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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钟为谁鸣(1)

- 第2节：钟为谁鸣(2)

- 第3节：喧嚣与骚动(1)

- 第4节：喧嚣与骚动(2)

- 第5节：丧失为人的资格

- 第6节：红字(1)

- 第7节：红字(2)

- 第8节：我是猫

- 第9节：戴帽子的狼(1)

- 第10节：戴帽子的狼(2)

- 第11节：假面人物(1)

- 第12节：假面人物(2)

- 第13节：虫子的二三事

- 第14节：深夜的酒宴(1)

- 第15节：深夜的酒宴(2)

- 第16节：生活在別处(1)

- 第17节：生活在別处(2)

- 第18节：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早上

- 第19节：真空地带

- 第20节：夏天的花

- 第21节：一日长于百年(1)

- 第22节：一日长于百年(2)

- 第23节：一日长于百年(3)

- 第24节：死魂灵

- 第25节：变形记

- 第26节：一间可以看到风景的房间(1)

- 第27节：一间可以看到风景的房间(2)

- 第28节：別的声音，別的房间

- 第29节：永远十九岁(1)

- 第30节：永远十九岁(2)

- 第31节：被开垦的处女地

- 第32节：小世界

- 第33节：人的因素(1)

- 第34节：人的因素(2)

- 第35节：蓝色的轻骑兵

- 第36节：第一本打开的书(1)

- 第37节：第一本打开的书(2)

- 第38节：讲故事者的故事

- 第39节：不单单是靠面包

- 第40节：奇境(1)

- 第41节：奇境(2)

- 第42节：晃來晃去的人(1)

- 第43节：晃來晃去的人(2)

- 第44节：穿裤子的云

- 第45节：蜂巢

- 第46节：恋爱课程(1)

- 第47节：恋爱课程(2)

- 第48节：紫色

- 第49节：欢乐的舞蹈

- 第50节：落日燃烧(1)

- 第51节：落日燃烧(2)

- 第52节：超载(1)

- 第53节：超载(2)

- 第54节：灵海潮汐(1)

- 第55节：灵海潮汐(2)

- 第56节：这样的笑

- 第57节：翡翠猫

- 第58节：看得见风景的房间(1)

- 第59节：看得见风景的房间(2)

- 第60节：暗处之花

- 第61节：犹在镜中

- 第62节：命运的笑话

- 第63节：寂寞的国

- 第64节：礼拜五

- 第65节：大波

- 第66节：北极星下

- 第67节：花一般的罪恶

- 第68节：炼狱般的灵魂

- 第69节：迷路

- 第70节：烙印(1)

- 第71节：烙印(2)

- 第72节：饥饿

- 第73节：热风

- 第74节：瞳人

- 第75节：行云

- 第76节：红房子

- 第77节：悲剧的诞生

- 第78节：现实一种

- 第79节：慈悲

- 第80节：隐形的翅膀

- 第81节：趁一切还來得及(1)

- 第82节：趁一切还來得及(2)

- 第83节：故事离真实有多远(1)

- 第84节：故事离真实有多远(2)

- 第85节：该死的温柔

- 第86节：爱是一本书(1)

- 第87节：爱是一本书(2)

- 第88节：声声欢(1)

- 第89节：声声欢(2)

- 第90节：起风了

- 第91节：幸还是不幸

- 第92节：呼啸山庄

- 第93节：人与超人

- 第94节：秋祭(1)

- 第95节：秋祭(2)

- 第96节：决斗

- 第97节：复活

- 第98节：不灭月亮的故事

第1节：钟为谁鸣(1)

鐘為誰鳴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明星，别总盯着我看，我对面那人对我说。不错，我们确实是面对面坐着，可是我却看不见她。

我记得，我刚才还能看见她来着，我还记得，她的脸很俏丽，只是胳膊跟莎朗·斯通的腿一样修长，而腿则像莎朗·斯通的胳膊，特别适合拆开了，拍特写镜头。当时我猜想，这一准是个年收入在三万，而开销可能要三十万的主儿。

我的眼睛突然怎么了？

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眼睛是怎么了！

一切仿佛是突然发生的，首先是心跳，继而是气短，最后是眼前一黑，好像太阳一下子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我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不说，我还真没注意到，你就是那什么什么里的那个主演吧？我身旁的那人跟我对面的那人搭讪起来。

不是的，我不是，我对面的那人跟我身旁的人说。

哦，那么你演的该是什么什么吧？仍然是我身旁的那人跟我对面的那人说。

哎呀，人家明明演的是正在热播的那什么什么嘛，你真笨！我对面的那人有点不耐烦似地跟我身旁的那人说。

我对面的那人身上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我说不好那是一种什么气息，转天一觉醒来我才找到一个准确的形容词--她弥漫着的是腐烂的蕨类植物的气息；而身旁的那人的身上却散发着一股子烟味、酒味和精液味。

我能听见他们的对话，闻到他们的气味，就是看不见他们。

我说呢，怪不得我看你那么眼熟呢，我身旁的那人跟我对面的那人笑嘻嘻地说。笑得有点猥亵，我感觉。

人家就是怕被影迷认出来，结果还是被认出来了，你不知道，我这人是很低调的，我对面的那人跟我身旁的那人说。

我对面的那人笑了，我身旁的那人也笑了，只有我没笑，我一个劲地在打哈欠。从武汉飞到北京，将近一个半钟头，确实挺累，难免要打哈欠。只要有一个人打哈欠，紧接着就有人跟着打，很快，飞机上的人们都被传染上了，就轮番地打了起来，那情景很像莫泊桑写的某个小说中的某个片段。

其实，这么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了旅途生活，每天醒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常常是拉开旅馆的窗帘，眺望着外面十分类似的大街小巷，来判断自己到底是在哪个城市。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免去这一中间环节了，反正我的眼睛也不听使唤了。

万一我要瞎了怎么办？难道我后半生就只能拄个棍儿在人行道上溜达来溜达去？我不敢往下想了。

尽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急躁情绪作着顽强的斗争，可是急躁情绪仍然像有形的物体一样，在我体内不住地膨胀。膨胀的结果是，我不但眼睛看不见了，连耳朵和鼻孔都失去了它们应有的功能。我的耳边仿佛有一阵又一阵的钟声在鸣响，可是为谁而鸣响呢？我也不知道。

第2节：钟为谁鸣(2)

我害怕了，害怕得一个劲地用衣襟来擦拭角质框架的近视眼镜，而且越不想害怕就越害怕，就仿佛我们开车穿过茫茫沙漠，沙漠中明明仅有一棵树，偏偏就叫你撞上了，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你太害怕了。

要是西西在我身边就好了。

问题的关键是，她不在，她正在机场的某个地方站着，等着我的航班准时到达。

空中小姐是怎么通知乘客飞机已经安全到达目的地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飞机停了。这是波音747客机，落地的时候总要颠簸一下，我能感觉得到。

这时候的我，感觉变得出奇的敏锐。我甚至能感觉到我对面的那个人和我身旁的那人在取行李时相互留恋的望了一望，眼神是暧昧的。

在那种状况下，我居然能摸索着走到舷梯口，而且没忘提溜上我的那个帆布包，这真是不可思议。不过，我走起来脚步踉跄，像才从小酒馆里出来醉汉一样，所以才会引起空中小姐的注意，也所以才在我从舷梯上栽下去的一刹那，扶了我一把。

她托住我的肩胛，关切地问了我一句：你是哪个单位的？空中小姐的声音是痉挛的，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再次相遇，我认出她来，就是通过声音，而不是通过别的什么特征。

是的，我们并没有在这次狭路相逢以后便从对方的视野中消失掉。而是在不久的将来，我吻了她，吻了最少有一百回。

当时她问我：你是哪个单位的？我没回答。我不想告诉她，我是个书商；我更不想告诉她，我到武汉就是参加全国书市去，因为我每每意识到我是个商人的时候，我的耳边就会响起我父亲的谩骂声：瞧你长得那副奸商的模样。在父亲的辞典里，商人和地主、资本家、剥削阶级是同义词，起码是并列同类项。

我用昏昏欲睡似的腔调告诉那位空中小姐，有人给我接机，她叫西西。

之后，就昏迷了过去。

在即将昏迷过去的一瞬间，我朦朦胧胧地还在想：刚才在飞机上坐我对面的那人和坐我身旁的那人是不是一起走的……然后，我的意识就在休止符的位置上戛然而止。

那一天离我三十五岁的生日还差整整一周。

第3节：喧嚣与骚动(1)

喧囂與騷動

我昏厥的时间长达有一个世纪之久，或许比一个世纪更久，我觉得。其实，不过才几分钟而已，医生说。

醒来，我发现我躺在民航的医护室的病床上了，而西西把我抱在她的怀里，让我枕着她的腿。这里除了西西，就是我。我更重要的一个发现是，我的视力又恢复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我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我只觉得累得慌，跟在钢厂上了一天班一样。

我恍惚是做了一个梦，梦见许多人追在我的屁股后面，摇晃手中的双截棍，疯狂地呼喊着：抓住他，抓住他，抓住那个奸商！这时候，父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来，招呼着我，叫我到他那边去。

你睡的时候简直乖得就像加菲猫，西西微笑着说。我知道她是逗我玩，只有在她逗我玩的时候，我才能意识到我比她大了十岁。从小到大，就没人夸过我，除了西西。而且自打堇子说我内容不错，封面很差以后，我就不再照镜子了。我自己也知道，我长了一张有曲折情节的脸。

人的使命就是时时提醒人们明白，他是人--西西对我一直肩负着这个使命。

你又做梦了？西西问道。我点点头，却没有给她复述梦的内容。我没有告诉她：父亲招呼着我，叫我到他那边去。我没有去。因为我父亲在唐山大地震的时候就死掉了，是我亲眼所见的。我跟父亲睡在一间屋里，我之所以能够幸存下来，是一块结实的预制板救了我……

我常常做梦，几乎没有一天不做梦。

西西知道这个，堇子也知道这个，她们不知道的是我喜欢我做梦。我总是试图生活在两个世界中，一个是现实的世界，一个是梦幻的世界，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为了一个世界而放弃另一个世界，不会。

我的梦常常是近似抽象或者绝对抽象的时候多。

医生，告诉我，我是不是病了？这时候，我才想起问我早就该问的一个问题。

医生说你稍微有一点心动过速。

只有一点，西西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抚摸着说。

医生说我有一点心动过速，可是此时此刻我自己觉得连一点心动过速的感觉也没有，我很健康，从来没有过的健康，而且我发现我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明亮，就是一对苍蝇从我面前飞过，我不但可以分辨出公母来，甚至看出它们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

我一骨碌爬起来。

西西试图阻止我。医生说你该多休息，她说。我现在一点也不累，休息什么呀，我甚至马上可以去跑百米，为了证实我没有虚构，特意给西西做了第三套广播体操中的伸展运动。

要真是这样，我去问问医生好不好？她就在隔壁，西西说。

不要，赶紧给我一支烟过过瘾吧，否则我真的会生病的，我威胁道。这是我的惯用伎俩。

西西迟疑了一下，还是不太情愿地从兜里掏出烟来。只许抽一支，多了不行，她撅着嘴巴说。西西总是这么随和，这一点跟堇子大不相同。我特别欣赏西西的地方就是这个，一个天性随和的女孩，怎么去赞美她都不过分。

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始终没跟她说过：亲爱的，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立刻知道你正是我这些年来一直在等待的那个人。这话是我从米兰·昆德拉那趸来的，他把这句话写在了他的小说《玩笑》里。娘们家似乎都喜欢这句话，常常被这句话弄得找不着北。但是，我却没跟西西说过，也没跟堇子说过，恰恰因为没说，没说的结果很严重，严重到现在我跟西西住在了一起，而堇子到目前为止则还是我法定的妻。

第4节：喧嚣与骚动(2)

我们告别了宁静的民航的医护室。西西挽着我的胳膊，跟我诉说她如何如何想念我，我能隐约闻到她身上挥发出来的香味。我用目光占有着她，那目光只有在海上漂流了很久的水手才会有。

走出了机场，打了一辆车，我极力掩饰着我蠢蠢欲动的欲望，我们已经分开半个月了，自从我们俩在一起，还没分开这么久过，欲望真的是一种锈，它能腐蚀所有它接触的东西，即便是我在跟她说起这一次书市上谁订购了我的多少书，谁赖了我的帐，以及谁又因为盗印了什么畅销书而被抓了等等诸如此类的话题时，我也显得过于的心不在焉。

人说，只要你有用身体与娘们对话的欲望，或是有拿裤腰带为界来划分女性上半身和下半身的习惯，那么就说明他绝对有生存下去的能力。

要是这么说，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过了东三环，堵车，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穿行在停着的车水马龙之间，我的眼睛又开始模糊起来，所有人的脸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一会儿又重叠在一处。我不禁紧张起来，紧张得甚至都不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我仿佛是天堂和地狱之间的一个真空地带。我死死地抓住西西的手腕，好像一个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怎么了？西西问。我一定抓疼了她。事后，我发现她的手腕上有两道青紫的手印。

你看那些人，你看那些人……我指着窗外喧嚣的行人，竟跟傻瓜一样地哆嗦起来，而且停也停不下，像光着脚丫子踩在了电门上似的。

那些人怎么了， 那些人怎么了？显然西西是被我"午夜惊铃"一般的表情吓坏了，也不由得哆嗦起来，甚至比我哆嗦得更夸张更有力度。

那些人的脸越发变形变得厉害了，变得青面獠牙，变得恐怖得要命，所有的眼眸都是血红的，他们蜂拥着朝我扑来。可是我不能对西西说这些，我怕吓坏她。我尽量保持镇静，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独自坐在青青小河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于是我深呼吸一下，却怎么也做不到，他妈的，我就是做不到！

……从此，我再也不曾到人多的地方去过。

第5节：丧失为人的资格

喪失為人的資格

我居然开始打呼噜了，打得很优雅，而以前我没这毛病。过去我不吃药是无法入睡的，当然还要加上数羊、念乘法口诀和默诵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等一系列辅助手段。

我似乎是用打呼噜来向全世界庄严宣告：老子困，老子困得总也睁不开眼，老子要睡觉！

那段时间，我好像除了昏睡就没别的什么功课了，还把一只手搁在脑袋下面当枕头，睡吧，睡它七七四十九天才好呢，我甚至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之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昏睡，是上帝给我过去习惯性失眠的一种补偿。

我记不清我究竟睡了多久，却记得我在这期间醒过三次，第一次醒来，西西告诉我，他们给我做了CT，做了透视，也照了X光，一切正常。第二次醒来，西西和西西旁边的伯爵一起告诉我，他们找了内科、外科和脑系科的专家给我会了诊，都说无异常。第三次醒来，西西没在，伯爵也没在，倒是医院观察室的护士在，她正为我的邻床输液，她背对着我，所以我只能看到她两瓣匀称的屁股。后来，我读了捷克作家博·赫拉巴尔的《我曾伺候过英国国王》，发现他对女人屁股的观察更细腻，他说女人走起来，总是半边屁股扭，随着左右腿的移动，那两瓣屁股便交替着一前一后地耸动，怪好看的。我特意的观察了一下，还真是。

好看的屁股毕竟不是灵丹妙药，对我的怪病不起任何的治疗作用，昏睡依旧。这天，我朦胧中听到西西和科主任在交谈。他到底是什么病啊，这么查，也没查出个结果来？西西着急地问道。

依我看，贪睡不算个病，干脆说吧，他根本就没病，那主任铿锵有力地回答道。

听主任这么说，我一下子醒了。醒了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失眠，服了专治失眠的药也无效。失眠的时候最喜欢胡思乱想，想得最多的都是我在沧州乡下的往事：小时侯，父母因为要忙父母的事，便把我寄托在乡下，跟奶奶一起过。乡下到处都是青纱帐，都是花草，村头的古槐上落满了喜鹊、麻雀和小燕子。几乎每天早上，那只老猫都要准时地招呼我去打猪草，老猫招呼我的办法很独特，总是用舌头舔我的耳朵，我怕痒，便会立马跳起来，拿起灶台上的玉米饼子，背起筐，一溜烟地跑走了。我们乡下，不光猫懂得事理，狗也一样，狗不但看家护院，还帮着主人照顾孩子，主人下地干活去了，狗就盯着当院的孩子，孩子一往井沿上爬，那狗便把他叼回来，再爬，还叼……

失眠无疑给我带来了好多的副作用，其中最鲜明的就是心脏出了点小麻烦--只要是醒着，我的心律就他妈的每分钟跳150下，要是稍微运动运动，哪怕是打个嚏喷撒泡尿，也要每分钟心跳达160下之多，就要吸氧了。

他现在这个样子，算不算是有病，主任？西西问。

看来，他真的是有病了，主任琢磨了一下，说道。跟着又用朗诵《十万个为什么》的口吻自言自语了一句--可是他得的这是什么病呢？

西西他们说什么，我并不在意，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现在的我已经丧失了为人的资格，我只是一介病夫，一个可怜的躺着凝望着天花板上裂缝的病夫。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目光越来越被我病房的那扇占了整整一面墙的窗户所吸引……

第6节：红字(1)

紅 字

那是十二层楼的窗户。

望着它，我总是想：我要是拔下它的插销，然后跳上窗台，然后两条腿一使劲从那跳下去，然后……会是一种什么情景呢？会不会像飞行员跳降落伞一样的洒脱呢？或者像蝙蝠侠落地一样的轻盈呢？

我就这么想啊想啊，只要神志稍微清醒一点就动这个脑筋，挡也挡不住。至于做了半截的生意呢，也撂下了，都得由可怜的西西来打理了。我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只是为了玩，谁知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只好硬着头皮顶住，当时，我自己安慰自己说：即使我做不了一个大写的人，至少也弄个百万富翁的名声来遮遮羞。现在，做不做人或当不当富翁跟我全无干系了，我的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那扇窗户上。只要注意力略微一转移，我就恶心，我的肝脏就灼疼，骨头节也断了似的难受。

织田作之助的那本《夫妇善哉》征订的效果不是太好，西西从南方转了一圈回来，对我说。

哦，我应了一声，这些对我来说，已经十分遥远了，遥远得近似于海湾战争、反恐行动和毕加索的某幅画拍卖出天价来之类的鸟事一样。

迪伦马特的《法官和他的刽子手》卖得还不错，可是江浙和河南迟迟不肯结账，西西又说。

哦，我又应了一声，其实我压根就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要望着窗外，我的脸上就会呈现出一种绝妙的表情，那是憧憬，仿佛我正在空中做着优雅的自由落体的动作……至于其他，对我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你不听我说的话，总盯着窗户外面干什么，外面究竟玩艺儿这么吸引你？ 西西一脸的严寒，仿佛斥打一个没完成作业的中学二年级的学生一样。

外面有蓝天，外面有白云，外面还可以让我表演垂直降落……我说，我的表情似乎跟复写纸一样，克隆着那种我在空中做着自由落体的向往。

我的话让病房里的所有人的脸色唰地一下都变白了，包括西西，包括伯爵，也包括我邻床的病友，我从他们的眼睛里读懂了什么叫做毛骨悚然。我病友的病也很怪，他是后背上长个疖子，状似肚脐眼，所以总锅着个腰。伯爵反应最快，听说我要表演垂直降落，他赶紧把窗帘拉上了，让我再也看不到蓝天、白云和表演垂直降落的我了。

自那一天起，我无论住在那里，窗帘都挂得严严实实的。也自那一天起，我要灯总是亮着，因为我害怕阴影，那些阴影老让我联想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比如幽灵什么的。

真正放弃了表演垂直降落的念头，是在半个月以后。不知是医生给我的黄色药片起的作用，还是我疯狂地喝咖啡的缘故，总之我对窗户渐渐失去了兴趣。只是偶然地听到窗外的救护车鸣笛声，才掉过头去，扫一眼，完全属于下意识动作。

第7节：红字(2)

有一天，我仿佛突然想起来似的，问西西：检查这么久了，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西西缄默了，她拿出厚厚一摞化验单子，验血的，验尿的，验肝功能的，除了妇产科之外，哪个科的都有，一个都不少。在每一张化验单子上，都赫然地写着红色的字：正常。

不会吧，我记得我小时候得过肝炎来着，怎么可能正常呢！我不理解。可是，在这里医生是权威，理解得要执行，不理解得也要执行。那天，医生对我说你可以走了，我们这里不能收留一个不是病人的人，我只好卷铺盖，走人。

走的时候，我就像个因为犯规而被判罚出局的球员，一边让西西搀扶着走，一边嘴里骂骂咧咧。听听医生的那口气，就他妈的像我是在装病似的！我说。是你多心了，谁也没这么想，西西说。是啊，只有你自己这么想，伯爵也跟着说。

病友送我到了大门口，坐上了的士，病友仍然紧紧捂着他后背上的那个肚脐眼，估计是怕受风。

第8节：我是猫

我是貓

离开北京是在早晨，司机说早晨高速公路清静，好跑车。既然在北京治不好我的病，那么我在这里呆着还有什么意义？倒不如回到生我养我的那个城市去。我们退了宾馆的房，退了我长期以来一直当作办公室的那间套房。这套房每天要花八百块呢，当时西西和伯爵都嫌贵，坚持要个标准间，我说你的办公室太寒酸了，太贫下中农了，谁敢跟你打交道，更别说给你预付款了。事实证明，我是英明的，每个客户进得门来，先就被闪闪发亮的水晶吊灯、滴答作响的铜制落地钟和反映宫廷生活的贝雕屏风所吸引了，或者说是被蒙蔽了，所以当我提出订我的书要先交些订金，他们都没表示任何的异议。尽管这间套房我包了三年，而实际上我连一天也没住过，住在这里我睡不着觉。因为我是睡在棺材里长大的……我总是把我的套房让给新结识的批发商住，既是为给他们省点住宿费，也为给他们留下个好印象。不用说，我的目的显然达到了。多少年以后，有人提起我，还夸我仗义。我在告别这间套房的时候，留恋地望了望那水晶吊灯，那落地钟和那屏风。

在疾驶的车上，一想起我可能会见到我曾经的妻子和有着一对长睫毛的女儿，我脸颊上的肌肉就禁不住抽搐，我不知该不该让他们见到我这张病态的脸子，想起这些，我便忧郁得不能再忧郁了。一路上，我仿佛有撒不完的尿，司机便不得不停下车，让我在公路边上卸掉膀胱里的负担，西西和伯爵怕有碍观瞻，还特意给我遮挡着。

我们书店里的那些女店员早已在我到达之前，就给我找了个安逸的住处，在一个幽静的小区。

我一进屋，她们就叽叽喳喳地告诉我，床上特意给我铺了两条褥子，让我试试舒服不。一路颠簸，我早已喘得不行了，只好一把一把地吞服速效救心丸。我对她们说我不在乎躺在哪里，也不在乎舒服不舒服，我是在棺材里长大的。

我们乡下的规矩是这样的：人一到四十岁，就开始准备棺材，而且把棺材停放在堂屋里，隔两年还要刷一遍大漆。要是谁到了岁数，没准备棺材，会叫人笑话的，就像笑话千金小姐上街没穿鞋似的。那时候，我一直睡在为奶奶准备的棺材上，因为我喜欢。三九天睡在里边，暖和；夏景天就把棺材盖翻过来，睡在凹进去的盖子上，跟一只猫似的……

对了，我好像忘了说我的书店，我的书店是专门卖旧书的，鲁迅、杨振声和郭沫若等现代作家的各种版本的作品应有尽有。也许就是因为书太陈旧的缘故，伯爵给我找来的店员也都很陈旧，年岁大就不说了，模样也都像濒于绝种的部落里挑选出来的爬行动物一样。不过，既然伯爵是我请到这里当经理的，自然一切都该由他，我不好指手画脚，况且伯爵经营得也不错，许多读书的、教书的和藏书的人都是这里的常客。

进行了一半的生意，不能就此打住，即使是结束，也要做好善后工作，这一切只好要西西接手，只是怕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时候，我想起一个人来，一个外号叫"摇篮"的小子。一个月以前，他到北京找过我，说是他下岗了，闲散着，想给我打个杂什么的。他那恭敬和谦卑的态度，我倒没特别在意，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含着眼泪跟我倾诉他父亲如何瘫痪在床，而他母亲如何辛勤劳作的情景。我决定了，让摇篮来辅助西西一下。

若是问我一生中做过的最愚蠢的事情是哪一件，那么不用说，莫过于是起用摇篮这件事了--至今我还在后悔。

只是，当时我没有意识到罢了。

我以为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了，可以像一个只猫似的趴在床头上翻阅那些我四处收罗来的医学书，既然医生不能给我的病下一个确诊，那么我就只好自力更生了。我要自己给自己讨个说法。这么多年来，我读书写字都是趴在床上，而不是端坐在书桌前奋笔疾书，习惯了。我从小到大就没在写字台写过字，因为家里没有，早年是家里穷，买不起，现在倒是买得起了，可是坐在那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我们通常把它叫作大脑的那个玩艺儿，一到这时候就是一片空白。我把我的这种感受写成一篇文章，发表在报纸的副刊上，结果，一位大学教授读到了，给编辑来电话，偏要捐献给我一张书桌不可，希望我能够成材。

截止到目前为止，也没一个人来探视我，原因是我让西西封锁了消息，免得人家提溜着水果来看我，我连自己得的是什么病都说不上来，尴尬。

第9节：戴帽子的狼(1)

戴帽子的狼

曾几何时，我一下子变成了这样的人：锅着腰，塌着背，走道都怕踩死蚂蚁，一切的行为准则是温良恭俭让。是的，我是变了。以前，越不让我做什么，我就偏做什么，家长不让我蹬梯爬高，我偏喜欢去三楼的楼顶去喂鸽子，老师不让跳教室的窗户，整天夏天我就没从教室正门出入过……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我都用来阅读医书，企图从那些数也数不清的医案中，找出一两位跟我相同或类似的同党，自小到大，我还从未这么用功过，否则我早当上班干部了，起码也弄个语文课代表干干。遗憾的是，常常有不速之客来访，使我不得不中断我的工作，比如，附近有家川菜馆一到中午就来送餐，那是西西出差之前特意吩咐的，再比如，一位著名的老中医定时要来出诊……

据说那是个著名得不能再著名了的老中医，找他就诊的都是著名得不能再更著名了的大人物，伯爵求了他好几次，他才肯来，而且每次都要车接车送。这还不算什么，过分的是把他从府邸接出来，他并不是直接到我这里，而是要先去著名物理学家或著名播音员家，轮流给他们做例行的体检，然后才来光顾我。

先吃一副中药吧，保管你一个疗程就能见效，他第一天来时，仅给我把了把脉，就信心十足地说，这让西西和伯爵都深深地松了一口气。他开的药方，我仔细地研究过，无非是人参、鹿茸、冬虫和夏草之类，服下去，不但没什么效果，反而一到夜里，就喘不上来气。西西问老中医，这是怎么回事呀？老中医摆摆手说，没什么要紧，放心吧。老中医到我这，从不落坐，总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后来伯爵告诉我，老中医每次从我这走，都要赶着到一位著名的大学教授那里去，去那打桥牌。

我说过，我一到夜里就喘不上气来，有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有谁使劲地掐着我的脖子，想置我于死地。西西只好把所有的业务都交给摇篮去做，她陪着我，我一犯病，就送我往医院跑。只要到了医院，我所有的不适立刻迎刃而解，又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医生往往只给我一粒丹参滴丸就把我打发了。

回来，西西嗔怪地对我说：你看，你没什么大问题吧，都是你的精神作用。

我就讨好地冲她笑一笑，以此表示歉意，要是她不太困的话，我还会给她讲一些我小时侯的故事：我们乡下是个干旱的地方，唯一的水资源是一条浑浊的小河，土生土长的土著还好，已经适应了，而我就没那么幸运了，先是因水土不服导致的上吐下泻，而后是黄疸病，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肝炎。奶奶吓坏了，赶紧给父亲拍了电报，叫父亲接我到城里去瞧病。我记得，父亲接我走的那天，下着小雨。父亲一直背着我走，走半道上，我要撒尿，父亲便把我放下来，他当看到我撒的尿比血都红，竟禁不住哭了起来，我用袄袖子给他擦眼泪，就在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件稀罕事，一只狼夹着尾巴从我们跟前跑过去，乡下荒僻，遇见狼很是寻常，不寻常的是那只狼居然戴着一顶帽子，而且是一顶老式的毡帽……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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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戴帽子的狼(2)

讲到这，我以为西西会笑，结果没有，再看她，她早呼呼睡去了。看来，天天这么折腾，她真是累坏了，累得连睡衣都没来得及穿。她有很多件睡衣，每件睡衣上都装饰着迪士尼的米老鼠图案，这一点跟堇子又不一样，堇子的睡衣都是白色的，一尘不染的那种。

我吻了她的脖子一下，也睡了，明天还有好几本医书等着我去啃呢，都是精装本，跟他妈的板砖一样厚，砸脑袋上能砸出个包来。

你到底找出自己的病因没有，现在？那天，昆虫带她的表妹来看我，我把自己的最新动态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昆虫倒没说什么，她表妹对我的惰性的保守疗法却颇不以为然。这一点，我从她鄙夷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出来。

快了，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点就够，我说。

听我给你一个建议好不好，昆虫的表妹在说话以前总习惯性地用舌头去舔她带着牙箍的牙。

求之不得，你讲吧，我说。我注意到她带了个白金的订婚戒指。

要是你对自己负责任的话，就该对疾病更积极些，不能躲在房间里饱受煎熬，她说。

你的意思是……我两手抱着膝头，问了一句。透过窗上的透明纱帘，我注视着她的时候，竟产生了一种幻觉似的东西，我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她。

我要是你，我就去住院治疗，她说。

昆虫拦住她，可能他觉得她太冒昧了吧。这时候，西西回来了，她去超市采购去了，昨天我说我想吃桃子和圣代冰淇淋，她竟一下子买来那么多，多得足够十个人吃半个月的，冰箱都快被撑破了。

临走，昆虫的表妹指着我说：你注意到没有？小孩子跟家长上街，不小心摔倒了，要是家长又亲又抱，小孩子肯定就委屈地哭起来，相反，家长要是装作看不见，照旧往前走，小孩子也就自己爬起来，掸掉身上的尘土，追上家长--你现在就是那个小孩子。

第11节：假面人物(1)

假面人物

昆虫虽然年纪大了，但仍不失为一个美男子，他起码要比我大了两小时七分零五十三秒。我们在出生的那一天起就是好朋友了，几乎形影不离，同一所幼儿园，同一所小学校，就是在中学的操场边的香椿树上掏马蜂窝被蜇，也是被同一家马蜂蛰的。

我病了，而且病得莫名其妙，这么重要的八卦新闻，我要是不告诉他，他非疯了不可。所以，得赶紧告诉他。所以，他才匆匆赶来，还带来了他的表妹。他说他的表妹是最近从西南航空公司调到这边来的，随意出来转转。

大概她表妹的建议，也是随意说的吧，奇怪的是，却对我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我不否定她滴溜溜转的深潭一般的眼珠和偏着头注意倾听的样子，以及她角度鲜明易于速写的侧影和柔软而伸展自如的后背，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了。

大夫，您看是不是该把我的药方适当地做一些调整啊？那天，老中医再次来出诊的时候，我婉转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要调整？老中医反问道。这时候我才发现老中医居然还长了一对酒窝。

记得，您说过只要吃您的中药，保管一个疗程就见效，可是现在已经吃了三个疗程了……我的问号不是体现在腔调上，而是表现在眼睛里。

你怎么可以肯定我的中药没有效用呢？老中医面无表情地说，那张脸，怎么看怎么像一块花岗岩，而且是尚未打磨的那种。

是那张花岗岩面孔促使我横下了一条心，马上去住院，马上，一刻也不能再耽误了。于是，我在一个酸溜溜的夏天，搬进了一家有悠久历史的医院。据说，医院还是早年传教士创办的呢，湖畔的那些岸柳就是明证，它们最少也有一百岁了。

西西特意给我找了个清静的病房，两张床，酷似小旅馆里常见的那种双人间，有电视，也有电话。她把它整个包了下来。我躺下，又往嘴里吞了些速效救心丸，才可以深呼吸。

这里还住得惯吗？一个年龄跟我相仿的女人走进来，温柔地微笑着问道。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护士长。后来我也才知道她对我的那种温柔的微笑是绝无仅有的一次。

还成，比我以前住过的病房好多了，我说。这里真不错，我甚至可以用惬意来形容它，特别是那股子浓烈的来苏水味，给我一种安全感，叫我心里踏实。

你以前也住过院吗？得的是什么病？住得是哪一家医院？一谈到病，一谈到医院，护士长立马就条件反射似地变成南丁·格尔的完美翻版了。

哦，就在前不久，我们在北京的一家医院的观察室呆过一阵子……西西嫣然笑着解释道。

不是，不是那次，是我小时候--我小时侯在乡下得了急性肝炎，被父亲背到这个城市的医院里，可是所有的医院都拒绝接收，因为我的病太重了，肝大已经过肚脐了。长话短说吧，最后还是我父亲的上司赶到了医院，拍着胸脯说你们尽管死马当着活马医吧，救过来，算你们医术高明；救不过来，就只怪这孩子命薄。我父亲的上司是这个城市的当权派之一，医生自然要买他的帐。

就这样，我父母双双在一个什么责任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之后，我才住进了医院，不过不是住在医院的病房里，而是住在一个楼梯间里，很暗，很霉，还有壁虎。这些我不愿跟他们说。那时侯，我总是围着被子呆在黑暗之中，让孤独的寂静侵袭着我稚嫩的心，我把这个楼梯间想象成牢房，就是伏契克在《绞刑架下的报告》里反复描述过的那种。八个月之后，我竟奇迹般的痊愈了，走出那个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楼梯间，阳光虽然让我浑身暖和起来，却刺得我的眼睛流出了苦涩的泪。来接我回家的母亲抱着我一个劲哭，说我福大、命大、造化大……

第12节：假面人物(2)

从此，我就在北方的这个城市定居下来，跟父母和兄弟们在一起。

护士长走后，来的是科主任，科主任走后，来的是食堂管理员，食堂管理员走后，是值班护士来做例行的化验，最后来的才是我的主治医生，他的眼睛总是眯缝着，使我怀疑他原来是给模特拍写真的摄影师。他叫李斌。

你的所有病历和诊断结果，我都看了，说实话，我还是不敢轻易对你的病下结论，我的主治医生双手交叉着注视着我说，他的这个习惯一下子就联想到足球场那些防守前场任意球的球员，他们就是这样用双手交叉着保护着自己要害部位的，嘿嘿。

我的病，是不是植物神经紊乱呀？ 既然他很直率，那么好，我就比他更直率。

很近似，真的很近似……李斌对我的诊断结果投了赞成票。

住院的第一天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到第二天，我一睁眼，发现已经是一屋子人了，还有一屋子花，把我的病房糟蹋得跟他妈的灵堂差不多。

他们都是来看望我的，对我又嘘寒又问暖和气可亲，可是，我却发现所有的人都说的是同样的话，做的是同样的表情，甚至所发出的惋惜的叹息声也一模一样。以前，我以为被人家人文关怀着一定有点意思，现在我突然觉得毫无意义，因为所有这些，都透着一股子假惺惺的味道，虚得要命。

第13节：虫子的二三事

蟲子的二三事

我想见的而又不敢见的人，始终没有来，那就是堇子和我的女儿。我不知道我还爱不爱她，更不知道她还爱不爱我，那个因为写《洛丽塔》而出名的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在形容一段死了的爱情时，是这样说的：它就像一个被取消了的暗淡晚会，就像一个下雨天的野餐，又像一个平凡而单调的演习，像一块泥巴包裹着的童年。我们是这样吗？我回答不上来。我真的回答不上来，让我再想想吧。

西西简直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摆动着僵硬的膝关节殷勤地招待着我的客人们，而我，脑子却不在这了，这时候的我，心灵深处比我独处时更空虚更冰冷更孤苦伶仃。我宁愿去琢磨一个抽象的概念，一出喜剧，一张清朝的老照片，以及胡利奥·科塔萨尔的《跳房子》里的某个细节或夏洛蒂·勃朗特的书中的某幅插图……

你太自私了，你怎么只想你自己呀，我的一个朋友当我表示我即便身体好起来，我也不想再去做书商了的时候，愤愤地谴责我，他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晃荡着。他是个作家，笔名叫格林，他所有的书几乎都是我出的。

我自私吗？我不但给他出了三本书，还花了三次钱租用了宾馆的会议室给他召开作品研讨会，会后请客吃饭就不用说，我真想照着他一双近视的有悲剧色彩的眼睛来一拳--靠，你的每本书我都积压了一大堆，可是你却到处吹嘘说，我从你这发了大财，光雪铁龙就够买五十辆的了！

但是，这种具有杀伤力的话，我说不出口，我的心理医生后来告诉我，要是我能够畅所欲言，想什么就说什么，怎么痛快怎么说，我就不会得病了。我这人，大毛病没有，就是有那么一点娘们儿气。

还好，格林懂得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说他先走，明天再来，来给我送他媳妇特意给我包的韭菜馅儿饺子。

我刚松了一口气，伸个懒腰，想叫自己舒服一下，一个陌生女人又来了，进门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头就像攀缘植物一样的附在我的手上。她的脸庞和她的体魄都很壮观，宛如一辆辚辚的囚车疾驶而来，到我跟前戛然一下来了个急刹车。

我在自己的记忆库里迅速地扫描了一遍，确定没有她的档案资料，她自我介绍说她叫几何，是个专栏作家。你听说过吗？她问我。没听说过。她又提了一个名字，问我听说吗？当然听说过，她提的那个名字是所有识字的人都熟知的，因为语文课本上就有他的作品。她说她是那个作家弟弟媳妇的表姨的侄女。我赶紧在我的记忆库里给这个侄女建了个新文档。她说她的丈夫有了外遇，跟她离婚了，丢下她和她的孩子拂袖而去，她的孩子才五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是在跟神甫告白似的，显然是怕人听到。

我像一个忠实的聆听者，听她说，我现在带着个孩子，连一间自己的房子都没有。这时候，她的眼圈红了。我能做的就是跟着她唏嘘叹息。这娘们正悬浮在被毁灭了的过去和难以设想的未来之间，徘徊。

你需要钱是不是？我问道。

她说是。

你要借多少？我又问。

她赶紧解释说，她不是要借钱，而是她有一部长篇小说新作，叫我出。她的脸色很灰暗，酷似一幅蚀版画，这就更强化了她的楚楚可怜。

好，你把稿子拿来吧，我说，我知道我又动了恻隐之心。西西就总说我，说我的耳朵根子软。我一直有逆反的心态：见得志的人表现出来骄横而傲慢，我就恨不得他倒霉；而遇到倒霉的人垂头丧气又禁不住想帮他一把，叫他东山再起。

在匆忙的迎来送往中，好几次我都想操起电话，给昆虫打个电话，当然最好接电话的是他表妹，可是一想到她手上戴着的订婚戒指，就又犹豫了。

病房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是在午夜，护士第三次来查房的时候。那个名字叫迢迢的厉害护士硬是把所有客人都驱逐出境，而且是连推带搡，我才终于享受到了片刻的清闲。躺在床沿上，点上了一支烟--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在墙角有一些小动物在蠕动，很快，我又在窗台下面发现了另一些相同的小动物，只是它们不属于一个部落就是了。那是蟑螂。根据我漫长的三十多年的人生体会：凡有人群的地方必有老鼠、蟑螂和蚊蝇，无疑。

这些蟑螂，在以后枯燥的岁月里，给我带来了不少的乐趣，我可以识别他们谁与谁是亲戚，谁与谁是情敌，以及谁与谁是一对恋人，我甚至给他们起了名字，比如瘸了一条腿的那个叫谷崎润一郎，经常围着我的咖啡杯打转转的那个叫太宰治，喜欢往电视屏幕上爬的那个库普林……

一句话，闲，闲得难受。

第14节：深夜的酒宴(1)

深夜的酒宴

好久以后，我都忘不了我躺着的那段时光。那段时光我总是躺着的，我只有在躺着的时候，才觉得舒服些，喘气也均匀多了，这大概是我在病房里唯一的临床特征了。

而其他的人比我似乎更自在，我说的是那些来探视我的客人，他们不但可以挤坐在另一床上、或是椅子上集体开会，也可以三两个人到走廊上去溜达着分组讨论。不久，我的病房就跟贵妇人沙龙差不多了，有人还给起了名字，好听的这个叫"格特鲁德·斯坦因客厅"，格特鲁德·斯坦因的客厅因为海明威常来常往而名扬四海；不好听的那个叫"大车店"。

所有来的人都打着慰问我的幌子，其实未必。我的生活范围十分有限，我结交的人也不怎么广泛，这一点，跟《水浒传》里的宋公明不大一样，来的人无非都是些作家、出版社的编辑和书商，偶而也会来个把印刷厂的厂长什么的。

你发现了吗，咱们这里正好是产供销一条龙，西西苦笑着咬着我的耳朵说。

我没说话，我没什么话可说。西西说的一点不错，作家有了稿子，拿来，给了出版社编辑，出版社编辑审过之后，觉得没啥毛病，就转手给了书商，这样一来，那个编辑还可以拿到一笔策划费，书商再从出版社"合作"个书号，一切都妥了，要是印刷厂的价钱合适，书商甚至可以直接交给厂长，开机印刷，然后只管抽他的烟、喝他的酒，等下一个礼拜看样书了。他妈的，无形中，我这里已经成了一个"经贸洽谈会"了，而且还用不着交会务费。

我嫌吵，就干脆躲到阳台上去，谁都没有注意到我，谁也没想去注意我，他们忙活他们自己的事情还忙活不过来呢。幸好是阴天，没有火辣辣的太阳。西西怕我再动高空垂直降落的脑子，特意给我找的是一楼的病房。阳台对面有个院子，院子中央有棵古树，古树上落着鸽子，还有少量的荆棘和灌木……不知为什么，我又想起了往事--

从乡下初到城市，总有些不大习惯，因为没有青纱帐。可是，很快我就发现城市里有跟青纱帐同样迷人的东西，那就是电车，有轨的那种。电车走起来，铜铃铛哗啦哗啦地搖，搖得特別的欢实。我們這些穿開襠褲的孩子就追在車尾巴後邊，可著嗓門唱"四馬路，安電線，白牌電車圍城轉。"車走遠了，鐵軌在夕陽下泛著藍瑩瑩的光，那光很冷很冷，要是在鐵軌上撒泡尿的話，卻就會发现那尿竟吱啦吱啦的響，燙的，直到我小学毕业那电车还有。

第15节：深夜的酒宴(2)

你什么时候跑到这来了，赶紧回去躺着，等西西发现了我的行踪的时候，天上的颜色已经由淡蓝变为铅灰了，暮色降临了。

我不回去，屋里吵得跟蛤蟆闹坑似的，谁受得了啊，我说。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中郁积的晦气都吐出去，吐个干净。

这样吧，西西沉吟了一下，我带他们去吃晚饭，你就可以安得片刻闲了，她说。

随你便好了，只要能叫他们在我眼前消失，我说。

西西转身进屋了，很快，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我陪他们去，你先休息，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叫人给你送过来，她说。

估计这些人起码要开两桌，我都能想象的出他们推杯换盏的架势，我猜，少不了还要醉上几个。

这时候，落在最后的客人是洪荒。洪荒嬉笑地冲我说：走啊，一块喝一杯去！不知为什么，他的腔调很让我反感，我对他太了解了，他是那种三杯老白干一下肚，就哭，就骂他媳妇不守妇道，这一点很像郁达夫，属于李敖所说的那种王八情结。

我发现，我对那种叫做作家的动物越来越反感，无怪在法国大革命时提出"不要相信写过书的人"呢，所有的文学沙龙都被关闭了不说，还差一点就把国家图书馆烧了。呵呵，这些写书的人有时候也确实遭恨。

被别人蹂躏了一天的病房，终于回到了人民的手中，可是，当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又觉得太空旷了，太冷清了，就有一种垮掉的感觉。

哎呀，你这总算消停了，来这么多人，你也不嫌乱，护士迢迢进到病房来，对我说。她至今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只管我叫51号，那是我的床位号，这让我很自然联想到过去看过的一个老电影--《51号兵站》。

是不是李斌给我开了处方？我问她。

没有，我只是来告诉你，这里的病友都怪你的客人把锅炉里的开水喝光了，他们连杯茶也喝不上了，迢迢说。她的身子挺纤细的，穿上可身的白大褂，很有线条感。

不是我叫他们来，是他们自己要来，你说我能怎么办？我说。

你要真的不想叫他们来，我有办法，来，俯耳过来，迢迢眨巴着眼睛说。我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建立了统一战线。

就在我们策划阴谋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第16节：生活在別处(1)

生活在別處

我接到奇怪的电话那天是个周六。

喂，喂，请问是哪一位？我问道。奇怪的是对方并不答应，但也没撂，因为我隐约能听到对方的喘息声，那喘息就仿佛是从十分遥远十分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雨声读书声。我又冲着话筒喊了一嗓子，见对方还没言语，便撂了。

谁他妈的耍我玩，我骂了一句。

注意口腔卫生，迢迢竖起一个指头，摆了摆提醒我道。

对不起，我也是脱口而出，有时候不太卫生的词汇恰恰最能表达人的非正常情绪，我狡辩说。

别人也许可以这样，但是你不可以，迢迢霸道地说。我发现当她双眉紧蹙的时候，却反而多了几分女性的妩媚。

我为什么要这么特殊呢？我逗了一句。我真是本性难移，也是贫嘴贫惯了，我就忘了自己的和迢迢的身份了，迢迢要想整治我太容易，注射时稍微在手腕上增加一点力度，就够我一戗！

你别问，问了也白问，我不想说，迢迢怄气似的说。

好啊，还跟我玩起深沉来了，我说。

玩点什么，总比什么都不玩要有意思的多，迢迢说，然后，站起身来，走了。那眼神，似乎很浑浊。

西西回来晚了，起码比我想象得要晚，她把给我带的饭放在那，就跑洗手间去了，从那里出来，我才发现她犹如睡莲一般的眼睛。看来，你没少喝？我说。

他们喝得更多，有好几个人醉得趴在地下起不来了，西西笑眯眯地说着，说够了，就扑倒在床上睡着了……

一夜无话。

我醒来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西西钻进了我的被窝里，睡得正酣。我们离得太近，以至于看对方的五官反而不大清楚了。仿佛就在不久前，我们常常在早晨做爱，做累了，接着睡，我曾经开玩笑说：我们俩是现代版的西门庆和潘金莲。不过，现在不了，现在我们几乎快成了他妈的禁欲主义者了。

西西是美丽的。我深情地注视着梦中的她，注视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她镌刻在我的大脑皮层上似的。把美丽收入记忆深处，倒是储存美丽的一种方式，我想。

正当我习惯性地伸手要去做些风花雪月的勾当时，有人敲门，熟睡中的西西一骨碌爬起来，谁呀？她问道。

是我，进来的是迢迢。她一副武装到牙齿的样子，不但穿着白大褂，还戴着白口罩和白手套。

几点了，是不是到早餐时间了？西西一脸惺忪地问道。她同时忙乱地洗脸漱口，做着吃早餐前的一切准备工作。

不是早餐，现在已经是吃午餐的时候了，迢迢笑着说，笑得有点调皮。

该死，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西西埋怨着自己。

那是因为没人打搅你们呗，迢迢说。

真是的，他们今天怎么不来了？西西说。其实奇怪不仅仅是她，也包括我。

谁说没来，是叫我骗走了，我告诉他们，你们和你们隔壁的房间都发现了传染病菌，正在消毒，他们几个就毫不犹豫地撤了，迢迢咯咯的笑，就像刚刚下了蛋的鸡。

所以你才打扮成现在这样？我问道。

是啊，这下子你们可以安静地养病了，迢迢说。

第17节：生活在別处(2)

迢迢还是太天真了，她的话音未落，就听到电话铃一声又一声地响起来，这个叫我转告某书商，他的稿费最好是税后的，那个让我通知印刷厂，他决定周末就发货，希望厂里打好包……西西几次要把电话线拔掉，结果都叫我拦住了，我说：别，万一要有重要的电话进来呢！

那么，谁的电话属于重要的电话呢？实际上，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比如摇篮要是汇报在外地结款的进展呢，虽然没谁来质询我，我还是争取了主动。摇篮确实是很每到一个地方，都及时地汇报，而且汇报得很详细，算得上是个好同志--这是我对他的评价。

没人来，要是西西再出去采购，病房里就剩下我一个了，我开始嘀咕，克服嘀咕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地想一点别的事情，漫无边际的那种。

说实话，我从小就喜欢想漫无边际的事情，我记得我常坐在我们小学校的六楼阳台上，望着那些像搬家的蚂蚁一样的川流不息的行人，我想不出他们是从哪来的，又到哪里去，难道他们真的都像母亲说的那样，是从河边捡来的吗？可是河边我也去过，既没见过有孩子等着人家去拣，也没见过谁在那里拣到了孩子。多少年以后，当我有了孩子，当我的孩子问我：爸爸，我是从哪里来的呀？我却也顺口说道：你是爸爸和妈妈从河边拣来的。说这话的时候，我连想都没想，说得自然而又流畅……

我把所有的陈谷子烂芝麻都倒腾了一个够，假如西西迟迟不回来的话，我怕是连我在母亲肚子里的往事都翻出来了。

这就是我的生活吗？不，这不是，生活在别处，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苟延残喘，而已。

第18节：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早上

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早上

星期六的晚上发生了一件事，而星期天早上则发生了另一件事，这两件事都给我荒芜的生活增加了些许的色彩。

星期六是几何来了，带着她的稿子。她的身后跟着一个留长发的小伙子，挺帅，几何介绍说，这是给她开车的。我也没在意，因为我在翻看她拿来的稿子。这是一部反映城市饮食男女的小说，比较一般化，谈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也许我是读太差的稿子太多的缘故吧，我变得宽容了。只是，你这里的性描写多了点，我说。还不是为了叫你好卖吗，读者不就是喜欢读这些吗？几何说，说得理直气壮。这时候，我才发现，今天的她似乎跟前几天大不一样了，脸上显然修饰过，头上梳了个马尾巴，一件雪白的T恤，一条紧身的牛仔裤，而且还没戴乳罩。

那么好，我叫西西给她一万块，算是预付了一半的稿费。几何没接那钱，甚至连看都没看，是那个小伙子把钱接过去，数了一遍，然后再数了一遍，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是瞬间又消失了。既然你付给我的是一半稿费，那么我只好也给你一半稿子……几何拎起她的手包，把稿子递我一半，另一半叫小伙子拿着。

西西对几何的恼怒一直在存盘，终于内存太大，放不下了，她把我手里的那一半稿子抢过去，丢给几何：稿子我们不要也可以，你要是需要钱，就尽管拿走好了。

你们不要稿子，那谁来给我出书啊？几何问。

你不是急需用钱吗？西西说。

我是急需钱，但我也同样急需出名啊！几何说。

算了，把稿子先都给人家吧，还是那个小伙子从中调停。

几何走了以后，西西从窗口目送着她挎着那个小伙子的胳膊上了车，回头对我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做什么？

西西说：我想在他们背后喊一嗓子--打劫了！

星期天早上，简直是鬼使神差，我摆弄起我的手机，居然发现了上次打过来却又不吱声的那个电话号码，我随手就拨了过去，接电话的人一张嘴，我就听出她是谁了。那面的背景音乐是喷气式飞机的嗡嗡声。

你怎么才把电话拨过来呀？她嗔怪道。小女子的娇态一下子就显露出来了。

我笑了：我现在拨也不晚啊。听到她的声音，我的好情绪立刻就跟野火春风一样的蔓延开来。

我还以为那天我一撂下，你马上就会拨过来，白白叫我等了一下午，她几乎是在撒娇。对这种口吻我一点也不陌生，在我的印象里，起码留存了十个到二十个类似的版本。我不免有点心猿意马起来，我蓦地想起从库特·冯尼古特的书里读来的一句话：在绝不存在爱的形式中寻找爱，在绝无希望寻找到爱的地方寻找爱。我真想不到我竟会在最倒霉的时候跟幸运不期而遇。可是，很快对方的态度就变了，变得冷酷起来：你早该住院治疗了，既然病了，就要勇敢地去面对，假如你是个男子汉的话。

我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我不由得为我的自做多情而感到几分羞愧，我甚至在一瞬间还想到了西西，幸亏她和刚从外地回来的摇篮到银行去了，把才结的现金存起来。电话撂下以后，我还是有那么一点若有所失的感觉，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女朋友要是不在的话，你可以打电话，我去给你去送饭。

我愣了一阵子，突然发现自己还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我又没问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昆虫的表妹。

第19节：真空地带

真空地帶

摇篮回来了，摇篮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给我带回来一个鹦鹉，一个会说西班牙语的鹦鹉。摇篮告诉我，它的名字叫切·格瓦拉。那是个造型优美的家伙，尖嘴像碧玉一样的透明。是不是挺招人待见？摇篮问我。真是个可爱的小精灵，我轻轻触摸着它绒绒的翅膀，赞叹道。叫它给你做个伴吧，摇篮说。不，我不行，我的神经太脆弱，万一没养好，有个三长两短，我感情上会受不了的，我说。不至于吧，摇篮显然觉得我夸张了。

其实一点也没夸张。

也许是从乡下的家里带回来的习惯，我在城市的家里也养猫养鸡，原来还计划养猪来着，叫我母亲骂了一顿才罢手。我每天到菜市场拣菜叶什么的，喂它们。晚上睡觉，猫和鸡都进被窝，特别是冬天，我左侧躺着的是猫，右侧趴着的是鸡，一天不小心翻身的时候，把鸡腿给压折了，从此那只鸡就总是一瘸一拐地走道，哭一抱不说，还做了好久的噩梦，梦见那只鸡上吊了，它说是它以为我能保护它，没想到恰恰是我使它终身残废……

摇篮对我没接受他的好意表示遗憾，我一再声明，我不是不接受他的好意，只是我的性格有缺陷。

那天，我特意叫西西给摇篮的劳务费多加了些，摇篮一个劲说：我代表我的父母和媳妇感谢，感谢你一辈子。

得了，哥们儿，你不是说你父亲需要医药费吗，你快去吧，也离家好几天了，我说，我不愿意听他说那些煽情的话，我受不了这个。

以后，你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叫我干嘛就干嘛，绝没二话，这是他拍着胸脯说的。

我跟他握握手，我信他。

那一段时间还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得了，我只记得西西有许多事要忙，常常丢下我一个人在病房里，病房里静得仿佛能听见蟑螂们的脚步声。更多的时候是连蟑螂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就像是真空地带。幸好，在迢迢值班的时候，她会来我这里聊上两句，讲一些八卦新闻什么的，她告诉我，11号床的病人是个年轻女孩，她总怀疑自己得了乳腺癌，碰见谁都撩起衣裳让人家看她的乳房是不是一边大一边小；3号病房的病人其实什么病也没有，就是在单位例行查体的时候，肺部发现有阴影，叫他到医院复查一下，他就以为害了不治之症，结果跳了楼，没死，但脑振荡了，现在连阿拉伯数字都念不全了……

你写的文章真好，我总把你发表的那些剪下来贴在一个笔记本上……那天，迢迢突然说。

我确实觉得突然，因为我不写文章很多年了，从做了书商，就再不动笔了，她这么一说，倒让我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的一篇谈南丁格尔的文章，让我选择当了护士，迢迢说。

第20节：夏天的花

夏天的花

在伯爵到来之前，我已经十几天没出去见见太阳了。出去看看，花都开了，伯爵说。懒得动，我说。你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做什么，煽阴风，点鬼火？伯爵讽刺了我一句。只有伯爵敢讽刺我。躲在阴暗角落里瞎琢磨呗，我说。作为自我戏剧化的行为，瞎琢磨是最好的，有益无害。

走吧，出去转转，伯爵硬是把我拖起来。我赶紧戴上了墨镜。伯爵又该刮胡子了，雪白的连鬓胡子糊了一脸，显得特别的沧桑，其实他只比我大两岁，却白发苍苍，他跟他媳妇一块遛马路，人家都以为是爷俩呢。伯爵这个名字就是他媳妇给起的，说他走道不但背个手，还慢吞吞的，简直就像苏联电影里面的老伯爵，因此得名。

医院的花园里的花果然都开了，开得肆无忌惮。往纵深走，那边还有个湖，只是被树丛和灌木掩映着不易发觉就是了。也许是躺了太久的缘故吧，走不多远，我的腿就酸痛起来，像是走了两万五千里一样。我们回去吧，哥们儿，我央求说。再遛遛，不然你腿部的肌肉非萎缩了不可，哎，你看那--伯爵指着茂密的草丛中的一对正亲热着的年轻人叫我看。那对青年人太专注了，当然，他们自己并没意识到他们相互有多么专注，专注得根本忘了这个世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什么人。我们最好识趣地走开，别干扰人家，我说。嘿嘿，他们做的是他们这个年龄该做的事，其实，我们也这么做过，伯爵说，似乎很感慨的样子。我比他更感慨：他们也就十七八岁吧，就已经开始亲身体会情爱了，而我在他们这么大，还什么都不懂呢！

我最初的性启蒙是在游泳池的更衣室里。那时侯，大概有十四岁或更大一点。那天，当我和我的一个同班同学推开更衣室的门，瞧见一个比我们高两个年级的小子正在做着对当时的我们来说是匪夷所思的动作，我们吓坏了，吓坏了的我们办了一件现在回想起来显然是愚蠢得不能再愚蠢的事情，竟跑到办公室告诉班主任去了，我的同学一进门就喊：老师，我们碰见流氓了。整个办公室立刻鸦雀无声，所有老师的目光都投向了我们。我们的班主任那会儿似乎刚刚恋爱，她紧张地问道：流氓在做什么？我说：他在玩自己的狗鸡鸡！老师们哗然大笑，班主任的脸上刷地飞起一片红晕，她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怒吼道：你们给我滚出去！

后来呢？听我讲起小时侯的故事，伯爵居然兴致勃勃。

后来，西哈努克亲王来咱们这座城市访问，我的同学都举着花环去街上欢迎，班主任没让我和我的那个同学去，她说我们的思想复杂。

再后来呢？

再后来，思想复杂这个评语一直带到了中学，一次，一个男同学叫我给一个女同学传送一封信，结果让老师截获了，原来那是一封求爱信，老师点着我的鼻子说：怪不得你的小学班主任说你思想复杂呢，一点不假。

后来的后来呢？

后来的后来，我长大了，也开始做一些匪夷所思的动作了，到那时侯我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个动词叫自慰。

把你们吓坏了的那个高年级的小子呢？

他呀，他八成也被吓坏了，很快就转学走了，我说。

我们哈哈大笑的时候，可以免费闻到夏天的花的香味。

第21节：一日长于百年(1)

一日長於百年

从梦中醒来，我就忐忑，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不寻常的事，以至于连我特意叫伯爵给我捎来的书都读不下去。那本书是刘大白1924年在开明书店出的诗集《邮吻》。伯爵为了表示仗义，还外加了一本同一作者的《丁宁》。可是，此时此刻我就是领不了他的这个情，我几乎一个字都读不下去。将会发生什么事呢？我作出形形色色的猜测，并把猜测编上序号，一一罗列起来，加以分析。还好，就在那些猜测把我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电话来了。

你是不是中午没饭吃啊，要我给你送去吗？我知道对方是谁，因为这声音有一种近乎磁性的东西，是上帝赋予的。

你做了什么好吃的，表妹？我反问了一句。太愚蠢了，我怎么会说这个，这根本就不是我要说的。我该说上一句有品位的话，哪怕是抄袭来的也好。

你等着，不会叫你失望的，她说道。跟着就是咔哒一声，电话撂了，又干脆又利落。

接过她的电话，我忐忑的心一下子就踏实了。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它拯救了我过速的心率和升高的血压。

我是不是该换换衣裳？这么一身病号服，总是给人一种可怜兮兮的悲观主义者的感觉，我不想让她对我有这种感觉。我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以前西西要给我买衣裳，我都不让，觉得可惜。

是的，我觉得我穿好衣裳太可惜了，这种想法从初中时候就有了。那时侯，最酷的颜色是国防绿，最时尚的衣裳是军装，实在找不到军装，戴一顶军帽是最起码的。我的同学几乎都戴军帽。排队的时候，齐刷刷的绿帽子很是壮观，惟独我没有。难怪你总是这么孤独呢，老也不能跟广大人民群众打成一片，昆虫说我。那么好，你给我出个招，叫我不再孤独，我说。比如我们班同学都戴军帽，你也不能个别，所以也要找一顶戴戴，昆虫说。我没有啊，我说。去抢呀，老五的军帽就是抢来的，刘力的也是，你怎么就不能也抢一顶来？真窝囊！昆虫骂了我一顿。于是，一天下午，我在昆虫和另外三个同学的陪同下，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的冒险。冒险的代价是被警察打了一耳光，抓进小黑屋子关了一宿；转天，父亲来了，又在我脸上补充了几巴掌，饿了一天。父亲在打我时，嘴里一直在说：戴个军帽就美了？我叫你臭美，我叫你臭美！往后，只要一穿新衣裳，我脑子里就闪现出"臭美"两个字，两个黑体初号字，而且是仿宋的。

最后，我还是在柜橱里找到了一件T恤，一条的确良裤，穿上。就在我扎裤腰带的时候，她到了。虽然早已见过面了，我还是有被震撼了的感觉，她的面容没有任何的修饰，素面朝天，这反而更让你觉出她的完美，仿佛那身体上的每一个柔软的零部件都和谐得有道理。我突然想起一个词，正好可以来描述她--上帝的杰作。

路上塞车，特堵，你早就饿了吧？她问道。她笑的时候，嘴角有点歪，歪得很俏皮是所有雄性动物都会为之动情的那种俏皮。不过，我没有，因为我再一次看到她手指上的那只戒指。

不饿，不饿，你先歇一会儿，我给她让座的时候，尽量控制着迈步的姿势，据说，从迈步的姿势上就可以看出谁是失败者来，成功者有上千种步伐，而失败者只有一种，而恰好是我所习惯的那种。

第22节：一日长于百年(2)

既然不饿，你让我送饭来干嘛？她突然娥眉倒竖起来，让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空气中立马充斥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紧张氛围。她一边指责我，一边把意大利面条、蔬菜沙拉和鱼子酱端出来，两不耽误。

我不是跟你客气客气嘛，我说。其实，我的言外之意无非是告诉她，我的遗传基因中绅士成分含量比较大而已。

你还要那些早已淘汰掉的东西干嘛呀，什么客气呀，什么礼节呀，哼，老土，她说。

是，我承认我身上洋溢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我说。

她绷着的脸突然松弛下来，噗哧一声，笑了，笑得一双黑玉似的大眼珠笼起了一层雾。

我说：你可千万别对我笑。

为什么？她问。长长的睫毛一忽闪一忽闪的，像抖擞着翅膀飞着的蝴蝶。

我说：因为，你的笑里面有毒药。

德行，她又笑了。

这顿饭，是在亲切友好的气氛中进行的。截止到现在，我才知道她的名字--翩翩。一个跟天空跟白云跟小鸟和翱翔有关的名字。我所了解她的只有这么多，而我的所有秘密档案，她却都掌握了，包括第一次接吻、第一次跟做爱以及第一次带女孩子去妇产科的全部细节。靠，昆虫真不够朋友，竟敢出卖我！

吃饱了，喝足了，我们俩反倒默默无语了，就这么相互凝望着，凝望了很久很久，久得仿佛有一百年。不是不想说点什么，而是不知道说点什么，优柔的香气，在我的周围流淌着，很微妙，也很凌乱，我知道，那是她的味道。

我几次张张嘴，想问她个问题，却总是问不出口。翩翩的眼风似乎始终在我脸上徘徊，你想问什么，你就问，她说。

我想否定，可是翩翩尖锐的目光一落在我的脸上，我就慌了。我估计我这人要是在白色恐怖时代被捕，严刑拷打都不怕，就怕美人计，来个窈窕淑女往我跟前一站，我就什么都他妈的招了。这不，翩翩尖锐的目光一落在我的脸上，我便坦白道：我一直想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呀？

她愣了，愣了半天。我结婚，我结什么婚，我跟谁结婚，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问这么没头没脑的问题？翩翩说。

那你手上戴着的这个……我指了指她戴着的订婚戒指。

哦，这个呀，她突然笑了起来，但又戛然而止，那笑犹如鱼儿在水中游过，没留下任何的痕迹。我结婚怎么了，难道你以为我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吗？她眉头紧皱地说。

我心里骤然刮起一阵寒风，落叶飘零。我竟失落的要命，仿佛我是个孤寂的夜行人似的，尽管我有堇子，和西西。不过，我还是特虚伪地说：谁说你嫁不出去来着，像你这么妩媚，恐怕连上帝都想娶你。

第23节：一日长于百年(3)

不理你，我走了，她说走就走，走到门口，她回过身来，问了我一句：你真的没见过我吗，以前？

我摇了摇头，又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摇摇头。

我却见过你，你那时候好可怜啊，她说。

怎么可能，我为什么不记得？我问道。

她说：我还跟你说过话呢，你忘了，在从武汉飞达北京的航班上，我问过你--你是哪个单位的？

第24节：死魂灵

死魂靈

西西给我带回一个人来。他五十多岁的年纪，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白衬领上还打了蝴蝶结。我问西西，是不是唱美声的歌唱演员，帕瓦罗蒂那样的？西西说，他是个教授，虽说不是医学教授，却仰观天文，俯察地理，通阴阳，晓八卦。从她虔诚的脸上可以看出，她被他折服了。我说：你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吗！西西说：你知道把他请来多难呀，张三托李四，李四托王五，托的都是知名人士，人家忙着呢，还带了好几位研究生。

我发现教授从进病房来就摆弄他的照相机，教授是不是很喜欢摄影？我问道。

不是，我用它来拍摄鬼魂的照片，几乎所有的老房子里，总有他们的身影，教授淡然地说。

那么也就是说，我这里也有鬼魂？我的心突突跳着问道。

有，有很多，影像最清晰的往往都是最近才仙逝的死者，从我的镜头里显示出来的是，你搬进来之前，这屋里住的是一个30来岁的女记者，而记者之前，则是一个出租汽车司机……我要是不拦，他可能还会继续说下去。

西西也脸色煞白地说：别讲了，再讲这个我就不敢在这里住下去了，教授，你还是讲一讲他的病吧。

教授摇摇头，不是我不想讲他的病，是我讲了也没用，因为他不信，教授轻描淡写地说。

他信，他信，他一定信，西西赶紧说。

不，他绝对不是个轻信的人，从五岁起，陌生人给的东西他就不吃了，除非对方先吃，大师从我五岁一直说到十五岁，仿佛是亲眼看着我长大的似的，所说的一切也都八九不离十，连我父亲当过兵，我母亲做过童工，都知道。后来，他说：到十五岁，他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从此改变了他的人生……

发生了什么事啊，我怎么不知道？西西惊奇地问道。

十五岁那年，我父亲把我带到他工作的一个小地方，他说，你在这里总惹祸，还是跟我走吧。那是刚刚发生了抢军帽事件不久。我父亲工作的地方准确地说是个码头，他在码头上的仓库当警卫，牵着个警犬。我问父亲：那么我要是上学怎么办呀？父亲说：上个屁学，你们除了学工，就是学农，就是不做学问！是啊，我父亲从没上过一天的学，跟我年龄差不多大的时候，便扛枪打仗了。这么一想，我也就释然了。每个周末，随父亲坐火车回家，到星期一的早上再从家里到码头来。我曾对父亲说，假如给我工资的话，我就跟父亲仓库里的学徒工一模一样了。父亲说：你想得美！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突然喜欢上了读书，也许就是从发现父亲他们单位里的图书馆那天起吧。我读书读到了痴迷的程度，因为我发现书里的世界比现实要有趣多了……

我曾经的理想是把父亲单位图书馆里的所有书都通读一遍，可惜，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使这个理想成为了泡影。那天，跟平常一样，打开窗，照样能闻到海上浓郁的海葵气味。唯一异常的状况是，到晚上，天出奇的热起来，蚊子也出奇的多起来，好不容易等到后半夜才有了一点清爽的风，人们刚入睡，突然间就是山摇地动，闪电雷鸣，地震了！我现在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的情景：地震的程度仿佛就是地球荡起了秋千，从梦乡中惊醒的人们站都站不住，只能抓住屋子里的暖气或水管才勉强不会跌倒。我知道父亲惊慌地冲着我喊着什么，可是我不知道他究竟喊的是什么，地声的分贝比海啸还要大，淹没了一切的一切。父亲伸过手来想拉我，可是在完全失去重心的情况下，这简直是不可能的。这时候，我意想不到的是，父亲竟爬出窗户，一纵身就跳了出去，就在我也准备尾随其后的时候，楼塌了，上面的预制板噼里啪啦地扣下来--父亲就这样离开了我！

知道你父亲死了的那一刹那，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教授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我，问道。

首先想到的是，我父亲死了，以后再也没人给我撑腰了，只有老实点，别招灾惹祸了，我坦白地说。

父亲死了，你哭了吗？教授接着问道。

我摇了摇头。

连我自己都奇怪，当时我怎么会没有哭呢？我难道不爱我的父亲吗？不，我爱他，尽管他惩罚我的时候也很严厉，他是那种该出手时就出手的汉子。那么就是我太麻木了，麻木得都不懂得怎样来表达忧伤和悲痛了？似乎也不是……

这就是问题的症结，该哭的时候不哭，该笑的时候不笑，久了，就会在内心深处凝成一个结，这个结不解开，你的病就好不了，教授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他的眼睛总是在变，一会是凝重的，一会是空洞的，但更多的时候是敏锐的。

西西激动地把脸凑到教授的跟前，问道：您说，他怎么才能解开那个结呀？

做好事，积德行善，在帮助他人排忧解难的同时，自己也一定能从中得到莫大快乐，虽说这是老生常谈，却又确是灵丹妙药，教授一边说着，一边咔嚓咔嚓地给病房的各个角落拍照。

您看，他现在这个样子，躺在病床上，怎么好去积德行善哪？西西指了指我，问教授。

你们是做什么的？教授问。

做书生意的，西西说。

那就做力所能及的事情，来寻求与上帝的默契吧，教授笑着说。我才发现原来他也会笑，而且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第25节：变形记

變形記

伯爵常常充当我的智囊，有时候。我把大师所说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带着地道的黑高参的表情问我：你从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个了？你是越活越唯心了。在少许的朋友当中，我的往事他是知道最多的……我想跟他争辩，伯爵不让我继续说下去：不管怎么样，他要你积德行善，倒绝对是没错的。

既然连伯爵都这么说，那就按既定方针办吧，我把摇篮找来，叫他来负责此事，反正我手里的稿子有的是，都是出版社因为没有销路而毙掉的，包括几何的那一本。

没有想到的是，西西却站在我的对立面，跳出来表示反对，你要出那些赔钱的书，还不如直接赞助他们现钞来的实惠呢，她说。

你要是这么对待一个普通人，也许他们会感激你，而对一个作家这样，他们非骂死你不可，因为他们会认为你侮辱了他们，太伤自尊了，我说。

说白了，就是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西西说。

嘘，别胡说，我瞪了西西一眼。我知道，跟作家打交道没那么容易，打个比喻说，就像走在雷区一样，得特别小心才行。

就拿这个格林来说吧，几天前口口声声地说要来给我送他媳妇特意给我包的饺子来，结果一个多礼拜也没见他的人影，更别说饺子了。再见他，他好像压根就没这么回事似的，你要问他要饺子，他还数落你胸无大志，整天到晚就知道吃……

对付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跟他一样，装傻，把什么许诺都抛在脑后，就当他是放个屁！

听说，你要给几何出书，她那破玩意儿行吗，赔不赔钱不说，你就不怕她砸了你的牌子？格林一见面就冲我兴师问罪。

稿子一般，属于可出可不出的，不过，我想帮她一把，我尽量对他晓之以例，动之以情，免得他闹腾。

你真糊涂呀，要帮，帮谁不行，干嘛要帮她呀，操，格林点着我的鼻子说。

帮她怎么了？我很纳闷。

她是个公共汽车，谁想上，谁都可以上，跟他妈的窑姐差不多，这路货色也配当作家！格林像擤鼻涕似的哼了一声。

我突然对他极度反感起来，故意说：她跟谁睡觉关我什么事？我关注的是形而上，你只注意形而下。

文如其人，懂吗？她这种境界的人，能写出什么高品位的东西来呀？给，看看我这个，这才是真正的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和鲜明的时代特色的艺术作品呢！格林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摞稿子来。

我接过来，真想再摔在他的脸上，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叫他这一通丑恶表演，把我本来晴朗的心情搞得阴云密布。我以为，赞助作家出几本书总是好事吧，总算得上是大师所说积德行善吧，毕竟人活着的意义就在于精神的自我完善，这是最起码的追求，也是最合乎情理的生存之美，可是，结果呢？

第26节：一间可以看到风景的房间(1)

一間可以看到風景的房間

我发现，你这里探视的人又多起来了，这天，迢迢一进门来就说。谁说不是呢，从前天开始，来送稿子的人就没断过，一拨接一拨，走马灯似的，而且都说是格林推荐他们来的，说你稿源匮乏，叫我们帮你一把……

干脆，你把他们都给我屏蔽了吧，我冲她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她绝对有办法。

好哩，小菜一碟，看我的，迢迢伸了伸舌尖，掩饰不住自己的一脸得色。

我不管你用什么阴谋和诡计，我不管，只要能叫我清静清静就行，我说。

顶多是故伎重演罢了，迢迢走出去，跟手就把脑袋从门缝探进来说道：对了，我要找你说一点事。

有事就尽管说。

说来话长，改天吧，迢迢浅浅地一笑，就走了。

我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战略战术成功地阻击了来访者，反正我这里恢复了平静，平静真是一种享受。可惜，享受没多久，电话铃声就响了。一拿起听筒，我就听到翩翩气急败坏地声音：你在捣什么鬼呀，把我阻在住院部的门口，不让进！我赶紧说：谁说不让你进啦？翩翩说：护士。我说：你把电话给护士，我来解释。

翩翩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难看得就像是谁她的头上扔了两颗原子弹似的。我一边给她赔不是，一边问：你怎么来了？

难道我不该来吗？她说完，转身就要走，幸亏我身手敏捷，拉住她，让她悬崖勒马。

该来，来得恰倒好处，我谄媚地说。

今天是星期六，歇班，所以才有时间来，她说。

哦，今天都已经是星期六了？我说道，住院住得我早已没有了时间观念，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

星期六是没有理性的日子，星期六是法官也想犯罪的日子，星期六是上帝进地狱的日子--这话，知道是谁说的吗？翩翩歪着脑袋问道。

当然知道，是穆时英。他还说星期六是不做贼的人也偷东西的日子，星期六是顶爽直的人也满肚皮是阴谋的日子，星期六是老年人也拼着命吃返老还童药片的日子……不过，人家原来说的是星期六的晚上，我提醒她。

嘿嘿，我只是偷换了一下概念而已，有什么了不起！她调皮地笑了。

何止是偷换概念，漂亮的女孩可以有更多的特权，比如撒娇，比如耍赖，再比如强词夺理什么的。

其实，我来最主要的意图是叫你晒晒太阳，你看你的脸色，香蕉皮似的，她捋了捋披散着的长发，说道。

还是不要吧，我蹒跚地往后退了两步。我不是怕光，而且讨厌光，因为它叫我紧张，紧张得总是满头大汗。

来嘛，你要是不去，我可要生气了，她威胁我说。看来，在她面前我是个输定了的角色，不但输掉的是这么一次，也许会永远地都输下去。

我被她拖到了阳台上。我猜得出她一定能感觉到我的手在簌簌发抖，我也猜得出我的脸色一定跟白衬衫一样的苍白，但她就是假装没看见。你看，你看，她指着花园说。我看见了，所有的绿色植物都沐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朵朵零散的云散漫地在天上飘荡，几只麻雀在开了花的树枝上啁啾，很逍遥。

第27节：一间可以看到风景的房间(2)

这里真好，可以随时看风景，翩翩兴奋地轻声絮语道，兴奋得她鼻尖上的那几星雀斑也闪闪泛光。

要么你也搬来住好了，岂不天天都能看到风景吗，我尽量使自己放轻松，放轻松不成，就装做轻松。

别这种开玩笑，我搬来做什么，你不是有西西陪着吗？她突然脸色阴沉得像色泽幽暗的菌覃一样。

我不敢再说什么了，把视线从一脸戒严令的翩翩脸上移去，我发现天边的云彩不知什么时候竟变成红色的了，红得像伤口处流淌着血，呼啦啦地在空中抖，具有一种惨烈的美。这景色，我见过，是在我掩埋父亲的那天--

那天，我和我父亲的同事，将父亲的遗体拉到郊区的一片水洼地，用手刨了个坑。因为火葬场的烟囱被震塌了，所有的死难者就都集中到了这里。这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劣气味，那是成千上万的尸体散发出来的，招来了无数的苍蝇。长这么大，我第一看到这么壮观的苍蝇，个个都跟屎壳郎一般大小，而且还都有尾巴。这里的苍蝇已经变成了嗜血的动物了。我们一边轰赶着这些苍蝇，一边佝偻着腰去挖坟坑，等坟坑挖好了，我的手指早已磨破了，指甲也掉了半拉。天的远方所漂浮着的火烧云，炽热的要命，简直能把人烤死……对那天的事，我所能记着的就是这些，这些就足够，足够我回味一辈子的了。

地震余波消停下来，已经是一年以后了，我带着我的母亲和我的兄弟们去掩埋父亲的地方上坟，这时候，我才发现那好大的一片水洼地已经不见了，竟变成了一条刚刚铺就的公路，我仿佛被谁施加了魔法似的，一下子瘫痪在那里。母亲一脸困惑不解的惊愕表情，她一个劲地问我：你爸爸呢，你爸爸呢？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经常在母亲的质询声中惊醒，坐起来，豆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滴在我赤裸的胸脯上……

许是翩翩见我迟迟不再言语，也许是她早已把刚才的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会儿，竟跟没事人一样的凑到我跟前，问我：你看我这个戒指漂亮吗？

漂亮，很漂亮，我注视着她那双丰腴的而且是精心修饰过的手，心里酸溜溜的，但是尽量做到不形诸于色。

你要是给我一只戒指，哪怕是铁的，我也立马把这个丢了，她乜斜着我，流水潺潺的表情。

那么，你怎么对送你戒指的那个人交代呢？我问，问的时候我觉得我胸口的某个部位在逐渐枯萎。

那个送我戒指的人嘛，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把手臂搭在我的肩膀上，咬着我的耳朵说，就是我自己。

你，自己送自己戒指，目的何在？我的嘴巴因愕然而张得老大，呈四边形形状。

有了这玩意儿，就没谁追在你屁股后面约你看电影，约你吃饭，给你送花寄情书什么的，也就没必要为此而烦恼了，说罢，她就诡谲地捂着嘴笑起来，笑了半天。

第28节：別的声音，別的房间

別的聲音，別的房間

无论是太阳出来了，还是太阳落下去，现在对我来说，都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我所校对的那些稿子和床头柜上放着的汉堡和装在保温杯子里的咖啡。饿了，吃半拉；渴了，喝几口。

我只要一校对完，就叫摇篮带走，直接带到印刷厂去，所以，摇篮大部分时间都在我身边待命。他总是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呆在那，偶而拿起我放在桌边的通讯录翻着玩，他似乎对我的通讯录特别感兴趣。

在校对中间，我会停下来，给作者打个电话，商榷某一句话是不是准确，要不要删改，因为我也写过东西，我知道写东西的人对自己所写的东西有多么的自恋。我发现，几乎所有的作者在跟我说完他们的作品后，总要不失时机地褒贬一下别的作者的作品，当然，说好话的时候少。不过，当面的时候则另当别论。嘿嘿，文人就他妈的这德行，别见怪就是了！

有人敲门。

来我这，敲门的只有一位，就是我的主治医生李斌。他很少露面，最多一周只来报到一次。这个中医学院的博士，眼圈总是黑的，显见是熬夜熬的。自从他接了我这么个病号以后，查了不少的书，尝试着开了不少的方子，苦汤子我也没少喝，但都没什么效果。别灰心，我们再琢磨琢磨，总会有办法的，他说，这已经快成了他的口头禅了。

我倒没怎么灰心，因为我压根就没对他抱有太大的幻想，反而跟教授一直保持着热线联系，也许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着的味道不是来苏水而是古龙水的缘故吧。每次我打通电话，都是一个女孩接，喜欢用热情洋溢的戏剧性语调说话。教授说那是他带的研究生，可是凭我的第六感，我总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没有那么简单。一般来说，都是我汇报，他倾听，我想汇报什么就汇报什么，他从来不打断我，最后他只做总结性发言：记住，你以前做什么是为了挣钱，现在虽然做的是同样的事却是为开心，属于治疗的一部分。

很奇怪，每一次跟他汇报完了，我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而且我在跟他汇报的时候，竟没有任何的隐私保护，几乎无所不谈，仿佛我说的不是自己，是别的房间里边的别的人，从我嘴里所发出的声音也是别人的……

在我给教授打电话的时候，伯爵就来了，他没打扰我，只是背着个手在屋里转悠，看看这，看看那，好像他进的不是一间病房，而是水族馆似的，等我撂下电话，他才冲我勾勾手指头，我明白了，他是来拿我每月给堇子的生活费，给她们送去。

他跟堇子的熟悉程度仅次于我和我的女儿。

伯爵是我十八岁进工厂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一见面就彼此喜欢上了，至于说喜欢的理由嘛，现在看来，有点荒唐，仅仅是因为我们俩都失去了父亲，没了依傍，而且又都是老大。我一直喊他叫师傅，他的满头白发欺骗了我，他也答应，而且答应得特别痛快。我记得，是我们跟主任要求要上夜班的，一上就是三年，别人都不理解，觉得我们俩神经有毛病，其实原因很简单，夜班有补贴，可以贴补家用；我还记得，我们夜里休息的时候，总是上厂房的天台上去，躺着，望着高高挂在半空的月亮，听着半导体--哦，对了，那时侯，半导体对我们是多么的要紧呢，是我们唯一的陪伴，可惜节目太少了，我们就把调频定格在朝鲜电台上，因为他们总播放歌曲，我们甚至异想天开地想过要学朝鲜语，以便能听懂歌里唱的是什么，于是就跑到外文书店，一人买了一本朝鲜文的《金日成选集》……

你还是不想把你的情况告诉他们娘俩？他把我给的钱装在一个信封里，又用订书器订上，然后问了我一句。

我觉得不告诉她们比较好，不知为什么，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嘴唇翕动起来，翕动得像一条在鱼缸里游来游去的鱼。

你呀，你，伯爵瞟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一想起来，就禁不住打个寒战，他仿佛看的不是我，而是一根陈列在科技馆中的浸泡在酒精瓶里的割下来的盲肠。

第29节：永远十九岁(1)

永遠十九歲

我隔壁的病房总有吉他的声音传来，丁冬丁冬的永远是卡朋特，永远是《昨日重现》，开始听，有点烦，渐渐的，就像吸毒一样的上了瘾，一天听不到，就惶惶不可终日。可是，我始终不知道演奏者是谁。

直到有一天，我的病房里进来一位小姑娘，一位很漂亮的小姑娘，只是白皙的脸庞有点浮肿，她说她是我隔壁的病友。哦，你就是天天弹吉他的那个？我问她。她说是。她有一双坦率的眼睛，坦率得叫人受不了。她给我带来了蛋糕，说今天是她的生日，要所有的病友跟她一起分享。祝你生日快乐，我说。这时候，她突然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将手搭在我的肩上，吻了我，然后一溜烟地嘻嘻笑着跑走了。我摸了摸脸，就是她刚刚吻过的地方，那里有点痒。

她那种犹如喜鹊欢叫一般的嘻嘻的笑声，使我想起一个人来，她也是这样笑的--她是我的初恋情人。我不知道我这样叫她是不是准确，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像一个真正的情人似的手牵着手散步或是拥抱接吻什么的，从来没有过，我们只是谈话，我们谈话的主题也永远是青年人的理想和抱负，跟风花雪月毫无关联，更没有罗曼蒂克的成分。她比我大，大三岁，似乎比我成熟了许多。现在回想起来，也许所谓成熟只是一种错觉，因为她有时也很孩子气，比如谈话谈到半截的时候，她会突然推我一下：你的眼睛往哪看呀，你要总盯着我的胸脯，我以后就不理你了。我赶紧声明，我没看她的胸脯。她就说：你看了，我说你看了，你就是看了。就这个看没看胸脯的问题，我们可能会争论上几天或十几天，却丝毫不觉得乏味。在这种喋喋不休而又津津有味的争论中，两年过去了。

突然有一天，是晚上，她来找我。在晚上见面，这是自我们认识以来，唯一的一次。我们走啊走啊，谁都不说话，一直走到解放桥的中央，站住。她问我：你喜欢过我吗？我摇摇头：没有，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她霍地后退了两步，惊讶得不能再惊讶了，显然我的回答触痛了她。我接着说：我只是爱你，从第一天见到你，我就爱上了，我对自己说，这个人就是你将来的妻子！听了我说的话，她愣怔了片刻，倏然将脸转过去，我看见她哭了，她说：你要没那么多的兄弟，家庭负担也就没那么重，周围的人也就不会对我说三道四了……说了这么几句，她就跑了，很快湮没在夜色之中。我目送着她，麻木了似的，仿佛现在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另外一个地球的事情，而我仅仅是一个目击者。

第30节：永远十九岁(2)

之后，好长时间我都没有见过她，初恋也就此结束。

哎呀，你怎么把病房糟蹋成这样了！是一个尖锐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唤醒，原来是护士长查房，这时候，从她脸上再也找不出那种温柔的微笑了。

我的墙壁上贴了不少的电影海报，约翰。福特的，今村昌平的，更多的是莎朗·斯通和中山美穗的，都是西西惹的祸，是她找来贴上的，说是养眼。

我告诉你，限你三天之内统统都给我揭下去，护士长就跟法官宣布判决似的。

护士长和护士长带来的一班人马走了，迢迢溜了进来，幸灾乐祸似的说：挨批判了吧？活该！

你怎么这样啊，见人家挨批评，就像是自己受到表扬一样，境界太低，唉，我说。

迢迢嘘了一声，示意我把分贝压低一点，然后一本正经地说：你帮帮我，行吗？

责无旁贷，尽管说，我回答得相当的仗义，有点疑似老江湖的味道。

这……叫我怎么跟你说呢，迢迢的表情突然变得丰富起来，五官也妖冶起来，一副做秀的样子，很超女。

你是不是恋爱了？我高瞻远瞩地做出了判断。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迢迢真草根，眉眼间居然露出惊讶的神情--我怎么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一切早就写在你那春情洋溢的瞳孔里了，傻子也瞧得出来。

但是我却故意矜持地说：因为我比你大嘛，这很正常。

是，我是在恋爱……她仿佛怕是泄露自己的什么秘密似的，吞吞吐吐，羞羞答答，就跟得了禽流感差不多。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认识你的那个情郎的？我问道，还把双臂松松垮垮地交叉在胸前。

不是认识了一个，而是俩，她说，

这下子惊讶得是我了：你的胃口也未免太好了吧，不搞是不搞，一搞就成双成对的。

迢迢正要跟我解释，门外有人叫她，他赶紧出去了，功夫不大，又匆匆回来了，说我隔壁的女孩自杀了。我说不可能，刚才我还看见她来着。迢迢说她留了一封遗书，在病房里。

那个女孩挨门挨户送完生日蛋糕，就穿过长长的走廊，出了医院，再也没有回来，而是叫了一辆出租车，这是门卫说的。寻找到她的尸体是在第二天的下午。死的时候刚刚十九岁。

她在十九岁上定了格，不会再大，更不会老，她永远永远是十九岁，我不知道是该惋惜她，还是羡慕她。

第31节：被开垦的处女地

被開墾的處女地

那个女孩的死，给我很大的震撼，震撼的不是自己干掉自己这件事本身，而是她死的理由。她在遗书上说：病痛她能忍受，不能忍受的是因为服用激素而使自己的形象被糟蹋，她爱自己的形象胜过爱生命。我觉得她活得比我有价值，起码她心目中有比生命更值得尊重的东西，而我呢，除了命，就不知道再有什么可以珍惜了。

也许，我真该去信仰一点啥，才对。

不知道拿爱情作为信仰，算不算一种理想和抱负。不管算不算，反正在翩翩第三次来医院的时候，我们双双落入了情网。我吻她时，她说：我们都不是随便的人吧。我说，我们随便起来不是人。她就狠狠地咬了我舌头一下。那个吻，我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一直吻到两个人都跟支气管炎患者一样哮喘起来为止。

事后，我们两个为先谁吻得谁辩论了很久，始终没个结果。我恍惚记得她进屋来就问我，她有什么变化没有，我说没有，她说你再仔细看看，我就又仔细地看了看她绯红的小脸，好像一朵盛开的玫瑰一般，等她揭开谜底说她的变化是她把她的牙箍摘掉的时候，我们已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那时侯的她，薄薄的唇线分明的嘴唇和光滑的几近于透明的颧骨显得是那么年轻，而我，既不是青年，也不是中年，我的年纪正好介乎于两者之间，遗憾的是，两者又都不肯接受我。倒叫我没了归属感。她告诉我说她不是处女了。我说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处女。这句话，竟像点燃了导火索的炸药库，迸发出一股子末日降临的劲头来，直到我们弹尽粮绝才肯罢休。翩翩一边把散乱了的披肩长发梳好，一边说：我实在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你看你，说是个病人，一场世纪大战下来居然连喘都不喘。我刚才确实毫无疲惫感，经她这么一提醒，马上就觉得气喘起来，心跳也加快了跳动的频率。

翩翩走了以后，她的影子仍然在我的面前晃来晃去，我甚至还想到了她左乳房上方的那颗星状的红痣。我的初恋情人的乳房上也有一颗痣，不过是另一只乳房另一个位置和另一种颜色。我跟她的乳房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她与我分手的一个月之后。那段时间，我几乎是一蹶不振，仿佛是谁用渣滓洞的电烙铁在灼着我的心，我天天都在想：死了算了，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也天天都在想：我要是死了，我的初恋情人会不会哭啊？她只要为我流一滴眼泪，我死得就值！可是当我的初恋情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跟前的时候，我却表现得很快乐，我知道那是他妈的装出来的，我问她这么久不见，做什么去了？她说她是旅行结婚去了，接着又说，她一点也不开心，因为她觉得愧对我了。我非但没有表示任何不满，还真诚地向她祝贺，祝贺她新婚幸福。听我这么一说，她反倒哭了起来，不知怎么，哭着哭着，就扑到我的怀里。我们先是接吻，后来我就撩起她的红毛衣，恶狠狠地亲起她那对洁白而又滚瓜溜圆的乳房来，她也渐渐把握不住自己了，禁不住伸下手去探索我的机要部门，就在短兵相接的关键时刻，她忽然惊醒了，调整了一下五官的位置，匆匆地说：不，我们不能这样。我也冷静了，说了声对不起。她说：既然我结婚了，就不能让你单着，我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给你找一个好姑娘--只有你幸福了，我才能真正的感到幸福。我说：好啊，只要是你找来的，我都坦然接受。

大约在半个月之后，她当真给我带来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就是堇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始终回避堇子，尤其是病了以后，许是她太要强了，而我做不到。

第32节：小世界

小世界

见到西西，我竟慌得像个初次作案的小偷，连正视一下她的勇气都没有，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内疚的缘故。西西亲我的时候，把手伸进我的裤裆里，捏捏它：我不在的时候，它没调皮吧？我赶紧躲开她，如同一个拿着三等舱的船票而坐在头等舱的旅行者碰到查票的人一样鬼鬼祟祟地说：你一走，它就停业盘点了。西西哼了一声：我谅它也不敢胡作非为！我挺差劲的，我知道，我实在不是个做圣贤的材料，不过，这个年头有资格挤进圣贤行列的人确实屈指可数。

打情骂俏通常是我们短暂分离后的见面礼，然后才谈正事。她这次带着征订单跑了一趟广州，书商们对我新出的几本书反映非常冷淡，主要是两个原因，第一作者没什么名气，第二作品没什么内容。在西西跟我谈着这些的时候，我的腿一个劲地抖，也许是因为我在我的脚下埋下了谎言，也许不是，但与翩翩一起度过那充满甜言蜜语和芬芳的爱情之旅后，我感到的是局促不安却是真的。

翩翩的感受则跟我恰恰相反，晚上，她打来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犹如一泓泉水一样汩汩流淌，清澈而明朗：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特别的快乐，快乐得我都失眠了。我缄默，我只有缄默，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我悄悄看了看已经熟睡了的西西，她太累了。最残酷的莫过于：听她说她快乐，我也快乐起来。

一夜没睡踏实，转天脸色就很难看，西西说像白菜帮子的颜色。她提议说：我们应该到教授那里去，做一做咨询。我答应了。到了那，我才知道，原来他开的是一家心理诊所。在一座居民楼的底层，是挺不显眼的一个地方。走进去，竟意外地发现客厅里有那么的患者，有伏尔泰那样的老头，也有哈里·波特那样的孩子，见了我这么一个陌生的面孔出现，他们都咄咄逼人地盯着我，个个目光严峻，严峻得犹如一支支的利箭射过来，我甚至能感觉到他们的呼吸吹拂着我的皮肤，凉飕飕的。我不禁打了几个寒战。

他们称呼教授为"先生"，说是恭敬显然不确切，确切的应该说是崇拜，他们见他，不是来治疗，而是来朝圣！仿佛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小世界。这里的氛围很快地就传染给了我，在等待就诊的时候，我仿佛是物质的完美的没有生命的形态在迎接精神的来访。

当我坐到教授跟前的时候，我甚至紧张起来，就像一个愧对上帝的人在上帝的面前那样，也像个纳粹面临着纽伦堡审判，我开始颤抖和流汗。教授只例行公事似的跟我打声招呼，就叫他的助手带我去做心理测试，所谓心理测试，就是在电脑上回答一些问题，据说那些问题是牛津大学心理研究中心精心研究的结果。我从声音上判断出，带我做心理测试的那个女孩，就是平时接我电话的人，她的步态是那么的年轻和轻盈，而谈吐又是跟金丝雀啭鸣那样的清脆和悦耳。也许教授太优秀了，所以他身边的人也跟着优秀起来。

走出教授的诊室，我立刻被门外的患者包围了，他们七嘴八舌地问我教授是怎么给我诊断的，我说我只是第一次来，仅仅做了个测试而已，他们就不再纠缠我了，劝我说只要往后常来 ，病就一定能好，相信教授吧，教授绝对是个天才。都说教堂了是虔诚的，而这里比教堂里更为虔诚。

离开这里，我感觉轻松了许多。我对西西说：原来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就我一个人是倒霉的，到这一看，跟我一样倒霉的人这么多，顿时觉得我的病好了一半。

西西说：你心理真阴暗。

第33节：人的因素(1)

人的因素

我该说一说李斌了，我早该说一说李斌了，我有那么多值得说一说他的理由，我为什么迟迟不去说呢？

事实上，在我住院不久，我们的关系就由医患变成了朋友了。他是否能治好的病，在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为我的病付出了他所能够付出的，这就足够了。我的病，连著名得不能再著名了的老中医都束手无策，又怎么可能去指望一个初出茅庐的学中医的博士生呢？

不过他说过这么一句话，给我很深的印象：每当我面对一个临终的患者，知道我是留给他对这个世界的最后印象的时候，我就羞愧不已，觉得自己太无能了，真想一头撞死。

在他的意识里，医生应该是一个灵巧的主妇，有人给您领来一个病入膏肓而又焦虑、烦闷和悔恨的人，而您只用掸子掸几下，他便恢复到本来的面目，感情被擦得闪闪发光，希望之窗也打开了……正因为他这么想，所以才选择了做一个医生。

他是在安徽的一个穷乡僻壤长大的。据他说，他在十九岁以前甚至都没见过汽车，无论是轿车还是卡车，一概没见过。还好，他自小喜欢读书，除了给家里喂牲口之外，他大部分的时间都用来做功课，别的孩子只在学校里学习，他是在哪都抱着个课本，谷仓啦，地窖啦，马厩啦或菜园子啦，都是他的课堂。就这么着，他的考试自然错不了，乡试第一，县试第一，地区还是第一，最后以全省第一的好成绩考进了中医学院。

在大学里，学长学弟忙着寻求浪漫，只有他埋头读书，他说不是他不想浪漫，洗漱的时候，透过盥洗室的镜子一看自己的模样，矮个子，黑皮肤，蓬蓬松松的头发跟乱草一样，而且还一眼大一眼小，照完镜子，除了读圣贤书之外，他就啥心思都没了。

我说：你总不能独身一辈子吧？

他说：无所谓。

我说：不行，你就降低点条件，随便找一个凑合了。

他反倒说：都是人，凭什么我就要随便找一个凑合呀？

我哑口无言了。

医院上下对李斌的评价只有两个字：要强。别人不收的危急病人，他收；别人见了疑难杂症患者都躲，他却抢着要--这一点倒是跟堇子很近似。

第34节：人的因素(2)

从我认识堇子的第一天起，我就百般刁难她，知道她有洁癖，我就故意让家和我自己邋遢得一塌糊涂；知道她好面子，越是在她朋友面前我就越做出放浪形骸的样子来；知道她特矜持，我就偏偏在公众场合捏捏她的鼻子或是亲亲她的脖子……我的目的只有一个，叫她主动离开我，一旦我的初恋情人问起来，我可以振振有辞地说：是她不要我的，不是我不要她！那天，我靠着墙，眯着眼，油嘴滑舌地对她说：你看我这人一身的毛病，跟我在一起有什么出息呀。我没想到，堇子却说：如果你是个完美的男人，我早离开你了，正因为你一身的毛病，我才有义务守在你身边随时纠正你的缺点和错误。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我对面，带着微笑、好奇和专注的目光，看我写稿子，那时侯我已经开始写些小说或散文什么的，拿到报纸上去发表。

渐渐的，我已经习惯了堇子进入了我的生活，没有她反而若有所失似的。堇子似乎也习惯了我的拥抱、接吻和抚摩，但是上床不行，那要等到洞房花烛那天。我知道，我要是靠说情话打动她，难，唯一的办法就是激她，我说：我知道你是跟我闹着玩，来打发无聊的时光。堇子说：我才不是。我问道：我到底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堇子想了想说：有时候你好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有时候却又像已经活了一百岁。我又问道：你绝对不会跟这样的家伙相亲相爱一辈子吧？堇子说：当然会了！我进一步地说：既然会，你怎么总是拒绝他呢？她的心理防线就这样被我攻破了，我去关窗的时候，她没有表示异议。

从床上下来，堇子说了一句话，差一点叫我晕了过去：原来男女做爱的感觉这么好，要知道如此，我认识的第一天就跟你做了！这时候，她脸上像新娘似的红晕还没褪去呢……

李斌跟我聊了一阵子，临别的时候说道：我还有好多的书要读，要赶紧走。

靠，又是读书，你还有点别的节目吗？我说。

你知道我读书为什么吗？是为你！李斌说。

第35节：蓝色的轻骑兵

藍色的輕騎兵

洪荒来的真不是时候。他是下午两点来的，而我跟翩翩约会的时间订在两点半。翩翩还特别嘱咐过我，在她来之前，最好先"打扫好战场"，因为她知道平时我这里的一派繁荣景象。

太不像话了，简直太不像话了，洪荒说。洪荒今天有点反常，平时苍白的脸竟涨得通红，气喘吁吁得跟中风了似的。

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惹您老人家？我问他。

是他妈的格林！洪荒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烟来，点上。我从来没见过他掏烟的时候，连烟盒一起掏出来，都是摸来摸去，摸出一支。他也没让烟的习惯，嫌忒俗。

不会吧哥们，你们不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吗？我知道他们俩总在一块喝酒打麻将，喝醉了，就抱头大哭，据说俩人还拜过把兄弟呢。

你读没读过他新发表的那篇《洞冥记》？那显然是影射我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洪荒就像一头关在笼子里面的野兽，一边说，一边来回溜达着，他的鞋后跟特高，是用来增加立方体积的。

格林在小说里说你什么了？我装作很急切地问道，我知道所谓的作家究竟是什么货色，他们看上去好像很复杂，其实跟幼儿园里猜谜的孩子一样的稚气。

他写的是一个司机跑长途的故事，司机一出车，司机的老婆就跟一个比她小八岁的大学生睡觉；因为山洪，司机被困在山区，他只好找了个小学校住下，费了半天劲，追上了个乡村教师想浪漫一下，可是上了床以后，司机竟阳痿了……这不是明摆着影射我嘛！洪荒说得唾沫乱溅，就像一头发情期的牡马。

这些跟你有什么关系？我问道。

格林他们几个王八蛋总怀疑我的老婆红杏出墙，所以才这么写，洪荒说。

我想说，要不是你自己告诉他们，他们的怀疑又是从何而来？但是终于没说。

至于那个乡村教师，是我体验生活时结识的，她追我，我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在他说这些闲言碎语的时候，我不时的看表，估算着翩翩即将到达的时间。

可能是说累了吧，洪荒总算要走了，偏巧在门口与翩翩撞了个满怀，我只好简单地给他们作个介绍。也许是因为翩翩穿了连衣裙的缘故，她显得更加的亭亭玉立，皮肤也白得透明，洪荒显然被她所吸引，刚刚迈出门的腿又褪了回来，我硬是把他推出去了，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当病房只剩下我们两个的时候，我们反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我们那样做是不是太草率了？翩翩羞答答地垂着眼皮说。

我喃喃低语道：是，是草率了些。

但是一秒钟之后，我们就吻了起来。

刚才还腼腆得要命的她，竟一下子变得热情奔放起来……后来，许多的细节我已经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我们仿佛像是分别了一百年似的，如饥似渴，我们相互的激情电流一般地通过皮肤传来传去，结果演变成一场接力，当我停止的时候，她要继续；当她慢跑的时候，我又加速。见证过无数的生离死别的病床，这时候成了战场，肉搏战中我们都把对方整得伤痕累累，她甚至在我的肩膀上咬了一个月牙，怕是十天半个月也下不去了。等我们平静下来了，我把脸枕在她松软的乳壕里，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是一种酷似新鲜荞麦的香味。

我们拥抱着躺了许久，好像两只泄了气的皮球，连一点弹性都没有了。你太滑头了，我说。

她撅着嘴巴问道：我怎么滑头了？我捏了捏她胸前的小蓓蕾说：你不是说你喜欢做爱时做驭手吗？

她说，我现在更喜欢在下面看着你策马扬鞭，你知道吗，那时侯，你特像一个蓝色的轻骑兵，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水蛭，一直钻进你的内心深处去。

为什么我是蓝色轻骑兵，而不是别的颜色呢？我问她。她嘻嘻笑着说：谁叫你穿了一身蓝色病号服的！

第36节：第一本打开的书(1)

第一本打開的書

出了一点不大不小的麻烦。摇篮说，印刷厂可能要拖延一个星期才能交活，因为有的书中加了彩色插图，给装订带来了一定的难度，而且厂里还有期刊要印，那个是不能耽误的。

我不急，我其实一点都不急，急的是几何他们，他们说再有十天就要公布群众创作大奖赛的获奖名单，如果不及时把样书交到评委的手里，就失去了参赛资格。那天，几何说这些的时候，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我把这些也都跟摇篮说了，叫他与印刷厂再去交涉。他凝视了我半天，那眼神仿佛是在说：哥们儿，骑士时代早就过去，现在已是毫无诗意的二十一世纪了。

快去吧，还磨蹭什么呀，我催促他道。

我知道了，就去，摇篮转身就走，匆忙中把我床头挂着的病员卡都给碰掉了。

冒失鬼，我骂了一句，弯腰把病员卡拾起来。病员卡上写着我的姓名、性别和床位号，最后一项居然是婚姻状况。婚姻状况填的是已婚。

我跟堇子结婚是一个突发事件，在此之前，我们始终没有涉及到这个话题，不知道堇子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总觉得娶妻生子对我来说还是十分遥远十分遥远的事情呢。那时侯，我正在写一篇报告文学。一度，报告文学很是吃香，是报刊杂志上的重头戏。我准备去河南去采访。堇子问我要去多久。我说半个月。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说，要那么久啊！我随口说道：我们又不是夫妻，要是夫妻的话，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去了，你们家也不会拦着了。透过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我看见堇子神秘地笑了。

我们去登记吧，转天我还没睡醒，堇子就闯进我的屋里来。登什么记呀？半梦半醒之间的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们登记结婚呀，你看，我把家里的户口本偷出来了，她说。可是，我除了这么一间9平米的小房，连橱柜、双人床和电饭煲都没有，不仅如此，你叫我摆两桌酒席我甚至也摆不起，我感到一种以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惶恐。没有怕什么，将来我们可以置办呀，她说。看来，她是心甘情愿地要喝干酒杯里面的最后一滴苦酒了。

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是在地板上过的，地板上只铺了一个凉席。为此，我一直觉得我欠下了堇子一笔债，一笔永远还不了的债。

第37节：第一本打开的书(2)

我觉得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别的，光他妈的欠债玩了，我欠的债要是记录下来，够写成厚厚一本书的，而堇子是厚厚的这本书打开来的第一页……

我就这么愣在那，回想着这些往事，仿佛在做梦，而且是那种在做梦的时候还不住地提醒自己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梦。直到迢迢进来半天，我才清醒--

想什么心事了，看来，有心事的不光只有我一个，迢迢对我做了个怪相说。

我也冲着她做了个鬼脸，我知道我做鬼脸，呲牙咧嘴的特像仍然活在上古原始森林里的猿猴：你是稀客呀，这么久不见你来陪我说说话了？

我懒得说话，懒得说一句话，只想一个人冷静地待着，她说，显然她正被痛苦折磨着，看她那表情，要是有一座敞开的墓穴，她会径直走进去，躺下，自己给自己举办一次葬礼。

喂，你那个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到现在还没有个结果吗？我问道。

唉，说来话长啊，迢迢满目沧桑地说。

第38节：讲故事者的故事

講故事者的故事

只要你活着，你的烦恼就会像飞来飞去的苍蝇，撵也撵不走，迢迢说，最近我一直在研究，研究怎样才能摆脱掉烦恼。

研究的结果呢？我问她。

除了死，没有其他选择，她说。

要是那样，放下尘世的生活，去给造物主做伴，从此与烦恼绝缘，岂不很简单吗？去做就是了，我说。

哪有这么简单啊，要叫我服毒或投河，我可不干，要找一种既不痛苦又不破坏形象的死法难着呢，，反正到目前为止，我没找到，她做出一副很伤脑筋的样子。

我告诉她，在亚马勋河流域生活的土著，有这样一种风俗，人到了一定的年纪，活也活腻了，就摆下盛宴，一通畅饮，在沉醉中让人把他浑身涂上最甜的蜜，抬到一个茅草屋里，就不管他了。转天，人们再去的时候，茅草屋里就只剩下一堆白骨了，血肉都叫当地的一种叫阿南戈的蚂蚁吃了……

哎呀，别说了，简直是太可怕了，她像一匹受了惊的小马驹，嘶鸣着尥着蹶子阻止我，不让我说下去。

那么好，我住口，你来说，我举双手投降。

我说？我说什么呀？我有什么可说的？迢迢撅着嘴巴，装模作样地反问我。

说说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当然，如果你认为你可以对我说的话，我眯起眼睛瞧着她。我始终把她作为智力相等的伙伴来对待，从来没觉得年龄和性别有什么差异。

迢迢说：我爱的那个人，比我大十岁，是一家渔具商店的经理；那个爱我的人，则比我小两岁，是一个出租汽车司机。

你跟他们俩是等距外交，还是均保持零距离接触？我问她。

她说：我倒是想跟我爱的人多亲近点，可是不能，他有妻子，有一纸法律文书制约着，只有周末的时候，他才招呼我一起去泡吧。你知道，我不会喝酒，就托着腮坐一边看他喝……

我都能想象得出，迢迢坐在那个卖钓鱼杆的家伙旁边，痴情地凝望着他的表情。我跟堇子刚结婚那会儿，我写作的时候，堇子也是那样痴情地凝望着我的。那时侯，她已经怀孕了，一边抚着自己的肚子，一边笑眯眯地端详着我的一举一动。我们有过很和谐的一段快乐时光。唯一不和谐的地方，就是她有洁癖，我要是哪天没洗澡就睡了，她一定要把我叫醒，洗过才行。我写作的那群哥们儿来侃大山，谁不小心把烟灰弹落在地下，她总是不等人走，就用墩布去擦干净，弄得人家很尴尬。不管怎样，我们的那间小屋，在堇子的精心呵护下，永远是窗明几净，被街道评为卫生之家，还在门楣上挂个小锦旗。

每次从某个作家家里串门回来，无论对方多么知名，她都说：你写你的，早晚你会超过他，我相信。我常常被她的话所感动，感动的结果是，熬更多的夜，写更多的字，却并未像她所期待的那样，知名到茅盾或张天翼那种程度。茅盾和张天翼是她最喜欢的作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堇子变了，这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以至于等到我发现了，已经晚了……

就在我的思绪四处飘荡找不到地址停留的时候，迢迢又讲起爱她的那个人：那天，从酒吧出来，已经很晚了，她爱着的那个人怕他老婆跟他翻脸，就匆匆地告辞了。我醉了，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一辆出租车，由于喝得太多了，她几乎连自己的住处都说不清楚。等她第二天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早有人给她准备好了洗澡水、浓咖啡和挂面汤，那个人就是开车的司机，也正是爱着我的那个人。我们就是这么相识的。

第39节：不单单是靠面包

不單單是靠麵包

我的脸，据说，从生下来的那天起，就这么沧桑。十二的时候，就跟二十差不多。不过，教授说，这样的脸孔一般来说，不显老，到六十岁上，也还是现在这个模样，顶多会头发白一点而已。

究竟到六十岁，我的光辉形象会怎样，我不知道，但是我起码知道，截止到目前，我这个配备了五官的椭圆形的玩艺儿，给人的第一印象虽谈不上纯洁天真，却也没有发育成对龌龊都已经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地步。

所以，当我再一次走进教授的心理诊所的时候，又面对着那些跟我一样的病人们审视的目光，那目光锐利而警觉，锐利而警觉得让被审视的人手脚都无处放，尽管我紧张，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但是我故意摆出一副地下工作者打进敌人内部时通常有的那种表情，那种大义凛然、临危不惧的表情。

西西去跟教授接洽，而我一个人只好孤零零地站在那，座位已经没有了，整个客厅就跟春运期间的火车车厢一样拥挤。一个打扮得像修女一样的女孩过来，问我：你也忧郁？她的舌头似乎不太灵光，含糊得嘴里好像含了一颗话梅。我也忧郁，我说。"修女"死死地端详了我半天，仿佛我这张脸生来不配忧郁似的。所以，我赶紧补充了一句：我总想从二十层楼上跳下去。哎呀，你竟然都有自杀倾向了！"修女"的惊叫吸引了差不多所有人的眼球。但是，我发现他们注视我的眼神发生了化学反应，柔和了，甚至亲切了，这让我觉得客厅里的氧气充足多了，可以做深呼吸了。

又过来几个人跟我握手，做自我介绍，可惜我一个都没记住他们的名字，我觉得很对不起他们，因为他们显然已经把我当成"自己人"了。这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是一张乜斜着眼睛的脸：你总想从二十层楼上跳下去，却从来没跳过是不是？他个头很矮，嗓音却很高亢，遗憾的是，声调稍微死板一点，他是那种能把朗诵《红楼梦》里的"枉凝眉"整出车间主任竞选时唱票的效果来，也能把车间主任竞选时的唱票整出朗诵《红楼梦》里的"枉凝眉"的效果来。后来，我才知道，他以前是电台DJ。我对他说：我只是想想而已，从没真正地跳过，否则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扯淡了。他拍着胸脯说：我虽然现在站在这里跟你扯淡，可是我确实跳过楼，不过是在五层跳的。"修女"悄悄咬着我的耳朵说：他在这里很有权威，因为他跳过楼，而且不止一次，而是两次。

这里的价值观和审美观显然与众不同，谁的病情重，谁就是老大，谁就可以气使颐指地指手画划，而轻微的焦虑或抑郁的人，在这里只能做唯唯诺诺的可怜虫，不管你是英国某公司住中国的总代理，还是歌舞团领唱--这是我后来知道的。

"修女"的职称是图书馆馆员，相当于大学教授，在这里就只能垂着黑黑的眼睫毛，很乖的样子。也许，是因为穿了一身黑衣的缘故，她的皮肤显得又白又嫩。她告诉我，她对黑色有歇斯底里似的酷爱，不光着装是黑的，家里的所有家具甚至墙壁的颜色也都涂得是黑色的。

西西过来招呼我去见教授，电台DJ叫住了我，问道：你信服我们教授的医术吗？我只好实话实说：半信半疑吧。那不行，你要我们的教授给你治病，你就得拿他当上帝来崇拜，他才能施展他的魅力，让我们不再忧郁，他说。我发现这里所有的人都称呼教授为"我们的教授"，而且称呼得津津有味。临走，DJ又神秘地问我：你知道我们忧郁的症结所在吗？我说：不知道。DJ说：那是因为我们没有信仰，没有一个具体的信仰，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就有一个，就是我们的教授，我们干吗不去信他呢？要知道，我们活着不单单是靠面包！

第40节：奇境(1)

奇 境

翩翩就是快乐，就是快乐本身，而不是快乐的一个组成部分。我把我的脸埋在她的胸口上，乳香将我熏陶得什么感觉都丧失了 ，只感到快乐。翩翩也拼命地抱着我，一边哭，一边狂吻我，没有一处不吻到了。在翩翩以前，我从不知道，女人在高潮来临时会哭，而且哭得伤心欲绝。第一次这样，简直给我吓坏了，她战栗着将她的乳头送进我的嘴里，破涕为笑道：我快乐，傻瓜，我是因为极度快乐才哭的。我这才放心，用舌尖舔去在她眼窝里徘徊着的泪珠，那泪珠有海水一样的滋味。

她在爱，或者是她在被爱的时候，她是那么的透明，没有顾忌，更没有羞涩，跟婴儿一样。交欢其间，摇篮来了个电话，铃声像叫魂似的，她呓语似的说：不理他，我们不要去理他。可是，摇篮的耐性实在是太好了，就是执着地不把电话撂下，我只好接了：有什么事？摇篮说：印刷厂说了，你要准时交活，就多付五千块钱。我不耐烦地说：好吧，既要准时交活，也要保证质量。摇篮说：我会嘱咐他们的。在我接电话的时候，翩翩哼了一声，从我的身边滚开。撂下电话，我把她抱在怀里温存着，央求着，老半天，她才恢复了热情。

弥漫的硝烟散去，翩翩从不跟别的女人那样，仰面朝天地摊开四肢，心满意足地说一句：好舒服啊。那种成批量生产出来的表情和腔调，翩翩断然没有。她却像个男子汉似的点上一支烟，自己吸上两口，然后把烟放在我的嘴上。这一点又跟堇子和西西不一样，她们在做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赶紧穿衣服，把自己全副武装起来，又梳头又洗脸，然后端庄大方地坐下来。翩翩不，翩翩就穿我的一件跨栏背心，裸着在屋里走来走去，跟我说着话，说着没什么禁区的无所顾忌的话。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着一辈子还没对谁这么坦白过，她问什么，我就回答她什么。

你跟你的妻子，究竟为什么疏远？她那圆溜溜的眼睛一片泥泞，因为我的背心短，她该遮挡的地方都没遮挡住，整个一走光。

我跟堇子为什么疏远，对我来说，还真是个要动脑筋想想才答得上来的问题。我们也曾像一对辛勤的小燕子一样，精打细算，隔俩月就拿节省下来的钱，添置一件家具，或是一张双人床，或是一个衣柜，很快，我们的家就初具规模了，而且我们的小女儿也呱呱落地了。我刚刚松了一口气，堇子就变了，变得总是喋喋不休地唠叨起来：既然写作难以使你成名成家，你就该另辟蹊径，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啊。你看人家--渐渐的，这就成了她的口头语，一天到晚的告诉我，谁谁谁不写了，下海倒腾服装发财了；谁谁谁辞了杂志社的职，去海南买卖地皮暴富了，等等等等。我只好忍着，我对她说：我这个人太感性，不适合经商。听我这么说，堇子脸上的曲线一下子呈垂直状态，她说：人家都适合，怎么就你不适合，难道你打算一辈子让我们娘俩住在这个火柴盒一样的小屋里吗？终于有一天，我暴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说：你整个一小市民，看人家富了，你就眼红，就受不了，就亦步亦趋。这话显然伤了她，堇子的眼睛里放射出愤怒的火焰：不是我小市民，是我的丈夫无能，我的丈夫废物，我的丈夫笨！我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就摔门走了……以后的日子，就越发变得烟熏火燎凄风苦雨了，打了好，好了又打，每来一个下海经商的伙伴串门，都会是我们开仗的导火索。

第41节：奇境(2)

偏巧，杂志社见同在一座楼的电影家协会开了一家录象厅生意红火，而曲艺家协会也办了一间茶馆财源茂盛，就琢磨着也找个一夜暴富的捷径走走，各位同人开了一天的会，结果，一致认为，做书是我们唯一切实可行的选择。会后，主编把我留了下来，说我在杂志社最年轻，是不是该担当起做书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呢？我满心的不愿意，可还是说回家去征求一下太太的意见，因为孩子太小，我东奔西走怕她忙不过来。谁知，跟堇子一说，她第一句问话就是：给你加津贴吗？我皱着眉说：也许给加吧。她一拍桌子说：那当然要干了，谁不干谁是傻子！我觉得她的话，就像刚刚融化了的冰水冲刷着我的心，给我个透心凉：你除了钱，还知道世界上有别的什么东西吗？堇子板着脸说：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然也不清楚钱有多么重要了，不过，这下好了，你的津贴多了，日子就好过了。我反感得要命，故意挑衅似的问道：我要是不去做书呢？那，我们就离婚！她瞪起眼珠子时，我才发现堇子长了一双杏核眼。怕吵架，让邻居们笑话，我说：好，你让我去，我就去，不过我告诉你，当我的脚迈出这个门后，我就再也不会踏进来了！

堇子当时只是撇了撇嘴，显然她以为这是怄气的话。

从此，你真的再也没回去过？翩翩的目光透过浓密的深蓝色睫毛端详着我，问道。

我点头说是，当我还要继续说什么的时候，有人敲门，而且敲得很急促。

翩翩慌了，她几乎是裸着的，结实的大腿和结实的屁股都一览无余，她弯弯的眉毛倒竖起来，匆忙地问：怎么办？

我指了指卫生间，她才抱起自己的衣物跑进了卫生间，我嘿嘿笑了，她的背影有一种令人想入非非的迷人的美。我穿着拖鞋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格林和格林的老婆。

格林面色苍白，眼泡也红肿，几乎站都站不住了，完全靠着他老婆的支撑，要是他老婆一闪身，他非要跌个跟头不可。我赶紧把他们让进病房。慌乱中，我都不知道翩翩是什么时候溜掉的。

第42节：晃來晃去的人(1)

晃來晃去的人

看来，格林一定很痛苦，进了屋，一头栽到了另一张床上，虚弱到了极点。我一个劲问：怎么了？格林的眼窝塌下去了，里面还含着泪，他说：哥们儿，我可能快不行了，这也许是咱们见的最后一面了。我用嘶哑的声音问：发生什么事了？格林的眼睛里布满了一道道的血丝，像密集的铁丝网：没什么大不了的，左不过是个死，坦然面对吧，反正我的后事我也交代完了。

我惊愕极了，在我的印象里，格林一直是勇敢的，他小说里写的也大多是硬汉子，基本属于泰山压顶不弯腰的那种类型。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的张皇失措，简直像一只叫猎枪的射击声吓坏了的鸟。我的喉咙有点痒，我把视线投向格林的老婆：他的身体状况不是一直很好吗？格林的老婆倒是显得镇定自若：现在他的身体也很好。没等我再说话，格林就用尖得刺耳的声音说：我的身体我知道，早已病入膏肓了，好什么好！

格林的老婆不言语了，但脸部的肌肉却很松弛，当我的目光和她相遇的时候，她悄悄地冲我眨眨眼。我凑过去问：嫂子，他到底得了什么毛病？格林的老婆咬着我的耳朵说：他只是有点低烧。我又问：多少度？格林的老婆说：不知道，让他试表他不试。

我什么都没再问，就按响了床头的铃，值班护士在小喇叭里问：你需要什么？我说：我需要一个医生和一支体温表。医生来了，来得真快，我让他给格林检查一下，忙活一阵，医生说：稍微有点发热，三十七度六。我问：用打针吗？医生说：不但不用打针，连药都不用吃，多喝点开水就可以了。一直担心地注视着医生表情的格林，这时候说：您说我没病，那为什么我浑身都酸疼呀？医生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上一天班，回家一躺，也浑身疼。格林听了这话，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格林的老婆说：发个烧，你就折腾得天翻地覆，要是叫你生孩子，你说你怎么办？格林也许听说自己没什么毛病，心里踏实了 ，开了句玩笑说：要是需要我来生孩子，我早绝育了。我也说：要真是由男人来生孩子，我敢说，人口会锐减，再也用不着宣传计划生育了 。

正说着，西西回来了。西西和格林的老婆合伙狠狠地把男人挖苦了一个够，举了好多例子，来证实世界上没有比男人更脆弱的动物了。海明威表面上是条汉子吧，可是身上长个疙瘩就怕得睡不着觉；杰克·伦敦看上去也够超人风范，可是家里起了一把火从此就不敢用木柴取暖了，冬天宁可挨冻。都说女人如水，弱不禁风，在节骨眼上却最强势，在一次车祸中，舞蹈艺术家邓肯的一双儿女同时丧生，邓肯哭着喊着地说："失去了这一切，我怎么能活得下去呀？"世人以为，邓肯完了，邓肯真的活不下去了。事实上，邓肯不仅活下来了，而且继续她的舞蹈事业，她依然是惠特曼精神上的女儿。

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我和格林说得哑口无言。没心没肺的格林居然还笑得出来，我想。格林是个喜欢在背后挖苦人的人，可是却对西西另眼相待，他总是把西西叫做弟妹，是所有人当中第一个接受西西的人。他有一次悄悄地对我说：西西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尤其是她的笑，她笑起来像个女巫。其实，我也有同感，我第一次见她就被她的笑迷住了。

那时候，我已经从家里搬出来，寄住在办公室。杂志社的同人不知从哪找来一本美国暴力色情小说，说这样的书比较畅销，主编说：这年头，没有杀人放火、风流韵事的书谁看？不过我在校对的时候，还是偷着删节了些，我知道，我要是不删，终审也得删，一本比劳伦斯描写性器官还要细腻的书，出版局不会公然让它摆到书店的架子上面去的。晚饭时，我又像当光棍汉一样，到朋友家去蹭。我认识西西，是在一个做教师的家里。他们给她介绍男朋友。后来，她对我说，教师给她介绍的那个男朋友太胖了，起码有一百公斤，喘口气，下巴上的赘肉就颤，跟河马一样，她一边说，一边咯咯地笑，笑得我的心都跟着砰砰地跳起来。她很像一本有趣的精装本小说，让人有阅读的欲望，而且封面也很吸引人。而事实上，我们那天除了相互交换了通讯地址，并没过多的交谈……

第43节：晃來晃去的人(2)

格林从我这里走的时候，已经是满面红光，神采奕奕了。

格林刚走，护士长就来了，指着门上的小窗户说：谁用报纸把窗户遮住了，医院的规定不知道吗！

我慌忙解释说：外面总有陌生人往屋里窥视，所以……

不要强调客观，叫你把报纸揭去，你就给我揭去，这时候的护士长很狂躁，甚至那脸也变得让你难以分辨出性别来。

西西有点窘，默默地把报纸揭下来，叠起来。护士长没话说了，揉了揉发黑的眼圈，一扭头，走了。

后来，迢迢来时，我问她：护士长的脾气总是这么坏吗？迢迢说：不是的，只是跟她丈夫冷战的时候才会这样。我又问：他们夫妇多久冷战一次？迢迢说：平均半个月一次。我继续问：一次冷战要持续多长时间？迢迢不耐烦地回答道：也就十来天吧。

靠！

第44节：穿裤子的云

穿褲子的雲

你就站在那里，多痛苦，也要坚持，教授叫我面对着他办公室的玻璃窗，从十二层往下看，西西和他带的研究生想上前搀扶我，教授不让。

我为自己的恐高症而难为情，我尽力控制着不让两条腿哆嗦，也不让面部的肌肉痉挛，可是这一切都已经不由我掌握，该哆嗦的照样哆嗦，该痉挛的依旧痉挛。

教授仿佛根本意识不到我内心的挣扎，坦然地坐在转椅上，冷若冰霜，耷拉着眼帘，连看都不看我。我承认，这时候的我，都快恨死他了，觉得他简直与我不共戴天。

不许闭眼，往远处眺望，大胆地向勇气呼吁，教授不住地提示着我。我两手撑着窗玻璃，强迫自己去看远处行驶着的公交车、河中央的观光船和建筑工地边上的警示牌，我晕，我心跳过速，我好像就要瘫了。

西西用哀求似的眼光注视着教授，希望他能网开一面，饶我不死。教授却视而不见，问道：你现在有什么感觉？

我感觉我浑身都叫汗浸透了，腋下、后脊梁和裤裆都湿淋淋的，嘴里的唾液也分泌得过多，需要拼命地往下吞咽才可以，否则非顺嘴角淌出来不可。我忍着，我不想叫他骂我是懦夫，我把视野尽量往纵深处伸展，伸展……

窗玻璃擦得锃亮，天空上毛绒绒的云团，在蓝色的背景下，不断地变幻着形状，一会儿像一只水晶鞋，一会儿像一座高架桥，一会儿又拼凑出个奇怪的造型，我渐渐地开始专注起来，专注地端详着那片云团，脑子里蹦出早年读过的一首诗，是马雅可夫斯基写的，题目就叫《穿裤子的云》……

我不知道我面对窗户，眺望了多久，直到教授提醒我时间够了，可以休息一下了，我才仿佛从混沌迷惘的乱梦中醒来，所有的细胞也跟着活跃起来。西西柔和地问我：你有什么感觉，现在？我说：我渴，我渴得可以喝下一大瓶的冰镇可口可乐。西西就赶紧去给我买。她对我真好，我心想。

你还惧高吗？教授在转椅上转来转去，满面笑容地问道。这话让我愣了一下子，是啊，我惊奇地发现，我的恐高症竟然突然消失了！从这时候开始，我不得不对教授另眼看待了。我差一点告诉他，我还有许多怪癖的地方，比如，我坐车从不敢坐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坐在那里我就有窒息感；再比如，我也从不敢触动电门插座之类的东西，总怕电着。是因为西西买可口可乐回来了，才没把这些说给教授听。

西西坐电梯下楼时，一直攥着我的手，因为电梯上人多，我只能偷眼望着她，她有一张娃娃脸，娃娃脸上有一只小巧的鼻子和一双深褐色的眼睛。我暗自对自己说：幸亏我给她打了那个至关重要的电话--

那是我第一次出外发书回来，在闷热而拥挤的列车上呆了半个多月，疲惫不堪，进了杂志社的小屋里，销上门，足足睡了一整天，醒来时，正是中午，办公室的人都去吃饭了，我托着腮坐在那，孤独的感觉就像药液一样注入进我的身体里，而且越积越多，多到我无法忍受的程度，我操起电话，我要找个人倾诉一下，我让野马一样奔腾的头脑安静下来。仿佛是一种下意识，我拨了西西的电话号码，是她的同事接的，告诉我她去会计室了，十分钟以后回来。十分钟以后我又打了过去，她还没回到她的办公室，她的同事让我再等十分钟。这时候的我，仿佛是一架在高速公路上行驰着的车子，只能往前开，停是停不下来了，所以十分钟之后，我真的把电话又拨了过去……

这一次，是她接的。我说：找你，比找国防部长还费劲，我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西西咯咯笑着说：写作的人就是喜欢夸张，怪不得我们大学老师警告我们，千万别跟写作的人混在一起。我说：也就是说，你已经拒绝了我的邀请？西西说：邀请我可以，但是要来单位接我。我猜，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定在拂试着她的短发，她手上的指关节很玲珑，而且还有小小的肉窝，第一次见到她的手，我就有抚摸它的冲动。

那天，我们去了一家叫"深山老林"的咖啡馆。

第45节：蜂巢

蜂 巢

李斌在等我，李斌已经在病房里等我半天了。我没告诉他，我去了哪里。他也没问，只是十分严肃地说：我想跟你谈谈，谈谈你的病。显然我是被他的严肃吓着了，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一脑门子的疑问像气泡一样冒出来，我表情特综艺地坐到他跟前，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式。

为了你的病，我查了一些书，李斌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我。小本子上起码记录了四十多本医学专著，都跟我的病症有关。再往前翻，李斌告诉说，那是有关别的病人的。

是不是你接受每个病人，都要做这样的功课？我问他。他属于那种袖珍型的男子汉，肤色暗淡，一看就知道熬夜过多。

是，每个病人我都给他设立一个档案，不是院方的那种，是我自己为自己而建档的，我不想再像前辈那样--临床多了，经验就多了，可是那要以多少生命作为代价呀，今天给一个病人的处方里，多加几钱马勃，少搁几钱竹黄，结果病人死了；明天再给另一个病人的处方里，少搁几钱马勃，多加几钱竹黄……越是名医，治死过的病人就越多，李斌一边说，一边打哈欠，值班医生都是二十四小时值班，要求随叫随到，别人值班还可以迷糊一会儿，他不行，他值班时挨个病房转，担着十二分的小心。

辛苦你了，我说，说得很诚恳，俨然一个病人的代言人。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劝你出院，到别处去，从你的病历上看，你没有任何器质性病患，却又的确受着疾患的折磨，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就是病在神经系统，李斌笑着说，但是笑意更强化了他的倦容。

你的意思是--我该去住精神病院？我尽管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但嗓子眼里还是觉得有点发干。

也许没那么严重，找个心理医生诊断一下却是必要的，李斌说。

我很想告诉他，我正在接受心理治疗，可是这样回答似乎有些不妥，住在这个医院，却又跑到另外一个医院问诊……算了，更谨慎的回答应该是频频点头才对。

李斌临走，我注视着他白大褂里面的掉了纽扣的衬衣领口，说了一句：你该娶个媳妇了。

仿佛我的话说得很唐突，李斌竟是很诧异的样子，然后两腮不由得痉挛地哆嗦了起来，他把他那双视线不能一下子集中起来的眼睛掉转开，像是为避开某种可怕的危险似的，匆匆走了。

只要一有人提起他的婚姻问题，他就这样，怕得不行，西西望着李斌的背影说，一脸猜谜的神情。

你躺下歇一会儿吧，我对西西说，从一大早到现在，她就陪着我跑来跑去，够累的了。我有点过意不去。

我要跟你躺在一起……西西撒着娇，她撒娇的时候嗓音就低沉而沙哑，近乎于耳语。

我们挤在同一张床上，以我们俩特有的亲昵方式爱抚着对方，然后睡着了。可惜，好景不长，刚迷糊一会儿就被一群不速之客叫了起来--是格林和洪荒他们。他们刚参加完群众创作大奖赛的颁奖会。他们吵着，闹着，把病房折腾成了一个乱哄哄的蜂巢。

他们都获得了一等奖，几何却落选了。我听了半天，才明白，他们争论的焦点是，谁都认为对方的作品跟自己的作品不在同一个重量级别上，所以不配得一等奖。洪荒说格林在小说里玩浑厚，明明是服用了第二代壮阳增大胶囊，非要说自己雄风不减当年；而格林也说洪荒内容空洞文字苍白，看上去好似很丰满，其实都是囊膪，囊揣在某种意义上讲，是对读者精神的一种猥亵。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所谓人身攻击吗？我想。

在他们唇枪舌剑的时候，我仅仅作为一个旁观者，听着他们刺耳的声音，看着他们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不花钱就欣赏了一场德云社的相声专场，拣了个便宜似的。这中间，我还处理了两件事，一个是发货，一个是接翩翩的电话。第一件事，摇篮主动请缨，他说一切都由他来办，我就把我的通讯录给他，让他按照我事先划好勾的地址填写发货单子；第二件事，我告诉翩翩，现在不方便讲话，过一会儿我再把电话给她打过去，翩翩显然很恼火，啪地把电话挂了，即便是挂电话的动作，由她做起来也一定很豪华，我想。

你们来这里PK，是叫我来做仲裁的吗？我终于被他们吵得不耐烦了，终止了他们的对话。

哦，对不起，我们来是想拜托你跟晚报记者打个招呼，把群众创作大奖赛的消息给报道一下，洪荒说。

格林也说：我们知道你跟晚报记者是哥们儿，发个消息，对你来说，只是个纯学术性的操作而已。

我哭笑不得。

第46节：恋爱课程(1)

戀愛課程

你们护士长到底怎么了？

我们护士长到底怎么了？

我问迢迢一句，迢迢也反问了我一句。

你们护士长今天脸色绯红，富有活力，说话的态度也和蔼得吓人，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了，我说。

这有什么不好吗？迢迢歪着个脑袋问我。

不是不好，只是不大习惯，我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紧绷着的脸孔和深蹙着的眉头，也习惯了她几乎是丧失了知觉兴奋的声音，我说。

迢迢说：她是一个女人，对不对？能改变一个女人的你知道是什么吗？只是男人。

难道每个恋爱中的女人都这样吗，无论什么问题都要扯上男人？我凝望着迢迢像涂了一层西红柿浆汁一样的腮，久久地凝望，因为我不知道护士长的底细，所以也不知道她这样的女人会被什么样的男人来改变。

以前护士长是个小鸟依人似的女人，自从他的丈夫有了外遇以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过，听说她丈夫跟他的情人闹翻了，最近又搬回到护士长这里来了，迢迢说。

她丈夫要回来，她就无条件地接纳他？我知道世上所有女人的脸上都戴着面具，但不是随便谁都可以去把它摘下来，除非她心甘情愿地让你摘……我说。

算了，我们不谈护士长了好不好？我想跟你谈谈我自己，迢迢长吁了一口气，好像很疲倦了似的，也许是她的心灵太疲倦了，疲倦得仿佛她不但把自己的人生度过了，而且顺便也代替好几个人度过了他们的人生。她怎么可能不累？

我点燃了一支烟，却不吸，让袅袅的白烟静静散开--每当我在洗耳恭听谁的指教的时候，我都这样。

第47节：恋爱课程(2)

我已经搬到爱我的那个男孩家里去住了，因为只要我爱的那个人不跟我在一起，我就觉得孤独，我想让爱我的那个男孩替我分担这种孤独，迢迢的脖子上的血管不住地蠕动，好像谁在使劲地拧她的神经，叫她疼痛难忍似的。

那个爱你的男孩对你好吗？我问她。

好，太好了，可是不知为什么，他越对我好，我就越烦他，只要我爱的那个人一给我打电话或发短信，我就不顾一切地跑出去，跟他呆上一阵子或呆上一个晚上，迢迢的双颊上透出了红晕，不知道是因为是对爱着她的人的歉疚，还是对她爱着的人的向往。

爱你的那个男孩会不会对你这样的做法很愤怒？我问。

她说：会的，只是他不敢说，只要我不痛快，总威胁他说，我要离开他，她常常含着泪对我说，你是我最爱读的一本书，可是我读不了，因为你把书页用饭米粒粘住了……

你是不是太冷酷了一点？我眯缝着眼睛盯着别处，不瞧她，仿佛她是夏日里的炎炎赤日，太晃眼。

是，有时候我自己也这么谴责自己，他爱我，他不但用他的心，也用他的身体，再不会有谁像他那样的来爱我了，这些我很清楚，我曾强迫我去给那个爱我的男孩一些回报，可是做不来，你说怎么办？迢迢似乎也很苦恼，而且这种苦恼不是装出来的，她像是掉进了一个晦涩的陷阱里而无法自拔。

她拿我当救世主了，然而，我不是。

更可怕的是，她将一缕染成了棕色的头发绕在手指上，像一个化装成成人的小孩一样的扭捏着说，我昨天晚上对那个爱着我的人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怎么了？

我说不出口，迢迢尴尬地说。那表情很像……很像一头无意间跑到了公路中央的小马驹，被迎面而来的汽车灯光吓得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第48节：紫色

紫 色

突然就想念起翩翩来。那种想念其实就像一头小动物一样地隐藏在阴暗的角落里，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等西西一去南方去参加某个书商朋友的婚礼，小动物便撒欢似的跑出来，在我脑袋瓜里翻跟头。我情急火燎地拨了她的电话，铃声悠长得像一条两旁都是白桦树的大道，迟迟没人来接。

我只好挂断电话，我估计她是生气了，她生气的时候总是喜欢嚼口香糖。我觉得我对不起她，同时也觉得对不起西西，甚至包括堇子我也对不起。

我猜，她准是躺在她自己的虽然小却很雅致的闺房里的床头上，听歌，听西丝儿的歌，因为戴着耳机，所以听不到我打过去的电话铃声。

我又猜，她兴许会是背着双肩背在逛街，从一家小店出来，又走进另一家小店，手里举着香草冰激凌，在川流不息的人流中游来游去，而拉了拉练的手包里的电话响，她根本听不到。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她拿起电话来，看了看来电显示，轻蔑地哼了一声，便关机了，甚至于会愤然将我的电话号码像洗纸牌一样的洗掉……

整整一天，我什么都做不下去，像在地狱里迷路了的幽灵，无所适从，而脑子里也一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犹如一首冷冰冰的挽歌。我仿佛才刚刚知道，想念一个人是多么饱受折磨的一件事啊！在想念的称盘上的，往往不是几根稻草，却常常是一摞砖。

我仿佛才刚刚知道，想念一个人是多么饱受折磨的一件事啊！我似乎听谁说过这话。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哦，我想起来了，说这话的是西西。对，就是她。

我和西西第一次约会是在一家叫"深山老林"的咖啡馆里，那里最棒的其实不是咖啡，而是熏鲑鱼。老板是个拉板胡的艺术家，除了"三八妇女节"义演外，她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从事艺术活动的机会了。西西始终嘴角含着微笑跟我说着不疼不痒的话，只有我把胳膊搭在她肩上的时候，她才像神经过敏的小鸟一样地哆嗦了一下，我能明显地感觉得出她身体的僵硬，直到拉板胡的艺术家给我们端来她亲自煮的咖啡，西西才技巧地摆脱开我的胳膊。借着桌上的蜡烛，我发现西西很有明丽动人的潜质，那种叫潜质的东西常常令我生命的深处洋溢着暖融融的感觉。而事实上，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们只是到"深山老林"来喝咖啡，起初是每周一次，后来是每天一次--渐渐的，这成了我们的一种生活规律。

打破这规律是在我到长沙出差回来，因为太匆忙，出发前没有来得及通知她，十几天以后才返回，我跑到浴室草草地冲了一下，就钻进被窝，想把在旅程中失去的睡眠补回来，要知道，我一路上几乎都是站着的，因为我的级别不够，所以无权坐卧铺，坐了卧铺也没人给我报销，只能在硬座车厢挤，恰巧正赶上旅游旺季……这时候，有人敲门，我极不情愿地打开门，裹胁着一阵风似的一个人扑到了我的怀里，力量太大了，差一点叫我来一个倒栽葱，站稳了，我才看清，来人原来是西西。这么久，你做什么去了，西西哽咽地问我。我告诉她我出去催款去了。你为什么不事先跟我打个招呼，让人家替你担心，西西又说。我没回答，我的嘴正忙着，忙着找一个理想的地点着陆。我们倒在了床上，西西的身体很温暖，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毛茸茸的加菲猫，只是，一切都来得太快，也太匆忙……等一觉醒来，我发现我的身上很多地方都紫了，是西西掐的。

翩翩的电话是在傍晚打过来的，她说她刚才在机场餐厅，忘带电话了，过一会儿还要往南昌飞行。她的声音颇似枯萎的灌木，一点感情色彩也不带。最后，她问了一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说 ：我想你。

她说：少来。

我说：是真的。

我不信，她说，但是声调显然圆润多了。

放下电话很久，我的耳边还在回响着翩翩的声音：你要真想见我，那么就等到后天，不过不是在医院--

第49节：欢乐的舞蹈

歡樂的舞蹈

我请教授和教授的助手吃饭是在星期天的傍晚。教授推辞了两次，第三次西西说，这是为感谢他，感谢他成功地帮助我克服了恐高症。教授笑了，说假若自己再不答应就影响医患关系了。

那个晚上，我们在一家叫"意识形态"的西餐馆吃了河虾色拉三明治。坐在靠窗的桌子，一边观察楼下过往的行人，一边喝我的第二杯爱尔兰咖啡，竟真有一种回归生活的感觉。这一切无疑都归功于教授，我真正开始被教授所折服，就是在此时此刻。他坐在我对面，夕照透过茶色玻璃映射到他的脸上，给他涂抹上了一层超群不凡的神秘感，他告诉我，下一步要给我治疗的是广场恐惧症，还告诉我，再下一步和再下一步的下一步，一切都条理分明。而穿着露着肩膀和后背的黑色长裙的他的助手始终一言不发，用景仰的目光注视着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教授能把具体的治疗方案告诉我们吗？西西说，显得有一点带实用主义色彩的迫不及待。

教授非常富有表情地说：有的症状是由我来诊治，而有的症状则只能由患者自己给自己治疗，至于哪些该由我来负责，哪些该由患者负责，我会及时跟病人沟通的，你就不要过于操心了。你说这样可以吗？他突然转过头来问我。

可以，完全可以，我说。自打我患病以来，太多的事情就都由西西全权处理，我早已从男人降级到名誉男人的位置上了，突然让我来拿主意，多少有点不大习惯。

教授的助手也温柔地拍了拍西西的手背说：就照教授说的办吧，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从餐馆里出来，西西和教授的助手走在前面，我则和教授走在她们的后面，有一米左右的距离。拐弯的时候，教授牵了牵我的衣袖说：让她们径直走，我们穿胡同过去。那是一条只能容纳一个人推着一辆单车过去的胡同。我犹豫了。教授说，你是不是也很害怕一个人走胡同？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教授说：我不但知道你害怕，还知道你怕的是什么？我问：是什么？教授说：你怕突然某一块砖掉下来，或从某个窗口里面伸出一杆枪来，向你开火。我简直震惊了：教授，你太神了。教授搂着我的肩膀说：走，跟我在一起内疚什么都不要怕。

结果，我真的没有怕，只是手心里出了一点汗。

另外--教授告诉我，你要多做爱，做爱能有效地提高心肺功能，而且可以激发对生活的热情。我想想，对呀，有道理，这简直是至理名言啊！用性爱来治病也算是一大发明了，而发明者就是面前的这位教授。上帝造了他，恐怕就是让他来救助我跳出火坑的。

和教授分手以后，我目送着他的背影达五分钟之久。教授的助手挎着教授的胳膊，从后面看去很像是一对情侣。我对西西说：这个教授是个人物，真有两下子。

西西也挎住了我的胳膊，嗔怪似的说：我早就这么对你说过，可是当初你就是不信。

现在我信了。

我觉得心里松快多了，运道于我，即便不能说是一个好朋友吧，至少也不再是仇人了。这么一想，我的脚步飘飘然起来，像是跳欢乐的舞蹈……

第50节：落日燃烧(1)

落日燃燒

到八月的一个星期六的傍晚，一直焦急等待着的我，终于等来了翩翩的电话。我说我想她。她说她也想我。我叫她赶紧过来。她说我要是真想的话，就去找她，而不是要她到病房来。我问为什么。她说我的病床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我只好咬牙答应她。她告诉了我一个宾馆的名字，那个宾馆就在她家的附近。我知道，我之所以答应她，不是我渴望着与她春风一度，而是怕她骂我懦弱。我稍微整理了一下装束就匆匆出了医院，这是我患病以来，第一次单独一个人出行，不免忐忑，虽然只隔了七八条马路，我还是叫了车，在车上我不住地跟的哥说这说那，告诉他我住在哪家医院，哪个科，以及哪个病房，我的潜意识里其实就是担心我一旦昏厥过去，的哥不知道把我送到哪里去。

唉，自古英雄多磨难。

等我敲开翩翩开的那间宾馆房门的时候，翩翩惊讶得要命，她面前的我，脸色像遭受带了强伽马射线的侵袭一样的惨白，她选的客房还是17层，坐电梯坐得我腿都软了，见了她，我说了一句：天呐，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翩翩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我对她不够热情，她以为我会一见面就像一头豹子一样地扑上去，狂吻她一个回合，毕竟我们分别已经有半个多月了。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如期来了。她关上门，并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转身扑到了我的怀里。我的二头肌却是萎缩的。

这时候的我，只觉得后脊梁沟一阵阵冒凉气，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有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既不能拥抱她，也不能让她来拥抱，我恐怕是史上最窝囊的男人了。而她，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忘情的嘴唇依然在我的身体上游走，显然她在饱受着欲望的煎熬。

我靠着门，乖乖立正呆着，任凭她脱去我的衣裳，连条件反射的功能都退化了，直到她扒掉我底裤的时候，才发现有点不对劲，她惊讶地问道：你怎这么萎靡不振呀？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仿佛濒临崩溃的边缘，冷汗顺着脑门一个劲地往下滴答，虚弱得简直不能再虚弱了，这时候，只要谁轻轻吹上一口气，都可能把我吹个跟头。

第51节：落日燃烧(2)

你是不是犯病了？翩翩一边穿上她的衣裳，一边用噩梦一般的语调问道。

可能是吧，我说。

那我赶紧把你送回医院，她说。我的几乎虚脱的样子，无疑让她恐慌起来，忙乱地给我拣起我丢在地下的衣裳，重新替我武装起来。然后，像搀扶着一个革命老前辈似的搀扶着我，出了宾馆，打车回到了病房。

说来奇怪，一进病房，我所有古怪的感觉都消失了，心跳正常了，脸色也复原了，甚至那种无法抗拒的渴念也死灰复燃起来，就变成了个常山赵子龙。显然，翩翩还不能这么迅速地把情绪转换过来，她那颗悬着心仍没落下来呢。可是，当我把手伸进她的乳罩里面的时候，她小而圆的乳房还是高耸起来。

一个回合下来，翩翩用疑惑的目光盯着我说：你这不是挺有斗志的吗？

是啊，谁说我没有斗志来着，我说。

那你刚才在宾馆的时候……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说。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猜在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没准有个怪物在那里兴风作浪。

看来，你真是有点不大正常，哼，翩翩狠狠地掐了我鼻子一下，说道。

……我们第二战役结束之后，翩翩让我枕在她的胸脯上。我发现她胸脯上的皮肤几乎是透明的，如果近距离看，隐隐地能瞧见一条条蓝色的毛细血管在搏动，但是很快我的注意力就集中在她那颗葡萄珠似的花蕾上。

我觉得今天特别舒服，她用额头抵着我的下巴说道，她的感受似乎仍然停留在刚才激情四射的那个地方。

是吗？我反问了一句。

是，你知道我们多久没做了吗？她的

我开玩笑似的又反问了一句：你这么久真的没做过？

做过……她说，说得声音很低。。

哦，我愣了愣，只觉得病房一下子暗淡了下来，仿佛是谁把太阳摘下，藏在了背后。

可是，没做成，翩翩试图给我解释。我不听，我不想听，我用手捂住了她的嘴，然后翻身起来，匆匆地穿上衣服。翩翩的脸色就如同雪一样白，她的手似乎也冻僵了似的不听使唤，以致她把上衣的扣子都系错了。我想提醒她来着，可是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来。

翩翩在转身跑出去之前，就已经无声地啜泣起来了，泪水从她那长长的睫毛间涌出，我心软了，真想伸出一只手去，替她把泪擦掉，不知为什么，我的胳膊却跟铅一般沉，抬不起来。

我眼睁睁地看着翩翩哭着走了。

第52节：超载(1)

超 載

我想我的女儿了，却不又想让她看见我躺在病床上的狼狈样子。在病倒之前，我跟女儿一直保持着一种轻松而亲密无间的关系，在北京的时候，我不太忙的时候，也会把她接去，一起玩些日子。

女儿在北京，有两件乐此不疲的事情，一个是遛天坛，几乎每天早晨她都让我带她去天坛，行走线路永远是固定的，总是从正门进去，沿着大理石铺成的甬道，穿过祈年殿，一直走到尽头，从侧门出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喜欢这样，但是我知道我喜欢她把自己的小手放在我手心的感觉。

女儿另一个爱好，就是开电梯。她总叫我抱起她，去按电梯的按键，一会儿六楼，一会儿三楼，客人多的时候，她就更来劲，她挨个问人家，你上几楼？人家便笑嘻嘻地告诉她，几楼几楼，她就很神气地替人家去按键，似乎能从中饱尝到权力的乐趣。但是，她也有个小小的怪癖--讨厌留胡子的客人，就是那些艺术家和疑似艺术家经常留的那种连鬓胡子，一见这样的人上电梯，她就嚷嚷：超载了，超载了！

天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学来这么一个词儿！

往往在北京玩上十天半个月，她就腻了，就开始想她妈妈了，老是仰着苹果似的小脸问我：我们什么时候回家？你快带我回家吧，好么？

女儿的任何要求，对父亲来说，无疑是命令，我便赶紧抽出时间来，带她回家去见见妈妈，一路上，她都叫我背着，一旦想把卸载，喘上一口气，她就撒娇耍赖，坚决不同意，没办法，只好顺从她的旨意。可是，到了家门口，她却突然跳下地来，牵起我的手，大模大样地走上台阶，原来她的小伙伴都在那里跳猴皮筋，她的小伙伴问她，这几天你干吗去了？我女儿不无夸耀地回答说，我带我爸爸去北京玩几天！

我的宝贝女儿，什么东西都无法改变她给予我的那种甜蜜之感，可惜，我现在不能见她……

歡迎光臨天堂酒吧

这一天，我听到了两个忠告，一个是伯爵，一个则是几何，两个人的忠告都出乎我的意料，却又都非常有实用价值。

伯爵来找我，是因为书店里进了一批儿童大百科全书，市场管委会来人说是盗版，全部没收了，还罚了款。伯爵说，我卖了这么久的书，还从未见过印刷如此精美的盗版书，甚至比正版书印得还好。我安慰他几句，罚就罚了呗，认倒霉就是了，不必太往心里去。

我想提醒你一句，伯爵临走，凑近我，脸上呈现出一种我十分不熟悉的的表情。

有话尽管说，我让他的庄严弄得有点紧张，仿佛正读半截的一本恐怖小说，把心吊到了嗓子眼儿。

往后你要警惕摇篮，伯爵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他的面容虽然平静，声调却很特别，留给我一个好大的悬念。

我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半天才醒悟过来，我追上去，问道：摇篮怎么了？

我现在还不十分清楚，清楚了我会告诉你的，你警惕一点就是了，伯爵一边说，一边拐过医院的甬道，他的声音也飘飘忽忽，仿佛是被风吹跑了似的。

第53节：超载(2)

我一点也想不出摇篮会捣什么鬼，想了好久，都没想出个结果来，只觉得一脑门子的问号。

第二个给我忠告的几何，见我病房里总是人来人往，就建议我们去欢迎光临天堂酒吧坐坐，我能感觉到她正处于极度痛苦的状态下，况且酒吧就在医院附近，不太远，于是就跟她去了。

酒吧里的人喝着啤酒，悠闲的样子让我感动，他们因为活着而快乐。几何显然没有我这么乐观，她瘦了，比平日也显得憔悴了，我知道她在本届群众创作大奖赛中落选了，难道就为这个，她就如此颓丧？我觉得不值。

我要了杯咖啡，而几何却什么都没要，她说：我什么都不想喝，我什么也都喝不下……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长了一对猪八戒那么大的耳朵也听不出她下面说的是什么，不过她的心境已经足够明白的了。

我尽可能文静地呷着咖啡，在脑子里竭力寻找着合适的表达方式，来安慰她。但就是找不到。我发现我的脑子空了，光剩下二氧化碳了。

几何的嘴唇牵动好几下，却没说出话来，老半天，她才用略显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我说：我告诉你，千万不要相信肉体，肉体跟诺言一样，都他妈的是虚幻的。

她这么一说，我立马就想到了翩翩。我自然给几何的忠告投赞成票，她是对的。可是我此时此刻的角色，不是投票，而是做一个倾听者，所以，我没表态，只是乖乖地点点头。

她开始讲起来，讲的都是她想讲的，可是，我仍然能够感觉到她的虚弱，虚弱得仿佛一簇随时都可能会被微风吹灭的火苗。虽然她的叙述凌乱而缺乏逻辑性，但我还是听明白了：原来本届群众创作大奖赛的一个负责人曾向她许诺说，她一定能够获奖，为此她跟他上了床，而且怀着感激的心情。再一件让她伤心不已的是那个挺帅的留长发的小伙子离开了她，他比她小，可是她是那么的爱他，还为他做过两次人工流产……

我真的怕悲伤把她毁掉，想宽慰她几句，她却将手指头竖在我的唇上，示意我不要出声，更不要打断她。我只好以一种疲惫的茫然，服从了她。接下来，简直就是一场忆苦大会的实况转播，所有的阶级仇、民族恨一齐涌上她的心头，看着她声泪俱下就仿佛看着痛苦的象征和凄凉的具体体现。

不知几何说了多久，直到她累得嘴巴都痉挛了，才打住，身体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这时候我已经喝了起码有十杯以上的咖啡了。

她突然冲我笑了笑，笑得一点也不勉强，谢谢你，她说，并把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

谢我什么？我不禁打了个冷战，尽可能地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势，她情绪的大起大落叫我难以适应。

谢你听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现在心情好多了，好像卸掉了沉重的包袱，她说。

以后，隔一段时间，她就来一次，就拉我到欢迎光临天堂酒吧，听她说这说那。终于有一天，她仿佛消失了一样，很久都没再来，奇怪的是，我竟然还有点想她，想欢迎光临天堂酒吧。

想一想，这似乎有些荒唐。

我脑子大概真他妈的有问题，是我整个躯体当中的头号嫌疑犯。

第54节：灵海潮汐(1)

靈海潮汐

西西是女人中小巧玲珑的那型，精力却异常旺盛，手脚几乎闲不住，刚从昆明回来的当天，就操持着要给李斌介绍对象，对象是她在火车上新结识的一个阳光女孩。

可是，西西把李斌招呼过来以后，说了这事，有那么一秒钟，李斌的脸上却闪现出一种奇怪的表情，一种稍纵既逝的奇怪的表情，但随后就摆着手笑了：我现在这么忙，哪有功夫考虑这个问题呀。

西西哪里肯善罢甘休，拦住了他的去路，她的袖子挽到了晒黑了的胳膊肘以上：我不管你忙不忙，今天你不跟人家姑娘见面，我就饶不了你！

李斌叹息了一声，用敷衍的语气说：那好，改天吧，改天我一定跟你说的姑娘见面。

不行，就今天，我已经跟人家姑娘订好了，一会儿就到，西西显然愤怒了，她想抓贼似的抓着李斌。这样的强买强卖的月老实在少见。

李斌也知道西西是一片好意，但还是对她的军阀作风感到烦躁，他本想拂袖而去，怎奈西西死也不撒手，毕竟以前西西曾经练过柔道，而且一练就是三年。

得了，乖，先去刮刮胡子，胡子太长了，叫你一下子老了十岁，西西把李斌推进病房里的洗手间，那里有我全套的洗漱用具。

你别强迫我好不好，我真的不想相什么对象，李斌突然挣脱开西西，声调出乎意料地尖锐起来。

不见也可以，但你要给我一个理由，西西用比他更尖锐的语调说，音量也高八度。

理由……李斌犹豫了，随口嘟囔了一句。

对，理由！西西说。

他迟疑地看了我一眼。我从那迟疑中还看到了几分羞涩和几分暧昧甚至几分另类，显然他有些话不想或者说不愿意让我听到。我赶紧说：你们聊你们的，我出去转转。

西西却重新把我按倒在床上，又牵了牵李斌的袄袖：还是我们出去转转。这时候，她的声音温软了，也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临出去之前，她又给我掖掖被子，咬着我的耳朵说：我肯定能把他拿下，让他乖乖地去跟姑娘见面。

她说的那么自信。他们都走了以后，我照例给教授打了个电话，汇报了我一天的活动内容，这不是教授所要求的，而是我自愿这么做的，我现在已经到了一天不跟他通个电话就像少了点什么的地步。撂下电话，我搬着椅子到阳台上去晒太阳，即使我在这座医院治不了病，至少可以治一治过于苍白的脸色，留下一点经常性的跟紫外线亲密接触的痕迹。

第55节：灵海潮汐(2)

西西变得越来越有主意了。当然，我并不是说她以前没有主意，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个有主意的女孩。我们刚刚开始我们蜜月期的时候，我经常出差，这令她很不满，她已经离不开我了，而且她也对性爱痴迷起来。一天，她突然对我说：你辞职吧，我也辞职，我们一起干，这样就可以不分开了。

她的主意把我吓了一跳，辞职的事，我连做梦都没梦到过。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我说。

有什么不合适的，稿源，你有；编辑能力，你有；现在销售渠道，你也有了，蛮可以扯起自己的大旗来了！她振振有辞地说。

你简直太无情无义了，坏女人，我说。我的语气似乎是在谴责，但更多的却是溺爱和欣赏。

要想干出点名堂来，就不可避免地要抛弃一些东西，她说。我注意到她的乳房随着她的慷慨激昂在抖动，它们像两个才出烤箱的面包，温暖而香甜，而且开胃。

我一边竭力地与自己的欲念作顽强的斗争，一边又企图劝她放弃她的主张，我说：毕竟是杂志社让我走进这一行当的，而且我跑了这么多地方，交了这么多的朋友，也都是杂志社出的路费和交际费，我想，他们不会同意我辞职的。

果然，不幸被我言中了，主编真的不同意放我走，我对她说：算了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可是西西给我的感觉是，我在跟一堵墙说话一样。她说：我跟你们领导谈谈。然后就跑出去预定西餐馆的座位去了。那一天，西西和主编要了龙虾冷盘和勃朗酒……

第二天，我一进办公室，主编就对我说：小子，你走了以后，可不许忘了我们呀！

就这么，西西给我在杂志社画上了一个完美句号。

第56节：这样的笑

這樣的笑

我已经连续三次参加忧郁俱乐部的联谊活动了，一群病友在教授的带领下，唱歌、跳舞和聊天，只有在这里，那些灰色而禁闭的心门才会打开，就像一本打开的书，你阅读我，我也阅读你，我发现，在我面前的这一张张憔悴而畏葸的脸孔后面，都有一个狂热而细腻的故事。仿佛一座梦工厂。

每次联谊活动结束，教授都让病友相互拥抱一下，鬼使神差，跟一个纺织工学院的研究生，我不但拥抱她，还吻了她。她有一头飘拂的黑发，长得跟翩翩相仿佛。记忆真是个狡猾的东西，只要有可乘之机，就会在你的脑袋里兴风作浪……我想，我该给翩翩打个电话，起码也要听听她的解释。

那天，我刚拿起电话，迢迢就来了。她是刚下早班。瞧见她愁戚戚的一张脸，就知道她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的爱情之中。我问她：你还没有脱离苦海吗？

她说：我要是有一把枪，我就把自己干掉！

我高高举起手来，佯装要打她的样子，却没真的下手：你他妈的疯了？

不是我疯了，再这么下去，爱我的那个人就疯了，对我的不十分美妙的问题，迢迢给了我一个同样不十分美妙的回答。

难道是爱你的人不再爱你了吗？我问道。

他要是不爱我就好了，事实是恰恰相反，一切苦恼都源于他太爱我了，迢迢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仿佛看了一晚上的《欲望都市》，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了。

原来爱她的那个人总也得不到她的心，就想以占有她的身体来证明他的某种特权，久而久之，性交成了他们这两个高级动物在上帝的眼皮底下传递信息的唯一方式。即使是这样，迢迢也忘不了那个不爱她的人，甚至在与爱她的人做爱的时候呼唤着的也是那个不爱她的人的名字。这很糟糕是不是？迢迢问我。

我说：是，没有比这个更糟糕的事情了。

糟糕的还不止这些，迢迢说。后来，爱我的人再跟我做爱的时候我就酗酒，或者说，我只有在酗酒的时候才肯和爱我的人做爱。

我听迢迢讲的这些都头疼，更别说迢迢自己多头疼了，要是有两个难题叫我选择，一个是像迢迢那样活着，一个是暗杀美国总体，我宁愿选择后者。

你说我该怎么办呀？迢迢问我。

在我回答她这个问题之前，我自己的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我要把翩翩找回来，抛开她的聪明伶俐不说，就是在相互抚爱时，她的激烈、从容和慷慨就令我难忘，我离不开她温软而又含有睡意的酮体。

我还是给了迢迢一个建议：暂时离开爱你的那个人，公开追求你爱的那个人，跟他坦露心迹，不管怎么样，你努力了，追求到了你想追求的东西，更好，追求不到，你也死心了，再回到爱你的那个人的身边去，踏踏实实地一起过日子。

迢迢蜷缩着身子像个叫猎人捕获了随时会被剥了皮的小动物一样说：也只好这样了……

迢迢走了。结束了跟她的谈话，就仿佛结束了一场失败的嘘声不断的话剧表演，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突然电话铃声响了，很急促，我一拿起来，就听见昆虫愤怒的质问声：你他妈的怎么惹我表妹了，她非要调到外地去？

第57节：翡翠猫

翡翠貓

西西回来的时候，情绪显得特别低落，很明显，她没能达到她的目的。我在她的后颈吻了几下，带有安慰的性质，她却缩了缩脖子，躲开了我；别打搅我，人家正烦着呢！

为什么烦，为李斌？我问道。

对，就是为他，此时的西西似乎是一块磁石，把世上所有的伤感都吸附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对你说什么了？我问她。人类固有的好奇的天性就如同海豚迷恋沙滩的天性一样。

不能告诉你，她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嗓音也比平时低了八度。

这样的回答就更吊起了我的胃口，我又问：难道还有什么要对我隐瞒的事情吗？

一些事，李彬不愿意让你知道，我也不想做一个无所事事或以传闲话为生的快嘴婆，西西说。

你永远也不会是一个无所事事或是以传闲话为生的快嘴婆，即便是你想努力地去做那样的人，我说。

这话没错，她毫不迟疑地接受了我的恭维，三十岁的人了，仍然像小女孩一样的喜欢被恭维。恭维对女人来说，永远是嘉年华。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的确是真理，而且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经过我软硬兼施再加上神经质的执着，西西终于把李斌的故事告诉了我：李彬是他的姐姐带大的，他上大学的学费也是姐姐天天上山采草药赚来的，他对姐姐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在他的心目里，姐姐是最神圣、最完美也是最理想的女人。

西西讲到这里，我似乎都明白了，我问了一句：她的姐姐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死了，等李斌放寒假回去的时候，他姐姐的坟上都长草了，什么都没留下，只留下一个家传的翡翠猫，说是将来弟弟有了媳妇拿这个做彩礼……西西的声音因为太动情以至有些哽咽。

谁说他姐姐什么都没留下，除了那个翡翠猫，还给他留下了永远也抹杀不掉的深刻记忆和阴影，我说。

正因为如此，他见哪个女孩都禁不住要拿姐姐来跟她们比较，这样，怎么可能找得到他想找的伴侣呢，世上毕竟没有、也不可能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呀，西西说。

看来，需要看心理医生的不仅仅是我一个，李斌也该去看看，我说。不过，我还是以为，这种恋什么的情结属于冰川时代遗留下来的化石。

现在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病，西西耸耸肩膀。

不要这么急着做最后的裁决，我坚信，现在起码还有一个人没病，那就是你，我一半调侃一半认真地说。

原来我确实没病，可是跟你在一起久了，没病也会被传染上病，她说。她没有化妆，她一辈子都没有化妆过，但她周身依然洋溢着青春，尽管青春不再属于她。不老，是她的票房保证。

我用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声音严厉地打趣说：你这话可有人身攻击的嫌疑啊。

可是，西西并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她的思路已经从地球的南半球跳到了地球的北半球：你说，李斌他姐姐给他留下来的翡翠猫会不会是价值连城的珍宝呀？

要是翩翩跟西西一样有那么可操心的东西就好了，就不会总是在爱情游戏里流连了，我想。但是，我很快地意识到，西西现在琢磨的这个翡翠猫的问题是荒谬的，也是不厚道的。所以，还是让脑细胞歇一会比较好。

第58节：看得见风景的房间(1)

看得見風景的房間

我约翩翩在医院附近的公园里见面。她犹豫了半分钟，终于答应了。我想，我一定要挽留住她，如果做不到的话，昆虫饶不了我，他会像一个吸血鬼一样地吸干我的血。我看中了公园里的一座花房，怕下雨淋到，盘腿坐在草坪上，等着。我特意早来了二十分钟，估计翩翩会特意晚来二十分钟，结果，我错了，她是正点到达的。

翩翩穿的那件桔黄的纱巾，及嘴唇涂的唇膏，都略显艳了点，但我还是能接受，不能接受的是她戴得那副茶色墨镜：阴天，你怎么戴了这么一个倒霉玩艺儿？

你不喜欢？她问。

我说：是，我不喜欢。

那简单，她随手把墨镜摘下来，往背后一扔，问道：这下总可以了吧？

恩，养眼多了，我说。

你养眼不养眼跟我有什么关系，翩翩冷冷地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我没有知难而退，而是越是艰险越向前：你知道你最具杀伤力的是什么地方吗，正是你的眼睛，拿墨镜把它遮住，岂不是暴殄天物吗？

怎么样，捧杀，一招就能毙命。

果然，她笑了。她笑了就好办了。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能完美地勾勒出她腰身线条的衣装，看上去那么错落，极富诱惑。我牵着她的手坐在我旁边，她顺从了，并没有执拗而任性地抬起她的下巴，挑战似的盯着我。既如此，我想我绝口不再提她与谁谁谁上床的事，因为这不但是她的忌讳，也是我最怕触到的痛处。

没有想到的是，首先提起这个痛处的却是翩翩。那天，她们机组的人轮休，去会餐，之后意犹未尽，又跳了舞。在舞厅她结识了一个汽车推销商，醉醺醺地一起开了一间房，就在他们脱掉衣裳躺下来的时候，她突然清醒过来，跑掉了……所谓的上床事件，大抵如是。翩翩叙述完这一切，便捂住了脸，哭了，肩膀不住地起伏痉挛着，我用胳膊揽住了她的腰，让她依偎在我的怀里。

好了，事情了结了，只要往后不要喝太多的酒就是了，我干巴巴地说，几乎没什么水分。

你明明知道的，作怪的压根不是酒，不是……翩翩在呜咽的间隙争辩道。

不是酒是什么？我的问话一脱口，我就后悔了，后悔给了她一条哭诉的导火索。

是你！你说你爱我，却又不给我一个承诺，翩翩悲哀地用手背擦着眼泪说。

为什么男人一到了三十五岁，就变得懦弱而胆怯了？她问我。

我无言以对，只好说：就因为他们到了三十五岁了呗。

算了，再说也没用，就多多宽慰自己吧，不求天长地久，但愿曾经拥有，那件事，你原谅我，好吗？翩翩仰着脸，诚恳地说。

第59节：看得见风景的房间(2)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你答应我，无论你是生气，还是愤怒，都不要随便用阴道来做复仇的武器就可以。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从现在起，它版权所有，违者必纠，她撒娇说，手从我的衬衣领口伸进去，那手仿佛有电，抚在我的胸上，有一种微妙的麻酥酥的触觉。

我也捏了捏她的乳头：你真是一个迷人的小丫头。

她嗤嗤笑着揶揄了自己一句：可是她也干过不怎么迷人的勾当，快把我的男人气死了。

她的声音特别有腐蚀性，翩翩每次做爱到高潮的临界点时，最喜欢叫我"我的小男人，"平时，这话总能激发我的斗志，然而这一回没有。外面下雨了，我一直担心西西会出来找我。

我爱你，翩翩耳语道。她的凌乱的头发搔得我浑身都痒，而且我稍微低下一点头来的话，还可以从领口欣赏到她坦露出来的很可观的部分胸脯，我有点失控了……

你们在花房做什么呢？突然，一个花匠出现在我们面前，冲着我们嚷嚷着，还威胁着要罚我们的款。

三十六计，走为上，翩翩一下子跳起来，拉起我就跑，长发在她的身后欢快地飘拂着。我也笑着，脚步踉跄着，跟随着她--对现在的我来说，这是我喜欢的运行轨迹。

第60节：暗处之花

暗處之花

仿佛我的某个程序出了故障，竟让我突发奇想：我该把教授介绍给翩翩，或者说是我把翩翩介绍给教授，总之，我很想这么做，这就像是把两种不同牌子的阿斯匹林装在一个瓶子里。

起码他们俩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对我都极其重要。

安排这样一个时间并不是那么容易，但毕竟在半个月以后，我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合适的时间，时间是下午，地点是在一家作家开的画廊里。画廊里安静极了，而外面烟雨蒙蒙，甚至隐约可以听到几条街以外的火车的汽笛声。

我惊奇地发现，教授居然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他的助手。他穿了一身本年度流行的休闲装，举止优雅，脸上始终带着矜持的笑容。而翩翩干脆穿了一身职业装，金色的烫发，不但染黑了，而且也捋直了，瀑布一般，跟教授比起来，她似乎更矜持。

都透着有点假，透着一股子好莱坞的劲头，我心想。

我基本是沉默的。他们的话题是从谈印象派和野兽派的画开始的，然后是中东战争，然后是俄罗斯石油，再然后是青藏公路，他们谈得很起劲，而坐在一边倾听的我仿佛是在浏览央视的新闻联播。偶而，翩翩还会将她的手放在我的腿上，或其他在公众场合不宜放手的地方，我只好装作毫无知觉的样子，我知道，翩翩一定心里偷着乐呢。

最后，话题停留在各自的事业上，但翩翩显然对这个不感兴趣，她摆摆手说：教授最好别跟我谈什么事业，事业比子弹和匕首杀死的男人更多。

倒也是，教授笑了。

我们走出画廊，在街上分手的时候，教授将我拉到了一边，对我说：这是个好姑娘，也是个最贴心的红颜知己，却永远不会是个好妻子。

我跟他面对面站着，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散发着的乙醚味道，我想：在他的心目里，他的那个娇滴滴的助手是不是也跟翩翩一样属于"红颜知己"呢？

我的意思，你明白吗？见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教授又特意强调了一下。

我明白，我明白，我附和道，表示我在洗耳恭听。事实上，也的确是。无论是他的助手，还是我的翩翩，都只能是暗处之花，开放在背阴的地方。

在我与翩翩打车回医院的途中，翩翩把教授给她留下的印象告诉了我：他可以信赖，因为他是个天生的济世主义者。

可是，我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因为我觉得冷，连连打寒战。我坐在出租车上就像乘一叶扁舟在急流中，颠簸起伏，仿佛随时都有遭遇灭顶之灾的危险。

差不多等翩翩唠叨够了，她才发现了我的异常，你怎么了？她推了推像水獭一样蜷缩着身子的我，露出惊慌和恐惧的神情。

我梦呓一般地说：我被海浪吞噬了，一个劲地往下沉，往下沉……说完，就不省人事了。

第61节：犹在镜中

猶在鏡中

我从晕厥苏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以后了。我梦见了有个脸上蒙着面纱的女人在吻我，我睁开迷惘的眼睛，竟意外地发现，是翩翩，她还守在我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她把头发盘了起来，倒很有一点为人妻的感觉。你终于醒了，她说。

是，醒了，我说。

你要是困的话，继续睡，我就坐在这看着你，她用手抚摩着我的脸说。

不，我想再让你吻我一下，我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她盘起的头发。她却含住了我的手指头，用舌尖爱抚着它。

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抬头一看，在翩翩的背后居然站着昆虫，正严肃地凝视我们。

你怎么来了？我惊愕地问了一句。

翩翩赶紧解释说：你突然高烧不退，我吓坏了，怕一个人照顾不好你，就从你的电话簿里找出你几个朋友的电话，向他们求援，可是他们不来，我只好把表哥叫来……

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还得是儿时伙伴，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利益冲突，只有友谊！昆虫说。

你都给谁打了电话？我声音沙哑地问道。

一个是洪荒，一个是格林，我听你提到过他们，所以……没等翩翩说完，我就挥挥手，打断了她。

他们对你说什么了？我皱着眉头问道，我感觉就像不小心踩到了烂莴笋，有点讨嫌。

姓洪的那位说，他正在写一个东西，写到灵魂出窍的地步，为了保持这种良好的竞技状态，他连喝一杯鲜榨橙汁的功夫都没有。哦，他还说，等他的书稿完成，你一定要好好读读！翩翩大概是怕刺激我的神经，所以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那么格林是怎么答复你的？我又问。

格林说他正在郊区跟几个编辑学打高尔夫，他强调这样既可以跟编辑联络感情，也可以体验一下贵族生活，翩翩说。

呸，这副德行的人也配做贵族！昆虫骂道。

你们别说了，我又觉得冷了，我说。我没对他们撒谎，我真的觉得冷，而且是三九天光着屁股躺在结冻了的冰面上的那种冷。若干年以后，我再见到洪荒和格林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这种感觉仍然有。

在穿白大褂的迢迢进来给我输液的时候，翩翩咬着我的耳朵告诉我：另外，我还拜托护士小姐给西西打了个长途，把你的病情跟他讲了……

第62节：命运的笑话

命運的笑話

等西西回来，我的体温已经基本正常了，只是稍微还有点咳嗽。可是我的烟瘾并未因此而受影响。她很为我担心，说以后要少出差，或者干脆不出差，多让摇篮替她跑一跑腿。

我想把伯爵对我说的话告诉她，可是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同时也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一天，西西十分郑重地对我说：你想过偃旗息鼓吗？话一出口，她似乎马上就后悔了，冲我笑一笑，不说了，安静得仿佛停靠在湖边的一只帆船。

你的意思是……我们收山？我把烟灰弹到一个海螺壳里，这是西西从青岛买来给我做烟缸的。

我只是随便说说的……西西欲言又止，把烟从我手里拿去，她抽了起来，因为我又咳嗽起来了。

我托着腮，用心地琢磨了一下。可能西西不知道，对生意我早就厌倦了，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人们都这样，心里的东西是轻易不会说出来的，其原因是心脏这个由肌肉组成的圆锥形的中空器官位于心包囊内的，而不是坦露在外的。

西西说：我们最近出的书卖得很不好，书卖不好，款就难收；收不上款，就无法操作下面的选题，这样下去，就形成了恶性循环。

那么，就歇手吧，起码在我身体尚未恢复之前，我们暂时停业整顿，我说。因为这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决定，所以我也用了非比寻常的腔调。

可是……西西抬起头来望着我，勉强拼凑出一丝的笑容来，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可是什么？我问了一句。我知道她比我对做生意更有兴趣，我早就想丢下这一切，找个地方读读书、写写字什么的了，惟恐西西反对才一直没有付诸实施。

西西握住了我的手，用脸贴了贴它：可是，如果你一时身体恢复不好，这里的治疗费用怎么付给人家？这是我最担心的。

我们手头的存款，能维持多久，我是说现条件下的生活？我紧紧盯着她的眼睛，等待着她的回答。

西西的眼神变得忧郁起来：不是很乐观，节俭的话可以坚持两年多，要是奢侈的话，顶多维持一年左右。

我笑了：足够了，你可以下决心了。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也怀疑，除了我如此乐观而外，这世界还能否有第二个我来？

好了，宝贝，你让我再想想。西西沉吟半天，才搂了搂我的肩膀说，声调温柔了许多，仿佛恋人之间的狎昵。

好吧，随你，我捏了捏西西的鼻尖说。

嘿，说什么悄悄话呢？迢迢正好进来给我换液体，打个趣。我发现，最近的她，眼睛里经常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再也不见了以往的孤独落寞，看来是雨过天晴了。

上帝是不是突然眷顾你了？我在迢迢把针尖稳稳地扎进血管里之后，才逗了她一句，不然，哪一句话不遂她的心，我怕她挟私报复，拿我胳膊当鞋底子纳，那滋味，我尝过。

我从爱我的那人家里搬出来了，迢迢趁西西不留意时，跟我耳语道。

这么说，你如愿以偿了？我以为她已经钓到了那个她爱着的人，就微笑地问道。

迢迢笑容可掬地说：目前还没有，不过……快了，指日可待。

喂，你们俩背着我捣什么鬼了？西西奇怪地审视着我们俩，故意绷着脸问道。

我们俩计划去偷兵马俑，然后拿到古董市场去卖，挣一笔不义之财，好买方便面吃，迢迢说。

突然，我想起来什么了，就对迢迢说：记住，以后那个叫格林和洪荒的作家再来，千万别叫他们进来，我烦他们。

迢迢很狡黠地一笑：你不说，我也知道。

第63节：寂寞的国

寂寞的國

我脱得精光正往浴室走，摇篮进来了，来得真是时候。我拧开水龙头，一边冲着，一边问他：最近你忙活什么了？

盯印刷厂呢，他说。

不是说给他们一些加班费就可以按时交活吗，加班费我们已经给了，怎么还没完活？我说。我是个喜欢操心的人，我平时所操的心加起来就比全中国人民操的心多，更何况现在呢！

活已经完了，明天就交，而且今天夜里便打好包，明天可以上站发货了，摇篮坦然地回答。

那你怎么不在厂里呆着，跑出来干吗？我简单地冲了冲，就擦干身子，出了浴室。头发还滴答着水。

编织袋和包装纸都不够了，要赶紧买，他说了半句，见我湿淋淋地站在病房的当央，又说，你马上钻被窝里去吧，小心冻着，你的心脏受不了。

我心说：就怕我戳穿你的骗局，心脏受不了的就该是你了。

摇篮拿到了他所需要的钱，走了。我一边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一边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看他拐了弯，我翻开电话本，找到印刷厂厂长的电话号码，刚要拨，正好有电话打进来。

真是巧。我拿起话筒，还没开口，对方的声音就排山倒海似的扑过来：你是姓刘吧？你是不是男子汉，自己惹了麻烦却躲了起来，让别人来担承--简直太不像话了！

我莫名其妙地问道：你是谁呀？我仿佛觉得对方像一具被禁闭起来的愤怒的灵魂，正四处寻找发泄的出口。

你装什么无辜啊！对方那凛冽而尖细的腔调，一下子就让我想到了"末日审判"这个词。

跟着对方的电话就关机了，很像一个不期而遇的幽灵，悄然地走来，又悄然地离去。还好，我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功能，哦，显示的原来是翩翩的号码，可是通话的又是谁呢？

我把电话拨过去，那边已经关机了。翩翩那里发生什么事情了？我伸开四肢平躺在床上，一个劲琢磨，琢磨了好久，也没个结果。越是没有结果，就越激发我的执着精神，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平均每十分钟我便拨一次电话，直到傍晚，翩翩的电话才开通。 我劈头就问：你刚才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

那是我们机组的一个死党搞的恶作剧，你别当真，翩翩解释说，我能感觉到她说的时候在微笑，但微笑中透着些许的焦虑。

听到她的声音，我突然特别渴求她的爱抚，渴求她说不尽的温柔：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问。

回去干什么呀？我似乎看见翩翩撅着嘴眨眨眼，一副戏谑的表情。

我说：你回来，我就让你坐在我的膝上，疯狂地吻，吻得你连气都喘不上来，直到求饶为止。

我仿佛听见她的哽咽声和叹息声，心里不免坠上了一块大石头，沉甸甸的：你不舒服吗，小妖精？我问道。

没有，没有什么不舒服，就是想你，想死你了，她抽泣着娇嗔道。

那就赶紧回来，我急渴渴地说。

可能不行，起码要一周以后，我才能回去。她顿了顿，又说，你耐心等着我吧。

撂下电话，我不由得感到一丝困惑，又不知为什么困惑，只是隐约觉着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我心目中的她，一直是一只充满乐观情绪的小猫，很少像今天这样的感伤。

第64节：礼拜五

禮拜五

尽管我有某种预感，可是印刷厂厂长在电话里所说的话，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大吃一惊之余，还有那么一点五味杂陈的感觉，那感觉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世上还有什么比感觉更难说清楚的呢？恐怕没有。

我给伯爵打个电话，叫他马上过来，说有事商量，还特别嘱咐他打个车，别蹬他那辆破自行车了，他的车总掉链子。

伯爵一进屋，就眯缝着眼给我相面，企图从我的眼神里搜寻到答案：又有什么阶级斗争新动向了？他问。

我唠唠叨叨地告诉他：刚才我跟印刷厂通了个电话，厂长告诉我，他们不但没见到我们付给他的加班费，反倒叫摇篮要走了一笔好处费，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所以才提醒我。

伯爵习惯性地按摩着自己的太阳穴，一遇到不开心的事，他就这样：我一点也不知道这事。

那么，摇篮还有别的捣鬼勾当？我随口问了一句，心里却禁不住暗骂：这个贪婪而又没有良知的小人！

对，不过我现在还没查清楚，查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伯爵平静地说，其实，我知道，他跟我一样内心很不平静。

伯爵走了以后，我到浴室擦了把脸，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瘦得出奇，跑到医护室称了一下，才九十多斤，比过去瘦下去二十来斤。

鬼使神差的我又给教授打了个电话，才喂了一声，教授就说：是不是今天很不开心？这家伙真神了。

我说：是啊。

我正是给你送偏方来的，它能令你神清气爽，其他的伙计已经试过了，好使极了，而我失眠的时候也偶而用一下，果然管用，教授说。他所说的伙计就是指我的那些病友。

我的胃口被他吊了起来：到底是什么偏方？我问。

音乐--莎拉·布莱曼和神秘园合唱团的音乐，那是让你暂时忘掉尘世烦恼和疲倦最好的偏方，只是你需要一套好的音响，教授热情洋溢地说，像是个音响推销商。

知道了，我撂下了电话。我显然没有教授那么振奋，但是，我知道，我会去买音响，也会去听音乐的，不管是音乐把我从忧郁中摆脱出来，还是音乐让我陷得更深，因为，我已习惯于服从他了。

西西真正把音响给我买回来是在星期五。当然，西西是在迢迢的掩护下偷偷搬进来的：我告诉门卫说，这是测量血沉的仪器，你猜门卫怎么回答？他说你从外头往里边搬什么，我都不管，但是你想从里边往外头捎一根小草，做梦！西西笑着说。

接通电源，我郑重其事地亲自将莎拉·布莱曼的碟片放上，闭上眼听，听了一会儿就听出点门道来，那情境很像狄更斯小说里的某个片段：阳光下的尘土被烤得焦黄，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有如空气本身在喘息一般……

第65节：大波

大波

当我知道另一个消息的时候，莎拉·布莱曼也救不了我了，尽管我的精神高度疲乏，却始终也无法入睡。翩翩怀了我的孩子，这比我第一次知道堇子有了我的女儿还震惊，更叫我震惊的是，她居然都没告知我就把孩子打掉了，她跟我说的时候，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当然是在我逼问下才说的。

你为什么要把孩子拿掉？我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你说，不拿掉这个孩子又能怎么办？翩翩瞧着我说，目光和声音都是委屈的。

即便要拿掉，也要提前告诉我呀，你说是不是？我的语气和表情柔和了下来。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的身体这么糟，一点忙也帮不上我，翩翩说道。

我上前把痛哭的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实在对不起，叫你一个人来面对这一切，难道是你自己去的医院？你不怕吗？

是我的死党陪我去的，哦，就是那天在电话里骂你的那个，翩翩抽抽噎噎地说。

那时侯，你正在医院？我问。

是，我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翩翩点点头。

我疼爱地舔掉她腮上的泪，更紧地把她抱住：真难为你了，翩翩。

翩翩说：没事，我没事。她咽下又要滚落下来的泪水，接着又说：只是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是男是女。

我的下巴搁在翩翩的头顶上，想到那个没有来到这个世上的孩子，不禁黯然神伤。

那天的夜，仿佛无比漫长，我反复回想：到底是哪一次授粉结的这个果？是那次吵架之后吗？那次吵过之后，双方都为自己的冲动和强加给对方的伤害而悔恨不已，轻轻地牵着手，到了床上，相互爱抚着，身体如胶似漆地交织于一处，体会着人间世俗的快乐。要不就是那次性爱课之后，我见翩翩一丝不挂地斜躺在床沿，冲我眨眼笑，我抚摸着她令人心醉神迷的曲线，控制不住，又补了一课，却忘了采取措施……

我长久地枕着自己的双手，倾听着窗外蟋蟀的叫声，任凭溜进病房里来的蚊子飞来飞去，一味地沉浸于往事回忆之中，尽力捕捉着我们欢爱的每一个细节，直到天已蒙蒙亮，我也没有结论。我能保证的就是--

我要对翩翩更好一点！

可惜，我的帝国是纸糊的……

第66节：北极星下

北 極 星 下

偶然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小半辈子过去了，就不曾有过生日的概念，这跟从未有过什么丰功伟绩有直接的关系，印象里，过不过生日，无非是有没有一碗面条而已。

在早，因为家贫，家里不给过，到那天，该劈劈材还照旧劈劈材，该搋面还得去搋面，早晨起来，天刚麻麻亮，仍然要跑到人民医院锅炉房门口去捡煤核……

只有等十天之后，赶上伟大领袖的诞辰日吃面条时，我妈才说上一句：也算是给你补过生日了。

久而久之，生日不生日也就不在乎它了。

这一病，却突然对生日异常敏感起来，开始意识到许多岁月都已经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过，不免惶惑，这天，西西出差在外，我一个人就惶惶不可终日，有如热锅上的蚂蚁。

既然没招若干亲朋好友一起吃面条习惯，那么就找另外一种有点意义的庆祝方式--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了望着薄薄的乌云遮挡着夜空，寻找黯淡灰白的北极星，不免有一种事如春梦了无痕的感觉。坐累了，眼也酸了，就自己给自己煮一壶最香的咖啡，又浓又精湛，舒服地呷着，享受着片刻的闲适，仿佛一匹在马厩里闭目养神的老马，奋蹄驰骋了一阵子，也该把绷得紧紧的缰绳松开，歇歇了……

第67节：花一般的罪恶

花一般的罪惡

迢迢真够朋友，洪荒和格林再来，真的叫她驱逐出境了。洪荒和格林都跟她说，他们找我有重要的事。迢迢知道他所说的重要的事无非是拿稿子叫我给他们出，就故意说，现在他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养病，其他的都不重要。格林给我打电话诉苦，我也说，这是院方的新制度，也许过一段就松弛下来了……

可是，我没嘱咐迢迢也要严防几何的突然袭击，结果，几何变戏法似的出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让我措手不及。

坐下来，刚刚寒暄几句，我就发现几何有了些变化，第一是她开始吸烟了，第二她吸烟吸得很凶，几乎烟不离手，吸进去的多，吐出来的少。

好久不见了？我说。

是好久了。灰色的光线照进窗来，衬得她身躯显得瘦削和单薄，她头也不抬地小声回答了一句。

我似乎预感到，现在的她又承受了新的压力，就说：别憋着了，畅所欲言吧。我的口气里有一种悬壶济世的味道，这是我不知不觉地从教授那模仿来的。不过，我缺乏他那份权威感，更像个知心大姐。

我又恋爱了，她说道，说得很费劲，仿佛是个肺动脉瓣狭窄的患者。

我精神不禁为之一振：哦，主啊，那可太好了。我垂首双手合十，做了个虔诚的祈祷状。

可惜又结束了，没等我的话落地，几何又迅速地补充了一句，就像一本只翻到扉页就马上又阖上了的书。

我没问她为什么，我知道她自己会主动说的，因为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难道不是吗？果然，她开始讲了，讲她刚刚结束的爱情故事--

她是在游乐场认识他的，属于一见钟情的那种，他比她小三岁，但处处事事显得比她成熟，常常以她的保护神自居，而且面色白皙又性情开朗，正是她迷恋的那种类型。他们很快就搬到一起住了。几何在说这些的时候，她五官中惟一看来还有表情的器官就是那双透出一丝温情的眼睛了，她不说我也知道，他们一定有过快乐的序曲部分，可是后来……

说到这时候，几何不言语了，托着腮若有所思，在我这个角度看，她就像个标本。

她的那个他，一天到晚没个正经职业，这干一阵，那干一阵，四处打杂，若是在外边遇到了不顺心的事，还会回家来找别扭，摔碟子打碗。她对他毫无办法，放弃吧，舍不得；不放弃吧，真受不了他引擎一样的脾气，就这样，他们像一对在舞场不太合拍的舞伴，虽然相拥着，却一个跳狐步，一个跳华尔兹。

一天，他突然管她借五万块钱。她问他要做什么，他就很不耐烦地说：要借就拿给我，要不借就拉倒。她实在手头没有这么多钱，答应给他借，她猜他是想炒股，借的是本钱。那一夜，他们疯狂地做爱，在充满激情的空气中，她的呻吟显得特别的轻柔，之后，她枕在他的胸口上，聆听着他脉搏的跳动，觉得很幸福。

只是这幸福实在太短暂了，短暂得猝不及防，一觉醒来，他已经走了，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等我发财以后，我一定加倍归还你的钱。她接连好几个月精神恍惚，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即使喝得烂醉，也驱不走内心的忧伤落寞。

更倒霉的是，她竟在他们最后的那个激情夜晚，怀了他的孩子。妇产科诊疗室的灯亮得刺眼，几何头晕目眩，眼泪像珠链一样成串地淌下来。做完流产的她，灰心丧气到了极点，每一次恋爱都能给她灵感，鼓舞她写出一本新书来，可是这一次，时间太短了，短得她还没来得及完成它。她只好把她完成的部分撕掉了……

你知道一个女人孤零零地躺在产床上，等待产钳伸进阴道的滋味吗？几何问我。

我不知道。

但是我能感觉得到。

我不由得联想到了翩翩，她也是自己一个人躺在产床上的。也许，我对她太不公平了，我只跟她分享共同的欢愉，却没有与她承受共同的忧伤。

第68节：炼狱般的灵魂

煉獄裏的靈魂

病房里是没有时空感的，我过着的是一年如一日的日子，而显然翩翩不是，她触摸的是日新月异的生活橱窗，所以她每次来，总能带来许多的消息，她把那些消息一概统称为"八卦"。

今天有什么八卦吗？我看见翩翩，吻了吻她的面颊，却觉得她的皮肤凉凉的，像深秋的空气。

没有，什么八卦也没有！翩翩说。

我以为这是因为我们太久没见面的缘故，我约了她三次，她都说加班，一晃过了三个多月。我发现我的思念一瞬间就被调动起来，久别使我所有的感官都敏感了许多，我恨不得立刻跟她交融在一起，可是翩翩却拒绝了我。

你怎么了？我问道。

我没怎么！她回答。

痛快一点，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本来我是想措辞友善一点来着，可是我心目中占有很大位置的一个人，在我想享受双臂环抱着她的温馨感觉的时候，她却缺席了，这确实令人难以接受。

没等我再说什么，她就哭了，我从未见她哭得如此伤心过，简直就像个孤儿。我心软了，将她的头轻轻地抱在怀里，这下子，她反而哭得更嘹亮了。

我耐心地等待着，等待她哭腻了，这时候要是打断她显然是不明智的，我只有等她哭累了。十来分钟过后，翩翩扭转过身搂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我捋了捋她的头发，轻声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翩翩并拢双腿，微微颤栗着：我的腿摔断了，躺了三个月，整整三个月。

我伸出手来抚摸着她的膝：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怎么摔的？

翩翩说：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自己还在病床上躺着呢，除了干着急，你还能为我做什么！

我无言以对，她说得没错，我能为她做的少之又少。我羞愧似的摸了摸她的手指，又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摔的？

从舷梯上栽下来了，她说。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刚想责怪她一句，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呀？可是突然觉得这是一句索然无味的话，说了等于没说，或者说了还不如不说，于是，就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你知道，我躺在床上做牵引的时候，一直想着的是什么吗？翩翩垂着头说。

是什么？我问道。

我想，我该离开你了，你有妻子，又有情人，我算什么，我只不过是你的床上伴侣而已，她一边吻着我的胸一边说。

我仿佛被她打了一记耳光，疼得很，疼彻肺腑，而且心也一阵狂跳起来。

我只是要一个我可以公开爱他，他也能公开爱我的男人，就这么简单，翩翩带着满脸的茫然和失落。

我知道，我不是你要的那种男人，我尽量使呼吸保持均匀，但却控制不了面部肌肉的痉挛。

可是我下不了离开你的决心，下不了！翩翩把我的手拉到她的乳房上，让我抚摸她，那是她最敏感的地方，她是想麻醉自己，以便忘掉烦恼，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好。

我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将手从她的乳房上溜开，你要想好了，把结果告诉我就是了，我潇洒地说了一句，其实内心深处却仿佛酝酿着暴风骤雨的阴霾天空。为了我的手有个去处，我故意拿手绢不断地擦拭着我的眼镜。

那天，我们没有做爱，我们在一起而没有做爱那是惟一的一次。因为我做不到，想到她要离开我，我就犹如炼狱一般，即便是她把手放在我的大腿上，我也没有相应的反应……

第69节：迷路

迷 路

发现铁床架子上刻下的字纯属偶然。我撩起双层的褥子，久久地端详着这些触目惊心的留言：也许这是老子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了，曹旋。不用说，这个曹旋大概就是死在我现在躺着的这张床上，只是不知他死于什么病。

把视线转移一下，我又找到了一行字：1989年2月28日何季伍绝笔。字迹很浅，不仔细看，就无法看清楚，一笔一划间透着绝望和无奈，那显然是用水果刀刻的，可是握刀的手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而且颤颤巍巍的。

最后，我看到的那一行字简直让我惊呆了，心头突然涌上了一股寒流，"我不愿意再跟病魔缠绵了，我准备自己来结束自己的生命，1984。"这些大小不一的字，很粗，大概是用吃饭用的叉子刻上去的，每个字都像是拿凿子凿上的，笨拙而凶狠。

我特别想知道这个自己结束自己生命的人是何许人也，他的脾气，他的秉性，他是采取什么极端的手段来了结他痛苦的一生的。我找来迢迢，跟她打听，她摇摇脑袋说：没听说过病房里发生过自杀事件，再说了，1984年我还小着呢。

我搔了搔后脑勺，看来，打算从迢迢这里得到点什么军事情报，简直是痴心妄想。她的心思压根就没在这，而是在她那坍得一塌糊涂的爱情废墟上。你的爱情历程有什么新的进展没有？我只好把注意力从刻在床上的留言转移开，关注起她来。

她的两只眼睛像流星一样的闪了一下，又黯淡了下来：没有进展，一点进展也没有，我都懒得再提他了。迢迢耷拉着脑袋，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人同情。

你不是正在跟你爱的人交往吗？我叹息一声，一屁股坐到床上，床上的弹簧吱吱作响。其实，我用不着再问，她的饱含忧郁的眼睛就已经告诉了我一切的一切。

那不叫交往，那叫通奸，那叫鬼混！迢迢竖起眉毛忿忿地说，他一点也不爱我，却又要跟我上床，上床还不算，还要把我们在床上的丑恶表演一一录下来，靠。

他这么变态，我见她像一匹呼哧呼哧打着响鼻的马儿一样，两腮抽搐着，不禁问道，你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我下贱呗，我总盼着他有一天良心发现，会真诚地接纳我，可结果，哼！迢迢那张红扑扑的、有少许青春痘痘的小脸，流溢着绝非做作的屈辱表情。

你跟摊牌时，他是怎么说的？我掏出烟来，点上了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大口。

我没敢跟他摊牌，她不好意思似的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我怕我一旦提出要他娶我的要求，他拒绝了我，那怎么办？我就彻底地没有指望了……

这么说，你糊糊涂涂地跟他睡了，却至今也没与他摊牌？我有点哭笑不得，舌尖在嘴唇上舔来舔去，尽量控制着自己别说出过于刻薄的话来，女人呐，你的名字真的是叫弱者吗？

我知道你要骂我什么，还是给我留点面子吧，不说的好，迢迢也从我的烟盒里拿了一支烟，颤颤巍巍地抽了几口，不住地咳嗽起来，我知道，她平时是不吸烟的。

好了，不会抽就别抽了！我伸手把她嘴上叼着的香烟夺过来，丢在地下，用脚狠狠地踩灭，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不满。

迢迢腾地站起来，就像喝醉了酒似的，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病房，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听见门板嘭地一声响，我这个忧郁症患者的症状又显露出来了--立刻后悔了，为自己刚才对她的恶劣态度。我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我觉得憋得慌，仿佛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于是，赶紧解开衬衣的领扣。

突然，迢迢又折了回来，从门缝里探进了脑袋，我今天晚上就跟他摊牌，既是给你，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她说。我发现，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她的眼睛塌陷了下去，两只塌陷下去的乌黑眼珠闪着寒气逼人的目光。

她显然是个迷路的人。

那么，我呢？

听着迢迢的脚步匆匆远去，我仰倒在床沿上，脸色变得煞白，额上也渗出了冰凉的汗珠子。我尽量不去想迢迢的麻烦事，却无法制止自己不去想翩翩，枯坐在那，活像一个戳在庄稼地里吓唬麻雀的稻草人……直到西西回来。

天都黑了，你怎么也不开灯呀？她问道。

第70节：烙印(1)

烙 印

初秋的夜晚最是凉爽，正适合散步，西西硬拉着我绕着医院遛弯。黑影里的灌木丛，在昏暗的星光下跟聊斋一样神秘而恐惧，我不禁紧张地攥紧了西西的手，攥得她一个劲叫疼。

你跑出去一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我发现西西那双圆圆的眼珠闪闪烁烁，总也对不准焦距，所以问了一句。

我跟伯爵一直在盘库，顺便清点一下帐目，她说。

我奇怪：又没到年底，盘库干吗呀？

你不是说要把书店转让出去吗，我想了想，就我们目前的情况而言，也只好这样了，西西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

那你准备把书店转让给谁呢？我问。

西西回答：伯爵，他是最佳人选，我把库存也一并给了他，算是我们入了一股，年终还能分点红。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精明，我想，假如没有她来操持，我非得饿死不可，或者去沿街乞讨。我把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她也顺势偎依到我的怀里。

哦，伯爵还让我赶紧催摇篮，把他结来的款统统上交上来，别拖着，最近他出差回来跟你报帐没有？西西突然想起来似的，直了直腰问道。

我说：没有。

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你就别管了，你今天的脸色可不大好看，西西关切地说，同时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把书店盘给人家，你是不是有点不是滋味？我眯起眼睛注视着她，问了一句。

她反问道：你呢？这个书店可是花了你不少的心血呀。

我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就这样把书店给人，还是回去跟教授商量一下吧。

西西说：跟他商量有什么用，他又不懂……

我不顾西西的反对，回到病房就立马给教授拨电话，偏巧教授那边占线，于是，我就每五分钟按一次重拨键，按了十下都没拨通，我开始着急了，太阳穴两边的青筋也暴了起来，这是强迫症作怪。我竭力想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把我搅得心烦意乱，失控了似的疯狂地拨着电话。

等一会再拨不行吗？西西煮了一壶上好的咖啡，满满地冲了一杯，端给我，脸上漾着恬静的笑。

不行，我等不及，我现在就要拨通！我吼着，样子简直就像一只斗鸡场上的斗鸡。

西西不打算跟我一般见识，采取了息事宁人的态度：你把咖啡喝了吧，我来替你拨电话，这样总可以了吧？

第71节：烙印(2)

我抿了一口咖啡，喃喃自语道：这个破电话肯定是接触不良，明天给我换一个。

好，明天给你换，换一个好看的，西西一边敷衍似的说着，一边拨着电话。

我不要好看的，要的是好用的！我说。

哎呀，电话通了，突然西西兴奋地告诉我，我一把将电话抢到手里，迫不及待地把书店要盘出去的消息讲给教授听，最后用轻得几乎听不着的声音问道：您看这样好吗？

教授沉吟了半晌，说了一句：我看可以。我拨了四十多分钟的电话，他就拿四个字把我打发了，不过，我一点不恼他，我觉得心里一下子塌实了，脸色也由阴转晴。

西西乜斜着我，用嘲讽的语气说：这下子放心了吧，终于接到圣旨了？

刚才对不起了，小姐，我嘿嘿笑着向她鞠了一躬，西西忍不住扑哧一声的笑了。

你太迷信他了，她说。

迷信谁？我问道。

教授呗，西西说。

是啊，我不但迷信他，而且将这种迷信在内心深处留下了抹不掉的烙印。

第72节：饥饿

饑 餓

打扮得像修女一样的女孩，虽然还是一如既往地穿着一件黑外套，可是里边却套了个黄毛衣，看着显得特别的抢眼。她带给了我一本鲁彦1940年的上海三通书局版的《桥上》，算作礼物。

这是一个欢迎新病友的派对，三四十个患者在教授租的礼堂里，围成一个圈，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新来的病人自我介绍说，她叫方正，是化工厂会计，我猜她的名字是假的，患忧郁症的这些人里边用真实姓名的少之又少。电台DJ代表老病号向新病友表示欢迎，他说：我们这些病友是真正的患难兄弟，这是缘分，可要珍惜呀。

化工厂会计给大家鞠了一躬，就躲到礼堂的一个角落，攥着手机，打起电话来，其实我知道，她是紧张，打电话只是缓解紧张情绪的一种手段，我有亲身体会，所以理解她。

听说，她的忧郁症是因为暗恋一个男人才得上的，"修女"咬着我的耳朵说，你知道她暗恋人家多少年了吗--十五年！朝思暮想，撕心裂肺，差一点就成了精神分裂，可是对方竟至今也不晓得，真是不可思议啊。

我悄悄地观察了那个新来的病友一下，她穿着一身驼色的裤褂，天气并不冷，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和手腕都不露，能看到的只有一张毫无表情的苍白面孔和留着刘海的前额，很容易让我联想到阿拉伯妇女，惟一的不同就是她没有带面纱。

所谓的爱情真是个害人的玩艺儿啊！我感慨地说道。

爱情的最大的受害者往往是女人，而男人则占有强势位置，"修女"十分严肃地说。

为什么这样说？我问道。

你想啊，男人享受完爱情，拍拍屁股就走了，而女人呢，生孩子，奶孩子，抚养孩子，无休无止地忙碌下去，直到死，"修女"瞪了我一眼，好像叫我来为所有拍拍屁股就走的男人承担责任似的。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已经不记得这个故事是听来的，还是从书里看来的了，故事说有一群女人要造男人的反，呼吁以后女人再也不生孩子了，于是到上帝那里去请愿，上帝热情地接待了她们，拿出许多山珍海味款待她们，她们却看也不看那些好吃的东西说，上帝，你不公平，连动物你都肯呵护着，却对我们女人这么残忍，让我们受生育之苦。上帝笑了，问她们真的羡慕那些动物吗？女人们点头称是。上帝说，那好办，以后你们也可以跟动物一样，一年只许发一次情，不能再随时随地地做爱了。女人们一听傻眼了，一年只跟爷们儿同房一次，那谁受得了啊，她们只好对上帝要回去商量商量，就跑回来了，所以直到现在，还是哪个季节都有结婚的，什么地方都有做爱的……没等我讲完，"修女"就捂住了耳朵。

我不听，我不听，她说。

这时候，我见电台DJ正布道似的跟化工厂会计讲述教授的神奇魔力，他说：我们都不是唯心主义者，但又不能否定，在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天才，教授就是其中的一个，多严重的心理疾病，他都有办法治愈，只要你肯信任他。

光信任远远还不够，还要绝对服从他，旁边又有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插了一句，据说这个女人一到阴天下雨，就必须躲到柜橱里才觉得安全，教授仅一个疗程，就大见成效，现在雨天它甚至敢打着伞上街散步去了。

几个老患者把教授的许多传奇一一说给化工厂会计听，直把本来眼睛覆盖着一层幽暗的苔藓的她，说得眸子里闪现出耀眼的光亮，那是象征着希望的光亮。她的最突出的症状，据说是一听到脚步声，便浑身哆嗦，虚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很快就把衣裤湿透了。可是，当她此时此刻听到教授的脚步声，却焕发出青春初绽的笑意。

大家鼓掌欢迎教授的到来，就像欢迎救世主一样。教授径直走到化工厂会计的跟前，挺直他还算挺拔的身躯，笑盈盈地说：从你走进这间礼堂的那一刻起，你的病就已经好了。

化工厂会计涨红着脸，屏息站了半分钟，用虔诚的眼神注视着教授，然后倒退半步，给他深鞠一躬：谢谢大师，您一出现，我的所有病症就消失了，觉得浑身都轻松了。

其他人都伸长脖子，竖起了耳朵，静静地凝视着教授的每一个动作和每一个表情。那样子，就像一个个饥饿的乞丐，而教授却像一块刚出炉的冒热气的奶油面包。

有人说：准是教授给这个新来的患者发功了，不然怎么这样快就初见疗效？

也有人说：我一直盯着教授呢，没见他有发功的迹象啊。

教授在跟化工厂会计交谈的时候，不时地仰天大笑，笑得坦荡而欣悦：所谓忧郁症，其实就是一种心理落差，你感觉自己有病，就是病；你感觉自己没病，那就是没病！

我因为站在礼堂的中央地带，而教授则在窗口，逆光，他那富有线条感的肩膀正好把窗口射进来的阳光都遮住了，我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像剪影……

第73节：热风

熱 風

伯爵忙着盘库，好久没来了，我还真有一点想他。惦记着给他打个电话，又怕耽误他的事。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最长，在工厂里的时候，从来是形影不离的。既做过工作服，也做过二极管，印象里那个厂的女工多，男工少。那时候的伯爵就已经是雪白的连鬓胡子糊了一脸，显得特别的沧桑。可是，手很巧，裁剪衣服尤其拿手，不光是我，就是那些讲究穿戴的女工们也总是要他帮忙，看他拿剪子在布料上飞快游走，真有沁人心脾的莫大乐趣，麻利，快。

开书店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个人选就是他。当时，我几乎是赤手空拳，俩人想尽了馊主意，没本套白狼，先把书从出版社赊出来，卖完了，再还帐，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非常有意思，我们俩简直就像俩阴谋家兼骗子……想着想着，我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第74节：瞳人

瞳 人

是一片嘈杂声把我的午睡给搅了，我爬起来，溜达到治疗室，原来是前天死了的患者的两个儿子在跟医生吵架，非说他们父亲的死是一起医疗事故，揪住李斌的衣领不撒手，幸好有病友和护士劝阻，李斌才不致吃太大的亏。

我把李斌拉到一边，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李斌说患者是死于癌症晚期，又已经七十多岁的高龄了，根本无法实施手术，要是真实施手术的话，也许连手术台都下不来，就一命呜呼了。

你给他们解释清楚不就是了吗？我说。

李斌说：他们比谁都清楚。

那他们还闹什么？我问道。

李斌说：他们还欠院方三万块钱，闹的目的，就是想赖帐，这种事，每天都有，我们见怪不怪了。

我见死者的那两个儿子，横眉立目，捋胳膊挽袖子，依然不依不饶，就过去轰他们走。那两个家伙一人抓住我的一个肩膀说：你他妈的是干嘛的，也敢来多管闲事！

我说：我就住在这，你们要是不吵醒我，我才不来管你们这鸟事呢！

我看你是找倒霉--两个家伙说话就要动手，一旁的迢迢阴阳怪气地说：打吧，你们打了他，他的住院费就有地方报销了。

我也说：你们往死里打我，正好我没上人身保险。

那两个家伙怕被火烫着了似的，赶紧松了手，倒退好几步，其他人顺势把他们推走了，只有我和李斌还留在那。我们一起回到我的病房，闷声不响地坐下来。说实话，我还是有点后怕，要是真挨一顿揍，也够冤的，要不是迢迢聪明，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李斌却仿佛早把刚刚发生的一切统统忘记了似的，冲我笑了笑，笑的时候眼神有些异样，我一下子捉住了他的目光，逼问他：你好像遇见什么开心的事了？

他从皮夹子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个细高挑的姑娘，有一张绯红的脸蛋：这是谁，你新结识的女朋友？

他点点头，瞳人紧紧地盯着我，似乎是在问：怎么样，长得还可以吗？显然，他对她很满意。

不错，很不错，我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却补充了一句，只可惜有点土，像个柴禾妞。

李斌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接过去，又小心翼翼地夹到皮夹子里，突然我发现里边还有一张照片，就说：你还打着埋伏呢，把那张也拿来给我看看。

李斌想藏起来，幸亏我手疾眼快，一把抢到手，李斌一再说小心小心，我连说知道知道。照片上这个姑娘除了发型，跟刚才那张照片几乎一点区别都没有，这张照片梳了两条大辫子，而刚才那张是直溜溜的披肩发……

这是我姐姐，李斌说。

哦，我恍然，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我仅仅有一点同情，同情他新结识的这个女朋友。

李医生，听见迢迢在外面喊他，他赶紧将皮夹子揣进兜里，匆匆地跑了出去。怎么了？我听到他问。九床突然晕厥了，你快去看看，迢迢对他说。

第75节：行云

行 雲

你说，假如一个女人没有了他爱的男人会怎么样呢？翩翩裸着，一条腿搭在我的身上，问道。最近，她总是问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叫人回答不上来。

我想了想，给她讲了个故事：有个小媳妇突然茶不思饭不想，整天就是乜呆呆发楞，她那个不爱说不爱笑的闷葫芦丈夫问她：你怎么了？她说：没胃口。丈夫要出差，临走，叹息一声说：也不知道你的胃口什么时候能回来。小媳妇就等，等着她的胃口回来，一天等来了一个年轻活泼的年轻人，两个人攀谈起来，小媳妇告诉他自己的胃口如何如何找不到了，那年轻人说：我就是你的胃口。小媳妇惊喜万分，赶紧把年轻人领进屋来。等丈夫两个月回来，再看，小媳妇又能吃又能喝，问她：你有胃口了？小媳妇高兴地说：不但我有了胃口，肚里还有了孩子……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翩翩捶了我一下，似乎不太解气，又蹬了我一腿。

我一把将她搂在怀里，逗她说：笑一笑，笑是最好的维他命。她挣扎了一会儿，就又被欲望俘虏了。有时候，性也能起到止痛药的作用。

在我进入她体内的瞬间，翩翩狂热地呼喊着：给我，让我永远都记着它！激荡澎湃的我，却没注意到她呼喊了什么，只是一味地进攻。几个回合下来，终于都动弹不得了，两人摊开四肢，懒懒地躺着。一对直觉动物。

什么时候，我们能挎着胳膊公开地处溜达，什么时候，又能一起去听音乐或看足球，就好了，翩翩叹息一声说。

是啊，我实在是亏欠她的太多太多了。别的女人跟爱人在一起，都是以年头为单位来计算，而她呢，跟我在一起则只能以小时或分钟记时，而且还大多都消磨在床上……我不知该用什么来给予她一些补偿，幸好--

我这有你喜欢吃的生菜三明治和巧克力，我穿上衣服，跳下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这都是我拜托迢迢上街买来的。

翩翩眼皮往下垂了垂，勉强拼凑出一丝微笑，柔声说道：谢谢你还知道我喜欢什么。

你这话里没讽刺意味吧？我俯视着她，将身体的重心由左脚转移到右脚，问她。

当然没有了，我如果连直接向你指出你的缺点的权利和勇气都没有，那我岂不更可怜了，翩翩略带火药味地回了我一句，可是看到我陪着小心的劲头，语气立刻缓和了下来，我挺高兴的，因为这是你第一次给我买吃的东西。

临走，她显得特别的缠绵，出了门，又回来，踮起脚尖狂野地吻了我好一阵子，我双手一边紧箍着她的腰，一边凝望着她，暗忖着她那对眯缝着的眼睛里究竟潜伏着什么，但是现状容不得我多想，只好抛开所有的疑问，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到她的唇上。

大约吻了有一个世纪了，我和她都有了昏眩的感觉，周身的血液差不多都涌向的太阳穴。她说：为了我，你的身体也要赶紧好起来，挣脱这个樊笼。她温热的呼吸轻拂着我耳朵，让人麻酥酥的。

没等我再说什么，翩翩飘然而去，简直像一只蝴蝶，像一片云，忽闪着翅膀就飞走了。我要是知道她竟给了我那样一个结果，我死也不会就这么放她走的。

第76节：红房子

紅 房 子

最折磨我良心的事情，在我逃避了三个月以后，终于发生了！这是早晨九点钟，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来，我迷迷糊糊地抓起话筒，梦怔怔地问了一句：喂？

话筒里传来我想忘却永远也忘不掉的声音：听说你病了，为什么不肯告诉我？随着这问话声，一张冷峻倨傲、总是挂着一丝讽刺的微笑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我一下子就醒了。

在我灵魂的最隐秘的角落里，这时候一定聚集了很多很多奇怪的念头，什么道德啦，什么义务啦，什么世界观啦，总之我都无法从中解脱开，我深呼吸了一阵，才说：我没什么大病，休息几天就会好的，你别跟着操心了。

听说你住院已经很久了，我这个做妻子的竟然一无所知，叫人家知道，这不是太荒唐了吗？她关注的不是我的病，而首先是作为妻子的脸面，我从她的话里，还是听出了几乎轻易觉察不到的冷漠。

堇子，你是误会了，我不告诉你是我不想打破你和孩子的平静生活，我说，事实上是我与她已经没有了灵魂的相互触摸，心魄的相互拥抱以及思想的相互爱抚。

我看，你是怕见到我吧？她咄咄逼人的问话，让一向以自己口齿伶俐而自豪的我，十分烦恼，找不到准确的字眼答复她，因为她说对了，我是怕她，怕我见到她。想到堇子看到我一脸的病容和狼狈，我就难以忍受。

我咽了一口唾沫，好吧，我们就见上一面，不过不要在医院，这里的空气不好，别传染给孩子，我说。其实，我是担心她会发现有另一个女人跟我住在一起。

那就一刻钟之后在红房子酒吧里见，她说。我答应了，在我答应她的一刹那，我觉得我身体内部仿佛储存了上万吨随时可能爆炸的TNT，有个火，就能引爆，把我炸得粉身碎骨。

我稳了半天的神，才走出医院，没告诉任何人我的去向，我怕西西知道了会误解。我登上一辆停着的出租汽车，坐到后排，吩咐道：红房子。

司机却说：你最好坐我身边来。

为什么？

刚才我送来的一个遭遇车祸的女人曾坐在那来着……

结果呢？

司机无精打采地说：结果她死了。

我赶紧换了个位置。到了酒吧，我发现堇子早就到了，没等我开口，她便搬着我的脖子端详着问道：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不错，现在的我比过去的我瘦了起码有二十公斤，即便如此，堇子的强烈反应给我震惊与我因为她的强烈反应而感到的震惊不相上下--我以为她不会再在意我了。

医生说我的病要不了命，你别替我担心，我说，不知是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要我来陪你吗？她问。

不，我说。我总不能拖着更多的人跟我一起体验囹圄生涯吧？

哦，我明白了，堇子要了两杯烈性的威士忌，杯中的冰块叮当作响。她又苦笑着说，不管怎样，我还是要祝你健康。

我们郑重其事地举起杯，然后一饮而尽。

第77节：悲剧的诞生

悲劇的誕生

跟堇子分手，看她摇摇晃晃地离去，我的两颊湿了，那是泪，我没想到我会为她哭。同时，我更没想到的是，哭的不止是我一个人，我刚刚走进医院的甬道，就发现还有一个人在悄悄地哭。

那是迢迢。

我强拉硬拽将她"请"进我的病房，把她按在椅子上。她一言不发，只是脸冲着窗外掉眼泪，鬼知道她又遇到了什么倒霉事，我毕竟不是个心理学家，等着吧，等着她冷静下来。

要不要面巾纸？我问。

不要，她说。

要不要矿泉水？我又问。

我说了，不要，你让我哭痛快了行不行！她厉声说。

我发现小小年纪的迢迢的眼角，哭的时候竟出现了那么多的皱纹，密密麻麻，像蛛网，由此可见爱情这玩艺儿是多么的折磨人了。爱情是皮肤皱纹的孳生地。

大约十五分钟或许更久一些，她哭痛快了，用手捋了捋随随便便披散着的头发，你抱抱我好吗？好，我抱了抱她。你把面巾纸给我好吗？好，我递她一包面巾纸。再拿一瓶矿泉水来好吗？好，我将矿泉水的瓶盖拧开，给她。

好了，我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你该给我忆苦思甜了，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亲切一点，尽可能地像个革命老前辈。

我那天跟我爱的那个人摊牌了，要么离婚娶我，要么就各走各的路，迢迢抬起眼来，瞟了我一下，你猜，他是怎么回答我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企图从她的目光中寻找出隐约闪现的暗示，可惜，没有。她只是埋头用手去抚平她前衣襟上的皱摺褶。他是怎么回答你的？我反问了一句。

他狂吻了我，然后说，我要是真能娶你，那可太好了，这样吧，你给我三天的时间，让我考虑考虑，我就给了他三天，这三天里，我们疯狂地做爱，真的琴瑟和谐，相濡以沫，可是，第三天他从我的身上爬起来，却说……迢迢轻佻地吐了口唾沫，这动作简直跟她穿着的白大褂太不配套了。

他说什么？我身子朝她倾了倾问道。

他说，我考虑好了，为你着想，我不能娶你，跟你比起来，我太老了，说完，还要用拥抱来安慰我，我转身就走了，没废话，直接到一家旅店，开了个钟点房，在卫生间里洗个澡，把我身上他曾经摸过的所有地方洗了个干干净净……迢迢冲我微微一笑，我知道，她的笑是勉强做出来的，就像记者招待会上的那些明星一样。

我一猜这个家伙就会这样，早该离开他，到爱你的那个人那去，我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床上的弹簧吱吱叫唤起来。

我去找他了，她左手攥着自己的右手，仿佛一边说，一边精心地打着腹稿，可是，他不爱我了，他说他已经从爱情的泥淖里拔出腿来，他把我留在他那里的衣物都打好了包，交给了我，连屋子都没让我进，我下楼的时候留恋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褐发的女孩……我奇怪，她在叙述这一切的时候，显得过于平静了，仿佛连末梢神经都没起一丝一毫的痉挛。

他没做错什么，迢迢说，他惟一做错的了的就是爱上了我。

其实，你也没做错什么，我说。

接下来是短暂而漫长的沉默。她在想她的事，而我则在想我的事，我们所想的都跟所谓的爱情有关，那是人间最让我们饱受煎熬的一部分。我真希望能忘掉这玩艺儿，也希望迢迢忘掉它，可是记忆是永远丢不掉的行李，你要带着它走一辈子。

我却装模作样地安慰她道：回去，把一切都忘掉，做一个待字闺中的好女孩。

不，我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去做，我要夜夜笙歌，一天换一个男人，玩个痛快，迢迢嘿嘿笑着说，可是她那点缀着浓黑睫毛的眼睛里充溢着忧郁的阴影。

他妈的，又是一出爱情悲剧！

第78节：现实一种

現實一種

很久没有翩翩的消息了，这让我有些空虚，空虚其实是个挺实在的字眼，而且不同寻常，它能叫你戏剧性地无所事事。我给她发短信，她不回；给她打电话，她的手机居然不在服务区！

每当就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我便想象着翩翩赤着脚、裸着身子在病房里冲咖啡的样子，那样子特别像一个刚从恩爱夫妻的床上爬起来侍侯将要去上班的丈夫的家庭主妇。

我不知道翩翩的下落，翩翩似乎也没打算告诉我她的下落，这反而激发了我的想象力，我为她找到成打成打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她的客机也许在某一个机场发生故障，需要抢修，她腾不出手来什么的……然后，我又一一把这些理由推翻掉。

万般无奈，我只好去问翩翩的表哥昆虫，他却说他也不知道。问的多了，他终于不耐烦了，对我说：翩翩不让我告诉你她的行踪。为什么？我问他。难道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昆虫在电话里严厉地说，你能给她一个幸福的家庭吗？你能给她一个妻子的名份吗？你的身体状况能保证她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吗？

我明白了，没等昆虫把话说完，我就将电话撂下了。我的神经系统仿佛一下子崩溃了，我的手在颤抖，心脏也在颤抖，我赶紧抓起一把速效救心丸丢进嘴里，我跟所有失恋的人一样，一时无法接受突如其来的现实。失恋是最古老的文学素材之一，我是不是该为此写上一首诗，来悼念一下？

昆虫毕竟是我的好朋友，最后还是告诉了我：翩翩已经调到国航，跑国际航线去了，她说，她在三五年之内是不会回来的。末了，昆虫还补了一句，我他妈的真恨你！

心情已经糟糕到极点的我，立刻予以反击：别他妈的傻不错，我也照样恨你。

跟着，我们俩就对骂起来，用日语，用英语，用法语，用我们所知道的所有语种中骂街的话相互攻击，直到实在找不到更富有表现力更解气的字眼了为止。这时候，我才发觉我掌握的骂街的词汇太少了，太匮乏了，要不说人就得活到老学到老呢。

我的房间的味道不对，有一种浓浓的令人恐怖的硫酸的气息，我明明知道，这都是幻觉，都是莫须有的，但是我还是感到了窒息，我不得不把窗子敞开，让新鲜的空气赶紧流通进来。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了教授的号码，我必须马上听到他的声音，必须，否则我会疯掉，我甚至会毁灭我周围能毁灭的一切。电话铃声尖锐而充满了挑战意味，还好，教授很快就接了电话，我把翩翩的事情讲给他听，才讲了几句，教授便打断了我结结巴巴的的叙述：老伙计，不用再讲了，我早已有这种预感了……

什么预感？我问。

翩翩迟早会离你而去，迟早，因为你们本来就只是结伴而行的一对驴友，教授说。

那我能做些什么？我问。

只要不继续去纠缠翩翩，你做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再寻找一个年轻而有主见的姑娘，教授的语调里洋溢着甜蜜蜜的乐观主义情绪。

哦，对了，这两天总是梦见我在一艘漂泊游荡的小舢板上，被惊涛骇浪所淹没，之后，就醒了，我说。

教授笑了，那就翻个身接着睡。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两句话，仿佛一把剪刀喀嚓一下子把一辆汽车上安装着的爆炸装置的引线剪断了，紧张的神经瞬间就松弛下来，我开始放弃了那种对失恋的病态的痴迷……

第79节：慈悲

慈 悲

尽管我像个做了一场好梦刚刚醒来的孩子一样，揉揉眼睛，伸伸懒腰，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去撒尿去盥洗去散步，还是引起了西西的注意：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我不无悲哀地意识到，西西简直比我自己还了解我，但是我还是硬着头皮说：没有啊，一切正常。

西西围着我转了一圈，两只眼睛探照灯一般地在我脸上扫来扫去：我的第六感觉历来都是很准的，你一定心里有鬼。

我尽可能地使自己显得无辜而天真：你可以相信眼睛，也可以相信耳朵，就是不能相信感觉，那玩艺儿太靠不住了。

西西还想把审问进行下去，可是一个电话把她招呼走了，在门口，她又说：回来我们再谈。

喂，你去干吗？我问。

西西迟疑了一秒钟说：出了一点事。

出了什么事，我又追问了一句，西西却早已没了影子。她走了以后，我琢磨半天，总觉得她的声音有点古怪，难道是她真的发现了我的什么，东窗事发了？很快，这个猜测就被推翻了……

西西回来的时候，尽管总是开着玩笑，而且语气轻松愉快，我还是发觉了她的异常，她刚才肯定是哭过，肯定，至于为什么哭，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简单地合吃了一碗泡面，剔牙的时候，我对她说：这一回，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了？

西西想摇头。

我说：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蠢，说吧。

西西避开我的目光，做了一个十分夸张的深呼吸：洪荒死了。我心不在焉地敲着桌面的手指头僵了一下，她见我一脸怀疑的表情，便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洪荒真的死了。

天哪，我神情恍惚了许久，才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撞死的，一辆越野吉普，在送往医院的半途就咽气了，西西闭着眼睛，慢条斯理地讲：起因是一次什么狗屁杂志举办的征文比赛，洪荒硬拉着格林一起参加，参加的结果是无心插柳的格林入选了，而有心栽花的洪荒则名落孙山，这让他极度郁闷，终日与酒为伴。昨天晚上，他又喝醉了，跑到格林家门口，用半头砖砸了格林家的窗玻璃，格林的媳妇一探头，他撒腿就跑，迎面恰巧开来一辆越野吉普……

是他妈的名利害了他，而名利本来应该是文学的副产品的！我后悔我串通了迢迢使阴谋诡计来拒绝洪荒们的造访，现在他死了，想见他也见不到了。我的心头不禁下起了毛毛雨。

为什么他们把这个噩耗告诉了你，而不是我？我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我也不知为什么，许是怕影响你养病吧，她说，这显然是个同样愚蠢的回答。

第80节：隐形的翅膀

?#91;形的翅膀

久违了的摇篮终于现身了。他虽然神采奕奕，但在我眼里无论是形象上还是行为上都变得龌龊了。

你变了，我眯起眼睛凝视了他一阵。

我也觉得我是变了，摇篮坦然而自信地说。

听说，你不但没有把我付你的所谓加班费交给印刷厂，还管印刷厂要了五千块的好处费？我以为我这样直接地揭穿了他的老底，会让他尴尬，结果--

我知道，你早晚会弄清楚这些猫腻，不过，你放心，我会把那些不义之财都还给你，不会拖太久，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近似于放肆，跟以前的他判若两人。

你不觉得你这小子很不仗义吗？我对他的神态感到越来越厌恶，恨不得把他轰出去。

开始有这么一点，后来想开了，没钱连命都没有，更何况是仗义了，那玩艺儿对我这样的穷小子太奢侈了，他说，能把无耻用如此自然的措辞表达出来，也够得上算是个天才了。

你能将所有的帐目都交还给我吗？我努力地使自己显得温和一点，语调自然少了一些抑扬顿挫。

哦，我都给你带来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他把帐本递给我，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微笑。

收回了多少欠款，一共？我这么问的时候，并没有期待会得到真实的回答，因为他，我已经变得怀疑一切了，甚至想打倒一切。

只收回了三分之一，他说。

其余的呢？我故意漫不经心地又问了一句，可是心想，我为什么他妈的不把杯子里的咖啡泼到他的脸上呢！

他迟疑着，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跟我说实话，最后说：有三分之一已经成了死帐，收不回来了，欠款的人要么洗手不干这行了，要么就是因为印盗版书被抓起来了，至于那三分之一，我把它兑换成了新书，准备拿回来卖……

我凝视着他那张看上去还算端正的五官，简直无法理解他，无法理解他内心里隐藏着的那些东西，如果可能的话，我倒真想跟他推心置腹地谈谈。你兑换回来的新书，都交给伯爵了吗？我问道。

摇篮用了个好莱坞式的动作打断了我的话，他晃了晃他的食指说：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这些书已经被我派上了用场。

我压抑着自己的愤怒，小人，我在心里骂着，端起咖啡呷了一口，我差一点将杯子捏个粉碎，然后把碎片摔在他一眨一眨的眼睛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难道就是我当初收留你的时候，你所说的对我的报答吗？我问道。

摇篮清了清嗓子说：导致我这样做的是自尊，你知道吗，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你就可以躺在这里指手划脚，而我只能四处奔跑？奔跑的结果呢，是所有的利益都揣进了你的腰包，而给我的那部分，不过你是餐桌上掉的一点点的面包渣而已。

我把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对他说：我想我是累了，该休息一下了，你走吧。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搜肠刮肚地想找出一些什么理由为自己辩护，可是脑瓜子却不听使唤：我想说的是--我还是要谢谢你。

……直到西西回来，我的嘴唇仍然在哆嗦，西西把我的头抱到她的胸前，哄着，我说：我以为只有天使是有翅膀的，殊不知魔鬼也有，所以他才到处飞，飞到你意想不到的任何一个地方。

西西说：摇篮不是魔鬼，但是具有魔鬼的某些属性，你别把他想得太坏了。

我没有把他一个人想得太坏，而是把世上的所有人都想得坏的不能再坏了，我说，这时候的我跟娘们一样软弱而无助。

第81节：趁一切还來得及(1)

趁一切還來得及

伯爵来告诉我，摇篮也开了个批发书店，而且是今天开业。据说，生意还不错，货源也充足。这下子我算明白了，他把兑换来的新书派了什么用场了。

西西也在同一天，和伯爵办了交接，书店的经营权转交给了他，我的那些存货只是股份的一部分，按月拿分红。在双方签合同的时候，西西的眼圈红了，泪囊也显现了出来，而我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苦咖啡，默默无语。

几天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垮掉了。我已经不堪一击了，不堪一击就是我后半生的真实写照。发烧、感冒、上吐下泻以及血压不稳定，总之一切毛病一古脑地找到了我的头上，让我只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打针，吃药，输液。

我变得越发的神经质了，明明是躺在病房里，可是时而觉得我是在一只疯狂荡着的秋千上，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时而又觉得我从十米高台往下跳，下面是一池碧水，碧水中游着鳄鱼。我常常在狂叫声中惊醒，一脑门子的汗，滴答滴答地往下淌。

乖，别怕，你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西西一边把我的头放在她的臂腕上，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我脸上的冷汗，就像一位慈母守护着刚刚走失而又失而复得的孩子一样。很快，我便在她的怀里又昏睡过去，进入了假死状态。

在假死的第四天，我才不情愿地活了过来，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想吃。李斌对西西说：有食欲是个好现象，他想吃什么就给他吃什么。西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话太像是给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下的最后处方了。

李斌抱歉地笑了笑，连连解释说：你们误会了，我可没有别的什么意思。

第82节：趁一切还來得及(2)

我说：你有别的什么意思我也不在意。病一场，我反而豁达了许多，超凡脱俗了许多。至于斤斤计较的毛病，那要等身体彻底恢复健康以后才会恢复。

西西给我倒了一杯咖啡，就赶紧到医院门口的川菜馆去为我买酸菜鱼，她知道，我最得意这一口。李斌给我量血压的时候，我就一边跟他攀谈，一边喝咖啡，我马上就发现咖啡淡得可怜，而糖又放得太多，我忿忿地说：这也算咖啡！

李斌说：是我让她这么做的，你以后还是不要喝咖啡，以减少些刺激。他只说了减少些刺激，却没说减少对什么器官的刺激，是对胃口，还是对神经？

我一猜就是你在捣鬼，哼，你小心点！我威胁他。

李斌也不示弱：我小心不小心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就小心着西西怎么收拾你吧。

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收拾我？我嘴上虽然强硬，但脑袋瓜里还是掠过一丝不祥的预兆。

你说胡话的时候，把你所有的丑恶行径都抖搂了出来，西西在旁边听个真真切切，你想耍赖都难，他谨慎地说。如果说世上还有什么能叫人欣慰的事，那就是在你倒霉时，没人幸灾乐祸。为此，我觉得李斌算得上是一个仗义的人。

我到底都说了些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我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支吾着，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昏睡时说你想一个叫翩翩的……正在李斌说到关键词的时候，西西回来了，说除了酸菜鱼，还特意给我要了夫妻肺片和水煮牛肉。李斌的话题就像出租车，看见红灯，赶紧踩住了刹车。

我也立马见风使舵，话锋一转，假惺惺地问李斌：你跟你那个女友走得怎么样了，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没有？

我们……散了，显然我又不意间一拳打在了他的软肋上，他的脸色很快晴转多云，而后阴沉了下来。

我十分诧异地问：你不是很欣赏她的吗？

他吞吞吐吐地辩白道：是啊，一开始是这样，可是越往后看，越觉得她不像……

我知道他所说的不像，究竟是什么含义，因为我看到过他皮夹子里的他姐姐的照片，西西却并不清楚这些，偏偏追问道：她不像什么？她到底不像什么呀？

李斌搓着两只手说：她不像个会过日子的人，因为是个独生女，娇生惯养惯了。

我频频点头，表示接受他的这个理由。我脸虽然朝向着李斌，眼睛却始终怯生生地围绕着西西转，西西竟是那么从容不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好像我在昏迷中所说的一切她听都没听见似的，但是我不敢放松警惕，我提防着西西高举着的青龙偃月刀随时会落下来，落到我的脖子上。

趁一切还来得及，我要先下手为强，赶紧补救一下--

第83节：故事离真实有多远(1)

故事離真實有多遠

躺了一个月，刚刚恢复过来的我，下床的时候竟不会走道了，两条腿比龙须面还要软，幸亏有西西扶着，不然早就栽倒了。一个六十岁的病友说：看你这虚弱的身子，看你苍白的脸，不像个比我小三十岁的人，要是说你比我大三十岁，恐怕都有人信。

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是仍然有一种让人家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的感觉。在医院后花园散步的时候，我差不多是被西西拖着走，身体的所有重量都压在她的肩膀上。看来，昨夜悄然地下了一场雨，草丛上湿漉漉的，雨水毕竟与露珠有所区别，露珠清澈，而雨水要浑浊些。

一路上，我们彼此没说一句话，只有在回到病房门口，我说：如果我在昏迷中说过了什么冒犯你的话，请你原谅……西西却用手堵住了我的嘴，不让我继续说下去，你的头发太长了，该剃了，她温柔地说道。

是啊，照照镜子，我简直就跟一个毛茸茸的莫希干人一样，神情呆滞，仿佛蒙上了厚厚的百年积尘。等我两条腿有了力气，就去门口的理发店，我说。

再等，你就变成北京猿人了，西西说。

我也不想叫医院的理发师来给我剃，我郁郁不快地说，因为医院的理发师总给那些死者整容修面，只要想想，心里就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那么我来给你剃吧，科里就有理发用具，还没等我表态，西西就刮风似的一扭一扭地出去了。应该承认，西西的手确实很巧，操作起推子满像那么一回事，喀嚓喀嚓几下，头发就哗哗地落在地下，俨然一个理发好手。她按着我的脑袋，我只有任她摆布的份，我仿佛是一只落入老虎嘴里的一头羊。

看不出你还有这么两下子，我不无惊讶地说，因为她在我的脖子上系了一条毛巾，以免头发茬掉进脖颈里，勒得紧了点，说话就有些费劲，说出的话音就像接触不良的门铃。

实话跟你说吧，我这是头一回给人剃头，你将就着吧，西西谦虚地说，谦虚得令人生疑。

很快我就为她的谦虚找到了最佳的理由，在检验她的劳动成果的时候，镜子里的我简直像个戴了一顶草帽的稻草人，我问道：我的头怎么剃成这样了？

这样不是很特别吗，而且富有个性，她一边说，一边捂着嘴偷着乐。我知道你讲究个完美，所以就选择了一个最完美的发型。

我清楚她是在耍花招，故意整我，起码叫我一个月不敢在大庭广众中露面，却也很无奈，好在我还有一顶白色网球帽，打个掩护没问题。不错，这样的头型真的很完美，可以去跟那些玩摇滚的小子媲美了，我自嘲似的说。

你满意就好，西西知道我是有苦说不出，愈发的得意了，甚至还向我抛了个媚眼。

第84节：故事离真实有多远(2)

迢迢这时候来送药，见了我的新头型，就像见了憨豆先生，乐了好一通，乐得连西西都不好意思了，脸红一阵白一阵。乐够了，她突然说：哦，我刚遇见那个叫几何的作家了。

她来了吗，我怎么没见到？我问道。

我怎么知道，你又没跟我打招呼，叫我对她实行二十四小时监护，迢迢不耐烦地说。最近她总是喜怒无常，不过我不怪她。

西西出去找她，十分钟之后，她搀扶着几何来了，几何的脸跟搓弄皱了的白纸一样，顺势倒在一把座椅上，好像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似的。西西赶紧摊开被子，让她躺下，并给她盖好。

她这是怎么了？我担心地问道。

西西咬着我的耳朵说：她刚做完了人工流产。

天呐，她怎么又做人工流产呀，真不怕把子宫累着，我惊叫道。

你小声一点好不好，我嫌吵，几何呵斥了我一句，那紧皱的眉头表明她已经沮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我不敢再废话了，吩咐西西给她冲一杯红糖水。之后，西西握了握她的手说：睡上一觉就好了。之后，几何就真的睡了一觉。再之后，西西跑到菜市场买了一只鸡，拿到饭店去熬汤。

几何醒来的时候，西西还没有回来。她抱着枕头侧身躺着，耷拉着脑袋说：我知道你有许多话要问，那么好，有什么话你尽管问吧，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吐露了出来，不过尽量的让自己的声音自然些，平和些：你的孩子是谁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几何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仿佛虚弱到了极点。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谁知道？几何出乎意料的回答差一点叫我丧失掉思维能力，我嚷嚷起来。

这几个月，我每天都泡在夜店里喝酒，醒来时总是在不同男人的床上，所以……她瞥了我一眼，我发现她的眼睛连一点灵性和活力都没有了。

操，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冲她吼这一嗓子的时候，一定跟凶神恶煞一般，我猜。

你想叫我变成什么样子？除了写，就是写，我与生活的链接，我的激情以及跟缪斯的亲密关系都断了，什么都写不出来了，写不出来的我就是行尸走肉！几何像火山一样的喷发了，喷发过后，则是长时间昏暗而凄凉的沉寂，这沉寂比坟墓更可怕……

面对着她，我不知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她编出来的故事。

第85节：该死的温柔

該死的溫柔

在小小的病房里，我和西西过起了哲人的日子，简单而平静。生意不做了，书店也盘出去了，我们可以自由自在，像旷野中的两株野生植物，整日里晃晃荡荡。

这倒让我们俩有了举案齐眉的新鲜感，一起吃，一起睡，睡的时候也会暧昧一下什么的，可是每每要真枪真刀的干一仗的时候，西西总是找一个理由摆脱掉，我以一个男人的本能感觉得出，她心里有个疙瘩，一直没解开。

一天，我想把一切都跟她坦白了，既驱除掉徘徊在她心里那个幽灵，也好争取个宽大处理，可是我刚开个头，西西就打断我，扭头去锅炉房打水去了，躲避我就仿佛躲避一头呲牙裂嘴的野兽似的，我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想起我和洪荒、格林曾经在一起谈过：女人对男人来说究竟是什么？洪荒说，他的女人对他来说就是孩子的妈，她为他生孩子养孩子疼孩子，所以他就要养他的女人疼他的女人宠他的女人。格林说，他的女人是他的避风港，他远航回来，她会在港口等他，他疲累时可以偎依在她的怀里，她可以用柔情来温暖他。我却说，男和女就像拳击场上的一双对手，都想把对手打倒，打倒了还不算，还要数十下……记得，我的这番话当时还曾遭到过洪荒和格林的一阵嘲讽呢。

改变我对男女关系看法的是西西，是西西身上散发着的清新而富有朝气的气息，她是那种要爱就爱得死去活来，要恨也恨得咬牙切齿的女人，跟她在一起心里敞亮，我想我会跟她厮守一辈子，因为她就是天堂，可是几年下来，我和她之间竟也有了巨大的天然屏障，这个屏障就是背叛。

我们，总不能就他妈的这么冷战下去吧？

依照惯例，人家是有困难找民警，我则是跟教授去请教，教授清脆的声音和达观的情绪总能给我以力量，不再沉重。这一次，他听了我的倾诉，教授默默不语，我只好又追问一句：我是不是要一五一十地跟她说清楚？

教授说：不，打死也不说。

万一要瞒不住呢？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沮丧。

瞒不住也要瞒，一旦你承认背叛过，那么一条不祥的阴影就会跟着你们一生，永远也摆脱不掉，教授说。

想到那条阴影，我不禁感到迎面扑来一股只有坟墓里才有的寒意，是，我知道怎么处理这件事情了，我故意铿锵有力地回答。

于是，在一个刻意挑选的日子里，我开始跟西西摊牌了，郑重地告诉她，虽然我在昏迷的时候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呓语，但那不是事实，也许只是一些潜意识里边的东西不小心的流露，我基本上算得上个良民，我可以用人格来做保。

我知道，我能否成功就取决于我的态度和语气了，态度要慷慨，语气要激昂。

西西一直没插嘴，像谛听一只鸟鸣啭一样。我不得不佩服我的狡辩水平，使她由冷淡渐渐变得开朗起来，两眼里也闪烁起兴奋的火花，我明白，距离成功只差一步了。

最后她提出了若干的疑问，我都一一给了她满意的答覆，之后，我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这时候我才感到有一种心满意足的倦意袭来，我闭上眼，我困了。

谁说不信你了，是你自己多疑，西西满脸笑容地说，同时也用目光温柔地亲吻着我。

那天是五一劳动节，病人们都跑出去看焰火去了，只有我们俩躲在病房里拥抱、接吻。

第86节：爱是一本书(1)

愛是一本書

我很早就开始藏书，读书却不勤奋，现在好了，终于有心情有功夫来读我所收藏的这些书了。因为没有什么功利目的，读书就成了一种单纯性的享受，给病中的我极大的满足感。

我拿一本文学史作向导，按着时间顺序，一本一本有条不紊地读，过去读不下去的书也硬着头皮读了，倒确实有趣之极。久了，还真拿自己当陶渊明了，而病房便是我的桃花源。

我跟西西越来越像天仙配了，尽管我不耕田，她也不织布，可是恬淡的日常生活，另有一番情趣在其中，我觉得，我从未有过比这更安宁、更闲适的生命体验了。到吃饭钟点了，西西会问：你想吃什么？我说：我想吃汤面。于是，就汤面，逍遥自在。

西西显然没有我那么安逸，我发现，她闲着的时候，总是带着幻想的神情发呆，就连她的脑袋靠在我肩膀的时候也会这样，仿佛有很多大是大非的问题需要她琢磨似的，我就开玩笑似的叫她思想者，她也不还嘴，只淡淡一笑。

你总在想什么？我揣着十二分的小心，问她。

没什么，她的两下唇碰了碰，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了。

我却从她的语音里听出一种寂寥来：你是不是觉得有点闷，毕竟出门在外跑惯了。

有点心野，一时收不回来，西西佯笑了一下。

这样吧，我放你的假，你去重庆或昆明玩十天，只限十天，再多就不行了，我豁达地说，一副山大王的派头。

真的！这显然大大地出乎西西的意料。

你出去玩你的，我寒窗苦读我的，各自为政，我说。

她只兴奋了一小会，甚至比一小会还小，然后摇头说：不，我不能走，我走了，谁照顾你呀--你这么笨。

我带着戏谑的温情爱抚着她的脑袋瓜：你太小瞧人了，即便我的生存能力差，可是我的社交能力并不差，我天生有一份好人缘，医生护士也会来帮我的。

经过我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最终她还是起程出发了，可是，她真的走了，晚上只有我一个人躺着的时候，我的内心像被摔碎了的花瓶一样四分五裂，孤独得要命，书也读不下去，看电视吧，我们的羽毛球队第一次捧回了象征羽毛球整体实力的苏迪曼杯，可是我却看不懂怎么叫赢怎么叫输。幸好，迢迢来了，还带来了披萨，我说：你真是及时雨啊，我正无聊着呢。

我的外号就应该叫宋公明才对，迢迢嘴上开着玩笑，脸上却闪过一丝异样的表情，就像从天空匆匆飞过的乌云投下的阴影。

第87节：爱是一本书(2)

我一边吃，一边给她我刚从一本书上看来的有关尼采的故事，讲他被关进精神病院里，他悄悄地写了一部回忆录，因为多疑，也因为其中涉及到他与他妹妹的乱伦关系，他不相信他的母亲和妹妹能叫这部书公开发表，于是把回忆录的手稿偷偷交给了一个即将出院的病友，这个病友是个商人，他叫他转给出版商，可是那个商人根本不知道他是何许人也，以为他是精神病发作，把这部了不起的手稿就随便地丢在家里，完全将它忘到脖子后面去了，多少年以后，这个商人死了，他的儿子发现了手稿，这才将它公之于众，这部书就是《我妹妹与我》……

不管我讲得多么起劲，迢迢都没反应，我奇怪，就盯着她，希望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可是我只见她的眸子里有点点亮光，如午夜旷野里的一扇窗，在遥远的地方闪着烛光。

我饱了，饱得都有点撑得慌了，我拍拍肚子说，今天我真的没少吃，她反常的样子丝毫也没影响到我的食欲。

不行，还要吃，迢迢拿手指头戳着我的脑门，用小学教员命令小学生的口吻命令我。

我真的饱了，我辩白道。

饱了也要吃，她严厉地说，说着的时候眼角处掠过了一阵轻微的痉挛。

为什么，你怎么跟法西斯一样霸道啊？我故意开着玩笑，想逗她开心。我怕历经了情感动荡的她，会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这次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共进晚餐的机会了，她的声音有一种夸大了的伤感。

别逗了，你少威胁我，我公然表示出我的不以为然态度，让迢迢很是愤慨。

她突然说了一句难以捉摸的话：我要走了，离开你们。

你要去哪？我诧异地问道。

我要去西部，做一个赤脚医生，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迢迢说，那里更需要我，需要我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所以我报名参加了巡回医疗队，而且不想再回来了，在那里扎根一辈子。

我说：你不是骗我吧？

迢迢确实不是骗我，两天之后，她真的打起背包，走了。我要去车站送她，她不让，她也没告诉她爱的和爱她的人，独自脚步匆匆地远去了……

第88节：声声欢(1)

聲聲歎

黎明时分，或者说从正常的天色来判断应该是黎明时分，我醒了。醒了就觉得浑身上下不得劲，尤其是胳膊腿儿的骨关节，嘎巴嘎巴响，疼得像谁那拿点着的烟头烫我裸露在外的神经末梢。

赶紧一瘸一拐地跑到骨科查了一下，人家说没发现什么异常，那口气仿佛是怪我装蒜似的，结果我怒从心头起，恨打胆边生，跟他们大吵了一通，我吵架的架式就跟一头狂暴的野兽差不多。

回了病房，我仍是烦得不行，像是没吵痛快，所有的色彩、所有的景物以及所有的声响都似乎变得暗含着敌意，虎视眈眈地瞪着我，更让我烦躁的是一只蛐蛐儿，它可着嗓门地叫，叫声很像是在呼救，凄凉极了。我紧闭了窗，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企图将那可怜的蛐蛐儿忘掉，可是，不能。

我只好跳过阳台，到花园里去捉它，花园里的花草都被园丁修剪过，整齐是整齐了，而勃勃生机却也消失怠尽，草丛轻轻地摇晃着，仿佛正在打盹儿。我抖搂着双手，仔细搜寻着那只能发出噪音来的小昆虫，准备将它绳之以法。

听叫声，蛐蛐儿应该就在附近，可是真要找起来却费了天大的劲，我挽起衣袖，一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有两次，我终于发现了它的踪影，可是一扑竟扑了个空，叫它溜之大吉了。

正折腾着呢，我病房里的电话又幸灾乐祸地响了，真是越忙越打岔，我没理睬，我没功夫去理睬，我当下最紧要的任务是抓住那只鼓噪的蛐蛐儿，叫它闭上它的嘴。还好，很快电话铃声断了。

按说，入了秋的蛐蛐儿理当蹦达不了几天了，可是面前的这只，仍然劲头蛮大，一跳老高，振翅鸣叫声比胡琴的弦音起码高出几十个分贝。我往东扑，它就往西跑，就像是跟我玩捉迷藏。

突然，电话铃声又像警报器一样地响起来，我犹豫了一会儿，不过立马一个神经质的怪诞念头从脑袋瓜子里闪了闪：叫它响吧，要是它一连响上三声，我就去接，否则，让它玩蛋去！

果然，电话第三次响了起来，我撒腿跑进病房，准备去接，怎么这样巧，我刚操起话筒，铃声就戛然而止。我叉着个腰，等着它再响，可是一阵持久的安静之后，随之而来的还是安静，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等了大概有十分钟，我便骂了一句娘，走开了，继续去执行我的追捕行动。

简直就像是故意捣蛋，我刚返回到花园里，那电话铃声又追着我响起来，我站在那，一副哲学家的冷漠神情，静静地倾听着它的叫嚣，每隔三分钟它就响一阵子，挺有规律，我觉得这电话铃声跟蛐蛐儿一样，都是在跟我挑衅，都带有嬉戏的成分。

我三下五除二地回到屋里，一把将电话线揪断，丢在一边，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困兽一般，就是静不下来，我坚定不移地认为，这电话肯定是谁搞的恶作剧。

终于，我蹦达累了，才躺下来，伸伸懒腰，可是窗子射进来的光线困扰着我，光线犹如一根根钢针刺我的眼睛，叫我睡不安生。才迷糊不一会儿，就被喧闹吵醒，趿拉着鞋，出去看看，喧闹声来自妇产科，走近跟前，我听出是一个女人在里边骂街，嗓门大得蝎虎，空气都为之而颤抖。

第89节：声声欢(2)

混帐王八蛋，我恨你一辈子，你折磨我，我也叫你一生不得安宁！真不能不佩服那个女人，她扯着脖子骂了这么半天，竟一句重复的也没有，可以想象得出，那女人骂街时那凶巴巴的样子，一定是武装到牙齿，随时准备将对手置于死地。我想，谁得罪她，谁算是倒了霉了。

老弟，这女人是怎么了？我问同样站在妇产科门口听里边骂街的一个男人。

哦，她正临产，那男人说。

那她在骂谁呀？我又问。

骂我，男人说。

这让我感到很奇怪：她为什么要骂你？

因为我是她的丈夫，那男人吐了吐舌头说。

突然，一个婴儿啼哭起来，悠扬而豁亮，我看到那男人呈现出一脸的幸福，他推开产房的门，不管一切地闯了进去。跟着我就听见里边那女人娇滴滴地叫着：老公，我们有儿子了，我爱你们爷俩！

我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反倒让我烦躁的心绪平静了许多。

第90节：起风了

起風了

只有伫立在花园的草木之间，才能感觉到悄然而至的秋意，我随意溜达着，看看树，看看天，看看落在用灌木隔开的甬道上的泛黄的树叶，一丝寂寥漫过心头，要是西西在这就好了。

这时候，不知是谁捂住了我的眼睛，显然不是迢迢，更不会是翩翩，尽管她们俩都喜欢做这种顽皮的游戏。等我回头一看，却是西西，她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我不是放你十天假吗，怎么三天就返航了？我问道，我的心一下子明朗起来。

你的电话总也打不通，我不放心你，不知你怎么样了，就赶紧跑回来了，她说，她上身穿着一件米奇T恤，下身一条白色百事短裙，一副高中生打扮。

哎呀，我把电话关掉了，我赶紧将电话线重新接好。分离了一段，即便是分离了短暂的一段，两人也有了某种非理性的想法，我把她放倒在床上，寻找着她柔软的唇……

偏偏这个节骨眼，电话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西西拿起电话，听了听，从她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中我推断，出事了，一定是出大事了。我带着疑问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

对方没完没了地说个不停，而西西却似乎急于将电话快一点撂下，她的动作显得慌乱，甚至语无伦次。

是谁来的电话？我怀着毫无由头的忐忑问道。

是你的病友，那个电台DJ，西西说。在我看来，西西脸上的每一道纹理里都镌刻着两个字：慌张。

他？他来电话做什么？我有一种预感，一种不详的预感……

教授死了，西西用细细的嗓门说。

也许是我没听清楚，也许是我不太相信，所以我又问了一句：什么，再说一遍。我的太阳穴跳着疼，只觉得阵阵昏眩，就像我站在万丈深渊的跟前通常所感觉到的那样。

教授死了，西西用更加低沉的声音负疚似的重复了一遍，好像她对教授的死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一样。

我麻木了似的枯立了很久，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半天才恢复过意识来。我清楚地知道，世界上再没有比人的肉体和精神更和谐更统一的东西了，这种和谐统一几乎达到完美的程度，能破坏这种和谐统一的对手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我不知道教授是怎么跟死亡狭路相逢的，所以，我特别想知道。

教授是什么时候死的？我问道。

昨天，她答道。

教授是怎么死的？我又问。

她机械地摇摇头。

电台DJ跟你说了这么半天，就只字没提到教授的死因吗？我为教授的死而恐惧，他死了，我怎么办，谁再来给我指点迷津啊。想到这里，一阵阴暗的恐惧几乎掩埋了我的心灵。

他在电话里只是一个劲地说，教授昨天死掉了，教授昨天死掉了，别的就没了，西西说。

我走到窗子跟前，望着外面，我觉得四周一片空旷，我又觉得我是被世界所抛弃的人，陪伴我的只有若有若无的风……

第91节：幸还是不幸

幸還是不幸

在花店，从我混乱而纷繁的思路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说教授死了，不会是谁搞的恶作剧吧？设想一下，假如我们举着个寄托我们哀思的花圈，去送给一个活得好好的人，其结果会怎么样？

一丝寒冷的感觉掠过我的后脊梁，我连着打了好几个寒战，教授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去了，他有着旺盛的生命力，起码有着比我们普通人都旺盛得多的生命力！即便教授的尸体摆在那里，叫我承认这个现实，也难。

西西提议说：我们不妨先去忧郁者俱乐部打探一下虚实，然后再作决定，好吗？

也只好如此了。

可是当我们刚到教授的诊所门口，刚踏上落满尸体一样蜡黄的树叶的台阶，就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看来是真的，看来一切都是真的，我自言自语道。我捂住了胸口，仿佛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在那，让我疼痛难忍。

诊所里堆满了惊慌失措的人，有人在哭，也有人在笑，哭声中和笑声中都透着动物般野性的绝望。那些我认识和不认识的病友们个个都是丧魂落魄的样子，电台DJ迎面跑过来，拉起我的手：哥们儿，我们的魂没了，我们的信仰没了，我们活着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西西问他：灵柩停在哪儿呀？

电台DJ啜泣着叫喊道：灵柩停在哪里重要吗，停在这或停在那，都一样是毫无意义！

所有的人都被他歇斯底里的吼叫震慑住了，像一群失去方向的羔羊一样，茫然地东瞧西望，目光找不到焦点。电台DJ又胡乱骂了一通，注视着他痉挛般眨巴着的两只失神的眼睛，我猜，他是有意用粗鲁来掩饰自己的仓皇。之后，就疯疯癫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我每遇见一个面熟的家伙，就拉住他，纠缠着他问：教授是怎么死的？

个个都沉默寡言，都没兴趣就这个问题跟我交谈。最后还是一个温柔体贴一点的老大姐对我说：这个问题，你最好去问问教授的助理去。

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截止到目前，我都没有看到教授助理的踪影，按理说，她此时此刻应该守在这里的。我和西西四处寻找她，看来，只有找到她，才能揭开教授的死亡之谜。

忽然外面有人喊：有人跳楼了，有人跳楼了！

马上大厅里就炸了营，尖叫声几乎可以把屋顶掀翻，杂沓的脚步都往外跑。

第92节：呼啸山庄

呼?#91;山莊

跳楼的是电台DJ。他从六楼跳下，落在了小区花圃的旁边，这次可没有前几次那么幸运了，他是头朝下栽下去的，当场毙命，鲜血和花圃里的大丽花一样的红。

很多的人忍不住呕吐起来。当救护车来的时候，三四个人都往车上钻，一边钻，一边大喊救命，喊声达到了人类所能发出声音的极限。不用说，是他们的焦虑症复发了。也有的人完全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冷漠得要命，甚至面对着脑浆迸裂的电台DJ 的尸体说上一句：好啊，他算是解脱了。

我注意了一下，死者的面相真的十分安详，从来没有过的安详，好像一个初生婴儿一样。

西西拉我快走，不想让我看这幅血腥的画面，一想到她这么心疼我，我就不禁先自己心疼起自己来。救护车走了以后，地下能看见的只有一摊血迹，但这已经足够，足够我记它一辈子的了！

这边刚刚消停，大厅里又出事了，化工厂会计把自己关在壁橱里，就是不出来，谁劝也不听。谁要是伸手去拉她，她就用掰成两半的发卡去刺谁，我就挨了这么一下，手背流出了血。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呀？我问。

她说：教授死了，连教授那样的人都会死，我们更是难逃厄运了，只好藏起来，叫死神捉不到。

教授的死，是偶然现象，我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反正我是说了。似乎我还能保持着理智。

不，不是偶然，是预兆！她哆嗦得像是一粒被飓风席卷的纸片，瑟瑟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

是什么预兆？我问道。

这预兆就是世界末日到了，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她吼着叫着咆哮着，简直像一头桀骜不驯的野狼，好像随时会从壁橱里扑出来，咬谁一口。最后，还是精神病院的医生把她制服了。

我松了一口气，又继续去寻找教授的助理，可是到处都没有她的影子。大厅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要找个人也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

西西劝说：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找她吧。

我反问道：为什么要改日？

西西说：我怕你太累了。

我们正说着，有人悄悄拽了拽我的衣袖，我回头一看，是图书馆的那个"修女"。

告诉你，你在这里是找不到助理小姐的，她神秘地眨巴眨巴眼睛，低声说。

原因何在？我问道。

可怜的助理小姐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这就是原因，这时候她的表情更显得神秘了。

你似乎掌握了很多的秘密是吧？我问道。我真觉得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太哥特了，怪异而又有恐怖色彩，就像勃朗特姐妹中的老二写的那本《呼啸山庄》。

要是真想知道教授是怎么死的，你就跟我来，"修女"一边说，一边把我和西西带出教授的诊所大厅。

第93节：人与超人

人與超人

可怜的"修女"一脸的蔑视表情，走到楼群的拐角，突然站住了，转过身来，用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腔调问我：你是不是原来也跟我一样的敬重教授，爱戴教授，视教授为超人？

是，我跟你一样，我点点头。我发现她恼怒起来倒比平时招人喜欢多了，起码有了些韵味。

"修女"仿佛火山爆发一样地挥舞着胳膊说：可是他不配，你知道吗，他不配我们这样待他！她不但双颊绯红，而且两手也在颤抖，看来她真是动了气。

她为什么如此反感教授，其实并不是我最关心的，我最关心的是教授的死因，可是我又不能不给愤怒中的她适当的安慰和劝导：教授得罪你了？别急，慢慢说。

不是得罪了我，而是他辜负了我们，你听清楚，是他辜负了我们大家！她的脸色刷白，愤怒就像一座山压在她的身上，她要不爆发，那山就会把她活活压死。

我沉默了半天，是想让她镇静下来，西西从提袋里拿出一张当天的报纸，撕开，铺在道边上，叫我们坐下谈。我掏出香烟来，点上，"修女"顺手夺过去，叼在自己的嘴上。

教授已经死了，你居然还这么说他，这似乎不大好吧？我低声说里一句。我把口气尽量调整到心平气和的频道上，让她能听进去，不至于起到火上加油的效果。

"修女"紧紧咬住自己失去血色的嘴唇，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又狠狠地咳嗽了几下，才委屈地说：恰恰因为他死了，我才这么说，否则，我断然不会的。

我和西西对视了一下，显然，我们俩都被"修女"闹糊涂了，而且悬念越来越多，越来越扑朔迷离，我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即使没到嗓子眼儿也差不多了。

我求求你了，快告诉我，教授究竟是怎么死的，你不是说你知道吗？我甚至开始怀疑"修女"一个劲卖关子，是在故意折磨我--够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够多了，我简直快承受不住了。

"修女"将烟头丢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几乎是含着眼泪说：他死的很突然，医生说是心脏病猝发致死，医生还说他死得并不痛苦……我没有料到她是一个感情如此丰富的女人，我一直都以为她是个缺乏同情心的冰美人呢。

既然是因为心脏的缘故而死，事出偶然，我们对于他的死，就没什么可指责的了，我说。我觉得她未免对教授的要求过高了，一个人就因为被人家看作是超人，便连正常死亡的权利都没有了？我站起来，想走了。

可是你知道教授是在什么时候犯的心脏病吗？"修女"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仍然端坐在那里，仰着脸质问着我。她那神情让我产生了极其丰富的联想：她仿佛是一个苦苦思恋着一个从不思恋她的单相思者。

西西嘴巴比我还快，因为她的求知欲比我强烈：教授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犯的心脏病？

做爱的时候，更确切地说，是在跟他的助理做爱的时候犯的心脏病，真是天大的丑闻啊！"修女"捶胸顿足地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我和西西来这里只是深色着装，而她穿的却是很正式的丧服。

哦，是这样，我恍然地微笑了一下。说实话，我早就觉得教授和他的助理关系有点暧昧，果不其然。

你居然还笑，你居然还笑得出来！"修女"忿忿地指责我，她可能觉得我的笑是对教授的大不敬，其实不，教授的死无疑是对我沉重的打击，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将何去何从。

西西赶紧跟他解释说：他对教授的死也很悲伤，只是装作无所谓的样子罢了，男人嘛，就是这样虚伪。

其实，我也知道，生老病死是无法抗拒的，教授自然也不例外，我能接受这个现实，我只是不能接受--说这番话的时候，她的神情是那么的沮丧，沮丧到难以理解的程度。

我紧皱着眉头，故意看也不看她，问道：你不能接受的是什么呢，你能告诉我们吗？

我不能接受他竟死在他的助理的怀里，死在那个毫无仪态可言的黄毛丫头的怀里！看来，教授伤透了她的心，以至到现在他也无法从那种伤心中恢复过来。可是她为什么会这样？我就不知道了。

西西小心谨慎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爱上教授了，对不起，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回答就算了。

是，爱上了又怎么样？她挑衅似地说，说得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很多的人都注目观看。我和西西一人拉起她的一只手，安慰着她，希冀能把她的痛楚减低到最低限度，没想到，她干脆放声大哭起来，没有他，我都不知道我将来的日子怎么度过！

……离开了"修女"，在回医院的途中，我始终默默无语，西西不无担心地问我：你在想什么？我深深地吁出一口气：我在想，为教授的死而痛不欲生的人太多，似乎也不少我一个，我是否应该把他忘掉？

第94节：秋祭(1)

秋 祭

我一连昏睡了三天。那天是电话把我吵醒了，是迢迢，她兴冲冲地告诉我，她是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小村寨给我打的电话，说她那里水天一色，深邃清澈，呼吸着那里新鲜空气，心怀就豁然了，就什么不快都没有了，还要我也去……

我光着脚下地，拉开窗帘，阳光如流水一般倾泻进来。我见西西还在梦境中，就蹑手蹑脚地走出了病房，上街去了，街上一派繁忙，人来人往。我穿梭在人流当中，精神振作了很多，一下子忘却了所有的烦恼，仿佛初生的婴儿一样的无忧无虑。溜达了足有二里地，也不累，这让我更加自信起来，就径直地走了下去。

中途，碰见了一个捏糖人的，那老头手艺不赖，捏什么像什么，我观赏了好一阵子，想买俩，一摸兜，才发现一分钱也没带，只好作罢。

快到晌午了，饿了，腿也打不过弯来了，只好打个车往回赶。等我到了医院门口，刚下了车，就发现西西带着医生、护士正在那转悠呢，急得不行。看见我，就气哼哼地责问道：你到哪去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啊？

李斌也跟着帮腔：你也太不像话了，无组织无纪律，难道你不知道大家都会担心你吗！

我只不过是遛个弯而已，我一个劲替自己辩解道。

我们朝医院里边走的时候，司机叫住了我：嘿，哥们儿，还没给钱呢！我冲西西做了个鬼脸，西西一边嘟囔着，一边把车费交了。后来我才知道，西西被我吓坏了，以为我失踪了，差一点就拨110报警了。

到了病房，西西和医生、护士把我推到墙犄角，给我开了一场批判会，你一言，我一语，谴责之声不绝于耳，恨不得将我打倒在地，再踏上一万只脚，叫我永世不得翻身。

仗着我的认罪态度不错，他们总算放了我一马，给了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西西给我准备了午餐，她招呼李斌一起吃，李斌说他有急事，要抓午休的空闲时间去办。

李斌匆匆走了之后，西西告诉我说：李斌把他姐姐的骨灰移来了，就安置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他把他姐姐的骨灰移来做什么？我觉得他这么做似乎有点蹊跷，便挺纳闷地问了一句。

他说这样，他就可以随时去看他姐姐了，西西说。

我叹息了一声，为他而难过，不过，我还是理解他的，死去了的人，在爱着他的人的心目里，永远占有一席之地，忘是忘不掉的--心灵的创伤虽然结痂了，可是总会隐隐作痛。

下午，我和西西到医院的小湖边，给教授烧了一回纸，本来我是不想哭的，所以一直强忍着，可是看见西西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终于也控制不住了，我是不哭则罢，一哭惊人，好像一辈子受的委屈一古脑的都涌上了心头，在秋风习习的湖畔，淋漓尽致地宣泄一下，会使人变得轻松的。

第95节：秋祭(2)

哭够了，我不声不响地守着燃过了的灰烬出神，西西催了几次我都没有反应，这让西西不禁担心起来，她拽着我的胳膊打算将我拽起来：走吧，我们回去。

我依然没动劲。

你又瞎琢磨什么了？西西问。

我突然说了一句令她也令我自己感到意外的话，眼睛望着湖水，仿佛不是对她，而是对湖水里游弋的那些白鲢说的：我要出院，今天我就要出院。

什么，你再说一遍！西西好像不相信似的说。

第96节：决斗

決 鬥

我真的出院了，只不过不是在三天以后，因为办理出院还有一大堆的手续。我搬到了南开大学的一间小屋里，在一楼，屋里的光线很暗，阳光完全被对面的楼遮挡了。我带来的书占了房子了一大半，可利用的空间就少之又少了。

因为不朝阳，西西总觉得闷在房里，透不过气，就找了一家出版社，搞发行去了，朝九晚五，很惬意，起码她自己这么感觉。出版社给的工资少得可怜，可是第一次领薪水的时候，西西还是新鲜得不行，改善了一次生活，结果把一月的工资都花了，还搭上了一百多块。我记得主菜是水煮鱼。

西西上班以后，大多数时间里，就只有我一个人躲在屋里，怕见人，怕嘈杂，三个月我几乎没迈出过门槛一步，跟小鸟关在笼子里一样。西西惟恐我寂寞，特意给我添置了一台好大的电视机和一台DVD，叫它们跟我做伴。可是我却很少打开它，总是躺着，望着天花板，瞎想。

我最担心有人敲门，门一响，我的心跳就嘣嘣地加速，我便赶紧抓一把速效救心丸往嘴里送，那时侯的我，眼睛里一定流露出阴森森的光泽，谁见了谁怕。

要是教授在世的话，我还可以从他那里寻找些帮助，以摆脱这种莫名的恐惧感，可惜他不在了，我只能独自面对。其实我自己也对我的卑怯深恶痛觉，总在心里骂自己是"窝囊废。"

偶而，伯爵会来看我，带上几本新书，天南地北随便聊上几句，他就走，他现在可是个大忙人了，差不多每隔一天就要跑北京红庙上一次货。据说，他的生意很不错。

一天，伯爵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吗，摇篮出事了。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整天关在屋子里，与世隔绝，任何消息来源都没有。

摇篮被抓了，警车直接开到图书市场，下来几个警察跟抓贼

似的把他抓走了，还戴上了手铐，伯爵说。

我问：他犯什么法了？

听说是盗印了商务印书馆的《新华字典》，先是稽查在长沙黄泥街发现的，顺藤摸瓜，才找到的他……伯爵说。

他疯了，竟敢冒这个险？我纳闷地问道。

这小子生意开头做得不错，可是后来又买车又买彩票，把进货的款子都花了。没新书，买家就少，到最后连他雇的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了，他只好铤而走险，伯爵说。

我不再说话了。

也许是内疚在起作用吧，我也一下子说不清楚。

晚上，西西回来，我把这些告诉了她，她骂了一句"活该，"就去准备晚饭去了。我仍然双手无力地垂在膝头，两眼发呆。西西说：摇篮害得你还不够苦吗，你却替他难过？

我不胜懊恼地说：其实是我害了他，我要是不把他带进这个行当，不教他搞书，他就怎么会想到搞盗版去呢！

好了，好了，西西说，别操心那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事情了，你要操心就操心一下自己怎么才能大踏步地走出去，不能总猫在屋里，连点紫外线都吸收不了！

我懒得出去，我断然地说。

你要是个汉子，就该勇于跟疾病决斗，西西说。我知道她是故意激将，我用小拇指掏着耳朵，装着没听见。

第97节：复活

復 活

天凉了，校园里的树的叶子也都脱落了，我就更有理由赖在屋里不出来了。整天被许多荒唐诡谲的念头折磨着，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耳鸣，一会儿我怀疑自己得了脑瘤，一会儿我又猜想自己有了半身不遂的前兆……

西西说：你这么下去，身体真的会垮掉的，你一定要改变。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改变不了，因为我惰性太强。结果证明我错了，不久一件意外的事情使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而改变这一现状的则是一档电视节目。

那天，我一边听着电视，一边看地图。是的，我习惯于开着电视干这干那，却很少看它。突然主持人提到的一个熟悉的名字，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抬起头来，看见了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又美丽又略显生疏的面孔，瞬间，我的心怦然一动，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惊讶和快乐几乎吞噬了我，那是翩翩，她在参加业余歌手大奖赛。我赶紧丢掉地图，把椅子挪到了电视的跟前。

我没想翩翩会去唱歌，更没想到翩翩会唱得这么好，我们在一起时间不短了，竟一次歌厅都没去过。现在进行的已经是第二轮的比赛了。我发现，她瘦了，两腮明显地塌陷了，眼睛周围甚至出现了斑驳的晕圈。

主持人报幕说她唱的是一首叫《Say my name》的歌，节奏欢快，R&B曲风，特别的好听。比赛采取的是短信投票制，我一口气投了十票，也不知有效无效。我凝望着她，不由得想起她两脚踩在我的脚面上，让我带着她跳舞的情景，我们裸着，跟伊甸园里的亚当和夏娃一样。可惜，我已经失去了她……

节目结束了，好在还有第三轮比赛和决赛，而且明天有重播，可以再看一遍。我关了电视，赶紧就去翻《英汉大辞典》，查查Say my name怎么译比较准确，是"呼唤我"好听，还是"说出我的名字"好听？其实我很想给翩翩打个电话，然而我克制住了自己突如其来的冲动，这时候还是不要干扰她的好。

我知道翩翩的那首英语歌是翻唱别人的，那么原唱者又是谁呢？我想闹清楚这个，就从柜子里找出一身衣服换上，什么都没想，就匆匆地跑出去。我的不修边幅，如果在一个居民小区，会显得很扎眼，而在大学里则不，大学里比我更不修边幅的有的是。

南开大学西门那边有不少卖碟的摊位，也有不少买碟的学生，熙熙攘攘，你推我搡，我跟着一块挤，这时候，我忘记了恐惧，脑子里只存在着一个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意识--我要找到翩翩唱的那首歌的原唱版。

可是，每个小贩听说我要找的歌，都要问一句：谁唱的？我说不上来，只好一张碟一张碟地翻找，一个摊一个摊地询问，累了，就在马路牙子上喝半瓶子可乐，啃一个烟台梨，又奔八里台音像店，从八里台音像店出来，再去南楼……

南楼也没有，出来正琢磨着去什么地方，突然刮起了一阵旋风，吹得悬挂着的梁咏琪最新专辑的广告飞舞起来，紧跟着就是沉甸甸的雨点砸下来。我在一家超市门口躲雨，轰隆隆的雷声仿佛就在耳朵边上炸响，震得我耳鼓嗡嗡回荡。

等了等，看雨势一时半会没有消停的意思，又担心西西下班回家找不见我着急，就跑到路中央截车，可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每辆车上都有乘客，待我终于挤上了一辆夏利，浑身已经淋透了，落汤鸡一样，狼狈极了。

到了家，我赶紧换上了平时穿的睡衣睡裤，擦干了头，西西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基本上打扫干净了战场，准保叫她发现不了蛛丝马迹，同时我打定了主意，明天接着去找那首歌。

功夫不负有心人，最终我还是找到了那张碟，那是休斯顿一个叫"真命天女"的组合唱的，出自一张叫《有迹可循》的专辑。不过，我没有就此罢手，又开始寻找翩翩在第三轮比赛时唱的一首《Everytime》，结果又在小甜甜布莱妮的一张大碟里锁定了目标。

一天，我刚从音像店里出来，突然听到有人用带戏剧意味的腔调招呼我：哎呀，怎么是你，你怎么跑出来了？

第98节：不灭月亮的故事

不滅月亮的故事

招呼我的竟是几何。她的脸颊上凝聚着两朵鲜艳的红晕，头发也有了光泽，乜斜着眼睛冲我笑。我左顾右盼了一下，发现就她一个人，十分惊奇地说：怎么，今天走单了？

几何甚至比我更惊奇，两眼瞪得跟瓦斯灯一样亮：你可以自己出来溜达了，难道不害怕了？

她这么一说，反倒提醒了我，是啊，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像个褪了毛的猴子似的跑来跑去，而已经毫无心理障碍的了？在大庭广众之中，我不再怕危险，而是危险怕我。如果说硬叫我找出我还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来，那就是怕西西发现我出来的真实目的。

我问她出来做什么？

她说她出来采访，她又有新的创作激情了。

她问我出来做什么？

我说我出来买碟，我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很内行的收藏家了，除了书而外，又多了碟。

我们俩在道边随便聊着，每个人嘴角都叼着一支烟，她没问我的私生活，我也没问她的私生活，谈得尽是些鸡毛蒜皮，然后分手了，我们说过那些没有味道的话也融进了街上弥漫着的烟草味、啤酒味和汽车尾气味中。

散漫的日子就像急遽的舞步翩然而去，溜达来溜达去成了我的主要功课。西西因为业务娴熟，已经成了出版社的干将，忙碌得很，一时也顾不上我了。现在的我，是个自由主义战士了，一脸的胡子，都懒得刮，跟个在海上漂泊经年的老水手差不多。逼我出来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的住房像个小盒子，呆在里边憋气。

一天，我偶而溜达到报社的门口，见到一张招聘海报，就鬼使神差地进去了，乘电梯上了十楼，应聘的人真不少，靓男俊女居多，站在红花绿叶当中，我这只蔫巴茄子就显得老多了，这让我多少有点不自在。

嘿，你怎么跑这招摇撞骗来了？这时候，有人招呼着我的名字，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个老熟人，以前是写诗的。

操，是你呀哥们儿，我两手一拍说，闲着也是闲着，出来打个短工什么的，也好聊补无米之炊嘛。

他上下把我打量了一下，用怀疑的眼神审视了我一番：你他妈的不是来寻开心的吧？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前朝遗民，仿佛我是个到了民国还仍然穿长袍马褂留辫子的怪物。

当然不是，我说。

正好，我们这的阅读版还缺个编辑，你来吧，这位前诗人慷慨地说，还嘱咐我明天就来上班。

不用办个手续什么的了？我迟疑地问了一句。

上班以后再说，他说。

我知道他有非凡的讲述故事的能力，倒怕他寻我的开心了，又追问道：我来了，找谁报到啊？

找我呀，他拍的胸脯说。

找你，你他妈的是干什么的？我逗了一句。

我是主编，是管你的，看他脸色一本正经，听他口气郑重其事，估计这事是纪实文学的可能性比较大，而不是虚构小说了。

这么说，你就是我的上司了？我眯起眼睛，前后左右地目测了他一个够，在心里判断着他配不配做我的上司。

我就是你的上司，所以你以后要尊重我，见我要点头哈腰的，他翻了翻眼珠子说。

操，我干脆给你鞠躬作揖得了，我捣了他一拳头。

说真的，你身体恢复得怎样？他问。

我说：渐入佳境。

那么好，你周末发稿时再来，其他时间就在家歇着吧，不必天天来报社点卯了，他说。

告别了他，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恨不得马上就投入工作，那心情很像是一个老姑娘在爹妈身边呆久了，不愿总是吃白食，期待着自己当家，做一个独立自主的太太……显然，这是我的一次机会，尽管不能说是惟一的一次机会。

在电梯上，我意外地又碰见了一个面熟的人，仔细辨认，竟是在飞机上遇到的那个浑身弥漫着腐烂的蕨类植物的气息的演员，可是她显然没有认出我来，或者早就把我忘到脖子后面去了。她只顾跟另一个女人一个劲聊天，聊丈夫，聊孩子，聊本期版面上的稿子……后来，我上了班才知道，她已经告别银屏，嫁入豪门，到报社做起了娱乐记者。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巧。

看她打扮得跟淑女似的，其实是个荡妇，以前我跟她在一个剧组拍戏的时候，她就跟摄影师睡，她显然是在说某一个当红明星的八卦。我怀着强烈的好奇心，偷偷注视着她。

难怪你老公不再叫你在这个圈子里混了，真够乱的，跟她说话的女人忿忿地说，我能看得出来，她是她的追随者和崇拜者，因为从她的眉宇可以看出些许的阿谀来。

为了不叫我再演戏，我老公给我买了一辆新本田，一套新公寓，她不无炫耀地说。

你就是有福气，碰见一个好老公，又生了个乖儿子，跟她说话的女人用羡慕的口吻说。

哎呀，我给看看我儿子的新照片，又长个了，说着，她打开皮夹子，拿出照片来，让她的伙伴看。我飞?地瞄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那男人我看着也很面熟，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

从电梯里出来，她们走东口，我则走西口，走了两步，我一拍脑门，哦，想起来了，照片上的那个男人，不正是在我犯病的那班飞机上坐我身旁的那个散发着一股子精液味道的家伙吗，简直太有戏剧性了！

我走到街上，让秋天的风一吹，什么都忘了，只觉得我浑身的肌肉又充满了活力和弹性，哈，我不再忧郁了，还有比这更令我振奋的事情吗！

（完）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钟为谁鸣(1)

第2节：钟为谁鸣(2)

第3节：喧嚣与骚动(1)

第4节：喧嚣与骚动(2)

第5节：丧失为人的资格

第6节：红字(1)

第7节：红字(2)

第8节：我是猫

第9节：戴帽子的狼(1)

第10节：戴帽子的狼(2)

第11节：假面人物(1)

第12节：假面人物(2)

第13节：虫子的二三事

第14节：深夜的酒宴(1)

第15节：深夜的酒宴(2)

第16节：生活在別处(1)

第17节：生活在別处(2)

第18节：星期六晚上和星期天早上

第19节：真空地带

第20节：夏天的花

第21节：一日长于百年(1)

第22节：一日长于百年(2)

第23节：一日长于百年(3)

第24节：死魂灵

第25节：变形记

第26节：一间可以看到风景的房间(1)

第27节：一间可以看到风景的房间(2)

第28节：別的声音，別的房间

第29节：永远十九岁(1)

第30节：永远十九岁(2)

第31节：被开垦的处女地

第32节：小世界

第33节：人的因素(1)

第34节：人的因素(2)

第35节：蓝色的轻骑兵

第36节：第一本打开的书(1)

第37节：第一本打开的书(2)

第38节：讲故事者的故事

第39节：不单单是靠面包

第40节：奇境(1)

第41节：奇境(2)

第42节：晃來晃去的人(1)

第43节：晃來晃去的人(2)

第44节：穿裤子的云

第45节：蜂巢

第46节：恋爱课程(1)

第47节：恋爱课程(2)

第48节：紫色

第49节：欢乐的舞蹈

第50节：落日燃烧(1)

第51节：落日燃烧(2)

第52节：超载(1)

第53节：超载(2)

第54节：灵海潮汐(1)

第55节：灵海潮汐(2)

第56节：这样的笑

第57节：翡翠猫

第58节：看得见风景的房间(1)

第59节：看得见风景的房间(2)

第60节：暗处之花

第61节：犹在镜中

第62节：命运的笑话

第63节：寂寞的国

第64节：礼拜五

第65节：大波

第66节：北极星下

第67节：花一般的罪恶

第68节：炼狱般的灵魂

第69节：迷路

第70节：烙印(1)

第71节：烙印(2)

第72节：饥饿

第73节：热风

第74节：瞳人

第75节：行云

第76节：红房子

第77节：悲剧的诞生

第78节：现实一种

第79节：慈悲

第80节：隐形的翅膀

第81节：趁一切还來得及(1)

第82节：趁一切还來得及(2)

第83节：故事离真实有多远(1)

第84节：故事离真实有多远(2)

第85节：该死的温柔

第86节：爱是一本书(1)

第87节：爱是一本书(2)

第88节：声声欢(1)

第89节：声声欢(2)

第90节：起风了

第91节：幸还是不幸

第92节：呼啸山庄

第93节：人与超人

第94节：秋祭(1)

第95节：秋祭(2)

第96节：决斗

第97节：复活

第98节：不灭月亮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