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序

凡例

老生

武生

小生

青衣

花旦

老旦

武旦

净

丑

票友

谈四角

通识课堂

序

我自幼就爱看戏，此层在余回忆录中，已略谈之。彼时在家乡，常常听到由北京回家的人说到北京的事情，谈戏的时候更多，都是说北京戏怎么好，某角唱得怎么好，某角做得怎样好，听了这些话，就非常向往。后来到了北平，认识了许多戏界人员，就常常问他们，所问的大约总是梨园的掌故，各角的技术，问了来也有时把他记录出来，未经记录的也不少，大约曾经记录者有一百多人。到了清末民初，认识的人越多谈的话也越多，感觉到国剧的组织及表演法，很有特别的方式，悠久的来源，于是改变了主意，专门研究国剧表演的规矩，把梨园的掌故、剧本的优劣、角色的艺术等等，都认为于国剧的根本问题，都不是重要之点，遂把这些工作，完全搁置起来。以后虽也与老辈不断谈到这些事情，但多半未曾记录，如此搁置了三十多年，未再理会，只有在民国十几年的时候，与各报写过关于这些事情的文字若干条，后来把它整理起来，由国剧学会，于民国二十四年五月出了版，暂名曰《京剧之变迁》。

两月前偶与友人谈及此事，他说这种事情，于国剧关系也很大，如某戏为某人所改，某腔为某人所创，某种身段为某人所安插等等，其功都不可埋没，这也都可算是先哲，写出它来，使后辈知道而景仰，于国剧之发展光大，也很有益处，不是只谈故事消遣已也。我想他这话很有道理，于是立意要写出它来，不过因二三十年以来，已把此事放冷，且从前的记录，亦未能带出来，若全凭记忆来写，实不容易，幸而二十四年出版的《京剧之变迁》一书，此地还能借到，其中有许多条可以利用，又有友人周志辅君出版的《京戏近百年琐记》一书，亦有许多地方，可作参考，再加以记忆所及，才能勉强写成，共得二百一十人，遗漏的当然很多，就只以写出来的若干位来说，也不过是简单的介绍，然已有七万多字，若每人写一详细的传记，那恐怕非几十万字不可，固然不容易写，写出来也不见得有人看了。

凡例

一、此书只录唱皮黄的名角，凡专唱昆弋腔者不录，兼唱皮黄者始录之，实因昆弋已经衰微，知道的人已不多，感兴趣者尤少，且上溯太远写不胜写。

二、梆子腔班名角，只有与皮黄有关系者始录。只唱梆子腔者都不录，其实在我初到北平之时，以至清末，乃梆子腔最盛时代，北平所有戏班，梆子总占十分之六以上。就说同治年间到光绪初年一段时期，宫中特别规定，照例应传之戏班，共有十三班，其中已有半数是梆子，如三庆、四喜、双奎、双和、春台、同春、福寿、广和成、玉成、宝胜和、义顺和、小丹桂、小天仙等等是也。彼时梆子班中的好角，实比皮黄多，而我在民国以前，认识的戏界中人，亦是唱梆子的较多，所以亦不写者，实因现在的人，对于梆子腔更不感兴趣也。

三、民国以来的名角，如在前清已露头角者方录，因此编的范围，是起自嘉庆，讫至清末，不得不尔，且以后仍拟写第二辑，况民国之名角，知道的人亦很多，无须我介绍也。

四、票友未经正式下海者不录，民国后始下海者亦不录。

五、名角产生于北平，或非产生于北平，而在北平演唱稍久者始录，若外来偶演几次之角则不录。（1928年6月至1949年9月的大致时间，北京曾改称“北平”。作者前《序》、本《凡例》及以下正文中许多“北平”，系惯性说法，读者自辨，不另赘注。——编注）

六、各角年代之前后及次序，虽亦稍有斟酌，然有的人生得早，而出名较晚，有的人生得晚，而出名较早，且有人红的年代很久，有的则很短，如此则各角之孰应列前，孰应列后，亦很难斟酌，此编所斟酌者，亦只大概而已。

七、对于各角所述事迹之详略不同，实因知道得不一样，知道得较详者，则写得自然较多，然因此编宗旨是简介，虽知道得较详，亦不能尽录；知道得较少者，亦只好知道多少写多少，不敢妄谈。

八、我平常谈话，对于票友之艺术，时露不满之意，其实宗旨是希望其用功进步，毫无鄙视之意也，故此编特别把票友标出，且有三十余位之多，约占全数十分之二，足见票界也很能出人才，尤其是黄润甫，除歌唱外，其一切功架动作，比本界人，有过之而无不及；袁子明，以票友而充当班中总管事人；卢胜奎、玉五，以票友而能编戏挑戏，足见果能用心用功，则无事不可出人头地，故书此以励后来之票友。

九、本编对于名角，遗漏或者不少，而错误之处，亦所难免，如肯指教，极所欢迎。

老生

米喜

米喜搭老嵩祝成班，人称米喜子，与他同时出名者，还有周泉几人，然记不清了。米喜扮相雍容，台步稳重，无一不合规矩，前清乾嘉年间，已很出名，尤长于演红生戏。一次御史团拜，演堂会戏，特约米演《战长沙》，扮关羽，出场时用袖遮脸，走至台口，把袖往下一撤，台下观众全堂为之起立，大家都说，仿佛真正关公显圣，所以不觉离座，盖其戴软夫子盔，染红脸，非常之像也。这一来关系可很大，他本人是名满全城了，可是关公戏从此禁演了，到了同治末年，三庆班重排整本《三国演义》，才又准上关公，亦因《三国演义》一戏，完全由清宫中之《鼎峙春秋》翻来，《鼎峙春秋》中有关公，所以此亦得援以为例也。御史堂会一事，曾见几种笔记。据老角色都说，程长庚一生演戏，多处模仿米喜子。

孝三丁

在嘉庆道光年间，为弋腔最大的名角，为戏班台柱者四五十年之久，同治年间，尚挑过几个戏班。老年双目失明，还能照常演戏。光绪初年，年已七八十岁，尚搭安庆班，每演戏之前，先由人扶之靠台栏杆走一圈便妥，锣鼓一到，独自上场，连唱带做，犹复精神饱满，一丝不乱，走进台帘，便有人将他扶下，这种情形，若无真功夫，则非出错不可，但由此亦可证明，国剧动作，处处都有规定，都有准尺寸也。双目失明后，仍照常上台演戏者，我共见过四个人。

孝三丁系旗人，或云系北平齐化门内，三官庙票房出身；或云系嘉庆年间，成亲王府恩庆班坐科。道光年间，与名丑黄三熊同过班。

程长庚

长庚安徽潜山县人，生于嘉庆末年，约系二十二三年，道光中叶到北平，初来演戏，即搭入三庆班。咸丰初年，即成为掌班老板。同治年间，又把三庆班，倒与杨月楼。有人说三庆班为程长庚所创，其实三庆班乃于乾隆五十八年，八旬万寿，浙闽总督伍纳拉，命浙江盐商带之入都者，此见伍子舒某所批《随园诗话》。最初班主名曰高朗亭，不知倒了几次，才倒入程之手中，最末由杨月楼，又倒与张长宝号琪林手中，一直到清末，谁想成三庆班，谁就得给张琪林几文班名费，一直到民初还是如此。从前一个戏班名所以用如此之久者，因为彼时呈报成一个新戏班手续太多，不是容易事情，再者好的班名，在社会中有相当的信用，较受欢迎，因为这种种情形，人争用之，所以传流多年，如春台、四喜、嵩祝成、福寿等，都是这个情形。

程长庚天赋极好，声洪气足，又因开蒙先学的昆曲，所以念字、行腔、表情、动作等等，都极规矩而认真，道德也很高，生平在戏界建树很多，兹只谈几件事如下：

在前清时代，北平每遇同年同乡团拜等事，必演堂会戏，小规模者只找一班来演，大规模者，则除找一班为班底外，还要外找许多好角来合演，此名曰外串。于是每一戏班，都想承办这种班底，盖承办班底之班，除每角应挣之戏份外，还有班底钱。因为班底各角，无论任何外串之角演戏，他们都须陪演也。这种班底钱，所有零碎小角，都可分润一点。因为这种情形，所以要找程长庚演戏，必须并用他的三庆班为班底，否则他便不演。他说所有三庆班之人，都是同我合作，希望靠三庆班多挣几个钱，若我个人出演外串，则我虽可以挣几个钱，大家毫无所得，怎能对得起大家呢？常常因此得罪了堂会主人，尤其御史衙门团拜，往往把他的跟包锁去，但他不管。因此戏界人都极敬重他，而事后堂会主人，也还原谅他。这是他道德高的关系。

传授徒弟用功——更极为认真。国剧有两句谚语曰，千斤话白四两唱，又曰脚底有劲，嘴里有劲，方有吃戏饭的资格，足见嘴里有劲、脚下有劲之重要，可是现在人多忽略之。程长庚对此则极为认真，学话白时，选好一段话白，教学生念熟，每字都念对了，然后在墙上贴一张白纸，使学生对纸用力念之，念完细看纸上无唾沫星者，方算够格。脚步则把走法教与学生，学会后，再分生旦净丑等，各为一班，使最好之学生领头，每班每天都要走一两个钟头，教师在旁监视，哪一个走得不好，立刻纠正，如此者要走一两年的工夫。以上不过只举两种，这是他教法认真的情形。按戏界管戏台上的走法叫作台步，即舞步，处处是舞的意思，所以无论任何走步，都有锣鼓音乐随奏，故必须下功夫练习，方能合格。

演戏尤为认真——不但他自己处处要合规矩，一切的演员，都须合规矩而认真。所以从前三庆班中，没有一个人敢在台上对付了事或开搅者，稍出规矩，一定受罚，戏界老辈都说，程长庚掌班时代，为北平戏界最规矩的时代，后此便差了。谈到他排戏认真，可举一例，同治年间，三庆班特排整本《三国演义》，角色之齐整，为北平最出名的事情，也是戏界最乐道的事情。大致各角如下：

刘先主刘贵庆 关公程长庚 张飞钱宝丰 赵云杨月楼

诸葛亮卢胜奎 徐庶曹六 周瑜徐小香 鲁肃程长庚带

黄盖钱宝丰带 庞统何桂山 曹操黄润甫 刘璋华雨亭

孔融殷荣海 马良迟玉泉 太史慈褚连奎 孙权陈三福

蒋干徐二格 张辽张长顺 张昭陈小奎

关平罗七十 周仓袁秀子 曹仁方洪顺

曹洪袁大奎 许褚黄五 张郃崇福贵

乔国老华雨亭带 蔡瑁张启三 张允林大柱

蔡夫人田宝林 糜夫人陆纬仙（后为陈德林）

甘夫人吴巧福

总之各角都是彼时的上选人物。至《舌战群儒》中各角，如虞翻、步骘等等，或由前边之人带演，或用他人，总之都是水准以上的角色。又如所排之全本《龙门阵》，角色之全，也是如此。这是他演戏认真的情形。

长庚无子，程章甫乃抱养之子，生继先为名小生。后其本家侄子，由原籍来，人甚好，亦嗣为子，生子三人，皆入同文馆学德文，都是我的同学。

余三胜

三胜湖北罗田人，道光年间到北平，即搭入春台班为台柱，同班有李六及朱大麻子诸人。三胜唱法，与长庚为两派，长庚声洪气足，宜于堂皇悲壮之戏，三胜声高气清，于袍带靠把戏，较为合宜。例如《战长沙》一戏，长庚则宜演关羽，三胜则宜演黄忠。长庚演戏，处处古板而规矩，凡一戏唱词、话白、表情、动作等等，事前要详细斟酌练习，练好之后，演时则不肯随意增减，偶尔有之，也很少很微。三胜则往往临时添词，他也有这种聪明，一次与他弟弟四胜合演《捉放曹》，四胜吸鸦片烟，总是误场，这次扮曹操，又误了场，三胜在场上，已知他赶不上，乃多唱了十几句，四胜才赶上。这一段现添之词，陈德林都记得，他念着我曾抄出，稿存北平，现已不复记忆，唯仅记得末一句，为“看此人他将来定抱砂锅”，抱砂锅乃讨饭之义，盖讥其弟之不要强也，此已见其聪明编词之快。

长庚、三胜二人，在北平社会中差不多少，大家说起来，总是与长庚并提，而在戏界则三胜稍差，此亦稍有原因。一因三胜未学过昆曲，故念字稍欠讲究，而且时带湖北土音。一次本界同人，同他开玩笑，说他昨天念错了一个字。他问，我拉一个字又错了？（哪念成拉上声）大家笑说，你这个字就错了，这句话在戏界传说了百十来年。二是他虽挑班多年，但未招收徒弟，继传无人，称道的人便少，不似长庚徒弟多，称道的人自然就多。

三胜无子，见梅巧玲徒弟余紫云，极有前途，遂养为己子，紫云道德亦很高，故父子相处如亲生，紫云生四子，第三子即余叔岩，此乃戏界几老辈告余者。

王九龄

九龄生于嘉庆二十三年，殁于光绪十二年，为道光年间小九合成科班之学生，原学武旦颇有名，后改老生，在程长庚、余三胜外，别树一帜，唱功以高亢见长，做功亦细腻熨帖，谭鑫培反二黄中几个高腔，即完全学九龄。生平也有许多创作，如《珠帘寨》，原为净角朱大麻子之拿手，后九龄一演，便大大地改了样子，然亦未出该戏之范围。全本《琼林宴》一戏，《问樵》《闹府》两出，原来固然很好，但由他又特别加了许多精彩，如形容慌张踉跄行走，致将鞋子落于头上，因其自幼武功好，故能添这种身段。后来谭鑫培此一招学他，他学得很好，亦因谭鑫培幼年长于武生，故有此功夫而能学之也。近几十年来，老生演此戏，无不有此一招，但都是用手把鞋放于顶上，可算毫无道理了。

九龄总算红了四五十年，到光绪初叶，仍为四喜班之台柱，与叶中定演《渑池会》《除三害》，与朱莲芬演《赶三关》，以及前边所说《珠帘寨》《问樵》《闹府》等戏为最出名。

张胜奎

他也是咸丰同治到光绪初年，几十年的名角，搭过班很多。同治年间，为其最红之时期，排的戏很多，例如《四进士》一戏，便是由他由昆腔中改成皮黄，初期演唱，他去宋士杰，谭鑫培去毛朋。又特创排过一出《贵寿图》，系演郭汾阳故事，他去李白，董文去郭子仪，梅巧玲去相国夫人，后本尚有吃醋跪门等情节，系杨镜秋手编，北平从前盛传梅巧玲焚券一事，即是对杨镜秋，梅兰芳家尚存有此本。再整本《彭公案》一戏，亦系他在春台班时排出，后搭嵩祝成时，本想再演，因事未果，他去世之后，别人亦未演过。因与名角张二奎同时，后来往往误认为一人。他最长于话白，所有话白重要之戏，他都擅长，似在长庚三胜外，别树一帜。萧长华君常告余，胜奎在世之时，鑫培绝对不演《打侄上坟》《盗宗卷》等戏。按这两出戏，后来都是谭的拿手，胜奎在世时，谭竟不肯演，这固然也可以说谭之道德或聪明，然亦足证其艺术之高。后来谭演此二戏，多半是学他。

刘桂庆

桂庆亦系咸丰同治光绪三朝的名角，虽不及长庚、三胜之名大，然腔调大方而稳练，宜于王帽戏，且能戏极多，又能排新戏，在新戏之中，能找俏头，能展特长，搭三庆班最久。程长庚掌班时，他可算第二三名的老生；杨月楼掌班时，因为月楼兼演武生，有的老生戏，便让给他唱，他便成了班中第一老生。最初排整本《三国演义》，刘备一角，便归他担任，刘备在《三国演义》中，当正角时虽较少，然事情场子则相当多，后来排整本《龙门阵》，角色也称一时上选，如薛仁贵乃徐小香，盖苏文乃钱宝丰，秦琼乃卢胜奎等等，唐王一角便归他。

尚和玉萧长华二君，常对我说，刘桂庆做戏，细腻而认真。他们曾见他与王桂官，合演《黄鹤楼》，有彼此敬酒掸座位、让座位、抢先行礼等身段，刘备自己往下拉椅等情节，后来李顺亭演此，亦完全效法刘桂庆，到了光绪年间，各角图省事，就都不这样做了。

崇天云

此亦咸丰同治光绪三朝的名角。在道光末叶以后，北平老生，分三大派，即是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号称三杰。但彼三人，都是长于政治的戏，如《昭关》《城都》《定军山》《珠帘寨》《金水桥》等是也，于家庭社会的戏，并不擅长，尤其不长于与旦角之对儿戏，例如与青衣之《武家坡》，与闺门旦之《戏凤》，与花旦之《坐楼》等等，彼三杰都演不熨帖。长于这路戏的，首推王九龄、崇天云二人，而崇天云尤为细腻。

陈德林君常告余，崇天云曾搭三庆班，唱腔极为悠扬摇曳，表情身段，尤为细腻，常以《南天门》一戏演大轴子，谭鑫培常对德林说，崇天云这出戏，演得可真好，将来咱们两人，也可以演演，但现在不能动，演来绝不及他。后来鑫培屡演此戏，也演得很好，但学崇之处很多。

冯瑞祥

他也是道光以后，几十年的名角，以小名冯柱出名，到了光绪年间，多数人只知冯柱，不知冯瑞祥。他所演之戏，词句都比别人多，疙瘩腔更多。同治前后，若干年的疙瘩腔，多数是他创的，如《武家坡》戏中，“这锭银子三两三”几句等等都是。曹心泉君告余，谭鑫培之疙瘩腔，完全学冯柱。光绪中叶以前，有几十年，疙瘩腔很风行，以后有几十年，大家都嫌它太贫不欢迎，所以鑫培虽学冯柱，但“这锭银子三两三”几句，有些年减去未唱，民国以后，这种贫腔，又受欢迎，才又都添上。

陈君德林说，戏界有一句谚语，曰“旦角怕冯柱”，因他词句太多，旦角得等他，尤其是《芦花河》一戏，在营门拉着旦角的袖子不放手，唱起来没完，闹得旦角非常之僵，所以都怕他。

范四宝

他也是光绪中叶以前，几十年的名角，在道光末叶，便搭三庆班，与程长庚、黄三熊他们合作，有时与长庚合演，有时单演一出，长于话白，表情尤为活动且有风致，故台下人缘极好。又能排新戏，如《三字经》一戏，就是他创排出来的，他演得非常好，且很能叫座，后来名生角吴连奎得范四宝之传授，也演得很好。光绪年间，谭鑫培也想演此戏，有友人议论，说唐朝人演宋朝的故事，似不应该，也便未演。《三字经》一戏的情节，是演唐朝临淮镇守使温韬，请罗隐做西宾，当堂考试罗隐的才学，罗便为之讲《三字经》，温韬大乐。按《三字经》一书之撰人，其说不一，一说是宋儒王伯厚先生所撰，驳之者曰，王伯厚尊蜀抑魏，魏蜀吴，争汉鼎等句，他不肯这样编法。一说系广东人区某所编，一说是吴越某人所编，总之无论如何，是宋人所撰，则是毫无疑义的。以唐朝人演宋朝事，自然有点不合道理，但这种玩笑小戏，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华雨亭

此亦系咸丰同治年间，三庆班内名老生之一。排整本《三国演义》，他去乔国老，兼带演刘璋。他所以去此两角，一因他岁数较长，而乔国老又为该戏中最老之一人。二因彼时老生，大致可分三派，一是长于演关于政治的戏，如《昭关》《四郎探母》《城都》《金水桥》《斩子》《鱼肠剑》《祭东风》等戏，是偏重唱功的，而做功只冠冕大方便过得去。二是《武家坡》《汾河湾》《桑园会》《戏凤》《坐楼》《御碑亭》等戏，这种是偏重做功，有儿女融融的意思，要细腻熨帖。三是长于说白戏的，如《打侄上坟》《盗宗卷》《借赵云》《舌战群儒》《打严嵩》等等，这种戏须以话白见长，而神气身段，更须活泼有致。华雨亭长于一三两种，故使他演此二角。

张玉奎

玉奎小名喜儿，以小名出名，当时张喜儿三字，人人皆知，号召力很大。搭春台班时，老生又有张奎官，武生有任七、张七（武二花）、俞润仙，花脸有陈三福、庆四、钱宝丰、朱大麻子，小花脸有麻德子、化虎、杉高王、孙大常等等，可是他为台柱；搭四喜班时，排整本《混元盒》，他去张天师，仍是最主要的角色。排整本《混元盒》，最初有人告诉我，是四喜班，后又有人说，是在春台班排出，此事在光绪初年，我未赶上，或者两班都排演过。

张玉奎也极能改词，如在四喜班演《打渔杀家》时，他就把“昨夜晚吃酒醉”一段唱功，由梭拨辙，改成江阳辙了，其改词大致如下：昨夜晚吃酒醉身体不爽，架上鸡惊醒了梦里黄粱，二贤弟在河下对我言讲，他劝我丢渔网速速改行，我早有意弃渔舟把豪杰来访，怎奈我家贫穷难把愿偿，清晨起见乌鸦飞鸣屋上，飞过来叫过去却为哪桩？闷沉沉来至在草堂之上，桂英儿给为父速备茶汤。以上乃李君寿峰告余者，他这段文字编得固然不见得怎样好，但他说明很有道理，他说旧词有毛病，如“打鱼事一旦丢却”之“却”字，“打茶来为父解渴”之“渴”字，都是上句。按戏界人除学过昆腔者外，多数不说平仄，但知道哪是上句，哪是下句，因上句须押仄韵字，下句须押平韵字也。他这种作风，或者有人以为新奇，其实没什么特别。由道光末叶，到光绪初年，这几十年的时间，是北平戏界最要好的时代，每一个要好的演员，都想有点创造。

吴连奎

此亦光绪初年以前的名角，曾搭四喜班，同班之人，有梅巧玲、余润仙、许荫棠、黄润甫、钱宝丰、麻德子诸人。彼时老生行，总算屈居于许荫棠之下，然嗓音虽不及许荫棠，但其余一切艺术，都较许高得多；生平长于做功戏，如《甘露寺》之乔国老，演得便非常精彩，万非许所能。《三字经》一戏，虽学范四宝，但有高于范的地方，后遂无继者。晚年因能戏太多，人争请为子弟开蒙，以后便以教徒弟为业了，如名花旦杨小朵，名老生余叔岩等等，都跟他学过。彼时有名的教授有三人，他之外，有姚增禄、贾立川；清末民初，有名的青年老生，可以说都是他们三个的徒弟。

姚增禄

姚增禄生于道光十八年，工老生，身架把子特别有功夫，故极美观。到光绪初年，便不再排正戏，多去配角，然亦是极硬之里子，与任何好角配戏，他都不少得好。在光绪十几年，与名武生杨隆寿合作，组织小荣椿科班，出来的徒弟不少，如杨小楼、程继先、叶春善等都是。喜连成科班，也是他于光绪二十七年，受富商牛子厚委托所创，在后才交其徒弟叶春善管理，后又改名富连成。他晚年则专教徒弟，光绪中叶以后，有点名的老生，都是他的徒弟，大致是凡学老生的小孩，文戏多由贾立川教，武戏则都是他所传授。

曹六

此为同治光绪年间，很出名的老生，曾搭三庆班，全本《三国演义》，他去徐庶，全本《龙门阵》，他去徐勣，后来教的徒弟也很多，如刘春喜便是他得意的弟子。在光绪初年，可以说是与杨月楼、王九龄等齐名，但他的事迹，我知道得很少。

张长顺

也是同光年间有名的老生，曾搭三庆班去张辽，老辈都很称道他，但他的事迹，我知道得不多。

杨月楼

近来知道月楼的人较少，就是知道的人，也是因为他儿子小楼的关系，在清末民初十几年中，知道的人还很多，但多数人以为他是武生，不是老生，这也有原因。因为他中年以前，大多数是以武生戏出名，猴戏尤好，所以外号杨猴子（其子小楼，则曰小杨猴子，是世袭的名号，亦如谭鑫培之小叫天一样），演《长坂坡》一戏，尤为擅长，不过中年以后，就多演老生戏了。

光绪初年，搭入三庆班，其叫座之能力，渐渐超过程长庚，后来长庚便把三庆班让给他，他掌三庆几年，老生一角，便归他及殷连瑞、卢胜奎担任，但他总是正角，武生则是谭鑫培。他初期搭三庆班，还是担任武生，全本《三国演义》一戏，赵云一角，便归他担任。后来虽然多演老生戏，然亦时常带演武生戏。前清时代，北平戏界的风气，年终必要封箱及封台，乃由官场封印而来，可算是一大典，必演好戏，最好是新排之戏，其次便是名角不常出演的拿手戏，名曰撒手锏，否则便演“双出”。月楼有两年都是演的“双出”，倒第二《二进宫》，他去杨波，陈德林去皇后，何桂山去徐延昭；大轴子《长坂坡》他去赵云，其余差不多还是最初排此戏之原角，月楼两出都是叫座之戏，也真是都好。他演《四郎探母》尤为精彩，通称张二奎后第一人（《四郎探母》为张二奎创排），盖因其声洪气足，不让二奎也。他在世时，谭鑫培绝对不演《四郎探母》，自己说自己扮相不对，迨杨去世之后，谭始演之，几十年来，鑫培成了演《四郎探母》的专门宗匠了。据老辈云，月楼为张二奎之徒弟，与俞菊笙同学，月楼初名玉楼，菊笙初名玉仙，都排玉字，所以把《四郎探母》完全传给他了。

谭鑫培

鑫培为咸丰间金奎科班学生，出科后，拜程长庚为师，搭入三庆班，但终因倒嗓未复原，乃改演武生，又因不为观众注意，乃与李顺亭、何桂山、李三（顺亭之兄）、刘景然诸人，往京东东陵马兰镇一带乡间去演，老生一行，由刘景然、李顺亭担任，谭则专演武生。同治末叶，方又回京，仍在三庆班演武生戏，并担任武行头。武行头这个名词，戏界人无不知，而此地的观众，则知者较少，兹无妨附带着谈几句。

中国之戏班，在清初以前，没有武戏，所有交战之戏，不过是略以见意，如对刀步战之打法是也，故无武行。清乾隆以后，排出《彭公案》《施公案》等戏来，又吸收了一部分武术，添了许多武术的打法，遂多了一种武行。因为这种人员，不会唱只会打，且有时勾脸，有时不勾，更有时兼扮女兵，没有生、旦、净、丑的分别，无行可归，故特名曰武行。戏班中约这种武行，不是每人都由戏班中接洽，都是由一人包办，此人即名曰武行头，戏班中无论用多少武行人员，或某戏某角应扮某人等等，戏班管事人只与武行头接洽，由武行头再分派扮演。这种武行头，须有两种长处，方能胜任，一是自己技术能压群众，二是脑思清楚，调动有方，否则众人不服，谭之技术聪明，当然能够做到。但这种人才，都是只有武功，不长于念唱之辈，谭于光绪初年，嗓音已经大半恢复回来，当然不肯长当武行头，于是改唱老生，便成了一代宗师。他所以能如此者，有两种极大的原因。一是他不但聪明，而且真能用功，二是他的机会好。兹把这两种都简单着说几句。

一是他有了一种很甜亮的嗓音，而又能择善而从，凡前辈角色的长处，他差不多都能吸收，如《昭关》等悲壮苍凉的腔，则完全学程长庚，二六原板的活泼腔，学的卢胜奎，反二黄几个高腔，完全学的王九龄，快板的疙瘩腔，学的冯瑞祥，做功表情，多学崇天云，飘洒的地方，是学的孙小六（上海角），甩须、甩发、耍翎子，乃学的鞑子红（梆子班名角，搭瑞盛和班）。吸收了许多人的长处，又自己加以锤炼融化，遂成为一代名角。而又能养精蓄锐，不与前辈的名角竞争，例如杨月楼在世，他不唱《四郎探母》，崇天云在世，他不演《南天门》，这种情形多得很，不必尽举。他常议论，若想成为一个名角，则必须有出人头地的地方，若想出人头地，则不可与老辈名角竞争，凡他们唱红了的戏，你不可随便就演，倘你演出去，虽然卖了很大的精神气力，可是观众看了之后，说到不及某人，那你的声名，便吃了很大的亏，要想得好，最好是自己创造。他这些话，当然都不错，且也真能做得到。他说不可以与老角竞争者，即是月楼在世，他不唱《四郎探母》等等是也。他说须自创者，如《当锏卖马》，原为店主东正戏，经他一添改，便成秦琼的戏了。又如《搜孤救孤》，原是公孙杵臼的正戏，在三庆时演此戏，因为卢胜奎是前辈，永远卢去杵臼，谭去程婴，谭与卢商酌，他想添上两段唱功，卢慨然允诺，谭遂添上，以后便演成程婴的正戏了。如此者颇多，不必尽举，足见成一名角，也不容易。

二是他机会好，当他嗓音恢复，刚露头角之际，名气最大的几位老生，如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等，都相继去世；到他将要大红的时期，所有的名老生，如王九龄、崇天云、卢胜奎、华雨亭、刘贵庆、李四巴、张玉奎、杨月楼、冯瑞祥等等又都相继去世。与他同时，能叫座的老生，只有孙菊仙、龙长胜、许荫棠等数人。孙与许都是票友出身，不但没有靠把戏，而身段亦差，只靠唱功，故仍逊谭一筹；龙虽各戏都能，但气稍弱，与谭相抗，亦觉稍逊。若汪桂芬，则又较晚，按年龄汪比谭小十四岁，而且汪在长庚去世之后，方才唱红，彼时谭已享大名了，故谭常说，大头还算晚生后辈。因为彼时人才缺乏，所以他出名更较容易。

谭生于前清道光二十七年，卒于民国六年，号英秀，清宫中的名字，则是金福，因他父亲谭志道唱老旦不甚好，人呼为叫天，故管他叫小叫天，非美词也。光绪初年，已经很红，但彼时尚演武生，如光绪六年出版的《都门纪略》，所载各班角色，三庆班则生为杨猴子、殷德瑞、卢台子三人，净则为何九、吴连奎二人，小叫天则为武生等等。光绪十年之后，便以老生享名了，然仍不断带演武生。余有专谈谭鑫培一文，曾登《中央日报》，兹不多赘了。

李顺亭

顺亭又名大李五，生于道光二十七年，与鑫培同岁，若按学力技术说，比谭鑫培还优越，不过因风头稍差（戏界名曰台风），所以晚年降为配角，然亦系极硬之里子，与任何好角合演，他都不少得好。在中年时，也曾屡当台柱，如与鑫培、何桂山等，往京东遵化州一带演唱时，老生一角，便归他担任。在福寿班时，曾排《伍子胥报仇》一戏，与从前三庆班所排之全本《列国》不同，此戏分两本，前本名《卧虎关》，后本名《夺昭关》，伍子胥一角，便是李顺亭，去伍辛者（子胥之子）为陆华云，当时配搭极为齐整，演得也极精彩，以后便无他班再演。顺亭中年所以享名者，因其声音高亢，专能唱唢呐腔。

按生角最难唱者为红生戏，因它十之八九，都是唢呐腔，且都是翻唱，如《龙虎斗》的赵匡胤，《采石矶》的徐达，《攻潼关》的姜子牙，《双包案》的夜行帅（猫神），《青石山》的关羽，《五花洞》的张天师等，或红脸或本色脸，总之都算是红生戏，非有好嗓子万不能唱，谭鑫培固然不能唱，而孙菊仙亦不能胜任，因他嗓音虽够宽，而不够高亢雄壮，顺亭则极长于此，且往往翻高唱之，尤其好听。

其兄李三，亦以唱唢呐腔出名。

王鸿寿

通称三麻子，初学武生，后因嗓音宽亮，改唱老生，不为观众注意。他因为从前米喜子（见前）以演关公戏出了大名，乃特出心裁，搜罗了几十幅关公的画像，照画的姿势揣摩，怎样亮相，怎样动作，怎样才有神气，怎样才有威严，对着古画，练习了几年的工夫，未曾出台演戏。迨揣摩尽善之后，方才露演，果然一鸣惊人，大红而特红，竟成了一个演关公戏的专家。光绪中叶以后，北平社会中，一提三麻子，便联想到关公戏，一提关公戏，便联想到三麻子，他后半世，可以说是全靠关公戏吃饭了，足见无论何事，只若能用心，则必有出路，必能成功。观众背后的议论，都说他所做身段亮相，都能入画，这话却一点也不假。

王福寿

王福寿是小福胜科班毕业，与彭福林、范福太等同学，因眼有病，通呼红眼王四，武功极有根底，故虽兼演文武老生，而靠把尤为特长，有时带演武生。搭三庆班时，常演《铁龙山》《花蝴蝶》等戏，与春台班俞菊笙对抗，他尤长于《对刀步战》等老戏。后因嗓子塌中，不能挑班，然能戏极多，同时的角色多畏之，比方演堂会戏，如系富连成班底，倘外串之角有他，只若他一到后台，则叶春善、萧长华诸人，早就躲得很远，总是由苏老先生，陪他坐谈。他们为什么躲开呢，就是怕他当面讥讽他们。不但这些人怕他，连老谭对他也非常客气。他一次在后台，见全班人正在排戏，他说我看你们全班，没有一个会唱戏的。他这句话，大家当然不爱听，但也没法子对付他，因为若同他讲起戏中的规矩来，谁也不及他知道得多。

汪桂芬

桂芬外号大头，在北平提汪桂芬或有人不知，一提汪大头，则无人不晓。他生于咸丰十年，他父名年宝，搭春台班，乃很有名武老生，可以说是与谭鑫培同时。大头乃陈兰生的徒弟，初学青衣，因面貌身材，都不合于旦角，乃改老旦，后因倒嗓，改拉胡琴，拜樊棣生为师，二十余岁即充程长庚之琴师，约有两年的工夫，所以长庚之腔，他都能唱。俟嗓音恢复之后，乃改唱老生，又因嗓音特别洪亮，遂专演程长庚之戏，如《昭关》《城都》等戏，皆其所长，且有长庚复活之誉。他虽比谭晚十几岁，在光绪中叶以后，却与谭齐名，且声音坚永洪亮，唱出来确有比谭腔味厚的感觉，尤其在堂会中听他二人歌唱，先听谭后听汪，则二人都极悦耳，若先听汪后听谭，便觉谭腔味薄了。最显明的是二人合演《战长沙》，若汪去关羽，谭去黄忠，则二人都好，反之则都不对味。

龙长胜

龙为前清光绪二十年前后的名老生。北平戏界的情形，在光绪十年以后，到二十六年以前，为最缺乏老生的时期，前辈如程长庚、卢胜奎等等，去世的太多，不去世的太老了，可以说只有谭鑫培、孙菊仙、许荫棠、汪桂芬等几人。其中孙许二人，都是票友出身，虽然唱功表情都很好，但无靠把戏，在北平算是一大缺点，汪则较晚。在光绪中叶前后十来年，谭之外，可以说是只有龙，艺术虽不及谭，然也很够水准，故内行人多重之。光绪二十年前后，与孙菊仙、杨朵仙、朱素云等十来个人，组织的四喜班，颇能为皮黄班吐气。盖彼时为皮黄班最衰落的时期，北京的戏班，多是梆子腔，及梆子皮黄合演之班，完全的皮黄班子，只谭鑫培之同庆及四喜，而同庆除田桂凤及谭外，其他好角太少，故不能常演，而四喜因角色齐全，故能天天演唱。又因该班中人，多能和衷共济，就便常与孙合演对戏，如《草船借箭》等等，二人技术，不分高下。龙能戏极多，惜光绪二十六年后，便未常演，故人多不知，然其子幼云等，则知者颇多。

迟韵卿

迟本姓尉迟，明朝洪武年间有过上谕，凡两字姓者，都减为一字，所以后来也有姓诸的，也有姓葛的，但乡间人也有许多未改。北平戏界，尉迟为大户，多数写迟，但也有写尉迟的，如韵卿便恒写尉迟喜儿，他父亲名尉六儿亦名老生，搭春台班多年。韵卿亦工老生，虽无赫赫大名，然亦很稳，且很爱排戏，如整本《德政坊》《儿女英雄传》《荡寇志》《粉妆楼》《十粒金丹》等，他都排过。他自己成福寿班时，曾排过整本《施公案》，他及刘春善、李顺亭、陈德林、陆华云、赵仙舫、范福太、唐玉喜、余玉琴、路三宝诸人都在内，以前演《施公案》中之戏者，都是单出，没有整本的，自他始排出，然后来亦无人再演。我国剧学会，存有其全部的原抄本，乃同仁堂乐匀士先生见赠者。

贾洪林

洪林乳名狗儿，故人多呼之为贾狗儿，生于同治末年，与吴顺林、孟秋林等，同为文武老生陈丹仙之徒弟。他虽比谭鑫培小二十七八岁，但青年时极能叫座，为谭之硬敌者数年。中年嗓音塌中后，因唱功稍差，不能以唱功见长，不能挑正戏，然话白、表情，尚能受观众欢迎，如《打侄上坟》等戏，还不让鑫培。嗓音虽然失润，然他极会运用，故唱出来也极动听，如《木兰从军》一戏，他去花弧，因原诗中“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两句，所以我特别编了他到郊外，迎接女儿一场，且有大段唱功，他特唱了一大段拨子，因此调十几年没有人唱过，而唱得又特别动听，所以很受欢迎。不但此，他晚年虽然说是充当硬里子，但无论与任何好角合演，他永比正角不少得好，倘正角稍软，便要被他压倒，乃是常有的事情。且极能排新戏，如《金生色》、《搬兵增灶》、《割麦装神》（王九龄有旧本，名《陇上麦》，与此不同）、《忠义奇闻》、《庚娘》等等，都是经他手所排出，我与梅兰芳所编的戏，许多都用上他，且于该戏，都增色不少。

贾立川

立川他原写俪川，乃洪林之弟，或云是其兄，未详问。他虽不常登台，也无赫赫名，但能戏极多，且时有独到之处，《甘露寺》乔国老对太后孙权一大段原板流水板之腔，乃立川所创，极为抑扬动听。后来之老生，都是宗他这种唱法，风行了已六十多年，至今仍是如此，可惜时间久了，越唱越走样，虽自谓名角的老生，所唱也离原味很远了。民国三十年前后，能唱原味者，只有拉胡琴的王少卿，然他没有嗓子，只能小嗓唱之，不过有一层，近来唱此段之名角，虽然都走了味儿，但仍有一点原来的意思，所以唱时，仍能得好，由此更能知该段腔调之妙。立川到光绪末叶，便不大登台，专以教徒弟为业，因为他教得得法，人人都想请他教子弟，所以徒弟最多，清末民初的青年老生，无论头等二等，差不多跟他学过，如余叔岩、王凤卿、时慧宝等都是。

李寿峰

寿峰生于同治二年，艺名成林，小名六儿，故人多呼为李六，与净角李七名寿山者，为亲兄弟。入三庆科班学徒，与陈德林、陆杏林、张琪林等，都为排林字之师兄弟。因为彼时三庆班好角很多，如徐小香、曹春山、杨月楼、何桂山、姚阿奔、陈寿峰、谭鑫培、殷得瑞等，都是教师，所以彼时三庆班出来之徒弟，都很好。或者因为天才不够，不能成为头等名角，然其技术则都够水准，规矩亦极严。外行的观众，或者不甚欢迎，这是因为他们尚未懂戏的缘故。若常听戏之人，则无不赞成，尤其内行，则人人敬佩，一言一动，后辈都以为法，这个名词，叫作中后台不中前台，寿峰就很有这种资格。平常观众，虽然未能十分重视他，但他的学力，实有过人之处。他且勿论，只说念字一层，昆曲念字不同皮黄，每一字都有准的念法，准的唱法。我在戏界，混了四十年，认识的戏界人，有四五千人，时时注意他们念字，大致多多少少都有念错之字，没念过错字的，只有两个人，内行即是李寿峰，票友只有溥西园，不敢一定说没有，但我未听到过。老辈专门吹昆腔笛子者，错亦极少，如曹心泉、方秉忠诸人都是，若稍晚之陈嘉梁就稍差。我说的这些话，有点自吹的嫌疑，仿佛我以为对就是对，我以为错就是错，未免武断，其实不然，我存有韵学书三十几种，对此也很下过几天功夫，凡我听到犯疑惑的字，我回家总查一查，或错与否，才算规定，非是我自己断定的。

刘春喜

刘春喜通呼刘春儿，乃谭鑫培之干儿子，幼拜胡喜禄为师，后搭四喜班，又拜曹六为师，专演文武老生，与时小福等合挑四喜班者数年，彼时他才二十岁上下，便几与老名宿王九龄齐名，中年以后，便恒与鑫培配戏。但虽去配角，也极精彩，与后来之对付事者，大大不同。在光绪三十一年，一次在庆乐园与我谈天，他说如今的人常说配角，老辈常说，演戏事有多少，活有轻重，各人有各人应做的事，无所谓配角。比方演《失街亭》去王平，是使你在台上演王平的事迹，形容王平之为人，不是使你在台上与诸葛亮配戏，如今有许多人的思想，都是给诸葛亮配戏，只若不给诸葛亮砸喽，就算交代得过去，如此一来，王平不但成了诸葛亮的配角，且成了马谡的配角了，那戏还有什么看头呢云云。他相信老辈的话，所以去什么样配角，也极认真卖力，尤其是《失街亭》之王平，几乎是其拿手戏，北京观众无不欢迎，在山上与马谡辩论一段，完全是从前带兵将官闹意见的情形，情态逼真。按此戏固然是马谡大错，但在未交战以前，也不能完全断定，故可有辩论之情节也，所以大家都欢迎他这种做法。可惜每日必饮酒，且有时以酒饮场，中年以后，便不常演正角，所以人多不知了。

李鑫甫

鑫甫乃寿峰之弟，工文武老生，尤长于红生戏，在清朝末叶，很红过一时，如《伐东吴》《取帅印》等等是也，曾搭双庆班，演《华容道》最为叫座，可惜三十几岁就去世了。曾拜谭鑫培为义父。

时慧宝

慧宝号智侬，名青衣小福之子，工老生，专学孙菊仙，凡孙派戏他都能演，惜身上欠功夫，技术稍差，然亦红过一时。他与王凤卿、余叔岩，为清朝末叶青年老生三杰，他学孙，王学汪桂芬，余学谭，都有似处，且都挑过班，而又都学得很好也。慧宝约生于光绪八九年，好像他比我小五岁。

王凤卿

他是名旦角彩林之子，工老生，乃学于姚增禄、贾立川者，可是登台后专学汪桂芬，也有似处，惜气虽够，而嗓音太窄，没有汪之雄壮沉厚，然学汪者他还算独一的人物，因身段表情稍差，中年以后，不大受人欢迎，亦因彼时谭派笼罩北平，无论孙汪都不很吃香耳。然《汾河湾》《武家坡》等生旦对儿戏，谭之后还以他为上乘，他人总觉不及。因其兄瑶卿与谭合演多年，谭之细腻处，瑶卿尽知，迨瑶卿与谭分开后，即与凤卿合演，于是把谭之妙处，尽传与凤卿，所以凤卿这种戏，可以说是独步一时，后之演者，虽自以为不错，然确不及凤卿。

余叔岩

叔岩为名青衣余紫云之第三子，所以大家多呼为余三儿，所谓三杰者，他最年幼。由吴连奎、贾立川诸名角开蒙，天才也好。光绪二十八九年，他不过十二三岁，在前门外鹞儿胡同，平介会馆登台，虽然是小孩儿，但一切都很正气，艺名曰小余紫云，演了一年多的工夫，一天比一天红。后来就被天津约去，唱了几年，已至倒嗓之期，又因太累，嗓音总未恢复回来。宣统年间民国初年，便未登台，在春阳友会票房中偶尔唱唱而已。民国三四年之后，嗓音微好，有几年不断登台。听他的人都说，余叔岩唱戏，五排以后便听不真；又有人说，可是只要能听到，便觉好听，这话是一点不错的。他的唱功，在戏馆中听着，因为声音太低，令人不会满意，但在唱片中听来，则无不好听，因为收音器离嘴太近也。可惜他灌的唱片太少，且有的很有毛病，我常劝他多灌唱片，以便留传，且如果该片灌得不好，即命其毁掉另唱，以免毛病永远存在人间。可是他知识思想稍差，他总以为灌片等于演戏，他说一次不能露太多，显着好说话，而没有价值；片有毛病一层，他思想更左，他说他给我一片的钱，我为什么给他唱两片呢？他这种思想，完全是效法的鑫培。谭所灌某片，乃他儿子谭二操琴，过门中走了一板，当时谭大不满意，其实另再唱一次，把该片一毁，便算完事，可是他不肯，所以那一片，至今还是走那一板。叔岩自拜鑫培为师后，诸事学谭，且以谭为标榜，谭号英秀，所以叔岩特刻一图章，文曰范秀轩。其实他所唱的腔，不一定是谭，但也确有他的优点。

贯大元

大元乃名武旦贯紫林之子，生较晚，他大致是光绪二十二三年生人，然在宣统年间，已在喜连成班登台，可以算该班之台柱，恒与梅兰芳、小穆子三人，合演《二进宫》，彼时梅与他合演，还得算是高攀。他也是贾立川、姚增禄他们给开的蒙，所以一切都很规矩，惜倒嗓以后，没再常演。老生行以他为最末一人，因他生虽较晚，但清末已红；如高庆奎年虽长，他与叔岩同岁，但他民国后始红，故不录。因民国以后之红角，拟另写一编，且已人人知道，记述可以稍缓也。

此外当然遗漏还很多，如万法龄、殷德瑞、周盛奎、周春奎、龙幼云等，但因我知道他们的事迹很少，无法写较详的介绍，故只好割爱。

武生

杨隆寿

杨隆寿乃杨盛春之祖父，梅兰芳之外祖。因为国剧在乾隆嘉庆以前，武生一角，并不十分重要，其情形不过与现在之武老生差不了多少，因为彼时之交战，不过对枪对刀，如现在之《对刀步战》一戏，一武老生，一武生，不过对一对刀而已，没有剧烈的打法。各戏中存留着的这种情形还很多，后来添上短打的戏，吸收了武术，武生才又添了许多特别的技术，才变成戏班中的重要角色。不信请看元明两朝，以及清初的剧本，没有武生的正戏。嘉庆道光以后，武生才有出名之人，杨隆寿恐怕是最早出名者之一。所以他在同治初年，就被西后传入宫内充当教习，此为北京戏班传进宫内当教习的第一人，从前只有由南边来的戏班，但须全班都住在景山里边，不许在外边演唱。后来因宫中事少，大家请求，才准在外边演营业戏，所以名曰演戏，乃排演及演习的意思，义邀在外边排演纯熟，好预备在宫内演唱也。以上乃是许多老辈所说。道光年间，把所有外班人员，都奉旨裁撤，升平署只留下内外学，内学都是太监，外学都是旗门子弟，其余南来所有人员，都在南城演起营业戏来了。道光咸丰两朝皇帝，对于戏剧都不是热烈地爱好，于是宫中的戏便冷落了几十年。迨同治初年，西后与皇帝都有看戏的瘾，看久了认为不够过瘾，于是升平署总管太监才出主意，说宫中的戏不常演，日久便要退化，且无竞争的机会，更不容易进步，应该传些外边的角色来，帮着排演总好得多。西后自是很以为然，但宫内不许传外边人演戏，乃是祖法，她一时还不敢破坏，所以只传了场面十人，如唐阿昭打鼓（给梅兰芳打昆腔鼓唐春明之祖父），方五吹笛（名笛师方东忠之父），等等，不必尽举。又因这些人都是场面，只能教腔及帮着吹打，不能教身段，更不能帮助演戏，于是又添传了十几位名角，大致如下：

姓名

角色

杨隆寿

武生

周长顺

老生

陈寿峰

昆腔老生

姚阿奔

昆腔老生

赵凯三

武生兼花脸

明五

花脸

惠二

老生兼花脸

计大

正旦兼小旦

方镇全

昆净

田元

花旦

鲍福山

小生

王阿巧

昆小生

许磨

武丑

小不大点（忘其名）

武旦

张天元

花武旦

这些人以杨隆寿为领班，又因他对于戏的知识较多，一切排戏都归他指点。一次排戏，西后在旁参观，见他太累，命总管太监给他搬一个座。宫中的规矩，当着西后或皇帝面前，谁也不许坐，这次奉太后谕，给他搬一座，从此在西后面前便算有了座位，故戏界以为殊荣。

后与姚增禄合立小荣椿科班，造就出来的人才很多，如杨小楼、程继先、叶春善诸人，都是他的徒弟。

任七

任七，忘其名，为咸同年间名武生之一，与杨隆寿同时，搭张二奎所成之四喜班多年，专演武生，其身份与张二奎之老生也差不了多少，故稍大之戏，便演于张二奎之后。唱功身段都很好，彼时黄天霸的戏，以他演得最好。陈德林君曾对我说过他的一件事情，他与张二奎同班时，一日贴出《恶虎村》来，因戏份的关系，闹别扭告假，说有病不能演。二奎无法，戏已贴出不能改，决意自演，乃请曹二官，代为说戏。及至登台，大受欢迎，任七也去看戏，及演完任七到后台，二奎问他，你看我演得如何，他说我拾了一只马镫送你。盖黄天霸一出场叹气时，两手相击，且曾跺角，按国剧的规矩，在马上不许跺角，因为一跺角，则系镫之绳或断也，且真人骑马，亦无跺足者，故他以此讥二奎也。德林又说，他既说有病告了假了，可是他还去听戏，老人们做事，真是莫明其妙。

沈小庆

沈小庆为花脸三元之父，演戏虽没什么大名，但极能编戏，于武戏尤有研究，北平戏界所谓八大拿者，都是他创排出来的。八大拿的场子起打，都与平常打法不同，都有特别的安置，每一出戏，其打法都是一场连一场，规定妥当的。老辈们都说，倘一场打错，则下场便接不上，所以各场子的打法，浓淡形式都安置得宜，打起来均精彩而美观。我问他们，八大拿都是哪几出，可惜都说不全了，然都说尽是《施公案》的戏，大致有《恶虎村》《拿谢虎》《拿蔡元化》《拿李佩》等等，我说当然有《拿窦尔敦》了，都说没有，《连环套》早就有，非小庆所编，且他起打的场子，也不特别。按此事我有一篇详细记载，可惜存于北平，没有带出来，专靠思想，或可凑够，但未免强不知以为知，且此事并不十分重要，将来补述可也。

汪年宝

年宝号雨楼，乃名老生汪桂芬之父，曾搭四喜班，演武生兼武老生。按武生与武老生，本没有什么极严格的分别，不挂须就是武生，挂胡子就是老生。老辈常说，老生不戴胡子算反串，武生戴胡子不算反串。有一时期，曾做三庆班主，彼时还是多演昆腔，如《打虎》《夜奔》《夜巡》等；戴青罗帽，穿青箭衣之戏尤好，因与其面容身段都对味也。在同治年底及光绪初年，曾红过一段，约与杨月楼、俞润仙，为同时人物。

俞菊笙

菊笙号润仙，外号毛包，振庭之父，尚和玉、杨小楼之师。当春台班老板多年，徒弟极多。光绪二十年前后，徒弟当然都捧他，贴戏报子，只写一大俞字。武功极好，《长坂坡》之赵云，《恶虎村》之黄天霸，《阳平关》之赵云等等，都是他常演之戏，而尤工于演花脸戏，按此并非武生应演之戏，但因他肩膀宽，身体壮，嗓音哑而够宽宏，实宜于花脸，比方《晋阳宫》的李玄霸，《铁龙山》的姜维，《艳阳楼》的高登，以及《金钱豹》等等，都是他的拿手戏。润仙演戏，特别认真，一丝不苟，所以对于配角，也很拣择，同他合演的人，首推赵锦荣，二人合作了多少年，如《四平山》，则赵扮裴元庆，《惜惺惺》，则赵扮寿等等。二人的身体扮相，功夫把子，可以说是功力悉敌，故演出异常圆满。从赵锦荣死后，他总未演这些戏，盖因从前不但演者认真，观众也极认真，配角不够水准，观众便不欢迎，不似近日光看正角也。

黄月山

月山天津人，通称黄胖儿。据戏界老辈云，从前武角的身段，都讲雍容大雅，因为昆腔之锣鼓较慢也，皮黄的锣鼓已经较快，身段已有改变。黄月山之身段及手足，特别灵活脆快而美观，鑫培虽比他长三几岁，但手足的动作，有些地方是模仿他。搭玉成班最久，以演老头的戏见长，如《剑峰山》之胜奎，《独木关》之薛礼等等，都极为精彩，到目下演这些戏者，都还是宗法他的演法，唱的腔调，也非常悠扬动听。创排的新戏也很多，如《拿大莲花》《定燕平》《百凉楼》《贺兰山》《凤凰山》《红拂传》等等都是。《红拂传》乃他与田桂凤合排，很精彩，与现在演者大不相同。李吉瑞、薛凤池、马德成等人，都是学他的。

李春来

春来为北平二闸下边高碑店的人，乡下梆子科班出身，同治年间，才到北京，短打戏身段极边饰美观，《花蝴蝶》《溪皇庄》《四杰村》等戏，是其拿手，走边的身段，极为本行人恭维，黄天霸的戏也都好。不过他与俞菊笙、黄月山不同，他们二人都穿箭衣，春来则穿打衣裤袄，显着特别利落。听说他后来在上海，也有时穿箭衣了。戏界老辈常说，北平戏界，自同治年始，一直到光绪庚子以后，好的武生，只有三人，亦分三派。俞菊笙是长于靠背戏，尤擅长花脸戏（说已见前），短打戏不但非其所长，因其身体粗壮，扮相不会边饰，所以就是短打的戏，如《黄天霸》等戏，他也要穿箭衣。按天霸本是武官，穿箭衣并不出规矩。黄月山因嗓音悠雅，故多演唱功戏，身段老到，所以演老头儿的戏，特别优美。第三派便是李春来，专以短打戏出名，北平后来的武生，演这路戏都是学他，但没什么出名的，学他的人，最出名者，大约要数盖叫天了。

罗七十

七十乃罗小宝之父，武功很好，在同治光绪年间，搭三庆班时，仅亚于杨月楼，整本《三国演义》中，他去关平，表现也非常好，极受欢迎，且能戏极多。

王八十儿

八十号槐卿，乃王蕙芳的父亲，能戏极多，功夫亦足，扎靠及武生戏尤好，如《失街亭》之王平乃其拿手戏，《扒蜡庙》之褚彪，亦极好。常反串娘子军，大受欢迎，因其虽唱武生，而貌很美也。在光绪中叶以前，杨月楼年已稍长，他与月楼合演一戏，他常去正角，如《恶虎村》，他去黄天霸，月楼去神弹子李五，即此足见他的艺术之高。光绪初年，搭梅巧玲之四喜班很久，晚年便不恒登台了。

张长宝

长宝又名琪林，乃三庆科班的徒弟，与陈德林、陆杏林等都是同班，出科后，搭三庆班多年，后搭福寿班。昆腔底子，打得极磁实。以猴戏见长，《安天会》《火云洞》《红梅山》等戏，皆其拿手。按《红梅山》一戏，从前也是猴的正戏，自俞菊笙一演，把金钱豹加重，遂变成金钱豹的戏了，于是戏名也改为《金钱豹》了。他初搭三庆班，后来代杨月楼掌三庆。到民国后，三庆班班底，还属张琪林所有，无论何人用三庆班的名义演戏，还得给张家班租。光绪中叶以后，便不演正戏，偶与俞菊笙配戏，又常帮杨小楼之忙。小楼的几出昆腔戏，都是他教的，可惜小楼学昆腔戏时，已过中年，气力巳稍差，所以《安天会》《夜奔》等戏中，有许多身段未做到。按琪林这些戏都很好，小楼实远不及。戏界人都说，茹富兰之《夜奔》，倒是得了张琪林的真传，可惜我还未看过。

董凤岩

凤岩为四喜班名老生董文之子，幼入四喜班，又拜杨隆寿为师，戏剧的知识颇富，技术也很高超，搭同春班时，永排正戏，颇享盛名，晚年则常与俞菊笙合作，但总因技术好，富连成科班，请其当武生一门之教习，遂不恒登台了。

尚和玉

和玉京东人，乡间久和成科班出身。该班之教习，多为北平的好角，所以出来的徒弟很多，和玉更是其中的优秀学生。到北平后，即搭嵩祝成班，又从张玉贵学戏，后又拜俞菊笙为师，尽得俞之真传，遂成了俞派嫡传的武生，如《晋阳宫》《四平山》《惜惺惺》等戏，为俞之拿手，也可以说是创作，因俞以前这戏不是这样演法也。俞去世后，能演戏而真者，只有和玉一人，一切动作身段，可以说是得其神似。有许多人说，杨小楼得俞等真传，其实不然，小楼虽也学俞，但俞之拿手戏，皆非杨之所能，《四平山》《惜惺惺》等戏，杨固不敢演，而《艳阳楼》《金钱豹》等戏，杨演来也不够精彩，因小楼是宜演雍容华贵的戏，如《铁龙山》之姜维尚好，若《艳阳楼》的高登，《红梅山》的金钱豹，以至《溪皇庄》的尹亮，《花蝴蝶》的蒋永志等等，都不合他的戏路。和玉的身材雄壮稳重，也不宜于演《花蝴蝶》《白水滩》等戏，对于靠背戏，或身份高年纪老的武士，如史文恭等戏，则极合适。

在光绪末叶，北平戏界呼尚和玉、杨小楼、俞振庭为武生三杰，以后因小楼嗓音高亮，态度雍容，其声望又超过尚俞二人。其实若按戏剧的知识，技术的规律来说，则尚实高于杨，虽因扮相不够美，嗓音又哑，叫座能力，就远不及杨了，然戏界人则知道得相当清楚，故杨无徒弟，而尚则徒弟很多。若讲各种身段姿势之原理，我所听到过的，以他讲的为透彻清楚，别人讲起来，是囫囵吞枣，整个的一比试便完，他若讲起来，每一手势，都要分开段落。这也就如同军中口号，说举枪，学会之后，只是说举枪，大众便可以举得很齐整，但初学时，则又分一二三四的口号，乃是一种情形。和玉学得磁实，所以讲得彻底。

杨小楼

小楼名嘉训，因其父月楼名杨猴子，所以他又名小杨猴子，乃小荣椿科班毕业，因得杨隆寿、姚增禄诸名宿的指导，故艺术极有根底，又拜俞菊笙为师，技艺更有精进。毕业之后，艺名嘉训，在北平演了些天，并未使人注意。他所以红起来的情形很特别，一次天津来约，他答应了，过了两天，天津另一戏馆又来约，他也答应了，两边都用的杨小楼的名字。彼时尚无报纸，两戏馆互出报子，彼此相争，彼此互骂，闹得满城风雨，人人注意，可是小楼不敢去了。后经人调解，才去演唱，因为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知道了，人人都想看看，所以一唱而红。回北京后出演，便用小楼二字，渐渐红起来。又拜鑫培为义父，鑫培在升平署太监前保举他，挑得宫内差使，西后一见大喜，遂大红而特红。西后爱他的热度，实比他人高得多，虽鑫培亦不及。王长林与李永泉（外号溜子），二人最为西后所不喜欢，他二人除定例外，没有得过一次赏赐，所以二人常说闲话：人家小楼到宫里来演戏，如同来住姥姥家（意是外祖母都疼爱外孙也），我们两人，是来打刑部官司来了。即此足见小楼在西后前之人缘。

有人说他演戏完全学俞菊笙，其实并非如此，他模仿俞的地方当然很多，但俞之长处，在魁伟雄壮，他的长处，是雍容雅练。比方说，他也恒演《拿高登》，但他的体态动作，绝对不像一个高登典型的人物。他不但不像一个土匪，连所有剧烈动作的戏，他演着都不合适。戏界老辈都说，和玉、小楼各有所长，比方演《挑滑车》的高宠，派将一场用小楼，大战用和玉，则二人都好，若反个过，则二人都不够好，这真是内行话。小楼以他雍容的神态气魄，因演靠背的大将戏，或穿箭衣的武士戏，都极相宜，所以《长坂坡》的赵云，《连环套》《恶虎村》等戏的黄天霸等，都可以说异常好。早于他的几位名武生，如俞菊笙、黄月山、李春来等，都常演这些戏，也都很好，但有的地方，确不及小楼。此事说起来话太长，只把《长坂坡》一戏大略谈谈。在前清光绪年间，北京演此分两派，一是梆子腔班的《长坂坡》，这派早已有之，大约总有几百年的历史。李春来为梆子班出身，后虽改唱皮黄，而演此戏，则梆子班规矩较多，连尚和玉也是乡下班出身，所以也稍带这种情形。一派是皮黄班的《长坂坡》，这派实创始于三庆班之全本《三国演义》，也可以说是创始于杨月楼，因全本《三国演义》之赵云一角，自始至终，都归他一人担任也。全剧为卢胜奎仿清宫《鼎峙春秋》所编，《长坂坡》一段，乃是其中的重要场子，当然有利用梆子腔旧本子的地方，但为全剧结构的关系，他不能不有变动。据老辈云，《长坂坡》一戏出场入场的安排，为皮黄戏之冠，此事余在《上下场》一书中，已详言之，兹不再赘。其场子的安置，是卢胜奎的工作，而赵云的身段等等，当然都是月楼安排的，安置得很好，连戏界老辈都很佩服，所以极受欢迎。后来不演整本，单演《长坂坡》，也极能叫座。月楼年终封箱戏，恒演两出，一是《二进宫》，一即《长坂坡》（此亦写于月楼名下），永远满座。月楼此戏，唱功、白口、表情、身段、把子都好。尤其是掩井后大战之一百单八枪，更为精彩。俞菊笙演此戏，当然也是三庆班的路子，但他与月楼，总算同时人物，他不愿太显明地学他，所以又有了点变动，不过俞嗓音稍哑，唱功白口都不及月楼，把子神气等，也实不弱。小楼乃光绪四年生人，比我小一岁，他父亲约死于光绪十四五年，死时他还很年轻，大致虽看过，也未能模仿，但因张长宝与他家为世交，与月楼同演时极多，把月楼的身段，告诉他的也不少，所以他演此，可以说完全是他父亲的路子。然总因他身段雍容，打起把子来，不够剧烈，不够脆快，所以大战的一百单八枪，不但不及俞菊笙，且不及尚和玉与俞振庭，然他的把子，因得钱金福的领导，也很规矩大方，至于其他一切，态度、气魄、歌唱、白口，则不但比尚和玉及俞振庭高，且优于俞菊笙。

俞振庭

振庭乃俞菊笙之子，因其父外号毛包，于是也称他小毛包，然多数人都以俞五呼之。初登台的几年中，写戏报子，都写俞小五。他生于光绪五年，比我小两岁，十六七岁始登台，所演的戏，完全是他父亲的路子，可以说是家传。初登台便是《金钱豹》《水帘洞》《青石山》《贾家楼》《挑滑车》等等这类的戏，后来一生所演的戏，也以这几出为最多。演戏虽然没有他父亲魁伟，但确有那一股冲劲儿，猴戏尤好，他生平最不以小楼之猴戏为然，说他是大马猴，意是身体太大，动作不灵活也，不过美猴王之猴，已经成仙，不见得非像真猴之动作不可，则小楼之猴，亦不能说完全不对，总之二人各有好处就是了。因其父成春台、福寿等班多年，振庭幼时即佐其父办理班中各事，有了成班的经验，三十岁以后，便自己成班，以后便以成班为主要工作，不恒演戏，偶尔演之，多数都是补该日戏码之不足，因其为班主，演不演可随意也。此于他的技术，则确有伤损，然也确够名角，虽不及和玉小楼二人，而称为三杰，也算无愧。因其身材短小，故以精悍勇猛见长，若《白水滩》一类的戏，实为他二人所不及也。

瑞德宝

在光绪中叶以后，已经很红，光绪宣统之间，曾搭春庆班，与谭鑫培合演《战长沙》等戏，又常与王长林演《落马湖》等戏，到民国十年前后，又常搭双庆社，演《宁武关》《大名府》大轴。功夫很深，在尚杨俞之外，别为一派，盖他三人都不能唱慢板，而德宝则嗓音很好，唱亦不错，所以也恒演老生戏。与谭合演《战长沙》，他却去关公，得好亦不少。近来有许多人以为《战长沙》是关公的正戏，此确大错。按谭鑫培演此戏，其身段扮相，实宜于黄忠，而不宜于关公，所以他晚年同任何人演，他也是去黄忠，与德宝合演，当然得算谭的正戏，不过瑞德宝也配得上就是了；然与谭合演，能够配得上，也就很好了。

李吉瑞

吉瑞与俞振庭同岁，乡间科班出身（或云北京科班），后又拜黄月山为师。学黄月山者，很有几人，如马德成、薛凤池，以及瑞德宝也有几分学黄，但以吉瑞学得较好，因他嗓音柔和，学黄较近也。《独木关》一戏，他学得较神似，不但腔调相近，身段也很老到，且能戏很多，在北平搭双庆、玉成等班很久，如《独木关》《刺巴杰》《卧虎沟》《翠屏山》《连环套》等等，都是他常演之戏，尤以《请宋灵》一戏，为他的特长，彼时在北京，可以说是他独有之戏，在双庆班时，此戏永演大轴，观众也极欢迎。民国四五年后，久住天津，在北平便很难看到他的戏了。

马德成

马德成比俞振庭小一两岁，乃乡间瑞胜和梆子科班出身，为名武生泰玉之子。德成先随其父演戏，后乃拜黄月山为师，学月山很有是处，黄派戏都能演，身段功架，都很好，只是嗓音稍为刚硬，学黄之唱功，确不及李吉瑞。然自己也确有特长，因为他有刚音，所以演《翠屏山》一类的戏尤好，且这些戏，是由梆子腔改来，梆子腔中之《翠屏山》一戏，吵家、耍刀、杀山几场，都比皮黄火爆得多。在二十年前，耍刀一场，还都用梆子之胡胡随奏，他是梆子班出身，唱功虽改为皮黄，但一切身段，还未失梆子之精彩，故较现在各角为优。因其有嗓音能唱，也甚愿演老生戏，如《打渔杀家》《卖马》等戏，也恒演之。中年以后，多在各大埠演唱，北平演时就很少了。日本投降之后，国剧学会欲办几天义务戏，我的意思尽找老角，大家都以为然，然老角之能演唱者，除尚和玉外，几无其人，只有马德成还在北平，然已多年未演，可是因为与我早就极熟，所以欣然参加，演《翠屏山》吵家一场，身段唱功，还有当年的精神。

沈华轩

华轩在光绪末叶，已很有声名，按在那个时候的武生，似乎是应该学俞黄李三派的，但是他于哪一派，也不特别模仿，可是离哪一派也不太远，似乎有些地方模仿小楼，但他有小楼未演过之戏，天才功夫当然都不及小楼，但其身材魁梧，又名沈大个，也能别树一帜，如《贾家楼》《艳阳楼》《长坂坡》《金钱豹》《翠凤楼》等戏。也常演大轴，例如宣统三年，在廊房头条演《贾家楼》，便演大轴，而前边有许荫棠等之《胭脂虎》，王又宸等之《失街亭》，刘景然等之《御碑亭》等戏。而他也能压得住，足见是有其声望。

此外尚有薛凤池、张增明、迟月亭、杨瑞庭、余小琴等等，但有的未排过正戏，有的演的日期很短，有的久在外省，故不多赘了。

小生

潘云

潘为乾嘉年间极有名的小生，演周瑜的戏极好，故有活周瑜之号。按此编所举之人，都见过记载，或有后人，现仍演戏，唯独此人，未见过记载，亦未知其有无后人。

我最初是听到陈德林所说，后又问曹心泉，而他说无此人，后又问到姚增禄及谭鑫培二人，他二人都说：怎么没有，从前没有武小生，有之也就是武装，其身段与文小生，没什么大两样，现在武小生身段，多数是潘云所创，大名鼎之的小生徐小香就是模仿他；他们又说，从前武生的身段，与小生完全两样，后来就有相混的地方。

名鼓手汪子良也曾说，像杨小楼演《八大锤》，几乎完全是武生的身段，把小生身段美的地方都失掉了。

陈金爵

金爵为梅巧玲之岳父，亦昆曲笛师陈嘉梁之祖，工小生，乾隆年间宫中排《鼎峙春秋》，全本一百余折，周瑜一角，即归他担任。戏界老辈说，他的名字，还是咸丰帝所赐。因他演《金雀记》极好，皇帝大乐，即特赐他名为金爵，因雀爵同音也。关于这层，我曾回问过他们，按此因系平常的事情，但由乾隆末年，到咸丰元年，中间相隔五十多年，他演《鼎峙春秋》，一定不在乾隆末年，咸丰赐名，更不能在初年，如此中间已隔六十多年，他演周瑜时之年龄，至少也二十岁左右，则九十几岁之人，何以还能演《金雀记》，且他实未活到九十几岁。经我这一问，他们也乐了，都说被您这一计算，这种说法，是靠不住了，也或在是嘉庆所赐，因道光对戏剧兴趣不大，向不于此类事也，然他的金爵之名，确是皇上所赐，则是毫无疑义的。此事固然没什么重要，但足见诸事考据之难。

龙小生

龙小生，佚其名，道光年间，南方昆曲和盛科班出身，与程长庚、杨鸣玉、大奎官等，都是师兄弟。所以只写龙小生而不写名者，因为在咸丰以前有此规矩，唱某行就以某行呼之，如三庆班有马老旦，四喜班有夏花脸等。在光绪年间，老辈们常说起龙小生三字来，且都极恭维，说他搭和春班。按和春为四大名班中最早最享盛名的一班，戏班公寓门口之对联曰，“和声鸣盛世，春色满皇州”，集成句而对仗极工，故为大家传诵。不过该班报散甚早，故该班中之角色，尽是何人，在光绪年间，就不知道了。它是几时报散，我考察及问询了多少年，也未得确实答复。友人周志辅君，所纂《京戏近百年琐记》一书中，于道光十三年，虽注有和春班报散字样，但该书中，道光二十五年，又载有由《都门纪略》中抄来和春班的角色人名单。按《都门纪略》，乃有时间性的记载，万不会把十几年以前的戏单，收入该书，则此显然是传闻之误。据我考察了多少年的结果，大约是咸丰年间报散的，因为以前的记载，偶还见到和春班这个名词，以后就不见了，偶尔见到，也是追述的性质。假定是如此，则自它报散，到民国初年，已有六十多年之久，所以该班的人员，虽戏界老辈亦多记不清了。据道光二十五年《都门纪略》所载和春人名如下：

王洪贵 段二

黄玉林

王先爵

陈花脸

潘锡寿

阎老旦

汪法林

龙小生

这些人之中，除汪法林一人，是鲍秋文之徒弟，后来还搭过春台四喜等班外（按秋文，鲍吉祥之祖），其余则问了许多人，都说知不清，而对于龙小生则不但知道，且都很恭维，并说他与程长庚是师兄弟。

徐小香

小香名炘，又号蝶仙，江苏人，乃咸丰同治以至光绪初叶，几十年中最红的小生。前边三位小生，虽也曾经红过一时，但总算是偏重昆腔，小香固然也是昆腔的底子，但在皮黄中更放了异彩。所排的戏很多，所创的身段尤多，到现在所有唱小生的角色，一切的动作，还都是仿效他，总之是没有出了他的范围。他无论演哪一出戏，都很精警，三庆班排《三国演义》时，周瑜一角，就归他担任。因为周瑜戴翎子，所以他在翎子上下了功夫，创出来许多翎舞的身段，比方群英会与蒋干对桌共饮时，及打黄盖与诸葛亮共饮时，都有几种翎舞，遇惊或怒时，左手一抓袖，头一低，两翎子之尖，一齐点至台毯上，非常美观。老辈们都知道，说他是在两翎尖上，各系一粒梧桐子，人都看不出来，可是如此则翎子之扑下扬起，都很利落快速，异常好看。虽然如此，仍靠用功，小香自己就说，此时之低头扬头，都要特别注意，虽然用力，而外边不能显露，才能好看。以上这段话，是几位说的，足见诸事不但用功，还得用心，古人所谓良工心苦。民国以后的小生，也往往用此身段，但既不知翎子之办法，而又不肯用功，把头用力一低非常难看，而翎子更不会得样，一点艺术的意思也没有，只是有些丑态就是了。小香所有的戏，都是费过一番心血，下过一番苦功，所以无戏不精，例如《八大锤》，从前也有此戏，但宋朝四将，不是都用锤，自小香重排，他才改用两支双头枪，宋将都用双锤，所以改名曰“八大锤”。这些锤都是小香自己花钱制造，不但不算平常兵器，且不算切末，只算是彩头，一直到宣统末年，戏箱中还不备此，谁演此戏，谁须自备。再如《借赵云》一戏，他演来则异常精彩，极能叫座，后来之演者，没有一个人可以得好，只有张飞之做功，可以招人笑乐而已。

在咸丰同治年间，他与程长庚、胡喜禄号称三杰，盖各为本行之最好角色也。光绪年间，北平有流传最广的一个戏《提调歌》，中有几句云，小香到，提调笑，喜禄病，提调跳，锁得长庚跟免，到了转弯仍放掉云云，即系指此。

还有戏界老辈最爱传说的一段小故事。就是程长庚在三庆班演唱太久，叫座能力稍差，于是想约小香搭班帮助，小香也很乐意加入，可是说，戏份多少好说，但是第一次露演，须演《借赵云》一戏，意思是刘备因自己力不足，才借赵云来帮助，老生借重小生也。长庚则说，戏份好说，但第一出须演《九龙山》，乃岳飞收抚杨再兴，老生收抚小生也。结果经人说和，另演了一戏，才算完事。

李小珍

小珍在光绪初年，为很红的小生，彼时徐小香已稍老，王桂官等还太年轻，只有票友小生画儿李及小珍二人最受欢迎。搭三庆班很久，能戏亦极多，如《镇檀州》《泗州》等等，皆有独到处。常与叫天、陈德林等，合演《御碑亭》，与他二人同样得好。惜光绪中叶以后，便不恒演，不久去世，知者少矣。

陈桂亭

桂亭原籍苏州，为名小生陈金爵之孙，亦工小生，然偏重昆腔，虽亦偶唱皮黄，但极少，例如光绪初年，昆腔便已衰落，然皮黄各班中，每日仍有三两出昆腔，以后越来越少，最后四喜班每日仍有杨鸣玉朱莲芬一出昆腔，可是戏码总在第五六出。自杨朱二人谢绝舞台后，又添约旦角诸秋芬（茹香之父），小生陈桂亭，因彼时堂会戏中，尚非有昆腔不可，故虽在戏园中不受观众欢迎，而班中则亦须备有昆腔角色。自此之后，在戏园中每日便不是必有昆腔了，偶尔演一出而已，所以从前戏界人有的说，陈桂亭是末一个昆腔小生。

王桂官

桂官号楞仙，顺天府宛平县人，工小生，专学徐小香，可以说得其神似，凡小香之戏，无不能演，一切唱功做功，虽不及小香之精，但小香之后，一直到民国以来，所有演小生者，可以说是都不及他。能戏极多，昆乱不挡，《叫关》《小显》等戏，是其拿手，我看他最多的戏，是与陈德林演《奇双会》，最精彩的戏是《八大锤》，他与黄润甫、谭鑫培、张琪林等合演，真可以说是珠联璧合。

陆纬仙

纬仙亦写薇仙，号小芬，生于咸丰初年，乃名昆旦朱莲芬之弟子，唱旦角很有名，如三庆班排整本《三国演义》，糜夫人一角，便归他担任，《长坂坡》跑箭一场，极受欢迎，因其武功很好，乃时演武旦戏，最末乃改专演小生。改小生后，搭春台班颇久，恒与许荫棠演《黄鹤楼》极精彩，与黄三维、田桂凤合演《杀皮》亦好，《闺房乐》《奇双会》《英杰烈》等戏，都是他的拿手戏。

鲍福山

福山号兰笙，生于咸丰元年，为昆旦鲍秋文之子，工小生，演戏极为认真，无论何戏，无论正角配角他总是按部就班尽力去做，一丝不苟。他搭四喜班时，一次随班到宫内供奉，在光绪中叶以前，还没有单传一二角色进宫当差的办法，总是传整班，所以班中人员，都须进去，他演《天雷报》之张继保，因做得太认真，曾受西后之责。按此戏之张继保，只是一配角，在别人说，只可因演得松懈受责，而他却整翻了一个过，足见演戏之认真。

冯蕙林

蕙林生于同治五年，姜妙香之岳父，即拜其为师，小生戏无不能，惜扮相稍差，故无大名，然文武皆有根底，讲究起来，也头头是道。在清宫当差多年，与余极熟，最看不起德珺如，盖德珺如嗓音好，每搭一班，总高彼一头也。一次同我犯牢骚，说德处（彼时凡票友都称某处，如孙处、龚处等等，或云系处士之义），一切动作都不合规矩，且能戏有限，但人家名气却很大。我劝他，此事不用牢骚，国剧本是美术，凡够美术的事业，必须有天才学力两种，方能成功，若专靠学力可以成功之事，那就不够美术了。您的学力，远过于德珺如，但天才不及他，一切扮相嗓音，他都比您较优，再加上观众外行人多，对于真正技术，不十分明了，所以欢迎他的人多。

陆杏林

杏林小名库儿，乃三庆班出身，与陈德林、李成林等，都是同科师兄弟。学力极富，功夫也极深，北平戏界的俗语曰，文武昆乱不挡，他足以当之，话白身段，不但中规矩，且极好听好看。中年以前，曾红过一时，中年以后，因扮相愁苦，遂不为观众欢迎，然如《打侄上坟》等戏，则比别人还高一等。按他的面貌，最宜于穷生戏，但穷生戏，在梆子班则另算一行，所以穷生戏很多，如《狄青借衣》《打柴训弟》《走雪山》《打侄上坟》《蒙正赶斋》《独占花魁》《郑儋打子》《定僧扫雪》《教歌》等等，约有二三十出。皮黄中则无此，虽亦有之，然因不重穷生，故这路戏，都归了别的角，如《打侄上坟》归了老生，《红鸾禧》归了花旦，《定僧扫雪》归了娃娃生，而仍以老生为重。因为这种种的关系，杏林之寒酸面孔，便无戏可演，不能露其长处，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然其本领，则确为后人之所不及，虽朱素云、程继仙，也得让他一头，他人更无论矣。

程继仙

继仙为程长庚之孙，章甫之子，杨隆寿所办之小荣椿科班之徒弟，工小生。他比我大四岁，与我感情极好，时时长谈，剧中情形，知道得很多。小荣椿科班，一切规矩都好，只是不十分重视昆腔，所以叶春善、杨小楼、蔡荣贵等等诸位，昆腔底子都不够，继仙虽亦系该班徒弟，但经他祖若父的家传，所以《雅观楼》《探庄》等戏，演得特别精彩，皮黄戏亦有独到之处。因其扮相秀美，更有特殊叫座能力，惜二十几岁后即辍演。民国初年，又重上舞台，不但已微老，且已塌中，唱功已差，然身段动作，尚能处处规矩，毫无松懈之处，足见幼功底子确实也。《群英会》周瑜本有舞剑，乃徐小香所安，清朝末年，能此者只有继仙与杏林二人，杏林不演，只继仙还偶演之。民国后各角之舞剑，皆继仙所授。

张宝昆

宝昆生于同治九年，貌颇美，皮肤白而身高，外号大白塔。嗓音甜而稍有刚音，演《叫关》《小显》等戏，为王桂官后之最好者，盖德珺如失之刚，朱素云不够刚，若姜妙香则女气太重，离罗成身份太远了。一次聆其与龚云甫、朱幼芬合演《孝感天》，大受观众欢迎。搭玉成班最久，惜中年以后，就不常露演。他也是梨园世家，他父亲是张梅五，乃有名青衣，他兄彩林，也唱小生，晚年以授徒为业。

徐宝芳

宝芳为名琴师徐兰园之父，小生徐五之子，徐五与徐小香同时，故颇得小香之长处。宝芳幼即学小生，与萧长华为师兄弟，能戏极多，外号祖师爷，又云比祖师爷多会三出戏，因他最爱讲戏，说起来头头是道，故同行有此语，固是讥讽之词，然亦足见其知道得很多。我同他见面回数不多，不知其底蕴，我与兰园天天见面者十几年，时时畅谈，关于国剧中的情形，知道得很多，我得益也不少，由此可以推测，他的家学渊源。

朱素云

素云名沄，他比我大六岁，常常共谈，他乃朱秋菱之徒弟，秋菱为光绪中叶最风骚的旦角，演戏时并不多，后来专靠收徒。弟素云初学昆旦，未能出头，后从徐小香学小生，始露头角。曾与孙菊仙、龙长胜诸人，合组四喜班，可以说是，光绪中叶以后，一直到民国初年，最忙的小生，《雅观楼》《射灯》《白门楼》《监酒令》《奇双会》等戏，为其特长。梅兰芳几出小生戏，如《射戟》《木兰从军》等，腔调身段，皆其所说。

他还有一种特别的长处，也可以说是坏处，他最能联络人拉拢人，搭班时，常常刚刚开戏，他就到了，与大家谈天，联络感情，有机会他就可以把该戏班，由老板手里整个夺过来。一次俞振庭成班，不合他的意，他便与大家联络，反对振庭。振庭大怒，警告他，不要搅局，如再搅局，便要把他辞掉，他回答说，那样请你明天就不必来了，他即对各角说，明天戏码不够好，可换几出，某人应演某戏，较为合宜，群即答应。次日振庭未来，也照样演了戏，戏班算归了他了。后经人调停，才又言归于好。按此事本无关于艺术，但其事则非常特别，故附述之。

梅竹芬

竹芬名二琐，又号肖芬，乃梅兰芳之父。初演旦角，一切都是家传，且有些新戏，如《琵琶行》《盘丝洞》《富贵全》等等，皆其拿手，尤其《富贵全》一戏，竹芬去燕儿姑，极能叫座。后改小生亦极受欢迎，可惜二十岁便去世，现在知道的人很少了。

陆华云

华云为光绪庚子前后，最出风头的角色，各戏都有根底，如《打金枝》《虹霓关》等戏，皆有特长。更能排新戏，如《德政坊》《十粒金丹》等，排时都有他，最初排整本《儿女英雄传》，安公子一角，便由他担任，邓九公为钱宝丰，后为俞菊笙，海马周三乃唐长永，十三妹乃余玉琴，搭配都很齐整。可惜中年以后便不恒演，去世也很早，知道的人不多了。

姜妙香

妙香号慧波，为名旦角姜双喜之子，初学青衣极能唱，且长腔极多，外号姜八刻，意是每戏都可以演两个钟头也，为陈德林、孙怡云二君后之第一人，与名票张毓庭合演的时期，极能叫座。惜二十几岁后塌中，不能再演，民国五六年，嗓音恢复，但不及从前柔润，且年已稍过，遂改小生，确不及从前之青衣。因其为人之性情柔婉，且唱青衣多年，故虽改小生，而犹有旦角气味，一切腔调身段，都没有挺拔的精神，演文小生尚好，若《群英会》《射戟》等，便算不对工，至《叫关》《小显》等就更差了，然与兰芳合演几出昆腔小生，则确很好，他虽非昆腔底子，但演来则比恒演昆腔的人员，火气小得多。

妙香乃河北省献县人，与余为近同乡，且最熟，同王勤农与余来往极多，为戏界中最忠厚之一人，不过后来对我很不满意，是因为兰芳到美国去演戏，没有带他去，而赴美一事又为我一人所主持，故对我不满。按戏界的规矩习惯，一个好角到外埠去演，对于平常与自己合作的配角，多应带去，因为出外比北平挣钱较多，所以都要带往。但他不知道，彼次赴美，与平常到上海不同，到上海演戏是能挣钱，而赴美则须赔，共总赔了二十几万元，幸有杜月笙、李石曾、钱新之等等诸君帮助，才能去成，所以去时，人带得越少越好，以便少赔。再此赴美演戏，只有一个剧目，共四段，即《汾河湾》《青石山》《舞剑》《刺虎》，四段戏不过演一个半钟头，绝对用不着小生。还有一层，就是妙香身体太弱，经这样长久的旅行，恐有危险。照以上情形说，既无戏演，又不能挣钱，只是令办理人赔得多，而自己受苦受累，请问有什么理由非带他去不可？但我不同他分辩，也不怪乎他，因为他有他们传统的思想，又听了别人话，所以致此，因偶忆记，特书之以博一粲而已。

此外尚有张彩林、钱文卿、钱俊仙等等诸位，不详述了。

青衣

胡喜禄

从前昆弋班中，没有青衣这个名词，只有正旦、闺门旦等等，而昆弋合组之班，凡名曰正旦者，则唱弋腔，不唱昆腔。至梆子，皮黄班，始有此名。北平戏界人及社会中，管唱昆腔的旦角，统名之曰昆旦，比方《游园》之小姐与春香，《乔醋》之夫人与巫姬，《佳期》之小姐与红娘等等，凡演这些角色的人员，不管该剧本怎样写法，但社会中则统统呼为昆旦，是正旦与花旦的分别很含糊。到了皮黄班，则青衣与花旦，界限就很严了。

青衣出名之最早者，首推胡喜禄，他大致是道光七年生人，号艾卿，与程长庚、徐小香，号称三杰。光绪年间，有一首极流行的明戏《提调歌》，中有四句云，小香到，提调笑，喜禄病，提调跳者是也。为咸丰同治间，最红的青衣，掌春台班多年。据戏界老辈说，戏班的规矩，在咸丰以前，所有人员，都是穿公中的行头，稍有名之角，自制一网子，因网子与头形有关，戴着不合适便不舒服，且容易忝头，再讲究一点，则自己带一双靴子，因靴子稍不合足，便不易做身段也，然绝对没有自己制行头者，有之，则始自胡喜禄，而陈宝云诸人，亦仿效之，遂成风气。喜禄后人，在戏界无甚出名者，其子鹤年，文笔尚不错，恒与李毓如他们，合作编戏，如《儿女英雄传》《粉妆楼》《十粒金丹》等戏，里边都有他的工作，喜禄之侄女，为梅兰芳之伯母。

罗巧福

巧福生于道光十五年，外号嘎嘎旦，本苏州籍，搭四喜班，尝拜杨鸣玉为师，故亦兼演花旦，能戏很多，本与梅巧玲为师兄弟，因他品行艺术都好，梅文拜他为师。他的大儿子，即寿山，外号罗百岁，为光绪年间之名丑，孙子文奎，亦系丑行。

朱莲芬

莲芬名延禧，江苏人，生于道光十六年，初只演昆腔，后则兼演皮黄。为咸丰到光绪初年，二三十年中，最受欢迎的旦角，与杨鸣玉、徐小香诸人合演最久，如《梳妆掷戟》《游园惊梦》《活捉》《思凡》《刺梁》《乔醋》《絮阁》等等，皆有独到之处。陈德林最敬重他，常常与我谈及，永远呼为莲二先生。他不但戏演得好，文学也不错，写得更好，常与潘文勤公祖荫代笔。按文勤为吴大澄的老师，乃有名的大写家，与他代笔，自非易事。与文勤也为莫逆交，文勤给他写的东西当然很多。樊樊山先生常告诉我，潘文勤小楷最难求，唯与朱莲芬则常写，故彼时士大夫都说，若想得潘伯寅之小楷，只可在朱莲芬家求之。莲芬后人无出名者，只有其子朱天祥，然亦只硬里子而已，可是能戏却极多。

孙双玉

双玉行八，故通称孙八儿。乃名琴师孙佐臣的父亲，能戏很多，惜不常搭班，故知者不多。很能排整本戏，如《春秋配》一戏，他曾演过整本的，搭配也很齐整，去石敬坡者为王长林，去张衍行者为李顺亭。该本乃由梆子腔本改来者，仍有些地方唱梆子腔。他之后，多年无人再演，后经李顺亭把该本子交我，我又重新大改一次，由梅兰芳排出。我所以重新大改者，并不一定是旧本不好，盖一时有一时的风尚，不但观众眼光思想，每一时代，各有不同，而本戏班中人员亦各有长短，如同一剧本，也是一班演出来一个样，若想使他们非照原本念，照原样排，则演出来优劣也可以差得很多。比方着一角事情很多，若使好演员担任，则演出来一定有精彩，若使乏角担任，则演出来便不成东西，如果有这种情形，那最好是把该角的事迹，减去若干，如此则演员虽乏，亦可对付交卷，不至于出丑而为全剧减色而已，这就是必须重编的一种原因。

有人告诉我说，双玉是孙佐臣的哥哥，王长林则说是他父亲。当民国三四年，孙与孟小如操琴时，常在天乐园后台谈天，奈此事竟未问过他。

鲁大鼻子

此系陈君德林告余者，忘其名号，曾搭四喜班，嗓音极亮，在四喜班中，较时小福微早，小福就有些腔调学他。或云名叫福官，未知果否？因其鼻子稍大，扮相稍差，年稍长便不出台了。

章丽秋

丽秋名桂芬，搭三庆班多年，多唱昆腔，后来才兼演皮黄。念字很讲究，徒弟很有几人，都排蕙字，如乔蕙兰、冯蕙林等皆是，此二人虽然不能算什么大名角，但念字则都很讲究，得师傅也。

孙彩珠

彩珠号绚华，搭永胜奎班，又入三庆班，先唱昆腔，后则兼唱皮黄，青衣兼花旦，据陈君德林说，百十年来，兼演青衣花旦者，只彩珠一人，其余都是兼演闺门旦而已，未有兼演花旦者，如《思凡》《琴挑》《得意缘》《鸿鸾禧》《十三妹》等等，都是闺门旦的戏，因为唱功少，大家便认为它是花旦戏，其实如《小上坟》《一匹布》《打面缸》《辛安驿》等等，才是真正花旦戏。彩珠演青衣兼花旦，都很好，扮相很美，曾极红一时，捧的人太多，其中有的很有势力，捧得他不知天高地厚。一次因天桥赛马，与旗人某公爵斗殴，经御史参了一折，某公爵革去爵位又挑去黄带子（挑去黄带子，即是降为平民，皇族没有他的名字了），而彩珠亦被发往军台，唯因有人帮忙，不久即又回京，但不敢再演戏了。

郑秀兰

秀兰与梅巧玲同时，同在四喜班，梅为花旦，他为青衣，本领相等，叫座的能力，也差不了许多，可惜收了几个徒弟，专靠徒弟吃饭，以后就不出台了。其第一拨徒弟，有姜丽云，即妙香之父，及蒋双凤等诸人。二拨徒弟，即陆华云等，都曾红过一时，尤其姜丽云，替他挣钱最多。

孙心兰

心兰乃孙怡云之父，曾搭三庆、四喜等班，虽无赫赫大名，但唱腔极正当稳重，故后台诸人都极尊敬之。怡云享名多少年，其腔调皆得其父之传授。陈德林常告余曰，怡云之腔，可以说是，不及其父之圆润，但怡云之名，比其父较大，盖因彼时，唱青衣者出名之人比较多，故其父遂不甚显，然本领实不弱。

刘清云

清云原为梅巧玲之师兄弟，只比巧玲小三四岁，后特拜巧玲为师。巧玲掌四喜班时，他就永远在四喜演唱了，但多唱昆腔，亦偶演皮黄，如《卖糕干》《孝感天》等等，皆其所长，有很动听的腔调。

时小福

小福名庆，号琴香，乃名老生时慧宝之父，为同治末叶，光绪初年，最红的青衣。嗓音腔调，均稍特别，名青衣张紫仙，就是学他。他徒弟也很多，可惜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人物，这也是运气的关系。他的徒弟，都排仙字，如吴蔼仙，乃是最好的一位；吴菱仙，即梅兰芳开蒙的先生；江顺仙，即小生江世玉之父；其他尚伙，不必尽录。搭四喜班多年，与王九龄、梅巧玲、杨鸣玉、画儿李等合作，后代梅巧玲掌四喜班，与孙菊仙、谭鑫培、余紫云、杨朵仙等合作，与孙菊仙合演《四郎探母》《二进宫》，观众以为配合得极好，因孙嗓音高而宽，与他配戏，实不容易，而小福之嗓音亦宽而亮，合唱起来，听着实在过瘾。乃因家境宽裕，光绪中叶以后，便不恒演了。他有一种特别情形，就是永远用烧酒饮场，日久嗓音难免受伤。惜光绪庚子年，便已去世，享年不过五十几岁。我同他只在同乡团拜堂会中，见过几次，未曾长谈。他的女儿，为陈君德林之继配，我每到陈宅，总会晤谈，人极幽闲贞静，问起她父亲以酒饮场之事，她总是说，虽然嗓音不敢说吃亏，但日久身体总是受伤的。

余紫云

几位老辈告余曰，紫云名金梁，原为梅巧玲之徒弟，因其天才学力都很好，品行亦极纯正，余三胜爱之，遂认为己子，果能克绍其业，亦极美满之事也。紫云嗓音清韵，腔调悠扬，身段表情，亦颇细腻，可以说是，开后来青衣的风气，德林虽不算是学他，可是模仿他的地方很多；瑶卿便算学他，可是又加上了些发挥的工作；兰芳模仿瑶卿，又光而大之，遂成了民国以后青衣的宗派，究其来源，则确是由紫云创始的。可惜中年以后，便不恒演，又因得罪御史，不能再演，迨光绪庚子前一年便去世，所以现在听过他的人很少了。他所以不能演者，有下边一段故事。他因家道丰裕，不演戏也有饭吃，当然就懒于登台，一次御史团拜，演堂会戏，传他去演，他不去。从前御史衙门演戏，与其他所有衙门不同，他衙门团拜演戏，算是约角来演，完全是买卖性，御史衙门曰传差，不曰堂会，完全是命令当差的性质，因为所有戏园，都归御史所管也。紫云不去，该御史便对他说，此次如果不演，以后你就不能再演戏了。紫云也很倔强，说不演就不演，以后遂未再演，专靠买卖古玩度日，然生活亦很充裕。有子四人，叔岩乃第三子。

李砚侬

砚侬多唱昆腔，亦偶演皮黄，青衣小生都不错，余紫云掌四喜班时，他系副手，紫云有时太忙，他便替代，亦时与紫云演对儿戏。其腔调身段，大约不出紫云之范围，然亦很好；惜离开四喜后，便不恒登台了。

张芷荃

芷荃为丑角张文斌之父，亦是尚小云之师。昆腔皮黄旦角戏，都会得很多，曾搭四喜、嵩祝成、永胜奎等班，腔调表情，虽无赫赫大名，但诸处稳练，故后台极重之。他父亲名张云亭，通称张五，乃有名的老旦。

叶中兴

中兴为富连成老板叶春善之叔父，为同治年间之青衣，唱做一切认真。梅巧玲在四喜班排八本《雁门关》时，第五本有太后欲投降，铁镜公主阻拦，未蒙准奏，遂碰死殿前等情节。铁镜公主为韩昌之妻，乃有唱有做，真正青衣角色，如碧莲青莲两公主，乃闺门旦与花旦应行。后来三庆班重排，因为旦角不敷分配，遂将此段情节废去，不上铁镜公主，以后他班再排，就都不上了。按该段情节本来很好，也很紧张，去铁镜公主者，即为叶中兴，演来极为精彩。

诸秋芬

秋芬名桂枝，多演昆腔，亦偶唱皮黄，乃花旦诸茹香之父，得名昆旦朱莲芬之传授，搭三庆班，唱昆旦，与其师兄弟陈桂亭，永远对儿戏，如《藏舟》《游园》《乔醋》等等，颇受欢迎，皮黄亦不错，然不多演。

田宝琳

宝琳为陈德林之师，唱腔极规矩稳当，曾搭三庆、四喜、春台等班，三庆创排整本《三国演义》，他去蔡夫人，也很能得好。他与老旦谢宝云为师兄弟，都排宝字，二人性格也相同，不讲特别要好，而讲循规蹈矩。中年以后，便不常演，而徒弟也极少，可以说是只德林一人，因为他太认真，他教的腔，不能随便改动，稍一变换，他就有气，所以人多不愿从他学习。晚年则与德林拉拉胡琴，然亦难得与他人拉一次，所以还不算正式改为琴师。

朱霞芬

霞芬名蔼云，乃梅巧玲之徒，幼芬之父，又为梅兰芳之师。腔调悠扬动听，扮相亦极美，光绪丙子菊榜状元就是他，探花为孟金喜，小如之父。霞芬演《女儿国》《女弹词》诸戏，都极精彩，且极出名，可惜他未搭过几个班，只随乃师，在四喜演唱，中年以后，便不常登台，这些戏也就无人继演了。

张紫仙

紫仙名敬福，乃曹寿山的徒弟，寿山即名笛师曹心泉之父，满师后即搭四喜、三庆等班，初学昆腔，后演皮黄青衣，也很出名。《战蒲关》《二进宫》《祭塔》等戏是其拿手，常与杨月楼、李宝琴、王楞仙等，合演《御碑亭》，人称功力悉敌。都说他与陈德林齐名，其实他却早一些，因为光绪中叶，有一时期德林倒嗓，几年未演，在此时期中，紫仙可算独红一时，因小福、紫云，均不恒演，孙怡云年尚轻，与其同时并红者，只票友常子和耳。紫仙在光绪年间，所唱的腔，号称老派，他比小福、紫云虽年较轻，而腔调则旧；后来学他者，只有王勤农一人，而又不常登台；勤农又传给王幼卿,即凤卿之次子，教梅葆玖青衣者。

姜双喜

双喜号俪云，为河间献县人，妙香之父，与余为连县。初学昆腔，又学皮黄，腔调极悠扬稳练，搭四喜班较久，人亦极忠厚恳挚，与余极熟，惜中年以后，便不常演，故知者绝少。

乔蕙兰

蕙兰号纫仙，清宫当差的名字曰阿寿。有人说，他是河北冀州人，但他说一口极流利的江苏话，虽平常不说，而老年仍说得很好，所以我认为他是苏籍。民国以后，因为他教梅兰芳昆曲，我与他在梅宅天天见面，有十年之久，我对这层竟会没有问过他，亦算憾事。他只能昆曲，不会皮黄，又因他进宫当差甚早，生活充裕，于是在外边总未登台。

按本编只录皮黄的名角，乔君不能皮黄，在昆腔中，虽然能戏很多，而当年亦非名角，本编本不应录。但因他进宫当差最早，以后虽有谭鑫培、孙菊仙等一百多人都成了内廷供奉，可是开单子领衔之头一人，永远是阿寿，阿寿即乔蕙兰，因蕙兰二字，犯了两位老妃嫔的讳，都不能用，故西后特赐此名，这可以说是北平所有好角之领头的人，因这种种关系，故特录之。

陈德林

德林号漱云，小名石头，光绪年间，观众多以陈石头呼之。初为四喜梅巧玲之徒弟，后改入三庆，彼时长庚已老，因以章甫为师，与陆杏林、张琪林、李成林等，为同科师兄弟。他生于同治元年，比我长十五岁，满科后，已稍露头角。迨光绪初年，他才十七八岁，一次在文昌馆演戏，一日演两出，倒第二与杨鸣玉演《活捉》，大轴子与王九龄演《武家坡》，有此两位老名角一捧，观众大起哄，由此名气就大起来了。不幸二十几嗓音塌中，有几年未能登台，自己难过，自己想，难道自此就不能吃戏饭了吗？然心中不服，一定要用功。每日天不亮，便到先农坛根去喊嗓，亦曰溜嗓，冬天刮着多强的西北风，下着多大的雪，也是一定要去的。如是者二三年，嗓音居然复原，且比以前还好。他对此一段苦功，极为难过，也极为得意，对朋友也最爱谈此，他与我就说过几次，说他天天往坛根来，自己常气得哭一阵，自己想，别人都能自自然然地吃碗戏饭，为什么唯独我受这样的苦呢？我也常把他这段情形，对幼年人述说，可见是有志者事竟成，皇天是不负苦心人的。好在他自嗓音恢复之后，就一直唱到了老，总是很顺当的。

嗓音恢复之后不久，二十八岁就被挑了内廷供奉，且极蒙西后赏识，与西后接谈之时也很多，每遇王府有生日堂会等等，西后往往推荐德林及余玉琴为承办人。西后戏瘾很大，且常常自编唱词，所有唱词，多数是命德林安腔，尤其排整本《昭代箫韶》时，把乾隆年所编之昆曲，通通改成皮黄，西后自编之词更多，多数都是德林所安的腔（按《昭代箫韶》一剧，共一百余出，西后改为皮黄，减得不少，两种总本，余均有存者）。德林由此更忙，且宫中当差，生活更为优裕，于是外边演得较少，然因彼时青衣人员，如时小福、余紫云等多不恒演，戏园中青衣人才缺乏，所以也不断登台。与谭鑫培合作很久，自己改造的戏也很多，如《南天门》，一上场之慢板，原为原板，经他才改成慢板，后边之“三家店前把饭用”一段，也是由他改成二六。

德林能戏很多，腔调也极正当，对于后辈，亦极肯帮助，可惜因宫中事忙，未收徒弟，他的真正徒弟，只有王勤农一人，妙香就未正式拜过，但后辈则都很尊敬他，这也是因道德高的关系，尤其是梅兰芳，虽然没有拜他为师，但他对兰芳，如同亲子弟一样，而兰芳对他，也极尊敬之至。其实王瑶卿确应管他叫师傅，在前清的规矩，一个演员得以进宫当差，必须先由一资深演员介绍保举，此新演员对保举人，应该终身执弟子礼，呼为老师。瑶卿进宫，便是由德林保举，他自应以老师呼之。按德林虽比瑶卿长十八九岁，但按亲戚世交，都是平辈，所以呼为德林哥，叫了十几年的德林哥，乍改叫老师，瑶卿有点不好意思，而又不能仍呼德林哥，于是给他起了一个号，叫作老夫子，而外界人也跟着叫，其实这是瑶卿奸滑幽默的用意。

德林为人，忠厚诚恳，道德很高，与余亦极好，常相过从，我得他益处极多。一次闲谈，我说大家都恭维您是正宗青衣，他说齐先生快别说这句话，我听到此话，便要难过半天，年轻的时节，哪一个人有不唱活泼一点的小姑娘戏呢，如今快六十岁的人了，再扮小姑娘，不但观众不爱看，自己就有点不好意思的，只好光演演穿青衣的妇人戏，至于青年女子的戏，只有戴凤冠的人物，还可以演演，若《花园赠金》《琴挑》《闹学》等戏，就不能演了。自己正在因为过境牢骚，而他们反用此恭维，岂不难过？若自幼便只演青衣的戏，那就成了扫边的旦角了。

吴顺林

顺林号霭仙，乃时小福的徒弟，嗓音极好，腔调亦极规矩，凡大段唱功的戏，无不擅长，他比德林小八九岁，当德林塌中之期，正是他年轻力壮之时，所以很红了几年。当他师傅时小福掌四喜班时，他在班中可以算是第一名青衣，其次才数怡云，如与孙菊仙配戏，大致总是由他担任。一次大轴子为他与谭鑫培合演《寄子》，乃谭适病，遂由他单演《宇宙锋》，座客一人不走，且很满意，由此名便日高起来。奈因扮相微苦，中年之后，便不恒演，偶尔登台，也只是《寄子》《卖糕干》《祭江》《探窑》等几出戏。

他与陈德林过从极密，且最说得来，我每访德林，十次总有八次遇到他，所以也恒与之长谈，对于戏界掌故，知道得也很多，我受他的益处也不少。

孙怡云

怡云为名青衣孙心兰之子，乃光绪庚子前后十余年间最红的青衣，因彼时德林扮相已稍差，瑶卿等尚未起来，紫云、小福，都是二十五六年去世，前此虽唱，亦算过时，所以他独享了几年的盛名，而且扮相很美，嗓音柔润，腔调亦极规矩，特受欢迎，在光绪七八年间，便曾与许荫棠、何桂山，合演《二进宫》等戏。彼时他不过十几岁，而且许何二人，嗓音都非常高亮，他竟能合唱，已算难能可贵了。光绪中叶以后，与孙菊仙、龙长胜、杨朵仙父子、龚云甫、朱素云等等，合组四喜班，便恒与孙龙两位老生配戏。后搭玉成班，与许荫棠等合演《四郎探母》，名次他总列第一。与德林合演《五花洞》，总是他去假金莲，虽然是德林让他一头，当然也是他有这种资格。与许荫棠、金秀山，合演《二进宫》，他比他二人得好还多。他还很能排新戏，如《回荆州》一戏，系由福寿班排出（说见后票友门，毓五名下），刘备为许荫棠，孙母为老旦全子，尚香即怡云，赵云为李顺亭，周瑜为陆华云，鲁肃为贾洪林，又经毓五把《甘露寺》一段重排，去尚香者，仍系怡云。此外排戏尚多，不必尽录。晚年则以教徒弟为消遣，尚小云即其得意门生。

郑二奎

二奎乃光绪庚子前后很红的青衣，与青衣吴顺林、小生朱素云等等，常常一同演戏。与龚云甫合演《探窑》，尤为常常听到。一次与黄润甫、许荫棠、罗寿山等，合演《法门寺》，台下大捧。惜光绪末年，便不恒露了。

杨韵芳

韵芳为朱幼芬之姐夫，扮相秀丽，嗓音圆润，光绪庚子后，曾红一时，彼时王瑶卿初露头角，偶与韵芳合演，还得算巴结着唱。可惜韵芳，因生活充裕，总未恒演，然其人缘则异常好，亦极能唱，兹有一事，似应附记于下。

前清光绪年间，有一位票友，孙春山先生，行三，系一位翰林，对于皮黄旦角之腔调，极有研究，且极能创制，陈德林之腔，多其所创，故德林说起他来，永远称为孙三先生，极为佩服。他的侄孙，伯恒先生，自清朝末年，即为商务书馆之北京经理，与余为同学，故亦得认识。他因为从前皮黄班中所演的《三堂会审》一戏，乃由梆子腔翻来，故其词句多较俗，腔调亦不甚合宜，所以整体特另改编了一次，每句都特创了新腔，因为该戏当年是梆子翻来，所以有七八句还是梆子腔的腔调，孙先生为纪念此一点，也未尽行删去，也仍有一两句唱梆子味道，如“叙一叙旧情”一句便是。他把戏词编好，腔调妥好之后，当然要觅一位能唱的红角传授，当时就选中了韵芳，一字一板地教好他，并用梅雨田随奏。可惜学好之后，因他常常有病，未能排演，不久孙先生也辞世，该戏遂未唱出。迨至清末民初，梅兰芳稍露头角，雨田便把所有腔调，传与兰芳。第一次出演，是在文明茶园，小生为朱素云，蓝袍为贾洪林，由雨田操琴，一唱而红。以后一直到现在，北平角色所演者，皆系此派，固然都有些变化，但大体都还未离大格。

吴彩霞

彩霞乃琴师徐兰园之舅父，光绪初年生人，与余差不了两三岁。嗓音高亮，腔调也很正当，常与老旦陈文启合作。刘鸿升老年自己成班，因为他调门太高，无人愿同他配戏，乃约彩霞，固然配得上，但终因鸿升调门太高，自己得巴结着唱，日久便显吃力，嗓音因之稍差，以后遂不常演了。

王瑶卿

瑶卿的名气极大，凡皮黄戏班中的人，几无人不知，观众也大多数都很恭维，他确是一位划时代的人才。不过是大家只管恭维他，但他真好的时候，我想现在看到的人，已不很多。他生于光绪八年，比我小五岁，有几年的工夫，我们几几乎是每天晚上见面，一谈就是两三个钟头，他虽年轻，知道的戏界规矩却不少，他又能谈，我对于国剧的知识，受他的益处也很多。我写过一本书，名曰《国剧身段谱》，出版的时候，他给作了一篇序文，乃凤卿所写，附录于后。

高阳齐如山先生，研究戏剧三十余年，非常虚心，每逢观戏，必至后台，逢人便问，又时到剧界同人家中，殷殷讨论，与愚对谈，动至夜深，所发之问，往往寻根究底，使愚无词以对，恒至反复寻思，始有所得，是诚善于启发真理，而大有造于剧界也。先生日积月累，著作甚富，自世人已见者之外，尚当陆续刊行，即此《国剧身段谱》一编，皆深中窍要，为从来所未道及，得此极明了之注解，以作舞台之证据，可谓后学之津梁，剧坛之鸿宝，国剧得以光大，艺术得以发挥，将于此是赖矣。中华民国二十一年三月，王瑶卿撰凤卿书。

由这一篇文字，可以知道吾二人的交情。在前几年我曾写过四篇谈名角的文字，即谭鑫培、陈德林、杨小楼、余叔岩，曾见报章，不过多赘。当时本也想谈一谈他，但因彼时他还健在，谈之有些嫌疑，故未果，将来一定要详细地谈一谈，此处非其体裁，只得略说一些就是了。

为什么说看过他好时候的人不多呢？

他最好的时候，是光绪庚子前后。到光绪末年，嗓音就差，自此以后，为保存名誉计，便不恒登台。民国以后，因第一舞台为新式戏园，一切齐备，于是约他又演了些日期，此时便已全靠做功，至嗓音则永不能餍观众之望了。看到他最好的时候者，总须在六十岁以上之人，所以说现在在此地的人，看到他最好时候者，不会太多。当他在二十岁左右时，嗓音宽亮而又会唱，扮相颇美而亦能表情，身段亦美，迨塌中后，因嗓音自己已经不满意，只好在腔调及话白中找俏头，腔调无论怎样想法子，但嗓音不够高，一切高腔都不能唱，只好在矮腔中找俏头，于是便不会满人意了。所以以弟子满中国的一位名角王瑶卿，会没有他特别的腔调传世，就是因此。后来的人，虽没有听到过他的好腔，其实现在传流着南梆子调中几个腔，就多始自他。话白一层，另有一种说法，北平戏界之话白，向分两种，一是中州韵白，一是京白，两种与现在之情形，都有不同。先说中州韵白，简言之曰韵白，彼时老角，如时小福、张紫仙、余紫云、陈德林诸位，都是昆腔底子，虽皮黄之白，亦未出昆曲的范围，念白口风要紧，口要有劲。瑶卿无昆腔底子，念韵白欠讲究，敌不过上边所举几位，所以他就设法在京白中找俏头，他的京白，全得力于旗人。按戏界中人，与旗人来往最密者，以他王府上为第一家，不过他所来往的，都是内务府人，说话都不够高尚，所以他之京白，多含中下人家的叫嚣性质，与德林之京白，大有不同。可是后来者，尤其是女角，多半是学他这种。他的韵白，在彼时老角们虽然都以为不够高尚，但观众也相当欢迎，说见后。

为什么说他是划时代的角色呢？

在光绪中叶，有一个时期是花旦最受欢迎，于是戏界人有小孩，凡面貌稍好者，无不学花旦，最红的为杨小朵，其余如郭际湘、姚佩秋、诸如香、王蕙芳、陈桐云、罗小宝、孙砚亭、迟二和陈鸿禧等等皆是。只有面貌不够好，又不能表情者，才学青衣，如吴顺林、吴彩霞、胡素仙、赵芝香、孙喜云（怡云之弟，怡云较早）等等皆是，如果有人家子弟，面貌很好而学青衣者，则老辈必说，为什么这样好扮相而学青衣呢，那不太可惜吗？彼时的风尚议论确是这种情形，虽然不能说是人人如此，但大多数人是如此。自瑶卿以青衣兼演闺门旦，能表情，身段亦美，大受观众欢迎，戏界思想，为之一变，子弟学戏，入青衣门者始多，民国以后之戏班，几成青衣世界，而且这些旦角，走的都是瑶卿的路子，所以说他是划时代的人物。再谈到念白，瑶卿之白，受梆子的影响极大，因为在光绪中叶以后，一直到清朝末年，北平可以说是梆子的世界，彼时十个戏班中，总有八班是梆子腔，尤其花旦一行，更为吃香，如冰糖脆，玻璃脆，小旋风，银娃娃，大五月鲜，小五月鲜，三位灵芝草等等皆是。以上所举都是纯粹梆子班之角，与皮黄班是两件事情，因为在光绪中叶以前，皮黄班人家的子弟，都是学皮黄或昆腔，绝对没有学梆子腔的，到此才有；如罗小宝、陈鸿禧等，均为皮黄人家之徒弟，但均专学梆子，此种风气，到清末尚未衰，如尚小云、荀慧生、于连泉等，最初都是学的梆子，此足见梆子腔之盛。瑶卿不是昆腔底子，韵白念得不及老辈，昆白讲口紧，梆子讲开口，完全北方音，瑶卿受了这种影响，他念白口太敞，可是有一样，虽然不及老辈讲究，但开口音极好听，大受观众欢迎，于是戏界的思想，也跟着变了，遇有小孩开口音念得好听，则亲戚朋友必高兴，说好了，张得开嘴，有饭吃了，瑶卿以后的旦角，念白都是讲念开口音的，第一个人便是梅兰芳，以后都是如此。这岂不可以说他是划时代的人物吗？

瑶卿还很能排戏，经他排的也有几本，如《混元盒》中，原无《琵琶缘》一段，该段是皮人影里头的一本，他把它拉来，加入在皮黄中，很受人欢迎，至今排整本《混元盒》，都必有此段。他徒弟很多，他五十岁生日的征文启，乃友人代撰，出名者都是徒弟，其次序乃我替他所排，如荀慧生、程砚秋、程玉菁、黄玉麟、郭效青、赵桐山、金碧艳、戴南芳、王芸芳、董琴芳、雪艳琴、李艳香、新艳秋、华慧麟、杜丽云、马艳云、毛剑佩、李慧琴、赵岫云、李沁香、李吟香。徒弟虽然这样多，但不过都是为一个名，真正经他教过的人却极少，好角不肯教人，乃是自然的，历来便是如此。

梅兰芳

兰芳为梅巧玲之孙，竹芬之子，名琴师梅雨田之侄。目下说起来，是世界出名的人物，但他十六岁以前，面貌不但不够一个美字，简直说是不好看。七八岁投入朱霞芬门下为徒，一因霞芬为其祖父之徒弟，二因霞芬之次媳，为兰芳之姊，都有照应他。但因其面貌不美，又不大聪明，教习都不大愿教，只有吴菱仙（乃时小福之徒弟），天天自动去教兰芳，一毫不要报酬，彼时小芬（兰芳姐夫），还抱怨吴菱仙，说你不是白费事吗，难道说这样的小孩，将来还可以吃戏饭吗（靠唱戏吃饭之义）？但他们无论说什么闲话，而吴不管，只是天天去教。此兰芳十一二岁前学戏之情形，以后日见起色，到了十六岁，面貌越变越美，嗓音亦渐亮，没想到后来便成了世界的名角。他的唱腔如何，几人人知道，不必我再说一句。其实他的长处，不止唱功，面部表情及身段之美，尤为他人所不及。戏界所谓六点者，如一身材好，二身段好，三面貌好，四能表情，五嗓音好，六会唱，这六个点的平均分数，他实比人较高。他最大的优点，还是谦和，能够吸收他人的长处。以谦和来说，他到后台，无论遇到何人，都是很和气的，就是对跑宫女丫鬟及跑龙套的人，都是如此。凡老辈也是如此，无论对于什么样的人，说起话来，总加先生二字。以吸收人长处来说，别的不用谈，只我对他的这种情形，就极难得。当我在民国元年，看了他《汾河湾》之后，我以为这位角儿，天才是好极了，只是功夫尚未到，我就给他写了一封信，说此戏应怎样演法，您所演者应该怎样改法。当时我写这封信，总算是相当冒昧，彼时我虽认识他，但不熟，更无交情，骤去此信，岂非太不客气呢？不意他下次又演，乃完全照我说的改过来了，这一来把我的精神给提起来了，以后每次看了他的戏，总要给他写一封信，此事在余回忆录中，已较详言之。他写的舞台经验，对此也曾郑重言之，兹不多赘。此事之所以难得者，因彼时梅之技术，虽很幼稚，但叫座之能力已极大，而我则不过是一个外行，他对于一个外行人说的话，肯这样重视听从，这是极难能可贵的，也是后生晚辈，所极应该效法的。

他到日本去演戏，是民国八年。往美国去演戏，是民国十九年，因正式出国演戏，他可以说是第一个人，所以附记于此。

再者此编对于民国以后的名角，本不著录，因他是十一岁登台，他生于光绪二十年甲午，十一岁即光绪三十年，而在光绪三十三年，在喜连成科班，已有相当的名誉，如自演《六月雪》，及与贯大元、小穆子合演《二进宫》等等，便列倒第二出。在鸣盛和班，《六月雪》亦演倒第二。宣统三年，我看他演《思志诚》，便演大轴，这当然不只是民国以后的名角了。

此外尚有许多名角，如：

陈宝云，曾搭春台班，比胡喜禄稍晚。

王长寿，也曾搭春台班，学陈宝云。

蒋兰香，也曾搭四喜班。

陈啸云，梅巧玲的徒弟，十二岁出台即红，曾搭四喜班。

韩宝芬，曾搭四喜班。

孔元福，曾搭三庆等班，为同治年间名青衣，兼唱昆腔。

徐如云，徐小香之子，曾搭四喜班。

以上各角，老辈都很推许，但我知道他们的事情太少，不能详细介绍。又如后来之赵芝香，唱的日期很久，但只平妥，没什么精彩，或可效法之处。

朱幼芬，确名气很大，但他唱做，都只平平，只靠貌美。若只论面貌，那真可以说是美，他比兰芳长两岁，在他十五六岁，兰芳十三四岁之时，两人的面貌，真有天渊之别。最末次宣统末年，好事者还扮过一次菊榜，状元即幼芬，榜眼王蕙芳，探花梅兰芳。他虽面貌美，但只此不能为后人取法，故不多介绍了。

花旦

王长桂

长桂为咸丰前后最红的花旦，搭春台班，与小花脸黄三熊，恒演对儿戏，如《打刀》《小过年》《打灶》等戏，都非常之精神活泼，尤以《送盒子》《送灰面》等为最出名。

方松林

松林亦写松龄，亦为咸同年间最有名的花旦，名气比王长桂还大，不过稍晚耳。为王勤侬岳父之岳父，搭嵩祝成班时，与刘赶三永远演对儿戏，可以说是无一出不好。松林扮相极美，身段亦非常之袅娜，表情更为活泼，还能排新戏。据老辈云，《花田错》一戏，乃是经他排出来的，梆子班把它翻成梆子腔，方之后皮黄班无继演者，几十年来，皮黄班中又有人演，但都是又由梆子腔翻成皮黄，闻有许多地方，已不及松林所演的了。松林在嵩祝成班时，极能叫座，五十余岁，留下了胡须，就决意不再登台了。但是有许多观众念念不忘，都还想看，于是永胜奎班老板，以为借此有利可图，乃用重资相邀，松林情不可却，乃去须搭永胜奎班，仍与刘赶三合演，台下，仍甚欢迎。后又见老，台上一笑，粉便坠落，而人缘仍不衰，到了六十几岁，方才歇工。二百余年以来，唱花旦的，到六十岁还受欢迎者，就是松林一人。他的徒弟田桂凤，乃专学松林，一生叫座能力也不小。

梅巧玲

巧玲为梅兰芳之祖父，生于道光二十二年，名芳，号慧仙，本为杨三喜之徒弟，与罗巧福为师兄弟，后又拜罗巧福为师。演花旦极精，扮相极美，三十来岁发胖，在宫中演戏，皇帝永呼为胖巧玲，樊樊山诗，所谓“天子亲呼胖巧玲”者是也，然虽胖不损其美，故外边亦如此呼之。

他的技术比方松林，差不了多少，但因为他掌四喜班多年，徒弟又多，所以名气，比方较大。

他极能排新戏，如《五彩舆》《梅玉配》《德政坊》。《乘龙会》（即《蜃中楼》改为皮黄），《贵专图》（演郭汾阳事，慧仙去相国夫人），两戏都为杨君镜秋所编。镜秋原为分发知县，因戏迷贪看戏，未在部报到，故未得分省，又因窘乏，借了梅慧仙不少钱，杨君死后，梅慧仙到灵前哭奠，即把借券当众焚化，此事北平当年甚赞美之。

尤其是八本《雁门关》，当他排出来时，是以太后为主角，最好是五六八三本，更是太后的正戏。当第八本迎接宋军入城时，巧玲在台口坐，台下便给哄堂的好。后用仙鹤腿水烟袋吸烟，宫女跪着点烟，巧玲吸烟吹烟，亦得哄堂之好，盖他一切举动，与西太后无异也。后来演此，多是陈德林去太后，亦极受欢迎，但自王瑶卿、梅兰芳等排此戏，又变成青莲碧莲两公主的戏了。陈德林常说，目下演《雁门关》者，各角都比从前四喜班好，唯独去太后者不及从前，并云，不但他自己不及梅巧玲，连前此别人去太后也不及。以上这段话，或系德林自谦，但巧玲之好，亦可断言。

巧玲徒弟最多，都排云字，如余紫云，叔岩之父；朱霭云，幼芬之父，兰芳之师；姚祥云，兰芳之岳父；如孙福云、刘朵云、张瑞云、陈啸云、郑桐云、董度云、陈五云、刘曼云、刘清云、王桐云、王湘云、周绮云、郑燕云等，均曾红过一时。

曹福寿

福寿号韵仙，生于咸丰元年，先唱老生，后改旦角，昆乱都好，青衣花旦都来，以花旦戏为最红，曾风靡一时，捧者甚多。北平大栅栏路南，后为大观楼，在光绪庚子前，是一小戏园，名曰大亨轩，福寿常演于此，极能叫座。大地痞马子衡，乃回教人，捧他最力，因吃醋关系，打死了人，为当时一极出名之命案。因之此后福寿亦未敢再演。

张梅五

梅五名福良，刘赶三的徒弟，工花旦，亦带演青衣戏，《坐楼杀惜》、头本《虹霓关》等戏，为其所长，同治年间，很红过一期，后遂不常演，外号楼库人。子宝昆乃名小生，长子彩林，亦工小生而无名，然能戏很多。专靠教徒生活。

钱秋菱

秋菱名桂蟾，咸丰五年生，为同治及光绪初年之名花旦，最初唱昆腔，后兼演皮黄，有名的风骚，虽演《思凡》等戏，也是如此，观众说他骚得可爱又可怕，外号又曰浪满台，但确极美。在光绪年间，北平流行着他的剧照很多，扮一小姑娘真够美。惜稍晚就不恒登台了。

孟金喜

金喜号如秋，河北故城县人，老生小如之父。生于咸丰十年，工花旦，为光绪初叶最红之角，光绪初年菊榜，探花便是他，搭四喜班多年，扮相美丽，虽唱花旦，但闺门旦之戏尤好，如《四郎探母》《玉玲珑》《赶三关》《打渔杀家》等等，皆其所长。

杨桂云

桂云号朵仙，为光绪庚子前最有名的花旦，与陈德林、田桂凤等，都算同时，与余亦极熟，在梨园界正乐育化中，常常谈天，人极忠厚，知道的旧事很多，我得他的益处也不少。老友罗瘿公，写过一篇《鞠部丛谈》，他说：梨园界能称三辈名角者，只有余三胜。若程长庚则只一辈。谭鑫培、富英，虽然都够名角，但小培则稍弱。梅巧玲、兰芳，虽都够名角，而雨田则是场面，亦算稍差。若三胜、紫云、叔岩，实可算三辈名角。

他这番话自是不算错，但也稍觉勉强，因紫云乃是三胜收养之子，若收养也算，那不要说三辈，再多几辈也可以办到。比方倘叔岩不够名角，则紫云亦可另收养一名角为子，因瘿公不知紫云为养子，故尔云然。

其实以我所知，则杨桂云他们家，确可以算是四辈名角。桂云之父，名贵庆，亦名旦角，与老生刘贵庆同名，与程长庚同时，字我卿，工花旦，兼刀马，搭三喜班，为名丑罗百岁之老师；桂云之子名小朵，乃光绪中叶，最红而且挣钱最多的旦角；桂云之孙宝森，工老生，虽亚于叔岩，但是民国后数一数二的老生，这岂非四辈名角吗？

桂云的花旦戏都很好，如《马上缘》《玉玲珑》《贪欢报》《一匹布》等等皆是，且亦极能排新戏，凡梅巧玲所排之新戏，或旧戏重排者，他都又排过，如《五彩舆》《盘丝洞》《雁门关》等等皆是。尤其是《双铃记》，即《马思远》，梅排演时，全剧都唱南锣，经他又排，则都改成皮黄了，晚年则都是陪着他儿子小朵演戏，民国后则在正乐育化会中当理事，故余得与之常谈。

吴燕芳

燕芳亦写艳芳，为光绪初叶最漂亮的一位花旦，黑眼珠稍尖，极有神气，搭四喜班时，常与谭鑫培合演。与孟金喜合演《樊江关》，他去薛金莲，极为大家欢迎，虽偶演大轴，观众亦不走。按从前恒演的罗成战窦线娘一戏，原名《马上缘》。薛丁山战樊梨花一戏，原名《樊江关》，故《举鼎观画》，老生唱词中，还有樊江关收来得樊氏夫人一语。樊梨花与薛金莲斗争一戏，原名《斗嘴》。后来将《斗嘴》改名《樊江关》，《樊江关》改名《马上缘》，真的《马上缘》，年久无人演了。据老辈云，《斗嘴》之名《樊江关》，实因从前之《斗嘴》，与现在之《樊江关》稍有不同，现在之《樊江关》，乃小花脸玉五，把《斗嘴》重编了一次，把《樊江关》之差官，加了许多词句，由他自己施之，并添三个丑角打诨一场，且给薛金莲加的话白动作也不少，玉改好之后，欲标新名，不用斗嘴二字，以便一新观众耳目。因此事正在樊江关，遂改名为“樊江关”。此戏改编之后，第一次排演，便是孟金喜与吴燕芳，以后此戏遂大红起来。

万盏灯

万盏灯忘其名，为光绪中叶以前之名花旦，《烟火棍》《打杠子》等戏，皆其所长，最出名的是《小上坟》，身段神气，比目下名角可多得多。在光绪年间，社会中最爱说，“万盏灯的《小上坟》”这句话，其实他所以出名，不只是他的技术，也是因为彩火。当时有特别的一手，是萧素员把盛纸钱之托盘放下（下场柱子旁边），身子跪下腰随意往后一撤，监场人从下场门帘内撒一把彩火，正落在托盘内之纸钱上，纸钱登时燃烧，这种撒法，行中叫作吊鱼，萧素员接着起唱行礼，极为美观而有趣。按此事只是监场人的技术，于萧素员，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其他旦角不敢如此做法，因为他怕撒得稍歪，便可以撒到他的头上脸上，而万盏灯恒与监场人一同用功练习，他相信不会撒歪，所以他敢如此做法，于是他便因此而得了大名。他演刀马旦，也非常好，从前刀马旦，所穿之打衣裤袄，只穿裙子，后由他才添系绣花战裙两片，观众极为欢迎。后遂风行。

侯俊山

俊山外号十三旦，本山西太原府某科班出身，原为梆子班之名角，此编体例，本不录梆子班之人员，但因他与皮黄班关系很大，所以特录之。例如《八大锤》一戏，原为徐小香所创，实在是优美，但都是小生的身段，因为多子头，亦稍有娃娃生的性质，离武生的身段太远。小香之后，王桂官、朱素云等所演者，还有些原样，别的角色之演者，便与武生混化，自杨小楼一演，因他不会小生之身段，演的多是武生的姿势，老辈常为此叹惜，说他不对工，更不对味儿，因为他做的身段，都不是十几岁的陆文龙所应该做的，近些年来知道这种规矩的人已经不多，不必说演戏了。戏界人都说，能得小香之真传者，以十三旦为最，并且都说，小香并没有教过他，都是偷来的，小香每演此戏，他必去观看，所以一手一式，都记得很清，这足见有志者事竟成。

对于偷戏一层，这里附带着谈几句。从前确有借多看戏学本领者，虽名曰偷，但也是公开的，并非真偷，且有两个条件。一是必须本人与前人，有同等的功夫技术，若自己本领不够，只靠看一看便出演，那是胡来。二是虽然偷着学会，但原角不死，则本人不许出演，如此方不伤道德，从前老角都讲如此做法。

俊山创排之戏很多，尤其是《小放牛》一戏，由他与刘七排出后，以后之唱花旦者，可以说是无人不演。若谈到他本工梆子腔的戏，那更是无一出不好，在北平整红了四十年，所以北平从前有“进京不看十三旦，白在京城走一遍”之谣。再者他与北平百十年来之戏价大有关系。据老辈云，以前未能详知，但同治以后之戏价，多数都是由他涨起来的。同治间戏价，每人不过大个钱四五百文，不曰戏价，而曰茶钱，乃茶馆特请戏界人演戏，为多招生意之义，与目下茶馆约票友清唱，同一性质，饮茶者亦花茶钱，戏算白听，故名曰茶钱，而为数且不多（余有一书，名曰《戏馆子》，已详论此事，兹不多赘），以后屡屡涨价，后人以为是由谭鑫培涨起来的，其实不然。

田际云

际云名瑞麟，外号香九霄，他本是吾高阳县人，因在北京名气太大，彼时有御史名孟传金者，亦高阳人。孟以为有这样一个花旦同乡，颇以为耻，乃使人暗告诉他，不许他说是高阳人。孟御史因科场辞弊，参柏葰一案，彼时颇有赫赫之名，田自是不敢抗，因其外祖家为定兴县人，故改称定兴，孟去世后，他才又称高阳人了。

他是涿州某梆子科班出身，他自然得算是梆子班的人才，但他有几种特别情形，在戏界中，也可以说是特出的人才。兹略述如下。

一是他虽是梆子班出身，但昆腔皮黄，他都能唱，如《乾元山》《探庄》等戏，他都演过。

二是他能排新戏，如红楼戏他便排出过两出，也创制了古装，但未到理想，然《斗牛宫》《佛门点元》《错中错》等戏，则都排得不错，至《梦游上海》等戏，虽能叫座，但不成戏了，可是排的随新的戏，也很有几出，所谓文明新戏者是也。

三是他创造性很大。在光绪初叶以前，北京戏班，只昆腔与皮黄合作，如程长庚今天演《钗钏大审》，明天就演《文昭关》。朱莲芬今天演《游园惊梦》，明天就演《赶三关》。目下也还有这种情形，如旦角能演《二进宫》《游园惊梦》者很多，小生能演《八大锤》，兼《探庄》者也很多，这是由嘉道以来传下来的习惯，民国以后，还是如此。梆子与皮黄，向未合演过，偶尔或有一两次，然极少，自光绪中叶以后则大为兴盛，据老辈都说，此风实创自田际云。最初他成立玉成班，便有黄月山、夏月润、杨娃子、张黑等，以后遂成风气，不但前一出为梆子，后一出就唱皮黄，而且在一出戏之中，就是甲唱甲的梆子，乙唱乙的皮黄，这种作风，盛行了二十余年，到宣统年间，还是如此。

四是他能做事。他当过精忠庙的庙首，民国后，他创立了正乐育化会，推谭鑫培为会长，他为副会长，梆子班的人员，当过庙首的，只有他一人。我和他来往最多，关于剧界的知识，得他的益处很大，每次正乐育化会开会，必请我到场，他的主张最多。

五是他很能维新。因为他当过内廷供奉，知道点宫中琐事，所以戊戌政变之际，他与党人通过消息，后乃逃沪避难。宣统年间，他与王钟声等人，来往颇多，编了几出新戏，演于天乐园，因与革命党联络，戏中当然有诋毁清廷之处，曾经被捕入狱，两三个月，便即放出。即此便可知其有特殊的性格。

李宝琴

宝琴在光绪庚子以前，很红过十几年的工夫，因其稍胖，通呼为胖宝琴。一切花旦戏，演得都很好，常与刘赶三合演，如《探亲》《入府》等等，比刘赶三得好还多。在三庆班时，与杨月楼等合演《御碑亭》，其人名单第一名自是月楼，第二名去妹妹者就是他，张紫仙去嫂子，王楞仙去柳生春，都是正角，倒列于第三第四。再《四郎探母》，太后一角，原为花旦应工，他最擅长，也几乎是他的专利。彼时演《四郎探母》，除本班有特备人才者，如杨小朵去公主，则他父朵仙，一定配演太后，其余的班子，则多数请宝琴去太后，后因嗓音失润，太后一角，遂归了陈德林。余与宝琴亦极熟，他知道的戏界旧事也很多，但他性情不爱说话，故多说不完整。

田桂凤

桂凤号桐秋，生于同治五年，原为天津科班出身，十六七岁才到北京，为光绪年间最红的花旦。初到京即搭三庆班，与名丑黄三熊等合演，如《杀皮》《顶砖》《闯山》《打灶》等等小戏，都极精神，名气大振。在四喜班，与金秀山、罗寿山、赵仙舫等，合演《双钉记》，及与谭鑫培、罗寿山等，合演《翠屏山》等，大为观众欢迎，且两戏人名单，都是以他为首。后搭入鑫培所成之同春及同庆，与谭合演数年，功力悉敌，尤以《坐楼杀惜》一剧为最出名。北平几十年来，有一段传说，说他二人演《杀惜》，他做功与话白太多太好，闹得宋江杀不了他了；谭去宋江，也是唯一的好角，弄得下不来台，反倒央告他，说你饶了我吧，才得杀却等等的这一套话。其实这是一种捧田的讹传，并无其事，但二人演此，针锋相对，谁也不让谁，则确系实情。后来他吃谭的亏也很大，这也是戏界老辈人人知道的事情，无妨附带着谈一谈。桂凤虽然能叫座，但戏码总在鑫培之前，可是他性慢，几乎每次误场，一日到得太迟了，倒第三出戏已将演完，他还未到，谭不得已，只好化装以待，以免空场，没想到，刚扮好，桂凤已到，鑫培对桂凤说，是你先唱我先唱？桂凤答曰随便。当时该班，无人敢在谭后演者，鑫培此问，盖有意窘之，且希望桂凤对他说几句谦恭道歉的话，他便自己卸妆，让桂凤先唱。不意桂凤有此回答，自己颇窘，不得已，只好自己先演。倘演完之后，观众一走，则鑫培也算有了面子，气可稍平，没想到观众无一走者，桂凤大得意，鑫培当然大不高兴。由此以后，每逢桂凤迟到，则鑫培必演在前头，可是必要特别慢演，拉长时候（行话曰马后），彼时规矩不许演夜戏，白天演戏，多晚也不许点灯。及至桂凤出，天已黑暗，观众对于他的面貌神情，身段做功，一点也看不见，而桂凤唱功并不好，全靠面貌做功见长，因此彼之长处，台下一些也看不出来，日久便把人缘丢掉，叫座之力大减，以后出演之时就很少了。

余玉琴

玉琴号润卿，乳名庄儿，故多以余庄儿呼之，乃南方科班出身。十九岁时，时小福约其到京，搭四喜班，第一日之戏与谭鑫培合演《翠屏山》，大轴子为《泗州城》，第二日亦双出《四杰村》之鲍金花，及《醉酒》。第三日与小福合演头二本《虹霓关》。经此一捧，遂红起来。他可算是光绪年间，最红的花旦，不久挑上内廷差使，在光绪皇帝面前也很红，西后也非常喜欢他，每遇各王府有庆贺演戏之事，西后往往荐他与德林承办。有西后一提倡，各大臣家如有这种事，也多找他，渐至同年同乡团拜之堂会戏，也多找他，他又善于应对恭维，只是承办堂会的事情，就够他忙的了，所以彼时戏界人都说，他上床入睡之时，他那两只鞋，还在喘气。他虽然能戏很多，且这样忙，可是他很能排新戏。掌福寿班时，与迟韵卿、陵华云诸人，排的戏就很多，如《儿女英雄传》《十粒金丹》《粉妆楼》等戏都是，《儿女英雄传》初排时，便是他去十三妹。

我同他极熟，他生于同治六年，比我大九岁，从前在同乡同年团拜堂会中，我以少爷资格，常去看戏，也常与他见面，后民国元二年，他当正乐育化会理事，更是每会必见，但他不好谈戏，而最爱谈政治。因他常当来手（承办堂会之人，戏界名曰来手），须常往各省常当戏提调之官员家中联络，因他是青年旦角，相貌又美，大家都欢迎他，乐意同他盘桓，所以他听到关于政事的话不少，尤其是关于堂会演戏的事情，也与政事有点关系，他知道得更多，这关于梨园掌故，我所知道者，由他口中得来的便很多。

路三宝

三宝号玉珊，与我同岁，原为山东祥庆和班出身，初唱梆子腔，后改唱皮黄，于光绪二十二年到北京，搭四喜班，以《醉酒》《翠屏山》《破洪州》《得意缘》《双钉计》等戏为号召，且演得也实在精彩。演《翠屏山》，他去潘巧云，固然很好，与田桂凤、谭鑫培、罗百岁等合演，田去巧雪，他去英儿，也一样不少得好。在光绪中叶，演十三妹者，只有他与余玉琴，二人功力悉敌。后掌承庆班，也很排过几出新戏。民国后便永与梅兰芳合作，梅之《醉酒》，即他所教，头本《虹霓关》，亦他所传，所以最初由他配王伯党。余与兰芳排的新戏，借重他的时候也很多。在民国初年，他们同搭翊文社时（玉成班所改），其中好角不多，老角也不多，班中知道旧事最多者，首推贾洪林，其次就是他，所以我偶到后台，便同他二人谈天，我得的益处很多。他所谈者，多是山东戏班的情形，与吾乡戏班，可以说是毫无分别，然由此，与北平戏班互相印证，可以得到不少的理论。

杨小朵

小朵楙麟，号佩芬，因为名花旦朵仙之子，故通呼小朵，宫内当差，则名曰得福。工花旦兼刀马旦，得刘赶三、罗百岁、玉五、赵仙舫等名丑之指点，又有其祖若父的传授，能戏极多，扮相亦极美，故有小牡丹花之誉，尤以扮旗装为最艳丽，为光绪庚子前后最红的旦角。戏界老辈传说，在光绪年间，唱戏挣钱最多者，前后有三个人，一是王彩林号绚云，即王瑶卿之父。二是果湘林，即余叔岩之姐夫，程砚秋之岳父。三即小朵。其子宝忠，初唱老生，尚平平，后改操琴，因兼学西洋小提琴，胡琴中恒杂西洋音味，故戏界老辈都不以为然。

王蕙芳

蕙芳号湘浦，名武生王槐卿之子，与梅兰芳为表兄弟，同为朱霞芬之徒弟，亦是师兄弟，故一名蕙芳，一名兰芳。蕙芳为清末民初几年，最红的花旦，因彼时余玉琴、路三宝、杨小朵等，都已三十或四十多岁，总算有一点过时，而他正是十几岁，最漂亮的时候，所以很红了一气，其实他是靠面貌，扮相确很美，清末菊榜，他为榜眼，天才及聪明，也很够，能戏也不少，例如《二进宫》一戏，三个角他都能唱，铜锤的嗓子，也很够宽。但功夫稍欠，专靠聪明，不甚用心用力来学，所以技术都不够磁实。在清朝末年，他与兰芳齐名，号称二芳，因捧的人多，叫座能力，实高于兰芳，迨民初，已有被兰芳超过之势，民国二三年以后，其声名能力，就都远不及兰芳了，然知道的戏界情形确很多，余国剧学会，编戏剧大辞典，特约他帮忙，助力很大。

此外尚有王佩仙（赶三之徒，梅兰芳之岳父）、秦芷芬（梅兰芳之姑丈）、郭际湘（即水仙花）等等诸人，有的演时太暂，有的我知道得不多。又有荣蝶仙、诸茹香、陈桐云等等诸人，艺虽不错，而未成名角，故均未录。

老旦

阎老旦

这是我所听到老旦的名字中，最早的一个人，但还不知其真名。按道光二十五年刊行的《都门纪略》中，载有各班之人名单，和春班中有王洪贵、段二、黄玉林、王先爵、陈花脸、潘锡寿、阎老旦、汪法林、龙小生。我持此名单，问过许多戏界老辈，大致说，后三名还知道一些，前六名简直就不知道了。按姚增禄、梅巧玲等这些老名角，都是道光二十几年生人，在道光二十五年的时候，他们不过三四岁，当然都不知道了，他们这一辈的不知，后来者就更不知道了。老辈又都说，自杂剧、传奇，都无以老旦为重之戏，皮黄最初也不重老旦，且老旦之嗓音腔调，与老生差不了太多，能唱老旦者，多可唱老生，老生挣钱较多，遂都学老生了，乾嘉以后，才有专门老旦之戏。他们所知道最早的老旦，就是三庆班的马老旦、同和春阎老旦，且彼时风气，往往唱哪一行的，就以该行呼之，如夏花脸、龙小生、马老旦等等是也。都说阎老旦的嗓音很好，表情亦很好，其余的事，就都知不清了，或云后来老旦所唱的腔调，多为阎马二位老旦所创。

马老旦

亦不知其名，在道光咸丰间，曾搭三庆班，与程长庚合作多年，他亦见道光二十五年之《都门纪略》。据老辈云，皮黄老旦之腔，经他创的很多。陈德林告余，他听得老辈说，孙双玉就是学马老旦。

孙双玉

此与青衣孙双玉，同姓同名，而不是一人，彼乃琴师孙佐臣之父，此则较晚，而唱老旦。他号梅仙，搭四喜班多年，因他小名也叫石头，陈德林小名也叫石头，故德林很爱谈他，说他唱老旦极规矩。

郝兰田

此为同治年间及光绪初年，有名的老旦，曾搭春台班，恒与名老生王仙舟，合演《天雷报》。我虽未见过，但戏界老辈，都说他表情极好，龚云甫就有些地方是模仿他。

冯玉春

此亦同治年间的名老旦，曾搭四春班，戏界人都说他唱功做功都很好，梅巧玲在四喜排整本《雁门关》，佘太君一角，有一个时期，就由他担任，极受欢迎。

周长顺

此为光绪中叶以前，最红的老旦，但是无论戏界外界，都呼为周老旦，几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名字。演老旦戏，无一出不好，与谭鑫培合演《天雷报》，尤为精彩。陈德林说，他与王九龄也合演过此戏，也是叫座的戏。后来之演老旦者，多宗他这一源，龚云甫之腔调，也多是模仿的他。

谢宝云

宝云号芷珊，先唱昆旦，后改老生，又改老旦，与田宝珊为师兄弟，唱腔极规矩，而亦极好听，曾搭四喜、春台等班，为光绪到民初几十年中，极受欢迎的老旦。不过可以算是名角，也可以不算是名角，因为他毫无竞争心，不愿挑正戏，每次出台，虽然也必要得好，但只得一个好，便已知足，绝对不再卖力了，所以外号谢一句。可是他一出台，观众就立意给他叫好，所以只稍一用力，便一定得一哄堂之好。说他是名角，而他不愿唱正戏，总愿去配角，自古没有不演正戏的名角；说他不是名角，而人人欢迎，人人想给他叫好，这是很特别的情形。话又说回来啦，他的艺术，确是规矩而优美，故他未去世之前，谭鑫培、陈德林诸人，都不愿与龚云甫合演。

此外尚有苏文奎，光绪初年曾搭四喜班，常与孙菊仙、时小福、余紫云诸人配戏。梅竹轩，在光绪中叶，也常与彼时之名角合演。罗福山，乃百岁之弟，因与梅巧玲为师兄弟，故晚年永与梅兰芳合作。文荣寿等等，但都不演正戏，不另录了。

武旦

国剧在乾隆以前没有现在之武戏，故自宋元到明末，没有武生这个名词，更无武旦，凡有用武生武旦时，则只写生或旦“戎装上”便足，因为彼时没有现在大打特打之武戏，用不着打仗的技术，只是武人的装束便妥。清朝初叶，才有武生的重戏，虽已有武旦之名，但仍没有他的正戏，所谓武旦的正戏，自乾嘉后始有之，只不过是添了些短打，还没有什么新鲜的。自从打出手加重之后，武旦才有特别的戏，然因打出手，左不过是那些动作，每出戏都是如此，有点变化也不多，所以戏界有一句谚语曰：武旦叫好不叫座。盖武旦打出手时，打得好可以得哄堂的好，但若依仗武旦叫多少座来，那是不容易的，有的稍有叫座能力者，则一定是扮相稍美，带演花旦戏的力量耳。所以所有的戏班，有好的武旦固好，没有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在同治光绪年间，北平的戏是最发达的时期，长久的戏班，总有十五六个，但其中有好武旦的，不过两三班。因为这些情形，所以北京出名的武旦，不过几个人，兹略述如下。

龚翠兰

这是北平有名的武旦之中，最早的一位，曾搭四喜班。老辈云，戏中出手，有他创的，然亦不多，不过把子打得极美，后来之武旦，多是效法他的。

一阵风

一阵风，忘其名，本系梆子班出身，搭永胜奎班，颇有叫座能力，亦恒搭皮黄班，因武旦唱功话白都很少，搭皮黄班也没什么不合适处也。老辈云，他打出手倒没什么特长，但是把子打得极美，身段亦极灵活利落，故人以一阵风呼之。因国服期间，北京不能演戏，他们全班到吾乡去演过，故在吾乡一带很有名。

朱文英

文英小名四十，为朱桂芳之父，为光绪中叶最有名的武旦，常搭四喜班，与俞菊笙、麻德子等等合演，与张琪林等，亦常配戏，教的徒弟很多，如九阵风等都是。文英虽比我长十几岁，但与我最好，他对于北平的家常菜，极有研究，每逢过年，总送我一两样自做的菜，口味都很美，尤以烩肚丝为最佳，至今思之，书此志念。

张芷芳

芷芳名蓉官，常搭三庆四喜等班，乃名票老生张二奎之女婿。搭三庆班时，便以演《泗州城》出名，出手打得很好。他之后，有二十多年，此戏不打出手，而《取金陵》倒有了出手，这算是出了规矩，因为出手是表现《封神传》中，神仙祭法宝之义，非神话戏不得用也。

朱小元

小元乃朱素云之父，搭过三庆班，但搭四喜班最久，他为光绪初叶，很有名的武旦。在光绪六年的《都门纪略》中，列有七个大戏班，在这七个班中，武旦一角，只有朱小元一人，其余均未列入，这足见他有叫座的能力，使人注意也。

耿大力

搭三庆班很久，也是光绪初叶很红的武旦，把子打得脆快利落，还能排新戏。在三庆班时，曾排《青峰岭》一戏，他去徐凤英，张琪林去李虎，王小五去大王，十昌林去二大王，极能叫座，几十年来，没人接演了。

周长顺

与老旦周长顺同名，但较老旦之周长顺还要早几年，他乃山东人，搭四喜班几年，为同治及光绪初叶很有名的武旦，凡短打的戏都好，朱文英有仿效他的地方。

陈彤仙

彤仙初演花旦，乃时小福的徒弟，后改武旦，与杨荣寿、姚增禄诸人，同搭四喜班，常与姚增禄等合演《千里驹》，很受欢迎，又常与范福太等，合演《竹林计》等戏，也都很精彩。

侯幼云

幼云谭鑫培之妻弟，为光绪中叶以前，极有名之武旦，小名连儿，观众都呼为侯连儿。打把子都很利落，耍大刀下场极受欢迎，大刀下场中，有串脖串腕二招，乃是钢叉花，有人说是他加入的，目下在台湾，只见过一人能耍此，余均不会了。幼云又知道旧事很多，与我极熟，在正乐育化会，常常谈天，说起来滔滔不穷，我得他益处很多，我第一次到谭鑫培家中长谈，便是他同我去的。

贯紫林

紫林为大元、盛习之父，乃王八十的徒弟，武旦戏都很精彩，不过同时有朱文英、侯幼云诸人，所以他名不大显。他生于同治末年，最好的时间，是光绪二十年前后，他正是二十上下岁，最漂亮出风头的时候，不过不但有朱、侯诸人，压他一头，且彼时正是梆子班最盛时期，梆子班中，特重武旦，好的武旦较多，这于他更受影响，所以他名不甚大，然技术则确很好，虽不及朱文英，也差不了多少。

阎岚秋

岚秋小名九儿，故外号九阵风，通称阎老九，乃朱文英的徒弟，也是他的女婿。岚秋得其岳父的传授，又能自己用功，把子、出手，打得都很漂亮，又因他扮相颇美，嗓音亦不错，所以兼演花旦戏，于是很受欢迎。在光绪中叶以后，很红了十几年，民国后，脖子有病，不能常登台了。民国初年，一次演大义务戏，大轴子为《四进士》，孙菊仙去宋士杰，谭鑫培去毛朋，他去万氏，演得还非常精彩，比孙谭不少得好。

朱桂芳

桂芳小名柱儿，乃朱文英之子，武旦得其父之传授，自幼功夫就很稳当，故十几岁就蒙挑入内廷供奉，他是前清内廷供奉的最后一人，虽然是靠其父老供奉之面子，但技术也须过得去，否则也不容易挑上也。桂芳一生的技术，虽没有什么出类拔萃的精彩，但确很规矩稳当，且扮相很美，惜乎没什么表情，嗓音亦太低，不能演花旦戏耳。

此外尚有双意，忘其姓，且忘其搭何班。又有田元，曾搭四喜班，也很有名。

净

张奎官

奎官又称大奎官，外号傻奎，傻奎这个名词，较为普通。与程长庚同学，花脸戏无不好，武花脸尤好。后与张二奎，同组双奎班，叫座的能力，比张二奎一点不小。他最出名的戏，是《落马湖》，他去李佩，演水擒一段，他做许多身段，左扑右涌，如同真在水中一样，非常佳。观众都说，在台下看着，仿佛真有许多水浪头，在李佩身边绕转，这足见只要用心，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显出艺术来，后来之小穆、金秀山，唱腔多是学他。

朱大麻子

无论内行外行，都以大麻子呼之，遂忘其名。乃道光年间名气最大的净角，搭春台班，与余三胜等合作几年，极受观众欢迎。据老辈云，皮黄中有名的净角，他可以算是最早的一位，演净角戏，没一出不精彩，最能叫座的是《珠帘寨》，几时演几时满座，因为他便把此戏演红了。比他稍晚一点，余三胜亦演此戏，去李克用亦极好，不过因花脸老生唱功身段都不同，演法的路子变了不少，然两人都好。谭鑫培的《珠帘寨》，完全宗法三胜，但又添了些诙谐。按此戏之李克用，原为染脸，自朱大麻子演，便勾成大红脸，三胜又改用本色脸，稍勾眉及脸纹，鑫培则完全照三胜的办法。又此戏李克用应戴满髯，为生净两抱之戏，故生净皆演。

叶中定

中定为富连成科班老板叶春善之父，常搭三庆班，与杨鸣玉、朱莲芬等合演《相梁刺梁》等戏，异常精彩。搭四喜班时，常与梅巧玲、王九龄诸人合演，功力悉敌。与何桂山合演《十面》尤好。

褚连奎

他常搭三庆班，与程长庚合作，每合演一戏，他比程永远不少得好。常以《白蟒台》一戏，演轴子，在程长庚戏之后，观众一人不走。与何桂山合演《双包案》，可称双绝。《鱼肠剑刺僚》，姬僚一大段唱功，所有腔调，都是褚连奎所创，大受欢迎，金秀山学之，唱得亦很好，一直到现在，凡花脸唱此段，还都是学他。

何桂山

桂山行九，故通称何九儿，人道德极高，晚辈通称何九先生。据老辈云，净角中唱昆腔皮黄都好的角，以他为第一人。他是道光年间生人，民国以后才去世，演得最久。在咸丰同治年间，有名的净角很多，光绪末叶，多已去世，我只赶上几位，而看到何桂山的戏最多，且与之极熟，虽谈话次数不多，但得他益处却不少。最初搭三庆班，恒与程长庚合演，往往得好比程还多。有时程很吃力。一次演《二进宫》，何结腰带很紧，盖腰带紧，唱时易用力也。程看见他结腰带之情形，乃对旁人说，这小子没安着好心，意是谓其想与程拼唱也。他常演于程之后，观众不走一人，最出名的是演《御果园》，他唱“数九寒天风不冷，连人带马汗淋身，某家将马来整顿”等句时，不但腔调好听，身段亦极美，观众都说，好像看着他浑身冒热气一样。

在同治光绪年间，净角分三派，各有特长，如何桂山擅长勾整脸，如包拯、尉迟敬德、徐延昭等等。钱宝丰擅长勾三块瓦脸，如张飞、李逵、姜维等等。徐宝成擅长勾花脸，如李七、窦尔敦等等。说见后。

徐宝成

宝成曾搭嵩祝成班，与名净张奎官同班，技术亦不相上下，惜光绪三四年即去世，凡净角戏都好，尤长于演武净戏，最擅长勾花脸，如李七、窦尔敦、杨七郎等戏都好，黄润甫庆四都学他。

钱宝丰

宝丰在同治光绪年间，搭三庆班时，他算是第一位净角，所以整本《三国演义》之张飞，归他担任。四喜班排《混元盒》，白石怪一角，也归他担任。当年三庆四喜两班，都要约他，两班打了七八个月的官司，四喜败诉，他才又回三庆。搭三庆较久，前与程长庚合演，后与杨月楼合演，《瓦口关》等戏，尤其所长。最擅长勾三块瓦之脸，勾出来特别美观，如张飞、李逵、姜维等等皆是。

年纪虽老，而还肯排新戏，如全本《儿女英雄传》，最初邓九公一角就是他。

范福泰

福泰为武花脸范宝亭之父，原为小福胜科班出身，与彭福林、王福寿为同学，他生平并没有赫赫大名者，实因其风头不健，然技术则确很好，知道得尤多。

从前许多武戏，都有准路子准套数，光绪末叶，几多遗失，唯他还说得上来，我得他益处也很多。

穆凤山

凤山外号小穆，曾搭永胜奎、四喜等班，与谭鑫培合作很久，如谭演《断密涧》《刺僚》等戏，最初多是与他合作，后来则换了金秀山。凤山专学张奎官，而又有其独到之处，演八本《铡判官》最出名，永演大轴子，每年演封箱封台等戏，多演此，平常则不恒演，可是每演此戏，戏园中把他所穿的黑蟒袍，在园子门口一挂，则必卖满座，因彼时尚无广告也。

何通海

本界后辈通称何老先生，能戏极多，与程长庚配戏多年。例如《战长沙》一戏，为程长庚之拿手戏，且常常演之，光绪初年以后，便无人接演，后谭鑫培由武生改专演老生后，又重排此戏，魏延一角，无人能演，只有他曾经演过。再光绪中叶，十几年间，无人能演《女起解》者，德珺如重排，但无人能去差解，亦只他能之，足见其能戏之多。

郝大个

郝大个，忘其名，搭春台班多年，因其身长又姓郝，都呼为好大个，郝好同音也，其名遂不传，我问过多人，都说不记得了，但都说，他演武净极好，身段姿势，都极好看，打把子更美。

丈七八

亦忘其名，亦因身长，只传其外号，当时本界外界人人都说，春台有好大个，四喜有丈七八，其名遂不传，后来则与俞润仙常合作。

张玉奎

玉奎小名喜儿，于是观众多知喜儿二字，不知玉奎了。他可以算是咸丰同治年间有名的净角，擅长铜锤，且很能编戏，例如《五花洞》一戏，原为吹腔，情节尚多，经他改为现在的情形，最初他去包公，胡喜禄、王长桂二人，去真假金莲。又如四喜排《混元盒》，张天师一角，也归他担任。观众对他也呼为张喜子，但与后来老生之张喜子，则系两人。

韩二雕

通写韩二刁，偶忘其大名，为光绪中叶有名的净角，也很能排戏，在光绪十八九年，同庆班重排《战宛城》，就是他经手一切，他去典韦，谭鑫培去张绣，金秀山去曹操，田桂凤去邹氏，人员相当齐整。他对于脸谱极有研究，清宫中演戏，关于脸谱有问题时，都取决于他，我同他只见过一两次，但同他的儿子，扫边小生韩金福极熟，所以间接得他益处也很多。

陈三福

三福乃咸丰年间，有名的净角，先搭春台，后搭三庆，与程长庚最说得来，三庆排《三国演义》时，孙权一角，由他担任，后来便不恒演，知道他的人很少了。

高德禄

他乃光绪中叶的名角，搭四喜班很久，为俞润仙配戏时很多，如俞演《恶虎村》，则多以他去濮天雕，且名次永远是头一名，尤长于演《金锁阵》，身段把子，都为本界人佩服。我得他益处也很多。

钱金福

金福为三庆科班之高才生，当学生时，身段等等，就非常合式。彼时科班，教授法很严，对于台步，极为认真，每一学生，每天总要走两个钟头，按国剧之台步即是舞，与西洋之芭蕾等舞一样，如果脚步练不好，则一切台步都不会好的，所以台步是最重要的基本功夫。练走步时，分生旦净丑各行，每行一班，由最好的一个学生领头，其余的跟着走，教习监视稽查，某人走的好坏，教习随时指正，净行一班，领头的永远是钱金福。金福因天才好，又肯用功，所以台步、身段、把子，没有一处没有准尺寸的，他常与同行打赌，在台上撒一层白灰，由他与一人打把子，连打两次，脚印痕迹，没有出入，据老辈云，百余年的工夫，这种情形，以他为第一人。他一生的缺点，只是嗓音不够好，其实昆腔皮黄，唱得都不错，把子尤好，与鑫培、小楼配戏多年，凡有把子的戏，都给他们生色很多。

他大致生于同治元年，比我长十几岁，但极熟常谈，得他的益处很多。

其子宝森，亦工武净，与余亦极熟。

刘永春

永春小名春儿，故人多以刘春儿呼之。他在光绪中叶，十几年中，可以算是最好最红的铜锤花脸，因为何桂山、穆凤山等，都年已稍长，而金秀山只是能唱，终为票友出身，身段架子，都差得多也。曾搭春台、三庆、四喜等班，如《锁五龙》《铡美案》《断后》《打龙袍》《御果园》等，戏演来无不精彩。他虽然是学何桂山、穆凤山，但嗓音另有好处，所以特别受人欢迎，民国十几年，才故于上海。

李寿山

寿山小名七儿，故人呼为李七，又因其身长，通呼为大个李七，他乃老生李寿峰之弟，同为三庆班的徒弟，初学旦角，人都称他为小春香出身，确也不错。因其身材太长，改习武旦，又改习净角，虽然是专门架子花脸，然确是多才多艺，如《风筝误》之丑小姐，《春香闹学》之先生等等，演来都很精彩，惜晚年永充后台总管事，不能常登台了。俞振庭晚年成班后台管事，永远是他，所以我同他极熟，谈话也最多，他知道的旧事甚多，我得他的益处也不少。

李连仲

连仲为胜春奎科班出身，与王长林、陆金桂等为同学，能戏极多，除没有铜锤嗓音外，其余架子花脸戏都好，尤长于四黑。戏界老辈，管张飞、焦赞、牛皋、李逵四人，叫作四黑，这四个人都有特别的性格，都极忠勇，可有点傲性，且永带诙谐，所以特名曰四黑。演此四人，与演别的将官都不同，且此四人亦各不同，他演来却都非常精彩。脸谱勾得也好，他一排门帘，永远有碰头好，但大部分是对脸谱来的。在清宫中当差，虽不甚红，但也常排正戏，尤其关于脸谱的问题，除韩二雕外，他出主意也很多。晚年收的徒弟，总有几十个人，足见他的名望了。

裘桂仙

桂仙初学花脸，因其身体矮瘦，嗓音也不够洪亮，遂改操琴。民国五六年后，北平实缺净角，尤无铜锤人才，他与梅兰芳合作时，大家又怂恿他改唱花脸，声音虽不够宏阔，然确有些铜锤味道，惜气微弱年，然彼时亦算难得的角色了。其子盛戎、世戎，均工花脸。

金少山

名票金秀山之子，在光绪末年，常随其父演唱，已露头角，后留上海多年，总未回平演唱，北平知道他的人很少，他本来不必算是北平之角色了。民国十一年春，我与兰芳编排《霸王别姬》一戏，以杨小楼去霸王，可以说是理想的霸王，搭配也齐整，叫座力之大，一时无与伦比。其年冬上海人来约兰芳，此戏自是非演不可，但不能同时约小楼，因为两个名角，同时到沪花费太大，票价无法规定，可是霸王一角能胜任的人才，难于物色，双方正在为难，适王瑶卿刚由上海回平，他说不难，就约金少山好了。兰芳尚在踌躇，我说瑶卿不是轻易推许人的，他说成，就一定错不了多少。到了上海一演，果然很好，虽然身段动作，不及小楼雍容华贵，然身体魁梧，嗓音洪亮，也确是难得的人才。其实少山在上海，本是班底身份，经此一戏，也便红起来，临死的两年，到了北平，演了几次，也大受欢迎。

侯喜瑞

他是喜连成科班第一科出身，在光绪末年，已露头角，民国后红了多少年，虽没有什么赫赫大名，但能戏极多，而且处处规矩，尤以去张飞为最合宜，故民国十年前后，各班都争着约他，他每日白天夜晚，往往赶三四处，不过以戏界的规矩来论，这是不应该的。晚年技术稍懈，亦以此故。

此外尚有不少，如胜庆玉老先生，乃道咸年间名净，能戏极多，知道的旧规矩更多，与我至厚，我常请他到我家中长谈，得他的益处最多，尤其是关于脸谱一层，问他什么，多数都可说出道理来，实在是净角中很可宝贵的人才，但因为他只能唱弋腔，不唱皮黄，所以此编不能列入。我是怎样得认识他呢？在前清的规矩，每一新戏园开幕，第一天必须演弋腔戏，即所谓高腔，到了清朝末年，虽然已经没有弋腔之长班，但仍要临时组成，演一次再散。民国后弋腔班人才太少了，难以再组班演唱，但破台之礼，则仍用弋腔班之人员，如有新戏园约喜连成班演唱，则萧长华必约胜庆玉行破台礼，由萧君介绍，所以我与他常见。

此外还有彭福林，乃小福胜科班出身，能戏亦极多。方洪顺，三庆班整本《三国演义》，他去曹仁。袁大奎，去曹洪。梅荣斋，与刘鸿升合作多年。许德义，福寿科班徒弟，许荫棠之子，架子花脸也很好。不过以上人员，都不常演正角，故未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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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

黄三熊

他是北平皮黄班中最早的一位名丑，蒙古旗人，名杜拉熊布，行三，乳名雄儿，后即名为黄三熊。道光初年，恩庆高腔科班出身，初学老生，后改丑行，满科后曾搭入高腔班之庆升平、崇庆、安庆、阜和等班，同班的有孝三丁、玉子、惠二、纪大福等，都是弋腔的名角，后乃改唱昆腔、皮黄，搭过和春、老嵩祝成、双庆、春台、双奎、永胜奎、嵩祝成等班。他寿很长，大约嘉庆十八年生，光绪十几年才去世，弋腔、昆腔、皮黄，唱得都很好。北平道光后，光绪中叶前之好旦角，他都配演过，如最早的王长桂、朱莲芬、方松林等，以至田桂凤，都与他合演过，如《小过年》《送盒子》《入府》《顶砖》《杀皮》《龙凤配》等小戏，他演来无不精彩动人。

在光绪庚子以前，北平人谈起话来，大致是较文墨些的人，多欢迎杨鸣玉，普通人则赞成黄三熊，按技术论，可以说是不及杨，但他较活泼有趣，且杨总算不能唱皮黄，虽偶也唱几句，但不及他，而他唱得却很好，这也是受欢迎的一种大原因。

杨鸣玉

鸣玉行三，故通称杨三，扬州人，南方和盛昆曲科班出身，与程长庚、潘阿巧、龙小生等，都是师兄弟。他每一戏都有特长，都有过人之处，否则他便不演，兹只把从前人人知道的举几出：

《活捉张三郎》，当阎婆惜唱“我泪沾襟”时，例有三个浪头。打第一个浪头时，他两个黑眼珠往上翻一次，打第二个时，又翻一次，打第三个时，则两黑眼珠完全翻上去，只剩下白眼珠了。下场时，为铁板桥倒法，亦不似他人之铺垫子，往下抬的时候，只用两人，一抬足，一抬手，而身体则挺而直。末场阎婆惜用手帕将张三提着上来，而他用下颏挂于旦角之手帕上，自己走矮子，在台下看着，真仿佛是由阎婆惜提上来的一样。提到台口，要转三个圈，且转得极快，真看着像阎婆惜提着他的一样。按杨本身高而胖，于走矮子的时候，带转三个圈，难为极矣。这种情形，既合剧情，又饶美术思想，但非几年工夫不可。

《起布问探》，他去探子，多少年来国剧的规矩，探子如有大段报告时，或白或唱，例有身段，做身段时，持一令旗，帮助舞式，至今还是如此，但都是对付了事。杨演此戏，手持月华旗，比令旗大多，做种种舞式，异常美观。

《思凡》带《下山》，他去小和尚，脖间戴一挂珠子，尺寸约比朝珠长一些，行路时由脖子转动，珠子也大转，与现在之健身圈相同，但尤有难者，是他把珠子转动之后，珠子往左旋，身体欲往右转，非常美观，然亦极难。

《教歌》，此系《绣襦记》的一折，曹春山去大讨饭的，他去小讨饭的，做种种身段，实是出人意想。

《盗甲》《偷鸡》等戏，尤有绝活，惜其人稍吝，不愿传人，也是不易传授，王长林拜他为师，专想学此二戏，闻只《盗甲》桌上一种身段，长林半年未学好，后遂作罢，以致他的技术，后无传人。鸣玉本专唱昆腔，后来昆腔衰落，他也偶演皮黄戏，如《送盒子》等等，也极受人欢迎。杨三在光绪甲午前去世，北京有谚曰，“杨三已死无昆丑”，此足见大家对他之推崇。迨甲午议和，许多人不满意合肥相国，随了一个下句曰，“李二先生是汉奸”。按合肥受谤，自然冤枉，但这一副无情对，却对得非常之工，遂传诵一时。

曹春山

春山名福林，名笛师曹心泉之父，丑角二庚之祖父，乃咸同年间的名丑，曾搭三庆、春台、四喜等班，能戏极多，演《千里驹》等戏极好，与杨鸣玉、梅巧玲合作多年，知道的旧规矩更多。他常说，乾隆以后，戏界分十门角色，即是老生、小生、老旦、正旦、小旦、丑、付、净、末、贴，可是以刀马旦为贴。唱丑的人，对于十门角色之身段情形，都要学会，而且各省言语，也要时时学习。例如《取城都》之王累，就是老生的性质，《乌龙院》之张文远，就是小生，《得意缘》之狄母，即是老旦，《送亲演礼》之亲家，就是花旦，等等情形，不必尽举。我虽未见过他，但与其子曹心泉先生极熟，比我大十二岁，常常过从，谈话极多，得的益处也最多。

化虎

化虎亦作华虎，乃光绪初年的名丑，杨鸣玉的戏，只有他还可演，如杨年老歇演后，《活捉张三郎》《思凡下山》这类的戏，多是他陪朱莲芬演唱，曾搭春台、四喜等班，凡小花脸的戏，无一出不好。陈德林、朱素云常告余曰，化虎虽然不能比杨鸣玉、刘赶三，但亦极好，如演《打砂锅》等戏，则极叫座，后来罗百岁，便是专学他，乃成一代名丑，比他名气就大多了，这也有他的原因，与他同时演唱者，尚有黄三熊、刘赶三、杨鸣玉诸人在前，他受了影响，未能得享大名，到了罗百岁的时期，老角都已去世，前头没人，占了便宜。

杉高王

王姓，因身材太高，故得此名，也呼为长腿王，而真名反无人知道了，搭春台班，小花脸戏都精。演《五花洞》去知县，自己定制一身红官衣，出场走矮子，非常美观。尤妙者，俟大法官击掌心雷，妖魔逃去后，知县即起立，观众永远报以哄堂之好，盖其所穿之官衣，身长不过至其肚脐之下也。

宋赶升

赶升与刘赶三同时，但年岁较轻，观众常常闹错，技术实亦不弱，常常与赶三同场，也不少得好，能戏极多，如《海会寺》《一匹布》等戏，皆其拿手，《马上缘》之丑丫鬟尤好，然名气则总被赶三压一头。

罗寿山

寿山乳名百岁，故都以百岁呼之。他是名旦罗巧福之子，先学老生，后改丑行，初学刘赶三，后乃模仿化虎。他之前几位老名丑，都是各有所长，如杨鸣玉以身段功夫擅长，刘赶三以丑婆戏擅长，黄三熊以神气幽默擅长，化虎则以话白机趣擅长。百岁学化虎，而说白机趣，则实过之，一样的一句话，他说出来，观众就乐，别人说出来，观众就许不乐。与杨朵仙、田桂凤，合作多年，如《也是斋》《双钉计》《闯山》《定计化缘》《双怕婆》等等，无一不精彩异常，最受欢迎的是《青石山》王老道及《连升三级》之店家。嗓音尤好，《天雷报》一戏，最初谭鑫培与周长顺合唱（外号周老旦，极有名），本非常精彩，极能叫座。一次百岁高兴，与鑫培演了一次，乃大红而特红，王长林也继续演过，于是此戏之妈妈，变成小花脸的戏了。《问樵》之樵夫，虽非他所创，但他又加了许多精彩。

王长林

长林小名拴子，故人都以王拴子呼之，乃胜春奎科班出身，与李连仲、崔禄春等为同学。文丑武丑都很好，武功尤好，《连环套·盗钩》一场，除张黑外，以他为最好，杨小楼一生演戏，倚他为左右手，与小楼配戏，实在是与他增了许多精彩。曾搭三庆等班，与程长庚、谭鑫培都合作多年，《珠帘寨》去老军，极为观众称道，《打渔杀家》之教师爷，可以说是他的拿手，不但话白身段表情都合宜，连扮相也极对工。中年曾拜杨鸣玉为师，欲学《盗甲》《偷鸡》等戏也，学了半年多，学得不到一半，便未再学，然自鸣玉去世之后，此二戏总算以他为最好，晚年教与叶盛章，遂以之享名，据戏界老辈云，他学的杨鸣玉，不到一半，他教与盛章，亦不到一半，盛章遂得名，由此往上推，则鸣玉技术之高，可想而知矣。总之长林开口跳的戏，出出都好，所以大家都爱看他的武戏，但他最爱唱文戏，若班中派他演汤勤、蒋干等戏，他宁可不要钱也愿意。

他祖父乃名旦角朱莲芬之教习，他父亲名德忠，唱花脸，曾搭嵩祝成等班，也算是梨园世家，所以知道的旧规矩很多，我得他益处也不少。

徐二格

通称小二格，乃咸同年间的名丑，三庆班排整本《三国演义》，蒋干一角，归他担任，相传《群英会》蒋干之做功，多其所创，至今大家犹宗法之，总之方巾丑，文丑的戏都好，去《玉玲珑》的鸨母，特别精彩。

麻德子

麻德子为光绪年间几十年的名丑，搭永胜奎等班，与刘赶三等合作很久，盖赶三为文丑，他则武丑，而亦兼演文戏。武功极好，开口跳之戏无不精，尤以《打瓜园》为最好，传说陶洪的身段，由他创出来的很多。然文戏中之《送灰面》《双怕》《顶砖》《一匹布》等戏，也演得非常精神。《长坂坡》之夏侯恩亦其拿手戏。

德子杰

这也是光绪年间，几十年的名丑，也是文武全才。在光绪年间，观众讲文武丑四杰，即是王长林、麻德子、德子杰、张黑四人。此四人开口跳的戏无不精，而又能演文丑的戏，故彼时又有人说，杨鸣玉是文丑兼开口跳，此四人是开口跳兼文丑，这话确是不错。他搭三庆班，与杨月楼合作多年，如月楼演《飞波岛》《恶虎村》《连环套》等戏，总离不开他。《庆顶珠》之教师爷，亦极好。文丑的戏，则以《卖马》为最佳，我从前写过一篇关手卖马的文字（载于《京剧之变迁》一书中），我说《卖马》从前是店主东的正戏，但有许多人不信，我所以写此者，因为我收藏的旧戏单中，有刘赶三卖马字样，并无生角之名，于是我问过许多老辈，都说从前此戏，实以丑角为重，于是我才写了这篇文字。后来友人周志辅君，出了一本《京戏近百年琐记》，中亦有光绪二十五年的一张戏单，倒第二出乃是《卖马》，第一名即德子杰，第二名才是贾洪林。按彼时贾洪林是正红的时期，居然名列第二，亦足见该时该戏仍是以店主东为重了。子杰之名能列于贾之前，亦足见其技术之高。

张黑

张黑本梆子腔班出身，开口跳固好，文戏亦不弱，最初田际云组玉成皮黄梆子合演之班，班中就有他，所以皮黄也很能唱，以《卧虎沟》《盗银壶》等戏出名，在光绪年间，北平社会中，提到张黑，必连带提到《盗银壶》。《连环套·盗钩》更好，堂会戏往往只演《盗钩》，不带《拜山》，戏园中且常以《盗钩》演大轴，足见其技术之精，叫座力之大了。

张黑武术极好，一次北衙门拿一大强盗，侦知该盗正在戏园中观剧，派兵围捕，该盗逃上戏园之罩棚，官兵不易上去，时张黑正演戏，穿着戏衣跃登棚顶，帮助官兵把盗擒住，因此名气越大了。

刘七

刘七忘其名，此乃丑角中特别杰出之人才，他原是梆子腔班出身，可是不但能唱皮黄，且能唱昆腔，而且三种唱得都好，都极有韵味，一次在淳王府堂会，他唱的皮黄的《花子拾金》，恭王听了很高兴，说唱得很好，但此戏昆腔比皮黄的还好。此语至后台，刘七说，如果王爷想听昆腔的《花子拾金》，我可以报效一出，于是又唱了一出昆腔《花子拾金》，满座惊叹，乃大赏而特赏。他能戏极多，每出多有特别技能，虽不及杨鸣玉，然亦有特长，故常以《柏林寺》《丑表功》《打灶》《逛灯》《花子拾金》《荡湖船》等戏，演大轴子。《小放牛》一戏，最初就是他同十三旦排出来的。

溥虎儿

此亦系特别的丑角，刘赶三以丑婆戏擅长，他是以彩旦戏叫座，如《送亲演礼》一戏，便恒演大轴子。《风筝误》之丑小姐，据老辈云，以杨鸣玉为最好，其次就是他。

陆金桂

金桂外号大肚子，胜春奎科班出身，与王长林为师兄弟，初习昆丑，后才演皮黄，以《风筝误》丑小姐出身，他虽不及杨鸣玉、溥虎儿演得好，但他天赋优越，只他那一个大肚子，扮出来观众就得大乐，演《送亲演礼》也是如此。凡小花脸的戏，都算过得去，《双摇会》亦有特长。

萧长华

长华小名二顺，故从前多以萧二顺呼之，乃张梅五的徒弟，与徐兰园之父宝芳为同学。其父萧和庄，亦系名丑。长华能戏极多，知道的旧规矩也多，我得他的益处也极多。我们俩谈话最多，因为他整整比我小一岁，我们二人是一个生日，因此更觉特别有一种好感，除每晚在富连成后台长谈外，还请他同胜庆玉，到我家中，作有统系的研究。可惜他中年以后，便同叶春善君诸位，创立了喜连成，遂把一生的精神，都用于教授徒弟，所以正式演戏之时，特别少了，然各戏演得仍很精彩，尤其《群英会》之蒋干，据我看来，真可谓前无古人。老辈云，他是模仿小二格，然他那几次冷笑，恐怕是天赋，我想小二格也不见笑得了那样好。其余好处，知者很多，不必我再多赘了。

赵仙舫

仙舫因为鼻子大，外号赵大鼻子，能医。初学花旦，后改丑角，常与杨小朵配戏，如《拾玉镯》《探亲》《顶砖》《双怕》等戏，演得都很精彩，尤其《下河南》《变羊计》《定计化缘》等等，更是他的拿手。贾洪林、田桂凤等排《金生色》一戏，赵去奸夫，演得也特别出色。

张文斌

文斌小名二琐，故多以张二琐呼之，乃青衣张芷荃之子，初业老生，但一出台帘，观众就乐，王瑶卿劝他改小花脸，果然一改便红起来，他是以阴冷二字擅长，他说话时难得有笑容，因此观众更要乐，至于他都是善演何戏，目下看过他戏的人还很多，不必多赘，大约是丑婆、彩旦、小丑等戏都好，若方巾丑，则非其所长了。

此外尚有朱芷侬，曾搭四喜班，与杨鸣玉同时。刘五，乃刘七之兄，但我知不甚清。又有迟子俊、郭春山、高士杰（小名四宝）、慈瑞泉、李敬山（小名李琐）、曹二庚等诸人，都不错，都够角儿，但未能担任正戏，总算不够名角，且知道他们的人很多，不再特别介绍了。

票友

老生

张二奎

二奎号子英，工部都水司经丞，此为知名票友之最早，在道光年间，即搭入四喜班，后屡当班主。他虽是票友，而创作性则很大，如《四郎探母》，即其由梆子腔改编来者。或云整本《琼林宴》，也是他由昆曲改成皮黄者。他是北平皮黄盛行以来，有名的三大老生之一。三大老生是程长庚、余三胜、张二奎。在道光年间，程在三庆，余在春台，张在四喜，三人鼎立了十几年，这是人人知道的。他们何以能够这个样子呢？固然都是唱得好，但彼时唱得好的，还大有人在，不止他三人。实在另有其他重要的原因，这也是老辈常说的。在咸丰同治以前，普遍说，北平皮黄分甲乙两种，乙种又可自分两派。皮黄本始自陕西之汉南，汉中府以东一带，顺着襄河，传到了湖北，由湖北传到安徽，唱的日期稍久，当然又都起了些变化，由安徽传至扬州，由盐商又把它介绍到了北平，这是乙种的第一派。因为这种由扬州来，扬州的演员，都唱昆腔，所以有些地方，稍与昆腔化合，话白念字，似较讲究，程长庚唱的即是这派，号称徽派，或曰徽调。第二派是由湖北直接传来，演员都没有学过昆腔，没有与昆曲融合，稍带湖北土音，不及徽派之讲究，余三胜唱的即是这派，号称湖广派，亦曰汉调。这两派都是于乾隆年间，传到北平。第一派较微早，乃由高朗亭等传来者，第二派又晚几十年，总之都是由南边传来者，故可算一种，假定为乙种。这两派从前界限虽然分得很清，但在光绪初年，便融化在一起了，例如谭鑫培唱的虽是汉调，但他学程长庚的地方很多，不但谭一人如此，其余都是如此。这才说到甲种，这种是由汉南传到西安，由一般北京中，山陕的商人，又把他传到了北平，时间大约在明朝末叶，彼时虽然山西陕西人欢迎，但总未发达，然亦未断绝，此在《缀白裘》杂牌戏中，可以看得出来，张二奎唱的即是这种，故程余虽以徽派汉派为号召，而张则说，只知道京腔大戏，以洪武正韵为准绳，字正腔圆，不知什么是徽派汉派，暗有轻视之意。总之此派自明朝传来后，至此始辉煌发达了一番，称号奎派；他之后，继之者，只有张子久，最后是许荫棠，此派腔调高亢不易学，后来还没有传人。又因他的腔调，与徽派不易融合，民国以后，此种就算是消灭了。

卢胜奎

胜奎外号卢台子，知识文笔都不错，入戏界后创造的很多，例如程长庚掌三庆班时，曾挑整本《三国演义》，便是由他参考清宫中之昆腔的《鼎峙春秋》，搜罗社会中旧有关于此事之剧本并参以己意，一手所编成者，结构颇好，名角皆能展其所长，故极能叫座。他去全本之《诸葛亮》，处处都有精彩，《舌战群儒》一场，比《三国演义》还精神。自己创的腔也很多，例如《空城计》，城楼上两段，都是他由梆子改创来的，谭鑫培完全学他，只有一两腔稍微改动，至今还风行全国，此事陈德林君言之最详。《鱼肠剑》伍员见公子光一段，亦其所创。

张子玖

子玖乃张二奎之车夫，专学二奎，嗓音极高亮，也很有韵味，凡二奎之戏，他都能唱，惜不久即去世。

灯笼程

姓程忘其名，做牛角灯出身，人遂以灯笼程呼之，专学程长庚，嗓音很洪亮。陈德林常与他合唱，问其名，而陈君也不记得了。

孙菊仙

菊仙名濂，因其声音宽亮，唱腔讲韵味，少弯转，故外号孙一啰。他本天津票友，与北京戏界各派，都无关系，最初是学余三胜，到北京后，自称是程长庚的徒弟，然程则否认，因为他的嗓音，只有宽亮不够沉厚，故不能学程，然亦可自算一派。他虽非北京出身，但在北京建树也很多，屡次掌班。能戏也极多，如《舌辩封侯》《葫芦峪》《逍遥津》《扑油锅》《渑池会》《雍凉关》等等，皆其拿手，在光绪中叶以后，与谭鑫培、汪桂芬，号称三杰，盖汪乃纯粹程派，彼二人则各有长也，比如孙擅长《朱砂痣》，谭擅长《卖马》，汪擅长《昭关》，孙在北京长演戏之时，谭决不演《朱砂痣》。

王仙舟

仙舟系一读书人，在光绪中叶以前，很红过些年，于话白戏都擅长，如《借赵云》《除三害》《状元谱》《盗宗卷》等等，演来都极有精彩，与旦角之对儿战亦好，如《戏凤》《桑园会》等都极熨帖。搭三庆四喜等班都很久。

刘景然

景然丰润县人，为酒店中之卖手，在本县票房中，就有小名，进京后，在三里河开酒店，拜孙菊仙为师，又拜张胜奎为师，搭四喜班多年，能戏极多，以做功衰派戏见长，如《滚钉板》《斩莫成》《战蒲关》等等，皆其拿手。说白做功戏亦好，且唱戏有瘾，虽晚年仍如此。一次我与梅兰芳班中管事诸人谈天，我说，因为凤卿不能唱反二黄，且不长于话白，所以兰芳有许多戏，如《牧羊圈》《审头》等戏，都不能唱，叔岩来了几个月，这些戏都唱出来了，他一离班又不能唱了。众管事说，像《审头》这类戏，刘景然就可唱。我说他已八十多岁，不应再使受累，每天把戏份送去就是了，何必还使其唱戏呢？且恐怕年已衰迈，言语颠倒，唱出错来，反倒不美。众人说不然，不派他戏，他顶不高兴了，让他唱戏不给钱，他也愿意。我问，像《审头》之陆炳，他还能唱吗？大家说能，于是请他演了一出，果真一丝不走，比叔岩还好，以八十多岁之人，还能如此，也可以算异禀。

许荫棠

荫棠名德普，大兴县人，自幼入齐化门外之粮行，升至二号掌柜，极爱唱，乃是天才，在粮行时，虽未学过，但唱得已经很好听。从前北京之粮行，每天必派人到通州，调查行情，接洽生意，因彼时运河以通州为终点也，所以荫棠每日必去通州，永是骑驴，他是由齐化门关，骑上驴就唱，一直唱到通州，因此连京中之商家，几乎是无人不知，所以一经拜师出台便红起来。他拜过的师傅，有穆凤山、毓鼎臣、贾立川，又与杨月楼、俞润仙诸人很要好，他虽然跟这些人学戏，但因为他嗓音高亮，而乃专学张二奎，亦可谓得其神似。一次在广德楼演《四郎探母》，德珺如去公主，汪桂芬去佘太君，贾立川去六郎，均为彼时最合宜之角色，又因他嗓音好，听得远，所以戏园门口，都站满了人，以致大栅栏断绝了交通，实在是空前的盛况，且听者都以为张二奎复活。从此就完全学张二奎，不杂别人腔调了，凡张二奎之戏，他都能唱。由明朝传来的一派，自张二奎又发达了一番，号称奎派，奎派传人，以许荫棠为最，以后就不得人了。荫棠虽系票友出身，而很尚排新戏。如现在所演之《回荆州》，乃小花脸玉五重编，第一次出演，去刘备者即是他，后来演者皆不及。其子许德义工架子花脸，也是上等角色。

王雨田

闻雨田系南纸店出身，在李毓臣所立遥吟府畅票房学戏，与贵俊卿同学。光绪中叶以后，北平无论戏界或票友，凡唱老生者无不学谭鑫培，雨田乃学谭之最好者，谭之腔都能唱，谭之戏除靠把外，亦都能演。一次谭演《伯牙摔琴》，他去钟元谱，一大段唱功，一句一个满堂好，比谭得好还多，其实满是学的谭，可谓得其神似，因其嗓音之甜亦似谭也，惜身体太弱，不能常演，且不久即去世，只留下几张唱片，而现在也不容易买到了。

张毓庭

系眼镜铺掌柜出身。学谭之最好者，除王雨田外，他可以算是第二人，虽学谭而稍有自己之腔，也很悦耳，光绪中叶以后，很红了几年，叫座之力颇不弱，与姜妙香合作，彼时姜正演青衣，乃最红之一人，但掌班演大轴者，则仍是毓庭。

韦久峰

虽云学谭，但不甚似，然亦能自创一格，因他听到的好角很多，哪一位的腔调，也夹杂一点，虽未能成一派，亦有可取之处，故在光绪中叶以后曾红过一时，也曾挑班，颇有叫座能力。

德建堂

旗人，亦云学谭，但腔亦很复杂，然亦颇悦耳，也很红了几年，也挑过班，恒演大轴，我最末一次看他，是在第一舞台，以《金水桥》演大轴，仍很受欢迎。

汪笑侬

笑侬旗人，原名德克津，字舜人，拔贡分省知县。我与之很熟，他肄业于国子监南学，该学人才很多，他的手笔也不错，颇有思想，看情形以为前清大势已不可为，遂弃知县而唱戏，也是一肚的牢骚，患便血症，有句云，“满腔热血无从洒，逼得而今作下流”，可以知其意向矣。他初时唱戏，请汪桂芬听，汪乐了一乐，故特名汪笑侬。他嗓音极窄，实可以学谭，但彼时大家还看不起谭，都以程长庚为重，然嗓音窄万不宜学程，故汪乐之。他嗓虽窄，然确有味，板槽亦极磁实，亦算自成一派，且创作很多，如《受禅台》《哭祖庙》《走尸还魂》等戏皆是，民国初年，自己挑班，与杨小朵合演了一个时期，很能叫座。

刘鸿升

鸿升号子余，在护国寺西口小刀铺学徒，故人称小刀刘。初学净角，名未大显。一次往上海演戏，人怂恿他改老生，一唱而红，回北京后，叫座能力颇大。后搭宝胜和班，演于庆乐园，同时谭鑫培之同庆班，演于中和园，两相较胜，中和园似乎稍有不及。他的腔调，当然远不及谭，但声音洪亮圆润，亦自有他的观众，清末自成鸿庆班，演唱得也很久，他的拿手，是《骂杨广》《打斗瑶》《苏武牧羊》《完璧归赵》《上天台》《血带诏》《忠烈传》《金水桥》等戏。名气更大者，是三斩一探，其实这四出戏，除《斩黄袍》外，都万不及谭，但他另有观众，每演必能满座。

王又宸

专门学谭，按谭腔说，他比余叔岩学得还较为近似，但他不及叔岩另有味道，鑫培很喜欢他，故以女妻之。一生一切没出谭的范围，可以说是一点创造性也没有，但毕生规矩，故人缘很好，叫座力也不小。与龚云甫、尚小云、荀慧生、沈华轩诸人，同搭同庆社时，总是他演大轴。一次与杨小楼合演《连营寨》，他去刘备，杨去赵云，观众也都满意。

小生

画儿李

画儿李，乃天津侯家后，群雅轩票房出身，与刘赶三、常子和等，均系同事，他姓李，本杨柳青卖画之人，所以通呼画儿李，其名遂不传，然画儿李三字，在同治及光绪初叶，十几年中，确系很显亮的名字。进京后搭四喜班，与王九龄、梅巧玲等，合作了一个相当时期，凡文小生的戏都很好。

德珺如

珺如本为黄带子，他祖父乃道光时宰相，但他不想做官，只好唱戏，乃西城翠峰庵票房出身，初唱青衣，嗓音高，很红了些年，曾搭四喜、宝胜和等班。最红时期，是光绪中叶，搭宝胜和班，演于庆乐园，演了几个月，几几乎天天卖满，终因面部太长，扮相稍差，中年以后，便改唱小生，又因他嗓音高亮，而有刚音，唱小生比青衣更好，尤其是《叫关》《小显》等戏，百余年来，以他唱的为最好。再还有点特别的技能，就是他是旗人，自幼都要练习射箭，手头有功夫，每演《辕门射戟》，总是真射，且必射中。

金仲仁

仲仁亦旗人，工小生，嗓音还亮，虽是票友出身，唱做倒还规规矩矩。不过生平没有建树，也没什么出色的地方，与王瑶卿合作了多少年，晚年则专与荀慧生配戏，虽然都是依靠旦角，但也有其优点，不能算完全是配角。

青衣

袁子明

子明汉军旗人，当茶房出身，在西安门内，蒋养房，风流自赏票房习青衣，专模仿龚翠兰，能戏颇多，在光绪初年，唱了几年，后改在四喜班管事，因其管事之能力极大，名班争相约请，遂不再登台了。一日在阜城门外，阜城戏园演戏，大轴本为孙菊仙、王楞仙、刘春喜之《黄鹤楼》，临时楞仙未到，改他剧来不及了，子明出主意，改演《取荥阳》，因两戏扮相大同小异，只短一小生也。人服其智，以后就永远当总管事了，以票友而当总管事，他是第一人。我与他极熟，每到后台，必与他谈天，他虽是票友，但管事多年，所以知道旧事很多，我得他的益处也不少，人性格极好，问他的事情，他若不知，他必代为研究问询。

常子和

子和系天津侯家后群雅轩票房出身，与刘赶三为同时人物，在光绪中叶以前很红了一个时期，也是因为彼时青衣较少，余紫云、时小福都不恒唱，怡云稍晚，德林嗓音尚未复原之故，然子和嗓音腔调，确都很圆润，所以特别受人欢迎。

陈子方

书办出身，光绪十年前后，是他极红之时，一直唱到了光绪二十年，以后便不常登台了，嗓音不高而很甜，扮相很秀丽，做戏很活泼，故人缘极好，彼时之堂会戏，旦角总是有他，创排有《红楼梦》中《问病》等戏，然不十分精彩，最后排了一出《富贵神仙》，乃由昆曲《洞庭缘》，翻成皮黄者，经盛伯羲、准仲来、寿子年等帮忙，词句也很好，风行一时，差不多每一堂会都有此戏。

花旦

望儿

饭馆跑堂出身，不详其姓，通称花旦望儿，光绪中叶以前，曾经红过一时，扮相很美，身材袅娜，表情极活泼，除不能演靠背戏外，其余都很精神，不知他从何人所学，问过德林瑶卿，亦云不知。

老旦

全子

旗人，名全森，人呼全子，又呼为老旦全子，嗓音甜润，唱腔亦悠扬动听，在光绪中叶以后颇红，老旦戏无不能，以《望儿楼》《孝感天》等戏为最受欢迎。

梅竹轩

光绪初叶，很红了几年，搭四喜班多年，与时小福、吴顺林演《孝感天》，号称功力悉敌，《探窑》、《六月雪》、《回荆州》之《别母》等戏，虽然不算正角，但特受欢迎。

龚云甫

云甫名世祥，前门外廊房二条，玉器行学徒，初在华兰习韵票房学老生，曾拜孙菊仙为师，未唱红，后改老旦，乃大红而特红，百余年来以老旦演大轴者，只他一人。虽然没有什么创造，但老旦的硬头戏都能唱，且有精彩，可惜四十岁后，嗓音很容易哑，嗓音痛快的时候很少。所以谭鑫培说，龚云甫奉官哑嗓子，我们嗓子哑喽，台下叫倒好，他嗓子哑喽，观众认命。语虽幽辩，然确系实情。

净

黄润甫

润甫内务府旗人，通称黄三，西什库养蜂夹道票房出身，一登台就很红。三庆班排整本《三国演义》，关羽归程长庚，张飞归钱宝丰，曹操一角，便归他担任，全剧各角，除旦角外，以他为最年少，而通呼为活曹操。四十岁以前，嗓音极脆极亮，虽于铜锤不甚合宜，但于架子花尤其数板的唱功，最为清脆悦耳，以《丁甲山李逵负荆》一戏，最受欢迎，彼时堂会，几几乎必有此戏，晚年塌中，自创了许多特别腔，这是无可奈何，可是后来净角多学之。

票友下海，成为名角者，大多数以嗓音歌唱见长，以身段功架见长者，只有黄润甫一人，其身段台步之美，实有过于本行之处，最为难得。

庆春圃

春圃旗人，通称庆四，工铜锤花脸，与穆凤山二人，同学张奎官，先搭春台班，后搭四喜班多年，恒与王九龄合作，人缘极好，《探阴山》《锁五龙》等戏，都极受欢迎。彼时社会中谈起戏来，总是说黄三庆四，二人并称，盖因彼时名净角极多，只他二人是票友出身，且都是旗人也。

金秀山

秀山乃茶役出身，以茶役说，他与袁子明为师兄弟，初登台即搭四喜班，后来多与谭鑫培合作，二人最好，鑫培出外演戏，差不多离不开他。他虽然是学何桂山，但嗓音比何又较圆润，凡铜锤花脸之戏，无一不好，百余年来之唱铜锤花脸者，其声音之沉厚圆润，以他为第一。人缘亦极好，一次在广德楼，与谭合演《鱼肠剑》带《刺僚》，彼时戏园尚不许点灯，到王僚上场时，戏园中已经对面看不见人，但一人不走，专等听他这一段唱功。按此段之腔，他完全是学褚连奎，高亮虽不及褚，但圆润则过之。其子少山，亦工花脸，铜锤架子都不错，但铜锤则远不及他。

郎德山

德山回教中人，专学金秀山，但声音不够圆厚，而却有刚音，不甚宜于铜锤，然他二人常合唱《双天师》《双包案》等戏，也还过得去，比秀山不少得好。以《鱼肠剑》中之牛二，《岳家庄》中之牛皋这类戏为最好，然铜锤戏亦常唱。

麻穆子

卖私酒出身，一次打了一个哇呀呀，被孙菊仙听见了，以为他嗓音很好，让他学戏，他便拜了孙菊仙为师，因为他嗓音有点像孙，所以最初想学老生，但慢板总唱不好，又因嗓音太宽，遂唱花脸。嗓音宽亮，唱腔有味而悦耳，只是板槽不磁实，每唱必走板，但人缘太好，虽走了板，观众虽乐而也是叫好，绝对不会叫倒好。一次在珠市口越中先贤祠，谭鑫培与梅兰芳合演《汾河湾》，谭到得较早，与大家谈天，他忽然问，你们知道北平唱戏的谁人缘最好，大家都说，一定是您了。他说不然，人缘最好的要数杨小楼、龚云甫、麻穆子三人，小楼官扛调，云甫官哑嗓子，麻穆子官走板（官者乃北平话，奉官准许之义），我们唱的扛调，准得倒好，小楼扛调，台下不管；我们哑子，必得倒好，龚云甫哑嗓，台下认命；我们走板，定得倒好，麻穆子走板，台下虽乐而叫好。他说罢，大家大乐，他这话固然有点讥讽，但确系实事，由他说出，尤为有趣。

讷绍先

绍先旗人，乃光绪末叶到民初，很能叫座之净角，最有名最受欢迎的，是他所唱之鼻音。按皮黄关于鼻音之唱法，与昆腔的规矩，没有分别，虽是鼻音字，而出音还要在口中，讷绍先唱鼻音，有时闭着口，只用鼻子出音，例如《碰碑》杨七郎唱词中“驾阴风”之风字等等便是，当时戏界多讥笑之，而观众则多数欢迎。自此之后，有花脸不用这种鼻音者，大家往往不满意，说花脸没有鼻音，还听什么呢？至今犹有这种情形。其实他所唱鼻音，照规矩得算是毛病，然其余唱得还都不错。

丑

刘赶三

赶三名宝山，晚年通呼老赶，亦曰赶公。道光年间，天津群雅轩票房出身，进京后，搭过的戏班很多，如老嵩祝成、和春、双奎、春台、四喜、承庆、胜春、九和成、胜春奎、嵩祝成等班，他都搭过，与有名的花旦，也都合演过。在他以前几十年中，婆子戏，如《探亲》《变羊计》《铁弓缘》等等，都不是重要戏，且不时兴，自赶三才唱红，丑婆之外，以《绒花记》一戏，为最出名。他演《探亲》，总是骑真驴上台，虽在清宫中演此，也把真驴带进宫去。第一次把宫门的护军，不许他带驴进去，经回明西后，才特旨放进，此在宫中，可算创闻，亦只有西后办得出来。赶三凡丑婆戏都非常精彩，所以他在世之时，罗百岁不演丑婆戏。他的徒弟也很多，但都是旦角。

孙大常

大常天津人，道光年间，天津侯家后，群雅轩票房出身，同时有画儿李、刘赶三诸人，进京后先搭春台班，与名丑长腿王同班，常演对儿戏，如《双伯婆》《定计化缘》《一匹布》《双钉计》《双摇会》《盘关》等等，演来都极精彩，乃光绪初叶很有名的丑角。

玉五

玉五亦写毓五，多呼小花脸玉五，齐化门大街三官庙票房出身。嗓音并不十分好，不能以唱功见长，然话白则清脆有机趣，表情亦滑稽招笑，尤长于编戏，由他编排的戏很多。例如《跑驴子》一戏，乃演李妙郎张飞容故事。《挂画》，乃演朱洪武马赛花故事。《缝衣》，乃演一尼姑一和尚相戏。《女店》，商禄故事。《烧灵》，药茶计。此外如《入院》《出院》《瞎子捉奸》等等。他还把《胭脂褶》改编了一次，给金祥瑞添了不少的事情，他即去金祥瑞。《樊江关》也改编了一次，给营兵添了许多词句，他即去营兵。《甘露寺》也是如此，旧的乔国老家人，并没有什么事，他也添了许多词句，他去乔家人，非常精彩，如今所演，已经失去了许多好处。以票友而能编戏者，只有他及卢胜奎二人，本界的名角，倒没有这种人才。

谈四角

目录

谈谈谭叫天

谈陈德林

漫谈杨小楼

评余叔岩

谈谈谭叫天

前清光绪末叶以后，全国皮黄班中，唱老生的，差不多都是学谭的了，票界也是如此。这也不是偶然的，戏界出来这样一个人才，本来也不容易。戏界老辈常说，一个演员，须具有六个点：第一点，嗓音须好。第二点，会唱，有好嗓音，不会唱，等于驴叫，等于火车头高鸣；没有好嗓音，任凭唱多好，大家听不见，也是枉然。第三点，身材要好。第四点，动作要好。有好身材，动作不好，或简直不会动作，这叫作没有身段，直板板的，毫无可观；会动作，而身材不好，也难好看。比方旦角身材短粗，是怎么着，也不会好看。第五点，面貌好。第六点，能表情。面貌好，不能表情，戏界名曰死脸，当然是没意思，倘会表情，而面貌不好，那是越表情，台下越讨厌。

谭叫天对于这六个点，虽然不能说完全都好，却都够优等的分数；身材虽微觉瘦小一些，但因为他神气的充足，动作的优美，也很能补救得过来。再加上他真能用心，真肯用功，则他成一名角，为人所效法，又岂能算是偶然呢？这话又说回来啦，不过他仍然得算是有些幸运，他的幸运是什么呢？就是生得晚了十几年，等到他将要成名的时候，前辈好的老生，都先后去世。从前好的老生本来很多，如张二奎、程长庚、余三胜这三位，是大家都知道的。此外三庆班有卢胜奎（外号卢台子）、刘桂庆、华雨亭，四喜班有王九龄、李四巴、王仙舟，春台班有张玉奎、张奎官等等，同时又有杨月楼（虽系武生而老生，也极好）、张子久、灯笼程、崇天云、周春奎等等，倘叫天与这些人同时，则彼便不见得能享大名，至少也要减少若干身价。与他同时的，可以说只剩下孙菊仙、龙长胜、汪桂芬、许荫棠诸人，而桂芬不恒演，孙、龙、许之艺术，也总不及叫天较为完备，于是他乃得独享大名。

然在光绪年间，尚有许多工商界的老掌柜瞧不起他，说他唱得没有出息，这是因为他们听惯了张二奎、程长庚等一般人之洪亮且沉着的嗓音，忽听叫天之唱，确是显着轻浮，但彼时学界政界之规矩人多不听戏，而恒观剧者，多是工商界人，所以他们批评议论他有相当的力量，但他们说这话，却有点高自位置之意，言外是我曾看过好的。以下谈一谈叫天的身世。

叫天，学名鑫培，宫里吃钱粮的名字，曰金福，号英秀，叫天乃袭乃父之外号也。其父名谭志道，与余三胜等一同由湖北到北京唱老旦，因声音不大好听，观众给他送了个外号，曰叫天，并非美名。鑫培出名之后，人遂以小叫天呼之，后来几国人皆知，乃变成美称了。有许多票友也自命为叫天，不知其为贬词矣。

叫天学徒的时候，已经露头角，因倒嗓之故，北京遂无班可搭，乃与何桂山、刘景然、李顺亭、李三（顺亭之兄）、钱宝丰几位往京东东陵马兰镇一带去演，所以有许多人说，他是乡下科班出身。这不能说完全靠不住，因为他的确是在乡间磨炼过几年。初到乡间时，因嗓音欠佳，所以专演武生戏，老生一门，则归刘景然、李顺亭二人担任，演得很红。后因吊膀子的关系，干了众人之怒，非抓住叫天送县不可。叫天看势不好，幸有武功，藏于草室棚顶之上，幸免，乃于夜间逃回北京。

回京后，仍用功吊嗓，嗓音渐渐好转，然仍多演武生戏，例如《白水滩》一戏，便是拿手。当时除李春来之外，谁也演不过他。后来的武生，演这出戏，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能够赶上他的。杨小楼自有好处，但这出戏则不对味儿，毫无可观。叫天因嗓音渐次恢复，又兼演老生戏，后搭入三庆班，初尚多演武生，后渐渐归了老生行了。因搭三庆，所以他最初是完全学程长庚的。戏界老辈都说鑫培是学长庚的中年，汪桂芬是学长庚的老年，但鑫培绝顶聪明，又肯用功，极能吸收人的长处，这也是天才。他学长庚之外，也学卢胜奎，而卢胜奎，是善学余三胜的，则鑫培所唱，当然也有三胜的腔调气味在里头了。况鑫培因同乡汉调的关系，亦曾极力模仿三胜，不但此也，如《南天门》一戏，则完全学崇天云，因崇亦曾搭三庆班，且腔调悠扬，做功细腻也。《空城计》学卢胜奎，而稍有变动。《珠帘寨》学余三胜，《定军山》学王九龄，兼学三胜，以上乃是成出的戏。至于他通体的艺术，则《昭关》一类，乃完全学长庚，但因自己音不对嗓功，所以不常演。二六板学卢胜奎，快板学冯瑞祥（以小名冯柱享名，搭过春台班，后入嵩祝成），飘洒学孙小六（上海名角），反二黄几个高腔，完全学王九龄（《琼林宴》《问樵闹府》等身段，以至把鞋丢在头上也都是完全学九龄），甩发、甩须、耍翎子，学达子红（梆子腔名角，姓梁，搭瑞盛和班），而又吸收了几个青衣的腔，聚若干人的长处，而又加以锤炼，方得自成一家。

以下再谈谈叫天演戏的经过。

古人说过，人能借他人之长以补己之短，就是极大的本领。叫天真能学人，也真肯学人，这也是他人所不及的地方。倘只学了来，不能加以变化，所谓食古不化，囫囵吞枣，那是任凭你知道得怎样博，会得怎样多，也不会有什么成就的。近来学人的往往有此弊病。

叫天能变化，固然是他的天才，但是专靠他一人，也是不能成功的。有许多地方，也是靠人帮助，帮助他的是什么人呢？当然很多。最要紧的，就是给打鼓拉琴的两个人。本来这两行人，乃是与唱念动作，关系最密切的人员，又赶上他这两位都是极出名，数一数二的高手。

打鼓人姓耿（忽忘其姓氏，仿佛姓耿），在本界极有声望，人人佩服，都说他不但知道得多，且手下极灵活。

拉琴的即梅雨田，乃梅兰芳的伯父，能吹昆曲四百余出，胡琴拉得尤好，戏界人都说，乃百余年来的第一人。他们三个人，天天晚上，讨论研究，这个说这句应该怎么唱，那个说胡琴怎么托怎么补，那个又说，鼓怎么加点。这样的研究法，怎么会不能产生好腔调呢！

这里附带着说一件小笑话，因为这三个人都是各人有各人的技术，旗鼓相当，谁也不肯听命于人，讨论半天，大多数总是没有结果。末了必是有一人，假托说闲话，说：比方某一句，如果要这样唱，胡琴这样托，鼓这样打，大致必可以好听。这套话说完，也必没人回答。可是到第二天台上唱时，必定是如前一晚那一个比方的。倘若有一人说，咱们应该这样办，那是谁也不会听从的。总而言之，谁也不肯听谁的，可是每次讨论，总有好的结果。这当然是他们三人个性使然，大致也就是文人相轻之义，然亦足见他三人的知识技术都够且判断优劣的能力很强。为什么要这样的说法呢？由于三个人的主意，哪个的好，哪个的坏，三个人彼此都知道，只要某一人说得有理，彼二人便都很以为然，不过只是心中认可，而不肯输嘴耳。所以一有人用商量式的语气提出来，总可获致通过的。

以上这一段，可以作一个笑谈，无关宏旨。叫天倘无此二人，则很不容易成就大名。凡事都靠一种遇合，而绝非偶然的。且亦足可证明，无论自己有多大本领，无论何时何地，也免不了需要他人的帮助。语云：多师是我师，叫天可算做得到。如今演员，稍稍出点名，便自满得不得了，技术焉能再有进步？

以下再谈一谈叫天演戏的过程。

叫天回京后，嗓音慢慢地回来了，声名也一天比一天好，而他自己仍感觉着自己的技术不够，乃想多学点老生戏，于是把武生戏搁下，不常演，一心专注重老生，并且琢磨，哪一出戏于自己对工，此乃叫天绝顶的聪明，也是令人极佩服的地方，在民国初年，我常同叫天闲谈，往往谈到他改唱老生的情形，说起话来，于得意之中，也很感慨。现在我把他对我说的话，约略写在下边，就知道他成功也不是容易的了。

唱老生的角，最初用功，当然是应该由正生戏入手的，我（谭自称，下同）研究了几出正生戏，可是我身材瘦小，演着不对味儿，先把它搁下，再研究靠背戏。不但王帽戏自己觉得不对味儿，连《昭关》这路戏，演出来也不大合式。前头有程大老板，后头有孙一掠（指孙菊仙，当时戏界，都称孙菊仙为孙一掠，贬词也），至于大头（指汪桂芬）虽然是晚生后辈，但他的嗓子，比我悲壮，唱不过他们，只好自己又琢磨了一出《南阳关》，也可以抵过《昭关》了。至于《打侄上坟》《盗宗卷》这类戏，唱不过张胜奎；《四郎探母》唱不过月楼；《空城计》唱不过卢台子等等。这些戏咱们先不动（意为暂不演），都是他们死了以后我才唱的。

唱，咱们可不能照旧唱，咱们得自己琢磨。琢磨添上点俏头，好醒一醒人的耳目。《战长沙》这出戏，从前大老板常演，以后就没什么人演了。靠背也正对咱的味儿，正好琢磨琢磨，当然是琢磨关公了，可是总算唱不过大头。乃改过来琢磨黄忠，所以两个角，我都下过一番苦心。因为此戏，本是关公的正戏，咱们要去黄忠，也不能落在大头之后哇（意是不能弱于关公）。这也就如同《搜孤救孤》这出戏，本是公孙的正戏，最初我陪着卢台子唱，人家当然去公孙了，他虽然不算老辈，也总是老角儿啦（这种地方，便见谭稍为骄傲。按他既称汪桂芬为晚生后辈，便应该称卢为前辈）。

演了两次，我以为光当配角不合适，我就对卢台子说：您是已经成名的角儿了，但是我也正是往上熬磨的时候，我也不能光当配角，我想给程婴多添上两段唱功。卢台子说：那当然没什么不可以。于是我就添了两段。《南天门》一戏，人们都说我是学的崇天云，但我改过的也不少。《卖马》原是老生的戏，后来归为店主东的戏了，我看这里头有路可走，所以我也特别把它另排了一排，加上了一段耍锏，从前虽有，可不是这个样子。

以上这些话都是叫天平常亲口对我说的，且所说还多得很，偶凭记忆，只写出上面一些。我听过他说话之后，往往同其他的老角谈谈，做一个印证。大家也都知道他说得不错，可是有人议论，说他这些情形，也不光是自知之明，而是有点受他人议论的刺激。比方他初演《群英会》《捉放曹》这些戏，老辈都说他演着不合式。说他俩眼太聪明，眼光太尖锐，鲁肃、陈宫诸人，都是忠厚有余，机警不足，倘若陈宫能如鑫培之聪颖，则曹操一定活不成。因为他听到这些话，所以他以后演戏，特别留神。

以上乃听到其他老角的谈论，但这仍是谭的长处。虽然自己在戏界已有地位，但仍对前辈的议论极端重视，这便非后来的角色，才享微名，便自以为是者，所可同日而语也。

他文字修养不大深，常有自作聪明的时候，所以老辈也常常说他闲话。例如《四郎探母》《汾河湾》等戏，他所改的，都有毛病。《四郎探母》的引子，原为“被困幽州，思老母常挂心头”，正是整个笼罩本戏的事迹，乃引子的出色当行之作。他改为“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几阵风”，乃由昆曲偷来，为的一新耳音，以示与他们唱得不一样。可是与这出戏后头的事迹，毫不相干了；不但不相干，且与公主所唱之芍药开等句，完全是两回事了。

《汾河湾》一戏，他完全学王九龄，可是窑门外一大段唱功，九龄原词都是未离家以前的话，因为柳迎春同他说：“说得明白得相认”，他说未离家以前的话，柳迎春方能知晓，相信他是仁贵。倘说离家以后的话，柳迎春怎能知他是真是假呢？可是鑫培改的词，如“结交下弟兄们周青”等词句，都是离家以后的话，柳迎春一概不知，怎能分别他是真假？再说进窑之后，柳迎春的旧词句，是问薛仁贵“你出门的时节说，是做了官，才回来见我，如今回来，一定是做了官”等等的这些话，如今旦角还是照旧话，可是薛仁贵窑外一大段说的都是这些事，难道柳迎春没听见吗？又何必再问呢？这总算两个人的词不能呼应，为戏中最大毛病。

以上都是梨园老辈说的话，从前听到这类的话，也很多，不过略举一二，也就是了。这些话也都很有道理，恐怕叫天也无法辩驳，但是现在各角，还都是这样唱法，这不能不算盲从。

叫天还有特别的毛病，所以有许多老辈不满意他，他的毛病是什么呢？就是爱翻场。什么叫作翻场？就是别人有错，自己给他拆穿。按戏界的规矩：同场演戏时，有人说错，或唱错，别的角不但不许笑场，且须要替他遮盖。因为别的角不乐，台下或者可以不理会，若别的角一乐，该角则可因之得倒好。所以各角以同行道德的关系，绝对不许稍露痕迹，倘故意给人家显露出来，那便叫作翻场。

谭鑫培喜欢翻场，我所看见过的就很多。兹随便谈几件，一次演《斩马谡》，李寿山去马谡，于问斩下场的时候，大笑三声，按旧规矩，本没有这三声大笑。叫天嫌寿山胡来，于是便说招回来。手下便把马谡押回，诸葛亮问马谡你为何发笑？李寿山无词大窘，台下给以倒好。按叫天自己随便添减唱白身段的时候很多，何以寿山不许添呢？且寿山添得并不算出乎情理，而叫天竟当场窘他，这是戏界最不满意他的地方。

又一次演《回荆州》，麻穆子去张飞，白中有“俺大哥去东吴招亲，为何不叫俺老张知道”。麻穆子念成“为何不叫俺老张知大”。盖花脸张嘴音，容易得好，所以把“道”字念成“大”字，台下并不理会。乃叫天说：“叫你知大，也要前去，不叫你知大，也要前去。”他也都念成“大”字，台下便知麻穆子念错，于是给了场一笑。按道字念大，固然是不应该，但如此念法，并不始自麻穆子，且叫天念错字，也是常常有的事，比如他唱《珠帘寨》：“哗啦啦打罢了几通鼓”，难道鼓的声音会哗啦啦吗？这固然不始自他，但他的毛病，也跟麻穆子没什么分别呀。又一次与某票友演《捉放》，按规矩二人同上，曹操唱完“八月中秋桂花香”一句后，须往左走一两步，往里往回一绕，陈宫再往前到台脸，接唱“行人路上马蹄忙”。这本是形容行路之义。乃某票友唱完未往左转，立于台脸未动，叫天便从他袖子下面伸出头去，唱了一句，于是台下报以倒好。以上这些事情确都是叫天不对的地方，所以老辈多不满意他。

又一次与陈德林演《武家坡》，德林唱“低下头来心暗转”时，用一摇曳之腔，叫天嫌他拉长腔，耽搁工夫，自己发儡，场上自然不能说什么。到了后台，问德林曰：“在那么紧急的时候，您还使巧腔吗？”德林见问，知道他是为什么说这句话，自然不大高兴，乃回答曰：“人家也得想一想啊！”按德林答的，也很有道理。叫天这类情形很多，也可以说是倚老卖老，不能说不是他的短处。

可是叫天也有特别的本领，比如有一配角，于此戏不熟，在后台对他说几句求他照应的客气话，俟该角上场，无论有多少错处，他能给该角遮盖得包水不露，能使台下一点也看不出来。尤其小孩，陪他演戏，更是如此。倘先在后台跟他叫一声爷爷，上了台，他便可以遮盖得极严，有时还能使之得好，否则要弄成乱七八糟。

叫天成名之速，及成名之大，按叫天自然是有他的艺术本领，在他以后，固然还没有看见过一位比他好。但在他之前，则很有几位比他好的，就说跟他同时的汪桂芬，靠背戏自然不及他，而王帽戏，老头戏，都算比他好。例如从前演堂会戏，如果叫天先唱，大头后唱，则两个人的唱功，大家听着都好听。倘大头先唱，则听完大头之后，再听叫天，便觉味薄，人人有此感觉。

大头唱功，比叫天浓厚，最显明的，是《战长沙》一戏，若叫天去关公，大头去黄忠，则都不大对味儿。倘对调一下，则都好听。因为关公之嗓近于王帽，且介乎生净之间，故非雄厚不可。可见汪之唱，优于谭。

可是这些年以来，谁的名气，也不及叫天大，这也有几种原因，第一是因为前清西后提拔他。按清朝宫中的规矩，自嘉道以后，力崇节俭，不许传外边角色进宫演戏，自西后乃大变章程，但在光绪庚子以前，尚不敢随便传外边角色承应，只传整班。彼时常应差者，只有七八个班，叫天之班，也在其中，所以彼时就极得西后的赏识。除恒传进宫演戏外，并于便中见各王公及内府大臣，时常常夸奖他，各王公大臣，为得西后之欢喜，每于府中家中演堂会戏时，必有谭之戏，也就是为的看过之后，于便中见西后时，有话说。因此有王府宅门，对于谭，都要另眼相看。如此一来，谭的声望，便一天比一天高，架子也一天比一天大。所以彼时有“谭贝勒”的外号。按亲贵的爵位，贝勒之分，仅亚于王爵，则彼时之情形可知矣。

彼时之恭维叫天者只是旗人，若汉人中，则只有工商界人，再则就是书办经丞，至官员则捧者绝少，因彼时官员，多不常观剧，只有每年春节，几种团拜，偶看一两次，所以汉官向无捧角之风也。旗门中观剧之风之所以盛行者，一因清政府，鉴于明朝亲藩之跋扈，故绝对不许王公干预政事，而娱乐则决不禁止，此各王府之所以常常演剧也。内务府各堂官，则都是有钱的差使，且日日伺候西后观剧，不但有此习惯，且须多与戏界名角联络，以便在西后面前有话可说，兼可借此得西后之欢心，此内务府官员之所以常常演剧也。且内务府堂官家中，多有戏楼，演着也极方便。

证诸“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的前例，则西后好观剧，亲信人员焉得不提倡戏剧呢？西后喜爱叫天，则亲信人员，焉得不捧叫天呢？此叫天之所以特别红，及红的原因也。虽如此，而亲贵中之恭王，向不看叫天之戏，此事从前戏界人人知之。据人传说：醇王曾对恭王说过，佛爷既夸奖叫天，当然不错。恭王说：我若听叫天，还不及听青衣呢！盖叫天的腔调中，所含青衣之腔实是不少；然他决不死用，亦都有变化。

现在再把西后所以特爱听叫天的原因，来补充谈一谈。按光绪庚子前，宫中常传差之角老生中，尚有孙菊仙、汪大头诸人，但孙汪二人有点名士派，每逢当差，总是郑重其事，照自己所学的来演唱；意思是，请太后听听我是这个样子。这当然是自以为是的意思，但也有个原因，孙菊仙是私淑长庚，永远拿程长庚标榜（其实长庚最讨厌孙，戏界老辈都知之）。汪乃与长庚拉胡琴多年，对长庚的腔调，当然尽知，身段虽做不到家，但也定能模仿。

他二人知道西后没有看过程长庚（长庚自咸同年间便很出名了，西后当然赶得上看他，但因为洪秀全他们“捣乱”，宫中不能随便娱乐，光绪年间虽已平定，但刚平定之后，亦未便乐和，等到西后乐和的时候，长庚已死），所以一定要那样演法，为的使西后看看这就是长庚。但西后对于这种情形并不十分注意。

而叫天则聪明过人，一味逢迎西后，他揣摩着西后喜欢什么，他就怎么个演法，所以极得西后之称赞。大头本来也很红，因他性情乖僻，自己跑到上海，报了死亡，西后去世，他才又出来，中间休息了若干年，所以声名就冷下来了。

再者，彼时红人，尚有三位，比如侯俊山（外号十三旦）、陈德林、余玉琴（通称余庄儿）等，都为西后所爱。然旦角年老色衰，不易持久，遂让叫天独步了。至杨小楼之见爱于西后，则晚多了。

至叫天所以驰名各处者，则又因学他的人太多，无论本界、票友，凡演老生者，几几乎都是学他，所以他的声名，也就跟着传遍全国。其实以往不必说，就说光绪中叶以后，人所称道的三杰孙汪谭，孙汪二人比他，也不能说弱多少，但孙汪气足声洪，不是随便可以学的，戏界所谓没有那个本钱，就不能学。所以后来，只有时慧宝学孙，王凤卿学汪，然天才本钱均感不足，因此不但没把孙、汪的艺术发扬光大，而且自己也没什么成就。

返回来再说谭，他声不甚高，且不甚壮，腔调又专靠悠扬蕴藉，清脆流利，好自然是很好，但较为容易仿效，所以学他的人就特别多。他的名气，自然也就跟着大起来了。这也就如同从前之张二奎、程长庚、余三胜三人之中，长庚名气最大的情形，是一个道理。张余都徒弟很少，而长庚在三庆班多年，永远带收徒弟，徒弟自然要恭维老师，徒弟多，则恭维老师的人便多，则知道老师的人，当然也就多，其实长庚不但不见得优于二奎，即稍晚之杨月楼（小楼之父）本领也不让他，叫座之力更大，名气之不能比程者，因无徒弟给发扬也。其子小楼，固好，但他是俞毛包的徒弟。再说，程长庚一生专学米喜子（米之事迹，见过记载，容另谈之），而米之名，则远不及程亦系此故。当然，叫天自有他特别的长处。单单靠人恭维宣传，也是不会成功的。

中副编者嘱写点梨园掌故，适有人嘱写一写谭叫天，于是便不假思索，随手写来，拉拉杂杂的，写了这么一大篇。其中叫天的事迹之外，也加杂了许多戏界的情形。至对于叫天事迹，则是有什么写什么，好坏一齐来，不加褒贬，所有偶加断语处，都是述说戏界老辈的话，为的使他瑕不掩瑜，瑜不掩瑕，方能见到真际。

虽然写了这么多，但仍然还有许多没有写出，因为我同鑫培，过往颇多，所以知道得较多。曾记日本投降后，我偶到谭小培家中，小培急呼富英及富英之子出见，并云齐老先生跟咱们家是四辈的交情了等语。我说这话确一点也不错。我当时曾对富英说：

“令祖之成名，实在不易，幼年在京东跑野台子，演了好几年，一天须演三次，即是午前、午后、灯晚，每村多半都是演四天，末一夜，演至十钟余，装箱乘大车，赶到又一村，午前就又得上演。倘两村相离稍远，则只有在车上睡觉。大敞车，冬天西北风一刮，真不是容易受的。中年以后，回京又是苦苦用功，一直到老，功夫没有间断。

“民国后，我来府上的末几次令祖已六十余岁，仍每日踢几趟腿。”我并且还告诉他，在院之某处，怎样踢法，我还给他比试了比试。并说：“你们正在青年，正要用功，千万不可学现在的所谓名角，稍稍有点名，便忘了东西南北，骄傲得不得了。有人来约，总说钱少。令祖一次演堂会，是陈德林代约，演后，德林送来三百块钱，我适在座，令祖说：德林，别管人要这么些个钱哪，要得人家不敢找了，那可不好。后来德林对我说：谭老板说钱多，其实是要了七百。彼时汝伯父姑母等，都要分点，共须四百，不过令祖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跟您说这个呢？你想：实在要七百，人家都肯给，而自己则以为三百已太多，这也足见令祖不是光认识钱。”当时小培、富英听着也很动心。

以上乃是我对谭氏父子说的一套话，虽然没什么重要，但我所以写这篇文字的原意，于这几句话，也有些关系，因为看到近年许多自以为是名角的人，都是稍有微名，便已自足，且骄傲得不得了。似这种情形，他的技术，怎能还有进步呢？古语说得好：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自己退步，似乎与别人及社会还不相干。但若人人如此，则艺术只有退化的，不但于社会有损，于整个中国的艺术前途，都有极大的损失与妨害的。所以我写出这一段来，希望后之来者，知道从前的老角，多是一生用功不断，到老仍不少懈；且对于钱，则也不像现在各角之永不知足。大家看过之后，或者有所感触，则于戏剧前途，不无益处，这就是我私心所祈祷的了。果能有点影响，则这篇拉杂的文字，也不算白写了。

谈陈德林

我向来不乐意谈角，前者已经说过，不必再赘。因为谈角的文字写出来，固然有许多位爱看，可也有许多位不满意，这是一定会有的情形。

凡一个名角，在社会中的名望，总分三个时期，这看诸位对该角的印象，是在哪一个时期中最深，则对于该角的议论，便有不同的观点。第一个时期，是该角初红之始，第二个时期，是正红正旺之时，第三个时期，是已经成了过去的人物。

兹举两个人谈谈，程长庚，在咸丰初年，就有许多人说他闲话，说他不像米喜子。米喜子为乾嘉年间，最出名之须生（戏界老辈，都说程长庚，确是学米喜子），由咸丰末年，到光绪初年，是他最盛旺之时，一直到光绪末叶，北平老的观众，仍是称道的，民国以后，知道他的就少了。谭鑫培，在光绪初年，为其初红之始，彼时尚有程长庚之余威，所有老辈观众，仍是喜欢程之腔调，一提谭鑫培，总是说叫天太没有出息，尤其是山东老掌柜们，更是这个论调。在那个时候，倘说一声叫天好，那总有人说你不懂戏，没有听过好的，甚至跟你抬杠。在光绪中叶以后，到民国初年，是叫天最盛旺的时期，此时戏界票界之唱老生者，几几乎都是学谭，观众亦大大的多数爱听谭，梁启超之“国破家亡谁管得，满城争说叫天儿”即是当时的真情，此与明朝末年之“不顾满城飞炮火，深宫犹自赏春灯”，同一感慨。在那个时期中，要有人说一声叫天不好，则必将群起而攻，或至动武，也未可知。在民国二十年以后，便成了过去的人物，北平社会中，尚时有谈及叫天者，上海等处，则轻易谈不到了。现时在台湾，我与许多人谈天，多数是谈余叔岩、言菊朋、马连良，像“言马怎能与余比呢”？这固然可以说是后浪推前浪，也可以说是每况愈下了，以下才谈到陈德林。

近些日来，又有几位友人，怂恿我谈谈陈德林。其实像德林这位过去的老名角，倒是真值得谈一谈的。因为可以说青衣行中，他是一个划时代的角色。

这话说来，当然很长，如简单而论，在昆曲中，无论从前或现在，是没有青衣这个名词的。因为昆曲中，旦行的正角，都是青年女子，都是现在的闺门旦。例如：《牡丹亭》的杜丽娘，《绣襦记》中的李亚仙，《桃花扇》中的李香君等等，都名曰正旦，而不名曰青衣。总之所有昆曲，都是如此，以上不过只举三人而已。北平戏界，有青衣这个名词，大致是始自高腔，如《女诈》等戏之旦角，则名曰青衣，然最初是叫作正旦，这种角只唱高腔（弋腔）绝对不唱昆曲，且脸上永不擦粉。在前清时代，倘正旦一擦粉，那就成了笑话了，台下非叫倒好不可。到光绪中叶，高腔一衰，这种角色也就看不见了。昆腔中例只用旦贴等字，有时写正旦二字，所以笔记中，如《燕兰小谱》《日下看花记》等书，对于凡习演旦角之人，都注明曰习昆旦，向无青衣花旦之分别，一直到现在，昆腔的戏班或票房，也没有青衣这个名词，凡唱旦角之人，就说是唱旦角的，或曰旦行，往较详细里分析，也就是旦或贴。比方春香、红娘等类角色，只能说是唱贴旦的，而不能说是唱花旦的。固然也有人呼他为花旦，但那仍然得算是外行话。

到了皮黄班中，青衣、花旦两名词，就分得相当清楚，可就把闺门旦这一行，又算是废掉了。元明两朝，杂剧传奇中所注旦或正旦，这两个名词，清朝以后，都名曰闺门旦。不过这个名词，在剧本中并不常见，只戏界老辈口中说之，见于文字者，只戏箱中，有闺门帔等名词。到清朝末年，戏界人也不常说了，把闺门旦这一行的戏，由青衣花旦两行分着担任，戏界的名词，叫作两抱着的戏，大致是唱功多的就归了青衣，表情多的就归了花旦。

前边所说，陈德林为划时代的角色者，因为青衣这一行，在前清光绪年间，是一个很大的转变时期，有张不开嘴，及张开嘴之分。张不开嘴者，张嘴音不好听，或无张嘴音也；张开嘴者，张嘴音好听也。所谓张嘴音，即是发花辙中之“差”“家”及怀来辙中之“来”“呆”等字也。

自陈德林以前之唱青衣者，大多数都张不开嘴。陈德林以后之唱青衣者，大多数都是能张开嘴的。所谓不能张嘴者，并非错处，因为彼时的角色，都是先学的昆曲，后来所谓有昆曲的底子，念字多不讲张嘴，例如“战”字读如“篆”，“可”“半”等字，也不能完全张嘴，这路字很多，不必尽举。照昆曲的念法，念惯了，唱皮黄也就仍照旧念之，彼时的观众，因为听惯了昆曲，也就都听着顺耳，所以也都赞成这种念法，倘不这样念，大家还有点瞧不起。光绪初叶以后，昆曲已就衰微，中叶以后，在北平就没有昆弋班了，彼时又正是梆子腔盛行的时候，梆子腔中念唱，都是北方的读法，专讲张嘴音，大家听惯了梆子腔张嘴音的唱法，而又久已不听昆曲的唱法，于是乎都听着张嘴音顺耳；听着昆曲的念法，反倒觉着别扭了。在这个时候，皮黄因为迎合观众的心理，也就改变了作风，这总算是把昆曲的遗传性，给废掉了。从前认为要不得的念法，到此时都要仿效了。但是老的角色，终因习惯了旧的念法，想改也不大容易，便不能受观众的欢迎。于是戏界人的子弟，初学戏时，倘能把张嘴音的字，念得好听，则亲友知道喽，都要庆贺，都说：好了张开嘴了，有饭吃了。

再者，在那个欢迎张嘴音，而许多角不能张嘴的时期，正是青衣一行不走运的时候。彼时戏界人的子弟，凡面貌好、有做功、能张嘴的小孩，都去学花旦，只剩下面貌稍差，有条好嗓子的小孩，才去学青衣。倘有聪明漂亮小孩，去学青衣，则亲友必说：为什么拿着好的孩子去学青衣呢？彼时的思想，大致都是如此。

以上说了半天，陈德林为什么可以算是划时代的人才，还没有说到，现在还不能说到，因为倘不把当年关于此事的情形叙说清楚，则所说的话，理由便算不够，也可以说是证据不足。还须把百十年来，所有唱青衣的人员及情形，大略叙述，方能明了究竟。

此层说起来也很长，自前清同治二年以前，因洪秀全他们，江南战乱，国内不靖，北平皇帝因国家多事，不便娱乐，彼时对戏界，没什么详细的记载，以往的角色，大多数都不知其详。到了同治二年，国内承平，前门外精忠庙，梨园公所，又成立起来。应有戏班，都得报庙，由庙中会首，代为呈报内务府，俟批准后，方许演唱。报庙的手续，必须把该班的承班人，班中所有角色的姓名籍贯，及该班能演何戏，都须详细开明。这种人名戏名，都须在精忠庙会中，及内务府衙门内存案备查，由此之后，戏界人员的姓名，才算有了些有统系的记录。这种人名单，及当时呈报的公事，由同治二年起，至民国十七年止，我差不多可以说是有全份，但分三个部分：（一）精忠庙会中记录人名的原花名册。（二）内务府所有各戏班的人名单。（三）是由警察局抄出来的。因为民国以后，所有戏班，就都必报警察局了。

这一部分记录，可以算是我国中唯一有系统的册籍。我除保存原物外，特另又抄录了一份，并给周志辅君抄了一份，以便保存。可惜给周君抄的，尚未能全，因当时未整理出来，故未能全抄，周君即著《京戏近百年琐记》者。因为有这部分册籍，所以戏界以往的情形，可以知道一个大概，然仍只到同治二年，再往前则虽有些记录，那就都是枝枝节节，片片段段而已，就没有系统了。可惜这部分东西，不在手下；全靠记忆力，是有限的。现在只能够把记忆力所及的人，大致写在下边，然借此亦可看出百余年来唱青衣之情形来了。

胡喜禄乃春台班的老板，据大家所知，此为青衣中最早的一人。从前北平留传着一首《戏提调歌》，中有二句，曰“小香到，提调笑；喜禄病，提调跳”云云，即是此人。

陈宝云 隶春台班，比喜禄晚一些。

罗巧福 隶四喜班，也算梅巧玲的师傅。

章丽秋 隶三庆班，梅兰芳昆曲教师，乔蕙兰之师。

正棣 隶春台班，学陈宝云。

孙双玉 隶春台班，外号孙八，琴师孙佐臣之父，佐臣又名孙老元。

时小福 当过四喜班老板，须生时慧宝之父。

孙心兰 隶三庆班，名青衣怡云之父。

袁子明 中年以后，永远当后台总管事。

余紫云 梅巧玲的徒弟，余叔岩之父。

鲁大鼻子 隶四喜班，忘其名字。

蒋兰香 隶四喜班。

陆小芬 学胡喜禄，先隶春台，后隶四喜。

陆春兰 学胡喜禄，先隶春台，后隶四喜。

田宝琳 隶三庆班，陈德林之师。

张紫仙 先隶四喜，后入三庆。

常子和 票友出身，隶永盛和班。

吴顺林 学时小福，早年与鑫培常合演。

陈啸云 梅巧玲的徒弟，隶四喜。

孙怡云 为光绪中叶最红之青衣。

以上这些人，除子和为票友，怡云稍晚，都是先学的昆腔，昆曲念字的底子相当深，虽唱皮黄，也不会有口太敞之病，后来便有人说他们张不开嘴。从前以口太敞为毛病，后来以张不开嘴为毛病。

吴彩霞 赵芝湘 王瑶乡 杨韵芳 王勤侬

姜妙香 梅兰芳 尚小云 程砚秋

以上都不是先学的昆曲，所以没有昆曲念字的底子。其中张嘴音，最好最早者自以瑶卿为领袖。按青衣张嘴，自余紫云已开始，陈德林学之，瑶卿又学之，遂发达起来。梅兰芳学瑶卿，又发扬光大了许多，于是乎成了青衣唱法的正宗，风行了全国。陈德林比张紫仙他们微晚，比瑶卿较早，但都可以算是同时。德林最初学的昆腔，所谓有昆腔的底子，念字相当讲究，万非瑶卿兰芳他们所及；虽是昆腔的底子，而念字口音开放了许多，此大概是因为时小福余紫云二人，念字已比以前老角趋时，德林仿效他们，而又光大了许多，然尚不失为昆曲的念法。所以民国初年的老辈，都极恭维他，对于瑶卿兰芳，就有许多人不满意，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口太敞，到民国七八年以后，大多数的观众，就欢迎兰芳（此时瑶卿，早已塌中），对于德林，就不大注意了。瑶卿兰芳，虽然很红，但他们得德林的好处都很多。德林虽然是昆曲底子，给后辈讲戏说腔，则很趋时。瑶卿虽然说是学余紫云，但紫云死时，他不过十六七岁（瑶卿比我小五岁，大致是光绪八年生人，余紫云是光绪二十五年去世），且紫云已有多年未登台，瑶卿从何处学起呢？所以说他，还是得德林的好处很多。瑶卿口虽然敞，但因仿效紫云，故仍不够，后经德林常说，张嘴音更好听了。兰芳初年口太敞，后经补学昆曲，又经德林给说说，遂稍收敛，比从前又好听了许多。德林张嘴音，虽然不及他二人好听，而他二人之所以好听，得德林的益处实在很多，所以说德林可以算是划时代的角色。

读者或者以为口敞与否，张嘴音如何，都是很小的问题，算不了什么，其实不然。我国的戏剧，自明朝盛行南剧之后，五六百年之久，都是从前那一种念法，尤其梁伯龙他们之后，所谓昆曲者盛行，更是如此，不信请问现在的昆曲票友诸君，他们以为瑶卿兰芳他们念字如何？听着一定有些刺耳。不过我们听惯了这种张嘴音，也就听着很好听了。这岂不是换了一个时代吗？

我再补充几句，更足以证明他是划时代的人物。他以前的角色，自然是与他没什么大关系的，他以后的人，多数与他有关系。

吴彩霞赵芝湘二人虽然比他晚，但都没受过他的指教，念字唱腔，都不够讲究，所以唱了几年，色稍衰便完了。

王瑶卿虽未拜他为师，但瑶卿得进清宫当差，是他保举的，当然也有许多地方，经过他的指教。演戏的规矩，宫中与外边，就有些不同，未进宫之前当然要由保举人详细指教，瑶卿能大红一时，能充内供奉，实得他很大的帮助。可惜后来塌中不能常演了，照外表看，瑶卿可以说是划时代的人物，其实骨子里面，德林的力量较大。

王勤侬，实实在在给德林正式叩头拜师者，只此一人。故唱腔念字，都很正气。又一部分，颇得张紫仙的余绪，故唱念，未能趋时，又因面貌不够美，故未能在舞台放彩。

姜妙香，并未正式拜德林为师，但确系德林的入室弟子。念唱相当讲究，惜塌中以后歇了十几年，后改小生了。

梅兰芳亦未拜过，但德林视兰芳如亲子弟，兰芳尊他为老师，所以得他的好处很多了。

尚小云从孙怡云学习，未受过德林的指教，故念唱都较差，诸硬生属。

程砚秋因太晚，未受过他的指教，念唱较差，一生张不开嘴。此非说砚秋闲话，他的唱片俱在，请听他的《骂殿》：“遭不幸老王爷宴了御驾”，爷唱成姨，驾唱成舅，一次唱此，钱金福在后台听了，说：王姨御舅，皇亲都来了。后几年，这些毛病，虽较好了一点，然不够讲究。他固然张不开嘴，但也非昆曲之念法，更非皮黄之念法。此固然是因为他天生的张不开嘴，然学力较差，亦大有关系。

请看以上这几个人，经他指教过的，都较好一些，未经指教的都较差。固然每一个人，都有他天赋的关系，不能说尽在他的指教，但经他说说，总有很大的帮助，乃是毫无疑义的。这足见他于青衣一行之盛衰，是很有关系的了。

现在，才说他本身的经历。

德林比我大十五岁，大致是生于同治元年。最初在四喜班学徒，后又改入三庆班。他童年有最注意的两件事情，往往同我谈到。第一次是在徐宅中唱堂会，他才十三四岁，扮相很美，唱了一出戏，观众非常欢迎，那时正在三庆学徒，尚未出科，穿着一件蓝布大褂，坐在大众客厅之中，适梅巧玲过来，见了他大为夸奖：你扮相也好唱得也好，你叫什么名字？德林赶紧立起来叫了一声师傅，说先前乃是四喜班的徒弟。巧玲一怔。当日的戏提调某君，正在旁边，说梅老板，你把这样好的人才，给放弃喽，实在可惜，巧玲也很叹惜。第二次，也是光绪初年，在文昌馆演堂会戏，一日演两出。倒第二与名丑角杨鸣玉，演《活捉张三郎》。大轴子与名须生王九龄，演《武家坡》。有这两位老名角一捧，观众大为起哄，由此陈德林的名声就大起来了。

德林不久就倒了嗓，六七年未能唱戏，可是他奋斗了好几年，每日清早，太阳不出，就在先农坛及天坛坛根，去喊嗓子，风雨无阻，一日未尝少懈。自己常难过，且气得哭，自己说：为什么别人可以平平安安地把嗓子回复过来，单我受此又冷又累之罪呢？自己蹲在城根，哭会子，无法，还得起来。往坛根去溜嗓子的人很多，正倒嗓的人，固然要溜，平常也都要溜一溜，因为倘不预先喊一喊，则到馆子时，嗓音不受使用。凡溜嗓子，必须在人烟稀少之处，否则左右邻居，嫌吵得慌，坛根左近，人家很少，所以都要来此。所谓溜嗓子者是一边走一边喊，喊者为的是使嗓音婉转如意，走者为的气壮，所以大多数唱戏之人，都要每早溜溜嗓子。溜嗓的人虽很多，但像德林去得这样早，溜的时间这样久的人，实在不多。所以他自己难过，也常有同行的亲友们，遇到常劝劝他，请他不要太苦。但他的主意早拿定，无论多苦，也要奋斗到底，决不灰心。

谭鑫培说过他一句话，他最不爱听。一日同老谭谈天，老谭说：德林（此话并非不客气，他们常在一起，谭又比陈大十几岁，所以往往呼名），你见过哪一个好角，是由坛根儿出身哪？只要祖师爷赏饭吃，总不会饿着。言外是你不必受这个苦，倘祖师爷不赏饭吃，你受多大的苦，也没有用。老谭这几句话，自然也有点开玩笑的性质，但德林听了他这几句话，非常难过，一生不忘。

记得民国七八年之间，我们几个人谈天，德林又提起这几句话来，我说：谭老板这几句话，并没什么毛病啊？他说：您可不知道，他是得意，他是骄傲，言外是祖师爷赏他饭吃，不赏我饭吃，他是好角，他不用城根去溜嗓子。我自从听了他这几句话之后，回到家里，越想越有气，越想越觉着自己不够劲，继而一想，你说我不成不是？我偏要用功，祖师爷不给我嗓音，我没有法子，我拼命地用功，祖师爷对我也没有法子，闹得他不好意思喽，也许给我条好嗓子。他说到这儿，我插了几句话：说你这种办法，深合古人的意思。从前有一位学者说过两句话：越读越不中（中举人进士也），我其奈命何？越不中越读，命其奈我何？就是你这种办法。德林哈哈大笑，说：我也不敢跟祖师爷闹气，不过我就是苦奔前程，倘乎嗓子回来，也好自己争这口气。由此我更是天天去坛根，溜两个钟头，回家还要唱两段，如此者不到两年的工夫，嗓音居然有了希望。越高兴越起劲了。如此者又几个月，居然回来了。那个时候还没有在馆子中唱戏，一次演堂会戏，我暗含着求了求朋友，跟谭老板、刘永春来了一出《二进宫》。未唱之前，谭老板以为我唱不下去，一上台，他惊讶极了，他问我你用私功来着吧？我说由坛根练出来的。他大笑，还记得他说的那一句话。德林对此事，极为得意，这一套话，是他在民国八九年告诉我的。我说有志者事竟成，这种志气，后辈当以为法。

德林经过一番苦用功之后，到了光绪八九年，嗓音居然好转，渐渐受人欢迎。不过那时，青衣的前辈，有时小福、余紫云，下至张紫仙诸人，青年的青衣，则有孙怡云、吴顺林诸人，所以德林不能大红，以后嗓音越来越好，慢慢就红起来了。光绪十六年挑入升平署当差，做了内廷供奉，在宫中第一次演戏，是同孙菊仙、穆凤山二人合演《二进宫》。那时孙菊仙正是气足声洪的时候，穆凤山也是大名鼎鼎，德林的嗓音刚回来年月不久，也是正好听的时候，西后大乐，很夸奖这出，说孙某（孙在升平署的名字确系孙菊仙，但西后不管他叫菊仙，德林述说此一段故事时，曾告诉我，但我忘了）这出戏，比金福好（宫中永远呼金福，不曰叫天，亦不名鑫培）；德林刚出马，也还配得上。西后说完之后回宫，后台诸人，一齐给德林道喜，说这是百年不遇的事情，刚挑上差使，头一次演戏，就蒙佛爷指名夸奖，是以往没有的。德林当然也非常得意，他曾说：回家来，几几乎三夜没睡好觉。因为在宫中当差的名角，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回家来，一个传十个，十个传百个，第二天大家就都知道了，都来探询。家中人也都问，是怎么个情形，于是闹得家中人来人往，热闹了好几天。他自己一想：头一次虽然得了好，以后更得小心，从此便害起怕来。幸而以后接续演了几次，都没有出毛病，才放了心。由此一来，不但宫中得了面子，连外边搭班也容易多了。这个班也来约，那个班也来请，从此便发达起来。而逢到宫里去演戏，升平署总管太监，也特别照应，诸事代出主意。后来更是特别用功，天天吊嗓子，并且常想：我这嗓子，既是由坛根溜出来的，不要忘了坛根的好处，每逢无风无雨的天气，还要时时到坛根走走。一次老谭同他取笑，说：你在坛根，已经溜出来了一个陈德林，干吗还去，还要溜出一个双料的陈德林来吗？德林大乐，后来同我说：谭老板说这句话不要紧，我总算争过这口气来了。我说有志者事竟成，此之谓也。

德林到宫中当差后，升平署总管太监，待他很好，给他说了许多演戏的规矩。这不但与德林当差有关，而且也可以算是宫中演戏的掌故，现在附带着谈谈。

吹《将军令》 清宫演戏，未开戏之前，不先打通。打通者，所谓擂鼓三通也。北平营业戏，则开戏之前，非先打通不可，且永远打三次，方接着开戏，宫中则无此例。皇帝或西后，由他住的地方，到看戏的地方，当然有相当的距离。皇帝动身来看戏时，便有太监来报告，只略一动身，戏台上便有四个场面，用唢呐吹《将军令》牌子，一直吹到皇帝到来，入了座，方才止住，随即开戏。

场面穿驾衣 驾衣者，用红缎或绿缎制成，宽袖长及膝盖之下，绣小团花，菊花或葵花。凡大驾卤簿打执事仪仗人员，都须穿此。故名驾衣。宫中给皇帝皇后等抬肩舆之人，也须穿此。社会中出殡抬棺罩者，也都穿此。讲究的人家，连打执事的人，也要穿此。不过宫中是缎底绣花，外边是布底画花就是了。宫中所有场面，无论打鼓、拉胡琴、小锣、大锣等等，都要穿此。最初外边场面人员，进宫当差，乍穿此衣，颇以为美，往往以此自豪，对同行之未得进宫之人说：你们穿过驾衣吗？当然是很骄傲的意思了，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就是出殡杠夫所穿的驾衣，有人回答说：我没有穿过，我就是看见杠夫打执事的穿过。由此宫中当差之人，才不得意了。不但不得意，且有点讳言之了。

跳灵官 宫中演戏，虽不打通，但须跳灵官，名曰净台。至少四位，或八位十六位，倘遇大礼节，则扮三十二位。听说有一次扮过六十四位。这可以说是热闹喽为止了。一次派德林扮灵官，德林说：我扮灵官？灵官归净角应行，生角都不管，旦角更不管了，祖师爷的规矩，旦角不许动朱笔（关公勾脸所用之笔，故旦角不许动，其实这都是从前鄙视女界的思想）。总管太监说：你打量你们外头哪？祖师爷的规矩，你们自然应该遵守，但是皇帝让扮就得扮，祖师爷也不敢违抗圣旨！每逢遇到大节日，是好角都得扮，这次让你扮，是抬举你；你就扮吧，没错儿。当时扮者，尚有鑫培、桂芬、桂官诸人。德林在科班中，当然学过武的，跳得还是很随得上大家。当时西后说：德林跳得还是真不错，跳过之后，总管说：你看，让你扮，你还不愿意？结果你又得了面子了，还不谢谢我！这也是德林一次得意的事情。并且说：在宫中演戏，什么都得会，不晓得让你干什么呢。

开团场戏 开团场者，即是开场戏。未演正戏之前，先演这种戏。都是弋腔，通称高腔。这件事情，来源也很远。前清宫中，在乾隆以前，所演的，都是弋腔昆腔两种，没有皮黄梆子，此查清宫所存剧本，便可证明，且是以弋腔为主。不但宫中如此，北平光绪初年，尚有几个昆弋戏班，虽都是昆弋并重，然都是以弋腔为主。一直到民国后，吾乡之昆弋班，仍是如此。清宫中在雍正以前，大致是只唱昆弋；乾隆时，才有皮黄，但仍以昆弋为重；到了光绪年间，慈禧便偏爱皮黄，然最初也不断唱昆戏，后来就皮黄多，而昆弋少了，但开场仍须演弋腔，她虽不喜欢，可也没敢把它废掉。据宫中人说，这是历代的旧规矩，所以西后也不敢全推翻。因为这种情形，升平署就特把这些戏，另行开列，不与其他的戏相混，其名称就叫作开团场。我问过升平署的人，这些戏，是否从前就叫作开团场，他们也回答不上来，我也没有详细考究过，但这也是很值得一考究的，因为它来源很早，或与宋朝杂剧有关。

安殿本 什么叫作安殿本呢？这个名词，在升平署或宫中，是人人知道，极普通的。外边因为用不着它，所以也就没人知道。宫中每逢演戏，戏台对过殿中，总要摆一张大长案，此即名曰御案，后边就是宝座。每演一出戏，必须把该戏的本子，放在案上，他不名曰放，而名曰安，意思安于殿上，故名曰安殿本。不但剧词的本子，安于殿上，连某角去某人，也都详书于小册上，放在案上，倘皇上想知道去某人的是哪一个角色，一看此小册，便能明了。这种本子，我收藏的约有一百多种，白纸黄皮。乾隆年间的这种本子，写得都非常工整，字体也极秀丽。光绪年间，就差多了，虽然还是清楷，但不那样工整了。据升平署中人说：从前这种本子关系很大，老的戏都要照本子唱，新当差的角色，刚到差，便须把所演之戏，列单报上，此名报戏目（其实外边营业，新角搭班，也是如此）。以后派演何戏，则该角便须把他所唱之词抄好，交与升平署，由署中审查，没有违碍字样者，录成本子放在殿上。自此之后，几时演此戏，也得照这样唱，否则皇上也许问：你为什么这样写，而不这样唱？也许因此得罪。不过以上所说，乃是从前的情形，到了光绪年间，进来的新角很多，本子的词句，也就不那样认真了，但仍须时时留神，而且宫中也常常改动词句。例如《连环套》这出戏，词句中有“兵发热河”一语，西后听了，大不舒服。因为咸丰年间，英法联军进城，咸丰避往热河，不敢回京，西后当然也在那里，听到“热河”二字，觉着刺耳，命改为兵发关外。经此一改，以后倘再念兵发热河，那是绝对不成的。又如咸丰皇帝的名字，是“奕詝”二字。在同治年间，在宫中演戏，“且住”二字，都经同治改为“且慢”（同治亲笔改的本子，我国剧学会中，尚存有两种，就是因为住与詝同音，所以不许念）。然平常用住祝柱等字的地方，还很多，但都未改，盖因“且”字与“切”同音，他以为太不吉利，遂命改之。自改之后，也绝对不许再念“且住”了。外边的营业戏，从前只有“且住”二字，后来也都是两种念法，这因为在宫中演过戏的角色，就多半改了，未在宫中当过差的，就多未改。

文言曰化装谱。此为乾隆年间，每一出戏，戏中所有人员，都奉旨所图画出来：冠巾、脸谱、胡须、衣服等等，都画得极详，并注明“穿戴、脸儿，都照此扮”等等字样。这种谱乃装成册页形式，共一千二百开，画用石青、石绿勾以金银，画得极为工细，据说是遇演某戏，则把该戏之谱，展于后台，令大家照办。当初所以画此者，因为化装之后，恐皇上不以为然，升平署总管，难免担不是，所以画成此图，经皇帝过目后，便算成例，都照此办，则皇上再挑了眼，也有所推脱，就谁也不负责任了。这种图，民国后，经太监偷出，流落市中，我国剧学会，买得四百多帧，确有历史价值，不止画工值钱也。以上乃从前的话，后来后台就永未陈列此谱，扮戏也就随便了。

德林还说：老佛爷常出主意，比方戏中鲍赐安，本永勾老眉子。老眉子者，系勾上白眉时，两边近耳之处，都往下弯，乃表示年老眉长之义。西后嫌他不好看，不许这样勾法，乃换勾平常之眉，从此以后，宫中演戏，就永不勾老眉子了。但外间的营业戏，并未改换。类似这样的情形，是常常有之的。不但此，皇帝还有时随便挑眼，同治年间，有一段颇幽默的故事，名净角李永泉，外号溜子，对于戏中的知识极宽，功夫也很深，不过风头上不够，所以外界人都不大知道，而戏界中人，则无不知之，可是只知溜子这个名字，而多不知李永泉三字，若论本领来说，谭鑫培、孙菊仙他们，也都很怕他的。

一次，李永泉在宫中演曹操的戏，大卖力气，以为一定可以得赏，结果同治皇帝大怒，将他打了四十竹竿子。宫中对太监等人行刑，都是打竹竿子，所谓竹竿子者，就是支蚊帐的细竹，对戏界人行刑也是用此，好在打的时候也极少，据云这种竹竿，打起来比竹板还痛得多。不过戏界人挨打，不像打太监那样认真，只是虚应故事而已。所以溜子这四十竿打完了也不很痛，打完之后，还得给皇上叩头谢刑。可是这一顿打，他本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挨的，连升平署总管也不知道是犯的何罪。及至到同治面前谢责时，皇帝才说：我看你还奸不奸！总管知道是为此，才敢问：主子为什么打他？同治说：就为他太奸。总管说：主子打错了，他这是演戏，装什么人就得像什么人，不是他奸哪！同治也乐了，说打错了，赏他吧！总管问赏他多少，同治说：使他自己说吧。溜子说：一竿子十两银子。同治登时应允，赏了他四百两银子，他以后便在彰仪门外，买了一所房子，几亩地，还买了两把骆驼，便成小康之家，以后就不大演戏了。听说他的子弟，有在富连成科班学徒的。

演戏论刻。宫中演戏，不论钟点，只论演几刻，再细则几分，由一刻两刻，到十刻二十刻，永远是论刻。每日所演之戏，横列于木牌上，每出下边，都注明几刻几分，从前这是不许错的，每出戏差一两分尚可，再多总管就要说话或申斥了。有时候也有伸缩，倘这出戏，皇帝爱听，他也许使多唱一段。有一次德林唱《花园赠金》，西后听着好听，说：接着演《彩楼配》吧。这也是德林生平得意的事情。但这也是很难有的事情，宫中的规矩，往往传到外边，但不容易全体都传染上。例如“且住”二字，外边虽也有念“且慢”的，但念“且住”的仍不少。唯独演戏论刻因宫中如此说法，于是外边也就如此说法了。有人说这是老的说法，从前洋人钟表，没有传到中国的时候，当然不会说几点钟，或几个钟头，因为这是有了钟表以后，才有的名词。从前只是说几个时辰，但时辰的时间，相离太长，所以都说刻，这话也很有道理。现在青年的角色，有许多已经说演几个钟头，这也算是戏界一个变迁。也可以算是一个小掌故。

总管太监告诉德林：在宫中演戏扮戏，不要慌，各戏长短，都有准钟点，连跳灵官的时刻，都是准的，一听到唢呐响，就知道佛爷由宫中动了身了。再在演戏的时候，你要留神看佛爷喜欢哪一个腔调，喜欢哪一种动作，日期长喽，你便可明白佛爷的心理，你再揣摩，将来没有个不红的。说这话的时候，孙菊仙适在旁边，他说：不只留神佛爷对于自己，连对于别人的情形，也要留神。我们戏班中的人，最能揣摩佛爷心理，最能讨好者，当推侯俊山（即十三旦）为第一，这小子可真有门儿。一次佛爷议论天明亮（是否此人，我记不清了，然天明亮确是彼时出名的梆子腔旦角）演《送灯》，某一句的身段，可真好看。这小子听到耳朵里了，过了两三个月，他演这出，他跟天明亮不是一样的路子，他看着佛爷高兴，特别故意没有照那个样子演，佛爷挑了眼了，说：你应该怎样演法。他恭维了佛爷一大顿，说：佛爷可是经多见广，看得多，知道得多，奴才听见老辈说过，好像就是这种演法，常想改过来，但记不清了，问人又多不知道，如今得佛爷指教，真是一生的幸运，趴下叩了三个头谢恩。这样一来，不但没有降罪，且大为高兴。你看这小子鬼不鬼。德林又说：一次他回老家张家口，回京带了两个大白菜，两个大苤蓝，都重二三十斤，他带到后台，得了个空儿，他扮成了一个猴，头顶大苤蓝，跪于台上，算是白猿献桃，西后大乐，赏了他二十两银子。

宫中排戏情形

谈光绪年间宫中演戏的情形，先得谈谈已往的情形。最好是由乾隆朝说起，好知道他的来源。清宫中在乾隆年间，是常常排戏的，专为乾隆编的戏，如《五福五代》《万年甲子》等等，大概共有一百多种。我所收藏的，就有六十几种。故宫博物院及北平图书馆，收藏的亦各有几十种。这还不算，又有大本的戏，如《劝善金科》《阐道除邪》《升平宝筏》《昭代箫韶》《鼎峙春秋》《铁旗阵》等等，都是张熙他们所编，每种都是一二百出，多的到二百四十出。这些种戏，每种一排就是几个月，大概是没有几个月的工夫，也万排不熟。因为它是特别的组织，特别的规定，一切切末场子不用说，就只说行头，《昭代箫韶》一戏，光蟒袍就有一二百件。这种戏是编出来之后，先开单子，交江南三个织造官，制造行头，所以大本的戏，每一种都有特制戏箱，别的戏不能用。这些戏组织之复杂，用人之多，都是外间所绝对没有的，所以每排一戏，就得几个月的工夫，于是闹得几几乎是每天都得排戏。排戏的时候，所有景山南府两处的演戏人员，都得到场。有时用几百人，升平署人员，固然都要到，内务府人员，也得参加，连编戏的人员和张熙、庄王等等，有时也都要到。乾隆也常亲自去观看，这也可以算是宫中的大事情。所有的演员，有太监，有由南方挑选来的，有由旗民中挑选的，这种都是青年，被选后才学戏，后来称呼外学。

乾隆平生，很爱听戏，宫中的戏台，大多数是乾隆年间建筑的。大致分三种：第一种为大戏楼，乃三层，上层出神仙，中层出人，下层出鬼怪；这三层上层名曰福台，中层名曰禄台，下层名曰寿台（光绪年间，西后改上层为寿台）。这种大戏楼，是大庆典用的，如万寿及大捷献俘，赏百官观剧，才在此处演唱。如宁寿宫之畅音阁，颐和园之德和园，热河行宫之清音楼等等都是这种。第二种为平常戏台，乃一层，与外间平常戏台，差不了多少。平常皇上的宫中妃嫔，及亲贵眷属等观剧，都在此。如颐和园之听鹂馆，北平南府戏台，宫中漱芳斋戏台等等都是这种。第三种为小戏台，极简单，预备自己个人看戏的。如：宁寿宫倦勤斋之小戏台，南海春耦斋之小戏台等等都是此种。

在清代，若只按演戏说，乾隆年间，可以算是极盛时代。乾隆一死，嘉庆崇尚节俭，演戏一事就冷落多年，然尚未大事更动或裁减。到了道光年间，就裁减得很多了。分成内外两学，所有太监之学戏者为内学，旗氏子弟之学戏者为外学，并定明额数，只许减不许添。宫中平常庆贺演戏，只用内学，遇有大喜庆之事，才用内外学合演。咸丰年间，国中多难，更谈不到演戏。到了同治年间，大江南北，都平静了，这可以算是清朝的中兴，国内承平，西后身为太后，又想乐和乐和，于是又常常演戏，只是宫中若干老角，看久生厌，不但对于演员不爱看，对于旧有各戏，也看厌了。但清宫的规矩，不许用外边的角色，于是她想了个法子，挑选了十几位老角，教宫内各演员，名曰请教习，不在禁止之列。

后来由这些教习与升平署总管商量，出了个好主意，又多挑选了十几人，仍曰教习，但兼带演戏。由此之后，西太后胆越大了，慢慢地传整个戏班，进宫演戏，后又有时两班合演，乃至三班合演，例如三庆、四喜、春台、嵩祝成、太平和、义顺和、福寿等等，共十一二班都是常传演的。所以彼时到戏园子听戏，戏园门口，往往贴一小黄纸条，上写“传差”，听戏来的，就算是白跑了一趟。如此者数年，因为想听这一个人的戏，就得传他的整班，且最多传到三班两班，角色仍不能齐整，于是又改换办法，挑选名角进内当差，这算把从前的规矩，完全给推翻了。这种办法，大约是光绪中叶才有的。从此以后，就不再传整班了。最初选的，不过十几个，以后慢慢增加，最多的时候，到过一百四十余人，那个时候北平的好角，可以算是都进宫当差了。最晚的是王凤卿、朱桂芳二人，余叔岩、梅兰芳他们都没有赶上，他二人是于溥仪结婚后，宫内大庆贺时，才得加入了一次。自从所有名角，都进宫当差后，西后越发高兴，这才起意，排演新戏，又接着排整本的戏。这可以说是西后看戏，最盛的时代，也是陈德林最走运的时代。

在光绪年间，虽然排的戏很多，但都是旧戏重排，且都是单出，没有任何新编的戏，有之也就是外头排好，在戏园中演过之后，才在宫中演唱。这些情形，说起来话也太长，谈不胜谈。兹只谈谈重排整本的《昭代箫韶》，因为排这出戏，与德林很有关系，且值得一说。据说是因为西后看着德林去八本《雁门关》的太后，非常好，所以才排这出。

按《雁门关》的太后一角，与《四郎探母》的太后，一样的性质，在德林未演之前，永远归花旦行扮演。光绪年间，扮此最出名最受欢迎者为梅巧玲，人呼胖巧玲，樊樊山有一句诗，曰“天子亲呼胖巧玲”者是也。后来则有杨朵仙，即杨宝森的祖父。最后出名者为李宝琴，因他胖，就援胖巧玲之例，大家都呼他胖宝琴；民国之后，年虽老，尚能教徒弟。自陈德林去太后，这行算是归了青衣。德林在宫中演戏已久，每次都看到西后入座睹剧的走法，他把西后的步法、姿势、身段，都看得很熟，且在家中，私自也常模仿练习，日期长久，学得很像，但别人都不知道。一次他去《雁门关》的太后一出台，就学的是西后的脚步，但台步之间，有唱功，走不了几步，就得立住，学得虽像，大家还不大理会。及至进场时，因为斜场下，他特别往上场台柱，多走了几步，如此则由上场台边，到下场门，距离较远，多走些步，可以使他的步法姿势，很容易明显。他进场之后，不但太监宫女们，看着像西后之行走，连各妃嫔，都以为极像。西后大乐，不好意思夸他别的话，只说了个他真聪明。以上这一段话，德林自己并未说过。后来我拿这套话问他，他笑了一笑，没有说什么。隔了一会儿，他说：这个在宫里头，不能承认的，你要说实在是学佛爷，她高兴夸你两句，自然是很好；但若不高兴，说你擅敢学我？也可降罪的。我说这话有理，但他后来在外边演戏，如《四郎探母》等，永远如此走法，德林去《四郎探母》之太后得名，也全在此。因北平人人知道，他是学西后，所以这一场台步，永远有全堂的好。西后因看了德林去太后，才决定排整本的《昭代箫韶》，所以说排此戏，与德林很有关系。

《昭代箫韶》，乃清乾隆年间张文敏公（名照，字德天）所编（或云非其所编），为清宫四大剧本之一。四大剧本为：《劝善金科》《升平宝筏》《鼎峙春秋》《昭代箫韶》。《昭代箫韶》乃演宋金交兵故事，以杨家将小说为蓝本，又采入了宋史中的事情，其余各小说、鼓词、越剧等亦皆搜罗在内，共二百四十出，可算巨著。我常想八本《雁门关》《四郎探母》《查关》等等这些戏，对于金人，都有讥讽的意思，至少是有轻视的情形，金与满洲是同族，且清人认金为其先祖，何以这些戏，在宫中未被禁止，而且常常演唱，且看着非常起劲，我就不知道是怎么个缘故。尤其是西后，自己梳着两把儿头，看着梳两把头的受侮辱，而不怪罪，且很高兴，这是什么意思？问过许多人，都答不上来。有的太监说，老佛爷是看着得意，言外是你们的金朝，没有成功，没有征服一中国，而我们都办到了。我说这话恐怕靠不住，那么《查关》这出戏，不但侮辱旗人，且有点侮辱女性，她为什么也爱看呢？（因为宫中戏单上，常有此戏，所以知道她爱看，否则不会常演。）

本文题目为“谈陈德林”，而谈的清宫中演戏的情形很多，或者有人讥笑我，写的都是题外之文。这话我也不能否认，但所以如此者，也有点原因。清宫二百余年之演戏，关于国剧掌故的一大部分本，应该写写。可是要想详细写，则非几十万字不可。这部工作将来或者可以补做，现在是无此闲暇，所以只借谈德林文中，带着写了一个很简单的轮廓。为什么偏借德林写呢？因为在宫中演戏的人，如鑫培等及排戏的人杨隆寿等，虽然都不少，但帮助编戏的人在戏界中，以德林为唯一的人才，故特借他写了一些。

为什么未谈陈德林之前，先谈了许多宫中演戏的情形呢？因为所有的名角，虽然都在宫里头当过差，但都只是演戏，没有在宫中帮着编排过戏的。因为排戏都有专管的机关，比方说从前编戏，除特派大臣（如张昭等），都归乐部及和声署担任，排戏则归升平署办理。这些事情，在乾隆时代，当承平之时，又为皇帝所好，所以是正大光明的。到光绪时代，西后虽想娱乐，但国势日紧，从前的乐部和声署等，早已裁撤，没人再来编戏，所以在西后时代，宫中所编排的戏，都有德林帮助。别的戏，他帮助少，就是《昭代箫韶》这本戏，他出力就很大。

《昭代箫韶》原为昆腔，此次改为皮黄，却是一件很大的工作，升平署没有这种人才，紫禁城内只有内务府、如意馆、太医院几个机关，于是就由内务府如意馆及太医院诸人出来全体帮助。可是如意馆、太医院对此事是完全外行，只是帮助抄写，内务府虽较为内行，而通文之人则甚少。按宫中关于文字的事情，都交翰林院办理，可是这件事情，西后又不好意思交翰林院，于是就大家胡凑起来，西后自己编的唱词也很多，德林除安置场子并编词句外，还要把西后所编之词，都安上唱腔。

德林常对我说：老佛爷所编的词，不但不能改，而且还得大恭维。可是有许多词句，真是难以安腔，无论如何，也得想法子迁就。所安的腔，唱出来好听，她便得意，自以为编的词句好，容易唱；倘安的腔唱出来不好听，她不好说她词句不容易唱，她说腔安得不好。所以她编一套词，交下来安腔，就得出几身汗。最初是很难，因为腔安得好听，字音则不正，戏界名曰倒字；字音正，腔又不容易好听，所以要大费斟酌。按以上这种情形，在西洋是没有的，而中国字向分平上去入，倘字音不准，内行就要说闲话。德林说的这套是真能知其甘苦者。德林又说，后来就胆大了，也就省事多了，因为一次同谭鑫培谈起这种为难的情形来，鑫培说：你不要太傻，从前听昆曲，还有人讲究字音倒不倒，如今听皮黄的人谁讲这个？只要好听就成。德林说：倘佛爷怪罪下来呢？鑫培说：你先试着步来，看情形如何，倘佛爷说了话，你就赶紧回头，否则就如此做下去，岂不省事。德林果然试了试，西后不理会，此后就放心大胆，随便安腔，自此以后，就省力多了，所安的腔，西后听了，都很高兴，从此在西后面前大红，每逢各王府有庆贺事情，倘演戏，则西后必面荐德林代办一切。

以上这段事情，未免太琐碎，我所以特别写此者，一是要说明德林在宫中怎样红，二则也可以知道宫中排戏的情形。其实这并不新鲜，宫廷中历来都是如此。例如唐明皇帝同梨园子弟，在一起研究，山陕一带，有传流着的御制腔。他当然是由宋朝传下来的。清朝乾隆也曾与庄王、张照等，研究腔调，也名御制腔，后来有人管弋腔也叫御制腔。西后对于昆曲填词，当然不够资格，然对于皮黄的词句，尚能对付，所以她编的词也不少。当时与德林同样红的，还有余玉琴（以小名余庄出名）。叫天他们红，专是演戏，此二人则常常帮助做事，能亲近西后的时候较多，所以又是一种红法。二人虽红得差不了多少，但德林道德，则较高得多。比方：余常倚仗在宫中当差的关系，由上海运些东西到北平，而不上税，一次他由上海买了一份整箱戏衣，就没上税，而德林则决不做这等事情，这里有一回事，可以附带着谈谈。

《施公案》这部小说，在清朝很红了些年，可是光绪以前，没有人把它编成戏剧。有之，也就是些枝枝节节单出的戏，有史松泉者，把它编出全本，交福寿班排演出来。当时戏中角色，记不十分清楚了，但记得黄天霸仿佛是刘春喜，至迟润卿（福寿班的老板）、李顺亭、陈德林、陆华云、赵仙舫、范福太、唐玉喜、余玉琴、路三宝等等，都在里边，但是某角去某人，说不上来了。史松泉为什么编这出戏呢？因为史曾做过户部银库的经丞，因事被参，贿报死亡，后来又不甘自作黑人，遂特编此戏；因陈德林时在福寿班，且在西后面前最红，所以交福寿班排出，并商请德林把此戏带往宫中去唱，乘机奏明西后，说这是某人所编，或可得恩旨免罪。当时还不敢直说真姓名，假名为史重旭，因他是九月九日所生也。德林以为此事恐有不妥，不愿在宫中去演，经史再三请求，许以重赂，德林不得已，告知南府总管太监常某。德林说，我虽然同您谈此事，我可并不想实现，因为史是有罪之人，我等不应该干涉，再者倘被御史知道了，给参一本，那可更受不了。总管常某也是这种思想，遂作罢论，以后外边也就不常演了。此事足见德林自爱，不然未尝不可发一笔大财。现史某手写之本，尚存在我们国剧学会中。

正宗青衣

德林倒嗓以后，许久没有回来，幸赖自己用了许多苦功，嗓音才能复原，而且比幼时，还高得多。在光绪中叶，执青衣牛耳者，十几年的工夫，彼时除孙怡云，差可抗衡外，可以说没有第三人。他嗓不仅高，而且刚而能润，这当然是很难得的嗓子了。不过稍有缺点就是宽亮尚稍差，所以他的最好的腔调，是慢板二黄。自四十岁以后，因年老扮相稍差，乃专演青衣的戏，外行人多以正宗青衣恭维他。他曾对我说过，人家说我是正宗青衣，意思是恭维我，我能够不接受吗？可是我听着这句话比骂我还难受，他们以为我不唱闺门旦的戏，不唱花哨的戏，说我规矩，其实我青年扮相美的时候，我一样唱《闹学》《琴挑》《惊梦》《乔醋》《穆柯寨》《活捉》等等，如今老了，五十多岁的人了，扮相差了，不专唱青衣的戏怎么办呢？难道说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只唱青衣的戏吗？那我不成了里子货了吗？

德林这话，当然是很感慨。尚小云刚一出名，还没有人给他编新戏，他当然就只演几出旧戏，恭维小云的人，也都赞他为正宗青衣，小云亦颇以此名词自居。一日他同我谈到此事，我就把德林这一套话告诉他，他才不得意了。后来他排出来了一出《摩登伽女》，完全是西装跳舞，不但不够花旦，而且出了国剧的范围，我问他：你的正宗青衣，到什么地方去了？德林也曾对我说过：小云之《摩登伽女》，完全出了旧戏的范围。他又说：您所给兰芳编排之戏，虽也新颖，许多从前没有的东西，但总未出旧戏的规矩。我说：您当然是当面的夸奖。他说，绝对不是恭维，您所排的戏，虽然一出有一出的特别，但衣服永远是中国的衣服；舞的身段，永远是中国的姿势，这与《摩登伽女》，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按德林这话，自然也有恭维我的意思，但也确系实情。我又说：戏剧原是娱乐的事业，并不必有极端严厉的规矩，只若大家欢迎，能够卖钱就可以演。他说，这话自然也有理，但不能说它是旧戏就是了。

德林向来不说后辈的闲话，说此话时，屋中只有他夫妇及我三个人，所以他才肯这样说法，然因此亦可证明老角重视旧戏之规矩了。德林又说：特别花哨不规矩的戏，不必说一定不可以演，偶尔为之尚可，万不能多演，因为演多了，就有了习惯，演规矩戏的时候，也就不能规矩了。我说您这话，说得太对了。以后我就常对青年角色，述说他这几句话。

我与德林认识相当早，我们初次见面，在前清光绪庚子的秋天，该时我住在同学程绍唐（即程长庚之孙）家中，在琉璃厂西边椿树二条。我由那里到安徽会馆，彼时该馆中住着德国军官，路过百顺胡同，刚要到一个门口，听到门内的说：“拿我别东西可以，拿我行头就是要我的命！”我听到这两句话，我就知道是有外国兵来抢。走到门口，往里一看，三个外国兵，抱着行头，想往外走。一个人手持门闩，站在门口，堵着不让出去，可是外国兵直乐。我仔细一看，认得是德林。我就上前问：是怎么回事？我跟外国人一说外国话，外国人一听我说他们的话，也就很亲近地问我：他说的什么？我就问德林，他说：拿我别的东西不要紧，拿我行头，就是要我的命。于是我就告诉外国人说：他是唱戏的，你们拿的是他的行头，他没行头，不能演戏，以后就不能生活了。外国人很同情他，拉了拉手就走了。在我进门口时，他们早已把行头放在地下。这回事就是我不到场，外国人也不会拿他的行头走，因为我看到外国人时，他们脸上就都是乐的。但是因为我来到，这件事情，完得快一点就是了。可是德林却很感谢我，他问我：贵姓？我才告诉他，我说：我常听您的戏，所以早就认识您。当时一提我的名姓，他也很知道。因为彼时，外国人天天抓苦力，大家不敢出门，琉璃厂一般商人，组织了一个会，会中可以帮助外国人，但求其不要再抓苦力，我很帮这个会中之忙。凡会中的人，都请求外国司令给一护照随身带着，外国兵一看此照，便不再抓。这些护照，都是我写好，送外国官员签字盖印，当然效力非常大。我写了许多，彼时没有洋纸，中国纸外国人不能签字，于是就把用过的旧字画，裁碎在背面写之，德林也得过一张，所以他知道我。当天我在他家很谈了会子，后来又见过几面，以后直到光绪末年，并不常见，不过偶尔遇到谈谈而已。

老夫子的由来

在那个时候，演员飞眼这种毛病并不多，没想到到了上海及台湾，这种毛病可就很多，演《武家坡》，王三姐也跟台下飞眼；演《起解》《会审》，苏三也同观众丢眼神，似此种种不一而足，闹得青衣、闺门旦、花旦三种角色的表情，没有分别。这还不足，近来人演《双娇缘》，总是讲一去三，颇自得意。可是演宋巧娇的时候，自以为很够庄重，然而因演惯了刘媒婆，不晓得哪一个时候，刘媒婆气味不自觉地就流露出来。这总算是把刘媒婆的表情，给宋巧娇安上了，这合乎道理吗？然而演戏的人，方在得意，看戏的人也大为捧场。国剧到了这步田地，不能不说是退化，由此佩服老角们演戏，是注重规矩的了。

许多人恭维德林为正宗青衣，他已经不爱听了，还有呼他为老夫子这个名词者。更有许多人说，戏界人通称他为老夫子，足见大家对他之尊敬。其实老夫子这个名词，来源也不是那么回事，这是王瑶卿给他上的一个外号。瑶卿得在清宫中当差，乃是德林的保荐，照宫中的规矩，凡经某人保荐的角色，永还得管保荐人叫老师或先生。其实这也没什么明文，不过就是升平署总管太监等等，创出来的这种称呼法，他们以为举人进士，都是由大主考房官等等保荐的，都称为老师，自己称门生，那也是由保荐人保荐给皇上家的，这也是由保荐人保荐给皇上家的，事同一律，当然也得叫老师。不管他的理由如何，但他说出来，大家就得遵守，否则他可以怪罪的。瑶卿之于德林，当然也不能例外。按岁数说，德林比瑶卿大约长二十岁，他本可以呼为老师，但他们戏界，串着蔓都是亲戚，论亲戚他是叫德林哥，而且叫了二十多年的工夫，也叫惯了，临时再改，也有点别扭，瑶卿又不是那样拘谨的人，他也不愿叫，但在宫中叫德林哥，是万不许的，没法子他就送了德林一个外号，曰老夫子。外界人不知，以为完全是恭维的意思，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

德林为人，道德很高，极讲信用。第一当来手，不赚无理之钱。第二不乱收徒弟，下边分别谈谈。

什么叫作当来手呢？从前团拜、庆寿等等，演堂会戏，必先请一位当戏提调。团拜的堂会，则请本省或本科中之熟于演戏之事者任之。庆寿则于亲友中之熟于此事者，求其帮忙。戏提调，虽熟于演戏，或认识戏界中人，但他认识的人总是少数，而且也不能亲身到各家去找，所以必须找一位与己相熟的戏界人，一切由他承办，这种人就名曰来手。当来手也得有两种要素：一是对于常当戏提调的人，得常常来往应酬，有机会就得去请请安。各省同乡，各科同年中，都有这种人员，当来手者也得常常去酬应。二是得自己有长搭之班，所谓有班底，还得到各好角家中，常常走走，因为这种关系，每日东奔西走，也相当忙碌。彼时当来手最多者，首推余玉琴。所以戏界中人讥笑他，说他睡了觉，他的鞋在床下还喘气。这话可以算是幽默到家了吧？他为什么肯卖这样的气力呢？当然为的多赚几个钱。德林向来不大敷衍人，可也不赚黑钱。黑钱的种类很多，例如约某角，某角索二百元，他却开三百元。听说现在台湾这种情形还很多。而德林则绝对不干这种事，所以大家对他多有好感。

为什么不乱收徒弟呢？民国以后，有一种很坏的风气，就是拜师傅收徒弟。按说拜师傅求学，是只有好处，绝对没有坏处的，为什么说它是坏风气呢？这也有个原因。在徒弟一方面，还有真想学点艺术的，但不真心想学的，也大有人在。在师傅一方面，则几几乎可以说是没有真教的，有之也不过是偶尔说几句而已。总之是徒弟挟师傅以自重，师傅以徒弟多以自豪。此外还有捧坤角的一般人，为得该角之欢心，设法介绍她拜某名角为师。这种人固然多是另有用意，然为师傅之收徒弟者，有时也另有用意夹杂其间。这些事情，实在不应该多说。德林向来不大收徒弟，真正给他叩过头的，只有王勤侬一人。有人说姜妙香也算拜过，其余则皆未正式拜师。但德林对后辈，极肯指教，且极殷勤和蔼。例如他跟兰芳，并没有拜师，可是他对兰芳，无一处不尽心；而兰芳对他，也无处不以师礼待之。但是那些女角，他总是以躲为事，可是女角们，也不会去找他。

民国以后，我因研究戏剧，便常常到他家去请教，有时候谈两三个钟头，他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他是同治元年生人，咸丰以来的名角，他都赶上听过看过，所以他知道得很多，提起哪一位名角来，他都可以述说一大套，听着真是有味。我固然问过的人很多，但我得的德林的益处，也多得很。可惜我彼时只注重艺术的研究，忽略了各名角的记载，否则把他所说的情形，都详记出来，不但可把各名角的德行艺术传之后世，而且也是很好的一部梨园史。现在再想追忆，就很难了。

我得过他益处很多，我常报答报答他，给他编两出戏，但他年岁已长，不能常演，又不搭长班，亦不能排演，后来又想给兰芳排戏，把他加入，可以使人多看到他几次，否则他只演《四郎探母》《武昭关》等等少数的戏，每年不过出演几次耳。然又有难处，兰芳有新戏，必要到上海去演，而德林因年老不愿出远门，且与凤卿戏码，前后不好安置，又未能如愿。不得已只于《麻姑献寿》《上元夫人》两戏中加入他为王母，并且特告兰芳演《大登殿》，请德林去王宝钏，兰芳去代战公主。因为公主唱词中，有王宝钏比他好看这类的话，马大江海词中也有这类的语言。德林扮好之戏，忽然想起这种情形，对我说：这出戏唱着不合适。我问为什么？他说：若说我比兰芳长得好看，台下非乐不可。我乐了，说：不要紧，我早有安排，您到台上一听就知道了。我给他改的是：公主问：“怎么这位姑娘看着很面熟啊？”马大江海说：“敢情熟？他是你的先生呢！”把原来的问答，整个改了，台下大拍掌。这话固然不合戏情，但由小花脸说出来，也不算出范围。这样一捧德林，他当然大乐。

漫谈杨小楼

他在西太后面前红得发紫，赐赏“扳指”的故事，有些耐人寻味。

这篇文字的写法，既非小传，又非碑文，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好坏一齐写，孔夫子所谓“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只是随便谈谈。中国向来有句谚语，曰：闲谈莫论人非，总应该隐恶扬善。为什么人家的坏事，也要说呢？这话不是这讲法。这里说的好坏不是关乎人的私德。这些年来，报纸上常常看到，谈到演员私事，且有恶语攻击的，这固然于法律上站不住，于道德上也站不住。我当然不是那样写法，所谓坏事者，也都是关于戏台上演戏的事情。按台上演戏之好坏，是有目共睹，无须乎隐藏的，也是不能隐藏的。且有时所谓坏处，也或者就是好处。再者，下边所说的情形大部分都是听的戏界老角的议论，并有我目睹的情形，我通通把它集到一起就是了。

杨小楼自然是光绪末叶民国以来的第一名武生，但在全戏界他可以算是第三名。以前的角色，不必说，五十余年以来的红角，共有三个人。前清光绪二十六年（一九○○）前后，以至民国初年，最红者为谭鑫培。民国以后，最红者为梅兰芳。杨小楼虽然不及他们两个人红，但也能抗衡。或者有人以为余叔岩也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者。按相提并论，固未尝不可，但情形上，就差多了。第一，叔岩在正中年的时期，因为嗓音失润，歇了十几年，只不过在春阳友会票房中混混，永未登台，此节容另谈之。又或者有人以为说谭鑫培梅兰芳胜过杨小楼为不当者。捧小楼的人，很可能有这种论调，但我这话也不是无根据的，这里可以举出两件实事来，作一个证明。在宣统年间，谭鑫培领班，一日戏报已贴出，忽因故不能演，无法，只好觅人代替，便找的杨小楼及侯俊山（即十三旦）二人。每人一出，借以补救谭之戏码。其奈届时观众不肯策应，若干人到前台去说：谭实真病，不克出台，才有此举。央告半天，才算完事。鑫培最爱说此来，我在他们的正乐育化会中，就听他说过两次。他表面是表明他不肯失信于观众，而心中则是虽十三旦杨小楼两人，都不能抵他一人（彼时也是十三旦最红的时期）。再者在朱幼芬约梅兰芳杨小楼共成一班时，班名崇林社，意思是两人之姓，都有木字旁。在这个时期，两人永无竞争，谁的戏硬谁就唱大轴子。如是每逢演《长坂坡》，梅饰糜夫人，到他一跳井，则观众一定开闸，而小楼亦必匆匆了事。后台戏班人都说，《长坂坡》改为《跳井》完了。其实这种情形不能说就是小楼的不好，简直可以说是听戏人外行。《长坂坡》一戏角色虽然很多，但正角总得说是赵云的戏。民国以来演《长坂坡》的赵云，又以小楼为最好，而赵云的戏最好最重要的，是后头的一百单八枪等场。观众于糜夫人跳井之后，即行离去，是这出戏的好处都没有看到，花钱买票岂不有些冤枉呢？一次我到后台，把这话告诉小楼，并对他说，万不可如此草草。观众只管走，那是他们外行，自己应该怎样做还得怎样做，自己的信用名誉要紧。他对这套话，也很以为然，但到时候，因观众一走，心中总是不高兴的。以上只举两件事情，其余可参看后边的情节，但由此便可知道，他三人的情形了。

戏界人对小楼的议论，前后颇有点分别。在光绪庚子前后，老角们批评他，都说他身段松懈懒散，不够边饰，不够紧凑。他偶尔演猴子的戏，都说他笨拙，是一个大马猴。在他初享名之时，确也是这种情形，因他刚出科登台没唱红，就跑到天津去了。在天津因他种缘故，乃大红而特红（此层详后），回京后，亦随着红起来，而其本领仍如故。且去津不过一个多月，哪能就会改善许多呢，所以老角仍瞧不起他。可是庚子以后，到民国初年，这二十来年的时间，议论他的人，就有好评了。他们的论调是，“老角们都不满意小楼，是不错，他也是不够好。但是你说他不够雄壮，是不错的，但也不软弱；固然不够俏皮，但也不呆板；固然不够脆快，但也不笨滞；固然不够精练，但也不懒散；固然不够边饰，但也不松懈；嗓音虽然不搭调，但响堂，在台上什么人的嗓子，也盖不过他的”。

以上这种论调，虽然不能尽小楼之所长，但也很有道理。他们所以如此议论，是对不满意之老角发言也。在钱金福王长林诸人，大致都是如此说法。到了民国以后，所有青年之学武生的人，那就都是恭维了。每一个人，都是要学小楼，甚至毛病，也是极力模仿。在这个期间，尚和玉俞振庭等，都不常露演。常登台者，只有小楼一人，所以也就容易享名。于是老角又有一句评语，他天生的长了一个洋钱脑袋来。这话有两种意义，一是讥讽，说他本领不够，只靠脑袋。二是他怎么动作，也好看，这是天生的，也是他角不能勉强的；而脑袋好，也是天生的，也是他人不能勉强的。这两种意义，也可以算是一种意义。

在光绪年间，北平的武生，约分三个派别。这件事情，在表面看，似乎不在此文范围之内，但这与小楼的技术名誉，直接间接都有关系，所以也必须要谈谈。所谓三派者，一是黄月山，二是俞润仙，三是李春来。这三位，虽然都是武生行，但演戏的路子各有不同。黄月山，小名胖儿，通称黄胖。光绪中叶以前多在上海，后来便久演于北平，搭玉成班甚久，唱功极悠扬动听，身段讲雍容舒坦，雅静，而无火气，长于靠背及老头戏。例如《剑峰山》及《莲花湖》的胜英，《独木关》的薛仁贵等等，都是他的拿手戏。戏界老辈人都说，谭鑫培武戏的手段，都是模仿他，但这层我不敢下断语。后来学他的，有李吉瑞、马德成诸人。黄月山自己排的戏很多，以《风尘三侠》为最好。他与田桂凤合演，我看过两次，极精彩。小楼的身段动作，像月山的成分很多，所以也都雅静，而无火气。

俞润仙，号菊笙，外号毛包，久掌春台班，耳音不好，不搭调，有时在台上，自己小声骂自己不搭调。然身段架子，雄壮坚硬，宽放而雅，因嗓音宽，故长于花脸戏。例如《晋阳宫》的李玄霸，《铁笼山》的姜维，《艳阳楼》的高登，《桃花山》的金钱豹等等，都是他的拿手戏。因掌春台班多年，徒弟多的关系，所以他名声较大，学他的人较多。小楼虽曾拜他为师，但一生演戏，没有一点像他的地方。例如《长坂坡》之赵云，润仙以雄健胜，小楼以雍容胜，各有所长，谁好谁坏，是很不容易下断语的。在光绪年间，观众看惯润仙之演法，故多不以小楼为然，尤其尚和玉俞振庭诸老角，没有一个不说小楼闲话的，多说他太松懈。这种论调，固然有同行是冤家的嫌疑，但也不能说一点道理没有。民国以来的观众，因为没有见过杨月楼俞润仙的演法，便都以小楼为独步了。

李春来，先在小福胜，后搭源胜和，以短打武生戏见长。例如《花蝴蝶》《采花蜂》《十一郎》等角，均其拿手，《四杰村》《溪皇庄》等戏之走边，亦为他人所不及。身架之英挺，步法之干净，万非他人所可比拟。总之以脆快、边饰、利落、俏皮擅长。小楼也有效法他的地方，但因二人的身体性格不同，所以模仿得一点也不像，《白水滩》一戏，尤非小楼所能望其项背。唯《恶虎村》之黄天霸，则二人各有所长。老辈人都说，谭鑫培的《白水滩》，有偷学李春来的地方，或然，但我看他二人演此戏的时候，我尚年轻，只知道看着好看，没有辨别力。故对此事，不敢断语。春来在光绪二十年前后，就到上海去演，未回北平，故北平后起之武生，没有人学他，技遂不传，而盖叫天则可以说是专门学他，且能得其神髓。至于盖叫天亲身受过他的指教没有，我却不知，但戏路身架，则大致相同。

以上三人之外，还有一个武生，就是小楼的父亲杨月楼。按月楼武生的艺术，比以上三人并不弱，如三庆班排整本《三国演义》，程长庚的鲁肃带关公，徐小香的周瑜，卢胜奎的诸葛亮，而赵云一角，即是月楼。又长于演猴子戏，故外号曰杨猴子。不过因为他后半路，多是演老生戏，所以武生戏，没有特别创出派别来。然小楼之武生，特别像他父亲的地方确是不少。据老辈人说，他父亲并没有教过他，如此，也可以算是遗传性了。

现在才说到小楼的本身，小楼生于光绪四年，他比我小一岁，自幼入小荣椿科班。小荣椿为名武生杨隆寿、姚增禄所立。隆寿即梅兰芳之外祖父，内廷教师，光绪以后，宫中之武戏，皆其所指导，西后常亲看其导演。一次嘱内监曰，你们给他搬一个座儿，杨隆寿便叩头谢座。戏界老辈，最羡慕此事，说在佛爷面前有座位的，只有杨隆寿一人。（宫中呼皇太后，永远为佛爷，不止西后，如无太后，呼皇帝亦如此。）小楼名嘉训习武生，满科后，搭宝盛和，即名曰杨嘉训。演多日没什么好处，不为人所注意，后拜俞润仙为师，亦未能得俞之长处。且彼时，正是前边所说武生三派鼎峙的时期，青年角色是不容易出头露面的，于是停演了些日，乃到天津去演唱。

他去了一趟天津，于是名气便大起来。但是名气大的原因，很特别。他去天津之前，同时接了两个戏园子的定银，至于他同时接两个园子定银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如此，则两造相争，这戏园子要先唱，那一个园子，也要先唱，而那个时候，天津开戏园之人，都是恶霸味儿的，本地名之曰混混，小楼当然两边都不敢得罪，便借词推托，不能前往。在这个时间，两个戏园，更彼此登报，各说各的理由，闹得人人皆知，于是小楼之名大噪。后经人说和，在两边各唱若干日，小楼才去。因为大家在报纸上常常看到他这个名字，大家又常议论，闹得人人心目中，有一个杨小楼，都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到津之后，一唱而红。因为杨嘉训三字，在北平没有响，所以到天津，特用杨小楼三字。天津唱红之后，回平演唱，当然也改用小楼二字，也就跟着红起来。所以彼时老角说，小楼小楼的喊得震耳，原来就是嘉训哪！这种论调，便有轻视之意。然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也是平常的事情。

以上乃是第一步唱红的情形，第二步，乃是进宫当差。经人介绍，挑上升平署的钱粮，这在戏界，本等于一步登天。俗所谓一登龙门，身价十倍。不过虽同为内廷供奉，其受宠的程度，亦大不同。这里可以附带着谈几句，以便明了彼时真相。在光绪中叶以前，西后最喜欢的是陈德林、余玉琴（人称余庄儿）二人。西后命将乾隆年间，张照所撰的《昭代箫韶》昆曲，改为皮黄。这本是极大的一个工作，升平署人员不够，由内务府派人帮忙，内务府人员又不够，乃由太医院人员帮忙，西后自己也帮着编。西后编的唱词的腔调，大多数都由德林所创制，故西后尤爱德林。遇各王府有什么庆贺的事情，想演剧时，西后往往推荐德林玉琴二人承办，说他俩能办事，玉琴因此很发财。因为在内廷当差，往往由南边购买行头，运到北平，当然免税。而玉琴常借此多运许多，因不用上税，利息很大。德林则规规矩矩，故内廷尤称道之。

她为什么要排演《昭代箫韶》呢？因为彼时内廷供奉的人多，角色全，如孙菊仙、谭鑫培、汪桂芬、王楞仙、杨隆寿、李连仲等等，都很为西后所喜，故特排此戏。按《昭代箫韶》、八本《雁门关》、《四郎探母》这些戏，都是捧宋朝，而轻视金辽的性质。金辽为清朝先人，她应该禁止，何以反倒爱看而提倡呢？我常以此问谭鑫培小楼诸人，都说不出一个道理来。后问德林，他说窥探老佛爷（内廷供奉的戏界人员，对西后都是这样称呼，连皇太后三字都不说，永远是老佛爷，比方说某人在西后前人缘好，他们都说佛缘好，绝对不说人缘好）的心思，似乎是有点骄傲的意思，言外是金朝没有能统一中国，到清朝才完全成了功，足见清朝的本领，比金朝大，演金朝之戏，借以自炫云云。德林这种窥测，似乎很近情理，则乾隆时之编制《昭代箫韶》，或者也有这种意义，也未可知。

按原来昆曲的《昭代箫韶》，分为十本，共二百四十出，翻成皮黄，也减少不了多少，所以宫中虽然大家忙了几年的工夫，闹得烟雾沉露天，而始终未能把全部排演出来。该剧总本，及各角草本，仍整份存于故宫博物院。后来各老角死的死，散的散，遂未接着再排。西后常对德林说，可惜杨嘉训这个角儿，没有上排《昭代箫韶》，这句话足以证明西后爱小楼之深。

据戏界人云，在宫中当差之角，在西后面前，红人虽然不少，就最红的莫过小楼了。太监们说他怎么动作，西后都是喜欢的。西后最不喜欢王长林、李永泉二人，所以他们两个人常说，“人家杨小楼，在宫里来演戏，如同小儿住姥姥家来一个样，我们两个人来演戏，仿佛来打刑部官司的犯人一样”。盖各角在西后面前红，则太监等对于他，当然就有面子，而西后不喜欢的人，所有太监，对于他，也就不会有面子，故他二人有这种说法。然终因他二人为从前的老角不可少的配角，尤其王长林，更是小楼离不开的膀臂，故他二人的差使也不会被革。因西后爱小楼之故，就闹出来了许多谣言，说他二人，怎样怎样。这当然是靠不住的话，然也有许多原因。

一位升平署的太监，跟我说过一件事，就很特别。他的谈话如下：“一次杨嘉训演完戏，佛爷高兴极了，对总管太监说，嘉训太好，叫他来，我要赏赏他。总管即把嘉训带至佛爷面前，跪的地方，离御座很近，佛爷说，你今天演得太好，我要特别赏赏你，嘉训叩一个头，说谢谢佛爷。佛爷伸着大拇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说你看这个扳指好不好，就赏了你吧。嘉训又叩了一个头，说谢谢佛爷。佛爷又说，赏了你吧，嘉训又叩头谢谢，如是者三次，而佛爷永远也不脱下来。看佛爷的意思，似乎是想嘉训亲手由佛爷手上脱下来，但嘉训他万万不敢，情形弄僵。后总管说，佛爷赏奴才赏他吧，遂把扳指到手，交与嘉训，才算完事。”

我拿这段话，问过几位在宫内当差的老角，谭鑫培对我说，齐先生说这个干吗。陈德林则说，确有其事。其余他角，亦都说不假，足见是真的了。

德林还有一段议论，他说戏界人，在排戏或研究戏的时候，往往同皇帝混在一起，说说笑笑，一切举动，都可以像家人父子一样。听说同治皇帝，常常和戏界的人当面研究腔调，我没有赶上，没看见过。可是光绪皇帝与大家研究锣鼓腔调，是常常亲眼看到的。就是跟佛爷研究戏中的情节及腔调，也是恒有的事情。至于在受赏的时候，跪到皇帝邻近的面前从前没听见说过。只有宣统婚礼演戏，宣统把小楼、叔岩，叫到面前，每人赏了一点东西，然那已经是改了民国了。像小楼跪得离佛爷那样近，真是稀有的事了。德林又说，外边传流的话，自然是瞎说，但佛爷之喜欢小楼确是从心中喜欢。例如《连环套》这出戏之中，有一句白，曰兵发热河。而佛爷因咸丰年之乱，皇帝又死于热河，故极恶此句，但因爱看小楼此戏，特命改念兵发关外四字，倘别人演，她就不许演了。而且扳指这件事情，却耐人寻味。扳指这件东西，本是拉弓用的，乃男子所用，女子绝对用不着，或者从前的公主，在青年时，学拉弓，也许偶尔戴，但佛爷偌大年纪，她当然用不着，平常也没有看见她戴过一次。她这次，特别戴上一个扳指，当然是有意义的。当时戏界人都说，赏小楼一个戒指、一个镯子，也没什么不可以，这当然是戏界人的俏皮话，倘把戒指手镯这些东西，赏一个男子，那笑话就更大了。王长林他们还说过损话，说亲手脱戒指，或脱镯子，岂不比脱扳指，还更亲肉的地方多一点吗？以上这一段话，是我在德林家中，亲耳听他讲的。

大约在民国七八年的时候，德林还找补几句，这话也就是这个时候，在这屋里说，若在前清时代，可万不敢说，说出来，最小的罪过，是砍头。德林又常说，西后在王公福晋等面前，常常夸奖他及余玉琴、鑫培、俊山（即十三旦）诸人，而单单没有夸过小楼。这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的。但大家因知道他宠爱小楼，他越不夸奖，大家更要捧小楼，小楼就更红起来了。以上乃是他第二次发扬的原因，有这样的凭借，自然是更容易出名的了。

小楼之出名，固然由于上边所谈的两种原因，但他的艺术，也是有特别优良的地方。倘艺术不成，专靠外来的帮助，那是永远不会成功的。这里有人不大注意的一件事情，不可不谈谈。他虽生长名门，又从名武生杨隆寿及姚增禄受业，又拜俞菊笙为师，兼学黄月山、李春来二人，前一辈的名武生，总算都跟他有点关系，但他所得都不很多。那么他的艺术，是由什么地方来的呢？可以说是，大多数得力于钱金福、王长林二人，尤其打把子一层，与这二人，关系更大。几十年以来，我所看到的武角，以功架、身段、步法、姿势来论，当以钱金福为第一。自然王长林也不弱。现只谈谈钱金福。他在三庆班学徒时，功架、身段、台步等等，就很好。三庆班的规矩，每天各行的徒弟，都要走一个钟头的脚步，教师监视，每行都由好的一人领头，金福便是净行的领队人，这足证明他的功架脚步优良。再有一次，与一人打赌，在地上撒了一层白灰面，一人在上头打把子，连打了两次，钱的脚印，前后一样，不爽毫厘，别人则乱多了，这足见功夫之深。长林的功架、身段、台步等等，虽然不及金福，但也差不了许多。小楼自出名之后，演戏永没有离开他二人，也常私下共同打打把子，谈谈戏，于是小楼于无形中，受到很大的益处。不过小楼的好处，还是天才比学力的比例占得多。我跟王长林谈过几次天，谈过许多关于小楼的话。长林因为晚年差不多是靠小楼吃饭，所以谈起话来，最恭维小楼，大略谈的话如下。关于此层，前边已说过少许，兹再补充着说。

小楼演戏，可以说是天生的（意即天才），也可说是遗传性。为什么说他是天生的会演呢？因为他所学的技艺，他并没有照原学的来做，可是他也很好看。比方各角出台一挑门帘，总要聚精会神地用力，以便得好，尤其武生，更是如此，而小楼则不然。一出台帘，一低头，一扬头，就完了，可是也很好看。又如亮相，别人都是照着锣鼓的四击头，硬砍实砸地交代，方显结实，有力量，而他则不然。前边稍微招呼，将到末一击之前，他已站好，俟鼓点到的时候，他把肩膀一动，靠旗子一晃，又俏皮，又美观，又省力，而交代得也很准确。你看着他仿佛不卖力气，偷懒似的，可是他绝对不显懈怠。总之他是不到时候，不卖力气。尤其是关于他生平各种的毛病，虽然是毛病，而观众多数都不讨厌。比方第一他爱闭眼，若在别的角儿，有这种毛病，那大家一定是讨厌的，而他这种毛病，则有大多数人不讨厌。第二唱戏不入调，可是也不难听。第三是爱说“这个”二字，原文没有这两字，甚至不应有这两字，而他也可以随便添上，观众也不讨厌，甚至还有专学这个的。第四是爱拱肩，在别的武生，这种毛病，一定不好看，而他因为身量高，也不显难看。第五是爱忖腿；爱忖腿，固然是各角应有的身段，尤其青衣，更离不开，但武生则有时不甚合宜，而他永远有，亦因身材高，不显难看。这一切的情形，岂非天才呢！为什么说他是遗传性呢？前边说过的三派武生，他虽都看过，但他谁都不像，虽然亲身叩头拜俞老板（指菊笙）为师，但更不像。俞老板勇猛的地方，尚和玉倒学得几分，小楼则一点没有。那么他像谁呢？确有点像他们老爷子。然在他十几岁的时候，他们老爷子，就往上海去了，一直没回来，因此他老爷子演戏，他并没有看过几次，他无从学起。那么他这样像他父亲，岂非遗传性呢！钱金福听完这套话，又找补一句，说胎里带来的。以上乃王长林所谈，他这一段话，可以说是对小楼有深刻的认识，及公平的评论，真是内行人的话，外界人则不容易有这样论调。因为外行人，对于戏界人员，都是投其所好，他赞成的人，就什么都是好的，他反对的人，就什么都是坏的，难得有这样透辟的议论。总之，小楼一生，长处自然是很多，而短处亦不少，尤其是有几种戏界万不许有的毛病，现大致谈谈。

扛调 即前边王长林所说的，不呼弦，本行通名曰不搭调。戏界有一句谚语，曰“黄腔走板不搭调”，乃角色最忌的三种毛病，他却有一种。他唱戏永远比胡琴的弦音高一点，给他拉胡琴的人常说，他永远比胡琴高一块。偶尔不让他知道，偷着把弦音高一点，不就唱着合适了吗？可是，他也就跟着高上去了，还是高一块，这是耳音的关系。谭鑫培，一次与梅兰芳，在越中先贤祠，合演《汾河湾》，有许多人，在后台谈天，我也在其中。谭忽然问，你们诸位，以为唱戏的人谁人缘最好？有人回答说，当然要数您了吧，其他人也都说那是自然。谭说我不成，人缘最好的，有三个人，一是龚云甫，一是杨小楼，一是麻穆子。大家听了这话，都莫明其妙。谭又说，云甫是官哑嗓子（成语为奉官哑嗓子，简言之，曰官哑嗓子，意思是大家认可他可以哑嗓子，北平这样的话很多，也很普遍，下边官扛调等义同），别人哑了嗓子，倘唱不出来，那是非得倒好不可，而云甫则不然。遇到他哑嗓子，观众自己认为运气不好，没赶上好嗓子，顶多说一句，今天嗓子不在家（此亦系北平惯语，不在家者，没有带在身旁也），绝对不会有人叫倒好。您看，这人缘有多么好？别人谁也比不了。小楼是官扛调，别人不呼弦，准得倒好，他则不然，也是有许多外行听不出来。麻穆子，是官走板，他嗓子很好，唱得虽然没甚味儿，可也算好听，然而是每次必要走板。别人走了板，准得倒好，他则不然，每到走板的时候，大家是一面叫好，一面乐，叫好是真叫好，并非倒好，乐是笑其走板，大家以为他走板也很有趣味。请问，你们诸位，谁有他们三人这样好的人缘？他说罢，大家大乐。他这话，固然是一种笑谈，但不只讥讽他三人，连看戏的人，也有点挖苦。王长林也说过几句，他说名角不搭调的人，只有俞老板（菊笙），他常唱完一段，自己骂曰，杂种凑的，不搭调（此层戏界老辈皆知之），他是明知不搭调，而自己不能改。小楼拜他为师，别的没有学会，只学了一个不搭调。以上这些话，虽然有点玩笑性质，但是实情，然若说大家不怪乎小楼则可，若说这不是毛病，则万万不可。有票友单学他这种扛调，那真是太可笑了。

没有慢板 按武生，固然不能说非有慢板不可，但有则好，方能称为全才。尤其是小楼，这种身材功架的武生，更应该有。叫天对此，也曾说过一段话。叫天在光绪庚子（一九〇〇年）前后，因为小楼刚出头，又是他的干儿子，所以他很关心小楼。在民国三年，我同侯幼云（叫天妻弟）同到叫天家谈天。说起小楼没有慢板来，叫天说，是的呀，我曾鼓励过他，使他多练练慢板的唱功，固然武生不必一定唱慢板，但他们老爷子月楼，那慢板唱得多好。再说嘉训那个戳个（此是北平话，即身材的意思）很高大，去将官正好看。再说光演武生戏，路子太窄，兼演武老生的戏，路子就宽多了不是。再说戏界的规矩，老生不戴髯口（演武戏）算是反串，武生戴髯口，不算反串。例如，《阳平关》的赵云，《九龙山》的岳飞，《武昭关》的伍员等等，都是武生老生两抱着的戏呀。但是要不会唱慢板，有许多武老生的戏就不能唱了。鑫培这话，真是极有道理，极有卓见。但小楼限于天赋，天生不能，也就没有法子了。最可笑的，一次他贴出了反串《法门寺》的戏报，他去赵廉，我看见这个戏报，当然非去听听不可。我到了后台，他看见我说，怎么您也来啦。我说这一出戏当然是要听听的。他对我挤了挤眼，摆了摆手，没说什么，我也没十分懂他的意思。及至唱“眉坞县在马上”一段，一张嘴，还是散板，台下大乐，因为他的人缘好，也没有人叫倒好。

北平老角，在谭鑫培、陈德林他们这一辈以前，都是先学的昆腔，这便叫作昆腔的底子。在杨小楼王瑶卿，他们这辈以后，都可以算是没学昆腔，梅兰芳等他们一辈，就更没有学过了。小楼兰芳他们学昆腔，我怂恿他们力量很大。兰芳学昆腔，头一出是《思凡》，是由乔蕙兰教的。小楼过了几年才学，头一出是《夜奔》，是张洪林教的。按唱戏，并不必一定先学昆腔。但先学昆腔，则念字较讲究，因昆腔的来源，是始自学界，所以念字有统系而认真。例如北曲，则完全遵守中原音韵、中州全韵，南曲则完全遵守洪武正韵，规矩很严，一点也不能差。（吾乡一带之昆腔，在光绪中叶以后，念字便南北不分，民国以后的角色，念字就更乱了，此事凡真懂唱昆腔者尽知之。）北平学昆腔之老角，念字还相当讲究。在皮黄中，念字虽然也有人讲究，但皮黄念字，绝对没有那样讲究。讲只管那样讲法，而念的唱的，满不是那么回事。这些年来皮黄念字，也不能说是没有统系，但另有它的统系。有的念湘北音，有的带安徽音，有的带山陕音，有的念北平土音。大家研究解说的理论，如平仄等等，不过是袭昆曲的念法，来立论。其实皮黄离那么严格的规矩，还相当远。这是说的没有学过昆腔的角色。若是有昆腔底子的角色，虽然不能照着讲的那样念，但还较为相近。所以说明小楼没有昆腔底子，则念字又讲究的地方就很多了。以上只就念字一方说，至于身段，更有关系。先学昆曲，身段有底子，一切动作，就好看得多。因为昆腔武生，开蒙的戏，总是《夜奔》《夜巡》《打虎》等等这些戏，都是以身段为重。把这些戏演熟了之后，一切动作，都可以好看得多。有人说，小楼在科班，也学过一些。按理想来说，小荣椿科班，也应该学过，但我没有看见过他演这些戏，所以他的身段，要说雍容大雅，是不错，然离绵软、脆快、俏皮、边饰，则相差太远。所以他演林冲夜奔，身段就永远没能做到家，固然也因为他学此戏时，年岁已长，又吸烟，有些卖不动，力不随心，也因幼时这种功夫稍差，年长之后自然就不能做得恰到好处了。

戏路子太窄 意思是能演的戏太少。戏界所谓路子，以生角为最宽，旦角为最窄；生角之中，又以老生为宽，武生次之，小生又次之。因为老生在北平，不分文武，种类最多，例如红生戏，如《龙虎关》的赵匡胤，《采石矶》的徐达，《攻潼关》的姜子牙，《双包案》的夜行帅（猫神），《青石山》的关公，《五花洞》的张天师等等，都是此种。正生戏，又名王帽戏，如《金水桥》《让城都》《斩黄袍》等等，都是文生戏。这种种类最多，凡戴纱帽的，如《黄金台》之田单，《打严嵩》之邹应龙等都是，如《鱼肠剑》之伍员，《捉放》之陈宫等亦是。至《坐楼》之宋江等亦是此种，不过他又算是做功老生了。衰派戏，从前这种叫作外末戏，如《教子》《寄子》《南天门》等。又分苦戏，如《斩莫成》《滚钉板》。又有昆腔戏，当然也是特别一种，路子很多，不必详谈。武生戏的种类也不少，如靠背，短打，乃是两大派；靠背，短打，又各不同，而戴胡须的，也不少。不过又有武小生的特别戏，分去了武生戏一部分。例如《雅观楼》《探庄》《八大锤》等，乃武小生之戏，其中有许多身段，武生演着不会好看的。旦角更窄，同是装女子，青衣有青衣的戏，花旦有花旦的戏，刀马旦有刀马旦的戏，武旦又有武旦的戏。以上不过大致谈谈，不必详论，以演戏的人论，路子也有宽窄。大致是专演本行戏的人，路子就窄，戏码就少；兼演别行的戏路子就宽，戏码就多。以谭鑫培、梅兰芳、杨小楼三人来论，以梅之戏码最多，谭也不少，杨则最少。这话，或者有人说我是偏向梅，其实不然，有实事可以证明。梅之正功是青衣，而兼演闺门且，也带着演几出花旦刀马旦的戏，又有时装戏，又有昆腔戏，又有我给他编排的新戏等等，所以戏码较多。若只演青衣本行的戏，则最多不过三十出，无法再多。此外自然还有，但大概完全是配角的性质了。谭在老生行中，是戏码最多的一个人。只有正生戏、红生戏、苦生戏，如《滚钉板》《斩莫成》等，这三种戏，非其所长，其余凡老生戏，他都能，而且精。这些戏之外，他又有昆腔戏。因为他倒仓的时候，专演武生，故又多了一部分武生戏，所以戏码也相当多。小楼则戏码最窄，武戏大致是分靠背短打两种，前边已谈过。他可以说是长于靠背戏，至短打的戏，他没有演着合适的。因为短打戏中的人物，多数都是武术人员，这种人才之中，大致又有粗壮、勇猛、狡强、矫捷等等的分别。兹把各类型的人物，大致分开谈谈。

粗壮 武松一流人物便是这种。《水浒》中在《杀嫂》一回，写的他心思相当细，但如在柴大官人庄上病卧，遇宋江时，及发配与孙二娘开玩笑时等等，都是一种粗壮的神气。小楼去这种人物，就不合适，尽管也可以演，但神气去武松稍远，因为他的神气，较为雍容，绝对不会像武松之又粗又壮。

勇猛 史文恭一流人物，便是此类。石秀亦近似。这种人的情形，都偏于坚强精练，小楼的武戏，虽然好，但总偏于文雅，至于一往无前横冲直撞的情形，非其所长。故不宜演此。偶尔演之，也不会对味儿。演石秀或可对付，至于史文恭一流人物，则绝不合宜。

狡强 华云龙一流人物，便是此种。《贾家楼》这路戏，小楼也演过，但绝对不会好，因为华云龙这种人，虽然是用武生扮演，但脸上须有一种淫邪奸诈的气象，小楼表现不出这种神气来。而且这种人的动作，须矫健精神，亦非小楼所长。

矫捷 短打的戏，这种人才最多，性质也不一样，好坏都有。例如《十一郎》《花蝴蝶》《采花蜂》等等都是，这种人的本领、行动、姿态等等，都分别很大。大致说不外脆快、利落、边饰、精练等等，但这都不是小楼所长。只按《十一郎》说，《白水滩》这出戏我所看过最好的，要数谭叫天，真是脆快利落，特别精神好看。张琪林也还好，尚和玉、俞振庭，就不合格。尚和玉有这出戏否，我没看过，振庭就嫌稍笨。一次小楼在第一舞台演此，一切动作，都非常笨滞，一点俏皮劲儿也没有，俞振庭在台下大说闲话。当时振庭与小楼，本是齐名，不过振庭叫座之力，远不及小楼，于是振庭永远有嫉妒心，所以有此论调。平心而论，振庭之艺术，实不亚于小楼，不过他风头天才，均不够，所以远不及小楼。然这出戏，则实比小楼好得多。及至演完之后，我到后台对小楼说，这出戏您最好不演。他说，可不是，以后他总未演过。他固然是听话，也是因为这出戏，除碰头好之外，他一个好也没有得到。

以上不过略举数种，总之这些类型人的戏，他都不能演，所以他大多数都没有演过，偶有演过的，也不会有精彩，因为天才身份不合适就是了。不过由这样一来，他的戏路当然就窄多了。还不要紧，连前边所说的三派之戏，即俞菊笙、黄月山、李春来所演者，大多数他也不能。李春来一派却是上边所说《十一郎》等等这些戏，他演着固然不合适，黄月山一派之《独木关》等戏，也未演过，只有俞菊笙之花脸戏，如《铁笼山》《艳阳楼》《金钱豹》等等，他还演过。固然可以说是不错，但因为他不够凶猛，故终非其所长。其中姜维一角，因像将官的性质，演来还觉合宜，但比钱金福之身段，则差多了。诸君不要以为小楼有许多戏不能演，便不够名角。总之人各有所长，人无论做何事业，只若能发挥自己所长，避去自己所短，便是极聪明之人，当然也就很容易成功。谭叫天常说，我为什么不拣着我的拿手戏去追究，偏去追究非我所长呢？那不是笨而且糊涂吗？这种见解，极为高超。小楼间乎还有时候演非其所长之戏，而叫天则没有。这一则因为是自己见解的关系，二则也是有一般外行，因为捧他，就以为他什么都好，当面恭维他的缘故。

照以上所谈小楼岂不是没什么戏可演了吗，那是绝对不然的。他的戏路虽窄，有独到处仍然是别人不能企及的。总之凡雍容华贵的将官，强壮稳健的武人，他演着都合适，兹略举几出如下。

《长坂坡》的赵云

百十年来，所有演过这出戏的人，除小楼的父亲之外，可以说是没有比他好的。因是赵云之为人，虽是武将，却极稳健，也可以说是雍容大雅。总之是一位儒将，前边所说的三派之中，以俞菊笙演此为最好，但偏于勇健，黄李二位演得也好，但黄偏于轻松边饰，李则偏于精练利落，三人都稍欠儒雅。而小楼演此，一出场便不紧不慢，周身雅饰，与糜夫人对白一场，于着急之中，还不失大将的谨慎风度，后边大战一百单八枪，于勇武之中，还带儒将气概，这种种的情形，实非他人所及。

《连环套》的黄天霸

《连环套》这出戏，无论老角新角，大致是唱武生的都唱过，唯独《拜山》这一场，我所看过的角，以小楼为第一。不过此戏不能光看黄天霸，窦尔敦也是极重要的角色，倘搭配不好，那任黄天霸多好也要减少精彩的。窦尔敦一角，老角云，从前刘永春（通称刘春）最好，但我不大理会，我所记得的，以黄三为最好。金秀山也好，但只唱得好，从前送天霸下山，天霸进场之后，窦尔敦还有一大段唱功，功架身段稍差。钱金福也好，但只身段功架美观，而没有嗓子，不能唱，后来的青年角色，郝寿臣也还对付，但身段话白，做作气太重，只可对付外行，至内行人，则不重视。而黄三则身段功架之好，虽说不及钱金福，但也有他特别好处；唱功虽赶不上金秀山之沉着，但也够脆亮。故光绪年间贴戏报，往往只写黄三、王长林，而天霸的名字，往往不写。这足见黄三此戏之特优了。小楼演此与窦尔敦之对白，尺寸之快慢，声音之高下，接话之迟速，都可以说是恰到好处。总之该高的高，该低的低，无一处不斟酌得宜，此固然是功夫用到，但天才也有很大的关系。王长林议论小楼说，他嗓音虽然扛调，但响堂，任何人盖不过他的，这话一点也不错。例如窦问三太是你什么人，黄答，乃是家父；窦问你呢，黄答，他子天霸，前来拜望寨主。有许多人不念此末一句，所以上海出版戏词等书，也往往无此语，而不知此语，意义极大。意思是我虽系你仇人之后，但此番前来，是客，暗含有你不应该欺侮客人，于仿佛无意中带出此语，而确有深意。小楼念此时，把他子天霸四字念得稍轻紧，接念此句，声音又重又长，特把拜望寨主四字用力念之。意思是使窦要注重此语，真是斟酌得宜。又后边窦说“大大的忠臣”一句后，黄接“却又来”三字时，特别提高一调，意思是紧张而语气却拉长。心理是有他这句话，我便占住理，先把对方意气压住，再慢慢跟他讲理。这种地方，最有意义。后来角色，虽也学他，但不懂这种意义，且嗓音也没有他那么响亮高亢，所以念出来，总不会对味儿。以上不过只举一两处，不必多学，我常对友人说，我听小楼的《连环套》，听到这两句就够了。这话虽是笑谈，但有些道理。与小楼同时之唱武生的，常挑他的毛病，说黄天霸应该穿打衣裤袄，不应该穿箭衣。当年大多数人，确是都穿打衣裤袄，小楼则永穿箭衣。但这种地方，小楼不但不算错，而且是很有理。因为在《施公案》中，天霸此时已是军官的身份，则当然应该穿箭衣。不过假装镖客，也可以穿打衣裤袄就是了。

别姬的霸王

《霸王别姬》的项羽，此戏在民国初年，还算是一出新戏。我编此戏时，原想用名净角李连仲去霸王，但李连仲虽是名角，艺术也很好，不过他最好是去张飞、李逵、牛皋、焦赞这类人物。去项羽姜维这流人物，固然也好，但功架不及钱金福、刘永春他们沉着。所以我编此戏时，把霸王一角，编得比虞姬较为稍轻，此戏编成之后，尚未排演，而小楼与尚小云，在第一舞台已演出《楚汉争》一戏，此剧遂存置未排。但彼戏中，虞姬一角，完全是一配角，毫无所事。因彼系旧本子，既名曰楚汉争，则当然以项羽、刘邦、韩信等人为重，虞姬一人，便提不到话下，使她为配角，也不能算没有道理。我编此戏，是为梅兰芳，所以名曰《霸王别姬》，则虞姬在戏中，当然应占重要地位，此皆编剧之原则也。待朱幼芬约小楼梅兰芳合作，成崇林社，在第一舞台演唱，大家都以为他二人一是理想的项羽，一是理想的虞姬，乃决定排演此戏。但我所编之本，项羽较轻，既然是小楼去项羽，则当然应该加重。乃商定，把小楼所演之本，与我所编之本，合拢起来，小楼乃把他所演之本子，交给我。他的本子，项羽之事当然多，而且他已早念熟且已演过，我便不肯把他的词句再多变动。于是我把这两种本子，合拢一起，而改成了前后两本，已交杨梅二人及他角排熟。出演之前一日，友人吴震修，详读剧词之后，特来见余，并云：此剧分为两本，嫌太松，前部一定不够看。我再看，也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似乎是非改正不可，乃决定改成一本，一日演完。但各角皆已念熟，次日即演，戏报已出，不能回戏，只可删场子，不能改词句。于是把场子删去了若干，又捣置了捣置。总之有虞姬的场子，都是我编的。这一来，小楼倒比他原来所演者，轻松了许多。不过我又在虞姬自刎一场之后，给小楼添了两场，成了现在的情形。虽然风行全国，而我对之并不满意。以上只说的是本子，为什么要说本子呢？因为这两个本子不同，而小楼对我所改的词句，于很短的时间，而能念得熟，且神气动作，都能相合而有精彩，这是不容易的，足见他能用心，能体会，这是演戏不可少的基本工作，所以演来特别精神。以后尚未见到继者。兰芳与小楼演过之后，即将赴上海。上海约角之人，知此戏必能叫座，想连小楼一同约往，但用款太多，票价必须增高，恐怕不易售票，数与兰芳商议，不能决定。适王瑶卿来，谈及此事，瑶卿说：可用金少山，一定错不了。盖瑶卿刚由上海回北平也。兰芳尚犹豫，我说瑶卿非轻许可人者，他既说少山可胜任，则一定过得去。及到上海，与少山一演，果然不错。少山也由此大红起来，从前不过班底，由此变成要角。他演得固然也算很好，但终不及小楼，按天才的条件说，有些地方比小楼还好，例如身材，比小楼高，且还宽，脸比小楼也宽大，嗓音比小楼也宽放，唱功比小楼又好。那么他什么地方不及小楼呢，就是小楼神气比他雍容华贵，动作比他稳健厚重，话白比他沉着雅饰。须要知道，霸王虽然勇猛，而不是毛包，也不是山大王，一切动作神情说话，不应失之粗鲁，方能显出项羽的身份来。少山演此不晓得什么地方，他就要露出山大王的神气来，故终不及小楼。然倘不勾脸，则小楼演着，也不会合适，因为脸神只够雍容，不够雄壮也。

以上只举三出，不必多举。简要言之，小楼的戏路，确是很窄，可是确有独到处。按说人一生无论何事，有独到处也就够了。何必什么都会呢？若只能会得多，而无独到处，那个本行名曰戏包袱，有何可取。就是前边所谈的俞黄李三派，也不过是各有所长而已。

以上所谈都是关于艺术的，兹再把他关于演戏之外，一切行动措施谈谈。此虽与艺术无关，但于演戏之成功失败，有很大的关系。照原理说成功失败，当然在乎艺术，但为人行事，以及对付观众，也有很大的关系。小楼一生极大的长处，是听话，极大的短处是懒，兹在下边分着谈谈。

我与小楼相熟在光绪末年，彼时他已成名角。但遇到友人给他出主意，他还很乐意听从。别人同他说的话，不必谈，只把我跟他说的谈几件。如《白水滩》这出戏他演来只显笨拙，一点边饰利落的姿态也没有。我同他说此戏最好不演，他说可不是，以后就总未演过。如《霸王别姬》一戏，他本与小云曾经演过，经我改后情形不同。他的表演法，自然要改，经我给他说过之后，一一照改。尤其是他从前念力拔山兮一诗，都是坐着念。与兰芳合演之第一次也是如此。我看后特约兰芳到他家，与他谈及念此诗时，须有身段，就是歌舞，因为有歌无舞，不能表现霸王牢骚郁闷的气概。我给他安置了几种身段，第二次再演，完全改过来了，所做身段，且有比我所安置的还好的地方。再所有名角，向来不甘去配角，这是通病，他当然也不能例外。朱幼芬成班，约小楼与兰芳合演，因某人挂头牌，某人挂二牌的问题，找我来商议。我说这个没什么大关系，我把小楼兰芳约到一起，我说凡说谁挂头牌，谁挂二牌，这种竞争，这种论调之人，都是极外行、极无聊的事情。这种身份，是由台下观众来规定，不是由角儿自己来规定。你自己规定出来，观众不以为然，你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观众欢迎，叫好与否，不在你是头牌二牌。照资格辈行来论，当然是杨老板挂头牌。但是倘梅老板的戏码硬，恐怕他就得演大轴子，否则倘一开闸，于杨老板面子，也不好看。再说你二人，都已成名，谁在前边演于身份名誉，也毫无损失，在后边演也毫无增长。倘有人说，某人给某人挂了二牌，当了配角，那便是极外行极糊涂的人，你就任凭他去说，那是毫无价值的。并且按真正情形说，就没有所谓正角配角，倘乎是好角，则演什么戏，都是好的，也是观众欢迎的。例如这些年来，演堂会戏，开戏单，往往不管戏中的主角配角，而管演员的谁好谁坏，谁好他就把谁开第一名。例如《卖马》，主角是秦琼，而刘赶三、德子杰，常开在头一名。《取金陵》，武旦为主角，而黄润甫常开在头一名。《青石山》，王老道算是主角，而李顺亭常开在头一名。《胭脂虎》，花旦是主角，而龚云甫常开在头一名。《连环套》，黄天霸为主角，而黄润甫王长林，常开在前头。此是指二本非头本。凡此种种难以枚举，这也可以看出来，观众不但注求戏中人，而且更注重演的人。所以好角去配角，更容易得好。这有两种心理，一是他们以为，如此则全剧齐整得多，且给全剧添不少精神。二是他们以为，是演员自己降尊，故特别同情。总而言之，最好是能够我演某人，我就把某人演成正角，老角的这种前例很多。如《探亲》为刘赶三之拿手戏，贴戏报子永远只写他的名字。自王瑶卿一演，便成了旦角的戏。《卖马》从前也是赶三的戏，叫天一改，便成了生角的戏。我希望你们二位都在这条路上走，观众自然会恭维。若只管争戏码，争头块牌，那是没什么用处的。我这套话，在兰芳是没有问题的，而小楼也很以为然。后来兰芳演《金山寺》，他去伽蓝，兰芳演《五花洞》，他去大法官等，都是因此。然出台时，碰头好比别的戏还多得多。我对他说，有的地方是费力不讨好，这种地方，是讨好不费力，他乐，从此以后，所有的武生，也都肯去这些角了。但小楼没去过的，他们还不肯去，由这种种情形看来，足见小楼之能听话。

再谈谈小楼之懒。前边所说，他肯听话一层，只是我一人对他所说。他朋友很多，当然也有别人对他建议，他也很能听从，足见他是很虚心了。那么为什么又懒呢？这种地方，也很有趣味。好在我与小楼，也有相当的交谊，无妨大略谈谈，这也不算说他闲话。总之是你给他出的主意，较为省力，那他是必听的，若较为费力，那就有问题了。兹随便谈两种。如《夜奔》之上徐宁，原剧《宝剑记》，此折不上徐宁，人人皆知，不必细谈。不过在前清嘉道年间，已有时上徐宁了。但不过多是乡间草台戏用之。因有时用此戏须大轴子，全戏只有一人，实太单独，乃没法添上徐宁。及梁山杜千宋万二人来接，因之便可起打，成为一出大武戏，显着火爆热闹，土名曰大夜奔。火爆热闹是不错，可是外行极了。在《水浒》上，此时固然是没有上徐宁，这还可以不管。但本戏的词句，你不能不管吧。后面明明有“梁山搬得兵来，誓把奸臣扫”等等的词句。如今都把这些词句，唱在见了杜千宋万之后，岂非毫无道理呢！再说这出戏，原只一场，行话白“一场干”，是多么紧凑。如今屡次上来下去，不但松懈，精神上也差多了。在外行的观众，外行的演员，如此演法，尚无所谓。而小楼之家世名望，则万不该如此演法。但是他采取了这个路子。我和他说过，这种演法，他人尚可，您则不可，也有其他老角同他说过，他很以为然，但他不能改。因为他排演此戏时，年力已就衰，总算是已经卖不动了。各种身段，均已做不到好处。若再使他一场干，当然更难勉强，所以他肯冒不舍规矩之讥，而亦不肯改。他非不知，但真不容易改，乃是实情。再林冲本应戴黑罗帽，而他却戴倒缨盔式之帽，亦出规矩，且不合道理。按林冲为八十万禁军教头，固然可以戴倒缨盔，但他此时为囚犯，且杀人之后，逃跑，怎能戴此呢？而小楼因自己戴青罗帽不好看，所以他也不肯。故如今除吾乡侯永奎一人外，可以说是都学杨小楼，这正是无知之盲从。如《长坂坡》及《霸王别姬》两出戏，他与兰芳合演，兰芳之糜夫人，当然算配角。但彼时兰芳正是最红的时候，每逢糜夫人一跳井，虞姬一自刎，则观众必走人很多，而小楼亦必草草了事。我到后台告诉他，这万不可以。须要知道观众开闸，是看戏人的错，不是演戏人的错。就以《长坂坡》一戏而论，《长坂坡》是谁的正戏，当然是赵云，演《长坂坡》的赵云，谁最好，几十年来，当然要以杨小楼为第一。而《长坂坡》的赵云，好处在什么地方，当然是后头大战一百单八枪等场，而大家不看就走，这不是外行是什么。不过是看戏的人，只管走，而演戏的人，却不可不照旧演，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名誉，都是要紧的，万不可草草了事。小楼听了这套话，当然很以为然，但他以为，我是有心安慰他。我说不然，您跟兰芳谁好谁坏，不必说，在目下，他人缘，确比您好，但演好戏，也不一定受欢迎，有一次他演《战蒲关》《寄子》两出戏，上座不过六成；倘演《孽海波澜》《宦海潮》这路无聊的戏，则永远满座。而我则主张，他这路真正青衣的旧戏，虽大家不爱看，也要常演。倘若只演大众爱看的滑头戏，那就不能成为一个名角了。演《战蒲关》的那一天，潘心航也在座。他就说，大家常说戏剧退化，但是演这些好戏，他们却不来看，那能说是演戏的不对吗。小楼自然也很为然，但他总不容易改。一次演《霸王别姬》，虞姬自刎后，他与兰芳同到后台，卸装未完，小楼在屋门外说，畹华明天见。好，他已经演完，而且也卸完了装了。其实别姬一场后，还有好几场，他能这样快，当然是演得潦草无疑。自有这种情形以后，小楼的声价，当然不至于因之有损，而叫座之力，则似有减无增了。所以我对演员们说，若自己技术不够，而只管在台上胡来，这个名词，本行叫作洒狗血，是不应该的。但自己够身份的名角，则永远须把持着自己的名誉，认真地做，不得一时不注意，否则是要受损失的。

以上一段谈到小楼懒的关系。其实他也不一定是懒，也是因为年岁稍长，又吸着口鸦片烟，自然就有许多的地方，减少动作了。比方谭鑫培晚年，未死之前，每日必在院中踢两趟腿，不但于身体有益，于演戏益处更大。所以鑫培至死，演戏的功架身段，总未见颓败，而小楼则无此功夫。于是自补学《夜奔》之后，就没见有任何进步，以后叫座能力，便似稍差。但原因也不专只为此，更不是艺术的问题，也是信用稍差。这却不是他直接的毛病，而是用人不当。比方贴出戏报，往往回戏，这是兰芳他们永远不会有的事情。他所以回戏的原因，大多数都是因为卖座不好，办事人怕赔钱，于是便怂恿小楼，佯病回戏。倘不说有病，官场是不容易允许的。他回戏的办法，是说因病暂回，下一星期补演。售出之票，补演时，一律有效。如此则买票的人，真退票的是极少的少数，就是下次无暇去看，也不过是转送人。这总是把售票时间，又延长了一个星期。连前所售出，带以后售出之票数，是当然要增加的。这种办法自以为是很巧，但一次两次尚可，倘常常如此，则一定要把信用失掉了的。

杨小楼与谭鑫培的比较，两个人的艺术，都有独到之处。但谭戏路则宽得多，前边已经谈过。不过谭破坏戏界规矩的地方，往往可以看到，而自己则不肯添加毛病。杨则破坏规矩的行为少，而自己则很容易添毛病。

所谓破坏规矩者，种类颇多。例如在台上阴人（此二字是北京话，而戏界最爱说）等等。如麻穆子说为何不叫咱老张知道，道念成大，李寿山斩谡之三笑，等等，谭都曾当场予以难堪。此层我在报上说过，兹不多赘，或容以后详细谈之。小楼则绝对没有这种毛病，这是小楼在台上高于鑫培的地方。所谓自添毛病者，如谭一次到沪演戏，上座不佳，乃演《盗魂铃》这一类的戏，他去猪八戒，这本是破坏身份，借反串来号召，不得已的情形。所以回到北平，绝对不演。或有人说演过，但我未见，且他自己声明过，绝对不演，这正是谭的高处。而小楼则添了几种。例如武戏起打后架住，他揩把脸。鑫培一次谈起此事，打仗架住，揩一把脸，敌人就那么听话吗？外江角色，他们可以这样做，你不能跟他讲理。你说杨小楼，也这样做，他爸爸要看见，那是非气死不可。这是小楼不及鑫培的地方。

只举一两件，不必多谈。

杨小楼与梅兰芳二人，因为自幼同处居住，所以较为亲切。兰芳几岁时上私塾，因受同学欺侮，不敢上学，他伯父打他，他也不去。小楼劝雨田，你越打他，他越怕，待我来哄他去吧。于是背负他去上学，走到该学的胡同口，兰芳哭而不肯入。小楼又背着他绕一大弯，进那一头之口，兰芳没走过这条道，才肯进去，到私塾，小楼对老师说明情形，老师把调皮学生申斥一顿，又安慰兰芳，而小楼又在塾中陪伴了一会儿，以后才照常上学。兰芳常对我提此事，小楼亦常以此作为笑谈。小楼长兰芳十六岁，兰芳孩童时，小楼已成人，又在同院居住。他哄着兰芳玩的时候，当然很多，例如打打把子这类的事情，总常常有之，所以他二人，感情更好。兰芳呼小楼为叔，二人常想合作。小楼兴建第一舞台，开幕，把北平好角，几几乎一网打尽，极力想约兰芳。彼时正是田际云成玉成班，后改翊文社，兰芳为台柱，际云当然不放。虽至际云与第一台，几几乎要闹气而亦未成功。翊文社散，俞振庭成班，又以兰芳为台柱。小楼与振庭，为师兄弟，当然不肯强夺。而第一台办事人，想设法拆散振庭之班，暗中约王蕙芳、孟小如。彼时振庭之班，兰芳之外，只有数人，蕙芳、小如，都算好一点的，二人已被约离班。不意振庭眼明手快，把第一台之王凤卿约出来。关于王凤卿，不得不在这里夹杂着叙述一些。彼时的王凤卿，不是后来的王凤卿，后来不知进步，天赋也有限，遂颓败不堪，然彼时正是老生人才缺乏之时，鑫培年老，不恒演，只有余叔岩、王凤卿、时慧宝三人，余学谭，王学汪桂芬，时学孙菊仙，号称三杰。余因嗓音失润，十余年未演，只在春阳友会票房中，偶尔一露。时亦不常演，且无靠背戏。最受欢迎者，唯王凤卿。且他正是壮年英勇，扮相亦英秀美观，所以彼时北平大多数人，都盼他同兰芳一起演唱，但总未实现。此次合作，自然为大众所欢迎。因此俞之班，与第一台，更成两立不相下之势。如此相持数年，经朱幼芬成班，在第一台演唱，才把小楼与兰芳约在一起。成班之初，小楼定名为崇林社，此层前边已略谈过。小楼倒是无可无不可，而手下办事人，总是给他出主意。他们以为小楼叫座之力量，一定比兰芳大，然戏份又不好高于兰芳，如此则小楼便觉吃亏。于是兰芳拿戏份，小楼拿加钱，每一座他拿一角。成班日期未久，一日小楼演《冀州城》，兰芳凤卿在前边演《武家坡》，上座一千零几十人，小楼拿了一百元零几角。次日兰芳演《嫦娥奔月》，戏情虽简单，但系新排之戏，当然演大轴子，则小楼便演倒第二。这一天正赶上极冷的天，而西北风也很大，我与兰芳在前门内友人家吃晚饭，兰芳不想吃饭，说觉着不舒服，别人便问什么病，赶紧请医生看一看。其实我已经看出他的意思，他想着这样冷天，这样大风，戏园子座一定上不好。而且这出戏，很演过几次，并不新鲜，谁还能冒这冷风来看戏呢。若在平常，他不理会这些。现初次与小楼同班，昨天他的《冀州城》，上了一千人，今天若只上六七百人，便有些不够劲，总算输给小楼了。所以他也想借说有痛，而想回戏，无奈当时那几位朋友，没看出他这种心思来，倘若看出来，他们若提议，因病回戏，兰芳一定极端赞成，也或者真就回了戏。于是我先发议论，说，这个时候，已经开戏，不能再回戏。你少吃一点，好好地休息休息，演完了这出戏，再请大夫。我这话是要把他回戏的思想打断喽。他人也无异词。吃完饭，我同他往第一台，坐在马车里头，他是老麻烦，我就一直安慰他。及至走到煤市街南口外，车夫便说了一句，西边怎么那样多的车呀？我们探身一看，果然大街两边，都是汽车马车包车，这当然都是来看戏的。兰芳高了兴了，进园子一看，人山人海，那晚共卖了一千八百多张票，为第一台一生的最高纪录。兰芳当然梦想不到，连我也莫明其妙，那天的座，何以上那么好。彼时兰芳叫座之力，比小楼大，那是不错。但平日也常演戏，不见得能叫这样多的座。说是戏好能叫座，这出戏，在彼时确能叫座，但他是我编的，我排的，其实也没什么多好。而且以后同小楼合排的《霸王别姬》，比这出好得多，也没叫过这许多座。第一次出演也不过上了一千五百多人。此日天气又冷，能有此力量，谁也说不出个道理来。只好说一句，兰芳的运气好。为什么啰啰唆唆地写这段事迹呢？一则因为有点传奇性，二则因此，小楼与兰芳，就有点不易合作的情形了。此戏演完之后，第二天，幼芬与小楼送戏份，当然照人数共给他送去一百八十元。幼芬把钱放到桌上，小楼叹了一口气，说人家唱戏，咱拿钱。这当然是很惭愧的话，说罢大笑。虽说兰芳是我眼看着长大的，现在居然有这么好的人缘，这庞大的力量。他小时我常背着他玩耍，实在不是外人，以后我也不用拿加钱了，我的戏份，跟兰芳一样就得了。本来嘛，自己叫来的座，自己拿钱，是理直气壮的，别人叫来的座自己也拿加钱，当然就不好意思的了。这件事情，在小楼兰芳，倒没有什么。而下边办事人，则大不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们有了损失，小楼拿加钱，数目有出入。比方上了一千人，他们可以告知小楼，说上了八百则从中便可扣下二十元。自有这种办法，只若告知朱幼芬，没有不答应的，他们是赚很稳当的钱。如今拿一定的数，则他们无钱可赚，然亦无法，只得暗中捣鬼。他二人排出《霸王别姬》之后，我本想再给他们排几出别的戏。但因兰芳往上海，回来，二人就没有再合作，也就未再编二人合作的戏。这是很可惜的事情。《霸王别姬》的霸王，虽然由小楼排出，但二人合演了不过一两次。以后再演，总是义务戏，无钱可挣。小楼常跟我说，我唱了一辈子《霸王别姬》，可是没挣过钱，这话是一点也不错的，因为堂会可以挣钱，但多因为项羽虞姬，结果都死，嫌不吉利，故演得不多。而义务戏，则无钱可得也，故小楼有此语。倘他二人能长期合作，则一定有许多好戏可排，我写此段文字，也是有感于这一层。

小楼与尚和玉、俞振庭二人的情形也可以说一说。为什么要把这三个人做比较呢？因为前头所谈的三派武生，比他们早，后来者，比他们晚，同时出名的武生，就是他三人，且都是俞菊笙的徒弟。而且这三人，一向是各不相服，彼此说闲话。振庭一谈小楼的《水帘洞》，及后来演《安天会》，必说，这不是孙悟空，而是大马猴。一谈到打把子，他必说：赶自他净跟一群老人打，显着他不慢，让他同一帮年轻的人打打看，管保他跟不上了。振庭身短力壮勇猛，故有这种议论，他批评的话多得很，不必多说，这些话自然也有些理由。其实这不一定是小楼的毛病。何以呢？孙悟空已成仙，不能照平常的猴来议论，打把子要脆快，乃是后来的情形。从前讲究下下着，雅静好看。小楼因不及振庭速快，然比振庭确雅静。振庭打把子，还有大毛病。就是他打把子之时，不能换气，戏界名为一气把子，必须打完进场，才能缓出这口气来。这也算是很难得见的毛病。不过振庭，也有他的好处就是了。再和玉说小楼，连云手他都不会拉，永远那么郎郎当当，这话也有片面的理由。若演应该脆快的戏，如《花蝴蝶》《采花蜂》等等，实在是郎当，但若演赵云的戏，则实优于和玉。至所谓不会拉云手一节，外行人听着，当然是不以为然。但若使和玉详细一讲，则小楼真可以说是不会。不但他，连目下所有的武角，都可以说是不会。这种详细的教导及解释，是早已失传的了。总之若按学力说，和玉、振庭，实不亚于小楼，和玉尚优于小楼，这是毫无疑义的。但他二人，天才风头，都不及小楼，这不是人力所能帮助的。所以小楼永远占他二人的上风。于是有许多外行人，说他二人的技术，也不及小楼，那真可以算是真正外行了。例如《惜惺惺》《四平山》《英雄义》等等，这些戏，小楼对于和玉，可以说是望尘莫及了。所以他也就不演。须知道小楼之不演这路戏，正与鑫培不演《金水桥》《取城都》等戏，是同一心理，同一作风，并非短处。戏界人都知道，俞菊笙赞成和玉，不赞成小楼，这也是实事。不过他是因为和玉的路子近于他，所以他喜欢和玉，不一定就是和玉优于小楼也。再者，我常说，演戏这件事业，光靠技术好，也不成，关于终身的名誉，看戏的人也得拿多一半的主意。否则不管你技术有多好，而大家不欢迎，没有叫座的能力，也成不了名角。所以戏界有一句要紧的话，就是人缘好。大家谈论起来，一提某人，往往先说他人缘好。这句话，当然有些讥讽的性质，但也有些羡慕的性质。所谓讥讽者，是他技术不够，专靠人缘，观众捧场。振庭批评小楼就含此意。振庭常说：“杨老板唱戏带咳嗽而台下不叫倒好，别人谁成？”按小楼确是有此病，他所灌的《夜奔》唱片一边唱一边咳嗽。一次一位德国人问我中国人唱戏，可以带咳嗽吗？我知道他是为此唱片而言。我只说，此或者因已约定灌片日期，而小楼适病，否则不许。所谓羡慕者，意思是一样的角儿，人家就特别受欢迎，那一定是好，否则怎能受欢迎呢。

评余叔岩

我这些年来，写戏剧的文字，总是想写关于戏剧理论的，不愿写戏评，更不愿谈角色。因为这种文字，与戏剧本身，没有重要的关系，且时间性太短，今天写出来，明天就许不合用。尤其是评角儿的文字，说他好，迹近捧角，说他不好，人家苦巴苦业地谋个生活，你为什么要说人家闲话呢？若专以技术的原理来评论，尚还说得出去，若道及人家私德，尤为有伤自己的道德，有失忠厚。这话又说回来啦，你虽不愿意写，但大多数的朋友，都爱看这种文字，大概是因为它比理论文字，情趣较多，刺激性较大。所以有许多朋友，常常来怂恿我写，总未应命。前年我写过一篇关于《谈谭叫天》的文章，因为他已死去，虽颂扬他，也没有捧角的嫌疑。没想到这篇文章披露之后，大得朋友们的夸奖，接到许多的信，都说这样文章应该多写，但我始终不甚赞成。今年春天，不得已又给杂志写了一篇《谈杨小楼》，结果反应与《谈谭叫天》相同，这真是没法子的事情。

现在又有几位友人，劝我写一篇关于余叔岩的文章，按余叔岩，还值不得一谈。这句话诸君一听，必然以为奇怪，要说我议论不公，或者说我有糟蹋叔岩的意思。其实不然，我与叔岩，是几十年的交情，并且同他父亲紫云就认识，我当然不应该且不愿意说他坏话的。所谓不值一谈者，是有根据有理由的。这里先说一说什么样的才算名角，再说一说我与叔岩的认识及交情。

我们为什么要谈角，当然是要把他的好处举出来，使后来学此者，取为法则；把他的短处，也要说出来，使大家避免。固然自己说的话，也不见得都是对的，但纯以艺术为准则，而再秉公立论，则也不会差大格的。究竟什么样的才算名角？据戏界老辈传说，从前的规矩，有平常名角及大名角之分。但从前所谓名角，与现在所谓名角，微有不同。从前的名角，其情形大致与美国好莱坞之电影明星差不了许多。比方，我于民国二十年到好莱坞，即住在飞来伯（南方译为范朋克）的别墅中，那时他与玛丽璧克福结婚不久，因与彼处电影界人谈起来，说两位明星结为夫妇，确是美事。但他们都说：玛丽璧克福是一明星，飞来伯还不够。又提起贾伯林，他们都说那自然是大明星。听这些话，足可以证明，他们心目中，对于明星的资历学识，都得有相当标准的；倘不够标准，便不能算是明星。不像中国凡能演电影者，差不多都叫作明星，尤其是女演员，更都是红星，于是旧戏也受了传染，稍稍能唱者，便都曰名角，其实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先说普通的名角：一要唱做都够水准，二要观众都欢迎。大众不欢迎，固然成不了名角。倘不够水准，则无论有多少人欢迎，也算不了名角。但大名角则有三个条件，一是大众欢迎，二是唱做都够水准以上，三是要有创作，就是突过前人的地方。就是必须有几手，胜过前人，无论唱功做功均可。然如果只有几手超过前人，而唱做不甚受观众之欢迎，则亦不能算大名角。因为从前的风气，大多数的角色，都要特别用功，设法找自己的俏头，好用以战胜别人。例如从前三庆班，所排演的整本《三国演义》，其中的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鲁肃、周瑜、曹操等人，自然都是好角，且都特有精彩，就连曹八将及舌战的群儒，都各有长处。彼时大家都说《三国演义》，缺一角都不能演，这固然是故甚其词，但缺一个角，则减少精彩，那是不错的，此足见彼时各角要强之风气。

再进一步说，彼时好角，都要设法创造一种从前没有的动作，方显自己的本领，兹随便举几位谈谈：

《刺王僚》一戏，姬僚的一大段唱功，乃净角褚连奎所创。至今各净角，都还学他。

《甘露寺》一戏，乔国老一大段唱功，乃老生贾丽川所创。丽川为洪林之兄，唱老生能戏极多，且极长于教戏。民国以前的老生，差不多都是他的徒弟，如余叔岩王凤卿时慧宝等等皆是，丽川与姚增禄齐名。

《丁甲山》一戏中，李逵之真假宋江一大段唱功，乃黄润甫（通称黄三）所创，至今都学他。

以上所举三位，他们这些腔调，一直到现在，凡唱这些戏的人，都是还照他们原来的唱法，不过唱的味道不够就是了。然这足见他们所创的这些腔调，是受人欢迎，是有价值的。此外尚有特创身段的好角，也是不可磨灭的。

《落马湖》一戏，张奎官去李佩，水擒一场，在水中的身段，左扑右涌，如同真在水中一样。观众都说：在台下看着，仿佛真有许多水浪头在他身边绕转。

《御果园》一戏，何桂山去敬德，有时演大轴子，且在程长庚之后，观众无一走者。他唱“数九寒天风不冷，连人带马汗淋身，某家将马来整顿”等句时，不但腔调好听，他所做身段，尤为美观。观众都说：看着他真是浑身发热气，永远看不够。

最特别的是小花脸杨鸣玉，通称杨三，演戏无一不好。每一出戏，他都有特创的动作身段，演《活捉张三》，他去张三的鬼魂——当被阎婆惜捉住之后，是由阎婆惜用手绢，套住张三脖子由后台把他提出来，提着他左转三个圈，右转三个圈，他乃用一个脚尖着地，转此六次。观众都说：看着真像他被提起来的一样，绝对不像他自己着地的，真可以说是绝技。他能戏极多，都各有创造。又如时迁偷鸡的各种身段，多是他创出来的。王长林拜他为师，得他的传授，不过十分之四。叶盛章拜长林为师，所得的也不过十分之四。然目下的观众，看着叶盛章已是绝技了，则鸣玉当年的技术，是可想而知了。

以上亦只举三人，其余尚多，不必尽述。不过他们所有的身段，现在多已失传，所以目下的观众．不知道他们的，已经很多了。以上六人，因自己能特创的关系，都成了名角，其中只有贾丽川一人，因为他不恒登台，知道的人更少，还不能算是名角。但是因为不常登台，便不能受到观众的欢迎，所以才不算名角，这是证明受大众欢迎，也是一件重要的事情。

清末民初的好角，创造性最大的，首推谭鑫培，在表面上看，他似乎没什么重大的改革，其实他创作的力量也实在不小。单以唱功来谈，在从前是多重雄壮沉厚绵密，而他则变得蕴灵和潇洒；自他创出，人多效之，遂成风气，一直到现在未改。其实他有许多地方，都是学的别人，但都又经他锤炼，改变成自创之腔。例如因为他的父亲与余三胜同班，且都是湖北同乡，所以他最初是学余三胜，后来又学程长庚，戏界老辈都说他学的程长庚中年，汪桂芬学的是程长庚的老年。谭之二六则学卢胜奎（外号卢台子），快板则学冯瑞群（以小名冯柱享名，搭过春台，后入嵩祝成），飘洒学孙小六（上海的角），反二黄几个高腔完全学王九龄，甩须甩发耍翎子等身段学达子红（梆子腔名角，姓梁，搭瑞盛和班），《南天门》一戏则学崇天云，并且又吸收了几个青衣的腔。他虽然是吸收了别人的腔调，但总算是聚集多人的长处，而加以锤炼，便成了自己特创的腔。自他以后所有唱老生的，可以说是都学他，传遍全国，大家都管他叫作谭腔，所以成为一代的名角。

其次则可以说是杨小楼。小楼之创造力，虽然不能与鑫培比，但他也有突过前人的地方。此点看我所写的《漫谈杨小楼》一文，便可知其大概，这里就不必再多说了。

现在说到本题的余叔岩。前边说过凡够称为名角者，得有两个条件：一是唱做都够水准，二是受观众的欢迎。凡够称为大名角者，还要多一个条件：就是必须有创造的成绩。

先说前两条，叔岩的唱做，当然是在水准以上，这是毫无疑义的。第二条他就差了，他并未受过大多数观众的欢迎。这话并非强说叔岩的坏话，他在童年时代，约在前清光绪二十八九年，最初演于前门外鸦儿胡同，平介会馆，因大栅栏前后左右之戏园，通通都被拳兵烧毁，只剩肉市广和楼一家。事平之后，有戏班无处演唱，都在觅前门外之会馆饭庄。庚子后几年中，凡有戏楼之会馆，都成了营业之戏园，平介馆亦系如此。叔岩在平介馆演时，艺名小余紫云，才十三四岁，确是不错，欢迎的人也很多。演的时期不久，就到天津去演，给他拉胡琴的是他二哥。天津也演得很红，可惜只知挣钱，不顾小孩的身体，一天之中往往演唱四出，于是把喉咙累坏，遂行辍演。回平后未养过来，只在春阳友会票房中混混，此层容在后边再详谈。

照以上的说法，他在北平天津，都曾受过欢迎，何以说就差了呢？这也有特别的理由。当他受欢迎的时代，还只是一个小童，还够不上角色，这就如同后来富连成科班中的学生，在未倒嗓之前，为观众所欢迎的，也很有些人；但一倒嗓，就算完事。叔岩倒嗓之后，一直歇了二十多年，总未登台，哪能还有受欢迎的机会呢？（关于这层，亦容在后边谈谈。）那么后来又有人很恭维叔岩，那是怎么回事呢？这又另有原因。

叔岩虽然有二十余年未登台，但有不少人同他往来，叔岩相当势利眼（戏界人大多数都如此），凡有地位有权势之人，他都乐于接待。所以同他来往者，都是文人政客。他又善谈，更爱挑别人的毛病，说出话来又很有风趣，招人笑乐，所以与他来往之人，都很恭维他；票友对他，也有相当的好感（详情容后再谈）。其实他所谈戏台上的事情，都很有些道理，因为他都是听钱金福、王长林这些人说的。至所谈的理论，那大多数是靠不住的。因为这些话，他都是听得文人们说的。而文人中则多不求甚解，书上怎样写，他们就跟着怎样说，关于戏剧的事情，尤其外行。此并非糟蹋文人，比如叔岩常说“歌唱好的，要有黄钟大吕之声，程长庚所唱，都是黄钟大吕，歌唱要分十二律吕，六律六吕”。又说“念字要分八音，就是平上去入四音，又都各分阴阳”。以上这些话，当然都是文人对他说的，所以他在人前，也常常说，也颇自得意。一次在梅宅，客厅里只有我同叔岩两个人，我问他“你常说的这些话，你都讲得上来么”。他说“怎么讲不上来”。我就问“黄钟大吕之声怎么讲”。他说“就是正气的声音”。我说：“这句话的意义，不但你不懂，就是跟你说的那些文人，也都不懂。”他问我：“您怎么知道他们不懂呢？”我说：“他们要懂，他们就不会这样说了。”

黄钟大吕，是两个调门的名词，就如同现在说，正工调、工半调，或六字调、六半调等等。这些事情，若问研究音乐的人，那是通通都知道的。就是戏界中吹笛子的人，如曹心泉、方秉忠等等，也都知道得很清楚。比方说，那个人唱的真是正工调工半调，这句话可以讲得通吗？既是正工，便非工半。倘是工半，便非正工。两个名词同时说，便不易解，就是勉强能讲，也算不得恭维人的话呀！十二律吕，也都是宫调的名词，其实就是钢琴上手按的黑白板，现名琴键。至所谓四声各分阴阳一节，于皮黄中，更不合用。我说：“你用一个字，念成八个音给我听听。”他说他念不上来。我说：“不但你念不上来，恐怕没有人念得出来。”因为别的学问里头，没有这一门，只昆曲中有之。这里头不光音的关系，还有声的关系。明朝沈宠绥所著的《度曲须知》中论此最详。然他所举之八音等字，也得换字，才能分得出来。此层不在本文范围之内，不必多说。这种情形，虽然是由唱昆曲创出来的，但唱昆曲的人，能此者百人中也难有几个人，到皮黄中，就完全不适用了。皮黄中不但不分八音，连平上去入四声，都模糊得很。讲的只管那样讲，他自己唱出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当时他还不相信。我说：“谭老板唱片中有《卖马》一段，你唱得也很好，你唱一句试一试。”他唱了一句“店主东带过了黄骠马”。我说：“你自己审查审查，你唱的这九个字之中，有错的没有？”我说主字了字之音，已经都不对；黄字之音，干脆把阳平唱成了去声。这还讲什么八声呢？我进一步对他说：“你所听到文人同你说的话，你可以再说，但只不过是用它来唬人，万不可作为学说。总之皮黄最初是一种小调，只有十三道辙，与昆曲中之南曲北曲，洪武正韵中原音韵等等，毫不相干。你要是拿昆曲的规矩，来谈皮黄，那是一点也不会合用的。”并且我给他举的例子、证据很多，所以他也很以为然。以后他对我们一群人，就不再说这些话了。这话又说回来啦，他说的这话，虽然都是似是而非，但与他来往的文人政客，对于这些事情，多数都是外行，至少没有研究过，他们听到叔岩的议论，当然是以为很有道理，很乐意替他传说，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于是他的名气，就起来了。也可以说他的名气，多半是由他客厅里得来的，不都是由舞台上得来的。叔岩的艺术，自然也很高，但他二十多年未登台，由戏馆中得的名誉较少，所以我说：他还不够大众欢迎的资格。

再谈到大名角，大名角须有创造，前边已经说过，叔岩可以说是毫无创造。他自童年时代，倒嗓歇业后，一直到民国几年，总未登过台，哪能有创造呢？但他确有演戏的天才，歌唱身段都在水准以上，因嗓音失润，乃是无法的事情。他确很用功，虽倒嗓不能登台，但鑫培有戏，他必要去看。而且极端用心仿效，又拜为师，后又刻了一个图章，文曰“范秀轩”，因谭在宫里当差的名字曰金福，外边则用鑫培二字，号曰英秀，故叔岩有此图章。所以他一生腔调，虽然很好听，但总是没出了谭的范围，不能说有什么创造。腔调如此，身段也是如此。他一生的艺术虽然很好，但没有突过前人的地方，因此便不能成为大名角。

以上写了这许多，还没说到叔岩的正事，现在才说到，这也如同小说中的言归正传一样。现在先说我同叔岩的关系，大约在前清光绪二十四年，我有一同乡姓蒋，在南城外一家教私馆，我因有事去找他，到了门口，才知道是余紫云家中。我进去见蒋君，见三几个小童，面貌都极清秀，即是叔岩兄弟。以前我并未见过叔岩等，因问“这不是余紫云的家中吗？”他说：“是的。”看意思蒋君似不愿我久坐。按从前教私馆之人因住在东家家中出入不便，大都不愿会客，这是常情。我说完话刚要走，忽见余紫云出来在帘外大声说：“齐先生来了吗？”即走进来，表示得非常亲近。他问我，您跟程绍唐是同学呀？（绍唐为程长庚之孙，故有此问）我说是的。二人闲谈了半天，他还留我吃便饭，蒋君最初见东家进来，似乎颇感不安，及见他同我很客气，他就胆壮起来，也坚留我吃饭，他本怕有客找他，东家不愿意，于他的饭碗有妨碍；当时他才知道我去，于他不但无损，而且有些益处，所以也愿意多坐一会儿，于是我只好在他那儿吃了一顿饭，以后又去过几趟。这是我所以认识叔岩的情形。

光绪二十六年以后，只在戏园中看他戏，平常就不常见了。民国后见到叔岩，他还常说：彼时就盼着我去，因为我去了，他们就可放学。先生有客，学生放学，乃是旧书房照例的规矩，但蒋君不敢常见朋友，而我可常去，所以叔岩有此语。

现在再把叔岩的家世谈一谈，叔岩为名须生余三胜之孙，名青衣紫云之子。故友罗瘿公（名敦融）从前写过一篇《鞠部丛谈》，书中说梨园世家，真正三辈都是名角者，只有余叔岩。他还指出梅兰芳虽也三世名角，但中间梅雨田，只是以胡琴出名，不够名角。谭富英虽也够名角，但其父小培稍差。他这种议论，固然不错，但他对于余紫云的来历，尚未知清。三胜无子，紫云为梅巧玲的徒弟，学青衣很好，三胜见他有出息，便养为己子，其实非亲生子也。这与程继先之父章甫为长庚之抱养子相同。这情形，在官样文章中，当然可以说三世名角，按实际上说，则还勉强。因为倘见一个好的就抱养，则有许多人，可以三世名角也。

余三胜与程长庚齐名，是人人知道的，不必多说。紫云之艺术，倒是很值得述说述说。现在对于唱青衣的一行，是最受欢迎的时代，其实这种作风，是由余紫云创始的。紫云之前，有几十年的工夫，青衣不大演闺门旦的戏，所有闺门旦的戏，都归花旦扮演，所以彼时，如果有貌美的子弟学青衣，则亲戚朋友，必定都来规劝阻拦：说你的孩子这样好的扮相，为什么学青衣呢？那不把孩子给糟蹋了嘛！那时候戏界人的脑筋，都是如此，这足见彼时之青衣不为大众所重视了。其实在从前，青衣也都兼演闺门旦，后因名青衣胡喜禄老年不能演闺门的戏，于是大家盲从，就都不演了。到紫云才改变过来，不但兼演闺门旦，且表情细腻，当时极受欢迎。王瑶卿继起，仿效紫云，范围更大了许多，遂创成一派。梅兰芳最初完全学瑶卿，而又特别发扬光大了许多，遂铸成了现在旦角的作风。现在社会中，只知道王瑶卿、梅兰芳之名，而对于创始的余紫云，就多半不知道了。

紫云承受其父遗产，到了中年以后，就懒于演戏，所以不常登台。一次御史衙门团拜演戏，传紫云去演，紫云不答应，招怒御史，说他此次不演，以后他就不必再登台了。紫云赌气，说不登台就不登台。于是自此以后，遂终身未再登台演唱。因为倘御史同他为难，他也真吃不消。这种情形，在从前实事很多，无妨也带说两句。在前清无论多大官员或平民，凡家中有喜庆事，约人演戏，都名堂会战。招来各角，都用约字，每次的戏份，大约是照戏团中的戏份加倍。宫中及内务府堂官，或御史衙门唱戏，则名曰传差，应给的戏份名曰赏，不得争多。为什么这个样子呢？皇帝之权，人人知之，不必多述，内务府为宫内演戏之总管机关，唱戏的人得罪了他，他不但把宫内差使给你取消，且可以禁止你一生唱戏。御史有巡视五城之机构，他不但可以禁止你一生唱戏，且可以临时锁拿，不必用传票手续，戏界人当然怕他们，紫云后来不敢演唱，就是为此。

叔岩大致生于光绪十六年，名第棋，行三，幼年即从名老生教师吴连奎学戏，后又拜贾丽川为师，十二三岁时，初登台于平介馆，当时与他并称者，尚有小桂芬。二人年岁相若，初次登台，都在平介馆。小桂芬只早一年，叔岩歌唱之韵味，似比小桂芬稍强。但做功表情，似又不及小桂芬。八两半斤，所以两人齐名。当时还有首民谣曰：“真难得俩名伶，小桂芬小紫云，唱也好做也好，能叫座真迷人。”可惜二人只唱了几年，就都不能登台了。

小桂芬比叔岩更早，民国以后，我才又得见他，也很熟，可惜忘了他的姓名，只知他的外号，曰蜜饯曹操；这个外号，也很算特别，他是孟小冬的母舅，后来久住天津。叔岩在北平唱了一年后，便往天津去演，后因他虽为紫云之子，但他父唱青衣，他唱老生，以小紫云三字为号，稍不合适，乃改名小小余三胜。到天津演出，大受欢迎，这一受欢迎，可就吃了大亏了，他家中只知得钱，不管小孩的身体，每日连戏馆子带堂会，至少演两出，多的时候，演过四出，十三四岁的小孩，哪受得了？所以倒嗓后，一蹶不振，以致嗓音终身未能回来。由清朝末年，到民国初年，二十多年的工夫，总未登台演唱，只在春阳友会票房中，消遣消遣。该票房中人才虽很多，但于叔岩则没什么益处，故艺术也不能进步，然叔岩因天才的关系，不但好此，而且极肯用功。在叔岩成年之后，北平所有好的老角，多数都已去世，彼时艺术最完备最受人欢迎者，为谭鑫培。

叔岩以嗓音相近的关系，乃专心效法谭鑫培，凡谭有戏，叔岩无不去看，并拜认为师，送执见礼颇厚。但戏界的习气，哪一个好角，也不肯教徒弟，程长庚、梅巧玲等，他们收的徒弟不少，但都是特别花钱另请教习代教，自己或者也许偶尔教一些，但极少，他固然懒的缘故，不愿教，且真也不长于教戏，这与其他的学问，都是一样，学问大的人，不见得能够教学生。最早不必谈，百余年来，都是如此。比方：王瑶卿梅兰芳两人，收的徒弟都不少，瑶卿自塌中后，本来可以靠教戏谋生活，但是他也不教，只是在偶尔高兴的时候，对大家谈论谈论。他这种谈论，大家听了之后，也就很有益处，所以大家也还能得到技术的帮助。关于戏界的知识，我得到他的好处就很多。若想使他一五一十，一手一式地来教，那是很不容易的。鑫培更是如此。他不但不教人，连他所唱的好腔，都不乐意让人学，一次演《失街亭》，他看到台下票友很多，他知道这些人，都是为学他那个腔来的，于是他的旧腔，一个未唱，都变化了。这件事情，从前的老票友都知道的。

鑫培连他儿子小培都没有教过，何况叔岩呢？但叔岩恭维他太厉害，他无法，只好也得教一些，于是拣了一出不十分叫座的《战太平》，教了叔岩，而且只教了半出，并未教全。其实这些地方，是叔岩没有想开，他一定不会教的，就是叔岩自己也是一样。他后来也曾收了几个徒弟，试问他一五一十地教谁来着？陈德林之子少林，乃叔岩之内侄，叔岩一片好意，很想教导教导他，少林他还肯用心去学，但结果也未教什么。李少春拜他为师之时，执见礼颇厚，闻有烟土几十两，叔岩自是很高兴，但也未教什么，也就是大体地谈论谈论而已。不过有天才的演员，你尽管闲谈议论，他听到了，也可以得许多的益处，叔岩更是如此，他不但有演戏的天才，而且聪明过人，又兼常看谭戏，所以他得谭的好处也不少。

这里说，好角不肯教人，或者有人不相信，说我说他们闲话，也或者有人说，好角都自私，其实这两种思想，也都不是十分对的，现在可以附带着说几句，作为证据。比方先生给徒弟说一出戏，全出身段表情话白歌唱等等，都教会了，得多大工夫？这里一概不必说，只谈唱功一门，也不必谈全剧的唱功，只谈一段，请问：这一段唱功，得先生唱多少次，徒弟才能记得清楚？这当然必须教者唱给徒弟听，哪一个好角，肯卖这样大的气力？在不能登台专靠徒弟吃饭的人，他当然非卖这样气力不可；若好角天天登台，他当然没有这种闲空，没有这样精神，这就是好角不肯教人的原因。

叔岩除童伶时代外，一生得力于谭鑫培，这也有其他的原因。叔岩成年之后，该时的好老生，除谭外，只剩下了孙菊仙、许荫棠、汪桂芬这三个人，都是宽嗓，叔岩绝对不能学。再者这三个人，可以说都是票友出身（桂芬虽非票友，也等于票友），叔岩又不屑于学。所以他一切举动，都是专意仿效鑫培。谭死后，连谭检场的，都找来应用，有时也借此标榜。而一般外行，却也拿这个来恭维叔岩，他自己也颇以谭自负，所以刻了一块“范秀轩”的图章。叔岩之身材嗓音，倒是正好学谭，他这步路，走得是很对的，不过以谭鑫培自负这一层，也有人恭维他，说他极端像谭，这倒是可以不必的。叔岩之天才，虽然近于谭，但绝对不会真像谭，因为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够一切都像另一个人的。

第一眼神。谭之眼神，极足极亮，叔岩绝对不及，所以凡用着眼神的戏，叔岩都不及谭。《武家坡》一戏，乃是薛平贵故意调戏王宝钏，鑫培之眼神，是时时露出故意调戏的神气来，又精神又有趣，叔岩则望尘莫及。《打鼓骂曹》一戏，祢衡看不起曹操的神气，鑫培时时用眼光表现出来，他用眼一看曹操，他那眼光的神气，观客便都可以感觉到，他是瞧不起曹操。叔岩亦不错，但只可以用身段表现之，眼神则不够。总之凡与眼光有关系之戏，叔岩都差。不过这种情形，对于戏剧没有深刻研究的人，不容易理会，这也就如谭鑫培初次演《捉放》，就有许多老角不赞成，都说倘陈宫是这个样子，则曹操一定活不了，盖陈宫为忠厚人，而鑫培则特精明，故老角都有这种议论。总之是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各人有各人的所宜。

第二谈武功。叔岩虽也有些武功，但非科班出身，终无基本功夫。而叫天出科后，因嗓音未回来，遂演了几年武生，所以他的武功更有进步，一直到老，武功的练习，总未放下，所以《白水滩》一戏，这些年来，谁也演不过他。如《卖马当锏》一戏，末尾之耍锏，叔岩虽耍得不错，但身手腰腿，所谓手眼身法步，就远不及谭。他虽然完全学谭，但因基本功夫稍差，便不及谭好看。又如靠背戏《宁武关》《定军山》等等，叔岩也很好，但腰腿总差。尤其《定军山》，耍着大刀片来唱，又俏皮，又利落，叫天演来，可以说是谁也不及，何况叔岩。

第三学人不可忘了自己。国剧之表情身段，都与本演戏人有关。因为国剧，不许写实，它一切的动作，都含舞意，所以表情的时候，一则要像剧中人的身份，二则也要顾及本演员。《珠帘寨》一戏，二皇娘因李克用不受令，乃用言语激他，后来李克用接令箭时说“你拿过来吧！”这时候老谭的身段神气，是又颓唐又潇洒，真是老将振奋的神气，因为他年已六七十岁，所以这样做法，非常美观而合理。叔岩也专学谭的做法，便不大好看，因为他本人尚年轻力壮，如此做法，便是郎当而不是颓唐了。青年老生之学谭者，都犯此弊，不止叔岩。

以上这些话，或者有人不以为然，因为几十年来，全国之唱老生者，差不多都是学谭，他们以为不像谭，就是不好。其实不然。谭固好，不是谭也可以好。例如汪桂芬，大体上说，当然是不及谭，但他有些腔调，实比谭好。在堂会中，常看到的，谭先唱，汪后唱，则二人所唱，大家以为都好听，倘汪先唱，谭后唱，听过汪之后，再听谭，则便觉着味儿不够了。尤其是《战长沙》一戏，凡堂会中他二人都被约，则大半是二人合演此戏，汪去关公，谭去黄忠，二人是各有好处，可以说是尽善尽美，倘换一个过，汪去黄忠，谭去关公，则两人都没有精彩了。此无他，各人之身段嗓音，各有所宜而已。我常对叔岩说：你用“范秀轩”这个图章，当然是以谭英秀为模范，这是很好的思想，一则效法前辈，乃是美德；二则你的身段嗓音，学谭也最相宜。但是你可以拿这个作为用功进修的原则，不可以拿这个作为号召的工具，因为谭自是谭，余自是余，你的腔调，虽然是学谭，但总有些不像，然而你有你好处，又何必非像谭不可呢？尤其是你有几个音，确比谭好听，比方《鱼肠剑》《失街亭》《闹府》《坐楼杀惜》《南天门》等戏，比鑫培确不错，然《汾河湾》《武家坡》《斩谡》等戏，则去谭尚远。

叔岩一生，虽以谭为宗，但得别人的益处也不少。幼年时，除吴连奎给他开蒙，贾丽川、姚增禄两人给他说的也不少。此二人乃光绪年间，极出名的教师，自倒嗓以后，又常常与钱金福、王长林、红眼王四诸人来往，不断请到他家去吃便饭并说戏，《对刀步战》，就是红眼王四给他说的。《问樵闹府》一戏，他虽然常看老谭演唱，但详细身段，都是王长林、钱金福二人教给他的。所以他演《问樵》，去樵夫的，永远是王长林。演《闹府》，永远是钱金福去煞神。离开此二人，他身段就做不好看。不但此，其他武戏的把子，也是他们几人给叔岩说的。叔岩幼时，虽也学过打把子，但得力于他们几人者最多，因为几十年来，把子打得最好看的要数钱金福，至少是我所看到的好角是如此。杨小楼把子，也多是听钱金福说的，但小楼打的姿势，则远不及金福，何况叔岩呢？

以上说的是武戏，至于文戏，则经陈德林给他说的也不少，尤其是老生旦角合演的戏。《南天门》一戏，则完全是德林给说的。因为德林跟老谭合演很久，谭的腔调做功长处，好在什么地方，德林知道得当然很详细，他给叔岩说，当然可以算是老谭的真传；不过德林中年以后面貌稍差，与鑫培配戏，多是偏于唱功或苦情的戏：《南天门》《寄子》《武昭关》《三击掌》《桑园会》《斩经堂》等等。至于较活泼的戏，则不大合宜，比如《汾河湾》《武家坡》一类的戏，则后来谭多与瑶卿合演，所以这类的戏，都非叔岩所长，因德林晚年与谭演比较少，也就未给叔岩详说。

总之叔岩所听得的本界人的讲究，都是很有价值的话，钱金福王长林诸人，虽然多去配角，但他们的学力技术，都很高深，谭鑫培也是很佩服他们，且很怕他们的，不过因为天才或嗓音的关系，不能当正角耳！然知识则实高人一筹，叔岩常听他们谈谈，获益自然很多。可是有一样，叔岩听得外界人所谓文人政客所谈的话，则大多数都是似是而非的，而且叔岩很爱交往他们，听得他们谈的话很多，这些话于叔岩，自然有些益处，但害处也不少。

例如一次梨园公会开大会，我亦在座，叔岩讲演，说我们应该废除梨园二字，改为戏剧公会，或其他名字。因为梨园子弟，是唐明皇的一帮奴隶，现在世界平等，我们大家，既以艺员相称，就应该往高尚里走，应该以艺术为重，不应该再做专供人娱乐的奴隶，也就不应该再用这种奴才性的名称了。他这一套见解，当然是听得外界人所说的，他对本行人，发这种议论，也是很有道理的。但是所有在座人员，大多数都反对，说用了多少年的名词，老辈都没有改过，我们岂能胡改？当时有几位请我起来说几句话，我笑了一笑，说可与言再与之言，这些位的思想，不是一时一刻，所能改过来的，然叔岩这见解，是高于那一群人的。叔岩由这些地方，便也很自负，常常看不起本界人，而本界人因他骄傲，所以也有些恶感。

叔岩晚年在本界人缘不好，就在这些地方。他在本界人缘虽不怎样好，但外界人，尤其票友，对于他都是很恭维的，其原因也在这些地方。前边已经谈过，叔岩出名，全靠外界文人政客的宣传，而不在演戏，因叔岩由光绪末叶，到民国初年，总算没在戏园中演过戏，则当然没有人听过看过，既没有人听过看过，则大家怎么能知道他的好处呢？这是很明显的事情。后在民国十年之后，虽然演了几年，因嗓音的关系，也没有受欢迎，后遂辍演，未再登台。虽然多数人没看过他的戏，但他名气很大，这当然是政客文人宣传的力量了。

叔岩自幼，到倒嗓的时期，前边已经谈过。倒嗓后，虽然歇了几年，未得登台，但他每天仍很用功，除前边所说，他领教的诸老角外，对于他老丈人陈德林，以及贾洪林、李顺亭、田桂凤等等，也都是很受教的。因为这些人，都跟鑫培配戏很久，关于鑫培的歌唱身段，都知道得很详细，间接地也可以由他们得到鑫培不少的好处。其中得到陈德林的好处更多，如《教子》《战蒲关》《南天门》《武昭关》《击掌》《桑园会》等等，都是德林给他说的。因为德林常同鑫培合演这些戏，所以他知得较详。至于《武家坡》《汾河湾》两戏，叔岩还不及凤卿。但平均着批评，凤卿固远不及叔岩，但这两句戏，除唱功外，一切动作，较比叔岩合局。

德林所以特别指点叔岩者，因为光绪末叶，叔岩嗓音，有一个时期较好，想着多多指点他，给他在宫中谋一个差使。在那个时候，这是戏界最重要的企图，而宫中挑选供奉，固然是由升平署太监掌握大权，但在宫中当差的老角保举，也有相当的力量，尤其是由皇帝（光绪年间，当然是以西后为主）喜欢的角色保举，力量更大，差不多是必照准的。例如朱桂芳王凤卿二人，年纪很轻，在挑差使的时候，艺术尚很幼稚，可是一经朱文英王瑶卿保举，立刻照准，因为一是其子，一是其弟，尤易得准。彼时德林在西后面前最红，瑶卿就是他保荐的，他要保叔岩，那是毫无问题的，后因叔岩嗓音，又稍颓败，此举便作罢论。这件事情未成，叔岩的心中，当然很不愉快。因为在彼时，叔岩、王凤卿、时慧宝三人并称三杰，这个名词，虽然未能风行，但社会中是承认的；也是因谭鑫培、孙菊仙、汪桂芬为三杰，而叔岩学谭，时学孙，王学汪，三人的程度也相等，所以也称为三杰。

后来时慧宝毫无进益，王凤卿倒是很努力，但已没什么大成就，民国四五年后，就显出退化来了。叔岩在光绪末叶，虽未见得怎样好，然确比他两个人高，可是没有能够在宫内唱回戏，他当然是失望的。以后就算是休息了几年，只在春阳票友会混混，然在清宫没有谋到差使，终不甘心。因与袁寒云相熟，遂在袁世凯府中，弄了一名内衙的名义，自己很得意，照了一张内卫制服的相片，特别放大，高高悬在自己客厅中。后有友人告诉他，说内卫不是什么好名义，他才不那么得意了。然他终是很要强用功，对于谭的戏，时刻留神模仿，所以在那几年中，也颇有进益。

彼时北平戏界有两句话：说王凤卿天天唱戏，而越乃退步，余叔岩永远不唱，而越有进步。这两句话，倒是实实在在的情形。虽如此说，终因嗓音的关系，不能常演，更不能演营业戏，不过在熟人家堂会中偶尔露一两次，而这些友人，又大多数是与春阳票友会有关系的，所以在那十余年中，虽偶也演演，但多数人都不知道，所有知道的人，也都是听叔岩的友人传说的，并非真看见真听见过的。叔岩最后的几年登台，还是我们几个人提倡起来的。这话并非我自己往脸上贴金。我认识叔岩虽很早，但十余年，没有什么来往，只有在戏界同人家，有婚丧事的时候，偶尔碰到，然也甚少。一次在友人家堂会中，见叔岩演了一出戏，除嗓音外，却是很好，若按艺术说，在彼时中年角色，实在是没有人可以超过他的。在民国元二年至十七年之间，为北平数百年来，堂会最多的时期，彼时我认识的人，也相当多，有许多人求我当戏提调，我说戏提调这个名词，我决心不承认，然一定可以帮忙。所以彼时堂会，我参加的时候很多，于是我们就介绍叔岩加入，果然一演，人人称赞，此事约在民国六七年。

彼时的堂会戏，差不多都有梅兰芳。我常对梅说，你们是靠戏吃饭，有堂会戏，乐得多挣他们几个钱，可是有一样，倘这种堂会戏能够老这样演下去，那我们这个国家，可也就完了。这帮贪官财阀，虽然有钱胡来，可是叔岩却沾了光了，因为连演了几次，听过的人越来越多，人人说好，于是乎誉满北平。倘没有这些堂会，则叔岩便没有这些机会来出演，声誉也不会起来得这样快。因为这种情形，有人给他出主意，说你最好加入梅剧团，一则堂会较多，二则也可以与梅合伙，二人多排几出戏。于是叔岩就常到梅家来谈天，兰芳当然也很欢迎。梅虽与凤卿合演多年，但凤卿有许多戏不能演，且一生不会唱反二黄，因此梅遂有许多出不得唱，所以二人愿意合作。我说你们二人第一次演戏，要来一出合作的戏。二人都以为然，我就想把《戏凤》另编排一排。

既决定编排《戏凤》，于是叔岩把他父亲当年演的本子拿来，又有兰芳祖父的本子（这两本当然差不了多少），又加上梆子腔的本子，上海所印戏考上的本子。但皮黄的本子，虽较文雅，而失之沉闷，梆子的本子，虽失之粗野，而较多趣语。我便把这四种本子，合在一起，另编了一编，该用的用，该删的删，另成了一个本子。他二人看了，都很满意，于是一人便先念本子，他二人虽然都会这出戏，但这一改，则非另学不可，念熟之后，重新合对排练。关于两人对口的地方，谁应紧，谁应慢，谁应把声音提高，谁应把声音压低，以至身段神气等等，都加详细斟酌，我也替他们出主意，如是者排了有二三十次，对得严丝合缝，果然一唱大红，连堂会带营业义务等戏，接着演了十几次。后来叔岩与兰芳分开后，叔岩与荀慧生演了一次，就不演了；兰芳与凤卿演了一次，也就不演了。无怪都不能再演，因为演的精神差得太多，看着就没什么意思，梅余两人都说，要不能讨好，还特别费力，这里头的情形，外行人是不能领略的。自排了这一出戏，梅杨余又排了一出《摘缨会》，但我并没有十分参与，以后就没有再排别的戏。

后来叔岩终归离开兰芳之班，其离开之原因，确是叔岩不对，他想既有他，就不该再有凤卿。兰芳因自己第一次到上海，是由凤卿带他去的，以后虽然自己叫座力量大，但也不肯把凤卿辞掉，这本是兰芳的美德，而叔岩不能容。其实叔岩有叔岩的戏，凤卿有凤卿的，叔岩固然比凤卿好得多，但如《昭关》《城都》这路戏，他唱不过凤卿，就说与兰芳合演的戏，《汾河湾》《武家坡》等等，叔岩亦不及凤卿。可是《牧羊圈》《南天门》这些戏，凤卿便不能演，他二人可以说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因叔岩性情，终归离去。后又与小杨两人合组戏班，并约荀慧生，也未能长久，这可以说是杨余二人的错处。

他们二人成班，赔赚由他二人担负，可是谁也不肯下于谁，于是二人议定，每月每次拿包银二百元；按与兰芳合演时，每人都是一百元。他们二人各拿二百元，荀慧生便要一百四十元。一次小楼在后台告诉我，说，您看，畹华才拿一百元，而慧生要一百四十元，这每天哪卖得进来呀？我问小楼说：这怨慧生啊，还是怨你们两位呢？你们二人，若每人只拿一百元，则慧生要价，不能过去七十元；如今你们每人二百元，则他要一百四十元，也不能算过多。小楼很以为然，不过不久，班就散了。自此之后，叔岩虽又唱了几次，但不甚得意，又到上海去过两次，到汉口去过一次，也都不得意。他不得意的原因，并不一定在艺术，仍是嗓音的关系。就以北平、上海、汉口这三处来谈吧。

在北平天津两处，叔岩本有老牌子，但因十余年未曾登台，市面上早把他忘了，所知道他的，多半是文人政客。倘在堂会中演唱，自然很受欢迎，若在戏园中，演买卖性质的戏，则观客多半是工商界，跟他有什么感情？而叔岩嗓子又不好，所以总未得意。

上海去过两次，因为票房同他捣乱，以致卖座太坏，此事曾见各报，不必详述。按因票房捣乱，固然是一种很大的原因，但嗓音的关系，也大得很。大多数的人听戏，都是以嗓音为重，嗓音好他就欢迎，各处观众，都是如此。上海为流动码头，听戏的人，各处来的都有，且大多数都是不常听戏之人，尤其以嗓音为重；不但专门注重嗓音，且以动作火爆为主，否则是难得他们欢迎的。叔岩嗓音不能响亮，动作更不会火爆，哪能不失败呢？不必说他，就是杨小楼到上海，也未能得意。其实小楼的嗓音，很够响亮，按这层说，在上海应该是受欢迎的，而也不受欢迎的原因，就是他动作不够火爆。上海这些年来，看惯了李春来盖叫天诸人的动作，则当然不会欢迎杨小楼的，何况余叔岩呢？北平人则讥笑上海观众不懂戏，所以盖叫天到北平，也不大受欢迎。其实这也不对，演戏各有各的路子，不一定非小楼不可，也不能说非盖叫天不可，各有各的好处，只若合乎情理，都可以说是好的。

叔岩到汉口的那一次，虽也照样卖票，但不是完全营业性质，规模还大。倡办的人，虽然都是湖北人，但在北平政界都很知名，与我相熟的也很有几位，他们跟朱幼芬都是朋友，故特约朱为总经理，专管约角儿。北平好角，无不被约，我也很帮他们忙，办法是轮流演唱，每人演一个月。比方，陈德林前半月与刘鸿升合演，后半月与王凤卿合演，凤卿前半月与陈德林合演，后半月与兰芳合演，兰芳前半月与王凤卿合演，后半月与叔岩合演。叔岩的后半月，则与小楼合演，因小楼该时正在上海，演完后赴汉口。当兰芳与凤卿合演时，凤卿本无叫座之能力，这半个月，是全靠兰芳，办事人就天天求兰芳唱硬戏。兰芳说：叫座的戏，也得留着下半月演哪，倘上半月都演出，下半月后力不佳，那不糟了吗？办事人都说：下半月叔岩就来了。兰芳无言，看了我一眼。彼时因有几位办事人，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也约我去逛一逛，又因当时南通张季直先生，也约兰芳到南通去一月。季直先生，是我年伯，曾嘱我代约兰芳，并说好由汉口坐船，一直到南通，并约我同去。因这两件事情，我也到汉口住了二十多天，所以这次我也在座。俟办事员们走后，我对兰芳说：照理想说，叔岩叫座能力不会太大，但他原根是湖北人，此次来演，因为同乡的关系，或者大家都要捧捧，而且报纸对他，也很用力，当不会差大格。兰芳说：我愿意这个样子，果然他有力量，我岂不省劲呢？

及至叔岩登台，第一第二两天，没敢自己挑大轴子，都是与兰芳合演的。第三日兰芳要求办事人说：余三哥来了，我该省点力了。遂在倒第二码上，演了一出小戏，没想到售票顿减，以后总未见起色，叔岩遂不得意而回北平。他此行叫座力，虽然不大，但名誉却很好，大致凡在北平听过戏的人，或对于戏剧有点研究的人，都很欢迎；其余如工商界的人，尤其是乡间来的观众，大多数就不欢迎了。回到北平之后，就没有再成班，就是偶尔演唱，也不过是临时性质。

叔岩自倒嗓接着塌中以后，四十多年的工夫，总算没怎么得意，这也有他的原因。叔岩之艺，所谓士大夫者，大多数都欢迎；贩夫走卒，稍粗率之人，多不欢迎。然在戏园中，演买卖戏，则观众之中，是粗率之人较多，故他不容易得意。若彼时仍有许多堂会戏，则叔岩仍可多演若干次。而自民国十七年，政府南迁后，旧日的贪官污吏，没有钱演堂会戏，就是有钱，也不敢演了。由此北平，就可以说是没有堂会戏，所以叔岩演戏的机会，也就更少了。看堂会戏的人，虽然奸商财阀很多，但总比贩夫走卒，较为文墨一点，所以欢迎叔岩的人尚不少，堂会戏一停止，专靠营业戏，叔岩就站不住，所以以后就算是没怎么演戏；他身体又常有病，演戏的生活，由此时起，就算终止了。虽有时唱唱义务戏，然也极少。

叔岩的天才，实在是不错，但眼高而骄傲，他所请教的戏界老角，可以说是最高的角色，如钱金福、贾洪林、李寿峰诸人，其学力都比谭鑫培较深，叔岩领教这些人，自是有见识，但他对普通戏界人，是很骄傲。他对文人政客，倒是很乐意欢迎，由文人口中，得的益处确不少，然似是而非的话也很多，此层在前边已略谈过，不必再赘。总之他所听到戏界老辈的话，多是有价值的，且于戏剧都有重要关系。不过因他听到这些高朋的讲究，知识自然较高，便与平常的戏界人，说不到一起，因而就有些瞧不起同行的人，这便是骄傲，所以在戏界人缘不大好。他所听到文人的言语，也有这种情形，有些成分，固然于他有益，但有损的地方也不少。学界人所说的话，自然有许多戏界人不知道，于是叔岩因此也有些自负，下边把这些事情略为谈谈。

他因为常听到戏界老前辈们，讲高明的议论，所以他就瞧不起一般的角色，对许多人，他都很讥讽。例如龚云甫，虽是名角，但有些地方，总不够地道，且时出规矩，所以谢宝云活着的时候，陈德林决不与云甫配戏，说他胡来。他出规矩的地方很多，但此事不在本文范围以内，不必多赘。只说人人欢迎的唱腔，忽粗忽细，有时几乎像没有声音的。这本出乎歌唱规矩，不但中国，世界各国的歌唱，都讲平正通达，所以戏界老辈，都说他入了魔道，很瞧不起他。从前戏界人，都管他叫作“小龚子”，不会呼他龚云甫的，这当然是讥讽的意思。但是许多观众，都很欢迎，遂成一派。程砚秋因为嗓子不好，对付着唱，也有些地方学龚云甫，创了许多阴阳腔，戏界所谓：粗一股子细一股子。后来又出来言菊朋，更是变本加厉，离歌唱二字更远。一次叔岩在大庭广众中谈天说：最好使龚云甫、言菊朋、程砚秋三人来出《桑园会》。说完这句，下边也没说什么，但大家都明了他的意思，于是大乐。又王又宸的身段，好弯腰，弯腰就要撅屁股，言菊朋好凸小肚子。叔岩就说，最好使他二人演《樊城》，两个一同出场，一前一后，台下看着一定有趣。大家听了又大乐一回。诸如此类，说过很多，确都是各该角的毛病，而他的话又极有风趣。这里不过说一二事而已；这固然是他的见解高，但在本行中得罪人，也在这些地方。

我虽认识叔岩很早，但我不常往他家去，有几年的工夫，他常到梅宅，所以我与他谈话也很多，且毫无顾忌。一次他对我说：他不愿唱《武家坡》。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就没有薛平贵这个人，全部都是以伪传伪。其实他这话，是因为他演不过凤卿，尤其《登殿》一场，乃王帽戏，他唱着更不十分对味儿，所以他这样说法。我当然不好提这层，我说：你这话是完全听的外界人，而且外行的议论；不但外行，而且笨。他不知国剧没有历史戏，戏中自然也有载在历史中的材料，但有利用真人名，而变更实事的，也有用其事迹，而变更人名的。例子极多，不必尽举，总之照真的正史的实事，而又用真人名姓的，可以说是没有。你要说历史上没有的你就不唱，那么《黄鹤楼》，你唱不唱呢？刘备周瑜，自然是有的，但这件事迹，不但正史上没有，连《三国演义》中也不见。再往近里说，《二进宫》这出戏你唱不唱呢？你查一查《明史》，管保没这件事，且没有这几人，这种情形多得很，不必多说。

一次我所编的《霸王别姬》，演出不久，其中有句诗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就有人说闲话，说汉朝人念唐人的诗，实在可笑。叔岩听到这话，很以为然，他对我说：这是很大的毛病，决要不得。我说这话你当然又是听到外行人说的。这种议论，我听到很多了，萧长华却跟我说过。叔岩问：为什么前人可以念后人的诗呢？我说你先不必问我，我先问问你：你说前人不可念后人的诗，姑且算你说得有理，那么后来才有的名词，前人可以说不可以说呢？他说当然不可以说。我说好了，待我大略给你讲一讲，总而言之，这些情形，你们自己不会知道，哪是唐诗，哪是汉诗，就是偶有知道的，也少得很，这当然是听得文人说的，因为他们外行，又没有看过传奇剧本，偶尔知道这么一两句，就随便大发议论，以为独得之秘，其实若照他所说的情形来办，那元明清三朝传留下来的杂剧传奇各种剧本都得烧喽才成，可以说是没有一种剧本能用！因为这所有的剧本中，大多数都有集唐的诗，尤其是每折末尾；有的剧本，完全集唐，而每出中，集唐的诗句亦不在少数。例如《邯郸记》为汤临川所撰，其中卢生所念，多是集唐。这还不算，有许多名家的剧本，简直是用后人的姓，比方随便举例说几种。

《琴心记》传奇，第二十三出念：身在萧关意在吴，西风吹妾妾忧夫；一行书信千行泪，寒到君边衣到无。

《千金记》传奇，演项羽的事迹，而第十五出项羽白：吾闻昔人有七纵七擒之能，我项羽岂不能一纵一擒，甚么轻重？按七纵七擒，为孟获事，在项羽后四五百年。又四十六出张良白有：昔日四皓，俱归隐商山云云。语气未免太早。

汪伯玉之《高唐梦》杂剧，内侍念云：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又：殿上传呼觅念奴，念奴潜伴诸郎宿。此乃直呼后人名姓。襄王念：今夕复夕，共此灯烛光。

《渔阳弄》中童女合念：可知昨夜玉楼成，不是陇西李长吉。此亦直呼后人之名姓。

杂剧传奇中，这种情形多得很，以上不过只举数则而已。总之戏剧乃游艺文章，与八股等文不同，没那么严格，凡挑这种毛病之人，干脆都可以说不通。我说这话，并非武断，前人有这种议论的也不少，兹举一条如下。

明朝王骥德（号伯良），他在他的律二则中，写过一段文字，说元人作剧，曲中用事，每不分时代先后，马东篱《三醉岳阳楼》，赋吕纯阳事也。《寄生草》曲，讲的是烧猪佛印待东坡，抵多少骑驴魏野逢潘阆，俗子见之，有不訾以为传唐人用宋事耶？画家谓：王摩诘以牡丹芙蓉莲花，同画一景，画《袁安高卧图》，有雪里芭蕉，此不可易与俗人道也云云，就是这个意思。

以上这些，都是杂剧传奇中的情形，撰杂剧传奇的人，多数是有学问的人，他们是明知道，而故意这样用法。到了编皮黄剧本的人，多数都是没什么大学问，他们用的句子，这种情形更多，便都是模模糊糊，随便用的了。例如：

闭门推出窗前月 付与梅花自主张

大抵乾坤都一照 免教人在暗中行

闭门家中坐 祸从天上来

不如意事常八九 可与人言无二三

寄身人宇下 怎好不低头

黄河尚有澄清日 岂可人无走运时

等等的这些句子，都是后人的，但戏中无论哪一朝的事迹，都曾用过它。这你都能改了它吗？

再者你刚才曾说，后来的名词，也不该用，话虽有理，但更难了，我随便提出一出来，你就没有办法。比方《桑园会》一戏中的句子，有“靴尖不离午朝门”“织女配牛郎”“马蹄金一锭”“阳关大道人来往”“披枷戴锁”“不看僧面看佛面”等等词句，按靴子、午朝门、织女配牛郎、阳关、枷锁、马蹄金、僧佛……都是鲁国那个时候没有的名词，不但此，在那个时候，就没有骑马的，那么你演这出戏的时候，你照样唱不照样唱呢？你要想改，也不难，那至少你还得好好地念五十年书，否则你不会知道某一个名词，是起自何时的，你知道的还不及我多，那么有什么办法呢。

一次叔岩又对我说，您编的《凤还巢》一戏，是由《风筝误》变来的吧？我听了大笑，我说：你这是看的报纸，当《凤还巢》演出之后，即有人在报中说过这话，因为报中说话是自由的，用不着分辩，你既也如此说法，我可以告诉你，我编这出戏，是自明朝人的传奇《循环序》改编的，一切情节，都是原曲中有的。按这本传奇，恐怕比李笠翁还早百十来年，若说《风筝误》偷的《循环序》尚可。这都是因为戏看得少，曲子脚本看得更少，所以有这些议论。尚和玉曾告诉我：梆子腔中，也有整本的，名曰《阴阳树》，后来我找到了这个本子，果然与《循环序》大同小异。

我同叔岩两个人，平常谈的这类话还很多，以上不过举两三事而已。总之叔岩信文人的话太深，文人一说，他就跟着说下去；然一生得文人的益处也很多，也是事实。

以上说的已经很多，不必再说了。总之叔岩之资质很聪明，有演戏的天才。又极用功，只是因为嗓音，没有恢复回来，所以未能有大的成就，这当然于他是很可惜的事情。可是有一样，近来票友，凡唱老生的，多替叔岩吹，说他这也好，那也好，这样讲究，那样高超，其实平心静气严格地说，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艺术，请听他所唱的腔，哪一个不是学的谭，且都未出谭的范围，并没有自己特创之腔。不过还有一句话，是必要特别声明的，就是他虽唱的是平常的腔，但唱出来，哪一句也比平常人唱得规矩，且比任何人唱得都好听，这便是叔岩特别的长处。又何必惊奇立异呢？他嗓音虽低，但你能听到，便是好听的，且有几个音，比谭的嗓音还好听，这也是戏界老辈公认的。所可惜的，就是他灌唱片太少，而且所灌之片，多数都未能详细斟酌，以致稍有毛病，这也可以说是他老师的传染性。谭的唱片，有一片他儿子谭二拉得走了一板，这当然应该把原片毁掉另唱，但谭不肯，叔岩也是如此，他说唱片公司给我一片的钱，我为什么唱两片呢？这种思想，很是特别；而他唱腔的味道，不能多数传给后人听听，这也是很可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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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序

凡例

老生

武生

小生

青衣

花旦

老旦

武旦

净

丑

票友

谈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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