣了一根出來，自己一瞧，便撂在地下，紅了臉笑道：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令，許多混話在上頭。衆人不解，襲人等忙拾了起來，衆人看那上面是一枝杏花。紅字寫着瑶池仙品四字。詩云：日邊紅杏倚雲栽。註云：得此籖者必得貴壻，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衆人笑道：我説是什麽呢，這籖原是閨閣中取戲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並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不成。大喜大喜。説着大家來敬，探春那裡肯飲，却被史湘雲，香菱，李紈等三四個强死强活灌了幾口下去，探春只命蠲了這個，再行别的，衆人斷不肯依。湘雲拿着他的手，强擲了個九點出來，便該李紈掣。李紈摇了一摇掣出一根來，一看笑道：好極，你們瞧瞧，這勞什子竟有些意思。衆人瞧那籖上畫着一枝老梅，是寫着霜曉寒姿四字。那一面是詩，云：竹籬茅舍自甘心。註云：自飲一杯，下家擲骰。李紈笑道：真有趣，你們擲去罷，我只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興與衰。説着便吃酒，將骰過與黛玉。黛玉一擲，是個十八點，便該湘雲掣。湘雲笑着，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一面畫着一枝海棠，題着香夢沉酣四字。那面詩道是：只恐夜深花睡去。黛玉笑道：夜深兩個字改石凉兩個字。衆人便知他趣白日間湘雲醉卧的事，都笑了。湘雲笑指那自行船與黛玉看，又説：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别多話了。衆人都笑了。因看註云：既云香夢沉酣，掣此籖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好籖。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二人斟了兩杯，只得要飲。寶玉先飲了半盃，矁人不見，遞與芳官，芳官即便端起來一仰脖子。黛玉只管和人説話，將酒全折在漱盂内了。湘雲便綽起骰子來，[周按]綽，北音讀作超，意即用五指滿把抓起。擲了個九點。數該麝月掣，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這面上是一枝荼花，題着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着一句舊詩，道是：開到荼花事了。註云：在席者各飲三杯送春。麝月問怎麽講，寶玉愁眉，忙將籖藏了，説：偺們且喝酒。説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麝月一擲，擲個十點，該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並蒂花，題着聯春繞瑞。那面寫着一舊詩，道是：連理枝頭花正開。註云：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香菱便又擲了個六點，該黛玉。黛玉默默想道：不知還有什麽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枝，只見上面畫着一枝芙蓉，題着風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舊詩，道是：莫怨東風當自嗟。註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衆人笑説：這個好極，除了他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於是飲了酒，便擲了個二十點，該着襲人，襲人也伸手取了一枝出來，却是一枝桃花，題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舊詩寫着道是：桃紅又是一年春。註云：杏花陪一盃。坐中同庚者陪一盃，同辰者陪一盃，同姓者陪一盃。衆人笑道：這一面熱鬧有趣。大家算來，香菱，晴雯，寶釵三人皆與他同庚，黛玉與他同辰，只無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盃。於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該着招貴壻的，你是杏花，快嗑了，我們好嗑。探春笑道：這是個什麽，大嫂子順手給他一下子。李紈笑道：人家不得貴壻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説的衆人都笑了。襲人纔要擲，只聽有人叫門，老婆子忙出去問時，原來是薛姨媽打發人來接黛玉的。[蘇]奇文，不接寶釵而接黛玉。[周按]蘇本入正文。衆人因問：幾更了。人回：二更已後了。鐘打過十一下了，寶玉猶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説：我可掌不住了，回去還要吃藥呢。衆人説：也都該散了。襲人，寶玉等還要留着衆人，李紈，寶釵等都説：夜太深了不像，[周按]不像，謂不成規矩體統。這已是破格了。襲人道：即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説着，晴雯等已都斟滿了酒，每人吃了，都命點燈籠。襲人等直送過沁芳亭河那邊方回來。關了門，大家復又行起令來。襲人等又用大盃斟了幾盃，[周按]大盃，凡盃字皆隱悲字。用盤子攢了各樣菓菜與地下老嬤嬤們吃，彼此有了三杯酒了，便猜拳嬴唱小曲兒。那天已四更時分，老嬤嬤們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罈已罄。衆人聽了納罕，方收拾盥潄睡覺。芳官吃的兩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許多豐韵，身子圖不得，便睡在襲人身上道：好姐姐，心跳的狠。襲人笑道：誰許你儘力灌起來。小燕，四兒也圖不得早睡了，晴雯還只管叫。寶玉道：不用叫了，偺們且胡亂歇一歇罷。自己便枕了那紅香枕，[周按]紅香枕隱湘雲後文，與紅香圃呼應。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襲人見芳官醉的狠，恐他鬧唾酒，只得輕輕起來，就扶在寶玉之側，由他睡了。自己却在對面榻上倒下。大家黑甜一覺，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襲人睁眼一看，只見天色晶明，忙説：可遲了。向對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見芳官頭枕着炕沿上，睡猶未醒，連忙起來叫他。寶玉一翻身醒了，笑道：可遲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來，猶發怔柔眼睛。襲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麽也不揀地方兒亂挺下了。芳官聽了，瞧了一瞧，方知是和寶玉同榻，忙笑的下地來説：我怎麽吃的不知道了。寶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給你臉上抹些黑墨。説着，丫頭進來伺候梳洗。寶玉笑道：昨兒有擾，今兒晚上我還席。襲人笑道：罷罷，今兒可别鬧了，再鬧就有人説話了。寶玉道：怕什麽，不過纔兩次罷了。偺們也算是會吃酒了，那一罈子酒怎麽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襲人笑道：原要這樣纔有趣，必至興盡了反無後味了。昨兒都好上來了，晴雯連燥也忘了，我記得他還唱了一個曲兒。四兒笑道：姐姐忘了，連姐姐還唱了一個呢，在席上的誰没唱過。衆人聽了，俱紅了臉，用兩手握着笑個不住。忽見平兒笑嘻嘻的走來，説：我親自來請昨日在席的人，今兒我還東，短一位使不的。衆人忙讓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他。平兒忙問：你們夜裡做什麽來。襲人便説：告訴不得你，昨兒夜裡熱鬧非常，連往日老太太，太太帶着衆人頑，也不及昨兒這一晚，一罈酒我們都鼓搗光了，一個個的吃的把燥都丢了，三不知的都唱起來，四更多天纔橫三竪四的打了一個盹兒。平兒笑道：好狗，[周按]戲駡人語。纔合我要了酒來，也不請我，還説着給我聽，氣我。晴雯道：今兒他還席，必來請你的，等着罷。平兒笑問道：他是誰。誰是他。晴雯聽了，趕着笑打，説道：偏你這耳朵尖，聽的真。平兒笑道：這會子有事，不和你説，我幹事去了。遲一回再打發人來請，一個不到，我是打上門來的。寶玉等忙留他，已經去了。這裡寶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見硯臺底下壓着一張紙，因説道：你們這隨便混壓東西也不好。襲人，晴雯等忙問：又怎麽了，誰又有了不是了。寶玉指道：硯臺底下是什麽，一定又是那位的樣子忘了收的。晴雯忙啟硯拿了出來，却是一張字帖兒，遞與寶玉看時，原來是一張粉箋，上面寫着：檻外人妙玉恭肅遥叩芳辰。寶玉看了，直跳了起來，[己雙]帖文亦蹈俗套之卧[例]。忙問：這是誰接來的，也不告訴。襲人，晴雯見了這般，不知當是那個要緊的人來的帖子，忙一齊問：昨兒誰接下了一個帖子。四兒忙飛跑到來説：昨兒妙玉並無親身，只打發個媽媽來送，我就擱在那裡，誰知一頓酒就忘了。衆人聽了道：我當誰的，這樣大驚小怪，這也不值的。寶玉忙命：快拿紙來。當下拿了紙研了墨，看他下着檻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個什麽字樣纔相敵，只管提筆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問寶釵去，他必又批評怪誕，不如問黛玉去。想罷，袖了帖兒，逕來尋黛玉。剛過了沁芳亭，忽見岫烟顫巍巍的[蘇]四個俗字寫出一個活跳美人，轉覺别出︹書︺中，若干蓮步香塵纎腰玉体字樣無味之甚。[周按]蘇本入正文，開頭四個的個字傍有註字。迎面走來，寶玉忙問：姐姐那裡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説話。寶玉聽了，叱意道：他爲人孤高，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目，原來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們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作過十年的鄰居，只一墻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煉，我家原寒素，賃房住，就賃的是他廟裡的房子，住了十年，無事到他廟裡去作伴，我所認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因我們投親去了，聞得他因不合時宜，權勢不容，竟投到這裡來了。如今又天緣凑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勝當日。寶玉聽了，恍如聽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閒雲。原來有本而來。正因他的一件事我爲難，要請教别人去，如今遇見姐姐，真是天緣凑巧，求姐姐指教。説着，便將拜帖取出與岫烟看。岫烟笑道：他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没見拜帖上下别號的，這可是俗語説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的，成個什麽道理。寶玉聽説，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個些微有知識的，方給我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麽字樣纔好，竟没了主意，正是要問林妹妹去，可巧遇見了姐姐。岫烟聽了寶玉這話，且只顧用眼上下細細打諒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語説的聞名不如見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既然連他都這樣，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他常説：古人中自漢晋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只有兩句好，説是，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讚這文是莊子的好，故或又稱是畸人。[周按]岫烟所稱鐵門檻，土饅頭二句，乃南宋四大家之一范石湖︵成大︶之名句。又引及莊子，其原語爲：畸於人而侔於天。莊子的思想是反對人事的種種造作，機巧，而要回歸於大自然。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中擾擾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於鐵檻之外了，你如今只下檻内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寶玉聽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説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説。姐姐就請，讓我去寫回帖。岫烟聽了，便自往攏翠庵來。寶玉回房寫了帖子，上面只寫檻内人寶玉薰沐謹拜幾個字，親自拿了到攏翠庵，只隔門縫兒投進去便回來了。因又見芳官梳了頭，挽起來，帶了些花翠，忙命他改粧。又命將週圍的短髮剃了去，露出碧青頭，後面當分大頂，又説：冬天必須貂鼠卧兔兒帶，脚上虎頭雲五彩小絨鞋，或散着褲腿，只用净韈，厚底廂鞋。又説：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纔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稱心，便説：既如此，你出門也帶我出去，有人問，只説合茗烟一樣的小厮就是了。寶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來。芳官笑道，我説你是無才的，[己雙]用芳官罵有趣。偺們家現有幾家土番，你就説我是個小土番兒，况且人人説我打聯垂好看，你想這話可妙。寶玉聽了，喜出意外，忙笑道：這却狠好，我亦常見官員人等多有跟從外國獻俘之種，圖其不畏風霜，鞍馬便捷。既這等，再起個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與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况且這兩種人自堯舜時便爲中華之患，晋唐諸朝深受其害，幸得偺們有福，生在當今之世，大舜之正裔，聖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億兆不朽，所以凡歷朝中跳樑猖獗之小醜，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俛頭，緣遠來降，我們正該作踐他們，爲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這樣着，你該去操習弓馬，學些武藝，挺身出去拿幾個反叛來，豈不進忠效力了，[周按]進忠是當時常用語。何必借我們。你鼓唇摇舌的，自己開心作戲，却説是稱功頌德呢。寶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賓服，八方寧静，千載百載不用武備。偺們雖一戲一笑，也該稱頌，方不負坐享昇平了。芳官聽了有理，二人自爲妥貼甚宜。寶玉便叫他耶律雄奴。究竟賈府二宅皆有先人當年所獲之囚賜爲奴隸，只不過令其飼養馬匹，皆不堪大用。湘雲素習憨戲異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鸞帶，穿摺袖，近見寶玉將芳官扮成男子，他已將葵官也扮了個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剃短髮，好便於面粉墨油彩，手脚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層事。李紈，探春見了也愛，便將寶琴的荳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個小童，頭上兩個丫髻，短襖紅鞋，只差了塗臉，便儼然是戲上的一個琴童。湘雲將葵官改了，喚作大英，因他姓韋，便叫他作韋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語，何必塗硃抹粉。荳官身量年紀皆極小，又鬼靈，故曰荳官。園中人也有喚他作阿荳的，也有喚他作炒豆子的。寶琴反説琴童，書童等名太熟了，竟是荳字别改，喚作荳童。[周按]以上芳官更名文字，上承獲囚往事，下啓男粧後文，並辯稱功頌德之本意，非閒筆也。因飯後平兒還席，説紅香圃太熱，便在榆蔭堂中擺了幾席新酒佳殽。[蘇]榆陰中者，餘廕也，茲既感灵，今故怀親。所謂不失忠孝之大綱也。[周按]蘇本入正文，陰字右傍有一個註字。可喜尤氏又帶了佩鳳，偕鴛二妾過來游玩，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過來的，今既入了這園，再遇見湘雲，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群分二語不錯。只見他們説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裡，只憑丫嬛們去服侍，且同衆人一一的游玩。一時到了怡紅院，忽聽寶玉叫耶律雄奴，把佩鳳，偕鴛，香菱三個人笑在一處，問是什麽話，大家也學着叫這名子。又叫錯了音韵，或忘了字眼，甚至於叫出野驢子來，引的合園中人凡聽見者無不笑倒。寶玉又見人人取笑，恐作踐了他，忙又説：海西福朗思牙，聞有金星玻璃寶石，他本國番語，以金星玻璃名爲温都里納。如今將你比作他，就改名喚作温都里納可好。芳官聽了更喜，説：就是這樣罷。因此又換了這名。衆人嫌抝口，仍番漢名，就喚玻璃。[周按]温都里納，法語Avenpturina之譯音。閑言少述。且説當下衆人都在榆蔭堂中以酒爲名，大家頑笑，命女先兒擊鼓。平兒採了一枝芍藥，大家約二十來人傳花爲令，熱鬧了一回。因人回説：甄家有兩個女人送東西來了。探春和尤氏，李紈三人出去議事廳相見，這裡衆人且出來散一散。佩鳳，偕鴛兩個去打鞦韆頑耍，[己雙]大家千金不令作此戲，故寫不及探春等人也。寶玉便説：你兩個上去，讓我送。慌的佩鳳説：罷罷，别替我們鬧亂子，到是叫野驢子來送送使得。寶玉忙笑説：好姐姐們，别頑了，没的叫人跟着你們學着駡他。偕鴛又説：笑軟了，怎麽打呢。吊下來，栽出你的黃子來。佩鳳便趕着他打。正頑笑不絶，忽見東府中幾個人慌慌張張跑來，説：老爺賓天了。衆人聽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説，剛好好的，並無病疾，怎麽就没了。家下人説：老爺天天修煉，定是功行滿了，昇仙去了。尤氏一聞此言，又見賈珍父子並賈璉等皆不在家，一時竟没個着己的男子來，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粧飾，命人先到真觀將所有的道士都鎖了起來，等大爺來家審問。一面忙忙坐車，帶了賴昇一干老人媳婦出城，又請太醫看視到底係何病。大夫們見人已死，何處胗脉來。素知賈敬導氣之術，總屬虚誕，更至參星禮斗，守庚申，服靈砂等妄作虚爲，過於勞神費力，反因此傷了性命的。如今雖死，肚中堅硬似鐵，面皮嘴唇燒的紫絳皴裂，便向媳婦回説：[周按]指上文帶了賴昇一干老人媳婦出城。系教中吞金服砂，燒脹而殁。衆道士慌的回説：原是老爺秘法新製的丹砂吃壞了事，小道們也曾勸説，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爺于今夜守庚申時悄悄的服了下去，便昇仙了。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脱去皮囊，自然去也。尤氏也不聽，只命鎖着，等賈珍來發落。且命人去飛馬報信，一面看視這裡窄狹，不能停放，橫竪也不能進城的。忙裝裹好了，用軟轎抬至鐵檻寺來停放。掐指算來，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賈珍方能來到。目今天氣炎熱，實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擇了日期入殮。壽木已係早年備下寄在此廟的，甚是便宜。三日後便開喪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場來等賈珍。榮府中鳳姐兒出不來，李紈又照顧姊妹，寶玉不識事體，只得外頭之事暫托與幾個家中二等管事人。賈，賈珖，賈珩，賈瓔，賈菖，賈菱等各有執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將他繼母接來在寧府看家。他這繼母只得將兩個未出嫁的小女帶來，一並起居纔放心。[己雙]原爲放心而來，終是放心而去，妙甚。且説賈珍聞了此信，即忙告假。並賈蓉是有職之人，禮部因當今隆敦孝弟，不敢自耑，具本請旨。原來天子極是仁孝過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見此本，便詔問賈敬何職。禮部代奏：係進士出身，祖職已廕其子賈珍，賈敬因年邁多疾，常養静於都城之外真觀。今因疾殁於寺中，其子珍，其孫蓉，現因國喪隨駕在此，故乞假歸殮。天子聽了，隨下格外恩旨曰：賈敬雖白衣，無功於國，念彼祖父之功，追賜五品之職，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都，入彼私第殯殮。任子孫盡喪禮畢，扶柩歸籍外，着光祿寺按上例賜祭，朝中由王公以下准其祭弔。[周按]據此，高官弔祭之禮已有嚴格規定，然賈敬乃甯國公之嫡系襲職者，其本人又爲進士，方得王公以下品級官員祭弔，而其孫媳秦可卿却得到衆多王爺級官員的路祭。此又何理，可知其中另有緣故。欽此。欽旨一下，不但賈府中人謝恩，連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稱頌不絶。賈珍父子星馳而回，半路中又見賈，賈珖二人領家丁飛騎而來，看見賈珍，一齊滚鞍下馬請安。賈珍忙問作什麽。賈回説：嫂子恐哥哥和侄兒來了，老太太路上無人，叫我們兩個來護送老太太的。賈珍聽了，讚稱不絶。又問家中如何料理。賈等便將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廟，怕家内無人，接了親家母和兩個姨子在上房住着。[周按]姨子，北語謂妻之姊妹爲大姨子小姨子，此自賈珍而計親之稱也。賈蓉當下也下了馬，聽見兩個姨娘來了，便和賈珍一笑。賈珍忙説了幾聲妥當，加鞭便走。店也不投，連夜換馬飛馳。一日到了都門，先奔入鐵檻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氣，坐更的聞知，忙喝起衆人來。賈珍下了馬，同賈蓉放聲大哭，從大門外便跪爬至棺前，稽顙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嚨都啞了方住。尤氏等都一一見過。賈珍父子忙按禮換了服，在棺前俯伏。無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觀物，耳不聞聲，少不得减些悲戚，好指揮衆人。因將恩旨備述與衆親友聽了，一面先打發賈蓉家中來料理停靈之事。賈蓉得不了一聲，先騎馬飛來至家，忙命前廳收桌椅，下槅扇，挂孝幔子，門前起鼓手棚，牌樓等事。又忙着進來看外祖母，兩個姨娘。原來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着，他二姨娘，三姨娘都和丫頭們作活計，見他來了，都道煩惱。賈蓉且嘻嘻的望他二姨娘笑説：二姨娘，你又來了，我們父親正想你呢。尤二姨便紅了臉駡道：蓉小子，我過兩日不駡你幾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體統都没了，還虧你是大家子的公子哥兒，每日念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説着，順手拿起一個熨斗來，摟頭就打。賈蓉抱着頭滚到懷裡告饒，尤二姐便上來撕嘴，又説：等姐姐來家，偺們告訴他。賈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饒，他兩個又笑了。賈蓉又和二姨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舚着吃了。衆丫頭看不過，都笑説：熱孝在身上，老娘纔睡了覺，他兩個雖小，到底是姨娘家，你太眼裡没有奶奶了。回來告訴爺，你吃不了兠着走。賈蓉撇下他姨娘，便抱着丫頭們親嘴，説：我的心肝，你説的是，偺們饞他兩個。[周按]饞他，謂使之羨妬也。丫頭們忙推他，恨的駡：短命鬼兒，你一般有老婆丫頭，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説是頑，[庚雙]妙極之頑，天下有是之頑亦有趣甚。此語余亦親聞者，非編有也。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贓心爛肺的愛多管閒事嚼舌頭的人，吵嚷的那府裡誰不知道，誰不背地裡嚼舌，説偺們這邊亂賬。賈蓉笑道：各門另户，誰管誰的事，都彀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説贓唐臭漢，何况偺們這宗人家。誰家没風流事，别討我説出來。連那邊大老爺這麽利害，璉叔還和那小姨娘不干不净呢。鳳姑娘那樣剛强，瑞叔還想他的賬。那一件瞞了我。賈蓉只管信口開河，胡言亂道之間，只見他老娘醒了，請安問好，又説：難爲老祖宗勞心，又難爲兩位姨娘受委屈。我們爺兒們感戴不盡，惟有等事完了，我們合家大小登門磕頭去。尤老安人點頭道：我的兒，到是你們會説話。親戚們原是該的。又問：你父親好。幾時得了信趕到的。賈蓉笑道：纔剛趕到的，先打發我瞧你老人家來了。如今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説着又和他二姨擠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駡：狠會説亂語嚼舌頭的猴兒嵬子，[周按]嵬子即崽子。留下我們給你爹作娘不成。賈蓉又戲他老娘道：放心罷，我父親每日爲兩位姨娘操心，要尋兩個又有根基，又富貴，又年輕，又俏皮的兩位姨爹，好聘嫁這二位姨娘的。這幾年縂没揀得，可巧前日路上纔相准了一個。尤老只當真話，忙問是誰家的。尤二姐妹丢了活計，一頭笑，一頭趕着打，説：媽别信這雷打的。連丫頭們都説：天老爺有眼，仔細雷要緊。又值人來回話：事已完了，請哥兒出去看了，回爺的話去。那賈蓉方笑嘻嘻的去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戚回後]寶玉品高性雅，其終日花圍翠繞，用力維持其間，淫蕩之至，而能使旁人不覺，被人不厭。賈蓉不分長幼微賤，縱意馳騁於中，惡習可恨。二人之形景天淵而終歸於邪，其濫一也，所謂五十步之間耳。持家有意於子弟者，揣此以照察之可也。

[回後評]按此回分爲兩截，前半開夜宴，壽怡紅實爲全書中最末一次群芳聚會。而麝月所掣得之花名籖鎸字曰：開到荼花事了。此爲明白宣示壽怡紅一聚即是又一次餞花會，形式不同，其實義則一也。過此以後，情勢筆墨全是另一番光景境界矣。按，壽怡紅與賈敬亡故為同日之事，至第六十八回鳳姐大鬧甯國府一回，特表賈璉偷娶尤二姐是在賈敬死後的第五個七︵舊日喪禮，亡者需經過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入殮︶。由此逆推，壽怡紅為四月二十六日，與我舊日推考正相符合︵友人張家倫高見︶。

寶玉爲芳官兩次特取異樣别號，用意何在令人思索。若謂全無意義，則何必出此閒文贅筆。若謂各有寓意，又難一一指實。今依拙意而揣測之，金星玻璃一名殆指芳官姿質之美，略與西洋女郎有某種相似之處。至於耶律雄奴，舊日解者多以爲暗斥滿洲，此大錯也。耶律乃元人舊姓，蓋蒙古厄魯特部叛亂，爲康熙，雍正多年以來一大隱患，以致康熙帝曾御駕親征，曹家上世如曹爾正，如曹荃皆曾出戰。焦大口中所敘，他在戰役中將太爺從死人堆中背出，救得活命，皆是出征厄魯特之點滴痕跡也。故雪芹此處忽設一段頌聖之文字，全爲平定叛亂而歌功報喜之意也。此與所謂暗斥滿洲正相背反。

讀石頭記而不知史，不研文，又於作者家世生平毫無了解，乃信口開河，全憑若干小説文藝理論之常言即欲得其文心匠意，豈可能乎。

[第五十五回至第六十三回總評]

此九回爲寫衰之始，以鳳病，探春代理家政引起嫡庶矛盾深化，集中敘寫下層奴僕種種情狀。弊竇之多端，糾紛之繁復，爲樹倒猢猻散前夕的勉强綴補收拾，而終不可爲救。作一側影反照，然後以壽怡紅爲結穴，特寫群芳的這一次特殊的，也是最後的盛會大場面，而以語透露少女的歸結已不在遠，虚緩一步，實逼近一層，亦即截住，仍是首尾判然。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　浪蕩子情遺九龍珮
[周按]此種回目對仗精工，平仄協調，與全書回目基本風格相比較，便有顯着之差異，即此便可判明已非復雪芹手筆。以幽淑二字加之於黛玉之身，氣質情味已有頭巾氣，是死句，而非靈妙之詞矣。

[蘇回前]此一回緊接賈敬靈柩進城，原當鋪叙寧府喪儀之盛。但上回秦氏病故，鳳姐理喪，已描寫殆盡，若仍極力寫去，不過加倍熱鬧而已。故書中於迎靈送殯極忙亂處，却只閑閑數筆帶過，忽插入釵玉評詩，璉尤贈珮一叚閑雅風流文字來，正所謂急脉緩受也。

題曰：

深閨有奇女，絶世空珠翠。
情痴苦淚多，未惜顏憔顇。
哀哉千秋魂，薄命無二致。
嗟彼桑間人，好醜非豈額。[周按]凡回目後緊跟之題曰，應名之爲標題詩。試看此首標題詩與全書開卷後之標題詩口吻神情又是截然二致，既非出於雪芹，亦不類脂硯，詞意沉痛而筆致凝重，非閨秀之文可知也。

話説賈蓉見家中諸事已妥，連忙趕至寺中，回明賈珍。於是連夜分派各項執事人役，並預備一切應用旛杠等物，擇於初四日卯時請靈柩進城，[周按]記清：此係五月初四日。一面使人知會諸位親友。是日，喪儀炫耀，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寧府，夾路而觀者，何啻萬數也。也有嗟嘆的，也有羡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讀書人，説是喪禮與其奢易莫若儉戚的，一路紛紛議論不一。至未申時方到，將靈柩停放正室之内。供奠舉哀已畢，親友漸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賓送客等事。近親只有邢大舅等相伴未去。賈珍，賈蓉此時爲禮法所拘，不免在靈傍藉草枕苫，恨若居喪。人散後，仍乘空尋他小姨厮混。寶玉亦每日在寧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内裡鳳姐身體未愈，雖不能時常在此，或遇開壇誦經，親友行祭之日，亦拃掙過來，相帮尤氏料理料理。一日，供畢早飯，因此時天氣尚長，賈珍等連日勞倦，不免在靈傍假寐。寶玉見無客至，遂欲回家看視黛玉，因先回至怡紅院中。進入門來，只見院中寂静，悄無人聲，有幾個老婆子與小丫頭們在回廊下取便乘凉，也有睡卧的，也有坐着打盹的。寶玉也不去驚動。只有四兒看見，連忙上前來打簾子。將掀起時，只見芳官自内帶笑跑出，幾乎與寶玉撞個滿懷。一見寶玉，方含笑跕住，説道：你怎麽來了。你快與我攔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語未了，只聽得屋内咭溜咕嚕的亂響，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隨後晴雯趕來駡道：我看你這小蹄子那裡去，輸了不叫打。寶玉不在家，我看有誰來救你。寶玉連忙帶笑攔住説道：你妹子小，不知怎麽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饒他罷。晴雯也不想寶玉此時回來，乍一見，不覺好笑，遂笑説道：芳官竟是個狐狸精變的，就是會拘神遣將的符咒也没有這樣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請了神來，我也不怕。遂奪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寶玉身後，寶玉遂一手拖了晴雯，一手携了芳官，進入屋内。看時，只見西邊炕上麝月，秋紋，碧痕，紫綃等正在那裡抓子兒嬴瓜子呢。却是芳官輸與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趕芳官，將懷内的子兒撒了一地。寶玉歡喜道：如此長天，我不在家，正恐你們寂寞，吃了飯睡覺，睡出病來，大家寻件事頑笑消遣甚好。因不見襲人，又問道：你襲人姐姐呢。晴雯道：襲人麽，越發道學了，獨自個在屋裡面壁呢，這好一會我没進去，不知他作什麽呢，一些聲氣也聽不見，你快瞧瞧去罷，或者此時參悟了也未可定。寶玉聽説，一面笑，一面走至裡間。只見襲人坐在近窗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絛子，正在那裡打結子呢。見寶玉進來，連忙站起來，笑道：晴雯這東西編派我什麽呢。我因要趕着打完這結子，没功夫和他們瞎鬧，因哄他們道，你們頑去罷，趁着二爺不在家，我要在這裡静坐一坐，養一養神。他就編派了我這些混話，什麽面壁了，參禪了的，等一會我不撕他那嘴。寶玉笑着挨近襲人坐下，瞧他打的結子，問道：這麽長天，你也該歇息歇息，或和他們頑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熱的，打這個那裡使。襲人道：我見你帶的扇套，還是那年東府裡蓉大奶奶的事情上作的。因那個青東西除族中或親友家夏日有喪事方帶得着，一年遇着帶一兩遭，平常又不犯作。如今那府裡有事，這是要過去天天帶的，所以我趕着另作了一個。等打完了結子，給你換下那舊的來。你雖然不講究這個，若叫老太太回來看見，又説我們懶，連你的穿帶之物都不經心了。寶玉笑道：這真難爲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過於趕，熱着了到是大事。説着，芳官早托了一杯凉水内新湃的茶來。因寶玉素習秉賦柔脆，雖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將茶連壺浸在盆内，不時更換，取其凉意而已。寶玉就芳官手内吃了半盞：遂向襲人道：我來時已吩咐了茗烟，若珍大哥那邊有要緊人客來時，令他急來通稟，若無甚要事，我就不過去了。説畢，遂出了房門，又回頭向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處來找我。於是一逕往瀟湘館來看黛玉。將過了沁芳橋，只見雪雁領着兩個老婆子，手中都拿着菱藕瓜菓之類。寶玉忙問雪雁道：你們姑娘從來不大吃這些凉東西的，拿這些瓜菓何用。莫非要請那位姑娘，奶奶麽。雪雁笑道：我告訴你，可不許你對姑娘説去。寶玉點頭應允。雪雁便命那兩個婆子：先將瓜菓送去，交與紫鵑姐姐。他要問我，你就説我作什麽呢，就來。那婆子答應着去了。雪雁方説道：我們姑娘這兩日方覺身上好些了。今日飯後，三姑娘來，會着要瞧二奶奶去，姑娘也没去。又不知想起什麽來，自己傷感了一回，提筆寫了好些，不知是詩啊詞啊。叫我傳瓜菓去時，又聽得叫紫鵑將屋内擺着的小琴桌上的陳設搬了下來，將桌子挪在外間當地，又叫將那龍文[蒙戚雙]子之切，小也。放在桌上，等瓜菓來時聽用。若説是請人呢，不犯先忙着把個爐擺出來。若説是點香呢，姑娘素日屋裡除擺新鮮花兒木瓜佛手之類，又不大喜熏香，就是點香，亦當點在常坐卧之處。難道説是爲老婆子們把屋子燻臭了，要拿香薰薰不成。究竟連我也不知何故。説畢，便連忙的去了。寶玉這裡不由的低頭細想，心内道：據雪雁説來，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們閒坐，亦不必如此先設饌具。或者是姑媽的忌日，但我記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餚饌，送去與林妹妹私祭，此時已過。大約是七月，因爲瓜菓之節，家家都上秋季的墳，林妹妹有感於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禮記春秋薦其食時之義也未可定。但我此時走去，見林妹妹傷感，必極力勸解，又怕他煩惱欎結於心。若竟不去，又恐他過於傷感，無人勸止。兩件皆是致疾。莫若先到鳳姐姐處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見林妹妹傷感，再設法開解，既不致使其過悲，而哀痛稍伸，亦不至抑欎致病。想畢，遂出了園門，一逕到鳳姐處來。正有許多執事婆娘們回事畢，紛紛散出。鳳姐兒正倚着門和平兒説話呢，一見寶玉，笑道：你回來了麽。我纔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使人告訴跟你的小厮，若没什麽事，趁便請你回來歇息歇息再去。那裡的人多，你那裡禁的住那些氣味，不想恰好你到來了。寶玉笑道：多謝姐姐記掛。我也因今日没事，又見姐姐這兩日没往那府裡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來看視看視。鳳姐道：左右也不過是這樣，三日好兩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這些大娘們，噯，那一個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是辦嘴，連賭博偷盗之事已出來了兩三件了。雖説有三姑娘相帮辦理，他又是個未出閣的姑娘。也有好叫他知道的，也有對他説不淂的事，也只好强拃挣着罷了，縂不得心静一會，别説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罷了。寶玉道：雖如此説，姐姐還要保重身體，少操些心纔是。説畢，又説了些閒話，别過鳳姐，一直往園中走來。[周按]大段敷衍篇幅，有不如無。進了瀟湘館院門看時，只見爐裊殘烟，奠餘玉醴，紫鵑正看着人往裡搬桌子，收陳設呢。寶玉便知已經祭完了，走入屋内，只見黛玉面向裡歪着，病體懨懨，大有不勝之態。紫鵑連忙説道：寶二爺來了。黛玉方慢慢的起來，含笑讓坐。寶玉道：妹妹這兩日可大好些了。氣色到竟比先静些，只是爲何又傷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没的説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傷心了。寶玉道：妹妹臉上現有哭泣之狀，如何還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來多病，凡事當各自寬解，不可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壞了身子，將來使我。説到這裡，覺得往下的話有些難説，連忙咽住。只因他雖説與黛玉一處長大，情投意合，願同生死，却只是心中領會，從來未曾當面説出。况兼黛玉心重，每每説話間造次，得罪了黛玉，致彼哭泣。今日原爲的是來勸解黛玉，不想把話又説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惱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實在的是爲好，因而轉急爲悲，早已滚下淚來。黛玉起先原惱寶玉説話不論輕重，今見如此光景，心有所感，本來素習愛哭，此時亦不免無言對泣。却説紫鵑端了茶來，打諒他二人不知又爲何事角口，因説道：姑娘纔身上好些，寶二爺又來慪來了，到底是怎麽樣。寶玉一面拭淚，笑道：誰敢來慪妹妹了。一面搭訕着起來閒步，只見硯臺底下微露一紙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來奪，已被寶玉揣在懷内，笑央道：好妹妹，賞我看看罷。黛玉道：不管什麽，來了就混翻。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道：寶兄弟要看什麽。寶玉因未見上面是何言詞，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却望着黛玉笑。黛玉一面讓寶釵坐，一面笑説道：我曾見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欣，可羨，可悲，可嘆者甚多。今日飯後無事，因欲擇出數人，胡亂凑幾首詩，以寄感慨，可巧探丫頭來會我瞧鳳姐姐去，我因身上懶懶的，没同他去，適纔將作了五首，一時困倦起來，撂在那裡，不想二爺來了，就瞧見了。其實給他看也到没有什麽，只嫌他是不是寫了給人看去。寶玉忙道：我多早晚給人看了。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愛那幾首白海棠詩，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寫了，不過爲的是拿在手中看着便易。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輕易往外傳誦不得的，自從你説了，我總没拿出園子去。寶釵道：林妹妹這慮的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然忘記了，拿在書房裡去，被相公們看見了，豈有不問是誰作的呢。倘或傳揚開去，反爲不美。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縂以貞静爲主，女紅次之，其餘詩詞之類，不過閨中游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偺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到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因又笑向黛玉道：拿出來給我看看無妨，只不叫寶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説，連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寶玉笑道：他早已搶了去了。寶玉聽了，方自懷内取出，凑至寶釵身傍一同細看。只見寫道是：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
效顰莫笑東隣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西施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虞姬

絶艶驚人出漢宮，紅顏薄命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明妃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緑珠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屍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紅拂[周按]五美吟以詩格而論之可謂佳作。然實是士大夫常作之咏史詩，又絶不類黛玉口吻。我疑此原爲雪芹詩稿中偶然而作者，本與石頭記並無直接關聯，其後爲某補作者借來以充篇幅，上下左右，孤零零地全不相干。雪芹着書起伏脉絡未有此例，故我疑之。若勉强與石頭記關合，則第一首似黛玉自咏，第二首似咏元春，第三首似咏探春，第四首似咏襲人，第五首則係特指湘雲無疑。

寶玉看了，讚不絶口，又説道：妹妹這詩恰好只作了五首，何不就命名曰五美吟。於是不容分説，便提筆寫在後面。[蒙戚雙]五美吟與後十獨吟對照。寶釵亦説道：作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脚踪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即如前人所咏昭君之詩甚多，有悲輓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又有譏漢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復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永叔有耳目所見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二詩各能俱出己見，不襲前人。今日林妹妹這五首詩，亦可謂命意新奇，别開生面了。仍欲往下説時，只見有人回道：璉二爺回來了。適纔外間傳説，往東府裡去了好一會了，想必就回來的。寶玉聽了，連忙起身，迎至大門以内等待。恰好賈璉自外下馬進來，於是寶玉先迎着賈璉跪下，口内給賈母，王夫人請了安，又給賈璉請了安，二人携手走了進來。只見李紈，鳳姐，寶釵，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見已畢。因聽賈璉説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體甚好。今日先打發了我來回家看視，明日五鼓仍要出城迎接。説畢，衆人仍又問了些路途的景况。因賈璉遠路適歸，遂大家别過，讓賈璉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細述。至次日飯時前後，果見賈母，王夫人等到來。衆人接見已畢，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領王夫人等過甯府中來。只聽見裡面哭聲振天，却是賈赦，賈政送賈母到家，即過這邊來了。當下賈母進入裡面，早有賈赦，賈政率領族中人哭着迎了出來。赦政一邊一個挽了賈母，走至靈前，又有賈珍，賈蓉跪着撲入賈母懷中痛哭。賈母暮年人，見此光景，亦摟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賈赦，賈政在傍苦勸，方略略的止住。又轉至靈右，見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場。哭畢，衆人方上前一一請安問好。賈珍因賈母纔回家來，未得歇息，坐在此間看着，未免要傷心，遂再三求賈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的勸。賈母不得已，方回來了。果然年邁的人禁不住風霜傷感，至夜間便覺頭悶身酸，鼻塞聲重。連忙請了醫生來胗脈下藥，足足的忙亂了半夜一日。幸而發散的快，未曾傳經。至三更天，些須發了點汗，脉静身凉，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藥調理。又過了數日，乃賈敬送殯之期，賈母猶未大愈，遂留寶玉在家侍奉。鳳姐因未甚好，亦不曾去。其餘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領家人僕婦，都送至鐵檻寺，至晚方回。賈珍，尤氏並賈蓉仍在寺中守靈，等過百日後，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並二姐，三姐照管。却説賈璉素日既聞尤氏姐妹之名，恨無緣得見。近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與二姐，三姐相認已熟，不禁動了垂涎之意。况知與賈珍，賈蓉等素有聚麀之誚，因而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尤三姐却只是淡淡相對，只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衆多，無從下手。賈璉又怕賈珍吃醋，不敢輕動，只好二人心領神會而已。此時出殯以後，賈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帶領二姐，三姐並幾個粗使的丫嬛，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餘婢妾都隨在寺中，外面僕婦不過晚間巡更，日間看守門户，白日無事亦不進裡面去。所以賈璉便欲趁此時下手，遂托相伴賈珍爲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時常借着替賈珍料理家務，不時至寧府中來勾搭二姐。一日，有小管家俞祿來回賈珍道：前者所用棚杠孝布並請杠人青衣，共使銀一千兩，除給銀五百兩外，仍欠五百兩。昨日兩處買賣人俱來催討，奴才特來討爺的示下。賈珍道：你向庫上去領去就是了，這又何必來回我。俞祿道：昨日已曾向庫上去領，但只是老爺殯天以後，各處支領甚多，所剩還要預備百日道場及寺中用度，此時竟不能發給。所以奴才今日特來回爺，或是爺内庫裡暫且發給，或者挪借何項，吩咐了奴才好辦。賈珍笑道：你還當是先呢，有銀子放着不使。你無論那裡暫且借了給他去罷。俞祿笑回道：若説一二百，奴才還可以巴結，這五百兩，奴才一時那裡辦得來。賈珍想了一想，向賈蓉道：你問你娘去，昨日出殯以後，有江南甄家送來折祭銀五百兩，未曾交到庫上去，你先要了來，給他去罷。賈蓉答應了，連忙過這邊來回了尤氏，復轉來回他父親道：昨日那項銀子已使了二百兩，下剩的三百兩令人送至家中，交與老娘收了。賈珍道：既如此，你就帶了他去，向你老娘要了出來交給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無事，問你兩個姨娘好。下剩的，俞祿先借了添上罷。賈蓉與俞祿答應了，方欲退出，只見賈璉走了進來，俞祿忙上前請了安。賈璉便問何事，賈珍一一告訴了。賈璉心中想道：趁此機會，正可至寧府尋二姐。一面遂説道：這有多大事，何必向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項銀子。還没使呢，莫若給他添上，豈不省事。賈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兒，一並令他取去。賈璉忙道：這必得我親身取去。再我這幾日没回家了，還要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請安去，到哥哥那邊查查家人們有無生事，再也給親家太太請請安。賈珍笑道：只是又勞動，我心不安。賈璉也笑道：自家兄弟，這又何妨。賈珍又吩咐賈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邊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安，説我和你娘都請安，打聽打聽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還服藥呢没有。賈蓉一一答應了，跟隨賈璉出來，帶了幾個小厮，騎上馬一同進城。在路叔侄閒話，賈璉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誇説如何標緻，如何作人好，舉止大方，言語温柔，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人人都説你嬸子好，據我看，那裡及你二姨一零。賈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這麽愛他，我給叔叔作媒，説了作二房何如。賈璉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嬸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願意。况且我聽見説，你二姨已有了人家了。賈蓉道：這都無妨。我二姨三姨都不是我老爺養的，原是我老娘帶了來的。聽見説我老娘在那一家時，把我二姨許與皇庄張家，指腹爲婚。後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如今這十數年，兩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時常報怨，要與他家退婚，我父親也要將二姨轉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過令人找着張家，給他十數兩銀子，寫上一張退婚字兒。想張家窮極了的人，見了十數兩銀子，有什麽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偺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這樣人説了作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親都願意。到只是嬸子那裡却難。賈璉聽到這裡，心花都開了，那裡還有什麽話説，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賈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膽量，依我主意行去，管保無妨，不過多花上幾個錢。賈璉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説來，我没有不依的。賈蓉道：叔叔回家，一點聲色也别露，等我回明了我父親，向我老娘説妥，然後在偺府後方近左右買上一所房子及應用傢伙什物，再撥兩窩子家人過去服侍。擇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覺娶了過去，囑咐家下人不許走漏風聲。嬸子在裡面住着，深宅大院，那裡就得知道了。叔叔兩下裡住着，過個一年半載，即或鬧出來，不過挨上老爺一頓駡。叔叔只説嬸子縂不生育，原是爲子嗣起見，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嬸子，見生米做成熟飯，也只得罷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没有不完的事。自古道慾令智昏，賈璉只顧貪圖二姐美色，聽了賈蓉一篇話，遂爲計出萬全，將現今身上有服，並停妻再娶，嚴父妬妻種種不妥之處皆置之度外了。却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亦因同他兩個姨娘有情，只因賈珍在内，不能暢意。如今若是賈璉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賈璉不在時好去鬼混之意。賈璉那裡意想及此，遂向賈蓉致謝道：好侄兒，你果然能勾説成了，我買兩個絶好的丫頭謝你。説着，已至寧府門首。賈蓉説道：叔叔進去，向我老娘要出銀子來，交給俞祿罷。我先給老太太請安去。賈璉含笑點頭道：老太太跟前，别提我和你一同來的。賈蓉道：知道。又附耳向賈璉道：今日要遇見二姨，可别性急了，鬧出事來往後到難辦了。賈璉笑道：少胡説，你快去罷，我在這裡等你。於是賈蓉自去給賈母請安。賈璉進入寧府，早有家人頭兒率領家人等請安，一路圍隨至廳上。賈璉一一問了些話，不過塞責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獨自往裡面走來。原來賈珍，賈璉素日親密，又是弟兄，本無可避忌之人，自來是不等通報的。於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候的老婆子打起簾子，讓賈璉進去。賈璉進入房中一看，只見南邊炕上只有尤二姐帶着兩個丫頭一處做活，却不見尤老娘與三姐。賈璉忙上前問好相見。二姐亦含笑讓坐，賈璉便靠東邊板壁坐了，仍將上首讓與二姐。寒温畢，賈璉笑問道：親家太太同三妹妹那去了，怎麽不見。二姐笑道：纔有事往後邊去了，也就來的。此時伺候的丫頭因倒茶去，無人在跟前，賈璉便睨視二姐一笑，二姐亦低了頭，含笑不理。賈璉又不敢造次動手動脚，因見二姐手中拿着一條拴着荷包的手巾擺弄，便搭訕着往腰内摸了一摸，説道：檳榔荷包也忘了帶來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二姐道：檳榔到有，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賈璉便笑着欲近身來拿。二姐怕人看見不雅，便連忙一笑，撂了過來。賈璉接在手中，都倒了出來，揀了半塊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吃了，又將剩下的都揣了起來。將欲把荷包親身送過去，只見兩個丫嬛倒了茶來，賈璉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將自己帶的一個漢玉九龍佩解了下來，拴在手巾上，趁丫嬛回頭時，仍撂了過去。二姐亦不去拿，只粧看不見，仍坐了吃茶。只聽後面一陣簾子響，却是尤老娘，三姐帶着兩個小丫頭自後面走來。賈璉送目與二姐，令其拾取，這尤二姐只是不理。賈璉不知二姐何意，甚是着急，只得迎上來與尤老娘，三姐相見。一面又回頭看二姐時，只見二姐笑着，没事人似的，再看一看手巾，不知那裡去了，賈璉方放了心。於是大家歸坐，敘了些閒話。賈璉説道：大嫂子説，前日有一包銀子，交給親家太太收起來了，今日因要還人，珍大哥令我來取，再也看看家裡有事無事。尤老娘聽了，連忙使二姐拿鑰匙去取銀子。這裡賈璉又説道：我也要給親家太太請請安，瞧瞧二位妹妹。親家太太臉面到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們家裡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偺們都是至親骨肉，説那裡的話。在家裡也是住着，在這裡也是住着。不瞞二爺説，我們家裡自從先夫去世，家計也着實艱難了，全虧了這裡姑爺幫助。如今姑爺家裡有了這樣大事，我們不能别的出力，白看一看家，還有什麽委屈了的呢。正説着，二姐已取了銀子來，交與尤老娘。尤老娘便遞與賈璉，賈璉又命一個小丫頭叫了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道：你把這個交給俞祿，叫他拿過那邊去等我。老婆子答應了出去。只聽得院内是賈蓉的聲音説話，須臾進來給他老娘，姨娘請了安，又向賈璉笑道：纔將老爺還問叔叔呢，説是有什麽事情要使喚，原要使人到廟裡去叫，我回老爺説，叔叔就來。老爺還吩咐我路上遇着叔叔叫快去呢。賈璉聽了，忙要起身，又聽賈蓉和他老娘説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説的我父親要給二姨説的姨爹，就和我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兒。老太太説好不好。一面説着，又悄悄的用手指着賈璉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到不好意思説什麽，只見三姐笑駡道：壞透了的小猴兒崽子，没了你娘的説的了，等我撕他那嘴。一面説着，便趕了過來，賈蓉早笑着跑了出去。賈璉也笑着辭了出來，至廳上，又吩咐了家人些不可耍錢吃酒等語，又悄悄的央賈蓉回去急速和他父親説，一面便帶了俞祿過來，將銀子添足，交彼拿去。一面去見他父親，給賈母去請安，不提。却説賈蓉見俞祿跟了賈璉去取銀子，自己無事，便仍回至裡面，和他兩個姨娘嘲戲了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見了賈珍回道：銀子已經交給俞祿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竟不服藥了。説畢，又趁便將路上賈璉要娶尤二姐作二房之意説了。又説如何在外頭置房子住，不使鳳姐知道，此時總不過爲的是子嗣艱難起見，爲的是二姨是見過的，親上作親，比别處不知道的人家説了來的强，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對父親説，只不説是他自己的主意。賈珍想了一想，笑道：其實到也罷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願意不願意。明日你先去合你老娘商量，叫老娘問准了你二姨，再作定奪。於是又教了賈蓉一篇話，便走過來將此事告訴了尤氏。尤氏却知此事不妥，因而極力勸止，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順從慣了的，况且他與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們鬧去。至次日一早，果然賈蓉復進城來，見他老娘，將他父親之意説了，又添上許多話，説賈璉作人如何好，目今鳳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暫且買了房子在外面住着，過個一年半載，只等鳳姐一死，便接了二姨進去作正室。又説他父親此時如何聘，賈璉那邊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養老，往後三姨也是那邊應了替聘，説得天花亂墜，不由得尤老娘不肯。况且素日全虧賈珍週濟，此時又是賈珍作主替聘，而且粧奩不用自己置買，賈璉又是青年公子，比張華勝强十倍，遂連忙過來和二姐商議。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時常怨恨當時錯許張華，致使後來終身失所。今見賈璉有情，况是姐夫將他聘嫁，有何不肯。亦便點頭依允。當下回復了賈蓉，賈蓉回了他父親。次日，命人請了賈璉到寺中來，賈珍當面告訴了他尤老娘應允之事。賈璉自是喜出望外，又感謝賈珍，賈蓉父子不盡。於是三人商議着使人看房子，打首飾，給二姨置買粧奩及新房中應用床帳等物。不多幾日，早將諸事辦妥。已於甯榮街後二里遠近小花枝巷内買定一所房子，共二十餘間，又買了兩個小丫頭。賈珍又給了一房家人，名叫鮑二，夫妻兩口，以備二姐過去時服侍。又使人將張華父子叫來，逼勒着與尤老娘寫退婚書。却説張華之祖原當皇庄，後來死去。至張華父親時，仍充此役，因與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將張華與二姐指腹爲婚。後來不料遭了官司，敗落了家產，弄得衣食不周，那裡還娶得起媳婦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兩家有十數年音信不通，今被賈府家人喚至，逼他與二姐退婚，心中雖不願意，無奈懼怕賈珍等勢焰，不敢不依，只得寫了一張退婚文約。尤老娘與銀十兩，兩家退親不提了。這裡賈璉等見諸事已妥，遂擇了初三黃道吉日，[周按]記清：此已是六月初三日。娶二姐過門。下回便見。正是：

只爲同枝貪色慾，致教連理起戈矛。

[蒙回後]五首新詩何所居，顰兒應自日欷歔。柔腸一叚千般結，豈是尋常望雁魚。

五百年風流債，一見了偏作怪。你貪我愛自難休，天巧姻緣渾無奈。父母者子女間，莫失教訓説前緣。防微之處休弛謝，嚴厲纔能真愛憐。

[回後評]紅學論者早有一説：第六十四，第六十七兩回均非雪芹原作，而出於另一補作者之手，可謂具言。我素表認同。今日重温細玩，方覺本回並非某一人之所爲。其開端寫寶黛忽又無端哭泣，無情乏味，强充篇幅，此乃一種文字。其後寫賈母，王夫人等歸來一段文字，略勝於開端，然亦係庸凡之筆。直至賈蓉與其叔賈璉於路上計謀偷娶二姐等情文，其文筆忽又大爲輕健自如，神氣完足，細節照應亦極靈活週備，却大有雪芹之風格，究不知此又何人高手。總之，此回並非全文原篇，其開頭部分似經殘損，後爲另手草草補成。依衆多研究者根據上回書中所寫骰子點數可以推出夜宴之座次，炕上是主子圍坐，外側炕沿上是丫嬛陪侍，李紈大嫂正坐當中，其右首是湘雲，黛玉，寶玉，左首是寶釵，探春，寶琴，大致情况如是。這種座次安排，各種倫理關係亦可入目分明。其中一點拙見以爲，探春，寶琴相次挨坐已有深意。蓋探春遠嫁乘船出於海外，其太虚幻境中册子之判詞旁，繪有二人乘船將要遠行。如此，則探春外之另一人其寶琴乎。觀寶琴託言真真國女詩人之詩句，可以略得其意味。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　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蒙回前]筆筆敘二姐温柔和順高鳳姐十倍，言語行事勝鳳姐五分，堪爲賈璉二房，所以深著鳳姐不念宗祀血食，爲賈宅第一罪人。綱目書法。文有雙管齊下法，此文是也。事在寧府，却把鳳姐之奸酸刻薄，平兒之任俠直鯁，李紈之號菩薩，探春之號玫瑰，林姑娘之怕倒，薛姑娘之怕化，一時齊現，是何等妙文。

話説賈璉，賈珍，賈蓉等三人商議，事事妥貼。至初二日，先將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雖不似賈蓉口内之言，到也十分齊備，母女二人也稱了心。鮑二夫婦見了如一盆火，趕着尤老一口一聲喚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趕着三姐喚三姨，或是姨娘。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轎將二姐抬來。各色香燭，紙馬，並鋪蓋以及酒飯，早已備得十分妥當。一時，賈璉素服坐了小轎而來，拜過天地，焚了紙馬。那尤老見了二姐身上頭上煥然一新，不似在家模樣，十分得意。攙入洞房。是夜賈璉同他顛鸞倒鳳，百般恩愛，不消細説。那賈璉越看越愛，越瞧越喜，不知要怎生奉承這二姐，乃命鮑二等人不許提三説二的，直以奶奶稱之，自己也稱奶奶，竟將鳳姐一筆勾銷。有時回家中，只説在東府有事羈絆，鳳姐輩因知他和賈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議，也不疑心。再家下人雖多，都不管這些事。便有那游手好閒專打聽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賈璉，乘機討些便宜，誰肯去露風，於是賈璉深感賈珍不盡。賈璉一月出五兩銀子，作天天的供給。若不來時，他母女三人一處吃飯。若賈璉來了，他夫妻二人一處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賈璉又將自己積年所有的梯己，一併搬了與二姐收着。又將鳳姐素日之爲人行事，枕邊衾内，盡情告訴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進去。二姐聽了，自是愿意。當下十來個人，到也過起日子來，十分豐足。眼見已是兩個月光景。這日，賈珍在鐵檻寺作完佛事，晚間回家時，因與他姊妹久别，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厮去打聽賈璉在與不在，小厮回來説不在。賈珍歡喜，將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兩個心腹小童牽馬。一時到了新房，已是掌燈時分，悄悄入去。兩個小厮將馬拴在圈内，自往下房去聽候。賈珍進來，屋内纔點燈，先看過了尤氏母女，然後二姐出見，賈珍仍喚二姨。大家吃茶，説了一回閒話。賈珍因笑説：我作的這保山如何。若錯過了，打着燈籠還没處尋，過日你姐姐還備了禮來瞧你們呢。説話之間，尤二姐已命人預備下酒饌，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原無回避。那鮑二來請安，賈珍便説：你還是個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來伏侍，日後自有大用你之處，不可在外頭吃酒生事，我自然賞你。倘或這裡短了什麽，你璉二爺事多，那裡人雜，你只管去回我，我們弟兄不比别人。鮑二答應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盡心，除非不要這腦袋了。賈珍點頭説：要你知道。當下四人一處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親説：我怪怕的，媽同我到那邊走走來。尤老也會意，便真個同他出來，只剩小丫頭們。賈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臉，百般輕薄起來。小丫頭子們看不過，也都躲了出去，憑他兩個自在取樂，不知作些什麽勾當。[周按]自當下四人一處吃酒起至此，程本有異文。跟的兩個小厮都在厨下和鮑二飲酒，鮑二女人上竈。忽見兩個丫頭也走了來，嘲笑要吃酒。鮑二因説：姐兒們，不在上頭伏侍，也偷來了。一時叫起來没人，又是事。他女人駡道：糊塗渾嗆了的忘八，你囔喪那黃湯罷。囊喪醉了，夾着你那膫子挺你的屍去。叫不叫與你相干。一應有我承當，風雨橫竪洒不着你頭上。這鮑二原是因妻子發迹的，近日越發虧他，自己除賺錢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賈璉等也不肯責備他，故他視妻如母，百依百隨，且吃勾了，便去睡覺。這裡鮑二家的陪着這些丫嬛小厮吃酒，討他們的好，准備在賈珍前上好兒。四人正吃的高興，忽聽叩門之聲，鮑二家的忙出來開門看時，見是賈璉下馬，問有事無事。鮑二女人便悄悄告訴他説：大爺在這裡西院裡呢。賈璉聽了，便回至卧房。只見尤二姐和他母親都在房中，見他來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赸赸的。賈璉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來，偺們吃兩杯好睡覺，我今日狠乏了。二姐忙上來陪笑，接衣捧茶，問長問短。賈璉喜的心癢難受。一時鮑二家的端上酒來，二人對飲。他丈母不吃，自回房去了。兩個小丫頭分了一個過來伏侍。賈璉的心腹小童隆兒拴馬去，見已有了一匹馬，細瞧一瞧，知是賈珍的，心下會意，也來厨下。只見喜兒，壽兒兩個正在那裡坐着吃酒，見他來了，也都會意，故笑道：你這會子來的巧，我們因趕不上爺的馬，恐怕犯夜，往這裡來借宿一休的。隆兒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爺使我送月銀的，交給了奶奶，我也不回去了。喜兒便説：我們吃多了，你來吃一鍾。隆兒纔坐下，端起杯來，忽聽馬棚内鬧將起來，原來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來。隆兒等慌的忙放下酒杯出來喝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進來。鮑二家的笑説：你三人就在這裡罷，茶也現成的，我可去了。説着，帶門出去。這裡喜兒喝了幾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兒，壽兒關了門，回頭見喜兒直挺挺的仰卧炕上，二人便推他説：好兄弟，起來好生睡，只顧你一個人，我們就苦了。那喜兒便説道：偺們今兒可要公公道道的貼一爐子燒餅，要有一個充正緊的人，我痛把他媽一肏。隆兒，壽兒見他醉了，也不便多説，只得吹了燈，將就睡下。尤二姐聽見馬鬧，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語混亂賈璉。那賈璉吃了幾杯，春興發作，便命收了酒菓，掩門寬衣。尤二姐只穿着大紅小襖，散挽烏雲，滿臉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顏色。賈璉摟他笑道：人人都説我們那夜乂婆齊整，如今我看來，給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雖標致，却無品行，看來到底是不標致的好。賈璉忙問：這話如何説。我却不解。尤二姐滴淚説道：你們拿我作愚人待，什麽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兩個月夫妻，日子雖淺，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終身靠你，豈敢瞞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將來我妹子却如何結果。據我看來，這個形景，恐非常策，要作長久之計方可。賈璉聽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之輩。前事我已盡知，你也不必驚慌。你因你姐夫我是作兄弟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這例。説着走了，便至西院中來，只見窗内燈燭輝煌，二人正吃酒取樂。賈璉便推門進去，笑説：大爺在這裡，兄弟來請安。賈珍羞的無話，只得起身讓坐。賈璉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偺們弟兄從前是如何樣來。大哥爲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盡。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從此以後，還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絶後，再不敢到此處來了。説着，便要跪下。慌的賈珍連忙攙起，只説：兄弟怎麽説，我無不領命。賈璉忙命人：看酒來，我和大哥吃兩杯。又拉尤三姐説：你過來，陪小叔子一杯。賈珍笑道説：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乾這鍾。説着一揚脖。尤三姐跕在炕上，指賈璉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馬吊嘴的，偺們清水下雜，你吃我看。見提着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别戳破這層紙兒。你别油蒙了心，打諒我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這會子花了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拿着我們姐兒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兒，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難纏，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作二房，偷的鑼兒敲不得。我也要會會那鳳奶奶去，看他是幾個腦袋幾隻手。若大家好取合便罷，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出來，再和那潑婦拼了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奶奶。喝酒怕什麽，偺們就喝。説着自己綽起壺來便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摟過賈璉的脖子來就灌，説：我和你哥哥已經吃過了，偺們來親香親香。唬的賈璉酒都醒了。賈珍也不承望尤三姐這等無耻老辣。弟兄兩個本是風月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閨女一夕話説住。尤三姐一疊又叫：將姐姐請來。説：要樂，偺們四個一處同樂。俗語説，便宜不過當家，他們是弟兄，偺們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來。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來。賈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裡肯放。賈珍此時方後悔，不承望他是這種爲人，與賈璉反不好輕薄起來。這尤三姐鬆鬆挽着頭髮，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着蔥緑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緑褲紅鞋，一對金蓮或敲或並，没半刻斯文。兩個墜子却似打鞦韆一般，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霧，檀口點丹砂。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餳澁淫浪，不獨將他二姐壓倒，據珍璉評去，所見過的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綽約風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那婦人淫態風情反將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來，略試了一試，他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别識别見，連口中一句響亮話都没了，不過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談濶論，任意揮霍洒落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並非男人淫了他。一時他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門睡去了。自此後，或略有丫嬛，婆子不到之處，便將賈璉，賈珍，賈蓉三個潑聲厲言痛駡，説他爺兒三個誆騙了他寡婦孤女。賈珍回去之後，以後亦不敢輕易再來。有時尤三姐自己高了興，悄命小厮來請，方敢去一會，到了這裡，也只好隨他的便。誰知這尤三姐天生的脾氣不堪，仗着自己風流標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許多萬人不及的淫情浪態來，哄的男子們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遠不捨，迷離顛倒，他以爲樂。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勸，他反説：姐姐糊塗，偺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沾污了去，也算無能，而且他家有一個極利害的女人，如今瞞着他不知，偺們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豈肯幹休。勢必有一場大鬧，不知誰生誰死。趁如今，我不拿他們取樂作踐准折，到那時白落個臭名，後悔不及。因此一説，他母女見不聽勸，也只得罷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揀吃穿，打了銀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寶石，吃的肥鵞，又宰肥鴨。或不趁心，連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論綾緞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條，駡一句。究竟賈珍等何曾隨意了一日，反花了許多昧心錢。賈璉來了，只在二姐房内，心中也悔上來。無奈二姐到是個多情人，以爲賈璉是終身之主了，凡事到還知疼着癢。若論起温柔和順，凡事必商必議，不敢恃才自專，實較鳳姐高十倍。若論標緻，言談行事，也勝五分。雖然如今改過，但已經失了脚，有了一個淫字，憑有甚好處也不算了。偏這賈璉又説：誰人無錯，知過必改就好。故不提以往之淫，只取現今之善，便如膠投漆，似水如魚，一心一計，誓同生死，那裡還有鳳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邊衾内也常勸賈璉説：你和珍大哥商議商議，揀個相熟的人，把三丫頭聘了罷。留着他不是常法子，終久要生出事來，怎麽處。賈璉道：前日我也曾回過大哥的，他只是捨不得。我説，是塊肥羊肉，只是燙的慌，玫瑰花兒可愛，刺太扎手，偺們未必降的住，正緊揀個人聘了罷。他只意意思思的，就丢開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偺們明日先勸三丫頭，他肯了，讓他自己鬧去，鬧的無法，少不得聘他。賈璉聽了説：這話極是。至次日，二姐另備了酒，賈璉也不出門，至午間，特請他小妹過來，與他母親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己雙]全用醍醐貫頂，全是大翻身大解悟法。酒過三巡，不用姐姐開口，先便滴淚泣道：[己雙]全用如是等語，一洗孽障。姐姐今日請我，自有一番大禮要説，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從前醜事，我已盡知，説也無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處安身，媽也有了安身之處，我也要自尋歸結去方是正禮。但終身大事，一生至死，非同兒戲。我如今改過守分，只要我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憑你們揀擇，雖是富比石崇，才過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裡進不去，也白過了一世。賈璉笑道：這也容易，憑你説是誰就是誰，一應綵禮都有我們置辦，母親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説。賈璉笑問二姐：是誰。二姐一時也想不起來。大家想來，賈璉便料定是此人無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問：是誰。賈璉笑道：别人他如何進得去，一定是寶玉。二姐與尤老聽了，亦以爲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己雙]奇，不知何爲。我們有姊妹十個，也嫁你弟兄十個不成。[己雙]有理之極。難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没了好男子了不成。[己雙]一駡反有理。衆人聽了都咤意，除去他，還有那一個。[己雙]余亦如此想。尤三姐笑道：别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己雙]奇甚。正説着，忽見賈璉的心腹小使興兒來回説：老爺那邊緊等着叫爺呢。小的答應往舅老爺那邊去了，小的連忙來請。賈璉又忙問：昨日家裡没人問。興兒道：小的回奶奶説，爺在家廟裡同珍大爺商議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來家。賈璉忙命拉馬，隆兒跟隨去了，留下興兒答應人來事務。二姐拿了兩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興兒在炕沿下蹲着吃，一長一短向他説話兒。問他家裡奶奶多大年紀，怎麽利害，老太太多大年紀，太太多大年紀，姑娘幾個，各樣家常等語。興兒笑嘻嘻的在炕沿下一頭吃，一頭將榮府之事備細告訴他母女。又説：我是二門上該班的人，我們共是兩班，一班四個，共是八個。這八個人有幾個是奶奶的心腹，有幾個是爺的心腹。奶奶的心腹我們不敢惹，爺的心腹奶奶就敢惹。提起我們奶奶來，告訴不得，奶奶心裡歹毒，口裡尖快。我們二爺也算是個好的，那裡見的他。到是跟前的平姑娘爲人狠好，雖然和奶奶一氣，他到背着奶奶常作些個好事。小的們凡有了不是，奶奶是容不過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兩個人，没有不恨他的，只不過面子情兒怕他。皆因他一時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喜歡。他説一是一，説二是二，没人敢攔他。又恨不得把銀子錢省下來，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説他會過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討好兒。估着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説，他先抓尖兒，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錯了，他便一縮頭推到别人身上來，他還在傍邊撥火兒。如今連他正緊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説他雀兒揀着旺處飛，黑母雞一窩兒，自家的事不管，到替人家去瞎張羅。若不是老太太在頭裡，早叫過他去了。尤二姐笑道：你背着他這等説他，將來你又不知怎麽説我呢。我又差他一層兒，越發有的説了。興兒忙跪下説道：奶奶要這樣説，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們有造化，起先娶奶奶時，若得了奶奶這樣的人，小的們也少挨多少打駡，也少提心吊胆的。如今跟爺的這幾個人，誰不背前背後稱揚奶奶聖德憐下。我們商量着叫二爺要出來，情願來答應奶奶呢。二姐笑道：猴兒肏的，還不起來呢。説句頑話就唬得這樣起來。你們作什麽來，我還要找了你奶奶去呢。興兒連忙摇手説：奶奶千萬不要去。我告訴奶奶，一輩子别見他纔好。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脚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占全了。只怕三姨的這張嘴還説他不過，奶奶這樣斯文良善人，那裡是他的對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禮待他，他敢怎樣。興兒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説，奶奶便有禮讓他，他看見奶奶比他標致，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罷。人家是醋礶子，[周按]礶子，當是罐子。他是醋缸醋甕。凡丫頭們二爺多看一眼，他有本事當着爺打個爛羊頭。雖然平姑娘在屋裡，大約一年二年之間，兩個有一次到一處，他還要口裡掂十個過子呢，氣的平姑娘性子發了，哭鬧一陣説，又不是我自己尋來的，你又浪着勸我，我原不依，你反説我反了。這會子又這樣。他一般的也罷了，到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謊。這樣一個夜叉，怎樣反怕屋裡人呢。興兒道：這就是俗語説的天下挑不過禮字去了。這平兒是他自幼的丫頭，陪了過來一共四個，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這個心腹。他原爲收了屋裡，一則顯化他的良名兒，[周按]，是原筆，即賢。二則又叫拴爺的心，好不外頭走邪的。又還有一叚因果，我們家的規矩，爺們大了未娶親之先，都先放兩個人服侍。二爺原有兩個，誰知他來了没半年，都尋出不是來，都打發出去了。别人雖不好説，自己臉上過不去，所以强逼着平姑娘作了房裡人。那平姑娘又是個正緊人，從不把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會挑妻窩夫的，到一味忠心赤胆服侍他，所以他纔容下了。尤二姐笑道：原來如此，但我聽見你們家還有一位寡婦奶奶和幾位姑娘。他這樣利害，這些人如何容得。興兒拍手笑道：原來奶奶不知道，我們家這位寡婦奶奶，他的渾名叫作大菩薩，第一個善德人。我們家的規矩又大，寡婦奶奶們不管事，只宜清净守節。妙在姑娘們又多，只把姑娘們交給他，看書寫字，學針綫，學道理，這是他的責任。除此，問事不知，説事不管。只因這一向他病了，事多，這大奶奶暫管幾日。究竟也無可管，不過是按例而行，不像他多事逞才。我們大姑娘不用説，但凡不好，也没這麽大福了。二姑娘的渾名是二木頭，戳十針也不知噯喲一聲。三姑娘的渾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問何意，興兒笑道：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不愛的，只是有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養的，老鴰窩裡出鳳凰。四姑娘小，他正緊是珍大爺親妹子，因自幼無母，老太太命太太抱過來，養這麽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奶奶不知道，我們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兩個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一個是我們姑太太的女兒，姓林，小名兒呌什麽黛玉，面龐身叚和三姨不錯什麽，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這樣的天，還穿夾的出來，風兒一吹就倒了。我們這起没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還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兒，姓薛，叫什麽寶釵，竟是雪堆出來的。每常出門或上車，或一時院子裡瞥見一眼，我們鬼使神差，見了他們兩個，不敢出氣兒。尤二姐笑道：你們大家子規矩，雖然你們小孩子進的去，然遇見小姐們，原該遠遠藏開。興兒摇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緊大禮，自然遠遠的藏開自不必説。就藏開了，自己不敢出氣，是生怕這氣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氣煖了，吹化了姓薛的。説的滿屋裡都笑起來了。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房内兄弟聚麀，棚内兩馬相鬧，小厮與家母飲酒，小姨與姐夫同床。可見有是主必有是奴，有是兄必有是弟，有是姐必有是妹，有是人必有是馬。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耻情歸地府　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蒙回前]余嘆世人不識情字，常把淫字當作情字。殊不知淫裡有情，情裡無淫，淫必傷情，情必戒淫，情斷處淫生，淫斷處情生。三姐項上一橫是絶情，乃是正情。湘蓮萬根皆削是無情，乃是至情。生爲情人，死爲情鬼，故結句曰來自情天，去自情地，豈非一篇盡情文字。再看他書，則全是淫，不是情了。

話説鮑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編了這混話，越發没了綑兒。你到不像跟二爺的人，這些混話到像是寶玉那邊的了。[己雙]好極之文，將茗烟等已全寫出，可謂一擊兩鳴法，不寫之寫也。尤二姐纔要又問，忽見尤三姐笑問道：可是你們家那寶玉，除了上學，他作些什麽。[己雙]拍案呌絶。此處方問，是何文情。興兒笑道：姨娘别問他，説起來姨娘也未必信。他長了這麽大，獨他没有上過正緊學堂。我們家從祖宗直到二爺，誰不是寒窗十載。偏他不喜讀書。老太太的寶貝，老爺先還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瘋瘋顛顛的，説的話人也不懂，幹的事人也不知。外頭人人看着好清俊模樣兒，心裡自然是聰明的，誰知是外清而内濁，見了人一句話也没有。所有的好處，雖没上過學，到難爲他認得幾個字。每日也不習文，也不學武，又怕見人，只愛在丫頭群裡鬧。再者也没剛柔，有時見了我們，喜歡時，没上没下，大家亂頑一陣。不喜歡，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們坐着卧着，見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責備。因此没人怕他，只管隨便，都過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寬了又説，嚴了又抱怨，可知難纏。[己雙]情語，情文至語。尤二姐道：我們看他到好，原來這樣。可惜了一個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説，偺們也不是見過一面兩面的，行事，言談，吃喝，原有些女兒氣，那是只在裡頭慣了的。若説糊塗，那些兒糊塗。姐姐記得穿孝時偺們同在一處，那日正是和尚們進來遶棺，偺們都在那裡站着，他只站在頭裡擋着人。人説他不知禮，又没眼色。過後，他没悄悄的告訴偺們説，姐姐不知道，我並不是没眼色，想和尚們贓，恐怕氣味薫了姐姐們。接着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個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去倒。他趕忙説，我吃贓了的，另洗了再拿來。這兩件上，我冷眼看去，原來他在女孩子們前不管怎樣都過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們不知道尤二姐聽説，笑道：依你説，你兩個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許了他，豈不好。三姐見有興兒，不便説話，只低了頭磕瓜子。興兒笑道：若論模樣兒，行事爲人，到是一對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却是再無不准的了。大家正説話，只見隆兒又來了，説：老爺有事，是件機密大事，要遣二爺往平安州去，不過三五日就起身，來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來了，請老奶奶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爺來，好作定奪。説着，帶了興兒也回去了。這裡尤二姐命掩了門早睡，盤問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後，賈璉方來了。尤二姐因勸他説：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來，千萬别爲我悞事。賈璉道：也没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來了一件遠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個月工夫纔來。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這裡一應不用你記掛。三妹子他從不會朝更暮改的。他已説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擇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賈璉忙問是誰，尤二姐笑道：這人此刻不在這裡，不知多早纔來，也難爲他眼力。他自己説了，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他情願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念佛以了今生。賈璉問：到底是誰，這樣動他的心。二姐笑道：説來話長。五年前，我們老娘家裡作生日，媽和我們到那裡與老娘拜夀，他家請了一起串客，裡頭有個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蓮，[己雙]千奇百怪之文，何至於此。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纔嫁。舊年，我們聞得柳湘蓮惹了一個禍，逃走了，不知可又來了不曾。賈璉聽了説：怪道呢。我説是個什麽樣人，原來是他。果然眼力不錯。你不知道這柳二郎，那樣一個標致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他都無情無義。他最和寶玉合的來。去年因打了薛獃子，他不好意思見我們，不知那裡去了一向。後來聽見有人説來了，不知是真是假。一問寶玉的小子們就知道了。倘或不來，他萍踪浪跡，知道幾年纔來。豈不白耽擱了。尤二姐道：我們這三丫頭，説的出來，幹的出來，他怎麽説，只依他便了。二人正説之間，尤三姐走來説道：姐夫，你只放心，我們不是那心口兩樣人，説什麽是什麽。若有了姓柳的來，我便嫁他。從今日起，我吃齋念佛，只服侍母親，等他來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來，我自己修行去了。説着，將一根玉簪擊作兩，説：一句不真，就如這簪子。説着，回房去了，真個竟非禮不動，非禮不言起來。賈璉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議了一回家務，復回家與鳳姐商議起身之事，一面着人問茗烟，茗烟説：竟不知道，大約未來。若來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問他的街坊，也説未來。賈璉只得回復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兩天便説起身，却先往二姐這邊來住兩夜，從這裡再悄悄長行。果見小妹竟又換了一個人，又見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記掛。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曉行夜住，渴飲饑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間，頂頭來了一群子，内中一夥，主僕十來騎馬。走的近來一看，不是别人，竟是薛蟠和柳湘蓮來了。賈璉深爲奇怪，[己雙]余亦爲怪。忙伸馬迎了上來，大家一齊相見，説些别後寒温，大家便入一酒店歇下叙談叙談。賈璉因笑説：鬧過之後，我們忙着請你兩個和解，誰知柳兄踪跡全無。怎麽你兩個今日到在一處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我同夥計販了貨物，自春天起身往回裡走，一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見一夥强盗，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方把賊人趕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進京。從此後，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往南去二百里地，有他一個姑媽，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後給他尋一所宅子，尋一門好親事，大家過起來。賈璉聽了道：原來如此，到教我們懸了幾日心。因又聽到尋親，便忙説道：我正有一門好親事，堪配二弟。説着，便將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發嫁小姨一節説了出來，只不説尤三姐自擇之語。又囑薛蟠：且不可告訴家裡，等生了兒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聽了大喜説：早該如此，這都是舍表妹之過。湘蓮忙笑説：你又忘情了，還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語，便説：既是這等，這門親事定要做的。湘蓮道：我本有願，定要一個絶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貴昆仲高誼，顧不得許多了，任憑裁奪，我無不從命。賈璉笑道：如今口説無憑，等柳兄一見，便知我這内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了。湘蓮聽了大喜説：既如此説，等弟探過姑母，不過月中就進京的，那時再定如何。賈璉笑道：你我一言爲定，只是我信不過，柳兄你乃萍踪浪跡，倘然淹滯不歸，豈不悞了人家。須得留一定禮。湘蓮道：大丈夫豈有失信之禮。小弟素係寒貧，况且客中，何能有定禮。薛蟠道：我這裡現成就備一分，二哥帶去。賈璉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禮，須是柳兄親身自有之物，不論物之貴賤，不過我帶去取信耳。湘蓮道：既如此説，弟無别物，此劍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鴛鴦劍，乃吾家傳代之寶，弟也不敢擅用，只隨身收藏而已。賈兄請拿去爲定。弟縱係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斷不捨此劍者。説畢，大家又飲了幾杯，方各自上馬，作别起程。正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且説賈璉一日到了平安州，見了節度，完了公事。因又囑他十月前後務要還來一次。賈璉領命，次日連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處探望。誰知自賈璉出門之後，尤二姐操持家務，十分謹肅，每日關門閤户，一點外事不聞。他小妹果是個斬釘截鐵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餘，只安分守己，隨分過活。雖是夜晚間孤衾獨枕，不慣寂寞，奈一心丢了衆人，只念柳湘蓮早早回來，完了終身大事。這日賈璉進門，見了這般景况，喜之不盡，深念二姐之德。大家敘些寒温之後，賈璉便將路上相遇湘蓮一事説了出來，又將鴛鴦劍取出，遞與三姐。三姐看時，上面龍吞夔護，珠寶晶瑩，將靶一掣，裡面却是兩把合體的，一把上面鏨着一鴛字，一把上面鏨着一鴦字，冷颼颼，明亮亮，如兩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挂在自己綉房床上，每日望着劍，自喜終身有靠。賈璉住了兩天，回去復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見那時鳳姐已大愈，出來理事行走了。賈璉又將此事告訴了賈珍。賈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將這事丢過，不在心上，任憑賈璉裁奪，只怕賈璉獨力不加，少不得又給了他三十兩銀子。賈璉拿來交與二姐預備粧奩。誰知八月内湘蓮方進了京，先來拜見薛姨媽，又遇見薛蝌，方知薛蟠不慣風霜，不服水土，一進京時便病倒在家，請醫調治。聽見湘蓮來了，請入卧室相見。薛姨媽也不念舊事，只感恩，母子們十分稱謝。又説起親事一節，凡一應東西皆已妥當，只等擇日。柳湘蓮也感激不盡。次日又來見寶玉，二人相會，如魚得水。湘蓮因問賈璉偷娶二房之事，寶玉笑道：我聽見茗烟一干人説，我却未見，我也不敢多管。我又聽見茗烟説璉二哥着實問你，不知有何話説湘蓮就將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訴寶玉。寶玉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致人，果然是個古今絶色，堪配你之爲人。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裡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况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相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定禮，難道女家反趕着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後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個底歷纔好。寶玉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你原是只要一個絶色，如今既得了個絶色便罷了，[周按]寶玉答言只云絶色二字，最爲老實最爲得體。何必再疑。湘蓮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絶色。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裡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麽不知。真真一對尤物，[己雙]可巧。他又姓尤。[周按]三本血緣關係近極。湘蓮聽了，跌足道：這事不好，斷乎作不得了。你們東府裡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干净，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净。我不做這剩忘八。[己雙]極奇之文，極趣之文。金瓶梅中有云：把忘八的臉打緑了，已奇之至，此云剩忘八，豈不更奇。寶玉聽説，紅了臉。湘蓮自慚失言，連忙作揖説：我該死胡説，[己雙]忽用湘蓮提東府之事，駡及寶玉，可是人想得到的。所謂一人不曾放過。你好歹告訴我，他品行如何。寶玉笑道：你既深知，又來問我作什麽。連我也未必干净了。湘蓮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時忘情，好歹别多心。寶玉笑道：何必再提，這到似有心了。湘蓮作揖告辭出來，若去找薛蟠，一則他現卧病，二則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禮。主意已定，便徑來找賈璉。賈璉正在新房中，聞得湘蓮來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來，讓到内室與尤老相見。湘蓮只作揖，稱老伯母，自稱晚生，賈璉聽了咤意。吃茶之間，湘蓮便説：客中偶然忙促，誰知家姑母於四月間訂了弟婦，使弟無言可回。若從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禮。若係金帛之訂，弟不敢索取，但此劍係祖父所遺，請仍賜回爲幸。賈璉聽了，便不自在，還説：定者，定也。原怕返悔，所以爲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還要斟酌。湘蓮笑道：雖如此説，弟願領責領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舌，湘蓮便起身説：請兄外坐一敘，此處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聽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反悔，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耻之流，不屑爲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説退親，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自己豈不無趣。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連忙摘下劍來，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後，出來便説：你們不必出去再議，還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並鞘送與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可憐：

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

芳靈蕙性，渺渺冥冥，不知何方去了。當下唬的衆人急救不迭。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駡湘蓮。賈璉忙揪住湘蓮，命人綑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淚，反勸賈璉：你太多事，人家並没威逼他死，是他自尋短見，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醜。不如放他去罷，豈不省事。賈璉此時也没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湘蓮反不動身，泣道：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賢妻，可敬，可敬。湘蓮反扶屍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又俯棺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出門無所之，昏昏默默，[周按]以上四字寶玉挨打後，黛玉來視之時曾一用之。自想方纔之事：原來尤三姐這樣標致，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厮尋他家去，那湘蓮只管出神。那小厮帶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齊整，忽聽環珮叮噹，尤三姐從外而入，一手捧着鴛鴦劍，一手捧着一卷册子，向柳湘蓮泣道：妾痴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報此痴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别，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説畢便走，湘蓮不捨，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尤三姐便説：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悞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覺，與君兩無干涉。説畢，一陣香風，無踪無影去了。湘蓮警覺，似夢非夢，睁眼看時，那裡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廟，傍邊坐着一個跏腿道士捕虱。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係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係何方我係何人，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聽了，不覺冷然如寒冰浸骨，掣出那股雄劍，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便隨那道士不知往那裡去了。後回便見。

[戚回後]尤三姐失身時，濃粧艶抹，淩辱群凶。擇夫後，念佛吃齋，敬奉老母。能辨寶玉，能識湘蓮，活是紅拂，文君一流人物。

鴛鴦劍能斬鴛鴦，鴛鴦人能破鴛鴦，豈有此理。鴛鴦劍夢裡不會殺姦婦，鴛鴦人白日偏要助淫夫，焉有此情。真天地間不測的怪事。

第六十七回　餽土物顰卿思故里　訊家童鳳姐蓄陰謀

話説尤三姐自戕之後，尤老娘以及尤二姐，尤氏並賈珍，賈蓉，賈璉等聞之，俱各不勝悲傷，自不必説。忙着人治買棺木盛殮送徃埋葬。却説柳湘蓮見尤三姐身亡，迷性不悟，尚有癡情眷戀，被道人數句偈言打破迷闗，竟自削髮出家，跟隨道士飄然而去，不知何徃，後事暫且不表。且説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説定了尤三姐為妻，心甚喜悦，正自高高興興要打筭替他買房治屋，辦粧奩，擇吉日，迎娶過門等事，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厮見薛姨媽告知尤三姐自戕與湘蓮出家的信息，心甚嘆惜，正自猜疑是為甚麽原故，時值寶釵從園子裡過來，薛姨媽便對寶釵説道：我的兒，你聽見了没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尤三姐，他不是已經許定了給你哥哥的義弟柳湘蓮的，這也狠好，不知為什麽尤三姐自刎了，湘蓮也出了家了，真正奇怪的事，呌人意想不到。寶釵聽了並不在意，便説道：俗語説的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前生命定活該不是夫妻，媽所為的是因有救哥哥的一段好處，故諄諄感嘆，如果他二人齊齊全全的，媽自然該替他料理，如今死的死了，出家的出了家了，依我説也只好由他罷了，媽也不必為他們傷感，損了自己的身子。到是自從哥哥打江南回來了許多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伴去的夥計們辛辛苦苦的來回幾個月，媽同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纔是，不然到呌他們輕看了無禮似的。母女正説之間，見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淚痕未亁，一進門來便向他母親拍手説道：媽可知道柳大哥尤三姐的事麽。薛姨媽説：我在園子裡聽見大家議論，正在這裡纔和你妹子説這件公案呢。薛蟠説：這事奇不奇。薛姨媽説：可是，柳相公那樣一個年輕聰明的人怎麽就一時糊塗，跟着道士去了呢。我想他前世必是有夙緣的有根基的人，所以纔容易聽得進這些度他的話去，想你們相好了一場，他又無父母兄弟，單身一人在此，你也該各處找一找纔是，靠那跛足道士，瘋瘋顛顛的能徃那裡去。左不過是在這房前左右的廟裡寺裡躲藏着罷咧。薛蟠説：何嘗不是呢，我一聽見這個信兒，就連忙帶了小厮們在各處尋找去，連個影兒也没有。又去問人，人人都説不曾看見，我因如此急的没法，惟有望着西北上大哭了一場回來了。説着眼眶兒又紅上來了。薛姨媽説：你既找尋了没有，把你待朋友的心也盡了，焉知他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處呢，你也不必太過慮了，一則張羅張羅買賣，二則你把你自己娶媳婦應辦的事情，到是早些料理料理，偺們家裡没人手兒，竟是笨雀兒先飛，省得臨期丢三忘四的不齊全，令人笑話。再者你妹子説，你也回家半個多月了，想貨物也該發完了，同你作買賣去的夥計們也該設桌酒席請請他們，酬酬勞乏纔是。他們固然是偺們家約請的吃工食勞金的人，到底也算是客，又陪着你走了一二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個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擔了驚怕沉重。薛蟠聞聽，説：媽説的狠是，妹妹想的周到，我也這樣想來着，只因這些日子為各處發貨鬧的頭暈，又為柳大哥的親事又忙了這幾日，反到落了一個空，白張羅了一會子，到把正經事都悞了，要不然就定了明兒後兒下帖子請請罷。薛姨媽説，由你辦去罷。話猶未了，外面小厮回説：張總管的夥計送了兩個箱子來，説這是爺各自買的，不在貨賬裡面，本要早送來，因貨箱子壓着未得挐，昨日貨物發完了，所以今兒纔送來了。一面説，一面又見兩個小厮搬進了兩個夾板夾的大棕箱來。薛蟠一見，説：噯喲，可是我怎麽就糊塗到這步田地了，特特的給媽合妹妹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没挐了家裡來，還是夥計送了來了。寶釵説：虧你纔説還是特特的帶來的，還是放了一二十日纔送來，若不是特特的帶來，必定是要放到年底下纔送進來呢，你也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説：想是我在路上呌賊把魂唬掉了，還没歸殼呢。説着大家笑了一陣，便向回話的小厮説：東西收下了，他回去罷。薛姨媽同寶釵忙問：是什麽好東西，這樣捆着夾着的。便命人挑了繩子，去了夾板，開了鎖看時，都是些綾羅緞紬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獨有寶釵他的那個箱子，除筆墨硯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套花粉胭脂頭油等物外，還有虎邱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斗的小小子，砂子燈，一齣一齣的泥人兒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着，又有在虎邱山上作的薛蟠的像，泥捏成的，與薛蟠毫無相差，以及許多碎小頑意兒的東西。寶釵一見，滿心歡喜，便呌自己使的丫環來吩咐：你將我這個箱子與我挐了園子裡去，我好就近從那邊送送人。説着，便站起身來，告辭母親徃園子裡來了。這裡薛姨媽將自己這個箱子裡東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點清楚，着同喜丫頭送往賈母並王夫人等處去不講。且説寶釵隨着箱子到了自己房中，將東西逐件件過了目，除將自己留用外，遂一分一分配合妥當，也有單送頑意的，也有送筆墨硯紙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墜的，也有送胭脂頭油的，酌量其人分辦，只有黛玉與别人不同，比諸人加厚一倍。一一打點完畢，使鶯兒同一老婆子跟着，徃各處去送，其李紈，寶玉等以及諸人，不過收了東西賞賜來使，皆説些見面再謝等語而已。惟有黛玉，他見江南家鄉之物，反自觸物傷情，因想起他父母來了，便對着這些東西揮淚自嘆，暗想：我乃江南之人，父母雙亡，又無兄弟，隻身一人可憐寄居外祖母家中，而且又多疾病，除外祖母以及舅母姐妹看問外，那裡還有一個姓林的親人來看望看望，給我帶些土物來，使我送送人，粧粧臉面也好。可見人若無至親骨肉手足，是最寂寞，極冷清，極寒苦，無趣味的，想到這裡，不覺就大傷起心來了。紫鵑乃服侍黛玉多年，朝夕不離左右的，深知黛玉的心腹，他為見了江南故土之物，因感動了心懷，追思親人的緣故，但不敢説破，只在一旁勸説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尚服丸藥，這兩日不過看着比那些日子飲食好些，精神壯一點兒，還筭不得十分大好，今兒寶姑娘送來這些東西，可見寶姑娘素日看姑娘甚重，姑娘看着該歡喜纔是，為什麽反到傷感。這不是寶姑娘送東西為的是呌姑娘喜歡，這反到招姑娘煩惱了，若令寶姑娘知道了，怎麽臉上下的來呢。再，姑娘也想一想，老太太，太太們為姑娘的病症，千方百計的請好大夫胗脉配藥調治，所為的是病急好，這如今纔好些，又這樣的哭哭啼啼的，豈不是自己蹧蹋自己的身子，不肯呌老太太看着喜歡，難道説姑娘這個病，不是因素日從憂慮過度上，傷多了氣血得的麽。姑娘的千金貴體别自己看輕了。紫鵑正在這裡勸觧黛玉，只聽見小丫頭子在院内説：寶二爺來了。紫鵑忙説，快請。話猶未畢，只見寶玉已進房來了，黛玉讓坐畢，寶玉見黛玉淚痕滿面，便問：妹妹，又是誰得罪了你了。你兩眼哭的都紅了，是為什麽。黛玉不回答，旁邊紫鵑將嘴向床上一努，寶玉會意，便徃床上一看，見堆着許多東西，便知是寶釵送來的，便笑着取笑説道：好東西，想是妹妹開雜貨舖麽，擺着這些東西作什麽。黛玉只是不理，紫鵑説：二爺還提東西呢，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來，我們姑娘一看就傷心哭起來了，我正在這裡好勸歹勸，總勸不住呢，而且又是没吃了飯，若只管哭太乏了，犯了舊病，可不呌老太太駡死了我們麽。到是二爺來的狠好，替我們勸一勸。寶玉他本是聰明人，而且一心總留意在黛玉身上最重，所以深知黛玉之為人，心細心窄而又多心要强，不落人後，因見了人家哥哥自江南帶了東西來送人，又係故鄉之物，勾想起别的痛腸來，是以傷感是實。這是寶玉肚裡揣摩黛玉的心病，却不肯明明的説出，恐黛玉越發動情，乃笑道：你們姑娘哭的原故不為别的，為的是寶姑娘送來東西少，所以生氣傷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徃江南去，與你多多的帶兩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淚的。黛玉聽了這話，不由的一聲笑了，忙説道：我憑他怎麽没見過世面，也到不了這一步田地上，因送的東西少就生氣傷心，我也不是三兩歲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的平常小器了，我有我的緣故，你那裡知道。説着眼淚又流下來，寶玉忙移至床上，挨黛玉坐下，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的擺弄着細瞧，故意的問這是什麽，呌什麽名字，那是什麽做的，這樣齊整，這是什麽，要他做什麽，妹妹你瞧這一件可以擺在書閣兒上做陳設，放在條案上做古董兒到好呢。一味的將這些没要緊的話來支吾搭訕了一會，黛玉見寶玉那些獃樣子，問東問西的招人可笑，稍將煩惱去些，畧有些喜歡之意，寶玉見他有些喜色，便説道：寶姐姐送東西給偺們，我想着偺們也該到他那裡道謝去纔是，不知妹妹可去不去。黛玉原不願意為送些東西來，就特特的道謝去，不過一時見了謝一聲就完了，今被寶玉説的有理，難以推託，無可奈何，同寶玉去了，這且不提。且説薛蟠聽了母親之言，急忙下請帖置辦酒筵，張羅了一日，果至次日三四個夥計俱個個到齊，未免説了些店内發貨賬目之事畢，列席讓坐，薛蟠與衆人各位奉酒酬勞，裡面薛姨媽又着人出來致謝道乏畢，内有一位問道：今日席上怎麽柳大哥不出來，想是東家忘了没請麽。薛蟠聞聽把眉一皺，嘆了一口氣説道：休提休提，想來衆位不知深情，若説起此人真真可嘆。於兩日前忽被一個瘋道士度化的出了家，跟着他去了，你們衆位聽一聽可奇不奇。衆人説道：我們在店内也聽見外面人吵嚷説，有一個道士三言兩語，把一個俗家子弟度了去了，又聞説一陣風刮了去了，又説駕着一片彩雲去了，紛紛議論不一，我們也因發貨事忙，那裡有工夫當正經事，也没去仔細打聽，到如今還是似信不信的，今聽此言，那道士度化的，原來就是柳大哥麽。早知是他，我們大家也該勸觧勸觧，任憑怎麽也不容他去。又少了一個有趣兒的好朋友了，實實在在的可惜可嘆，也怨不得東家你心裡不爽快。想他那樣一個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罷，柳大哥他會些武藝，又有力量，或者看破了道士有些什麽妖術邪法的破綻出來，故意假跟了去，在背地裡擺佈他也未可知。薛蟠説：誰知道，果能如此到好罷咧，世上也少一個妖言惑衆的人了。衆人説：難道你知道了的時候，也没尋找他去不成。薛蟠説：城裡城外，那裡没有找到，因找了不見，不怕你們笑話，我還哭了一場呢。言畢只是長吁短嘆，無精打彩的，不像徃日高興讓酒暢飲。席上雖設了些雞鴨魚肉山珍海味美品佳餚，怎奈東家皺眉嘆氣，衆夥計看此光景，不便久坐，不過隨便嗑了幾杯酒，吃了些飯食，就都散了，這也不必提。且説寶玉拉了黛玉至寶釵處來道謝，彼此見面，未免説幾句客言套語，黛玉便對寶釵説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能帶了多少東西來，擱的住送我們這些，你還剩什麽呢。寶玉説：可是這話呢。寶釵笑説：東西不是什麽好的，不過是遠路帶來的土物，大家看着畧覺新鮮似的，我剩不剩什麽要緊，我如今果愛什麽，今年雖然不剩，明年我哥哥去時，再呌他給我帶些來，有什麽難呢。寶玉聽説，忙笑道：明年再帶了什麽來，我們還要姐姐送我們呢，可别忘了我們。黛玉説：你只管説，不必拉扯上我們的字眼，姐姐瞧寶哥哥不是給姐姐來道謝，竟是又要定下明年的東西來了。寶玉笑説：我要出來，難道没有你一分不成。你不知道帮着説，反倒説起這散話來了。黛玉聽了，笑了一聲。寶釵問：你二人如何來的這樣巧，是誰會誰去的。寶玉説：休提，我因姐姐送我東西，想來林妹妹也必有，我想要道謝，想林妹妹也必來道謝，故此我就到他房裡會了他一同要到這裡來，誰知到了他家，正在房裡傷心落淚，也不知是為什麽這樣愛哭。寶玉剛説到落淚二字，見黛玉瞪了他一眼，恐他徃下還説，寶玉會意，隨即換過口來説道：林妹妹這幾日因身上不爽快，恐怕又病扳嘴，故此着急落淚，我勸觧了一會子纔來了。一則道謝，二則一個人在房坐着發悶。寶釵説：妹妹怕病悶，固然是正理，也不過是在那飲食起居穿脱衣服冷熱上加些小心就是了，為什麽傷起心來呢。妹妹你難道不知傷心難免不傷血氣精神，把要緊的傷了，反到要受病的，妹妹你細想想。黛玉説：姐姐説的狠是，我自己何嘗不知道呢，只因我這幾年，姐姐是看見的，那一年不病一兩塲，病的我怕的了，見了藥，吃了見效不見效，一聞見，先就頭疼發惡心，怎麽不呌我怕病呢。寶釵説：雖然如此説，却也不該傷心，到是覺着身上不爽快，反自己强扎挣着，出來各處走走俇俇，把心鬆散鬆散，比在屋裡悶坐着還强呢，傷心是自己添病的大毛病，我那兩日，不是覺着發懶，渾身乏倦，只是要歪着，心裡也是為時氣不好，怕病，因此偏扭着他，尋些事件作作，一般裡也混過去了。妹妹别怪我説，越怕越有鬼。寶玉聽説，忙問道：寶姐姐，鬼在那裡呢，我怎麽看不見一個鬼。惹的衆人烘聲大笑，寶釵説道：獃小爺，這是比喻的話，那裡真有鬼呢，認真的果有鬼，你又該唬哭了。黛玉因此笑道：姐姐説的狠是，狠該説他，誰呌他嘴快。寶玉説：有人説我的不是你就樂了，你這會子心裡也不懊悔了，偺們也該走罷。於是二人又説笑一回，二人辭了寶釵出來，寶玉仍把黛玉送至瀟湘館門首，自己回家，這且不提。且説趙姨娘因見寶釵送環哥兒物件，忙忙接下，心中甚喜，滿口誇奬：人人都説寶姑娘會行事，狠大方，今日看來果然不錯，他哥哥能帶了多少東西來，他挨家送到，並不遺漏一處，也不露出誰薄誰厚，連我們搭拉嘴子他都想到，實在的可敬，若是林姑娘也罷麽，也没人給他送東西帶什麽來，即或有人帶了來，他只是揀着那有勢力有體面的人頭兒跟前纔送去，那裡還輪的到我們娘兒們身上呢。可見人會行事，真真露着各别另樣的好。趙姨娘因環哥兒得了東西，深為得意，不住的托在掌上擺弄，瞧看一回，想寶釵乃係王夫人之表姪女，特要在王夫人跟前賣好兒，自己叠叠歇歇的挐着那東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一旁説道：這是寶姑娘纔給環哥的，他哥哥帶來的，他年輕輕的人，想的周到，我還給了送東西的小丫頭二百錢，聽見説姨太太也給太太送來了，不知是什麽東西，你們瞧瞧這一個門裡頭，這就是兩分兒，能多少呢，怪不得老太太同太太都誇他疼他，果然招人愛。説着，將抱的東西遞過去與王夫人瞧，誰知王夫人頭也没抬，手也没伸，只口内説了聲好，給環哥頑罷咧，並無正眼看一看。趙姨娘因招了一鼻子灰，滿肚氣惱，無精打彩的回至自己房中，將東西丢在一邊，説了許多勞兒三巴兒四不着要的一套閑話，也無人問他，他却自己咕哆着嘴，一邊子坐着。可見趙姨娘為人小器糊塗，饒得了東西，反説許多令人不入耳生厭的閑話，也怨不得探春生氣，看不起他。閑話休提，且説寶釵送東西的丫頭回來説：也有道謝的，也有賞賜的，獨有給巧姐兒送的那一分兒仍舊挐回來了。寶釵一見，不知何意，便問：為什麽這一分没送去呢。還是送了去没收呢。鶯兒説：我方纔給環哥兒送東西去的時候，見璉二奶奶徃老太太房裡去了，我想璉二奶奶不在家，知道交給誰呢，所以没有去送。寶釵説：你也太糊塗了，二奶奶不在家，難道平兒，豐兒也不在家不成。你只管交給他們收下，等二奶奶回來自有他們告訴就是了，必定要你當面交給纔筭麽。鶯兒聽了，復又挐着東西，出了園子，徃鳳姐處去，在路上走着便對挐東西的老婆子説：早知道一就事送了去不完了，省的又走這一淌。老婆子説：閑着也是白閑着，借此出來俇俇也好，只是姑娘你今日來回各處走了好些路兒，想是不慣，乏了，偺們送了這個，可就完了，一打總兒再歇着。二人説着話，到了鳳姐處送了東西，回來見寶釵，問道你見了璉二奶奶没有。鶯兒説：我没見。寶釵説：想是二奶奶還没回來麽。丫頭説：回是回來了，因豐兒對我説：二奶奶自老太太屋裡回房來，不像徃日歡天喜地的，一臉的怒氣，呌了平兒去唧唧咕咕的説話，也不呌人聽見，連我都攆出來了，你不必見，等我替你回一聲兒就是了，因此便着豐兒挐進去回了，出來説，二奶奶説給你們姑娘道生受，賞了我們一吊錢，就回來了，寶釵聽了，自己納悶，也想不出鳳姐是為什麽生氣，這也不表。且説襲人見寶玉便問：你怎麽不俇就回來了。你原説約着林姑娘兩個同到寶姑娘處道謝去，可去了没有。寶玉説：你别問，我原説是要會林姑娘同去的，誰知到了他家，他在房裡守着東西哭呢，我也知道林姑娘的那些原故的，又不好直問他，又不好説他，只粧不知道，搭訕着説别的寬觧了一會子纔好了，然後方拉了他到了寶姐姐那裡道了謝，説了一會子閑話方散了，我又送他到家，纔回來了。襲人説：你看送林姑娘的東西，比送我們的多些少些，還是一樣呢。寶玉説：比送我們的多着一兩倍呢。襲人説：這纔是明白人，會行事，寶姑娘他想别的姐妹等都有親的熱的跟着，有人送東西，况且他們兩個不但是親戚，還是乾姐妹，難道你不知道林姑娘去年曾認過薛姨太太作乾媽的，論理多給他些也是該的。寶玉笑説：你就是會評事的一個公道老兒。説着話兒便呌小丫頭取了拐枕來，要在床上歪着。襲人説：你不出去了，我有一句話告訴你。寶玉便問：什麽話。襲人説：素日璉二奶奶待我狠好，你是知道的，他自從病了一大塲之後，如今又好了，我早就想着要到那裡看看去，只因璉二爺在家不方便，始終總没有去，聞説璉二爺不在家，你今日又不徃那裡去，而且初秋天氣不冷不熱，一則看二奶奶盡個禮，省得日後見了受他的數落，二則借此俇一俇。你同他們看着家，我去去就來。晴雯説：這却是該的，難得這個巧空兒。寶玉説：我方纔説，為他議論寶姑娘，誇他是個公道人，這一件事行的又是一個周到人了。襲人笑道：好小爺，你也不用誇我，你只在家同他們好生頑，好歹别睡覺，睡出病來，又是我擔沉重。寶玉説：我知道了，你只管去罷。言畢，襲人隨到自己房裡換了兩件新鮮衣服，挐着把鏡兒照着抿了抿頭，匀了匀臉上脂粉，步出下房。復又囑咐了晴雯麝月幾句話，便出了怡紅院，來至沁芳橋上立住，徃四下裡觀看那園中景致，時值秋令，秋蟬鳴於樹，草蟲鳴於野，見這石榴花也開敗了，荷葉也將殘上來了，到是芙蓉近着河邊，都發了紅鋪鋪的咕嘟子，襯着碧緑的葉兒，到令人可愛。一壁廂下了橋不遠，迎見李紈房裡使喚的丫頭素雲跟着個老婆子，手裡捧着個洋漆盒兒走來，襲人便問：徃那裡去，送的是什麽東西。素雲説：這是我們奶奶給三姑娘送去的菱角雞豆。襲人説：這個東西還是偺們園子裡河内採的，還是外頭買來的呢。素雲説：這是我們房裡使喚的劉媽媽，他告假瞧親戚去帶來的，孝敬奶奶，因三姑娘在我們那裡坐着看見了，我們奶奶呌人剝了讓他吃，他説纔嗑了熱茶了，不吃，一會兒再吃罷，故此給三姑娘送了家去。言畢，各自分路走了。襲人遠遠看見那邊葡萄架底下有一個人挐着撣子在那裡動手動脚的，因迎着日光看不真切，至離的不遠，那祝老婆子見了襲人，便笑嘻嘻的迎上來説道：姑娘今日怎麽得工夫出來閑俇，徃那裡去。襲人説：我那裡還得工夫來俇，我徃璉二奶奶家瞧瞧去，你在這裡做什麽。那祝老婆子説：我在這裡趕螞蜂呢，今年三伏裡雨水少，不知怎麽果木樹上長虫子，把果子吃的巴拉眼睛的吊了好些下來，可惜了的白擲了，就是這葡萄，剛成了珠兒，怪好看的，那螞蜂蜜蜂兒滿滿的圍着，都咬破了，這還罷了，喜鵲，雀兒他也來吃這個葡萄，還有一個毛病兒，無論雀兒，虫兒，一嘟嚕上只咬破三五個，那破的水淌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嚕都是要爛的。這些雀兒螞蜂可惡着呢，故此我在這裡趕。姑娘你瞧，偺們説話的空兒没趕，就了許多上來了。襲人説：你就是不住手兒趕，也趕不了這許多，你剛這裡趕，那裡又來了，到是告訴買辦説，呌他多多的作些冷布口袋來，一嘟嚕一嘟嚕的套上，免得翎禽草虫蹧蹋，而且又透風，握不壞。婆子笑道：到是姑娘説的是，我今年纔上來，那裡就知道這些巧法兒呢。襲人説：如今這園子裡這些果品，有好些種兒，到是那樣先熟的快些。祝老婆子説：如今纔入七月的門，果子都是纔紅上來，要是好吃，想來還得月盡頭兒纔熟透了呢，姑娘不信，我摘一個給姑娘嚐嚐。襲人正色説道：這那裡使得，不但没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一則没有供佛，二則主子們尚然没有吃，偺們如何先吃得呢。你是這府裡的陳人，難道連這個規矩也不曉得麽。老婆子忙笑道：姑娘説的有理，我因為姑娘問我，我白這樣説。口内説，心裡想説道：勾了，我方纔幸虧是在這裡趕螞蜂，若是順着手兒摘一個嚐嚐，呌他們看見，還了得麽。襲人説：我方纔告訴你要口袋的話，你就回一回二奶奶，呌管事的做去罷。言畢，遂一直出了園子門，就到鳳姐這裡來了，正是鳳姐與平兒議論賈璉之事，因見襲人他是輕意不來之人，又不知是有什麽事情，便連忙止住話語，勉强帶笑説道：貴人從那陣風兒刮了我們這個賤地來了。襲人笑説：我就知道奶奶見了我是必有麻犯我一頓的，有什麽呢，但是奶奶欠安，本心墊着要過來請請安，頭一件璉二爺在家不便，二則奶奶在病中又怕嫌煩，故未敢來，想奶奶素日疼愛我的那個分兒上，自必是體諒我，再不肯惱我的。鳳姐笑道：寶兄弟屋裡雖然人多，就靠着你一個兒照看，也實在的離不開。我常聽見平兒告訴我説，你背地裡還墊着我，常問，我聽見就狠歡喜的什麽似的，今日見了你，我還要給你道謝呢，我還捨得麻犯你嗎，我的姑娘。襲人説：我的奶奶，若是這樣説，就是真疼我了。鳳姐拉了襲人的手，讓他坐下，襲人那裡肯坐，讓之再三，方纔挨炕沿脚踏上坐了，平兒忙自己端了茶來，襲人説：你呌小人們端罷，勞動姑娘，我到不安。一面站起接過茶來吃着，一面回頭看見床沿上放着一個活計簸羅兒内，裝着一個大紅洋錦的小兠肚，襲人説：奶奶一天七事八事的，忙的不得了，還有工夫作活計麽。鳳姐説：我本來不會作什麽，如今病了纔好，兼着家務事鬧個不清，那裡還有工夫做這些呢。要緊的我都丢開了，這是我徃老太太屋裡請安去，正遇見薛姨太太送老太太這些花紅柳緑的，到對給小孩子們做小衣小裳兒的穿着到好頑呢，因此我就問老祖宗討了來了，還惹的老祖宗説了好些頑話，説我是老太太的命中小人，見了什麽要什麽，見了什麽挐什麽，惹的衆人都笑了。你是知道我是臉皮兒厚，不怕説的人，老祖宗只管説，我只管粧不聽見，所以纔交給平兒給巧姐兒先作件小兠肚穿着，還剩下的，等消閑有工夫，再做别的。襲人聽畢笑道：也就是奶奶，纔能勾漚的老祖宗喜歡罷咧。伸手挐起來一看，便誇道：果然好看，各樣顔色都有，好裁料，也須這樣巧手的人纔對做，况又是巧姐兒他穿的，抱了出去，誰不多看一看。又説道：巧姐兒那裡去了。我怎麽這半日没見他。平兒説：方纔寶姑娘那裡送了些頑的東西來，他一見了狠希罕，就擺弄頑了好一會子，他奶媽子纔抱了出去，想是乏了，睡覺去了。襲人説：巧姐兒比先前自然越發會頑了。平兒説：小臉蛋子吃的銀盆似的，見了人就趕着笑，再不得罪人，真真的是我奶奶的觧悶的寶貝疙疸兒。鳳姐便問：寶兄弟在家做什麽呢。襲人笑道：我纔求他同晴雯他們看家，我纔告了假來了。可是呢，只顧説話，我也來了好大半天了，要回去了，别呌寶玉在家裡抱怨，説我屁股沉，到那裡就坐住了。説着，便立起身來告辭，回怡紅院來了，這且不提。且説鳳姐見平兒送出襲人回來，復又把平兒呌入房中，追問前事，越説越氣，説道：二爺在外邊偷娶老婆，你説你是聽見二門上小小子們説，到底是誰，那一個説的呢。平兒説：是旺兒他説的。鳳姐便命人把旺兒呌來，問道：你二爺在外邊買房子娶小老婆，你知道麽。旺兒説：小的終日在二門上聽差，如何知道二爺的事，這是聽見興兒告訴的。鳳姐説：興兒是幾時告訴你的。旺兒説：還是二爺没起身的頭裡告訴的。鳳姐説：興兒在那裡呢。旺兒説：興兒在新二奶奶那裡呢。鳳姐一聽，滿腔怒氣，啐了一口駡道：下作猴兒崽子，什麽是新奶奶舊奶奶，你就私自封奶奶了。滿嘴裡胡説，這就該打嘴巴。又問：興兒他是跟二爺的人，怎麽没有跟了二爺去呢。旺兒説：特留下他在這裡照看尤二姐，故此未曾跟了去。鳳姐聽説，忙的一叠連聲命旺兒快把興兒呌來。旺兒忙忙的跑了出去，見了興兒，只説二奶奶呌你呢。興兒正在外邊同小子們頑笑，聽見呌他，也不問旺兒二奶奶呌他做什麽，便跟了旺兒急急忙忙的來至二門前，回明進去，見了鳳姐請了安，旁邊侍立。鳳姐一見，便先瞪了兩眼問道：你們主子奴才在外面幹的好事，你們打量我是獃瓜，不知道，你是緊跟二爺的人，是必深知根由，你須細細的對我實説，稍有些兒隱瞞撒謊，我將你的腿打折了。興兒跪下磕頭，説：奶奶問的是什麽事，是我同爺幹的。鳳姐駡道：好小雜種，你還敢來支吾我，我問你，二爺在外邊怎麽就説成了尤二姐，怎麽買房子治傢伙，怎麽娶了過來。一五一十的説個明白，饒你的狗命。興兒聽了仔細，想了一想，此事兩府皆知，就是瞞着老爺，太太，老太太同二奶奶不知道，終久也是要知道的，我如今何苦來瞞着，不如告訴了他，省得挨眼前打受委屈。再興兒一則年，不知事的輕重，二則素日又知道鳳姐是個烈口子，連二爺還懼他五分。三則此事原是二爺同珍大爺，蓉哥兒他叔侄弟兄商量着辦的，與自己無干，故此把主意挐定，壯着膽子，跪着説道：奶奶別生氣，等奴才回稟奶奶聽，只因那府裡大老爺的喪事上穿孝，不知二爺怎麽看見過尤二姐幾次，大約就看中了，動了要説的心，故此先同蓉哥商議，求蓉哥替二爺從中調停辦理，做了媒人説合，事成之後還許下謝禮，蓉哥滿應，將此話轉告訴了珍大爺，珍大爺告訴了珍大奶奶合尤老娘，尤老娘聽了狠願意，但説是二姐從小兒已許過張家為媳，如何又許二爺呢。恐張家知道生出事來不妥當，珍大爺笑道：這算什麽大事，交給我。便説那張姓小子本是個窮苦破落户，那裡見得多給他幾兩銀子，呌他寫張退親的休書就完了。後來果然找了姓張的來如此説明，寫了休書給了銀子去了。二爺聞知，方得放心大膽的説定了。又恐怕奶奶知道攔阻不允，所以在外邊偺們後身兒買了幾間房子，治了東西，就娶過來了，珍大爺還給了爺兩口人使喚，時常推説給老爺辦事，又説給珍大爺張羅事，都是些支吾的謊話，竟是在外頭住着。從前原是娘兒三個住着，還要商量給尤三姐説人家，又許下厚聘嫁他，如今尤三姐也死了，只剩下那尤老娘跟着尤二姐住着做伴兒呢。這是一徃從前的實話，並不敢隱瞞一句。説畢，復又磕頭。鳳姐聽了這一篇言詞，只氣得癡呆了半晌，面如金紙，兩隻吊稍子眼越發直竪起來了，渾身亂顫，半天連話也説不上來，只是發怔。猛低頭見興兒在地下跪着，便説道：這也没有你的大不是，但只是二爺在外頭行這樣的事，你也該早些告訴我纔是，這却狠該打，因你肯實説，不撒謊，且饒恕你這一次。興兒説：未能早回奶奶，這是奴才該死的。便叩頭有聲。鳳姐説：你去罷。興兒纔立起身要走，鳳姐又説：呌你時須要快來，不可遠去。興兒連連答應了幾個是，就出去了。到外面伸了伸舌頭，説勾了我的了，差一差兒没有挨一頓好打，暗自後悔不該告訴旺兒，又愁二爺回來怎麽見，各自害怕，這且不提。且説鳳姐見興兒出去，回頭向平兒説：方纔興兒説的話，你都聽見了没有。平兒説：我都聽見了。鳳姐説：天下那有這樣没臉的男人，吃着碗裡，看着鍋裡，見一個愛一個，真成了喂不飽的狗，實在的是個棄舊迎新貨，只是可惜這五六品的頂帶給他，他別想着俗語説的家花那有野花香的話，他要信了這個話，可就大錯了，多早晚在外面鬧一個狠没臉，親戚朋友見不得的事出來，他纔罷手呢。平兒一旁勸道：奶奶生氣，却是該的，但奶奶身子纔好了，也不可過於氣惱，看二爺自從鮑二的女人那一件事之後，到狠收了心，好了呢，如今為什麽又幹起這樣事來。這都是珍大爺的不是。鳳姐説：珍大爺固然有不是，也總因偺們那位下作不堪的爺，他眼饞人家纔引誘他罷咧，俗語説牛兒不吃水，也强按頭麽。平兒説：珍大爺幹這樣事，珍大奶奶也該攔阻不依纔是。鳳姐説：可是這話呢，珍大奶奶也不想一想，把一個妹子要許上幾家子纔好呢，先許了姓張的，今又嫁了姓賈的，天下的男人都死絶了，都嫁到賈家來，難道賈家的衣食這樣好不成。這不是説幸而那一個没臉的尤三姐，知道好歹，早早死了，若是不死，將來不是嫁寶玉就是嫁環哥兒呢，總也不見給那妹子留一些兒體面，呌妹子怎麽抬頭竪臉的見人呢，妹子好歹也罷咧，那妹子本來也不是他親的，而且聽見説原是個混賬爛桃，難道珍大奶奶現做着命婦，家中有這樣一個打嘴現世的妹子，也不知道羞燥，躲避着些，反到大面上揚名打鼓的在這門裡丢醜，也不怕笑話麽。再者，珍大爺也是做官的人，別的律例不知道也罷了，連個服中娶親停妻再娶，使不得的規矩，他也不知道不成。你替我細想想，他幹的這件事，是疼兄弟還是害兄弟呢。平兒説：珍大爺只顧眼前呌兄弟喜歡，也不管日後的輕重干係了。鳳姐冷笑道：這是什麽呌兄弟喜歡，這是給他的毒藥吃呢，若論親叔伯兄弟中，他年紀又最大，又居長，不知教導學好，反引誘兄弟學不長進，擔罪名兒，日後鬧出事來，他在一邊缸沿上站着看熱鬧，真真我要駡也駡不出口來，再者他那邊府裡的醜事壞名兒，已經呌人聽不上了，必定也呌兄弟學他一樣，纔好顯不出他的醜來，這是什麽做哥哥的道理，到不如撒泡尿浸死了，替大老爺死了也罷了，活着作什麽呢。你瞧東府裡大老爺那樣厚德，吃齋念佛行善，怎麽反得了這樣一個兒子孫子，大概是好風水都呌他老人家一個拔盡了。平兒説：想來不錯，若不然怎麽這樣差着格兒呢。鳳姐説：這件事幸而老太太，老爺，太太不知道，倘或吹到這幾位耳裡去，不但偺們那没出息的二爺挨打受駡，就是珍大爺和珍大奶奶，管保要吃不了的着走呢。連説帶鬧了半天，連午飯也推頭疼没過去吃，平兒看此光景，越説越氣，説道：奶奶也煞一煞氣兒，事從緩來，等二爺回來，慢慢的再商量就是了。鳳姐聽了此言，從鼻孔内哼了兩聲，冷笑道：好罷咧，等爺回來可就遲了。平兒便跪在地下，再三苦勸安慰一會子，鳳姐纔畧消了些氣惱，嗑了口茶，喘息了良久，便要了拐枕歪在床上閉眼睛打主意。平兒見鳳姐淌着，方退出，偏有不懂眼的幾個回事的人來，都被豐兒攆出去了，又有賈母處着瑪瑙來問：二奶奶為什麽不吃飯。老太太不放心，着我來瞧瞧。鳳姐因是賈母處打發人來，隨勉强起來説：我白日有些頭疼，並没別的病，請老太太放心，我已經淌了一淌兒，好了。言畢，打發人去後，却自己一個將前事從頭至尾細細的盤算多時，得了個一計害三賢的狠主意，自己暗想須得如此如此方妥。主意已定，也不告訴平兒，反外面作出嘻笑自在無事的光景，並不露出惱恨妬嫉之意，於是呌丫頭傳了來旺來，吩咐令他明日傳喚匠役人等，收拾東廂房，裱糊陳設等語。平兒與衆人皆不知為何緣故。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回後評]第六十四，六十七，七十九，八十回各古鈔本有缺，此或雪芹未及定稿而散佚，或有另外情由今不得知。補作之文筆顯與雪芹筆致有別，不容混一。不僅如此，即與此相關之第八九中︵第六十四至六十九諸回︶所有書文是否雪芹原作，同時成爲難定之問題。本書只取戚本第六十七回及蒙府本第七十九，八十回文字聊作充數，並以別體字型排印，以示區分。因此，評點之事遂不宜輕易下筆着語，如今仍願暫付闕如，閱者諒之。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戚回前]余讀左氏見鄭莊，讀後漢見魏武謂古之大奸巨猾，惟此爲最。今讀石頭記又見鳳姐作威作福，用柔用剛，占步高，留步寬，殺得死，救得活。天生此等人，斵傷元氣不少。

話説賈璉起身去後，偏遇平安節度巡邊在外，約一個月方回。賈璉未得確信，只得住在下處等候。及至回來相見，將事辦妥，回程正是將兩個月的限了。誰知鳳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賈璉前脚走了，回來便傳各色匠役，收拾東廂房三間，照依自己正室一樣粧飾陳設。至十四日，便回明賈母，王夫人，説十五一早要到姑子廟進香去，只帶了平兒，豐兒，周瑞媳婦，旺兒媳婦四人。未曾上車，便將原故告訴了衆人，素衣素蓋，一逕前來。興兒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門前扣門，鮑二家的開了。興兒笑説：快回二奶奶去，大奶奶來了。鮑二家的聽了這句，頂樑骨走了真魂，忙飛進報與尤二姐。尤二姐雖也一驚，但已來了，只得以禮相見，於是忙整衣來迎接。至門前，鳳姐方下車進來。尤二姐一看，只見鳳姐頭上皆是素白銀器，身上月白緞襖，青縀披風，白綾素裙。眉灣柳葉，高吊兩稍，目橫丹鳳，神凝三角。俏麗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周瑞家的，旺兒家的二人攙入院來。尤二姐陪笑忙迎上來萬福，張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遠迎，望恕傖促之罪。説着便福了下來，鳳姐忙陪笑還禮不迭，二人攜手同入室中。鳳姐上坐，尤二姐命丫嬛拿褥子來，便要行禮，説：奴家年輕，一從到了這裡，此事皆係家母和家姐商議主張。今日有幸相會，若姐姐不棄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訓。奴亦傾心吐膽，只伏侍姐姐。説着：便行下禮去，鳳姐兒忙下座，以禮相還，口内忙説：皆因奴家婦人之見，一味勸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卧柳，恐惹父母擔憂。此皆是你我之癡心，怎奈二爺錯會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瞞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禮，亦不曾對奴説。奴亦曾勸二爺早行此禮，以備生育。不想二爺反以奴為那等嫉妬之婦，私自行此大事，並未説知，使奴有冤難訴，惟天地可表。前於十日之先，奴已風聞，恐二爺不樂，遂不敢先説。今可巧遠行在外，故奴家親自拜見過，還求姐姐下體奴心，起動大駕，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處，彼此合心諫勸二爺，慎重世務，保養身體，方是大禮。若姐姐在外，奴在内，奴雖愚賤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聞知，亦甚不雅觀。二爺之名也要緊，到是談論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節，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見我素習持家太嚴，背後加減些言語，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樣人物，豈可信真。若我實有不好之處，上頭三層公婆，中有無數姊妹妯娌，况賈府世代名家，豈容我到今。今日二爺私娶姐姐在外，若別人則怒，我則以爲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們誹謗，故生此事。我今來求姐姐進去和我一樣同居同處，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諫丈夫。喜則同喜，悲則同悲，情似親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見了，自悔從前錯認了我，就是二爺來家一見，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從前之名一洗無餘了。若姐姐不隨奴去，奴亦情願在此相陪。奴願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頭洗臉，只求姐姐在二爺跟前替我好言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願意。[周按]此用半文言以形鳳姐之詐僞，如茗烟之禱告以表其靈慧者，皆是特筆。説着，便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尤二姐見了這般，也不免滴下淚來。二人對見了禮，分序坐下。平兒忙也上來要見禮，尤二姐見他打扮不凡，舉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兒，連忙親身攙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樣的人。鳳姐忙也起身笑説：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禮，他原是偺們的丫頭，已後快別如此。説着，又命周瑞家的從包袱裡取出四疋上色尺頭，四對金珠簪環爲拜見之禮，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對訴已往之事。鳳姐口内全是自怨自錯，怨不得別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語。尤二姐見了這般，便認他作是個極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誹謗主子亦是常理，故傾心吐膽叙了一回，竟把鳳姐認爲知己。又見周瑞等媳婦在傍邊稱揚鳳姐素日許多善政，只是吃虧心太癡了，惹人怨，又説，已經預備了房屋，奶奶進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進去同住方好，今又見如此，豈有不允之理，便説：原該跟了姐姐去，只是這裡怎樣。鳳姐道，這有何難。姐姐的箱籠細軟，只管着小厮搬了進去。這些粗貨要他無用，還叫人看着。姐姐説誰妥當，就叫誰在這裡。尤二姐忙説，今日既遇見姐姐，這一進去，凡事只憑姐姐料理。我也來的日子淺，也不曾當過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這幾件箱籠拿進去罷，我也没有什麽東西，那也不過是二爺的。鳳姐聽了，便命周瑞家的記清，好生看管着，抬到東廂房去。於是催着尤二姐穿帶了，二人携手上車，又同坐一處，又悄悄的告訴他：我們家的規矩大，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爺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別見老太太，太太。我們有一個花園子極大，姊妹們住着，容易没人去的。你這一去，且在園裡住兩天，等我設個法子回明白了，那時再見方妥。尤二姐道，任憑姐姐裁處。那些跟車的小厮們皆是預先説明的，如今不去大門，只奔後門而來。下了車，趕散衆人，鳳姐便帶了尤氏進了大觀園的後門，來到李紈處相見了。彼時大觀園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見鳳姐帶了進來，引動多人來看問，尤二姐一一見過。衆人見他標致和悦，無不稱揚。鳳姐一一的吩咐了衆人，都不許在外走了風聲，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們死。園中婆子丫嬛都素懼鳳姐的，又係賈璉國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關係非常，都不管這事。鳳姐悄悄的求李紈收養幾日，[周按]與第三回回目收養林黛玉呼應，又側批：二字觸目淒凉之至。等回明了，我們自然過去的。李紈見鳳姐那邊已收拾房屋，况在服中，不好倡揚，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權住。鳳姐又變法將他的丫頭一概退出，又將自己的一個丫頭送他使喚。暗暗吩咐園中媳婦們，好生照看着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們算賬，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的納罕説：看他如何這等賢惠起來了。那尤二姐得了這個所在，又見園中姊妹各各相好，到也安心樂業的，自爲得其所矣。誰知三日之後，丫頭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喚起來，尤二姐因説，没了頭油了，你去回聲大奶奶拿些來。善姐便道，二奶奶，你怎麽不知好歹，没眼色。我們奶奶天天承應了老太太，又要承應這邊太太，那邊太太。這些妯娌姊妹，上下幾百男女，天天起來都等他的話，一日少説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還有三五十件。外頭的從娘娘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禮，家裡又有這些親友的調度，銀子上千錢上萬，一日都從他一個手一個心一個口裡調度，那裡爲這點子小事去煩瑣他。我勸你能着些兒罷。偺們又不是明媒正娶來的。這是他亘古少有一個賢良人，纔這樣待你，若差些兒的人，聽見了這話，吵嚷起來，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樣呢。一夕話説的尤氏垂了頭，自爲有這一説，少不得將就些罷了。那善姐漸漸的連飯也怕端來與他吃，或早一頓，或晚一頓，所拿來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説過兩次，他反先亂叫起來。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着。隔上五日八日，見鳳姐一面，那鳳姐却是和容悦色，滿嘴裡姐姐不離口，又説：倘有下人不到之處，你降不住他們，只管告訴我，我打他們。又駡丫頭媳婦説：我深知你們，軟的欺，硬的怕，背開我的眼，還怕誰。倘或二奶奶告訴我一個不字，我要你們的命。尤氏見他這般的好心，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們，受了委屈，反叫人説我不賢良。因此，反替他們遮掩。鳳姐一面使旺兒在外打聽細事，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來已有了婆家的，女壻現在纔十九歲，成日在外嫖賭，不理生業，家私花盡，父親攆他出來，現在賭錢厰存身。父親得了尤婆十兩銀子，退了親的，這女壻尚不知道，原來這小夥子名呌張華。鳳姐都一一盡知原委，便封了二十兩銀子與旺兒，悄命他將張華勾來養活，着他寫一張狀子，只管往有司衙門中告去，就告璉二爺國孝家孝背旨瞞親，仗財依勢，强逼退親，停妻再娶等語。這張華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兒回了鳳姐，鳳姐氣的駡：獺狗扶不上墻去的種子。你細細的説給他，便告我們家謀反，也没事的。不過是借他一鬧，大家没臉。若告大了，我這裡自然能彀平息的。旺兒領命，只得細説與張華。鳳姐又吩咐旺兒：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對詞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自有道理。旺兒聽了有他作主，便又命張華狀子上添上自己，説：你只告我來往過付，一應調唆二爺做的。張華便得了主意，和旺兒商議定了，寫了一紙狀子，次日便往都察院處喊了冤。察院坐堂看狀，見是告賈璉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兒一人，只得遣人去賈府傳旺兒來對詞。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帶信。那旺兒正等着此事，不用人帶信，早在這條街上等候。見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動衆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説不得快來套上。衆青衣不敢，只説：你老去罷，別鬧了。於是來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將狀子與他看，旺兒故意看了一遍，磞頭説道：這事小的盡知，小的主人實有此事。但這張華素與小的有仇，故意攀折小的在内。其中還有別人，求老爺再問。張華磞頭説：雖還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兒故意急的説：糊塗東西，還不快説出來。這是朝廷公堂之上，憑是主子，也要説出來。張華便説出賈蓉來。察院聽了無法，只得去傳賈蓉。鳳姐又差了慶兒暗中打聽告了起來，便忙將王信喚來，告訴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虚張聲勢，驚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銀子與他去打點。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贓銀。次日回堂，只説張華無賴，因拖欠了賈府銀兩，枉捏虚詞，誣賴良人。都察院又素與王子騰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説了一聲，况是賈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傳賈蓉對詞。且説賈蓉等正忙着賈珍之事，忽有人來報信，説有人告你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快作道理。賈蓉慌了，忙來回賈珍。賈珍説，我防了這一着，只虧他大膽子。即刻封了二百銀子，着人去打點察院，又命家人去對詞。正商議之間，人報，西府二奶奶來了。賈珍聽了這個，到吃了一驚，忙要同賈蓉藏躲，不想鳳姐進來了，説：好大哥哥，帶着兄弟幹的好事。賈蓉忙請安，鳳姐拉了他就進來。賈珍還笑説：好生伺候你嬸娘，吩咐他們殺牲口備飯。説了，忙命備馬，躲往別處去了。這裡鳳姐帶着賈蓉走來上房，尤氏正迎了出來，見鳳姐氣色不善，忙笑説：什麽事情這等忙。鳳姐照臉一口唾沫，啐道：你尤家的丫頭没人要了，偷着只往賈家送。難道賈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絶了男人了。你就願意給，也要三媒六證，大家説明，成個體統纔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竅。國孝家孝兩重在身，就把個人送來了。這會子被人家告我們，我又是個没脚蟹，連官場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來了你家，幹錯了什麽不是，你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話在你心裡，使你們作這個圈套要擠我出去。如今偺們兩個一同去見官，分證明白。回來偺們公同請了合族中人，大家覿面説個明白，給我休書，我就走路。一面説，一面大哭，拉着尤氏，只要去見官。急的賈蓉跪在地下磞頭，只求姑娘，嬸嬸息怒。鳳姐一面又駡賈蓉：天雷劈腦子，五鬼分屍的没良心的種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調三窩四，幹出這些没臉面，没王法，敗家破業的營生。你死了的娘陰靈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你。還敢來勸我。哭駡着，揚手就打。賈蓉忙磕頭有聲説：嬸嬸別動氣，仔細手，讓我自己打，嬸嬸別生氣。説着，自己舉手，左右開弓，自己打了一頓嘴巴子，又自己問着自己説：已後可再顧三不顧四的混管閒事了。已後還單聽叔叔的話，不聽嬸嬸的話了。衆人又是勸，又要笑，又不敢笑。鳳姐滾到尤氏懷裡，嚎天動地，大放悲聲，只説：給你兄弟娶親我不惱，爲什麽使他違旨背親，將混賬名兒給我背着。偺們只去見官，省得捕快皂隸拿來。再偺們過去見了老太太，太太和衆族人，大家公議了，我既不賢良又不容丈夫娶親買妾，只給我一紙休書，[周按]直註後文。第五回判詞所謂三人木，在此又一點醒。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親身接了來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氣，也不敢回，現在三茶六飯，金奴銀婢的住在園裡。我這裡趕着收拾房子，和我的一樣，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説接過來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舊事了，誰知又是有了人家的，不知你們幹的什麽事，我一概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縱然我出去見官，也丢的是你賈家的臉，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兩銀子去打點。如今把我的人還鎖在那裡。説了又哭，哭了又駡，後來放聲又哭起祖宗爹媽來，又要尋死撞頭，把個尤氏揉搓成了一個團，衣服上全是眼淚鼻涕，並無別語，只駡賈蓉：孽障種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説不好的。鳳姐聽説，哭着兩手搬着尤氏的臉，緊對相問道：你發昏了。你的嘴裡難道有茄子着。不然他們給你嚼子啣上了。爲什麽你不告訴我去。你若告訴了我，這會子平安了，怎得經官動府，鬧到這步田地。你這會子還怨他們。自古説妻賢夫禍少，表壯不如裡壯，你但凡是個好的，他們怎得鬧出這些事來。你又没才幹，又没口齒，鋸了嘴子的葫蘆，就只會一味瞎小心，圖賢良的名兒。總是他們也不怕你，也不聽你。説着啐了幾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這樣，你不信，問問跟的人，我何曾不勸的，也得他們聽。叫我怎麽樣呢。怨不得妹妹生氣，我只好聽着罷了。衆姬妾，丫嬛，媳婦已是烏壓壓跪了一地，陪笑求説：二奶奶最聖明的，雖是我們奶奶的不是，奶奶也作踐的勾了。當着奴才們，奶奶們素日何等的好來，如今還求奶奶給留臉。説着，捧上茶來。鳳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頭髮，又喝駡賈蓉：出去請大哥哥來，我對面問他，親大爺的孝纔五七，侄兒娶親，這個禮我竟不知道。我問問，也好學着日後教道子侄的。賈蓉只跪着磕頭，説：這事原不與父母相干，都是兒子一時吃了屎，調唆着叔叔作的，我父親也並不知道。如今我父親正要出殯，嬸嬸若鬧了起來，兒子也是個死。只求嬸嬸責罰兒子，兒子謹領。這官司還求嬸嬸料理，兒子竟不能幹這大事。嬸嬸是何等樣人，豈不知俗語説的肐膊只折在袖子裡。兒子糊塗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貓兒狗兒一般。嬸嬸既教訓，就不和兒子一般見識的，少不得還要嬸嬸費心費力，將外頭的事壓住了纔好。原是嬸嬸有這個不肖的兒子，既惹了禍，少不得委屈還要疼兒子。説着，又磕頭不絶。鳳姐見他母子這般，也再難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轉過一副形容言談來，與尤氏反陪禮説：我是年輕不知事的人，一聽見有人告訴了，把我唬昏了，不知方纔怎樣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兒説的肐膊折了往袖子裡藏，少不得嫂子要體諒我，還要嫂子轉替哥哥説了，先把這官司按下去纔好。尤氏，賈蓉一齊都説：嬸嬸放心，橫竪一點兒連累不着叔叔。嬸嬸方纔説用過五百銀子，少不得我娘兒們打點五百兩銀子與嬸嬸送過去，好補上的，不然豈有反教嬸嬸又添上虧空之名，越發我們該死了。但還有一件，老太太，太太們跟前，嬸嬸還要週全方便，別提這些話方好。鳳姐又冷笑道：你們饒壓着我的頭幹了事，這會子反哄着我替你們週全。我雖然是個獃子，也獃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絶後，我豈不更比嫂子更怕絶後。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樣。我一聽見這話，連夜喜歡的連覺也睡不成，趕着傳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進來同住。到是奴才小人的見識，他們到説奶奶太好性了，若是我們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樣，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遲。我聽了這話，教我要打要駡的纔不言語了。誰知偏不稱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裡又跑出一個張華來告了一狀。我聽見了，嚇的兩夜没合眼兒，又不敢聲張，只得求人去打聽這張華是什麽人，這樣大膽。打聽了兩日，誰知是個無賴的花子。我年輕不知事，反笑了，説，他告什麽。到是小子們説，原是二奶奶許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凍死餓死，也是一個死，現在有這個理他抓着，總然死了，死的到比凍死餓死還值些，怎麽怨的他告呢。這事原是爺作的太急了。國孝一層罪，家孝一層罪，背着父母私娶一層罪，停妻再娶一層罪。俗語説，着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他窮瘋了的人，什麽事作不出來。况且他又拿着這滿禮，不告等請不成。嫂子説，我便是個韓信，張良，聽了這話，也把智謀嚇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没個商議，少不得拿錢去墊補，誰知越使錢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發來訛。我是耗子尾上長瘡，多少膿血兒。所以又急又氣，少不得來找嫂子。尤氏，賈蓉不等説完，都説：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賈蓉又道：那張華不過是窮急，故捨了命纔告偺們。如今我想了一個法兒，竟許他些銀子，只叫他應個枉告不實之罪，偺們替他打點完了官司，他出來時再給他些個銀子就完了。鳳姐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顧一不顧二的，作這些事出來。原來你竟糊塗，若你説的這話他暫且依了，且打出官司來，又得了銀子，眼前自然了事。這些人既是無賴之徒，銀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尋事故訛詐，倘又叨登起來這事，偺們雖不怕，也終躭心，擱不住他説，既没毛病，爲什麽反給他銀子。終久不了之局。賈蓉原是個明白人，聽如此一説，便笑道：我還有個主意，來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這事還得我了纔好。如今我竟去問張華個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願意了事，得錢再娶。他若説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勸我二姨，叫他出來，仍嫁他去。若説要錢，我們這裡少不得給他。鳳姐忙道：雖如此説，我斷捨不得你姨娘出去，我也斷不肯使他去。好侄兒，你若疼我，只能可多給他錢爲是。賈蓉深知鳳姐口雖如此，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來，他却作賢良人，如今怎説怎依。鳳姐歡喜了，又説：外頭好處了，家裡終久怎麽樣。你也同我過去回明纔是。尤氏又慌了，拉鳳姐討主意如何撒謊纔好。鳳姐冷笑道：既没這本事，誰叫你幹這事了。這會子這個腔兒，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個主意，我又是個心慈面軟的人，憑人撮弄我，我還是一片痴心，説不得讓我應起來。如今你們只別露面，我只領了你妹妹去與老太太，太太們磕頭，只説原係你妹妹，我看上了狠好，正因我不大生長，原説買兩個人放在屋裡的，今既見你妹妹狠好，又是親上作親，我願意娶來作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艱難，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後，無奈無家無業，實難等得。我的主意接了進來，已經廂房收拾了出來，暫且住着，等滿了服再圓房。仗着我這不怕燥的臉，死活賴去，有了不是，也尋不着你們了。你們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賈蓉一齊笑説：到底是嬸嬸寬洪大量，足智多謀。等事妥了，少不得我們娘兒們過去拜謝。尤氏忙命丫嬛們伏侍鳳姐梳粧洗臉，又擺酒飯，親自遞酒揀菜。鳳姐也不多坐，執意回去了。進園中將此事告訴與尤二姐，又説我怎麽操心打聽，又怎麽設法子，須得如此如此，方救下衆人無罪。少不得我去拆開這魚頭，大家纔好。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蒙回後]人謂鬧寧府一節極兇猛，賺二姐一節極和靄。吾謂鬧寧府情有可恕，賺二姐法不容誅。鬧寧府聲聲是淚，賺二姐字字皆鋒。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　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蒙戚回前]寫鳳姐寫不盡，却從上下左右寫。寫秋桐極淫邪，正寫鳳姐極淫邪。寫平兒極義氣，正寫鳳姐極不義氣。寫使女欺壓二姐，正寫鳳姐欺壓二姐。寫下人感戴二姐，正寫下人不感戴鳳姐。史公用意，非念死書子之所知。

話説尤二姐聽了鳳姐之言，感謝不盡，只得跟了他來。尤氏那邊怎好不過來的，少不得也過來跟着鳳姐去回方是大禮。鳳姐笑説：你只別説話，等我去説。尤氏道：這個自然，但一有了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説着，大家先來至賈母房中，正值賈母和園中姊妹們説笑解悶，忽見鳳姐帶了一個標致小媳婦進來，忙覷着眼看，説：這是誰家的孩子。好可憐見的，鳳姐上來笑道：老祖宗到細細的看看，好不好。説着，忙拉二姐説：這是太婆婆，快磕頭。二姐忙行了大禮，展拜起來。又指着衆姊妹説：這是某人某人，你先認了，太太瞧過了，再見禮。二姐聽了，一一又從新故意的問過，垂頭站在傍邊。賈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問：你姓什麽。今年十幾了。鳳姐忙又笑説：老祖宗且別問，只説比我俊不俊。賈母又帶上了眼鏡，命鴛鴦琥珀：把那孩子拉過來，我瞧瞧肉皮兒。衆人都抿嘴兒笑着，只得推他上去。賈母細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來我瞧瞧。鴛鴦又揭起裙子來。賈母瞧畢，摘下眼鏡來笑説道：竟是個齊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鳳姐聽説，笑着忙跪下，將尤氏那邊所編之話一五一十細細的説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發慈心，先許他進來，住一年後再圓房。賈母聽了道：這有什麽不是。既你這樣賢良，狠好。只是一年後方可圓得房。鳳姐聽了，叩頭起來，又求賈母：着兩個女人一同帶去見太太們，説是老祖宗的主意。賈母依允，遂使二人帶去，見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風聲不雅，深爲憂慮，見他今行此事，豈有不樂之理。於是尤二姐自此見了天日，挪到廂房住居。鳳姐一面使人暗暗調唆張華，只叫他要原妻，這裡還有許多賠送外，還給他銀子安家過活。張華原無膽無心告賈家的，後來又見賈蓉打發了人來對詞，那人原説的，張華先退了親，我們皆是親戚。接到家裡住着是真，並無娶之説。皆因張華拖欠了我們的債務，追索不與，方誣賴小的主人。那些個察院，都和賈王兩處有瓜葛，况又受了賄，只説張華無賴，以窮訛詐，狀子也不收，打了一頓趕出來。慶兒在外替張華打點，也没打重，又調唆張華：親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親事，官必還斷給你。於是又告。王信那邊又透了消息與察院，察院便批：張華所欠賈宅之銀，令其限内按數交還，其所定之親，仍令其有力時娶回。又傳了他父親來，當堂批准。他父親亦係慶兒説明，樂得人財兩進，便去賈家領人，鳳姐一面嚇的來回賈母，説如此這般，都是珍大嫂子幹事不明，並没和那家退准，惹人告了，如此官斷。賈母聽了，忙喚了尤氏過來，説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從小曾與人指腹爲婚，又没退斷，使人混告了。尤氏聽了，只得説：他連銀子都收了，怎麽没准。鳳姐在傍又説：張華的口供上現説，不曾見銀子，也没見人去。他老子又説：原是親家母説過一次，並没應准。親家母死了，你們就接進去作二房，如此没有對證，只好由他去混説。幸而璉二爺不在家，没曾圓房，這還無妨。只是人已來了，怎好送回去，豈不傷臉。賈母道：又没圓房，没的强占人家有夫之人，名聲也不好，不如送給他去，那裡尋不出好人來。尤二姐聽了，又回賈母説：我母親實於某年月日給了他十兩銀子，退准的，他因窮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没錯辦。賈母聽了，便説：可見刁民難惹。既這樣，鳳丫頭去料理料理。鳳姐聽了無法，只得應着。回來只命人去找賈蓉。賈蓉深知鳳姐之意，若要使張華領回，成何體統，便回了賈珍，暗暗遣人去説張華：你如今既有許多銀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執定主意，豈不怕爺們一怒，尋出個由頭，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有了銀子回家去，什麽好人尋不出來。你若走時，還賞你些路費。張華聽了，心中想了一想：這到是好主意。和父親商議已定，約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個五更，便回原籍去了。賈蓉打聽得真了，來回了賈母，鳳姐，説：張華父子枉告不實，懼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畢。鳳姐聽了，心中一想，若必定着張華帶回二姐去，未免賈璉回來再花幾個錢包占住，不怕張華不依。還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着還妥當，且再作道理。只是張華此去不知何往，倘或他再將此事告訴了別人，或日後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該如此將刀靶付與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迭。復又想了一條主意出來，悄命旺兒遣人尋着了他，或訛他作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計，務將張華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譽。旺兒領命出來，回家細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我且哄過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幾日，回來告訴鳳姐，只説張華因有了幾兩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打悶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裡驗屍掩埋。鳳姐聽了不信，説：你要扯謊，我再使人打聽出來，敲你的牙。自此方丢過不究。鳳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親姊親妹還勝十倍。那賈璉一日事畢回來，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鎖，只有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賈璉問起原故，老頭子細説原委，賈璉只在鐙中跌足，少不得來見賈赦與邢夫人，將所完之事回明。賈赦十分歡喜，説他中用，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又將房中一個十七歲的丫嬛名喚秋桐者，賞他爲妾。賈璉叩頭領去，喜之不盡。見了賈母合家中人，回來見鳳姐，未免臉上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兒他反不似往日容顏，同尤二姐一同出迎，叙了寒溫。賈璉將秋桐之事説了，未免臉上有些得意之色，驕矜之容。鳳姐聽了，忙命兩個媳婦坐車在那邊接了來。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説不得且吞聲忍氣，將好顏面換出來遮飾。一面又命擺酒接風，一面帶了秋桐來見賈母與王夫人等。賈璉也心中暗暗的納罕。

那日已是臘月十二日，賈珍起身先拜了宗祀，然後過來辭拜賈母等人。合族中人直送到洒淚亭方回，獨賈璉，賈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賈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語，二人口内答應，也説些大理套話，不必煩叙，且説鳳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説得，只是心中又懷別意。無人處只和尤二姐説：妹妹的聲名狠不好聽，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説妹妹在家做女兒就不干净，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没人要的了，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好的。我聽見這話，氣了個倒仰，查是誰説的，又查不出來，這日久天長，這些個奴才們跟前怎麽説嘴，我反弄了個魚頭來拆。説了兩遍，自己又氣病了，茶飯也不吃。除了平兒一人，衆丫頭媳婦無不言三語四，指桑説槐，暗相譏刺。秋桐自爲係賈赦之賜，無人僣他的，連鳳姐，平兒皆不放在眼裡，豈肯容他。張口是先姦後娶，没漢子要的娼婦，也來要我的强。鳳姐聽了暗樂，尤二姐聽了暗愧暗怒暗氣。鳳姐既粧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飯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飯，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飯都係不堪之物，平兒看不過，自拿了錢出來弄菜與他吃，或是有時只説與他園中去頑，在園中廚内另做了湯水與他吃，也無人敢回鳳姐。只有秋桐一時撞見了，便去説舌，告訴鳳姐説：奶奶的名聲生是平兒弄壞了的。這樣好菜好飯浪着不吃，却往園裡去偷吃。鳳姐聽了，駡平兒説：人家養貓拿耗子，我的貓只到咬鷄。平兒不敢多説，自此也要遠着了。又暗恨秋桐，難以出口。園中姊妹如李紈，迎春，惜春等人皆爲鳳姐是好意，然寶黛一干人暗爲二姐耽心，雖都不便多事，惟見二姐可憐，常來了到還都憫恤他。每日常無人處説起話來，尤二姐便淌眼抹淚，又不敢抱怨，鳳姐兒又並未露出一點壞形來。賈璉來家時，見了鳳姐賢良，也便不留心。况素習以來，因賈赦姬妾丫嬛最多，賈璉每懷不軌之心，只未敢下手，如這秋桐輩等人，皆是恨老爺年邁昏瞆，貪多嚼不爛，没的留下這些人作什麽，因此除了幾個知禮有耻的，餘者或有與二門上小么兒們嘲戲的，甚至於與賈璉眉來眼去，相偷期的，只懼賈赦之威，未曾到手。這秋桐便和賈璉有舊，從未來過一次。今日天緣凑巧，竟賞了他，真是一對烈火乾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裡拆的開。那賈璉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了，只有秋桐一人是命。鳳姐雖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發脱二姐，自己且抽頭，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鬦。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定，没人處常又私勸秋桐説：你年輕不知事，他現是二房奶奶，你爺心坎兒上的人，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磞他，豈不是自尋其死，那秋桐聽了這話，越發惱了，天天大口亂駡，説：奶奶是軟弱人，那等賢慧，我却作不來。奶奶把素日的威風怎都没了。奶奶寬洪大量，我却眼裡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他這淫婦做一回他纔知道。鳳姐在屋裡，只粧不敢出聲兒。氣的尤二姐在屋裡哭泣，飯也不吃，又不敢告訴賈璉。次日賈母見他眼紅紅的腫了，問他又不敢説。秋桐正是抓乖賣俏之時，他便悄悄的告訴賈母，王夫人等説：他專會作死，好好的成天家號喪，背地裡咒二奶奶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爺一心一計的過。賈母聽了，便説：人太生趫俏了，可知心就嫉妬。鳳丫頭到好意待他，他到這樣争鋒吃醋的，可是個賤骨頭。因此漸次便不大歡喜。衆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踐起來，弄的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還是虧了平兒時常背着鳳姐，看他這般，與他排解排解。那尤二姐原是個花爲腸肚，雪作肌膚的人，如何經得這般磨折，不過受了一個月的暗氣，便懨懨得了一病，四肢懶動，茶飯不思，漸次黃瘦下去。夜來合上眼，只見他小妹子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説：姐姐，你一生爲人心癡痴意軟，終吃了這虧。休信那妬婦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内藏奸狡，他發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罷。若妹妹在世，斷不肯令你進來，即進來時，亦不容他這樣。此亦理數應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故有此報。你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妬婦，一同歸至警幻案下聽其發落。不然你則白白的喪命，且無人憐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虧，今日之報，既係當然，何必又生殺戮之冤。隨我去忍耐。若天見憐，使我好了，豈不兩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終是個癡人。自古天網恢恢，疎而不漏，天道好還。你雖悔過自新，然已將人父子兄弟致於麀聚之亂，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當然，奴亦無怨。小妹聽了，長嘆而去。尤二姐驚醒，却是一夢。等賈璉來看時，因無人在側，便泣説：我這病不能好了。我來了半年，腹中已有了身孕，但不能預知男女。倘天見憐，生了下來還可，若不然，我這命就不保，何况於他。賈璉亦泣説：你只放心，我請明人來醫治於你。出去即刻請醫生，誰知王太醫亦謀幹了軍前去効力，回來好討廕封的。小厮們走去，便請了個姓胡的太醫，號叫君榮，進來胗脈。看了，説是經水不調，全要大補。賈璉便説：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嘔酸，恐是胎氣。胡君榮聽了，復又命老婆子們，請出手來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從帳内伸出手來。胡君榮又胗了半日，説：若論胎氣，肝脉自應洪大，然木盛則生火，經水不調，亦皆因由肝木所致。醫生要大膽，須得請奶奶將金面略露露，醫生觀觀氣色，方敢下藥。賈璉無法，只得命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一無所知。一時掩了帳子，賈璉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氣，只是迂血凝結。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經脉要緊，於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賈璉命人送了藥禮，抓了藥來，調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誰知竟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於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過去。賈璉聞知，大駡胡君榮，一面遣人再去請醫調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榮。胡君榮聽了，早已捲包逃走。這裡太醫便説：本來氣血生成虧弱，受胎以來，想是着了些氣惱，欎結於中。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氣十分傷其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丸二藥並行，還要一些閒言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説畢而去。急的賈璉查是誰請了姓胡的來。一時查了出來，便打了半死。鳳姐比賈璉更急十倍，只説：偺們命中無子，好容易有了一個，又遇見這樣没本事的大夫。於是天地前燒香禮拜，自己通陳禱告説：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體大愈，再得懷胎生一男子，我愿吃長齋念佛。賈璉，衆人見了，無不稱讚。賈璉與秋桐在一處時，鳳姐又做湯做水的着人送與二姐，又駡平兒：不是個有福的，也和我一樣，我因多病了，你却無病，也不見懷個胎。如今二奶奶這樣，都因偺們無福，或犯了什麽，冲的他這樣。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來又説：係屬兔的陰人冲犯。大家算將起來，只有秋桐一人屬兔，説他冲的。秋桐近見賈璉請醫治藥，打人駡狗，爲尤二姐十分盡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内了。今又聽見如此説他冲了，鳳姐兒又勸他説，你暫且別處去躲幾個月再來。秋桐便氣的哭駡道：理那起瞎肏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麽就冲了他。好個愛八哥兒。在外頭什麽人不見，偏來了就有人冲了。白眉赤臉，那裡來的孩子。他不過指着哄我們那個棉花耳朵的爺罷了。總有孩子，也不知姓張姓王。奶奶希罕那雜種羔子，我不喜歡。老了誰不成。誰不會養。一年半載養一個，到還是一點攙雜没有的呢。駡的衆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過來請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説：二爺，奶奶要攆我回去，我没了安身之處，太太好歹開恩。邢夫人聽説，慌的數落了鳳姐一陣，又駡賈璉：不知好歹的種子，憑他怎不好，是你父親給的，爲個外頭來的攆他，連老子都没了。你要攆他，你不如還你父親去到好。説着賭氣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窗户根底下，大哭大駡起來。尤二姐聽了，不免更添煩惱。晚間，賈璉在秋桐房中歇了，鳳姐已睡，平兒過來瞧他，又悄悄勸他：好生養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從到了這裡，多虧姐姐照應。爲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閒氣。我若逃的出命來，我必答報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來，也只好等來生罷。平兒也不禁滴淚説道：想來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癡心，從没瞞他的話，既聽見你在外頭，豈有不告訴他的，誰知生出這些個事來。尤二姐忙道：姐姐這話錯了。若姐姐便不告訴他，他豈有打聽不出來的。不過是姐姐説的在先，况且我也要一心進來，方成個體統，與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兒又囑咐了幾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這裡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勢，日無所養，反有所傷，料定必不能好。况胎已打下，無可懸心，何必受這些零氣，不如一死，到還干净，常聽見人説，生金子可以墜死，豈不比上吊，自刎又干净。想畢，拃挣起來，打開箱子，找出一塊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淚，便吞入口中，幾次恨命直脖，方嚈了下去。於是趕忙將衣服首飾穿帶齊整，上炕淌下了。當下人不知，鬼不覺。到第二日早辰，丫嬛，媳婦們見他不叫人，樂得且自去梳洗。鳳姐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兒看不過，説丫頭們：你們就只配没人心的，打着駡着使也罷了，一個病人，也不知可憐可憐。他雖好性兒，你們也該拿出個樣兒來，別太過迂了，墻倒衆人推。丫嬛聽了，急推房門進來看時，却穿帶的齊齊整整，死在炕上。於是方唬慌了，喊呌起來。平兒進來看了，不禁大哭。衆人雖素習懼怕鳳姐，然想尤二姐實在溫和憐下，比鳳姐原强，如今死去，誰不傷心落淚，只不敢與鳳姐看見，當下合宅皆知。賈璉進來，摟屍大哭不止。鳳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麽丢下我去了，辜負了我的心。尤氏，賈蓉等也來哭了一場，勸住賈璉。賈璉便回了王夫人，討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鐵檻寺去，王夫人依允。賈璉忙命人去開了梨香院的門，收拾出正房來停靈。賈璉嫌後門出靈不像，便對着梨香院的正墻上，通街現開了一個大門。兩邊搭棚，安壇場做佛事。用軟榻鋪了錦緞衾褥，將二姐抬上榻去，用衾單蓋了。八個小厮和幾個媳婦圍隨，從内子墻一帶抬往梨香院來。那裡已請下天文生預備。揭起衾單一看，只見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着還美貌，賈璉又摟着大哭，只叫：奶奶，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賈蓉忙上來勸：叔叔解着些兒，我這個姨娘自己没福。説着，又向南指大觀園的界墻，賈璉會意，只悄悄跌脚説：我忽略了，終久對出來，我替你報仇。天文生回説：奶奶卒於今日正卯時，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時入殮大吉。賈璉道：三日斷乎使不得，竞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喪不敢多停，等到外頭，還放五七，做大道場纔掩靈。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應諾，寫了殃榜而去。寶玉已早過來，陪哭一場。衆族中人也都來了。賈璉忙進去找鳳姐要銀子治辦棺槨喪禮。鳳姐見抬了出去，推有病，説：老太太，太太説我病着，[周按]此鳳姐託詞不許他去，並非現回話。忌三房，不許我去。因此也不出來穿孝，且往大觀園中來。遶過群山，至北界墻根下往外聽，隱隱綽綽聽了一言半語，回來又回賈母説如此這般。賈母道：信他胡説，誰家癆病死的孩子不燒了一撒。也認真了開喪破土起來。既是二房一場，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抬出去，或一燒，或亂葬地上埋了完事。鳳姐笑道：可是這話，我又不敢勸他。正説着，丫嬛來請鳳姐，説：二爺等着奶奶拿銀子呢。鳳姐只得來了，便問他：什麽銀子。家裡近來艱難，你還不知道。偺們的月例，一月趕不上一月，鷄兒吃了過年糧。昨兒我把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銀子，你還作夢呢。這裡還有二三十兩銀子，你要就拿去。説着，命平兒拿了出來，遞與賈璉，指着賈母有話，又去了。恨的賈璉没話可説，只得開了尤氏箱櫃，去拿自己的梯己。及開了箱櫃，一滴無存，只有些折簪爛花，並幾件半新不舊的紬絹衣裳，都是尤二姐素習所穿的，不禁又傷心哭了起來。自己用個包袱一齊包了，也不命小厮，丫嬛來拿，便自己提着來燒。平兒又是傷心，又是好笑，忙將二百兩一包的碎銀子偷了出來，到厢房拉住賈璉，悄遞與他説：你只別作聲纔好，你要哭，外頭多少哭不得，又跑了這裡來點眼。賈璉聽説，便説：你説的是。接了銀子，又將一條裙子遞與平兒，説：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着，作個念心兒。平兒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賈璉拿了銀子與衣服走來，命人先去買板。好的又貴，中的又不要。賈璉騎馬自去要瞧，至晚間，果抬了一幅好板進來，價銀五百兩賒着，連夜趕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靈，晚來也不進去，只在這裡伴宿。正是：[周按]回末用正是，下缺回尾聯待擬，正是原稿痕跡。

[戚回後]鳳姐初念在張華領出二姐，轉念又恐仍爲外宅，轉念即欲殺張華爲斬草除根計，一時寫來，覺滿腔都是荊棘，渾身都是爪牙。安得借鴛鴦劍，手刃其首，以寒千古奸婦之膽。

看三姐夢中相叙一段，真有孝子悌弟，義士忠臣之概，我不禁淚流一斗，濕地三尺。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　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戚回前]空將佛事圖相報，已觸飃風散艶花。一片精神傳好句，題成語任吁嗟。

話説賈璉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斷做佛事。賈母喚了他去，吩咐不許送往家廟中。賈璉無法，只得又和時覺説了，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個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殯，只不過族中人與王信夫婦，尤氏婆媳而已。鳳姐一應不管，只憑他自去辦理。

因又年近歲逼，諸務蝟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開了一個人名單子來，共有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厮應該娶妻成房的，等裡面有該放的丫頭們好求指配。鳳姐看了，先來問賈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議，雖有幾個應該發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個鴛鴦發誓不去，自那日之後，一向未和寶玉説話，也不盛粧濃飾。衆人見他志堅，也不好相强。第二個琥珀，又有病，這次不能了。彩雲因近日和賈環分崩，也染了無醫之症。只有鳳姐和李紈房中粗使的幾個大丫頭配出去了。其餘年紀未足，令他們外頭自娶去了。原來，這一向因鳳姐病了，李紈，探春料理家務，不得閒暇。接着過年過節，出來許多雜事，竟將詩社擱起。如今仲春天氣，雖得了工夫，争奈寶玉因冷遁了柳湘蓮，劍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氣病了柳五兒，連連接接，閒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的情色若癡，語言常亂，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襲人等又不敢回賈母，只百般逗他頑笑。這日清晨方醒，只聽外間房内咭咭呱呱，笑聲不斷。襲人因笑説：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按住溫都里那隔肢呢。寶玉聽了，忙披上灰鼠襖子，出來一瞧，只見他三人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着葱綠花紬小襖，紅小衣，紅睡鞋，披着頭髮，騎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紅綾抹胸，披着一身舊衣，在那裡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却仰在炕上，穿着撒花紧身兒紅褲綠韈，兩脚亂蹬，笑的喘不過氣來。寶玉忙上笑説，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助力。説着，也上床來膈肢晴雯。晴雯觸癢，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寶玉對抓。雄奴趁勢又將晴雯按倒，向他肋下抓動。襲人笑説：仔細凍着了。看他四人褁在一處，到好笑。忽有李紈打發了碧月來説：昨兒晚上奶奶在這裡把塊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這裡。小燕説：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來，不知是那一位的，纔洗了出來晾着，還未乾呢。碧月見他四人亂滚，因笑道：到是這裡熱鬧，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頑到一處。寶玉笑道：你們那裡人也不少，怎麽不頑。碧月道：我們奶奶不頑，把兩個姨娘和琴姑娘也賓住了。[周按]賓住了，賓是動詞，口語，大致意思是在較爲陌生的處境中，爲客套，禮貌所拘束了，不便隨意行動。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頭去，更寂寞了。兩個姨娘今年過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寶姑娘那裡出去了一個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個雲姑娘落了單。正説着，只見湘雲又打發了翠縷來説：請二爺快去瞧好詩。寶玉聽了，忙問：那裡的好詩。翠縷笑道：姑娘們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寶玉聽了，忙梳洗了出來，果見黛玉，寶釵，湘雲，寶琴，探春都在那裡，手裡拿着一篇詩看。看見他來時，都笑説：這會子還不起來。偺們的社散了一年，也没有人作興。如今正是和春時節，萬物更新，正該鼓舞另立起來纔好。湘雲笑道：一起社時是秋天，就不應發達。如今恰好萬物逢春，皆主生盛。况這首桃花詩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庚雙]起時是後有名，此是先有名。寶玉聽着，點頭説：狠好。且忙着要詩看，衆人都又説：偺們此時就訪稻香老農去，大家議定好起的。説着，一齊起來，都往稻香村來。寶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紙上寫着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内晨粧懶。
簾外桃花簾内人，人與桃花隔不遠。
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捲。
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
花解憐人花也愁，隔簾消息風吹透。
風透湘簾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
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杆人自凭。
凭欄人向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
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
霧裹烟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糢糊。
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
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
胭脂鮮艶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
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
淚眼觀花淚易乾，淚乾春盡花憔悴。
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
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寶玉看了，並不稱讚，却滚下淚來。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淚，又怕衆人看見，又忙自己擦了。因問：你們怎麽得來。寶琴笑道：你猜是誰作的。寶玉笑道：自然是瀟湘子稿。寶琴笑道：現是我作的呢。寶玉笑道：我不信。這聲調口氣，逈乎不像蘅蕪之體，所以不信。寶釵笑道：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都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媚語。寶玉笑道：固然如此説，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是斷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衆人聽説，都笑了。[周按]寶玉直對姐姐作答，是因寶釵説他不通，非向寶琴回言也。説着，已至稻香村中，將詩與李紈看了，自不必説，稱賞不已。説起詩社，大家議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爲桃花社，林黛玉就爲社主。明日飯後，齊集瀟湘館。因又大家擬題，黛玉便説：大家就要桃花詩一百韵。寶釵道：使不得。從來桃花詩最多，縂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須得再擬。正説着，人回：舅太太來了，姑娘們出去請安。因此大家都往前頭來，見王子騰的夫人，陪着説話。吃飯畢，又陪入園中來各處游玩一遍，至晚飯後掌燈方去。次日乃是探春的壽日，元春早打發了兩個小太監送了幾件玩器，闔家皆有壽儀，自不必説。飯後，探春換了禮服，各處去行禮。黛玉笑向衆人道：我這一社開的又不巧了，偏忘了這兩日是他的生日。雖不擺酒唱戲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頑笑一日，如何能得閒空兒。因此改至初五。這日，衆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便有賈政書信到了。寶玉請安：將請賈母的安稟拆開，念與賈母聽，上面不過是請安的話，説六月中准進京等語。其餘家信事務之帖，自有賈璉和王夫人開讀。衆人聽説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盡。偏生近日王子騰之女許與保寧侯之子爲妻，擇日於五月初十日過門，鳳姐又忙着張羅，常三五日不在家。這日，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兒，一並請衆甥男甥女閒樂一日。賈母和王夫人命寶玉，探春，黛玉，寶釵四人同鳳姐去。衆人不敢違抑，只得回房去另粧飾了起來。五人作辭，去了一日，掌燈方回。寶玉進入怡紅院，歇了半刻，襲人便乘機見景勸他收一收心，閒時把書理一理預備着。寶玉屈指算一算，説：還早呢。襲人道：書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時你縂有了書，你的字寫的在那裡呢。寶玉笑道：我時常也有寫了的好些，難道都没收着。襲人道：何曾没收着，你昨兒不在家，我就拿出來，共算數了一數，纔有五六十篇。這三四年的工夫，難道只有這幾張字不成。依我説，從明日起，把別的心全收了起來，天天快臨幾張字補上。雖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過去。寶玉聽了，忙的自己又親檢了一遍，實在搪塞不去，便説：明日爲始，一天寫一百纔好。説話時，大家安下。至次日起來，梳洗了，便在窗下研墨，恭楷臨帖。賈母因不見他，只當病了，忙使人來問，寶玉方去請問，便説：寫字之故，先將早起清晨的工夫儘了出來，再作別的，因此出來遲了。賈母聽了，便十分歡喜，就吩咐他：已後只管寫字念書，不用出來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寶玉聽説，便往王夫人房中來説明。王夫人便説：臨陣磨鎗也不中用。有這會子着急，天天寫寫念念，有多少頑不了的。這一趕，又趕出病來纔罷。寶玉回説：不妨事。這裡賈母也説怕急出病來。探春，寶釵等都笑説：老太太不用急，書雖替他不得，字却替得的。我們每人每日臨一篇給他，搪塞過這一步就完了。一則老爺到家不生氣，二則他也急不出病來。賈母聽説，喜之不盡。原來林黛玉聞得賈政回家，必問寶玉的工課，寶玉肯分心，恐臨期吃了虧。因此自己只粧作不耐煩，把詩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寶釵二人每日也臨一篇楷書字與寶玉，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寫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將字又集凑出許多來。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過了，誰知紫鵑走來，送了一卷東西與寶玉，拆開看時，却是一色老油竹紙上臨的鍾王蠅頭小楷，字跡且與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寶玉和紫鵑作了一個揖，又親自來道謝。史湘雲，寶琴二人皆亦臨了幾篇相送。凑成雖不足工課，亦足搪塞了。寶玉放了心，於是將所應讀之書，又溫理過幾遍，正是天天用工。可巧近海一帶海嘯，又遭塌了幾處生民。地方官題本奏聞，奉旨就着賈政順路查看賑濟回來。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寶玉聽了，便把書字又擱過一邊，仍是照舊游蕩。時值暮春之際，史湘雲無聊，因見柳花飄舞，便偶成一小令，調寄如夢令，其詞曰：

豈是繡絨殘吐，捲起半簾香霧。纎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妬。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周按]史湘雲填柳絮詞，爲何單選如夢令這個詞牌，原來在南宋女詞人李清照的詞集中，第一首正是如夢令，即歷代傳誦的那首咏海棠的名作：試問捲簾人，却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故雪芹寫湘雲填詞，正因她是以李清照爲自寓。蓋湘雲原型正是李煦之孫女輩也。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條紙兒寫好，與寶釵看了，又來找黛玉。黛玉看畢，笑道：好。也新鮮有趣，我却不能。湘雲笑道：偺們這幾社縂没有填詞，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詞，改個樣兒，豈不新鮮些。黛玉聽了，偶然興動，便説：這話説的極是，我如今便請他們去。説着，一面吩咐預備了幾色菓點之類，一面就打發人分頭去請衆人。這裡他二人便擬了柳絮之題，又限出幾個調來，寫了綰在壁上。衆人來看時，以柳絮爲題，限各色小調，又都看了史湘雲的，稱賞了一回。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到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於是大家拈鬮，寶釵便拈得了臨江仙，寶琴拈得了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寶玉拈得了蝶戀花。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庚雙]重建，故又寫香。[周按]夢甜香，我曾疑作夢酣香，蓋湘雲所掣花名籖上正有香夢沉酣四字也。參看第三十七回註。大家思索起來。一時黛玉有了，寫完。接着寶琴，寶釵都有了。他三人寫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噯呀，今兒這香怎麽這樣快，已剩了三分了，我纔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可有了。寶玉雖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頭看香，已將燼了。李紈等笑道：這算輸了。蕉丫頭的半首且寫出來。探春聽説，忙寫了出來。衆人看時，[庚雙]却是先看没作完的，縂是又變一格也。上面却只半首，寫道是：

空掛纎纎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繫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李紈笑道：這也却好作，何不續上。寶玉見香没了，情願認負，不肯勉强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没完時，反到動了興，開了機，乃提筆續道是：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衆人笑道：正緊你分内的又不能，這却偏有了。縱然好，也不算得。説着，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墮百花洲，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隊成毬。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説風流。

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拾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衆人看了，俱點頭感嘆，説：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寶琴的，是西江月：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

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櫳。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周按]寶琴此詞雖被評爲落選，其實最爲重要。開篇漢苑隋堤即已表露是政局中兩方之對立，其下三春事業付東風所指失敗者之一方，三春若僅指常言春景而言，而又何事業之可言。蓋謂此番政局争奪已歷三年光景，故謂之三春事業。明月梅花又已點破失敗者乃是弘皙月派一方。下篇方寫出失敗者已分散流落大江南北，淪於不幸。離人二字尤爲全篇眼目。

衆人都笑説：到底是他的聲調壯，幾處，誰家兩句最妙。寶釵笑道：終不免過於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無絆的東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説好了，纔不落套。所以我謅了一首來，未必合你們的意思。衆人笑道：不要太謙，我們且賞鑒，自然是好的。因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匀。

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捲得均匀。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周按]此寶釵結局之也。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衆人拍案叫絶，都説：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爲尊。纏綿悲戚，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却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寶琴笑道：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麽罰。李紈道：不要忙，這定要重重罰他，下次爲例。一語未了，只聽窗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窗屜子倒了一般，衆人唬了一跳。丫嬛們出去瞧時，簾外丫嬛嚷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掛在竹稍上了。衆丫嬛笑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放的，斷了繩。拿下他來。寶玉等聽了，也都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裡嫣紅姑娘放的。拿下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没有一樣的風箏，單他有這個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道：紫鵑也學小氣了，你們一般的也有，這會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誰放晦氣的，快掉出去罷。把偺們的拿出來，偺們也放晦氣，紫鵑聽了，忙命小丫頭們將這風箏送出與園門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來找，好與他們去的。這裡小丫頭們聽見放風箏，爬不得一聲兒，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個美人風箏來。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綑剪子股的，也有撥籰子的。寶釵等都立在院門前，命丫頭們在院外厰地下放去。寶琴笑道：你這個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個軟翅子大鳳凰好。寶釵笑道：果然。因回頭向翠墨笑道：你去把你們的拿來也放放。翠墨笑嘻嘻的果然也取去了。寶玉又興頭起來，也打發個小丫頭子家去，説：把昨兒賴大娘送我的那個大魚取來。小丫頭子去了半天，空手回來，笑道：晴姑娘昨兒放走了。寶玉道：我還没放一遭兒呢。探春笑道：橫竪是給你放晦氣罷了。寶玉道：也罷，再把那個大螃蟹拿來罷。丫頭們去了，同了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並籰子來，説道：襲姑娘説，昨兒把螃蟹給了三爺了。這一個是林大娘纔送來的，放這一個罷。寶玉細看了一回，只見這美人做的十分精致，心中歡喜，便命叫放起來。此時，探春的也取來了，翠墨帶着幾個小丫頭子們，在那邊山坡上已放了起來。寶琴也命人將自己的一個大紅蝙蝠也取來。寶釵也高興，也取了一個來，却是一連七個大雁的，都放起來。獨有寶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寶玉説丫頭們不會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來了。急的寶玉頭上出汗，衆人又笑。寶玉恨的擲在地下，指着風箏道：若不是個美人，我一頓脚跺個稀爛。黛玉笑道，那是頂線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頂線就好了。寶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頂線，一面又取一個來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這幾個風箏都起在半空中去了。一時丫嬛們又都拿了許多各式各樣的送飯的來，頑了一回。紫鵑笑道：這一回的勁大，姑娘來放罷。黛玉聽説，用手帕墊着手，頓了一頓，果然風緊力大，接過籰子來，隨着風箏的勢將籰子一鬆，只聽一陣豁剌剌響，登時籰子線盡。黛玉因讓衆人來放，衆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請罷。黛玉笑道：這一放雖有趣，只是不忍。李紈道：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所以又説放晦氣，你更該多放些，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就好了。紫鵑笑道：我們姑娘越發小氣了，那一年不放幾個子。今兒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説着便向雪雁手中接過一把西洋小銀剪子來，齊籰子根下寸絲不留，咯噔一聲鉸斷，笑道：這一去，把病根兒可都帶了去了。那風箏飄飄颻颻，只管往後退了去，一時只有鷄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點黑星，再展眼便不見了。衆人皆仰面睃眼説：有趣，有趣。寶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裡去了，若落在有人烟處，被小孩子得了還好，若落在荒郊野外無人烟處，我替他寂寞。想起來，把我這個放去，叫他兩個作伴兒罷。於是也用剪子剪斷，照先放了。探春正要剪自己的鳳凰，見天上也有一個鳳凰，因道：這也不知是誰家的。衆人皆笑説：且別剪你的，看他到像要來絞的樣兒。説着，只見那鳳凰漸逼近來，遂與這鳳凰絞在一處。衆人方要往下收線，那一家也要收線，正不開交，又見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兒，帶著响鞭，在半天如鐘鳴一般，也逼近來。衆人笑道：這一個也來絞了。且別收，讓他三個絞在一處，到有趣呢。説着，那喜字果然與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三下齊收亂頓，誰知線都斷了，那三個風箏飄飄颻颻都去了。衆人拍手哄然一笑，説：到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誰家的，忒促狹了些。黛玉説：我的風箏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寶釵説：且等們放了去，大家好散。説着，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着養乏。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文於雪天聯詩篇，一樣機軸，兩樣筆墨。前文以聯句起，以燈謎結，以作畫爲中間橫風吹斷。此文以填詞起，以風箏結，以寫字爲中間橫風吹斷，是一樣機軸。前文叙聯句詳，此文叙填詞畧，是兩樣筆墨。前文之叙作畫略，此文叙寫字詳，是兩樣筆墨。前文叙燈謎，叙猜燈謎。此文叙風箏，叙放風箏，是一樣機軸。前文叙七律在聯句後，此文叙古歌在填詞前，是兩樣筆墨。前文叙黛玉替寶玉寫詩，此文叙寶玉替探春續詞，是一樣機軸。前文賦詩後有一首詩，此文填詞前有一首詞，是兩樣筆墨。噫，參伍其變，錯綜其數，此固難爲粗心者道也。

[回後評]本回於尤氏姊妹變故完結之後另換筆墨，回歸詩情畫意之境界中。然而雪芹又果僅爲良辰美景，賞心樂事而設此回乎，非也。咏柳絮，放風箏構成本回的主要情節，而兩者實皆失散流離之大象徵也。觀柳絮詞，湘雲，黛玉，探春，寶玉，寶琴諸篇詞意不難理解，亦不致引發悞會。獨寶釵一例，特宜注意玩索雪芹本旨。歷來評者評議此詞皆以爲寶釵爲利祿仕途之信奉者，明眼欲投靠政治勢力以達於高位，其實未必如是也。蓋其實指在此異常巨大激烈之政治變故中，無數女兒皆遭災難，獨有一人既未隨逝水，又免委芳塵，而此人無論在任何艱難困苦處境中始終相思相念，堅信不渝，即所謂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此種堅信即下句所言，韶華本無根絆，有盛有衰，有來有往，故此刻雖在艱難困苦之中，而不久仍有韶華重現之日，此再現之韶華，境界更高於往常，此方是末句上青雲之本意。批書至此不免卻有疑問：這位歷經浩劫，却獨他隨水委塵之難，請問在全書女兒之中，此人究竟何人乎。

統觀柳絮詞五首，惟湘黛二人所作皆是自喻之詞義，至爲明顯。至於釵，琴，探，寶四人之作，情况便覺較加復雜。余於正文中所解寶釵之咏絮只係一己之見，是否全符雪芹本意，容再細究。如寶琴以離人恨重作結，顯與自喻者不同，可證余謂較加復雜者非無所見。脂硯曾云，雪芹作書亦有傳詩之意。今觀雪芹分配與諸釵之詩詞，絶句，律詩，平平者有之，較佳者有之，但均非上乘之作，惟兩次大聯句最見功力。至於文采風流則黛玉三篇歌行獨佔頭。葬花吟與秋窗風雨夕，余於前回批語已略加評論。今續觀桃花行亦有所感，覺秋窗風雨夕以悽苦悲凉爲主調，而桃花行不然，轉覺涵悲感於風流婉轉之中。兩篇情調不犯重復，而桃花行更爲難寫。若再論筆法，章法，則秋窗風雨夕最爲嚴密工整。而桃花行之前半精彩，入後稍傷鬆散，不殆風雨夕矣。

余每讀桃花行便生一疑，人人盡知紅屬湘雲，綠屬黛玉，瀟湘館千竿翠竹，一片青綠之境，而桃花行全篇一力烘託渲染紅色，與綠全不相干，此則何也，余愧不能解。再觀中有春酣欲醒移珊枕之句，此全係湘雲之情景，又與黛玉何涉，更覺難解。凡此種種，留與博雅方家開解此疑。

又，夷堅志載宋人侯元功有臨江仙自嘲畫像風箏云：未遇行藏誰肯信，如今方表名踪。無端良匠畫形容，當風輕借力，一舉入高空。纔得吹噓身漸穩，只疑遠赴蟾宮。雨餘時候夕陽紅，幾人平地上，看我碧霄中。今寶釵柳絮詞之取意，與下文接寫放風箏，意匠經營其思路關聯，隱然可按。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　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蒙戚回前]叙賈母開壽筵，與寧府祭宗祀是一樣手筆，俱爲五鳳裁詔體。

話説賈政回京之後，諸事完畢，賜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漸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幾年，骨肉離異，今得晏然復聚於庭室，自覺喜幸不盡。一應大小事務一概付之於度外，只是看書，悶了便與清客們下棋吃酒，或日間在裡面母子夫妻共叙天倫之樂。因今歲八月初二日乃賈母八旬之慶，又因親友全來，恐筵宴排設不開，便早同賈赦與賈珍，賈璉等商議定了，於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榮寧兩府齊開筵宴，寧國府中單請官客，榮國府中單請堂客，大觀園中收拾出綴錦閣並嘉蔭堂等幾處大地方來作退居。二十八日請皇親駙馬王公諸公主郡主王妃國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閣下都府督鎮及誥命等，三十日便是諸官長及誥命並遠近親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賈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賈政，初三日是賈珍，賈璉，初四日是賈府中合族長幼大小共凑的家宴。初五日是賴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凑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壽禮者便絡繹不絶。禮部奉旨：欽賜金玉如意各一柄，彩緞四端，金玉環四個，帑銀千兩。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隻，茄揇珠一串，福壽香一盒，金錠二對，銀錠四對，彩緞十二疋，玉杯四隻。餘者自親王，駙馬以及大小文武官員之家，凡素有往來者，莫不有禮，不能勝記。堂屋内設下大桌案，鋪了紅毡，將凡所有精細之物都擺上，請賈母過目。賈母先一二日還高興過來瞧瞧。後來煩了，也不過目，只説：叫鳳丫頭收了，改日閒了再瞧。至二十八日，兩府中俱懸燈結彩，屏開鸞鳳，褥設芙蓉，笙簫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寧府中本日只有北静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並幾個世交公侯應襲。榮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静王妃並幾位世交的公侯誥命。[周按]誥命本意是皇帝封官賜爵的正式文件，其形式爲一個卷軸。清代官制男人封爲某職某官，其妻亦封爲相應級別的稱號，如夫人，恭人，宜人等。石頭記中之誥命爲泛稱，特指賜予有封號的王公以下高級官員之妻者。賈母等皆是按品大粧迎接。大家厮見，先請入大觀園内嘉蔭堂，茶畢更衣，方出至榮慶堂上拜夀入席大家謙遜半日，方纔入席。上面兩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次便是衆公侯誥命。在左邊下首一席陪家是錦鄉侯誥命與臨昌伯誥命，右邊下手一席方是賈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帶領尤氏，鳳姐並族中幾個媳婦，兩溜雁翅站在賈母身後侍立。林之孝，賴大家的帶領衆媳婦都在竹簾外面伺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帶領幾個丫嬛在圍屏後伺候呼喚。凡跟來的人，早又有人管待別處去了。一時台上參了場，台下一色十二個未留髮的小厮伺候。須臾，一個小厮捧了戲單至堦下，先遞與回事的媳婦，這媳婦接了，纔遞與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盤托上，挨身入簾内來，遞與尤氏的侍妾配鳳，[周按]他處有寫作佩鳳者，實爲一人，若從文意上看應爲配鳳。本書人名兩歧者非此一人，暫不統一，存疑待定。配鳳接了，纔捧與尤氏。尤氏托着，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齣吉慶戲文，然後又謙讓了一回，北静王妃也點了一齣，衆人又讓了一回，纔罷了。少時，菜已四獻，湯始一道，跟來的人拿出賞來，各家放了賞，大家便更衣復入園來，另獻好茶。南安太妃因問寶玉，賈母笑道：今日幾處廟裡念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了。又問衆小姐們，賈母笑道：他們姊妹們病的病，弱的弱，見人腼腆，所以叫他們給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戲子，傳了一班在那邊廳上，陪着他姨娘家的姊妹們也看戲呢。南安太妃笑道：既這樣，叫人請來。賈母回頭命鳳姐去把史，薛，林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着來罷。[周按]按：史，薛，林三人名次如此排列以前未見。今在賈母口中首次道出，值得玩味。至於賈氏姊妹中特選探春一人陪同，又有深意。暗伏以後探春遠嫁之事，非閒筆也。鳳姐答應了，來至賈母這邊，只見他姊妹們正吃菓子看戲呢，寶玉也纔從廟裡跪經回來。鳳姐説了話，寶釵姊妹與黛玉，探春，湘雲五人來至園中，大家見了，不過請安，問好，讓坐等事。衆人中也有見過的，還有一兩家不曾見過的，都齊聲誇讚不絶。其中湘雲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這裡，聽我來了，也不出來，還等請去。我明兒和你叔叔算賬。因一手拉着探春，一手拉着寶釵，問幾歲了，又連聲誇讚。因又鬆了他兩個，又拉着黛玉，寶琴，也着實細看，極誇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不知叫我誇那一個的是。早有人將備用禮物打點出五分來：金玉戒指各五個，腕香串五付。南安太妃笑道：你姊妹們別笑話，留着賞丫頭們罷。五人忙拜謝過。北静王妃也有五樣禮物，餘者不必細説。吃了茶，園中略矌了一矌，賈母等因又讓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辭，説：身上不快，今日若不來，實在使不得，因此恕我先告別了。賈母等聽説，也不便强留，大家又讓了一回，送至園門，坐轎而去。接着北静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辭了。餘者也有終席的，也有不終席的。賈母勞乏了一日，次日便不會人，一應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夀的，只到廳上行禮，賈赦，賈政，賈珍等還禮管待至寧府坐席，不在話下。這幾日，尤氏晚間也不回那府去，白日間待客，晚間陪賈母頑笑，又幫着鳳姐料理出入大小器皿以及收放賞禮事務，晚間在園内李氏房中歇宿。這日晚間，伏侍過賈母晚飯後，賈母因説：你們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尋一點子吃的，歇歇去，明兒還要起早鬧呢。尤氏答應着退了出來，到鳳姐房裡來吃飯。鳳姐在樓上看着人收送禮的圍屏，只有平兒在房裡與鳳姐疊衣服。尤氏因問：你們奶奶吃了飯了没有。平兒笑道：吃飯豈有不請奶奶去的。尤氏笑道：既這樣，我別處找吃的去，餓的我受不得了。説着就走，平兒忙笑道：奶奶請回來，這裡有點心，且點補一點兒，回來再吃飯。尤氏笑道：你們忙的這樣，我園子裡和他姊妹們鬧去。一面説，一面就走。平兒留不住，只得罷了。且説尤氏一逕來至園中，只見園中正門與各處角門[庚雙]伏下文。仍未關，猶吊着各色彩燈，因回頭命小丫頭叫該班的女人，那丫嬛走入班房中，竟没一個人影兒，回來回了尤氏，尤氏便命傳管家的女人。這丫頭應了出去，到二門外鹿頂内，乃是管事的女人議事取齊之所。到了這裡，只有兩個婆子分菜菓呢，因問：那一位奶奶在這裡。東府奶奶立等一位奶奶，有話吩咐。這兩個婆子只顧分菜，又聽見是東府裡的奶奶，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説：管家奶奶們纔散了，小丫頭道：散了，你們家裡傳他去。婆子道：我們只管看屋子，不管傳人。姑娘要傳人，再派傳人的去。小丫頭聽了道：噯呀，噯呀，這可反了，怎麽你們不傳去。你哄那新來的，怎麽哄起我來了。素日你們不傳，誰傳。這會子打聽了梯己信兒，或是賞了那位管家奶奶的東西，你們争着狗顛兒似的傳去的，不知誰是誰呢。璉二奶奶要傳，你們可也這麽回。這兩個婆子一則吃了酒，二則被這丫頭揭挑急了，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燥。我們的事，傳不傳，不與你相干，你未曾揭挑我們。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邊管家爺們跟前，比我們還更會溜呢。什麽清水下雜麺，你吃我也見的事，各家門，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場你們那邊人去。我們這邊，你還早些呢。丫頭聽了，氣白了臉，因説道：好，好，這話説的好。一面轉身進來回話。尤氏已早入園來，因遇見了襲人，寶琴，湘雲三人同着地藏的兩個姑子，正説故事頑笑。尤氏因説餓了，先到怡紅院，襲人粧了幾樣葷素點心來與尤氏吃。兩個姑子，寶琴，湘雲都吃茶，仍説故事。那小丫頭子一逕找了來，氣狠狠的把方纔的話都説了出來。尤氏聽了，冷笑道：這是兩個什麽人。兩個姑子並寶琴，湘雲等聽了，生怕尤氏生氣，忙勸説：没有的事，必是這一個聽錯了。兩個姑子笑推這丫頭道：你這孩子好性氣，那糊塗老媽媽們的話，你也不該來回纔是。偺們奶奶萬金之軀，勞乏了幾日，黃湯辣水没吃，偺們哄他歡喜一會還不得一半兒，説這些話作什麽。襲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説：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發人叫他們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這兩個婆子來，到那邊把他們家的平兒叫來。襲人笑道：我請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兩個姑子忙立起身來，笑説：奶奶素日寬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氣，豈不惹人議論。寶琴，湘雲二人也都笑勸。尤氏道：不爲老太太的千秋，我斷不依。且放着就是了。説話之間，襲人早又遣了一個丫頭去到園門外找人。可巧遇見周瑞家的，這小丫頭子就把這話告訴周瑞家的。周瑞家的雖不管事，因他素日仗着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體面，心性乖滑，專管各處獻勤討好，所以各房主人都喜歡他。他今日聽了這話，忙的跑入怡紅院來，一面飛走，一面口内説：氣壞了奶奶了，可了不得。我們家裡如今慣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且打他們幾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幾日算賬。尤氏見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來，有個理你説説。這早晚園門還大開着，明燈蠟燭，出入的人又雜，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該班的人吹燈關門，誰知一個人牙也没有。周瑞家的道：這還了得。前兒二奶奶還吩咐了他們説，這幾日事多人雜，一晚就關門吹燈，不是園裡的人，不許放進去。今兒就没了人。這事過了這幾日，必要打幾個纔好。尤氏又説小丫頭子的話，周瑞家的道：奶奶不要生氣，等過了事，我告訴管事的，打他個臭死，只問他們誰叫他們説這各家門各家户的話。我已經叫他們吹了燈，關上正門和角門子。正亂着，只見鳳姐打發人來請尤氏吃飯。尤氏道：我也不餓了，纔吃了幾個餑餑，請你奶奶自吃罷。一時，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纔的事回了鳳姐，又説：這兩個婆子就是管家奶奶，時常我們和他説話，都是狠蟲一般。奶奶若不戒飭，大奶奶臉上過不去。鳳姐道：既這麽着，記上兩人的名字，等過了這幾日，綑了送到那府裡，憑大嫂子開發，或是打幾下子，或是他開恩饒了他們，隨他去就是了，什麽大事。周瑞家的聽了，巴不得一聲兒，素日因與這幾個人不睦，出來便命一個小厮到林之孝家傳鳳姐的話，立刻叫林之孝家的進來見大奶奶，一面又傳人立刻綑起這兩個婆子來，交到馬圈裡，派人看守。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麽事，此時已經點燈，忙坐車進來先見鳳姐。至二門上傳進話去，丫頭們出來説：奶奶纔歇下了，大奶奶在園裡，叫大娘見見大奶奶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進園來到稻香村，丫嬛們回進去，尤氏聽了，反過不去，忙喚進他來，因笑向他道：我不過爲找人找不着，因問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麽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到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經撒開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奶奶打發人傳我，説奶奶有話吩咐。尤氏笑道：這是那裡的話，只當你没去，白問你。這是誰又多事，告訴了鳳丫頭，大約周姐姐説的。你家去歇着罷，没有什麽大事。李紈又要説原故，尤氏反攔住了。林之孝家的見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園去。可巧遇見趙姨娘，[周按]至此偏偏遇見趙姨娘迎頭出現，便非好兆。以下百種糾葛皆由此人引發。姨娘因笑道：噯喲喲，我的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麽。林之孝家的便笑説：何曾不家去的。如此這般進來了。又是個齊頭故事。趙姨娘原是好察聽這些的，且素日又與管事的女人們搬厚，互相連絡，好作首尾，方纔之事，已經聞得八九，聽林之孝家的如此説，便恁般如此告訴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聽了笑道：原來如此，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兒，也不過打幾下子就完了。[周按]以上恰是大管家語。趙姨娘道：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爬爬的傳進你來，明明的戲弄你，頑耍你。快歇歇去，明兒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了。説畢，林之孝家的出來，到了側門前，就有方纔兩個婆子的女兒上來哭着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這孩子好糊塗。誰叫你娘吃酒混説了，惹出事來，連我也不知道。二奶奶打發人傳我，連我還有不是呢。我替誰討情去。這兩個小丫頭子纔七八歲，原不識事，只管哭啼求告，纏的林之孝家的没法，因説道：糊塗東西，你放着門路不去，却纏我來。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大太太的陪房費大娘的兒子，你走過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和太太一説，什麽完不了的。一語提醒了這一個，那一個還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塗攮的，他過去一説，自然都完了。没有個單放了他媽，又只打你媽的理。説畢，上車去了。這一個小丫頭果然過來告訴了他姐姐，和費婆子説了。這費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興過時，只因賈母近來不大作興邢夫人，所以連這邊的人也減了威勢。凡賈政這邊有些體面的人，那邊各各皆虎視耽耽。這費婆子常依老賣老，仗着邢夫人，常吃些酒，嘴裡胡駡亂怨的出氣。如今賈母慶壽這樣大事，干看着人家逞才賣技辦事，呼么喝六弄手脚，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鷄駡狗，閒言閒語的亂鬧。這邊的人也不和他較量。如今聽見周瑞家的綑了他親家，越發火上澆油，仗着酒興，指着隔斷的墻，[庚雙]細致之甚。大駡了一陣，便走上來求邢夫人，説他親家並没什麽不是，不過和那府裡的大奶奶的小丫頭白閗了兩句話，周瑞家的便調唆了偺們二奶奶綑到馬圈裡，等過了這兩日還要打呢。求太太，我那親家也是七八十歲的老婆子，和二奶奶説聲，饒他這一次罷。邢夫人自爲要鴛鴦之後，討了没意思，後來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體面反勝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來了，要見他姊妹，賈母又只令探春出來，迎春竟似有如無，自己心内早已怨忿不樂，只是使不出來。又值這一干小人在側，他們心内嫉妬挾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裡造言生事，調撥主人。先不過是告那邊的奴才，後來漸次告到鳳姐，説鳳姐只哄着老太太喜歡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轄治着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緊太太到不放在心上，後來又告到王夫人説，老太太不喜歡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璉二奶奶調唆的。邢夫人總是鐵心銅膽的人，婦人家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着實惡絶鳳姐，今又聽了如此一篇話，也不説長短。至次日一早見過賈母，衆族中人到齊，坐席開戲。賈母高興，又見今日無遠親，都是自己族中子侄輩，只穿便衣出來堂上受禮。當中獨設一榻，引枕，靠背，脚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後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寶釵，寶琴，黛玉，湘雲，迎，探，惜姊妹等圍繞。[周按]親不間疎，秩序井然。因賈之母帶了女兒喜鸞，賈瓊之母也帶了女兒四姐兒，還有幾房子女，大小共一二十個。賈母獨見喜鸞和四姐兒生得又好，説話行事與衆不同，心中喜歡，便命他兩個也過來榻前同坐。寶玉却在榻上脚下與賈母搥腿。首席便是薛姨媽，下邊兩溜皆順着房頭輩數坐下去。簾外兩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禮，後方是男客行禮。賈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説免了罷，早已都行完了。然後賴大等帶領衆家人從儀門直跪至大廳上。磕頭禮畢，又是衆家人媳婦，然後是各房的丫嬛，足鬧了兩三頓飯時。然後又抬了許多雀籠來，在當院子裡放了生。賈赦等焚過天地壽星紙，方開戲飲酒。直到歇了中臺，賈母方進來歇息，命他們取便，因命鳳姐留下喜鸞四姐兒頑兩日再去。鳳姐出來便和他母親説。他兩個的母親素日都承鳳姐的照顧，也爬不得一聲兒。他兩個也願意在園内頑耍，至晚便不回家了。邢夫人直至晚間散時，當着衆人陪笑和鳳姐求情説：我聽見昨兒晚上二奶奶生氣，打發周管家的娘子綑了兩個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麽罪。論理我不該討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發狠的還捨錢捨米，週貧濟老，偺們家先到折磨起老人家來了。不看我的臉，權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罷。説畢，上車去了。鳳姐聽了這話，又當着許多人，又羞又氣，一時抓尋不着頭腦，鱉的臉紫漲起來，回頭向賴大家的等笑道：[庚雙]又寫笑，妙。凡风直︹鳳真︺怒處必曰笑，淩淩不錯。這是那裡的話。昨兒因爲這裡的人得罪了那府裡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儘讓他發放，並不爲得罪了我。這又是誰的耳報神這麽快。王夫人因問：爲什麽事。鳳姐笑將昨日的事説了。尤氏也笑道：連我並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鳳姐道：我原爲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開發，不過是個理。就如我在你那裡，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來，儘我開發。憑他是什麽好奴才，到底錯不過這個禮去。這又不知誰過去没的獻勤兒，這也當作一件事情去説。王夫人道：你太太説的是。就是珍哥媳婦，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這些虚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放了他們爲是。説着回頭，便命人去放了那兩個婆子。鳳姐由不得越想越氣越愧，不覺的灰心轉悲，滾下淚來。因賭氣回房哭泣，又不肯使人知覺。偏又賈母打發了琥珀來叫，立等説話。琥珀見了，咤意道：好好的這是什麽原故。那裡立等你呢。鳳姐聽了，忙擦乾了淚洗臉，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過來。賈母因問道：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鳳姐道：共有十六家有圍屏，有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内中只有江南甄家[庚雙]好，一提甄事，〇蓋直，︹真︺事欲顯，假事將盡。一架大圍屏十二扇，是大紅緞子刻絲滿床笏，[周按]江南甄家所送大炕屏之花樣爲大紅緞子刻絲滿床笏，直與元春省親時所點戲第一出豪宴相爲呼應。豪宴劇名下原註伏賈家之敗，可知寫賈母大壽極盛之刻即暗點禍敗之根源也。按豪宴之禍源本是一捧雪玉杯，而今賈府之禍源又爲何物。第七十二回言及上年老太太生日上，恰有外路來的和尚所孝敬之臈油凍佛手一件，則此佛手或與一捧雪相當乎。一面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將軍鄔家的一架玻璃的還罷了。賈母道：既這樣，這兩樣別動，好生放着，我要給人的。鳳姐答應了。鴛鴦忽過來向鳳姐面上只管細瞧，引的賈母問説：你不認得他，只管瞧什麽。鴛鴦笑道：怎麽他的眼睛腫腫的，所以我岔意。賈母聽説，便叫進前來，也覷着眼看。鳳姐笑道：纔覺的一陣癢，揉腫了些。鴛鴦笑道：別又是受了誰的氣了。鳳姐笑道：誰敢給我氣受。便受了氣，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賈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飯，你在這裡打發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兒媳婦吃了。你兩個在這裡着兩個師父替我揀佛豆兒，你們也積積壽。前兒你姊妹們和寶玉都揀了，如今也叫你們揀揀，別説我偏心。説話時，先擺上一桌素的來，兩個姑子吃了，然後擺上葷的，賈母吃畢，抬出外間。尤氏，鳳姐二人正吃着，賈母又叫把喜鸞，四姐兒二人也叫來，跟着他二人吃畢，洗了手，點上香，捧過一升豆子來。兩個姑子先念了佛偈，然後方一個一個的揀在一個簸籮内，每揀一個，念一聲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上結壽緣。賈母歪着，聽兩個姑子又説些佛家的因果善事。鴛鴦早已聽見琥珀説鳳姐哭之事，又和平兒前打聽得原故，晚間人散時，便回説：二奶奶還是哭的，那邊大太太當着人給二奶奶没臉。賈母問：爲什麽原故。鴛鴦便將原故説了，賈母道：這纔是鳳丫頭知禮處。難道爲我的生日，由着奴才們把一家子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罷。這是大太太素日没好氣，不敢發作，所以今兒拿着這個作法子，明是當着人給鳳姐没臉罷了。正説着，只見寶琴等進來，也就不説了。賈母因問：你在那裡來。寶琴道：在園裡林姐姐屋裡大家説話來。賈母忽想起一事來，忙喚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到園裡各處女人們跟前囑咐囑咐，留下的喜姐兒和四姐兒雖然窮，也和家裡的姑娘們是一樣，大家照看經心些。我知道偺們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個富貴心，兩隻體面眼，未必把他兩個放在眼裡。有人小看了他們，我聽見可不饒。婆子答應了，方要走時，鴛鴦道：我説去罷，他們那裡聽他的話。説着，便一逕往園子來。先到了稻香村中，李紈與尤氏都不在這裡。問丫嬛們，説：都在三姑娘那裡呢。鴛鴦回身又來至曉翠堂，果見那園中人都在那裡説笑。見他來了，都笑説：你這會子又跑了來作什麽。又讓他坐。鴛鴦笑道：不許我也矌矌麽。於是把方纔的話説了一遍。李紈忙起身聽了，即刻就叫人把各處的頭兒喚了來，令他們傳與諸人知道，不在話下。這裡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實在我們力壯的人，綑上十個也趕不上。李紈道：鳳丫頭仗着鬼聰明兒，還離脚踪兒不遠，偺們是不能了。鴛鴦道：罷喲。還提鳳丫頭呢，他可憐見的，雖然這幾年没有在老太太跟前有個錯縫兒，暗裡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總而言之，爲人是難作的，若太老實了，没有個機變，公婆又嫌太老實了，家裡人也不怕。若有些機變，未免又治一經，損一經。如今偺們家裡更好，新出來的這些底下奴字號的奶奶們，一個個心滿意足，都不知要怎麽樣纔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裡咬舌根，就是挑三窩四。我怕老太太生氣，一點兒也不肯説。不然我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這不是我當着三姑娘説，老太太偏疼寶玉，有人背地裡怨言還罷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聽着也是不好。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塗人多，那裡較量的這許多。我説，到不如小人家人少，雖然人少寒苦些，到是娘兒們歡天喜地，大家快樂。我們這樣人家人多，外頭看着我們，不知千金萬金小姐何等快樂，殊不知我們這裡説不出來的煩難，更利害。寶玉道：誰像三妹妹好多心多事。我常勸你，總別聽那些俗話，想那些俗事，只管安富尊榮纔是，比不得我們没這清福，該應濁鬧的。尤氏道：誰都像你，真是一心無窐碍，只知道和姊妹們頑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幾年，不過還是這樣，一點後事也不慮。寶玉道：我能彀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完了事，什麽後事不後事。李紈等都笑道：這可又是胡説，就算你是個没出息的，終老在這裡，難道他姊妹們都不出門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説他是假長了一個胎子，究竟是個又傻又獃的。寶玉道：人事莫定，知道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輩子。衆人不等説完，便説：可是又瘋了，別和他説話纔好，若和他説話，不是獃話，就是瘋話。喜鸞因笑道：二哥哥，你別這樣説，等這裡姐姐們果然都出了門，橫竪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來和你作伴兒。李紈，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別説獃話，難道你是不出門的。這話哄誰。説的喜鸞也低了頭。當下已是起更時分，大家各自歸房安歇，衆人都且不提。且説鴛鴦一逕回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角門虚掩，猶未上拴。此時園内無人來往，只有該班的房内燈光掩映，微月半天。[庚雙]是月初旬，起更時也。鴛鴦又不曾有個作伴的，也不曾提燈籠，獨自一個，脚步又輕，所以該班的人皆不理會。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巡微草處，行至一山石後大桂樹陰下來。[周按]八月故點桂樹。[庚雙]是八月，隨筆點景。剛轉過石後，只聽一陣衣衫響，嚇了一驚不小。定睛一看，只見是兩個人在那裡，見他來了，便想往樹叢石後藏躲。鴛鴦眼尖，趁月色，見準一個穿紅裙子梳鬅頭高大豐壯身材的，[庚雙]是月下所︵見︶之像，故不寫至容兒︹貌︺也。是迎春房裡的司棋。鴛鴦只當他和別的女孩子也在此小解，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恐嚇着頑，[庚雙]此見是女兒們常事，觀書者白︹自︺亦爲如此。[周按]此是批者爲女兒自白。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來。嚇着我，我就喊起來，當賊拿了。這麽大丫頭，也没個黑家白日的，只管頑不彀。這本是鴛鴦的戲語，叫他出來。誰知他賊人膽虚，[庚雙]更奇。不知後爲何事。只當鴛鴦已看見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出來，使衆人知覺，更不好了。且素日鴛鴦又和自己親厚，不比別人，便從樹後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便雙膝跪下，只説：好姐姐，千萬別嚷。鴛鴦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來，笑問道：這是怎麽説。司棋滿臉紫脹，又流下淚來。鴛鴦再一回想，那一個人影恍惚像個小厮，心下便猜疑了八九，[庚雙]是聰敏女兒，妙。自己反羞的面紅耳赤，又怕起來。[庚雙]是姣貴女兒，筆筆皆到。因定了一會，忙悄問：那一個是誰。司棋復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庚雙]妙。鴛鴦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庚雙]如見其面，如問︹聞︺其聲。司棋又回頭悄説道：你不用藏着，姐姐已看見了，快出來磕頭。那小厮聽了，只得也從樹後爬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緊。鴛鴦道：你放心，我橫竪不告訴一人就是了。一語未了，只聽角門上有人説道：金姑娘已出去了，上鎖罷。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脱身，聽見如此説，便接聲説道：我在這裡有事，略住手，我出來了。司棋只得鬆了手，讓他去了。且聽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叙一番燈火未息，門户未關。叙一番趙姨失體，費婆鱉氣。叙一番林家托大，周家獻勤。叙一番鳳姐灰心，鴛鴦傳信。非爲本文渲染，全爲下文引逗。良工苦心，可爲慘淡經營。

司棋事後從鴛鴦嚇得來，是善周全處，方與鴛鴦前後行景不至矛盾，一何精細如此。

[回後評]本回又着重寫及夜晚園門隨意開，守園者不盡職守之積弊令人吃驚。而尤氏，鳳姐等之處境雖有主子掌家之權威，亦只能束手無策，空嘆奈何而已。鳳姐之淚不因大事而灑，而流，却因兩個守門婆子而落，又且不敢令人見其淚痕，是則其處境之難尤爲令人悲感嘆慨。

自古正人君子，英雄豪杰，明君良相，志士仁人或有過人之才，或有超群之力，縱能拔山超海，揮戈挽日，而往往受蠱納讒於二三小人壞人。大者以至山河破碎國禍民殃，小者亦陷於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而彼二三小人壞人者却立功受賞，名利兼優，居於不敗之地，悲夫。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强羞説病　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戚回前]此回似着意似不着意，似接續似不接續，在畫師爲濃淡相間，在墨客爲骨肉停匀，在樂工爲笙歌間作，在文壇爲養局，爲別調。前後文氣，至此一歇。

且説鴛鴦出了角門，臉上猶紅，心内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這事非常，若説出來，姦盜相連，關係人命，還保不住帶累了傍人。橫竪與自己無干，且藏在心内，不説與一人知道。回房復了賈母的命，大家安息。從此凡晚間便不大往園中來。因思園中尚有這樣奇事，何况別處。因此連別處也不大輕走動了。原來那司棋因從小兒和他姑表兄弟在一處頑笑起住時，小兒戲言，便都訂下將來不娶不嫁。[周按]當時少男少女絶少相識或交往之機會，故所有僅能自幼而接觸者，必以姑表，姨表兄妹或姊弟爲習見而不爲人所怪者。司棋與潘又安之例亦可説明寶玉與史薛林之關係。雖雅俗不同，情事相類而可心領神會矣。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得品貌風流，時常司棋回家時，二人眉來眼去，舊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從，二人便設法彼此裡外買囑園内老婆子們留門看道。今日趂亂，方初次入港，雖未成雙，却也海誓山盟私傳表記，已有無限風情了。忽被鴛鴦驚散，那小厮早穿花度柳，從角門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着，又後悔不來。直至次日見了鴛鴦，自是臉上一紅一白，百般過不去。心内懷着鬼胎，茶飯無心，起坐恍惚。挨了兩日，竟不聽見有動静，方略放下了心。這日晚間，忽有個婆子來悄悄告訴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没歸家。如今打發人四下裡找他呢。司棋聽了，氣個倒仰，因思道：總是鬧了出來，也該死在一處。他自爲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見是個没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層氣。次日便覺心内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頭睡倒，懨懨的成了大病。鴛鴦聞知那邊無故走了一個小厮，園内司棋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懼罪之故，生怕我説出來，方唬到這樣。因此自己反過意不去，指着來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發誓與司棋聽，説：我要告訴一個人，立刻現死現報，你只管放心養病，別白遭遢了小命兒。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偺們從小兒耳鬢絲磨，你不曾拿我當外人待，我也不敢怠慢了你。如今我雖一着走錯，[周按]偶因一着錯，便爲人上人。見第二回，可以合看。你果然不告訴一個人，你就是我的親娘一樣。從此後，我活一日，是你給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後，把你立個靈牌，我天天焚香禮拜，保佑你一生福壽雙全。我若死了時，變驢變狗報答你。再俗語説，千里搭長棚，没有個不散的筵席。再過三二年，偺們都是要離這裡的，俗語又説，浮萍尚有相逢的日，人豈全無見面時。倘或日後偺們遇見了，那時我又怎麽報你的德行。一面説，一面哭。[周按]司棋一席話傾心吐膽血淚俱下，可以撼人心泣鬼神。鴛鴦聆之，豈能不悲憫矢口而使其放心乎。這一夕話，反把鴛鴦説的心酸，也哭起來了。因點頭道：正是這話，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壞你的聲名，[周按]壞，敗壞之意也。我白去獻勤。况這事我自己也不便開口向人説。你只放心，從此養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許胡行了。司棋在枕邊點頭不絶。鴛鴦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來。因知賈璉不在家中，又因這兩日見鳳姐聲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樣，因順路也來望候。因進入鳳姐院中來，二門上的人見是他來，便立身待他進去。鴛鴦剛入堂屋中，只見平兒從裡間出來，見了他來，便忙上來，悄聲笑道：纔吃了一口飯，歇了午覺，你且這屋裡略坐坐。鴛鴦聽了，只得同平兒到東邊房裡來。小丫頭倒了茶來，鴛鴦因悄問：你奶奶這兩日是怎麽了，我只看他懶懶的。平兒見房内無人，便嘆道：他這懶懶的，也不止一日了，這有一月之前，便是這樣。又兼這幾日忙亂了幾天，又受了些閒氣，從新又勾起來。這兩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馬脚來了。鴛鴦忙道：既這樣，怎麽不請大夫治。平兒嘆道：我的姐姐，你還不知道他那脾氣的，別説請大夫來吃藥，我看不過，白問一聲身上怎樣，他就動了氣，反説我咒他病了。饒這樣，天天還是查三訪四，自己再不看破些且養身子。鴛鴦道：雖然如此，到底該請大夫瞧瞧是什麽病，也都好放心。平兒嘆道：説起病來，據我看也不是什麽小症候。鴛鴦忙道：是什麽病呢。平兒往前又凑了一凑，向耳邊説道：只從上月行了經之後，這一個月，竟瀝瀝拉拉没有止住。這可是大病不是大病。鴛鴦聽了，忙道：噯喲。依你這話，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兒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兒家，這是怎麽説，你到會咒人呢。鴛鴦見説，不禁紅了臉，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麽是崩不崩的，你到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這個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麽病，因無心中聽見媽和親家娘説，我還納悶，後來也是聽見媽細説原故，纔明白了一二分。平兒笑道：你知道，我也竟忘了。二人正説着，只見小丫頭進來向平兒道：方纔朱大娘又來了，我們回了他奶奶纔歇午覺，他往太太上頭去了。平兒聽了點頭。鴛鴦問：那一個朱大娘。平兒道：就是那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麽孫大人家來和偺們求親，所以他這兩日天天弄個帖子來賴死。一語未了，小丫頭子跑進來説：二爺進來了。説話之間，賈璉已走至堂屋門，口内喚平兒，平兒答應着，纔要出來，賈璉已找至這間房内來。至門口，忽見鴛鴦坐在炕上，便煞住脚，笑道：鴛鴦姐姐，今兒貴體踏賤地。鴛鴦只坐着，[周按]請看彼時八旗世家之規矩，鴛鴦雖爲奴但身屬老太太身邊人，見老太太之孫輩賈璉可以不論主奴之別而公然穩坐不動。賈璉則一口一個姐姐恭敬備至。今時之人閱書至此，或有不解之味者也。笑道：來請爺奶奶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覺的睡覺。賈璉笑道：姐姐一年到頭辛苦服侍老太太，我還没看你去，那裡還敢勞動來看我們。正説巧的狠，我纔要找姐姐去，因爲穿着這袍子熱，先換了袍子，再過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憐，省我走這一淌，[周按]此種筆法所謂得空便入，緊凑之至。姐姐先在這裡等我了。一面説一面在椅子上坐下。鴛鴦因問：又有什麽説的。賈璉未語先笑道：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還記得，上年老太太生日上，曾有一個外路來的和尚，孝敬了一個臈油凍的佛手，[周按]原本作臈，即今通行的臘。因老太太愛，就即刻拿過來擺着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賬上還有這一筆，却不知此時這件東西着落何方，古董房的人也回過我多次，等我問準了，好註上一筆。所以我問姐姐，如今還是老太太擺着呢，還是交到誰手裡去了呢。鴛鴦聽説，便道：老太太擺了幾天，厭煩了，就給了你們奶奶。你這會子又問我來。我連日子還記得，還是我打發老王家的送來。你忘了，或是問問你們奶奶和平兒。平兒正拿衣服，聽見如此説，忙出來回説：交過來了，現在樓上放着呢。奶奶已經打發過人出去説過，給了這屋裡了，他們發昏没記上，又來叨登這些没要緊的事。賈璉笑道：既然給了你奶奶，我怎麽不知道你們就昧下了。平兒道：奶奶告訴二爺，二爺還要送人，奶奶不肯，好容易留下的。這會子自己忘了，到説我們昧下。那是什麽好東西。什麽没有的物兒，比那强十倍的東西也没昧下一遭，這會子愛他那不值錢的。賈璉垂頭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塗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像先了。鴛鴦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雜，你再喝上兩杯酒，那裡清楚的許多。一面説，一面就起身要去。賈璉忙也立身説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還有一事相求。説着便駡小丫頭，怎麽不潗好茶來。快拿干净蓋碗，把昨兒進上的新茶潗一碗來。説着，向鴛鴦道：這兩日，因前日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幾千兩銀子都使了。幾處房租，地租通在九月纔得，這會子竟接不上。明兒又要送南安府裡的禮，又要預備娘娘的重陽節禮，還有幾家的紅白大事，至少還得三二千兩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俗語説，求人不如求己，可怎樣呢。説不得姐姐擔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用不着的金銀傢伙，偷着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兩銀子，支騰過去。不上半月的光景，銀子來了，我就贖了交還，斷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鴛鴦聽了，笑道：你到會變法兒，虧你怎麽想來。賈璉笑道：不是我扯謊，若論，除了姐姐，也還有人手裡管的起千數兩銀子的，只是他們爲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膽氣。我和他們一説，反嚇住了他們。所以我寧撞金鐘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語未了，忽又賈母那邊小丫頭子忙忙走來找鴛鴦説：[周按]一個一語未了，小丫頭將賈璉之巧言截住。老太太找姐姐，這半日我們那裡没找到，却在這裡。鴛鴦聽説，忙的且去見賈母。賈璉見他去了，回來瞧鳳姐。誰知鳳姐已醒了，聽他和鴛鴦借當，自己不便答話，只淌在榻上，聽見鴛鴦去了，賈璉進來，鳳姐因問道：他可應了。賈璉笑道：雖然未應准，却有幾分成手，須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説，就十分成了。鳳姐笑道：我不管這事，倘或説准了，這會説的好聽，有了錢的時節，你就丢在脖子後頭了，誰和你打飢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到把我這幾年的臉都丢了。賈璉笑道：好人，你若説定了，我謝你如何。鳳姐道：你説謝我什麽。賈璉道：你説要什麽，就有什麽。平兒一傍笑道：奶奶到不要謝的。昨兒正説要作一件什麽事，恰少一二百銀子使，不如借了來，奶奶拿一二百銀子，豈不兩全其美。鳳姐笑道：幸虧提起我來，就是這樣罷了。賈璉笑道：你們也太狠了。你們這會子別説一千兩的當頭，就是現銀子要三五千兩，只怕也難不倒。我不和你們借就罷了，這會子煩你説一句話，還要利錢，真真了不得。鳳姐聽了，翻身起來説：我有三千五萬，不是賺的你的。如今裡裡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説我的不少，就差你來説了，可知没家親引不出外鬼來。我們王家可那裡來的錢。都是你們賈家賺的，別叫我惡心了。你們看着你們石崇，鄧通。[周按]石崇，鄧通皆是古代最富之人，而石崇與書中賈府特有關聯。如黛玉題大觀園詩中即有香融金谷酒，亦是以石崇家金谷園爲比。又如富察明義題紅樓夢詩亦有青娥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季倫之句。此等關係最爲重要。把我王家的地縫子掃一掃，就彀你們過一輩子了。説出來的話，也不怕燥。現有對証，把太太和我的嫁粧細細看看，比一比你們的，那一樣是配不上的。賈璉笑道：説句頑話就急了，這有什麽這樣的，你要使一二百銀子值什麽。多的没有，這還有。先拿進來，你使了再説，如何。鳳姐道：我又不等着啣口墊背，忙了什麽。賈璉道：何苦來，不犯着這麽肝火盛。鳳姐聽了，又自笑起來：不是我着急，你説的話戳人的心。我因爲想着後日是尤二姐的週年，我們好了一場，[楊]奇想，奇文。[周按]楊本入正文。雖不能別的，到底給他上個墳，燒張紙，也是姊妹一場。他雖没留下個男女，不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一語到把賈璉説没了話，低頭打算了半晌，方道：難爲你想着想的週全，我竟忘了。既是後日纔用，明日得了這個，你隨便使多少就是了。[周按]賈璉之才智本已過人，而鳳姐又過賈璉遠甚。鳳姐與賈璉雖爲夫妻，但鳳姐時常或用權術，或用感情等種種手段擺佈之，通部書中觀之用權術多於用感情。此處忽以尤二姐之事以動賈璉，貌似感情實則權術也。一語未了，只見旺兒媳婦走進來。鳳姐問道：可成了没有。旺兒媳婦道：竟不中用。我説須得奶奶作主就成了。賈璉便問：又是什麽事。鳳姐便道：不是什麽大事。旺兒有個小子，今年十七歲了，還没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裡的彩霞，不知太太怎麽樣，就没有計較得。前日太太見彩霞大了，二則又多病多災的，因此開恩打發他出去了，給他老子娘隨便自己揀女壻去罷。因此旺兒媳婦來求我。我想他兩家也就算門當户對的，一説去，自然成的。誰知他這會子來了，説不中用。賈璉道：這是什麽大事，比彩霞好的多着呢。旺兒家的陪笑道：爺雖如此説，連他家還看不起我們，別人越發看不起我們了。好容易相看准一個媳婦，我只説求爺奶奶的恩典，替我作成了。奶奶又説他必肯的，我就煩了人走過去試一試，誰知白討了没趣。若論那孩子到好，據我素日合意兒試他，他心裡没有甚説的，只是他老子娘兩個老東西，太心高了些。一語戳動了鳳姐，鳳姐因見賈璉在此，且不作一聲，只看賈璉的光景。賈璉心中有事，那裡把這點子事放在心上。待若不管，只是看着他是鳳姐的陪房，且又素日出過力的，臉上過不去，因説道：什麽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兒作媒，打發兩個有體面的，帶着定禮，就説我的話。他十分不依，叫他來見我。旺兒家的看着鳳姐，鳳姐便扭嘴兒，旺兒家的會意，忙爬下就給賈璉磕頭謝恩。賈璉忙道：你只給你姑娘磕頭。我雖如此説了，到底也得你姑娘打發個人去，叫他女人上來，和他好説更好些。雖然他們必依，這事也不可太霸道了。鳳姐忙道：連你還這樣施恩操心呢，我反到袖手傍觀不成。旺兒家的，你聽見了，説了這事，你也忙忙的給我完了事來。説給你男人，外頭所有的賬，一概都趕今年年底下收了進來，少一個錢，我也不依。我的名聲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兒媳婦笑道：奶奶也太膽小了，誰敢議論奶奶。若收了時，公道説，我們還省些事，不大得罪人。鳳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場癡心白使了。我真個的還等錢作什麽，不過爲的是日用，出的多，進的少。這屋裡有的没的，我合你姑爺一月的錢，再連上四個丫頭的月錢，通共一二十兩銀子，還不勾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凑萬挪的，早不知過到什麽破窑裡去了。如今到落了一個放賬破落户的名兒。[庚雙]可知放賬乃發所謂此家兒如耻惡之事也。既這樣，我就收了回來。我比誰不會花錢。偺們已後就坐着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這不是樣兒。前兒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兩個月，想不出法兒來，還是我提了一句，後樓上有没要緊的大銅錫傢伙，四五箱子拿出去，弄了三百銀子，纔把太太遮羞禮兒搪過去了。我是你們知道的，那一個金自鳴鐘賣了五百六十四兩銀子，没有半個月，大事小事没有十件，白填在裡頭。今兒外頭也短住了，不知是誰的主意，搜尋上老太太了。明兒再過一年，各人搜尋到頭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兒家的笑道：那一位奶奶太太的頭面衣服折變了，不勾過一輩子的。只是不肯罷了。[庚雙]間︹閒︺語補出近日諸事。鳳姐道：不是我説没了能奈的話，要像這樣，我竟不能了。昨兒晚上，忽然作了一個夢，説來也可笑，[庚雙]反説可笑，妙甚。若必以此夢爲凶兆，則思返落套，非紅樓之夢矣。夢見一個人，雖然面善，却又不知名姓，[庚雙]是以前授方相之舊數十年後矣。找我。問他作什麽，他説娘娘打發來要一百疋錦。我問他是那位娘娘。他説的又不是偺們家的娘娘，我就不肯給他，他就上來奪，正奪着，就醒了。[庚雙]妙。寔家常觸景間夢，必有之理，却是江淹才盡之兆也，可傷。[周按]請看此處忽以争奪錦匹之夢暗示元春在宮中之處境，奇甚。旺兒家的笑道：這是奶奶的日間操心，常應候宮裡的事。[庚雙]淡淡抹去，妙。一語未了，人回：夏太府打發了一個小内監來説話。賈璉聽了，皺眉道：又是什麽話。一年他們也搬勾了。鳳姐道：你藏起來，等我見他。若是小事罷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話回他。賈璉便躲入套間去。這裡鳳姐命人帶進小太監來，讓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問何事，那小太監便説：夏爺爺因今兒偶見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兩銀子，打發我來問舊奶奶家裡，有現成的銀子暫借一二百，過幾天就送過來。[庚雙]可謂蜜︹密︺處不用針。鳳姐聽了，笑道：什麽是送過來，有的是銀子，只管先兑了去。改日等我們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樣。小太監道：夏爺爺還説了，上兩回還有一千二百銀子没送來，等今年年底下自然都一齊送過來。鳳姐笑道：你夏爺好小氣，這也值的提在心上。我説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是這樣還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没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兒媳婦來：出去不管那裡先支二百銀子來。旺兒媳婦會意，説：我纔到別處支不動，纔來和奶奶支的。鳳姐道：你們只會裡頭來要錢，叫你們外頭弄去就不能了。説着叫平兒：把我那個金項圈拿出去，暫且押四百銀子。平兒答應了，去了半日，果然拿了一個錦盒子來，裡面兩个錦袱包着。打開時，一個金纍絲攢珠的，那珠子都有蓮子大小，一個點翠嵌寶石的。兩個都與宮中之物不離上下。[庚雙]是太監眼中看，心中評。一時拿去，果然拿了四百兩銀子來。鳳姐命與小太監打疊起一半，那一半命人與了旺兒媳婦，命他拿去辦八月中秋節。[庚雙]下伏脈。那小太監便告辭，鳳姐命人替他拿着銀子，送出大門去了。這裡賈璉出來笑道：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鳳姐笑道：剛説着，就來了一股子。賈璉道：昨兒周太監來，張口一千兩，[周按]千頭萬緒層層相逼，内憂外患皆不肯饒人。我略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這會子再發個三二萬銀子財就好了。一面説話，一面平兒服侍鳳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賈母處去伺候晚飯。這裡賈璉出來，剛至外書房，忽見林之孝走來。賈璉因問何事，林之孝説道：方纔打聽得雨村降了，[周按]又一樁大事，筆筆緊，筆筆伏。却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賈璉道：真不真，他那官兒也未必保的長。將來有事，只怕未必偺們脱得干净，寧可疎遠着他們好。林之孝道：何嘗不是，只是一時難以疎遠。如今東府裡大爺和他更好，老爺又喜歡他，時常來往，那一個不知。賈璉道：橫竪不和他謀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聽真了是爲什麽。林之孝答應了，却不動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説些閒話。因又説起家道艱難，便趂勢又説：人口太重了，不如揀了，[周按]揀，原筆，即從家奴中揀出一部分放出去。回明老太太，老爺，把這些出過力的老人家，用不着的，開恩放幾家出去。一則他們各有營運，二則家裡一年也省些口糧月錢。再者，裡頭的姑娘也太多。俗語説，一時比不得一時，如今説不得先時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該使八個的使六個，使四個的便使兩個。若各房算起來，一年也可以省許多月米月錢。况且裡頭的女孩子們，一半都太大了，也該配人的配人，成了房，豈不又是一件好事，又滋生出些人來。賈璉道：我也這樣想着，只是老爺纔回家來，多少大事未回，那裡議到這個上頭，前兒官媒拿了個庚帖來求親，太太還説老爺纔來家，每日歡天喜地的説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這事，恐老爺又傷心，所以且不叫提這事。林之孝道：這也是正禮，太太想的到。賈璉道：正是，提起這話，我想起一件事來，我們旺兒的小子要説太太房裡的彩霞，他昨兒求我，我想什麽大事，不管誰去説一聲去。這會子誰去呢。你閒着，就打發個人去説一聲，就説我的話。林之孝聽了，只答應着，半晌，笑道：依我説，二爺竟別管這件事。旺兒的那小子，雖然年輕，在外頭吃酒賭錢，無所不至。雖説都是奴才們，到的是一輩子的事。彩霞那孩子，這幾年我雖没見，聽得越發出條的好了，何苦來白遭塌他。賈璉道：他小子原會吃酒，不成人。林之孝道：豈止吃酒賭錢。在外頭無所不爲。我們看他是奶奶的人，也只見一半，不見一半罷了。賈璉道：我竟不知道這些事。既這樣，那裡還給他老婆，且給他一頓棍，鎖起來，再問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這一時，那是錯，也等他再生事，我們自然回爺處治。如今且恕他。賈璉不語，一時林之孝出去。鳳姐晚間已命人喚了彩霞之母來説，那彩霞之母滿心搃不愿意，今見鳳姐親自合他説，何等體面，[庚雙]今時人因圖此現在骵面，悞了多少女兒。此正是回今時女兒一笑。便心不由意的滿口應承出來。鳳姐問賈璉：可説了没有。賈璉因説道：我原要説的，打聽他小兒子大不成人，故還不曾説。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兩日，再給他老婆不遲。鳳姐聽説，便説道：你聽見誰説他不成人。賈璉道：不過是家裡的人，還有誰。鳳姐笑道：我們王家的人，連我還不中你們的意，何况奴才呢。我纔已和他娘説了，他娘已經歡天喜地應了，難道又叫他來，不要了不成。賈璉道：你既説了，又何必退。明兒説給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這裡説話不提。且説彩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擇人，心中雖是與賈環有舊，尚未准，今日又見旺兒每每來求親，早聞得旺兒之子酗酒賭博，而且容顏醜陋，心中越發懊惱。生恐旺兒仗鳳姐之勢，一時作成，終身爲患，不免心中急燥。遂至晚間，悄命他妹子小霞[庚雙]霞大小，奇奇怪怪之文，更覺有趣。進二門來找趙姨娘，問個端的。趙姨娘素日深與彩霞契合，爬不得與了賈環，方有個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日調唆賈環去討。一則賈環羞口難開，二則賈環也不大甚在意，不過是個丫頭，他去了，將來自然還有，[庚雙]這是世人之情，亦是丈夫之情。遷延着不説，意思便丢開手。無奈趙姨娘又不捨，又見他妹子來問，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賈政。[庚雙]這是使想不到之文，却是大家必有之事。賈政因説道：且忙什麽，等他們再念一二年書，再放人不遲。我已經看中了兩個丫頭，一個與寶玉，一個給環兒，只是年紀還小，又怕他們悞了書，所以再等一二年。[庚雙]妙文，又寫出賈老兒女之情。細思一部書，總不寫賈老則不然文，若不如此寫，則又非賈老。趙姨娘道：寶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爺難道還不知道。賈政聽了，忙問道：是誰給的。趙姨娘方欲説話，只聽外面一聲響，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蒙回後]夏雨冬風，常不解其何自來，何自去。鴛鴦與司棋相哭，發誓，事已瓦釋冰消，及平地風波一起，措手不及，亦不解何自來，何自去。

[回後評]書至七十二回已爲八九之數。此回書文不長，而觀其所叙，情事紛繁，筆墨緊張，與以往諸回全不相同，另是一番氣氛。蓋距賈府勢敗，家破人亡，三春去後諸芳盡之日不遠矣。

[第六十四回至七十二回總評]

自第六十四至七十二回爲八九之大章法，筆墨突變，專寫尤氏姊妹命運，然文字既不統一，又不完整，中缺第六十四，六十七兩回，出於後補痕跡顯然。是蓋雪芹病其初稿本段過於冗長欲加刪省，又因涉及九數章法結構之重新安排，以致在全稿中成爲待定之殘稿，至爲可惜。是之間，特因二姐之故而寫鳳姐之罪過，此本爲後文璉鳳反目，休返金陵之結局作伏綫，亦以見熙鳳奇才而過於毒辣之性格悲劇，遂致讀者悞爲雪芹本意只爲力貶熙鳳之惡，而又引致程高僞續誣造熙鳳爲破壞寶黛姻緣之罪魁。影響之深，錯覺之巨，無以過此，是以此八九者實爲現存八十回本内存疑最多之殘稿。第六十四回似爲真筆後補參半之稿，而第六十七回則全出後補之手。酌其實况，存錄以資聯貫，已難以匯校論，閱者鑒之。

第七十三回　痴丫頭悞拾繡春囊　懦小姐不問纍金鳳

[蒙回前]賈母一夕話，隱隱照起全文，便可一直叙去。接筆却置賊不論，轉出賭錢。接筆又置賭錢不論，轉出姦證。接筆又置姦證不論，轉出討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勢如怒蛇出穴，蜿蜒不就捕。

話説趙姨娘正和賈政説話，忽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忙問時，原來是外間屜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來。趙姨娘駡了丫頭兩句，自己帶領丫嬛上好，方進來打發賈政安歇了，不在話下。却説怡紅院中寶玉纔睡下了，丫嬛們正欲各散安歇，忽聽有人擊院門，老婆子開了門，見是趙姨娘房内的丫嬛名喚小鵲的。問他什麽事，小鵲不答，直往房内來找寶玉。[庚雙]奇。從未見此婢也。只見寶玉纔睡下，晴雯等猶在床邊坐着大家頑笑，見他來了，都問：什麽事。這時候又跑了來作什麽。[庚雙]又是補出前文矣，非只張︹此︺一回也。小鵲笑向寶玉道：我來告訴你一個信兒，方纔我們奶奶這般如此，在老爺前説了，你仔細明兒老爺問你話。説着回身就去了。襲人命留他吃茶，因怕關門，遂一直去了。這裡寶玉聽了這話，便如孫大聖聽見了緊箍咒一般，登時四肢五内一齊皆不自在起來。想來想去，別無他策，只理熟了書，預備明兒盤考。只能書不舛錯，便有他事，也不相干，也可搪塞一半。想罷，忙披衣起來要讀書。心中自悔，這些日子只説不提了，偏又丢生了，早知該天天好歹溫習些，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内現有背誦的，不過學庸兩論，是帶註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是夾生的，若平空提一句，斷不能接背的。下孟就有一大半不能了。算起五經來，因近來作詩，常把詩經讀些，雖不甚精闡，還可塞責。[庚雙]妙。寶玉讀書原係從問中而有。別的雖不記得，素日賈政總未吩咐過讀的，縱不知，也不妨。至於古文，這是那幾年所讀過的幾篇，連左傳，國策，公羊，榖梁，漢，唐等文，不過幾十篇，這些竟未溫得半篇。雖閒時也曾遍閱，不過一時之興，隨看隨忘，未曾下苦工夫，如何記得。這是斷難塞責的。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此道原非聖賢之制撰，焉能闡發聖賢之微奧，不過是後人餌名釣祿之堦。雖賈政當日起身時選了百十篇命他讀的，不過偶因見其中或一二股内，或承題之中，有作得或精致，或流蕩，或游戲，或悲感，稍能動信立言，[周按]觀此一段可知當日少年讀書要求何等嚴格，負擔何等沉重。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即所謂四書是基本課之基本，並須連註一同背誦，其他經傳也在旁通博涉之列，此外還要通曉八股文章試帖詩律。是故自古即有讀書十載寒窗苦之比喻，非誇言也。◎動信立言一句各鈔本異文最多，今從蒙古王府本。拙見以爲此處信與立言之言字有所關聯。偶一讀之，不過供一時之興趣，究竟何曾成篇潛心玩索。[庚雙]妙。寫寶玉讀書，非爲功名也。如今若溫習這個，又恐明日盤詰那個。若溫習那個，又恐盤詰這個。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溫習。因此越添了焦躁。自己讀書不知緊要，却帶累着一房丫頭們皆不能睡。襲人，麝月，晴雯等幾個大的自不用説，在傍剪燭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朧，前仰後合起來。晴雯因駡道：什麽蹄子們。一個個黑日白夜挺尸挺不勾，偶然一次睡遲了些，就粧出這腔調來了。再這樣，我拿針戳你們兩下子。話犹未了，只聽外間咕咚一聲，急忙看時，原來是一個小丫頭子坐着打盹，一頭撞到壁上了。從夢中驚醒，恰正是晴雯説這話之時，他怔怔的，只當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説：好姐姐，我再不敢了。衆人都發起笑來，寶玉忙勸道：饒他罷。原該呌他們都睡去纔是。你們也該替換着睡去。襲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顧你的罷。通共這一夜的工夫，你把心暫且用在這書上，等過了這關，由你再張羅別的去，也不算悞了什麽。寶玉聽他説的懇切，只得又讀。讀了没有幾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來潤舌，寶玉接茶吃了。因見麝月只穿着短襖，解了裙子，寶玉道：夜静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纔是。麝月笑指着書道：你暫且把我們忘了，心且略對着他些罷。[庚雙]此處豈是讀書之處，又豈是伴讀之人。古今天下悞盡多少紈袴，何况又是此等時之怡紅院，此等之妚婢，又是此等一個寶玉哉。話猶未了，只聽金星玻璃從後房門跑進來，口内喊説：不好了，一個人從墻上跳下來了。衆人聽説，忙問：在那裡。即喝起人來，各處尋找。晴雯因見寶玉讀書苦惱，勞費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當，心下正要替寶玉想出一個主意來脱此難，正好忽逢此驚怪，便出計向寶玉道：趂這個機會快粧病，只説唬着了。正中寶玉心懷，因而遂傳起上夜看門人等來，打着燈籠各處搜尋，並無踪迹，都説，小姑娘們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風摇的樹枝兒錯認作人。晴雯説：別放謅屁，你們查的不嚴，怕擔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纔剛並不是一個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唬的顏色都變了，滿身發熱，我如今還要上房裡取安魂丸藥去。太太問起來是要回明的，難道依你們説就罷了不成。衆人聽了，的不敢則聲，只得又各處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藥，故意鬧的衆人皆知寶玉着了驚唬，病了。王夫人聽了，忙命人來看視給藥，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細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門外鄰園墻上夜的小厮們。於是園内燈籠火把，直鬧了一夜。至五更天，就傳管家衆男女們，命仔細訪查，一一考問内外上夜男女人等。賈母聞知寶玉被唬，細問原由，不敢再隱，只得回明。賈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處上夜的人都不小心，還是小事，只怕他們就是賊，也未可知。當下邢夫人並尤氏等都過來請安，鳳姐，李紈及姊妹等皆陪侍，聽賈母如此説，都默無所答。獨探春出位笑道：近因鳳姐姐身子不好幾日，園内的人比先放肆了許多。先前不過是大家偷着一時半刻，或夜裡坐更時，三四個人聚在一處，或擲骰，或鬪牌，小小的頑兒，不過爲熬困。近來漸次放誕，竟開了賭局，甚至有頭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一百吊大輸，半月前，竟有爭鬪相打之事。賈母聽了忙説：你既知道，爲何不早回我們來。探春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連日不自在，鳳姐姐又病着，所以無回。只告訴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們，戒飭過幾次，近日好些。賈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這裡頭的利害。你自爲耍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殊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門户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尋張覔李，其中夜静人稀，趂便藏賊引盜，何等事作不出來。况且園内你姊妹們起居所伴者，皆係丫頭，媳婦們，賢愚混雜，盜賊事小，再有別事，倘略沾帶了，關係不小，這事豈可輕恕。探春聽説，便默然歸坐。鳳姐雖未大愈，精神固比素常稍減，[庚雙]看他漸次寫來，從不作一年易安之筆，况阿風︹鳳︺之文哉。今見賈母如此説，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頭命人速傳林之孝家的等總理家事四個媳婦到來，當着賈母，申飭了一頓。賈母命即刻拿賭家來，有人出首者賞，隱情不告者治罪。林之孝家的等見賈母動怒，誰敢狥私，忙至園中傳齊人，一一盤問。雖不免大家賴一回，終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頭家三人，小頭家八人，聚賭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帶來見賈母，跪在院内磕響頭求饒。賈母先問大頭家名姓和錢之多少。原來這三個大頭家，一個是林之孝兩姨親家，一個是園内廚房家媳婦之妹，一個就是迎春之乳母。這是三個爲首的，餘者不能多記。賈母便命將骰子牌一並燒毀，所有的錢入官，分散與衆人。將爲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攆出，總不許再入。從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錢，撥入圊厠行内。又將林之孝家的申飭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見他的親戚與他打嘴，自己也覺没趣。迎春在坐，也覺没意思。黛玉，寶釵，探春等見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傷其類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向賈母討情，説：這個媽媽素日原不頑的，不知怎麽，也偶然高興。求看二姐姐面上，饒他這次罷。賈母道：你們不知，大約這些奶媽子們一個個仗着奶過哥兒，姐兒，原比別人有些體面，他們就生事，比別人更可惡，專管調唆主子，護短偏向。我都是經過的。况且要拿一個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見了一個，你們別管，我自有道理。寶釵等聽説，只得罷了。[周按]園門婆子聚賭失職，夜晚仍未嚴閉以致雜人可以乘機出入，日久即可演生姦盜之事。自尤氏首次查問，隨即有鴛鴦遇司棋已是爲之點破，表明姦盜之事果已發生，然後又以傻大姐悞拾繡春囊爲之證實。事分三段，文脉暗聯，讀者遂有豁然貫通之樂。一時，賈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賈母今日生氣，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暫候。尤氏便往鳳姐處來，閒話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園内尋衆姊妹閒談。邢夫人在王夫人處坐了一回，也就往園内散散心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賈母房内的小丫頭子名喚傻大姐的，笑嘻嘻的走來。手内拿着個花紅柳綠的東西，低頭一壁瞧着，一壁只管走，不防迎頭撞見邢夫人，抬頭看見，方纔跕住。邢夫人因説：這癡丫頭，又得了個什麽狗不識兒，這麽歡喜。拿來我瞧瞧。原來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歲，是新挑上來的與賈母這邊提水桶，掃院子，專作粗活的一個丫頭。只因他生得體肥面濶，兩隻大脚，作粗活簡捷爽利，且心性愚頑，一無知識，行事出言，常在規矩之外。賈母因喜歡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發笑，便起名爲獃大姐，常悶來便引他取笑，一毫無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癡丫頭。他縂有失理之處，見賈母喜歡，他們依然不去責備。這丫頭也得了這個力，賈母不喚他時，便入園内來頑耍。今日正在園内掏促織，忽在山石背後得了一個五綵繡香囊，其華麗精緻，固是可愛，但上面繡的並非花鳥等物，一面却是兩個人，赤條條的盤踞相抱，一面是幾個字。這癡丫頭原不認得是春意，便心下盤算：敢是兩個妖精打架。[周按]妖精打架一語趣甚亦奇甚。即此可見雪芹秉性詼諧，觸境生春，非常人所可及。不然必是兩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來，正要拿去與賈母看，[庚雙]險極，妙極。榮富︹府︺堂堂詩禮之家，且大觀官園又何等嚴肅清幽之地，金閨玉閣尚有此等穢妙，天下淺閑浦募之家寧不慎乎。雖然，但此等偏出大官世族之中者，蓋因其房寶︹室︺香宵，嬛婢混殺︹雜︺鳥︹烏︺保其個個守禮特即︹持節︺哉。此正爲大官世族而告戒︹誡︺。其淺閑浦募之處，母如主婢日夕耳髩交磨，一止一動悉在耳目之中，又何必諄諄再四焉。是以笑嘻嘻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見邢夫人如此説，便笑道：太太真個説的巧，真是個狗不識呢。[庚雙]妙，寓言也。大凡知此交媾之情者，真狗畜之説耳。飛肆︹非斯︺言惡詈，几︹凡︺識此事者即狗矣。然則云與賈母看，則先駡賈母矣。此處刑︹邢︺夫人亦看，然則又駡刑︹邢︺夫人乎。故作者又難。太太請瞧一瞧。説着，便送過去。邢夫人接來一看嚇的連忙死緊攥住，[庚雙]妙，這一嚇字方是寫世家夫人之筆。雖前文明書邢夫人之爲人稍劣，然不在情理之中，若不用慎重之筆，則刑︹邢︺夫人直係一小家卑污極輕賊︹賤︺極輕之人已，已︹豈︺得與榮府聯房哉。所謂此書針錦︹綿︺慎密處，全在無意中一字一句之間耳，看者細心方得。忙問：你是那裡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織，在山石上揀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訴一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已後再別提起了。這傻大姐聽了，反嚇的黃了臉説：再不敢了。磕了個頭，呆呆而去。邢夫人回頭看時，都是些女孩兒，不便遞與，自己便在袖内，心内十分罕異，揣摩此物從何而至，且不形於聲色，且來至迎春室中。迎春正因他乳母獲罪，自覺無趣，心中不自在。忽報母親來了，遂接入内室。奉茶畢，邢夫人因説道：你這麽大了，你那奶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説説他。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偺們的人做出這事來，什麽意思。[庚雙]偺們二字便見自懷異心，從上文生離異發瀝︹源︺而來，謹密之至。更有人︹甚︺於此者，君未知也，一笑。迎春低首弄衣帶，半晌答道：我説他兩次，他不聽也無法。况且他是媽媽，只有他説我的，没有我説他的。[庚雙]妙極，一直画出一個懦弱小姐來。邢夫人道：胡説。你不好了，他原該説。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分來，他敢不從，你就回我去纔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麽意思。[庚雙]我敬問外人爲誰。再者，只他去放頭兒，還恐怕他巧言花語的借貸些簪環，衣服作本錢。你這心活面軟，未必不週濟他些。若被他騙去，我是一個錢没有的，看你明日怎麽過節。迎春不語，只低頭弄衣帶。[周按]，請看作者於迎春，寫其性情兩次用弄衣帶之語，神情宛肖，在全部書中也是僅見之例。邢夫人見他這般，因冷笑道：縂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對兒赫赫揚揚，璉二爺，鳳奶奶，兩口子遮天蓋日，百事週到，竟通共這一個妹子，全不在意。[庚雙]加在于璉鳳，的是父母常情，極是。何必有如此説來，便見又有私意。但凡是我身上吊下來的，又有一話説，只好憑他們罷了。[庚雙]如何。此皆婦女私假之意，大不可者。况且你又不是我養的，[庚雙]更不好。你雖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該彼此瞻顧些，也免別人笑話。[庚雙]又問別人爲誰，又問彼二人雖不同母，終是同父，被︹彼︺二人既同父，其父又係君之何人。吁，婦人私心今古有之。我想，天下的事也難較定，你是大老爺跟前人養的，這裡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跟前人養的，[周按]邢夫人一席話確證迎春乃赦老爺姨娘所生，如此，則第二回冷子興演説榮國府時謂迎春乃赦老爺前妻所生，此或冷子興於言談中順口泛詞，而以此處邢夫人之言爲實。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前看來，你兩個的娘，比如今趙姨娘强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强纔是，怎麽你反不及他一半。誰知竟不然，這可不是異事，到是我一生無兒無女的，一生干净，也不能惹人笑話議論爲高。[庚雙]最可恨婦人無字︹子︺者引此話是説。傍邊伺候的媳婦們便趁機道：我們的姑娘老實仁德，那裡像他們三姑娘伶牙俐齒，會要姊妹們的强。他明知姐姐這樣，他竟不顧恤一點兒。[庚雙]殺，殺，殺。此輩耑生離異，余因實受其蠱。今讀此文，直欲拔劍劈紙，又不知作者多少眼泪洒出此回也。又問不知如何顧恤些，又不知有何可顧恤之處，直令人不解。愚奴賤婢之言，酷肖之至。邢夫人道：連他哥哥，嫂子尚且如是，別人又作什麽呢。一言未了，人回，璉二奶奶來了。邢夫人聽了，冷笑兩聲，命人出去説：請他自去養病，我這裡不用他伺候。接着，又有探事的小丫頭來報説：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邊來。迎春送至院外方回。綉橘因説道：如何，前兒我回姑娘，那一個攢珠纍金鳳竟不知那裡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問一聲兒。我説必是老奶奶拿去，典了銀子放頭兒的。姑娘不信，只説司棋收着呢，叫問司棋。司棋雖病着，心裡却明白，我去問他，他説：没有收起來，還在書架上匣内放着，預備八月十五恐怕要帶呢。姑娘就該問老奶奶一聲，只是臉軟，怕人惱。如今正無着落，明兒要都帶時，獨偺們不帶，是何意思呢。[庚雙]這個偺們使得，恰是女兒喁喁私語，非前問之一倒︹例︺可比者。寫得出，批得出。迎春道：何用問，自然是他拿去暫借一肩兒。我只説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過一日半晌，仍舊悄悄的送來就完了。誰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鬧出來，問他想也無益。綉橘道：何曾是忘記。他是試准了姑娘的性格，所以纔這樣。如今我有個主意，我竟到二奶奶房裡，將此事回了他，或他着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出幾個錢來替他賠補，如何。[庚雙]寫女兒各有機變，個個不同。迎春忙道：罷罷，省些事罷。寧可没了，又何必生事。[庚雙]縂是懦語。綉橘道：姑娘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要騙了去呢。[周按]果然迎春二小姐竟被大同之中山狼名喚孫紹祖者騙了去。我竟去的是。説着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他。誰知迎春乳母之媳王住兒媳婦正因他婆婆得了罪，來求迎春去討情，聽他們正説金鳳一事，且不進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見綉橘立意去回鳳姐，估量着這事脱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進來，陪笑先向綉橘説：姑娘你別去生事，姑娘的金絲鳳原是我們老奶奶糊塗了，輸了幾個錢，没的撈稍，所以暫借了去，原説一日半晌就贖的，因縂未撈過本來，就遲悞了。可巧今兒又不知是誰走了風聲，弄出事來。雖然這樣，到底主子的東西，我們不敢遲悞下，終久是要贖的。如今還要求姑娘看從小兒吃奶的情分，[周按]吃奶是奶娘之恩，此恩常掛嘴邊，遇事則以吃了我的奶爲要挟之詞，觀前文李奶娘之於寶玉即可分明矣。往老太太那邊去討個情面，救出他老人家來纔好。迎春先便説道：嫂子，你趂早兒打了這妄想，要等我去説情，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纔連寶姐姐，林妹妹大夥兒説情老太太還不依，何况是我一個人。我自己愧還愧不過來，反去討燥去。綉橘便説：贖金鳳是一件，説情是一件，別絞在一處説。難道姑娘不去説情，你就不賠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鳳來再説。王住兒家的聽迎春如此拒絶他，綉橘的話又鋒利，無可回答，一時臉上過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乃向綉橘發話道：姑娘，你別太仗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奶奶不仗着主子哥兒，姐兒多得些意，偏偺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自從邢姑娘來了，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兩銀子來與舅太太去，這裡饒添了邢姑娘的使費，反少了一兩銀子，常時短了這個，少了那個，那不是我們供給，誰又要去。不過大家將就些罷了。算到今日，少説些也有三十兩了。我們這一項錢，豈不白填了限呢。綉橘不待説完，便啐了一口，道：做什麽你白填了三十兩，我且和你算算賬，姑娘要了些什麽東西。迎春聽見這媳婦發邢夫人之私意，[庚雙]大書此句誅心之筆。忙止道：罷罷，你不能拿了金鳳來，不必牽三扯四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便是太太們問時，我只説丢了，也妨碍不着你什麽，你出去歇息歇息到好。一面叫綉橘倒茶來。綉橘又氣又急，因説道：姑娘雖不怕，我們是作什麽的。把姑娘的東西丢了，他到賴姑娘使了他的錢，如今竟要准折起來。[周按]准折，今折合補償之意。倘若太太問姑娘爲什麽使了這些錢，敢是我們就中取勢了。這還了得。一行説，一行就哭了。司棋聽不過，只得勉强過來着綉橘問着那媳婦。迎春勸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去看。[庚雙]神妙之其︹甚︺，出一位懦弱小姐，從之上挑，且書又有︹奇︺大妙。三人正没開交，可巧寶釵，黛玉，寶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約來安慰他。走至院中，聽得兩三個人較口。探春從紗窗内一看，只見迎春倚在床上看書，若有不聞之狀。[庚雙]看他寫迎春雖稍劣，然亦大家千金之格也。探春也笑了。丫嬛們忙打起簾子報道：姑娘們來了。迎春方放下書起身。那媳婦見有人來，且又有探春在内，不勸而自止了，遂趂便要走。探春坐下，便問：纔剛誰在這裡説話。到像拌嘴似的。[庚雙]瞧他寫探春氣宇。迎春笑道：没有説什麽，左不過是他們小題大作罷了，何必問他。探春笑道：我纔聽見什麽金鳳，又是什麽没有錢只合我們奴才要，誰和奴才要錢了。難道姐姐和奴才要錢了不成。難道姐姐不是和我們一樣有月錢的，一樣的用度不成。司棋，綉橘道：姑娘説的是了，姑娘們都是一樣的，那一位姑娘的錢不是由着奶奶，媽媽們使，連我們也不知道怎樣是算賬，不過是要東西只説得一聲兒。如今他偏要説姑娘使過了頭兒，他賠出許多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麽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没有和他要，必定是我們或者和他們要了不成。你叫他進來，我到要問問他。迎春笑道：這話又可笑，你們又無沾碍，何得代累于你們。探春道：這到不然。我和姐姐一樣，姐姐的事，合我的事也一般，他説姐姐即是説我。我那邊的人有怨我的，姐姐聽見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偺們是主子，自然不理論那些錢財小事，只知想起什麽要什麽，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纍絲鳳因何又夾在裡頭。那王住媳婦生恐綉橘等告出他來，遂忙進來用話掩飾。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們所以糊塗，如今你奶奶已得了不是，趂此求求二奶奶，把方纔的錢尚未散人的拿出些來，贖了就完了。比不得没鬧出來，大家都藏着留臉面。如今既是没了臉，趂此時有十個罪，也只一人受罰，没有砍兩個頭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奶奶説去。在這裡大聲小氣，如何使得。這媳婦被探春説出真病，也無可賴了，只不敢往鳳姐處自首。探春笑道：我不聽見便罷，既聽見，少不得替你們分解分解。誰知探春早使個眼色與待書，待書出去了。這裡正説話，忽見平兒進來。寶琴拍手笑説道：三姐姐敢是有驅神召將的符術。黛玉笑道：這到不是道家術，到是用兵最精的，所謂守如處女，脱如狡兔，[周按]觀此所引孫子兵法，可悟作者雪芹所評於寶玉每日讀書不喜正經而喜雜覽，所謂雜學旁收者是也。今又用於顰卿，實皆夫子自道也。出其不備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寶釵使眼色與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別話岔開。探春見平兒來了，遂問：你奶奶可好些了。真是病糊塗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們受這樣的委曲。平兒忙道：姑娘怎麽委曲，誰敢給姑娘氣受，姑娘快吩咐我。當時，住兒媳婦方慌了手脚，遂上來趕着平兒叫：姑娘你坐下，讓我説原故請聽。平兒正色道：姑娘這裡説話，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理。但凡知禮，只該在外頭伺候。不叫你，進不來的，幾時有外頭的媳婦子們無故到姑娘們房裡來的例。綉橘道：你不知我們這屋裡是没禮的，誰愛來就來。平兒道：都是你們的不是。姑娘好性兒，你們就該打出去，然後再回太太去纔是。住兒媳婦見平兒出了言，紅了臉，方退出去。探春接着道：我且告訴你，若是別人得罪了我到還罷了，如今這住兒媳婦和他婆婆，仗着是媽媽，又矁着二姐姐好性兒，如此這般私自拿了首飾去賭錢，而且還捏造假賬折算，威逼着還要去討情，和這兩個丫頭在卧房裡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轄治，所以我看不過，纔請你來問一聲，還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還是有誰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後就制我並四姑娘了。平兒忙陪笑道：姑娘怎麽今日説這話出來，我們奶奶如何當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語説的，物傷其類，齒竭唇亡，我自然有些驚心。平兒問迎春道：若論此事，還不是大事，極好處治。但他現是姑娘的奶嫂，據姑娘怎麽樣爲是。當下迎春只合寶釵閱感應篇故事，究竟連探春之語亦不曾聞得，忽見平兒如此説：仍笑道：問我，我也没什麽法子。他們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討情，我也不去苛責就是了。至於私自拿去的東西，送來，我收下，不送來，我也不要了。太太們要問，可以隱瞞遮飾過去，是他的造化，若瞞不住，我也没法，有個爲他們反欺枉太太們的理，[周按]反詰句式，爲豈有或即有之語氣。少不得直説。你們若説我好性兒，没個决斷，竟有個好主意，可以八面週全，不使太太們生氣，任憑你們處治，我縂不知道。衆人聽了，都好笑起來。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於階陛，尚談因果。若使二姐姐是個男人，這一家上下若許人，又如何裁治他們。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况我哉。一語未了，只見又有一人進來。正不知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一篇姦盜淫邪文字，反以四子書，五經，公羊，榖梁，秦漢諸作起，以太上感應篇結，彼何心哉。他深見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有女美如玉等語，盡天下蒼生，而大奸大盜皆從此出，故特作此一起結，爲五陰濁世頂門一聲棒喝也。眼空似箕，筆大如椽，何得以尋行數墨繩之。

探春處處出頭，人謂其能，吾謂其苦。迎春處處藏舌，人謂其怯，吾謂其超。探春運符咒，固足役鬼驅神。迎春説因果，更可降狼伏虎。

[回後評]陰差陽錯，事出意外，駁雜瑣碎，家宅不安，此即運敗時衰之徵兆。如園門之事，職責本在王夫人，鳳姐，今則偏偏要由老太太賈母親自出面審理，此皆事出意外，越出常規，即所謂變故也。又如趙姨娘之小丫頭小鵲夜晚忽來報信，以至寶玉院中慌亂一夜，後又無中生有編造不實之詞，謂有人進入園中，此亦又一變故也。再思，編造不實之詞原爲解救寶玉之困擾，然卻正與園門失職相關，此種筆法似虚而實，似實又虚，正在不離不即之間。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揀大觀園　矢孤介杜絶寧國府

[蒙回前]司棋一事，在七十一回叙明，暗用山石伏綫。七十三回用繡春囊在山石上一逗便住。至此回可直叙去，又用無數曲折，漸漸逼來，及至司棋，忽然頓住，結到入畫。文氣如黃河出崑崙，橫流數萬里，九曲至龍門，又有孟門，吕梁峽束，不得入海，是何等奇險怪特文字，令我拜服。

話説平兒聽迎春説了，正自好笑，忽見寶玉也來了。原來管廚房柳家媳婦之妹也因放頭開賭得了不是。因這園中有素與柳家不睦的，[庚雙]前文己卯之伏綫。便又告出柳家來，説他和妹子是夥計，雖然他妹子出名，其實賺了錢，兩個人平分。因此鳳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一聞此信，便慌了手脚，因思素與怡紅院人最爲深厚，故走來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訴了寶玉。寶玉因思内中迎春之乳母也現有此罪，不若來約同迎春去討情，比自己獨去單爲柳家説情，又更妥當，故此前來。忽見許多人在此，見他來時，都問：你的病可好了。跑來作什麽。寶玉不便説出討情一事，只説來看二姐姐。當下衆人也不在意，且説些閒話。平兒便出來查辦金鳳一事。那王住兒媳婦緊跟在後，口内百般央求，只説：姑娘好歹口内超生，我橫竪去贖了來。平兒笑道：你遲也贖，早也贖，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的意思，得過去了就過去了。既是這樣，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趂早取了來，交與我送去，我一字不提。王住兒媳婦聽説，方放下心來，就拜謝。又説：姑娘自去貴幹，我趕晚拿了來，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兒道：趕晚不來，可別怨我。説畢，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平兒到房，鳳姐問他：三姑娘叫你作什麽。平兒笑道：三姑娘怕奶奶生氣，叫我勸着奶奶些，問奶奶這兩日可吃些什麽。鳳姐笑道：到是他惦着我。[周按]惦着，北語，即存念，懷想之意。剛纔又出來了一件事，有人來告柳二媳婦和他妹子通同開局，凡他妹子所爲，都是他作主。我想，你素日肯勸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可閒一時心，自己保養保養也是好的。我因聽不進去，果然應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賺了一塲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隨他們鬧去罷，橫竪還有許多人呢。我白操一會子心，到惹的萬人咒駡，我且養病要緊。便是病好了，我也作個好好先生，得樂且樂，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憑他們去罷。[庚雙]曆了世人到此作此想，但悔不及矣，可傷可嘆。所以我只答應着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兒笑道：奶奶果然如此，便是我們的造化。一語未了，[周按]雪芹喜用一語未了四字以表頭緒之紛繁，筆墨之緊張。回顧自第七十二回起至此已用了許多一語未了，而讀者不覺其重復，正見其語之力量不同一般之可有可無也。只見賈璉進來，拍手嘆氣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兒我和鴛鴦借當，那邊太太怎麽知道了。纔剛太太叫過我去，叫我不管那裡先遷挪二百銀子，做八月十五節間使用。我回没處遷挪，太太就説：你没有錢，就有地方遷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没地方。前兒那一千兩銀子的當是那裡的。連老太太的東西你都有神通弄出來，這會子二百銀子你就這樣，幸虧我没和別人説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來要尋事奈何人。鳳姐道：那日並無外人，誰走了這個消息。平兒聽了，也細想那日有誰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説話時没一個外人，但晚上送東西來的時節，老太太那邊傻大姐的娘，也可巧來送漿洗衣服。他在下房裡坐了一回子，看見一大箱子東西，自然要問。必是小丫頭子們不知道，説了出來，也未可知。[庚雙]奇奇恠恠，從何處轉至素日成，真如常山之蛇。因此便喚了幾個小丫頭來問：那日誰告訴傻大姐的娘。衆丫頭們慌了，都跪下賭咒發誓，説：自來也不敢多説一句話。有人凡問什麽，都答應不知道。這事如何敢説。鳳姐詳情説道：他們必不敢多説：到別委屈了他們。如今且把這事靠後，且把太太打發了去要緊。寧可偺們短些，別又討無意思。因叫平兒：把我的金項圈拿來，且去暫押二百銀子來，送去完事。賈璉道：越性多押二百，偺們也要使呢。鳳姐道：狠不必，我没處使錢。這一去還不知指那一項贖呢。平兒拿去，吩咐一個人喚了旺兒媳婦來領去，不一時，拿了銀子來。賈璉親自送去，不在話下。這裡鳳姐和平兒猜疑，終是誰人走的風聲，竟擬不出人來。鳳姐又道：知道這事還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趂便又造非言，生出別的事來。打緊那邊正和鴛鴦結下仇了，如今聽得他私自借給你爺東西，[周按]本房内之人稱男主爲爺，女主爲奶奶。故平兒於鳳姐只稱奶奶，於賈璉只稱爺，並無再加排行序次之稱。那起小人，眼饞肚飽，没縫兒還要下蛆，如今有了這個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没天理的話來，也定不得。在你璉二爺還無妨，只是鴛鴦正緊女兒，帶累了他受曲，豈不是偺們的過失。平兒笑道：這也無妨。鴛鴦借東西，原看的是奶奶，並不爲的是爺。一則鴛鴦雖應名是他的私情，其實他是回過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孫男弟女多，這個也借，那個也要，到跟前撒個姣兒，和誰要去。因此只粧不知道。[庚雙]奇文神文，豈世人余相︹想︺得出者。前文雲一想︹箱︺子若私是拿出，賈母其睡夢中之人矣。盖此等事作者曾經，批者曾經，寔係一寫往是︹事︺，非特造出，故弄新筆，究經不記不神也。〇鴛鴦借物一回於此便結樂。總鬧了出來，究竟他也無碍。鳳姐道：理雖如此，只是你我知道的，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一語未了，[周按]此又一良例也。◎覺程本自此前刪平兒鳳姐對話前後約一百餘字，直對賈璉借當。前伏後引，一大關目。人報：太太來了。鳳姐聽了叱意，不知爲何事親來，與平兒等忙迎出來。只見王夫人氣色更變，[庚雙]奇。只帶一個貼己的丫頭走來。一語不發，走至裡間坐下。鳳姐忙奉茶，因陪笑問道：太太今日高興，到這裡矌矌。王夫人喝命：平兒出去。平兒見了這般，着慌不知怎麽樣了，忙應了一聲，帶着衆丫嬛一齊出去，在房門外跕住，越性將房門掩了，自己坐在台磯上。所有的人，一個不許進去。鳳姐也着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見王夫人含着淚從袖内擲出一個香袋子來，説：你瞧。鳳姐忙拾起一看，見是十錦春意香袋，也嚇了一跳，忙問：太太從那裡得來。王夫人見問，越發淚如雨下，顫聲説道：我從那裡得來。我天天坐在井裡，拿你當個細心人，所以我纔偷個空兒。誰知你也和我一樣。這樣的東西，大天白日，明擺在園裡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頭拾着，不虧你婆婆遇見，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問你，這個東西你如何遺在那裡來。[庚雙]奇問。鳳姐聽了，也更了顏色，忙説：太太怎知是我的。[庚雙]問甚的。[周按]疑當作問的甚。王夫人又哭又嘆，説道：你反問我。你想，一家子的人，除了你們小夫小妻，餘者老婆子們要這個何用。再女孩子們是從那裡得來。自是那璉兒不長進下流種子，那裡弄來，你們又和氣，當作一件頑意兒，年輕人兒女閨房私意是有的，你還和我賴。幸而園内上下人還不解事，尚未揀得。倘若丫頭們揀着，你姊妹看見，這還了得。不然，有那小丫頭們揀着，拿出去説是園内揀的，外人知道，這性命，臉面要也不要。鳳姐聽説，又急又愧，登時紫脹了面皮，便依炕沿雙膝跪下，也含淚訴道：太太説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辯我並無這樣東西。但其中還要求太太細詳其理，這香袋是外頭僱工倣着内工綉的，帶子，穗子一概是市賣貨。我便年輕不尊重些，也不要這撈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是一。二者，這東西也不是常帶着的，我縱有，也只好在家裡，焉肯帶在身上各處去。况且又在園裡，個個姊妹我們都肯拉拉扯扯的，倘或露出來，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見，我有什麽意思。我雖年輕不尊重，亦不能糊塗至此。三則，論主子内，我是年輕的媳婦，算起奴才來，比我更年輕的又不止一個人了，况且他們也常進園，晚間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們身上的。四則，除我常在園裡之外，還有那邊太太常帶過幾個小姨娘來，如嫣紅，翠雲等人，皆係年輕侍妾，他們更該有這個了。還有那邊珍大嫂子，他也不算什麽老，他也常帶過佩鳳等人來，焉知又不是他們的。五則，園内丫頭太多，保的住個個都是正緊的不成。焉知年紀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時半刻人查問不到，偷着出去，或借着因由，同二門上小麼兒們打牙犯嘴，外頭得了來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連平兒，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細想。王夫人聽了這一夕話，大近情理，因嘆道：你起來，我也知道，你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輕薄至此。不過我氣急了，拿話激你。但如今這却怎麽處。你婆婆纔打發人封了這個給我瞧，説是前兒從傻大姐手裡得的，把我氣了個死。鳳姐道：太太快別生氣，若被衆人覺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静氣，暗暗訪察，纔得確實。縱然訪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這。叫作胳膊折在袖内。如今惟有趂着賭錢的因由革了許多的人這空兒，把周瑞媳婦，旺兒媳婦等四五個貼近不能走話的人安插在園裡，以查賭爲由。再如今的丫頭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鬧出事來，反悔之不及。如今若無故裁革，不但姑娘們委屈煩惱，就連太太和我也過不去。不如趂此機會，以後凡年紀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難纏的，拿個錯兒攆出去，配了人。一則保的住没有別的事，二則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這話如何。王夫人嘆道：你説的何嘗不是，但從公細想來，你這幾個姊妹也甚可憐了。[庚雙]猶雲可憐，妙人︹文︺。在別人視之，今古無比，移若在榮府論，寔不能比先矣。也不用遠比，只説如今你林妹妹的母親，未出閣時是何等的姣生慣養，是何等金尊玉貴，那纔像個千金小姐的體統。如今這幾個姊妹，不過比人家的丫頭略强些罷了。[庚雙]所謂貫子︹慣于︺海者難爲水，俗子謂王夫人不知足，是不可矣，又謂作太過，真姑鳩覺︹蟪蛄鳩鶯︺之見也。通共每人只有兩三個丫頭像個人，餘者縂有四五個小丫頭子，竟是廟裡的小鬼，如今還要裁革了去，不但於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雖然艱難，也窮不至此。我雖無受過大榮華富貴，比你們是强的。如今我寧可省些，別太委曲了他們。已後要省儉，先從我來到使得。你如今且叫人傳了周瑞家的等人進來，就吩咐他們快快暗地訪拿這事要緊。鳳姐聽了，即喚平兒進來，吩咐出去。一時周瑞家的與吳興家的，鄭華家的，來旺家的，來喜家的現在五家陪房進來，餘者皆在南方各有執事。[周按]留在南方的執事人於後文還有事故。[庚雙]又伏一筆。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戡查，忽見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走來，方纔正是他送了香袋來的。王夫人向來看視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無二意，[庚雙]大書看下人猶如此，可知待刑︹邢︺夫人矣。今見他來打聽此事，十分關切，[庚雙]小人外是内罪︹非︺，委皆如此。便向他説：你去回了太太，你也進園來照管照管，不比別人又强些。這王善保家的正因素日進園去，那些丫嬛們不大抽奉他，他心裡大不自在，要尋他們的故事又尋不着，恰好生出這事來，以爲得了把柄，又聽見王夫人委託他，正撞在心坎上，連忙應道：這個容易。不是奴才多話，論理這事該早嚴緊的。太太也不大往園裡去，這些女孩子們一個個到像受了封誥似的，他們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鬧下天來，誰敢哼一聲兒。不然就調唆姑娘們説欺負了姑娘們了，誰還躭得起。王夫人道：這也是個常情，跟姑娘的丫頭，原比別的姣貴些。你們該勸他們，連主子們的姑娘不教導尚且不堪，何况他們。王善保家的道：別的都還罷了，太太不知道，頭一個寶玉屋裡的晴雯，那丫頭仗着他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像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説慣道，搯尖要强，一句話不投機，他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駡人。妖妖趫趫，大不成個體統。[庚雙]活畫晴雯出來，可知已前知晴雯必應遭妬者，可憐可傷竟死矣。王夫人聽了這話，猛然觸動往事，便問鳳姐道：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園矌去，有一個水蛇腰，[庚雙]妙妙，好腰。削肩膀，[庚雙]妙妙，好肩。俗雲水蛇要︹腰︺，則游曲小也。又云美人無肩，又曰前或皆之美之刑︹形︺也。凡寫美人，偏用俗筆反筆，與他書不同也。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庚雙]更好，刑︹形︺容盡矣。正在那裡駡小丫頭。我的心裡狠看不上那個輕狂樣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説得，後來要問是誰，又偏忘了。今日對了檻兒，這丫頭想就是他了。鳳姐道：若論這些丫頭們，共總比起來，都没晴雯生的好。論舉止言語，他原輕薄些。方纔太太説的到狠像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亂説。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這樣，此刻不難叫了他來，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寶玉房裡常見我的，只有襲人，麝月，這兩個的到好。若有這個，他自不敢來見我的。我一生最嫌這樣的人，况且又出來了這個事。好好的寶玉，倘或叫這蹄子勾引壞了，那還了得。因叫自己的丫頭來，吩咐他：到園裡去，只説我説的話，叫他們留下襲人，麝月伏侍寶玉不必來，有一個晴雯最伶俐，叫你即刻快來。你不許合他説什麽。丫頭子答應着走入怡紅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庚雙]音神之至，所謂魂早離會矣，將死之兆也。〇若俗筆必雲十分粧飾，金︹今︺雲不自在，想無挂心之罷︹態︺，更不入王夫人之眼也。睡中覺纔起來，正發悶，聽如此説：只得隨了他來。素日這些丫嬛皆知王夫人最惡趫粧艶飾，語薄言輕者，故晴雯不敢出頭。今因連日不自在，並無十分粧飾，自爲無碍。[庚雙]好。可知天生美人原不在粧飾，使人一見不覺心驚目駭。可恨也之塗脂抹粉，真同鬼魅而不見覺。及到了鳳姐房中，王夫人一見他釵鬢鬆，衫垂帶褪，有春睡捧心之遺風，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覺勾起方纔的火來。王夫人原是天真爛熳之人，喜怒出於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個美人。真像個病西施了。你天天作這個輕狂樣子給誰看。你幹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兒揭你的皮。寶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聽如此説：心内大異，便知有人暗算了他。雖然着惱，只不敢作聲。他本是個聰明過頂的人，[庚雙]深罪聰明，到應︹底︺不錯一筆。見問寶玉，他便不肯以實話對，只説：我不大到寶玉房裡去，又不常和寶玉在一處，好歹我不能知，這只問襲人，麝月兩個。王夫人道：這就該打嘴，你難道是死人。要你們作什麽。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説園裡空，大人少，寶玉害怕，所以撥了我去外間屋裡上夜，不過看屋子。我原回過我，不能伏侍。老太太駡了我，説，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麽。我聽了這話纔去的。不過十天半月之内，寶玉悶了，大家頑一會子，就散了。至於寶玉飲食起坐，上一層有老奶奶，老媽媽們，下一層有襲人，麝月，秋紋幾個人。我閒着還要做老太太屋裡的針線，所以寶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從此後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爲實了，忙説：阿彌陀佛。你不近寶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勞你費心。既是老太太給寶玉的，我明兒回了老太太再攆你。因向王善保家的道：你們進去，好生防他幾日，不許他在寶玉房裡睡覺。等我回過老太太再處治他。喝聲：去。跕在我這裡，我看不上這浪樣兒。誰許你這樣花紅柳綠的粧扮。晴雯只得出來，這氣非同小可，一出門，便拿手帕子渥着臉，一頭走，一頭哭，直哭到園内去。這裡王夫人向鳳姐自怨道：這幾年我越發精神短了，照顧不到。這樣妖精似的東西，我竟没看見。只怕這樣的還有，明日到得查查。鳳姐見王夫人盛怒之際，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時常調唆着邢夫人生事，總有千百樣的言語，此刻也不敢説，只低頭答應着。王善保家的道：太太且請養息身體要緊，這些小事，只管交給奴才們。如今要查這個主兒也極容易，等到晚上園門關了的時節，内外不通風，我們竟給他個猛不防，帶着人到各處丫頭們房裡搜尋。想來誰有這個，斷不單只有這個，自然還有別的東西。那時翻出別的來，自然這個也是他的了。王夫人道：這話到是。若不如此，斷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問鳳姐如何，鳳姐只得答應説：太太説是，就行罷了。王夫人道：這主意狠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來。於是大家商議已定。至晚飯後，待賈母安寢了，寶釵等入園時，王善保家的便請了鳳姐一併入園，喝命將角門皆上鎖。便從上夜的婆子房内抄揀起，不過抄揀出些多餘攢下爉燭，燈油等物。[庚雙]畢真。王善保家的道：這也是贓，不許動，等明兒回過太太再動。於是先就到怡紅院中，喝命關門。當下寶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見這一干人來，不知爲何，直撲了丫頭們房門去，因迎出鳳姐來，問是何故。鳳姐道：丢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因大家混賴，恐怕有丫頭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説，一面坐下吃茶。那邊王善保家等搜了一回，又細問這幾個箱子是誰的，都叫本人來親自打開。襲人因見晴雯這樣，知道必有異事。又見這番抄揀，只得自己先出來打開了箱子並匣子，任其搜揀一番，不過是平常動用之物隨放下，又搜別人的，挨次都一一搜過。到了晴雯的箱子，因問：是誰的。怎不開了讓搜。襲人等方欲代晴雯開時，只見晴雯挽着頭髮闖進來，啷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提着，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覺没趣，看了一看，也無甚私弊之物。回了鳳姐，要往別處去。鳳姐道：你們可細細的查，若這一番查不出了東西，難回話的。衆人都道：都細細的翻着看了，没有什麽差錯東西。雖有幾樣男人的物件，都是小孩子的東西，想是寶玉的舊物件，没甚關係的。鳳姐聽了，笑道：既如此，偺們就往別處去。説着，一逕出來。因向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話，不知是不是，要抄揀，只抄揀偺家的人，薛大姑娘屋裡，斷斷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這個自然，豈有抄起親戚家來。鳳姐笑道，我也這樣説。[庚雙]寫阿鳳心灰意懶，且避禍從時，迥又是一個人矣。一頭説：一頭到了瀟湘館内。黛玉已睡了，忽報這些人來，也不知爲甚事。纔要起來，只見鳳姐已走進來，忙按住他不許起來，只説：睡罷，我們就走。這邊且説些閒話。那個王善保家的帶了衆人到丫嬛房中，也一一開箱倒籠，抄揀了一番。因從紫鵑房中抄出兩付寶玉常換下來的寄名符兒，一付束帶上的帔帶，兩個荷包並扇套，套内有扇子，打開看時，皆是寶玉往年往日手内曾拿過的。王善保家的自爲得了意，遂忙請鳳姐過來驗視，又説：這些東西從那裡來的。鳳姐笑道：寶玉從小兒和他們在一處混了這幾年，這自然是寶玉的舊東西。這也不算什麽罕事，撂下再往別處去是正緊。紫鵑笑道：直到如今，我們兩下裡的也算不清。要問這個，連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聽鳳姐如此説，也只得罷了。[庚雙]一處一樣。又到探春院内，誰知早有人報與探春了。[庚雙]不板。探春也就猜着必有原故，所以引出這等醜態來，[庚雙]寔註一筆。遂命衆丫嬛秉燭開門而待。一時衆人來了，探春故問何事。鳳姐笑道：因丢了一件東西，訪查不出人來，恐怕傍人賴這些女孩子們，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到是洗净他們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櫃，他們所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着呢。説着，便命丫嬛們把箱櫃一齊打開，將鏡奩，粧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請鳳姐去抄閱。鳳姐陪笑道：我不過是奉太太的命來，妹妹別錯怪了我，何必生氣。因命丫嬛們快快關上。平兒，豐兒等先忙着替待書等關的關，收的收。探春道：我的東西到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却不能。我原比衆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裡間收着，一針一線，他們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來搜我。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説我違背了太太，該怎麽處治我去自領。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裡好好的抄家，果然真抄了。[庚雙]奇極，此日甄家事。偺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説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纔能一敗塗地呢。説着，不覺流下淚來。[周按]按書文至抄揀大觀園是變故之高潮，然自入園抄揀看起，文字情景却並非十分精彩。在怡紅院中只有晴雯之啷一聲稍快人意，此外則直至三姑娘處方見脂粉英雄氣概與衆不同，觀其明燈蠟燭嚴陣以待何等威嚴，小人一到不待交鋒，其勢之敗早已定局矣。鳳姐只看着衆媳婦們。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東西全在這裡，奶奶且請到別處去罷，也讓姑娘好安寢。鳳姐便起身告辭。探春道：可細細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來，我就不依了。鳳姐笑道：既是丫頭們的東西都在這裡，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到乖。連我的包袱都打開了，還説没翻。明日敢説我護着丫頭們，不許你們翻了。你趂早説明，若還要翻，不妨再翻一遍。鳳姐知道探春素日與衆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經連你的東西都看明白了。探春又問衆人：你們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説：都看明白了。[周按]下人等對探春不敢用翻，查等詞，只言看了，是婉詞也。那王善保家的本是個心内無成算的人，素日雖聞探春的名，他自爲衆人没眼力，没膽量罷了，那裡一個姑娘家就這樣起來。况且又是庶出，他敢怎麽。他自恃是邢夫人的陪房，連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別個。今見探春如此，他只當是探春認真單惱鳳姐，與他們無干。他便要趂勢作臉獻好。因越衆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麽。鳳姐見他這樣，忙説：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一語未了，只聽拍的一聲，王善保家的臉上早着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時大怒，指着王善保家的問道：你是什麽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諒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着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你來搜揀東西我不惱，你不該拿我取笑。説着，便親自解衣卸裙，拉着鳳姐説：你細細的翻。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鳳姐，平兒等忙與探春束裙整袂，口内喝着王善保家的説：媽媽吃兩口酒，就瘋瘋顛顛起來，前兒把太太也衝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勸探春休得生氣，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氣性，早一頭磞死了。不然，豈許奴才來我身上翻賊贓了。明兒一早，先回過老太太，太太，然後過去給大娘賠禮，該怎麽，我就領。那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没意思，在窗外只説：罷了，罷了。這也是頭一遭挨打。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罷。這個老命還要他做什麽。探春喝命丫嬛道：你們聽着他説話，還等我和他對嘴去不成。待書等聽説，便出去説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到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怕你捨不得去。鳳姐笑道：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探春冷笑道：我們作賊的人，嘴裡都有三言兩語的，這還算笨的，背地裡就只不會調唆主子。平兒忙也陪笑解勸，一面又拉了待書進來。周瑞家的等人勸了一番。鳳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帶着人往對過暖春塢來。彼時李紈猶病在床上，他與惜春是緊隣，又與探春相近，故順路先到這兩處。因李紈纔吃了藥睡着，不好驚動，只到丫嬛們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没有什麽東西，遂到惜春房中來。因惜春年輕，尚未識事，嚇的不知當怎麽，鳳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誰知竟在入畫箱中尋出一大包金銀錁子來，約共三四十個，[庚雙]奇。爲察姦情，反得賊贓。又有一付玉帶板子並一包男人的靴襪等物。入畫也黃了臉。因問：是那裡來的。入畫只得跪下，哭訴真情，説：珍大爺賞我哥哥的。[庚雙]妙極事︹是︺極，盖入畫本係寧府之人也。我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着叔叔過日子。我叔叔，嬸子只要吃酒賭錢，我哥哥怕交給他們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煩老媽媽帶進來，叫我收着的。惜春膽小，見了這個，也害怕説：我竟不知道，這還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帶他出去打罷，我聽不慣的。鳳姐笑道：這話若果是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該私自傳送進來。這個可以傳遞，什麽不可以傳遞。這到是傳送人的不是了。若這話不真，倘是偷來的，你可就別想活了。入畫跪哭道；我不敢扯謊，奶奶只管明日問我們奶奶和大爺去，若説不是賞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無怨。鳳姐道：這個自然要問的。只是真賞的，也有不是。誰許你私自傳送東西的，你且説是誰作接應，我便饒你。下次萬萬不可。惜春道：嫂子別饒他這次方可，這裡人多，若不拿一個作法，那些大的聽見了，又不知怎麽樣呢。嫂子若依他，我也不依。[庚雙]這是自己反不依的，各得自然之理，各有自然之妙。鳳姐道：我看他素日還好，誰没一個錯。只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罰。但不知傳遞是誰。惜春道：若説傳遞，再無別個，必是後門上的張媽。他常肯合這些丫頭鬼鬼祟祟的，這些丫頭們也都肯照顧他。鳳姐聽了，便命人記下，將東西且交與周瑞家的暫拿着，明日對明再議。於是別了惜春，方往迎春處來。迎春已經睡着了，丫嬛們也纔要睡，衆人叩門，半日纔開。鳳姐吩咐：不必驚動小姐。遂往丫嬛們房裡來。因司棋是王善保家的外孫女兒，[庚雙]玄妙奇詭，出人意外。鳳姐到要看看王善保家的可藏私不藏私，遂留神看他搜揀。先從別人箱子搜起，皆無別物。及到了司棋箱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説：也没有什麽東西。纔要關箱時，周瑞家的道：且住，這是什麽。説着，伸手掣出一雙男子的錦襪並一雙緞鞋來。[庚雙]險極。又有一個小包袱，打開看時，裡面是一個同心如意並一個字帖，一總遞與鳳姐看。鳳姐因當家理事，每每看開帖並賬目，也頗識得幾個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紅雙喜箋帖，[庚雙]紙就好。余爲司其︹棋︺心動。上面寫道：

上月你來家後，父母已覺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閣，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園内可以相見，你可託張媽給一信息。若得在園内相見，到比來家得説話。千萬千萬。再所賜香袋二個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萬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庚雙]名字便妙。

鳳姐看罷，不怒而反樂，[庚雙]要︹惡︺毒之至。別人並不識字。王善保家的素日並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這一節風流故事，見了這鞋襪，已是心裡有些毛病，又見有一紅帖，鳳姐又看着笑，他便説道：必是他們胡寫的賬目，不成個字，所以奶奶見笑。鳳姐笑道：正是，這個賬竟算不過來，你是司棋的姥姥，他的表弟也該姓王，怎麽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見問的奇怪，只得免强告道：司棋的姑媽給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鳳姐笑道：這就是了。因説：我念給你聽聽。説着，從頭念了一遍，大家都唬一跳。這王善保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錯兒，不想反拿住他外孫女兒，又氣又燥。周瑞家的等四人又都問着他道：你老可聽見了。明明白白再没的説了。如今據你老人家，該怎麽樣。這王善保家的只恨没地縫兒鑽進去。鳳姐只矁着他嘻嘻的笑，[庚雙]惡毒之至。向周瑞家的道：這到也好，不用你們老娘操一點兒心，他鴉雀不聞的給你們弄個好女壻來，大家到省心。[庚雙]刻毒之至。按鳳姐雖係刻毒，然亦不應在下人前爲不尋︹馴︺次等人前不得不如是也。周瑞家的也笑着凑趣兒。王家的氣無處洩，便自己回手打自己的臉，駡道：老不死的娼婦，怎麽造下孽了。説嘴打嘴，現世現報在人眼裡。衆人見他這般，俱笑個不住，又半勸半諷的。鳳姐見司棋低頭不語，也並無畏懼之心，到覺可異。料此時夜深，且不必盤問，只怕他夜間自己去尋拙志，遂喚兩個婆子監守起他來。帶了人，拿了贓證回來，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誰知到夜裡又連起來幾次，下面淋血不止。至次日，便覺身體軟弱，頭又發暈，遂掌不住。請太醫來胗脉畢，遂立藥案云：看得少奶奶係心氣不足，虚火乘脾，皆由憂勞所傷，以致嗜卧好眠，胃虚土弱，不思飲食，今聊用升陽養榮之劑。寫畢，遂開了幾樣藥名，不過是人參，當歸，黃茋等類之劑。一時退出，有老嬷嬷們拿了方子回過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悶，遂將司棋等事暫且未理。可巧這日尤氏來看鳳姐，坐了一回，到園中去又看過李紈。纔要望候衆姊妹們去，忽見惜春遣人來請，尤氏遂到了他房中來。惜春便將昨晚一事細細告訴與尤氏，又命將入畫的東西一概要來與尤氏過目。尤氏道實：是你哥哥賞他哥哥的，只是不該私自傳送，如今官鹽竟成了私鹽了。因駡入畫：胡塗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們管教不嚴，反駡丫頭。這些姊妹，獨我的丫頭這樣没臉，我如何去見人。昨兒我立逼着鳳姐姐帶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邊的人，鳳姐姐不帶他去，也原有禮。我今日正要送過去，嫂子來的恰好，快帶了他去，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入畫聽説，又跪下哭求説：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從小兒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處罷。尤氏和奶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説：他不過一時糊塗了，下次再不敢的。他從小兒伏侍你一場，到底留着他爲是。誰知惜春雖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僻性，任人怎説，他只以爲丢了他的體面，咬定牙，斷乎不肯。更又説的好：不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况且近日我每每風聞得有人背地議論，多少不堪的閒話。我若再去，連我也編派上了。尤氏道：誰議論什麽。又有什麽可議論的。姑娘是誰，我們是誰，姑娘既聽見人議論我們，就該問着他纔是。惜春冷笑道：你這話問着我到好，我一個姑娘家，只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尋是非，成個什麽人了。還有一句話，我不怕你惱，好歹自有公論，又何必去問人。古人説的好，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勗助，何况你我二人之間。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勾了，不管你們去。從此以後，你們有事別累我。尤氏聽了，又氣又好笑，因向地下衆人道：怪道人人都説這四丫頭年輕糊塗，我只不信。你們聽纔一篇話，無原無故，又不知好歹，又没個輕重。雖然是小孩子的話，却又能寒人的心。衆媽媽笑道：姑娘年輕，奶奶自然吃些虧的。惜春冷笑道：我雖年輕，這話却不年輕。你們不看書，不識幾個字，所以都是些獃子。看着明白人，到説年輕糊塗。尤氏道：你是狀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個才子。我們是糊塗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狀元，探花難道就没有糊塗的不成。可知他們更有不能了悟的更多。尤氏笑道：你到好，纔是才子，這會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講起了悟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捨不得入畫了。尤氏道：可知你是個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惜春道：古人曾也説的，不作狠心人，難得自了漢。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爲什麽叫你們帶累壞了我。尤氏心内原有病，怕説這些話，聽見有人議論，已是心中羞惱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中，不好發作，忍耐了大半日。今見惜春又説這句，因按捺不住，問惜春道：怎麽就帶累了你，你的丫頭的不是，無故説我，我到忍了這半日，你到越發得了意，只管説這些話。你是千金萬金的小姐，我們以後就不敢親近，仔細帶累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將入畫帶了過去。説着便賭氣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來，到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到還清净，尤氏也不答話，一逕往前邊去了，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蒙戚回後]諸院皆宴息，獨探春秉燭以待，大有隄防，的是幹才，須另席欵待。

鳳姐喜事，忽作打破虚空之語。惜春年︹幼︺，偏有老成鍊達之操。世態何常，知人其難。

[回後評]抄揀大觀園一事，王夫人受讒於王善保家的，自謂威福可作而却不自知，這實在是醜聞之一樁。我常疑，文字表面所寫是王夫人意在抄揀晴雯，而其心中意中却屬意於黛玉，此意不可明言，全憑讀者自悟自斷，評其是非可也。

入園之初，鳳姐已向王善保家的提醒，抄揀只能限於自家人而不可抄及親戚，婆子也以爲然。於是寶釵住處蘅蕪苑全無情節可言，却並不放過瀟湘館。然則賈府之人早已不將黛玉視爲親戚外人，觀甲戌本第三回回目曰收養林黛玉，收養二字早已點明此意矣。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　賞中秋新詞得佳

[蒙回前]賈珍居長，不能承先起後，丕振家風。兄弟問柳尋花，父子呼么喝六，賈氏宗風，其墜地矣，安得不發先靈一嘆。

乾隆二十一年五月初七日對清

缺中秋詩俟雪芹

□□□　開夜宴　發悲音

□□□　賞中秋　得佳[周按]此乃脂硯備忘錄單頁，在第七十五回前。時當甲戌重評之後，己卯，庚辰四閱之前。應是丙子三評痕跡，其時蓋結至七十五回爲止者。

話説尤氏從惜春處賭氣出來，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嬷嬷們因悄悄的回道：奶奶且別往上房去，纔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作什麽機密事。奶奶這一去恐不便。尤氏聽了道：昨日聽見你爺説，看邸報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没家事，調取進京治罪。怎麽又有人來。老嬷嬷道：正是呢，纔來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麽瞞人的事情，也是有的。尤氏聽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這邊來了，[庚雙]前只有探春一語，過至此回，又用尤氏略爲陪點，且輕輕談︹淡︺染出甄家事故，此畫家來落墨之法也。[周按]甄家犯罪不言何故，舊日評者以爲甄即是賈，賈即是甄，本是幻筆，寫甄即是寫賈。但我覺雪芹筆下甄賈分明，南北並存，江南甄家幾次來人有事，如今又明寫甄家獲罪，絶不類幻筆。究竟如何，未敢斷言，仍是探佚學中一大課題。恰好太醫纔胗了脉去。李紈近日也略覺精爽了些，擁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個人來説些閒話。因見尤氏進來，不似往日和藹可親，只呆呆的坐着。李紈因問道：你過來了這半日，可有在別屋裡吃些東西没有，只怕餓了。命素雲瞧有什麽新鮮點心揀了來。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這一向病着，那裡有什麽新鮮東西。我也不餓。李紈道：昨日他姨娘家送來的好茶子，到是對碗來你喝罷。説畢，便吩咐人去對茶。尤氏仍出神無語。跟的丫頭媳婦們因問：奶奶今日中晌尚未洗臉，這會子趂便可净一净好。尤氏點頭。李紈忙命素雲來取自己粧奩。素雲一面取來，一面將自己的脂粉拿來，笑道：我們奶奶就少這個。奶奶不嫌贓，這是我的，能着用些。李紈道：我雖没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裡取去。怎麽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若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又何妨。自來我凡過來，誰的没使過。今日忽然又嫌贓了。一面説，一面盤膝坐在炕沿上。[周按]婦女坐炕沿，前於劉姥姥一例已有説明。曲膝者謂收上腿去坐，是待較尊或熟人，禮數上比垂腿者已爲親近，但仍不得坐炕裡︵俗曰炕頭︶，蓋最尊最親者方能炕裡坐也。銀蝶上來忙代爲卸去腕鐲，戒指，又將一大袱手巾蓋在下截，將衣裳護嚴。小丫嬛炒豆兒捧了一大盆溫水，走至尤氏跟前，只灣腰捧着。銀兒笑道：[周按]銀兒是銀蝶全名的昵稱，並非漏字。一個個没權變的，説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奶奶不過待偺們寬些，在家裡不管怎樣罷了，你就得了益。不管在家出外，當着親戚也只隨着便了。尤氏道：你隨他去罷，橫竪洗了就完事了。炒荳兒忙赶着跪下。尤氏笑道：我們家上下大小的人，只會講外面的假禮，假體面，究竟作出來的事都勾使的了。[庚雙]按尤氏犯七出之條，不過只是過于從夫四字，此世間婦人之常情耳。其心術慈厚寬順，竟可出于阿风︹鳳︺之上。時用之名︹明︺犯七出之人從公一論，可之︹知︺賈宅中暗犯七出之人亦不少。似明犯者反可宥恐︹恕︺，其什︹飾︺已︹己︺非而揚人惡者，陰味︹昧︺僻譎之流，寔不能客︹容︺于世者也。〇此爲打草驚蛇法，寔寫形︹邢︺夫人也。李紈聽如此説，便知他已知昨夜之事，因笑道：你這話有因，誰作事究竟勾使了。尤氏道：你到問我，你敢是病着死過去了。一語未了，人報：寶姑娘來了。李紈忙説快請時，寶釵已走進來。尤氏忙擦臉起身讓坐，因問：怎麽忽然一個人走來，別的姊妹都怎不見。寶釵道：正是，我也没見他們。只因今日我們奶奶身上不自在，家裡兩個女人也都因時症未起炕，別的靠不得，我今兒要出去，伴着老人家夜裡作伴兒。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麽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橫竪進來的，所以來告訴大嫂子一聲。李紈聽説，只看着尤氏笑。尤氏也只看着李紈笑。一時尤氏盥沐已畢，大家吃茶，李紈因笑道：既這樣，且打發人去請姨娘的安，問是何病。我也病着，不能親自來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發人去到你那裡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道落什麽不是呢。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雲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姑娘往那裡去了。寶釵道：我纔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叫他同到這裡來，我也明白告訴他。正説着，人報：雲姑娘和三姑娘來了。大家讓坐已畢，寶釵便説要出去一事。探春道：狠好。不但姨媽好了還來的，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道：這話奇怪，怎麽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必要死住著纔好。偺們到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像烏眼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笑道：我今兒是那裡來的晦氣，偏都磞着你姊妹們氣頭上了。探春道：誰叫你趕熱竈來了。因問：誰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尋思道：惜丫頭也不犯羅唣你，卻是誰呢。尤氏只含糊答應。探春知他畏事，不敢多言，因笑道：你别粧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没有砍頭的。你不必畏首畏尾的。實告訴你罷，我昨兒把王善保家那老婆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裡說我些閒話，難道也還打我一頓不成。寶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揀，怎的打他，一一都説了出來。尤氏見探春已經説了出來，便把惜春方纔之事也説了出來。探春道：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過，我們再傲不過他的。又告訴他們説：今日一早不見静，打聽鳳子又病了，我就打發我媽媽出去打聽王善保是怎樣。回來告訴我説，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頓打，嗔著他多事。尤氏，李紈道：這到也是正禮。探春冷笑道：這種掩飾誰不會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皆默無所答。一時，估著前頭用飯，湘雲和寶釵回房打點衣衫，不在話下。尤氏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説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回京治罪等語。賈母聽了正不自在，恰好見他姊妹來了，因問：從那裡來的。可知鳳姐妯娌兩個的病今日怎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嘆道：偺們别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偺們八月十五日賞月是正緊。[庚雙]賈母已看破孤︹狐︺悲鬼︹兔︺死，故不改已，聊未自耳。王夫人笑道：都已預備下了。不知老太太揀那裡好，只是園裡空，夜晚風冷。賈母笑道：多穿兩件衣裳何妨，那裡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到不去的。説話之間，早有媳婦，丫嬛們抬過飯桌來，王夫人，尤氏等忙上來放箸捧飯。賈母見自己的幾色菜已擺完，另有兩大捧盒内捧了幾樣菜來，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舊規矩。賈母因問：都是些什麽。上幾次我就吩咐過，如今可以把這些蠲了罷，你們還不聽。如今比不得先輻輳的時光了。鴛鴦忙道：我説過幾次都不聽，也只罷了。王夫人笑道：不過都是家常東西。今日我吃齋，沒有别的。那些觔，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愛吃，只揀了一樣椒油蓴虀醬來。賈母笑道：這樣正好，正想這個吃。鴛鴦聽説，便將碟子挪在跟前。寶琴一一的都讓了方歸坐。賈母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都讓過了，便和寶琴對面坐下。待書忙去取了碗來。鴛鴦又指幾樣菜道：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麽東西來，大老爺送來的。這一碗是鷄髓笋，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一面説，一面就只將這碗笋送至桌上。賈母略嚐了兩點，便命：將那兩樣着人送回去，就説我吃了。已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來要。媳婦們答應著，仍送過去，不在話下。賈母因問：有稀飯吃些罷了。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説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哥兒吃去。又指：這碗笋和這一盤子風醃菓子狸，給顰兒，寶玉兩個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吃去。又向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罷。尤氏答應著，待賈母潄口洗手畢，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説閒話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寶琴二人也起來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不慣。賈母笑道：鴛鴦，琥珀來，趂勢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説呢。賈母笑道：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銀蝶道：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矩去。尤氏道：快過來，不必粧假。賈母負手看著取樂。因見伺候添飯的手内捧着一碗下人的米飯。尤氏吃的仍是白秔飯。賈母問道：你怎麽昏了。盛這個飯來給你奶奶，那人道：老太太的飯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鴛鴦道：如今都是可着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富餘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潦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更艱難了，所以都可着吃的多少關去，生恐一時短了，買的不順口。賈母笑道：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無米的粥來。衆人都笑起來，鴛鴦道：既這樣。你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上也是一樣，就這樣。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勾了，也不用取去。鴛鴦道：你勾了，我不會吃的。地下的媳婦們聽説，方忙着取去了。[庚雙]伏下文。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這裡尤氏直陪賈母説話取笑到起更的時候，賈母説：黑了，過去罷。尤氏方告辭出來。走至大門前上了車，銀蝶坐在車沿上，衆媳婦放下簾子來。便帶了小丫嬛們先直走，過那邊大門口等着去了。因二府之門相隔沒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來往，不必定要週備，况天黑夜晚之間，回來的遭數更多，所以老嬷嬷帶著小丫頭只幾步便走了過來。兩邊大門上的人都到東西街口，早把行人斷住。尤氏大車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個小厮攙環拽輪，輕輕的便推拽過這邊臺基上了。於是衆小厮退過獅子已外，衆嬷嬷打起簾子，銀蝶先下來，然後攙下尤氏來。大小七八個燈籠，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見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係來赴賭之人所乘，遂向銀蝶，衆人道：你看坐車的是這樣，騎馬的還不知有幾個呢。馬自然在圈裡拴着，偺看不見。也不知他娘老子挣下多少錢，與他們這麽開心兒。一面説，一面已到了廳上。賈蓉之妻帶家下衆媳婦，丫頭們，也都秉燭接了出來，[周按]榮寧二府僅隔一小巷，則兩府門相距自無多遠。然尤氏乃東府主婦，其往來於兩府之排場禮數仍然如是隆重，可知尤氏亦非書中等閒人物。愈到後文愈見其地位作用之重要。自七十一回至此不過開端而已。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着瞧瞧他們，也没得便。今兒到巧，就順便打他們窗户跟前走過去。衆媳婦答應着，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伏侍的小厮們，不要失驚打怪。於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來至下，只聽裡面稱三讚四，耍笑之音雖多，[庚雙]妙，先画嬴家。又兼恨五駡六，忿怨之聲亦不少。[庚雙]妙，人︹又︺画輸家。原來賈珍近因居喪，每不得遊玩矌朗，又不得觀優聞樂作遣。無聊之際，便生了個破悶之法。日間以習射爲由，請了各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説：白白的只管亂射，終無裨益。不但不能長進，而且壞了式樣，必須立個罰約，賭個利物，大家纔有勉力之心。因此，天香樓下箭道内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早飯後來射鵠子。賈珍不便出名，便命賈蓉作局家。這些來的皆係世襲公子，人人家道豐富，且都在少年，正是鬥鷄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遊蕩紈袴。因此，大家議定，每日輪流作晚飯之主，每日來射，不便獨擾賈蓉一人之意。於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鵝戮鴨，好似臨潼鬪寶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的好厨役，好烹炮。不到半月工夫，賈赦，賈政聽見這般，不知就裡，反説：這纔是正理，文既悞矣，武事當亦該習，况在武蔭之屬。兩處遂也命賈環，賈琮，寶玉，賈蘭等四人於飯後過來，[周按]寶玉排第三，不論年齡，甚奇，當有深意。應之後文情節。跟着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賈珍志不在此，再過一日，便漸次以歇臂養力爲由，晚間或抹抹骨牌，賭個酒東而已，至後漸次至錢。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賭勝於射了，公然閗葉擲骰，放頭開局，夜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益，爬不得如此，所以竟成了勢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見此豈不快樂。這邢德全雖係邢夫人之胞弟，却居心行事大不相同，只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爲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飲者亦不去親近，無論上下主僕，皆出自一意，並無貴賤之分，因此都喚他傻大舅。薛蟠更是早已出名的獃大爺。今日二人都凑在一處，都愛搶新快爽利，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間炕上搶新快。别的又有幾家在當地下大桌子上打么番。裡間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厮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裡，故尤氏方潜至外偷看。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粧玉琢。今日薛蟠又輸了一賬，正没好氣，幸而擲第二賬完了，算來，除番過來，到反嬴了，心中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樣。裡頭打天九的也結了賬等吃飯，打么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顧，先擺下一大桌，賈珍陪着吃，命賈蓉落後陪那一起。薛蟠興頭了，便摟着一個孌童吃酒，又命將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輸家，没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着兩個孌童只趕着嬴家，不理輸家了。因駡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浮上水。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沾。只不過這一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三六九等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没有求着我們的事了。衆人見他帶酒，忙説：狠是，狠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陪罪。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説：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勢，就親敬。是活佛神仙，一時没了錢勢，也不許去理他。况且我們又年輕，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太爺體恕些，我們就過去了。説着，便舉着酒俯膝跪下。[庚雙]弔︹調︺侃駡死世人不是駡。邢大舅心内雖軟了，只還故作怒意不理。衆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説話，説的到是的。老舅是久慣憐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樣起來。邢大舅已掌不住了，便説道：若不是衆位説，我再不理。説着，方接過來一氣喝乾，又斟上一碗來。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來，乃拍案對賈珍嘆道：怨不得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認不得了。老賢甥，昨日我和你那邊的令伯母賭氣，你可知道否。賈珍道：不曾聽見。邢大舅嘆道：就爲錢這件混賬東西。利害，利害。賈珍深知他與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棄惡，故出怨言。因勸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給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底裡。我母親去世時，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個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帶來。如今二家姐雖也出閣，他家也甚艱窘。三家姐尚在家裡，一應用度，都是這裡陪房王善保家掌管。我便來要錢，也非要的是你賈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勾我花了。無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無處訴。[庚雙]衆惡之，必察也。今邢夫人一人，賈母先惡之，恐賈母心偏，亦可解之。若賈璉，阿鳳之怨恕，兒女之私，亦可解之。若探春之怒，女子不識大而知小，亦可解之。今又忽用乃弟一怨，吾不知將又何如矣。賈珍見他酒後叨叨，恐人聽見不雅，連忙用話解勸。外面尤氏等聽得十分真切，乃悄向銀蝶笑道：你聽見了。這是北院裡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憐他親兄弟還是這樣説，這就怨不得這些人了。因還要聽時，正值打么番的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個問道：方纔是誰得罪了老舅。我們竟不曾聽明白，且告訴我評評理。邢德全見問，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的，只趕嬴的話説了一遍。這一個年少的就誇道：這樣説，原可惱的，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且問你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並没有輸丢了，怎麽就不理他了。衆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駡道：你聽聽，這一起子没廉耻的小挨刀的，纔丢了腦袋骨子，就胡唚嚼毛了。再攮下黄湯去，還不知唚出些什麽來呢。一面説，一面便進去卸粧安歇。至四更時，賈珍方散，就往佩鳳屋裡去了。次日起來，就有人回：西瓜，月餅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賈珍吩咐佩鳳道：你請你奶奶看着送罷，我還有别的事呢。佩鳳答應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時，佩鳳又來説：爺問奶奶，今兒出門不出。説偺們是孝家，明兒十五過不得節，今兒晚上到好，可以大家應個景兒，吃些瓜餅酒菓。尤氏道：我到不愿出門呢。那邊珠大奶奶又病了，鳳丫頭又睡倒了，我再不過去，越發没個人了。况且又不得閒，應什麽景。佩鳳道：爺説了，今兒已辭了衆人，直等十六纔來呢，好歹定要請奶奶吃酒的。尤氏笑道：請我，我没的還席。佩鳳笑着去了。一時，又來，笑道：爺説，連晚飯也請奶奶同吃，好歹早些回來，叫我跟了奶奶去呢。尤氏道：這樣，早飯吃什麽。快些吃了，我好走。佩鳳道：爺説，早飯在外頭吃，請奶奶自己吃罷。尤氏問道：今日外頭有誰。佩鳳道：聽見説，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周按]又是南京來人，令人一驚。此來人不言名姓，與甄家是一是二亦無一字交待，所謂惜墨如金。僅此一筆，内中無限丘壑頗費想像。到不知是誰。説話時，賈蓉之妻也梳粧了來見過。少時，擺上飯來，尤氏在上，賈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畢飯，尤氏便換了衣服，仍過榮府來，至晚方回。果然賈珍煮了一口猪，燒了一腔羊，餘者桌菜及菓品之類，不可勝紀。就在彚芳園中叢緑堂上，[周按]叢緑堂一名，自愧讀紅不熟，總未記清。故於豐潤孫温紅樓夢畫冊作跋時曾謂此堂未見於書中，實大悞也。如今思之，西府中已有曉翠堂，攏翠庵，滴翠亭等軒館，又於東府特設叢緑堂必有深意。而今尚不能盡解，慚愧，慚愧。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帶領妻子姬妾，先飯後酒，開懷賞月作樂。將一更時分，真是風清月朗，上下如銀。[周按]從古至今寫皓月清波，水天一色佳句難以盡舉，然雪芹又出上下如銀四字，奇甚，奇甚。賈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鳳等四個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劃拳，飲了一回。賈珍有了幾分酒，亦發高興，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簫來，命佩鳳吹簫，文化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飛。唱罷，復又行令。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墻下有人長嘆之聲。大家明明聽見，都悚然疑畏起來。[庚雙]余亦悚然疑畏。賈珍忙厲聲叱吒，問：誰在那裡。連問幾聲，没有人答應。尤氏道：必是墻外邊家裡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説。這墻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况且那邊又緊靠着祠堂，[庚雙]奇絶神想，余更爲之悚惧矣。焉得有人。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墻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内槅扇開閤之聲。只覺得風氣森森，比先更覺涼颯起來。月色慘淡，也不似先明朗，衆婦女都覺毛髮倒竪。賈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别人撑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大没興頭起來。勉强又坐了一會子，就歸房安歇去了。[周按]衆人皆知，雪芹著書雖用荒唐言但絶少神鬼怪誕之文，如今却破例寫賈氏祠堂隔壁悲音異兆，此在全書中實爲特例。應注意者，又已明文特寫次日察看祠堂了無異樣痕跡，此筆不同一般。然則昨夜之嘆聲究出何人，亦待探佚專家爲之討究。次日一早起來，乃是十五日，帶領衆子侄開祠堂，行朔望之禮，細察祠内，都仍是照舊好好的，並無怪異之跡。賈珍自爲醉後自怪，也不提此事。禮畢，仍閉上門，照舊鎖上。[庚雙]未寫榮府慶中秋，却先寫寧府開夜宴，未寫榮府數盡，先寫寧府異道。蓋寧乃家宅，凡有關於吉凶者故必先示之。且列祖祠此，豈無得而警乎。几人先人雖遠，然氣遠︹運︺相關，必有之利︹理︺也。非寧府之祖獨有感應也。賈珍夫妻至晚飯後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内坐着説閒話，與賈母取笑。賈璉，寶玉，賈環，賈蘭皆在地下侍立。賈珍來了，都一一見過。説了兩句話後，賈母命坐，賈珍方在近門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側坐，賈母笑問道：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賈珍忙起身笑道：大長了，不但樣式好，弓也長了一個力。賈母道：這也勾了，且别貪力，仔細弩傷。賈珍忙答應幾個是。賈母又道：昨兒你送的月餅好，西瓜看着好，打開却也罷了。賈珍笑道：月餅是新來的一個專做點心的厨子，我試了試，果然好，纔敢作了來孝敬的。西瓜往年都還可以，不知今年怎麽就不好了。賈政道：大約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賈母笑道：此時月已上了，偺們且去上香。説着，便起身扶着寶玉的肩，帶領衆人齊往園中來。園之正門俱已大開，吊着羊角大燈。嘉蔭堂前月臺上焚着斗香，秉着風燭，陳獻着瓜餅及各色菓品。邢夫人等一干女眷，皆在裡面久候。真是月明燈彩，人氣香烟，晶艶氤氳，不可形狀。[周按]用月明燈彩四句十六字以形容，真寫得出。我在孩幼時，每逢大節日真有此種感受而不可以文詞形容，嫡真不差。地下鋪着拜毯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於是大家皆拜過。賈母便説，賞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廳上去。衆人聽説，忙着到那裡去鋪設。賈母且在嘉蔭堂中吃茶少歇，説些閒話。一時人回：都齊備了。賈母方扶着人上山來。王夫人等説：恐石上苔滑，還是坐竹椅子上去。賈母道：天天有人打掃，况且極平穩的寬路，何不踈散踈散筋骨。於是賈赦，賈政等在前導引，兩個老婆子秉着兩把羊角手，鴛鴦，琥珀，尤氏等貼身攙扶，邢夫人等在後圍隨。從下逶迤不過百餘步，至主山之峰脊上，便是這座厰。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庄。於前平臺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作兩間。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上面居中賈母坐下，左垂首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垂首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只坐了桌半壁，下面還有半壁餘空。賈母笑道：常日到還不覺人少，今日看來，究竟偺們人也甚少，算不得什麽。[庚雙]未飲先感人丁，縂是將散之兆。想當年過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就這樣太少了。待要再叫幾個來，他們都是有父母的，家裡去應景，不好來的。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罷。于是令人向圍屏後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請出來。賈璉，寶玉等一齊出座，先儘他姊妹坐了，然後在下方依次坐定。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一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若花在手中，飲酒一杯，罰説笑話一個。[庚雙]不犯前幾次飲酒。先從賈母起，次賈赦，一一接過。鼓聲兩轉，恰恰在賈政手中，[庚雙]奇妙，偏在政老手中，竟能使政老一謔，真大文章矣。只得飲了酒。衆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暗暗我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到要聽是何笑話。[庚雙]余也要細聽。賈政見賈母喜悦，只得承歡。方欲説時，賈母又笑道：若説的不笑了，還要罰。賈政笑道：只得一個，説來不笑，也只好愿罰了。因笑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纔説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從不曾見賈政説過這樣話，所以纔笑。[庚雙]是極，摹神之至。賈母笑道：這必是好的。賈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賈母笑道：自然。賈政又説道：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遇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裡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着了，第二日纔醒。後悔不及，只得來家陪罪。他老婆正洗脚，説，既是這樣，你替我舚舚就饒你。這男人只得給他舚舚，未免惡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説，你這樣輕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説，並不是奶奶脚臭，只是昨晚吃多了黄酒，又吃了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説的賈母與衆人都笑了。[庚雙]這方是賈政之謔，亦善謔矣。賈政忙斟了一杯，送與賈母，賈母笑道：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别叫你們受累。[周按]受累，連累之累，非勞累也。衆人又都笑起來。又擊鼓，從賈政傳起，可巧傳至寶玉鼓止。寶玉因賈政在坐，自是踧踖不安，偏又在他手内，因想：説笑話，倘或説不好了，又説没口才，連一個笑話也不能，何况别的，這有不是。若説好了，又説正經的不會，只慣油嘴貧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説的好。[庚雙]實寫旧日往事。乃起身辭道：我不能説笑話，求再限别的罷了。賈政道：既這樣，限一個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詩。若好，便賞你。若不好，明日仔細。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作詩。賈政道：他能的。賈母聽説，既這樣，就快作。命人取了紙筆來，賈政道：只不許用那些冰，玉，晶，銀，彩，光，明，素等樣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見，試試你這幾年的情思。寶玉聽了，磞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向紙上寫了，呈與賈政，看道是。[周按]看道是三字下應録詩，即回前批缺中秋詩俟雪芹之所指也。賈政看了，點頭不語。賈母見這般，知無甚大不好，便問：怎麽樣。賈政因欲賈母喜悦，便説：難爲他，只是不肯念書，到底詞句不雅。賈母道：這就罷了。他能多大，定要他作才子不成。這就該獎勵他，已後越發上心了。賈政道：正是。因回頭命個老嬷嬷出去吩咐書房内的小厮：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兩把給他。[周按]按此時中秋早過炎夏摇扇之時，而特表從南海帶來之扇以爲獎賞之物，不知何所取義。扇本微物，而在石頭記全書中屢有奇特文章，如晴雯之撕扇，石獃子之以扇爲性命皆是顯例。余至今尚不能盡解其意，留待方家爲我解讀。寶玉忙拜謝，仍復歸坐行令。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作一首，遞與賈政看時，寫道是。賈政看了，喜不自勝。遂併講與賈母聽時，賈母也十分歡喜，也忙令賈政賞。於是大家歸坐，復行起令來。這次賈赦手内住了，只得吃了酒説笑話，因説道：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得，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這婆子原不知道脉理，只説是心火，如今用針灸之法，針灸針灸就好了。這兒子慌了，便問，心見鐵即死，如何針得。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兒子道，肋條離心甚遠，怎麽就能好呢。婆子道，不妨事，你可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衆人聽説，都笑起來。賈母也只得吃半杯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個婆子針一針就好了。賈赦聽説，便知自己出言冐撞，賈母疑了心，忙起身笑與賈母把盞，以别言解釋。賈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來。不料這次花却在賈環手裡。賈環近日讀書稍進，其脾胃中不好務正，也與寶玉一樣，故每常也好看些詩詞，耑好奇詭仙鬼一格。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癢，只當着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拾取紙筆立揮一絶與賈政。[周按]就寶玉所用之紙筆也。[庚雙]偏立賈政戲謔，已是異文，而賈環作詩，賈︹實︺奇中又奇之奇文也，縂在人意料之外。竟有人曰：賈環如何又有好詩，似前言不搭後文矣。盖不可向説問，賈環亦榮公子正脉，雖少年頑劣，見今故︹古︺小兒之常情年︹耳︺，讀書豈無長進之理哉。况賈政之教是弟子目︹自︺己，大覺疎忽矣。若是賈環連一平仄也不知，豈榮府是尋常膏梁︹粱︺不知詩書之家哉。然後之寶玉之一種情思，正非有益子縂︹之聪︺明，不得謂比諸人皆妙者也。賈政看了，亦覺罕異，只是詞句中終帶着不樂讀書之意，遂不悦道：可見是弟兄了。發言吐氣，縂屬邪派，將來都是不由規矩準繩，一起下流貨。妙在古人中有二難，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只是你兩個難字，却是作難以教訓的難字講纔好。哥哥是公然温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爲曹唐再世了。説的賈赦等都笑了。賈赦乃要詩瞧一遍，連聲讚好，道：這詩據我看甚是有氣骨。想來偺們這樣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窗螢火，一日蟾宫折桂，方得揚眉吐氣。偺們的子弟都原該讀些書，不過比别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獃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不失偺們侯門氣概。因回頭吩咐人去取了自己許多玩物來賞賜與他。因又拍着賈環的頭笑道：已後就這樣做去，方是偺們的口氣，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周按]按寶玉，賈蘭，賈環三人之中秋詩，各鈔本皆缺。故本爲五言七言律詩絶句皆不得而知。回目所雲新詞得佳亦不知所指。而賈赦獨讚賈環，更無從揣測其詩皆作何語。且賈環行三，上有寶玉爲兄，何以偏能世襲前程，均不可解。賈政聽説，忙勸道：不過他胡謅如此，那裡就論到後事了。説着，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庚雙]便又輕輕抹去也。賈母便説：你們去罷，自然外頭還有相公們候着，也不可輕忽了他們。况且二更多了，你們散了，再讓我們娘兒們多坐一回，好歇着了。賈赦等聽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敬了賈母一杯酒，方帶着子侄們出去了。要知端的。[周按]雪芹原筆回末结语多不用俗套，蘇本之要知端的戛然而止者，猶存原貌。

[戚回後]下回有一篇極清雅文字，下幅有半篇極整齊文字，故先叙搶快摸牌，沉湎冒色爲反振，有駿馬下坡，鷙鳥將翔之勢。看聚賭一叚，宛然宵小群居終日圖。看賞月一叚，又宛然望族序齒燕毛録。説火則熱，而説冰則寒，文心固無所不可。

[回後評]如本回回目所示，榮寧二府於中秋佳節如何享受各自不同。在寧府一味聲色享樂，故異兆悲音，暗中傷嘆。而在榮府禮數，排場仍有世家氣象，加以新詞佳，其品格處處高於寧府，其雅俗之間，判然不爽。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悽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戚回前]此回着筆最難。不叙中秋夜宴則漏，叙夜宴又與上元相犯。不叙諸人酬和則俗，叙酬和又與起社相犯。諸人在賈政前吟詩，諸人各自爲一席又非禮。既叙夜宴，再叙酬和，不漏不俗，更不相犯。雲行月移，水流花放，别有機括，深宜玩索。

話説賈赦，賈政等散去不題。且説賈母這裡命將圍屏撤去，兩席並而爲一。衆媳婦另行擦桌整菓，更杯洗箸，陳設一番。賈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團團圍繞。賈母看時，寶釵姊妹二人不在坐内，知他們家去圓月去了，且李紈，鳳姐二人又病着，少了四個人，便覺冷清了好些。[庚雙]不想這次中秋，反寫得十分悽楚。賈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爺們不在家，偺們隨性都請姨太太來，大家賞月却十分熱鬧。忽一時想起你老爺來，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兒女不能一處，也都有些没興。及至今年你老爺來了，大家團圓，又不便請他娘兒們來説説笑笑。况且他們今年又添了兩口人，也難丢了他們，跑到這裡來。偏又把鳳丫頭病了，有他一人來説説笑笑，還抵得十個人的空兒。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説畢，不覺長嘆一聲，遂命拿大杯來斟熱酒。[周按]與况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魔八個字緊相連屬，遙相呼應也，可知第一回僧道二人與大石談話時曾有是語乎。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團圓，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兒們雖多，終不似今年自己的骨肉齊全的好。賈母笑道：正是爲此，所以我纔高興拿大杯來吃酒。你們也換大杯纔是。邢夫人等只得換上大杯來。因夜深體乏，且不能勝酒，未免都有些倦意，無奈賈母興猶未闌，只得陪飲。賈母又命將罽毡鋪於堦上，命將月餅，西瓜，菓品等類都叫搬下去，令丫頭，媳婦們也都團團圍坐賞月。賈母因見月至中天，比先越發精彩可愛，因説：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因命人將十番上女孩子傳來。賈母道：音樂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遠遠吹起來就彀了。[周按]老太太雖不識字而文化教養天賦自通，尤其精於音樂之理。每出一言必皆中肯恰切，體會之深過於常人。説畢，剛去吹時，只見跟邢夫人的媳婦走來，向邢夫人前説了兩句話。賈母便問：什麽事。那媳婦便回説：方纔大老爺出去，被石頭絆了一下，了腿。賈母聽説，忙命兩個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辭起身。賈母便又説：珍哥媳婦也趂着便就家去罷，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賈母笑説道：使不得，你們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團圓團圓，如何爲我躭擱了。尤氏紅了臉，笑道：老祖宗説的我們太不堪了。我們雖然年輕，已經是十來年的夫妻，也奔四十歲的人了。况且孝服未滿，陪着老太太頑一夜還罷了，豈有自去團圓的理。賈母聽説，笑道：這話狠是，我到也忘了孝未滿。可憐你公公輾眼已是二年多了，[庚雙]不是弄︹算︺賈敬，却是弄︹算︺赦死斯︹期︺也。可是我到忘了，該罰我一大杯。既這樣，你就索性别去，陪着我罷。你叫蓉兒媳婦他就順便回去罷。尤氏説了，蓉妻答應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門，各自上車回去。不在話下。這裡賈母仍帶衆人賞了一回桂花，又入席換暖酒來。正説着閒話，猛不防只聽那壁廂桂花樹下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吹出笛聲來。趂着這明月清風，天空地净，真令人煩心頓解，萬慮齊除，都肅然危坐，默相賞聽。約兩盞茶時，方纔止住，大家稱讚不已。[周按]試看中華音樂之高境界略可於雪芹筆下透露一斑。此等境界與熱鬧喧囂迥然不同，所謂雅俗之分亦不外乎此。於是遂又斟上暖酒來。賈母笑道，果然可聽麽。衆人笑道：實在可聽。我們也想不到這樣，須得老太太帶領着，我們也得開些心胸。賈母道：這還不大好，須得揀那曲譜中越慢的吹來越好。説着，便將自己吃的一個内造瓜仁油松穰月餅，又命斟一大杯熱酒送給譜笛之人，慢慢的吃了，再細細的吹一套來。媳婦們答應了，方送去，只見方纔瞧賈赦的兩個婆子回來説：瞧了。右脚面上白腫了些，[周按]白腫了些，謂只不過腫了些，無大妨礙之意也。如今服了藥，疼的好些了，也不甚大關係。賈母點頭嘆道：我也太操心。打緊説我偏心，我反這樣。因就將方纔賈赦的笑話説與王夫人，尤氏等聽。王夫人因笑勸道：這原是酒後大家説笑，不留心也是有的，豈有敢説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當解釋纔是。只見鴛鴦拿了軟巾兠與大斗篷來，説：夜深了，恐露水下來，風吹了頭，須要添了這個。坐坐也該歇了。賈母道：偏今兒高興，你又來催。難道我醉了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來。一面帶上兠巾，披了斗篷，大家陪着又飲，説些笑話。只聽桂花陰裡，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發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發凄涼。大家都寂然而坐。夜静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高帶酒之人，聽此聲音，不免有觸於心，禁不住墮下淚來。衆人彼此都不禁凄凉寂曆之意。半日，方知賈母傷感，纔忙轉身陪笑，發語解釋。[庚雙]轉身妙。畫出對月聽笛如痴如呆，不覺尊長在上之形景來。又命換暖酒，且住了笛。尤氏笑道：我也學了一個笑話，説與老祖宗解解悶。賈母免强笑道：這樣更好，快説來我聽。尤氏乃説道：一家子，養了四個兒子，大兒子只一個眼睛，二兒子只一個耳朵，三兒子只一個鼻子眼，四兒子到都齊全，偏又是個啞叭。正説到這裡，只見賈母已朦朧雙眼，似有睡去之態。[庚雙]總寫出凄凉無興景况來。尤氏方住了，忙合王夫人輕輕請醒。賈母睜眼笑道：我不困，白閉閉眼養神。你們只管説，我聽着呢。[庚雙]活畫。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了，風露也大，請老太太安歇罷了。明日再賞十六，也不辜負這月色。賈母道：那裡就四更了。王夫人笑道：寔已四更，他們姊妹們熬不過，都去睡了。賈母聽説，細看了一看，果然都散了，只有探春一人在此。賈母笑道：也罷，你們也熬不慣夜，况且弱的弱，病的病，去了到省心。只是三丫頭可憐見的，尚還等着。你也去罷，我們散了。説着便起身，吃了一口清茶，便有預備下的竹椅小轎，便圍着斗篷坐上，兩個婆子搭起，衆人圍隨，出園去了。不在話下。這裡衆媳婦收拾杯盤碗箸時，却少了個細茶杯，各處尋覔不見，又問衆人：必是誰失手打了，撂在那裡，告訴我，拿了磁瓦去交收，是証見，不然，又説偷起來了。衆人都説：没有打了。只怕跟姑娘的人打了，也未可知。你細想想，或是問問他們去。一語提醒了這管傢伙的媳婦，因笑道：是了，那一會記得是翠縷拿着的，我去問他。説着便去找時，剛下了甬路，就遇見了紫鵑和翠縷來了。[庚雙]妙，又出一個。翠縷便問道：老太太散了，可知我們姑娘那去了。[庚雙]更妙。這媳婦道：我來問那一個茶鍾那裡去了，你們到問我要姑娘。翠縷笑道：我因倒茶給姑娘去吃的，眼回頭，就連姑娘也没了。那媳婦道：太太纔説，都睡覺去了。你不知那裡頑去了還不知道呢。翠縷和紫鵑道：斷乎没有悄悄的睡去之理，只怕在那裡走了一走。如今見老太太散了，趕過前邊送去也未可知。我們且往前邊找找去。有了姑娘，自然你的茶鍾也有了。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麽忙的。媳婦笑道：有了下落，就不忙了，明兒就和你要罷。説畢，回去仍查收傢伙。這裡紫鵑和翠縷便往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原來黛玉和湘雲二人並未曾去睡，只因黛玉見賈府中許多人賞月，賈母猶嘆人少，不似當年熱鬧，又提寶釵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賞月等語，不覺對景感懷，自去俯欄垂淚。寶玉近因晴雯病勢甚重，諸務無心，[庚雙]代︹帶︺一筆妙，更覺謹密不漏。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惱，也無暇遊玩，雖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雲一人寬慰他。因説：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何况你又多病，還不自己保養。可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説親道熱，早已説今年中秋要大家一處賞月，必要起社，大家聯句，到今日便棄了偺們，自己賞月去了。社也散了，詩也不作了。到是他們父子叔侄縱横起來。你可知宋太祖説的好，卧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他們不作，偺們兩個竟聯起句來，明日羞他們一羞。黛玉見他這般勸慰，不負他的豪興，因笑道：你看這裡這等人聲嘈雜，有何詩興。湘雲笑道：這山上賞月雖好，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裡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可知當日蓋這園子時就有學問。這山之高處，就叫作凸碧。山之低窪近水處就叫作凹晶。這凸凹二字，歷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窠臼。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兩處。有愛那山高月小的，[周按]湘雲讀書多，開口便有典故。如山高月小，即東坡赤壁賦中語也。便往那裡來。有愛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裡去。只是這兩個字俗念窪拱二音，便説俗了，不大見用。只有陸放翁用了凹字，説，古硯微凹聚墨多，還有人批他俗，豈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只放翁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賦，東方朔神異經，以至畫記上云，張僧繇畫一乘寺的故事，不可勝舉。只是今人不知，作俗字用了。[周按]此表示黛玉之讀書亦多，然雖曰湘雲，黛玉讀書多，實則雪芹讀書多之偶一流露，真不可及也。實和你説罷，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因那年試寶玉，因他擬了幾處，也有存的，也有刪改的，也有尚未擬的。這是後來我們大家把這没有名色的，也都擬出來，註了出處，寫了這房屋的坐落，一併帶進去與大姐姐瞧了。他又帶出來，命給舅舅瞧過。誰知舅舅倒喜歡起來，又説，早知這樣，那日就該叫他姊妹一併擬了，豈不有趣。所以凡我擬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館去看看。説着，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轉灣，就是池沿，沿上一帶竹欄相接，直通着那邊藕香榭的路徑。[庚雙]點明，妙。不然此園竟有多大地畝了。因這幾間就在此山懷抱之中，乃凸碧山庄之退居，因窪而近水，故見其額凹晶溪館。因此處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只有兩個老婆子上夜。今日打聽得凸碧山庄的人應差，與他們無干。這兩個老婆子關了月餅，菓品並犒賞的酒食來，二人吃得既醉且飽，早已息燈睡了。[庚雙]妙極。此書又︹有︺徑︹進︺一步寫法。如王夫人雲他姊妹可憐，那裡像當日林姑媽那樣，有︹又︺如賈母雲如今人少，那裏日︹如︺當日人多等數︵語︶，此謂進一步法也。有退一步法，如寶釵之對刑︹邢︺岫烟此一時也，彼一時也，如今此︹比︺不得先的活︹話︺了，只好隨是十分，又如風︹鳳︺姐之對平兒雲如今我也〈我〉明白了，我如今也要作好好先生罷等類，此謂退一步法也。今〈有〉方收拾故︹過︺賈母高樂，却有︹又︺寫出二婆子高樂，此︵進︶一步之實也。如前文海棠詩四手︹首︺以︹已︺足，忽又用湘雲獨成二律，反厭︹壓︺卷，此又進一步實事也。所謂法法皆全，然︹全︺然不夾︹爽︺也。黛玉，湘雲見息了燈，湘雲笑道：到是他們睡了好。偺們就在這捲棚底下賞這水，月如何。二人遂在兩個湘妃竹墩上坐下。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上下争輝，如置身於晶宫鮫室之内。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真令人神清氣净。[周按]雪芹筆下寫人寫事寫景寫境總是詩的表現，庸常小説家斷乎難到此境。湘雲笑道：怎得這會子坐上舡吃酒到好。[周按]湘雲於賞月時却偏偏想到坐船，乍看令人不解，然若考知日後寶湘二人重逢時乃是船上之事，便悟此種皆是巧妙之伏筆也。這要是我家裡這樣，我就立刻坐船了。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説的好，事若求全何所樂。據我説，這也罷了，偏要坐船起來。湘雲笑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家説的不錯，説貧窮之家自爲富貴之家事事稱心，告訴他説竟不能隨心，他也不肯信的，必得親歷其境，他方知覺了。就如偺們兩個，雖父母不在，然却也忝在富貴之鄉，只你我就有許多不遂心的事。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得趂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况你我旅居客寄之人了。[庚雙]以立未不怡然得享自然之樂者矣。書中若干女子從生︹主︺及婢，未有必各有所覺，各有所試，各有所長者，皆未如寶寶︹玉︺無可關切籌画，可嘆。湘雲聽説，恐怕黛玉又傷感起來，忙道：休説這些閒話，偺們且聯詩。正説間，只聽笛音悠揚起來。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興了，這笛子吹的有趣，到是助偺們的興趣了。[庚雙]妙。正是吹笛之時，分︹勿︺認作人︹又︺一處之笛也。偺兩個都愛五言，就還是五言排律罷。湘雲道：限何韻。黛玉笑道：偺們數這欄杆的直棍，這頭到那頭爲止。他是第幾根，就用第幾韻。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這可新鮮。湘雲笑道：這到别致。於是二人起身，便從頭數至盡頭止，得十三根。湘雲道：偏又是十三元了。這個韻少，作排律，只怕牽强，不能壓韻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罷了。黛玉笑道：到要試試偺們誰强誰弱，只是没個紙筆記。湘雲道：不妨，明兒再寫，只怕這一點聰明還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現成的俗語罷。因念道：

三五中秋夕，

湘雲想了一想，道：

清遊擬上元。撒天箕斗燦，

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絃繁。幾處狂飛盞，

湘雲笑道：這一句幾處狂飛盞有些意思，這到要對的好呢。想了一想，笑道：

誰家不啟軒。輕寒風剪剪，

黛玉道：對的比我的却好。只是這句又説熟話了，就該加勁説了去纔是。湘雲笑道：詩多韻險，也要鋪陳些纔是。縱有好的，且留在後頭。黛玉笑道：到後頭没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聯道：

良夜景暄暄。争餅嘲黄髮，

湘雲笑道：這句不好，杜撰，用俗事來難我了。黛玉笑道：我説你不曾見過書呢。吃餅是舊典，唐書唐志，你看了來再説。湘雲笑道：這也難不倒我，我也有了。因聯道：

分瓜笑緑媛。香新榮玉桂，

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實實你的杜撰了。湘雲笑道：明日偺們對查了出來，大家看看，這會子别躭悞工夫。黛玉笑道：雖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玉桂，金蘭等字樣來塞責。因聯道：

色健茂金萱。蠟燭輝瓊宴，

湘雲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你了，省了多少力。這樣現成的韻被你得了，只是不犯着替他們頌聖去。况且下句你也是塞責了。黛玉笑道：你不説玉桂，我難道强對金萱罷。再也要鋪陳些富麗，方是方纔即景之實事。湘雲只得又聯道：

觥籌亂綺園。分曹尊一令，

黛玉笑道：下句好，只是難對些。因想了一想，聯道：

射覆聽三宣。骰彩紅成點，

湘雲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了。只是下句又説上骰子。少不得聯道：

傳花鼓濫喧。晴光摇院宇，

黛玉笑道：對的却好。下句又溜了，只管拿些風月來塞責。湘雲道：究竟没説到月上，也要點綴點綴，方不落題。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聯道：

素彩接乾坤。賞罰無賓主，

湘雲道：又説他們作什麽，不如説偺們。只得聯道：

吟詩序仲昆。搆思時倚檻，

黛玉笑道：這可以入上你我了。因聯道：

擬景或依門。酒盡情猶在，

湘雲道：這時候了。乃聯道：

更殘樂已諼。漸聞語笑寂，

黛玉笑道：這時候，可知一步難似一步了。因聯道：

空剩雪霜痕。堦露團朝菌，

湘雲笑道：這一句怎麽押韵，讓我想想。因起身負手想了一想笑道：彀了，幸而想出一個字來，幾乎敗了。因聯道：

庭烟斂夕棔。[周按]棔即合歡花樹，俗稱馬纓花者是也。前文第三十八回有批可以互證。但此句特出庭字源出於楝亭詩：節氣餘萱草，庭柯憶馬纓。此等處雪芹自知，世人則解味者難逢，所謂紅學另是一種學問，於此亦可見一斑。秋湍瀉石髓，

黛玉聽了，不禁也起身叫妙，説：這促狹鬼，果然留下好的，這會纔説棔字，虧你想得出。湘雲道：幸而昨日看歷朝文選，見了這個字，我不知是何樹，因要查一查。寶姐姐説不用查，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開夜合的。我信不及，到底查了一查，果然不錯。看來寶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棔字用在此時更恰，也還罷了。只是秋湍一句虧你好想。只這一句，别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來對這一句，只是再不能似這一句了。因想了一想，道：

風葉聚雲根。寶婺情孤潔，

湘雲道：這對的也還好。只是下一句你也溜了，幸而是景中情，[周按]此本回湘雲口中幸而之三，以見其素習聲音笑貌，且以照應第十九，二十六回中不幸中之幸，大關節也。不單用寶婺來塞責。因聯道：

銀蟾氣吐吞。藥經靈兔搗，

黛玉不語點頭，半日，隨念道：

人向廣寒犇。犯斗邀牛女，

湘雲也望月點首，聯道：

乘槎待帝孫。[周按]乘槎待帝孫暗指後文寶湘重會。上句已用邀字，此句用待，所關重要，當是本旨。虛盈輪莫定，

黛玉笑道：又用比興了。因聯道：

晦朔魄空存。壺漏聲將涸，

湘雲方欲聯時，黛玉指池中黑影與湘雲看，道：你看那河裡，怎麽像個人，在黑影裡去了，敢是個鬼罷。湘雲笑道：可是，又見鬼了。我是不怕鬼的，等我打他一下。因灣腰拾了一塊小石片，向那池中打去，只聽打的水響，一個大圓圈將月影蕩散復聚者幾次。[蘇雙]寫得出。試思若非親歷其妙境者，如何模︹摹︺寫淂如此。[周按]試看雪芹寫景，寥寥數筆便覺新奇巧妙，人所難及。然細思之，仍是古人論詩所謂狀難寫之景如在目前，含不盡之意見於言外，若離詩境而讀石頭記，則全不知味也。只聽那黑影裡戛然一聲，却飛起一個白鶴來，[庚雙]寫得出。直往藕香榭去了。黛玉笑道：原來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唬了一跳。湘雲笑道：這個鶴有趣，到助了我了。因聯道：

窗燈燄已昏。寒塘渡鶴影，

黛玉聽了，又叫好，又跺足，説道：了不得，這鶴真是助他的了。這一句更比秋湍不同，叫我對什麽纔好。影字只有一個魂字可對，况且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我竟要擱筆了。湘雲笑道：大家細想就有了，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聯也可。黛玉只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撈嘴，我也有了，你聽聽。因對道：

冷月塟花魂。

湘雲拍手讚道：果然好極，非此不能對，好個塟花魂。因又嘆道：詩故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你現病着，不該作此過於凄楚奇譎之語。[周按]湘雲已知此句於黛玉之現狀與後情相關。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壓倒你。下句竟還未得，只爲用工在這一句了。一語未了，只見欄外山石後轉出一個人來，笑道：好詩，好詩。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聯，若底下只這樣去，反不顯這兩句了，到覺得堆砌牽强。二人不防，到唬了一跳。細看，不是别人，却是妙玉。二人皆吒意，[庚雙]原可咤意，餘亦咤意。[周按]批書人即書中人，現身説法。因問：你如何到了這裡。妙玉笑道：我聽見你們大家賞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來玩賞，這清池皓月，順脚走到這裡，忽聽見你兩個聯詩，更覺清雅異常，故此就聽住了。只是方纔我聽見這一首中，有幾句雖好，只是過於頹喪凄楚。此亦關人之氣數而有，所以我出來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了，滿園的人想俱已睡熟了，你兩個的丫頭還不知在那裡找你們呢。也不怕冷了。快同我來，到我那裡去吃杯茶，只怕就天亮了。黛玉笑道：誰知道就這個時候了。三人遂一同來至攏翠庵中。只見龕焰猶青，爐香未燼。幾個老嬷嬷也都睡了，只有小嬛在蒲團上垂頭打盹。妙玉喚他起來，現去烹茶。忽聽扣門之聲，小嬛忙去開門看時，却是紫鵑，翠縷與幾個老嬷嬷來找他姊妹兩個。進來見他們正吃茶，因都笑道：耍我們好找，一個園子走遍了，連姨太太那裡都找到了。纔到了那山坡底下小庭裡找時，可巧那裡上夜的正睡醒了。我們問他們，他們説，方纔庭外頭棚下兩個人説話，後來又添了一個，聽見説，大家往菴裡去。我們就知道是這裡了。妙玉忙命小丫嬛引他們到那邊去坐着歇息吃茶，自己却取了筆硯紙墨出來，將方纔的詩，命他二人念着，遂從頭寫出來。黛玉見他今日十分高興，便笑道：從來没見你這樣高興，若不見你這樣高興，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還可以見教否。若不堪時，便就燒了，若或可政，[周按]政字，原係晋朝大書法家王右軍爲避其家諱正而改用政字。蓋正字若缺末筆則不復成字。故避諱有兩法，常法是缺末筆而不書，特例是不但不减筆反而加筆。此政字是其好例也。後世文人遂沿其書法而與避諱了無關係也。即請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改評讚。只是這纔有了二十二韻。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續時，恐後力不加。我竟要續貂，又恐有玷。黛玉從没見妙玉作過詩，今見他高興如此，忙説：果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亦可以帶好了。妙玉道：如今收結，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若只管丢了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檢怪，一則失了偺們的閨閣面目，[周按]觀此句方知妙玉雖出家離世，但不忘自己是閨閣中人。此即透露其内心深處，其身份，性情全與世俗僧尼大有區分。二則也與題目無涉了。林史二人皆道：極是。[周按]林史傲秋閨見第三十七回回前詩。妙玉遂提筆一揮而就，遞與他二人道：休要見笑。依我必須如此，方翻轉過來。雖前頭有凄楚之句，亦無甚碍了。二人接了看時，只見他續道：

香篆鎖金，脂冰膩玉盆。
簫增婦泣，衾倩侍兒温。
空帳懸文鳳，閒屏掩彩鴛。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歷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贔屭朝光透，罘罳曉露屯。
振林千樹鳥，啼谷一聲猿。
岐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源。
鐘鳴攏翠寺，鷄唱稻香村。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
徹旦休云倦，烹茶更細論。

中秋夜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

黛玉，湘云二人皆讚賞不已，説：可見我們天天是捨近而求遠，現有這樣詩仙在此，却天天去紙上談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潤色。此時想已快天明了，到底要歇息歇息纔是。林史二人聽説，便起身告辭，帶領丫嬛出來。妙玉送至門外，看他們去遠，方掩門進來。不在話下。這裡翠縷向湘云道：大奶奶那裡還有人等着偺們睡去呢，如今還是那裡去好。湘雲笑道：你順路告訴他們，叫他們睡罷。我這一去，未免驚動病人，不如鬧林姑娘半夜去罷。説着，大家走至瀟湘館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進去，方纔卸粧寬衣，盥漱已畢，方上床安歇。紫鵑放下綃帳，移燈掩門出去。誰知湘雲有擇息之病，雖在枕上，只白睡不着。黛玉又是一個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錯過困頭，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來覆去。黛玉因問道：你怎麽還不睡着。湘雲微笑道：我有擇息的病，况且走了困，只好躺躺罷。你怎也睡不着。黛玉嘆道：[庚雙]一笑一嘆，只二字便寫出平日之行景。我這睡不着，也並非今日。大約一年之中，通共也只好睡十夜滿足的。湘雲道：却是你病的原故，所以不足。不知下文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詩詞清遠閒曠，自是慧業才人，何須贅評。須看他衆人聯句填詞時，各人性情，各人意見，叙來恰肖其人。二人聯詩時，一番譏評，一番嘆賞，叙來更得其神。再看漏永吟殘，忽開一洞天福地，字字出人意表。

只一品笛，疑有疑無，若近若遠，有無限逸致。

[回後評]賈府中秋至此雖竭力佈置以求歡樂之意，然終不能盡掩其悽情。戚蓼生續石頭記曾云：雪芹獨能一喉而二聲，一手而二牘。觀乎本回賞中秋畢竟是盛是衰，是悲是喜，迷離恍惚，難以判分。此亦戚蓼生所謂之二聲兩牘之妙也。

石頭記全書兩次五言大聯句，是雪芹最用力而最得意之重要筆墨。據清人陳其泰所記，其祖父曾見一異本，書結尾乃是寶湘重聚後，於除夕再用中秋聯句詩韻作詩，佳句叠出令人擊節。然則吾人今日所賞中秋詩之佳處仍只一半。其與原本除夕叠韵呼應之妙已不復可見矣，令人嘆恨不已。

觀湘雲，妙玉二人皆言，黛玉冷月葬花魂之句乃氣運不祥之兆，妙玉又特爲續詩，挽回於艱難困苦之境中復現朝曦曉露，此則明示，雪芹原本寶湘重會後乃一嶄新之境界，與舊日小説之大團圓俗套絶不可混爲一談。凡此皆須於雪芹筆法中參悟而得知，處處有證可據，全在讀者自身之文化素養淺深如何而有異耳。

讀石頭記詩須留意呼應一義。即如本回聯句香篆鎖金正與蘆雪广聯句麝煤融寶呼應。又如，脂冰膩玉盆正與桃花行中侍女金盆進水來呼應，舉一反三，閲者必有自得之樂。妙姑續成完篇，中有苦情只自遣，雅趣向誰言一聯。苦字是我早年會真本所定。今日思之，離騷曰苟餘情之信芳兮之語，然則妙玉豈暗用屈原之名句乎。若然，當改從他本作芳情爲是矣，俟方家教示。

聯句詩中香篆鎖金句，鎖字似不可解，疑有悞，應是銷字之訛。然若是銷字，亦有二疑：一，所謂香消茶盡之消字應是三點水旁，而與銷字不相連屬。蓋爲銅質，豈能爲香篆所銷。二，今傳世諸重要鈔本皆作鎖字，只有夢覺，程高二本作銷。而此二本皆晚出本，多遭後人增刪改動，不盡可信。余不敢輕從，仍用鎖字，以待研定。

第七十七回　俏丫嬛抱屈夭風流　美優伶斬情歸水月

[蒙戚回前]司棋一事，前文着實寫來，此却隨筆收去。晴雯一事，前文不過帶叙，此却竭力發揮。前文借晴雯一襯，文不寂寞。此寔借司棋一引，文愈曲折。

話説王夫人見中秋已過，鳳姐病已比先减了，雖未大愈，可以出入行走得了，仍命大夫每日胗脉服藥，又開了丸藥方來，配調經養榮丸。因用上等人參二兩，王夫人命人取時，尋了半日，只向小匣内尋了幾枝簪挺粗細的。王夫人看了嫌不好，命再找去，又找了一包鬚末出來。王夫人焦燥道：用不着偏有，但用着了，再找不着。成日家我説叫你們查一查，都歸攏在一處，你們白不聽，就隨手混撂。你們不知他的好處，用起來得多少換，買來還不中使呢。彩云道：想是没了，就只有這個。上次那邊的太太來尋了些去，太太都給過去了。王夫人道：没有的話，你再細找找。彩雲只得又去找，拿了幾包藥末説：我們不認得這個，請太太自看。除了這個再没有了。王夫人打開看時，也都忘了，不知是些什麽東西，並没有一枝人參。因一面遣人去問鳳姐有無，鳳姐來説：也只有些參膏。蘆鬚雖有幾枝，也不是上好的，每日還要煎藥裡用呢。王夫人聽了，只得向邢夫人那裡問去。邢夫人説：因上次没了，纔往這裡來尋。王夫人没法，只得親自過來請問賈母。賈母忙命鴛鴦取出當日所餘的來，竟還有一大包，皆有手指頭粗細的不等，遂稱了二兩與王夫人。王夫人出來，交與周瑞家的拿去，命小厮送與醫生家去。又命將那幾包不能得辨的也帶了去，命醫生認了，各記號上來。[庚雙]此等︵皆︶家常細是︹事︺，豈事︹是︺揣拿得此〈皆〉者。一時，周瑞家的又拿了進來，説：這一包都各包好，記上名字了。但這一包人參，固然是上好的，如今就連三十換也不能得這樣的了，但年代太陳了。這東西比别的不同，憑是怎樣好的，只過了一百年後自己就成了灰了。如今這個雖未成灰，然已成了朽糟爛木，也無性力的了。請太太收了這個，到不拘粗細，好歹再換些新的到好。王夫人聽了，低頭不語，半日纔説：這可没法了，只好去買二兩來罷。也無心看那些，只命：都收了罷。因説給周瑞家的：你就去説給外頭人們，揀好的換二兩來。倘一時老太太問你們，只説用的是老太太的，不必多説。周瑞家的方纔要去時，寶釵因在坐，乃笑道：姨娘且住，如今外頭賣的人參都没好的，雖有一枝全的，他們也必截作兩三叚，廂嵌上蘆泡鬚枝摻匀了好賣，看不得粗細。我們子裡常和參行交易，如今我去和媽説了，叫哥哥去托個伙計過去，和參行商議説明，叫他把未作的原枝好參兑二兩來。不妨偺們多使幾兩銀子，也得了好的。王夫人笑道：到是你明白，就難爲你親自走一淌明白。於是寶釵去了，半日回來説：已遣人去，趕晚就有回信的。明日一早去配也不遲。王夫人自是喜悦，因説道：賣油的娘子水梳頭，自來家裡有的，好的歹的不知給人多少。這會子輪到自己用，反到各處求人去了。説畢長嘆。寶釵笑道：這東西雖然值錢，究竟不過是藥，原該濟衆散人纔是。偺們比不得那没見識面的人家，得了這個，就珍藏密斂的。[庚雙]調侃語。王夫人點頭道：這話極是。一時寶釵去後，因見無别人在室，遂喚周瑞家的來問：前日園中搜撿的事情，可得個下落。周瑞家的是已和鳳姐等人商議定妥，一字不隱，遂回明王夫人。王夫人聽了，雖驚且怒，却又作難，因思司棋係迎春之人，皆係那邊的人，只得令人去回邢夫人。周瑞家的回道：前日那邊太太嗔着王善保家的多事，打了幾個嘴巴子，如今他也粧病在家，不肯出頭了。况且又是他外孫女兒，自己打了嘴，他只好粧個忘了，日久平服了再説。如今我們過去回時，恐怕又多心，倒像是偺們多事的。不如直把司棋帶過去，一併連贜證與那邊太太瞧了，不過打一頓，配了人，再指個丫頭來，豈不省事。如今白告訴去，那邊太太再推三阻四的，又説，既這樣，你太太就該料理，又來説什麽了。豈不反躭擱了。倘或那丫頭矁空尋了死，反不好了。如今看了兩三天，人都有個偷懶的，倘一時不到，豈不到弄出事來。王夫人想了一想説：這也到是。快辦了這一件，再辦偺們家的那些妖精。周瑞家的聽説，會齊了那幾個媳婦，先到迎春房裡回迎春道：太太們説了，司棋大了，連日他娘求了太太，太太已賞了配人。今日叫他出去，另挑好的與姑娘使。説着，便命司棋打點走路。迎春聽了，含淚似有不捨之意。因前夜已聞得别的丫嬛悄悄的説了原故，雖數年之情難捨，但事關風化，亦無可如何了。那司棋亦曾求了迎春，實指望迎春能死保赦下的，只是迎春語言遲慢，耳軟心活，是不能作主的。司棋見了這般，知不能免，因哭道：姑娘好狠心。哄了我這兩日，如今怎麽連一句話也没有。周瑞家的等説道：你還要姑娘留你不成。便留下，你也難見園裡的人了。依我們的好話，快快收了這樣子，到是人不知鬼不覺的去罷，大家體面些。迎春含淚道：我知道你幹了什麽大不是，我還十分説情留下，豈不連我也完了。你瞧入畫也是幾年的，怎麽説去就去了。自然不止你兩個，想這園子裡凡大的都要去呢。依我説，將來終有一散，不如你各人去罷。周瑞家的道：所以到底姑娘明白。明兒還有打發的人呢，你放心罷。司棋無法，只得含淚與迎春磕頭，和衆姊妹告别。又向迎春耳根説：姑娘好歹打聽我受罪，替我説個情兒，就是主僕一場。迎春亦含淚答應：放心。於是周瑞家的等人帶了司棋出去院門，又命兩個婆子將司棋所有的東西都與他拿着。走了没幾步，後頭只見綉橘趕來，一面也擦着淚，一面遞與司棋一個絹包，説：這是姑娘給你的。主僕一場，如今一旦分離，這個與你作個念想罷。司棋接了，不覺更哭起來，又和綉橘哭了一回。周瑞家的不耐煩，只管催促，二人只得散了。司棋因又哭告道：嬸嬸大娘們，好歹略狥個情兒，如今且歇一歇，讓我到相好的姊妹跟前辭一辭，也是我們這幾年好了一場。周瑞家的等人皆各有事務，作這些事，便是不得已了，况且又深恨他們素日大樣，如今那裡有工夫聽他的話，因冷笑道：我勸你走罷，别拉拉扯扯的了，我們還有正緊事呢。誰是你一個衣胞裡爬出來的，辭他們作什麽。他們看你的笑聲還看不了呢。你不過是挨一會是一會罷了，難道就算了不成。依我快走罷。一面説，一面總不住脚，直帶着從後角門出去了。司棋無奈，又不敢再説，只得跟了出來。可巧正值寶玉從外而入，一見帶了司棋出去，又見後面抱着些東西，料着此去再不能來了。因聞得上夜之事，又晴雯之病亦因那日加重，細問晴雯，又不説是爲何。上日又見入畫已去，今又見司棋亦走，不覺如喪魂魄一般，因忙攔住，問道：那裡去。周瑞家的等皆知寶玉素昔行爲，又恐嘮叨悞事，因笑道：不干你事，快念書去罷。寶玉笑道：好姐姐們，且跕一跕，我有道理。周瑞家的便道：太太吩咐不許少捱一刻，又有什麽道理。我們只知遵太太的話，管不得許多。司棋見了寶玉，因拉住哭道：他們作不得主，你好歹求求太太去。寶玉不禁也傷心，含淚説道：我不知你作了什麽大事，晴雯也氣病了，如今你又去，都要去了，這却怎麽的好。[庚雙]寶玉之語全作圖圖︹囫圇︺意，最是極無未︹味︺之︵語︶，是極濃極有情之語也。只合如此寫，方字︹是︺寶玉，稍有真功︹切︺，則不是寶玉了。周瑞家的發燥向司棋道：你如今不是副小姐了，若不聽話，我就打得你了。别想着往日有姑娘護着，任你們作耗。越説着，還不好好走。如今又和小爺們拉拉扯扯的，成個什麽體統。那幾個媳婦不由分説，拉着司棋便出去了。寶玉又恐他們去告舌，恨的只瞪着他們，看已去遠，方指着恨道：奇怪，奇怪。怎麽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賬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守園門的婆子聽了，也不禁好笑起來：這個寶二爺，説的也不知是些什麽，也不知從那裡學來的這些話，叫人聽了，又可氣又可笑。因問道：這樣説，但凡女兒個個都是好的了，女人各各是壞的了。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婆子們笑道：還有一句話我們糊塗不解，到要請問。方欲説時，只見幾個老婆子走來，忙説道：你們小心，傳齊了伺候着，此時太太親自來園裡，在那裡查人呢，只怕還查到這裡來呢。又吩咐：快叫怡紅院的晴雯姑娘的哥嫂來在這裡等着，領出他妹妹去。因又笑道：阿彌陀佛。今日天睁了眼，把這一個禍害妖精退送了，大家清净些。寶玉一聞得王夫人進來親查，便料定晴雯也保不住了，早飛也似的趕了去，所以，這後來趂愿之語，竟未得聽見。寶玉及到了怡紅院。只見一群人在那裡，王夫人在屋裡坐着，一臉怒色，見寶玉也不理。晴雯四五日水米不下，懨懨弱息，如今現從炕上拉了下來，蓬頭垢面，兩個女人攙架起來去了。王夫人吩咐：只許把他貼身衣服撂出去，餘者好衣服留下，給好丫頭們穿。又命把這裡所有的丫頭們都叫來，一一過目。原來王夫人自那日着惱之後，王善保家的去趂勢告倒了晴雯，本處有人和園中不睦的，隨也就隨機趂便下了些話。王夫人皆記在心。是節間有碍，故忍了兩日，今日特來親自閲人。一則爲晴雯猶可，二則因竟有人指寶玉爲由，説他大了，已解人事，都由屋裡的丫頭們不長進，教習壞了。因這事更比晴雯一人較盛，[庚雙]暗伏一叚更比，覺烟迷霧罩之中更有無限溪山矣。乃從襲人起，已至極小的粗活小丫頭們，個個親自看了一遍。因問：誰是合寶玉一日生日的。本人不敢答，老嬷嬷指道：這一個蕙香，又叫作四兒的，是同寶玉一日生日。王夫人細看了一看，雖比不上晴雯一半，却也有幾分水色。視其行止，聰明皆露於外面，且也打扮的不同。王夫人冷笑道：這也是個不怕燥的。他背地裡説的，同日生日就是夫妻，這可是你説的。打諒我隔的遠，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雖不大來，我的心耳神意，時時都在這裡。難道我通共一個寶玉，就白放心憑你們勾引壞了不成。這個四兒見王夫人説着他素日和寶玉的私語，不禁紅了臉，低頭垂淚。王夫人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來，領出去配人。又問：誰是什麽耶律雄奴。老嬷嬷們便將芳官指出。王夫人道：唱戲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上次放你們，你們又懶待去，可就該安分守己纔是。你就成精鼓搗起來，調唆着寶玉無所不爲。芳官哭辯道：並不敢調唆什麽來。王夫人冷笑道：你還强嘴。我且問你，前年我們往皇陵上去，是誰調唆寶玉要柳家的丫頭五兒了。幸而那丫頭短命死了，不然進來了，你們又連伙聚黨，遭害這園子呢。你連你乾娘都欺倒了，豈止别人。因喝命：喚他乾娘來領去，就賞他外頭自尋個女壻去罷。把他的東西一概給他。又吩咐：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戲的女孩子們，一概不許留在園裡，都令其各人乾娘帶出，自行聘嫁。一語傳出，這些乾娘皆感恩趂願不盡，都約齊與王夫人磕頭回去。王夫人又滿屋裡搜撿寶玉之物。凡略有眼生之物，一併命人收的收，捲的捲，着人拿到自己房内去了。因説：這纔乾净，省得傍人口舌。因又吩咐襲人，麝月等人：你們小心。往後再有一點分外之事，我一概不饒。因教人查看了，今年不宜遷挪，暫且挨過今年，明年一併給我仍舊搬出去心净。[庚雙]一叚神奇鬼訝之文，不知從何想來。王夫人從來未理家務，豈不一木偶哉。且前文隱隱約約已有無限口舌，漫濶︹浸潤︺之i潜︹譖︺，原非一日矣。若無此一番更變，不獨終無散場之局，且亦大不近乎情理。况此亦此︹是︺余舊日目覩親問︹聞︺，作者身歷之現成文字，非搜造而成者，故迥不與小説之離合悲歡窠旧︹臼︺相對。想遭冷落之大族見︹兒︺子見此，難︹雖︺事有各殊，然其情理似亦有點︹默︺契于心者焉。此叚不獨批此，真從妙臉︹抄撿︺大觀園及賈母對月興盡生悲，皆可附者也。説畢，茶也不吃，遂帶領衆人又往别處去閲人。暫且説不到後文。如今且説寶玉，只當王夫人不過來搜撿搜撿，無甚大事，誰知竟這樣雷嗔電怒的來了。所責之事，皆係平日私語，一字不爽，料必不能挽回的。雖心下恨不能一死，但王夫人盛怒之際，自不敢多言一句，多動一步，[周按]此與黛玉入府不肯輕易多説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照應。一直跟送王夫人到沁芳亭。王夫人命：回去好生念念那書。仔細明兒問你，纔已發下恨了。寶玉聽如此説，方回來，一路打算：誰這樣犯舌，况這裡事也無人知道，如何就都説着了。一面想，一面進來，只見襲人在那裡垂淚，且去了心上第一等人，豈不傷心。便倒在床上也哭起來。襲人知他心内别的還猶可，獨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乃推他勸道：哭也不中用了。你起來，我告訴你，晴雯今日已經好了，他這一家去，到心净養幾天。你果然捨不得他，等太太氣消了，你再求老太太，慢慢的叫進來也不難。不過太太偶然信了人的誹言，一時氣頭上如此罷了。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庚雙]餘亦不知，盖此等冤，實非晴雯一人也。襲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静，所以狠嫌他，像我們這粗粗的到好。寶玉道：這也罷了。偺們私自頑話怎麽也知道了。又没外人走風，這可奇怪。襲人道：你有甚忌諱的，一時高興了，你就不管有人無人了。我也曾使過眼色，也曾遞過暗號，被那人已知道了，你反不覺。寶玉道：怎麽人人的不是，太太都知道，單不挑出你和麝月，秋紋來。襲人聽了這話，心内一動，低頭半日，無可回答，因便笑道：正是呢，若論我們，也有頑笑不留心的孟浪去處，怎麽太太竟忘了。想是還有别事，等完了，再發放我們，也未可知。寶玉哭道：你是頭一個出了名的至善至賢之人，他兩個又是你陶冶教育的，焉得還有孟浪該罰之處。只是芳官尚小，過於伶俐些，未免倚强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悞了他，還是那年我和你辦嘴的那日起，叫上來作些細活，未免奪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裡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强些，也没甚妨碍去處，就只是他的情性爽利，口角鋒鋩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想是他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悞。説畢，復又哭起來。襲人細揣此話，好似寶玉有疑他之意，竟不好再往前勸，因嘆道：天知道罷了。此時也查不出人來了，白哭一會子也無益了。到是養着精神，等老太太喜歡時，回明白了，再要來是正理。寶玉冷笑道：你不必虚寬我的心，等到太太平服了，再瞧勢頭去要時，知他這病等得等不得。他自幼上來嬌生慣養，何嘗受過一日委屈。連我知道他的性格，還時常冲撞了他。他這一下去，就如同一盆纔抽出嫩箭來的蘭花送到猪窩裡去一般。况又是一身重病，裡頭一肚子的悶氣。他又没有親爹娘，只有一個醉泥鰍姑舅哥哥。他這一去，一時也不慣的，那裡還等得幾日。知道還能見他一面兩面不能了。説着，又越發傷心起來。襲人笑道：可是你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們偶然説一句略妨碍些的話，就説不利之談，你如今好好的咒他是該的了。他便比别人姣些，也不至這樣起來。寶玉道：不是我妄口咒他，今年春天已有兆頭的。襲人忙問：何兆。寶玉道：這堦下好好的一棵海棠花，竟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有異事，果然應在他身上。襲人聽了，又笑起來，因説道：我待不説，又掌不住，你太也婆婆媽媽的了。這樣的話，豈是你讀書的男人説的。草木怎又關係起人來。若不婆婆媽媽的，真也成了個獃子了。寶玉嘆道：你們那裡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的。若用大題目比，就有孔子廟前之檜，墳前之蓍，諸葛祠前之栢，岳武穆墳前之松。這都是堂堂正大隨人之正氣，千古不磨之物。世亂則萎，世治則榮，幾千百年了，枯而復生者幾次。這豈不是兆應。就是小題目比，也有楊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君塚上之草，豈不也有靈驗。所以這海棠亦應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邊。襲人聽了這篇癡話，又可笑，又可嘆，因笑道：真真的這話越發説上我的氣來了。那晴雯是個什麽東西，就費這樣心思，比出這些正緊人來。還有一説，他縂好，也滅不過我的次序去。便是這海棠，也該先來比我，也還輪不到他。想我是要死了。寶玉聽説，忙握他的嘴，勸道：這是何苦。一個未清，你又這樣起來。罷了，再别提這事，别弄的去了三個，又饒上一個。襲人聽説，心下暗喜道：若不如此，你也不能了局。寶玉乃道：從此休提起，全當他們三個死了，也不過如此。况且死了的也曾有了，也没見我怎樣，此一理也。[庚雙]寶玉至終一着全作如是想，所以此︹始︺于情終于語︹悟︺者，既能絡︹終︺于悟而止，則情不得濫漫，而涉于淫佚之事矣。一人前事，一人了法，皆非棄竹而復憫笋之意。如今且説現在的，到是把他的東西，瞞上不瞞下，悄悄的打發人送出去與了他。再或有偺們常日積攢下的錢，拿幾吊出去給他養病，也是你姊妹好了一場。襲人聽了，笑道：你太把我們看的又小器又没人心了，這話還等你説。我纔已將他素日所有的衣裳已至各什各物，縂打點下了，都放在那裡。如今白日裡人多眼雜，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媽給他拿出去。我還有攢下的幾吊錢，也給他去罷。寶玉聽了，感謝不盡。襲人笑道：我原是早已出了名的賢人，連這一點子現成的好名兒還不會買來不成。寶玉聽他點方纔的話，忙陪笑撫慰一回。晚間果密遣宋媽送去。寶玉將一切人穩住，便獨自得便出了後角門，央一個老婆子帶他到晴雯家去瞧瞧。先這婆子百般不肯，只説怕人知道，回了太太，我還吃飯不吃飯。無奈寶玉死活央告，又許他些錢，那婆子方帶了他來。這晴雯當日係賴大家用銀子買的，那時晴雯纔得十歲，尚未留頭。因常跟賴嬷嬷進來，賈母見他生得伶俐標緻，十分喜愛。故此賴嬷嬷就孝敬了賈母使喚，後來所以到了寶玉房裡。這晴雯進來時，也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專能庖宰，也淪落在外，故又求了賴家的收買進來吃工食。賴家的見晴雯雖到賈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性大，却到還不忘舊，[庚雙]口︹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傳，可知〈無〉晴雯爲聰明風流可︹所︺害也。一篇爲晴雯寫傳，是哭晴雯也，非哭晴雯，乃哭風流也。故又將他姑舅哥哥收買進來，把家裡的一個女孩子配了他。成了房後，誰知他姑舅哥哥一朝身安泰，就忘却當年流落時，任意吃死酒，家小也不顧。偏又娶了個多情美色之妻，見他不顧身命，不知風月，一味死吃酒，便不免有蒹葭倚玉之嘆，紅顔寂寞之悲。又見他器量寬宏，[庚雙]趣極，量器寬紅︹宏︺如此用，真掃地矣。並無嫉衾妒枕之意，這媳婦遂恣情重慾，滿宅内便延攬英雄，收納材俊，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他考試過的。若問他夫妻姓甚名誰，便是上面賈璉所接見的多渾蟲，燈姑娘兒的便是了。[周按]燈姑娘之名新出，前文只稱多姑娘，蓋隨多渾蟲之多字而衍稱之，今曰燈姑娘應是其人另有之專稱，不必劃一。[庚雙]奇奇怪怪，左盤右旋，千絲萬緣，皆自一体也。目今晴雯只有這一門親戚，所以出來就在他家。此時，多渾蟲外頭去了，那燈姑娘吃了飯去串門子，只剩下晴雯一人[庚雙]蓆土炕。在外間房内爬着。[庚雙]縂哭晴雯。寶玉命那婆子在院門外瞭哨，他獨自掀起草簾[庚雙]草簾。進來，一眼就看見晴雯睡在蘆蓆土炕上，[庚雙]芦蓆土炕。幸而衾褥還是他舊日鋪的，見了心裡不知自己怎麽着纔好，因上來含淚伸手輕輕拉他，悄喚兩聲。當下晴雯又因着了風，又受了哥嫂的一夕話，病上加病，嗽了一日，纔朦朧睡了。忽聞有人喚他，强展星眸，一見是寶玉，又驚又喜，又悲又痛，忙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方説出半句話來：我只當今生不得見你了。接着，便嗽個不住。寶玉也只有哽咽之分。晴雯道：阿彌陀佛。你來的好，且把那茶到半碗我喝。渴了這半日，叫半個人也叫不着。寶玉聽説，忙拭淚問：茶在那裡。晴雯道：那爐臺上就是。寶玉看時，雖有個黑砂銱子[周按]銱子，今寫作銚子。却不像個茶壺。只得桌上去拿一個碗，也甚大甚粗，不像個茶碗，未到手内，先就聞得油羶之氣。[庚雙]不獨爲晴雯一哭，且爲寶玉一哭亦可。寶玉只得拿了來，先拿些水洗了兩次，復又用水汕過，方提砂壺斟了半碗。看時，絳紅的，也太不成茶。晴雯扶枕道：快給我喝一口罷，這就是茶了。那裡比得偺們的茶。寶玉聽説，先自己嚐了一嚐，且無茶味，只一味苦澁，略有茶意而已。嚐畢，方遞與晴雯。只見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氣都灌下去了。寶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樣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處，今日這樣看來，可知古人説的飽飫烹宰，饑饜糟糠。又道是飯飽弄粥，可見都不錯了，[庚雙]妙。通篇寶玉最要書者，每因女子之所歷始信其可，此謂觸類傍通之妙快︹訣︺矣。一面想，一面流淚問道：你有什麽説的，趂着没人，告訴我。晴雯嗚咽道：有什麽可説的。不過挨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我已知道横竪不過三五日的光景，我就好回去了。只是一件，我死了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别人略好些，並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個狐狸精。我大不服。今日既已躭了虚名，而且臨死，不是我説一句後悔的話，[周按]我説一句四字千斤力量，一字不可少。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不料癡心傻意，只説大家横竪在一處。不想平空裡生出這一節話來，有冤無處訴。説畢，又哭。寶玉拉着他的手，只覺瘦如枯柴，腕上猶帶着四個銀鐲。因泣道：且卸下這個來，等好了再帶上罷。因與他卸下來，在枕下。又説：可惜這兩個指甲，好容易長了二寸長，這一病好了，又損好些。晴雯拭淚，就伸手取了剪刀，將左指上兩根阿葱管一般的指甲齊根鉸下，又伸手向被内，將貼身穿着一件舊紅綾襖脱下，並指甲都與寶玉道：這個你收了，已後就如見我一般。快把你襖兒脱下來我穿。我將來在棺材内獨自淌着，也就在怡紅院一樣了。論理不敢如此，只是躭了虚名，我可也是無可如何了。寶玉聽説，忙寬衣換上，藏了指甲。晴雯又哭道：回去他們看見了要問，不必撒謊，就説是我的。既躭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過這樣了。[蘇雙]晴雯此舉勝襲人多矣，真一字一哭也，又何必魚水相淂，而爲情哉。一語未了，只見他嫂嫂笑嘻嘻掀簾進來，説道：好呀。你兩個的話，我都聽見了。又向寶玉道：你一個作主子的，跑到下人房裡作什麽。看我年輕又俊，敢是來調戯我麽。寶玉聽説，唬的忙陪笑央道：好姐姐，快别大聲。他扶侍我一場，我私自來瞧瞧他。燈姑娘便一手拉了寶玉進裡間來，笑道：你不叫我嚷也容易，只是依我一件事。説着，便坐在炕沿上，却緊緊的將寶玉摟入懷中。寶玉如何見過這個，心内早突突的跳起來了，急的滿面紅漲，又羞又怕，只説：好姐姐，别鬧。[庚雙]如問︹聞︺如見，别鬧二字活跳。燈姑娘乜斜醉眼，笑道：呸。成日家聽見你風月場中慣作工夫的，怎麽今日就反赸起來。寶玉紅了臉，笑道：姐姐放手，有話偺們好説，外頭有老媽媽，聽見什麽意思。燈姑娘笑道：我早進來了，已叫那婆子去園門等着呢。我等什麽似的，今兒等着了你。雖然聞名不如見面，空長了一個好模樣兒，竟是没藥性炮，只好粧幌子罷了，到比我還發赸怕羞。可知人的嘴一概聽不得的。就比如方纔我們姑娘下來，我也料定你們素日偷雞摸狗的。我進來一會，在下細聽，屋内只你二人，若有偷雞摸狗的事，豈有不談及於此，誰知你兩個竟還是各不相擾。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後悔錯怪了你們。既然如此，你但放心，已後你只管來，我也不囉唣你。寶玉聽説，纔放下心來，方起身整衣，央道：好姐姐，你千萬照看他兩天。我如今去了。説畢，出來又告訴晴雯。二人自是依依不捨，也少不得一别。晴雯知寶玉難行，遂用被蒙頭，總不理他，寶玉方出來。意欲到芳官，四兒處去，無奈天黑，出來了半日，恐裡面人找他不見，又恐生事，遂且進園來了，明日再作計較。因乃至後角門看時，看角門的小厮正抱鋪蓋，裡邊嬷嬷們正查一人，若再遲一步，也就關了。寶玉進入園中，且喜無人知道。到了自己房内，告訴襲人，只説在薛姨媽家去的，也就罷了。一時鋪床，襲人不得不問：今日怎麽睡。寶玉道：不管怎麽睡罷了。原來這一二年間，襲人因王夫人看重了他了，越發自要尊重。凡背人之處，或夜晚之間，總不與寶玉狎昵，較先幼時反到疎遠了。况雖無大事辦理，然一應針線並寶玉及諸小丫頭們凡出入銀錢，衣履，什物等事，也甚煩瑣，且有吐血舊症雖愈，然每因勞碌，風寒所感，即嗽中帶血。故邇來夜間總不與寶玉同房。寶玉夜間常醒，又極膽小，每醒必喚人。因晴雯睡卧性警，且舉動輕便，故夜晚一應茶水，起坐呼喚之任，皆悉委他一人。所以寶玉外床只是他睡。今他去了，襲人只得要問，因思此任比日間緊要之意。寶玉既答不管怎樣，襲人只得還依舊年之例，遂仍將自己鋪蓋搬來，設於床外。寶玉發了一晚上獃。[庚雙]一句是︹足︺矣。及催他睡下，襲人等也都睡後，聽着寶玉在枕上長吁短嘆，復去翻來，直至三更以後，方漸漸的安頓了。略有鼾聲，襲人方放心，也就朦朧睡着。没半盞茶時，只聽寶玉叫晴雯。襲人忙睁開眼連聲答應，問作什麽。寶玉因要吃茶，襲人忙下去，向盆内蘸過手，從暖壺内倒了半盞茶來吃過。寶玉乃笑道：[庚雙]笑字好極，有文章，盖恐冷落襲人也。我近來叫慣了他，却忘了是你。襲人笑道：他一乍來時，你也曾睡夢中直叫我，半年後纔改了。我知道這晴雯人雖去了，這兩個字只怕是不能去的。説着，大家又睡下。寶玉又翻轉了一個更次，至五更方睡去時，只見晴雯從外頭走來，仍是往日形景，進來笑向寶玉道：你們好生過罷，我從此就别過了。説畢，反身便走。寶玉忙叫時，又將襲人叫醒。襲人還只當他慣了口亂叫，却見寶玉哭了，説道：晴雯死了。襲人笑道：這是那裡話。你就知道胡鬧，被人聽着，什麽意思。寶玉那裡肯聽，恨不得一時亮了，就遣人去問信。及至亮時，就有王夫人房裡小丫頭立等，叫開前角門，傳王夫人的話：即時叫起寶玉，快洗臉，換了衣裳快來，因今兒有人請老爺尋秋賞桂花，老爺因喜歡他前兒作的詩好，故此要帶他們去。這都是太太的話，一句别錯了。你們快飛告訴去，立逼他快來，老爺在上房裡還等他們吃茶呢。環哥兒已來了，快飛，快飛。再着一個人去叫蘭哥兒，也要這等説。裡面的婆子聽一句，應一句，一面扣鈕子，一面開門。一面早有兩三個人一行扣衣，一行分頭去了。襲人聽得叩院門，便知有事，忙一面命人問時，自己已起來了。聽得這話，忙促人來舀水洗面，促寶玉起來盥漱，他自去取衣。因思跟賈政出門，便不肯拿出十分出色的新鮮衣履來，只揀那二等成色的來。寶玉此時亦無法，只得忙忙的前來。果然賈政在那裡吃茶，十分喜悦。寶玉忙行了省晨之禮。賈環，賈蘭二人也都見過寶玉。賈政命坐吃茶，向環蘭二人道：寶玉讀書不如你兩個，論題聯和詩這種聰明你們皆不及他。今日此去，未免强你們作詩，寶玉須聽便助他們兩個。王夫人等自來不曾聽見這等考語，真是意外之喜。一時，候他父子二人等去了。方欲過賈母這邊來時，就有芳官等三個的乾娘走來，回説：芳官自前日蒙太太的恩典賞了出去，他就瘋了似的，茶也不吃，飯也不用，勾引上菂官，蕊官三個人尋死覔活，只要剪了頭髮作尼姑。我只當是小孩子家一時出去不慣也是有的，不過隔兩日就好了。誰知越鬧越凶，打駡着也不怕。實在没法，所以來求太太，或是就依他們作尼姑去，或教導他們一頓，賞給别人作女兒去罷。我們也没這福。王夫人聽了道：胡説。那裡由得他們起來，佛門也是輕易人進去的。每人打一頓給他們，看還鬧不鬧了。當下因八月十五日，各廟内上供去，皆有各廟内的尼姑來送供尖之例，王夫人曾於十五日就留下水月菴的智通，與地藏菴的圓信住兩日，至今未回，聽得此信，爬不得又拐兩個女孩子去作活使喚，因都向王夫人道：偺們府上到底是善人家，因太太好善，所以感應得這些小姑娘們皆如此。雖説佛門容易難入，[周按]容易是原筆，蓋雪芹當時用此詞者即今日之輕易義。如叙寶釵體豐，麝串容易退不下來，正與此例同。也要知道佛法平等，我佛立願，原是連一切衆生，無論鷄犬皆要度他。無奈迷人不醒，若果有善根，能醒悟，即可以超脱輪迴。所以經上現有虎狼蛇蟲得道者不少。如今這兩三個姑娘，既然無父無母，家鄉又遠，他們既經了這富貴，又想從小兒命苦，入了這風流行次，將來知道終身怎樣，所以苦海回頭，立意出家，修修來世，也是他們的高意。太太到不要阻了善念。王夫人原是個好善的，先聽彼等之語，不肯聽其自由者，因思芳官等不過皆係小兒女一時不遂之談，恐將來熬不得清净，反致獲罪。今聽了這兩個拐子的話，大近情理，且近日家中多故，又有邢夫人遣人來知會，明日接迎春家去住兩日，以備人家相看，且又有官媒婆來求説探春等事，心緒甚繁，那裡着意在這些小事上。既聽此言，便笑答道：你兩個既這等説，你們就帶了作徒弟去，如何。兩個姑子聽了，念一聲佛道：善哉，善哉。若如此，可是你老人家的陰德不小。説畢，便稽首拜謝。王夫人道：既這樣，你們問他們去。若果真心，即上來當着我拜了師父去罷。這三個女人聽了出去，果然將他三人帶來。王夫人問之再三，他三人已是立定主意。遂與兩個姑子叩了頭，又拜辭了王夫人。王夫人見他們意皆决斷，知不可强了，反到傷心可憐，忙命人取了些東西來齎賞了他們，又送了兩個姑子些禮物。從此，芳官跟了水月菴的智通，蕋官，藕官二人跟了地藏菴的圓信，各自出家去了。再聽下回分解。

[蒙回後]看晴雯與寶玉永絶一叚，的是消魂文字。看寶玉幾番獃論，真是至誠種子。看寶玉給晴雯斟茶，又真是阿公子。前文叙襲人奔喪時，寶玉夜來吃茶先呼襲人，此又夜來吃茶先呼晴雯。字字龍跳天門，虎卧鳳闕。語語嬰兒戀母，稚鳥尋巢。

[回後評]從風格判斷本回已夾入另筆增飾文字。如柳五兒前文重筆叙寫實一大冤案，却輕輕一語將此重要人物結束，皆與雪芹本旨不符。種種蛛絲馬跡足供尋討。

全書至此已到九九之數即七十三至八十一回。今傳世鈔本皆至八十回爲止，而七十九，八十兩回在古鈔本中原爲一回未及分割。故知在九九數中全書大局已到關鍵時刻，此大局者即開卷所云，以情節而言，乃是歷盡一番離合悲歡，炎凉世態的一段故事。以内涵而論，則是大旨談情，而離合悲歡又即家亡人散各奔騰之大悲劇結局。試看書至本回以情節論，以内涵論皆已顯示明白，展開頭緒。本回自人散一端而觀之，入畫先去之後，事由司棋，晴雯二人爲始，而以芳官，四兒副之，是則迎春處先散去司棋一人，而寶玉處先散去三人，可知人散一端始終以怡紅院爲重點，此後更有藕官，蕊官矢志與芳官同生，同死，同命運。

再看司棋離去時，作者寫衆人皆含淚以表依依不捨之情，至晴雯之離去，始以大筆重彩濃墨寫生離死别之至情，而所以至此離别者無它，只是一個無情而已。是故人間萬事，有情則真善美俱在，無情則毀壞真善美，假惡醜則隨之生焉，以此大綱領而觀照全書，處處可以了悟貫通矣。

第七十八回　老學士閒徵姽嫿詞　痴公子杜撰芙蓉誄

[蒙戚回前]文有賓主不可。此文以芙蓉誄爲主，以姽嫿詞爲賓，以寶玉古歌爲主，以賈蘭，賈環詩絶爲賓。文有賓中賓不可。以清客作序爲賓，以寶玉出遊作詩爲賓中賓。由虚入實，可歌可詠。

話説兩個尼姑領了芳官等去後，王夫人便往賈母處來省晨，見賈母喜歡，便趂便回道：寶玉屋裡有個晴雯，那丫頭也大了，而且一年之間病不離身。我常見他比别人分外淘氣，也懶。前日又病倒了十幾天，叫大夫瞧，説是女兒癆。所以我就趕着叫他下去了。若養好了，也不用叫他進來，就賞他家配人去也罷了。再那幾個學戲的女孩子，我也作主放出去了。一則他們都會戲，口裡没輕没重，只會混説，女孩兒們聽了，如何使得。二則他們既唱了會子戲，白放了他們，也是應該的。况丫頭們也太多，若説不彀使，再挑上幾個來也是一樣。[周按]王夫人她素常不言不語，無才無能老實穩重，然今番看她言詞頗有口才，一席話竟將老太太説服。可見此老實人並不老實。處置抄檢大觀園諸事威風凜凜。古云君子可欺以其方，衆人實受小人之欺也。賈母聽了，點頭道：這到是正理，我也正想着如此呢。但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怎麽就這樣起來。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周按]老太太一段話語不多而得簡要，可作晴雯之定評。晴雯雖抱屈而夭，得此一評亦可無大憾矣。誰知變了。王夫人笑道：老太太挑中的人原不錯，只怕他命裡没造化，所以得了這個病。俗語又説，女大十八變。况且有了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調歪。老太太還有什麽不曾經驗過的。三年前我就留心這件事，先只取中了他。我便留心，冷眼看去，色色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説沉重知大禮，莫若襲人第一。雖説賢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順，舉止沉重的更好些，就是襲人模樣雖比晴雯略次一等，然放在房裡，也算是一二等的了。况且行事大方，心地老實，這幾年來，從未隨着寶玉淘氣。[周按]隨着寶玉，意爲由着寶玉不加勸阻，此日常北語。凡寶玉十分胡鬧的事，他只有死勸的。因此品擇了二年，一點不錯了，我就悄悄的把他丫頭的月分錢止住，我的月分銀子裡批出二兩銀子來給他。不過使他自己知道，越發小心效好之意。且不明説者，一則寶玉年紀尚小，老爺知道了，又恐説躭悞了書。二則寶玉再自爲已是跟前的人，不敢勸他説他，反到縱性起來。所以直到今日，纔回明老太太。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如此更好了。襲人本來從小兒不言不語，我只説他是没嘴的葫蘆。既是你深知，豈有大錯悞的。而且你這不明説與寶玉的主意更好，[周按]與上文且不明説者，互爲照應。且大家别提這事，只是心裡知道罷了。我深知寶玉將來也是個不聽妻妾勸的。我也解不過來，也從未有見過這樣的孩子。别的淘氣都是應該的，只是这種待丫頭們，却是難得。我爲此也躭心，每冷眼察看他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愛親近他們。即細細的察試，究竟不是爲此，豈不奇怪。想必他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説的大家笑了。王夫人又回今日賈政如何誇獎，又如何帶他們曠去。賈母聽見更加喜悦。[周按]寶玉素日爲衆人所喜愛又爲衆人所詬病，所詬病者即他不喜讀書，終日在閨幃中厮混，厮混者又悞以爲男女之慾念也。殊不知老太太觀察已久，今日發言確證寶玉一片天真純潔了無私念，又可作爲寶玉終身之定評。在在表明老太太最能知人，其明智在全家男女衆人之上。蓋亦其自青春時也是脂粉英雄之輩，其品格又勝於鳳姐諸人也。只一時，只見迎春粧扮了前來告辭過去。鳳姐也來省晨，伺候過早飯，又説笑了一回。賈母歇晌後，王夫人便喚了鳳姐，問他丸藥可曾配來。鳳姐道：還不曾呢，如今還是吃湯藥。太太只管放心，我已大好了。[庚雙]總是勉强。王夫人見他精神復初，也就信了。[庚雙]只用此一句，便又︵入︶後文。因告訴攆逐晴雯等事，又説：怎麽寶丫頭私自回家睡了，你們都不知道。我前兒順路都查了一查，誰知蘭小子這一個新進來的奶子也十分妖喬，[周按]奶子，蓋泛指産婦可以供奶者，並非嬰幼兒之真奶母。我也不喜歡他。我也説與你嫂子了，好不好叫他各自去罷。况且蘭小子又大了，用不着這些奶子了。我因問你大嫂子，寶丫頭出去，難道你不知道不成。他説是告訴了他的，不過兩三日，等你姨媽好了就進來。你姨媽究竟無甚大病，不過還是咳腰疼，年年是如此的。他這去必有原故，敢是有人得罪了他不成。那孩子心重，親戚們住一場，别得罪了人，反不好了。鳳姐笑道：誰可好好的得罪他們。他們天天在園子裡，左不過是他們一群人。王夫人道：别是寶玉有嘴無心，傻子似的從没個忌諱，高興了，信嘴胡説也是有的。鳳姐笑道：這可是太太過於操心了。若説他出去幹正緊事，説正緊話去，却像個傻子。若只叫他進來在這些姊妹跟前，以至於大小丫頭的跟前，他最有儘讓，又怕得罪了人，可是再不得有人惱他的。我想薛妹妹出去，想必爲着前日搜檢衆丫頭的東西的原故。他自然爲信不及園裡的人纔搜檢，他又是親戚，現也有丫頭，老婆在内，我們又不好去搜檢了，恐我們疑他，所以多了這個心，自己迴避了，也是應該避嫌疑的。王夫人聽了這話不錯，自己遂低頭想了一想，便命人請了寶釵來，分晰前日的事，以解他的疑心，又仍命他進來照舊居住。寶釵陪笑道：我原要早出去的，只是姨娘有許多大事，所以不便來説。可巧前日媽又不好了，家裡兩個靠得的女人也病着，我所以趂便出去了。姨娘今日既已知道了，我正好明講出情理來，就從今日辭了，好搬東西的。王夫人，鳳姐都笑道：你太固執了，正經再搬進來爲是，休爲没要緊的事反踈遠了親戚。寶釵笑道：這話説的太不解了，並没爲什麽事我出去。我爲的是媽近來神思比先大减，而且夜間晚上没有得靠的人，通共只我一個。二則，如今我哥哥眼看娶嫂子，多少針線活計並家裡一切動用器皿，尚有未齊備的，我也須得着媽去料理料理。姨媽和鳳姐姐都知道我們家的事，不是我撒謊。三則，自我在園裡，東南上小角門子就常開着，原是爲我走的，保不住出入的人就圖省路，也從那裡走，又没人盤查，倘或從那裡出一件事來，豈不兩碍臉面。而且我進園裡來睡，原不是什麽大事，因前幾年年紀皆小，且家裡没事，有在外頭的，不如進來姊妹相共，或作針線，或相頑笑，皆比在外頭悶坐着好。如今彼此都大了，也彼此皆有事。况姨娘這邊歷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那園子也太大，一時照顧不到，皆有關係，惟有少幾個人，就可以少操些心。所以今日不但我致意辭去之外，還要勸姨娘，如今該减些的就减些，也不爲失了大家子體統。據我看，園裡這一向費用，也竟可以免的，説不得當日的話。姨娘深知我們家的，難道我們家當日也是這等零落不成。鳳姐聽了這篇話，便向王夫人笑道：這話依我説，竟是不必强他了。王夫人點頭道：我也無可回答，只好隨你罷了。説話之間，只見寶玉等已回來，因説他父親還未散，恐天黑了，所以先叫我們回來了。王夫人忙問：今日可有丢了醜。寶玉笑道：不但不丢醜，到拐了許多東西來。接着，就有老婆子們從二門上小厮手内接了東西來。王夫人一看時，只見扇子三把，扇墜三個，筆墨共六匣，香珠三串，玉絛環三個。寶玉説道：這是梅翰林送的，那是楊侍郎送的，這是李員外送的，每人一分。説着，又向懷中取出一個旃檀香小護身佛來，説：這是慶國公單給我的。[周按]按慶國公何人，書中並無交待。又所贈給寶玉者竟是一個旃檀香小護身佛，尤爲書中所僅見，此皆特筆，定有深意。王夫人又問在席何人，作何詩詞等，語畢，只將寶玉一分令人拿着，同寶玉，蘭，環前來見過賈母。賈母看了，喜歡不盡，不免又問些話。無奈寶玉一心記着晴雯，答應完了話時，便説：騎馬顛了，骨頭疼。賈母便説：快回房去，換了衣服，踈散踈散就好了，不許睡倒。寶玉聽了，便忙入園來。當下麝月，秋紋帶了兩個小丫頭來等候，見寶玉辭了賈母出來，秋紋便將筆墨拿起來，一同隨寶玉進園來。寶玉滿口裡説好熱，一壁走，一壁便摘冠解帶，將外面的大衣服都脱下來麝月拿着，[庚雙]看他用智之處。只穿着一件松花綾子夾襖，襖内露出血點般大紅褲子來。秋紋見這條紅褲是晴雯手内針線，因嘆道：這條褲子已後收了罷，真是物在人不在了。[周按]秋紋偏於此刻出此一語，定能引起寶玉之傷情痛感，然於寶玉尚未還言之際，秋紋復忙以雜言遮掩岔開，而寶玉只裝聽不見，文心細極。麝月忙道：這是晴雯的針線。又嘆道：真真物在人亡了。秋紋將麝月拉了一把，笑道：這褲子配着松花色襖兒，石青靴子，越顯出這靛青的頭，雪白的臉來了。寶玉在前，只粧聽不見，又走了兩步，便止住步道：我要走一走，這怎麽好，麝月道：大白日裡還怕什麽。還怕丢了你不成。因命兩個小丫頭跟着，我們送了這些東西去再來。寶玉道：好姐姐，等一等我再去。麝月道：我們去了就來。兩個人手裡都有東西，到像擺執事的，一個捧着文房四寶，一個捧着冠袍帶履，成個什麽樣子。寶玉聽見，正中心懷，便讓他兩個去了。他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到一石後，也不怎麽樣，只問他二人道：自我去了，你襲人姐姐打發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這一個答道：打發宋媽瞧去了。寶玉道：回來説什麽。小丫頭道：回來説，晴雯姐姐直着脖子叫了一夜，今日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世事不知，也出不得一聲兒，只有倒氣的分兒了，寶玉忙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道：一夜是叫娘。寶玉拭淚道：還叫誰。小丫頭子道：没有聽見叫别人了。寶玉道：你糊塗。想必没有聽真。傍邊那個小丫頭最伶俐，聽寶玉如此説，便上來説：真個他糊塗。又向寶玉道：不但我聽得真切，我還親自偷着看去的。寶玉聽説，忙問：你怎麽又親自看去了。小丫頭道：我因想晴雯姐姐素日與别人不同，待我們極好。如今他雖受了委屈出去，我們不能别的法子救他，只親去瞧瞧，也不枉素日疼我們一場。就是人知道了，回了太太，打我們一頓，也是願受的。所以我拚着挨一頓打，偷着下去瞧了一瞧。誰知他平生爲人聰明，至死不變。他想著那起俗人不可説話，所以只閉眼養神。見我去了，便睁開眼，拉我的手問，寶玉那去了。我告訴他實情，他嘆了一口氣説，不能見了。我就説，姐姐何不等一等他回來見一面，豈不兩完心願。他就笑道，你們還不知道，我不是死，如今天上少了一位花神，玉皇敕命我去司主。我如今在未正二刻到任司花，那寶玉須待未正三刻纔到家，只少得一刻的工夫，不能見面。世上凡該死之人，閻王勾取了過去，是差些小鬼來捉人魂。若要遲延一時半刻，不過燒些紙錢，澆些漿飯，那鬼只顧搶錢去了，該死的人可就多待些工夫。[庚雙]好，奇之至。又捉︹從︺來皆説閏︹閻︺王註定三便︹更︺死，誰人留至五更之語，今忽借此小女兒一篇無稽之談，反成無人敢翻之案，且又寓意調侃，駡盡世熊︹態︺，豈非之至文章耶。寄語观者至此一浮一大白者，已後不必看書也。我這如今是有天上的神仙來召，豈可捱得時刻。我聽了這話，竟不大信，及進來到房裡，留神看時辰表時，果然是未時正二刻，他嚈了氣。正三刻上就有人來叫我們，説你來了。這時候到都對合。寶玉忙道：你不識字看書，所以不知道，這原是有的。不但花有一個神，一樣花有一位神之外，還有總花神。但他不知還是作總花神去了，還是單管一樣花的神。這丫頭聽了，一時謅不出來。恰好這是八月時節，園中池上芙蓉正開。這丫頭便見景生情，忙答道：我也曾問他是管什麽花的神，告訴我們，日後也好供養的。他説，天機不可漏。你既這樣虔誠，我只告訴你，你只可告訴寶玉一人。除他之外，若了天機，五雷就來轟頂的。他就告訴我説，他就是耑管這芙蓉花的。[周按]這小丫頭一段言詞，不禁令我想起劉姥姥對寶玉講述若玉小姐之事，此二者誰與誰皆風馬牛不相及，但實有異曲同工之妙。寶玉當日聽劉姥姥所説是又悲又喜，雖明知是她迎合編造却又深喜願聽這樣編詞。即如我此刻讀紅之時，爲晴雯之抱屈而悲慨不已，絶無可伸冤致慰之計，故也願聽這小丫頭所編一段故事，聊以慰人自慰，此種心情不知尚有與我暗通者否。寶玉聽了這話不但不爲怪，亦且去悲而生喜，乃指芙蓉花笑道：此花也須得此人去司掌。我就料定他那樣人必有一番事業作的。[周按]大凡讀石頭記者必以爲寶玉平生只知安富尊榮詩文享樂，而决不知事業爲何物，此又大錯也。在寶玉心中，凡天地生人有過人之才者必有一番事業可成，只是此所謂事業者非世俗之功名利禄耳。雖然超出苦海，從此不能相見，也免不得傷感思念。因又想：雖然臨終未見，如今且去靈前一拜，也算畫這五六年的情常。想畢，忙至房中，又另穿帶了，只説去看黛玉，遂一人出園來，往前次之處來，意爲停柩在内。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嚈氣，便回了進去，希圖早些得幾兩發送例銀。王夫人聞知，便命賞了十兩燒埋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兒癆死的，斷不可留。他哥嫂聽了這話，一面得銀，一面就僱了人來入殮，抬往城外化人場上去了。剩的衣履簪環，還有三四百金之數，他兄嫂自收了，爲後日之計。二人將門鎖上，一同送殯去未回。寶玉走來，撲了個空。[庚雙]收拾晴雯，故爲紅顔一哭，然亦大令人不堪。〇上云王夫人怕女兒癆不詳︹祥︺，今則忽從寶玉心中其苦。〇又模擬出非，是已悒︵其︶詞，其母子至心中體貼眷愛之情，曲委已盡。寶玉自立了半天，别無法術，只得復回身進園中。回至房中，甚覺無味，[周按]此所謂無味，即今之精神惶惶，無所寄託之意。因乃順路來找黛玉。偏黛玉不在房中，問其何往，丫嬛們回説：往寶姑娘那裡去了。寶玉又至蘅蕪苑中，只見寂静無人，房内搬的空空落落，不覺吃一大驚。忽見個老婆子走來，寶玉忙問：這是什麽原故。老婆子道：寶姑娘出去了，這裡交給我們看着，還没有搬清楚。我們着送了些東西去，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請出去罷，讓我們掃掃灰塵也好，從此你老人家也省跑這一處的腿子了。寶玉聽了，怔了半晌，因看着那院中的香藤異蔓，仍是翠翠青青，忽比昨日好似改作凄凉了一般，更又添了傷感。默默出來，又見門外的一條翠樾埭上，也半日無人來往，不是當日各處房中丫嬛，不約而來者絡繹不絶。又俯身看那埭下之水，仍是溶溶脉脉的流將過去，心下因想：天地間竟有這樣無情的事。[周按]寶玉平生所抱恨者即人世間之無情，全書至此方首次點破此意。悲感一番，忽又想到：去了司棋，入畫，芳官等五個，死了晴雯，今又去了寶釵等一處，迎春雖無去，然連日也不見回來，且接連有媒人來求親。大約園中之人，不久都要散的了。縱生煩惱，也無濟於事。不如還是找黛玉去相伴一日，回來家，還是和襲人厮混，只這兩三個人，只怕還是同死同歸的。[周按]寶玉所料所計，自以爲最後一招尚可勉慰痛傷，豈知他所計定的黛玉，襲人也不能厮守至終，此即作書者之更有情痴抱恨長也。想畢，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尚未回。寶玉想，亦當出去候送纔是，無奈不忍悲感，還是不去的好，遂又垂頭喪氣的回來。正在不知所以之際，忽見王夫人的丫頭進來找他説：老爺回來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題目來了。快走，快走。寶玉聽了，只得跟了出來。到王夫人房中，他父親已出去了。王夫人命人送寶玉至書房中。彼時，賈政正與衆幕友談論尋秋之勝，又説：臨散時，忽然談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談，風流逸忠義感慨八字皆備，到是個好題目，大家都要作一首輓詞。衆幕賓聽了，都忙請教係何等妙事。賈政乃道：當日曾有一位王，封曰恒王，出鎮青州。這恒王最喜女色，且公餘好武，因選了許多美女，日習武事。每公餘輙開筵宴，連日令衆美女習戰闘攻拔之事。其姬中有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藝更精，皆呼爲林四娘。恒王最得意，遂超拔林四娘統轄諸姬，又呼爲姽嫿將軍。衆清客都稱：妙極，神奇。竟以姽嫿下加將軍二字，反更覺嫵媚風流，真絶世奇文。想這恒王也是千古第一風流人物了。賈政笑道：這話自然是如此，但更有可奇可嘆之事。衆清客都然驚問道：不知底下有何奇事。賈政道：誰知次年便有黄巾，赤眉一干流賊餘黨，復又烏合，搶掠山左一帶。[庚雙]妙。赤眉，黄巾兩時之時︹事︺，今合而爲一，蓋雲一︹不︺過是此等衆類，非特歷歷指名某赤某黄，若云不合兩用便呆矣。此書全是如此，爲混人也。恒王意爲犬羊之惡，不足大舉，因輕騎前勦，不意賊衆頗有詭譎智術，兩戰不勝，恒王遂爲衆賊所戮。於是青州城内文武官員各各皆謂，王尚不勝，你我何爲。遂將有獻城之舉。林四娘得聞凶報，遂集聚衆女將，發令説道，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報其萬一。今王既殞身國患，我意亦當殞身殉王。爾等有愿隨者，即時同我前往，同一死戰。有不愿者，亦早各散。衆女將聽他這樣，都一齊説，愿意。於是林四娘帶領衆人，連夜出城，直殺至賊營。裡頭衆賊不防，也被斬戮了幾員首賊。然後大家見是不過幾個女人，料不能濟事，遂回戈倒兵，奮力一陣，把林四娘等一個不曾留下，到作成了這林四娘的一片忠義之志。後來報至都中，自天子以至百官，無不驚駭道奇。想其朝中自然又有人去勦滅，天兵一到，化爲烏有，不必深論。只就林四娘一節，衆位聽了，可羡不可羡。衆幕友都嘆道：實在可羡可奇。實是個妙題，原該大家輓一輓纔是。説着早有人取了筆硯來，按賈政口中之言，稍加改易了幾個字，便成了一篇短序，遞與賈政觀了。賈政道：不過如此，他們那裡已有原序。昨日因又奉恩旨，着察核前代以來，[周按]着，乃諭旨中皇帝命令語氣，即要你如何辦理之意。應加褒獎而遺落未經請奏各項人等，無論僧尼，乞丐，女婦人等，有一事可嘉，即行彙送履歷至禮部，備請恩獎。所以他這原序也送往禮部去了。大家聽見這新聞，所以都要作一首姽嫿詞，以志其忠義。衆人聽了，都又笑道：這原該如此。只是更可羡者，本朝皆係千古未有之曠典隆恩，實歷代所不及處，可謂聖朝無闕事，唐朝人預先竟説了，竟應在本朝。如今年代，方不虚此一句。賈政點頭道：正是。説話之間，賈環叔侄亦到，賈政命他們看了題目。他兩個雖能詩，較腹中之虚實，雖也去寶玉不遠，但第一件，他兩個終是别路，若論舉業一道，似高過寶玉，若論雜學，[周按]請注意作者時代所用雜學一詞兼有二義，一是特指八股時藝以外的一切學問都謂之雜學。二是泛指雜覽群書兼及各種技藝。此處之雜學正是兼此二義之用法。則遠不能及。第二件，他二人才思滯鈍，不及寶玉空靈涓逸，每作詩亦如八股之法，未免拘板庸澁。那寶玉雖不算是個讀書人，然虧他天性聰敏，且素習好些雜書。他自爲古人中也有杜撰的，[周按]自爲，原筆，即自謂。前文屢見，此皆雪芹習慣用法。也有失之處，拘較不得許多。若只管怕前怕後起來，總堆砌成一篇，也覺得甚無趣味。[周按]以今日之文詞表達之，即寶玉於文學特具自主創新，不落古人窠臼之精神。因心裡懷着這個念頭，每見一題，不拘難易，他便毫無費力之處，就如世上流嘴滑舌之人，無風作有，信着伶口俐舌，長篇大論，胡扳亂扯，敷演出一篇話來。雖無稽考，却都説得四座春風。雖有正言厲語之人，亦不得壓倒這一種風流去的。近日賈政年邁，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個詩酒放誕之人，因在子侄輩中少不得規以正路。近見寶玉雖不讀書，竟頗能解此，細評起來，也還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們的各各亦皆如此，亦賈門之數，雖皆深精學業的，也不曾發跡過一個，看來寶玉亦不過如此，[周按]按此一段落至關重要，大致包含三點：一，正式透露賈政之爲人並非迂腐古板之衛道者。二，其家世本爲滿洲包衣旗籍，故其祖輩渴盼子孫中出有功名中舉之人方可改換門庭。三，明確表示此時已放棄逼迫寶玉求取功名之奢望，遂其本色，任其自由拓展文采風流之天姿高致。况母親溺愛，遂也不强以舉業逼他了，所以近日是這等待他。又要環蘭二人舉業之餘，怎得亦同寶玉纔好，所以每欲作詩，[庚雙]妙。世事皆不可無足厭，只又︹有︺讀書二字，是萬不可足厭的，父母之心可不甚哉。近只︹日︺父母只怕兒子不能名利，豈不可嘆乎。必將三人一齊喚來對作。閒言少述。且説賈政又命他三人各弔一首，誰先成者賞，佳者額外加賞。賈環，賈蘭二人，近日當着多人皆作過幾首了，膽量愈壯，今看了題目，遂自去思索。一時，賈蘭先有了。賈環生恐落後，也就有了。二人皆已録出，寶玉尚出神。[庚雙]妙。篇︹偏︺寫出鈍熊︹態︺來。賈政與衆人且看他二人的二首。賈蘭的是一首七言絶句，寫道是：

姽嫿將軍林四娘，玉爲肌骨鐵爲腸。
捐軀自報恒王後，此日青州土亦香。

衆幕賓看了，便皆大讚：小哥兒十三歲的人就如此，可知家學淵源，真不誣矣。賈政笑道：稚子口角，也還難爲他。又看賈環的，是首五言律，寫道是：

紅粉不知愁，將軍意未休。
掩啼離綉幕，抱恨出青州。
自謂酧王德，詎能復寇仇。
誰題忠義墓，千古獨風流。

衆人道：更佳。到是大幾歲年紀，立意又自不同。賈政道：到還不甚大錯，終不懇切。衆人道：這就罷了。三爺纔大不多兩歲，俱在未冠之時，如此用了工去，再過幾年，怕不是大阮，小阮了。賈政笑道：過獎了。只是不肯讀書的過失。因又問寶玉怎麽。衆人道：二爺細心鏤刻，定又是風流悲感，不同此等了。寶玉笑道：這個題目似不稱近體，須得古體，或歌或行，長篇一首，方能懇切。衆人聽了，都立身點頭拍手道：我説他立意不同。每一題到手，必先度其體格宜與不宜，這便是老手妙法。就如裁衣一般，未下剪時，須度其身量。這題目名曰姽嫿詞，且既有了序，此必是長篇歌行，方合體勢。或擬温八叉擊甌歌，或擬李長吉會稽歌，或擬白樂天長恨歌，或擬古詞半叙半咏，流利飄逸，始能盡妙。賈政聽説，也合了主意，遂自提筆向紙上要寫，又向寶玉笑道：如此，你念我寫上，不好了，我搥你那肉。誰許你先大言不慚了。寶玉只得念了一句，道是：

恒王好武兼好色，

賈政寫了看時，摇頭道：粗鄙。一幕賓道：要這樣方古，究竟不粗。且看他底下的。賈政道：姑存之。寶玉又念道：

遂教美女習騎射。
穠歌艶舞不成歡，列陣挽戈爲自得。

賈政寫出，衆人都道：只這第三句便古樸老健，極妙。這四句平叙出也最得體。賈政道：休謬加獎譽，且看轉的如何。寶玉念道：

眼前不見塵沙起，將軍俏影紅燈裡。

衆人聽了這兩句：便都叫妙。好個不見塵沙起。又承了一句俏影紅燈裡，用字用句皆入神化了。寶玉道：

叱吒時聞口舌香，霜矛雪劍姣難舉。

衆人更拍手叫妙，道：亦發畫出來了。當日敢是寶公也在座，見其姣而且聞其香否，不然，何體貼至此。寶玉笑道：閨閣習武，縱任其勇悍，怎如男子。[庚雙]賈老在坐，故不便出濁物二字。妙甚，細甚。不待見而可知嬌怯之形的了。賈政道：還不快續。這又有你説嘴的了。寶玉只得又想了一想，念道：

丁香結子芙蓉縧，[周按]丁香結子，如蝴蝶結子之類，謂女紅之絲縧打結子。

衆人都道：轉縧，蕭韵，更妙。這纔流利飄蕩。而且這一句也綺靡秀媚的妙。賈政寫了，看道：這一句不好。已寫過口舌香，姣難舉，何必又如此。這是力量不加，故又用這些堆砌貨來搪塞。寶玉笑道：長歌也須得要些詞藻點綴點綴，不然便覺蕭索。賈政道：你只顧用那些，這一句底下如何能轉至武事。若再多説兩句，豈不蛇足了。寶玉道：如此，底下一句轉煞住，想亦可矣。賈政冷笑道：你有多大本領。上頭説了一句大開門的散話，如今又要一句連轉帶煞，豈不心有餘而力不足些。[周按]賈政於寶玉之詩句句緊跟，表面予以批評，實際却是啓發導引，爲他鋪平展現才華之路徑。寶玉聽了，垂頭想了一想，説了一句道：

不繫明珠繫寶刀。

忙問。這一句可還使得。衆人拍案叫絶。賈政寫了，看着笑道：且放着，再續。寶玉道：若使得，我便要一氣下去了。

若使不得，越性塗了，我再想别的意思出來，再另措詞。賈政聽了，便喝道：多話。不好了再作，便作十篇百篇，還怕辛苦了你不成。寶玉聽説，只得想了一會，便念道：

戰罷夜闌心力怯，脂痕粉漬汙鮫鮹。

賈政道：又一叚，底下怎麽。寶玉道：

明年流寇走山東，强吞虎豹勢如蜂。

衆人道：好個走字。便見得高低了，且通句轉的也不板。寶玉又念道：

王率天兵思勦滅，一戰再戰不成功。
腥風吹折隴頭麥，日照旌旗虎帳空。
青山寂寂水澌澌，正是恒王戰死時。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黄沙魂守尸。

衆人都道：妙極，妙極。佈置，叙事，詞藻，無不盡美。且看如何至四娘，必另有妙轉奇句。寶玉復又念道：

紛紛將士只保身，青州眼見皆灰塵。
不期忠義明閨閣，憤起恒王得意人。

衆人都道：鋪叙得委婉。賈政道：太多了，底下只怕累呢。寶玉乃又念道：

恒王得意數誰行。就死將軍林四娘。[周按]就死，猶言就義而視死如歸。
號令秦姬驅趙女，艶李穠桃臨戰場。
綉鞍有淚春愁重，鐵甲無聲夜氣凉。
勝負自然難預定，誓盟生死報前王。
賊勢猖獗不可敵，柳折花殘實可傷。
魂依城郭家鄉近，馬踐胭脂骨髓香。
星馳時報入京師，誰家兒女不傷悲。[周按]蓋此種歌行與古體不同，句法又講對仗，又講平仄，故定字時不能違失格律。他句類推可明。
天子驚慌恨失守，此時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綱，不及閨中林四娘。
我爲四娘長太息，歌成餘意尚徬徨。

念畢，衆人都大讚不止，又都從頭看了一遍。賈政笑道：雖然説了幾句，到底不大懇切。[周按]按懇切一詞似非文學評論中常用語，然他却指出了許多作品中之大病。蓋不懇切即浮文泛墨多於真情實感，雖然可以塞責充篇，終無可讀之真味。須知懇即誠與信，切即真與深，有此四者則文不求善而自善矣。◎賈政此語似總不滿足，然善讀書者當知，作嚴父者能出此語已是很高的評價矣，其内心之喜悦皆在言外。不善讀書者猶以爲賈政總是吹求，可厭之人也。若如此，則雪芹之用筆尚有幾分可觀者乎。因説：去罷。三人如得了赦的一般，一齊出來，各自回房。

衆人皆無别話，不過至晚安歇而已。獨有寶玉一心悽楚，回至園中，猛見池上芙蓉，想起小丫嬛説晴雯作了芙蓉之神，不覺又喜歡起來，乃看着芙蓉，嗟嘆了一回。忽又想起死後並未至靈前一祭，如今何不在芙蓉前一祭，豈不盡了禮。比俗人去靈前祭弔又更覺别致。想畢，便欲行禮，忽又止住，道：雖如此，亦不可太草率，須得衣冠齊整，奠儀週備，方爲誠敬。想了一想：如今若學那世俗之奠禮，斷然不可，竟也還别開生面，另立排場，風流奇異，於世無涉，方不負我二人之爲人，况且古人有云，潢汙行潦，蘋蘩蕰藻之賤，可以羞王公薦鬼神。原不在物之貴賤，全在心之誠敬而已。此其一也。二則誄文輓詞，也須另出己見，自放手眼，亦不可蹈襲前人的套頭，略填幾字搪塞耳目之文，亦必須洒淚泣血，一字一咽，一句一啼。寧使文不足，悲有餘，萬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切。[周按]寶玉此言，可見雪芹著書之最大原則不能離開：寧使文不足悲有餘，萬不可尚文藻而反失悲切。三復斯言，紅樓之高妙思過半矣。况且古人多有微詞，非自我今作俑也。奈今人全惑於功名二字，故尚古之風一洗皆，恐不合時宜，于功名有碍之故。我又不希罕那功名，我又不爲世人觀閲稱讚，何必不遠帥楚人之大言，招魂，離騷，九辨，枯樹，問難，秋水，大人先生傳等法，或雜參單句，或偶成短聯，或用實典，或設譬寓，隨意所之，信筆而去。喜則以文爲戲，悲則以言誌痛，辭達意盡爲止，何必若世俗之拘拘於方寸之間哉。寶玉本是個不讀書之人，再心中有了這篇歪意，怎得有好詩好文作出來。他自己却任意纂著，並不爲人知慕，所以大肆妄誕，竟杜撰成一篇長文，用晴雯素日所喜之冰鮫縠一幅，楷字寫成，名曰芙蓉女兒誄，前序後歌。又備了四樣晴雯所喜之物。於是夜月下，命那小丫頭捧至芙蓉花前，先行禮畢，將那誄文即掛於芙蓉枝上，乃泣涕念曰：諸君閲至此，只當一笑話看去，[周按]當笑話看云云，是雪芹原筆，自謙戲筆。前文亦有痕跡。便可醒倦。

維

太平不易之元，[庚雙]年便奇。蓉桂競芳之月，[庚雙]是八月。無可奈何之日，[庚雙]日更奇。細思月︹日︺何難于説真某某，今偏用如此説，可則︹則可︺知矣。怡紅院濁玉，[庚雙]自謙的更奇。盖常以濁字許︹評︺天下之男子，竟自謂。所謂以責人之心責己矣。謹以群花之蕋，[庚雙]奇香。冰鮫之縠，[庚雙]奇帛。沁芳之泉，[庚雙]奇奠。楓露之茗，[庚雙]奇名︹茗︺。四者雖微，聊以達誠申信，乃致祭於白帝宫中撫司秋艶芙蓉女兒之前曰：[庚雙]奇稱。竊思女兒自臨濁世，[庚雙]世不濁，内︹因︺物所混而濁也，前後便有照應。〇女兒稱妙。盖思普天下之稱斷不能有如此二字之清潔者，亦是寶玉之真心。迄今凡十有六載。[庚雙]方十六歳而夭，亦傷矣。其先之鄉籍姓氏，湮淪而莫能考者久矣。[庚雙]忽又有此文不可，後來亦可傷矣。而玉得與衾枕櫛沐之間，栖息宴遊之夕，親暱狎褻，相與共處者，僅五年八月有奇。[庚雙]相共不足六載，一旦夭别，豈不可傷。女兒曩生之昔，其爲質則金玉不足喻其貴，其爲性則冰雪不足喻其潔，其爲神則星日不足喻其精，其爲貌則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嫻，嫗媪咸仰惠德，孰料鳩鴆惡其高，鷹鷙翻遭罦罬。[庚雙]離騷：鷙鳥之不群兮。又：語︹吾︺令鴆爲媒兮，鴆告余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余︵猶︶直︹其︺〈輕〉佻︵巧︶。注：︹鷙︺特立不群，故不群，故不于。鴆羽毒殺人。鳩多聲，有如人之多言不實。罦罬，音孚拙，翻畢綢︹車網︺。詩經：雉︹離︺於罦。爾雅：︹罬︺謂之罦。薋葹妒其臭，茝蘭竟被芟耡。[庚雙]離騷：薋葹皆惡草，以便︹辨︺邪接︹佞︺。茞︹茝︺蘭芳草，以别君子。花原自怯，豈奈狂颷。柳本多愁，何禁驟雨。偶遭蠱之讒，遂抱膏肓之疚。故爾櫻唇紅褪，韵吐呻吟。杏臉香枯，色陳顑頷。[庚雙]離騷：長顑頷亦何傷，面黄色。諑謠謑詬，出自屏幃，荊棘蓬榛，蔓延户牖。豈招尤見替，實攘詬而終。[庚雙]離騷：朝許︹乾︺夕替︹愓︺，廢也。恐︹忍︺尤而相︹攘︺詢，詥︹詬︺同，攘，取也。既忳幽沉於不盡。復含罔屈於無窮。高標見嫉，閨幃恨比長沙。[庚雙]汲黯輩嫉賈誼之才，譎︹謫︺貶長沙。直烈遭危，巾幗慘於羽野。[庚雙]鮌剛真︹直︺自命，舜殛於羽山。離騷曰：鮌愇真︹婞直︺以︵亡︶身〈之〉兮，終然大︹夭︺乎羽之野。自蓄辛酸，誰憐夭折。仙雲既散，芳趾難尋。洲迷聚窟，何來却死之香。海失靈槎，不獲回生之藥。眉黛烟青，昨猶我畫。指環玉冷，今倩誰温。鼎爐之剩藥猶存，襟淚之餘痕尚漬。鏡分鸞别，愁開麝月之奩。梳化龍飛，哀折檀雲之齒。委金鈿于草莾，拾翠于塵埃。樓空鵲，徒懸七夕之針。帶斷鴛鴦，誰續五絲之縷。况乃金天屬節，白帝司時。孤衾有夢，空室無人。桐堦月暗，芳魂與倩影同銷。蓉帳香殘，嬌喘共細言皆絶。連天衰草，豈獨蒹葭。匝地悲聲，無非蟋蟀。露苔晚砌，穿簾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聞怨笛。芳名未冺，簷前鸚鵡猶呼。艶質將亡，檻外海棠預老。[庚雙]恰極。捉迷屏後，蓮瓣無聲。[庚雙]元微之詩，小樓深迷藏。閗草庭前，蘭芽枉待。抛殘繡，銀箋綵縷誰裁。褶斷冰絲，金斗御香未熨。昨承嚴命，既驅車而遠涉芳園。今犯慈威，復泣杖而忍抛孤柩。[庚雙]柩本字。及聞櫘棺被燹，慚違共穴之盟。石槨成灰，愧迨同灰之誚。[庚雙]唐詩云：先開石棺，木可爲棺。晋楊公回詩云：生回︹爲︺併身楊︹物︺，死作同〈同〉棺灰。爾乃西風古寺，淹滯青燐。落日荒坵，零星白骨。楸榆颯颯，蓬艾蕭蕭。隔霧壙以啼猿，遶烟塍而泣鬼。自爲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隴中，女兒命薄。汝南淚血，斑斑灑向西風。梓澤餘衷，默默訴憑冷月。嗚呼。固鬼蜮之爲灾，豈神靈而亦妬。箝詖奴之口，罰豈從寬。剖悍婦之心，忿猶未釋。[庚雙]莊子：箝楊墨之口。孟子謂詖辭知其所蔽。在君之塵緣雖淺，然玉之鄙意豈終。因蓄此惓惓之思，不禁諄諄之問。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詔，生儕蘭蕙，死轄芙蓉。聽小婢之言，似涉無稽。據濁玉之思，則深爲有據。何也。昔葉法善攝魂以撰碑，李長吉被詔而爲記，事雖殊，其理則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惡乃濫乎其位，始信上帝委託權衡，可謂至洽至協，庶不負所秉賦也。因希其不昧之靈，或陟降於花。特不揣鄙俗之詞，有污慧聽。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蒼蒼兮，乘玉虬以遊乎穹窿耶。[庚雙]楚詞：駟玉虬以乘鷖兮。
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駕瑶象以降乎泉壤耶。[庚雙]楚詞：雜瑶象以爲車。
望繖蓋之陸離兮，抑箕尾之光耶。
列羽葆而爲前導兮，衛危虚於傍耶。
驅豐隆以爲庇從兮，望舒月以臨耶。[庚雙]危虚二星爲衛護星。豐隆，電︹雷︺師。︵望︶舒，月御也。
聽車而伊軋兮，御鸞鷖以征耶。
聞馥郁而薆然兮，蘅杜以爲纕耶。
昡裙裾之爍爍兮，鏤明月以爲璫耶。
籍葳蕤而成壇畤兮，檠蓮熖以燭銀膏耶。
文爮匏以爲觶斚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
瞻雲氣而凝盻兮，彷彿有所覘耶。
俯窈而屬耳兮，恍惚有所聞耶。
期汗漫而無夭閼兮，忍捐棄餘於塵埃耶。[庚雙]逍遙遊，天︹夭︺閼上︹止︺也。
倩風廉之爲余驅車兮，冀聯轡而携歸耶。
余中心爲之慨然兮，[庚雙]莊子至樂篇：我獨何能無︹慨︺然。徒嗷嗷而何爲耶。[庚雙]莊子：嗷嗷善︹噭噭然︺隨而哭子︹之︺。
君偃然而長寢兮，豈天運之變於斯耶。[庚雙]莊子：偃善︹然︺寢於巨室，謂人死也。〇又變而氣，氣變而有形，形變之有生，今又變之死，是相與爲春秋冬夏，四時行也。〇天道變︹篇︺：其死也物化。
既窀穸且安穩兮，反其真而復奚化耶。[庚雙]窀穸︹音︺肫。左傳：窀穸之事，墓穴幽堂也。左貴殯楊石誄：早即窀穸。莊子太︹大︺宗歸︹師︺：而以反︹已其︺真。以死爲真。
余猶桎梏而懸附兮，靈格余以嗟來耶，[庚雙]莊子太︹大︺宗歸︹師︺：桎桔︹梏︺之名。〇︹被，彼︺以生爲縣︹懸︺疣附贅，以死爲快︹决︺漬︹潰︺癰，〇嗟來桑户乎，嗟來桑户乎，桑户，人名，孟︹反︺子琴張二人，招其魂而語之也。〇方將不化，惡如意︹知己化︺哉。言人死猶如化去。法華經云：法華道師多硃︹殊︺方便，于險道中化一誠︹城︺，疲極之衆，人︹入︺城皆生已度想，安穩想。
來兮止兮，君其來耶。

若夫鴻濛而居，寂静以處，雖臨于兹，余亦莫覩。搴烟蘿而爲步障，列鎗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貪眠，釋蓮心之味苦。素女約於桂岩，宓妃迎於蘭渚。弄玉吹笙，寒簧擊敔。徵嵩嶽之妃，啟驪山之姥。龜呈洛浦之靈，獸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龍吟，集珠林兮鳳翥。爰格爰誠，匪簠匪筥。發軔乎霞城，返旌乎圃。既顯微而若通，復氤氳而倐阻。離合兮烟雲，空濛兮霧雨，塵霾斂兮星高，溪山麗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悵望，泣涕徬徨。人語兮寂曆，天籟兮篔簹。鳥驚散而飛，魚唼喋以鄉。誌哀兮是禱，成禮兮期祥。嗚呼哀哉。尚饗。[周按]雪芹原稿止於此。此以下，蒙府，戚序，南圖三本皆無任何文字。又，楊本中此處獨有硃筆過録，蘭墅閲過等字樣，即此可知高鶚所據之某本也是自芙蓉誄以下並無文字。可證本回誄後至下回分解一小段文字爲後人所加。直至次回即七十九，八十回這一長回爲同一另手所後加。◎誦詞奇文佳製真有空前絶後之感，然其要害却只在達誠申信四個大字。若不識此，則必成買櫝還珠矣。◎寶玉自稱怡紅院濁玉，好極，好極。他自云以四樣微末之物致祭於晴雯者，即爲群芳之蕊，冰鮫之縠，沁芳之泉，楓露之茗。試問君能解此何意否。如曰未能，我可爲君道破，四者共爲一物，即爲千紅一窟︹哭︺之血淚也。

讀畢逐焚帛奠茗，猶依依不捨。小嬛催至再四方纔回身，忽聽山石之後，有一人笑道：且請留步。二人聽了不免一驚。那小嬛回頭一看，却是人影從芙蓉花中走出來，他便大叫：不好，有鬼，晴雯真來顯魂了。唬得寶玉也忙看時，且聽下回分解。

[戚回後]前文入一院，必叙一番飬竹種花，爲諸婆爭利煊染。此文入一院，必叙一番樹枯香老，爲親眷凋零凄楚。字字實境，字字奇情，令我把玩不釋。姽嫿詞一段與前後文似斷似連，如羅浮二山雨爲連合，時有精氣來往。

第七十九回　薛文龍悔娶河東獅　賈迎春悞嫁中山狼

[蒙回前]静天地，自動盪，吉難定。一一飲係生成，何必中説醒。

話説寶玉纔祭完了晴雯，只聽花影中有人聲，到唬了一跳，走出來細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滿面含笑，口内説道：好新奇的祭文，可與曹娥碑並傳的了。寶玉不覺紅了臉，笑道：我想着世上這些祭文都過于熟濫了，所以改個新樣，原不過是我一時頑意，誰知又被你聽見了，有什麽大使不得的，何不改削改削。黛玉道：原稿在那裡，倒要細細一讀，長篇大論不知説的是些什麽，只聽見中間兩句什麽紅銷帳裡公子多情，黄土隴中女兒薄命，這一聯意思却好，只是紅銷帳裡未免熟濫些，放着現成的真事為什麽不用。偺們如今都是霞影紗糊的隔，何不就説茜紗下公子多情呢。寶玉聽了不覺跌足笑道：好是極。到底是你想的出説的出，可知天下古人現成的好景妙事，侭多只是愚人蠢才説不出想不出罷了。但只一件，雖然這一改新妙之極，但你居此則可，在我寔不敢當。説着又接連一二百句不敢當。黛玉笑道：何妨，我的即可為你之，何必分晰得如此生疎，古人異姓陌路尚然同肥馬，衣輕裘，敝之而無憾，何况咱們。寶玉笑道：論交之道，不在肥馬輕裘，即黄金白璧亦不當錙珠較量，倒是這唐突閨閣萬萬使不得的，如今我索性將公子女兒改去，竟算你誄他的倒妙，况且素日你又待他甚厚，今寧可棄此一篇大文，萬不可棄此茜紗新句，竟莫若政作茜紗下小姐多情，黄土隴中丫環薄命。如今一改雖於我無涉，我也是愜懷的。黛玉笑道：他又不是我的丫頭，何用作此語，况且小姐丫環亦不典雅，等我的紫鶻死了，我再如此説還不算遲呢。寶玉忙笑道：這是何苦來，又咒他。黛玉笑道：是你要咒他，並不是我説的。寶玉道：我又有了，這一改可極妥當，莫若説茜紗下我本無緣，黄土隴中卿何薄命。黛玉聽了忡然變色，心中雖有無限的狐乱想，外面都不肯露出，反連忙含笑點頭稱妙，説：果然改的好，再不必改了，快去幹正經事罷，纔綱太太打發人呌你明兒一早快大舅母那邊去，你二姐姐已有人家求準了，想是明兒那人家來拜允，所以呌你們去呢。寶玉拍手道：何必如此忙，我身上也不大好，明兒還未必能去呢。黛玉道：又來了，我勸你把脾氣改改罷，一年大二年小。一面説話一面咳起來，寶玉忙道：這裡風凉，咱門只顧站着，快回去罷。黛玉道：我也家去歇息了，明兒再見罷。説着便自取路去了。寶玉只得悶悶的，轉步又忽想起黛玉無人隨伴，忙命小丫環跟送回去，自己到了怡紅院中，果然有王夫人打發老來吩咐他，明日一早賈赦這邊來，與適纔黛玉之言相對。原來賈赦已將迎春許與孫家了，這孫家乃是大同府人氏，祖上係軍官出身，乃當日寧榮府中之門生，算來亦係世交。如今孫家只有一人在京，現襲指揮之職，此人名喚孫紹祖，生得相貌魁偉，身體健壯，弓馬嫻熟，應酬權變，年紀未滿三十，且又家資饒富，現在兵部候缺提陞。因未有室，賈赦見其世交子姪，且人品家當都相稱合，遂情愿擇為東床嬌婿。亦曾回明賈母，賈母心中都不十分趂意，但想來攔阻亦未必聽，兒女之事自有天意前因，况且是他父母主張，何必出頭多事，因此只説知道了三字，餘不多及。賈政又深惡孫家，雖是世交，當年不過是彼祖希慕寧榮之勢，有不能了結之事纔拜在門下的，並非詩禮名族之裔，因此到勸両次，無奈賈赦不聽，也只得罷了。寶玉却未會這孫紹祖一面的，次日只得過去，耶︹聊︺一塞責。只聽見説娶的日子甚急，不今年就要門的，又見那︹邢︺夫人等回了賈母，將迎春接出大觀園去等事，越發掃興了。每日痴呆呆的不知作何消遣，又且聽説賠四個丫頭去，更又跌足自嘆道：從今後這世上又少了五個清潔人了。因此天天到紫菱洲一帶地方徘徊瞻顧，見其軒寂寞，屏帳翛然，不只有几個該班上夜的老嫗，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葦葉，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覺摇摇落落，似有追憶故人之態，迥非素常逞妍鬥色之可比。既領略得如此寥落恓之景，是以情不自禁，乃信口吟成一歌曰：

池塘一夜秋風冷，吹散菱荷紅玉影。
蓼花菱葉不勝愁，重露繁霜壓纖梗。
不聞永晝敲棋聲，燕泥點點污棋秤︹枰︺。
古人惜别憐朋友，况我今當手足情。

寶玉方纔吟罷，忽聞背後有人笑道：你又發什麽獃呢。寶玉回頭忙看是誰，原來是香菱，寶玉忙轉身笑問道：我的姐姐，你這會子跑到這裡來做什庅。多日不進來矌矌。香菱拍手笑嘻嘻的説道：我何曾不要來，如今你哥哥回來了，那裡比先時自由自在的了，綱我們奶奶使人找你鳳姐姐，竟没有找着，説往園子裡來了，我聽見了，我就討了這件差進來找他，遇見他的丫頭，説在稻香村呢，如今我往稻香村去，就遇見了你。我且問你，襲人姐姐這几日可好，怎庅忽然把個晴雯姐姐也没了，到底是什庅病。二姑娘搬出去的好快，你睄睄這地方好空落落的。寶玉應之不迭，又讓他同到怡紅院去吃茶，香菱道：此刻竟不能，等找着連︹璉︺二奶奶説完了正經事再來。寶玉道：什庅正緊事，這庅忙。香菱道：為你哥哥娶嫂子，所以要緊。寶玉道：正是説的，倒是那一家的，只聽見吵嚷了這半年，今兒又説張家的好，明兒又説李家，後兒又議論王家的，這些人家的女兒，他豈不知道犯了什庅罪，呌人好好的議論。香菱道：因你哥哥上次出門貿易時，在順路到了個親戚家去，這門親原是老親，且又合我們是同在户部掛名行商，也是数一数二大門户，前日説起來時你們兩府也都知道的，合長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買賣人，都稱他是桂花夏家。寶玉忙笑問道：如何又稱桂花夏家。香菱道：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貴，其餘田地不用説，單有几十頃地種桂花，凡這長安城中桂花局都是他家的，連官裡一應陳設盆景亦是他家貢奉，因此才有這别個混號，如今太爺也没了，只有老奶奶帶着一個親生的姑娘活，也並没有哥兒弟兄，可惜他一家竟絶了後。寶玉忙道：咱們也别管他絶後不絶後，只是這姑娘如何。你門大爺怎庅就中意了。香菱笑道：一則是天緣，二則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當年時又是通家常來往的，從小兒都一處厮混，叙老親又是姑舅兄妹，又没嫌疑，雖離了這幾年，前兒一到他家，夏奶奶又是没兒子的，一見了你哥哥出落的這樣，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見了兒子的親熱，又令他兄妹相見，誰知這姑娘出跳得花朵兒似的了，在家裡也讀書寫字，所以你哥哥當時就看準了，一心連當舖裡的夥計們一群人，遭塌了人家三四日，他們還留多住着呢，好容易苦辭，才放回家。你哥哥一進門就咕咕唧唧求我們奶奶去求親，我們奶奶原也是見的，又且門當户對的，也依了，合這裡姨太太鳳姑娘商量了几日，打發人去一説就成了，只是娶的日子太急，所以我們狠忙，我也把不得早些娶來，又添一個做詩的人了。寶玉笑道：雖然如此説，到只我但替你躭心慮後呢。香菱聽了不覺紅了臉，正色道：這是什麽話説，素日偺們都是斯抬斯敬的，今日忽然提起這些事，是什庅意思。怪道人人都説你是個親近不得的人。一面説一面轉身走了，寶玉見這樣，便悵然如有所失，獃獃的站了半天，思前想後，不覺淚下來了，只得没精打彩回入怡紅院來。一夜不曾安穩，睡夢之中猶喚晴雯，或魘魘驚悸，種種不寧，次日便懶進飲食，身體作熱，此皆近日抄練︹揀︺大觀園，逐司棋，别迎春，悲晴雯等羞辱驚悸悲棲之所致，兼以風寒外感，故釀成一疾，卧床不起。賈母聽得如此，天天親來看視，王夫人心中自悔不該因晴雯于逼責了他，心中雖如此，臉上却不露出，只吩咐衆奶娘等好生服侍看守，一日兩次帶進醫生來胗脉下藥，一月之後漸漸的痊愈，好生保養，過百日方動暈腥油等物，方可出門行走，這百日内連院門也不許到，只在房中頑笑，至五六十日後就把他拘束的火星亂迸，那裡忍柰得住，諸般設法，無柰賈母王夫人執意不從，也只得罷了，自此合那些丫頭們無所不至，姿意耍笑作戲，又聽得薛蟠擺酒唱戲，然熱鬧非常，已娶親入門，聞得這夏家小姐十分俊俏，也通文墨，寶玉恨不得就去一見纔好，再些時又聞得迎春出了閣，寶玉思及當時姊妹們一處耳鬢絲磨，從今一别，縱得相逢也必︵非︶似先前那等親密了，眼前又不能走去一望，真令人悽惶迫切之至，少不得潜心忍奈，暫同這些丫環們斯鬧釋悶，幸免賈政責備逼迫讀書之難，這百日内只不曾折︹拆︺了怡紅院，合這些丫頭們無法無天，几世上所無之事都頑耍出來，如今且不消細説。且説香菱自那日搶白了寶玉之後，心中自為宝玉有心唐突他，怨不得我們寶姑娘不敢親近他，可見我不如寶姑娘遠矣，怨不得林姑娘時常合他角口，氣的痛哭，自然唐突他也是有的了，從此到要遠避他纔好。因此後連大觀園也不輕易進來了，日日忙亂着薛蟠娶過親，自為得了護身符，自己身上分去責任，到底比這樣安寧些，二則又聞得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自然是典雅和平的，因此他心中盼過門的日子比薛蟠還急十倍，好容易盼得一日娶了門，也便十分殷勤小心服侍。原來這夏家小姐今年方纔十七歲，生得亦頗有姿色，也識得几個字，看他論心中的邱壑涇渭頗步熙鳳之後塵。只吃了一件，從小兒父親去世的早，又無同胞弟兄，寡母獨守此女，嬌養溺愛不啻珍寶，凡女兒一舉一動彼母皆百依百隨，因此未免嬌養太，竟釀成個盗妬的性氣，愛自己尊若菩薩，他人穢如糞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風雷之性，在家中時常就合丫頭們使性弄氣，輕駡重打的，今日出了閣，自為要作當家的奶奶，比不得做女兒時腼腆温柔，須要拿出這威風來纔黔壓得住人。况且見薛蟠氣質剛硬，舉止驕奢，若不趂熱灶一氣炮製熱濫，將來必不能自立旂旘矣，又見有香菱這等才貌俱全的愛妾在室，越發添了宋太祖滅南唐之意，卧榻之側豈容人酣睡之心。因他家多桂花，他小名就喚作金桂，他在家時不許人口中帶出金桂二字來，凡有不留心道二字者，他便定要苦打重罰纔罷，他因想桂花二字是禁不住的，須得另換一名，因想桂花曾有廣寒婵娥之説，便將桂花改為婵娥花，又寓自己身分如此，薛蟠本是個憐新棄舊的人，且是有酒膽無飯力的，如今得了這樣一個妻子，正在新鮮興頭上，凡事未免儘讓他些，那夏金桂見了這般形景，便也試着一步緊似一步，一月之中二人氣慨還都相平，至兩月之後便覺薛蟠的氣慚次低矮了些下去。一日，薛蟠酒後不知要行何事，先與金桂商議，金桂執一不從，薛蟠忍不住便發了几句話，賭氣走出去了，這金桂便氣的哭如醉人一般，茶飯不進，粧起病來，請醫療治，醫生又説氣血相逆，當進寬胸順氣之劑，薛姨媽恨的駡了薛蟠一頓，説：今娶了親，眼前抱兒子了，還是這樣胡鬧，人家鳳凰蛋似的好容易養了一個女兒，比花朵還輕巧，原着你是個人物，纔給你作老婆，你不説你一心安分守己，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的過日子，還是這樣胡鬧，灌了黄湯折磨人家，這會子花錢吃藥白操心。一夕話説的薛蟠後悔不迭，反求安慰金桂，金桂見婆婆如此説丈夫，越發得了意，更粧出些張致來，總不理薛蟠，薛蟠没了主意，惟自怨恨，好容易十天半月之後，纔慚慚的哄轉金桂來，自此便加一倍小心，不免氣慨又矮了半截下來，那金桂見丈夫旂纛漸倒，婆婆良善，也就漸漸的將戈試馬起來。先不挾製薛蟠，後來倚嬌作媚將及薛姨媽，又將至寶釵。寶釵久察其不軌之心，每隨机應變，暗以言語彈壓金桂，金桂知其不可犯，每欲尋隙又無隙可乘，只得曲意俯就。一日金桂無事，因合香菱閑談，問香菱家鄉父母，香菱皆答忘記，金桂便不悦，説有意欺瞞了他，因問他香菱二字是誰起的名字，香菱便答姑娘起的，金桂冷笑道：人人都説姑娘通，只這一個名字就不通。香菱笑道：奶奶不知道，我們姑娘的學問連我們姨老爺時常還誇呢。且聽下回分解。

[蒙回後]作诔後，黛玉飄然而至，增一番感慨，及説至迎春事，遂飄然而去。作詞後，香菱飄然而至。增一番感慨，及説至薛蟠事，遂飄然而去。一點一逗，爲下文引線且二叚俱以正經事三字作眼，而正經裏更有大不正經者。在文家固無一呆字死句。

從起名上設色，别有可玩。

第八十回　懦弱迎春腸廻九曲　姣怯香菱病入膏肓

[蒙回前]叙桂花妬用實筆，叙孫家惡用虚筆，叙寶玉卧病是省筆，叙寶玉燒香是停筆。

話説香菱言還未盡，金桂將脖項一扭，嘴唇一撇，鼻孔裡哧哧兩聲，拍着手冷笑道：菱角誰聞見香來者，若説菱角香了，正緊那冷香花放在那裡。可是不通之極。香菱道：不獨菱角，就連荷葉蓮蓬都是有一股清香的，但他原不是花香可比，若静日静夜，或清早半夜，細領略了去那一股清香，皆比是花兒都好聞呢，就蓮菱角鷄頭葦葉蘆根得了風露，那一股清香就令人心神爽快的。金桂道：依你説，蘭花桂花到香的不好了。香菱説到熱鬧上忘了已︹忌︺諱，便接口道：蘭花桂花的香又非别花之香可比。一句未完，金桂的丫環名喚寶蟾者，忙指着香菱的臉説道：要死要死，你怎直呌起姑娘的名字來。香菱猛省了，反不好意思，忙賠笑賠罪説：一時説順了嘴，奶奶别計較。金桂笑道：這有什庅，你也太小心了，但只是我想這個香字到底不妥，意思要換一個字，不知你服不服。香菱忙笑道：奶奶説那裡話，此刻連我一身一體俱屬奶奶，何得喚一名字反問我服不服，呌我如何當得起，奶奶説那一字好就用那一個。金桂冷笑道：你雖説的是，只怕姑娘多心，説我起的名字反不如你的意，你能來了几日，就駁我的面了。香菱笑道：奶奶有所不知，當日我來了時，原是老太太使喚的，故此姑娘起得名字，後來我自服侍了爺，就與姑娘無涉了，如今又有了奶奶，亦發不與姑娘相干，况且姑娘又是極明白的人，如何惱得這些呢。金桂道：既這樣説來，香字竟不如秋字妥當，菱角菱花皆盛於秋，豈不比香字有來歷些。香菱笑道：就依奶奶這樣罷了。自此以後遂改了秋字，寶釵亦不在意。只因薛蟠天性是得隴望蜀的，如今得娶了金桂，又見金桂的丫環寶蟾有三分姿色，舉止輕浮可愛，便常要茶要水的，故意撩逗他，寶蟾雖亦解事，只是怕金桂，不敢造次，且看金桂的眼色，金桂亦頗覺察其意，想意正要擺佈香菱，無處尋隙，如今既看他上了寶蟾，如今且捨了寶蟾去與他，他一定就合香菱疎遠了，我且乘他疎遠之時擺佈了香菱，那時寶蟾原是我的人，也就好處了，打定了主意待機而發。這日，薛蟠晚間微醺，又命寶蟾到茶來吃，薛蟠接碗故意捏他的手，寶蟾又假粧躲閃，連忙縮手，兩下裡失悞，豁啷一聲茶碗落地，潑了一身一地的茶，薛蟠不好意思，佯説寶蟾不好生拿着，寶蟾説姑爺不好生接着。金桂冷笑道：兩個人的腔調都勾使了，别打諒誰是傻子。薛蟠只低頭微笑不語，寶蟾紅了臉出去，一時安歇之時，金桂便故意的攆薛蟠别處去睡，省得你饞癆餓眼，薛蟠只是笑。金桂道：要做什麽合我説，别偷偷摸摸的不中用。薛蟠聽了，仗着酒蓋臉，便趂勢就在被上拉着金桂笑道：好姐姐，你若把寶蟾賞了我，你要怎樣就怎樣，你要活人腦子也弄來給你。金桂笑道：這話好不通，你愛誰收在房里，省得别人看着不雅，我可要什庅呢。薛蟠得了這話，喜的稱謝不尽。是夜，曲尽丈夫之道奉承金桂，次日也不出門，只在家中厮奈，越發放大胆子。至午後，金桂故意出去，讓個空兒與他二人，薛蟠便拉拉扯扯起來，寶蟾也知八九了，也就半推半就，正要入港，誰知金桂是有心等候的，在難分之際，便呌小丫頭小捨兒來。原來這小丫頭也是金桂從小兒在家使喚的，因他自幼父母雙亡，無人看管，便大家呌他作小捨兒，專做些粗的生活，金桂如今有意獨喚他來吩咐道：你去告訴香菱，到我屋裡將手帕取來，不必説我説的。小捨聽了，一逕尋着香菱説：菱姑娘，奶奶的手帕忘了在屋裡了，你去取來送上去，豈不好。香菱正因近日金桂每每的折挫他，不知何意，百般竭力挽回不暇，聽了這話，忙往房裡來取，不防正遇見他二人推就之際，一頭撞了進去，自己倒羞的耳面飛紅，忙轉身迴避不迭，那薛蟠自為是了明路的，除了金桂無人可怕，所以連門也不掩，今兒香菱撞來，也料有些慚愧，還不十分在意，無柰寶蟾素日最是説嘴要强的，今既遇見了香菱，便恨無地縫可入，忙推開薛蟠一逕跪了，口内還怨恨不迭，説他强着力逼着等語。薛蟠好容易圈哄的要上手，却被香菱打散，不免一腔興頭變作了一腔惡怒，都在香菱身上，不容分説趕出來啐了一口駡道：死娼婦，你這會子做什麽來，撞了遊魂。香菱料事不好，三步兩步早已跑了。薛蟠再來找寶蟾，已無踪跡了，于是恨的只駡香菱，至晚飯後已吃得醺醺然，洗澡時，不防水略熱了些，盪了脚，便説香菱有意害他，赤條精光趕着香菱踢打了兩下，香菱雖未受這氣苦，既到了此時也説不得了，只好自悲自怨，各自走開。彼時金桂已暗合寶蟾説明，今夜令薛蟠在香菱房中去成親，命香菱過來陪自己先睡。先是香菱不肯，金桂説他嫌贜了，再必是圖安逸，怕夜裡勞動服侍，又駡説：你那没見世面的主子，見了一個愛一個，把我的人霸佔了去，又不呌你來，到底是什庅主意。想必是逼我死罷了。薛蟠聽了這話，又怕鬧黄了寶蟾之事，忙又趕來駡香菱不識抬舉，再不去便要打了。香菱無柰，只得抱了鋪蓋來，金桂命他在地下鋪睡，香菱無柰只得依命，剛睡下，便呌到茶，一時又搥腿，如是者一夜七八次，總不使其安逸穩卧片時。那薛蟠得了寶蟾，如獲寶珍一般，一概都置不顧，恨的金桂暗暗的發恨的道：且呌你樂這几天，等我慢慢的擺佈了他，那時可别怨我。一面隱忍，一面設計擺佈香菱，半月光景忽又粧起病來，只説心疼難忍，四肢不能轉動，請醫療治不效，衆人都説是香菱氣的，鬧了兩日，忽又從金桂枕頭内抖出紙人來，上面寫着金桂的年庚八字，有五根針釘在心窩内，于是衆人亂起來，當作新文，先報與薛姨媽，薛姨媽忙手忙脚的，薛蟠自然更乱起來，立刻矣拷打衆人。金桂笑道：何必冤枉衆人，大約是寶蟾的鎮壓法兒。薛蟠道：他這些時並没有空兒在你房裡，何苦賴好人。金桂冷笑道：除了他還有誰。莫不是我自己害我自己不成。雖有别人，誰可敢進我的房呢。薛蟠道：香菱如今是天天跟着你，他自然知道，先拷問他就知道了。金桂道：大家丢開罷了，横竪治死我也没庅要緊，樂得再娶好的，若擺良心上説，左不過是你三個嫌着我一個。説着一面慟哭起來，薛蟠更被這一夕話激怒，順手抓起一根門閂來，一逕搶步找着香菱，不容分訴，便劈頭劈臉渾身打起來，一口咬定是香菱所施。香菱呌屈，薛姨媽跑來禁喝説：不問明白就打起人來，這丫頭服侍了這几年，那一點不週道，不尽心，他豈肯如今作這没良心的事。你且問個清渾皂白再動粗鹵。金桂聽見他婆婆如此説，生怕薛蟠耳軟心活了，便亦發嚎啕大哭起來，一面又哭喊道：這半個多月把我的寶蟾霸佔了去，不容進我的房，惟有香菱跟着我睡，我要拷問寶蟾你又護到頭裡，你這會子又賭氣打他，去治死我，再揀富貴的縹緻的娶來就是了，何苦作出這些把戲來。薛蟠聽了這些話，越發着了急。薛姨媽聽見金桂句句挾製着兒子，百般惡賴的樣子十分可恨，無奈兒子偏不硬氣，已是被他挾制軟慣了，如今又勾答上了丫頭，説被他霸佔了去，他自己反先佔温柔讓夫之禮，這壓魔法究竟不知誰作寔，是俗語説的清官難断家務事，此時正是公婆難斷床幃事了，因此無法，只得賭氣喝薛蟠説：不争氣的孽障，騷狗也比你体面些，誰知你三不知的把賠房丫頭也摸娑上了，呌老婆説霸佔了丫頭，什庅臉出去見人，也不知誰使的法子，也不問青紅皂白，好歹就打人，我知道你是個得新棄舊的東西，白辜負了我當日的心。他説不好，你也不許打，我即刻呌人牙子來賣了他，你就心净了。説着又命香菱，收拾了東西跟我來。一面呌人：去，快呌個人來，找個人牙子，多少賣几兩銀子，拔出肉中刺眼中釘，大家太平日子。薛蟠見母親動了氣，早也低了頭。金桂聽了話便隔子往外哭道：你老人家只管賣人，不必説着一個拉着一個的，我們狠是那吃醋拈酸容不下人的不成，怎庅拔出肉中刺眼中釘，是誰的釘，誰的刺。但凡多嫌着他，也不肯把我的丫頭也收在房裡了。薛姨媽聽説，氣的身戰氣咽道：這是誰家的規矩，婆婆這裡説話，媳婦隔子拌嘴，你是舊家人家的兒女，滿嘴裡大呌小呼的，説的是什庅。薛蟠急的跺脚説：罷喲，看聽見笑話。金桂意謂一不作二不休，越性發潑喊起來了：我不怕人笑話，你的小老婆治我害我，我倒怕人笑話了，再不然就留下他賣了我，誰還不知道你薛家有錢，行動拿錢坐人，又有好親戚挾制着别人，你不趂早兒施為還等什庅。嫌我不好，誰呌你們瞎了眼，三求四告的，跑了我們家做什庅去了。這會子也來了，金的銀的也賠了，略有個眼睛鼻子的也霸佔去了，該擠發我了。一面哭，一面滚揉，自己拍打，薛蟠急的説又不好，勸又不好，打又不好，央又不好，只是出入咳聲打氣，抱怨説自己運氣不好。當下薛姨媽早被寶釵勸進去了，只命人來賣香菱。寶釵笑道：咱們家從來只知買過人，並不知賣過人之説，媽可知氣糊塗了，倘或呌人聽見豈不笑話。哥哥嫂子嫌他不好，留着我使喚，我正也没人使呢。薛姨媽道：留下他還是淘氣，不如打發了他到干净。寶釵笑道：他跟着我也是一樣，横竪不呌他到前頭去，從此斷絶了他那裡，也如賣了一樣。香菱早已跑到薛姨媽這邊，也只得罷了。自此以後香菱果跟隨寶釵在園内去了，把前面路逕一心断絶，雖然如此，終不免對月傷悲，挑燈自嘆。本來怯弱，雖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並無胎孕，今復加以氣怒傷感，内外打挫不堪，竟釀成乾血勞之症，日漸羸瘦作燒，飲食懶進，請醫胗視服藥，亦不效驗。那時金桂又吵鬧了數次，氣的薛姨媽母女惟有暗中垂泪怨命而已。薛蟠雖曾仗着酒胆挺撞過三兩次，持棍欲打，那金桂便遞他身子呌要打，這裡持刀欲殺時，便伸與他脖了，薛蟠也寔不能下手，只得亂鬧一陣罷了。如此習慣成自然，反使金桂越發長了威風，薛蟠越發軟了氣骨，雖是香菱猶在，却亦如不在的一般，雖不能十分暢意，也就不覺礙眼了，且姑置不究。如今又漸次尋趂寶蟾，寶蟾却不比香菱的情性，最是個烈火亁柴，既合薛蟠情投意合，便把金桂忘在腦後，近見金桂又作踐他，他便不肯低服容讓半点，先是一冲一撞的拌嘴角口，後來金桂氣急，甚至于駡，再至于厮打，他雖不敢還手，便大潑性拾頭打滚，尋死覓活，晝則刀剪，夜則繩索，無所不至。薛蟠此時一身難以兩顧，惟徘徊觀望于二者之間，十分鬧的没法，便出門躲在外頭。金桂不發作性氣，有時歡喜，便糾聚人來閗紙牌擲骰子作樂。又生平最喜嗗骨頭，每日務要殺鷄鴨，將肉償人吃，只單以油炸焦骨頭下酒，吃的不奈煩或動了氣，便肆行海駡，説：有别的忘八粉頭樂的，我為什庅不樂。薛家母女縂不去裡他，薛蟠此時亦無别法，惟日夜悔恨不該娶這絞家精罷了，都是一時無了主意。於是寧榮二府之人，上上下下無人不知，無有不嘆者。此時寶玉已過了百日，出門行走亦曾過來見過金桂，舉止形容也不怪厲，一般是鮮花嫩柳，與衆姊妹不差上下的，焉得這等樣情性，可為奇之至，因此心下納悶。這日與王夫人請安去，又正遇見迎春奶娘來家請安，説起話來，孫紹祖甚屬不端，姑娘惟有背地淌眼抹泪的，只要接了來家散誕兩日。王夫人因説：我正要這兩日接他去，只因七事八事的都不遂心，所以就忘了。前日寶玉去了，回來也曾説的，明日是個好日子，就接他去。正説着，賈母打發人來找寶玉，説：明日一早往天齊廟遂願去。寶玉如今爬不得各處去矌矌，聽見如此説，喜的一夜不曾睡着，盼明不明的。次日一早，梳洗穿帶已畢，隨了両三個老，坐車出西城門外天齊庙來燒香還願。這庙裡已是于昨日預備停妥，寶玉天生性怯，不敢近狰獰神鬼之像，這天齊廟本係前代所修，極其宏壯，如今年深歲久，又極其荒凉，泥胎塑像皆極其凶惡，是以忙忙的焚紙馬錢糧，便走至道院歇息。一時吃飯，衆合李貴等人圍隨寶玉到各處散誕頑耍了一回，寶玉困倦，復回至静室安歇。衆生恐他睡着了，便請了當家的老王道士來陪他説話。這王道士耑在江湖上賣藥，弄些海上方治人射利，這庙外現掛着招牌，丸散膏丹，色色俱備。亦長在寧榮両府走動熱慣，都與他起了混號，喚作王一貼，言他膏藥最驗，只一貼百病皆除之意。當下王一貼進來，寶玉正歪在炕上想睡，李貴等正説：哥兒，别睡着了，厮混着。見王一貼進來，都笑道：來的好，來的好，王師傅能極會説古記的，説一個我們小爺聽聽。王一貼道：正是呢，哥兒别睡，仔細肚子裡觔作怪。説着滿屋裡人都笑了，寶玉也笑着起身整衣。王一貼喝命徒弟們：快泡好茶來。茗烟道：我們爺不吃你的茶，連在這屋裡坐着還嫌膏藥氣息呢。王一貼笑道：膏藥從不拿進屋裡來的，知道哥兒今日來，頭一兩天就拿香燻了又燻的。寶玉道：可是呢，天天只聽見你的膏藥好，到底治什庅病。王一貼道：哥兒若問我的膏藥，説來話長，其中細禮一言難尽，共藥一百二十味，君臣相際賓客得宜，温凉兼用貴賤殊方。内則補元氣，開胃口，養榮衛，寧神安志，去寒暑化食，化痰。外則和血脉，舒筋絡，去死肌，生新肉，去風散毒，其效如神，貼過的便知。寶玉道：我不信，一張膏藥就治這些病。我且問你，到有一種病可也貼的好庅。王一貼道：百病千災無不效驗，若不見效，哥兒只管揪着鬍子打我的老臉，折︹拆︺我的庙何如。只説出病原。寶玉笑道：你猜的着，便貼的好了。王一貼尋思一會笑道：這倒難猜，只怕膏藥有些不靈了。寶玉命李貴等：你們出去散散，這屋裡人多，越發熱臭了。李貴等聽説，且都出去自便，只留茗烟手内点着一枝夢甜香，寶玉命他坐在身傍，却依在身上。王一貼心有所動，便笑嘻嘻走進前來，悄悄的説道：我可猜着了，想是哥兒大了，如今有了房中事情，要滋補的藥，可是不是。説猶未了，茗烟先喝道：該死，打嘴。寶玉猶未解，忙問：他説什庅。茗烟道：信他胡説。唬的王一貼不敢再問，只説：哥兒明説了罷。寶玉道：我問你，可有貼女人們的妬病方子没有。王一貼聽説，拍手笑道：這可罷了，不但説没有方子，就是聽也没聽見過。寶玉笑道：這樣還算不得什庅。王一貼又忙道：這貼妬的膏藥到没經過，到有一種湯藥，或者可醫，只是慢些兒，不能立竿見影的見效。寶玉道：什庅湯藥。怎庅吃法。王一貼道：這呌作療妬湯，用極好的秋梨一個，二錢冰糖，一錢陳皮，水三碗，梨熟為度。每日清早吃這庅一個梨，吃來吃去就好了。宝玉道：這也不值什庅，只怕未必見效。王一貼道：一劑不效吃十劑，今日不效明日再吃，明日不效吃到明年，横竪這三味藥都是潤肺開胃不傷人的，甜絲絲的，又止咳嗽又好吃，吃過一百歲，人横竪要死了，還妬什庅。那時就見效了。説着，寶玉茗烟都大笑不止，駡：油嘴的牛頭。王一貼笑道：不過閑着解午盹罷了，有什庅關係，説笑了你們就值錢，寔告訴你們説，連膏藥也是假的，我有真藥我還吃了作神仙去呢，有真的跑到這裡來混。正説着，已到吉時，請寶玉出去焚化錢糧散福，功課已畢，方進城回家。那時迎春已來家好半日，孫家的婆娘媳婦等人已待過晚飯，打發回家去了，迎春方哭哭泣泣的告訴王夫人這些委屈：孫紹祖一味好色好賭酗酒，所有的媳婦丫頭將及淫遍，略勸過三兩次，便駡我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又説老爺曾收着他五千両銀子，不該使了他的，如今要了兩三次不得，他便指着我的臉説道，你别合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兩銀子，把你准折賣給我的，好不好打一頓，攆到下房裡睡去。當日有你爺爺在時，希圖上我們的富貴，趕着相與的。論理我合你父親是一輩，如今强壓我的頭晚了一輩，又不該作了這門親。到没的呌人有着趕勢利似的。一行説，一行哭的嗚嗚咽咽，連王夫人衆姊妹無不落泪。王夫人只得用言語解勸説：已是遇見了這不曉事的人，可怎庅樣呢。想當日，你叔叔也曾勸過大老爺，不呌做這門親的，大老爺執意不聽，一心情願，到底做不好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命。迎春哭道：我不信我的命就這庅苦，從小兒没了娘，幸而遇嬸娘，這邊來過了几年心净日子，如今偏又是這庅個結果。王夫人一面解勸，一面問他隨意在那裡安歇。迎春道：乍乍的離了姊妹們，只是眠思夢想。二則還記掛着我的屋子，還得在園子裡住得三五天，死了也甘心了，不知下次還可能得住不得住了呢。王夫人忙勸道：快休乱説，不過年輕的夫妻們閗牙閗齒，亦是萬萬人之常事，何必説這喪話。仍命人忙忙的收什紫菱洲房屋，命姊妹們陪伴着解釋。又吩咐寶玉：不許在老太大跟前走漏一些風聲，倘或老太太知道了這些事，都是你説的。寶玉唯唯的聽命。迎春是夕仍在舊舘安歇，衆姊妹丫環等更加親熱異常，一連住了三日，纔往邢夫人那邊去，先辞了賈母及王夫人，然後與衆姊妹分别，更覺悲傷不捨，還是王夫人薛姨媽等安慰勸釋，方止住了，過那邊去又在邢夫人處住了両日，就有孫紹祖的人來接去，迎春雖然懶去，無柰懼孫紹祖之惡，只得勉强忍情作辞去了。邢夫人本不在意，也不問其夫妻和睦家務煩雜，只面情塞責而已。且聽下回分解。

[蒙回後]此文一爲擇婿者説法，一爲擇妻者説法。擇婿者必以得人物軒昂，家道豐厚，蔭襲公子爲快。擇妻者必以得容貌艶麗，粧奩富厚，子女盈門爲快。殊不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試者。桂花夏家，指擇孫家，何等可羨可樂，卒至迎春含悲，薛蟠貽恨，可慨矣夫。

[回後評]此回本爲一長回，稍後者又分爲七十九，八十兩回，觀其分割處十分生硬，後割之痕跡顯然。拙考以爲此一長回並非雪芹原筆，乃另手所加。理由已見芙蓉誄後之批。即蒙序系列的鈔本誄後已無文字，一也。二，楊本卷尾尚存高鶚題記，此題不在八十回回末而偏在七十八回回末，足證高氏所見之早期鈔本猶存原貌，即書至七十八回已告終卷。此從版本考證而可知也。然再從叙事學，章法學而考察，便可悟知，此一長回脱離了主題賈氏與寶玉，全爲香菱一人而單寫薛家之事，此已大不合理。不僅如此，還又以夏金桂，寶蟾混充篇幅，喧賓奪主，實乖整體大局。此種病局頗與尤二姐尤三姐一段情節占去六回之多相近，其筆墨亦有相似之處，綜合而觀，此等皆非原稿痕跡，已甚顯明。辨僞存真爲本書主旨，一切取捨以此爲根本，不容混雜而蒙蔽讀者也。

書至第七十七回寫王夫人盛怒譴發衆女兒，悲劇氣氛在全書中達一初步高潮。氣氛之緊張，情景之慘痛已令人不忍卒讀。故次回又以姽嫿詞，芙蓉誄來變化協調之。當知誄文之後必然接續悲劇結局，層層推進，斷無一閒散筆，諧笑筆，而大寫廟中道士，療妬方等小小取樂之文字。此等道理凡略明叙事學，章法學者定能曉悟，而不勞文詞唇舌多辯也。

我謂寫尤氏姊妹一大段與寫夏金桂，寶蟾等一大段皆非原筆，而係另手所作。但此另手者與程高之輩又不可同日而語。蓋程高僞續已在雪芹之後數十年。程高與雪芹了無關涉。而如今討論八十回當中夾有之另手又爲何人，或謂應是脂硯齋尚難定論，但其人與雪芹相離不遠，或係親友則頗爲可能。兹舉一例，末回後寫及寶玉出西城門而到天齊廟，以致有專家謂天齊廟即東嶽廟，本在朝陽門外，豈有出西城門之理，大笑話也。我則敬答，君於乾隆時老北京廟會所知不多而輕加評議，錯不在他人，正在少見而多怪者也。蓋出西城門至海淀上莊，正有一處天齊廟，廟中有石殿，閻羅王與地獄鬼卒等塑像。故其文中所叙寶玉天生性怯，不敢直面狰獰塑像，非指朝陽門外之東嶽廟︵俗稱天齊廟︶，正其西城外之天齊廟也。即此可知，文雖後加，却也曲折反映了作者雪芹在西北城郊一帶足跡之所到。

[全書總評注]

全書開卷首出第一人即是甄士隱，甄士隱之名諧音真事隱，人人盡知。但甄士隱單名一個費字，士隱乃其表字也，此名與字之關係出於中庸：君子之道費而隱。讀者容易記住士隱之字而多已忘却費字之名，此其一也。其二，在脂硯齋重評石頭記中，於名費的費字下即大書一字廢，能注意此一諧音者爲數更少。緊隨甄士隱同時出場者即賈雨村，雨村是號，本名賈化，亦出於孟子盡心：君子所以教者五，有如時雨化之者。賈化諧音假話也。種種巧妙皆令人於不知不覺中自然流露，絶無生硬造作之態。作者雪芹巧用諧音之理明示讀者，書中演説之故事背景全在一個真者廢，假者化而成真也。猶恐讀者不悟，復於太虚幻境之石牌坊上又大寫一聯曰：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爲有處有還無。上聯所講是一廢字，下聯所講是一化字，前呼後應，一絲不走。惟讀石頭記而能觸景生春，左右逢源，非細心人不可，又非文化造詣稍深者不可。

甄費賈化，真去假來是全書最重要的一大綱領，此綱領又與史湘雲之酒令云雙懸日月照乾坤密不可分。作者曹雪芹所經歷之時代正值日月兩皇帝同時並存，真者被指爲假，假者却冒爲真之際。作者一生經歷皆在這一特定怪異的政治環境中，是故方有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之慨嘆。是故讀者欲解作者難言之味，必須從考知這一歷史上少見的真假兩皇帝並存的特異局面入手，若能破讀此義，則一切都能迎刃而解了。尤爲特異者，湘雲在此酒令︵凑成櫻桃九點熟︶中又云御園却被鳥啣出，黛玉之酒令亦云，雙瞻玉座引朝儀。此皆何語，令人驚訝而不能解，或云湘黛二人皆曾入於另一皇帝之宫中。若依酒令之字面而解之，似乎不無道理。暫記於此，以待深考。

紅樓夢本名石頭記，所記即大石投胎入世，幻形爲人即爲賈寶玉。其誕生時口中猶含一枚小玉，玉上镌有通靈寶玉四字，背面又有三行小字，此三行小字總括寶玉一生重大經歷，第一曰除邪祟，所指是第二十五回馬道婆魘魔法至明至顯，不再多言。然則第二之療冤疾又何所指，此亦大關目。若知而不論，則所謂紅學者又有何用，豈不枉費筆墨唇舌乎。吾意此冤疾之所指，正由晴雯之抱屈而夭所生，又須知此一冤疾大案不僅晴雯，寶玉二人，尚有多位女兒因此冤屈而痛遭不幸，由此可知芙蓉誄之後，書文情節已到展開療冤疾之重大關目處。若明此理，則益覺天齊廟療妬方極可笑矣。因此在紅學探佚學中必應有考論療冤疾一事之重要文章。惜乎至今尚未多見，甚願早有快讀之幸。

富察明義所著緑烟瑣窗集中有題紅樓夢絶句二十首，其最末兩首所關至爲重要。其詩云：

莫問金姻與玉緣，聚如春夢散如煙。
石歸山下無靈氣，縱使能言亦枉然。
饌玉炊金未幾春，王孫瘦損骨嶙峋。
青娥紅粉歸何處，慚愧當年石季倫。

據此可知，明義曾見八十回後結尾之書稿。按雪芹摯友敦敏，敦誠有幼叔名額爾赫宜，别號墨香。墨香曾將石頭記書稿借與永忠，永忠因題三絶句︵永忠，即康熙帝廢太子胤礽後，心中暗定之即位人胤禵之孫︶。我已考明墨香實爲明義之姊丈，故可推知明義所見之石頭記書稿亦即永忠所見者，同爲墨香所出示。如此則明義所咏題紅樓夢結尾二絶句之重要無與倫比。第一，寶玉與眾女兒紛紛失散，舊夢了如烟雲。大石歷盡悲歡離合之後復歸大荒山下。第二，寶玉︵或即兼指作者雪芹︶日後貧困，衣食無着，瘦骨嶙峋，而他當年所最親密之女兒如襲人，秋紋等俱已不在身邊，爲貴勢者所奪去。晋代石崇︵字季倫︶因政局失敗而愛妾緑珠被仇家謀奪，緑珠堅不肯從，墜樓以殉。而如今寶玉則連一緑珠也無有，其有愧於石崇者，令明義爲之興嘆悲感不已。今八十回後原稿已佚。重讀明義絶句詩，不禁嘆恨無窮也。

媧皇棄於大荒山下之大石凡心偶動，央求二仙携之投胎入世，受享人間快樂。二仙勉從其願，遂此石得以投胎誕生於賈氏榮國府。於此研紅者有不同之理解，一，解者以爲此石降生後即寶玉口中所啣之小玉而並非寶玉其人，人與玉雖相伴，非一也。二，持不同見解者以爲，石化玉後降生即是賈寶玉本人，人玉合一，形跡雖二，本質實一，不可分也。觀書中有七律一篇，中云：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臭皮囊。可知即指通靈玉石已幻化爲人形，所謂臭皮囊正指石化玉，玉化人也。按雪芹着書自敍所曆却兼有兩種立足點，一爲主觀感受，二爲客觀領悟，合而爲一方是石頭記全部整體之思想感情，才華意境。此爲雪芹一生著書之最大特點，最新創造，而石頭記之價值亦在於此。

我常與友人戲言：石頭記應有姓名學。蓋雪芹於每一人物角色之命名，諧音寓意皆有多層巧妙，至今尚待破解者仍居大多數。如第三回黛玉入府至賈政正堂屋，舉目先見榮禧堂大匾，其下左右一聯，匾是赤金聯是鑿銀，此已暗隱皇帝太子之尊位等次，分明不爽。而此聯之署名却是東平郡王穆蒔，因此這一題名斷非等閒無謂之筆。我嘗以北音而讀之，忽然發覺穆蒔與木石全然諧音，因悟所謂木石前盟者並非僅指男女姻緣之事，其内涵豐富，尚待考究。

曹雪芹作石頭記，先有大佈局，大章法，大結構，非枝枝節節而爲之者。試看水滸傳，儒林外史等書可以稱之爲以綫穿珠之聯綴法，而石頭記則是千絲萬縷交織法，玲瓏剔透，四通八達，前文句句領起後文，後文字字回應前文，似是一幅巨大的五彩錦繡。不明此理者，仍以常見之單綫穿珠法讀之，便成枝枝節節之碎片凑成。正因此故，僞續者方能破壞此種大佈局，大章法，大結構，破壞其前呼後應之整體藝術奇跡，使之淪爲一種俗筆雜文，全無雪芹原著之精神氣脉，而猶以紅樓夢名之，豈不大可悲哉。

我謂雪芹之石頭記，是一特大巨幅之雲錦，不幸中間因故失去一片，遂成殘缺破洞，然後以一塊平常花布補之，全不協調，只成一片大補丁。試看由第六十四回以後，寫尤氏二姊妹的幾回書文，便是此種後來補缀的大補丁一般，文筆氣味，感情境界全然不同了，能感受此種差異，便不爲其劣筆所惑。

雪芹於全書開卷即交待明白：第一辨真假，第二要借閨友閨情而傳奇，傳她們的小才微善，然後又以百花而比擬群芳之質美品高，以現今之詞語表之，正所謂真善美三者一體之謂也。然讀至芙蓉女兒誄，亦已見雪芹筆調一改前音，力斥那些破壞真善美之惡人壞事，既不委婉，也不含蓄。雪芹之悲憤情懷，於此方見盡情流露，不復含渾。是故我謂一部石頭記實乃表揚真善美，而鞭打破壞者之一道檄文也。

石頭記一書中對兩位歷史人物之名諱，皆用特筆表示而又不欲示人輕易察覺。第一避曹寅之名諱。見第五十二回敍及自鳴鍾已敲了四下處，有庚雙脂批云：按四下乃寅正初刻。寅此樣法，避諱也。又一例於第二十六回涉及明代書畫家唐寅時，此寅字未書於明處，只在寶玉掌中暗觀，又於薛蟠口中以糖銀果銀諧音字混之，非直接犯諱也。第二，全書中凡遇鼎字一律不書正規楷字，而以變形之異字代之。此乃爲避曹寅内兄李煦之子李鼎之名諱。此等避諱現象確切表明，所謂賈府與史侯家方是真正隱去的歷史事實。兩大關目合在一起，構成了石頭記全書時代背景素材之因素要害，亦即真事隱隱去之實事也。

蓋着書人曹雪芹爲避其祖父曹寅之名諱，乃當時禮法之必然，故不足異，而又避鼎之諱，其原因何在。如不知脂硯即李煦家之後人便不可解。由此，則脂硯齋即湘雲之論證又得一有利參證。

批點至此，文已甚繁，應小作收煞。以上無論散在諸回之隨文批，抑或書於回後之概評，種種拙見雜論紛陳，是否皆有所當，豈敢自信，既有所思，亦不敢全歸自匿。粗記於此，以竢考研。愚者一得，或邀採掇，倘能如此，何其幸甚。

批點餘音

這一部書今日纔得以出版問世，可謂姍姍來遲。我們有句老話叫做﹃笨鳥先飛飞﹄，這句話用來形容本書書的著者︵包括我和助我完成這一工程者︶十分恰當。我們確實很笨，無有、亦不想捷足先登。其來之早晚，雖有種種主客觀原由，但畢竟還是要归於﹃水到渠成，瓜熟蒂落﹄這個收緣結果。説到﹃先飛﹄，我的起步是在一九四八年之秋，不算太晚吧？那時我將﹃甲戌﹄﹃庚辰﹄﹃戚序﹄三真本聚齊而詳細匯校——此前還無人認識到這三部古鈔本纔是最接近曹雪芹原著、未遭後人增刪篡改的真本，亦即珍本。至於把這三部真本進行連一點一劃之微小差異的詳細互校、對勘，那更是無人做過的一種巨大而繁難的﹃傻功夫﹄。

聚三真本而詳校之時，我是將小説正文和脂硯評語同等對待，在校勘異文的同時，就仔細地玩味其内容，因而悟到此書評點者與再早的三國、水滸等書的評點家的身份不同，其評點的性質也是完全不同的，石頭記的這位評點者竟是一位女性，而且她就是書中的一位重要的人物角色。僅從﹃甲戌﹄﹃庚辰﹄二本之正式書名為脂硯齋重評石頭記這一點來看，表明這應是作者與評者共同商定的正式題名，其意義非同一般，亦史無前例。這一重要發現激發我立即將數以千計的脂評依據内容規整劃分成諸多類别，做了全面的研討。這些評語有透露作者身份的；有揭露書中筆法奧妙的；有感慨世路艱難人心險惡的；有悲嘆女兒不幸遭際的；也有為前半部存稿與後半部佚稿之間的聯係呼應做出説明的；有回憶她與作者共同經歷過的前塵往事的；有因書中不幸女儿的命運而同情悲憫抒懷的；還有為作者曹雪芹被誣枉而深抱不平的；更有痛悼書未成而作者已逝的淚筆，等等。總之一句话，這些評語實在不是一種消閒取樂的書外附加物，而是作者十分珍惜的全書之重要組成部份。曉悟此意之後，我寫了一篇較長的論文，題曰：真本石頭記之脂硯齋評，發表於燕京學報一九四九年第三十七期。此文刊載後引發了很大的反響，獲得了社會許多人士的熱烈關注，也由此促進了紅樓夢新證書稿的順利完成，得以迅速地出版面世。從那年開始，以至後來將各種陸續出現的古鈔本都一一加入續校，等到印行石頭記會真十卷本時，已然是二零零四年的秋天了。我們這﹃笨鳥﹄雖然先飛，卻終於﹃來遲﹄，經歷了五十六年︵一九四八——二零零四︶之漫長歲月，那麽這個﹃遲﹄字，誰還能説是用得不夠恰切呢？！

先交待這一點是為了説明，石頭記會真是一部供研究者使用的資料書而並非普及性讀本，應讀者需求，方又出版了一部會真﹃簡本，即將那些篇幅浩瀚的諸本異文、校勘紀錄和酌定理由等文字全部省去，以便於讀者大眾閲讀。遺憾的是，這部簡本卻沒有保留已經校訂完畢的脂硯齋評語的全部文字。由於此故，我在長期研讀石頭記正文和評語時，所存於胸中的許多感受、理解、體悟和一些揣度、推測等等想法，也就不宜在簡本中僭脂評之先而輕加拙批了。現在好了，在這部新書中，雪芹原文和脂硯齋評語俱已齊備一處，便可以趁此良機寫出自己的一點讀紅心得了。

前面已説過，評點不是論文，不能長篇大套細講詳言，既偏於零碎，就難於綜合概括，這使評點文字難以兼備。在此，容我試舉一例，以供讀者體會玩味評點文字的長處與缺點。例如作者雪芹開卷就宣告全書内容是﹃大旨談情﹄，一提到這個﹃情﹄字，到底應當如何定義界説，這問題可就麻煩了。此處不想引經據典去尋求我們中華漢字中的這個﹃情﹄字的精確本義，我只想尋索一下雪芹本人使用這個﹃情﹄字的時候，他心中特定的本義到底是如何？也就大大有助於我們理解石頭記的思想本旨了。盡人皆知，雪芹是位千古未有的奇才，他的表現手段與别人大有不同，如他擅用諧音字，這倒不足為奇，奇的是他的諧音字的運用卻超出了尋常作品所能達到的高超妙處。比方説，賈府姊妹有四春之稱，即元春、迎春、探春、惜春，當你看脂评之前對此四名大約不會有什麽奇妙的理解，而一經脂評點醒：原來，元、迎、探、惜乃是諧音﹃原應嘆息﹄四個字，這下子你纔會大吃一驚！但問題還不在於你會驚奇，而是你會很快悟到這個﹃嘆﹄字在石頭記中的特殊重要地位。

在全部石頭記中用﹃嘆﹄字時，常和﹃憐﹄字相依相伴。如第五回的一支曲子開頭説：﹃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便知一個﹃可嘆﹄，一個﹃堪憐﹄者，似屬有别而實為互用，因其可憐，方纔為之感嘆。倒個次序來説，就是正因憐她，方纔嘆她。同回太虛幻境的一副對聯，上句是：﹃厚地高天，堪嘆古今情不盡﹄，下句：﹃癡男怨女，可憐風月債難偿。﹄請看又是﹃嘆﹄﹃憐﹄相依相伴。又如蘆雪廣爭聯即景詩，開頭便説：﹃一夜北風緊，開門雪尚飄。入泥憐潔白，匝地惜瓊瑤。﹄請看：一個是﹃憐﹄，一個是﹃惜﹄，仍然是憐憫與感嘆相依相伴。若悟此理，則你再去讀那首枉凝眉曲子，説的是：﹃一個是枉自嗟呀，一個是空勞牽掛﹄，你就會悟到：﹃嗟呀﹄者就是為之悲嘆；﹃牽掛﹄者就是因她可憐。處處呼吸相通，玲瓏四照，令你先後左右、相呼相應、聯絡貫通，自會曉然作者所擅長的獨特筆法。

説到此處，﹃一憐一嘆﹄，﹃憐﹄是主題，﹃嘆﹄乃是因﹃憐﹄而生的情感，而這個﹃憐﹄便成為全部書的最最重要的主題宗旨。所以全書開卷出現的第一位女性主角便是甄英蓮——﹃真應憐﹄！這個﹃憐﹄字便籠罩了全書所有女子的不幸遭逢，就是説，因她們的命運都隸屬於薄命司，所以﹃堪憐﹄﹃可嘆﹄，而這個﹃憐﹄﹃嘆﹄方是﹃大旨談情﹄的那個﹃情﹄字的具體内涵。

小説作者曹雪芹在石頭記中運用通常而簡潔的語言，把﹃情﹄字的基本定義告知於人：﹃情﹄是以憐惜與感嘆為始，在小説的開端部分，這個憐惜與感嘆也是由個别具體人物來表現的。但隨着小説情節的發展，很快就會发現作者的憐惜、感嘆並非停止在若干個别角色身上，而是逐步擴展、提升到更多、更廣的層面和境界中去。例如在太虛幻境中所見的﹃千紅一窟︵哭︶、萬艷同杯︵悲︶﹄，就充分表明了這種擴展與提升的確切標記。這在我們中華漢字詞語上講，就是﹃悲天憫人﹄的悲憫。悲憫是一種最普通最沉痛的崇高博大的真情，這種崇高博大的真情在佛學上即所謂﹃大慈大悲﹄、﹃普度眾生﹄，當然這是一種比喻和比較，而不是説作者曹雪芹的﹃情﹄就是要把眾生引向空門，絶無此意，不可誤會。

再者，作者曹雪芹的悲憫原是對千紅萬艷而説的，是從以己待人的態度、心情而言的，但這悲憫對他自己來説卻兼含着一種非常沉重的孤獨傷懷的意味，因為他自己也很明白這種悲憫很難言説，不得已而用一個﹃情﹄字來表达，是無可奈何之事，就會招致世俗常人的種種誤會和錯解。這在書中也能找到證據，請看：第七回送宮花這段故事的一首標題詩，頭兩句便説：﹃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誰是惜花人。﹄可見在作者感受上，花容縱美，而真能憐惜者為數並不甚多，甚至很少。同樣，剛纔引過的曲子：﹃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你看，一説誰惜，一説誰憐，作者總是在十分惆悵傷懷中，感嘆世上能用真情以悲憫廣大不幸者的竟如此之稀少。他自己為此而寫作小説，宣講這種﹃情﹄的大旨，能解其味者能有幾人？所以，在開卷那首五言詩中又説：﹃都云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一連就舉出了幾個用﹃誰﹄的例子，然則作者的孤獨悲伤的情懷不是已然十分清楚明白了嗎？

我們對作者開宗明義就特筆提出的﹃大旨談情﹄，初步讀懂認清了憐惜和悲憫是他的﹃情﹄的基點和總纲，這樣就不至於把這個重要的﹃情﹄字作出了錯解誤説；但緊跟着需要説明的，即是他的情與孔孟的仁、義、讓、誠、敬等倫常社會道德標準並非是對立反抗的，那是一種錯觉和誤説。這些仁義道德等等常常被人當作空洞的教條的規則，有其名而無其实；而這麽好的名詞和實質卻反被利用來做不仁義、不道德的事情。所以作者認為，若真正能懂能行，則仁、義、忠、孝等一定不會、也不能流於一個空名，空名就是假仁、假義、假忠、假孝，所因何故？就是因為空名之中缺少了真情、至情，因此作者的﹃情﹄不但不是反仁、反義、反忠、反孝，卻正是為之充實了内涵，注入了生命靈魂。比方説，古來孝道子女們對於父母要遵守﹃晨昏定省﹄的禮節，這是有教養的大家庭必須實踐的教條；但是假如人們都像書中的賈赦、邢夫人這對夫妇一样，每天早晚也會來到賈母老太太跟前侍立一會兒，説幾句问安的常規言词，然後就算盡了孝道。你若在書中看到這種情況時，你自然會有所感受，能辨真假，有情無情差别判然，所以，要懂得曹雪芹的﹃大旨談情﹄，必須首先懂得他為何同時又要十分強調一個﹃真﹄字。如果你還沒有注意書中所有的明顯和暗中的點睛之筆，那麼讓我舉一個最為簡明的例子幫你體認一下：第五十八回﹃杏子陰假鳳泣虛凰，茜纱窗真情揆癡理﹄，請你注意，上句﹃假﹄與﹃虛﹄是對仗而同等的形容詞，而下句﹃真﹃顯然也與那個﹃癡﹄對仗而相等，由此一例，即可證明曹雪芹常説的那個﹃情癡情種﹄，那個﹃癡﹄貌似瘋瘋癲癲，不循禮法，其實是又被作者瞞過了，原來他的所謂﹃情癡﹄，就是具有真情至情的﹃正邪兩賦而來之人﹄。

然後，我想着重説明的是，曹雪芹的﹃情﹄與孔孟的﹃仁義﹄非常契合，可以説似一似二，可以説是分是合，你一下子很難分辨清白；但我可以這樣試行分析比較一下：孔子的﹃仁﹄似乎有兩個特點，一、以自身為立足基點，然後纔念及他人，也就是那句人人可明的老話：﹃推己及人﹄。二、孔子的﹃仁﹄總帶着一點消極性，有一個最好的例子：當門人問他是否有那麽一個字而可以終身佩服奉行的嗎？孔子答：﹃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看，老師是如此的謙和而委婉，用商量的口吻來回答學生的問題。他是説：如果有這麼一個字的話，那麽就許是﹃恕﹄吧？！﹃恕﹄是何意呢？你自己不願做的事，不要強加給别人，這就是了，這個例子最有其代表性，因此後世人也常説，孔子的教訓就是﹃仁恕之道﹄。﹃恕﹄者是﹃仁﹄的伴詞，也是補充詞——正因如此，我纔説，孔子的﹃仁恕﹄有其消極性意味，他不是説你要如何如何，而是説你不要如何如何，所以表明他不強調積極的一面。實際上，這也就是孔子的中庸之道。针對以上兩點，我纔敢説曹雪芹的﹃情﹄，第一，不是先為己、後及人，他沒有把己放在第一位，即他以真情去憐惜别人、同情别人、安慰别人、體貼别人、救助别人，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所以他的意志中並沒有把己和人對立起來，分别等次起來。第二，曹雪芹的﹃情﹄不是消極的反應，而是積極地尋求，即化消極而為積極。我這樣説，書裡有明證嗎？請看開卷不久，就用兩首西江月來介绍宝玉之為人、性情、作為；其中有云：﹃無故尋愁覓恨，有時似傻如狂。﹄——所謂﹃無故﹄，就是别人有了不幸、有了痛苦、有了災難，並沒有向他求乞同情、安慰、救助，相反，他是自動、自願、甘心，不辭勞苦麻煩而自去尋愁覓恨的，這一大特點不但説明了我之所謂積極性，同時也説明了他不是為己，而去將﹃情﹄施予他人。一句話，他沒有把己和人分别開來，對立起來。那種自我意識牢牢盤踞於自己胸中，一切意志行動都是為了一個﹃己﹄字的這種念頭，你通讀石頭記全書時，在寶玉身上是絶對找不到的。

以上種種，我在做那些簡短的零散的批點時，是無法用幾句簡單的言詞就可以表明我對雪芹之﹃大旨談情﹄的一些感受體會，特在此略加補充。雖然我的表達已覺力不從心，但總比知而不言，言而不盡要聊勝於無吧。

在此短短的後記裡，我把雪芹﹃情﹄字的具體内容粗略地總结了一下，這是正面的意義价值所在。乘此機會我也正好從反面來對石頭記的﹃情﹄字説上幾句並非無g關緊要的話。雪芹的真石頭記一經問世，立即引發了當時知識界正統士大夫們的種種誤會與歪曲，他們不但把曹雪芹的﹃情﹄和﹃慾﹄混為一談，更有甚者，竟然認為這個﹃情﹄就是﹃淫﹄。因此從朝廷到地方官吏都曾把石頭記列為淫書，或禁或毀，並且對作者曹雪芹本人百般謾駡，説他作﹃淫書﹄得了惡報。如説曹雪芹絶後、説曹雪芹並非無後而是三世聾啞……如此等等。那些人咬牙切齒，痛恨之聲如聞；更有甚者，他們不但污蔑謾駡，干脆就用續假書的手段來歪曲曹雪芹，歪曲石頭記，歪曲這個伟大的﹃情﹄字。例如一百二十回假全本的末後，就揭去一切面紗，露出本來面貌和用心，宣稱你不但﹃淫﹄字不可犯，就連﹃情﹄字也犯不得，犯了﹃情﹄字的都沒有好下场——這就是指所謂﹃寶黛爱情婚姻悲劇﹄的結局。這種居心叵測的歪曲卻被不少人誤認為﹃給曹雪芹補足了後半部，起碼使之得以流傳是一大功勞﹄，這樣的形勢自有清一代並無改變，直到民國時期特别是﹃五四﹄以後，有識者這纔逐步地改換了不同的眼光、看法和評論。但是據我看來，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所出現的評論紅樓夢的三位重要文學家兼學者，即胡適、俞平伯、魯迅，在這三家之中，胡氏絶口不談﹃情﹄字，他只説紅樓夢是一部描寫這個大家族﹃坐吃山空﹄的﹃自然趋势﹄，可見他不承認作者自己標明的﹃大旨談情﹄這個總原則。俞氏則明白無誤地提出，紅樓夢是一部﹃情場懺悔﹄的書，宣揚的是﹃色空觀念﹄。至此，我不能不強調指明，魯迅的理解與評論則絶然不同。大家可以重新去溫讀一遍中國小説史略的第二十四篇。魯迅給紅樓夢的定位是什麽？六個大字：清代人情小説。請看魯迅的﹃人情﹄二字就和﹃情场﹄那類詞語的含義有着霄壤相去的大差異。我個人的體會：魯迅先生的筆下首先點出了﹃人情﹄二字，而他的具體評論卻並不涉及什麽﹃寶黛爱情﹄之類的文詞，那就可知先生所説的﹃人情﹄乃是人的真情，人的對待自身以外的所有人的真實感情。

魯迅讀懂了曹雪芹的﹃情﹄，所以他纔在講演中説：﹃自從有了紅樓夢出來以後，傳統的思想和寫法都打破了。﹄先生並未説明這種思想是什麽？我的理解，是魯迅第一個讀懂了曹雪芹的思想，即以人的真情來對待所有不幸之人，而這種思想、作法卻遭到了嚴重的誤會與激烈的反對。如今人們都説紅樓夢是一部偉大的悲劇著作，這是沒有異议的：但這悲劇的實質，並不在於什麽男女愛情、婚姻不幸等等，而正在於作者主张的﹃大旨談情﹄的﹃人情﹄，即真情至情。

以上就是在零散簡短的批點中無法多费言詞的這番意思，在這後記中，略加申論，以明鄙懷，其實這纔是我不揣簡陋而要為石頭記試作批點的本心實意。

石頭記·凡例中的七律詩：﹃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華筵終散場。悲喜千般同幻渺，古今一夢盡荒唐。謾言紅袖啼痕重，更有情癡報恨長。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此詩見於﹃甲戌本﹄石頭記卷首，胡適先生當年於書後題云：﹃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可見他對此詩的重視非比一般。我首次於胡先生論文中得見此詩後，很自然地顺着胡先生的思路而認為是雪芹自題，但那時我併未見到脂評全部的真相。從一首孤立的律詩八句來看文字表面，還體會不到其中的真正意味，及至將﹃三真本﹄︵甲戌、庚辰、戚序︶的所有脂評看过之後，感受就起了變化，覺得事情未必如此簡單，今略述拙見於此，以供商量研討，方可求得歷史真相。首先，欲定此詩作者究竟是誰必須找到依據，以透露作者本人口吻和思想感情的句子做為基點，然後再看全篇，這纔可望獲得一個接近真實的理解。依此而言，此篇的基點又在哪裡呢？很清楚就在腹聯，即五、六兩句。請看這兩句説的是什麽呢？譯成白話其大意是：請你不要只説身着紅袖人的傷心悲痛流淚最多，事實上還有一位情癡情種的作書人，他所抱恨無窮的更是難以語言表達形容。下接七、八兩句，便是説這位情癡情種作書人了。寫他耗去了十年辛苦，字字句句都是用血淚寫成的。但十年心血耗盡之後，書未成而人已逝矣，他為此︵其實就是為身着紅袖之人的薄命和悲傷︶而抱恨無窮。

只從這四句來看，詩意已覺十分明白：這就是那位題詩人︵也就是喜歡身着紅袖的批書人脂砚斋︶，在幾次﹃重評﹄石頭記之後，用此一詩來悼念抱恨而逝的作書人。她的詩句是在着重表明：你十年辛苦、血淚著書全是為了我們紅袖者的悲傷而耗盡心血，但我要説的卻是我們的﹃啼痕﹄︵按。﹃啼痕﹄一詞也是專用於女性的典故，可参看秦少游之滿庭芳：﹄此去何時見也，襟袖上空惹啼痕。﹄︶，若和你的抱恨相比起來，那就遠遠不可等同而論了。

反过來看，若將此詩定為雪芹自題，那麽他豈能説出我的抱恨比你們女兒的不幸還要長恨無窮？這是第一層文意難通，情理不合。第二層，雪芹平生為女兒著書，對她們尊敬贊美無所不備，他怎麽又能在書的卷頭，卻説出你們女兒的悲傷不幸，比起我的抱恨來算不得什麽呢？再者，盡管他費了十年血淚著書辛苦，他又怎能自表自贊説：我這種辛苦可不簡單呀！不必再絮絮煩言，只這麽一説詩的内容，彼此稱呼的對比份量，詩人自己的身份位置以及題詩者和被題者雙方的相互關係和非比尋常的感情躍然纸上，斷非作書自題的性質可以論定。以上所論的這個基點若能成立，那麽回過頭來再與書中的各個相關的字句聯絡起來，便覺呼吸相通，更覺意味深厚，生趣盎然。試看第五回幻境中所演奏的曲文引子，開頭就説：﹃開闢鸿濛，誰為情種？﹄這便與賈雨村論説﹃正邪兩赋而來之人﹄時所説的﹃情癡情種﹄是前呼後應的，皆是指的作書人的自比自況：不但如此，就在那首人人盡知的﹃满纸荒唐言﹄一首詩中，也早就表明了﹃都云作者癡﹄五個大字，此﹃癡﹄字首先專屬於作者，只有他纔最有資格接受這一稱呼。至於抱恨，那又可以從小説之外的歷史文獻中去求得佐證。如敦誠挽雪芹詩中有云：﹃鄴下才人應有恨，山陽殘笛不堪聞﹄，則雪芹的抱恨而逝是石頭記的一個最大的不了之情。假如可以放寬一些細細參悟，那麽你也會承認，連張宜泉挽弔雪芹詩句之﹃白雪歌殘夢正長﹄的這個﹃梦正長﹄，其實説的也就是殘夢難全、作者抱恨無窮正是同一語意，只是措詞小有變化而已。至於﹃紅袖﹄一詞當作何解？是專辭還是泛辭？這個典故出自何處？我在多種拙著多處文字中已然講得不知多少次了，恐怕已經使有些讀者感到厭煩了，此刻我把它盡量簡化一下，只説幾句吧，雪芹在書中首次用﹃紅粧﹄一詞，那是來自东坡﹃海棠詩﹄：﹃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粧﹄，所以他在題怡紅院詩中就寫出了﹃紅粧夜未眠﹄的佳句。其後由於平仄格律的關係，他纔逐步的有所變通，將﹃紅粧﹄變通為﹃紅袖﹄或﹃絳袖﹄，這個詞意屢次出現於全書，先後痕跡分明。如香菱學詩詠月有﹃紅袖樓頭夜倚欄﹄之句：然後薛寶琴的梅花詩中又出現了﹃幽夢冷隨紅袖笛﹄之句，細心的讀者稍加思索，就不難悟知，這個爱穿紅裳的人實有所指——請你不要忘記書中有幾處令人奇怪的話，説是賈寶玉一生有個﹃愛紅﹄的毛病，這個﹃紅﹄字意義所包不止一端，我們此刻不待煩言只説一例：有一回寶玉被茗烟引到襲人家裡去過燈節，遇見了襲人的幾個姨表姐正在聚會，事後寶玉便向襲人特意询問：你那個穿紅衣裳的姨妹，怎麽也得她到咱們家來纔好。這種意味深長、内涵豐富的奇特之筆。他人不知，作者不言。連襲人也無明顯的反映；那麽這都是無謂的閒筆碎墨。無聊的點缀吗？慧心的讀者自有自己的通靈之性，纔必有所悟。不必全由别人加以説破，説破了就反而乏味了。

一句話，這位題詩者是位女性。正由於作者常用紅袖來特指其人，她也就順水推舟不再推辭避讓，就用雪芹喜歡的﹃紅袖﹄一詞來自呼自應。其實這種微妙的關係，纔真是題詩者與作書人之间的真正相投相契的、深厚微妙的感情交通，一般俗常人是不會如此﹃霽月光風耀玉堂﹄的。

末後，還請注意理解那個非同尋常的﹃十年﹄畢竟何指？是為了句法的整齊而寫的泛詞呢？還是一個精確的時間記錄呢？這卻要考索明白。我舊年也有過解説，今日看來不足為據，故不再述。如今的看法是，這﹃十年﹄二字非常重要，它正是表明了自從﹃乾隆甲戌脂硯齋鈔閲再評﹄算起。直到﹃乾隆癸未除夕雪芹逝世﹄為止。整整齊齊恰為﹃十年﹄，這十年纔正是雪芹經歷千辛萬苦的寫作歷程，而且由甲戌那年雪芹纔主張正式將書稿定名為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八個大字，這纔算首次立起了一座豐碑，永垂不朽。十年之後脂砚再題此詩時，全書未成，雪芹已逝，書即是淚，評即是血，血淚相参，二者本不可分矣。

如前所述，我為本書的構想和完成未嘗放棄努力，而在此過程中，我對雪芹石頭記的理解、認識、評價也有逐步的提高。大致説來，第一步，我正式提出石頭記是我們中華文化的一部集大成的代表作。第二步，是把它定位於新国學︵見1999年北京大學學報2期︶。第三步，提出石頭記應列為中華﹃十四經﹄的一個崭新命題︵見北京與臺灣的報紙︶。

我提到這些，只是為了表明我對石頭記的認識日益深化，並未由於年齡的衰老而有所退減。正由此故，對於這部批點本的質量，我纔日益感到力不從心，未能作好。這一點慚愧心情無法自安，謹記於此，仁人君子定能鑒諒。

本書之得以完成問世，首先得力於全身心投入助理我完成校訂批點的女兒麗苓、倫玲；我還要向以下諸位表示深深地感謝：策劃人兼責任編輯劉文莉女士，她層向我建議，希望能出版一部帶脂評的石頭記﹃評點本﹄，為﹃紅楼﹄文化增添一些新的思維空間與啟示；對本書提供了若干有益建議的于鵬先生以及慨然惠借圖片的杜春耕先生，他們的熱情使我永懷不忘。

九旬周汝昌　戊子年大雪節前五日記於雪情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