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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红灯记

- 第2节：老来多健忘

- 第3节：黑雪绿爱情

- 第4节：石灰雪

- 第5节：从此萧郎是路人

- 第6节：惟一的理由

- 第7节：不是一般的笨

- 第8节：纸巾上的爱

- 第9节：空调综合症

- 第10节：那年的南国天空

- 第11节：最简单的语言

- 第12节：青椒情人

- 第13节：待到石榴成熟时

- 第14节：面包店外

- 第15节：没有耳环的耳环眼

- 第16节：花生瀑布

- 第17节：一杯柠檬茶的回忆

- 第18节：年轻的冰淇淋

- 第19节：最难吃的鱼香肉丝

- 第20节：瞬间集

- 第21节：一日三次，一次两片

- 第22节：最是少年青涩时

- 第23节：灰鸽之死

- 第24节：盲婚(1)

- 第25节：盲婚(2)

- 第26节：浸透一生的悔意

- 第27节：末班车

- 第28节：风雪夜归

- 第29节：天鹅之死

- 第30节：护堤的女子

- 第31节：碎心鱼(1)

- 第32节：碎心鱼(2)

- 第33节：茉莉橘子(1)

- 第34节：茉莉橘子(2)

- 第35节：春日野餐篮

- 第36节：忆前尘

- 第37节：写在脸上的痛楚

- 第38节：不要脸要趁早

- 第39节：各自生活

- 第40节：爱的尸骸(1)

- 第41节：爱的尸骸(2)

- 第42节：花酿

- 第43节：忘记的姿势

- 第44节：岁月偷喝的酒

- 第45节：时间之葬

- 第46节：追汽车的人

- 第47节：隔世

- 第48节：秋恨

- 第49节：她和她的巧克力情人们

- 第50节：超市不是哭泣的好地方

- 第51节：一米线外

- 第52节：将牵裳

- 第53节：如果这都不算爱

- 第54节：以一种缺失的姿态

- 第55节：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1)

- 第56节：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2)

- 第57节：月亮不见了

- 第58节：明月十六年

第1节：红灯记

第一季　莲叶生时春恨生

为什么，会把这错当作爱情呢？

是因为年轻吧。

年轻，所以需要童话，所以相信童话。

所谓长大，也就是面对真相吧。

红灯记

她就要为他悬一盏灯，

生生世世等他回来。

有些事，他永远不会知道。

这是分手的前夕，他的袋中有晚上十点的火车票，最后一次，与她徜徉在夜市的街头，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定要买一盏红灯笼。

是他对她说过的异地风俗：在他的故乡，每当有人外出，家人就会在廊下悬一盏红灯笼，日里夜里燃成一份等待，要那游子回来的时候，不会迷失方向。

也许他已经忘了，可是从今夜起，她就要为他悬一盏灯，生生世世等他回来，等他，把传说等成一个真相。

可是有些事，她也永远不会知道。

之一：

这是他年轻时来过的城市，物也非人也非，他觉出自己的一身风尘。年少爱情发生过的城市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他今天的回来是不是一桩荒谬的事？这时，他抬头，看见一盏红灯。红过许多风雨的灯，仍然在闪烁。忽然之间，一些从来不曾被忘记过的事，又在时光里醒来，向他迎面袭来。灯影渐渐模糊，因为他已泪流满面。门里的人和门外的人，在门开后同时说：“你回来了。”“我回来了。”

之二：

火苗跳动着，终于燃起来了，她颤巍巍地从梯子上下来，捶捶酸软的腿。如果灯笼是镜，每天与它相看，它应该可以映出她日渐衰老的容颜。而那人始终没有回来。常常她问自己，他还会回来吗？后来她不问了，一切只是习惯，看着灯笼在风中摇曳不定如她的生命，也许他永远不会来了，她依然在看灯，可是也许马上就回来。

之三：

婚礼上，大家哄着要新郎交代恋爱经过。新郎看向新娘的眼光如此温柔，“开始我以为是幻觉，在这样车水马龙的地方，看到一盏何其古典的灯笼。然后我看见她，灯笼动动荡荡，细细的红光洒了她一身，她像方从宋词里走出来。我便知道，一生的爱情在这一刻来到了。”

之四：

箱里滚出一个油纸包，“啪”的一声打在地上。她慌忙拆开验看，里面有一盏红灯笼，颜色已褪得差不多了，像洗白一般，依稀记得是有一天逛夜市买的，买了也没用过。她轻轻一碰，灯笼“哗”地散了架，忍不住自己摇头，做女孩时就是喜欢买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她出门时，顺手把它扔进垃圾站。

之五：

“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他循声抬起头来，眼前的女孩一张婉丽的脸，盈盈的双眼清得像一泓水，仿佛似曾相识。虽然很累，他还是说：“尽管问。”“在你的小说《红灯记》中，情人远去，那女子为他点一盏红灯等他的故事，是真的吗？”他笑起来，“小说家言，不信也罢。”“哦，原来是小说。”女孩微微鞠躬，转身而去，连她的背影都是那么熟悉，他不由支额沉思，倏地醒觉，难道，难道会是……他茫然起立，人海如潮，将她淹没。

第2节：老来多健忘

老来多健忘

今日，他终于懂得他，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在他出世的时候，祖父当然已经老了，他生命中的祖父，不过是一个喜欢打麻将，练太极，浇花钓鱼，爱提当年勇的普通老人。而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会在十八岁的一个夏夜，与祖父的少年时光劈面相遇。

那晚，是一位亲戚来报丧，祖父的一位表妹去世了。

在所有人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之前，祖父已经霍然站起，“死了？怎么会？怎么会？”蓦然觉得了自己的失态，旋身回房。家人尽皆偷笑。

于是那夜，他便知道了，祖父与表妹青梅竹马的童年，情窦初开的年少，带着表妹私奔六个月的石破天惊。到最后，他们还是被找回，表妹被远嫁，祖父仍然不得不接受指腹的姻缘。而这些，都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来人是请祖父参加葬礼的。第二天早上，父亲想去和祖父商量的时候，祖父却已经练太极去了，房门洞开，桌上薄薄一张纸，上面墨色淡淡的五个字：“老来多健忘”。

既然祖父已经淡忘，那又何必帮他想起，父亲便回绝了来人，从此家中不提此事。

祖父过世的时候他已上大学，主修中文，大二时在图书馆里看《白居易全集》，正看得意兴索然。突然，仿佛惊雷般的一瞬，他看到了祖父当年写下的那句诗，而那句诗的全貌是：“老来多健忘，惟不忘相思。”

他僵在当地：竟然会是如此。原来祖父一直记得，六十岁的烟尘岁月抵不过初恋女子的一抹笑容，让祖父在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深深铭记。而爱情究竟是什么，竟让八十岁的老人仍然在刹那间动容，忘了时光的远走，只以为是红颜弹指老？

应该是身为人父和家长的尊严让祖父不能明白表达自己的心意吧？当祖父写下那句诗的时候，他会是多么地希望他的儿孙能够读懂，今日，他终于懂得，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他只能，在心中一遍遍念着，“老来多健忘，惟不忘相思。”好像是，念给天上的祖父听。

第3节：黑雪绿爱情

黑雪绿爱情

如果爱情是绿色的，只是因为爱情太少，

经不起金钱的热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初冬的早晨，她推门进来，脸冻得红扑扑的，发丝上笼一层白，淡淡如烟——呵，是下雪了。他刚刚心中一动，那层雪转眼间已经融得无影无踪，而她濡湿晶莹的发，更是黑得不能再黑。这瞬间的变化给了他巨大的震撼，他脱口而出：“原来，雪是黑的。”这话，多么不通，而她听懂了，笑了，笑得很美。

然后，便是那个深秋，黄昏的颜色像一杯放冷了的橙汁，正在大口大口地灌进他胃里去。他许久都没有作声，只有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最后一句是：“……就算是为了纪念我们的爱情吧。”一沓绿色的钞票，被一点点地，从幽暗处一直推进阳光里来。在透明金色的夕阳里，那触目的绿刺痛了他的眼睛——原来，爱情是绿色的，他想。没有说出口，知道即使说了，她也不会懂。

他后来再没爱过，可是还是结了婚，有什么不可以呢？如果雪可以是黑的，爱情可以是绿的，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呢？

又是冬天，他出差回来，一下火车便赶上了这座城市百年不遇的最大的一场雪。凌晨两点，站在大雪纷飞的站台上，风如碎石屑般劈头盖脸打来，世界仿佛变成了白色的荒漠，他的身体和心一起冻得疼起来。此时，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是他的妻子。

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雪，火车误点了七个小时，难道他的妻子，那个一直不曾被他爱过的瘦弱女子，会为了他，在这严寒天气里，等了七个小时？那踉跄向自己跑来的，的确是他的妻子吗？妻子脚下一软，滑倒在雪地里，他不由自主地冲上去，抱住了她。妻子浑身都是雪，脸和手冰一样冷，她的眼里却闪着光芒。而那雪啊，他滚烫的面颊贴近妻子发上厚厚的雪，是真的，真的，是白色的。

他的泪水一滴滴落下来，妻子发上的雪一滴一滴化了。

如果雪是黑的，只是因为雪太少，经不起人体的热度；如果爱情是绿色的，只是因为爱情太少，经不起金钱的热度。

而雪，其实永远是白色的。就好像，爱情也永远是，他们此际在冰天雪地里的紧紧相拥。

你是谁

原来，在生死的关头，

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爱情始于玫瑰，却终于眼泪。那段岁月越来越远，他在她生命中的印记却越来越深刻。不是没有人劝她：忘了他吧，他不再值得让你心碎。但是忘记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每一段风的去向，每一首歌的起落，都会牵着她心底最深的伤痛，所有关于他的记忆，便一起涌现。

背负着记忆的重担，她迅速地憔悴衰老，每一个寂静的夜，她挣扎着醒来，想着她失去了他，那么从此生命还有什么意义？那时，她认认真真地想到了死。

半年后，她出了车祸。十几个小时的抢救后，她从昏迷中醒来，面对着满脸泪痕的他，困惑地问：“你是谁？”

她是因为脑震荡引起的暂时性失忆，随着病情好转，她彻底地记起了他，记起所有欢乐过和惨痛过的往事，但和他们最后的对白是：“你是谁？”

原来，忘掉他，其实是一件容易的事；原来，在生死的关头，他只是一个陌生人。

这一刻，她终于露出长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第4节：石灰雪

石灰雪

年轻，所以需要童话，所以相信童话；

所谓长大，也就是面对真相吧。

他们初相遇，是漫天大雪，飞雪片片里她纤细的身影和伫立的样子，仿佛是童话里的冰雪公主，让他不由得心折。

其实那不是雪。

那是石灰，那是路边的露天石灰窑喷洒出的白色粉末，对人体有害。

但是那时年轻，喜欢雪的意境，宁愿当那是雪。常常和她一起走到那条路上，渐渐，他们的头上都披上了一层白霜，仿佛是一对白头到老的爱侣。

石灰使他的眼睛刺痛，他的眼中不断地涌出泪水，可是这似乎也是爱情的痛苦之一。他想，他的爱情是白雪，永不融化的白雪。

其实那也不是爱情。

青春年少，说爱是一件容易的事，一旦度过这个阶段，时光就将一切带走，失去的永远失去，得到的，其实也没有得到。

她离开他那一天，是大雪天气，真的雪。雪花盘旋飞舞，簇拥着她，她在雪中头也不回。

仿佛，雪又变成了石灰，他的眼中又一次漫出了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会把这错当作爱情呢？

他回答自己，是因为年轻吧。

年轻，所以需要童话，所以相信童话。所谓长大，也就是面对真相吧。

面对真实的雪，他轻轻地微笑起来。

傻

如果分离对爱情是考验，

我愿意给她时间。

妻子远渡重洋的时候，就已经有太多人说他傻，说他会人财两空。他只是平静地回答：“如果分离对爱情是考验，我愿意给她时间。”

妻子的信渐渐稀疏，最后一封，是离婚协议，国内的一切，儿子、残余的金钱、曾经的爱恋，都留给了他。他那时年纪还不算大，多人摩拳擦掌要给他介绍女友。他却一一拒绝，理由是：儿子才六岁，我不能让他知道，他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能给他完整的童年，起码要给他一个对世界的信心。再等几年吧。那么，几年呢？他凛然回答：六年，等儿子上初中。

于是，每天大家都可以看见他，在菜场、幼儿园、单位之间跌跌撞撞地奔波着，身上总是那一件穿破了的旧毛衣。便有更多人说他真傻。

单位一位女同事在相处中与他产生情愫，他也明白她的心意，可是他又问她：“你能等吗？”就真有那么痴心的女子，愿意等他六年。

到朋友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六年终于到了，可是他快死了。是癌，已经扩散到了全身。他给了爱情时间，也给了儿子时间，惟独生命，不肯给他任何时间。

除了傻，好像真的找不到任何评语给他，可是我不知不觉地泪满眶，并且祈祷上苍，保佑他活下来，和深爱他的女人结婚，从此天长地久，永不分离。

因为我相信天理，相信善恶有报，因为我也是一个傻瓜，愿意给所爱的人时间，愿意忍受伤痛，而且相信爱情会带给任何人奇迹。

第5节：从此萧郎是路人

从此萧郎是路人

他们之间并没有爱情，也不可能有爱情，

无论她对他是如何。

他和她，其实自头至尾都不相干。

她中专毕业后，分到一家大机关当打字员；他则是单位最高领导的儿子，在读大学，暑假时，到机房来学电脑，就此与她认识。

机房里人多，又都争着与领导的儿子结交，她向来不是爱凑热闹的人，大家嘻嘻哈哈闹成一片，她只躲在最里面的一台电脑前，默默地打字，手指飞舞如蝶——她打字是参加过市里比赛得过奖的。他有时会在她背后站一下，看一看，说：“你打得真快。”她的脸腾一下红了，手底立刻乱了。

没文件可打的时候，她有时玩玩电脑游戏，主任一来赶快关机。一次，她去倒杯水，才离开片刻，忘了关机，给主任看到，登时一张脸沉了下来，“谁？是谁在上班时间玩游戏？”她吓得不敢作声。他走过来道：“是我。”眼睛对她轻轻一眨，一脸的诡笑，左颊上深深的一个酒窝。不由自主地，她的脸又红了。熟了以后，他曾略带一点惊讶地说：“从没见过你这么爱脸红的人。”

天气渐渐毒热起来，他每天来时都会捧一盒冰淇淋逐人分发，给她的，永远是炭烧咖啡。他笑吟吟地说：“我知道你最喜欢这一种。”是哪一次聊天时说过的呢？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她从来没吃过那么甜又那么苦的冰淇淋。

到了最热的那几天，他中午往返一趟，总是满头满脸的汗，后来索性就不回家了，待在机房里，煮方便面吃。她家住江对岸，本来就不回去，同事们多半都已有家有口，中午都走了，空落落的机房里只有他们两人。笑着闹着，在方便面里下鸡蛋、火腿肠、蘑菇，把一碗方便面吃得有滋有味的。

一天，有一个急件，别人都不接，就给了她，上午没弄完，中午还得加班。她一边跟他说话，一边打字，听不到他的回音，回过头去，他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空调的风正吹在他身上，是冷吧，身体一直往沙发里面挤，一只手迷迷糊糊抄起窗帘下摆蒙在身上。

一时间，她竟有不知所措的感觉，看着他熟睡的稚气的脸。终于，她慢慢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属于她的那格柜子前，那里面有一床毛巾被，是她上次电脑比赛的奖品，她一直没舍得用。缓缓地，她撕开包装袋——她的手一点劲也没有，然后轻轻地，把毛巾被盖在他身上。他一无察觉，一动不动。

她又接着回去打字，先是很慢，渐渐越来越快，机房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键盘清脆的击打声。屏幕上的字，在她眼前模糊起来，泪水打在她飞速跳动的手指上。她只是飞快地，不假思索地打着字，脑海里惟有文件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除此，一片空白。

他对她总是格外好些，她也的确是让人心疼的女孩。同事们拿他们开玩笑，起哄说他们是一对。他横直是兵来将挡，说了他就承认，笑嘻嘻一张脸，真假莫辨。一次趁她出去，他跟大家说：“你们拿我开玩笑，无所谓，可是人家一个姑娘，你们看她最近话都少了，别真生气了。”她正站在半开的玻璃门边。

第6节：惟一的理由

如果他们是两个门当户对的人，他们之间的那一点点好感已足够使他们相恋，但是他们不是。她明白他们的鸿沟。距离这样远的两个人如果想发展恋情，必须要突破许多障碍，这就一定需要爱情的支持，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爱情，也不可能有爱情，无论她对他是如何。

两个月的时光一闪即过，他要走了，最后一天，他说请大家去搓一顿，以示告别。大家都热烈响应。惟有她，一边手不释机地打字，一边淡淡地说：“你们去吧，我还没搞完。”他过来，把她的手一按，“你今天要不去，以后我就再不到这儿来了。”他宽大的手履在她细致的手上。从来没有这样地被一个男人接触过，她说不出话来，默默地听任他存盘，关机，然后随着他站起来。

席散，已是晚上九点，夜色澄蓝，天上有淡淡的一条星带，那是银河。她喝了很多酒，这是她第一次喝酒，看到亮得令人吃惊的月亮，她开始狂吐。在呕吐的间隙，她喃喃地道：“从此萧郎是路人。”他问她：“你说什么？”又问旁人，“她说什么？”只有她知道。

从此萧郎是路人。

惟一的理由

所有的理由都可以被轻轻删去，都可以不在意，

惟有爱不能够。

有个南方大城市的女孩，偶然地遇到一个高大爽朗、说一口好听普通话的北方男孩。会爱上他，女孩自己也没有想到。

是让爱情止于爱情，还是再进一步？那个飘雪的夜男孩第一次在她耳边说出一生的承诺。她听见自己心底的挣扎。朋友建议她：不妨拿一张纸，中间画一条线，把嫁的理由和不嫁的理由分写在两边，哪边的理由多，哪边就是你的选择。

女孩真的拿了张纸，左边写上“不嫁”，右边写上“嫁”。在“不嫁”那一栏，她不假思索，提笔就写：１、他刚参加工作，没有经济基础；２、南方北方生活习惯不一样，将来会有很多麻烦；３、他的学历不比她高……

而在“嫁”那一栏，她想了又想，只写下了一条理由。

写完了，女孩又忍不住再思量：是，他现在穷，可是他有才华，能吃苦，谁能说他不会成为百万富翁？想到这儿，她毫不犹豫地划去了第一项；没有哪两个人的生活习惯是一样的，一辈子那样长，可以慢慢适应，她又划去了第二项……

最后，女孩哭了。

纸的左边，各种各样的理由写得密密麻麻，却都被一条一条地划去了，连一条都不剩了，不嫁的理由，现在是零。而纸的右边，仍然只有一条理由，一个被她用钢笔描了许多许多遍，像油画一样深深凸起来的字：爱。

所有的理由都可以被轻轻删去，都可以不在意，惟有爱不能够。也许，在爱的面前，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

第7节：不是一般的笨

而一，永远大于零。

不是一般的笨

原来那时她叫他笨蛋，

其实一点也没有叫错。

他年轻的时候，非常非常之英俊，非常非常之优秀，因而也非常非常之骄傲。常常有许多女孩子簇拥在他身边，无比倾慕地望着他。只有她，喜欢白他一眼，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的，笨蛋。”

他听了多少有点不高兴，几次想脸一沉制止她，然而她说这话的时候，有天真闪亮的眼神，小嘴巴一嘟，轻轻地吐出两个字“笨蛋”，竟是吹气如兰。先是霸道地瞪他，忽然就笑了，颊上酒窝深深，那样甜，那样柔，那样娇娜，叫他不期然地心软。

她对他其实是好的，他也知道。记得那是一个大雪天气，他从市里参加演讲比赛回来，是深夜，穷学生舍不得在街上花钱吃饭，食堂里又早已过了晚饭时间。风裹着雪，一阵阵扑面而来，他冻得紧缩起来，却在寝室的楼下看见她小小的身影，抱着饭盒。天寒地冷，她的手和脸，一丝热气也无，而她怀里的饭盒，竟还是温的。那一丝温暖呐，刀锋一样刻在他心上，再怎么冷的日子都不会忘记了。

所以容忍她，起初是无可奈何，因她是那般放肆大胆，不顾众人眼光地，一遍遍叫他“笨蛋”，后来也渐渐习惯了，笑着懒懒地应，顶多恫吓她：“我真生气了啊。”说了一千次，都是假的，而那一次，是一千零一次吧。他正与邻班女生聊天，她从背后跑进来，老远就微喘着，兴高采烈地喊他：“哎，笨蛋。”邻班女生微微惊讶了一下，随即抿嘴一笑，意味深长的那一种。实在是太年轻，年轻骄傲的心怎么也容不下这样的笑容，他忽地又急又躁，猛地转身，厉身喝道：“你乱叫什么！”她一下子愣住了。而他也绝没有想到，这竟会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对白。

韶光似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白了少年头。许多年后一个安静的下午，他在办公室里，电脑公司派了员工来为他安装电脑。是一男一女，那男孩长手长脚地一身牛仔裤，动作飞快，却总是稀里哗啦撞一地工具，看得叫人心惊肉跳；女孩一直低着头，替男孩清理残局，偶尔看男孩一眼，也不说什么，直到男孩第三次抓头发恍然大悟道：“哎呀，又错了。”女孩终于轻轻推了男孩一把，“你怎么了，笨蛋。”

他蓦地电击般定住了。这是她在喊他吗？是她在岁月的最深处喊他吗？在这刹那，他仿佛踏入了一条时光的河流，看见了年少时的她桃花人面，冰雪里等待时蓓蕾将绽的身影，最后的时刻凋零的脸容。而他的耳边，却满满的，都是她的最后一次呼唤，那样快乐惊喜的声音，温存的，娇柔的，一声声地叫他：“哎，笨蛋。哎，笨蛋……”

第8节：纸巾上的爱

过了这么多年，此刻的他终于承认，当年的自己，是认认真真地喜欢过她的。而原来那时她叫他笨蛋，其实一点也没有叫错。

纸巾上的爱

男孩给了她爱情，

而他，却给了她安全感。

有时，即使是一张卫生纸，也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婚礼上，她的泪纷纷而下，不仅是新娘必有的喜泪。

当初她坚持要举行盛大的婚宴，不是没有一点补偿心理的。

他是留美的医学博士，开一家药品公司，家财万贯，学富五车。第一次见面，对她说手术室的笑话，自己笑得“呵呵”的，她也附和地浅笑，可是根本没听懂——一大堆专业术语。

他对她好，送花，开车送她上下班，带她去豪华娱乐场所，出资为她出了两本散文集——但都是令人只翻几页就睡着了的。对于他，她始终是高山仰止，敬而远之，却连她周围所有的人都动了心——这样的男人不嫁，还要等什么样的男人？

她最后还是嫁了，只是泪不由自主。在豪华的奔驰车里，他一路用纸巾细细地为她拭泪，淡淡的茉莉清香笼了她一脸，柔声劝她：“我们会经常回来看你爸妈的，别哭了，脸上的妆花了。”——他还是不懂得她。

是在一次笔会上认识那个男孩的。第一个晚上，月光泼泼溅溅得满山都是，夜都深了，她还依着靠山的栏杆，把自己放在月光里去，远远的舞会里的舞曲人声，有脚步声，从她身边走过。那人停一停，低低吟了一句：“几处吹笳明月夜。”她惊得直起身来：莫非他听得见她心里的声音？

他们以后就总是这样：一句话，她说了上半句，他便很自然地接出了下一半。笔会结束后，他们回到了各自的城市，却仍旧借助电话与邮递员，谈诗说文，谈天说地，然后谈情说爱，终至于——谈婚论嫁。

不自觉地将男孩的信揉成了一团，她整个人都愣住了——也许，她一直都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只是……她看见丈夫在电脑前专注的身影，已经开始了中年的微胖——他怎么办？

男孩不断地催问，每次见到男孩，她都下决心回家后立刻对丈夫摊牌。可是，怎么说出口？他对她，一直是那么好。

她在时间里煎熬，思绪纷乱如风起时的槐花：进，或者退？离婚或是不离婚？他们再见面的时候，男孩追问的声音越来越大，她想起自己的诸般委屈，不由得就落了泪，一会儿便哭得窸窸窣窣的。

男孩慌了，翻遍全身才摸出一张卫生纸递给她。

她捧着男孩递过来的卫生纸，忽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那卫生纸颜色灰蒙蒙的，纹理粗枝大叶，捏在手里，坚硬粗糙有如砂纸，一看就知道是那种自由市场上论斤称卖的。

第9节：空调综合症

她想起他为她拭泪时那淡淡茉莉清香的纸巾，柔软细腻而轻盈，仿如他给她的日子：舒适的、温存的、清洁的。如果不是遇上他，她不可能在两年内连出两本书，也不可能至今还保留了一分少女不谙世事的纯净，包括她编织的那些美丽的爱情故事，其实都是在他给了她足够的生活保障的前提下。她想起他的豪华私家车和那些与男孩在寒风凛冽的街头等末班车的深夜；他的健伍音响和男孩要经常拍一拍才会响的随身听；他送过的钻戒和男孩送过的玫瑰。男孩给了她爱情，他却给了她一个女人一生中最为重要的东西：安全感。

不知不觉地，她的泪止住了。她将他的卫生纸还给了他，静静地说：“我自己有。”

她后来还是会常常地想起男孩，可是一次也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如果，感情和生活的品质，一个是玫瑰，另一个是每天必吃的一把青菜，那么，她只能选择后者。

只是，那一天，男孩递过来的，为什么会是质量那么低劣的一张卫生纸呢？

空调综合症

她谢绝了他的玫瑰，眼睛里没有一丝恨和怨，

——他们根本不曾相爱过。

她是银行大厅里的出纳小姐，有一双会在钱币上跳舞的纤长双手，她的那个他，是坐她背后的电脑主管。都有洁净的面容和不薄的收入，深蓝色的行服，穿在他们青春蓬勃的身体上，天然就像情侣装。上班一边工作，一边吹着空调里的凉气聊天，她说话的声音像唱歌。下了班，一起去夜市街逛逛，男孩小小地搂着她的腰。

人生至此，像插卡进提款机，里面就会刷拉拉吐出钱来，那一种简单与愉快。而她的生命之卡却被无端地锁死了。

起先，只是体检时女医生惊奇地叫出声来：“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在医院几个科室间出出入入，都得不出一个明确的结果，最后医生脸色凝重，病历本上有她认不出的潦草英文。

她住进冰凉的充满药水气味的病房里，很快探知左右床位的病情，心里轰天黑地一窒：难道就此直扑不归门？

她数着钟的滴滴答答，等待他的出现，他却自此消失。从不知一个人可以消失得这样彻底，像潮汐过后沙滩的荒凉广漠，倒是他的母亲来了，“大家都年纪小，不懂事，做做朋友就好，别的不要多想……”她去过他家多次，却第一次发现他们母子的相似，都有一双那么聪明，那么圆熟的眼睛。

冷下来的，不只是心情，还有窗外渐次清明的秋日。年轻的生命岂是那么容易抛置，两度转院，三经会诊，都得不出明确的结论，她却无端端地好转了，一位专家只简单地问了几句话，匆匆翻一翻病历，轻描淡写道：“空调综合症。”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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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那年的南国天空

病房里欢笑的人群之外，他欲进又止，她微笑着接受了他的祝福，却谢绝了他的玫瑰，眼睛里没有一丝恨和怨——他们根本不曾相爱过。

仅仅是同处一室，日久生情罢了。年轻人之间简单的好感，圈在窄小的空间里，仿佛有些爱情的症状。

而许多许多的爱情，其实，都不过是一场空调综合症。

然而身体上的误诊，可以借助专家来纠正；生命里的误诊，又要去寻求怎样的机会来判别？

难道，非要一次生死的角逐才能够吗？

那年的南国天空

他们最后的分手，

是生命最惨烈的真相。

那年的南国天空，像她燃烧的眸子。

他们在旅游团相遇，六天行程，所有山水都模糊，却好像一生的话都说尽了，从没有另一个人能这样地与她触摸到彼此的灵魂。然而窗外夜色不断流走，他们已是在返程的火车上。

她在江南小站下车，与他微笑挥别，只隔着一线车窗。火车缓缓开动，两人都知道，自此，隔了长江，又隔了黄河，隔了大半个中国的幅域。

心内百般挣扎，却还是一踏入家门，就拨了她的电话，铃声只响了一下即被接起，她的声音急切得像雨前的风，“是你吗？”

每天深夜的电话里，她的呼吸近在耳畔，他却深深体会到空间的残忍与不可逾越。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电话忽然就打不通了。

正是盛夏，他每隔五分钟拨一次号，渐渐，话筒汗湿得握不住，他满心满意，全是不敢细想不肯推敲的假设。

三天后，他终于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近日洪水泛滥，这个地区的居民都已疏散……”顷刻间，是长江之水自天而降，将身处九楼之上的他完全淹没。他想，难道他永远没有机会告诉她：所有关于江南的记忆，就是她默默转身的背影。

第二天清晨，他飞抵离她最近的城市。然而非防汛车辆早已禁行，只是六十公里，难道他甘心就此被隔绝？

他沿着大堤，步行前去。大江在他身侧，咆哮奔腾，浊浪不断地扑上来，感觉到大堤在他脚下微微颤抖，满堤都是忙碌着运送沙石的军民。迎面匆匆，全是去往安全地带的人流，他是惟一的相反。

县城里水势滔滔，每一条大街小巷都变成河流。在小学校的礼堂里，人群喧哗攘集，他远远地看见她美丽的碎花圆裙。他万里长空，七个小时的路途又算得了什么？他静静伫立，大声叫出她的名字，她犹豫地、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地抬起头——

那年的南国天空，像她燃烧的眸子。

冬天来的时候，他们分开了。

可以生死与共的爱情，为什么反而不能克服空间的阻拦？也许只是因为，当洪水将街道与大江的区别一把抹煞时，就已经注定了，洪水退后，所有的问题仍会像曾被淹没的房屋般凸现。他们谁都不能把对方拉到自己身边，像打开一幅卷轴的图画。

第11节：最简单的语言

洪水来临时，他辗转万里，跋涉七个小时，为了确定她的生死，那是爱情的推动；而他们最后的分手，却是生命最惨烈的真相。

最简单的语言

如此简单的几个字，

他从来不肯说出口。

其实，也没有多远吧？只是说起来，已仿佛天宝旧事般尘雾茫茫了。

那时的电脑是单板机，那时的输入输出设备是磁带机，那时学的语言是机器码，那时他与她在同一台电脑前坐了三个月，他始终没有对她说出那一句话。

机器码是世界上最简单的语言，因它只用“1”和“0”两个数字，便组合出世上所有的运算、推理与答案。就好像在每一个瞬间念念不忘的她，用“是”或者“不是”演绎出冗长的算式，如万里长城般不断延伸，想推知这一段感情的未来。

他是每天早上给她带早点的人；那一双傲岸自信的眼睛，却在看到她的刹那，如坚冰在阳光下绽裂，迸溅出春水初融的澄澈与温柔；盛夏时日，他汗湿重衫，却固执地，一定要把正对电扇的座位让给她……然而这所有的“是”总是被一个简单的“不是”全盘推翻——如果是真的，他为什么从来不肯说？

电脑班结业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她的程序却无论如何也收不了尾。最后一次调试，她眼看着一条早该拐弯的线条无休无止地延长下去，仿佛看见自己绵缠难言、无穷无尽的心事，竟只能呆坐。一直默不作声的他伸出手，“给我吧。”

结业前一天，他才把磁带还给她，淡淡地说：“调好了，你自己试一下。”匆匆而去。人走屋空，一地破败的桌椅里，她紧紧握着磁带，看着他逃一样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自己的心像一间积满灰尘的屋子，满天尘埃轰然飞腾，却终究缓缓落定——他到底还是没有说。

那门课的结业证她始终没拿到，因为她没有交程序。

十年后在讲台上，她讲到电脑的发展史，纸带机与打孔机，机器码和二进制，台下竟是一片哗然一片笑，她想起自己未完成的结业设计。

几费周折借来了磁带机，在给学生做演示之前，她先在家里对着从床底翻出的译码表，一字字译着：“I lov——”

她的手自键盘上滑落。不用再译了。窗外蝉声叫得如此急切，她眼前清晰浮现的，是那男孩焦灼而又含糊的不敢面对她的眼睛。当年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解答，只是岁月早已更换了场景与剧情。

最简单的语言也就是最复杂的语言，对于机器码而言，任何符号与数字，都必须转化为长串迂回的数码，仿佛设置天机，不肯轻易示人。而一旦破译，所有的人都会恍然大悟，原来，不过是这么简单。

而本来，就应该是非常简单的，如果，他肯亲口对她说出那三个字。

第12节：青椒情人

青椒情人

真正滋润我们生命的，

总是那涓涓细流。

她从刚认识他，便知道他喜欢吃青椒。

那天实验结束得晚，她匆匆冲到人影稀少的食堂，“来一份牛肉。”大师傅敲着盆沿答她：“只剩一份了，这位男同学先来的呢。”她这才注意到身边的高大男生，正在犹豫，那男孩已上前一步，对大师傅简单地说：“我要青椒丝。”

她有点不好意思，“你先来的……”他笑一笑，“我喜欢青椒。”

此后每时每地，他们遇见。他是工科男生，眼神干净沉默，话少，却每一句都让人暖。聊聊天，问问功课，偶尔他有闲钱时，会请她去校外下小馆子。他总是说：“我喜欢吃青椒。”把菜盆里的瘦肉统统捡到她碗里。自然而然地，两人走到一起。

他向来不说轻怜蜜爱的情话，也少有浪漫行径，只在举手投足间默默地关注。与他携手，她觉得自己像是一株生于幽幽池塘里的睡莲，无比的沉定与静美，却是如此……乏味。

是太安静的水会渐渐滋生青苔吧？第二年春天，有一个男孩捧着玫瑰出现在她的楼下。微凉雨势里，玫瑰与男孩的眼光都是同样的如火如荼，将她柔软的心烧得疼痛而喜悦。

接过男孩的花，也就是接过此后所有心潮汹涌的日子。男孩的口哨吹得像挟着海潮气息的风，将她的心吹得飘摇不定。那份狂热与恣情越发反衬出他的平淡。她先是辗转，进而便是怀疑了：他对她的爱，到底在哪里？

她的百转千回他浑然不觉，周末如常带她去吃大餐，快乐地告诉她：他设计的一个软件卖了两千块钱，她一直想要的几本词典可以买了，还有那条小店橱窗里的真丝长裙。

看见灯下他兴致勃勃的脸，她下意识地，把嘴里的半口饭嚼了又嚼，嚼得稀烂都不能下咽，像她心中难以出口的决定。

他问她句什么，她惊跳，敷衍地笑，举目一扫，满盘都是绿盈盈，脱口问出：“咦，你平时不是最喜欢吃青椒吗？怎么今天不吃？”

他愣一下，不知怎么便有些窘，终于忍俊不禁，伸手过去拍一下她的头，“傻瓜。”

忽然间，长久以来她云朵一般彷徨顾盼的心，温柔凝聚，洒下春天的第一场雨。

她还要什么样的答案呢？

曾经希望爱如野火，漫天席卷，然而燃烧过后，终究只是灰烬；而真正滋润我们生命的，总是那涓涓细流，长流不止，让原上的青草，绿了一春又一春。

玫瑰是爱情，青椒又何尝不可以是情人？

第13节：待到石榴成熟时

待到石榴成熟时

他的妻子温存地递一颗给她，掰开来，

里面是一粒粒晶莹的心事。

那时，他们两家只隔了一道竹篱笆。

他家后院有棵大石榴树，秋天枝头果实累累，风起时，一树锵然。他小的时候，常常爬在树上大声喊她，待她探出头来，“啪”一声，一颗大石榴早滚到她脚边上，裂成两半，跟咧着大嘴的他一样，笑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丢丢接接地，十几年就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爬树的野孩子，而她的发早已柔长地垂至腰际，淡红面颊仿佛五月盛开的石榴花。他跟她说话时常常不知不觉停下来，眼神像春来不安的江水，风生潮起。她却要随父母进城了。

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桠在他脸上打下重重阴影，这个憨厚的农家汉子不知该如何表白心意，只嗫嚅：“城里，能吃到这么好的石榴吗？”她的心早已像引过山外的风，去得不知方向，却还哄着他：“那你给我寄呀。”他说：“我会每年给你寄，直到，”他终于抬起头，定定看她一眼，“直到你回来。”

城里的蔷薇正处处开，大街小巷曲折有如迷宫，她再找不到回去的路途。笙歌初停后的黎明，她意外地收到乡下寄来的包裹，是四个又红又大的石榴。她方记起，这是秋天了，那个农家男儿的脸容一掠而过。而她怎么会回去呢？她暗笑他的痴愚，信手一丢，没有留意石榴在刹那间的破裂。

从此岁月叠嶂，醉后，她不知自己是谁的一夜芙蓉，醒来，也不知谁是她的“半臂河山”。半生仿佛一阙不肯止息的秋千，不断地在最高处与最低处起落，而她从没想过，她生命中惟一的永恒，竟会是每年石榴成熟时，他从乡下寄来的红石榴。

有哪一场舞可以永远不停？蓦然回首，已是三十年过去，她玫瑰裙上的花朵也早已凋零。她看透爱情的虚妄，却在秋风初起时分，收到他第三十次寄来的石榴。有生以来她第一次记起，最后的瞬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故乡早已面目全非，她却一眼就认出那棵大石榴树，金秋干爽的风里挂满一树红灯笼。她向树下一位妇女问起他，那位妇女起身，久久打量她，然后问：“您是不是……”

他就睡在山坡上，秋天枯黄柔软的长草静静覆盖在他身上，照片上他一如少时，笑得合不扰嘴。“他十五年前就过世了。”

“去世前遗言，要寄石榴给你，直到你回来。这十五年来，每一颗石榴都是我亲手挑捡，亲手寄出的。我深爱我的丈夫，连同，他心爱的女子……”

她们面对面，坐在石榴树下的竹椅上，她的面前是几颗那样红、那样大的石榴，他的妻子温存地递一颗给她，掰开来，里是面一粒粒晶莹的心事。

而她终于明白，对于爱情，对于人世间的真情，她懂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第14节：面包店外

面包店外

没有酵母的面粉，无论怎样尽力，

都不能烘出一块味美的面包。

整整三年时光，他每天在她家附近的小面包店门外等她。面包的暖热香气薰人欲醉，是这样美丽动人的都市午后，他却从不知她会让他等几炉。

早知是一场漫长而几近不可能的爱情长跑，然而隔着面包店的橱窗，他又一次看见师傅们在做面包：倒水，和面，然后用力地揉，将原来溃不成军的面粉凝聚在一起。在面案上打得“啪啪”响都不会分开的时候，才一刀刀切下，细细洒上椰丝、豆沙，小心地放在模子里，推进烘箱，十几分钟后，再推出来的，便是胖胖的、香喷喷的面包。

从第一次看到，他便有按捺不住的震动：每一步都竭尽全力，水的分量、糖的多少，都完美配合，那样珍重仿佛是终生的蓝图，然后再把一切交给火焰。面包是如此生成，爱情的丰盛也应该这般吧？

于是一天又一天，他等在面包店外的香气里，相信，只要自己做到了最好，总有一天，会等到她的笑容，仿佛面包初出炉的瞬间。

然而凄风苦雨的夜里，他苦苦守在已经关门的面包店外，只为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她，终究没有下楼来。

仿佛血肉模糊的伤口，即将痊愈，却忍不住要时时检视。他闲来仍常到面包店外站一站，面包的醇厚芳香，如暖暖的云将他拥满，他一步步自省爱情的每一阶旅程，却仍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他不自觉地，在家里试制面包，明明一切都严格按照师傅们的作法，做出来的面包，却坚硬粗黑，掷地作金石声，咬一口，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板只看了一眼就笑了，“你忘了发酵了。没有酵母的面粉，是不能做面包的。”

他竟然，漏掉了最重要的步骤？

爱情有如面包，需要的不单是努力与等待。对爱的追求，仿佛烘制面包的分分秒秒，每一步骤，他都做得尽善尽美。只是他面对的，是对他没有丝毫爱意的女子，仿佛没有酵母的面粉，无论怎样尽力，都不能烘出一块味美的面包。

而这一刹那，他深深缅怀，自己浪费了的三年时光。

第15节：没有耳环的耳环眼

没有耳环的耳环眼

没有耳环的耳环眼，就像没有男女主角的爱情，

悄悄地，在时间里愈合了。

在认识他之前，她从不知道男人也会有耳环眼。

是中学时代一个秋高气爽的游园日，他们在东湖划船。他先上船，回身来接女孩子们，她小心翼翼地跨上船舷，船一个摆荡，她踉跄地跌靠在他肩上，一眼看见，不禁低呼：“呀，你有耳环眼。”他早用力一捏她的手，示意她噤声。

事后，他才腼腆地告诉她：他家四代单传，上面还有5个姐姐，故而家中格外宝贵他，自小就给他穿了耳环眼。他频频嘱咐她：“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啊。”看他紧张的样子，她不禁好笑，心中却突然充满莫名的疼惜和柔情。

是共同守着一个秘密的温暖感觉，让他们渐渐走到一起去的吧？常常在午休时间躲在后墙边聊天，她喜欢牵他柔软的耳垂，看阳光细细地穿过他的耳环眼，她知道那是只有她享有的小小秘密。他微笑着，任她摆布。那一刻的他，忽然小了下去，不再是英武的篮球队长或者神气的演讲冠军，而只是一个小小稚气的男孩子，让她有冲动，想拥他入怀，想倾全心地爱宠他。

年少的爱意，是黎明前的薄雾，天地初开前最温柔的瞬间，整个世界都为之屏息等待，却注定有着片雪的命运，要在阳光里融化无痕。

终将分别的前夜，疾雨里他黑色透湿的背影站得那样远，“即使，以后，我做了别人的丈夫，我身上，也总有一处，是你的，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她不肯抬头，因为不要他看见，她的泪，比最急骤的雨还要来得凶猛。

她沉重如山的悲伤啊，却总在流水般匆促的日子里无声地沉入岁月的河底。渐渐，她记不起他当年的面容，却常常在莫名的时刻，想起，他小小的耳环眼，说着一个男人最脆弱最温柔的部分，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还在见证曾经的爱情。

蓦然相遇，是在毕业二十五周年的同学会上。他们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同时看到的，还有他凸起的肚腩，她鬓边的白霜，以及共有的中年坦荡的笑容。

惊喜，雀跃，他们急着追问对方别后种种，是久别手足般淳厚的情谊，却都没有想象中心里巨大的波澜。说笑间，她问：“你的耳环眼，还好吗？”他一怔，侧脸过去——他丰厚的耳垂上，什么都没有。

他们对视良久，突然双双爆发出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渐渐地，两人都湿了眼睛。她缓缓举杯，与他一碰，然后一饮而尽。知道，自己杯中溢满的，是25年不肯回头的时光。

——没有耳环的耳环眼，就像没有男女主角的爱情，悄悄地，在时间里愈合了。

第16节：花生瀑布

花生瀑布

他挟了一颗花生米入口，就好像，

咀嚼着她给过他的日子。

“花生如金色飞溅的瀑布……”

他是小镇上一个普普通通的厨师，手艺平平，也没什么雄心大志。却在无意中，觅得一位烹饪大师的菜谱残页，早已水渍虫蚀得不成样子，惟一能辨识的只有这一句话。

花生怎么可能像瀑布呢？众人失望地散去，他却在午夜蓦然惊起，眼前一挂金色的瀑布，每一粒花生都是一颗钻石的眼泪。

清晨，她被急急的拍门声惊醒，面前是彻夜不寐的他，满面倦意，眼中却有火舌在熊熊，“我一定要把花生瀑布的作法试验出来，我要做新一代的大师。”

她只无限信赖地看着他，点点头。

艰难辛苦的时光自此开始。每天，她上街买来大包小包的花生；而他长久地在灶间，对着一炉越烧越疲惫的火焰：水煮、油炸、火烤、爆炒……室内整日弥漫着花生的浓香，仿佛他无限蒸腾的渴盼，最后的成品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像他梦中的绚丽瀑布。

他终于暴怒，将炉灶一一推翻，盆碗都打烂，如困兽般咆哮痛骂。却又在第二天黎明，踉跄奔起，将炉灶扶起，开始下一轮新的试验。

一次次，她为他清理残局，料理杂务，轻轻为他拭汗，忍耐着他无休无止的焦躁与失落。终于在又一次劳而无功之后，她默默拥住他，在他耳边低语，“做不出花生瀑布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原来不是很快乐的吗？”

她的怀如此安静温柔，他却不耐烦地挣开她，“可是做了大师，有了名与利，我们会更快乐，而且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她眼中的泪，他全不曾看见。

当她提起分手，他心中竟不见震惊，只觉得太疲倦，已没有力气反应感情。却在瞬间，心中掠过，他为她炒的每一道菜，她都说好吃。而这样的日子，早已睽违，花生瀑布的梦想占据了他生命的全部。

她只静静地道：“一直都是你炒菜给我吃，今天，让我最后为你炒一次菜吧。”

点燃煤气炉，看淡蓝火焰如烟花蓬起，待锅烧热，清油滋滋有声，躁动不安，她将盘中花生倒进锅里——

顷刻间，他看见了花生瀑布：花生流泻刹那，油正沸腾，花生在热油里跳跃起舞，仿佛是金色的瀑布，自高处一往无前地飞身跃下，水花在阳光下四溅。

只一会儿的工夫，花生已经全部倒完，瀑布的幻象结束了。他却良久目瞪口呆。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所谓花生瀑布不过只是司空见惯的场面，他还会为之付出全部心力以追求吗？

炒、炸、咸水煮、榨油、炼糖、做果仁、做配菜……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花生的一百种吃法，却为什么，从没有人认真地观察过它的每一步，到底是怎样的完成？

他挟了一颗花生米入口，细细品咂它轻脆外衣里的香浓与炽烈，就好像，咀嚼着她给过他的日子，渐渐，越来越慢，越来越无法下咽。

终于，他问：“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她许久许久没有回答，忽然溅满一脸金色的泪花。

第17节：一杯柠檬茶的回忆

一杯柠檬茶的回忆

他多么希望，刚才他们二人的配合中，

他是那个不知道真相的人。

他与她相遇，在茶坊，有着金橙色阳光的午后，长窗前她单薄的侧影，仿佛一朵将谢的瓶花。

他不自觉地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良久，她一无知觉，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惊起她儿童般纯稚的眼光。他对她笑一笑，她好像抱歉似的，也轻轻笑了起来。

茶坊里音乐细细，隔窗是城市匆匆流动的脚步，她低下头，搅动着杯中的冰块，纤长睫毛密密覆下，是一支睡去的蝶，她突然说：“我就是在这里与男友分手的。”

他“啊”一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却忽然仰起脸来，笑容如斯透明，“相识也是这里。那时我就在附近读书，喜欢下午过来喝一杯加冰的柠檬茶。有一天，一个坐对桌的男人忽然走过来，递给我一幅画像。”

他问：“你的肖像？”

她微笑，泪水却渐渐攀上她的眼睫，“他是成名画家，有妻有子，这样的爱是否就是错误？”泪水无声跌入柠檬茶里，让那苦里酸里又多了一滴咸，良久，终是无痕。

他却记起许多年前，那女孩苍白的脸，眼中一颗清亮的泪，映着天上圆月，让他在每个满月之夜，都想起她。

他说：“爱哪有对错之分？我也曾有过一段越轨的恋情，从相遇之初，便知道没有未来。可是……我想我不后悔。”

他说得那样平静，却看见她眉间熊熊的燃烧，她说：“我也是。”

两人对视良久，他微笑举杯，她也笑着回敬，深深啜饮。

感觉上像是老友重逢，他的问题便问得随便了，“你还想念他吗？”

她静静地说：“分手后半年，一晚，电话忽然响起，他在那一端轻轻唤我的名字，只一声，电话便断了。我握着话筒，赤脚在冰凉的地上站了一晚，我想，我还是想念他的。”

他整个人震动了一下，良久，叹一口气，“他也是。要无数次的挣扎追悔，才能将号码盘上的8个数字拨完；千百次地说服自己，才能等到你接起电话；却没有勇气和你哪怕说一句心事。然后一整晚，站在天台上数星星，每一遍的数目都不一样。”

她抬头看他，眼里藏了一个问号：“你说的是你自己？”他只浅浅笑，一低头间，回答了她的问题。

他又问：“如果有重逢的机会，你还愿意跟他在一起吗？”

她想了很久很久，缓缓摇头，“不会吧。也许，这段爱情之所以如此温暖，就是因为那些青青如叶的记忆都已沉在时间的底层，转化成了煤。谁能将煤重新化为树呢？”她饮尽杯中残茶，向他颔首致意，接着起身而去。

是如此阳光午后，隔窗她翩然的背影如鸟儿拍翼。他一口口喝着柠檬茶，却忽然觉得满腔满喉都是苦。有件事，她不可能知道。

他是这十余家连锁茶坊的老板。在推出新款柠檬茶的同时也推出美丽邂逅，让每一位客人都留下一杯柠檬茶的记忆，然后怀着重温的渴望，一次次推开茶坊的大门，仿佛走进魔幻的剧场。

这根本就是一场单人的演出，却为什么，虚构与真实如此完美契合，让他终于得到他最不想探知的答案？

第18节：年轻的冰淇淋

而他多么希望，刚才他们二人的配合中，他是那个不知道真相的人。

年轻的冰淇淋

曾经憧憬过童话的心，

此刻是等女儿成长的心。

她年轻的时候，很喜欢吃冰淇淋。

常常在冬深时分，看完夜场电影出来，风极凛冽，她裹在他的大外套里，瑟瑟发抖，忽然就想吃冰淇淋。

他叫她在原地等，然后便跑出去，在夜深静寂的街上，一家家拍小店的门，良久，才终于找到一支，气喘吁吁地回来。

那冰淇淋都不知冻了多久，里面沙沙的全是冰碴儿，她却一直甜到心底，不由得对他说起自己半生的梦想：她想要一栋建在山坡上的大房子，户外青草如茵，夏日午后的阳光下，她穿着及地的碎花长裙，坐在长廊上的摇椅里，小几上摆满她最心爱的冰淇淋：香草的浅绿、巧克力的郁香、灰紫如梦的香芋……

他问：“那我在哪儿呢？”

她嗔他一眼，“傻瓜，你是买冰淇淋给我的人啊。”

他没有大房子，她也嫁了他。结婚好像开闸放水，数不尽的事一涌而入，将所有时间的空隙填满。工作、家务、孩子，纷乱里她已经很久没有吃冰淇淋了。

女儿两岁生日是在麦当劳过的。巧克力圣代闪着琥珀光泽，见女儿吃得津津有味，她禁不住推他，“给我也买一个吧。”

他不动，“好贵。女儿吃吃就算了。”

她犹自不甘，“记不记得，你以前跑三条街给我买冰淇淋，从来也没有说贵。”

他笑了，“那是什么时候呀。”

她当下气得怔住。不过几年时间，他冬夜里疼爱的眼神还在她心头柔软地甜着，难道他对她的爱便已如烈日下的冰淇淋，融化无痕？

她的沉默维持到第四天，他终于投降，带她直奔一家冰淇淋专卖店，顺手选了一种，售货员笑容可掬，“先生，这种三百五十元。”

两人都大吃一惊，他不知所措地看看她，犹豫地伸手摸钱包，她一把抢过来，连声说：“不买了，我们不买了。”售货员善解人意地笑，“这是男孩子讨女朋友欢心时才会买的，居家过日子的人不必吃它。”

两人落荒而逃，走好远，彼此看看，都是一脸一身的尴尬，她“扑哧”一声笑出来。

是笑他刚才的狼狈，还是笑自己的无稽？年少时的爱，不过是一支冰淇淋吧？七彩多端，千姿百态，入口时一刹那的冷香与惊艳。却有谁能靠它居家过日子？

曾经捧来冰淇淋的手，此刻是每天下班买菜的手；曾经憧憬过童话的心，此刻是等女儿成长的心；梦中的缤纷家园，抵不过凡俗日子的一饮一啄、柴米油盐。

成熟的爱，该是一棵茁壮的椰子树吧？果实累累，枝繁叶茂，温暖笼罩他们共有的家。

第19节：最难吃的鱼香肉丝

她情不自禁地将手插入他的臂弯。

最难吃的鱼香肉丝

哪怕是全世界最难吃的鱼香肉丝，

也要两个人一起吃呀。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家世，她还会爱他吗？

他家大厅奢丽堂皇，落地长窗上，玫瑰窗帘轻轻摇曳。他的家人微笑迎出，她却惊窘低头，看见自己简单的凉鞋赤足，在哪里沾了一脚的泥？

她自此开始拒绝他，一如那天坚持不肯踏进客厅的红地毯。

她只是平凡人家的女儿，猪血红泥地里开出的花；他的笑却如此清朗，仿佛羊脂白玉和天上淡淡流云。她记起《天仙配》里的董永，日日记得七仙女的俯就，永远觉得自己不配的董永，真的幸福吗？

他的眼睛却固执，无论她如何回避躲闪，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她不忍，因而更不能不说：“我不是一个好的贤妻良母，我连饭都不会做。”

他急了，“我们家哪里需要你做饭。”

“但如果，”她脱口而出又匆忙收住，良久，缓缓掉过头去，“如果你不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孩子，你所有的家务都得老婆承担，做饭洗衣买菜，你还会觉得不需要吗？”

她站起时动作太猛烈，椅子铿然倒地——闷响，仿佛自很远很远处。

第七天了，她又一次在深夜陡然跳起，才知惊醒她的，乃是手机的不响。她力竭地倒回床上，而枕上尽湿，原来，梦中也可以有真实的泪。已经一个星期了。

第八天他终于出现，她心跳加速，准备在他开口之前先挥刀斫断一切，他却把手里捧着的饭盒小心地打开：里面装了半盒——只好说是笋与肉。

她的目瞪口呆让他笑了，“我去买了一本菜谱，在家里练了一个星期，这是我炒的鱼香肉丝。”

他说：“我想过了，真有那种情况，我会和你一起做饭洗衣买菜。做饭其实很简单。”他热情举筷，“来，尝尝我的手艺。”

她看着他大挟一筷，送进口里，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表情越来越苦，半晌喃喃道：“天，如果这是鱼香肉丝，川菜馆的大师傅会集体游行抗议示威的。”她终于“扑哧”笑出声来。

她怎么会这样傻呢，竟然忘了爱情其实就是两人携手，共同承担生命中的丰饶与酸辛，无论贫与富，贵与贱，健康或疾病，她都将生生世世，与他为夫妻。天悬地隔又有什么要紧，爱原是天梯，将七重天与十八层地狱一一联结，他们所拥有的，便是天地之间无限广袤的宇宙。

她微笑举筷，哪怕是全世界最难吃的鱼香肉丝，也要两个人一起吃呀。

第20节：瞬间集

瞬间集

只是三个瞬间啊，便收拾了，

她一生的情爱。

她一生的爱情，不过是三个瞬间。第一个瞬间，发生在大二的课堂上。她与邻座的安庆男生聊得十分投机。他知道她是武汉人，快下课的时候，他问：“我以后到武汉玩，去找你，好不好？”她说：“当然好。”顺手撕下一张笔记本，草草画张地图给他。

第二个瞬间，是在毕业的火车站上。歌着，酒着，挥手着，泪着，送走一个又一个同学，最后的站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北方的后半夜，六月也是凉的，星子都黑的时分，他突然说：“你知道吗？我一直爱着你。”

她错愕地抬头，看见他的脸，刹时间，恍然明了，何以那些看见他的日子，便连阳光也格外炽烈。她几乎想要狂呼：“我也是呀。”但火车呼啸而来的声音吞没了一切。

她向安庆，写下一封又一封的信，却一无回音，她亦无从追究：是地址错误，还是……一颗错误的心。以为自此往后，便是两不相忆，却在深夜梦见他向她走来，仿佛有千言万语要倾诉，却只是哀痛的，静默的，转过身去……她大惊坐起，长坐至黎明。

而第三个瞬间，是六年后了。她新婚燕尔，去上海度蜜月，温厚疼惜的丈夫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她何以一定要在安庆停留一天，寻访一位老同学。

而他给过她的地址，早已是一片荒芜——整条街都已拆迁。尘灰茫茫的街头，他们不知找了多久，问了多少人，才有一个男孩讶异地说：“他是我哥呀。”

隔了六年的时光重逢，却恍如清晨刚刚分手，他淡淡道：“来了？”她亦回：“来了。”

还是生分了，只聊几句闲话。他的工作不算好，他笑一笑，“我差一点就去了武汉，工作、关系都安排好了，我父亲……去世了。家里有母亲，弟弟……没走成。”

——那也就是她梦到他的时候吧？

才坐了一会儿，黄昏便在刹那间来临，见丈夫低头看表，她起身告辞，说着惯常的客套话，“来武汉，到我家玩，你知道地址吗？”他说得平常，“我知道。”回身拉开抽屉，从最上面取出一张纸——

那是八年前，她信手撕下的一张纸，墨色早已褪得极淡，却有一颗箭头，依然清晰地，指向她的家……

只是三个瞬间啊，便收拾了，她一生的情爱。

第21节：一日三次，一次两片

一日三次，一次两片

年轻的心，总是要伤到最痛最彻，

才能明了最真实的爱。

在知觉他的情意后，她有意无意地远离他。

他是隔壁办公室的同事，笑容诚恳宽厚，话不多，句句实在。她却嫌他像一枚楔进木头里的钉子，再难动摇一分一毫。

而那时，正是她一生中最迷狂的岁月。早知那男人有妻有子，却抗拒不了那双会跳桑巴舞的眼睛。午夜的摩托车，高速与风，以及那男人的炽热体温，何其令人心神激荡，她却管不住自己的消瘦。

因而从没留意过，他是怎样，在一旁疼惜地，咀嚼她的沉默。

但无论蝉声怎样摇曳，夏天还是快过完了。午休时分，她的CALL机响了，是那男人的。顾虑着周围那么多耳朵，她匆匆起身。

他从另一个办公室追出，“你去哪里，要买什么？我帮你买。”

她只搪塞，“我有点感冒，买点药。”他连声道：“我有，我去拿。”她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

外面是八月滚烫的天，街巷如熔化白热的铅，正午时分，连电话亭都关了门，她奔出一条街去，才复了机。话筒烫得握不住，那端男人的声音却像新从冰箱里取出来：“……还可以做朋友嘛。”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空调里徐徐喷出袅袅白雾，她恨不得将自己冻成一尾冰中的鱼。

身边略有响动，是他轻轻走近，在她面前搁下一个报纸包，用轻得听不见的声音叮嘱：“一日三次，一次两片。”转身就走。

报纸里是一包感冒清，她随手扔在抽屉里。

拖延到很晚了，知道在夜色里没人看得清她的泪痕，才起身离去。却一眼就看见他守在她的门前，只问：“吃了吗？”

她一愣，勉强答：“吃了吃了。”再不打话便走。

没想到第二天清晨，他又等在大门口，一见她就问：“好些了没有？”她所有的愤怒都爆发出来：“好多了好多了，吃完了，你够了没有？！”摔门而入。

气咻咻地坐下，却轻轻地，又是一盒感冒清放在她桌上，他低声说：“一日三次，一次两片。”

她无语，只久久低头，忽然药盒表面浸上一滴泪痕：年轻的心，为什么，总是要在伤到最痛最彻，才能明了，真正的爱原来就是：一日三次，一次两片？

第22节：最是少年青涩时

最是少年青涩时

记忆是在时间里渐酿的酒，

属于他的，便只是他的。

当他记起她，那些碎片记忆，便是一小朵一小朵的风花，拼成春天。

注意到她，只为了她的水红衬衣，当时极昂贵的“的确良”，盛夏汗湿成半透明，薄脆如糖纸，淡胭脂色，隐约现出衣内细细的两条带子，而脊椎若隐若现，像一条游得笔直的鱼。

十六岁的他，心里扑扑一跳，是一瓶香槟欢喜的启封。

自此上课无法专心，下课直扑窗边，只为等她缓缓自走廊那端经过，阳光无端端泼她一身金橙。

每周六她都洗头，披着湿湿的黑发来上晚自习，笼着夕阳的金晕。发香很熟悉，是母亲常用的海鸥洗发膏。深夜，一个人骑车经过夜深的小路，他仿佛还嗅得到，那豆绿的芬芳。

偶然间听见她与女伴说笑，“好讨厌呀，河边那条小路，一下雨，两边的草都倒下来了，你看我踩得一脚湿。”一拉裤脚，脚踝溅了狭长泥痕，原来她穿了薄荷蓝的细带凉鞋，足踝晶莹。

下一周，他换下的衣物成为母亲最大的谜团：再野到外头玩，也不至于满裤满鞋都是泥浆草根吧？他只悄悄握紧双手，掌心是草叶边缘划出的血痕。

然而下一个雨天来临，他已经没有勇气去看那条小路，肺腑里尽是一句话：“春风吹又生”。这是无用功呀，其实当时就知道。

只是这样了，他的喜欢，琐细，隐秘，沉默。她是他的黄金盟誓之地，最渴盼，也是最不可靠近。她甚至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他。

那年运动会，以他为领队的男生全军覆没，班会上吵着嚷着，不知谁出了个损招，每一个参赛者，都让女生弹一下脑门。——但见女孩中，推推搡搡出来了她。

这么吵，他却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无数星辰自他眼前陨落。早有同学一把揪住他，“得抓住这小子，别让他溜了。”

他想溜吗？当然不。他却不知为什么，惊惶失措，在几双手间挣扎，如遭遇歹徒的弱女子，或者受惊吓的幼兽。

她停在他面前，绽颜一笑，扬起右手。呵，她扬起右手，食指中指一捏如佛家手印。来了，来了，即将触到他额头了，眼里看到她手指的细白……神迹突现，他不能承接。他心脏“得得”，一头大汗，只下意识地玩命躲闪。同学们抓得太紧，他情急脱口：“我操。”时间凝在那一刻。是推金山，倒玉柱，世贸大厦瞬间崩摧，他被掩在废墟的下头，血肉横飞……

二十几年的辛苦岁月后，同学会上遇到她，她已发胖，身材、相貌、神情都非常妇女。淡淡谈笑间，他不是不想问的：当年那件胭脂衬衣后来怎么样了？她是否原谅，那个莽撞尴尬的男生？

然而他的喜欢，其实与她无关。他所有的心意，不过是一把徒劳的镰，来过又去，而原上，青草自离离。记忆是在时间里渐酿的酒，属于他的，便只是他的。

又看见那夜啜泣的男孩，星空下操场旷漠如沙海。而终于可以隔着时间，轻轻抱一下当年的自己，说：“我明白，我懂，我了解。”

而她，是他的，来时陌上初薰，注释着他的少年时光，曾经多少青涩。

第23节：灰鸽之死

灰鸽之死

这像是一个游戏的死循环，

她是被卡死的灵魂。

她只说：“来不及了。”

他们在网上相识，她不屑于相信这缥缈恋情，却感觉了那静悄悄空洞洞的引力。每天看到他MSN上日新月异的名字，像一扇一扇门轰然打开，一定有一扇，是不可开启的。她想退后，却把椅子又离电脑拉近了一点。

他们聊得散漫，话头像两匹闲荡的马，不离不弃,却没说过爱，这个词早已被败坏。这是四月，她忘了关窗，丁香碎的雨雾淋湿了她的手指，她没去过他的城市，却知道那里的葡萄不胜重负，枫树燃烧如维纳斯的红发，信天翁展翅飞过，像突然经过的乌云。她的四月不是他的四月，她不能不了解，时间与空间的隐喻。

而他的南半球，天已经全黑了，手边一杯咖啡，来不及在正热时一饮而尽，此时地狱那么黑，北极那么冷。他几乎绝望地想到，她那边，才是黄昏之后，日落之前。他对她的爱，比她对他的，早了四个小时。

已经来不及了。这是他们之间永恒的和弦，仿佛幕后的歌队，在一咏三叹。她有婚约在身，也不准备背盟。他负笈万里，要回国不是容易的事。

她几天没上网，他只觉得电脑是永远的黑屏，听她“叮”一声出现，问得很焦急：“你哪里去了？”她的手停在键盘上，每一颗键都成为刺莓，刺痛她，她很艰难地打出来：“赤峰。”他和她，同时想起，很久之前，她在论坛上兴奋地发过贴，她说她要去草原，在夕照、驼与羊之间，拍一组婚纱照，风吹草低，繁花似锦。

他说：“你花嫁那日，我去看你。”

键盘上的针刺穿透了她的手指，流出白色的血。她狠狠心，打出一行字：“来不及了。”婚期就在三天后。

她一定是，最心不在焉的新娘。婚礼那么嘈杂，她满脸笑容迎向每一个宾客，寒暄、退回、再迎向下一个，这像是一个游戏的死循环，她是被卡死的灵魂。

那日靡靡有雨，婚礼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巴赫的音乐声中，忽然闯进一只受伤的灰鸽，在教堂里乱撞乱飞。“我愿意”三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已经被打断。灰鸽惊惶地乱飞，一头扑向她怀里，片羽与血滴，缓缓落在她无瑕如雪的婚纱上……

是他来了。

在等待婚礼开始的无聊间隙，她用手机上网，看到论坛上，他的室友发了一个惊惶失措的贴，说他三天前昏迷，至今不曾醒来。而他的电脑屏幕上，还是她那一句永恒的话：“来不及了。”

从南半球，到北半球，从他的城，到她的城，有多少距离？她深深体会，他甘愿死在她怀里的决心。

第24节：盲婚(1)

第二季　欲采·花不自由

与你在时间的路口遭遇，并且爱上你，

是花乍开在雨季，惊喜的艳遇，

华丽至极，也注定了深沉的伤寂。

盲婚

婚姻天生是一场大赌，

最大的王牌是对婚姻的诚意。

大学里一起在黄昏时分披着湿湿的黑发、手挽手走在流着暗暗草木香气的林荫路上互诉心事的女友们，毕业后从此星散。这两年却又陆续与我联系，多半是婚嫁在即，前来置办嫁妆，浼我作陪，让我充当参谋。

情缘至此，是一朵花羞涩的含苞，是盈盈将语前的流波一转，是湿润的春日空中将雨的气息，是爱情里最华丽的乐章。女友们微微晕红的脸孔，说着她们心头的喜悦和憧憬。

但是柔不一样。

柔是单身前来，静静地告诉我：她的新郎还在美国就读，她此次到武汉，就是为了办护照和签证，以便去美国与他团聚。“太好了。”我欢呼，兴致勃勃地问长问短。她却在茶坊幽暗的纸灯笼下久久沉默，半晌，才淡淡地迸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还没有见过他。”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的表情会是什么样。

起因很简单：柔隔壁邻居的大舅在美国，四十多岁的鳏夫，专程回国觅其第二春，无意间在柔家里遇见了柔，便一见倾心，托了邻居说项。柔的母亲开玩笑地问柔：“你觉得他怎么样？”柔也笑：“可以啊。”

只是说笑，柔知道母亲绝不肯把自己嫁给中年男人做填房，她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启发了母亲：柔如果真的能嫁到美国去其实也很好啊……

风声一放出，立刻就有人上门来作媒：那个男人，三十岁，在风光旖旎的加州念博士，拿全额奖学金，至今未婚——在国内拼命考托福没有时间，在国外拼命打工更没有时间。

听起来不是不诱人的，柔就同意了与他通信。

收到博士第一封信柔就吓了一跳，竟是一个厚厚的大纸包：护照、签证、奖学金的证明、大学学籍证明……林林总总，都完整地复印了一份。博士的信写得很坦率：“柔小姐，以上是我在美国生活的全部证件资料，特复印寄赠，以证明我的身份，也请你将各类资料寄来，以示公平。”

柔好笑于博士的痴气，却也感动于他的诚意，便也相应寄去，两人从此信来信往。大约三个月后，博士直截了当地求婚，“或者，你考托福考到美国来，要不然你就直接嫁过来吧。”柔接到信，“哗”一下心就乱了。

虽然是纸上谈恋，到底还是为了通向婚姻的，这个，柔明白。这几个月的联系，柔也觉得博士是个忠厚斯文的人，可是，两人连面都没见过，就可以这样轻易地交付终身吗？柔思前想后，便去信，表示希望博士回国相见。

博士同意了，拟定了归期，万没想到就在此时博士因为打黑工被抓个正着，上了移民法庭，千头万绪，焦头烂额，顾不及此事。后来官司好不容易了了，但是博士不敢轻易回国，怕回来容易，再去美国的时候，别人会因为这么一个案底拒绝他入境。

日子一天天过去，如此这般，又过了将近一年，柔感觉到了自己的年华渐逝。想过放弃，可是在夜里翻捡博士写来的信件，一页页细细地掂量，却都是情牵意牵，不能割舍。最后柔下了决心，单方面办了结婚证，辞了职，然后到武汉来办陪读。

柠檬茶的涩在我舌尖，柔轻轻问我：“我是不是太冒险？是不是？”眼里的滋味比柠檬茶还多着几分。

也许是。素未谋面，不可能知道这个将与自己牵手终生的男人对人是否善良正直，对自己会不会温柔体贴，过去有没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心底有没有不可碰触的伤痕。另一个原因是，此去山水迢遥，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即使发现此时的决定是错，也不能够再有回头的机会了。

第25节：盲婚(2)

可是就真的那么危险吗？曾经每一对夫妻的第一次见面，总是要到锣鼓声歇，花烛初燃，新郎轻轻掀开新娘头纱的一刻，然而仍然有张潜的细细描眉，沈三白与芸娘的两情相悦，林觉民与意映的生死不渝。

而即使在婚前他们见过面，又如何？有多少曾浓情蜜意的情侣，在婚后才措手不及地发现：原来那人鼾声如雷；原来那人老实背后的真相是懦弱无能；原来他许下的誓言和他捧来的玫瑰凋谢得一样快。跟他们相比，柔至少没有失望的机会。

如果婚姻天生是一场大赌，那么柔和她的博士起码拥有了至为重要的王牌：对婚姻的诚意。从博士最初的表现就可以看出他是真心地想结这场婚，而柔，放弃一切、孤注一掷来换取这一场婚姻，她又岂会儿戏？

以这样的诚意来对待夫妻生活中注定会有的风风雨雨，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渡过的呢？而其实白头到老所需要的，不就是：两个善良的人，两颗真诚的心，对婚姻的郑重态度，相处间的呵护与经营，还有，在相濡以沫中渐渐增长的情谊吗？

那晚，在茶坊门外流离的红灯下，目送柔纤纤的背影上了出租车。我听见自己大声的祝福：“一路顺风。”并且在黑暗里，用力地挥手。

第26节：浸透一生的悔意

浸透一生的悔意

他不肯宽容她的那天，

也便是他终身遭禁的开始。

他们两家是世好，他上幼儿园的时候，父母工作很忙，常常抽不出时间接他，她的母亲就总是把他带回家，让他跟自己的女儿玩。

慢慢长大，他成了英俊的小伙，她也是秀丽的姑娘，两人一直都很要好。高中毕业，他考入军校，她当了一名幼儿教师，他军校毕业后，两人就结了婚。

从有记忆开始，他的生命里就有她，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其他的选择，因而也从来没有想过要问一问她到底爱不爱自己，可是她想了。他一直记得，那个黄昏有金色的晚霞，邮递员大声喊他的名字，说有她的信，他兴冲冲地接过来，只看了一遍，刹时间，天地无光，世界纷纷破碎。

她在信里恳切地说：希望他能回去，大家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他的确回去了，却谁也没想到，他把那封信当做证据，交到了法院，告她破坏军婚。

不仅是她的父母，甚至他的母亲也哭着求他，“你不看你跟她夫妻一场，也看你岳母当年待你多好，也看我们两家的交情——你这样，叫我们以后怎么见人。”他只是默默地抽烟，一句话也不说，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写满仇恨的眼睛，冷冷的，不看任何人，铁器一样的锐利。

法官曾给她一次机会，问她：是否愿意改悔，接着跟他好好地过日子？那一瞬间，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指间的烟整个地掉在地上，他所有的呼吸都屏住了。他盯着她，狠狠地。她没有抬头，长发遮住她半个脸，她的声音很小，可是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不。他狠命地抓住座位的栏杆。

他一直等到亲眼看到她和她的情人被带上手铐送进了囚车，才离去。不久他又结婚了，娶的是驻地附近的女子，婚后夫妻恩爱，因为妻子是少数民族，他生了一儿一女。

只是孩子多，家累重，妻子文化又低，收入有限，生活的压力煎熬着他，他变得沉默了。没事的时候，就站在窗边抽烟，用力地咬着烟嘴，一张脸，冷冷的没有表情，有时，用力过猛，连香烟都被他咬断。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他头顶的头发已渐渐稀疏，转业在即。按照规定，他应该被妻子所在的城市接收，但是那里条件甚差，光为了一儿一女的前途计，也应该转业到内地的大城市来。为此，他回家跑了很多次，找了很多单位，然而都没有结果——这所城市没有接纳他的理由。

父母都老了，不能帮他什么忙，他也不习惯于倾诉，只是惯常地伸手去摸烟，却又停住——妹妹对他说过，不要让她的孩子被动吸烟。他在父母与妹妹一家合住的狭小房间里，大步地来回，仿佛沉默而疲倦的困兽。

一次，他又提了礼品去一家公司的总经理家，女人开门后轻轻“咦”了一声：“是你？”他茫然地看着面前美丽丰腴的贵妇人，那女人低声说：“是我啊。”他忽然认出了她，蓦地僵住，猛地转身就走。

他当天晚上就乘火车回了驻地，妻子问他情况，他难得地发了火。那夜，他终于将手绕过妻子因啜泣而颤抖的肩，轻轻地环抱，说：要不就在附近转业吧，多少人还不都这样过了。

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妹妹给他打电话：事情成了。他不置信地握着话筒，一连串地问：真的？是真的？

在家宴上，他偶然提起，想好好谢谢那个帮了他如此大忙的人，欢庆的气氛忽然沉静下来。他的眼睛从家人躲闪的脸上一个一个掠过，终于吐出两个字：“是她？”

毕竟过去了那么多年，似乎不再有必要避讳，家人就陆陆续续地告诉他：她和那个男人结婚了，现在境况很好，而且对他们家也始终不计前嫌。这次知道了他的事，就托了自己的丈夫……

他不说话，多年军旅生涯使他比同龄人更黑、更坚硬、更沧桑的脸没有表情，停一停，若无其事地提个话头，话题就转了。

家宴散，兄弟姐妹各自回家，他独独坚持要送一直和她是好友的小妹，两人的脚步声把一巷的夜敲得惊惶不定，他突然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说：“她负了你。”

“她，恨我吗？”

“不，她从来没有说过……”

“那么……那个男人，她真的爱他？”

小妹点点头。他紧紧地咬着牙，良久，仿佛是在对黑夜自言自语：“如果是现在，我不会那样做。”又断断续续地，“我也会努力让她来爱我，可是……”

第27节：末班车

他终于用这句话，说出了自己心里二十年的悔意，“可是……太晚了。”

她已经不再记得他仇恨的眼神，他却会终生记得她被推上囚车的样子，一身黑衣，新剪的荒芜的短发，柔弱、苍白而美丽。他用自己的不宽恕给了她两年的牢狱生活，却没有想到，那一天，也就是他终身囚禁的开始。

末班车

他们下了末班车，

去搭最适合各自的那辆车。

是在一辆末班车上，他向她求了婚。

相识那年，他三十岁，她二十九岁。那之前，是相似的下乡、返城、求学、工作，转瞬间，流年如山沉水逝，轻易便堕进大龄青年的陷阱。碰面的第一个刹那，都从对方的脸上读出了自己的芳华不再。

整个一场恋爱，仿佛也不过是看看电影，在散场后的街上走一走，聊聊天，话渐渐说尽了，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轻轻敲着寂静的夜。相处半年，是该做决定的时候，感情却始终淡如一杯白水，他明白两人条件相当，算是般配，也知道年岁不饶人，这次耽误了，以后机会不会更多只有更少，心里却念念地记着两人的疏离和陌生。

那晚的电影格外长些，秋雨正下得一塌糊涂，遍地泥泞，正走得艰难，一辆公共汽车轰隆隆从他们身边开了过去，他忍不住一声惊叫：“末班车！”

他拔腿就追，深一脚浅一脚，泥水飞溅也来不及看一眼，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停挥手，“等一等，等一等！”看她快跑不动了，他不假思索，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拖着她拼命地跑。

他们好不容易追上的时候，车已缓缓开动，司机怨气冲天，大骂他们耽误他时间。他来不及回嘴，只是庆幸自己终于赶上了末班车，半晌才陡地发现，她喘得腿都软了，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

车一路散了架般哐啷哐啷，寒风自破了的车窗直刮进来，两人都瑟瑟发抖，他终于迟疑地伸出手环住她，忽然把一切想得清清楚楚。

他们都已经走到青春的结束，他是她的末班车，她也是他的，除此之外，他们不再有其他的选择，而一旦错过，就没有下一班车。在最要害的关头，他们很自然地彼此支撑，一起追赶，无论车况多么坏，司机的态度多么差，也无论身边的那个人，是不是一个陌生人。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拿个证吧。”

十二年后，他和她协议离婚。

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只是各自沿了不同的方向越走越远，渐渐即使对面而坐，间中也仿佛隔了一层玻璃墙，所以平静分手，都不觉有太多的冲击与疼痛。

办完手续的当晚，他参加朋友聚会，酒阑人散，夜已深，远远看见车站上末班车模糊的影子，他稍一迟疑，几辆的士和三轮车都已围拢过来。上车后，的士司机拧开小小的圆灯，淡粉的光如一场小雨般温柔落下，他却突然错觉是多年前那辆晃晃荡荡的末班车。

第28节：风雪夜归

如果没有这些的士和三轮车，他还是会去追赶末班车吧？就好像如果他和她还过着从前的日子，他们也不会离婚吧？

两个在末班车上互相扶持的人，默默地忍受着颠簸和司机的骂骂咧咧而无可奈何，因为一天只有一辆末班车，一生也只有一次最后的机会。然而时代的飓风席卷而来，仿佛一夜之间，路上跑满了的士、摩托、私家车、专线车、三轮车，各种各样的交通工具，每一辆都可以任意地挑拣随便地代替，都可以舒服自在地将自己送往目的地。

于是，他们下了末班车，去搭最适合各自的那辆车。

他会一直记得那个秋天的雨夜，他们相依相偎，那一刻直至心头的温暖。可是大概再也不会搭末班车了。因为已经有了太多种其他可供选择的车辆，无论是深夜的街头，还是，生命中的每一个关口。

风雪夜归

他对她，不出声地说：

“有空，常来看我。”

深夜的敲门声，低微如一句隐约的叹息。门外，是他半年前离去的妻，雪无声笼满她周身。不知何以，他竟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只静静问她：“冷不冷？”

夜色漆黑里细雪微微闪烁，仿佛整幅镶了银线的黑丝绒，她却一如她离去的样子，红裙秀丽，清瘦的颜容微微含笑。他不自禁拉住她的手，那样的冰冷，由肌至骨，仿佛地底的坚冰，他忍不住心疼地说：“怎么不多穿点衣服呢？”

她说：“我想喝一杯热咖啡。”

仍是那张小圆几，那套永远擦拭得锃亮的银咖啡壶，小小跳舞的火焰里，咖啡的浓香渐渐袅娜上升，旋身翻袖，突地一个急跃，顿时四壁皆香。她急切地、近乎贪婪地大叹一口气。

他看她一眼，眼神里皆是笑意与疼惜。

是她教会他喝咖啡的。是如何，在如酒的青春豪情里，遇上她安静的眼神？那些对坐的夜，她恒常无多话，只一口口品咖啡，他便如此学会体味苦涩背后蕴藏的香浓，渐渐从少年，成长为温厚的丈夫、慈爱的父亲。

那时，为他煮咖啡的，也总是她。

咖啡煮就了。他为她斟满一杯，又给自己倒满。然后相向而坐，看她细细啜饮，微笑着也喝一大口。窗外雪意正浓，窗内，融融流动着，却是这样平凡的温暖。

他问：“你好不好？”她也问：“你呢？”诸般答案一起涌上，他只答：“好。”她捧着暖暖咖啡杯的手，还是那么冷吗？他竟像一个羞怯的、不敢牵爱人手的大男孩子。

良久，她说：“我见过柳小姐了。”他一怔，脱口唤出：“阿罗……”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她的口气异常温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看看……她人不错的。”

像硬生生灌下一碗板兰根，他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半晌，勉强说：“是小易，就是坐我对面那个，他老婆介绍的。只见过几面，根本什么都没有……”恨自己，这算什么，借口还是推搪。她反劝他，“柳小姐人挺能干的，脾气也好，对你——我看得出——很适合你的。”急急加一句，“我是真的。”

第29节：天鹅之死

他信她的真，却更是心中大痛。

她静静搁下咖啡杯，起身，“我要走了。”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这就走？”却知道留她不住，从半年前就知道。转身，“我去叫青青来见妈妈。”

“不要，不要。”她连忙制止他，“夜深了，让孩子睡吧。”她的笑容温柔凄凉，“她会做个好梦，梦见妈妈的……”

门外，雪已经停了，她的裙摆轻轻摆拂着，他久久地目送她沉入黑暗里。雪野沉默，像一张等待画笔的新纸。

他关上门，转身，扑进他眼睑的，是对面墙上她的遗像，笑容仍是他最熟悉的苦甜。他对她，不出声地说：“有空，常来看我。”

小几上的两杯咖啡，一杯半空，一杯满满的，仿佛根本不曾有人动过，都已经凉透了。

天鹅之死

她是一只濒死的天鹅，

在泥沼里挣扎……

一字裙下一双起码十公分的窄跟鞋，让她走得万分艰难，一步一扭，不时地崴一脚。是腰身圆浑的中年妇人，因而挣扎向前的背影里更多了一份悲壮的味道。

我边注意前面女人的步态，边轻轻哂笑，不知不觉，竟一路跟到办公室，这才目瞪口呆地发现，那是罗处长，我的顶头上司。

她四十开外，精明能干，办公事如操持家务般利落清爽。平日里多少有点胖胖的不修边幅，打扮起来倒也是新天新地。改变形象当然是好事，我大大地赞美了她一通，心想：即使有不得体之处，日后自会改进。

不料不久后的一个中午，同事们正闲聚聊天，远远走来一人对我们点头微笑，走近，突然有人惊叫：“罗处长。”全体鸦雀无声。

她原来敦厚的齐耳短发削得极薄，头顶上染成火辣辣的金棕色。丰满的身材紧裹在细窄的蛇皮短裙里，箍得身上一格格的肉，仿佛一把大型二胡。胸极低，翻出里面深玫瑰红的衬衫领子——是极为刺眼，让人倒吸一口冷气的那种红。裙摆刚刚遮住臀部，下面是黑色长筒丝袜。

罗处长兴高采烈地问我们：“我这一身可以吧？”大家对看一眼：考验我们的时刻到来了。反应快的同事抢先发言：“挺好的，显瘦。”

她越发满面春风，“不是显瘦，是真瘦，我这个月轻了五斤。”随即介绍减肥经验，“没什么，就是只吃水果和青菜，绝对不沾大鱼大肉。要是有应酬，吃得过量了，那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指伸在喉咙里压，压得吐，哎呀，什么都吐出来了……”

我听着听着，差一点也要吐出来了。

直到罗处长出去了，才有人悄声问：“你们觉不觉得她有点像，那个……一种鸟类？”一屋子窃笑。一位年长同事厉声喝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呢？罗处长什么年纪，怎么可能是？”我们正羞愧无地，他又说：“起码也是个，啊——妈咪嘛。”没人敢大笑，只是“嗤嗤”的笑声像扑不灭的野火到处涌现。

此后罗处长几乎日日行头翻新，对工作却越来越不上心，常常一份文件交到她手里就石沉大海，要三催四问还不见得有回音；有时安排开会，大家聚齐了，她却做头发去了。处里渐渐人心浮动，怨言四起。

而我看她每天花枝招展地走来走去，好笑中夹杂了不解：她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一对双胞胎儿子在重点高中就读，刚买下的三室两厅装修得美轮美奂，还有什么不知足？又何必如此不遗余力地要抓住青春的尾巴？甚至刻薄地想：黄熟梅子，卖什么青？

一个周日的下午，我和同事在逛商场，忽然她推我，“看，罗处长的爱人。”那男人怀里抱了外套和皮包，心不在焉地拨动着成排的女装，不时瞄一眼试衣间。我们正准备过去打个招呼，试衣间的门开了，他迎上去，而我们不由自主地站住了：那分明是个陌生的女子。

这一季的女装每一件都娇俏如初开的花朵，亲亲热热挽着男人的陌生女子有这般纤丽的身姿。我却想起它们穿在罗处长身上的样子，以及她被衣饰的艳光衬得更加苍老的容颜，忽然知道，我所看到的，并不是一个中年女人无聊拙劣的闹剧，而是天鹅之死。

她是一只濒死的天鹅，在泥沼里挣扎着，哭号着，不惜让淤泥污损自己雪白的羽毛，所有的努力，都只为重新飞起来，回到长空里做一只无忧的鸟。那是一个女人为了爱情，为了半生经营的家园最后的、最凄怆的一曲舞，每一个动作都是一滴眼泪，一次心伤。

只是，在她头顶依然那样蓝、那样辽阔的天空会不会知道她的努力呢？又会不会因此而动容，读懂她最庄严的情怀，甘心舍弃一切，再一次成为她惟一的天空？而到底是值得还是不值得，是不是她其实早就该去寻找另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也许，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了。

第30节：护堤的女子

护堤的女子

她所坚持的，不仅仅是自身的尊严，

更是大江两岸，千万人家，面对的同一道婚姻长堤。

她是江汉平原上富庶小城的女子，早早嫁做人妇。这几年，凭了天时地利，家业渐渐兴旺。丈夫的摩托车早早晚晚响得十分带劲，她却只惯常相夫教子，尽主妇的本分。

日子简单得宛如春日静静流淌的江水，丈夫却在一个深夜借着酒意向她坦白：他在外面有个女人，好几年了，最近生了个儿子，他想把儿子接回来，对外，就算她生的。那男人喷着酒气，“家里，还是你大。我也不算对不起你了。”

刹那间，她只觉得脚下的土地轰然断裂，将她抛在旋涡的中央，洪水铺天盖地，吞噬了她。

丈夫在外种种，她不是完全不知情，可是几千年传统文化熏陶下的中国女人，早练就了哑巴吃黄连的本事。然而今天丈夫的一席话，分明是一把烧得滚烫通红的铁砂，叫她如何能若无其事，一颗一颗吃下去，还要强装出甜蜜的笑脸？

一纸重婚的诉状递到法院，小城顿时哗然。夫家绝没想过这个温顺的小女子竟敢犯上作乱，恼羞成怒。不仅“二奶”和孩子早藏得严严实实，叫她拿不住证据，还倒打一耙指责她有外遇，起诉离婚。夫家是有势力的人，一时间，谣言四起，周围一片怀疑的窃窃私语，甚至她自己的家人也怪责她：男人花，是常有的事，何必闹得这么大？

取证、进出法院、找律师，那些日子，她的每一步，都是洪水滔天里的跋涉，无比地艰难困顿，她却始终不肯放弃。她深知纵使世事纠缠昏暗，乌云密布里，法律和人心中的公理仍是这世间惟一的光，照亮未来的方向。是非曲直总会渐渐明允，正如大江入海，化成澄澈的碧蓝。

为了要铲除蚁穴，她不惜放弃一段早已崩岸的溃堤，然后从头再来，重新建设。因为那样表面上完好无损实质上却千疮百孔的堤防，经不起任何一场汛期。

而她所坚持的，不仅仅是自身的尊严，更是大江两岸，千万人家，面对的同一道婚姻长堤。那需要无数双手的维护捍卫，对每一个破洞的纵容忽略，都是增添一份危险和不测。

而洪水来袭的刹那，承受灭顶之灾的，是无数的平凡人家，多少和她同样的女子的哭声，在里面。

第31节：碎心鱼(1)

碎心鱼

他是她的氧气呀，

他却不肯给她。

他从来没爱过她，却跟她过了一辈子。

他少小便因文章成名，衣正轻，马正肥，少年心事飞到九霄云最深处，家中却早为他娶了妻室。她生得丑，书也念得不多，惯常低眉顺眼，一眼看去，木头人也似，他不由心头生厌。

恪于身份及舆论，他不能休弃她，婚姻之外，却多的是绯色记忆，红白玫瑰，如虹霓过影，倒映在他长河大川般的生命流年里。

他在外种种，她向来不知，即使知道想也不在意，只每天不言不语，替他料理家务，孝养老人。如此平平顺顺过下去，在外头人看来，倒也是一对恩爱夫妻了。

霹雳只起自平地。刹时星移斗转，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了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三反五反”、“四清反右”，他没一桩逃得过。终于举家被席卷至偏远的农场。

倒只记得落日了，疲沓地拖着长长余晖，他艰难地直起酸痛的腰，身边的她，早快手快脚把他的活接过去干完了。回家他往床上一躺便起不了身，她却还在灶间忙碌。

她没跟他享过什么福，他却连累了她一起吃苦。他仍不爱她，却多少有点疚意，一点相濡以沫的情意。农场在湖区，偶尔分条鱼给他们加餐，他也会往她碗里挟一筷。

她却又从碗里拣出来，说：“我不吃鱼。”他先以为她让着他和孩子，后来才知道她是真不吃。

第32节：碎心鱼(2)

那时，不堪岁月已如书页轻轻翻过，世事一新，他重又回到心爱的书桌前，却不能再是绿袖的五陵少年。状况好了，也注重保养，每餐桌上必有一盘鱼，她却宁肯几根咸菜下一碗饭，也从来不碰一筷子。

他一眼瞥见也觉奇怪，饭吃过也就忘了。

风来雨往，她仍丑，老了反而受看些，他的旧欢新爱又渐渐是梦里梦外一场大梦。他早已学会随心所欲不逾矩，她也恒是不闻不问，日子便也太平无事。

儿女都已成人，最小女儿的婚礼上人家恭喜他们道：“以后，老两口可以享点清福了。”她却在半个月后骤然倒下，是肝癌。

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家突然如原始森林般旷野陌生，他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里，厨房里所有用具，没有一件他会用，失去她，他竟如孩子一样茫然。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她的天空，原来反而是她，以柔弱的双臂，为他擎起整片天空，容他在天幕下如野马自由地驰骋。

她要增加营养，又不能吃油腻，医生嘱多吃鱼。他平生以来第一次下厨，好不容易弄熟了一条鱼。她却只闭目摇头，“我不吃。”

家人百般劝说，直到他大发脾气，她才勉强喝了一口鱼汤，立即翻肠倒肚大吐，狂乱地摇头，断断续续说：“苦……苦……”她随后便陷入长长的错乱，却在每一个醒的间隙里喃喃着：“苦啊……苦啊……”

一个月后她过世，他清点她的遗物时，意外地发现，她竟有记日记的习惯，清清楚楚记载了他每一次的外遇。

她曾跟踪他一直到那女人家的楼道。门将恣意的男女遮掩，她既没有勇气去拍门叫骂，却又不甘心就此离去。躲在暗黑的公共厨房里，看见脚盆里谁家养的一条活鱼，已经快窒息而死，挣扎着，扭摆着，嘴急切地一张一合，全是无声的呐喊：“给我氧气。”

她说：“他就是我的氧气呀，可是他不肯给我，我想，我也就是那条快死的鱼吧。”

他将她的日记随她一起火化，仿佛希望她可以借此收回她的悲伤与怨苦。凝视着青烟缓缓吐出，他缓缓盖住脸，终于失声痛哭。

四十年来，他始终当她是生命里一件可有可无的存在，仿佛一张桌子，一把板凳。却忘了，再丑的女人，也有一颗细致的女人心，和尊贵的、不容受伤的灵魂。

她活在他的冷淡里，像一尾活在陆地上的鱼，焦渴濒死。他是她的氧气呀，他却不肯给她。直到他永远失去她，仿佛生命中的一切都已抽身而去，只剩下一片真空，他才恍然知道，原来，她也是他的氧气。

只是，他的爱，来得太晚了，而此后余生，他都将是一条濒死的鱼。

第33节：茉莉橘子(1)

茉莉橘子

握住一生不变的温柔，

不染尘的约誓。

如果，我从不曾向你说过一句又一句沉醉甜蜜的话，你还能不能懂得，我茂林深处一般的心田啊，那湖泊般清澈映落的心事？

如果，你眸中沉默的火我不曾遇见，当我在漆黑的人世间徜徉，会不会知道，你始终在我的身边，一如日升月落，生生世世？

深冬极其潦草短促的黄昏时分，夜色萧萧而下，她急着下班，门诊却转来了病人，是一位白内障的老人，正由老妻搀扶着送来。

看着医院门口那个伫立等待她的男孩，她只草草问了几句，便开出住院通知单，起身：“你跟我去病房。”交代老太太：“到那边去交费。”

老太太却不动，只微笑侧头，指指自己的耳朵。老人静静开口：“医生，还是我和她一起去交费吧。我妻子，她听不见。”

她错愕地抬头，陡然看见：老人一丝不苟的白发下，脸容安详儒雅，瞳孔却是灰蒙的白，黯淡无光，仿佛被废弃的矿坑。他的眼睛，已经死了。

他是盲的，而她，是聋的。

消息一如莲瓣上的风，动荡传递，病房里从此多了好奇的眼光。而乍看上去，他们竟如此平常，老人泰半闭目养神，老太太就无声地忙前忙后，一脸谦和的笑。午后，老太太坐在床沿上，一瓣瓣剥开橘子，细细撕去筋络，轻轻递过去，老人总是适时地张开嘴接过。而她，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咀嚼与吞咽，微笑着，自己也吃一瓣，再将下一瓣橘子喂到老人口边……

一举一动间，竟仿佛不是在穿越光明与黑暗、有声到无声的崇山峻岭，只如明月山冈，清风大江，是亘古以来便如此完美契合，不消更动，亦不屑言辞。

而他不能看，她不能听，要怎样才能沟通交流，接下命运无穷的招数？一个巨大的谜团，由四只苍老的手拥满，她永远都勘不透。终有一次她耐不住地问起，老人无光的眼中透出微微笑意：“你以后会明白的。”

那以后，却也来得太过迅猛，以致无从反应。一天，她看见老太太提着水瓶从水房蹒跚而出，刚想上前帮忙，却已有炸裂声，惊天动地，代替了她不被听见的呼喊。老太太扑倒，从此再也不能站起——

只无声地，挣扎着，比划同一个姿势：抬起，又萎垂，又抬起，又萎垂，仿佛舞者的谢幕，仿佛濒死的天鹅，直到越来越虚弱，越来越……

没人懂得手语，却没人不懂得她的心意：请不要告诉他，请帮我，照顾好他。

她默默褪下医生的白袍，将纤纤素手在水龙头下洗了又洗，要冲掉所有医院的气息。然后静静走向老人，坐在老太太惯坐的位置上，轻轻地，剥开橘子……

橘瓣递到老人唇边的瞬间，他开了口：“她，我的妻子，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第34节：茉莉橘子(2)

忽然地，听见窗外的绿树上不知名的鸟啁啾得那样快乐，而老人白色的眼睛痛苦地痉挛着，融化琥珀般厚重浊黄的泪。

四十年前，他便知道黑暗的不归路。那年攻关小组里几昼夜的不眠不休后，眼前忽地一片血红，随即死一般漆黑。

再醒来已在绷带背后，无人可预期绷带拆除后他生命的颜色。他没有通知乡下的父母，只独自躺在小屋里，从不知黑暗的重量，会这般地，以万顷之势压下，二十二岁的大男孩子，终于，哭了。

忽然泛来淡淡茉莉花香，一双女性的手，正隔着纱布，轻柔地为他拭泪。

他不禁动容，哑声问：“你是谁？”

一无回音，却有什么软软抵着他的嘴唇，他惊疑地、机械地张开嘴，一瓣染着茉莉花香的橘子甘甜地喂到他嘴里……

整整七天，没有声音，没有光，却有茉莉橘子，日复一日，滋润他干枯的喉咙，是黑暗国度里惟一的安慰与期待。只是，她为什么从来不对他说一句话呢？

绷带拆除的刹那，他的双目渴盼地四处张望，喧哗人群里，却要到哪里才能觅到那一瓣清甜的茉莉橘子。

渐渐，连他自己也怀疑不过是一场梦境。却在无意间，握到了她的手，嗅到她掌心淡淡的茉莉芳香，刹时间，所有的记忆如风云初起。

而她只静静地抬起头，深深与他对视。她是设计院的清洁女工，大地一般寂静丰美的女子，每天扫地如扫除人生。只是，每天朝夕相处的日子里，他怎么从来不知晓她对他的爱。

而原来，从未出口过的爱，仿佛蕴藏在煤里的火焰，仿佛深埋在地底的河流，是一生的燃烧与奔腾。

她悸动。他松手，复又紧紧握住，然后拉到自己怀里，自此，握住一生不变的温柔，不染尘的约誓。

四十年后，老人仍有同样坚毅的面容，而年轻娟秀的女医生，肃然起敬。

谁说我的心事必得用言语倾诉，谁说只能用双眼识出你无双的容颜。若命运将你我剥夺，如贫瘠沙漠里一棵干渴的仙人掌，我也会为你盛放一千朵繁花，同时向你绽放，我惟一的美丽。

第35节：春日野餐篮

春日野餐篮

出轨，奢华如全天下的花儿一起盛放，

却也脆弱到极致。

是桃花开得动声动色的三月天，他和她决定去邻近的森林公园野餐。

他们的野餐篮里，有她自己缝纫的粉紫相间的格子桌布、他选购的殷红晶莹的葡萄酒，有他们都很爱吃的法国长条面包和三明治、凤尾鱼罐头。

天空瓦蓝，有风跃动如小鱼。他们穿过湖水荡漾的长堤，堤上泥滑，他轻轻牵着她的手，仿佛初恋的少年。

这注定是一场美丽的野餐。他们在草坪上坐下，将桌布摊开，然后将食品一件件取出。草地松软湿润，密布雨后的清香气息，她却尖叫一声跳起，裙摆早已染上青绿草汁，湿了一大片。

他慌慌张张站起，赶紧拿餐巾纸擦拭，她也有些狼狈，却还是笑吟吟道：“换个地方吧。”

小树林背后的小亭，远处人声笑语都被树荫遮蔽。他为她斟满红酒，又为自己倒上一杯，正要举杯相庆，忽然—群中学生闹嚷嚷地冲了进来。

男孩子在树林里追逐奔跑，女孩子们嬉笑吵闹，不知谁拿出扑克牌来，他们身边的石几边立刻聚满了人，闹闹嚷嚷。他和地面面相觑，她的笑有点勉强了，“再换个地方吧。”

诸般不顺，而天气温凉适人。他偷眼看她，她嘴角的笑意仍有葡萄酒的甘冽，他不禁将她紧紧一拥，她顺势温存靠入怀中。小径迤逦，他们的心事却仿佛还要曲折几分。

突然，他将她一把推开，然后大步流星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路目不斜视，脚步却惊惶不定，踩折了不少长草。

直到已经走出很远，肯定他妻子的同事都没看到他，他才悄悄回过头来，松了一口气。她却已经不在了。

远远地，一辆出租车的后座上，她米色的长裙一闪而过。

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光追着她的背影，绕过青青树林，隐在远山背后，却没有追上去。

事后，他们都没有再联络过。他常常想起那个春日大地的呼吸声，微风拂过他们一度年轻的心。

他想她也一样明白：越轨的恋情不过是一场春日的野餐篮，盛满奢侈享受，却注定要在真实生命中任何一场小小的阻碍面前惨败下来。

第36节：忆前尘

忆前尘

我掌中所有茧的记忆，

你都能懂。

是偶然提起的。父亲说，一辈子，再没见过比那一年更大的雪了。那是一九五四年，那年他十三岁。

日里下，夜里下，大团大团的雪，打在屋顶上“扑通扑通”地响。房子像要塌了。村里绝无行人，连狗都不吠，只是一天一地的雪。雪时大时小，好几次见着雪势渐弱，突然又下得更密更急了，像永远下不完。

这样大的雪，父亲还是每天去镇里上学。镇叫柿子树店，大约两三里路程吧。大雪盈膝，淹了村道，他便提一把木锨，“哗”地用尽全力铲出几锨雪，清出一小块路，走一步，再扬一锨，雪粒飞起来，硬如沙石，打痛了他的脸。他只是心里急着，别迟到了。

小学校门大开，可是教室里没有人。一个也没有。火也没生上。父亲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用冻僵的手掏出课本来，一字一字认真念诵着。

没有钟，天上也没有太阳，不知道几点了，只是肚子饿得咕咕咕。远处有门“吱呀”一声，一位老师从教室门口走过，不经意看见他，愣住。是没教过他的老师，此刻，也没问他的名字，默默转身，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糊糊给他。父亲大口大口喝着，一条温暖的河流穿过身体，听见老师说：“这几天雪太大，不上课，你回去吧。”

“几天。”是几天？乡下孩子，只愁自己闭塞，怕学校开了课也不知道，仍然天天跑来上学，一把不离身的木锨。

渐渐，从家到学校，一条微弱的路，隐约成形，如长城的遗址，连大雪也不能遮蔽。

而那时，父亲尚无从了解一生的隐喻，就好像，要到多年后，他才知道。就在同时，远远的河南，有个十二岁的女孩儿，也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着，上学去——她，是我的母亲。

学校也在镇上，离母亲家五里。

已经记不清那一年的雪势了。她只记得，早上沿村叫同学上学，家家都是大人出来说：“雪太大，今儿不去了。”总是只有她，小小的一个人，在雪地里艰难行进。

总共没来几个同学，都是镇上的干部的孩子，有些裹在里外三新的花棉袄里，像过年。老师懒得教新课，就叫所有年级的学生一起围炉而坐，念课文。听不见书声，只听见一片跺脚的声音，震天。

念书念得手冷。同桌把手插进她袋中取暖，惊叫：“呀，这是啥呀？这么冷。石头？”

母亲不好意思地笑：“是红薯馍馍，我的中午饭。”触手冰冷，坚如磐石，然而却是她一餐的食粮，要支撑过这样的数九严寒。

十几天大雪天气，我的父亲与母亲，没有落过一天课。

而那一年的毕业典礼上，校长在大会上说：“如果胡效敏（母亲的名字）考不上大学的话，那么，全校、全县、全省，都没有学生考得上了。”

八年后，他们在大学里相遇。

那大雪之年，是一九五四年。我如绝大多数人一样，知道它的大讯。是第一次，我知道了，它冬天大雪的沉默与凶恶，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想像，无法描摹。是谁的怨深似海呢？以无穷无尽的眼泪，要把人间淹没成地狱。

就仿佛我始终不能贴身地知道，我的父亲母亲，他们一生所有的悲欢和艰辛日子。

此刻都过去了。午后，沐在空调吹出的凉气里，他们对坐在竹床上，下几盘无输无赢的象棋。最后多半都是母亲推棋而起：“不来了不来了。”或者父亲：“你赖皮你赖皮。”

谁说夫妻日子越久会越相似？还是那相似其实早已开始，只有桃花才会开在春风里，骆驼才会懂得恋慕甘泉，而一样的鸟，才可以一起飞。

若你这般温柔地握住我的手，是因为我掌中所有茧的记忆，你都能懂。

相遇，从来不是偶然的事。

第37节：写在脸上的痛楚

写在脸上的痛楚

血的痛楚就写在脸上，全世界都看到了，

——除了他。

快三十岁，她突然开始长痘痘。

起初，不过是唇边鼻翼，小小的，粉白，半透明，一颗两颗小痘痘，如新芽绽放，她亦不在意，只洗脸时格外着力。

痘痘却款款蔓延，是陌上花开，占据她的额头、面颊、下巴……她原本精致如水晶梨的脸孔，现在便是草莓了，通红，凸凹，顶着一颗颗丑陋的黑头。

朋友见着她，惊得眼珠弹出来，她只笑：“青春痘啊，我在焕发第二春啊。”嘻哈着，以为人家看不出端倪：“他？我们一直都是普通朋友呀，谈不上分手吧。呵呵。”不经意轻抚自己的脸，痘痘一触即破，渗出脓与血，如一滴浑浊的泪——居然，这么痛。

查过螨虫，无；查过内分泌，正常；西医开维生素，中医便开出药草。天天地，擦着暗疮水、痘痘胶，又大把大把的蛇胆、莲子心、牛黄解毒丸、沉黑辛辣的药汁……当糖似吃着。小小痘痘，也仿佛沉苛，无药可救，只是越来越严重了。

不是没有人，轻轻问：“怎么了？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那样关切而无奈的眼神，隔着，人与人之间基于礼貌、安全及寂寞的三尺距离，专注看她。

她沉默，顷刻间满脸刺痛，如开了一朵血的花，所有痘痘都是新鲜的记忆和伤口。她只咬咬牙，扬眉笑：“不记得了。”笑容温和自敛，如每一个好男好女。

人家夜夜笙歌，她晚来只读书，听悲伤的歌，秋风起时常常忘了加衣。又遵医嘱忌嘴，所有荤腥辣鲜、丰腴甜美之物都与她无缘，不知道能吃什么，索性什么都不吃。——就像是，离开他，她其实不知道，这世间还有什么男子，是她可爱的。

给朋友信里她说：我目前的生活，素如和尚。

很无聊很无聊的时候就自己清理痘痘，残忍而意态平常地，挤榨出尘埃，挤出白点，然后，才是清洁殷红的血。她带着奇异的，与痛有关的，自虐快感。

却忽然遇见了他，在仓惶如逃难的大雨街头，他永远是那个不记得带伞的男人，见到她，顿时忘了自己一身的雨，“你……还好吗？怎么长了这么多痘痘？”

她只淡淡：“在外面吃饭次数太多了吧。”太多痘痘遮了她的脸，看不出表情来。

他遂放了心，“对不起，但她……哭了，而你，我知道你……比较强。”

笑容凝在她唇上，像一颗永恒的痘痘。

他永远不会知道，分手之后的那一夜，很静很静，她听见噼噼啪啪：唇角爆出暗疮，是他吻痕的记忆；耳际的痒痛难忍，是蜜语甜言的鬼魂纠缠；颊上一抹刺痛，是她当落而强自按捺的泪水……如此，满脸爆着痘痘的烟花。

她千疮百孔的脸呐，便是她千疮百孔的心，被爱的绝望火焰烧成灰烬。他毁了她的爱情，也毁了她的脸，血的痛楚就写在脸上，全世界都看到了，除了他。

第38节：不要脸要趁早

不要脸要趁早

年轻不是罪，恃年轻而任意而为，

便是了。

女友的男人，最近被一个女孩抢了。

他们双进双出好些年了，所有朋友都是共同的，包括她，这小精豆一般的女孩子，猫脸，娇憨，笑容甜如QQ糖，如一捧火烧在男人身上。男人很快变得痴迷，与女孩彻夜赛车，逛街，看电影——竟然重复早恋中学生的爱情步骤。

女友的隐忍与其说是为了男友，勿宁说是为了这小自己七岁的女孩，或者是年纪的缘故，对女孩，她总带着一种私密的宠爱，像怜惜自己的小妹妹。

到底忍无可忍，跟女孩明示，女孩微吃一惊，便问：“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分手呢？”

女友猝不及防。五年的感情便一朝断了。

再痛，三十岁的读书女子，与前男友不得不以礼相待，又在同一个系统工作，来往是少不了的，不料一日，女孩便上了门，亲亲热热叫她“姐姐”，然后问，“我知道这不合情理，但你和他的来往尽量少一点好不好？”

女友解释道：“我们有工作关系。”

女孩迅雷不及掩耳地打断她，“那你换一个工作不行吗？”

女友呆住，半晌失笑，“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最庸俗港片都听不到的精彩对白。

女孩却不笑，“那你就是放不下他了，可是你要为我着想呀，你经常打电话给他，害我打过去总是占线。还有，他老是忙你的事，我的事我就没时间忙了。难道你要做第三者？”

女友浊血上头，喝道：“谁他妈是谁的第三者啊？”

女孩惊奇地退了一步，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姐姐，你不会恨我吧？不是吧。我年纪小不懂事的，我做错了什么你也不能跟我计较呀。你是成年人啊，就像《射雕英雄传》里的欧阳锋，他都要自重身份，不跟晚辈动手呀。”忽然莞尔一笑，小猫似的偎过来，在女友怀里挨蹭，嗲声嗲气如小丸子，“姐姐你答应我嘛。”——我都叫你姐姐了，你还能不把我当妹妹，妹妹的要求，你还能不满足？

女友看着她：年轻无耻而理直气壮，近乎无邪的脸，几乎当场横刀自尽。

女孩意犹未尽，回去发电子邮件给她，女友苦笑给我看，那是一首歌，歌名叫《THE BOY IS MINE》（《这男孩是我的》）。

是什么叫这女孩如此嚣张？大约只是太知道自己年轻吧，知道无论做了什么坏事，都可以用无知掩盖，世人会忙不迭原谅自己，因而，所有的任性、伤人、放肆、冷血，都这般心安理得。

年轻不是罪，恃年轻而任意而为，便是了。

是谁说的，不要脸，也要趁早。这恐怕是给无知最好的理由。

第39节：各自生活

各自生活

她此番前来，其实与他无关，

她为的是，自己的心。

如此，来到北京，寻找他，像寻找一只不知姓名的丑小鸭。

他们是混同一个论坛认识的。用个混字，便带江湖气：他是老大，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她则是隐侠，偶尔回个贴，三言两语地惜墨如钻，也真是字字都有碎钻的光耀与硬净，剑风里裙裾不扬。

他不遇到她，又该遇到谁？

长谈彻夜，QQ在两人之间叮咚不休，仿佛一路驿马，烟尘四起里有人送荔枝来。她一抬头，隔窗天色已是银杏黄，低头是他的消息：“值此朝朝与暮暮。”蓦地又说一句：“早几年认识你，就好了。”匆匆下线。

她一怔：早或者晚，与什么相比较？应该不单指的是三十而立的年纪。他说过自己是北京的，也在贴子里提过：“今天狮子不在家……”她也说过男友在英伦三岛读MBA。除此，没说过更多，甚至没问过彼此姓名、职业。网亦起过滤作用，尘世的，被隔绝。

然而网络时候，缠绵与轻浮，不过一线之隔。她从此QQ隐身，与他很少聊天，也不再跟贴，论坛上看看他的丑小鸭头像，头顶两根桀骜的毛竖着，斜眼看人的睥睨神气，以及那些愤激文字，胸中轻轻一触，像在心口捺熄一根烟，微红而灼痛，便也罢了。

某一夜她与男友吵了架，心绪黯淡，逗留在论坛上，想灌水只觉干涸。忽然QQ闪动，“HI，见你在论坛上。”她只应一声“哦。”她不下线，他便也不，隔一晌，发一幅FLASH来，仿佛闲着也是闲着，也仿佛她什么都不说，他都明了。宿命中有些时刻，半睡半醒之间，有奇异的澄澈，她蓦地问：“你可喜欢我？”问得像高空坠物，避无可避，他答得猝不及防：“当然。”

他是她生命的擅闯者，突如其来，竟也突如其去。他第二天便消失了，而所有报刊都登出“北京网吧大火”的新闻。

她握着报纸，想起他说过：他对网吧的眷恋，喜欢嘈杂、拥挤、那份尘土气。一念至此，她的心便像一块哽在喉头的月饼，咸甜如血。

QQ其实嘈杂，上线数声嘁嘁，说话一串嘀嘀，有消息沉沉两记咳嗽。她频频向他呼叫，“你在吗？”“你好吗？”“听说北京网吧着火了，你没事吧？”

沉默着，他的丑小鸭头像，比所有喧嚣更具杀伤力。

已经三天了，他始终不曾出现。淹留至天明，她关机睡去，朦胧间却听见叮一声，他上线了，她狂喜坐起，裸足下地，不及开灯就去开电脑——机器不曾完全启动，人已经清醒了。

她便这样，到了北京。

搭任何一路公共汽车，不拿地图，亦不辨方向，她想，哪里都可以。她在寻找他，在这个广大古老的旧城，她惟一熟悉的，是那一只丑小鸭。虽然一无线索，无从找起，明知一切都是徒劳，阳光昏昏扑下来……而她在寻找他，要知道，他是否安然无恙。原来她会这么挂牵他，到荒谬的程度。

第40节：爱的尸骸(1)

一待三天，白天在北京城里乱转，晚上在酒店里上网，速度很慢，一帧帧网页打开都很沉重，像推开一扇扇笨重的铁门——她忽然惊跳起来，她看见了他，脑子里轻轻“轰”一声。

他一如旧日，辞锋锐利，批评着北京关闭所有网吧的不智——害他多日无法上网。又给她发短消息，“你哪里去了？几天不见你。不会你们也着火了吧？”非常含蓄的挂牵。

她微微一笑，落下泪来。几上茶已凉了，她浑然不觉地喝一杯，打电话给总台，“请问可以订飞机票吗？”

她不会告诉他，她来过北京，曾与他非常靠近，她此番前来，其实与他无关，她为的是，自己的心。

而成年人的爱情，有时候便是，知道对方的生死，然后——各自生活。

爱的尸骸

爱是多么欢喜，但当爱情死去，

如何安顿尸骸？

那年，他陪父亲回老家，为祖父母合葬。火车进了山东地界，一窗辣辣的绿，大叶大秆地招摇，是高粱与包谷。父亲淡淡地说些他不从不知晓的家事给他听，“你爷爷一代，很多这样的。”没有一点怨意。

一九四四年战火蛮荒，祖父一走便没了音信，祖母的日子——地上炕上灶上活计，老人小孩鸡猪衣食，以及，等。日头东升西落，江山换了人家，良人不知是死是活，祖母渐渐老了容颜，枯槁如木，她的等待，却坚若磐石。十七年后，祖父托人捎信还家：他活着，在京，居高位，新妻的最幼子，已经十二岁了。

祖母原就口拙，少言少语的农家女子，闻此也无声无息，在炕头上久久盘坐。第二天，照旧下地去。半年后，祖母就去世了。

他想他明白祖父的选择，以三十岁男人的心。战火硝烟，生命何其脆弱，死亡如影随形，祖父也只是基于恐惧，追寻一点儿生的快乐吧。

只是，祖母共育有四子，除了父亲考取大学离开，其余三子，皆在农村。夜里宿在四叔家，破砖败瓦，人多挤不下，两位堂弟抱了被子，睡在院中的平板车上，听得酣声如雷。猪圈强烈的腐败气味令他难以入睡，满身皆痒，他疑心是跳蚤。

而他记忆中的祖父，是一位慈祥到近乎温柔的老人，对他极其宝爱，也是他成长岁月里不可或缺的忘年交，教他近代史、做人、旧体诗，以长者的睿智宽厚，安顿他暴烈的青春。

他记得父亲长年对老家的支援，也不得不承认，祖父近乎不闻不问。真的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抑或早就决定舍弃？祖父离开旧的生活，像搬了一次家，所有小零小碎都不再回顾，也忘了留下新的地址。

叔叔们倒安之若素，“俺爹当他的官，俺们沾不着，也不想沾。”

第41节：爱的尸骸(2)

父亲瞪他一眼，声色俱厉，“老家儿的事你别管。咱们小辈，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他知道父亲对祖父的敬爱，当下不敢多言。

第二日启坟，黄土里卧着一个破木匣，简陋如火柴盒，祖母竟如此薄棺。叔叔们一片唏嘘，连他都禁不住想恸哭一场，不为亲缘，只为一个寻常女子，一生空空的操劳。父亲不动声色，只张罗着，置买附近最好的棺材。

祖母移棺后，可以合葬。他以长孙身份扶柩，准备将祖父的棺椁入土，父亲突然发话：“等一等，先放我妈。”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连他这种都市小子都隐隐觉得不妥，何况在男尊女卑、最重礼数的孔孟之乡？人群里起了微微的骚动，很多不以为然、惊愕的神情。

然而父亲跪着，脸，沉默着。面颊、眉眼、微张的嘴，都微微抽搐，是痛得不可开交，钢铁一般坚不可摧。

父亲一生，到底有没有恨过祖父呢？

祖母的棺椁无声落土，扬起尘烟，像黝灰燃烧的火焰。随后，祖父的棺椁也放进，坟头合上。一段旧事，自此缄口不言。

他恍惚记起，十七岁那年，他想向喜欢的女生示意，又担心她不接受，学校会处分，祖父用浓重的山东口音取笑他：“喜欢还怕啥？”

但，如何勇敢爱呢？如果爱与责任相违背？如果爱就是伤害和背叛？血会渐涸，液紫而乌，如沉黑底色的玫瑰裙。那些疼痛，却永远不能遗忘。

太多事情，他无从了解；也再也不可能，与祖父以男人对男人的姿态，聊一聊了。他对祖父，完整的爱与尊敬，是一件洁净温暖的旧衣，此刻，打了补丁。

忽然他胸口震动，如心在狂跳。是手机，千万分熟悉的号码，属于妻子之外的另一个女人。而他迟疑着迟疑着，久久不敢接听。原本，他以为，说一句爱，或者不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爱是多么欢喜，但当爱情死去，如何安顿尸骸，并且在坟头上种一棵苹果树。他想，他还没有学会。

第42节：花酿

花酿

她知道生命的甘味，

在于浅尝辄止。

请你，请你慢慢啜一口冰啤酒，不要忙着吞下肚，含着，让那冰寒在唇齿间微微摇晃，随你的体温徐徐而热，味蕾缓缓苏醒，你会尝到，麦芽、啤酒花，初长饱满的甘甜，如丰盈的维纳斯在五月熏风的原野上。而你便知道，啤酒，是由花朵酿出的。

啤酒的滋味，是他教给她的。

那年她大三，羞怯的蓝方格裙，洗得毛毛的，长发却散橙香。暑假去报社实习，就遇到了他。他是带她的老师，时常不言不笑，她交上来极差的稿子，他也只是微微皱下眉。他的沉默，像神秘静寂的古堡，引她情不自禁好奇，想推门而入。

一次，两人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回报社又熬了半个通宵，拼出一篇头条新闻来。晒、火热、焦渴整日，她唇边爆起小痘痘。他看她一眼，忽然道：“走，带你吃烧烤。”

两瓶啤酒，一瓶给她。她没喝过酒，犹疑不敢，他便教她：“小口喝，别吞，含着。有没有，尝到一点甜？”

如果有幸福记忆，那一定是：墨蓝透明的天空，啤酒晶莹喜悦的泡沫，炭炉妖冶的火焰——他的唇香，带着烟、薄荷、孜然、麦芽花的味道。他蓦地，抱她入怀。

她便听见，身体的呼唤，如幼狮醒在黎明的丛林里。

年轻女子与中年男人，多滥俗的桥段。情话不等出口，就已陈腐不堪，戏不必演完，就可以预知剧情。他说任何话都不动声色，“谢谢你，给我这许多快乐时光，但我是有责任的人……”最拙劣导演写的台词。

那夜她买酒街头，朋友们带她回去时，她已烂醉，一路走一路吐，沿途洒下秽物，在月光下远看，像轻盈花瓣，其实恶臭污脏，朋友掩鼻，连拖带拉，像拽一具浮尸。

他曾经教给她，啤酒的滋味，以及男女之欢的，此刻却苦辣如斯，她边哭边吐，她想她不懂。

待得懂，已是多年之后。仍是盛夏夜色，同事们出去聚餐，有个新来的同事抵死不喝，良久狼狈不堪地道：“我不会喝酒。”声音极低，男子的眼白净如青天。她微笑，给他倒半杯啤酒，“来，喝一小口，别咽，含在嘴里。能不能，尝到一点甜？”

男子尝到甜头，微微震动，看向她的时候，眼里是完整的恋慕，如街边盛放的夜来香。而她只浅浅而笑。

因为她不诱惑，也不受诱，如她在人生的盛宴里，不醉，也不劝人醉。她知道生命的甘味，在于浅尝辄止。

而令来自花朵的啤酒，结出最丑陋剧毒果实的，是无尽的贪杯。

第43节：忘记的姿势

忘记的姿势

痊愈，或者极其漫长痛楚，而且全无诗意，

然而这才是，真确的人生。

她以为分手，会在攀满常春藤的墙边，月亮是微湿银钩，她微笑颔首：“保重。”转身去，长风掀起她深烟灰红的大衣下摆，小蛮靴一步步，踏着苍凉。

然而却是拉拉扯扯，餐厅门口，她全是哭腔，却硬撑着：“你说清楚。”手死死揪着他不放。他皱着眉，意识到周围好奇的打量，烦极了，最后一次按捺：“我还有事，我们以后再联络。”她以为痛，会如虫咬噬大红锦缎，隐约黯淡而华美，她渐渐无言，消瘦，抬头绽颜而笑，低头，一滴不为人知的泪没入卡布其诺。

事实上她没心情逛街，谁约她去咖啡馆都统统推掉。下班就回家，饭后在电脑前发呆，吃很多很多零食，任自己胖了好大一圈。就那几个常去的网站，无聊地刷新又刷新，屏幕晃动模糊，原来是哗啦啦，落了一脸泪。哭着哭着，又去打那个早已停机的手机号码。

她以为救赎，会是一双温暖的手，沉默而有力，为她拭泪，抱她在胸口，那么紧，到近乎窒息的程度，耳侧是他的低语，再不会了，让任何人伤害你。

不过那时她太胖，白马也驮不起她。冬天，大地披上一层白毯子，春天的太阳，扯下白毯子，她竟穿不进任何一件去年衣，看镜中臃肿的自己，比当初目睹背叛更惊心动魄。赶快报名瘦身班，一摸荷包——虽肥腰身，独瘦此公，这才是身家性命的事，减肥，工作，联络朋友，有这许多好电影在上演……纵使记忆五光十色，忙，亦令人目盲。

她以为重逢，会在红尘滚滚的盛世街头，或者深秋湖畔，醉金烂碧的落叶铺满小径，抑或游人如织的泰姬陵里，骤然听见，永远不能忘的，他的声音……刹那间，石破天惊。

其实就是他打电话来，道：“是我。”她在忙：“哪位？”他默然半晌：“我。”她还没听出来，带笑委婉道：“对不起……”是更久更久的寂静，他终于低低报上名来，有事找她帮忙。于她，只是举手之劳，她稍一迟疑便应了。他说不如出来吃个饭，她笑说我在减肥呢，他说以前……六个圆点之后，是万语千言，呼之欲出。她最怕人家跟她说这些没用的，截断他，“还有事吗？不如以后再聊。”挂断电话就忘了，像打扮停当上街去，午后的香草街口，随手扔下一黑袋垃圾，扔出去，手里便空无一物，像从来没拎过任何东西。也根本没留意，曾经有一个扔的姿势。

——这是重逢，也是真正的忘记，连忘记本身，都不记得。

她想，到这年纪，她终于懂得爱情不是小说，人生不是电影，而她全不轻愁哀怨，反而是有着如许不可思议的蛮暴热情。当她爱，当她爱，当她彻底忘怀。

痊愈，或者极其漫长痛楚，而且全无诗意，然而这才是，真确的人生。

第44节：岁月偷喝的酒

岁月偷喝的酒

原来爱情与酒一样，

都会被岁月偷偷喝掉。

那段日子常加班，完工后，有时同事们会去喝一杯，再趁着月色回家。过马路时，拐弯处有车灯极凶险地扑面而来，他伸手将她一挡：“当心。”声调微醺。她转头一瞥，幽黯里，他的眼睛这么亮，令人惊奇，呼吸间带酒香，像看不见的舌尖，轻轻撩拨她。

她没法不留意他。电脑前专注的背影；玩飞镖时，孩子般大叫：“三镖定瓦岗”，“叮”一声镖偏得不知哪里去了；开会时镇定而锐利，如剑敛于鞘；去酒吧，喜喝姜汁白兰地，一杯一杯如白水———她在最远的角落，也不由一扬头，一饮而尽，呛得剧咳不已。

他后来跟工程部经理吵了一架就辞职了，尘世茫茫，他像大兵瑞恩消失在越战的汪洋大海里一样，她自知没能力找到他。热烈而黑暗的爱意，便更像地壳下的暗涌，毫无来由，绝无出路。

偶尔经过超市的红酒区，不知为什么，她买下最贵的白兰地，收藏在壁橱最深处，是一种突然的想念，自此无法搁下。而她的初恋，从一杯火烈酒开始。不时地，会打开橱门，握一握冰冷酒瓶，像握了一只不肯驯服的猫：此生还有机会吗？任他醉倒在她的怀。

几年后，谈婚论嫁的男友上她家来，以准主人身份验视一切，“咦，你不是不喝酒的吗？”手里的酒瓶，披了一件灰尘的毡。

她但笑不语，冲洗干净，“啪”地开了瓶。也算“与往事干杯”吧，这原封不动的爱意，容她小小地醉。她却愕住——瓶是半空的。

窗外有月，淡如2H铅笔的信手一勒，记忆中男孩的脸孔几不可辨。恍惚她记起，仿佛有这么一种说法：无论如何重门叠户，密封，藏好，阴暗不见光，储存的白兰地都会无端端，一年又一年，挥发。

她想她终于知道：原来爱情与酒一样，都会被岁月偷偷喝掉。

第45节：时间之葬

时间之葬

心与生命都有了归处，不能也不想，

重复往日的漂泊。

他认定，她就是他要一生围炉夜话的人，所以早早地，就计划了秋与冬。而那时，他们都还年轻。

是秋风微凉、阳光还暖的日子，午后阳台上，她照着图谱，笨手笨脚，学着为他打一件马海毛的厚毛衣。打几针，停一停，忽地摇摇头，是打错了，拆掉重来。莞尔一笑，嘴边米粒大的小酒窝。

他记得那毛线是深褐色的，温暖如栗，或者越冬的草垛，她抱着大球毛线，像农妇抱着一整个秋天的收成。他时常冲动起来，一把拥她入怀，被钢针扎了好几回。

仲秋未至，他已负笈远游。渐渐，算准时差打给她的电话，寂寥地响了又响，久久无人接起。家人只语焉不详，最后他发狠要马上买机票回国，母亲才轻轻叹一口气：“其实也不怪她，女孩子是等不起的……”

只剩下那件新打好的毛衣，叠得齐齐整整，在空无一物的衣柜里，沉默着，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穿哪怕一次。海归后，他天南地北地换工作，几次想扔，但抱在胸口偎一偎，仍然妥帖而温暖，总是不舍得。旧事是一只恋家的狗，追随不肯去。

再得到她的消息，是在地铁的间隙，手机上陌生号码是石门，接起后听见她的声音，仿佛遭遇另一扇更黑的石门，“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信号断了。

他缓缓抬头，对面有个男子，怔忡地看着他，好久才发现，那是窗上映着的自己，而有些事，不是忘记，只是不再想起。那一天，他坐过了站。

他，恨过她吗？也许有的，一点点，微细如玻璃屑，然而他曾一夕横过八万里，也曾在晨昏颠倒里，醒得非常痛苦。天堑的隔绝，寂寞的重量，他都理解，他原谅一切命运面前的懦夫，因他，早知自己也不是勇者。

而他，曾经这样，这样地，爱过她。

那夜，他第一次抖开了那件旧毛衣，针脚疏落，不知漏过多少针，颜色深深淡淡，是织了又拆、拆了又织的缘故吧？捧在手里，却还是厚实的，记忆中最初的温暖。

迟疑地，从头上套下去。咦，没有洗过也会缩水？当时明明比着身材量的。领口窄了，使了好大的劲，才把头挣出来，深深屏住气，勉强拉上身，双臂向外一振，“嘶啦”一声，右侧从腋下起一直到下摆完全绽线。

那一瞬间，他在镜中无比清晰地，看见了真相：庞大的身躯勉为其难地塞在窄小的毛衣里，挤得紧绷绷的，像一个穿了常人衣服的黑熊，滑稽可笑。他终于，没有回她的电话。

他还记得，当时手挽手买毛线的心情，“为什么要褐色？”“将来你不穿了，还可以给小孩子改毛裤呀。”他也记得，她专注编毛衣的侧影，嘴微张着，无声地一针一针，念着：“上针，下针，上针……”像牙牙学语的婴儿。

只是，即使虽然自己不觉，他已发胖，改变，再也穿不进当年的毛衣。就好像，已经结婚生子的她，心与生命都有了归处，不能也不想，重复往日的漂泊。旧去的毛衣，是石棺石柩，睡了死去的爱情。

第46节：追汽车的人

追汽车的人

有多爱，就有多不舍；

有多温柔，就有多暴烈。

没有人能忽略这样一张脸孔：泪痕纷披，呜咽声声：“求求、求求你们”。褐色在颤抖，墨镜里，必藏着一双红肿、深陷、因绝望而绝美的眼睛。

她叫苏珊?史密斯，她说：这原本是一个温良秋夜，她开车带着三岁和十四个月大的两个孩子，行驶在静谧的公路上，忽然一个歹徒窜上车，持枪威逼她下车，带着她的孩子们，扬长而去。

而她，只能无助地站在路边，对瞬息消失的车子挥手，喊道：“再见，宝贝们，妈妈永远爱你们。”黑暗冰寒无尽。

全美国都为她哭泣祈祷。却有一个女子投书电视台：苏珊在说谎。

女子说：她也是母亲，也曾在山崩石裂瞬间，下车问路，一转头，数步开外的车子被人开走，而车上，有她还是稚婴的女儿。

她说她疯了一般扑向大团尾气和泥尘，手袋脱手而飞。惨号大叫，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旁人也听不懂——她是归化美籍，此刻却忘尽英语，只用母语声声狂呼“救命”或者“放下我的孩子”。再不可能是别的语言了。

高跟鞋妨碍着她，一把拽脱劈手扔过去，她死命追赶。忘了人的速度不可能与车辆抗衡，看不见脚下的石砾、玻璃屑、柏油，惟一的念头就是：女儿。她只是一个纤细亚裔女子，那一刻却如豹如鹰，势如疯虎，连歹徒也被吓到了，弃车而逃。

所以她说，那一刻，没有一个母亲，会如苏珊般高贵沉着。

九天九夜的追捕，孩子们终于找到了，是在冰冷的湖底。苏珊，终于向警方自首，的确是她，因为一点情欲的贪念，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一九九四年的事了。偶尔在一本书里，读到前因后果，和那陌生女子的信。我低一低头，其实并没有泪。我想我懂。

我尚不及为人母，却曾站在高处林下，看着爱人轻快远去，他是急着，赶另一个女子的约会吧？真相凄厉地，直逼眼前。不是不知道，在泪落之前应该说再见。我却做不到，因为我爱他。

我开始虚伪，听着谎言却装作一无所知；我学会窥探，四处打听如蛇之祟行；我的故事越编越好，只为让他多留一分钟。

最后，我打了他一巴掌。

真干脆痛快，是一切一切的收梢。出手的瞬间，像那位绝望的母亲，远远掷出她的高跟鞋。掷中没有？并不重要。

有多爱，就有多不舍；有多温柔，就有多暴烈。爱得唇边有血，眼中有泪，胸口有纠缠的爱和恨，爱到如连体婴般骨肉相连。割爱，就一定不可能，如拈去一片花叶般轻松微笑。

明知留不住，收不下，却不能自控我颠倒狂乱的脚步。那一遭，我是夜深街上，追逐汽车的女子。而我无声的哭泣，他没有听见。

第47节：隔世

隔世

眼泪落到亡人脸上，

来生便是痣。

碰了面，两下里都怔忡。

事先通过电话的，太紧张了吧，他声音小小，不时停下来喘，正大光明的公事，弄得像见不得人的私情。

她微笑，记忆里浮起个满头大汗的少年。嫂子要她出前厅奉茶，隔帘看见两三个陌生人，当中一个青年人，频频揩汗，时令分明是农家闲在的深秋。——当下知晓怎么回事，低头托盘一搁，旋身就走。

当晚父母含笑跟她提起，她只不语，就像此刻的一恍惚。他误会了，“那下午三点好吗？我会提前到的。”

又不是第一次采访，他却觉得凡事都是第一遭，按门铃都要无可选择地心思一横，举手如抱新人入洞房，还没碰到，门已经开了。她知道他来了，像当初花轿在街亭稍息，四周寂然无声，她却知道，她等待一生的人，便站在轿前。

客厅极幽静，桌上一杯淡碧的玫瑰花茶，她顺手递给他，“喝一口解解渴。”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当下他只觉是再应该也不过的事了，接过来饮尽，心底忽然一阵怅惘，何年何地，仿佛也受过这一杯茶，是橙红的夕阳下？还是冰雪茅芦？他记不起了。

采访之前，他先说明：“我们是地方性刊物，牌子是弱了一点……”她抿嘴一笑，他随即明白她何尝介意这个。她的心悠悠荡荡，回到多年前的桃花春夜，新郎官远远站着，簇新的藏青衣裳，一身压箱底太久的揩痕及新浆气味，“我们家聘礼太少，委屈你了……”幸福到极致，是一刹时间，想要嚎啕大哭。

一问一答着，他环顾她的客厅，旧墨旧砚旧笔，沾着人的气味，不是古董，只是家用，样样都眼熟，连屏上绣鸟的断羽也了然于心。——这地方，他好像来过。一念至此，他呛得咳起来。

便是了，脑海里响彻这样的咳。她忧心如焚，找医生，煎药，陪侍在床边，甚至为丈夫把屎把尿，而道原在屎溺中。人人都看得出他瘦得触目惊心，偏怕他自己知道。戒指松了，趁他睡裹一层红线，没过多久，又裹一层。卧床经年的病人，忽有一日静静道：“跟你结婚这几年，没给你过过一天好日子，这些日子更是辛苦你了。”她只怨他这话说得何其生分，故意气他：“是我的命。”说完悔之不尽，却来不及了。

他刚刚问道：“是什么，使你画了一辈子？”

她知，“画画，是我的命。”

两人都呆一呆。

她胸口一小滴金，烁烁，原是红线吊了一只金戒指，正抵她窄窄锁骨。他不自觉将左手藏到背后，握拳，仿佛是害怕，她会留意到，他无名指上与生俱来的戒痕。

她一直看向他的眉际，隐约米粒痣。她记得自己曾抚棺痛哭，旁人忙道：“快别哭，眼泪落到亡人脸上，来生便是痣。”她双手蒙脸，一滴来不及抢救的泪，无声地，碎在亡夫的眉梢。

冥冥中，究竟有何安排，他们全没把握。

拖拖拉拉，采访却不得不结束，抬眼一张，暮色敲窗，终归是不得不走，他站起身。

她脱口道：“等我。”是他梦里回荡了几千次的呼喊。他轻轻地说：“我会来看你的。”是她一生都不能忘、坚守至今的承诺。

终于，凭着这最确凿的凭证，认出对方，却——不，能，相，认。

他已重入时间沙漏里，一颗打过几十个滚的沙粒，高领少年的二十岁少年；她却停留在这一世，白发如雪的九十婆。

——已是隔世了。

而夜静静来了。冬日的白昼，短如来不及爱完的半生。

第48节：秋恨

秋恨

爱情这档子事，对于动真的人，

往往致命。

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她便想起猪笼草，生在南美森林的食肉植物。

一定是一样的，深不可测而微微开启，贴近的时候那么轻，是一种抚触，而袋口有蜜液，最彻底的诱惑——飞虫或蝶，身不由己或者奋不顾身，陷入，被吞噬，化为乌有。

所以她一直淡淡的，走廊上、办公室里偶尔遇见，点个头便疾步而去，浅驼色VEROMODA小西装再职业不过，是微笑说拒绝。

他却若无其事，照旧为她传电话，她要复印文件的时候自然地接过去：“我来吧。”每天早晨为她开一盒酸奶，旁边搁两块蔬菜饼干——知道她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平白无故，她便吃得一裙子都是饼干屑。

说不清这样的遇见是偶尔还是预谋，在楼道里。她闪身，他比她快，截住，递过一个盒子：“送你。”抖开来一条血红羊绒大围巾，极长，一幅画似直垂到地，迤逦着。“我喜欢你。”逼近她，他低低地说。

围巾那么红，如一颗血滴滴的心，直捧到她眼前来。她的心怦怦跳，却还嘴硬：“你最花心了，人人都知道。”

他便起誓：“我要不乖，你拿这围巾勒死我。”替她绾上围巾。长长流苏一甩，缠在她过腰的如瀑黑发上，十分妖娆，如泼墨浓草。

他的抱，莽撞迫人，她只觉得狠狠一撞，便陷进他温暖的怀。模糊想起，走廊上是有监控器镜头的，但，谁在意呢？

她日日披着那围巾，配精致黑毛衣、素白条绒灯芯绒风衣，底下是艳色三段锦大摆裙，偶尔，大胆地，选一条粉绿长裙，亦是一种人间关系。又有时，当披肩。每一选一择，都像全新的恋慕。

她对他，也像日日是初恋，办公室里，他们却几乎不来往，是他的意思，要避人耳目，她亦甘愿。

早晨电梯上上下下，拥塞人群大声寒暄着，忽然里头嵌了他的名字。

“……他也算高手了。他们办公室小姑娘，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这前前后后，也有五六个了吧……”

是眼熟、然而不相干的旁人，并且吃吃笑。

真是深秋了，空气薄凉如冰，她不知所措地按住围巾，只不发一言。楼层到了，她恍惚出去，站在门边像迷失方向，突然间颈项一紧，完全透不过气来，眼冒银星，窒息将死——又忽地松开了。是电梯门，无声地夹住了她的血红围巾，险酿大祸。

半晌，她双手护紧喉咙，狂咳不已，直到缓缓蹲下去，咳出一脸泪花。

爱情这档子事，对于动真的人，往往致命。

第49节：她和她的巧克力情人们

她和她的巧克力情人们

那是记忆里最蜜甜的巧克力之吻，

但其实——已经换了人……

暗黑，冰冷，有时硬如铁，然而是轻的，燃烧过后的陨石。而它的骄傲，终究在她唇齿间融化后，便尝到了，浓烈的苦，焦灼的香，无可言说的甜。

她喜欢吃巧克力，不知从何年开始。冬天的时候喜欢披一件巧克力色的长外套，内里穿一件同基调的紧身短袖小毛衣，别人见后吃惊地问：“冷吗？”她微微一笑，扬扬手中的巧克力金纸说道：“若还不够，我便燃烧脂肪。”

那时还没听过情人节，巧克力却有人送了。大清早来上学，直到放学，抽书包的时候，“啪”地掉出一大块巧克力。疑疑惑惑，拾将起来，四顾都是嗤嗤笑意——或者全班同学都以同一姿态，等待这一刻？终于看向惟一的嫌疑对象，男孩正襟危坐，头也不抬，只是耳根一阵阵红起来，是火烧云。窗外，梧桐树干如墨绘。

那巧克力是非常貌不惊人的一长条，压出方格格。国产巧克力，总是极甜，苦变得微细如脯，有大粒的砂糖，沙沙的。我含着，好久，不舍得咬，然而还是一点点化了。

十七岁上大一，开始混沌的恋爱。寒假时他忽然来看她。是没有冷气、室内比室外还冷个三四度的严冬，她裹一件破铜烂铁的旧军大衣去开门。他隔着铁门，递过一个铁盒：“今天是情人节……”坚决不肯进门。

是那些年流行的，丸子似的巧克力，一层碎榛仁、一层黑、一层奶油、一层脆皮，剥衣见笋，内核是一颗完整的杏仁，如一颗怯怯的、坚硬而脆弱的心，据说里面有剧毒的氰化物。微微的剧毒，如爱情。

也曾细细捏了巧克力给男孩，手势如拈花，男孩却道：“你没洗手。”气鼓鼓的，半真半假。她讪讪地，只好往自己嘴里一丢。男孩又叫：“喂，说了给我的。”一块巧克力，半边嘴里，半边嘴外，正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男孩忽然倾身而来，嘴对上她的嘴，巧克力一点点，化了，流入我的喉咙。那是记忆里最蜜甜的巧克力之吻，但其实——已经换了人，是再唱的一曲“思想起”。

某一个年纪之后，老去便如坠岩。却还是每一个情人节，都有人送巧克力。只因为寂寞吧，冬天这样冷，有时有雪，空气里时时都有年节的气味，实在不能一个人在万人笙歌之夜，偎被长睡。

有一年在北京，看见一个陌生牌子，褐色微皱的硬纸盒包装，极素朴，仿佛不染尘。好贵，手掌大的一盒，一百多，售货小姐的微笑里也有倨傲：这是全世界均价，每天按美金牌价换算的。她一时起兴，叫身边的男人：“送我好吗？”便悲哀地发现，并不爱他，所以才会不计较他的钱袋。而她，在所爱的人面前，有多卑微，在爱我的人面前，就有多残忍。轻轻地，将纸袋揉成一团，心口就生了微微的褶皱——而那天价的巧克力，其实也没那么好吃。

自己才是自己永远的情人，情人节便去买一个小礼盒装。熟透的牌子，老在促销做活动，她便有：金色妆镜，金色的梳，金漆眉笔，镌着巧克力牌号，是她吃过的巧克力，化了蝶。

因此，人家想去欧洲度蜜月，她只想去美国一个叫做翠西的小镇，美国最大的巧克力生产地，据说那是全世界最甜蜜的地方，连路灯都做得小身材，大味道。她相信，每一个黄昏，当路灯历历燃起，是生命中最光灿的童话时刻，她便如多蕾西，行走在通往幸福的，黄砖路上。

第50节：超市不是哭泣的好地方

超市不是哭泣的好地方

这是命运所能安排的，

最不堪的结局。

都说他是坏男生。抽烟，打架，早恋。放学时，自行车后座带着小女朋友，疾驰而去。人潮匆匆，如疲惫的鱼群，他便是在海为鲸，不言而喻的霸气。

她却迷恋，阳光下金尘飞扬的球场上，他高跳投篮的瞬间，手臂一扬如翱翔，欢呼声直入云霄，她的心，变成一个空空的篮筐，被轰一声贯穿。那年，她十六。

喜欢，而不敢靠近，只远远站在树下，碎白的丁香花，不断飘落，被风吹得斜了，她与他之间，一挂惆怅的、花的帘。

八月热如蒸锅，仍补课不已，教室里只有老旧电扇沉闷的“嗡嗡”声。他在最后一排，呵欠连天，桌椅一片声地乱响，老师怒道：“不想上课就出去。”不料他霍然而起，大步跨出走廊，破T恤烂牛仔短裤，是败军之将，自不属于自己的战场退出，却是骄傲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等一等，带我走。”让那些永远考不完的模拟试去死，她要跟随他，去到那野花遍地、风吹草低的草原上……事实上，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的眼睛，都紧盯着自己的试卷。

高三那年，大年初五便开课，校园里雪地上一团缓缓移动的红，她眯着近视眼疑惑是谁这么胖，简直是一大堆——分明是两个人，拥在一件大衣里，猩红毛领丛里，露出他瘦削的脸颊。她心一凛，三步两步跑过去，脸上冰冰凉凉，是掉泪了吗？却不敢揩，眼底生了大片大片永远洗不褪的血红。

学校没给他高考机会，他比同学早毕业两个月，他也不在乎，照样请全班同学留言。留言本传到她桌上，她汗得手握不住笔，香得触鼻的纸页上，一扑一个手印。他没话找话，说一句：“上次你在校报上发了篇文章吧？”

整个高中时代，他们说过的惟一一句话。

人生多有变动，写作，她却一直坚持下来，没起笔名，保留着自己村气老土的本名——或者有一天，他偶然翻报纸，会看见她的名字吧，脑中会一闪：这不是我中学同学吗？

这一刹那的动念，势必是她在他生命中，小小的，灵动的绸吊之舞。

她不爱运动，却贪看篮球赛；超市里闲逛，看见货架前男人厚实肩背，也不由多看两眼。却发现，男人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提起一袋真空包装的金丝小枣，倒过来，大力摇晃得小枣哗哗乱跳。一手拎袋，另一手的食指和拇指窸窸窣窣地捻，耐心地，把一颗枣子从左边捻到右边，再捻一颗……

男人一颗一颗，把一整袋的小枣都捏了一遍，搁下，又拎起一袋，倒过来，狠狠摇晃……行为艺术也没见过这么搞怪的，她看傻了。

终于，男人把这袋枣也折腾完了，转头，对身边女人说：“老婆，那一袋是二百七十八颗，这一袋是二百八十一颗，那袋多三颗，拿那袋。”女的“嗯”了一声，把那袋老公亲手检阅、钦点的小枣放进篮里。——而她，就这样认出他曾经瘦硬如铁的侧脸，此刻软胖如发面。

第51节：一米线外

她一亿次但愿他能飞龙在天，如果不，便充当邪恶的堕天使，终归是一个另类的天堂，她渴望逃逸之处。却在宝蓝的可乐罐、沉褐的小核桃、金灿灿的花生油之间，深深地懂得绝望。知道，这是命运所能安排的、最不堪的结局。

而超市，不是哭泣的好地方。

一米线外

不属于自己的，无论钱与人，

都应该站在一米线之外。

这是一场不知不觉、因其缓慢而无从设防的陷落。

她年轻，难免莽撞。进电梯也一团火似地冲进，按过楼层便心不在焉哼歌，门一开，径直举步，被人轻轻一挡：“丫头，这是十五楼，一楼还早呢。”顺着手臂一瞥，他的笑里不见责备，全是纵容。她像夜行的人，遇见还亮了灯火的客栈，乍惊乍喜。

是一家公司的，此后渐渐熟识。他中年，微胖而讷言，半生埋首文案，如鸵鸟自藏于旷旱的沙漠，却在座位旁，养了一盆极丰盛的黄金葛，是无数燃烧的渴望。她却是新人，每每被压力、噩梦、人际的无名纠葛追杀，向他诉不尽苦水，他只给她倒一杯菊花茶，略略点拨几句，她不服道：“都是老生常谈。”却也承认他话里淡淡的药草香，治百病。

这交往散漫而简单。微凉午后，偶尔聊及书、电影、喜欢的某一家馆子，她看着他，万分惊奇，原来他们有这么多地方相投。一时沉寂。远处谁的高跟鞋，一路铿铿而去。而茶杯在她手里，暖的，十分家常，与一切犯罪的诱惑都那么远。她无端便心慌意乱。

起身时只觉若有所待，转身的刹那便是惆怅，踏出第一步像挣扎着什么，突然他说：“他们送我两张美展的票，一起去看吧？”她抬头只见玻璃窗里，有桃花在她眉端眼缘攒动，比她的大红裙色更甚三分。有些事，不由得她思索。“好。”

约在很远的路口见了。笃定如他，此刻也着忙，周身捧了许多慌张，一举一动就“劈劈啪啪”往下掉，讷讷半晌忽然道：“我得取点钱去。”——是不大出来交际的男人吧。

她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头操作提款机，颈际有幼细汗毛，在夕阳下，如草色遥看，微泛金色。啊，她如同《小王子》里的狐狸，得到了麦子的颜色。她禁不住迈前一步，是想要抚触吗？他却敏感地一回头，一抹按捺的焦躁。

她一怔。他的手还按在键盘上，踌躇着，口唇微翕，仿佛含了火炭，迫不及待想吐出来。

空气冷静如冰河，银行大理石的外墙映着她的错愕。他们说银行起于中世纪的欧洲，因此一如宗教，有很多温和而斩截的规则。

而他，原是人家的丈夫。她突然领悟，关于密码和偷窥的可能。张口结舌地说：“我，对不起，我，突然想起件事……”穿过马路，像恐龙穿过荒野般艰难。

第52节：将牵裳

其实只是好感，一点点模糊的爱意，真的无意觊觎。而聪慧如她，怎么忘了，与不属于自己的，无论钱与人，都应该站在一米线之外？

将牵裳

所谓黑暗的意思，

大约就是沉默。

日落之前，终于选到满意的景色。

年轻的女摄影师，让十七岁、纤瘦如辛夷花苞的模特儿赤足踩在溪流里，半俯身，一手提起裙边，沾着花瓣的涧水，流过她的踝，是“涉江而过，芙蓉千朵”的诗经意味。女孩仰起脸，斜阳将她的眸照得如此灿然，领口微荡，露出她麦色的锁骨，天真而诱惑。

女孩身后，一树桃花开得正好。

按下最后一次快门，大家纷纷收工，小模特儿身边多了个男孩。女孩满面绯红，说个不休，想是在说第一次拍广告的欢喜，男孩却只是一蹲身，一探手，把女孩停在大腿上的裙摆，拉下去。遮住膝盖刹那，仿佛也遮住了夕阳，天倏地灰了，男孩脱下夹克给女孩蒙上，像裹一个珍爱的首饰盒。

女摄影师心里，有条时光河流，此刻惊起一滩鸥鹭。

她也曾是个热辣女子，买一条曲折紧张的裹胸蕾丝裙，无吊带、低胸、露背、超短，一朵一朵影影的黑玫瑰里，透着肌肤如玉。与男朋友在火锅城约会，正奋力对付一个鱼头，忽然一瞥眼，男孩一直气鼓鼓地看她，脸拉得长白山似的。一低头，原来领口微坠，春光呼之欲出，不经意拉一下，顺手揩揩满嘴辣油。男孩悻悻地说：“明天不要穿了，色狼都给你招来了。”

半晌又道：“如果在我们公司，你穿成这样，已经把你开了。”

晨起在他家，他匆匆梳洗，她吃力地套进蕾丝裙，下摆太窄，不配合她此刻的大步流星，顺手提到腰上。他正在刷牙，一转脸看见，顿时不耐烦地“咳”一声，口杯一搁，一把给她揪下来，拽到正常位置还嫌不够低，再用力一扯，“嘶”一声——吓着了她。

她心道：“老土，”本来就是只有两人的私人空间，暗暗嗔他的不解风情。

然而此刻，桃花，如所有人所恋慕的桃红花瓣，静静落在她肩上。她忽然了解那一刻男孩的感觉。不是爱情。不是寻常男人对女人，因色而生情，而情而动念。是呵护与体贴，是担心她着凉，是怕她举止失当，遭人轻侮，是谁无夫妇，如宾如友？因此，提携捧负，畏其不寿。

这种体贴，她想，那应该叫做“亲”，比爱情更切肤。

这一生，她遇过许多人，太多人赏悦她撩裙的一瞬，如爱繁花乍然绽放、花腔突然唱到8度；却只有一个人，会心疼地替她牵下裙摆，是为花搭一架遮荫的棚。

女摄影师想，她有一个全新的、或者是最旧的构图。为了女孩，也为了十二年前的自己。如果，如果还有机会，拍最后一张照片。

第53节：如果这都不算爱

只是，太阳已经下山了。而所谓黑暗的意思，大约就是沉默。

如果这都不算爱

爱情一定有很多很多种面貌，

身体的忠贞不是一切。

如果这都不算爱，怎么能说他不爱她？

那一年，他遇到工作上最大的对手，是年轻、普林斯顿MBA、绿卡在手的一头大海龟，连握手的力度都是隐约的挑衅。他只冷眼，低低念诵毛主席语录：“敌进我退，敌驻我扰……”

硝烟无声四起，而他的眼神，如觅食的豹。

她却怀了孕。

战火正酣，对手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放弃一切：职位、权柄、提升的机会，自愿减薪，只要公司同意，此后两年他在家里工作。他用英语跟大老板说：“I love my wife.”在生活中，他甚至没有亲口对她说过。

早上为她热牛奶，中午搭配食谱，傍晚他们一起在微金的暮霭里散步，脉脉有风，一搭一搭撩她的短发。她身体笨重，却如西瓜待熟，全是殷红蜜意。儿子周岁之后，他才回去上班。

而她爱他，如伊拉克少年爱生命。

又如何能说，他还爱她？

偶然地，发现了他的艳史。不是一次，也不是某一个。他争逐女色，也有一种奋不顾身、一网打尽的劲头。刹时间，她只觉得手脚像被撕断了，动一动就痛入肺腑。

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恪守原则与底线的人。

他们相识在一次招聘会上。她正填表，忽然背上被人一拍：“嘿，你也来了。”声音万分惊喜。一回头，男孩有一张坚毅的、无懈可击的脸庞，衬衣冷而凛冽，笑容却亮如一城灯火，转头对招聘人员说：“我忘带毕业证了，正好遇上我同学，可以证明。”她正迷糊，男孩已经拿到了报名表——她才反应过来。

三年后，她嫁了他。

多年来，他边工作边读书，不断跳槽，口头禅是：“压力不足以让我崩溃的工作，对我没有吸引力。”而她怀孕那工夫，他所角逐的，已经是中国西部大区经理的职位了。

太知道，之于名利，他一向如狮搏兔，全力以赴，也从不掩讳。却为她，荒废了两年。所谓牺牲，大约也便是，把自己最宝贵的东西，完完全全给出去。

如果这都不是爱，那么，什么是？

删除掉电脑里她进入过的痕迹，关机，顺手清清台面，一如素日。沉默，也就是她所能为他，做的牺牲吧。她想她可以也能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她明白：爱情一定有很多很多种面貌，身体的忠贞不是一切。

只是，仿佛有人在砍她，一刀两刀千万刀，比分娩的时刻还要痛。而这一遭，他再也不会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就好了，马上就好了。”这痛，终生不会好了。

第54节：以一种缺失的姿态

以一种缺失的姿态

他以一种缺失的姿态，永远存在于她的生命里，

她因此，无法完整。

春暖日子，还是和他手拉手去逛街。她迷恋旧城的樱花、说话的腔调和炸臭干子，辣得满头大汗，他会帮她揩。

午后大雨，他们被逼进一家玩具店，满眼金发芭比、九连环、积木，温热的家居气息。年轻的女老板过来与他们搭讪，顺手取下一巨幅拼图，“我觉得这是最适合情侣的玩具了。”那画像梵高的星空，幽蓝夜色，大团星云令人眩晕，“两个人一边拼，一边聊天，也许三五天就拼好了，也许三五个月。——一生可能都难得再有这么安闲的时光呢。”女老板嘴边有浅涡，笑容温柔诚恳。

她正想推搪，他却已经问：“多少钱？”

断断续续地，拼了几个晚上，他一如往日专注沉默，她却心不在焉，屡屡想开口，喉头像哽了金戒指，咽下致命，吐出又不能。他淡淡问：“去香港的事情定了？什么时候？”

那一刻她突然了悟，他知道的时辰，不会比她自己晚多少。

刹时间，她用力抱住他，如饥寒的蛇蜷入农人的怀。他却不回头，只茫茫然，不知所措地，在盒子里，摸索下一块拼图，是荒年濒死的人，在寻找一点草根与树皮。

半晌他猛地起身，哗地撞翻桌子，小小的彩片，散了一天。已经略有形状的拼图，全都流离失所。她默默闭上眼睛，就像他，与她。

到港几天之后才发现，行李里塞了那一袋拼图，细小，七彩，旧爱已成沉香屑。随手往哪一个角落里一搁。

很快安定下来，工作每天如飞火流星，晚上有时与男子去喝一杯，他们会送她到楼下，问：“我可以上去坐坐吗？”如果她说“不”，不会再有下次的邀约；如果她说“好”，男子完事之后会问，“以后寂寞的时候可以找你吗？”

因寂寞而相拥，其实不能取暖。

渐渐习惯在窗前看绚烂灯火，这城是不夜的。抬头星光无限，如一条奔腾的大河，闪着水花，常有旋涡，多么像，角落里那套拼图。

没有盒子，便没有模图可对照。她靠记忆与想象，为它们安排确切的位置。常常一晚上只拼了三五块，也有时一忙起来半个月顾不上它，摊平在桌上的拼图，覆满灰，是城市的、被污染、被耀目灯火所遮掩的星空。

好像已经拼了很久，拼图老是只有四条边，中间大块虚空，如世界地图，也像一颗空空落落的心。大概一生都拼不完了。

日子从没这么大把大把过，她不急。剩的块数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容易了。图画在她手底下渐渐成形，只差一颗最明亮的星，整个星海，便会跃然而出。

第55节：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1)

她的手伸进袋里，没摸到，掏了半日，又不甘地，把纸袋倒过来抖抖，仍然是一无所有。

她极力地回想：是本来就缺一块吗？还是在一次次转徙中失落了？那次他们是不是没有收拾起所有的？抑或，他悄悄藏起了一小片，留做记忆之碎？

而他们最后一次通电话，是多久以前的事？

对这样一幅三千块的大拼图而言，这一小片微不足道，然而却不可或缺。而不到满盘落索，她根本不会发现，在这漫长的旅程里，遗失了些什么，有什么，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而这一幅残破的星空，永远欠缺了一颗星，连女娲也不能修补。

就仿佛他，以一种缺失的姿态，永远存在于她的生命里，她因此，无法完整。

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

她想自己是一把嘹亮的金小号，

注定锈在这一场浑浊的婚姻里。

生人味，生人味，她在姻缘里嗅到陌生人的存在，惊得五雷轰顶。沉吟良久，在他枕边留下一封信，说爱与信任，说她的一片心，也说这日子如一把残缺的三弦，奏出的，全是喑哑怨曲。

出门避了几天，心神不定，手机却吞了哑药似一声不响。捺不住回了家，信原样搁着，床上的红罗褥，落满灰。

婚姻，自此是她一个人的事了。也动过离婚之念，思前想后总不能决断，也就慢慢拖下来。

他生意越做越大，常年在外，偶尔回来一遭半遭，未必遇见她，倒放肆地留下一堆脏衣物，烙着酒污、吻迹、不明来历的渍痕，活生生一部《好色一代男》，字里行间，都是伏笔。她马上叫钟点工来全扔出去，脑海里尽是《红楼梦》用来形容贾琏与多姑娘的四个字：丑态百出。陡然失去追索真相的勇气。

这年杨花四月，花事与SARS缠杂不清，她每天上下班的地铁上，偶尔谁人咳嗽一声，众人吓得奔逃——此是黑沉沉的地下，无处可去。近月底那几天，满城谣言，她连班也不敢上，就陷在沙发里看电视。

忽然钥匙一声“咔嚓”，门一开，回来的，竟然是他，口罩眼镜的十分密实。她一惊。他大概也没想到她在家，也一愣。瞬间，面面相觑。沉默的重量，两人都知觉。

她只穿T恤内裤，坐不是躺不是，如对生客，浑身不自在。他也尴尬，含糊几声就回房去了，口罩信手一甩，丢在茶几上。她连手指尖都不愿碰到，一心觉得脏，寻常住家陡地成了暗影幢幢的妖兽城市。整筒84消毒液喷上去，小几旁一束百合，静静萎谢。

听见他在房里接手机，想是效果不好，出到客厅来，“我会当心的，你也小心。”或许只是普通的互致问候，听在她耳里，说不出的暧昧幽微。

第56节：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2)

他站的地方，离她不到一米远。原本无声无色的空气，被他一呼一吸，染了毒，比SARS更入骨三分。她只觉窒息欲呕。

忍无可忍，她霍然站起，更衣出门，满心破釜沉舟的决裂：她宁肯死在外头，也不能和他在一起。

一抬头，王府井从没这么空旷过，此刻槐杨皆绿，暮春有香，生命原来天高地远。她第一次，下了离婚的决心。

六月初夏，到底没事了。朋友们又出来大吃大喝，人说这叫“报复性反弹”。她来晚了一步，正与香酥石丁鱼同步抵达，小鱼芳香四溢如裸女，无从抵挡的色诱，她顺手掣起一枝，咬了一口：她发现自己，忘了洗手。

渐渐，就忘了很多事。比如口罩、飞沫传染、接吻的危险。城市仍然拥挤，红灯与红灯之间，她匆匆翻翻报纸。他又一夜一夜地不归宿。曾经门庭冷落的馆子重又订座、等位、翻台。这城从激烈的惊慌与扰攘里，挣扎出来。

而她曾经绝然许下的誓言呢？

当初的掷地有声，现在这样轻这样细，如不存在的雪，在她心里浮浮沉沉，那些柔软的犹豫，是许多看不见的手，又一次羁住了她。

离婚？离黄昏吧。

她想自己是一把嘹亮的金小号，注定锈在这一场浑浊的婚姻里。

第57节：月亮不见了

月亮不见了

年龄令他残忍与怯弱，心是渐萎的花，

不能再次盛放。

她爱上他鬓边的微霜，是白净草原上的风，带来风、尘及野事的诱惑，她甘愿飞马前去。他触到她白衣直黑裙的庄肃下，隐了一颗不羁的心。他不知是该欢喜还是恐惧。

周六叫她加班，电话打到她家，半晌，她才接过话筒。“喂？”声音里，满是粘稠睡意。一个字腻中带涩，袅袅娜娜，青蛇般钻入他耳孔。他迟疑一下：“是我。”

只听她一声大叫，电话呛啷掉了。何谓近情情怯，他如何能不懂。

一晚跟客户吃饭，宾主尽欢后，他们最后离开。无意一瞥，见她穿一件净白衬衫，只袖口有一团银灰荆棘无花，越发衬得她脸容微熏，桃花也似，无端端动人魂魄。

借了三分酒意，他随口道：“为什么总穿得这么素？”

她直直看他，是决定不再逃亡的小兽，看向猎人黑洞洞的枪口。“为了与你相配。”——他从来只穿黑白灰三色。汗将她的发粘在额上，如浓墨点碎的梅，一种天真的妖娆。反而是他心虚，掉开眼眸。

他大她一轮，自是不敢造次。却还是渐渐，起了传言。

不知是否与传言有关，他太太忽然上写字楼来，温婉抱歉地笑：“带了你喜欢的菠菜牛肉饼，新烤的。”

盒盖一开，香气四溢，办公室“哇哇”一片叫声。他慷慨地召来年轻人们同享，人人吃得十指流油，却蓦地看见她，困坐在电脑前，背如一堵执拗的墙。有人招呼她，她不理。再招呼，她道：“减肥。”声音古怪，仿佛喉里哽了一道呜咽。

他突然恼火起来，却无能为力。一向他视若珍宝的家庭日子，原来也像一块咬不烂的牛筋在他牙缝间，剔不掉。

他不说什么，下月她却收到调令，外派她去广州，职位升了一级。同事纷纷向她道贺，人声如雷，她一言不发，只向他投来质疑目光：是你？眼神薄如蝶翅。

他一直躲，却在内部网上收到MAIL：……明天，你能来机场送我吗？

窗外有雨，雷声隐隐传来。是他心中的震跳，越来越巨大，越出心室，充斥穹庐。

这样看见她。雨如细小白莲，一瓣一瓣落地。人人躲在候机厅里，惟有她，孤零零站在门前雨地里，黑裙透湿贴身，是一棵枝叶落尽的花树。行李无多，只一提一背，分明不是一个牵牵绊绊的女子。

他在车里，车在停车场里，停车场在雨里。隔窗看见她裸露的双臂，那么幼弱，铅笔素描般淡至无痕，遇水将溶。刹时间，有抱她入怀的冲动。

手伸向门把手，却滞住。

天地这样空静，机场也可以如旷野，惟她伫立如祭坛女子，她的爱，便是她全盘托出的祭祀品。凡人如他，一旦碰触，定是亵渎，会不会有烈焰焚身焚城？

他的手，把门柄握得越来越紧。只消轻轻一扭，人生或者就此改观，有命运，在极凶猛地敲门，有白衣的六翼天使在轻飞。雨渐渐下得紧了，一滴滴都是焦灼的吻，她像一只被浇得精湿、失去飞翔能力的小麻雀，等待救援。

他缓缓放开手。拉上帘，扭开音响，建筑一个有声有色的小小堡垒来对抗她的存在。无意间，拂落了硬币盒，弯身捡拾的时候，分明地感到自己的肚腩，妨碍着。

他是她的蒹葭四月，她终究要走过，他却不敢，赔上自己的一生。

他想他已经老了，无论健美教练、体检医生、许多艳羡的声音怎么说。年龄令他残忍与怯弱，心是渐萎的花，不能再次盛放。

人生左手是月亮，右手是六便士；连六便士，他都捡得有些吃力，而月亮，月亮不见了。

第58节：明月十六年

明月十六年

初恋不死，只是慢慢地，

就在我们生命中消失了。

去年冬天，我从家里搬出来。清东西的时候，从抽屉缝里掉出一张纸片，原来是一张旧照片，当年我们初三五班的。老婆让我给她看哪个是你，我迟迟疑疑找了半天，才确定那个微圆脸、小眼镜的小胖丫头是你，而照片上的我，天啊居然比着一个巨蠢的V手势。老婆笑得要死，我差点颓了。

如果可以，某一个程度上，我想抵赖我的青春，伪造青春不在场的证据。并不是我想否认你的存在，只是那一刻我发现，其实我不大记得起你的脸了。

前年圣诞节，我在商场，忽然听见熟悉的语笑，心神一凛。是陪女朋友，她在试衣间，我替她抱着大衣皮包，却不自觉绕出来。商场通道人挤人，我脸颊前掠过软的绒，金的披肩，冷的、还带着雪味道的旧大衣，却看见一条紫长裙一闪。心怦怦乱跳。

当然那不是你。那时，你应该还在纽约。可是，我就是因为这样，把当时的女朋友变成前任的。

更前一年，你还没出国，他们告诉我，你遇到感情上的困惑和事业上的瓶颈，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电梯里，电梯抽升的刹那，觉得失重的窒息。向他们要到你的手机号码，却鼓不起勇气打给你，最后给你发了一个很长很长很长的短消息——我是普通话不好的南方人，一口气拼这么多字出来真的很要命呀。

然后，你给我回复，“谢谢哪位”一共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你知道天塌地陷是什么吗？绝望里惟一的安慰是：你依然恨我，这恨也有一点点基于爱吧？我们到底不会恨陌生人。

不过没多久我就想通了，你只是不认识我的新手机号。我们的分手，真是干干净净呀。

你一定不知道我旧手机的下落吧？那年大吵一架分手，极冷的冬夜，街市静无一人，我走过护城河，河水沉沉黑着，我忽然有纵身于河的冲动。把手机狠狠扔向河里，最潦草的手势，“啪”的一声，完了。夜色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很可笑吧？太丢人了，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告诉过，其他人。

再往前，到我记忆已经有点模糊的年头。我记得我的恨。

摔你的电话，一万次。我爸在隔壁听不下去，过来叱我：“电话机要在钱买的。”我以更重的手势将话筒砸下去，打在茶几面上，呛啷啷散了一地玻璃屑，细小地割痛我的脸，我的心。

那些礼物，信，甚至只是一件绽线你帮我缝好的JACK-JONE毛衫，撕，烧，扔……全是非常激烈残忍的手势，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这么恨，恨里却还有安慰。我知道我是真地爱过，用全身心、用我脏腑之间的热情，此刻才会痛得摧肝裂胆，这不是一次投失了的篮球，或者带错铅笔的阶段考，会转瞬即忘。我的挫败无比真实，纵使我仍然是这样一个青春无敌的少年。

我带惊奇地想，这，就是成长吧？

你还记得吗？生理卫生课上，老师曾经教过我们一个词，叫“成长痛”，身体在飞速长高，就会无端地，这里那里痛。

而更早更早，便是十六岁的那一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全班同学的秋游作文都是这样开头的，包括我。八百字的作文我硬是找不到话说，我却不敢写上去：今天我和班上一个女生说话了。她也喜欢童安格，还说明天要借磁带给我听……

那一盘磁带，到底渐渐放不出声音了。磁带或者年少的爱情，都只能保存有限的时间。

昨天，农民打电话给我，说要搞同学会，我说好呀好呀，在哪里几时可不可以带家属？他又说，死胖要来，而且还是最大的股东，大眼睛来不了，因为怀孕了……最后他说，那个谁，就是那个谁，回来了。我说哦，说完了自己觉得不像话，赶紧说欢迎呀欢迎呀——咦，又不是北京人民欢迎奥申委。

但，我是真觉得好，我们同学至今，已经有十六年了。我们同桌过，互相抄过作业，也温柔地相爱过，然后各自在人生行走。但这些，都不再重要了。因为，明晚的月色，不再是当年的了，就好像，明晚将要见面的我与你。

所以写下这一封信，给十六年的你。用羞涩的蓝黑碳素墨水，开始是标致的蓝，渐渐无可奈何地，化成沉黑。信里融入了时间，会像雨水一样，频频敲打你的窗。但十六前的邮差，会不会说查无此人呢？

麦克阿瑟说：老兵不死，只是渐渐隐退。我想也是一样的：初恋不死，只是慢慢地，就在我们生命中消失了。

本书精华已为您连载完毕，谢谢阅读。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红灯记

第2节：老来多健忘

第3节：黑雪绿爱情

第4节：石灰雪

第5节：从此萧郎是路人

第6节：惟一的理由

第7节：不是一般的笨

第8节：纸巾上的爱

第9节：空调综合症

第10节：那年的南国天空

第11节：最简单的语言

第12节：青椒情人

第13节：待到石榴成熟时

第14节：面包店外

第15节：没有耳环的耳环眼

第16节：花生瀑布

第17节：一杯柠檬茶的回忆

第18节：年轻的冰淇淋

第19节：最难吃的鱼香肉丝

第20节：瞬间集

第21节：一日三次，一次两片

第22节：最是少年青涩时

第23节：灰鸽之死

第24节：盲婚(1)

第25节：盲婚(2)

第26节：浸透一生的悔意

第27节：末班车

第28节：风雪夜归

第29节：天鹅之死

第30节：护堤的女子

第31节：碎心鱼(1)

第32节：碎心鱼(2)

第33节：茉莉橘子(1)

第34节：茉莉橘子(2)

第35节：春日野餐篮

第36节：忆前尘

第37节：写在脸上的痛楚

第38节：不要脸要趁早

第39节：各自生活

第40节：爱的尸骸(1)

第41节：爱的尸骸(2)

第42节：花酿

第43节：忘记的姿势

第44节：岁月偷喝的酒

第45节：时间之葬

第46节：追汽车的人

第47节：隔世

第48节：秋恨

第49节：她和她的巧克力情人们

第50节：超市不是哭泣的好地方

第51节：一米线外

第52节：将牵裳

第53节：如果这都不算爱

第54节：以一种缺失的姿态

第55节：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1)

第56节：四月是最残酷的季节(2)

第57节：月亮不见了

第58节：明月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