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一九四二

邓贤
简介
一九四二年，中国抗日战争进入最艰苦的阶段。中原腹地河南闹了大饥荒，陪都重庆遭了轰炸，而中国历史上唯一一支学生军远赴滇缅战场。

父亲本来是个富家子弟，抗战时期，他有太多机会到国外留学深造或者明哲保身远离战场，但他还是投笔从戎，把自己从高中生变成一名特种兵，1942年，父亲与十万中国学生一起组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支学生军，奔赴印缅战场。

父亲说：打仗不是演戏，死神大手一挥，成千上万的生命灰飞烟灭，何来雄壮而言！

父亲是一个真正的兵，哪怕他的胸前没有勋章，甚至由此在建国后遭受了许多不公正的挫折磨难……

事实上，所有为拯救民族而浴血奋战的军人都不会被遗忘，因为历史已经把功绩、褒奖、颂扬和荣誉铸成一枚巨大的军功章，镌刻在他们的生命里程碑上。

父亲的一九四二

邓贤

邓贤，祖籍湖北武汉。1971年赴云南国营农场劳动。享受政府特殊津贴。1982年开始文学创作。1992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纪实文学《大国之魂》《中国知青梦》《邓贤文集》《流浪金三角》《黄河殇》等。多次获全国各类文学奖项。

第一章黑色的翅膀

1

一九三九年六月的一天，也就是著名的“五三”、“五四”大轰炸过后不久，“火炉”重庆酷暑难耐。

午后父亲偷偷约了几个男同学下长江游泳。他们在美国教会创办的博学初中念一年级，身穿斜纹咔叽布的短袖校服，胸前一排闪亮的铜纽扣，显得优越感十足。这天没有空袭，城市恢复了喧嚣而忙碌的生机。

他们来到窍角沱的一处江湾。这里沙滩平坦，水流舒缓，一块巨石正好可以挡住路人的视线。几个人转到巨石下面时，却见有个少年正准备下水。他跟他们年纪相仿，穿一件蓝布对襟衫，粗布短裤。父亲的同学老庾悄悄说：“这人是黄泥塘初中的，叫张兴富，外号‘闷墩’。家里大人也是你们裕华的。听说本事可大了，能扎到江底石缝里摸鲶鱼呢。”

父亲听了不以为然，尤其对裕华的孩子不以为然。自家老子就是裕华纱厂的老板。他径直走到闷墩面前嚷道：“喂，咱们下江里比试比试，你敢吗？”

闷墩不拖鞋，抱起衣物欲往下游去。父亲叫住他：“把手上的鞋放下。”闷墩迟疑着放在地上，父亲使劲把木拖鞋扔进江水里说：“你不是会摸鲶鱼吗？捞鞋去吧。”

几个人大笑。闷墩咬紧嘴唇，狠狠地瞪了父亲一眼就追自己的鞋去了。

等他们“占领”江滩才发现，因为连降大雨，浑浊的江水像脱缰的野马奔腾而来，眼看就要漫上窍角沱码头了。老庾退缩了，愁眉苦脸地说：“这么大的水，要是我爸晓得了，回去要吃‘笋子熬肉’了。”

父亲利索地把衣裤打了个卷，用裤带捆起来顶在头上，说：“我要游到那座江心矶。你们回吧，胆小鬼。”

水流果然比平时急许多，身体被冲得歪歪斜斜的。接近江心时有一个水涡，父亲小心地避开去。长江水势复杂、漩涡密布，到处都有水妖设下的陷阱。他原本打算游到江心矶航标站歇口气，取一颗生锈的螺丝钉明天好向同学炫耀，但游过来才看到江心矶礁石已经被洪水淹没了，航标站在激流中歪歪倒倒。他不禁有些慌乱，看来不仅取不到螺丝钉，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有个东西重重地撞了他一下.他不高兴地回头一看，一个人正龇牙咧嘴地朝他笑呢，肚子鼓得老高。仔细一看，眼睛早已是两个洞了，白森森的骨头露着。是个死尸！

父亲吓坏了，大叫一声正欲躲开，义有几个“人”迅速围拢来。有的哭丧着脸，有的怒气冲天，还有的对他挤眉弄眼做怪相。他不禁魂飞魄散，屏住呼吸，一个猛子扎下去。直到憋不住气浮起来一看，不禁头发根根倒竖，江面上有密密麻麻的浮尸。这才猛然记起，上月的大轰炸中，很多无人认领的遇难者被当局草草掩埋在江滩上。如今洪水一到，膨胀的尸体就自动漂浮起来，浩浩荡荡地结伴而行，仿佛地狱之门打开一样。

父亲在江水中左冲右突，一心要逃离那些浮尸的包围，不料情急中却落入了“锅底堰”。锅底堰是由江底吸水洞（暗河）造成的锥形漩涡，小木船被卷进去也会无影无踪，人更是不值一提。父亲发现这个致命错误为时已晚，江水猛烈地打着旋，连浪花都散发出死亡的阴森气息……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睁开眼睛，有个人正在吭哧吭哧按他的肚子。是闷墩，他身上多处被岩石划破了，还流着血。父亲吃惊地说：“是你……”

闷墩看见他醒了，站起身来就走。父亲连忙叫住他。见父亲难为情地捂住下身，闷墩很不情愿地将换下的裤衩扔给他。父亲又接着央告说：“你千万莫告诉人，莫让我父母知道。”

闷墩低头看自己的光脚丫，转身走了。

2

由于敌机空袭频繁，学校提前放暑假。父亲喜出望外，终于有机会实现心愿，邀请客人到他的私人空间做客。客人的主角自然是黄泥塘初中的闷墩。

所谓“私人空间”，其实只是祖父在江岸边修建的一个钢架库房。库房耸立在缆车索道旁，视野开阔，凉爽的江风穿堂而过，因此成为厂里孩子向往的游乐场。但是库房重地闲人免进，于是他就常常带领他的伙伴们翻墙入室，同守库房的老头打游击。

父亲邀请的客人分别是大表哥楚士安，士安的好友林志豪，同学老庾，以及他的救命恩人闷墩。士安比父亲大六岁，是重庆名校南开中学的高中生，还是篮球队长和学生政治部长，他对这个表哥崇拜有加。闷墩本不想来，可父亲多次诚心相邀，他也就不好意思再拒绝了。老庾本名庾嘉庆，是临时请来当陪客的。

父亲作了精心准备。他向家里要钱买了一双机制胶底布鞋，这是他特地为闷墩准备的礼物，含义不言自明。闷墩坚决不肯收这份厚礼，大家一致劝说，他才红着脸接过去。父亲准备的还有一书包从街头地摊上租来的连环画，一包冠生园制作的奶油点心和事先装在五磅保暖瓶里的糖水冰棍。闷墩和老庾立刻就被连环画吸引了，他们捧着《忠义杨家将》和《岳家军传奇》看得津津有味。表哥士安和他的同学林志豪却对连环画没有兴趣，两个高中生一面吹着习习凉风吃糖水冰棍，一面表情严肃地讨论抗战局势。

士安不爱穿校服，只穿一件北方人常穿的对襟布纽扣短衫。他原来在河北上学，他父亲，也就是父亲的大姨父，是石家庄大兴纱厂的少东家。因为抗战爆发，辗转迁徙耽误了学业，士安二十岁才念完高三，如今正准备参加高考。不幸的是，由于敌机空袭学校提前放假，高考也变得遥遥无期了。而林志豪的父母都是南洋华侨，因为参加陈嘉庚先生组织的南洋机工团回国抗战，孩子就送回国内来念书。这个皮肤黝黑、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生，博闻强识、博览群书，志向是做个像黑格尔那样伟大的哲学家。

父亲打开盒子分点心。当奶油点心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时，大家都使劲咽口水，父亲把第一份点心送给新朋友闷墩，闷墩眨眼工夫就吞进肚子。

正说笑着，厂门口传来尖细高亢的女生湖北腔。父亲的湖北老家湖泊众多、水面开阔，女人们都喜欢隔着湖岸高声说话，个个都把嗓子练成了花腔女高音。父亲听出有个熟悉的声音是表姐如兰，如兰是士安的妹妹，正在医科学校念书，长相甜美，人见人爱。志豪的表情突然变得不自在起来，脸兀自红得像石榴。父亲有些奇怪，但问号未及展开，脑袋里就踩进许多看不见的靴子声来。

仿佛开来一队巨人，他们狂暴地跺着脚，咚咚地敲击铁皮屋顶。是许多飞机同时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吼叫。士安失声叫道：“不好，空袭……”

没等他们逃出库房，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席卷大地，爆炸掀起的气浪如同海啸那样轻而易举地掀翻屋顶，刮倒钢梁钢架，把百余斤重的棉纱包毫不费力地抛向空中。当父亲从晕头转向的翻滚中清醒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一片草地上，身体竟然完好无损，他的同伴也都幸运地与死神擦肩而过。

工厂到处都在起火，爆炸的浓烟像黑云一样遮天蔽日，浓烈的硝烟和灰土尘屑令人窒息。表兄士安大喊：“快跑，到防空洞去！”几个人都如梦初醒，慌慌张张跳起身撒腿就跑。

3

当燃烧的天空渐渐冷却下来，空袭的乌云终于散开去。父亲看见自己熟悉的工厂变成了一座地狱：仓库成了废墟，厂房东倒西歪，到处都有烧焦的树木和房屋，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弹坑和残垣断壁。他像只没头苍蝇在废墟上乱窜，大声呼唤表哥和志豪的名字，但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嘈杂的声浪淹没了。刚刚经历“无区别轰炸”的重庆，到处都是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哀号。

在一处墙根下，他看见有两个人挤在一起。大人用身体护住孩子，孩子身穿博学中学的深蓝色校服。裕华纱厂好些湖北职员的孩子都在博中念书，父亲认出来，这是外号“小干猴”的本班同学，大人是他爸爸，纱厂的账房侯先生。他连忙叫了一声，但是同学没有理睬，于是他提高声音宣布说：“飞机走了。”

同学依然偎在大人身上，连头都懒得动一下。父亲疑惑地想，难道这小子现在也能睡着？小干猴是个瞌睡虫，上课老打瞌睡，于是他上去摇摇说：“喂，快起来……”

话音未落，同学的小脑袋竟然像颗熟透的水蜜桃那样滚落到地上。小干猴被弹片齐齐整整地切断了脖子。侯先生失去平衡，仿佛也不大情愿地慢慢歪倒在地，背上现出一大摊紫黑色淤血来。父亲魂飞魄散，转头慌慌张张地逃回家去。这时有人叫他，正是方才失散的士安和志豪。

一辆救护车响着警笛开过去，人群中乱纷纷传说，铜元局一带也遭了轰炸，还抓住一个给飞机发信号的汉奸。士安家就在铜元局对过的公馆街，那一带有许多深院大宅和豪华公馆。士安心急火燎，瞪着眼睛往前闯。担任戒严的宪兵军官倒是个很和气的人，耐心对他们解释说，戒严是因为山上的金银湖炸塌了，大水引发山体滑坡，冲走了不少房子。

父亲好像挨了当头一棒，因为他家就在金银湖边上，那两人也替他着急起来。于是三人慌慌张张地绕过警戒线，沿着一条曲曲弯弯的棒棒小路没命地朝山上奔去。

所谓“金银湖”，是纱厂建厂时在山坡上修建的一座大型蓄水池，抽取长江水供应全厂生产和生活之用。蓄水池很大，有十几亩水面，即使枯水季节也可供全厂数月之需。为防汉奸投毒还放养鱼苗，夏日碧波荡漾，冬日清澈见底。祖父是湖北人，对家乡的湖泊金银湖情有独钟，因此取名。然后又在湖畔建起一幢两层红砖小楼，人称“张公馆”。

该厂迁渝的员工和家属多达数千人，这些嗓门很大、脾气火爆的外省人都住在山下临时搭建的棚屋里。闷墩的家就是这些简陋棚屋里的一间。

棒棒小路原本就不大好走，加上山石阻塞，更是险象环生。半路遇见几个抬伤员的老乡，父亲连忙打听张公馆的消息。老乡都是山下村子的农民，不大说得清楚山上的情况，只说山上的大水冲下来，把许多房子和人畜都冲到江里去了。父亲的脸都白了，发疯一样赶到山坡上。眼前一幕令人目瞪口呆：碧波荡漾的金银湖不见了，父亲的家也不见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来。父亲脑袋“嗡”地一响，腿一软就跌坐在地上。

士安连忙安慰他，万一泥沙把房子掩埋，或者还有活人也说不定。刚说完，忽然有种金属敲击声从地下传来，凝神谛听，肯定不是错觉。父亲顿时激动起来，家里有间不大的地下室，是地下室有人呼救！

父亲跪在地上用双手刨起那些厚厚的淤泥来，士安、志豪也从附近找来工具，他们奋力挖开泥土、沙子和堆积物，搬走石头和杂草树木，不久果然刨出一扇被掩埋得严严实实的铁门来。当一抹斜斜的阳光照进那座如同墓穴的狭小空间里时，家人已经憋得面色发青、奄奄一息了。原来这天空袭来得突然，来不及跑去防空洞的家人都躲进了地下室，只是没想到躲过了炸弹却没能躲过大水，滑坡挟带的泥沙正好堵住了地下室的铁门。父亲的姆妈柳韵贤双手合十，连连念叨“阿弥陀佛”。

祖父被人背出来。年近七旬的老爷子拒绝了送他去医院的建议，而是不容商量地吩咐：“叫滑竿来！我去厂里——要快！”

4

祖父名叫张松樵，是湖北有名的“棉纱大王”。张家祖上并不姓张，姓邓。清朝咸丰年间，张松樵祖母从河南邓州逃难来到湖北汉阳，把一个年幼的儿子过继给当地的张姓山民，从此中原邓氏就变成了湖北张氏。中原有“三代还姓归宗”的民俗，因此年逾五十的张松樵在迎娶了刚满十八岁的纱厂女工，三姨太柳韵贤之后，生下的子女便一律回归祖姓。

抗战爆发的第二个年头，张松樵一家由湖北武汉搬迁来渝，途中机器损失过半。却没想到剩下的机器一落地，立刻又产生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大后方什么都缺，唯独不缺人，因此工厂实行日夜两班制，产品源源不断地运出工厂，成为支撑大后方市场的顶梁柱。自然，裕华纱厂也就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

老爷子一进工厂就下了滑竿，不许别人搀扶。纱厂里原棉、纱捆、纱包和布匹堆积如山，罪恶的日本飞机使用了专门摧毁城市的高爆炸弹和稠油燃烧弹，爆炸引燃的大火足足有几层楼高。冲天烈焰无情地吞噬厂房、吞噬机器和来不及逃生的人们，近千度的高温一瞬间就能把钢架熔化，人们即使隔着数十米距离也难抵挡烈焰的威力。老爷子眼看着工厂在烈焰中化为灰烬，面色如冰，沉默无语。直到来到火势较小的印染工间，看见许多工人还在奋力抢救机器和原料桶时，他的表情才有所缓和，对指挥救火的石厂长说：“告诉他们注意安全……莫要再伤到人了。”

正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一桶高温炙烤的化学剂忽然爆炸，巨大的气浪掀翻了数吨重的机器。老爷子躲避不及，像片树叶那样被气浪卷下台阶。这回他真的站不起来了。

这一天注定是父亲十四岁的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家里遭轰炸，工厂被烧毁，爹爹身负重伤被紧急送往红十字医院抢救。夜幕降临，他们被安排与厂里员工的家属一道挤在临时棚屋里。养尊处优的父亲即使是在逃难期间，也没受过这样的罪。

一觉醒来，不见了姆妈，父亲连忙爬起身来到处找。山坡上到处都是睡不着觉的大人，他的姆妈坐在一块石头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山下的市区。父亲连忙紧挨着她坐下来。姆妈知道儿子饿了，但是她也没有办法，只好紧紧地把他搂住。远处还有什么地方着着大火，山城的夜空被烧出一个大窟窿来。黑暗中有人唧唧喳喳地说，燃火那一带就是铜元局，听说已经烧掉了几条大街。

表哥士安家就在铜元局公馆大街，不知道情况怎样了。姆妈的湖北仙桃口音在黑暗中叹息道：“儿（日）本人造几多孽啊。梅子家莫要出事哦……只要平安就好。”

父亲心里荡起一股豪气来，冲口而出：“等我长大了，一定要杀光这些万恶的日本鬼子！”

姆妈开导儿子：“傻孩子，乡下人没饭吃才当兵，咱们怎么能上前线打仗呢？你还是个学生，得好好念书，出国留洋，学好本事将来好接你爹爹工厂的班……”

父亲沉默了。柳韵贤却在一个劲地念叨姨妈家的事。父亲有两个姨妈，大姨妈就是梅子，小姨妈叫莲子。莲子姨妈嫁给了长江轮船公司的范经理，住在市区。梅子姨妈，就是表哥楚士安和表姐楚如兰、表妹楚鸿雁的母亲。楚家虽有雄厚资产，但是因为华北沦陷太快来不及搬迁，楚姨父又不愿意跟日本人合作背上汉奸卖国贼的骂名，故举家逃难来到重庆。日本人把沦陷区不合作的中国工厂统统作为“敌产”没收了，所以楚家事实上已经破产，如今不得不靠银行存款和变卖细软过日子。

这一夜无比漫长，直到天亮时用人家成从医院带回消息，说老爷子并无生命危险，只是腿折了，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姆妈重重地舒出一口气来，低声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上午，厂里的后勤主任安排家属疏散到村里老乡家借宿。老板一家则被安排搬到黄角垭去，厂里已经租下一座宅院给他们过渡。正忙乱中，铜元局那边慌慌张张跑来一个人，颠着一双小脚，是梅子姨妈家的女佣苏大嫂。柳韵贤一看见苏大嫂就连忙向她招手。苏大嫂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像个灰堆里打滚的讨饭婆。一见柳韵贤就像找到救星，拍手顿足地哭起来：“哎呀太太、少爷喔，了不得啦……”

苏大嫂是北方人，厚嘴唇，她的家乡话永远像煮不熟的夹生饭，常常叫南方人摸不着头脑。等大家终于弄明白，不由得全都惊呆了：楚姨夫、梅子姨妈还有小表妹鸿雁都被压在垮塌的房屋里，等刨出来的时候都已经走了……突如其来的噩耗像滔天的洪水再次重创了父亲一家，把他们的精神防线冲得七零八落。这天敌机破例没有轰炸，人们扔下自家的事情开始张罗楚家的丧事。灵堂布置起来，灵幡扎起来，白云寺的和尚也请来，送丧的乐器班子也敲打起来。三口散发着刺鼻桐油气味的棺材显眼地摆放在灵堂中间。这时父亲听见姆妈不满地质问苏大嫂：“士安哪里去了？这伢，也算个大人了，这大的事为么子不见人影？”

苏大嫂一拍大腿说：“呃啊呀，大少爷一夜都在救火，后来就不见人影了。”

姆妈吩咐说：“你快去把士安和如兰给我找回来。另外，这件事先不要告诉老爷，赶快派人去厂里打电话催，莲子怎么还没过来？”

莲子姨妈裹在丝绸条纹旗袍里的身影终于出现了，她像条肥胖的金鱼扭动着身体从江岸边的空气中急急忙忙地游过来，两眼红肿。父亲想跟她打招呼，可她视而不见，直奔灵堂。不一会儿灵堂里就传出来撕心裂肺的高腔。

中午苏大嫂回来了，报告说：“大少爷不见了。有人猜他可能受了刺激出走，也有人说看见他在火场救人，搞不好也给烧没了，还有人担心楚少爷一时想不开，跳江寻了短见。

看柳韵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苏大嫂赶紧闭嘴。柳韵贤说：“再派人去找，一定要找到他！”接着又问：“如兰呢？”

苏大嫂赶紧说：“听见消息当场就昏过去了，在医院里躺着呢。”

父亲最想见到的人就是表哥楚士安，他很想在这种时刻同表哥在一起。

尽管姆妈派出好几拨人去找，表哥却像遁入地下一样无影无踪。父亲忽然灵机一动想起一个人来。这人是表哥的影子，他肯定知道表哥的下落。想到这里，他跳起身来悄悄离开灵堂，坐上渡船直奔热闹的朝天门码头。

5

朝天门码头附近有一条叫“黑脚巷”的石板小巷，濒临江岸，都是沿江而建的木楼，因悬空一侧用木柱固定在石壁上，当地俗称“吊脚楼”。父亲凭着记忆找到巷尾一座吊脚楼，敲响房门后好一阵才有人出来开门，却是个鹅蛋脸的女生，长着一双好看的杏仁眼，柳叶眉上挑着两个大大的问号。父亲以为敲错门了，正待退出来查看门牌，却听见志豪的声音说：“这不是士安的表弟吗？”

父亲一下子高兴起来。志豪身后正是全家人到处寻找的表哥楚士安。屋子里还有一群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个个都拿严肃和警觉的眼神看他，听说是士安的表弟，才放松下来，继续各自做事。一个体格魁梧得像摔跤力士的平头——别人叫他“河马”，双手握紧一把日本武士长刀有模有样地比画着。另一个留长头发的眼镜书生，气质忧郁得像个爱情诗人，也在擦拭一把锈迹斑斑的刺刀。还有一个矮小结实，头发打着卷，手臂上刺着青龙文身的男生，正在耐心地用锉刀打磨一把渔叉。而林志豪却在摆弄一张渔网。

他们都像成年人一样抽烟，大声骂脏话。透过呛人的烟雾，父亲看见自己崇拜的表哥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他赤裸着上身，背上几条乌黑淤血的伤痕尤其刺眼。他不理睬父亲的招呼，继续眯缝着眼睛，嘴里叼着香烟，鼻孔像烟囱一样冒着青烟，手里握着一支棒球棍比比画画，仿佛向看不见的对手发起进攻。尽管表哥表情显得凶巴巴的，但是毕竟难掩悲哀的底色，因此他的凶相看起来不像狼，倒像条无家可归的狗。仅仅一昼夜，父亲心里爱整洁、爱运动、懂礼貌、有教养的表哥就变成了这样，连下巴上都长出杂草样的胡须了。

父亲觉察出这伙人一定要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心中亢奋起来，但是他不敢贸然多嘴，唯恐表哥把他赶回去。士安终于放下棒球棍，没好气地问他：“你来做什么？”

父亲说：“来找你。家里到处找你。”

表哥说：“我不回去。”

父亲不敢多说，只好小心回答：“是。”

志豪劝道：“你要不还是回去看看，这里有我们呢。”

士安面色冷冷地回答：“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尽忠即尽孝，是为天下的父母报仇。”

父亲心中咯噔一跳，血流顿时加快，表哥果然要干大事！他急切地盯着表哥，好奇心暴露无遗。表哥站起身来，冷冷地警告道：“不许把看见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父亲立即顺从地点点头，脸上满是巴结讨好的表情。不料表哥又说：“你回去，马上走。”

父亲顿感委屈无比，自己对表哥这么忠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愿意同他站在一边，可是他却赶自己走。于是他拧起脖子恶狠狠地回敬道：“我就不回去……你要赶我走，我就告诉姆妈去！”

表哥放缓口气说：“你太小，这里很危险！”

父亲顶撞说：“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

还是志豪出面劝说：“算了算了，就让述义留在这里吧，反正不碍事。”父亲感激地看他一眼。这时有人说：“罗霞，给你派个勤务兵，别把他弄丢了。”

罗霞就是那个开门的漂亮女生，她走过来摸摸父亲的头说：“小朋友，你别怕，我会照顾好你的。”

父亲梗着脖子说：“我才不怕呢，我秋天就念初二了。”众人大笑，气氛缓和许多。

重庆号称中国“三大火炉”之首，空气好像熊熊燃烧一般，但是这些挥汗如雨的高中生却满不在乎。他们的心思全不在天气，他们在等待天黑。

当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边，战时重庆的宵禁和灯火管制就开始了。父亲饥肠辘辘，可黑暗中的表哥他们根本不提吃晚饭的事，他也不敢贸然开口。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表哥开始低声安排，有负责翻墙的，有堵后门的，其他人则从前门冲进去，要谨防敌人开枪等等。父亲的心怦怦直跳。他也想参加他们的战斗，尽管他还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街道上有宪兵巡逻车经过，雪亮的车灯像探照灯一样掠过窗户，父亲看见表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跟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人。父亲很想知道行动内容，但又不敢开口。他被自己的好奇心折磨着，简直就像受刑罚一样坐立不安。忽然外面响起尖厉的空袭警报，伴随着“砰砰”的报警枪声，说明敌机正在迫近。

灯火管制下的城市，浓稠如墨的黑夜是最后的屏障，只有枇杷山上的探照灯柱在夜空中划来划去。他看见表哥们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争相拥到窗口，好像在期待什么奇迹发生一样。

夜空中飞机的马达声渐渐近了，忽然罗霞‘晾叫：“呀，快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颗红色信号弹如同流星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亮晶晶的弧线，美丽得简直令人目眩。紧接着更多信号弹像冬眠后的毒蛇那样活跃起来，它们纷纷从各个角落爬出来，争先恐后为敌机指引轰炸目标。父亲简直看呆了，日本特务的活动是如此猖獗，这哪里是大后方的陪都重庆，简直就跟敌占区差不多。稀稀落落的防空炮声响起来，断断续续的曳光弹就同那些信号弹一道在夜空中飞舞。借着光亮，表哥用手指向附近一座民宅，发出命令：“出击——绝不能让敌人逃掉！”

6

父亲到底没能参加这场激动人心的战斗。他被罗霞牢牢看管在屋子里。

表哥回来时受了伤，用手捂着头，满脸都是血迹。林志豪鼻青脸肿，衣服也变成布条了，河马的武士长刀不见了，诗人的眼镜也弄丢了，刺青男生则浑身泥水，不消说，这群业余战士刚刚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战斗。河马还沉浸在战斗的兴奋里，大声告诉罗霞，士安冲进去的时候像头豹子，他的球棒和敌人的砖头几乎同时落在了对方头上。敌人还想逃跑，却被志豪的渔网兜头罩住，装在了大口袋里。幸好敌人没有枪。

罗霞轻声问：“是中国人？”

河马答：“听他吼了几声，不像是中国话。”

士安满不在乎地说：“管他什么人，只要是敌人就对他不客气——你们谁会日语？”

罗霞说：“我懂一点，我爹在日本留过学。”

河马解开大口袋，露出了被渔网罩牢的脑袋。敌人顶多有二十岁，长得跟中国人没有两样，穿一件粗布短衫，是当时大学校园里常见的打扮。他同样满脸是血，眼眶肿起来，眼白像死鱼那样往上翻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河马和刺青冲上前，把敌人按住，罗霞用不大熟练的日语审问他：“尼哄得失嘎（你是日本人吗）?”

俘虏听到日语，显然吃了一惊，但马上又闭上眼睛拒绝回答，因此无法断定他到底是听不懂还是装不懂。河马急躁起来，提议把他吊起来，给他吃些苦头，刺青则说干脆扔到江里去，或者挖个坑埋了。

士安紧蹙眉头不说话，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叩击。几分钟后，士安站起身来，走到俘虏跟前蹲下说：“你看着我——别装蒜了，我知道你懂中国话！”

俘虏果然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士安猛地掐住敌人脖子：“昨天，我的父母，还有小妹妹，她只有六岁，都被你们飞机炸死了！他们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我要向你们讨还血债！”要不是志豪拦住他，表哥肯定会把敌人活活掐死！

志豪说：“干脆把他送交宪兵队得了，听说那地方连死人进去都得开口，不怕他装哑巴！”

这时候俘虏却开口了，大家听得清楚，他说的是地道的带着高粱茬子味儿的东北话：“请别枉费心思，我不会活着进宪兵队的。”

志豪狠狠地踹他一脚，骂道：“你这个引狼入室的汉奸卖国贼！你是不是人，帮着日本人屠杀自己同胞？”

汉奸痛得咧咧嘴，但没叫饶。

士安拦住志豪，冷冷地说：“如果你不说实话，我马上就把你交给宪兵队。至于是不是活着去，你自己恐怕说了不算了吧！”

汉奸脑袋垂下来，神情惨淡地说：“兄弟，我自知死罪难逃，但是请让我把话说完……我一家九口人，先后有五个死在蒋委员长手里，国军也从没有把老百姓当人啊。东北沦陷这么多年，蒋委员长干什么去了？国军干什么去了？谁来救救东北的老百姓？做亡国奴是老百姓的过错吗？如今我老婆孩子一家人都扣在日本人手中做人质，如果我活着进了宪兵队，他们立马就会被关进细菌场当人体实验品。”

父亲的心中起了风暴，拿不定主意应该恨还是同情这个汉奸。大家的表情都有些茫然，也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这时大街上传来宪兵巡逻车的马达声，汉奸挣扎着想站起来，河马拦住他，但是士安示意河马让开，自己走过去替汉奸解开了绳子。汉奸还是站不起来，因为他的一条腿给打断了。眼镜递给他一根木棍，于是他拄着棍子慢慢挪向窗口。窗户下面是黑黝黝的江岸，江水冲击着石壁，发出经久不息的咆哮声。汉奸突然扔掉木棍，趴在地上，脸朝着北方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然后奋力从窗台上扑出去。

屋子里的人仿佛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塑成了泥胎。这样的结局显然大家都没有想到，残酷的现实像一股寒流把他们的嘴巴统统冻起来。好半晌，士安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狗日的……日本人！”

父亲的胸口堵住了一团乱麻，他第一次感到了爱恨是非的复杂性。

一觉醒来已是次日，屋里静悄悄的，表哥不见了，其他人也都不见了。他探头去看窗外，古老的长江咏叹不息，让人疑心昨夜发生的事只是一场梦。

7

父亲回家才知道，被大水卷走的棚屋中，有一间是闷墩家的。

父亲连忙赶去找他。这个在水中比鱼儿还要灵活的“江猪”仿佛变了一个人，枯坐在乱石堆上一动不动。父亲也沉默着，紧挨着朋友坐下来。父亲感觉自己有好多话要对闷墩讲，可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两个少年以相同的姿势枯坐着，任凭烈日暴晒，像一对沉默的石头雕像。

傍晚时天边终于飘来一朵黑云，暑热退去，紧接着天空暗下来，一时间狂风大作，闪电紧贴着山头飞舞。忽然一个炸雷劈在附近，两人惊得同时扭过头去，身后一株几人合抱的百年老树被劈成两段，溅起的火花如流星雨般在天空中飞舞，空气中也弥漫起一股焚烧死人的焦煳气味。闷墩被惊醒了，喉咙里有了动静，渐渐就变成了咿咿呀呀的话语：“爹爹姆妈啊，奶奶妹妹啊，啊呀呀……”

大雨倾盆，闷墩趴在父亲身上大哭起来。父亲任凭他号啕发泄，然后慢慢扶着他往自己家里走。姆妈得知他的不幸，特意关照厨房为他做了一餐可口的饭菜，对他说：“今后你就住在这里吧，不用担心学费和生活费。”

闷墩停住扒饭，坚决地摇摇头。

柳韵贤问他：“你去哪里呢？有亲戚投靠吗？”

他咬紧嘴唇，不说话，只是摇头。柳韵贤又说：“你父母都是跟我们老爷从湖北来重庆的，你家里的事就是厂里的事，老爷不会不管的。”

他还是不说话。父亲急了，推推他说：“你真是个闷墩，快说话呀。”

闷墩终于开口了，吭哧吭哧地说：“我不上学，我要做工。”

柳韵贤惊奇地望望他说：“你小小年纪做什么工？”

他答：“我能干活儿，我有力气。”厂里确实有不少十四五岁的少年学徒工，都是管饭不给钱那种。

后来，张松樵发话让这个孤儿进厂工作，并指定他在运输部当学徒。那年月，开汽车是天底下最令人羡慕的技术工种。

第二章透明的血肉之躯

1

转眼间，陪都重庆的秋天就到来了。枯黄凋零的草木令这座满目疮痍的山城倍感凄凉。父亲又悄悄去过几次黑脚巷那座神秘的吊脚楼，但是表哥和他的同学都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知去向。

新学年直到深秋才开学。由于日本人实施旨在灭绝种族的“无区别轰炸”，后方重庆也早已无安全可言。许多工厂、机关和学校都往更加偏僻边远的县城疏散。

阴历小雪一过，天气一天冷似一天，街道上的法国梧桐都光了膀子。除了敌机轰炸，伴随寒潮入侵四川盆地的，还有像绿头苍蝇一样到处飞舞的小道消息：某座城市沦陷啦，某处铁路枢纽失守啦，某某集团军被迫撤退了等等。学校也有消息传来，说当局考虑到学校的安全，期中考试完后准备无限期停课。

这天期中考试，校园围墙外面的街道上却忽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还有久违的“咚咚锵”的喜庆锣鼓。同学们顿时坐不住了，个个伸长脖子向往张望。连监考老师也走了神。抗战已进入了第三个年头，每个中国人都像在冰窟里苦苦挣扎，他们多么期盼有一道金灿灿的阳光破冰穿雪，让他们冻僵的心里重新升起胜利的希望啊。

父亲三下五除二涂抹了试卷，又偷偷让老庾抄了答案，然后两人冲出教室直奔大街。今天估计又不会有空袭。重庆秋冬之际经常阴霾重重，这浓浓的迷雾无意中充当了全城百姓的保护伞。如今，防空薄弱的重庆除了指望老天爷保护外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挡敌机长驱直入。

街头人流如织。一个穿长衫的老者哗啦啦地抖动一张套红的《扫荡报》，嘴里讲的是像外国话一样的粤语，旁边有人帮他翻译：“国军桂南大捷！就是那个叫什么中村来着，反正是个日本大官，先被击伤，后来被打死！国军歼敌万余人，了不起啊！”

父亲连忙接过报纸仔细看，上面说在桂南前线一个叫做昆仑关的地方，中国军队打了大胜仗，重创日军王牌第五师团，击毙日酋中村正雄少将。

一个操着湖南口音的男人欢喜地说：“打胜仗欲（如）同过大年！要是天天打胜仗，等于天天过大年啊。”另一个戴眼镜的白净男人也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近段时间已经打了好几场胜仗啦，长沙保卫战大捷，黄土岭击毙日酋阿部规秀中将，我看再打几场胜仗，准能把小日本赶下东海去！”

父亲的血液也被点燃了，跟着长长的游行队伍走了一天，直到肚子咕咕叫才猛然记起学校还有一门考试，老庾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想到自己误了考试，父亲简直沮丧极了，等成绩单送到家里，他肯定逃不脱一顿“笋子烧肉”了。祖父张松樵出身贫苦，没有机会上学，因此格外看重子女念书。而且他奉行“黄荆条子出好人”的家训，一般调皮捣蛋、打架闹事的错误尚可宽容，但逃学旷课必为头等大罪，考试不及格或者脱考、误考则无异于触犯天条。

父亲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心里想着各种借口，但哪个都觉得少了让爹爹息怒的说服力。正无奈之际，抬头看见天池大街对面的红十字医院的标志，猛然记起表姐如兰就在这家医院做护士。他的脚步稍稍迟疑了一下，然后直奔医院而去。

如兰住医院后面的平房，房间里面亮着灯，还能隐约听见有人说话。他使劲敲开房门后，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他的眼睛，腿却再也迈不动了。屋子里面一个穿军装的年轻男人站起身来，微笑地望着他。

是消失已久的士安表哥！

2

时隔几个月，眼前的表哥已不再是从前那个穿白布衫的高中生了，他的脸膛晒出了砖土红色，一套略显宽大的黄布军服穿在身上，三指宽的武装带扎在腰间，枪套里露着半截枪把，英气逼人，俨然一个真正的抗日军人了。

如兰把父亲拉进门来。父亲羡慕地说：“你……当兵了？”

表哥拍拍他的肩膀，点点头说：“我现在还是军校生。”他掏出一只烟盒，取出香烟顿了顿，点燃吸一口，好一会儿才徐徐吐出烟圈来。父亲吃惊地想，士安变化真大呀，连抽烟都那么老练了。他试探地问：“你回重庆待几天？”

表哥告诉他，他们只是路过重庆，一共只有几小时时间，今天夜间就要出发。父亲“啊”了一声，肚子里的问号早已堆成了一座小山，急不可耐地问：“志豪呢，也去军校了吗？还有河马、刺青、眼镜诗人和罗霞姐姐，他们都干什么呢？”

表哥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看手表，提议去外面吃顿晚饭。三人来到马路对过的小饭馆。表哥给如兰点了女孩子爱吃的川北凉粉和醪糟蛋，给父亲叫了回锅肉和蚂蚁上树.自己只要了一份油炸花生米，又吩咐老板娘打一斤白酒。父亲心里忍不住羡慕地想，去了军队就是不一样，又是烟又是酒的，哪像自己，待在学校，还得为破考试等着挨揍。

马路上的游行队伍还没散，领头的是几位乡绅，身穿长衫马褂，头戴滚花瓜皮帽，后面的民众则簇拥着一口刚刚宰杀的生猪。生猪全身披红挂彩，看样子是要抬到军营劳军的。一个衣衫褴褛的报童飞快地跑过，把一份套红的《号外》扔进饭馆，转眼间就没了影子。

父亲连忙捡起来看，除了早上“昆仑关大捷”的内容，还特地醒目地刊登了重庆各大剧场、舞厅均由著名歌星、舞星、影星、社会名流专场慰问演出的消息。军人一律免票入场，还有各种吃喝玩乐的优待。同时报道说，重庆市民已经组织了多支慰问队，即将启程奔赴前线慰问浴血苦战的中国军队。父亲连忙把报纸推到表哥面前，兴奋地说：“再打几场胜仗，消灭几个日本大官，就能把小日本赶出中国了吧？”

表哥用眼睛瞟了瞟《号外》说：“要是抗战那样容易的话，咱们都不用从外省逃到四川当难民了。”

父亲雀跃的心情好像遭遇冷水的红铁块，“刺啦”腾起一股青烟来。他有些愤愤然地说：“你上过前线，打过仗吗？”

表哥朝《号外》点点头说：“是的，这仗我参加了。”

父亲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表哥参加了昆仑关大捷？那面对这举国欢腾的胜利，他怎么一点也不激动，不神采飞扬呢？难道这样的胜利还不足以告慰死难亲人吗？表哥则完全不理会父亲的惊愕，大口吸着烟，沉默着。

一只白色酒壶端上来了，还有三只小瓷杯。士安唤住老板娘，让她撤掉小瓷杯，换上三只土陶大碗。他把白酒咕噜咕噜倒进大碗，然后端起一只来高举过头顶，再把碗里的酒往泥地上泼洒一半。父亲看看如兰，两人也赶紧学着他的样子往地上洒了一半白酒。浓浓的陈酿酒香立刻溢满了小饭馆。

“你们知道我为谁致哀吗？”表哥喝下一大口酒问道。

父亲抢着说：“梅子姨妈、楚姨父，还有鸿雁小妹。”

如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士安点点头说：“述义说得对，也不全对。以前我一心想替亲人报仇，现在则要添上更多人的名字。”

父亲心里咯噔一跳，期盼着表哥往下说。士安眉毛拧起来，过了一会儿才说：“本来我以为见不到你们了。我们军校生被派往前线实习，可是就在半个多月前，我们那支部队被敌人打垮了，两千多人还剩下几百人。”

表哥又猛地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抹抹嘴说：“述义，你认识那个不爱说话的矮个子男生，身上有刺青的，他叫许博陵……一颗炮弹飞来，连尸体都没有找到。”

父亲的心直往下沉，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士安继续说：“想当初，我们也跟这些爱国学生一样，一腔热血报效国家，救国救亡，投笔从戎。可是经过这场血战，冷酷的现实像冰山一样把那些空洞的口号撞得粉碎！”

父亲还是不明白：无论如何，中国人打了胜仗总是事实啊！表哥是不是神经受到刺激，被同学牺牲吓破了胆？也许是烈酒在血管中燃烧的缘故，士安的脸更红了，他说：“给你们讲些故事吧。述义，你将来总要长大，也许会跟我一样走上血火战场。但是你记住，光有热血和冲动是换不来抗战胜利的。”

3

原来那天夜里他睡着之后，吊脚楼里的五男一女赶早班轮船去了设在铜梁的中央军校第二分校。经过简单笔试和面试，男生如愿进入了步科一大队学习，女生罗霞则被分在通讯科。他们都是后来被称为“抗战精英”的黄埔十六期士官生。

中央军校经过多次迁徙来到大后方之后，连教室和营房都是临时搭建的草棚，条件十分艰苦。但是从全国各地赶来投军的爱国学生和青年依然络绎不绝。表哥说：“那时候早出操，晚学习，白天上军事课，半夜还要突击拉练。每天两顿红薯饭，平均一个月才能吃上一次肉，但是生活再艰苦也没人叫苦叫累。‘五四’以来，青年的觉醒就是民族的觉醒，抗战救国已是我们的人生信念。生命随时都可以牺牲，吃点苦算什么呢？”

士安天真地认为，黄埔的同学都是民族精英，都是救国救亡的栋梁。若是成千上万的黄埔同学团结一心奔赴战场，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通往胜利的脚步。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

秋天，日军登陆广西钦州湾，封锁中国沿海最后一个出海口，直接威胁重庆大后方的安全。鉴于局势严重，大本营决定发起桂南会战。二分校接到命令，同学们立即背起背包，肩扛“汉阳造”奔赴广西前线。当满载学员的江轮徐徐开动时，士安立刻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些熟悉的身影.有些同学并没有参加行动。军令如山倒，难道还有比上前线更重要的任务吗？

很快大家便传开了，那些被批准留守后方的同学个个都有来头。比如那个姓柳的胖子并不姓柳，其实是那个常常在公开场合和报纸上大谈全民抗战的某省主席的公子。志豪恨恨地说：“这班权贵子弟根本就是来中央军校镀金的。”

这一夜河面上的风很大，像刀子一样割人，把热血青年的心也刮得透凉。

学员抵达战区即受到隆重欢迎，连李长官、白长官都来驻地讲话，勉励学员发扬革命传统，不辜负“黄埔军人”的光荣称号。会场气氛虽然热烈，但是一个令人不安的传言也在学员中间流传：据说一些人已经事先选定了实习单位。士安不太明白，实习就是实习，有什么好挑挑拣拣的？难道打日本还要分等级吗？但是精明的河马很快打探到详情，原来一些学员用钱买通校部，比如二大队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张同学就得意扬扬地夸耀说，其父向校部和大队教官分别送上了一些“意思”，他就变成战区参谋部的助理作战参谋了。

后来，士安他们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实习名单”果然大有讲究。因为参战部队众多：既有装备精良、战斗力强的中央军，也有各省赶来的地方部队，如桂系、粤系、湘军、川军、滇军等等，甚至还有保安团改编的三流杂牌队伍（单从番号上是不容易看出门道的），所以军校生的实习分配也就千差万别：上有战区总部和各集团军机关，下有军、师、旅、团、营各级单位。如果有幸进入指挥部，那就等于抽到上上签，生命安全有保障不说，还有机会接触有实权的大人物。次之为中央军单位，因为中央军是嫡系部队，各级长官又都是黄埔毕业生，实习生自然不会遭到排斥。下下签当属地方军和杂牌队伍，这些队伍不仅素质低，战斗力差，而且对中央军校实习生十分排斥，因此乌七八糟的事情最多。可是好去处有限，所以往往都是那些既没钱又没门路的学员抽到下下签。但是士安却不这样看问题，他说：“这个时候，我们都最需要用民族先贤林少穆（则徐）的名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趋避之’自勉。从长城抗战、淞沪抗战、台儿庄抗战到武汉会战，许多地方军不也打得有声有色吗？我宁愿相信事在人为。”

等到名单公布，士安们，包括罗霞果然都被分到了左路集团军，也就是原闽、桂地方部队。士安从一本油印的《军人参战守训》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地告诉大家：“看看，这位左路集团军总司令不是别人，正是闻名遐迩的一代北伐名将，淞沪抗战的指挥官之一贾将军。他率领的队伍曾经令日本人闻风丧胆，跟着这样身经百战的长官上战场，咱们一定能把日本鬼子打败。”

4

到总部驻地报到才知道，这个所谓的“左路集团军”听上去很唬人，其实只有一个空架子。部队由改编不久的四个地方保安团组成，称独立第一、二、三、四团，总兵力仅相当于中央军一个师。当这群倍感失望的军校实习生被值班参谋赶到院子里等待的时候，一群军官刚好从大门外面走进来。其中一位身着灰布军服的矮个子长官走在前面，目光灼灼、精神抖擞，领章上三颗银光闪闪的将星顿时把大家眼睛映亮了。他们身体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地向这位三星将军立正敬礼。

总司令问明他们的身份，高兴地同他们一一握手，讲了一些勉励的话。长官是南方人，嗓音洪亮：“我们左路集团军虽然穿的是灰布军装，也不是主力部队，但是一直都有威震敌胆的光荣传统。比如独立四团，不论长官士兵，除了步枪，人人都背着一把大砍刀，随时准备与敌人肉搏。这种有我无敌、视死如归的英勇气概，你们都要好好学习。”

总司令的讲话令年轻的军校生重新恢复了信心，志豪甚至悄悄对士安竖起了大拇指。除女生罗霞被留在总部通讯处外，男生都派到威震四方的“大刀团”——独立四团实习。走出院门时，河马碰碰士安，挤挤眼说：“闻到什么气味没有？”

士安刚才同总司令握手时确实闻到一股淡淡的异香，有点像中药铺里的麝香，也像佛寺里的陈年藏香。河马悄悄比个吸大烟的动作，压低嗓音说：“我敢打赌，错不了，我老爹好这一口。”

士安觉得自己的灵魂几乎触礁了。

来到独四团，士安被派到二营任实习参谋。为了对抗令人心灰意冷的现实，他一心一意准备投入即将爆发的战斗。不料第二天下午，分在团部的志豪就脸色惨白地跑来告诉他，出大事了！女生罗霞险遭强暴，河马被毒打了一顿关了起来，恐怕要枪毙。

随着志豪慌慌张张的讲述，士安才渐渐弄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罗霞奉命到四团团部帮助调试密码机，却被外号叫“牛魔王”的牛团长看上了，欲强行施暴。一营实习参谋河马刚好到团部来办事，冲上去一顿拳脚，打得牛团长满地找牙。结果自然十分不妙，牛团长矢扫否认，罗霞被扣在团部，河马挨了一顿毒打，已经被卫士捆起来，如果不赶快想办法救他恐怕性命难保。

在士安想来，此事就如天方夜谭一样不可思议：一个堂堂的上校团长，怎么敢对一个前来执行公务的中央军校女生施暴？

林志豪解释说：“我已经摸清底细，独四团前身就是桂南地方保安团，而保安团前身为该县民防总团。如果再往前追溯，则是蒋桂冯大战时期被政府招安的山匪。牛魔王就是十万大山里赫赫有名的刀匪头子。”

士安的身子凉了半截，这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军队啊？怪不得对日作战十败涂地，能指望这些人救国救亡吗？

等他们赶到团部驻地，许多军校同学都已经闻讯赶来了。匪气十足的牛团长头上缠着绷带，鼻青脸肿，十分狼狈，看来身高力大的河马同学的确没有手下留情。牛团长朝这群穿黄布军装的实习生咆哮道：“反了你们了？”

士安冷冷地盯着他，用一种连自己都吃惊的冷静语调宣布：“按照大本营军令部训令第十三、第十九条，作为战地实习军官，我有权当场逮捕你，或者立即向集团军总司令报告，你公然违反军人行为条例，践踏军法军纪，已不再适合担任指挥官职务。”

牛团长愣了一下，忽然又狞笑起来，哇哇叫道：“你小子想告状？没关系，老子等着，只怕那个糟老头连四团有多少人马也搞不清楚……想逮捕老子？没门儿！我马上以谋反罪枪毙你们，叫你们这些乳臭未干的小王八蛋全都去见阎王爷！”说着还怒气冲冲地掏出枪来，“哗啦”一声打开了保险。身边的卫士也都狗仗人势，拔出雪亮的大刀片。

军校同学也不甘示弱，纷纷推弹上膛。双方剑拔弩张，眼看火并一触即发。士安向大家摆摆手，对牛团长说：“我劝你先别把话说过头。如今各级长官都亲临前线督战，你想知道他们对你的行为会有什么反应吗？这样吧，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你打过去问问，军官在前线犯强奸罪该如何处理？”

土匪团长被士安一席话镇住了，战区毕竟不是十万大山，他也不是从前占山为王的草寇了。何况这些学生来自中央军校，所以他并没有太大把握这些人里不会有手眼通天的角色，于是他的声调降下来，但还是嘴硬地说：“你说说看，什么人的电话，管得了老子的事？”

士安也不告诉他，只管执意要他去打电话。牛团长越发心虚起来，不敢去。双方僵持了一阵子。士安走到他身边，轻轻对着他的耳朵说了几个字，是重庆大本营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牛团长立刻呆住了，喃喃地说：“你认识他？”

士安说：“你不信？那就打过去问问看。”

牛团长继续怀疑地追问：“你是他什么人？”

士安冷笑道：“亲戚，你该满意了吧。”

牛团长立刻换了一副面孔，下令放人，并向众人连连拱手，声称不打不相识，要跟大家交个朋友。好在河马只受了皮外伤，并没有伤筋动骨。士安知道连集团军总司令也拿这个土匪头子没办法，也就顺水推舟作了让步。他盯着牛团长拿在手里的日本撸子说：“既然不打不相识，我向阁下借样东西不知可不可以？”团长一下就明白了，满脸奉承地把手枪拱手相送。

士安送罗霞返回总部时，把日本撸子递给罗霞。罗霞踌躇了一下，接过手枪眼泪却涌出来：“还没有上战场，倒险些被自家人暗算了。”

士安就把十万大山的土匪头子牛魔王如何变身独四团上校团长的事情告诉了她，罗霞愤愤地说：“如此社会败类，怎能让他玷污了革命军人的荣誉？一定要向上级告发他！”

士安说：“你相信上级会蒙在鼓里吗？错！现在是全民抗战时代，哪怕是土匪、强盗，就是恶棍、杀人犯，只要肯上前线打日本，也是民族英雄。”

罗霞想了想，觉得有理。她忽然好奇地说：“从前怎么没有听你说起有位高官亲戚？”

士安笑道：“我哪有什么高官亲戚？你还记得双十节，有位大人物到军校训话吗？他当场公布一个电话号码，说是看见有长官违法违纪，就打这个电话向他检举。”

分别后，士安还能看见那座被落霞染红的小山冈上罗霞的身影。他使劲挥挥手，一片温情的潮水漫上军校男生的心头，让他感到又甜蜜又惆怅…… 5

还没等士安从“罗霞遇袭事件”中恢复平静，反攻昆仑关的战斗就猝然打响了。独四团的任务是保障主攻部队侧翼的安全。可队伍尚未进入阵地，另一道命令又来了，要他们连夜抢占一座叫“野羊坡”的山头，切断南宁方向敌人的增援。牛团长在电话里跟总司令讨价还价，要饷、要粮、要弹药武器。好容易队伍开动起来，却错过了阻击战机，与增援敌军迎头遭遇。

双方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来。担任前锋的第一营转眼间就垮了下来，日本士兵端起雪亮的刺刀，嗷嗷吼叫着冲锋。幸好二营及时赶到，组织火力接应幸存官兵。等士安见到一营的河马时，只见他鞋也跑丢了，军帽也不见了。河马跺着脚道：“妈的！这些兵根本不听指挥，跑得比兔子还快！”

不久查明敌情，这股敌人只有两三百人，仅相当于一个加强连，但是他们拥有许多挺轻、重机枪，还有几门掷弹筒和追击炮。令人难以置信的是，独四团竟连一挺轻机枪都没有。牛团长向集团军请求增援，很快独立一、二、三团都赶来了，将这股气焰嚣张的敌人团团包围，总司令也坐着一台晃晃悠悠的滑竿赶到前线督战。此时中方总兵力达到四五千人，占据绝对优势，于是总司令果断命令出击，将敌人消灭于野羊坡山头上。

冲锋号一响，手持“汉阳造”的士兵就跟被赶羊群一样，只管满山遍野地跑。许多人举着枪胡乱搂火，子弹飞到哪里去了也不管。这些兵既不懂得利用地形作掩护，也不会正确地匍匐前进，看得出，他们从未受过正规训练。相反，日本人却很会打仗，不仅机枪火力配置得当，而且步枪射击也十分精准。那些要命的子弹都像长了眼睛，几乎枪枪命中、弹弹咬肉。第一轮进攻下来，士兵伤亡惨重。士安连忙向总司令报告说：“长官，这样打法不行，人打光也没用。”

贾将军看他一眼，问旁边伺候的牛团长：“他是什么人？”

牛团长说：“就是重庆来的学生娃。”

总司令皱起眉头说：“你倒说说看，该怎么打法？”

士安冲口而出：“用佯攻吸引敌人，把敌人的弹药消耗光。”

总司令来了兴致：“然后怎么做？”

士安道：“冲到敌人跟前扔手榴弹，再拼大刀消灭他们！”

牛团长怪叫一声：“好哇！轮到老子耍大刀了！”

总司令采纳了士安的建议。这一招果然见效，时至下午，敌人的枪声稀疏起来。总司令走出指挥部，精神抖擞地命令进攻，如有违抗命令、畏缩不前者就地枪毙。但是牛团长不干了，冲总司令嚷道：“老天在上，四团作为开路先锋已经吃了大亏，损失了一两百号人了，应该让另外三个团冲锋，四团留作预备队。”

总司令拗不过他，只好改派他作预备队。

上午中国士兵吃了许多苦头，折损许多弟兄，此时敌人子弹快没了，机枪射击也没了底气，因此个个胆气陡增，冲上去扔出许多手榴弹。敌人毕竟人少势单，抵挡不住，开始败退。牛团长眼看胜利在望，摩拳擦掌道：“都给我拔出大刀来，谁弄到一挺小鬼子的机枪，老子奖他十个大洋！”

士安觉得不妥，预备队哪能随便出动呢？万一敌人援军赶来怎么办？就劝阻说：“长官，等战斗结束再收缴战利品不迟。”

牛团长瞪眼骂道：“你懂个屁！仗打完了，黄花菜都凉了，老子喝西北风啊？”

士兵一窝蜂跑开了，个个都跟抢稀粥的饥民一般，把几个无可奈何的军校生扔在山坡上。山风劲吹，硝烟弥漫，敌人负隅顽抗的枪声尚未平息，各团士兵争夺战利品的战斗已经展开，争吵声、打骂声和凌乱的枪声不绝于耳。

忽然“轰隆”一声巨响，一发炮弹落在面前的树丛里，把士安震得跳起来，士安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敌人的援军到了。日本人分乘十几辆装甲车和汽车，车头上架着机关枪、小钢炮，冲着中国军队背后开了火。一时间机枪扫射，炮弹爆炸，猝不及防的中国士兵纷纷倒下。一些老兵调转枪口朝敌人射击，子弹打在钢板上叮当乱响，连个弹痕都没有留下。牛团长急了，命令士兵拔出大刀肉搏，可是哪里近得了敌人的身呢？一个个士兵像折断的树木一样再也站不起来了。

军校生学过反坦克教材。士安连忙建议牛团长，把手榴弹三个一捆，扔出去炸坦克履带。士安的同学，身上有刺青的徐博陵觇场示范。他刚绑好一捆集束手榴弹，一发炮弹竟落在脚下爆炸了。随着一声巨响，天空顿时扬起一片红彤彤的血雾，除了后来有人捡到一顶军帽外，刺青同学消失得无影无踪。

敌人更加猖狂，战车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日本射手甚至把身体探出车外来扫射，就像练习打靶一样。山上的残敌也乘机发动反击，两面夹攻，中国军队溃不成军。有人报告牛团长，总司令和他的幕僚早已脚底抹油逃遍了。此时，身陷绝境的牛团长反倒显出英雄本色来，他一声怪叫，拔出大刀连砍几个逃跑的败兵，皿脉贲张地高呼：“不许退！老子今天跟小鬼子拼了！”

话音未落，一串子弹飞来，他胸前的血洞仿佛一排红彤彤的奖章。不管怎么说，牛团长终归是战死沙场的英雄。此时附近忽然响起枪声，士安看见女生罗霞双手紧握步枪，利用布头和土坑作掩体，“砰”地打倒一个鬼子，然后推弹上膛，又一枪……士安急了，冲她大叫：“罗霞，你不要命啦！”但是他的吼声立刻就被枪炮声淹没了。敌人的装甲车发现了目标，插着太阳旗的椭圆形炮塔转过来瞄准。士安什么也顾不得，扑过去把罗霞压在自己身下……“轰”的一声，炮弹爆炸了，空气中充满着爆炸产生的灼热气浪和辛辣的火药气味，但是死神并未降临。士安慢慢抬起头来.发现日本的战车已经歪倒在地上，一股熊熊的火焰正从车顶蹿出来。罗霞牙齿磕磕碰碰地打架，只管相手一个劲指着阵地下方。士安转过脸，这才看见山下公路又开来一队坦克。这些坦克体型很大，炮筒又粗又长，炮塔上涂着醒目的青天白日国徽……敌人的战车被击毁，残余之敌狼狈逃窜，大家激动得紧紧拥抱在一起。这支挽救战局的援军给军校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现代化的装备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因此当一位身材魁梧的光头将军跳下车来查看战场时，同学们一起拥上前向将军敬礼，表达愿加入该部队参战的强烈愿望。将军爽快地接受了他们的请求。这支部队就是历史上被称作中央军“王牌中的王牌”——中国唯一的机械化部队第二百师。光头将军就是大名鼎鼎的黄埔师长戴安澜。

6

父亲和表姐听得出了神，士安讲得也是非常投入。他说：“报上所谓的大捷，是我方出动十万大军包围了一个日本旅团，最后只消灭敌旅团长和四千官兵，而我方付出的代价则是伤亡两万多人。五比一，这就是所谓的大捷！”说完，满脸苦笑。

父亲说：“政治课老师讲，中国有四万万人口，就是一人动根指头，也能把小日本赶下东海去。”

表哥摇摇头，把大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接着说：“我给你们算笔账。抗战以来，每消灭一个鬼子兵，中央军都要付出伤亡四到五名官兵的代价。如果换成各省杂牌军，代价就会是十倍甚至更多，但还不一定取胜。这种糟糕的战况就像以卵击石。鸡蛋不变成铁榔头，永远别想砸碎石头。戴师长说过，什么时候中国军队都变成第二百师了，中国的抗战就有希望了。”

表哥转个话题，问起老爷子的伤情和工厂的情况。父亲告诉他，家里都好，老爷子的腿伤基本痊愈，工厂也在努力生产自救。接着父亲忍不住埋怨道：“当初你消失不见，姆妈担心万分。她想不到你偷偷去当兵。”

表哥回答：“我知道家里人都会反对。他们虽然都很爱国，但是绝不会让自家子弟上前线打仗，所以我只能选择不辞而别。”

三个人吃完饭，天色已晚，表哥要归队了。在码头上，父亲听见如兰犹豫一阵才喃喃地说：“哥，我有身孕了。”

父亲大吃一惊，不料，表哥只是点点头，问：“是志豪的么？”

表姐凄惨地笑笑：“还会有谁的？”

表哥说：“他知道吗？”

如兰摇摇头，眼圈红了。父亲忽然醒悟，那次在棉纱包上，林志豪为什么听见表姐的声音都会兀自脸红。表哥说：“志豪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你别怨他。”

表姐哽咽着回答：“有机会请告诉他，我不后悔。”

表哥走了，父亲的心也随表哥走远了。这天夜里日机再袭重庆，尖厉的警报声撕碎了宁静的夜幕，父亲望着山城夜空划来划去的探照灯光，满心期待着自己有一天能像表哥一样上战场。

第三章 遥远的西行之路

1

老爷子张松樵的腿伤恢复得很快，不到三个月就能下床，半年就基本痊愈，只是他再也离不开拐杖了。

遭受重创的工厂也跟老板的伤势一样得到迅速修复和重建。老爷子在病床上就设计了一个重建方案，在南岸众多的天然山洞之间开挖隧道，把分散的山洞连通，这样就在大山肚子里建起一座能躲避空袭的地下工厂来。许多人都对这个超乎想象和耗资巨大的工程提出异议.老爷子却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固执和专断，吓得那些人赶紧闭了嘴。

“您为什么要把工厂建在山洞里呢？”父亲也劝说，“要是抗战胜利，您这些力气不是白费了吗？”

“谁能告诉我，抗战还要打多少年呢？”老爷子目光犀利，“恐怕连蒋委员长也不知道。但是只要日本人灭亡不了中国，我的纱厂就得开工生产，因为所有人都得穿衣服。”

父亲又问：“您认为日本人会打到重庆吗？”

老爷子的回答令父亲心头发冷：“不知道。”

“咱们中国军队为什么打不过人家？”

老爷子叹息说：“你看日本人，有飞机，有坦克、大炮和军舰，中国军队有什么呢？只有汉阳造步枪。”

父亲不服气，反驳说：“我知道有支王牌军第二百师，他们也有大炮、坦克。”

老爷子点头：“我也知道这支军队，报纸上称他们为‘常胜之师’……我来考考你，中国有多少抗日军队？”

父亲答不出。他听见爹爹说：“告诉你吧，一共有三百万左右吧，其中中央军有一百多万人。那么第二百师有多少人呢？通常一个师只有五六千人，第二百师有九千人，姑且算一万人吧，仅占全国军队三百分之一，占中央军不到百分之一，这点力量能对抗战大局起多少作用就可想而知了。”

父亲马上提问：“政府为什么不把中央军都变成二百师呢？如果那样的话，打败日本鬼子不就快了吗？”

老爷子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儿子：“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工厂建在山肚子里的原因。日本飞机胆敢在中国的土地上天天搞轰炸，就是因为咱们中国太穷、太落后。若要把中国军队都变成王牌师，打败拥有飞机、大炮的日本人，我们得做好十年、二十年甚至几代人的准备！”

老爷子不可动摇的意志得到夜以继日地贯彻执行，数以千计的民工参加了这座地下“长城”的建设。重建工程还得到市政当局的大力支持，市长亲自过问并指派一支有经验的矿井施工队前来支援。一九四O年过大年的鞭炮响过之后，父亲同拄着拐杖的老爷子一道走出家门.老爷子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意，因为他看见自己亲自设计的宏伟蓝图正在变成现实，一座人工开凿的山洞工厂已经初步具备了开工生产的能力。

但是开工的日子却一再推迟，原因是国外购进的机器迟迟不能到货。公司董事会是通过香港安利英洋行从英国购进的纺织机器。此时虽然英国人正在欧洲与德国法西斯苦战，但他们在印度的工厂还是如期完成了生产合同并把机器装船。如果放在抗战前，机器从印度加尔各答海运到上海港，再换装江轮运到重庆码头，一般只需要三个月时间。但此时，日本人封锁了中国沿海的所有出海口，企图困死重庆政府迫使其投降，国外物资送达大后方的通道就只剩下一条连接缅甸的滇缅公路了。英方只得将商船的卸货地点定在仰光港。

由于事关工厂生死存亡，张松樵不顾年事已高，决定动身前往仰光，要亲自把这批机器运回来。家里人都知道老爷子的行事风格：他不想做的事情谁也劝不动：他要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老爷子走到正在埋头做功课的父亲身后，背着手，足足看了几分钟，严厉的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射到桌子上，好像要检查儿子的功课一样。父亲装作专心做功课，其实在期待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果然，经过短暂沉默之后，他听见爹爹说：“述义，收拾东西，跟我一道走。”

父亲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涨红了脸。

张松樵的决定无异于在家里投下了一枚炸弹。柳韵贤哪里舍得让儿子去异国冒险？一路上风餐露宿不说，还有敌机轰炸和种种风险不测呢。老爷子生气地训斥说：“将来他要接工厂的班，长见识比念课本更重要，你懂不懂？”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了。

父亲用理智打造儿子精神，母亲用情感浇灌儿子心灵，这是人类不变的遗传学法则。

2

公元一九四O年春天，张松樵一行搭乘一辆颠颠簸簸的军用卡车，足足花了一周时间才到达八百多公里外的云南昆明，然后与香港赶来的安利英洋行代表和翻译会合，在巫家坝机场登上一架英国航空公司“皇家方舟愕”飞机，数小时后降落在缅甸仰光国际机场。

一下飞机，最先吸引鲥亲注意力的不是色调鲜明的热带景象与异国风情，而是停机坪上各种各样深色涂装的军用飞机。它们中有体形庞大的双引擎轰炸机和运输机，也有像蜻蜒一样短小精悍的战斗机和侦察机。许多汽车像小甲虫一样在机群间穿梭，一些军人围着飞机爬上爬下。当然，这些飞机师都不是中国人，而是金发碧眼、身材高大的外国佬。

一辆大客车把他们接到仰光港口，老爷子日思夜盼的宝贝机器就整整齐齐堆放在货仓里。老爷子用手抚摸着这些散发出浓重机油味的新机器，泪珠从眼中滚落下来，这都是老爷子的命啊！父亲从未见过老爷子如此动情。

趁着大人忙乱，父亲独自走出仓库在港口四处闲逛。林立的塔吊、停泊在码头上的巨轮都令父亲惊愕不已。这些轮船大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就算把朝天门的所有轮船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里的一条船大。很快，有条与众不同的大船引起父亲的注意。这艘船模样十分怪异，像一只装雪茄烟的长匣子，脑袋尖尖的，屁股却是方的，船尾敞开，有许多冒着黑烟的车辆轰隆隆地从船肚子里开出来。有的是小巧灵活的吉普车，有的是拖曳大炮的大卡车，还有一种浑身上下都被钢铁包裹的怪物，头上顶着大炮，两条转动的金属履带发出令大地颤抖的轰隆隆碾压声。父亲吃惊地想，这些铁家伙恐怕就是表哥讲过的那种刀枪不入的钢铁战车了。

放眼望去，这样的大船坯有好多条呢。如果它们肚子里都装着这样的战车，如果把这些威武雄壮的战车全都开往中国，小日本还不得立马完蛋呀！宏伟的想象之伞撑开来，父亲简直要被自己描绘的胜利前景陶醉了，这时有只手拍拍他，把他吓了一跳。

是一个穿军装的外国人。他个子真高，简直快有电线杆那么高了，一对蓝眼珠深得像湖水，脸却出奇地红，像涂抹了红汞药水，跟吃孩子的妖怪一模一样。

“你不是印度人？”妖怪用英语问道。

父亲退后一步点点头。他当然不是印度人，这一点连傻子也能看出来。

那人又说：“你是日本人吗？”

父亲不乐意了，用英语回敬道：“你才是小日本呢。”

妖怪并不生气，伸出手来摸摸父亲的头，嘟哝了一句英语。父亲从小在美国教会学校念书，英文相当不错。他听懂这人是说，怎么中国人头上不见了辫子？

父亲更加不高兴了，都什么时代了，难道这些自以为是的外国人还在用看封建王朝的眼光看待中国人吗？他不客气地对妖怪说：辫子应该长在女人头上。外国人惊异于中国少年的流利英文，竖起大拇指。

父亲已经听出他的美国口音，顺口说了一句：“你是美国人？”

那人更加惊讶，连连点头说：“对呀，我是美国人，乔治·布克，你可以叫我布克。”

“这些都是……打仗的汽车吗，布克先生？”父亲脑子里一时找不到“装甲战车”的英语词汇。

布克告诉他，这些车英文叫作“tank（坦克）”。“M4-Sherman.OK!”他强调说。父亲听懂了，这种坦克名字叫作“谢尔曼”。

“你驾驶谢尔曼坦克？”

布克摇摇头。他告诉父亲，自己只是港口仓库的军械士，负责把这些从美国运来的租借物资移交给英国人。

“那么，这些租借物资……我是说这些坦克、大炮，以后都开到哪里去？”父亲怀着一线侥幸的希望说。他盯住布克先生的嘴巴，希望从里面蹦出来的单词是熟悉的“China（中国）”，但是布克的嘴巴动了动，吐出来的单词像一枚坚硬的石子砸中父亲。

“India（印度）。”

“为什么不是中国？”这不公平，印度并没有战争，更没有遭受侵略，而中国却需要更多的先进武器。

布克耸耸肩膀，表示无可奉告。

“你胡说！”父亲忽然怒气冲冲地嚷道，“如果是开到印度，这些大船为什么不到印度港口，却要在仰光？”

布克先生的回答彻底击溃了他的希望：“因为印度洋上有很多德国潜艇活动，所以美国运输船队必须选择安全的太平洋航线，经澳洲然后在仰光上岸。”

父亲太天真幼稚了。这些武器不属于中国。敌人的飞机和战车还在中国横行，可是我们却没有强大的武器去阻止，也没有人愿意帮助我们。中国少年神色黯然地离开港口.像一条受了委屈的小狗一样躲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一路找来的张松樵看见儿子悲伤的样子感到很奇怪，问他为什么，得到的却只是沉默。

3

回程坐的是火车。半夜，父亲被吵醒，这才发现火车已经到站，爹爹的卧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等他跑下站台，看见许多缅甸工人正在往汽车上装机器。铁路终点站腊戍到了。父亲出发前查过地图，知道腊戍是座紧邻边境的缅甸小城，著名的滇缅公路在这里与仰（光）腊（戍）铁路交汇。

张松樵、石厂长、韩总管正在站台上跟两个陌生人说话。他们分别是执行运输任务的汽车队长和国内派来保护车队的警卫队长。老爷子指着父亲说：“徐队长、严队长，这是犬子，一路还请多费心。”两个队长都没有做声，只是客气地点点头。

姓徐的车队长长得像矮种马一样瘦小，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帆布工装，头戴鸭舌帽，不停地抽一种味道很呛人的喇叭筒烟卷。警卫队严队长则是个黑胖子，脸上有几颗白麻子，嘴里镶了两颗招牌式的大金牙。他穿一件湖绸对襟长衫，胸前露出半截金灿灿的怀表链，倒像个患了炫富癖的暴发户。父亲凭直觉不喜欢这个黑胖子。

车队当天就到了国门畹町。畹町原本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傣族村寨。傣语里“畹”是日头，“町”是当头，就是“太阳当顶”的意思。严队长一入境就脱下了商人行头，换上缀有上尉领章的灰布军装，别上手枪，立刻恢复了威风凛凛的军官面目。当一群扛着“汉阳造”的士兵像灰鸽子那样扑腾腾飞到他跟前集合时，严队长的举手投足都表明他是主宰这条交通动脉的主人。

晚上，由资方掏钱在畹町海关外面的空地上杀猪宰羊，宴请当地官员和汽车司机、押运官兵。名为慰劳，也是搞好关系、联络感情。没想到酒席还没散，外面就传来乒乒乓乓摔盆砸碗的声音。石厂长连忙出去察看，一会儿进来报告说，是大兵在酗酒闹事，嚷着要老板发红包.领头的段班长威胁说，不给红包明天就过不了黑山门。

黑山门是紧锁畹町国门的险峻山口，士兵这么闹显见得是敲诈要挟。张松樵这才注意到严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严队长人呢？”

石厂长回答：“说是不舒服，已经回去了。”

父亲看见老爷子拿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水渍，过了一会儿对石厂长说：“你们去跟严队长谈，我答应他们的条件。士兵每人两块云南大洋，班长四个，队长二十个。但是我也有个条件，从此一路不许再提别的要求。”

厂长说：“还有汽车司机呢？如果他们也趁机要挟，事情就更难办了。”

老爷子点点头，他说：“比照士兵发。队长十个。”

韩总管迟疑道：“这样一来成本增大很多啊。”

老爷子转向他们说：“有时低头是为了抬头。这批机器是我的命根子，只要保证机器顺利运到，无论花多少血本也在所不惜。”

士兵达到目的，个个欢天喜地，醉醺醺地睡觉去了。但是汽车队徐队长却一脸怒气地闯进来，将装有大洋的布袋重重地礅在桌子上，转身就走。石厂长以为他嫌少，连忙去拉他，不料徐队长痛心疾首地说：“你们以为我们是些什么人啊？”

大家摸不着头脑。徐队长看众人态度诚恳，这才渐渐消了气：“你们知道陈嘉庚先生吗？”

大家连忙点头，陈嘉庚先生不仅是富可敌国的南洋侨商，也是著名的爱国侨领。他组织海外募捐，捐赠抗战物资，还组织大批有技术的南洋华侨成立“南洋机工团”回国抗战。

老爷子表态：“陈先生是我敬佩的楷模。”石厂长也补充说：“樵公也是国内著名的爱国人士，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他个人为抗战捐献过一架飞机。”

徐队长脸色缓和过来.说：“我们就是南洋华侨机工团运输车队，我们所有的机师和技工都不领工资，不要报酬，吃自家的饭。很多人都是开着自家汽车回来为国出力的。我们长年累月奔跑在这条滇缅路上，喝生水，啃干粮，每天过夜都睡在车上，难道是为了货主的红包吗？”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就连自认为阅世深广的老爷子也震惊不已。当徐队长矮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老爷子还沉浸在难以平复的心潮中，他告诉众人：“看多了重庆社会那些卑鄙肮脏的现实，人心难免遭到浸染，以为豺狼当道，即使不同流合污也只好随波逐流。今天听了徐先生一席话，让敝人有拨开云雾之感。有南洋壮开车，我就不再担心了。”

韩总管小心问道：“我们缴纳了一笔数目不菲的运输费，都落到谁的腰包 了呢？”

没有人回答。

两天后车队抵达滇西重镇芒市。当地的傣族土司是位留过洋的开明人士，慕名宴请内地实业家张松樵一行，士兵们不知怎地听说了，纷纷嚷着要同去喝酒。张松樵见状，连忙请主人另外摆桌子，好酒好肉地招待他们。不料他们酒后无形，抱住傣族姑娘拉拉扯扯，有的竭要解裤带，弄得主人脸色很难看。

告辞出来，一行人都沉默无语。半夜，张松樵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一开，竟是浑身泥水的徐队长。他短裤也挂破了，一只鞋也跑丢了，那副狼狈模样像是刚刚从虎口逃生一样。

原来，有个司机躲在树丛里小解，偶然听到两个兵在房子背后说悄悄话，其中一个说，明天南天门要“下笼子”。另一个问笼予装谁？答“肥膘”。问几个？答“一老一小”。他们讲的都是黑话，“下笼子”指绑票，“肥膘”指有钱人。从芒市出发，半天便可到达南天门，那一带地势险要、山大林密，向来都是土匪强盗打劫绑票的地方。司机听见一个说：“不许独吞啊，不然老子不干。”另一个则安慰他：“麻子说了，刮完肥膘就撕柰，不会亏待咱们弟兄。”

司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拎起裤子跑回来报告徐队长。可是在这个远离内地的边陲之地，最近的警察局也在两天路程之外的保山，这些兵手中有枪，谁能制止得了他们的阴谋呢？

张松樵仰天叹道：“原本指望军队来为车队保驾护航，没想反倒引狼入室了！”

韩总管着急地说：“不管怎样，樵公和公子还是连夜逃吧，只要逃出他们的地盘就安全了。”

徐队长把头摇得跟拨浪敲一样：“据我所知，从畹町至大理，滇西沿线千里路段都归滇军息烽旅警备，汽车就是昼夜不停也要开上一周时间。”

韩总管不解地说：“只要趣出严麻子的魔掌不就化险为夷了么？”

徐队长苦笑道：“恐怕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现在还很难断定幕后指使，若只是严麻子当然好办，若背后还有更大的来头怎么办呢？”

众人大惊，不解其意。徐队长说：“你们想想看，滇缅公路警卫处由当今‘云南王’龙云的三公子龙绳曾掌控，而息烽旅旅长就是龙云的大公子，人称.龙上天’的龙绳武，他还兼任腾龙边区公署行政监督，集军政大权于一身。如今他们兄弟联手，把滇缅公路当摇钱树，你们能飞出他们的手心么？”

韩总管绝望地说：“纵兵抢劫绑票，败坏国军声誉，他们就不怕中央政府追究严惩么？”

徐队长道：“滇缅路通车不到两年，敲诈勒索的事情如家常便饭。一般客商惹不起只好花钱消灾。如今这班丘八吃惯了嘴，什么绑票撕票的事都敢干。人说‘兵匪一家’，我看眼下兵患甚于匪患，官患甚于兵患，三患合一，已是病人膏肓了。眼下绑票尚未发生，你有什么证据去告他？没有证据不等于诬陷么？如果等他绑了人去，告他也无用，他只消把责任往下面一推，最多军纪不严而已，可是你却得面临生死之灾。而且你就是付出赎金，放回的仍可能是尸体。”

一直沉默不语的石厂长仍然怀有一线希望：“樵公与云南省龙主席有过一面之交，我们路过昆明时省政府秘书长还宴请过樵公呢。如果连夜派人送个信，请他亲自过问此事如何？”

徐队长冷笑道：“厂长有所不知，且不论口信送达昆明需要多日，恐怕这边祸事早已发生了，即便消息送达，有道是‘最亲不过父子兵’，二位龙公子胡作非为、无法无天，他的亲爹会一无所知么？我看难保这种绑票打劫的根子不是出在上面呢。”

事已至此，张松樵反倒坚定起来：“我绝不能一走了之。这批机器关系工厂的生死存亡，我一定要把机器运回重庆。”

父亲大着胆子在一旁插话说，如果请土司派兵丁押车，麻子准不敢轻举妄动。但张松樵摇摇头说：“傣族土司管不了汉人的事情。何况那些兵有上面撑腰，没人敢招惹他们。”

韩总管双手一摊说：“难道就只有束手待毙了么？”

石厂长建议：“不如樵公父子连夜折返回缅甸，从仰光搭飞机回国，车队由我和韩总管来负责好了。”

张松樵还是断然否决。他拿拐杖杵着地板悲愤地说：“我断定严麻子干这种卑鄙龌龊勾当总归是见不得人的。难道中国就没有王法了？那些行政公署、政府衙门、警察军队都干什么去了，中国的地界就由着这些土匪强盗横行霸道不成？”

这句话倒提醒了徐队长，他一拍脑袋说：“麻子兵属滇军息烽旅，是云南地头蛇，但是芒市前面龙陵黄草坝还驻有一支正规军，听说是中央军的后勤供应站，军装颜色也不一样，都穿黄布军衣。有次我们汽车坏了同他们打交道，感觉很正规，很和气，跟那些丘八不一样，而且严麻子好像很害怕他们似的。”

大家眼前一亮，齐声问他：“中央军么，什么番号？”

徐队长想了半天，才讷讷地说：“好像是什么……第二百师吧，听说还是机械化部队呢。”父亲的心立刻快乐地大跳起来。第二百师，不就是表哥士安和他同学投奔的王牌之师么？

徐队长连夜驱车赶往黄草坝求援，军供站长听说是师部楚参谋的家人，自然十分重视，马上开通电台向师部汇报。值班参谋正好是楚士安，于是所有难题迎刃而解。

次日，第二百师派出警戒分队赶到芒市，一辆威风凛凛的三轮摩托车开道，车上架着机关枪，另一辆军用吉普接了张松樵父子，另有十几名穿黄军装的士兵随车保护。麻子兵看见中央军出动了，果然都像老鼠见了猫，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5

车队抵达怒江天险惠通桥已是傍晚，远远开来一辆摩托车，一个军官跳下车向他们连连招手。是士安的好友，如兰表姐的心上人林志豪！

如今，军服笔挺的中尉军官林志豪不仅人长高了，肩膀长宽了，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像个真正的军人——凌厉、刚毅、自信、坚定。志豪说，他是受士安委托，特地从保山军需部赶来迎候车队的。父亲迫不及待地打听士安的近况。志豪说，军校毕业后他们都如愿以偿地来到第二百师效力，士安在师部当作战参谋，罗霞在通讯部担任密码员，河马和眼镜都在战车团，自己则是军需部中尉副官。

父亲无比自豪地向爹爹和众人引见林志豪。本来老爷子十分感激中央军出手相援，但是一听说眼前这个军官就是把自己侄女肚子搞大的浑小子，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志豪当然不敢计较，只是尽心尽力地安排车队通过江桥直达保山。车队宿营后，志豪殷勤地邀请未来的姨父大人吃晚饭，但被老爷子借身体不适谢绝了。老爷子看不惯现代青年的“自由”，更不可能和他把盏言欢。志豪情绪低落，只拉了父亲在路边的小酒馆喝闷酒。父亲忍不住责怪他：“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表姐啊？”

志豪道：“我怎么能不关心她呢？我发过誓，会光明正大地娶她，为她操办一场配得起她的体面婚礼。可是眼下我是个军人，随时出征上战场，怎么去跟我心爱的人结婚呢？”

父亲有些同情志豪，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啊。但是像父亲这般年纪的少年，对军队和武器的兴趣远远大过那些纠缠不清的儿女情长，他摆弄着志豪的手枪，说比士安那支大些，也沉许多。提到士安，志豪说，在他们这批军校生中，只有士安被授予上尉军衔，连戴安澜师长都很器重他，将来一定是个前途无量的优秀军官。父亲听了特别激动，表哥的形象在他心目中愈发高大起来。

第二天车队重新上路，志豪扛来一只沉甸甸的木箱，叮嘱父亲回去交给如兰，是一箱罐装美国克宁奶粉。父亲知道，在物资紧缺的重庆，这东西简直比人参宝贝还要稀罕。父亲问他哪里搞来的？志豪说因为军务常常要去仰光出差，从英国商人那里搞来的。父亲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记得你父母不是都参加南洋机工团回国抗战吗？你见过他们了吗？”

志豪脸上掠过一片阴影，过一会儿才低声道：“他们原先在广西开车，去年遭遇敌机轰炸，车毁人亡。”

父亲找不到合适的话安慰，只是拉了拉志豪的手。车开出老远，父亲看见志豪还在路上朝他们张望，于是又把身子探出车窗挥手告别。他已经喜欢上了这位未来的表姐夫，举双手赞成他与表姐的婚事。他有意无意地把志豪的情况告诉爹爹，当听完志豪父母就是爱国的南洋机工团华侨，已经双双被炸遇难之后，老爷子半晌没有出声，眼睛分明被一层雾气蒙上了。

汽车正在费力爬坡，发动机“呜呜”地吼叫着，山道上烟尘滚滚。等汽车艰难地爬上山头，徐队长停下车来，大声吩咐司机们检查刹车准备下山的时候，父亲听见老爷子用湖北话说：“告诉那个浑小子，快给我回重庆来结婚，婚礼不用他管，将来孩子的费用也不用他操心。”

父亲松了一口气，开心地笑了。

第四章江水依旧，涛声依旧

1

红十字医院那边传来消息，如兰要生了。姆妈赶忙带了用人家成和保姆苏大嫂匆匆赶了去。早饭只剩父亲和老爷子俩人。老爷子边吃边收听中央社的时事广播，他眼力不大好，读报纸比较困难。

“日本人又开始大规模进攻了！你听听，河南、浙江、福建、广东、广西都在打，加上年初国共摩擦的.皖南事变’，这战争怎么一点也看不到头啊。”时事广播告一段落，音乐响起来，老爷子放下碗筷，站起身重新调台。这台走私的苏联真空电子管收音机是老爷子的宝贝，它的短波频道能收听到来自东京和纽约的广播。—个满口高粱茬子味儿的东北男人的声音忽然闯进屋子来。他正在振振有词地替人民说话，谴责重庆政府如何欺骗西南各省民众替他们卖命。老爷子皱起眉头说：“中国的事情，坏就坏在这帮汉奸身上。”父亲听出这是伪满洲电台。他忽然想起那个跳江的东北青年，低声说：“没准儿这人也是被日本人逼迫的呢。”

老爷子惊奇地看了看川子，没有说话。调频旋钮不断转动，收音机里传出一个温婉动听的女子的声音。女子讲的是一口夹生的华语，调子却还是日本式的。广播内容是战地记者发回消息，昨日下午战无不胜的大日本皇军某某师团已经攻占中国河南某城市，支那守军放下武器出城投降，占领军受到当地民众热烈欢迎云云。父子俩都没有说话。

短暂的音乐之后，东洋女子提高音量，亢奋地报告说，德军千机大规模轰舴伦敦，英伦三岛已经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英国首相丘吉尔极有可能宣布投降。一股寒气从父子俩脚下升起来，如果英国人顶不住了，往后工厂需要的机器上哪里去订购呢？东洋女子像唱歌一样发出警告说：大日本皇军也将更大规模地轰炸重庆，支那人民不要再为残暴的重庆政府卖命了，只有赶快向大日本皇军和南京汪主席投诚，才能避免灭亡的命运。

老爷子转动旋钮，找到陕国人的“亚洲之声”电台，华语播音员也是个女的，正在猛烈抨击苏德签订互不侵犯友好条约，去.丝毫没有提及德国千机轰炸伦敦和丘吉尔投降的事情，父子俩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早间新闻结束，张松樵走到一幅国内地图前，地图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标满记号。这是老爷子自制的战争态势图，蓝圈代表日本占领，红色区域表示中国军队防线。老爷子很不情愿地找到河南那座小县城，用蓝笔圈上。地图上的蓝色侵略者越发像一头气势汹汹的巨兽，血盆大口无情地吞食中国越缩越小的版图。

“儿子，中原是咱们的老家，你的曾祖母就是清朝咸丰年间从南阳逃难到湖北的。”老爷子伤感地说。

父亲赶紧把剩下的面条稀里呼噜倒进嘴里，愣头愣脑地说：“爹，你放心，第二百师还没有参战呢。”

老爷子生气地训斥：“你小孩子知道么子？光一个二百师顶么子用？儿（日）本人有飞机，有大兵船，还有能让飞机起飞的那个么子母舰，咱们中国有么子？我看一百个二百师也不顶用！”

父亲抬杠：“二百师从来没有打过败仗。”

“没有打过败仗不等于不打败仗！照你说，二百师这么厉害，现在前线那么吃紧，为么子不把他们派上去？”

父亲眨眨眼，回答不上来。其实他心里也在犯嘀咕，表哥和志豪他们躲在后方干什么？为什么还不上前线杀敌，像昆仑关大捷那样把敌人打垮呢？但是嘴上还是不服气，反问道：“你说该么子办吧？”

老爷子悲观地摇摇头说：“这个问题应该去问黄山官邸那个人。虽说中国人多，也不怕焦土抗战，但是牺牲不能换来胜利又有么子用呢？如果日本人打到重庆来，我就只好放一把火，把我这把老骨头跟工厂一起烧掉。”

在这个家里，谁不知道工厂就是老爷子的命根子？民国二十七年（1938年），张松樵历尽千难万险才赶在日本人进城前把工厂搬出武汉，迁往重庆途中多次遭遇轰炸，船只炸沉三分之二，才总算有了裕华纱厂的浴火重生。可是如果日本人真的打到重庆，他们还往哪里搬呢？两个人正发呆，用人家成奔进来，气喘吁吁地向主人报告：“如兰小姐生了……是个男伢，五斤六两重，母子平安。”

喜讯冲淡了屋子里的悲观气氛，张松樵吩咐说：“快去告诉韩总管，马上汇一笔路费给林志豪——叫他立马赶回来办喜事！”

2

婴儿转眼间就满了百日，可如兰的新郎官林志豪还是不见踪影。

孩子出奇的可爱，饱满的脸蛋上嵌着漆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新生的世界，嘴里咿咿呀呀唱着歌。如兰给他乳名取为石头，大名她坚持要等石头父亲回来再取。

倒春寒一过，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眼看石头就要满半岁，那位二百师的中尉军官还是没有消息。西南诸省原本通讯落后，加上敌机轰炸破坏，一封民用电报在路上走几个月也并不新鲜，何况他们压根儿不知道志豪是否收到了电报。如兰一天天消瘦下去，让柳韵贤看得心疼，她对如兰说：“孩子，别着急，听我的，做父亲的回不回来都一样，石头的半周岁酒会照办。人活在世上不能委屈自己，更不能委屈孩子。”

而对于满月酒，张松樵另有考虑。不几天，一纸告示张贴在工厂门口：为隆重纪念工厂内迁开工两周年，厂方决定举办盛大庆典活动，并请来川西三合会梨园班子唱戏助兴。所有员工放假半天，每人加餐一份，发红包一个。这个办法一举两得，一来消除抗战时期举办私人酒会奢侈消费的不良影响，二来又可增进劳资团结。

到了这天太阳落山时，工厂的生活区已经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父亲放学时，大幕已经拉开，台上管弦高奏、锣鼓齐鸣。一个花脸打着跟头翻滚出来，又是老一套折子戏《四郎探母》，父亲知道节目单一定是姆妈点的。《四郎探母》是柳韵贤百看不厌的戏，他却一点儿也看不出那个窝窝囊囊做了敌国俘虏的杨四郎有什么好看的。按说作为大元帅杨老令公的儿子和朝廷先锋，四郎被俘后应该保持气节自杀成仁，可是这家伙倒被敌国招了驸马，真是恬不知耻！

父亲看了一会儿戏，觉得无趣，正想挤出去找闷墩、老庾玩，忽然肩膀被人撞了一下。开始以为人群拥挤，不料又被拍了一下，连忙回过头寻找，才看见一张风尘仆仆的黑脸，顶着一只几乎辨不出颜色的军帽，帽檐下一对眼睛闪着亮光.一张嘴咧到耳根上。

是林志豪！

父亲快乐地跳起来，使劲捶打对方肩膀，两人紧紧地搂在一起。林志豪浑身散发出来的汗臭味简直赛过黄鼠狼，他说自己好不容易分到一个回川公务的机会，军车开到綦江，他赶了一天一夜山路才走到重庆。父亲要拉他去前排见父母和表姐，志豪不肯，要他悄悄去把如兰和孩子领到后面相见。正拉扯着，志豪忽然松开手，好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电流击中了。父亲一回头，看见表姐正像一尊瓷像一样愣愣地立在他们身后，怀里抱着小石头。

“如兰！”志豪话音刚落，如兰身体晃了晃，眼看就要跌坐在地上，慌得志豪连忙揽住她和孩子。一家三口就这样被一锅浓得化也化不开的胶水粘在一起了。父亲鼻子一酸，转过脸走到一边去.好让这家人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战争年代，什么样的生死大戏没有上演？什么样的悲欢离合不会发生？舞台上依然还在唱戏，唱的是八百年前的爱恨情仇，扮演四郎的小生唱得千回百转、死去活来，台下观众们跟着唏嘘抹泪，而在戏场边上的黑暗中，一出现实版的悲情戏剧也在悄悄上演。

眼看《四郎探母》就要唱完，父亲走过去对他们说：“要不要我去告诉姆妈一声？”

如兰抹一抹脸上的泪痕，难得地露出笑脸，但态度坚决地阻止父亲：“不用惊动大家，只要他回来我就满足了，办不办仪式都无所谓。等戏散场后你再告诉姨妈吧，就说我们一家人要单独在一起，不要替我们操心。”

志豪拍拍父亲的肩膀，表示就按如兰说的做。父亲瞅着他皮带上的手枪，恋恋不舍地问：“你回来住几天？”

志豪说：“哪来几天？明天就要返回，军令如山啊。”说着，满眼歉疚地看着如兰。

父亲回到家里，大家都已经先到了，保姆苏大嫂散场后没有找到小姐和孩子，正急得团团转。父亲赶紧把志豪如何连夜赶回来，一家人如何重逢团聚，如兰要他转告的话都讲了。不想，柳韵贤大怒：“都到跟前儿了都不来见我，以后我再也不管她的事了，她爱上哪上哪，讨饭也不关我的事……只是苦了那个孩子，谁知道会受什么罪呢？”说着说着就抹起眼泪来。

张松樵知道妻子刀子嘴豆腐心，连忙打圆场说：“好了好了，只要志豪回来就好。年轻人忙着团圆，你吃的么子醋啊？依我看，赶紧给他们补办一下，就咱们这些亲戚来凑一凑，也就对得起他们父母的在天之灵了。你放心，他们不会抱着孩子走的，哪有军官背着孩子上战场的道理？”

骂归骂，一家人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志豪回来就意味着如兰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次日天不亮柳韵贤就张罗起婚礼，指挥用人里里外外地布置起来了。

不料一整天如兰都音讯全无，把柳韵贤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直到太阳落山才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石头被寄放在江北某处，速派家人来接。第二天，孩子终于抱回家来，同时带回的还有一封信，是年轻夫妇留给姨妈姨父的。信纸上是如兰的娟秀字迹：姨父姨妈大人见字如晤： 志豪兰儿在此谢罪了！

如今您们就是如兰志豪的再生父母，女儿女婿给您们磕头！您们对如兰一家恩深如海，女儿女婿没齿不忘，容当图报。有道是“忠孝不能两全”，如今军队医护奇缺，如兰心怀深仇大恨，决定随夫从军。请不要责怪志豪，这是我的主张，相信天堂里的父母和小妹也会支持我的。

石头大名就叫“林武穆”，取岳武穆精忠报国之意。如果他的父母不幸为国捐躯，请姨妈姨父替小儿做主了。

如兰志豪泣拜！

×月×日

柳韵贤当场失声痛哭，抱着石头边哭边骂：“死丫头！昏了头啊？你要是死在外面，我么样给你父母交待呢？你哥哥当兵报仇，他是个男人，该有这样的血性，可你是个女伢子呀……”

表姐的毅然从军在父亲心中引发的震动不亚于一场海啸，他看不出外表柔弱的如兰表姐竞有如此勇气。

3

南方的天气说冷就冷，缙云山上的红叶还没有来得及让人好好欣赏，就像一群群无精打采的蝴蝶从树枝上翩翩飘落。随着一阵阵裹挟着浓重水汽的江风刮来，漫长难熬的一九四一年冬季就到来了。

士安表哥来信了！老爷子不在家，柳韵贤激动得腔调都变了。她不识字，所以一个劲催促儿子快念信。父亲撕开信封，拈出一张信纸飞快看过，却故意不念。姆妈着急地催促：“快说说，都写些什么？士安还好么？”

父亲告诉姆妈，士安要回重庆了。柳韵贤急切地问：“士安回来上坟么？不对，不是清明节，也不是忌日啊。么子公干？没说多长时间？”

父亲告诉姆妈，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但是姆妈已经自问自答开了：“他住哪家旅馆？不行，怎么也得让他回家来住。我叫苏大嫂赶快收拾出一间房子来。”自从姨妈一家遭难，姆妈对士安和如兰两个视如己出。

张松樵正好回家来吃晚饭，刚踏进家门，一阵尖厉的防空警报就响起来。他凝听一会儿说：“刚刚清静一阵子，么子又来了？”

自从夏天德国人进攻苏联后，日本飞机空袭重庆的次数大为减少，有时一两个星期都平安无事。柳韵贤气恼地望望天空，用湖北仙桃话骂道：“挨千刀的小儿（日）本！连吃饭都不让人安生！”

骂归骂，警报还是要跑的。不过这天日本飞机可能是来侦察，没过多久警报就解除了。饭桌上张松樵得知士安要回重庆的消息也很高兴，把饭碗一推说：“他们军队没有上前线么？这段时间报纸上也冒（没）得么子打仗的消息，倒要听他讲讲前线的战况。

姆妈嗔他一眼说：“你们男人就晓得前线前线，莫不是那个地方好玩得很？不过我倒是想起一桩事，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士安也老大不小二十几岁的人了，要是有个么子事，连个血脉都没有留下来，么子对得起他的娘老子？”说着说着又抹起眼泪来。

张松樵也觉得该趁士安回重庆把婚姻大事办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土安到底是楚家的独苗，不能眼睁睁看他绝了后。

柳韵贤说：“前些日子，石家姆妈来跟我唠叨，说他们家的静宜小姐在西安念大学，还是校花呢，家里正在给她物色婆家。”

张松樵点点头道：“石家小姐我倒是听说过，人长得标致，也聪明，就是眼光高些，不知肯不肯嫁给军人。”

柳韵贤不服气，提高嗓音说：“军人么样啦？士安配不上她么？还不是为国打仗，连这点爱国心都没有，不跟汉奸差不多啦！”

父亲心里暗暗好笑，姆妈终于替军人说话啦。柳韵贤一激动，连饭也顾不得吃，就开始张罗为士安找媳妇。这天晚上全家人都为士安回重庆的消息激动不安，但是心思却大相径庭：张松樵要谈国事，柳韵贤准备给侄儿提亲，父亲则埋藏着一个愿望。他的心似乎离第二百师更近了。他要趁表哥回来把这支王牌师的底摸清楚，万一什么时候去投奔表哥也说不定。

4

表哥士安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带着未婚妻罗霞。两个人手拉着手，亲热得好像一个人。两个长辈简直又惊又喜。

柳韵贤连声道：“哎呀呀老天爷，要是在大街上我肯定认不出来了！这伢咋就一点不像……从前了？”

士安道：“姨妈，要是我还像从前那样，您就要说，这伢咋还跟从前一样呢？饭都吃到哪里去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问士安情况，士安连忙趁机说：“这次能请准假，一是前线局势趋于平稳，估计短期不会有大的战事，就赶回来给父母上坟；二来嘛，也请长辈们做主，给你们添麻烦……”

父亲逞能地抢着说：“我知道，表哥要跟罗霞姐姐订婚。”

士安惊奇地说：“你怎么知道？”

父亲得意地说：“志豪说过，你们是天生一对。”

众人都乐了，连不苟言笑的张松樵也咧开嘴。士安大方地说：“我在此呈告各位长辈，我与罗霞小姐不是订婚，而是正式结婚。”

长辈们互相望望，然后都拿眼睛看张松樵。老爷子考虑了几秒钟，然后庄严地点点头，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张松樵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你刚才说前线局势平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日本人打不动了？”

士安说，自从苏德战事爆发，日本人并没有如预料那样向北进攻俄国，而是按兵不动。但是日本人到底在玩弄什么阴谋，是攻势疲软还是另有所图，眼下还无从得知。

张松樵又问：“报纸讲，有记者观察到，原先轰炸重庆的飞机大多是日本海军飞机，就是翅膀下面的膏药旗涂了个白底宽边的圆圈。现在都换成了陆军飞机，膏药旗只是一团红疤。你来分析分析，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名堂？”

父亲看见士安吸烟的手停住了，说：“有这回事么？我怎么不知道这方面的情报？”

张松樵道：“根据我的观察，报纸上讲的确有其事。”

士安解释说：“在日本军队里，海军地位最高，陆军其次，空军只能当配角，所以飞机都配属给海军和陆军作战。尤其海军，飞机数量多、质量好，但凡大战役都以海军飞机作为主力，陆军只有一些老式飞机，基本不足为惧。”

张松樵眼睛紧盯着士安追问：“换下海军飞机，是不是表明日本人战略进攻的重心有所转移？”言下之意，今后重庆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一些？

士安不得其解，如果日本军机忽然换防确有其事，那么肯定是个重要迹象。他认为两种可能性较大，一是表明日本人“以炸迫降”的战术并未奏效.所以换成力量较弱的陆军飞机，基本上只起威慑作用：另一种可能就是，敌人正在集中力量酝酿一场更大的军事行动。张松樵立刻紧张起来：“日本人会一举攻占重庆吗？”

士安连连摇头道：“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听说德国对苏俄开战前，保密工作滴水不漏。德国飞机都开始轰炸苏俄机场了，苏俄的军官还在开舞会呢。”

柳韵贤抗议道：“别老是打仗打仗的，说点轻松的事情好不好？”

张松樵连声答应，转向罗霞，很感兴趣地说：“冒昧动问罗小姐，你一个女孩子家，有多大力气，也要扛枪打仗？”

大家笑起来，只要有军人在场，老爷子三句话还是离不了打仗，就像他平时三句话离不了纺纱织布一样。不过，大家都对这个问题感兴趣。历来都是战争让女人走开，而现在这个忽然走进他们家门的新媳妇却是一个女军官。罗霞落落大方地回答：“军队也有不打仗的工作，比如医生、救护、通讯、后勤等等。我做机要工作。”

女眷们都松了一口气，不上前线就对了，否则一个女人举着枪到处杀人放火成何体统。但她们都不知道“机要工作”是什么意思。

士安连忙替罗霞回答：“就是做无线电收发报。我们第二百师，各团平时相隔几百公里，不管向上司汇报请示还是向下级发命令，都要经过无线电台联络传递。上次姨夫车队在滇缅公路发生那件事，后勤军供站发出的请示电报就是她第一个收到的。”

一屋子人顿时安静下来。大家都对这个新媳妇刮目相看，原来她做着这么重要的工作。这天晚上大家都兴犹未尽，直到夜深了才各自回屋睡觉。父亲听见老爷子发感慨说：“士安年轻有为，将来能成大事。”姆妈揶揄他：“你不是老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吗？”老爷子尴尬地说：“兵与兵不一样嘛，打败日本人还要靠士安他们。”

父亲在黑暗里听着，偷偷笑。

5

表哥的婚礼定在农历十月二十五，也就是公元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这之前大家分头忙活，两个新人也是早出晚归，父亲根本找不到机会跟表哥聊天。喧天的锣鼓敲起来，喜庆的唢呐吹起来，震耳的爆竹炸开来，在一片喜气洋洋的乐鼓声中.婚礼仪式开始了，父亲看见脱去军装的表哥身穿缎面藏青长袍，外套一件铜钱暗纹紫红马褂，头戴圆顶瓜皮小帽，只差一根小辫子就回到三十年前的晚清。新娘子罗霞则被众伴娘簇拥着，头上搭了一方大红喜色盖头，两人的手被一根红花绸带系着，由扮作媒人的亲友牵引进婚堂。父亲忽然感到兴味索然，漫无目的地离开家，朝着人流熙攘的窍角沱码头走去。

抗战前，窍角沱码头是一座货运码头：抗战爆发后，随着各省难民潮水般涌入重庆，货运码头就变成了南岸名副其实的都市棚户区。商贸集市也应运而生，吃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父亲常跟同学到这里来，因为这里有他们喜欢的西洋镜。

父亲一口气看了好几部，其中有一部是坦克打仗的。但是洋画片太短，还没看清是不是谢尔曼坦克就结束了。他想，等表哥结过婚，一定要抓紧时间跟他谈谈坦克战车的事。

不知不觉天色黑下来，父亲估计表哥的婚礼应该结束了，正欲转身回家，忽然耳边传来爆竹声，把他吓了一跳。远远看见有报童奔来，不住地往行人手中塞传单：“号外！号外！日本人……美国人……”一阵阵寒风把报童尖细的童音撕扯成断断续续的丝线。他连忙凑近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踮起脚尖去看他手中的《号外》，一行大字赫然写着“日本偷袭珍珠港！美国对日开战！”

这时又有报童跑过来，迎风扔下一张《号外》：“号外！号外！我国政府对轴心国宣战！”

大家赶快又捡起新的《号外》来看，果然是蒋委员长代表国民政府对德、意、日轴心国宣战。有人不解地说：“抗战都打了四年半了，如果从‘九一八’开始算，都十年了，怎么现在才宣战？”

金丝眼镜摇头晃脑地解释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从前我国实力弱不敢宣战，现在有美国人加盟，当然该理直气壮地宣战了。”

这时候大街上的人越聚越多，人人都知道了日本偷袭珍珠港和美国宣战的消息，父亲也跟着欢乐的游行人群走了好远，直到次日黎明才拖着一双疲惫的双腿回到家里。张松樵破例没有对儿子发怒，只是告诉他，新婚夫妇已经赶回部队去了。

“表哥说什么了吗？”父亲有些遗憾。

“他说，小日本快完蛋了。”接着又不忘补充一句，“士安还说，原来小鬼子把海军飞机藏起来，就是为了这一天。”

6

但是，中国人期待的大好形势并未随着美国宣战而出现，倒是一些令人沮丧的坏消息像寒潮一般频频袭来：什么日军占领安南（越南）全境，法军缴械投降啦：什么日军攻占马来西亚、新加坡和菲律宾，登陆香港，击毁盟军多少飞机，击沉多少军舰，俘虏多少万人啦，如此等等。好像在日军面前，英美盟军都变成了色厉内荏的纸老虎。张松樵照例每天让儿子读报纸。

这天，父亲刚拿起报纸，找到那段新闻标题的黑体字，还没念心就开始狂跳不止。外交部奉命发布公告，称应英国盟军邀请，国民政府决定派遣远征军出征缅甸，与盟军并肩作战。公告还罕见地公布了远征军的部队番号，排在第一名的就是机械化第二百师。

连最不关心时事的柳韵贤也听懂了这则新闻的内容，屋子里的人忽然都沉默下来。这意味着士安和如兰两对夫妇都要开赴前线作战了。

这天父亲上课老走神，他只关心各种同缅甸战事有关的消息，哪怕一个传闻他也刨根问底。博中学生大都有些家庭背景，比如同桌老庾的父亲在国防部任职，家里经常派吉普出来送老庾上学。司机一身黄军装，别着手枪，很威风的样子。他也没少对父亲吹嘘，连那些军长、师长都要来送礼巴结他爸爸呢。

这天放学，父亲看看没有汽车来接老庾，就讨好地问他想不想看电影，最新进口的美国片，还有飞机打仗的。老庾很感意外，因为从前都是自己巴结同桌，好抄作业，没想到太阳却从西边出来了。

当时一张电影票票价相当于半个月米钱。俩人从电影院出来，老庾拍拍父亲肩膀说：“说吧老邓，什么事儿？我知道你破费请客是有原因的，你照直说吧，只要我爹能办的，都包在我老庾身上。”

父亲也不兜圈子，直接把二百师出征缅甸的事情说了，请他打探消息。老庾撇撇嘴说：“就这么点事啊，我当你要帮谁走门子升官呢。”

第二天老庾就告诉他，可靠消息，远征军还在滇缅公路上待命呢。父亲有些不解，日本人都打进缅甸了，怎么还在路上待命呢？老庾胡乱摆弄着课本，说他爹只说英国人刁钻得很，生怕中国军队进去占了便宜。

父亲想起仰光码头那些堆积如山的军火武器，还有隆隆作响的谢尔曼坦克。他心乱如麻，连吃午饭都没了胃口。

7

终于，《扫荡报》上有了来自缅甸战场的消息，说是中国远征军取得大捷，标题是《中国远征军首战同古大捷》。这篇报道只有短短的一两百字，说机械化第二百师首战缅甸告捷，师长戴安澜将军如何临危不惧，歼灭日寇多少，缴获甚丰云云。

同古城位于缅甸中部平原，距离中缅边境已有数百公里，说明第二百师已经深入缅甸腹地，眼看就要逼近仰光城了。“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父亲心中的快乐顿如漫山遍野的花朵绽放。可这一轮的花还未开败，新的更加令人振奋的消息又传来了——美国飞机轰炸东京！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杜立德大轰炸”。

东京被轰炸在饱受日机轰炸之苦的重庆人心里会激起怎样的反响可想而知。学校一下子开了锅，同学们激动得嗷嗷乱叫，人人心头好像揣了一颗炸弹。日本人终于遭到了惩罚，连皇宫都挨了炸弹，他们兔子尾巴长不了了。男同学们甚至开始讨论攻打东京的方案，好像明天他们就要在东京湾登陆似的。

这时，几架敌机忽然从云层里钻出来。然而市区并没有响起防空警报，学生和市民误以为天空出现的是盟军的飞机，一场乐极生悲的惨剧由此酿成。随着炸弹呼啸着落下来，到处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柳韵贤得知博中被炸险些吓晕过去，她带了家人发疯似的四处寻找，终于在桥洞下面找到父亲的时候，他尚未从空袭的惊吓中清醒过来。柳韵贤看见儿子活着，一颗悬着的心放下。

这天家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儿子成了家中的主角。晚上屋里亮起灯光，张松榛、柳韵贤还是守在儿子床前不肯离开。父亲忽然对着天花板说：“我要去杀日本鬼子！”

姆妈见儿子终于有了话，赶紧说：“你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我就是要像士安那样上前线杀敌人。”

老爷子闻言脸色发黑，但是并没有开口斥骂他，而是转身走了。姆妈小声哄他说：“好儿子，你还小，这件事长大以后再说吧。”

第五章谁偷走了鲜花

1

一九四二年的春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天气陡然炎热起来，此时在抗战的大后方重庆，局面却越发严峻起来：各种商品几乎绝迹，汽油配给完全停止，连长江里的渡轮都停了航，改用木船摆渡。纱厂几百台汽车全都趴了窝，由于原棉供应不上，多半机器也不再转动，大部分工人只能回家等待开工通知。

来援的美国飞机与日本飞机进行过几次大规模的空战，日本人吃了不少苦头，现在他们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闯进重庆天空来了。这天，重庆各报头版无一例外都以《中途岛美军舰队大胜，日本舰队损失惨重》为题，报道美军在一个遥远的太平洋小岛取得的海战胜利。张松樵革草浏览一下内容，目光便停留在《扫荡报》末版一则不起眼的前线消息上：“述义，你快过来，给我念念这段！”

父亲看见这是一则来自怒江前线的战地新闻，标题为《怒江前线我军大捷，英勇反击歼敌×××》，记者以官样文章的口吻简略报道怒江前线我军如何英勇作战，将强行渡江的敌人赶回西岸云云。父亲看不出这则新闻有何特别之处，难道这场不起眼的小战斗竟比盟军痛歼日本舰队意义更大么？但是他看见爹爹的眼神变了形，悲哀地说：“孩子，我来考考你，怒江位置在哪里？”

第二百师军官林志豪立在戒备森严的怒江桥头迎接车队的那一幕立刻浮出脑海，父亲脱口而出：“怒江不就是滇缅公路经过的那条江么？我们车队是从畹町入境后第三天经过龙陵怒江桥头的。”

张松樵点点头说：“这就对了！你想想看，这则消息说怒江发生激战。它至少说明两个问题：第一，缅甸已经沦陷，滇缅公路被切断，否则日军不可能出现在我军后方的云南境内。第二，我十万远征大军哪里去了？我看这则消息透露的内容实在太可怕了。”

爹爹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无情地击碎了父亲满脑子的幻想，把严酷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当天父亲就跑去那家报馆询问，但是人家告诉他，前方记者是用电报发回的稿件，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一连多日，父亲都情绪低落、郁郁寡欢，只要有人一不当心提到远征军话题，他的眼里就饱含热泪。老庾注意到朋友的变化，说：“老邓你怎么了？失恋了么？”

父亲只好把事情的原委一一道出，没想到老庾满不在乎地说：“嗨，你这个瞎猫，有啥好郁闷的？问问我父亲不就知道了。”

父亲说：“你父亲要是不肯说怎么办？”

老庾拍拍胸脯，两肋插刀地说：“看我的，我有办法让他开口。”

老庾家租住在黄角垭一座深院大宅里，庭院清幽、花木葱茏，照壁上一个脸盆大的“福”字，金粉虽已脱落，但依然显出昔日大户人家有过的富贵气派。屋脊上站着许多马头牛首之类的陶俑鸟兽，俗称“站风水”，都是典型的川东民居建筑。庾家租住的是一套偏院，雇了一个保姆，一个男用人。老庾一进家门立刻变得蹑手蹑脚，神情也拘谨了许多。他们听见一个年轻女人在里屋拉开嗓子风急火燎地训人：“钱妈你咋搞的？娃儿吐奶了你都看不见？哦哦，顺儿乖呢，不哭不哭……再让我看见莫怪老娘不客气！”

不一会儿这个“老娘”便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长得十分光鲜，老庾规规矩矩地叫声“姨”。父亲恍然大悟，老庾平常总在学校磨磨蹭蹭不肯回家，原来他家里有个后娘。后娘见来了客人，表面倒也客气，叫用人来倒了茶水。不一会儿听见门外汽车响，后娘“噔噔”地赶出去迎接，他们也连忙站起身来等候。庾父是个体格魁梧的中年人，络腮胡，领章上挂着上校军衔。老庾赶紧做介绍，庾父点点头说：“你就是上次打听二百师的邓同学？”

父亲回答“是”。

老庾把邓同学拜托的事小心地说了，上校盯住父亲看了一会儿，语气沉重地说：“国家危亡之际，军人赴汤蹈火，也是职责所系啊……下周重庆各界要进行公祭，你会听到一些有关二百师的消息。”

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公祭……谁？”

上校嘴里吐出“戴安澜”三个字，然后扔下他们回里屋换衣服去了。

父亲好像挨了一个炸雷：戴师长战死了，等于第二百师也完了，那么士安表哥、如兰表姐他们呢，是不是也都战死了，葬身异国再也回不来了？这个可怕的消息简直要把他击垮了。

老庾送他出门来的时候悄悄说，他很讨厌那个贱货，仗着生个小儿子，老在背地里说他的坏话。父亲听他骂后娘“贱货”，知道他们关系不和，但是他的心头好像压了一座大山，远比任何家长里短沉重。

2

重庆各界公祭戴安澜将军的仪式在磁器口举行，会场外面的街道戒了严，听说多位政要和军界高官会莅临会场，自发赶来悼念的市民被挡在了会场外面。父亲当然也无从打探到消息，只好眼巴巴地在会场外面逛来逛去。公祭尚未结束，一架敌机忽然窜至重庆上空，还好没有投弹扫射，只是扔下一些花花绿绿的传单就飞走了。传单都是有关缅甸战场的宣传，比如“我大日本皇军战果赫赫，全歼支那王牌第二百师，击毙师长戴安澜以下数千人”，比如“皇军俘虏新三十八师副师长齐学启及官兵千余众”，还附有被俘齐将军的照片。

父亲悄悄把传单藏在身上带回家，张松樵看过后身子僵在椅子上，半天没言语。老爷子经过多方打听，得到了一些有关缅甸战场的消息：远征军主力并没有被消灭，一部分撤退去了印度，还有一部分仍在缅北野人山坚持。父亲听了，沉默着坐在一边。张松樵蓦然发现，不满十七岁的儿子已经高出自己一头了，嘴唇上也已经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软髭。

张松樵用少有的和蔼口吻说：“述义，你跟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是一张卷起来的军用地图。“你来看，这是当前的战争形势。黑色代表沦陷区，绿色是大后方，红色区域表明敌我正在争夺。”张松樵指着地图对儿子解说道，“日本袭击珍珠港，攻占南洋各国，继而三面包围中国。原本以为美国宣战，中国就有救了，没想到如今日本人占领缅甸和滇西，切断滇缅公路，封锁重庆通往外部的唯一通道，就等于把最后一根绞索套在中国脖子上。一旦日军渡过怒江兵临城下，大后方将不复存在。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啊？”

父亲望着地图上三面受敌的形势和爹爹苍老忧戚的脸，忽然有了种挺身而出为父亲分忧的冲动：“如果重庆沦陷，爹爹工厂怎么办呢？”

张松樵无奈地摇摇头：“如果重庆沦陷，我的工厂再也不能像上次那样来个千里川江大搬迁，且不说没有足够的交通工具、没有汽油，关键是无处可去！现有这些机器运到哪里去安家呢？沙漠戈壁吗？还不是等于一堆废铁！”

“有么法子不让敌人打进来？”

张松樵语重心长道：“你得好好念书，学好本事，将来开工厂、办实业，实业发达了才会有资金，才能开矿山，办炼铁厂、炼钢厂，造出许多飞机、大炮。国家强大了，敌人才不敢任意欺负我们。”

谁知儿子并不认同老子开出的救国药方，反驳道：“日本人打到家门口，念书能挡住日本人吗？只有打胜仗才能救国！”

张松樵瞪了父亲一眼，生气地训斥道：“闭嘴！你小小年纪懂什么？只有好好念书才是正道，什么救国救亡，统统都是空话！如果学生都不念书，中国岂不成了文盲国？”接着他放缓语气，指着工厂的方向说：“那才是你将来该做的事。儿子你听着，等你中学毕业就给我到美国留学去。我还能有几天指望？将来工厂还不得靠你？你不好好念书怎么行？”

明明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抗战重于念书，行动重于口号，这是人人都懂的道理，难道爹爹不明白？父亲小声嘟哝道：“士安、志豪，还有如兰和罗霞不都是中学生吗？他们能上前线，我为么子不能？”

张松樵勃然大怒，顿着拐杖警告说：“士安本来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一上前线就给毁了，连个音讯都没有。虽说忠孝不能两全，可他一死，楚家就断了后，他对得起死去的父母家人吗？”

父亲看见爹爹说到痛心疾首处，眼眶都红了，只好软弱无力地争辩说：“士安是光荣的，您从前说过，有士安这样的军人，抗战就有希望了。”

张松樵疾言厉色：“什么狗屁光荣……不值！第二百师还不是给人家连锅端了，顶什么用？中国有的是人，可是士安爹妈就只有他一个儿子！如果他爹妈活着，会同意儿子放着书不念去当兵吗？”

一阵绝望的潮水漫上父亲心头，他没有想到爹爹反复无常、蛮不讲理。空气立刻冷下来，令父子俩都感到不自在。张松樵不由得仰天长叹：“都说知子莫如父，可是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你到底像谁呢？孽障！”他恨恨地一跺脚，父亲赶紧转身走了。

3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本人没有兵临城下，前线战局也没有明显恶化，但是表哥、表姐还是音讯全无。父亲每天依然上学、放学，渐渐就把与爹爹的不愉快谈话扔在脑后。这天放学回家，半路下起滂沱大雨，他没有带雨伞，只好躲进一家行商歇脚的骡马小店避雨。远远看见一个穿黄军装的伤兵拄着拐杖从坡下走来，大雨泼浇也不在意，只顾一瘸一拐地赶路。等到走近了，父亲不由失声叫道：“志豪——林志豪！”

他忙把志豪拉进小店，向店主要了干毛巾擦去雨水、汗水，然后两人面对面坐下来。眼前的志豪衣衫褴褛、目光黯淡，全无怒江桥头那种一夫当关的豪迈气概了。父亲急切地问：“你受伤了？严不严重？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吗？快告诉我，士安呢？还有如兰姐姐、罗霞嫂子呢？他们在哪里？”

志豪沉重地摇摇头，无言以对。父亲的心像条漏水的小船一样直往下沉，他摇动志豪的胳膊说：“你为什么不说话？千万别告诉我他们都死了，我不信！”

接着父亲的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往外涌。志豪好像被父亲的眼泪惊醒了，拍拍父亲肩膀，吩咐店老板说：“给我拿瓶酒来，我要借你的地方说说话……还有什么吃的也只管拿些来。”

志豪用牙齿咬开酒瓶盖，咕咚咕咚把两只土碗斟满，大声对父亲说：“述义，我是要告诉你这些事的！不管有天大的不幸都得扛住！不是说‘自古人生谁无死’吗？先把这碗酒喝下去。军人上了战场就得将生死置之度外，哭什么哭！就算他们都牺牲了也不许哭，要学会把仇恨埋在心里，总有一天我们要用胜利来雪耻的！”

两只酒碗统统见了底，父亲听见酒精汩汩地流淌进血管。他用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粗哑声音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志豪点点头道：“其实我已经回答过了。队伍接到命令分散突围，全走散了，连我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父亲似乎又看见一线微弱希望：“第二百师真的被敌人打垮了？”

志豪的目光又黯淡下去，只管默默地喝酒。父亲又问：“报纸上讲，你们首战同古亦获大胜，这该是真的吧？可是后来究竟怎么了，连戴师长都被敌人打死了？”

志豪的脸被酒精烧成了砖红色，喃喃地说：“述义你知道，被子弹打中只是皮肉的疼痛，可是失败更像一把捅进心里的刀子，只要你活着，就不得不每天撕开伤口来忍受疼痛。同古之战，我二百师的坦克、大炮还在腊戍火车站待运，根本没用上。敌人来势凶猛，天上有飞机，地面有坦克，但我军官兵以旺盛的斗志迎击敌人，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这就是那些随军记者一开始报出同古大捷的原因。但是敌人援军赶来，二百师孤军作战……若不是士安奉命突围报信，又带领援军赶来解围，同古小城很可能已经成为二百师的葬身之地了。

“随后形势更加恶化，侧翼的英国盟军只顾自己撤往印度，原本制订好的战役计划临时取消。命令朝令夕改，部队疲于奔命，加上不熟悉缅甸地形，与当地人语言不通，结果日本人轻而易举地利用盟军之间的矛盾穿插到我军背后，抢占了国门畹町和滇缅公路，阻断我十万大军的回国道路。第二百师始终担任后卫掩护，多次遭到敌人截击包围，最终队伍被打垮，戴师长中弹身亡，仅有少数官兵抬着师长遗体翻山越岭，历经艰辛才从小路回到国内来。我就是这少数侥幸生还的官兵之一。”

“你最后见到士安是什么时候？”

志豪摇摇头说：“我们在大撤退时匆匆见过一面，那时他刚好奉命去另一支部队执行联络任务。他还曾提醒我情况不妙，缅甸恐怕不保。没想到几天后就被他一语成谶。”

父亲难过地说：“还有……如兰姐姐、罗霞嫂子呢？”

军人的头颅垂下来，像一面垂落的战旗。父亲听见他嗓音嘶哑地说：“罗霞在师部通讯处，如兰在野战医院，但是日军切断退路后大家就失去联络了。各种说法都有，有的队伍去了印度，有的被困缅北野人山，被俘受伤的也不在少数，当然更多的人是战至最后一枪一弹，英勇阵亡。”

父亲一仰头把碗里的酒全都倒进喉咙里，挤出一种干涩的声音说：“她们会被……日本鬼子俘虏吗？”

这个问号比刀子还锋利，志豪的眼睛像狼一样红起来，大手把酒碗狠狠一捏，那只碗立刻像鸡蛋壳那样碎了。他忽然呜呜地大哭起来，嚷道：“日本鬼子是人吗？畜生……啊！”头一仰就醉倒在地上。

父亲本想伸手去扶起他来，没想到眼前一恍惚也跌倒在地上，晃晃悠悠地云游四海去了……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店老板告诉他，军官先生已经走了，留了一张字条给他：兄弟，本想看一眼儿子再去收容站报到，但是我临时改变了主意。以我现在的样子是没有资格去见儿子和养育儿子的亲人们的，我的儿子也决不能以他的军人父亲为耻。一个失败的军人是不应该回家的，他宁可战死沙场！

志豪即日

父亲愣愣地望着窗外，中国的王牌之师都覆灭了，往后抗战就没有指望了么？他把纸条折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里，暗暗决定将昨晚的事永远封存心底，不对任何人提及，除非打败日本人的那一天到来。

第六章上帝死了吗

1

闷墩自从进了汽车队，每天下班都到南山一心寺悄悄拜师习武，因为体力劳动和习武的缘故，二头肌和胸肌都像发面馒头一样鼓起来。老庾原来只佩服闷墩的水性，后来听说闷墩不仅会开汽车，而且功夫了得，几个壮汉近不了身，就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秋季开学，父亲顺利升入高中二年级。班上一下子增加了许多新面孔。这些外来插班生年龄都比他大，有的看上去有二十几岁，一上课就打瞌睡，老师提问一问三不知。老庾悄悄告诉父亲，这些插班生不是沦陷区逃来的，而是本地为逃避服兵役才来上中学的。

随着缙云山上的黄叶渐渐飘零，北方南下的冷空气一阵紧似一阵，中国前线的局势陷入胶着状态，据说敌我正在进行拉锯战。张松樵终于如愿以偿地弄到一部美国收音机，现在他除了收听时事广播还要研究地图，俨然变成了半个战略家。

这天傍晚老爷子在饭桌上告诉儿子，美国盟军在南太平洋上展开反攻，已经击沉日军各型舰只三十余艘，击毁作战飞机数百架。正说着，沉寂的天空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马达轰鸣，父亲跑出门来朝天空张望，认出机翼宽大的是美国的轰炸机，像孕妇一样挺着大肚子的是运输机，像鹞子一样动作灵巧、上下翻飞的是护航战斗机。这些美国飞机绕着重庆机场来来回回地转圈子，然后依照顺序一架跟一架落下去。

次日重庆各家报馆登出消息称，美军飞机已经成功开辟一条从印度通往中国的“驼峰航线”，空运量是从前滇缅公路的三倍多。

父亲问道：“为什么叫‘驼峰航线’？是因为有一座叫‘驼峰’的山峰么？”

张松樵说：“不是。因为这条航线要经过被视为空中禁区的喜马拉雅山脉，还要经过许多海拔高高低低的山脉，整个航线形似驼峰，因而得名。”

父子俩探讨得热烈，柳韵贤却被触动心事，叹口气说：“大半年了，士安、如兰他们一点消息也没有。”

父亲赶紧埋下头，不敢看姆妈的眼睛。张松樵安慰说：“战争期间，哪能那么方便？再说有美英盟军参战，战况肯定会好转起来。今天听广播，美国飞机又轰炸了日本四岛，小日本也尝到了挨炸弹的滋味。现在好消息是越来越多了。”

听老爷子这么说，柳韵贤也高兴起来，说，昨天去瓷器口黑市，美国货一下子多起来，基本上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吃的、用的、穿的，甚至还有军品卖，听说都是从印度空运过来的。“现在好了，咱们小石头又能喝上美国克宁奶粉了。”

父亲也高兴起来，说：“听说厂里的雪佛莱又要开动了？”

张松樵惊讶地看儿子一眼说：“你的消息么子这么灵通？”

儿子得意地说：“都说黑市上美国车的零配件又能买到了，汽油也开始配给，我看见老冒在那儿试车了。”

下午父亲放了学，迫不及待地往厂里跑，想亲眼看看闷墩试车。这时一辆吉普车从后面超过他，然后停靠在前面。一个军人从车上下来，身穿美式咔叽呢军装，头戴大檐军帽，戴着墨镜，斜倚在车旁微笑着注视他。自从驼峰航线开通以来，重庆大街上的吉普车和军车明显多起来，父亲早就见怪不怪了。但这个人一直看着他微笑——正是他日夜思念的表哥楚士安。

表哥见他站着发呆，就招招手说：“发什么愣，不认识啦？”

2

这是一九四二年深秋的傍晚，山城重庆的天空飘荡着一团团破絮般的碎云，一只洇血的落日斜斜地挂在朝天门码头的船桅上，好像一盏燃烧殆尽的红灯笼。父亲上了表哥的车，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话要跟表哥说，也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却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赶快把志豪回来的事同表哥讲了。士安喜出望外：“志豪到底突围了，这是今天最让我高兴的消息。”

“你们不是都在二百师吗？还有如兰表姐、罗霞嫂子、诗人眼镜、河马他们呢，难道你们都失去联系了吗？”

士安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吉普车开得飞快，不一会儿就离开市区上了一条曲曲弯弯的山路。士安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发出愤怒粗野的咆哮，耳边传来呼呼风响，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悬崖峭壁在他们眼前一闪而过。过了没多久，士安停下车说：“下去看看吧，你的脚下就是歌乐山主峰。整座重庆都在你的脚下。”

山顶上风很大，所有的高山都匍匐在他们面前，就连那一轮夕阳也被踩在了脚下。极目远眺，波澜壮阔的长江像条黄金带子挂在天边，陪都重庆只是烟云笼罩下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

士安点燃一支香烟，说：“我来一一回答你的问题吧。诗人和河马都在同古之战中阵亡了。他们都英勇地战死在敌人的坦克炮火下，因为战斗打响的时候第二百师的反坦克炮还在腊戍火车站待运。同古之战开局顺利，如果我军主力坚决压上，会同英军两面夹击，原本是有可能一举击溃敌人、收复仰光的。”

父亲着急地追问：“后来究竟怎么了？为什么没能收复仰光？”

士安变得悲愤起来：“同古之战打了十多天，我军主力始终疑虑重重，按兵不动。当敌人的援军从千里之外的新加坡星夜兼程地赶到后，一切战机都从我军手中溜走了。这时同古已经变成了一座孤城，第二百师遭到敌人团团包围，通讯联络中断，眼看陷入绝境。戴师长派我突围求援。自我追随将军，就深知他是个勇猛无畏、视死如归的铁血军人，但是这天将军的脸上都是悲愤和忧伤，他的话至今还令我心碎。将军说：‘去告诉后方那些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第二百师九千官兵就是全部壮烈殉国，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啊。’“等我突围成功赶到后方，看见主力部队还在三百公里外的曼德勒集中待命，这才知道总部并没有下定决心反攻。我急了，冲进总司令部，跪下来大哭说：‘求求长官赶快下令进攻吧，不然我二百师官兵死不瞑目啊！’“总司令眼里也噙着泪花，说：‘你不知道，如今我军身在异国，处处身不由己啊。’“我很奇怪，壮起胆子反问：‘您身为总司令，手握军权，进攻还是撤退，还不是您一句话吗？’“总司令摇摇头，背过身去没有说话。后来我从参谋那里才得知，原来远征军早已经做好了大举进攻的准备，但是西线的英军却不肯配合，他们只需要中国军队单独进攻，因为中国军队进攻可以掩护他们撤退。几次协调会都不欢而散，英国人随后放出话来，滇缅公路是你们中国人的生命线，当然该由你们保卫.难道要大不列颠士兵去为你们亚洲人流血吗？总部只好派出新二十二师前往同古接应，打开一个缺口把戴将军和残余官兵救援出来。此战不仅令我二百师元气大伤，而且大好局面已经丧失殆尽。

“日本人并不因为盟军的矛盾而放慢进攻步伐，不久总部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英国人继续后撤放弃多处阵地，把我军侧翼暴露给日本人。狡猾的日本人似乎嗅出了盟军间不和的气味，他们利用盟军战线的裂痕忽然发起致命攻击，长驱直入地抢占腊戍、畹町，切断我远征军回国退路，至此缅甸败局已定。可以这么说，缅甸沦陷就是中英盟军首次合作不默契的牺牲品。”

父亲听得揪心，愤愤地嚷道：“这些自私自利的英国佬！难道缅甸沦陷、中国军队失败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吗？”

表哥说：“原先我也这样想，认为英国人的自私自利葬送了胜利的希望。有一段时间，许多人对英国人的怨恨甚至大过对敌人的仇恨。但是后来我改变了看法。”

“现在你是什么看法？”

士安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没有马上回答。父亲望着士安半明半暗的脸，觉得表哥比从前多了几分深沉和神秘。于是他换了另一个话题说：“快告诉我，你是怎样脱险，又怎样幸运地逃出缅甸的？”

时间暂时凝固了，只听见纸烟燃烧的咝咝声。

3

“你知道，戴师长是我崇敬的老长官。他赤胆忠心、英勇抗日，最终捐躯沙场。如果我没有奉命执行那次特殊的联络任务，可以肯定我会追随戴师长突围，如今是死是活就不得而知了，也许只是异国他乡山沟里的一具无名死尸罢了。”士安的声音听上去疲惫而苍凉。

“就在远征军争相突围回国之时，侦察兵报告，侧翼有支中国部队正在离开中央公路向相反方向运动。第二百师是全军的后卫，戴师长怀疑他们走错了路，或者未接到总部突围命令，就派我去追赶，要求他们掉头北进回国。

“等我好容易追上这支队伍，才得知他们是后续入缅的新三十八师。这支部队原先是隶属财政部的缉私警察部队，是一支非正规军，师长孙立人是个美国军校毕业的留洋派。但是呈现在我面前的阵势却令人吃惊，这支前警察部队建制完整、斗志高昂，侦察兵驾驶摩托车，搜索连摆出战斗队形开路。孙师长挎着望远镜，站在一辆吉普车上查看地图。我感觉他们根本不像撤退突围，倒像乘胜追击。我向孙师长传达总部向北突围的命令，没想到他只回答知道了，并不下令改变行进方向。于是我明白了，他们并非走错路或者不知情，而是有意违抗军令！我很愤怒，再次重申这是来自重庆的最高命令，所有队伍必须北进突围回国。

“孙将军皱起眉头，跳下车来对我说：‘上尉，请回去报告戴师长，远征军长官部有命令分头突围，作为师长我有权决定队伍的行动方向。’我大声争辩说：‘请问长官，重庆大本营大还是长官部大？长官部大还是长官您大？您到底服不服从命令？’他看我一眼，淡淡地说：‘中国有句古话，“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你知道吗？大本营根本不了解这里的战况，敌人已经封锁国门，北进突围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一定要羊入虎口呢？’我还是不改初衷：‘长官，我提醒您，您正在违反最高军令，请您必须改道回国！否则我就挡在路上让汽车轮子从身上碾过去。’“孙师长看上去身体单薄瘦弱，全不如戴师长那般高大威猛。他操南方口音，听起来像个软绵绵的教书先生，缺少震撼人心的雷霆之力。我之所以态度强硬、绝不退让，是因为我代表‘中央军王牌’第二百师，而他们算什么呢？只是一支前缉私警察队伍而已。

“正在这时，前方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侦察兵报告说搜索连与敌人遭遇，通往温佐的道路已经被敌人封锁了。我看见孙师长脸色大变，命令各团营全速攻击前进，不惜任何代价通过温佐路口。我赶紧劝说道：‘长官，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请不要再一意孤行了！’孙师长瞪我一眼，目光喷火，于是我心一横拦住汽车不让开动。孙师长勃然大怒，命令卫士把我捆起来扔在车后座上。‘这是一场生死之战你知不知道？狭路相逢勇者胜！等打完仗再放你走。’说完他戴上钢盔帽，拎起一只美国冲锋枪，头也不回地登车前进。

“我被软禁起来，心有不甘地躺在汽车后座上.被迫做了一回袖手旁观的看客。遭遇战打响了，这真是一场天昏地暗的硬仗，整整一师官兵紧随他们的师长奋勇冲锋，炮声隆隆，枪声嗒嗒，数千条喉咙一齐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后来查明，温佐之敌为日军精锐的第三十三师团主力联队，人数与新三十八师相当。按说，即使第二百师要击败日军也要出动三倍于敌的优势兵力。可是这天不同，这支前警察部队表现出来的斗志是如此高昂，没有一个士兵贪生怕死，每个人都勇猛无畏地扑向敌人。我看见一个少尉排长硬是把敌人打红的机枪从掩体里拖出来，双手已经变成了黑糊糊的焦炭……“孙师长说得对，狭路相逢勇者胜，置之死地而后生。敌人的战线被强行撕开一个缺口，他们抓住这个宝贵时机突围成功，几天之后便安全抵达印度边境，伤亡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十。此时被裹挟到印度的我就是要返回第二百师也有心无力了。

“在印度休整期间，陆续传来有关第二百师被敌人击溃的消息。后来盟军情报证实，我远征军主力第五军丢弃装备，被迫遁人无路可走的缅北野人山，长官部联络中断，总司令下落不明。十万雄师远征异域，壮志未酬，转眼间变成了一场噩梦。”

表哥猛烈地吸着烟，寂静的夜色里，他的粗重喘息好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来的。

“我常常想，大本营为什么要命令远征军不惜代价北进回国而不是转往印度呢？说明他们不信任英国盟军。盟军不团结是缅甸失利的主要根源。孙师长冒着抗命风险果断西进，不仅挽救了全师官兵的生命，也为今后反攻缅甸保存了一支建制完整的中国军队。事实证明他在危急关头的行动是正确的。当我明白自己无意中被迫走上了一条正确的道路后，我无比感激孙师长，是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因此当再次见到他时，我毫不犹豫地说，请让我留下来，我愿意追随您一道上战场，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在印度那些日子里，我天天都在打听罗霞和如兰的消息。每当有幸存者走出野人山抵达印缅边境，我都要想尽办法询问，但是得到的只有失望。有人告诉我，如兰所在的野战医院在东枝以北遭遇敌人，医护人员生死不明。罗霞本来是跟随师部转移的，也在缅北遭到敌人包围，戴师长负伤阵亡，大批官兵被俘。我设想过任何可能的结果，但又不敢去想任何一种可能的结果。”

父亲不由得心如刀绞。山风习习，秋凉如水，一轮银盘样的圆月从山背后爬上来，渐渐就挂在了老黄桷树梢上。父亲只得转移话题说：“你还没有告诉我，现在对盟军是什么看法？”

士安沉吟一下说：“这个问题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的，但是我告诉你一句孙师长说过的话。他说，英国人不信任中国军队，卑鄙地把中国军队当后卫，这是事实，但是这种内斗局面并非不能改变，因为盟军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在缅甸仁安羌，日军包围了八千英军，英军不得已向远征军求救，孙师长亲率队伍猛攻，替英军解了围，为此英军态度有很大转变。你看，现在盟军飞机每天将各种物资从印度空运到中国，说明英美也在重新认识中国战场的重要性。”

天色已晚，下山的时候士安把车开得飞快，到厂门口时他对父亲说：“我不下车了，你自己回去吧。”

父亲惊讶地说：“你不去看看小石头吗？他可是经常念叨舅舅的。还有我爹爹、姆妈，他们蛮想你的。”

士安语气淡淡地说：“想想看，我能去见他们吗？如果他们问起如兰、罗霞来，小石头问起他妈妈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该怎么回答？”

父亲满怀希望说：“我还能见到你吗？我还有好多事没有来得及跟你讲呢。”

士安摇头道：“我明天就随盟军飞机返回印度，大本营已经决定利用驼峰航线输送兵员，在印度重建一支中国远征军。”

士安的话令父亲心头一震，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士安看穿了父亲的心思，警告说：“你别胡思乱想，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不好好念书，将来抗战胜利了谁来搞建设？你爹爹的工厂还等着你接班呢。”

4

此后几天，父亲精神恍惚、魂不守舍，连他最感兴趣的数学课，也提不起兴趣，老师提问他也答非所问。人在教室，一颗心却不知道在哪里梦游。但是只要天空中飞机马达一响，他的头脑立刻就清醒过来，好像那些大铁鸟牵着他的魂一样。他常常举着头，想象这些飞机漫长的航迹连接着喜马拉雅山麓的另一端，在一个古称“毒身（即印度）”的南亚国家，他敬爱的表哥士安正在重新投入战斗，而一支全新的中国大军正在像钢铁洪流一样悄悄集结起来。

恰巧，老庾一脸神秘地把他拉到教室外面说：“哥们儿，我要跟学校拜拜了。”

父亲吃了一惊：“你要离开重庆吗？上哪儿去？”

老庾压抑不住得意的声音说：“出国。到外国逛逛去。”

父亲很意外：“去……留学吗？”

“这破书我早他妈的念腻了，还喝什么洋尿水？告诉你，我要去当兵。”

“当兵？别瞎扯了，你老子舍得送你上战场？”

老庾恨道：“我家那个狐狸精一直想把我赶走，我爹就说，儿子，我看你也不是念书的料，干脆当兵得了。在中国，手握兵权比做什么事都吃香。”

父亲问他：“那你去考中央军校得了，出什么国啊？”

老庾一脸兴奋地说：“只告诉你一个人啊——美国人要在印度武装中国军队，大本营都批准了。嚯，那可是真正的美式装备，飞机大炮，坦克战车，就是与英美盟军相比也毫不逊色。我爹说了，机会不能错过，赶早吃肉，赶迟吃屁。”

父亲觉得有只大手捉住了自己到处游荡的魂儿.一下子把它按回自己的胸膛里了。他紧盯着老庾，喉咙里挤出一种陌生的声音说：“你是说，要去……印度吗？”

老庾调侃地说：“老邓你没事儿吧，这么舍不得我走？”

父亲这才发现自己反应过度，吓着同学了，于是他平静一下自己，拉着老庾的手说：“快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中美两国政府达成协议，决定在印度组建一支接受盟军领导的中国远征军，利用驼峰航线的返航飞机将中国新兵运往印度，在那里接收美式装备，重新打通中印缅国际交通线。征兵工作即将开始，优先招募一批懂英语、有文化的大中学生。

父亲听完，有种如释重负、迎风飞扬的感觉，迫不及待把自己也要去印度当兵的想法对老庾讲了。老庾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嚷道：“你疯啦！你老子那么多工厂，那么多钱，你用得完吗？用得着上军队混么？再说你家里又没有后妈。”

父亲不想跟他多解释，只盯着老庾问：“这个忙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老庾的脸皱成一团，苦恼地说：“想当兵还不容易，让我爹给兵役署打个招呼就行了，再说以后还要公开招募，有什么不成？咱还巴不得多个朋友照应呢。可是话说回来，你父母让不让走可不敢说。我不信你娘、老子守着万贯家财，还会放儿子去印度打仗！”

老庾说的没错，父母肯定不会放自己去印度当兵的。一想到爹爹的威严神情和姆妈的泪眼，他的脑袋就乱哄哄地理不出头绪来。

这天放学回家，张松樵立刻注意到儿子情绪异常，便要问个究竟。父亲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让爹爹狠狠责罚自己，惩罚自己的不孝，也许只有爹爹的惩罚才能让心中的苦闷和烦恼减轻一些。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告诉爹爹，自己下江水里游泳了，险些没叫弹子矶的大漩涡卷走。张松樵当场脸就白了，儿根胡须一翘一翘的，二话不说抓起拐杖就打。这天儿子却不跑，也不叫饶，直挺挺地迎着老子的拐杖。

忽然“咔嚓”一声，拐杖断了，儿子头上流出小溪一样的鲜血来，可是他还是原地站着一声不吭。张松樵气得浑身哆嗦。老子打儿子，向来雷声大、雨点小，“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儿子服软告饶或者拔腿就跑，老子也绝不会穷追猛打，要的就是一个警告和数训、可是今天儿子仿佛变了一个人，公然与老子对抗。张松樵骑虎难下，只好哆嗦着手去找棍子。恰好墙角有一把花工锄头，他抓起来就朝儿子头上抡去。恰好这时柳韵贤赶到，张松樵借坡下驴，扔掉锄头转身走了。

作为儿子，父亲正在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和感情裂变。他对父母和亲人抱有深深的爱和歉疚，他知道自己将要违背父母的意志，极大地伤害他们的情感，他觉得用什么方式向父母赎罪都远远不够，别说挨几下打，流一点儿血了。

5

这天放学，他和老庾一道沿江边马路步行。快过新年了，去印度的事还没有消息。北风正刮得紧，两人都缩着头，手拢在袖子里走得没精打采。

转过街头，闷墩的汽车正好迎面开来。老庾在驾驶室坐舒服了说：“就你一个人哇，你师父没出车？”

“师父胃疼，起不了床。”门墩少有的兴奋，“你们看见没有，拉了满满两吨皮棉呢。”

快到厂门口了，路边站着个穿红衣服的少女朝汽车招手，闷墩赶紧熄了火，拔了钥匙揣进兜里，然后才下车同少女说话。少女显见得对闷墩十分亲热，眼神热辣辣的，两个好看的小酒窝盛满了蜜水。闷墩一个劲儿地对她解释，又指指车上，少女显出很失望的样子。父亲很郁闷，拉着老庾就要下车，闷墩连忙拖住他们说：“别走啊，天气真冷，我请你俩喝那啥玩意儿去——对了，美国洋啤酒。”

老庾翻着白眼说：“美国洋啤酒？那可是很贵的东西噢。”

闷墩拍拍口袋说：“啥贵不贵的！咱有钱，加班费涨了两倍，喝得起！”

父亲知道，随着美国飞机掌握制空权，工厂现在一片红火。工人加班加点连轴转。生产一上马，奖金自然看涨，裕华纱厂的员工个个都跟小财主似的。而驼峰航线开通的直接效果就是黑市大繁荣，不论吃的、穿的、用的都能通过黑市买到，而且一律都是美国货，现在连闷墩都敢开口请朋友喝美围洋啤酒，可见形势今非昔比。

三个人来到饭馆里坐定，闷墩先点了一盘卤猪耳朵，一碟油炸花生米。父亲一看就笑了，调侃道：“哎呀，你师父一辈子就点这两样菜，现在徒弟也学会了，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啊！”

闷墩脸红了，憨厚地笑着说：“你们点，你们点。”

父亲叫了一道红油麻婆豆腐，一盘回锅肉，老庾点了一条红烧松鼠鱼。洋啤酒上来，是那种铁罐装的美国货，可是饭馆却没有罐头刀，店主找来一把厨师剔肉的尖刀，旁边一群穿长袍马褂的食客瞪着眼睛看他们怎样对付这洋玩意儿。老庾和闷墩没喝过啤酒.这时候只有父亲出马。他把刀尖轻插进罐顶，小心地沿着边缘旋开一条口子，然后把金黄色的液体倒进粗瓷碗里。老庾也赶紧学着他的样子，在铁盖子上凿开一条口子，只是用力过猛，一股蓬勃的泡沫冷不防喷出来，溅了满脸满身。马褂们见状个个幸灾乐祸，笑得抽了筋。

啤酒到底不比白酒，不经喝，还不见酒力。闷墩连连说：“这洋货味道咋跟马尿差不多，还贼贵。不好不好！”

父亲知道他心疼钱，就向店主要了一瓶泸州老窖，三个人这才正式喝起来。闷墩吱儿吱儿地啜了几口，脸上有了一丝红亮亮的酒色。父亲偏着脑袋问闷墩：“刚才那红衣女孩儿是你什么人？”

闷墩一下子脸红了，连连说没啥没啥，一个熟人。父亲和老庾对视一眼，更加觉得有鬼。老庾挤眉弄眼地说：“我看不像嘛，怕是找的媳妇吧？”

闷墩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父亲将一盒香烟扔到桌子上，三人都点上。老庾就开始盘问女孩儿叫啥名字，住哪里，多大年纪。闷墩低着头只管不吭声。父亲问他是不是本厂的，他看了父亲一眼，很不情愿地回答说是师父家的，叫喜妹。父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有心招徒弟入赘啊。大家说笑了一阵，闷墩忽然问父亲道：“小哥子遇上啥不高兴的事吗？”

父亲很惊讶，看不出闷墩这样心细，能体察出他心里有事。他没准备跟他们讲，可刚一张嘴，心里的话就全出来了。没想到，还没等他讲完，闷墩竟哭了，坚决地说：“小哥子、老庾，我要跟你们一起去印度当兵！”

“不行，你好不容易就要学徒满师了，这可是一份人人羡慕的好工作！”父亲第一个反对。

闷墩瓮声瓮气地说：“小哥子，你别忘了，我家七口人都死在鬼子的炸弹之下。告诉你们吧，你们别以为我会好了伤疤忘了疼，这种血海深仇我这辈子也忘不了。我常常做梦都梦见我家的木板棚屋，还有至今尸骨无存的亲人。我暗暗发誓，有一天我一定要亲手把刺刀插进日本鬼子身体里！”

父亲不再劝说了，而且心情格外轻松起来，好像这个选择带来的苦恼、彷徨和犹豫统统都被大水冲走了一样。他说不清是自己的决心影响了闷墩，还是闷墩的行动影响了自己。闷墩把大半瓶白酒咕咚咚地倒进三只碗里，然后端起来对他们说：“小哥子、老庾，咱们干了。如果有一天我能报了血海深仇，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三个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第七章我心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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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兵役署设在市中区清凉寺背街一扇黑漆大门里。三个人来到一间挂有“新兵征集”招牌的平房跟前时，都有些紧张。老庾小声说：“这间办公室刚刚挂牌，我们是最早报名的三个。”

报名程序十分简单：一个戴眼镜的文书对三人象征性地目测一番，没有明显的生理缺陷即算合格。然后他们被领进另一间办公室，各自领到一张黄表纸油印表格。闷墩写字慢，就由父亲代填，其中有一栏是“会否英语”，老庾悄悄说：“当然会。不会人家不要。”

闷墩着急地说：“要是人家跟我说外国话怎么办？”

“其实英文我也不懂，上课我都睡觉了。老邓英文顶呱呱，咱们让他去对付得了。”

父亲说：“反正车到山前必有路，走哪算哪。”

只有一栏令父亲感到为难，那就是家庭住址和父母姓名。他问军官，这一栏能省略或者暂时空着吗？军官回答说不行，此栏必填，除非你是孤儿。闷墩闷声闷气地说：“我就是孤儿。”

父亲本来想说，我也是孤儿，但是想想觉得对不住父母，于是就如实填上了。然后三个人依次按手印。

刚刚完成报名手续，一个穿西装挎相机的男人就闯进院子来，大声嚷嚷着：“在哪里呢？在哪里呢？”做政工宣传的军官欢喜地说：“好了好了，《中央日报》王记者来了。”

王记者为准备《有志青年投笔从戎，争相从军报效国家》的命题新闻而来。他要求三个青年挤在征兵办公室门口，手举按过手印的兵役登记表，脸上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然后镁光灯“嘭”地一炸时光就定了格。老庾悄悄说：“有记者给白照，咱们就省下钱去耀华餐厅吃西餐。”

出门时来了一位上校，把一张盖了朱红大印的《征兵通知书》发给他们，告知一周后新兵将在江北集中登车，前往教导团驻地。父亲性急地问主任：“什么时候出发去印度啊？”

主任是个北方人，一脸严厉地训斥说：“军队里有纪律，不兴打听你不该打听的事儿，违反纪律要受处罚的！”

父亲偷偷吐了一下舌头，三个人都规矩起来，向长官鞠了一个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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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新兵在市区逛到半夜，喝了许多酒，次日才乘轮渡回到南岸。父亲没有想到，一夜之间自己的照片已经登上了张松樵每日必看的《中央日报》的头版，更不知道家里已经发生了十二级地震：老爷子当场血压升高、四肢僵硬，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柳韵贤哭得哑了喉咙、肿了眼睛。

一场正面风暴免不了了，父亲索性横下一条心来等着父母摊牌。他回到自己房间，和衣倒在床上，脑袋乱哄哄的，睡不着。

一连两天过去，家里出奇地安静，爹爹、姆妈仿佛躲起来一样，每天吃饭都是用人家成按时送到房间来。这天父亲实在忍不住，悄悄向家成打听爹爹、姆妈到底哪去了。家成抱怨道：“少爷，您到底想起老爷太太来了，实话告诉您吧，他们都在医院躺着呢。”父亲完全没想到情况糟到这种地步。家成在一旁又说：“老爷血压还降不下来，太太也气病了。全都是为了少爷您哪！”

父亲心里直责怪自己不孝，问清医院地址，立马出门。

出了厂门就听见报童口中乱纷纷地嚷着：“看《号外》，看新出的《号外》啊！斯大林（格勒）战役结束，德军元帅投降，消灭德国法西斯三十万人！美国盟军攻占所罗门群岛，击沉日本舰队。美国飞机轰炸日本东京、横滨、大阪，大火三天不熄！看《号外》啦！”

一个拄着拐杖的伤兵也捡了一张，但他不识字，正好拦住父亲请求说：“小兄弟，替我念念好吗？”

黑字标题为《我英勇国军重创日军，怒江前线固若金汤》。原来日本人多次试图强渡怒江天险，遭守军猛烈反击，毙敌数百人，击毁坦克、汽车若干辆。《号外》虽然没有提及守军番号，但父亲脑海里浮现的是表姐夫林志豪的身影。

伤兵低着头听完，什么也不说，只把《号外》仔细收起来。有人好奇地问他：“老总，您从哪里回来的？腿怎么残的？”

他没有回答，自顾向前走，父亲见他登石阶很吃力，就赶紧扶他一把，小心地问：“您从前线回来的吗？”

“野人山……捡了一条命。”

父亲大惊，急切地说：“您从缅甸回来？我表姐楚如兰，表嫂罗霞都在第二百师，至今没有消息.您知道她们的下落吗？”

那人摇摇头，神情惨淡：“别指望了，小兄弟……大多数官兵尸骨无归呢。”

父亲心底有条很硬的弦被拨动了，他改了主意，扭头回家了。

3

次日太阳出了老高，父亲还在蒙头大睡。家成上楼来唤醒他，告诉他老爷太太回来了，在楼下饭厅等他吃早饭。他忽然明白父母在医院或许也是试图张网以待，用亲情的丝线捆住儿子手足。

几日不见，爹爹张松樵苍老了许多，原本稀疏的头发全白了，平时在儿子心中的威严形象如同未经修葺的旧厂房一样斑驳起来。姆妈柳韵贤云鬓纷乱、眼圈红肿，一看到儿子泪水就往外涌，被张松樵狠狠瞪了一眼才没有大放悲声。饭桌子上摆放着各自的早餐：爹爹还是白米粥、豆浆、馒头和咸萝卜，姆妈则是豆浆、油条和小点心，都还一动未动。

父亲眼看父母备受折磨的样子，心中深感自责和不安，险些就要下跪请罪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报名从军是为国效忠，救国救亡何错之有？那么多在战场上马革裹尸的铁血男儿，哪个不是爹娘养的？凭什么别家儿子该去当兵打仗，去流血牺牲，张松樵的儿子就该躲在后方享受胜利成果？想到这里他强忍住感情，只是规规矩矩垂手唤一声：“爹爹！姆妈！儿子忠孝不能两全，请二老今后多多保重。”

张松樵睁大眼睛，柳韵贤停止抽泣，儿子嘴里的“忠孝不能两全”等于抢先竖起了民族大义的挡箭牌，让他们无言以对。八百年前，当满头白发的慈母将“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刺在那个名叫岳飞的青年军人身上时，它也就深深地铭刻进了我们民族的灵魂中。当“尽忠”与“尽孝”不能两全之时，大忠则为至孝，报国即是孝敬父母，张松樵、柳韵贤岂有不知？

柳韵贤开始期期艾艾地抱怨起儿子来：这个绝情寡意的小子，刚刚长出牙齿就以为翅膀硬了，一点也不怜惜做父母的感受。但是她缺少说服儿子的道义武器，只好可怜巴巴地把求援的目光投向丈夫。谁知张松樵长叹一声，摇摇头，自顾低头吃起早饭来。父亲吃的还是“热干面”，他机械地把面条一根根往嘴里挑，根本没有吃出味道来。待到用人收拾桌子，张松樵示意柳韵贤上楼，自己向儿子招招手，让他坐到身边来。

“述义，救国可以有各种选择，并不只有上前线。”张松樵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父亲低着头说：“爹爹，对儿子来说，这是已经选定的路。”

“可是你的书还没有念完，你不能等念完中学再去吗？”

父亲抬起头来：“爹爹，请您原谅，有些事情是不能等待的。抗战比念书更紧迫，念书可以等，抗战却不能等，相信您比儿子更明白这个道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否则您为什么要历经艰险把工厂从湖北迁往重庆，而不留在沦陷区同日本人合作呢？抗战五年多来，您的工厂在敌机狂轰滥炸下咬牙坚持，即使被夷为平地也决不屈服，您不是已经为儿子树立了一个救国榜样吗？”

张松樵无话可说，儿子的话句句在理，只除了父母感情通不过这一条外。他掏出手绢来擦擦眼睛说道：“我要告诉你，国家可以有千千万万的忠臣义士，但是儿子对父亲来说却是唯一的。”

父亲恭恭敬敬地回答：“儿子明白。”

“明白你还去？”

父亲回答：“儿子不能不去，普天之下的骨肉都一样。小石头也只有一对父母，可如今他们都在战场上。他们是儿子的榜样。”

张松樵长叹一声道：“昨天我去了兵役署，你知道他们怎么说？”

儿子紧张地盯着爹爹，爹爹嘴里的牙齿残缺好几颗，让他想起朝天门码头那座被炸塌的古城门。城门一开一合吐出声音：“他们说，只要你同意撤回报名申请，他们就放你回家。”

“儿子不能同意。如果儿子不幸为国尽忠，请父母好自珍重，儿子不能为您们尽孝了。”

张松樵彻底明白了，不禁有些神情黯然。他摸摸索索地取出那张报纸，指着照片上另外两个人说：“他们都是你的同学吗？”

儿子告诉爹爹，这个是同学老庾，父亲是国防部军官。另一个是厂里的司机助手闷墩，全家在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夏天那场空袭中，被山上金银湖大水冲进长江，踪迹全无。

张松樵半晌无语，后来他终于站起身来，去房间叫柳韵贤下楼，两人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坐好，然后对儿子说道：“你长大了，要报国去了。父母养育之恩，你就此叩谢吧。”

父亲心中大恸，“扑通”一声跪下来，连磕三个响头。等他抬起头来，姆妈已经瘫软在椅子上哭成一团，爹爹像棵身姿挺立的老树，沟壑纵横的脸上泪已成行…出发的日子到了，天色未明，父亲就起床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还特别挑选了几本书带着。门推开了，一宿未眠的老爷子走进来。父子俩一时都没有说话，看见父亲行囊里尽是书，老爷子不由得十分伤感，摇摇头转身走了。

早饭是柳韵贤亲自下厨为儿子做的，还是他平时最爱吃的“热干面”。父母眼光里流露出来的千言万语简直就像一只手，把儿子的心都揉碎了。父亲不敢与他的父母对视，唯恐心一软，那些柔情和母爱就化作绳索把他给拴牢了，只好慌慌张张地装出吃得很香的样子。

告别的时刻到了，柳韵贤拉住儿子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件东西给他套在手腕上。父亲低头一看，竟是只瑞士产的“OMEGA(欧米茄)”金表。姆妈的湖北仙桃口音好像凄怨无比的戏文唱腔在耳边回荡：“我的儿哪，答应我，么子时候吃不了那些苦，么子时候后悔了，不想当那兵了，咱卖了它，好换飞机票回家来啊？”

父亲本想缩回手来，但是手被姆妈紧紧捉住。他想跟她说，一名普通士兵戴着金表上战场别人会怎么看？何况自己绝不会后悔，也绝不当逃兵。可看着姆妈哀求的目光，他无法启齿，他不能再往父母破碎的心上添雪加霜了，就算给他们留个盼头儿吧。

他向父母深鞠一躬——这是儿子辞行，也是感恩，更是一个年轻人终于长大奔向战场的成人仪式。

这是公元一九四二年岁末的最后一天，但是对年轻的父亲来说，这一天东方升起的太阳却是全新的，如同他的从军之路以及胸中的希望和梦想也是全新的一样……

第八章教堂里的撒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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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中尉军官大声点名，点到名字的人慌忙回答“到”，然后依次领到两套黄布军装，一套是旧的，另一套还是旧的。还有一条旧棉毯，一只饭盒和一双草鞋。有人嗅嗅军衣上的可疑气味说，会不会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这句话引起许多人的生理反应，父亲觉得身上痒痒的，好像许多小虫子在背上爬。老庾发牢骚道：“这算什么当兵？我可从来没有穿过草鞋。”

闷墩把草鞋往脚上一套说：“算了吧，当兵可不是来享福。”

一辆卡车轰隆隆开进大门来，父亲认出这是辆美国“道奇”卡车，因为太老旧的缘故，发动机像老牛一样喘着粗气。车上已经装了半车粮食，新兵都挤在车厢后面，大家先是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指指点点大声说话，但是随着汽车驶上江边公路，北风像刀子一样呼呼乱舞，他们很快就站不住了，蜷缩在一起挤着取暖。

不料爬陡坡时汽车熄了火，来接兵的军官是个上尉，他骂骂咧咧地跳出驾驶室，朝车厢上吼道：“都愣着干什么？给我下来推车！”

新兵纷纷跳下来推车，坡陡车重，竞比推一座山还要难。父亲看见那个军官站在一旁抽烟，除了骂人自己并不动手，好像推车的都是一群囚犯。心中有些不满，就悄悄对身边的两人说：“你看那家伙，像不像土地庙里的催命鬼，好像咱门上辈子欠他二百两银子似的。”

闷墩同意道：“咱们可是志愿从军，不是来受气的。”

老庾劝道：“当兵都这样，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别惹他。”

催命鬼发现他们偷偷嘀咕，看出新兵眼光有些不满，就过来踢了父亲一脚，嘴里恶狠狠地骂道：“嘀咕什么？还没吃上粮就想造反啦？兔崽子！别以为你们是学生就了不起，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推到山顶，大家都累出一身臭汗，军官钻进驾驶室，汽车继续开动起来。老庾到底是军官家庭出身，劝父亲道：“你别当这是你老子的工厂，别人不敢拿你少东家怎样，这里可是军队。我父亲说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军令如山倒，长官的话就是圣旨，你要敢抗命他当场就把你毙了。”

下午太阳落山，汽车开进教导团驻地，新兵纷纷探出好奇的脑袋。他们看见驻地是一座空荡荡的破教堂，院子里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一个斜眼睛勤务兵和围着白围裙的中年上士从厨房跑出来，后面跟着三四个邋里邋遏的火头军：几个人并排站好，勤务兵恭敬地向催命鬼报告说：“厨房和仓库已经清理出来，今晚可以烧大锅了。”

军官眼皮不抬地说：“豺狗，我的屋子消过毒了吗？”

那个叫“豺狗”的勤务兵讨好地说：“报告长官，统统用草灰水消过毒，保管没有跳蚤。您的饭也热着呢。”

军官对勤务兵挥挥手说：“这里就交给你了.先叫他们干活儿。”然后走进厨房吃饭去了。

军官一走，豺狗立刻就神气起来，对新兵嚷道：“都愣着干什么？快给我搬粮食。”

有人抗议道：“我们还没有吃午饭呢。”

豺狗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剔着牙齿说：“你们以为当兵还跟学校里一样享福啊，格老子的！不打仗每天吃两顿，打仗两天吃一顿……不干完活不许吃饭!”

父亲原本以为当兵就是上前线，与敌人英勇作战，绝不退缩，没想到当兵还要受欺辱。他愤愤不平地说：“简直是狗仗人势么，不都是一样的兵嘛，为啥还要受他欺负？”

老庾赶紧拉拉他说：“老兵欺新兵，到处都一样。”

父亲看见那几个火头军也抄着手看热闹，就大声说：“要干大家一起干，凭什么只叫我们干？”

那个上士伙夫头走过来看看父亲，他长着一张砖头红脸，粗脖子，厚嘴唇，连头发上都蒙着一层灶灰，看上去有些宽厚的模样。伙夫头好意劝他道：“学生娃，别自讨苦吃，这里是军队，谁不听长官的话谁倒霉！”

半车粮食足足让他们搬了一个小时，个个累得双脚发软、东倒西歪。好容易完成任务，伙夫头赶快从厨房里搬出一桶热气腾腾的南瓜干饭.一盆黑糊糊的猪杂豌豆汤煮萝卜，就是当地俗称的“豆汤饭”。新兵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父亲放开肚子吃了三大碗才住手，他觉得家里的山珍海味也没有这顿豆汤饭香甜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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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不亮，尖锐哨音就把新兵从睡梦中拽起来，豺狗连踢带吼地把他们赶到空地上站好队。等了好一阵不见长官出来，倒是身上先痒痒起来。父亲撩起衣服，发现身上咬了许多小红包，闷墩警告他说：“是跳蚤咬的。”

父亲惊奇地看看他说：“跳蚤吗？谁会带跳蚤来呢？”

闷墩肯定道：“草捆里最藏跳蚤，我知道的。”

父亲顾不得天冷，连忙把衣服脱下来使劲抖着说：“有本书上说，按照身体比例，跳蚤是地球上跳得最高的动物。就是跳高冠军了。”

老庾也抖着衣服道：“去他妈的跳高冠军，我担心会不会染上传染病。”

闷墩安慰他们说：“待会儿咱们用草灰水来消灭它。”

天亮后催命鬼上尉才慢腾腾地从屋子里走出来，长官心情看上去不错，换了一身斜纹布的新军装，脸上的表情也像新军装一样生气勃勃，有了笑容。他背着手，像老爷一样在队伍前面踱来踱去，好像新兵是一群等待训话的仆人。父亲听见他说：“我是你们的政治教导官阳清云。太阳的阳，不是木易杨。清官的清，云彩的云。你们编为教导团一连，班长就是李稀饭。李稀饭你站出来让大家看看。”

李稀饭站出来，大家轰的一声笑了，原来李稀饭就是豺狗。阳教官皱起眉头呵斥道：“不许笑，严肃点！我宣布纪律，不许私自外出，不许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不许结社集会，不许谈论国事，不许议论长官，不许看书看报，不许逛窑子……士兵见到长官要立正敬礼，长官的话就是命令，必须坚决执行。听见没有？”

队伍稀稀拉拉地回应着，豺狗连忙说：“长官问话要大声回答，是！长官！”

父亲悄悄问老庾：“你怎么不跟他说说，你爸是上校？”

老庾撇撇嘴说：“他们是师管区接兵的，没用。”

闷墩好奇地问：“什么是师管区接兵的？”

老庾答：“打个比喻，这里就像旅店，我们不过在这里路过罢了。”

父亲纳闷地说：“旅店怎么能这样对待客人呢？”

老庾笑了，他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就是军队。”

阳教官又踱起方步来，他换了一种推心置腹的口吻对大家说：“昨天以前，你们多数人还是学生，知识分子一个特点就是自由散漫。最高领袖说过，知识分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指的就是你们这些人。现在我来问一问，你们中间谁是三青团员？谁是国民党员？举手我看看。”

队伍沉默着，没有人举手。教官的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他冷笑一声说：“你们不要自以为清高，什么君子不党，朋比为奸之类，其实小人才不党呢。君子不结党，如何推翻帝制，完成三民主义的救国大业？国父创建的国民党就是中国抗战的中流砥柱，国父立下宗旨，以党立国，以党建国，党为国之本，你们如今都是党国军人，所以必须拥护党，服从党，随时准备为党献出生命。”

父亲觉得有些难受，好比满心高兴地照镜子，却看见镜子里有个歪嘴和尚在念经。他拿眼睛去看朋友，老庾望着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闷墩则专注地盯着脚下一只蚂蚁，就像他是个动物学家似的。催命鬼把目光投向教堂尖顶上那座十字架，他提高声音说：“别以为你们面前都是白丁，告诉你们，本教官穿上这身军装以前也是高中生，也曾经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直到投身黄埔军校，才懂得国父的三民主义和领袖的党国一体理论。政治教官是干什么的？嗯？就是要把你们改造成党国需要的军人。什么样的军人才是合格的党国军人呢？就是效忠领袖，服从命令，为党国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豺狗带头鼓掌，队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父亲心想，倒看不出来，催命鬼还念过高中，可是他那副德行怎么跟兵痞没有两样呢？

队伍解散，豺狗举着一摞发黄的表格要大家按手印。父亲问他什么意思，豺狗骂道：“妈的，长官讲一通话等于放屁呀？什么意思？就是集体参加三青团。”

父亲当场顶撞说：“抗日救国跟参加三青团有什么关系？难道印度还有三青团吗？哪有强迫按手印的？！”

豺狗冷笑道：“你不按是吧？实话告诉你，你不按手印就别想去印度！”

父亲急了，他倔犟地说：“不让去印度，我就脱了这身军装回家去。”

豺狗摇晃着脑袋说：“想回家？晚啦！现今国内兵员奇缺，要征到你这样的高中生还真不容易，怎么能轻易放你回家呢？”

父亲恨恨地看着他说：“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豺狗坏笑起来，幸灾乐祸地说：“你放心，这里是师管区，我们一定会把你送上前线去，而且把不听话的兵送给地方杂牌部队，他们绝不会不欢迎像你这样有文化的壮丁。”

父亲立刻想起合川途中那个脚跟磨出白骨来的教书先生，还有那些被绳子捆得像一串螃蟹的壮丁。老庾劝他说：“还是按了吧，反正随大溜，不按手印人家不让你去印度。”

闷墩也道：“反正咱们又不做坏事，管他什么三青团、四青团的，只要能去印度就行。”

父亲终于屈服了，他十分不情愿地在黄纸上按下手印，他看见自己那个红彤彤的手印很像一摊难看的血迹。

3

冬日的太阳姗姗来迟，把羞涩的光线洒落在灰蒙蒙没有生气的泥地上。星期天破例没有出早操，闷墩为了防治虱子、跳蚤，去镇上找来一个剃头挑子，三下五除二把父亲头发剃光，打理出一个锃瓦亮色的青皮来。几个新兵闻声来看热闹，他们偶然发现父亲那只手表，个个稀罕地放在耳朵上听，轮番戴在手腕上。闷墩唯恐弄坏了，装作生气地驱赶他们：“去去！没见过手表么？”

没想到豺狗鼻子真灵，一会儿工夫就找上门来。他乜着眼睛说：“听说你还藏了个宝贝，是真的吗？”

父亲看不惯他这副装腔作势的鸟样，故意不搭理他。豺狗说：“给我看看，没准儿让大爷看上了，给你找个好买家。”

父亲问周围的人：“谁放屁了？怎么这么臭？也不找个茅坑放去！”

豺狗脸上挂不住，只好悻悻地走开了。

晚上红脸伙夫头忽然来找父亲，悄悄把他唤到门外，告诉他催命鬼叫他去一趟。伙夫头姓赵，四十来岁年纪，山西人，别人都管他叫赵老大。赵老大暗示父亲说：“学生娃，俺还是那句老话，军队里官大一级压死人，俺见得多了，别自讨苦吃。”

父亲不吭声，他认为长官也是人，公私总该分得清吧？如果自己不松口，他又能怎么样呢？

长官房门紧闭，父亲在外面喊了报告，推门进去才看见屋子里乌烟瘴气，几个人围着桌子推牌九。催命鬼嘴里叼着香烟，看见他连忙招手说：“来来，坐下玩两圈，喝点什么？茶还是酒？”

父亲仍然立正道：“报告长官，士兵邓述义奉命前来，请指示。”

催命鬼摁灭烟头，拖长声音说：“我问你，听说你有只外国手表是吗？”

父亲只得把手表取下来递给他。长官眼睛一下子放出光来，他凑近灯光研究一阵，毫不掩饰自己对手表的喜爱。豺狗凑近父亲小声说：“既然长官看得起，你就做个人情吧，长官不会亏待你的。”

父亲假装没听见，阳教官忽然站起身，在屋子里走动一阵。他并不把手表还给父亲，而是从皮箱子里取出一沓钞票，慷慨地说：“我出高价买下了，不会让你吃亏！”

父亲道：“报告长官，此表乃士兵家传，无论多少钱都不卖。”

长官愣住了，他从未碰到如此不识实务的士兵，一时下不了台，恼怒之色渐渐浮上脸来。他冷笑着说：“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你一个小小的士兵，有什么资格戴一只名贵手表？难道战场上它能替你挡子弹，救你小命不成吗？”

父亲被激怒了，当场回敬道：“长官，挡不挡得了子弹不由你说了算，请还给我。”

长官一拍桌子：“好大胆子，竟敢藐视长官！我现在就可以关你禁闭！”

父亲还是站得笔直说：“我不信军队就没有地方讲理！”

长官大怒，冲人吼道：“给我捆起来！”

那几个人冲上来就要动手，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喊“报告”，原来是闷墩、老庾和几个学生兵气喘吁吁地赶来了。他们大叫大嚷地说：“不好啦！出事了……”

那些人都停住手，催命鬼呵斥道：“出什么事了？乱嚷嚷什么！”

闷墩说：“报告，刚才，刚才……”他看看老庾，不往下说了。

长官说：“刚才怎么了？”

闷墩这才为难地说：“他往我铺上放了一条活蛇。”

长官气坏了，正待发作，闷墩赶快又补充一句：“他仗着老子是国防部军官，尽欺负人。”

这句话立刻把催命鬼的嘴堵上了，他转向老庾，后者眼睛望着地下不说话，也不否认的样子。他只好挥挥手让他们都出去。但是父亲却不走，他毫不示弱地逼视长官，长官只好悻悻地将手表还给父亲。

出了房间，老庾埋怨道：“别尽拿我老子当挡箭牌，上回壮丁那事我爹还揍了我一顿呢。”

闷墩戗他说：“你仗义点好不好？不拿出你老子名头他们会放手吗？”

老庾这才不吭声了。父亲不解他们如何知道这些人要陷害他。闷墩说：“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赵老大呢。”

父亲这才知道是好心肠的伙夫头向众人透露了长官的阴谋，大家才在关键时刻赶来救了急。有人担心长官会找碴子报复，父亲凛然道：“人正不怕影子歪，当官又咋啦？只要咱们站得直、行得正，不怕他给咱们小鞋穿。”

老庾也说：“反正咱们要去印度，一开拔就跟他们拜拜。”

4

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事了。

出早操父亲动作慢了一拍，被豺狗罚给伙夫班担三天水。驻地担水是件苦差事，本由新兵轮流当值，不仅要挑着大桶下到几百米远的江边，而且坡陡路滑，弄不好就会连人带桶摔进江里。这事明摆着豺狗在寻机报复，但是谁叫你授人以柄呢？父亲只好哑巴吃黄连，闷着头挑起水桶去担水。

伙夫班有个老兵姓崔，外号崔大嘴，东北人，倒不是他的嘴真有多大，而是他专好巴结长官，头晚长官屋子里赌博也有他。父亲以前哪里担过水，两桶水往肩上一放就像压了一座大山，他好容易一步三摇地担进厨房，桶里的水还剩下一半。不料崔大嘴不怀好意地堵在门口，故意大惊小怪地说：“哎哎，你快放下来。”

父亲把水桶放下来，崔大嘴说：“你看看，水这么浑，还有牛粪渣，人能吃么？”

父亲来了火气，大声说道：“你睁大狗眼看看，哪有什么牛粪渣？”

崔大嘴抱着手说：“你去把赵老大叫来，他要说这水能吃我就放你进厨房。”

父亲不知是计，转身去叫赵老大，等他回来却看见水面上晃动着一些可疑的东西，果然是些牛粪渣。他眼睛喷火地盯着崔大嘴说：“你存心陷害我是不？”

崔大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跟我有什么关系？谁都知道近处水脏，你干吗不到远一点的地方去担水？”

父亲二话不说，提起水桶来连桶带水砸到崔大嘴头上，崔大嘴怪叫一声扑过来，两人当即扭打成一团。等到大家把他们拉开来，厨房已经变成劫后余生的战场，坛坛罐罐的碎片到处都是。崔大嘴满脸开了花，门牙也打掉了，说话变得嘶嘶漏风，父亲头上也砸开一条口子，弄得一头一脸都是血。

营房斗殴的后果当然很严重，新兵被哨音集合起来，催命鬼铁青着脸，腰里别着手枪，身后紧跟着全副武装的豺狗和一群老兵。催命鬼指指父亲，下令道：“把他给我捆起来！”

老兵一拥而上，把父亲捆翻在地。此时父亲已经横下一条心，他想你总不至于枪毙我吧，只要留条命，老子就决不认输。他听见催命鬼大声宣布：“寻衅滋事，败坏军纪，依军队条令打五十板子，以儆效尤！”

队伍轰的一声炸开锅。打板子是军营里除枪毙外最厉害的惩戒，打二十大板人就会失去知觉，三十板致残，五十板难保小命。换句话说，五十大板等于拉出去枪毙，甚至比枪毙更残酷，将受刑者折磨致死。闷墩站出来愤愤地质问道：“打架斗殴是双方的事情，为何单罚一方？既然罪不至死，为何故意置人于死地？”

老庾也声援道：“士兵犯罪应送交军法处审判，这里不是前线，长官不能滥用权力！”

伙夫头赵老大走到长官跟前悄悄求情说：“我亲眼看见水面上漂浮的牛粪都是干的，说明刚刚被人放进去的。请长官查明事实。”

催命鬼眼见得难服众人，毕竟面前这些都是学生兵，不是乡下壮丁，令他有所忌惮。他转向父亲说：“如果你当众求饶，我可以考虑宽大处理。”

父亲拧着脖子别过脸，让长官碰了一颗钉子。于是长官冷笑着说：“既然有人为他说情，我就成全你们吧。当事二人，每人二十大板；求情之人，代人受过分担十大板：赵老大你也有管束不严之职，打五板。马上执行。”

豺狗跟过节一样忙碌起来，他吆喝人搬来木凳，亲自操起又厚又沉的竹板子，把父亲脸朝下按在木凳上。父亲像头待宰的牲口那样被当众剥掉裤子，露出白生生的屁股，这样不雅的姿态令他很难为情。一个四川老兵站得笔直大声报数，父亲听见他把“一”报成“爷”，“二”报成“鹅”，但是没等他笑出声来，沉重的板子就带着蛮不讲理的哨音呼啸而至。这是父亲第一次受刑，或者说遭遇一场野蛮的暴力侵犯，他咬紧牙关顽强地坚持着，当他听见那个报数的声音终于数到“屎尖儿（十九）”的时候，眼前景物渐渐模糊起来。他觉得身体里面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大脑好像一只起火的蜂巢，里面贮存的思想都像马蜂一样惊慌失措地飞走了……他大叫一声，终于昏死过去。

5

父亲醒来已是傍晚，他觉得好像迷迷糊糊睡了一觉，梦里总在过火焰山。意识一旦恢复，锥心的疼痛就令他情不自禁地呻吟起来。他听见耳边有个声音说：“醒过来就好了，忍一忍小伙子，让我来看看你的伤势。”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伙人围着他，说话的人正是伙夫头赵老大。他听见有只小蜜蜂嗡嗡地从自己嗓眼里飞出来说：“你们……不也挨打了吗？”

伙夫头宽厚地说：“那算什么打呀，走走过场呗，他们对真正要打的人才会下狠手。这打板子的学问多着呢，有轻打、重打、狠打、毒打、假打和实打之分，幸好只有二十下，要是五十下就是观音现世也救不了你的小命。”

赵老大举起马灯察看他的伤势，不消说那两只倒霉的屁股蛋子早已经血肉模糊，好像两只惨遭车轮碾压的烂桃子。赵老大察看完毕松口气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你得谢谢豺狗。”

闷墩愤愤地说：“难道不是豺狗打的么？”

赵老大说：“要是豺狗存心整死你，板子只消抬高一寸脊骨就断了。

父亲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听见闷墩问：“豺狗为何手下留情？”

伙夫头想想说：“俗话说，‘人在做，天在看’，人总得给自己留点良心吧。”

伙夫头吩咐人去街上买来一刀草纸，这种当地人用稻草和麦秆土法制造的草纸表面粗糙，吸水能力却很强。赵老大把草纸铺展在父亲的伤口上，又取来一颗生鸡蛋，取蛋清徐徐涂抹在草纸表面。这种治疗场面看上去十分有趣，好像伙夫头不是疗伤而是在表演烹饪，于是新兵的屁股蛋子变成一只煎锅，上面正在煎烤香喷喷的鸡蛋大饼。不料伙夫头又扬起巴掌拍击草纸，令父亲的脸立刻疼得变了形，伙夫头安慰他说：“小伙子，这可不是挨打。这是刮骨疗伤。”

父亲觉得脑袋里飞进一万只马蜂嗡嗡乱响，他听见闷墩说：“等等赵老大，你在弄哪门子巫术？为啥要用蛋清？还要拍打？你不怕把人拍坏了？”

伙夫头没有停手，他说：“草纸作用是吸血，蛋清是修复血脉的良药，多用于治疗外伤，消肿化淤。轻轻拍打等同于清除垃圾，如果不把淤积在皮下的坏血污血拍出来，他的屁股就会烂掉，再好也得落个残废下场。”

大家想不到一个做饭的伙夫头竞有这大学问，不禁对他刮目相看。拍打一阵，蛋清很快拍干了，草纸上却浸透一层又厚又硬的乌黑血渍。换张草纸涂上蛋清接着拍，如是反复，一两个时辰过后，父亲果然感到疼痛消退，拍打反应也不那么刺激了，他仰起头来问赵老大：“你这套方法哪里学来的？”

伙夫头得意地说：“我从前在中央军待过，士兵挨板子、挨鞭子那是家常便饭，班长就用这种方法替弟兄们疗伤。久而久之，老兵都学会了这一手。不过要是在地方军队，长官特权更大，士兵死活只是长官一句话。听说滇军还有一种剜脚筋的刑罚，叫你一辈子只能在地上爬。”

大家惊叫起来。闷墩不解地说：“士兵都残废了，谁打仗呢？”

伙夫头没有回答，他忽然换了一种声调，意味深长地告诫大家：“年轻人，记住切勿与长官作对，否则长官就会给你小鞋穿。但是更不要与弟兄们作对，得饶人处且饶人，得帮人处且帮人，大家都是一样的命，不然上战场会有人从后面打黑枪的。”

伙夫头的土法果然收到惊人疗效，第二天父亲的伤口便结出一层薄薄的紫痂，第三天下床走动，一周后完全复原，没有落下一点疤痕来。

又过了几天，随着大批新兵陆续进入教导团驻地，父亲才知道外面已经掀起如火如荼的从军热潮，到印度从军已经成为大后方一道风景线。军营里到处都是新面孔，新兵大多傻乎乎的啥都不会，倒显出父亲他们成了老兵一样。

新兵每人发一杆老式步枪，天天一成不变地操正步，人人弄得十分厌倦。有人底下问了排长，被警告不许多嘴，叫走正步就走正步，哪来那么多屁话？

而在这些新兵里，父亲又结识了一个朋友。此人外号“虎头”，是重庆本地的穷孩子，过去以拉煤车为生。虎头性子粗野，心眼却不坏，尤其佩服闷墩的拳脚功夫。三个人很聊得来。

又过了几天，营地开来一队敲鼓吹号的仪仗兵，个个戴着白手套，马靴铮亮，不像兵，倒像一群演员。老庾悄悄说这是大名鼎鼎的黄埔仪仗队，凡有重大国事活动他们都要出场表演的。仪仗队到来等于为枯燥的新兵操练注入某种不同寻常的意义，大家操练起来格外卖力，口号声也格外响亮。教导团长很满意，他站在临时搭建的检阅台上宣布说：“我已经下令宰一头猪，一头牛，专门犒劳你们的肚子。但是这肉不是白吃的，明天就要正式检阅，我不能告诉你们会来哪些长官，因为这是机密。”他忽然将声音提高八度，杀气腾腾地巡视下面说：“但是我要警告你们，如果哪个狗崽子胆敢跟我捣蛋，我就把他的腿砍下来喂野狗！”

次日凌晨，启明星还亮晶晶地挂在天幕上，新兵就被哨音驱赶到检阅场上，他们个个都把身体站得好像木桩一样，因为没有哪个人敢拿自己的腿开玩笑。一轮冬日的太阳升起来，兵营进来许多记者，接着又来了一些官员，忽然台前响起一声口令，仪仗队奏起乐来，父亲的眼睛余光捕捉到有个光光的脑袋出现在检阅台上，他猜想可能是那个人来了。

果然从麦克风里传来一个尖细的浙江口音，那个人念了一阵事先准备的讲稿，大意是你们知识青年到印度去接受先进武器，执行打通中印缅国际大通道的战略任务。寄语各位抗日志士不辱使命，舍生取义，精忠报国，夺取反法西斯战争伟大胜利。

他忽然扔下讲稿，清了清喉咙，好像要与那些陈腐说教划清界限。果然，麦克风里的声音立刻清爽许多，他说：“我决定，第一，你们各位都是志愿从军的大中学生，将与英美盟军并肩作战，为此我下令将你们入伍军衔一律提升为上士。第二，我要设立一个专门机构来管理你们的学籍。我向你们保证，今后打败日本人，你们可以重返学校继续完成学业。学校将为你们敞开大门，高中生考大学一律加分，大学毕业政府优先提供就业机会。”

台上讲话赢得下面一片欢呼。父亲心想，等战争结束我一定好好完成学业，也好遂了父母心愿。新兵个个都很激动，所以受阅时士气高昂，步伐有力，一双双草鞋踏得泥地烟尘四起。记者不失时机地按下快门，把从军学生英姿勃发的照片发往全国，以鼓舞更多在校师生投入到救国救亡的从军热潮中来。

阅兵结束，大人物纷纷登车离去，当检阅台重新变得空荡荡时，教导团长大声宣布：“明天早上出发，行军目的地——云南昆明。”

新兵面面相觑.父亲听见虎头小声抱怨说：“不是讲乘飞机吗？怎么变成步行了？”

老庾说：“足有一千公里山路呢。”

豺狗幸灾乐祸地说：“学生哥，你们不是放着学堂不念来当兵么？先练练腿吧，这还是最轻松的课程呢。”

父亲抬头仰望阴沉沉的天空，忧心忡忡地想，原以为到印度从军只是个决心问题，看来现实与愿望的差距真大呀！

第九章路漫漫其修远兮

1

民谣唱道：“一九二九，僵脚冷手；三九四九，冻死猪狗。”数九寒冬，川、滇、黔三省交界的乌蒙山区到处大雪封山，白茫茫一片。父亲他们在重庆登上小火轮溯川江而上，过了泸州，队伍弃船登岸，步行进入高耸入云的乌蒙大山。

“乌蒙山，路难行，天如缝，人似蚁。”自古以来，凡从四川盆地南行人滇的行客商旅都须翻越这座绵延不绝的乌蒙大山，久而久之，赶着骡马的运输队伍、挑着担子的行旅商人、荷戟负甲的戍边官兵就在崇山峻岭中踏出一条细如丝线的天险小道来，这便是中国南方著名的“蜀身毒道（古西南丝路）”，也有人称之为“茶马古道”。对城市长大的父亲来说，在风雪弥漫的山路上行军已经变成一种酷刑，脚上打起血泡，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身上的军衣太单薄，只好把棉毯裹在身上，家里带来的鞋穿坏了，换上市民慰问的布鞋，不久布鞋也磨穿了，不得已换上草鞋。可是草鞋更不经磨，半天就变成一堆草绳，只好打着赤脚行军。可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赤脚很快就冻得失去知觉，只好找出破布来包上。幸好闷墩找出一双胶鞋替他换上，这才救他一命。

这天黄昏，队伍来到一座地势险要的山崖下，只见山隘上耸立着一道雄关，直到走近了，父亲抬眼去看关上的箭楼，暮色中隐约能辨出“石门关”三个昏黄大字。他听见队伍里一个湖北口音介绍说：“此关始建于隋朝，从前称石门关，后来改名豆沙关。此关一闭，内地与边疆就此阻绝，唐天宝年间南诏反叛，石门关就曾关闭数十年之久。过了此关就离云南昭通不远了。”

昭通为滇东北第一站，大家听了顿时松一口气，觉得苦难行军有盼头了。父亲不由得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身材颀长，相貌堂堂，颇有男子汉英武之气。有人告诉父亲，此人乃重庆大学社会学系高才生，名叫胡君，父亲是文史教授，他也是瞒着家人去印度当兵的。父亲不禁对这个湖北老乡另眼相看，觉得与这样的优秀同学为伍真是不虚此行。

露营的后山坡上燃起一堆堆篝火，亘古荒寂的大山变得热闹起来。伙夫吆喝着送来热气腾腾的晚饭，还是南瓜、红薯和大米混煮的“三合泥”稀饭。虎头虽然个子瘦小，饭量却十分惊人，直到把锅底刮干净才罢休。吃过晚饭，大家都挤在火堆前取暖，虎头后悔不迭说：“想着当兵能吃饱饭，没想比拉煤车还不如。”

老庾问他：“你一顿能吃多少东西？”

虎头道：“有次过年老板请吃，我整下十九个馒头，两碗红烧肉。”

众皆惊叹，都说看不出他有这大本事。父亲同情地看着虎头，他倒觉得虎头真实可爱。晚上八点不到，天地已经漆黑一片，闷墩不知从哪里吭哧吭哧跑回来，神秘地对父亲说：“小哥子，我弄来一件宝贝东西。”

父亲不知道他弄来什么宝贝，等他小心地取出来，却见是根马尾，不由得撇撇嘴。闷墩解释说：“你别小看这东西，好容易才弄来的……替你放放脚上的血泡，保管明天就没事了。”

父亲将信将疑地伸出脚板来，果然当神奇的马尾穿过那些胀鼓鼓的血泡，血泡立刻就瘪下去了，火烧火燎的疼痛也消退许多。父亲纳闷地问：“你怎么知道马尾能治血泡呢？”

闷墩回答：“从前我有个亲戚拉黄包车，这是他告诉我的秘方。”

父亲很惊讶，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黄泥塘初中生会懂得这么多。闷墩下一句话更加令他刮目相看，他说：“如果家里三天揭不开锅，你什么都懂了。”

后半夜火堆熄灭，许多人冻醒后才发现脸冻伤了，眼睫毛冻在一起，赶紧爬起身来走动取暖。也有人捡来枯树枝将篝火添得旺旺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远处狼嚎阵阵传来，他们即使把背囊里的衣服全都穿上，棉毯裹上，也难敌严寒侵袭。父亲听见湖北口音的胡君说：“各位可知道，本来美国飞机完全可以飞到重庆，么子偏要我们千里行军到昆明乘飞机呢？”

众人都不解。虎头叹口气说：“早知道走这远的路，老子就不当兵了。”

胡君道：“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飞机从昆明到重庆需要重新加油，这笔费用归中方出。政府为了节省燃油费，所以下令新兵徒步走过去。”

父亲一拍巴掌说：“早知道政府这样节约，干脆我们大家凑出这笔汽油费，也好省了这段辛苦。”

没想到这个玩笑引来众怒，虎头愤愤地说：“我老娘一日三餐等米下锅，哪来钱送我坐飞机？”

其他人也附和说是啊，哪有上前线还要自家出钱的道理？胡君看了父亲一眼，又说道：“再考考大家，四川入滇有几条道路可行？”

父亲曾经乘车经过遵义、贵阳人滇，那是一条大路，古称川黔道，就忍不住说了。胡君点点头说：“自古川滇有；条道路可通：一为东线驿马大道，经遵义、贵阳、曲靖到昆明，此路人烟稠密，条件最好。第二条为西线，经成都、雅安、西昌入滇，与滇缅公路相连，这条路线气候温暖，但是路程最远。中线即为眼下这条经石门关、昭通入滇的山路，高山大壑，悬崖峭壁，冰雪覆盖，崎岖难行，实为最艰难的偏僻线路。”

父亲疑惑地问道：“既然行军，何不选取一条便捷好走的路线？”

胡君回答：“听说上面为了防止逃兵，荒山野岭看你往哪里逃。”

父亲更加不解：“我们都是志愿报名从军的，谁会当逃兵呢？”

胡君看看大家道：“也许行军艰苦就会有人吃不消，打退堂鼓，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好在咱们是到印度接受美式装备，要是留在国内谁愿意放弃学业去当兵呢？”

这话说到大家心坎上，大家都向往阳光灿烂的印度和先进的美式装备，靠着这份理想来抵御风雪严寒的侵袭。胡君低声哼起歌来，父亲听出歌曲正是熟悉的《保卫大武汉》：“武汉！你挺起胸来！……大家都来保卫你，不许敌人来到你身边！武汉，你的坚强，鼓舞我们勇敢抗战！”

父亲听见自己心中轰的一响，家乡像一团火在他心中燃烧起来，他也大声唱道：“武汉！你挺起胸膛来！……大家都来保卫你，不许敌人来到你身边！”

一个值日军官赶来大声呵斥：“深更半夜的，唱什么？赶快睡觉！”

胡君反驳说：“我们头上没有屋顶挡风遮雪，睡不着还不许唱歌么？”

父亲大声响应：“长官出来试试，能睡得着么？”

还有人讥讽道：“欢迎长官出来跟我们一道唱歌。”

那个军官只好灰溜溜地走开了，于是这一晚火热激越的歌声彻夜不息，迎来一个阴霾沉沉的冬日黎明。早上出发时号兵老半天也没有能吹响行军号，因为他们的铜号嘴都被冰冻住了。后来义传来消息，各连都有人冻伤，有人甚至没能站起来，永远留在这座白雪覆盖的大山里…… 2

远远望见昭通城已是夜幕降临的晚上，只见山下闪烁着许多温暖如星的灯火，大家心头一振奋，脚下就有了力气。

昭通为云南第二大城，队伍宿营地设在城外一座几近荒芜的“凤池书院”，相传此地有一眼香气缭绕的温泉，引来天上凤凰洗澡遂得名。书院都是木板房子，烧起红彤彤的火炉，铺上厚厚的新鲜麦草，空气中洋溢着一股温暖和香甜的秸秆气味，让人想起秋天金灿灿的阳光和丰收的庄稼。父亲甚至等不及解开背包就迫不及待地跌入梦乡，比起冰天雪地的露营，此刻他已经进入天堂，除了赶快呼呼大睡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要求呢？

次日起来已经中午，父亲看见天空中挂出一轮羞羞答答的太阳。闷墩已经起床，他跑来报告喜讯，团部宣布放假两日，午餐除了难得一见的豆腐烧咸鱼外，外加一道土豆烩猪杂，白花花的大米干饭管饱。大家赶快洗漱进餐打牙祭，一直吃到肚子圆滚滚才罢休。饭一饱人就懒散下来，有人继续睡觉，有人打理卫生，更多人嚷嚷要去逛昭通城。父亲与闷墩、老庾、虎头四人兴致勃勃地出了书院，门口又遇上胡君，五人结伴同行，向当地小贩问了路，便直奔城里最繁华的挑水巷而去。

路上，胡君说：“今天我请客，请大家喝酒。”

昭通小酒馆古色古香，一张四方的矮腿桌，围着几只松毛蒲团当椅子。店家端上菜来，有当地风干牛肉、麂子干巴和腌菌子，又上了一瓶酒，众人看那酒碧绿如玉，酒瓶上有“乌蒙肥酒”几个字，均感纳闷，不解“肥酒”何意。店家解释道：“此酒乃乌蒙一绝，除以五谷杂粮精心酿制外，还要添加少许猪皮肥膘，埋藏地下慢慢融化，令酒味甘香醇厚、肥美如脂，却尝不出丝毫肉腥味来。”

大家尝一口，果然酒气浓郁、唇齿留香，都道好酒。胡君放下酒碗，面色凝重地说：“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大家纷纷说，都是上战场的兄弟，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胡君目光中透出一种悲壮来，他说：“自古男儿多奇志，为的是青史留名；如今我等远离家乡亲人，为的是打败日本，抗战救国。常言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来共枕眠’，讲的是种缘分。今天有幸与各位兄弟一道奔赴印度，并肩杀敌，这不是前世注定的缘分是什么？”

大家纷纷点头。胡君给每个酒碗添满酒说：“五根指头分开没有力量，抱在一起就是拳头。我提议按照中国习俗，天地为大，父母在上，我五人歃血为盟、义结金兰如何？此地虽非桃园，但结义堪比刘、关、张，今后也好在战场上齐心协力、同生共死。”

大家听了纷纷点头。于是五个人都把手指刺破往酒碗里滴血，一起祭了天地，干了血酒。然后依照生辰八字序齿，胡君虚岁二十一，尊为长兄，后面依次为闷墩、老庾和虎头，父亲还不满十八岁，叨陪末席成了五弟。

五个人都觉得心更近了，胡君说的没错，五根指头抱在一起就是拳头，今后大家就是生死不离的五兄弟了。当然大家最关心的话题还是到印度作战，比如发什么枪啦，英式武器还是美式武器；听说日本人的老式步枪叫做“三八大盖”，子弹会发出“叭——勾”、“叭——勾”的叫声；美国兵则是冲锋枪和卡宾枪，能连发子弹，打起来跟泼水一样。老庾卖弄军事知识说，日本兵喜欢拼刺刀，一旦对方人少，他们就会把枪膛里的子弹卸下来，然后上刺刀捅。

父亲不相信日本人会这么傻，他说：“咱们专等日本人卸了子弹，然后开枪消灭他们，岂不跟打老鼠一样容易？”

胡君评判道：“拼刺刀就该光明正大，不能搞小动作，那样做不道德。”

虎头站在父亲一边争辩：“打仗还有什么道德不道德？你爱拼刺刀那是你的事，我爱怎么打是我的事，总之胜者为王嘛。”

闷墩也赞成说：“听说武汉会战日本人打出白旗诈降，中国兵以为他们要投降，结果被他们开枪杀死好多人呢。”

胡君不想跟大家辩论军事问题，他换个话题说：“各位兄弟都来说说，抗战胜利了想干什么？”

这个话题跳跃太大，他们互相望望，一时转不过弯来。虎头说：“你先说说自己想干什么。”

胡君雄心勃勃地说：“我要参加民主竞选，投身政界当个国会议员，再致力于实现美国和西方社会那样的议会民主。”

父亲说：“我想继续念书，考个名牌大学，然后出国深造。”

大家看着老二，闷墩瓮声瓮气地说：“我要做生意，挣一大笔钱。”

胡君问他：“挣一笔钱干什么呢？”

闷墩不回答，连脖子都涨红了。大家都笑。老庾说：“人家二哥要娶老婆生孩子，过好日子呢。”

胡君道：“那也不坏啊，难道谁想过一辈子苦日子——老三该你说。”

老庾局促地说：“我爸说了，以后就做个职业军官，反正我既不是做生意也不是念书的料。”

胡君说：“那就是当将军了。拿破仑说过，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咱们为老三的将军梦干杯。”

老四虎头低着头不说话，父亲知道他家里只有一个寡妇老母替人洗衣帮佣过活，就安慰他说：“等打完仗你到裕华纱厂来，我让爹爹替你安排一个挣钱多的工作。”

话音未落，虎头忽然暴躁起来，嚷道：“谁要你可怜啦？老子自己能挣钱，挣很多钱。”

胡君镇静地说：“能问问怎么挣吗？”

虎头梗起脖子说：“我要在战场上滚一身伤疤，回去把欺负我们的青洪帮、哥老会统统打垮，我要做窍角沱码头的老大。”

大家互相望望，觉得无语。过一会儿胡君又说：“你们想过没有，要是抗战不胜呢？”

几个人异口同声反驳道：“连英美盟军都站在咱们一边，抗战怎么能不胜利呢？”

胡君说：“我指的是……万一呢？”

他们忽然愣住了，就像寒气把嘴巴冻住一样。只听见外面空旷的河滩上，狂野的河风在发出野兽一样的嚎叫。

3

一连两天，都有当地民众自发劳军，抬猪抬牛的也有，送米送菜的也有，还有老太太颠着小脚，把自家老母鸡下的蛋送来凤池书院，总之一派“军民鱼水情”的感人景象。

一周后队伍终于抵达曲靖，新兵全被赶成一群羊，个个风尘仆仆、东倒西歪。父亲脚底布满大大小小的血泡，老庾拄根棍子，老四虎头发着高烧，被胡君和闷墩搀扶着，几乎是一步三晃的模样。总之大家都被长途行军拖垮了，困乏、劳累和营养不良像三座大山压在他们头上，新兵的表情就像地上的影子被扭歪了，队伍变了形，人也变了形。

好在有个令人鼓舞的喜讯在前面等着他们，大本营驻云南军运处已经派出车队来接应他们，苦难重重的千里大行军终于走到尽头。经过短暂休整，长长的运兵汽车在当地民众的喧天锣鼓声中驶上昆（明）曲（靖）公路，父亲回望身后高耸入云的乌蒙大山，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腿已经跨越千山万水，从四川步行来到千里之外的滇中腹地。父亲看见虎头眼中饱含泪水，他想可怜的虎头肯定想起那个不走运的刘同学，他永远留在金沙江边那片荒凉寂寞的红土地上了。

车轮坑坑洼洼地在红土公路上碾起滚滚尘烟，越往南开，炎热的季风迎面扑来，公路两旁山花盛开，郁郁葱葱的热带风光扑入眼帘。经过一段苦难的历程，新兵的心又开始向往美好的未来，尽管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未知的异国战场。虎头提出一个天真的问题，坐飞机看家乡会是个什么样子？于是大家开始争论，有说像一幅画：有说雾里看花，什么也看不真切。父亲是乘过飞机的，他觉得飞机上的感觉更像做梦，但是他抿住嘴巴没有说话。

第二天车队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垭口，远远望去，高山像一只椭圆形泥盆，山下流淌的云海如一池倾斜的春水。胡君解释说，云南人将山间平地称为“坝子”，皆因云南多火山，很多坝子都是亿万年前火山喷发形成的小盆地。没等新兵们从这幅七彩美景中回过神来，有人便指着天际高声惊呼：“快看，那是什么？”

一群排出整齐队形的小黑点好像南来北往的雁阵朝他们飞过来，父亲认出来那是一队双引擎的大型运输飞机。当飞机飞近时，肉眼都能辨认出它们机翼上的美军白色五角星。车厢顿时沸腾起来，新兵激动地向天空挥手致意，但是美国飞行员并没有看见地面热情的中国车队，它们隆隆地越过人们头顶就开始降低高度，然后好像翩翩舞蹈的仙鹤那样一只只盘旋着降落到坝子里。父亲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来，他知道，此次行军的目的地——昆明巫家坝机场到了。

第十章 亲吻冰雪之巅

1

“队列——立正！稍息！”

发出口令的值星官是一个身穿黄布军装的中国上尉，但是更加令新兵感兴趣的却是上尉身后那群头戴船形帽的美国军人，他们个个黄头发、蓝眼睛，都用一种神气活现的眼光打量这些正在列队的学生兵。许多新兵都是头次看见这么多高鼻深目的外国大兵，个个都很新奇，父亲听见闷墩小声嘀咕：“天！要是夜晚闯进人家里，还不得吓个半死——简直跟妖怪一模一样！”

美军个个牛高马大，优越感十足，他们口里嚼着口香糖，抄着手，吊儿郎当的样子。上尉军官以标准的队列姿势向美国军官立正敬礼，因为紧张，他的声音有些结巴，好像在向将军作汇报一样。美国军官还了礼，然后走到队伍跟前来，父亲看见他长着络腮胡，鼻梁简直像座喜马拉雅山，其实他的肩章上也是三颗星，表明军阶不过是个陆军上尉。美国人叉开双腿开始讲话，他的口音很重，卷着舌头说话，多数新兵听不懂，露出茫然的样子来。美国人放慢声音又说了一遍，人们还是面面相觑，这回父亲听懂了，美国人是问你们谁懂英语，请举手。父亲连忙举手报告说：“我还行。”

上尉招招手说：“你出列，请站在我身边来。”

父亲站在上尉身边充当起临时翻译官来。军官训话的内容是告知新兵，他们接下来将要接受美国军医体检，体检合格方能登机。他强调说，体检不合格的人不能登机，由中国军方重新分配工作。中国上尉立即表达了不同意见，他说，体检不合格的人将被送往国内部队作战，而不是“重新分配工作”。

接下来每人领到一份表格开始填写。表格虽不复杂，但是需要英文填写，于是难倒多数人。父亲和少数懂英文的同学就临时充当翻译替大家代劳。父亲忙得满头大汗，大约一个小时后各班、排纷纷填写完毕，父亲将收起的表格交给上尉军官。美国人很高兴，他同父亲握手时表扬他英语不错，还问了他的名字。

因为他们是头一批前往印度的中国新兵，“万事开头难”，美方许多体检仪器还未测试好，学生兵只好坐在机场外面的草地上耐心等待。美军体检站设在一排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里，门口有持枪的美军“MP(宪兵)”守卫，让人心里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闷墩有些紧张，他嘀咕道：“要是体检过不了关怎么办？”

虎头满不在乎地说：“我随便吧，实在去不了就听天由命。”

胡君却坚定地说：“要是去不了印度，我就回重庆去念书，我宁可再翻越一千次乌蒙大山也绝不留在国内当兵。”

老庾却讥讽道：“我说胡兄，你以为军方会那么轻易放你走么？除非你当逃兵，可是当逃兵却要承担更大的风险，所以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吧。”

老庾的话令大家的心不禁凉了半截，于是大家更加忐忑不安，有种命悬一线的感觉，纷纷拿目光盯着那些神秘莫测的军用帐篷看。帐篷里进进出出都是美国人，有年纪大的，也有年轻的；有男人，也有女人；还有白人和黑人，他们个个脸上都罩块白纱布，跟抢银行的蒙面大盗似的。闷墩悄悄说：“他们罩那家伙干啥？我们湖北老家只有拉磨的驴才蒙眼罩。”

父亲解释说：“那叫卫生口罩，防止吸入灰尘病菌。”

虎头指着一个黑人说：“你看那人黑得跟狗熊一样，没见过晒得这么黑的人。”

父亲纠正说：“不是晒黑的，是天生的。”

虎头啧啧地说：“不是晒黑的？那么衣服里面可是黑的？”

父亲竟被难住了，他发现虎头很有想象力，他此前虽说见过黑人，但是从未见过黑人身体。按说人的皮肤在阳光下容易被晒黑，比如常见长江两岸的纤夫，他们几乎赤身露体，可是腰胯以下却白得出奇。那么黑人衣服里的皮肤会不会是白色或者其他颜色呢？这个新奇问题在新兵中引起一阵热议，很快分出赞成和反对两派，各执一词，不分胜负。因为没有权威解读，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正在这时，那个表情严肃的中国上尉走过来，听见大家争论就停住脚问，你们吵什么吵？有人把争论的问题说了一遍，上尉拧起眉头来训斥道：“什么乌七八糟的话！简直有失体统！多想想怎样做个好军人，别去动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

训得大家全都哑了口。

一会儿美军上尉从帐篷里走出来，独自站在空地上抽烟。父亲是个好奇心重的青年，他灵机一动跑上前敬个礼，然后用英语说：“报告长官，能向您提个小小的问题吗？”

美国人立刻认出父亲来，他很有兴趣地说：“邓，你就叫我威廉吧，让我来听听，你有什么小小的问题？”

父亲就把刚才大家争论的问题说了一遍，威廉乐得哈哈大笑，简直笑出眼泪来。父亲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笑的，难道黑人的身体有那么可笑吗？威廉抹去眼泪，拍拍他肩头说：“你的问题很好，说明你很有观察力，很有研究的精神。”

他当即叫来一个黑人男护士，把中国士兵的问题重复一遍，那个黑人倒也不忸怩，脱掉上衣露出黑泥炭一般的身体来，并且像个广告模特儿那样在大家面前来来回回展示一遍，把中国新兵惊得目瞪口呆。父亲至此终于明白，黑人就是黑人，他们的身体与生俱来就是黑颜色的，即使包裹得再严实，泥炭也不能变成面粉。事实胜于雄辩，黑人用身体给大家上了一课，这是父亲从美国盟军那里获得的第一个生动知识。

威廉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他：“邓，你吸烟吗？”

父亲愣了一下，事实上他在学校里偷偷吸过烟，于是他爽快地回答：“是的，我吸烟。”

威廉从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来，父亲瞟一眼就知道，这种黄绿颜色的香烟是美军专供品，在重庆黑市相当于二十斤大米或者五十只鸡蛋的价格。他以为威廉会抽出一支来奖励他，好让他回到队伍里向同伴炫耀，没想到长官把一盒烟都拍在他手里，让他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当大伙儿兴高采烈地享受他的胜利果实时，虎头悄悄问他：“你不怕他训你吗？”

父亲告诉他，美国人甚至比中国军官还好打交道。虎头似懂非懂地瞪着眼，仿佛难以置信。

2

哨音吹响了，一个佩戴臂章的值星官大声念着名字，新兵领了表格依次走进帐篷去体检。

体检时，闷墩像杀猪一样惨叫起来，那种声音恐怖得让人以为发生命案。等父亲冲过去一看，原来有个高大粗壮的黑人女护士正试图扒下闷墩的裤子，可怜的闷墩死死护住自己的裤衩，任凭军医在一旁怎样劝说他也摇头不肯。好一会儿父亲才闹懂，这是检查排泄和生殖系统，也就是肛门和生殖器。在西医看来这是常规项目，但是闷墩却固执地认为该隐秘处关系到“男女之大防”，父亲好容易说服他，让他明白这不过是一次例行的医学检查，否则他将不能通过体检。闷墩迫于压力同意检查，但是条件是不能有女人在场，黑人女护士倒很通达，笑笑就出去了，闷墩终于很不情愿地脱下裤子，让自己的私密处暴露无遗。检查结果却令人沮丧，闷墩居然患有疝气，医生在他的表格上打个叉，于是身体壮实的闷墩就倒在了通往印度的关卡上。父亲看见他的朋友懊恼得直揪头发，其实谁也不明白闷墩运气怎么这么差，居然查出一个叫作什么“疝气”的毛病，父亲不明白疝气是个什么病，也不知道那个可恶的东西为什么偏偏要藏在他的朋友闷墩身体里，让他丧失了飞往印度的机会。

胡君满脸庆幸，原来他的视力差那么一点，还有口臭和一颗虫牙，但是他找到主管的上校军医据理力争，终于说服对方让他过了关。随后虎头和老庾也顺利通过体检，他们朝父亲做了个鬼脸，炫耀地扬了扬那张打满红勾的表格，然后喜气洋洋地加入领取登机证的行列。轮到父亲时，他看见体检官是个棕色头发的中年白人，那张长脸简直跟头大叫驴差不多。驴脸军医看上去不大友好，他生硬地拨弄父亲脸上的器官就跟拨弄一堆实验器具一样，不一会儿体检表上就出现如下字样：沙眼（严重），龋齿（虫牙）三颗，鼻窦炎，然后重重打下一个蓝叉。父亲连脉搏都不跳了，他觉得自己身体向来很好，怎么一下子钻出来这么多毛病来？他不肯死心，去找那个主管的上校军医申述。不料上校先生耸耸肩膀，摊开双手说：“孩子，我很遗憾，你的问题我无法帮你。”

父亲争辩道：“为什么别人长虫牙就可以通过呢？”

上校说：“一颗可以考虑通融，三颗不行，你还有沙眼和鼻窦炎。”

父亲理直气壮道：“可是这些小毛病跟上战场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打败敌人不是靠决心和斗志吗？”

上校说：“对不起，这是我们的规定。”

父亲咬咬牙说：“我要向你的上级申述。”

上校笑起来，他说：“先生，我的上级在华盛顿。”

父亲还是不死心。在他看来，什么疝气、沙眼、虫牙和鼻窦炎统统都是吹毛求疵，都不该是阻拦他们去印度打仗的理由。他情急中想到美军上尉威廉，威廉先生对自己有好感，说不定会替他求求情，网开一面。

威廉严肃地听完他的申述，然后告诉他说：“邓，你只好留在国内了，因为我看不出谁能改变这个结果。体检由军医负责，除非你自己能够找出解决的办法来。”

父亲绝望了，他恳求说：“您不能帮帮我吗？”

威廉两手一摊说：“很可惜我帮不了你，先生。”

父亲的怒火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大声说：“中国政府规定在校学生可以免除服兵役，可是我和我的同学还是选择为保卫国家而战斗的道路。这样的士兵却被你们拒之门外，您认为合理吗？”

威廉也不生气，他同情地点点头说：“邓，你是个有理想、有激情的士兵，你的国家需要这样的优秀士兵，因为只有为理想战斗才能打胜仗。但是我还是帮不了你，因为这是制度。”

父亲像只斗败的公鸡那样耷拉着脑袋，走到草坪上同闷墩坐在一起，两个不走运的朋友只好眼睁睁地看别人欢天喜地地领取登机证准备登机。闷墩看看父亲的脸，小心地说：“这样也好，免得你们都走了，扔下我一个人。”

父亲恨恨地说：“不行，不能就这样完了。”

闷墩纳闷地问道：“那怎么办？走到印度去吗？”

草地上聚集的淘汰新兵已有几十个人，他们个个都很沮丧落魄的样子。父亲没有说话，他看见失败的命运像一堵高墙那样横在面前，除非他们有办法混进机场，否则只好接受失败命运的判决。

3

值星官的哨音再次响起来，那三兄弟连忙跑过来同他们告别，大家紧紧拥抱，难分难舍。虎头把身上一只吉祥符取下来挂在闷墩脖子上，胡君也把一支钢笔送给父亲做纪念，万语千言尽在不言中。

父亲看见美国人发放的登机证并不是一张硬纸片或者金属牌什么的，而是别出心裁地在新兵手臂盖上一只蓝色三角印章。据说这个办法是从前美国海关用来对付亚洲移民的，总之你是没有办法把手臂砍下来交给另一个人来顶替吧，所以你不得不佩服美国佬精明过人，他们擅长把各种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父亲好奇地察看虎头手臂上的三角印章，其实印章并不复杂，一颗五角星军徽，中间镶嵌着英文字母“PASS(合格)”，四周点缀一圈橄榄树叶花纹。父亲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他想，如果比照印章画一个冒充行吗？但是这个主意马上遭到理智否决，因为如果你的仿冒品不能做到以假乱真的话，机场门口查验印章的美国宪兵难道都视而不见么？

那三兄弟终于离开了，他们融入长长的进入机场的新兵队列，父亲感到心中的绝望正在逼近。他看看闷墩，朋友垂头丧气、脸色沮丧，两人都无话可说。父亲看见自己手臂上残留着一点新鲜的蓝色印痕，那是三兄弟同他们告别时不当心留下的，云南天气炎热，那点蓝色印记被手臂上的汗水浸湿了，正在慢慢洇开来。父亲呆呆地望着这点印痕，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数学老师说过.世界上没有解不开的难题，只有没有找到的方法。他看见那点蓝色印记外沿颜色较浅，中央像一只会说话的眼睛，它是想告诉自己什么秘密吗？父亲苦恼地想，既然印泥会因汗水浸润而融化，那么它为什么不可以……重新制作一下呢？

一个英文单词像皮球那样蹦进脑子里，copy……没错！就是它，复制！

父亲顿时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他一把拉起莫名其妙的闷墩来到帐篷跟前。一个刚刚盖了印章的新兵走过来，新鲜的蓝色印泥还是湿漉漉的，三角形印章在阳光下闪耀着骄傲和自豪的光辉，一瞬间父亲明白自己已经找到破解命运难题的途径，他必须穿越美国人设下的防线，让那些什么龋齿、沙眼、鼻窦炎统统见鬼去吧，无论什么都不能阻挡他们飞往那个遥远国际战场的决心。父亲说声“劳驾”，然后不由分说捉住那人胳膊往自己手臂一按，当两只胳膊分开来时，一个以假乱真的蓝色三角印章就被成功复制出来了。

闷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如果不是细心核对的话，任何人都难以辨出真伪和两者间的细微区别，那就是，复制印章上面几个英文字母是反的。几秒钟后，闷墩也完成同样的复制，他们扔下那个目瞪口呆的新兵，排进队伍等待宪兵查验。

美国人显然不知道他们的蓝色防线已经被攻破，那些神气活现的“MP(宪兵)”嘴里依然嚼着口香糖，蓝莹莹的眼珠子紧盯每个中国新兵的胳膊，只要你手臂上印有蓝色三角印章就统统放行。这时候忽然发生一个险情，有个不甘心的落选者用钢笔绘制的印章被查出来，他被拖出队伍时大哭大叫、痛不欲生，宪兵查得更严了，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闷墩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他像个混在人群中作案的小偷，神情紧张，目光躲闪，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他的表情被一个美国军官注意到了，他指指闷墩让他过去，闷墩立刻吓坏了，额头上冒出虚汗来，他求援地望望父亲，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像被宣判了死刑。父亲连忙用英语向那个军官解释说，这个新兵有些中暑，因为他第一次从寒冷的家乡来到云南，不适应亚热带高原的炎热气候。他还像个老太婆那样喋喋不休地唠叨说：“长官您要是不信的话，请摸摸他的额头吧，看看，脑袋烫得跟火炉一样。”

军官看见闷墩脸上淌着汗水，又看看他的手臂，那个蓝色三角印章正被汗水稀释，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军官唯恐他患有流感、疟疾或者其他什么传染病，赶紧厌恶地挥挥手嘟哝道：“到印度他恐怕得融化了。”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进了机场。父亲忽然看见威廉上尉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同别人说话，生怕被他看见功亏一篑，赶紧低下头拉着闷墩快步来到停机坪。老庾正和胡君、虎头坐在草坪上玩扑克牌，三兄弟都玩得很不起劲，怅然若失的样子，忽然有人扑上来捂住他们的眼睛，老庾大叫不要闹不要闹，烦死了！等那人放开手，这才看见面前站着父亲和闷墩。他们个个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个奇迹，仿佛这两人会了神话中什么地遁术，从机场外面钻进来一样。父亲悄悄把复制三角印章的秘密讲了，三人这才恍然大悟，一齐扑上前把父亲和闷墩举起来抛向空中。五兄弟重新拥抱在一起，这一回无论什么力量也休想把他们分开了。

4

天空响起隆隆的马达声，几架大型运输机从天边飞来，眨眼工夫就熟练地降落在跑道上。这时机场外面开来一队头戴钢盔帽的中国士兵，他们从飞机上搬下许多汽油桶和武器弹药箱子，然后再装上汽车。父亲恍然大悟，为什么大后方汽油贵如黄金，有“一滴汽油一滴血”之说，原来它们就是这样万里迢迢从印度空运过来的。

父亲的视线被一个中国军官的身影吸引了，军官个子不高，别着手枪，叉着手吸烟。他觉得这种姿势似曾相识，猛然一道电光石火划过脑际，他快乐地大叫起来：“志豪！表姐夫！”

那人一回头，果然是林志豪。志豪好一阵才认出身穿黄布军装的父亲来，他张大嘴，半天才“啊”了一声说：“你……偷跑出来的？你父母可知道？”

父亲连连点头，他实在太高兴了，就把如何报名到印度，父母如何从不允到改变态度，一口气说给志豪听了。没想到志豪抓住他的手，坚决而急促地说：“你不能去！英国人会拿中国军队当雇佣军替他们卖命的！你忘记上次我跟你讲的那些事了？第二百师就是因为英国人背信弃义才惨遭覆灭的，你不能相信他们骗人的鬼话。你跟我走，第二百师已经重建，我在后勤兵站给你安排个位置，过些时日送你回重庆去。”

父亲看看他的兄弟们，再看看那些正在卸货的钢铁大鸟，他不大相信英美只是利用中国人当炮灰的说法，因为打败日本法西斯是所有国际盟军的共同责任。士安表哥说过，英美盟军也在努力调整战略，否则他们为什么要重建中国驻印军队呢？他皱起眉头，本能地反感志豪的长官意志，他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别人代替他做决定。即使亲生父母也不行！志豪眼看说不动他，脸色有些惆怅，过一会儿才悻悻地说：“述义，我看你太任性、太自负了，头脑发热，不计后果，当兵可不比你在重庆当大少爷啊。”

父亲气鼓鼓地瞪着表姐夫，要不是看在如兰姐姐的分上他早就发作了。志豪苦口婆心地劝道：“我是为你好啊，你这养尊处优的少爷脾气在军队里怎么当兵？怎么吃苦？怎么与人相处啊？在厂里有你父母罩着你，可是军队里官大一级压死人，一个小小排长就会要了你的小命！”

父亲承认志豪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新兵教导团那个催命鬼阳教官还有豺狗班长、伙夫头赵老大已经给他上过生动的一课，可是养尊处优就不能改吗？志豪递给他一支香烟，两人点燃火吸起来。过一会儿他问志豪：“表姐有消息吗？”

志豪情绪低落地摇摇头：“我逢人便打听，但是没有人知道在那个混乱的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

父亲告诉他，士安表哥还活着，他现在也在印度。志豪脸上却显出伤感的神情来，说道：“战争还长着呢，今后大家不知道还能不能见上面。”

父亲问他：“第二百师也要开上前线吗？”

志豪答：“怒江前线快要反攻了，不然美国佬运来这么多武器弹药干啥？”

他忽然比个手势，然后过去斥骂那些士兵，大意是如果再不赶快把军火卸完，回去统统出勤务.不许吃晚饭！父亲心中十分诧异，他觉得志豪的粗暴蛮横竟与教导团那个人人痛恨的催命鬼教官如出一辙，心想军队真会改变人啊，一个原本立志要当哲学家的志豪同学，怎么也变成不顾士兵死活的催命鬼了？等志豪重新走过来，父亲小声劝告他别对士兵太粗暴，志豪恼火地说：“现在这些兵可贼啦，长官一不监督他们就跟你偷懒，磨洋工，好像是为我林志豪抗日一样。”

父亲就把自己在教导团如何与长官冲突，包括挨板子和行军途中有逃兵遭枪毙的事情说了一遍。志豪摇摇头道：“告诉你吧，我也下令打过板子，也亲手枪毙过逃兵，当然那是在战场上。不过今天的国军虽然武器不断更新，天上有盟军飞机护航，但是人际关系却没有改变。你记住，士兵就是机器，他们的存在就是为长官卖命，官大一级压死人，长官无论命令干什么你都得服从，这是永远的真理。”

货物终于卸完，加油车也驶离停机坪，志豪扔掉烟头，担忧地对父亲说：“述义，我看你满脑子幻想，别一时冲动以为印度就是天堂。虽然你们接收美国装备，但是那支军队还是中国军队，人还是中国人，我担心你并不适合当兵，所以现在留下来还来得及。”

父亲冷冷地回答：“谢谢，我可不想像逃兵一样逃回重庆。”

志豪道：“我会安排你在后勤保障部过渡，再找机会……”

父亲打断他的话说：“我不需要保姆，也没有人强迫我去印度，你怎么跟我爹妈一样，就不能让我自己做一回主吗？”

登机的哨音响了，志豪看看那些准备登机的新兵，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给你透露一个最新情报，缅甸方向日军近期有大动作，很可能会有一场大战……别以为打仗跟做游戏一样，到时候后悔可就晚了。”

父亲看见那几人都在着急地朝他招手，就断然地说：“表姐夫，你多保重吧，有机会还是回去抱抱你的儿子。小石头经常问我，我爸爸长得什么样？”

两人拥抱告别，父亲看见志豪眼眶湿了，心里不禁有些歉疚，毕竟志豪是关怀自己啊。他连忙逃也似的奔回队伍，站进队列准备登机。

一个中国军官赶来传达重庆命令，新兵须将行李装备留下来徒手登机。军官解释说：到那边盟军就会发给你们新装备，所以你们的装备还要留给国内部队继续使用。大家对此深表理解，国内抗战那么艰苦，当然需要节约资源。等大家鱼贯进入飞机，父亲看见这架运输机肚子可真大，足足挤进两三百个新兵。仰头再看，机舱内部有很多弧形的金属龙骨，很像动画片《格列佛游记》里那个小人被吞进了大鱼肚子一样。随着后舱门轧轧地关闭，眼前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剩下圆形舷窗透进几柱阳光。不知什么原因飞机迟迟没有起飞，遭受到太阳暴晒的机舱变成一只大烤箱，新兵挤在一起就像煎锅上的烤鱼，不一会儿他们就开始汗流浃背，喘不过气来。

终于机身一震，马达轰鸣起来，随着飞机滑行，父亲重重地舒出一口气。他看看手表，时针正好指向中午十二点。他兴奋地想：“到底起飞了——印度，我们来啦。”

第十一章印度的天空

1

当父亲和他的弟兄们歪歪倒倒地走出运输机充满机油气味的巨大机舱时，他们的眼睛立刻就被一幅恢宏的战争景象吸引了：繁忙的军用机场像一座巨大的蜂巢，各种车辆像勤劳的工蜂一样来来往往，等待运输的物资堆成小山，有枪支弹药、汽油桶、机器零件和各种军民用品，还有吉普车、十轮卡车和威风凛凛的大炮。虎头羡慕地说：“好家伙，这么多东西啊，都运到哪里去？”

胡君说：“你傻啊？咱们脚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驼峰航线起点，这些物资当然都是运往中国去抗战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发出一片惊叹声。父亲看看手表，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多钟，也就是说，他们已经飞行了五个多小时，可是他头顶那轮太阳依旧当空照耀，一点没有西斜的意思。他不禁纳闷起来，难道这个国家黑白颠倒，印度的太阳半夜才落山不成？一个络腮胡美军上尉走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个新兵脸上时不禁愣了几秒钟，然后才纳闷地说：“邓，你怎么来了？冒名顶替吗？”

父亲扬扬得意地回答：“报告长官，我把自己变成一条影子，跟他们一道登上飞机。”

威廉假装生气地说：“你再变一回我看看，变不出来我就把你送回中国去。”

父亲委屈地申辩说：“您不是说过，我怎么登上飞机您不管，只要到了印度您就负责接收么？我相信您是个说话算数的绅士。”

当威廉上尉仔细察看过士兵胳膊上那个足以乱真的杰作之后，只好无可奈何地摇摇头。父亲看出长官并没有真正生气的意思，连忙请教印度的太阳为何下午还不落山的道理。这回轮到威廉笑起来，他说：“简单地说，这是因为印度与你们国家相差大约四个时区的缘故，所以你得把手表往后拨四个小时。”

父亲懊恼地捶捶脑袋，由于地球围绕太阳自转的缘故，经度不同就会产生时差，学校地理课讲过这个原理，自己怎么没记住？集合哨吹响了，父亲赶紧告别威廉去站队，他看见几辆吉普车风驰电掣地开进机场，下来一群身穿盟军制服的中国军官，个个神气活现，十分威风。老庾羡慕地说：“到底是驻印军队啊，连军装都是美式咔叽布的。”

胡君反驳说：“我看是英式军装，你没看见他们穿的是短袖军装么？”

虎头则遗憾地说：“这些中国军官怎么没有一个高个子——妈的，都跟矬子将军一样。”

胡君讥笑道：“谁说过，浓缩的都是精华呀。据说拿破仑皇帝连一米六都不到，可是谁敢与他比肩呢？”

父亲的注意力却被一个军官的侧影吸引了，他觉得这人的轮廓有些像表哥士安，那人正侧着脸跟另一个军官说话。但是他又觉得这人个子似乎矮些，而士安是中学篮球队员，印象中个子应该很高的。士安当然是在驻印军队，但是到印度第一天就在机场相遇，也未免太凑巧了吧？

值星官跑步向军官立正敬礼，接受指令，然后发出口令：向右转，齐步走。大家就哗啦啦一齐向机场外面一座临时军营开去。父亲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过头去看那个军官，但是那群人越看越模糊，只好悻悻地不了了之。

临时军营门口站岗的也是中国兵，穿盟军军装，戴英式钢盔帽，胸前挎着冲锋枪，很威风凛凛的样子。虎头同他们打招呼：“兄弟，哪一部分的？”

哨兵回答：“驻印军辎三团。”

闷墩小声问：“啥子是支三团？”

哨兵听见了.就用浓重的四川口音回答道：“格老子的！龟儿子连这个都不晓得，就是后勤物资运输团嘛。”

队伍轰的一声笑开了，大家都欢喜地说：“看看，格老子的！走到哪里都是四川人。”

不料这句地方主义的豪言立即引发一阵抗议，有人不满地说：“俺是河南人，咋的啦，就你们四川人在打日本？”

湖北人也说：“说么子话呢？老子也在打儿（日）本人嘛。”

胡君赶快站出来调和说：“不管河南人、湖北人、东北人、四川人，中国人都是一家人。大家都不愿做亡国奴才来到四川大后方，四川人民把你们当亲儿子看待，你们就算半个四川人也不为过吧。”

这才皆大欢喜起来。

进了临时军营，来了几个穿白大褂的美国军医，新兵站成一排挨个打预防针。然后就有几个大块头的白人大兵走来，他们赤裸上身，个个肌肉隆起，胸口像熊一样生满浓密毛发，手持一架呜呜作响的电动机器，抓住新兵就把电动机往脑袋上一按。新兵一阵大乱，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白人大兵力气很大，动作也很熟练，他们手举电动机，按住新兵脑袋三下五除二就把头发剃得精光，那种速度比剪草还快，简直让人有点猝不及防。闷墩摇摇自己的光脑袋直吐舌头，他惊奇地说：“老天爷，那是什么东西啊，轰隆隆的跟打雷一样？要是按错地方还不得把耳朵鼻子给剪没了？”

老庾很内行地解释说：“剃光头是为了不给寄生虫以藏身之地，另外如果受伤也方便包扎.所以军队里都要剃光头。”

父亲也是头次见识这么厉害的洋机器，在他的家乡湖北或者抗战陪都重庆，通常剃头匠剃头发加上刮头皮也要一两个时辰。他忍不住用英语请教那个白人大兵：“你们美国人平时都用这种工具剪头发么？”

白人咧开嘴乐了，直起腰来说：“嗨，小个子，我们都是澳大利亚人，我们来自澳洲而不是美洲。这是我们家乡剪羊毛的电动剪刀。”

父亲恍然大悟，原来白人大兵把新兵脑袋当作了绵羊屁股，不过他并不气恼，反而觉得有种很开心的幽默感。西方人发明电动工具，这是人家社会科学进步的体现，至于他们使用这种机器剪羊毛还是剪人毛父亲认为并不重要，只要能提高效率就是好东西。父亲心悦诚服地接受“剪羊毛”，甚至也不在乎白人大兵那股难闻的体味，不到一分钟，他头上那些乱草样的头发包括隐藏其中的寄生虫都被一扫而光。父亲摸摸自己像鹅卵石一样的光脑袋，满意地笑了。

2

等到重新站队时，阳光下好像多了一片白惨惨的电灯泡，军官发出口令，新兵脱下那身国内穿出来的旧军装，每个人领到一张毛巾，一小块美国香皂，然后钻进露天澡堂去洗澡。

闷墩气急败坏地跑过来，连声说坏了坏了，刚才脱下的衣服不见了，鞋也不见了，这可怎么办好？父亲连忙去找自己的衣服，果然也没了踪影。这一惊非同小可，因为他的“欧米茄”手表还在衣服口袋里。正在着急，老庾急匆匆地跑来道：“找到了，衣服都堆在后面呢，我们的人正在跟他们吵架。”

吵架对象是几个壮得跟牯子牛一样的黑人士兵，他们头戴消毒面具，正把新兵的脏衣服、鞋子用手推车推了往大坑里倒。胡君面红耳赤地质问他们，凭什么擅自拉走别人的私人财物？就算要集中处理也该征求主人的意见，哪能这么蛮不讲理？黑人却听不懂，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父亲连忙用英语告诉黑人，自己的私人财产还在衣兜里。这回黑人听懂了，让父亲找出自己的旧衣服，手表果然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吵得不可开交，威廉上尉赶来了，他生气地呵斥道：“你们胡闹什么？这些旧衣物是会传播疾病的，要是军营里传播瘟疫和传染病，你们想想这是一场什么样的灾难后果？”

胡君小声嘟哝说：“我们自己会把衣服洗干净的。”

威廉问父亲：“他说什么？”

父亲就把胡君的话翻译一遍。威廉厉声说：“你们以为长途跋涉到印度来是为了洗衣服吗？告诉你们，这里还有比洗衣服更加重要的事情等着你们。”

于是大家再也不敢吭声。威廉亲自指挥黑人士兵把旧军装、鞋子统统倒下土坑，然后泼上汽油焚烧起来。大家眼看着这些从国内穿出来的黄布军衣在熊熊火焰中化为灰烬，不禁感到惋惜。胡君痛心疾首地说：“这些美国佬，为什么就不懂得节约呢？”

老庾附和道：“国内部队每人只有一套军装，连换的都没有，洗了衣服只好打赤膊。”

虎头也说：“是呀，我在家穿的衣服还是我爹小时候穿过的呢。”

洗完澡的人排成一堵白墙，一个值星官举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点名，点到谁的名字就发一个印有号码的铜牌去大帐篷领装备。光身子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父亲和闷墩两个人。值星官合上花名册，奇怪地瞅瞅他们说：“怎么没有你们的名字？”

父亲连忙说：“肯定是美国人搞错了，不然我们怎么能上飞机呢？”

闷墩也说：“是啊，美国人搞错了，你看我们胳膊上不是都盖了印章么？”

那个值星官看看他们手臂，果然都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迹印，反正淋浴后那些英文字母已经看不清了，所以两个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不怕露出什么破绽来。值星官只好给他们重新补上名字，然后一人发一个铜牌。父亲和闷墩相视一笑，两个人飞奔进帐篷。

负责分发装备的美国军官在登记本上填写了号码，几个黑人军士就将两只足足一人高的军用行李袋抬到他们面前，指指后面那扇门说：“OK!”表示让他们到后面去穿衣服。

当父亲用力去扛那只行李袋时险些摔个趔趄，他怎么也想不到口袋会有那么沉，简直跟石头轱辘一样。黑人士兵都露出白牙开心地笑了，连那个表情严肃的白人军官也被逗乐了，想必他们已经看了不少这样的好戏。中国人原本个子瘦小，长期抗战的艰苦生活令他们中的多数人患有营养不良症，加上长途行军和飞机上的折腾，许多人早巳虚弱不堪，他们做梦也想不到美国人会发给他们一只比人还要高大的行李口袋，所以许多人直接被这座轱辘压趴在地上。

只有结实得像牛犊子的闷墩用实力回击了这种挑战，他先把自己的装备扛出去，又转回来把朋友的口袋也扛在肩头上，还狠狠瞪了一眼那些幸灾乐祸的美国人，然后昂首挺胸地拉着父亲一道走出后门。胡君、老庾和虎头都在外面草地上等着他们，父亲看见三位兄弟已经穿戴整齐，个个挎着卡宾枪，嘴角叼着美国香烟，鼻梁上架着“雷朋”遮阳镜，虎头还卖弄地戴上钢盔帽，简直就跟机场那些盛气凌人和吊儿郎当的美国大兵如出一辙。他不禁有些傻眼了，心想这些家伙，刚才还是一副受苦受难模样，怎么眨眼工夫就脱胎换骨了？这三人看着他俩还光着腚，就像刚从马槽里偷跑出来的上帝，不禁乐得前仰后合，挤眉弄眼地说：“快打开行李袋看看，百宝箱啊，保管你想要什么东西都有。”

两人急急忙忙去打开口袋，口袋上有道铜环扣，还有一把锁，越是着急越打不开，最后还是胡君过来替他们打开了。闷墩像初人大观园的刘姥姥一样口中念念有词：“两套棉织内衣内裤，两双袜子，两件衬衣，还有帆布胶鞋，大头皮鞋……我的妈呀，咱这辈子还没有穿过皮鞋呢。”

父亲在自己的口袋里不仅发现了多用手电筒，还找到了心仪已久的多用途瑞士军刀，他不禁大声欢呼起来。在旁观者的加油声中，两人赶紧穿上内裤、衬衣，然后迫不及待地继续清点财物：“咔叽布软顶军帽和作战钢盔各一顶，钉有铜纽扣的咔叽布长短军服（冬夏季）各两套，呢绑腿一副，牛皮武装带一件，毛军毯一条，防水睡袋一只，橡胶雨衣一件，橡皮褥垫一张，铝制饭盒、水壶各一个，刮脸剃须工具一套，急救包一个，毛巾一条。”

胡君指着一个二尺见方的纱布罩子说：“我来考考你们，这是干什么用的？”

闷墩左看右看，实在猜不出什么用途，他挠头说：“蚊帐吧，太小，再矮的个子也装不进去啊。抓鸟的吧？”

虎头说：“该不会抓你那只鸟吧？你抓抓看。”

闷墩只好摇头认输。父亲琢磨一会儿说：“印度天气炎热，蚊虫小咬特多，容易传染疾病。我想应该是防蚊虫的头罩吧。”

闷墩一拍大腿说：“真绝了，美国人替咱们想得真周到。”

胡君哼哼地说：“要是士兵都得了传染病，谁上前线打仗？”

闷墩又好奇地取出一只挎包袋来，里面装着十几个铁盒子，一条美国香烟，还有一些包装纸上印着英文的巧克力和口香糖。他掰了一块巧克力放在嘴里，腮帮子蠕动好半天才透过气来说：“我的妈呀，真是好吃死了，下辈子都值了。铁盒子是什么？”

父亲看了看英文标签，告诉他铁盒子是罐头，分别为青豆、牛肉和压缩饼干。胡君撕开香烟，扔给他们一人一支，自己也点燃吸起来，闷墩苦恼地说：“可是我不会吸烟，怎么办呢？”

父亲果断地说：“学习呀，从现在开始。”

闷墩刚刚抽了一口就呛得大咳起来，胡君说：“美军香烟可是配给制，不要白不要，要不我拿巧克力糖跟你换？”

闷墩固执地摇摇头，闷著头继续抽，好容易把一支香烟烧完了。他说：“我就从现在开始学，不信学不会。妈的，浪费可惜。”

百宝箱终于见底了，还剩下一只油布裹着的长条，打开来原来是一支崭新的美制卡宾枪，一把刺刀，还有四枚手雷，两只牛皮子弹盒，里面装着一百发黄澄澄的子弹。胡君拍拍卡宾枪骄傲地说：“看看吧，这可不是‘汉阳造’，也不是小日本的‘三八大盖’，这可是真正的美国卡宾枪。”

父亲感到脑袋有些发胀，这些装备实在太丰富了，丰富得出乎想象，他甚至怀疑一个普通士兵是否真的需要这么多装备。在物资贫乏的中国，士兵冬天穿单军衣、打赤脚是家常便饭，他想起在重庆教导团，一个小包就能把全部行装背走，在冰天雪地的乌蒙山区露营时，如果有一只防水睡袋的话，那些可怜的新兵也不至于白白冻死了。也许这就是差距吧，他惋惜地想，只是留在国内的人永远没有机会丈量这种差距。

父亲穿戴完毕吃力地站起身来，帐篷外面立着一面大镜子，五个中国兄弟站成一排对着镜子自我欣赏。父亲看见镜子里面的中国士兵个个意气风发、威武雄壮，除了一张东方人的黄面孔外，简直就是好莱坞电影里那些威风凛凛的英美盟军的翻版。老庾遗憾地说：“可惜没有照相机，不然寄回国内让他们看看多好。”

虎头咬着嘴唇说：“我一定要照张照片寄回去，好让我母亲拿给土街巷的邻居街坊看。她会骄傲地告诉大家，看看，我儿子多威风！”

集合哨音响了，当新兵队伍迈着整齐步伐返回宿营地的时候，父亲又看见了威廉上尉。他跑步出列敬了一个军礼，然后用英语问道：“请问长官，我们的敌人拥有像我们一样出色的装备吗？”

美国人满意地看看这个爱动脑筋的中国士兵，肯定地回答：“你们的装备已经不逊于世界上任何一支最强大的西方军队，日本人装备比你们差多了。”

父亲感到有一股灼热的力量像地火一样从内心深处喷薄而出，令他感到有些像醉酒一样站立不稳。他大声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长官。”

美国人拍拍他的肩膀，父亲信心百倍地跑回队伍。他和他的兄弟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步伐坚定、斗志昂扬，因为有一颗叫作“信心”的种子已经落人中国士兵心中并且正在生根发芽，直到长成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为止。

3

夕阳西沉，早已过了晚饭时间，新兵都支起耳朵，拎着饭盒等待开饭哨音响起来，不料左等右等都没动静。有人不知从哪里听来消息，说中国军官都住在镇上的旅馆里，临时兵营就是自己管自己。

不久这个消息被证实了，一个开着摩托车的传令兵赶来传达长官命令，说晚饭各人解决，吃罐头。然后就嘟嘟地开走了。

熄灯号响过三遍，大家纷纷钻进睡袋里。父亲搂着冷冰冰的卡宾枪却睡不着，他听见身边许多人都睡不着觉，大家干脆坐起来聊大天。外面月光如水，照得营区一地碎银，胡君热衷于发挥理论优势，他拍拍手中的枪说：“有人计算过，战场上一支卡宾枪的火力要抵三支日本‘三八大盖’，咱一个班挡得了他一个排。所以呀，这回小鬼子得落后二十年。”

大家都觉得有理，但是一直不声不响的闷墩却提出一个问题：“如果国内军队统统换上自动武器，岂不立马就把日本人赶下东海去？”

胡君道：“那当然了，武器决定战争么。”

老庾出生于军官家庭，懂得一点军事常识，他冷不防斜刺里横杀一枪说：“算了吧，告诉你们，中国军队是有自动武器的。比如第五军各师包括第二百师都是著名的‘德式师’，可是他们都败得很惨。”

大家的兴致好像一只刚刚出港的小船冷不防触了礁，老庾就是那座黑色的礁石。他继续毫不留情地指出：“日本士兵不用自动武器，是他们造不出卡宾枪来吗？可是他们能造出先进飞机和航空母舰，难道会被一只小小的自动步枪难住了？”

胡君明显底气不足，他虚弱地抵抗说：“那你说说看，日本军队为啥不用自动步枪？”

老庾不慌不忙地说：“有次我爹带我去军官俱乐部，我听他们讨论说，日本资源贫乏，自动武器是很费弹药的。美军自动步枪的耗弹量是普通步枪的十倍，但是同比命中率却只有步枪的几十分之一，所以日本军队要求士兵务必节省子弹，一发一发地瞄准打，以期提高命中率。”

大家忽然冷场了，空气开始沉闷起来。父亲擦拭着冷冰冰的卡宾枪，嗅着枪膛散发出来的机油味，心中一个跃跃欲试的念头越发挥之不去。他望望头顶，月亮像只大银盘，再看远处，群山的影子默不作声，于是他试探着发出邀请说：“我想到山脚下去试试枪，谁愿意去？”

虎头热烈响应说：“好啊我去！”

胡君犹豫地说：“这里可是军营啊。”

父亲说：“长官都在镇上，外面月亮这样大，我们打几发子弹谁会知道呢？”

这群年轻人终于向自己心中的欲望屈服了，他们兴高采烈地溜出帐篷，涉过一条小河，然后来到一座黑黝黝的山谷跟前。胡君警告大家说：“每人最多不要发射超过五发子弹，万一上面检查没法交待。”

虎头不满地说：“你管好自己得了，管那么宽干吗？”

父亲从弹盒里取出一排黄澄澄的子弹来，他看见这些子弹在月光下闪动着金子般的美妙光辉。许多年前男孩子就梦想拥有一支真枪，现在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他把子弹小心地压进枪膛，倾听子弹在枪膛里滚动的清脆声音，然后举起枪来扣动扳机。随着夜色中的弹丸像流星那样飞舞，枪口火光此起彼伏，寂静的山谷变成了一座热闹的打靶场。

忽然虎头惊慌地呻吟一声说：“糟啦，我的弹盒空了。”

大家忽然安静下来，新兵连忙去数各自的子弹，有打了一二十发的，也有打了三四十发的，总之他们明白这下子闯下大祸了，如果明天长官追查，那些打掉的子弹是谁也没法补上的。年轻人全都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偃旗息鼓地溜回帐篷躺下睡觉。父亲心想，也许明天根本不会有人追查打枪的事情，美国人才不在乎子弹呢。这样一想就坦然了.然后他抱着卡宾枪很快就睡着了…… 4

“昨天夜里擅自打枪的士兵，自动出列！”

上校团长愤怒的吼声像雷声一样在营地上空震响，新兵个个站得笔直，他们目视前方，连大气也不敢出。父亲偷眼去看那些长官，他们个个服饰鲜亮，大檐帽，武装带，蹬着长筒马靴，有人手里还握着精致的马鞭，好像他们要应邀去参加赛马会似的。父亲很想从他们中间找出昨天在机场看见那个很像表哥士安的人来，但是他很快失望了，因为这些陌生面孔没有一个与士安相像。

“我再说一遍，昨天夜里哪些人私自动用武器，自动出列！”长官再次发出威胁，他背着手，眼光凌厉，咄咄逼人。长官眼光所到之处，许多人纷纷像触电那样垂下脑袋。父亲眼看弟兄们个个受苦受难的样子，他想既然主意是自己出的，好汉做事好汉当，于是跨前一步大声报告：“士兵邓述义出列！”

长官走过来，亲自检查了新兵的子弹盒，点点头说：“你很能干，打了三十发子弹，也就是两个弹夹。”

父亲眼睛还是望着天空，他大声回答：“报告，是三十五发。枪里还少五发子弹。”

团长怒气冲冲地训斥道：“混蛋！国内士兵的弹药基数是多少你知道吗？三十发，这还是中央军待遇。地方部队只有十发！你白白浪费一个中央军士兵的弹药基数，为的只是自己取乐。这是犯罪！”

父亲不服，他争辩说：“报告长官，不是取乐。是射击体验。”

团长脸更黑了，他是那种在国内战场上拼杀出来的军官，对于军队制度和官兵关系有着自己的理解。他看看这个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的新兵，眼睛里渐渐涌出一团冰冷的杀气，他用马鞭指指队伍：“还有哪些人？都给我出列！”

那些参与射击狂欢的新兵眼看躲不过，只好灰溜溜地站出来，数数一共十二人，整整一个班。长官冷笑着说：“这里是军队，不是学堂，由不得你们胡闹……现在要让你们记住，任何违反纪律的行为都不能不付出代价！”

一个上尉副官宣布，违纪者须当众受刑，量刑标准是一发子弹换一皮鞭。立刻就有打手拖着皮鞭登场了，父亲看到这种皮鞭有两三米长，粗若井绳，还蘸了水，像堆湿漉漉的死蛇。打手把皮鞭凌空一挥，那条伪装的死蛇立刻活动起来，它昂起头来，舞动身躯，嘴里发出嘶嘶的呼啸声。

卫兵拥上来剥去父亲上衣，将他正面铐在一棵树干上，晾出整个后背来。这样的受刑姿势令父亲很不舒服，好像他抱着那棵大树跳华尔兹似的。由于与树干亲密接触，父亲看见眼前有一队蠕动的小蚂蚁，这些小动物一定以为这个冒着热气的大家伙是个什么美食，于是爬上来到处乱逛，有几只已经大模大样地钻进他的耳朵和鼻孔里。他的手被铐住无法动弹，只好任其为所欲为。他知道自己违反军纪，可是心里却不大服气，谁没有犯过错误？难道犯错就要打鞭子？这跟国内的催命鬼阳教官有何区别？可是眼前不是讲理之处，长官命令就是王法，打鞭子就是将讲道理从士兵脑子里打掉。父亲只好拱起背来准备挨打。

远处美军帐篷里钻出几个人来。

本来新兵团的管理属于中国人的内部事务，但是眼看新兵被捆在树上要打鞭子，于是就有几个人朝这边跑过来，领头的人就是威廉上尉。不知道美国人如何与上校团长交涉的，但是美国人的干涉显然很有效果，父亲听见美国人口中多次蹦出“no”、“stop”这样语气坚定的单词，于是上校在美国人的否定词面前只好让步了。父亲和他的同伴被从树干上解救下来，一顿眼看临头的皮肉之苦得以幸免。上校团长很生气，但是却奈何不得美国人，只好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扔给爱管闲事的美国佬。

长官一走，威廉上尉立即接手新兵管理，他宣布整肃纪律，重新对违纪士兵进行处罚，以此表明美国人虽然反对不文明的酷刑，却不打算纵容士兵为所欲为。于是父亲和他的弟兄获得每天两小时惩罚性勤务的额外待遇，内容包括打扫营地卫生和厕所，清洗粪桶，填埋垃圾，还有夜间执勤和站岗放哨。

父亲虽然不愿意挨鞭子，但是他肯定也不喜欢洗粪桶，而且不知道惩罚性出勤要到何年何月才是尽头。他苦恼地想，难道自己全错了吗？长官们为什么不理解士兵的热情和冲动呢？

这天傍晚，威廉上尉出现在新兵面前，他命令受惩士兵拿起武器，跟他一道跑步来到山谷里。父亲看见，山谷里已经竖起一排红绿相间的人形枪靶。威廉宣布说，这些靶子距离为五十米远，每人准许打十发子弹。如果打中一发，可减少洗厕所粪桶一天；如果十发全中，从明天起就可解除出勤务。

这简直是个振奋人心的动员令，大家纷纷憋足劲，一心想打出好成绩来将功抵过。然而此时他们手中的卡宾枪却同他们开起玩笑来，随着一阵砰砰啷啷的枪声乱响，报靶员频频摇动白旗，表示全部脱靶，剃了光头。

虎头嘟哝道：“该不是枪有问题吧？”

威廉听见了，他取过虎头的卡宾枪来哗啦一声推上子弹说：“这样吧，谁愿意同我比赛？如果我输了，赢家的处罚将获得赦免；如果你们输了，处罚加倍，每天多站一小时岗。”

大家互相望望都不敢吭声，父亲心里有点跃跃欲试，眼光活跃起来。威廉指指他说：“邓，你出列。”

父亲出列。威廉又命令道：“你前进十步，打十发子弹。”

父亲向前走了十步，打完十发子弹，居然中了四弹，兴奋得脸色涨红。只见威廉原地举枪，一阵连珠般的枪声响过，报靶员报告，全部命中，无一脱靶。大家惊得目瞪口呆，过一阵才鼓起掌来，个个对威廉佩服得要命。威廉把枪还给虎头后意味深长地说：“记住，本领没有天生的，优秀军人是练出来的。”

虎头低着头不敢吭声。父亲不知道这个职业军人还有什么本事，他跟闷墩悄悄商量，换个玩法没准能打败他。闷墩说咱跟他摔跤，美国人虽然牛高马大，但是未必灵活，于是父亲就向威廉报告说：“长官，咱们是新兵，比射击不公平。要是换种方式，您未必赢得了。”

威廉很感兴趣地说：“什么方式，你说来听听？”

父亲说：“咱们比赛摔跤。”

没想到威廉当即应战。两人脱光膀子准备摔跤，威廉一眼看见父亲手腕上戴着“OMEGA（欧米茄）”金表，惊讶地说：“这可是个好东西。邓，你得收好它，别摔坏了。”

威廉虽然个子高大，动作却一点不笨，抓住对手连摔三跤，父亲宣告惨败。这下子惹恼了父亲的朋友闷墩，他当即脱了衣服上场来，别看这家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摔跤可是真功夫，拜过师门，练过站桩，几个回合下来就把威廉摔翻在地上。一连三跤，美国人完败，新兵连连鼓掌。

威廉乐了，他坐起身来说：“厉害厉害，从前听人说过中国功夫，这就是中国功夫吗？”

这回轮到胡君出面练嘴上功夫了，他讲起中国文化来头头是道，从南拳北腿、少林武当到八大门派的轻功绝技，把美国人听傻了眼。好半天威廉才连连说道：“等打完仗我一定要到中国，见识见识你们的中国功夫。”

天色渐晚，大家开始散漫地往回走，威廉语重心长地告诫新兵：“你们记住，我并不是反对你们打枪，如果新兵领到新枪连试枪的激情和冲动都没有，他能是一个好兵吗？但是你们错在自行其是，违反军纪，这是两回事情。所以今天让你们打枪，就是让你们看看自己的射击技术到底有多差，以后好好努力吧。”

大家心情豁然开朗，个个心悦诚服，再也没人抱怨扫厕所、洗粪桶的委屈了。父亲告诉威廉说：“我们刚才也看见了，威廉先生的摔跤技术到底有多糟糕。”

威廉正色道：“邓，你可是我的手下败将啊。”

父亲一使眼色，弟兄们一齐拥上去，抓住威廉手脚往地上镦，直礅得威廉大叫：“不不，放开我，你们这群小崽子！”

于是年轻人的笑声就填满空旷的山谷，笑得月亮公公也咧开了嘴，一不当心就笑掉下巴，只剩下半个亮晶晶的月牙豁子。

5

父亲的新兵生活在一阵急促的集合号音中匆匆结束了。

天色微明，新兵全副武装列好队，父亲悄悄看表，时针刚好指向早上六点钟。上校团长下达出发命令，新兵背起沉重的行囊步行到汀江火车站，然后登上早已等候在月台上的专列。

长长的火车开动起来，父亲望着车厢外面渐渐升高的日头，判断出列车的运行方向是向西——缅甸在汀江东面，西边是印度腹地，谁也不知道他们这回要去哪里。在连续不断的哐当声中，铁皮车厢像只闷热的罐头盒，父亲看见身边的胡君在一个本子上画什么，原来这个博学多才的大学生在用象形图画记日记。父亲羡慕地说：“到底是名牌大学生，你家里让你来当兵么？”

胡君头也不抬地说：“啥让不让的，我全家都在沦陷区，几年没音讯了。”

父亲说：“你是为父母家人报仇么？”

胡君合上本子道：“那也不完全。”

父亲很好奇，刨根问底说：“那又是为什么呢？”

胡君看他一眼，淡淡地说：“我未婚妻，她跟一个美国大兵跑了。”

父亲恍然大悟道：“原来胡兄失恋了！”

胡君没有说话。父亲心想，原来每个人都不一样啊，失恋竞也能成为到印度从军的理由。

火车摇过白天又摇进黑夜，直到大家都迷迷糊糊的时候，火车忽然停了。站台上响起尖厉的集合哨音，有人在车下大喊：“下车了，都下车集合。”

大家这才慌慌张张地跳下车去站队。

父亲看见在灰蒙蒙的站牌上，一排英文字母拼出了“RAMGARH”的字样，表明此地名叫“蓝姆伽”。站台上灯光昏暗，闷热的空气中到处弥漫着一股煤灰、蒸气和人畜粪便的混合气味。虎头摇晃久了不适应，下车就哇啦哇啦地干呕一阵。胡君看见站台内外有许多美国人，突发奇想说：“该不会把我们送去欧洲战场吧？”

老庾冷笑道：“胡兄开什么国际玩笑？连美国人都赶来亚洲打仗，送我们去欧洲添乱吗？”

父亲苦恼地说：“可是我们到印度内地来干什么呢？游览观光吗？”

这时站台上又进来许多穿美式军服的中国军官，其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跳入父亲眼帘，令他触电一样浑身一震。他是个英俊挺拔的年轻军官，虽然比从前熟悉的表哥显得瘦削些，皮肤也更黑一些，但是直觉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他日思夜想的表哥楚士安。他壮着胆子大喊一声：“表哥——楚士安！”

那人正要低头划火柴，手一抖火柴棍就掉在地上了。他衔着没有点火的香烟转过身来张望，这回父亲看清了，果然是楚士安！父亲快乐地跳起来，这对久别重逢的表兄弟终于紧紧拥抱在一起。

“表哥！”

“述义！”

士安仔细看看父亲的脸，忽然生气地说：“你怎么来印度了？姨父、姨妈知道吗？肯定是偷跑出来的！”

父亲得意地说：“难道只许你来，不许我来？印度是你家私人领地吗？告诉你，爹爹、姆妈可是点过头的，他们说，楚士安能去的地方，我儿子当然也能去。”

士安摇摇头说：“瞎胡闹。你太不懂事啦，打仗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像你这样的……”

父亲连忙打断他的话，他看见士安领章上的军衔已经是少校，就问他在哪支部队服役。士安告诉他，自己是驻印军新三十八师作战参谋，师长就是曾经跟他讲起过的那位美国军校毕业的孙立人将军。父亲向他打听说：“我们新兵下一步干什么你肯定知道，快跟我说说。”

士安悄悄告诉他，蓝姆伽就是中国新兵的终点站，他们将在各个新兵学校接受训练，然后再补充到战斗部队去。父亲道：“我们一道的弟兄会分别吗？你能想办法让我们大家在一起吗？”

士安道：“你别枉费心思了，这种事谁也帮不上忙。新兵学校都由美国人掌握人事大权，他们知道中国人很会搞关系、开后门，所以不让中国人插手。以后你就知道，在驻印军队里，美国人权力大得很，跟太上皇差不多。”

父亲忽然想起在昆明机场遇见志豪的事情，就连忙讲了。士安说：“述义，你别责怪他，如果你在军队待久了就知道，现实总不如想象的那么美好。”

父亲刚想问他如兰表姐和罗霞嫂子的消息，忽然集合号音又响了，车站里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涌去。于是他连忙朝表哥挥挥手，拔腿去追赶自己的队伍。天空渐渐亮起来，东方升起一片美丽的霞光，新兵在车站外面空地上集合完毕，他们看见柏油公路上已经停放着许多军用卡车，卡车篷布上分别印着“T”、“P”、“G”、“B”、“D”等等英文字母。闷墩悄悄问父亲，这些洋文什么意思？父亲想起表哥的话，猜想这些字母很可能代表不同的新兵学校，但是他没有告诉闷墩，他不想让朋友难过。一个中国军官举着花名册，他好像念戏文一样拖着腔调唱名字，被唱到名字的新兵立刻就会挂上一块金属胸牌，然后被带到指定车上去。河南籍赵同学最先被唱到名字，他求援似的回头看看朋友们，大家虽然依依不舍，都还是鼓励地朝他微笑，胡君还竖起大拇指比个“好好干”的手势。父亲看见赵同学胸牌上是个英文字母“T”.就纳闷地想，“T”是什么部队呀？别是火头军就行。

接下来陆续有人被唱到名字，他们被挂上各种不同英文字母的胸牌，同样也没有人知道这些“B”或者“D”是什么部队。空地上的新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群稀稀拉拉的人，其中包括父亲、闷墩、老庾、胡君、虎头，东北人老江、老林，还有那个家里开餐馆的“呀呀呜”黄同学。唱名字的军官已经合上点名簿，他干脆走到一旁点燃香烟抽起来。

这时候只见威廉上尉大步流星地赶来，他将一摞文件递给那个中国军官说：“这些人统统属于我，请签字吧。”

父亲的心脏顿时狂跳起来。这就是说，他和兄弟们不会分开了。他听见那个中国军官拖长音调发出命令：“全体立正，稍息！现在你们的新长官就是这位威廉上尉。”

大家兴奋地鼓起掌来，恨不得把威廉举起来抛向空中，让那个中国军官吃惊不小。威廉把手一指，大声宣布道：“士兵们，听我口令，开步走！你们的目标——正前方。”

此刻太阳已经升高，在一片耀眼的金色波涛中，一辆旧卡车从公路尽头驶来。篷布上有个白色的英文字母像火炬一样映亮人们的眼睛，父亲看见，那是一个大大的“A”字母。

第十二章 “火坑”蓝姆伽

1

南亚次大陆的旱季尚未结束，从南方刮来的季风在印度平原上撒着野，长达数月的高温和干旱统治着印度北方这片人迹罕至的蓝姆伽戈壁滩。一辆拖着长长烟尘的军用卡车驶进一片荒凉的河谷里，威廉从驾驶室里钻出来，朝车上大声嚷道：“OK!全体下车。”

卡车掉转头一溜烟开走了，新兵目送汽车远去的尘土，心里有种被遗弃的不祥之感。父亲有些疑惑，新兵学校在哪里呢？他又抬头望望天空，一轮火炉般的太阳好像在嘲笑他，令他顿时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快要冒出烟来。威廉把这些不知所措的新兵召集拢来宣布说：“先生们，祝贺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光荣的印缅战区特种兵学校的第一批学员。请记住，‘A’是特种兵部队代号，而我，美军军官施奈德·威廉上尉，就荣幸地担任你们的队长。”

父亲翻译完这些话，胡君抢先发问道：“请问队长先生，我们的营房呢？还有教室、学校和训练场在哪里呢？”

教官指指远处泛着白光的群山和不停颤动的蜃气说：“以你们脚下的戈壁滩为圆心，方圆一百公里之内都将是你们的学校和训练场。至于营房嘛，它们当然不会缺少，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你们现在暂时还不需要它们。”

呀呀呜黄同学愁眉苦脸地说：“请问队长先生，今晚我们将在哪里宿营？还有喝水、吃饭、洗澡和睡觉的地方呢？”

美国人忽然生气了，他的怒火来得让人措手不及，他粗暴地训斥道：“你们难道都是一群懒惰的动物吗？你们是美军特种兵学校的学员，你们应该回答‘是！长官’，而不是请问这样，请问那样！你们应该说，报告长官，请下达命令，让我们去完成最艰巨的任务。可是你们只关心吃喝拉撒和睡觉，简直可耻！”

新兵吓呆了，没人见过美国人如此生气，他们由此明白一个道理，长官不发怒不等于不会发怒，一旦好脾气的长官生气连上帝也得让他三分。中国士兵只好垂头丧气地执行命令，他们忍着饥饿和干渴，背负沉重的枪支和行囊，跟在美国指挥官后面朝着“方圆一百公里以内”的学校和宿营地走去。

灼热的季风呼啸着掠过蓝姆伽河谷和起伏不定的山峦丘陵，父亲看见这片河谷除了松散的沙土和砾石，只有大大小小的风蚀岩石和奇形怪状的裂谷。遍地烈火熊熊，季风无情地榨干土地表面的水分，新兵们仿佛走进《西游记》里的火焰山，皮肤快要烤焦了，汗腺干涸，再也挤不出一滴汗水，他们个个都像狗一样伸出舌头来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只有队伍前面的美国人不为热浪所动地大步走着，他看上去好像一个铁人，头也不回，脚步铿锵有力。

忽然后面传来“扑通”一声，父亲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外号“呀呀呜”的黄姓同学跌倒了，这个成都“小有天”酒楼老板的儿子使劲舔着自己干裂起泡的嘴唇，喉咙沙哑地嚷道：“渴死啦，我实在走不动了……我要喝水。”

威廉停下脚步，平静地对新兵说：“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喝到水。”

呀呀呜眼睛忽然亮了，连忙坐起来说：“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威廉指指下面裤裆说：“把你那家伙掏出来，能尿多少喝多少。”

呀呀呜呻吟一声又倒下了。威廉冷冷地说：“特种兵都是独立与敌人作战，别指望有人给你送水。你们的生存原则就是——自己救自己。”

他说完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其他人看看绝望的黄同学，都默默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呀呀呜忽然大哭起来，他居然挤出几滴眼泪，连忙用手接住送进嗞嗞作响的嘴里。不知道是眼泪的滋润还是威廉的话起了作用，接下来他飞快地解开裤裆，用水壶接住“那家伙”，然后把焦黄的尿液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呀呀呜终于从地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上大伙儿，再也没有掉过队。

走在前面的队长忽然停住脚步，大家也都站下来，父亲看见，原来威廉面前横拦着一条三米长的毒蛇。父亲知道印度属于南亚热带地区，毒蛇种类繁多，但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凶恶的毒蛇，它有个三角烙铁的大扁头，一嗅出危险气味马上立起半人高来，嘴里吐着红芯子并发出“呼呼”的威胁声。

威廉比个手势让大家后退。他小声告诉大家，这是世界闻名的眼镜王蛇，素有“毒蛇之王”的恶名，它的一滴毒液足以致死一头几吨重的大象。父亲不由得倒抽冷气，他看见老庾已经开始往后缩，中国人有句老话，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对付毒蛇之王的上策还是绕道为好。但是威廉队长并没有打算放弃，他环视士兵问道：“你们确定要……躲开吗？”

大家有些发愣，一时间空气很静。威廉说：“你们不是很渴吗？很饿吗？你们看，现在你们面前没有毒蛇，只有救命的液体，还有补充体力的食物。但是只有勇者才有资格活下去。”

父亲顿时醒悟，威廉的话像一双大手推开他的心灵之门，有个战士走出来站在天空下。他听见自己大声说道：“报告长官，我请求杀死这条毒蛇！”

威廉点点头，拔出匕首递给他说：“大胆心细，别让它靠近你。”

其实任何动物都不是人类的对手，因为人才是百兽之王。父亲一手紧握匕首，另一只手捡了根树枝来分散毒蛇注意力，几个回合下来，眼镜王蛇被彻底激怒了，它口中喷出毒液，身体闪电般蹿出几米远。父亲虽然有所防备，但是毕竟慢了一步，眼看就要被毒蛇咬住胳臂，新兵不由得发出“啊——”的惊叫。只听见“砰”的一声枪响，毒蛇绷紧的身体忽然软下来，尾巴扭动几下，然后像根草绳那样落在地上死去了。

威廉利落地把手枪插回枪套，取过匕首砍掉蛇头，然后把温热的蛇血用饭盒接住，再把蛇肉斫成若干小段。做完这些之后，他告诉大家，每人可以舔一舔蛇血，吃一块生蛇肉，这样就可以保证你活到太阳落山。

自父亲懂事以来，留给他印象最深刻的野餐非这次“茹毛饮血”莫属。那蛇血竟是甜丝丝的，像浓稠得化不开的千年琼浆，一入口那种铁锈般的浊腥昧就渗进你的血液再也忘不掉了。生蛇肉更是难得的美味佳肴，比父亲吃过的无论什么中餐、西餐都更加鲜嫩可口，因此他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和蛇皮都嚼烂了吞下肚去。

傍晚来临，这群步履蹒跚的中国新兵终于穿越高温干旱的无人区，赶在天黑前走出了戈壁滩。

2

一轮朝阳从东边重新露出脸来，把万道金针洒向大地，父亲和他的战友已经在山坡上列队完毕。威廉队长发出“立正”命令后就跳上一辆吉普车开走了，留下士兵们站得笔直，原地不动。随着太阳升高，空气变得灼热起来，父亲感到自己背后好像爬来一群蚂蚁，它们肆意扩大活动范围，很快就连军服和头发都变得湿漉漉的了。但是这回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因此变得懒散松懈，他们个个都像接受检阅一样绷直身体，目视前方，因为他们已经懂得什么是军令如山倒。

树丛后面终于出现一群人，父亲用眼睛余光看见.走在前面的是个小个子英国人。此时他们已经能够正确区分盟军军服：英军热带作战服颜色较浅，而且都是短袖短裤，很容易与美军加以区分。威廉上尉同英国人说着话，当英国人走近时才看清，原来他是个头发花白、蓄着胡须的英国小老头。小老头的脸晒得像烤肉一样红彤彤的，他走到父亲跟前时用英语嘟哝一句：“Slim grape vines!”

父亲听懂了，他是说他们像葡萄藤一样瘦弱。他用英语大声回答：“先生，我们很快就会强壮得像大树一样。”

英国人惊奇地扬扬眉毛，然后露出满意的微笑来。

威廉向大家介绍说，这位长官就是印缅战区大名鼎鼎的“钦迪特”旅指挥官，英国准将翁勋爵。“钦迪特”是一支战功赫赫的英军特种兵部队，专门在敌后从事特种作战，而勋爵先生同时还兼任他们这所特种兵学校的名誉校长。大家兴奋地鼓掌，父亲禁不住向翁准将投去敬佩的目光，他看见这位小个子英国勋爵掏出一支形状古怪的特大号木头烟斗，他的助手和副官都争着替他点火。当烟斗里的烟丝化作一阵烟雾升腾起来之后，勋爵先生开始讲话了，父亲注意到，勋爵的每个字母发音都很准确，不带任何口音，语调干涩急促，好像学生干巴巴地背书，据说这是英国贵族的语言习惯。他简要阐释了特种战的意义：出其不意地渗透到敌人后方作战，像匕首那样插进敌人要害——炸毁铁路桥梁，袭击军火仓库，消灭敌军指挥部，获取重要情报，狙杀敌军首脑和重要人物。总之一句话，搅得敌人不得安宁。

勋爵的烟斗忽然熄火了，助手赶快又替他换上一支。勋爵幽默地说，我不允许特种兵像我的烟斗一样中途退场。你们记住，我的“钦迪特”部队就是你们的榜样。蓝姆伽军校的使命就是，把中国士兵训练成像“钦迪特”战士那样令日本人闻风丧胆的特种战精英。

一位美军上校代表印缅战区总司令史迪威将军对首批中国学员的到来表示祝贺，他念了一串军官任命的名单，其中大家熟悉的威廉上尉担任战术总教官。随后将军向学员颁发特种兵臂章，臂章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绒布，图案上有一只不起眼的七星瓢虫。父亲觉得这只呆头呆脑的小甲虫一点也不威风，他不明白臂章上为什么不是一只威风凛凛的雄鹰，或者一头令人生畏的老虎、狮子或者大黑熊，就是野狗也比甲虫勇猛百倍啊？勋爵看出大家的疑虑，他简要解释说：“在西方传说中，甲壳虫代表进取、耐心、智慧和不屈不挠，它是一种尊严的象征。”

将军一行离开后，威廉总教官开始履职。他说：“先生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甲壳虫’特战分队的队员。我们将在一起度过漫长的六个月时光。但是我们各自职责不同，你们将受到魔鬼般严厉无情的训练，而我呢，则将成为那个让你们脱胎换骨、终生难忘的魔鬼教官。”

威廉指指父亲道：“邓，你出列。”

父亲出列，平视长官。威廉说：“你曾经告诉我，你渴望使用武器是吗？”

父亲大声回答：“是，长官！”

长官问：“那么你准备好了吗？”

父亲本来想摇头说“no”，但是他不想让威廉失望，于是挺起胸膛大声答道：“是!”

威廉指着远处竖起的靶标下达命令：“今天我命令这位具有射击冲动的士兵向靶标十发连射。”

父亲心想，那天晚上没有打好，全是因为心情激动，没有经验，加上傍晚不大看得清楚，今天无论如何再不能丢脸了。他屏住呼吸，瞄准靶心，然后连续扣动扳机。不幸的是，他的努力就像一个新手在烈马面前遭到失败一样，他不仅完全无法掌控连续射击的震动和后坐力，而且子弹溅起的烟尘也模糊了视线，当他看见报靶员交叉摇动小旗，那是全部脱靶的意思时，不禁羞得满脸通红。威廉拍拍他的肩膀告诉大家：“请记住，今天是你们的起点，如果一个月后你们继续脱靶，那将是军人的奇耻大辱。你们虽然穿上军装，但是并不表明你们已经成为合格的军人。”

远处传来一阵汽车马达声，只见一辆吉普车飞快地朝队伍开来，两个全副武装的美国军人跳下车向威廉报到。他们一白一黑，泾渭分明，从肩章上能分辨出他们的军衔都是美军士官。威廉向新兵介绍说，白人军士乔治，黑人军士史利姆，他们今后都是战术教官。父亲看到，乔治是个典型的西方青年，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眼窝与鼻梁就像深潭与山峰。黑人军士则是个结实得跟橡胶轮胎一样的小个子，他的黑色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让人联想到一只上了烤漆的金属弹簧。

威廉一声口令，教官开始战术技能示范，他们快速持枪，前进卧倒，推弹上膛，一连串动作熟练得令人眼花缭乱。随着啪啪啪一阵枪响，对面很快报过靶来，子弹全部命中靶心，成绩优秀。

黑人史利姆在一棵树干上竖起靶子，拔出匕首闪电般一挥，那把雪亮的尖刀就像长了眼睛一样插在二十多米远的靶心上，新兵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接下来演练肉搏战，威廉命令老庾和呀呀呜黄同学出列，两人同时向史利姆发起进攻，没想到史利姆灵活得像头豹子，不到一分钟就把两个挑战者打倒在地哇哇乱叫。威廉说：“还有谁想试试？这回多来几个人，挑战对象是乔治，他可是美军有名的格斗专家。”

父亲不大服气，毕竟他学过一点摔跤和武术，他望望闷墩和胡君，三人同时站出来，紧接着虎头也主动加入他们的行列。威廉转过头来问乔治：“四个？”

乔治咧嘴笑了笑，算是迎战。

挑战者低头商量一下，然后四面散开。父亲趁那三人吸引乔治注意力，悄悄绕到后路偷袭，猛扑上去试图扳倒对手。没想到乔治像半截树桩那样纹丝不动，自己反倒被扭住胳膊扔出去，就像扔一只棉花口袋那样飞到草丛里。等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发现同伴个个东倒西歪，溃不成军，只有闷墩还在勉强对抗，不久也被扔进草丛里解除战斗。威廉赞扬了新兵的勇气，但是他警告说：“如果你们想要打败乔治和史利姆，除了学习格斗技术外，还要具备强健过人的体魄。瘦弱的葡萄藤是没法战胜粗壮的大树的。”

营地北面有座石头山，高达数十米的悬崖峭壁好像一堵城墙挡在新兵面前，威廉指着山头说：“你们心里可能想问，特种兵究竟能不能攀上去呢？我告诉你们，答案是肯定的。特种兵就是全能兵，他们能够完成别人不能完成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特殊任务。现在我们面前这座峭壁连灵敏的岩羊都望而却步，但是对合格的特种兵来说，他的面前绝没有停步不前的障碍。”

两位教官乔治和史利姆已经准备停当，他们摇身一变，就像卡通电影中的蜘蛛人：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大腿和前胸多出几根挂有金属铁环的帆布带，各自手持一把轻巧的金属抓钩，卡宾枪和手雷都移到了后背上。新兵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两位本领高超的教官果然不负众望，仅仅二十分钟他们就一前一后完成这场高难度攀援，当他们从山顶上扔下绳索飞身滑降而下的时候，赢得新兵热烈而持久的掌声。闷墩兴奋地说：“小哥子，我喜欢像他们这样，将来咱们一定要练到比他们还要厉害！”

父亲捏捏他的手以示同意，他再看看另外几个兄弟，他们全都信心百倍，心照不宣。随后他听见威廉总结说：“两位教官向你们展示的仅仅只是特种兵训练科目中的一小部分，还有更多难度更大的训练科目在等待你们，比如潜伏、捕俘、泅渡、跳伞、驾驶等等。你们每个人都必须是全能士兵。现在我提个问题，你们谁会驾驶汽车？”

这回轮到美国人吃惊了，因为父亲和闷墩同时举起手来。在欧美人看来，抗战时期的中国基本上还停留在十九世纪，连陪都重庆汽车都是稀罕之物，马路上除了人力黄包车就是牛车、马车，牛粪、马粪比比皆是。他怀疑地说：“你俩……让我们看看，难道汽车是被马拉着跑吗？”

于是他们就在美国人面前得意扬扬地露了一手。父亲在山路上把吉普车开得又稳又快，闷墩更绝，他表演了汽车原地调头，也就是所谓漂移技术，然后在教官们面前稳稳地停下来。威廉点点头问：“你们还会什么？”

父亲想想回答：“我会上树，再高的树都难不倒我。”

闷墩回答：“我会游水，还会潜入江底摸螃蟹。”

威廉转过脸来问大家：“你们都这样，会上树、游泳吗？”

没想到那个白人教官乔治抢着说话了，他用一种懒洋洋的腔调说：“你看中国人那么瘦小，简直跟猴子一样，当然不难解释他们天生会上树了。”

威廉总教官及时制止了民族对立情绪的蔓延，他宣布说：“士兵们，从今天起，你们首先要学会增加体重。你们的任务是尽快变得强壮起来。这个起点将从餐桌上开始。”

3

随着一阵由远而近的汽车喇叭响，一个看上去有四十多岁的黑人军士长驾驶一辆吉普车来到训练营地，他自我介绍叫老汤姆，来自新墨西哥州，负责安排中国学员的伙食营养。老汤姆在一张单子上认真地画着记号，按照每人的身高、体重按比例分发了一大堆食品，主食是一只又黑又硬的长面包，还有牛肉和蔬菜罐头。他又从车上搬下一只大桶，里面装满五颜六色的糨糊浓汤。

“主啊，看看这些可怜的孩子吧，他们哪里是士兵，简直像犯人一样瘦弱！”老汤姆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一面嘟哝着，一面用勺把糨糊汤装满学员的饭盒。呀呀呜黄同学只喝了一口就放下来，他又啃了一口面包，愁眉苦脸地说：“这算什么饮食？简直跟我父亲餐馆的潲水差不多……还有这种面包，跟砖头一样，把我们当犯人啦？”

老庾勉强啃完半块面包，又喝了几口糨糊汤说：“我看这东西跟汤药没有两样。上初中那年我患水肿病，一个老中医开了祖传秘方，什么地龙、蜈蚣、煳米、白蚧、黄芩、百节草炖猪尿脬，硬是弄得浑身一股大粪味儿，至今一想起那种味道就想作呕。”

呀呀呜天真地问：“什么是地龙呀？”

老庾说：“就是滑腻腻、黏糊糊的蚯蚓呀。”

呀呀呜往地上一蹲，呻吟道：“别说了，我真的要反胃啦。

虎头奚落他说：“昨天行军你还喝过自己的小便呢，怎么没见你反胃？”

这样一说，呀呀呜果然止住作呕，他泄气地说：“我父亲说过我不是当兵的料，看来被他说中了。”

只有闷墩没有附和他们叫苦，他一口气啃完面包，又把自己的糨糊汤喝光，然后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本来也难以下咽，但是被闷墩的眼神一激励，就强迫自己大口吞咽下去。

下午训练内容是军体课，大家都很兴奋，因为他们在学校都上过体育课。胡君更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他是校篮球队员，体育积极分子，巴不得找机会露一手。威廉迈着大步走来，他命令学员脱下军装，只穿短裤，赤裸上身，学员们互相看看，满眼疑惑不解，只好无可奈何地脱下衣服。父亲低头看看自己，虽然说不上皮包骨头，但也细胳膊瘦腿，跟没发育好的孩子差不多。再看看别人，除了闷墩略显结实外，其他人大都形销骨立的样子，手脚和脖子跟芦柴棍一般，让人看得触目惊心。

随着一声口令，两位美国教官出现了，白人乔治和黑人史利姆以标准的队列姿势跑步前进。大家惊叹地看到，他俩同样只穿一条短裤，赤裸上身，腰间勒条皮带，但是这一黑一白两个美国青年肩宽背阔，肌肉发达，无论胸前鼓突的胸大肌，腹部排列对称的腱子肌，还是肩背像山丘一样隆起的背括肌群仿佛都在向新兵炫耀美国军人的力量和信心。真个“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父亲惭愧地想，难怪外国报纸将中国人蔑称为“东亚病夫”，与两位教官相比，他们不是一群病夫是什么？

训练开始，每人面前都有一只灌满沙子的炮弹壳，它们足足有一百多斤重。两位教官率先示范，他们一口气将炮弹壳举过头顶五十次，赢得学员一片喝彩。接下来轮到学员，呀呀呜一次也没能举过头顶：老庾和虎头勉强达到一次；胡君举过头顶四次就认输了：父亲拼尽吃奶的力气只完成三次，第四下胳膊肘无论如何也不听使唤；勉强为大家争光的只剩下闷墩，他坚持将炮弹壳举过头顶十下，成为新兵中最后一个倒下的英雄。父亲不由得脸红了，因为全部中国学员的成绩加在一起还不及一个教官多。威廉现场总结道：“你们都看见自己的差距了，原因就是身体素质太差，我要求你们尽快强健体魄，缩小差距，下月必须把成绩提高到五十次。”

第二个项目是翻越障碍，障碍物是一堵垂直于地面的木板高墙，要求不借助任何器械徒手翻越。乔治身材高大，他只助跑几步就轻松地翻越而过。黑人史利姆虽然个子不高，但是弹跳十分了得，只见他原地一纵，腿上就像安装一架弹簧机那样噌地越过高墙，赢得大家一片叫好。俗话说“看者容易做者难”，轮到新兵翻越，高墙成为他们面前巍然不动的滑铁卢。父亲努力跳跃多次，他的手指距离墙顶只差那么几公分，但是这一个巴掌的距离彻底葬送他的希望。只有胡君一度无限地接近了成功，他个子本来高些，当过篮球队员，弹跳还行，手指够上了墙顶，但是因为缺少腰腹肌和臂力支撑，所以还是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最后一个项目是越过悬崖深渊。一条长约五十公尺的钢缆系在两棵大树之间，只见白人乔治像头马戏团里训练有素的大白熊，不慌不忙抓住绳索，倒挂在缆绳上从一端迅速爬到另一端，耗时仅一分半钟。黑人史利姆则让人联想到某种灵长类动物，他耗时一分二十秒就顺利完成示范表演。父亲在厂里素以胆大包天著称，他曾经在货运缆车道上溜过钢缆，自以为这种攀爬科目不在话下，于是主动站出来请战。但是当他把身体倒悬在钢缆上就明白“溜”与“爬”的显著区别了，“溜”需胆量而非体力，“爬”不仅需要胆量，更需要体力加技巧，因为倒悬的身体必须依靠腿、腰、手臂以及十指力量的配合才能艰难移动。这是个难以胜任的艰巨任务，新兵仅仅爬出五米远就不得不砰然坠地。

威廉走到新兵跟前，蹲下身来拍拍他说：“邓，你很有勇气，但是你掉下悬崖了——嘭！你摔碎了。”

父亲内心无比沮丧，他的兄弟们也都个个垂头丧气，因为没有一个人顺利抵达终点，仅有的领先者还是闷墩，他坚持爬行了十米远，然后在大家的加油声中掉下地来。这天训练直到太阳落山才结束，返回营地的新兵个个如同抖散了骨头架子，连走路也歪歪倒倒挪不开脚步。老汤姆已经准备好砖头面包、怪味营养汤和罐头食品伺候，很多人一看伙食就没了胃口，老庾愁眉苦脸道：“要是能泡个热水澡就好了。”

虎头咽着口水说：“我要求不高，一碗白米干饭外加一盘四川泡菜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胡君叹口气对父亲说：“这算什么西餐啊，要是让你选择，你最想吃什么？”

父亲想都不想地回答：“一碗湖北老家的热干面。”

只有闷墩埋着头，稀里呼噜把那堆被称作“食物”的东西全都吞下肚子，然后抹抹嘴巴对父亲说道：“小哥子，别不知好歹，看看咱们这身体，有什么资格挑挑拣拣？要是遇上肉搏战，一个日本兵还不得干掉咱们几个？怪不得人家乔治看不起中国人，别再自己糟蹋自己了。”

说完就踢踏踢踏地回帐篷睡觉去了。

这群人一下子没了声气。父亲觉得闷墩的话很对，于是赶紧把那堆食品往肚子里塞。这天晚上蓝姆伽山头上早早升起来一轮很大的红月亮，像只没腌熟的咸鸭蛋。父亲打个饱嗝，便也踢踏踢踏地回去睡觉了。

4

一阵尖厉的集合哨音像一群挥舞马刀的骑兵呼啸而至，把寂静的夜空和学员香甜的梦境砍得七零八落、支离破碎。父亲惊醒了，光着身子跑出帐篷一看，三个全副武装的教官站在清亮如水的月光下面，吓得赶紧又缩回头去穿衣服。等到大家终于按要求站队完毕，威廉看看手表宣布说：“先生们，祝贺你们，从警报拉响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五分钟，如果敌人来袭的话你们已经被消灭了三次。”

乔治发出口令：“全体听我命令，保持队形，快速出发！”

毫无准备的学员就像被鞭子驱赶的羊群沿着黑漆漆的丛林小道开始急行军。都说“新兵有三怕，机枪、大炮、夜行军”，此话果然不假，很快他们就尝到了夜行军的苦头。尽管头顶月华如水，可是脚下错综复杂的山间小道根本看不真切，那些无处不在的树根、乱石和坑洼稍不留神就会侍候你一个大跟头。开始大家还在努力保持队形，黑暗中一片粗重杂乱的呼吸声、脚步声就像潮水那样哗啦啦响，不多久队伍就乱了套，没扎紧的鞋带松开了，绑腿脱落了，鞋也跑丢了。有人的行囊散开一地，有人开始掉队，有人摸不到弄丢的东西急得骂娘，也有人摔得鼻青脸肿叫苦不迭，总之新兵开始变成一群满山乱跑的羊群，能跟得上教官脚步的人越来越少。

父亲看见闷墩好像一头生性倔犟的四川驴子，紧盯前面的教官寸步不离，紧随其后的是胡君和老庾，他们虽然被落下十几米仍在奋力追赶。虎头位居第四，父亲距离虎头只有一步之遥，他觉得背上的枪支和行囊越来越沉重，胸膛也像拉风箱那样呼哧呼哧喘粗气。他只好绝望地给自己鼓劲：快跟上！千万别让弟兄们笑话！正当他们跌跌撞撞地向前挣扎的时候，山谷中响起一阵凄厉的战斗警报，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像利剑劈开沉重的夜幕，原来是黑人教官史利姆正在摇动一架手摇警报器，白人教官乔治则高举一盏手提探照灯，他们让这些黑暗中掉队的新兵一下子现出狼狈的原形。威廉大声吼道：“士兵们，日本人就在你们前面，他们正准备杀死你们！你们如果不能准时到达，你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警报如同呼啸的钢鞭重重抽打在新兵的灵魂上，父亲感到心中有堆干柴轰地点燃了，他脑海中闪过那枚落在仓库里的炸弹，那种铺天盖地的浓烟尘土和迎面砸来的碎砖烂瓦，还有葬身火海的梅子姨妈全家，以及漂浮在江面上龇牙咧嘴的同胞尸体。燃烧的血液激发了斗志和力量，于是年轻士兵凶狠地昂起头颅，不顾一切地向着目的地扑去。

天快亮时队伍终于走出丛林，新兵纷纷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他们几乎累垮了，两条腿像折断了一样不听指挥。但是震耳欲聋的枪声又响起来，美国教官一面对空射击，一面凶狠地用脚去踢那些倒在地上的学员。威廉怒吼着命令：“敌人正在同你们赛跑，你们三十分钟之内必须抢占面前这座山头，否则你们将像死狗一样永远躺在肮脏的烂泥和沼泽地里！”

闷墩忽然跳起身来，他一面举起卡宾枪向山头疯狂射击，一面声嘶力竭地向前冲去。说来也怪，枪声一响，父亲觉得原本瘫痪的身体忽然又有了力量，消耗殆尽的勇气也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他也扣动扳机，大吼大叫像一头发狂的豹子扑向山头。

最后一个登顶的人是呀呀呜，他仅比教官规定时间提前了一秒钟，也就是说全队新兵无一不及格。威廉满意地说：“你们记住，努力才能胜利，馅饼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接下来你们的任务是土工作业，学习挖掩体作伪装，要求敌人来到跟前都看不出破绽才算及格。”

学员惊讶地瞪大眼睛，因为他们并没有携带食品，早已饥肠辘辘，耗尽力气，威廉教官是不是忘记他们一整夜急行军还没有吃东西呀？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军令如山倒，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就得执行。呀呀呜愁眉苦脸地说：“我从小饿狠了要犯头晕，医生讲是低血糖病。”

胡君抹抹头上的汗说：“体检时你怎么不说有低血糖病？”

呀呀呜分辩道：“那天吃过饭了。”

闷墩吓唬他说：“等会儿叫你吃生蛇肉。”

呀呀呜恨恨道：“你倒会恶心我！不过现在我不怕，不信我吃给你看。”

土工作业持续数小时，学员个个累得直不起腰来，这时忽然从土堆里钻出来许多大黑蚂蚁，它们个个都有指头大，张牙舞爪，来者不善，吓得新兵纷纷避之唯恐不及。但是威廉却喜滋滋地告诉大家说：“先生们，你们的运气来啦！这可是热带丛林特有的高蛋白食物‘食肉蚁’，尽管它们专以动物腐肉为生，今天它们却将成为我们的营养品。”

他说完就从地上捉了一只，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看得学员个个目瞪口呆。威廉幽默地比画着说：“我知道中国有句话，‘人是铁，饭是钢’对不对？对特种兵来说，极限生存是一种基本技能，你们要想尽办法活下去，无论蚂蚁、蚯蚓还是蛇都能就地取材补充能量。”

白人乔治和黑人史利姆也不甘落后，他俩都从容地补充起能量来：乔治当场嚼碎一只挥舞两只大螯的森林蜈蚣，史利姆则将一条指头粗的大蚯蚓吞下肚去。呀呀呜看呆了，他绝望地抗议道：“妈呀，我宁可饿死也不敢吃这些脏东西，想想都要呕吐。”

父亲感到震惊不已，他从未想过抗日救国竟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包括活吃蚂蚁和昆虫充饥，从某种意义上说接受这样的生存方式比上战场更加困难。正在这时，威廉教官低沉的声音又像警钟一样在他耳边敲响起来：“两年多前中国远征军兵败缅甸，仅在野人山就饿死数万人。其实大自然到处都有充足的食物，人为大地之子，受惠于大地母亲的养育，就像那些老虎、蛇、熊、鹿、猴子和野象，它们怎么会被饿死呢？除非你对眼前的食物视而不见。可以这样说，那些不幸饿死的官兵都是因为没有受过极限生存的训练而丧命的。”

父亲忽然感受到一种超越语言的强烈震撼，他开始明白无知比敌人更可怕，因为敌人是有形的，无知却藏在人的心中。美国教官用行动为学员做出了榜样，榜样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当父亲生平头一次把一只张牙舞爪的大黑蚂蚁吞下肚时，他的胃并未感到不适，这天他总共吃下九只热带蚂蚁.好像他已经变成一头捕食昆虫的食蚁兽一样。

野外训练直到太阳落山才告结束，当学员拖着灌满铅的双腿返回营地时，远远看见营地上空炊烟袅袅，虎头从空气中闻到一种令人馋涎欲滴的饭食飘香，他使劲吸吸鼻子说：“我好像闻到有菜花炒腊肉和白米干饭的香味。”

胡君问：“你再闻闻，有没有回锅肉的味道？”

虎头顾不得回答拔腿就跑，远远看见一个高大黑人倚在树下悠闲地抽着烟斗，老汤姆果然做好晚餐等待新兵归来。虽然盛在铁桶里的食物依然是红红绿绿的糨糊汤，锅子里还是一成不变的甜豆角、胡萝卜和罐头牛肉，主食还是又黑又硬的砖头面包，但是对于已经以蚂蚁、蚯蚓和昆虫充饥的新兵来说，这些食品便是人间最好的美味佳肴。他们都像饿狼一样扑上去，转眼工夫就把食物消灭干净，有些兴犹未尽的人还用眼睛到处寻找面包。

老汤姆惊奇地注视着大家，他甚至忘记拔下嘴里的玉米芯烟斗，脸上的表情就像看见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黑人老兵告诫新兵说，饭永远不要吃得太饱，尤其是饥饿之后，但是营养一定要充足。为了补偿大家午餐的损失，他变戏法一般从餐桌下面拖出一箱金灿灿的水果，那是大家平时做梦都想要的印度香蕉。父亲快乐地吃着香蕉，他忽然醒悟威廉说得没错，中国人想要打败凶恶的日本人，这个起点就从餐桌开始。

5

随着南亚雨季来临，雨水热烈地亲吻大地，天空传来的隆隆雷声就像天神的战鼓那样彻夜不停。父亲托着卡宾枪屏住呼吸，他的眼睛被雨水浇得几乎睁不开，靶标依然隐藏在漆黑一团的夜幕里，不过他并不着急，手扣在扳机上很有耐心地等待目标出现。

一道惨白的闪电像只巨手将黑夜的幕布撕开缺口.父亲瞬间看见了那排竖在半山腰的人形胸靶.他抓住时机连连扣动扳机，于是清脆的枪声就在这座雷雨交加的热带山谷中此起彼伏地响了一整夜。

次日天亮，风停雨住，明晃晃的太阳给远山近壑涂抹上一层亮闪闪的油彩。威廉公布夜间实弹射击的成绩，最不起眼的呀呀鸣黄同学竟然夺得全队第一，他的成绩为一百发八十中，率先达到良好标准。老庾紧随其后，也取得了七十三中的好成绩。父亲只有六十六中，依次是虎头和胡君，均为六十中，勉强达到及格。训练最刻苦的闷墩竟然只打了四十中，成为全队最不光彩的“赶鸭子”的人。美国人严厉警告新兵说：“在你们中国，两发一中即为优秀，但是我们不一样。特种兵必须个个都是特等射手，无论白天黑夜，他的射击成绩必须达到九十中，否则将被无情淘汰。”

回营路上，父亲看见闷墩脸色发青，像个无精打采的病号，不禁暗暗为他担心。没想到一回营地闷墩就不见了人影，待父亲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了，最后才在训练场的大菩提树底下看见一个人，他背靠树干，像是睡着一样一动不动。父亲奔上前去一看，只见闷墩怀中抱着卡宾枪，眼睛紧闭，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和尚打坐念经一样。父亲拍拍他的肩膀，倒把自己吓了一跳。

原来闷墩在独自垂泪。

闷墩不好意思地抹去眼泪，父亲连忙紧挨着朋友坐下来，于是两个朋友就像回到了少年时代，他们并排坐在远离家乡数千公里外一个叫作“蓝姆伽”的军营里，眼睛望着热带阳光下无遮无拦的群山、河流和戈壁滩，心中充满不可遏制的青春忧伤。闷墩低着头说：“我师父，老冒，你知道的，他有肺病，家里还有师母和喜妹儿，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父亲说：“你想喜妹儿了？”

闷墩没有吭声，父亲又摩挲着手腕上的表道：“我也梦见过爹爹和姆妈。爹爹年纪大了，又折断过腿，姆妈还得里里外外地操心。可是训练营不许写信，有时觉得，当兵真是一件苦差事。”

闷墩抬起头说：“小哥子，如果我被淘汰出训练营，就没法跟你在一起了。你知道，离开重庆前，你母亲来找过我，我答应过她要照顾你的。”

父亲很惊讶，不由得看了朋友一眼，怪不得闷墩总在他困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心中不禁涌出一阵感动的潮水来。他说：“我又不是孩子，你别当真，都是姆妈瞎操心。”

闷墩认真地说：“你姆妈是我见过天下最好的母亲，我说过就要做到。”

父亲看见朋友眼睛亮晶晶的，说道：“谁说你被淘汰了？你一定能行。”

闷墩难过地说：“我小时候害过眼疾，就是俗称‘鸡摸眼（夜盲症）’，这恐怕是我打不好的原因。”

父亲毅然决然地说：“恐怕没那么严重，我绝不让你被淘汰。”

正说着话，那几个兄弟和呀呀呜也气喘吁吁地找来了，看见他们才松了一口气。大家席地而坐，老庾抹抹头上的汗水说：“就怕老二一时想不开，好了好了，没事了。”

胡君分析说：“夜间射击是所有训练科目中难度最大和要求最高的，一次没打好没关系，关键是要找出原因来。我很纳闷，就说呀呀呜吧，其他科目都是勉强及格，偏偏射击夺了第一，你说来我们听听，到底什么原因？”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呀呀呜，他连忙声明说：“我也不明白怎么弄的，恐怕是瞎猫撞上死老鼠吧。”

大家对他的谦虚很不满意，虎头揪住他的耳朵说：“你快老实交待，要是有什么隐瞒不拿出来共享，以后我们兄弟就不再把你当朋友。”

呀呀呜连忙赌咒发誓：“要是我黄余仁敢有私心的话.出门摔个大跟头。”

老庾审问他说：“你说说，夜间射击几个环节，你都是怎么做的？”

呀呀呜就把自己射击的过程详细描述一遍，胡君忽然听出门道来，说：“等等，你说你是左撇子吗？”

呀呀呜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胡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看原因正在这里。步枪射击都是左臂托枪，对臂力要求很高的，一般人左臂力量都比右臂弱，而呀呀呜正好是左撇子，持枪稳定性好，枪口定位准，再加上他心细，呼吸节奏稳定，我想这就是主要原因。”

虎头松口气说：“怪不得呢，我的左臂从前跟人打架骨折过，一直恢复不好，当然要影响稳定性。”

众人都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闷墩讲了自己小时候害眼疾的经过，老庾听了说：“不要紧，你又不是瞎子，只要能看清东西就能行。说个故事吧，从前我老爸最爱讲官兵剿匪，说中国之大，就数关东土匪最凶悍，当地称响马，个个都是百步穿杨的神枪手。后来抓到一个响马头子，师长说如果你比得过我的神枪手卫队长，我就饶你一命。结果两人从地上比到天上，一直不分胜负。后来参谋长出个主意，让两人的老婆站在百米开外，一人头上插三炷香，卫队长怕打着老婆，手一抖就打高了：响马头子眼睛都不眨，当、当、当一连三枪，那三炷香应声而灭……你们还要不要听？”

众人正听得出神，见他要卖关子，一齐嚷着要把他“舂碓窝（暾屁股）”。老庾这才告饶道：“好了好了，说实话，谁还有香烟，拿出来共享。”

于是大家抽起香烟来，听老庾继续讲响马的练枪秘诀。原来响马练枪术代代相传，有三大秘诀，日托砖、吊袋、瞄香火。托砖就是练持枪的稳定性，将左臂抬起与身体成直角，手掌向上托起砖块，从几分钟慢慢延长到几十分钟，然后再加重量，从一匹砖增加到五匹不等。据说有人一只手托起过十匹砖。

吊袋就是在枪口上吊一只装满沙子的口袋，如果枪手想要保持三点一线的稳定性，除了要有强大的臂力支撑外，还必须控制枪口晃动，加大瞄准训练的难度。

最难的当然还数瞄香火。夜间在山林野外竖起几根香火来，百米之外看上去就像鬼火一样飘渺不定、若有若无，枪手的眼睛当然要盯死这些香火，他们会将准星“靠”上去扣动扳机。“靠”不是瞄准，而是一种感觉，因为真正的神枪手从来不用瞄准，他们都是凭感觉百发百中。据说东北有个著名响马“草上飞”，他甚至骑在飞奔的马上打香火也从不失手，这就是中国功夫出神入化的境界。

大家听得忘记抽烟，胸膛里咚咚地跳个不停。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创造了那么多伟大的奇迹，连土匪响马都有这么生动传奇的故事，他们难道不能做得比土匪更好一些吗？闷墩当即下决心说：“从今天起，我也要练托砖、吊袋和瞄香火。”

父亲立即响应道：“我跟你一起练。”

那几个人互相看看，齐声抗议道：“不行不行.要练大家一起练，不许拿兄弟当外人。”

这些具有中国特色的练兵方法立刻在营地不胫而走，“三大秘诀”成了训练营的传家宝，人人风雨无阻苦练本领，个个都把手臂练得红肿，眼睛迎风流泪，往地上一站都像半截纹丝不动的黑铁塔。工夫到底不负有心人，几周下来，学员的射击成绩突飞猛进，人人都达到甚至超过九十中的特等射手标准。进步最大的当数原本险遭淘汰的闷墩.他在一次夜间射击考核中竟然创造了一百发九十七中的奇迹，把他从前四十中的成绩提高整整一倍多。

威廉教官得知中国学员的“三大秘诀”，惊讶得合不拢嘴，他伸出大拇指连连称赞道：“了不起！多么神奇的牛仔——不，简直就跟罗宾汉一样传奇。”

6

转眼间漫长的雨季接近尾声，壅塞天空的雨幕云团终于被风神收进口袋，干热的沙漠季风越过喜马拉雅山脉扑向一望无际的印度恒河平原，于是一年一度的旱季又拉开序幕。

父亲开着一辆崭新的“威利斯”吉普车驶进特种兵训练营地，汽车后座靠着一架崭新的无线电台。时隔两月，熟悉的营地静悄悄的，四周连个人影也看不见，他使劲按按喇叭，还是没有响应。很显然学员都外出训练了，他停稳车径直推开伙夫房门走进去，这才看见老汤姆打着哈欠朝他走过来。

“哈罗，我的孩子，才两个多月，你长高了，也壮实了不少。还没有吃饭吧？”老汤姆在胸前画个十字，夸张地瞪大眼睛说。父亲热情地拥抱了这个自称“中国孩子的父亲”的中年黑人，说实在话，每个学员都没有理由不喜欢老汤姆，因为这个善良、唠叨、有点拙笨和厨艺永远有待提高的黑人军士长更像“中国孩子”的保姆。现在大家已经习惯了他的糨糊汤和砖头面包，所以老汤姆总是自豪地说：“看看吧，我的主啊，我把他们全惯坏了，一个个喂得跟牛犊子一样。”

父亲说：“老汤姆，我饿坏了，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当老汤姆乐呵呵地把奶油浓汤和罐头食品推到他面前时，父亲装作不满地说：“难道你没有听说，别的训练营地都开始做中国菜了？”

父亲的激将法没起作用，老汤姆一点也不着急，他骄傲地说：“我的意大利奶油浓汤可是原汁原味。别的训练营做什么我不管，但是这里我说了算！”

父亲津津有味地吃起饭来，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些分不清饭和菜的罐头食品，所以不再惦记湖北热干面和四川麻辣火锅的味道。就在两个多月前，父亲被派到总部无线电中心接受通讯培训，因此他的身份不仅仅是个普通士兵，而且是身负重任的特种兵报务员了。

随着太阳落下山去，远处一阵汽车喇叭乱响，很快几辆吉普车拖着长长的烟尘你追我赶地冲进营地来。汽车已经成为特种兵的坐骑，营地里人人都有一手熟练的驾驶技术。当大家看见营地停了一辆新吉普车，车上还有一架无线电台时，以为来了什么重要人物——营地与世隔绝，难得有人来，除非上级长官来视察——于是大家都变得轻手轻脚起来。但是当他们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伙夫房里走出来时，这伙人立刻变得疯狂起来，他们欢呼着扑上去，抓住父亲手脚把他抬起来往天上扔。分别不过两个多月，感觉倒像隔了几年，他们放肆地打闹着，那股亲热劲活像一群顽皮的孩童。

父亲看见威廉总教官站在一旁微笑地望着他，就赶紧理了理军帽军服，跑步上前敬礼：“士兵邓述义，结束培训归来，向长官报到！”

威廉说：“邓，能让我们见识一下你的新装备吗？”

父亲从车上取下背负式单兵无线电台来。这是美军一九四三年装备部队的最新通讯设备，它的体积只有一只普通行囊大小，却兼具短程通话和远程发报的双重功能，报务员只需背上它就能参加执行各种任务，无需像从前那样车载或者骡马运输。对于以敌后作战为主的特种兵来说，这种小型电台的加盟无异于如虎添翼。威廉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意味深长地对报务兵说：“邓，很高兴你和你的新装备加入队列。在下一次战斗中，我们一定会让日本人尝到苦头。”

天黑下来，却没有看见闷墩人影，老庾告诉他，刚才回来路上坏了一台车，闷墩正在独自修车。父亲立即去伙房包了一份晚餐，打了一饭盒汤，然后开着吉普车朝着戈壁滩驶去。远远看见前面有亮光，一个人正趴在车头下面忙碌，父亲快乐地大叫一声，果然正是闷墩。两人顾不得身上的油污拥抱在一起。闷墩很激动，言语却不多，他说：“回来啦，学得咋样？”

父亲从车上取下晚餐来递给他说：“你快吃吧，我来替你修车，咱们慢慢说话。”

闷墩连忙说：“你别弄脏了，马上就好。化油器出了点毛病，油路不大畅通。

父亲羡慕地说：“你三年学徒工真没有白学，都派上用场了。”

闷墩打量父亲的新吉普车说：“你开回来的吗？真棒！超过训练营所有老爷车。”

父亲道：“这原本专为车载式电台设计的吉普车，有双电瓶和天线座，但是现在电台改进为单兵背负式，这车就归我开了。”

闷墩吃过食物，抹抹嘴说：“小哥子，你在学堂念的书没白学，都派上了大用场，我可比不了你。”

两人说着话，不一会儿化油器修好了，闷墩跳上去试车，老爷车就轰隆隆地开动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回到营地，看见胡君正朝他们张望，神情有些焦急不安。待他们跳下车来，胡君赶紧告诉他们，今天夜里肯定有任务，因为他刚才看见老汤姆在准备压缩饼干和野餐罐头。父亲问他们：“我离开这两月，你们都进行了什么科目训练？”

胡君回答道：“多是实战项目，比如驾驶汽车、射击对抗、攀岩泅渡、侦察捕俘、格斗爆破和测绘地形等等。”

父亲忧心忡忡地说：“我怕是赶不上你们了。”

闷墩说：“你有通讯联络的重任在身，不会让你去格斗捕俘的。”

半夜里果然响起紧急集合哨，不到一分钟，队员们已经全副武装列好队。教官发出口令，队员们登上吉普车风驰电掣，数十分钟后抵达作战区域。经过侦察，“敌人”指挥部已经加强警戒，而且一股“敌人”正朝他们扑来，试图形成包围之势。威廉命令父亲打开电台，用密码向基地请示。

“嘀嘀嘀”、“嗒嗒嗒”……一串串神秘的无线电信号通过指尖飞向遥远的星空。此时蹲守在树丛中待命的特战队员个个瞪大眼睛，他们看着父亲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舞，把瞬息万变的敌情报告给后方基地。上级立即命令炮兵对“甲壳虫”分队实施炮火支援，他们趁着混乱突入敌人阵地，顺利地消灭了对方指挥部。

旭日东升，马达轰鸣，特种兵乘着汽车胜利返回训练营。威廉对夜间的突袭训练十分满意，他进行简短总结之后命令父亲出列，大声宣布道：“你们第一阶段的体能和技能训练很快就要结束，即将转入第二阶段，也就是热带丛林的战术合成训练。‘甲壳虫’分队是一个战斗整体，如果把全队比作一个人的话，邓和他的电台就是这个人的眼睛和心脏。你们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也无论发生什么危险，你们必须首先保护好电台和报务员。失去眼睛，队伍就会迷失方向不知所往，如果被敌人击中心脏的话，你们都知道那将意味着什么。”

接下来总教官宣布一条不成文的军规，据说这条军规仅适用于战场：一旦情况危急，报务员必须抢在成为俘虏之前销毁密码，砸毁电台，然后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因为他绝不能被敌人活捉，敌人会动用酷刑从他嘴巴里掏出绝密情报。如果报务员因为负伤或者胆小难以对自己下手，那么其他队员，哪怕只剩下最后一名队员，他的任务就是帮助报务员完成自杀。

从此这道命令就一直刻在父亲的脑袋里，他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经不再属于个人，而是属于为之赴汤蹈火的战争。

7

为了庆祝第一阶段训练结束，训练营宣布放假一天，大家约好到几十公里外的蓝姆伽小镇去照相。

天色未明，父亲就被一阵乱纷纷的响动吵醒了，他看见兄弟们都起了床，个个都换上新军装，虎头还戴上钢盔、背上卡宾枪。胡君劝他说：“全副武装干什么？又不是去打仗。”

虎头犟着头反驳：“拍照没有枪怎么行？我就是要拍一张全副武装的照片，要是有大炮，我就在大炮跟前拍。”

大家觉得虎头说得有理，纷纷重新武装一番，直到父亲的吉普车挤了满满一车人，发动机发出欢快的轰鸣开出训练营。

简陋的土路在戈壁滩上延伸，路上不时有些雨季洪水冲刷的大坑，父亲都小心地绕过了。寂寞的荒原如同史前时期，不见人群，也不见村庄，只有一只兀鹰的影子在空气中盘旋。老庾不由得大发感慨，说来印度几个月，连个围纱丽的印度姑娘都没见过。大家哄笑起来，说老庾想姑娘了，待会儿哪家印度人有女儿，叫老庾做个上门女婿。说笑归说笑，到底还是把大家的思乡病勾起来，于是个个沉默下来，心里都像起了湿漉漉的大雾。

太阳升上山间的时候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一座教堂的尖顶，接着远远就有了房屋的轮廓，年轻人开始发出欢呼，一颗心早就飞了过去。所谓蓝姆伽小镇其实就是一座大兵营，等汽车开进镇子才看见满街都是穿军装的人，有白人、黑人和中国人，却不见一个印度居民的影子。父亲按照指示牌停好车，他们刚下车就听见一阵山呼海啸的喧闹，原来球场上正在进行中美军人篮球比赛。一伙人拥去看热闹，父亲一眼就看见看台上的熟人，也是一道从重庆行军到昆明的同学，就赶紧同他们打招呼：“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他们回答说：“我们炮兵学校就在附近，没事常常来逛逛。”

父亲恍然大悟，原来“B”字头就是炮兵啊。炮兵看看他们的臂章说：“这虫子怎么回事啊？你们是……生物战吗？”

虎头横他们一眼说：“什么生物战？是特种兵！”

那些人拍手笑道：“甲壳虫……特种兵？好好！”

父亲说：“那个分到T部队的河南籍赵同学你们见过吗？”

他们手一指场上说：“那不是河南籍老赵吗？今天是他们战车学校同美军工兵团比赛，我们来给他们加油的。”

父亲果然看见那个正在比赛的赵同学，大家都激动起来，齐声高喊赵同学的名字，弄得裁判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连忙吹响哨子暂停比赛。赵同学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高兴地同大家拉手，胡君趁机提出替换他比赛。

换了背心短裤的新中锋在中国人的助威声中闪亮登场，胡君不愧是重庆名校篮球队员，一出手就来个远投中的，接着又连投带上篮，一下子把比分赶超十多分。美军一看对方来了高手，连忙派出一个大个子白人后卫专门盯防他，这人比胡君高出一头，场上一站像堵城墙。可是胡君动作灵活，绕来绕去总让那堵墙落空。眼看比赛就要结束，大个子忽然使出一个小动作，用手肘狠狠撞了胡君一下，胡君猝不及防跌倒在地上，眼角流出汩汩的鲜血来。

弟兄们眼看胡君遭到暗算，纷纷冲进场里同美国人理论，还有人同对方抓扯起来。胡君连忙爬起来劝阻大家，比赛才得以重新进行。由于胡君眼睛受伤影响投篮，到终场时中方遗憾地输了两分球，大家十分不满，纷纷指责那个白人后卫手段不正派，搞阴谋诡计。但是美国人却不管这一套，他们只要赢球就达到目的，所以得意扬扬地扬长而去。

打球耽误了时间，等一伙人赶到军人照相部，那里已经排起长队，大家只好耐着性子慢慢等。不料眼看快到他们，一个大鼻子美国照相师却出来说胶卷用光了。大家急了，父亲挤上前去央求他，说他们营地距离蓝姆伽很远，请帮帮忙。照相师耸耸肩说，胶卷要从美国空运，就是上帝站在面前也无能为力。

说着就把门窗哗啦啦地关上了。

大家挨了一盆冷水，满心期待化为泡影，虎头更是失望，他恨恨地瞪胡君一眼说：“都是你逞能，要是不打篮球咱们就赶上了。”

胡君委屈地叫道：“谁知道美国人没有胶卷了？”

大家连忙劝住他俩，老庾提议找家印度餐馆吃饭，赵同学笑道：“告诉你们，这里虽是印度，却是英国人划出的军事禁区，哪来什么印度餐馆？”

原来荒凉的印度北部大戈壁堪比俄国西伯利亚，从前都是监禁和流放犯人的地方。十九世纪英国人在蓝姆伽修建监狱，一战时期还关押过数万名奥匈帝国和意大利战俘。大家不禁有些泄气，原来蓝姆伽不过是一座大监狱而已，那些想象中身披彩色纱丽、婀娜多姿的印度姑娘简直就跟天上的云彩一样遥远。

大家来到一家军人餐厅，这里出售的食品跟训练营差不多，唯一区别在于训练营免费吃饭，这里却要自己掏腰包。

一群美国大兵也在餐厅里。美国人走到哪里都很嚣张，酒瓶扔得满地都是，醉醺醺的眼睛四处挑衅地张望。父亲这时才认出来，这伙人正是上午比赛篮球的那帮工兵，暗算胡君的白人大个子也在其中。那伙人也认出他们来，大个子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胳膊上刺着文身，胸口长满浓密的黄毛，喷着酒气说：“嗨，你们不是想打架吗？来呀，这里可没有裁判。”

大家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吭气，跟美国人打架有什么后果心里没有底。没想到大个子忽然看见父亲的手表，眼珠子立刻不转了。他盯住手表足足有几秒钟：“小孩，把你的手表卖给我。我有钱，美元。”

父亲用英语告诉他：“请你松手，美元买不到的东西很多，这表就是其中之一。”

没想到那家伙更来劲了，他从衣袋里掏出一把乱糟糟的零钱往桌子上一拍，然后就来强行取表。父亲本来不想惹事，可是大个子偏偏不识趣，只好给他一点教训。他捏住那人胳膊稍一用力，大个子立刻疼得松了手，父亲不慌不忙地把衣袖抹下来，然后跟大家一道喝啤酒不理睬他。大个子愣了几秒钟，恼羞成怒地抓起啤酒瓶扑上来。虎头霍地跳起身来，一个锁喉动作卡住对手脖子，然后顺势把他的手臂拧过来，不料大个子蛮力极大，虎头竟制不住他。闷墩闪电般出手，一个干净利落的蒙古翻山大背包，把美国人像只口袋一样直接扔出门外去。美国大兵眼见同伴吃了亏，纷纷抓起啤酒瓶、椅子腿扑上来，一场混战随即展开。那些只会架桥修路的美国工兵哪里是特种兵对手？不到几分钟这些人就七零八落躺在地上和墙角里呻吟。赵同学看傻了，好半天才拍着手欢喜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佩服佩服，特种兵果然名不虚传。”

远处响起刺耳的哨音，赵同学连忙说：“美国宪兵来了，赶快逃吧，被他们抓住要关禁闭的。”

于是一伙人慌慌张张发动汽车往回开，宪兵看见肇事者溜了，骑上摩托车来追赶，可是吉普车不一会儿就把宪兵甩得远远的。大家眼看追兵变成几个小黑点不见了，个个开心地大呼小叫，连父亲也得意扬扬、心满意足，好像擒拿格斗得了满分一样。就在他们得意忘形的时候，一个大坑忽然横在路中央，刹车已经晚了，汽车跌下去然后被巨大的惯性掀翻到路外面。

“轰隆”一声，地球爆炸了。

第十三章天竺恋歌

1

当一阵轻微响动像水波那样漾进父亲大脑时，他的意识渐渐苏醒过来，看见面前有个朦朦胧胧的白色人影，接着空气中飘来一种久违的消毒水气味。“好了好了，他醒过来了。”他听见有个声音欣喜地说道，接着有只手捉住他的胳膊，把它们轻轻放回被单里去。

父亲看清面前有张年轻女人的脸，当然不是他的母亲，也不是如兰姐姐和罗霞嫂子，而是一张东方女孩的俏丽面孔。她戴着一顶白色的护士帽，一双宁静的大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父亲心头一跳，身体就像通电一样血流加速，脸上发起烧来。像他这样年龄的男孩子还不习惯女孩子近距离注视，尤其是一个漂亮得像天使的女护士，他甚至能够感受到她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像玫瑰花瓣一样的香甜气息。“我怎么啦？这是什么地方？”父亲听见自己不争气的声音简直像蚊子叫。

“这里是野战医院，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女护士说道，她讲的是一口带美国腔的华语，“亲爱的，能告诉我哪里疼吗？”

父亲虚弱地说：“头疼得厉害，像要爆炸。”

护士说：“幸亏你身体结实，不然就醒不过来了。”

一个肥胖的美国医生过来为他做了一番检查.然后用英语吩咐护士：“珍妮，继续给他打针服药，他现在需要的就是好好休息。”

于是这个名字叫珍妮的美国女护士开始走进父亲的伤员生活，她是伤员的上帝，也是伤员的太阳。

住院治疗真是一种奇妙的经历，你只管像老爷那样躺在床上吃饭、睡觉，而你的一切事情包括吃喝拉撒都有别人替你操心。但是父亲在床上躺了三天就忍受不了消毒水气味，第四天他尝试着下了床，看看房间外面没有人，就歪歪扭扭地溜进树林里享受久违的清新空气和热带阳光。

印度的气候变化无常，刚刚还是阳光灿烂，转眼间老天就变了脸，一场大雨夹着冰雹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父亲毕竟受伤未愈，哪有力气往回跑？正在危急时刻，护士珍妮呼唤着他的名字飞奔而来，她高举一件军用橡胶雨衣，不由分说把自己和伤员一同裹起来，暂时解除了父亲的燃眉之急。

这是父亲十八岁人生中第一次同女孩子挨得这样近，近得彼此都能听见对方心跳，他感到大脑有些缺氧，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东西不停撞击他的心脏，令他心猿意马、惊慌失措。但是思想越是出轨，他的肢体语言却越是僵硬，简直像个俘虏兵一样手足无措。珍妮忽然笑起来，她一笑，似乎是个什么暗号，立刻让男孩子松了一口气，身体也随之松弛下来。珍妮对着他耳朵说：“你多大了？从来没有跟女孩子接过吻吗？”

父亲觉得耳朵痒痒的，像爬进一只蚂蚁。他摇摇头说：“我十八岁，我们中国不时兴这样的。”

珍妮又问他：“你有女朋友吗？”

看见父亲涨红了脸，于是珍妮叹口气说：“真可怜。听说许多中国女人在做新娘之前甚至都没有见过她的未婚夫，是这样吗？”

父亲感到难以回答，因为过去的确是这样，中国女人最多算得上传宗接代的工具。但是如今不同了，比如士安表哥和罗霞嫂子，志豪姐夫和如兰姐姐，他们不都是自己做出了勇敢的选择吗？父亲不服气地问她：“你多大了？你到底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

珍妮自豪地回答：“我比你大三岁，年底就满二十一啦。我父母都是中国人，他们很早就来到美国，我在旧金山出生，算个道地的美国女孩。”

父亲的紧张神经彻底放松了，虽然他们的身体还是挨得那样紧，甚至彼此体温都能传导给对方，但是那种暖昧的情欲似乎已经被风吹走，剩下来的只有那种属于少男少女的单纯好奇。珍妮忽然发现父亲的手表，她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昂贵的表？你家里一定很有钱吧，可是你为什么来当兵呢？”

这个话题立刻给了男孩子足够的表现空间，他自豪地说：“难道当兵跟家里穷富有什么关系吗？当兵应该跟爱不爱国和有没有决心抗日有关，难道哪个中国人愿意当日本人的亡国奴吗？”

珍妮的眼神开始由惊讶转为敬佩，她由衷地说：“杰克也这样说过，他也是华裔后代，我们是在中学合唱团里认识的。他先参了军，我是因为爱情才报名当战地护士的。”

父亲心中忽然有点嫉妒那个叫杰克的男孩子，他说：“你男朋友在哪支部队？你们常见面吗？”

珍妮眼睛里掠过一片阴云，她忍不住低头啜泣起来。好一阵她才低声说道：“杰克在飞虎队驾驶运输机，去年飞机与地面失去联系，机组人员都失踪了。当时他刚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

父亲心潮汹涌，他情不自禁伸出手臂来搂住珍妮，珍妮怕冷似的把头靠在他胸口上，他感到女孩身体在微微颤抖。两人就这样依偎着，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有人大声叫着珍妮的名字，他们才忽然惊醒过来，原来暴风雨已经过去了。珍妮仰起脸说：“吻吻我，好吗？”

父亲毫不犹豫地吻了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华裔女孩。这是父亲献给战争和异国女孩的初吻，两人紧紧相拥，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激情风暴，但却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战争，为了比爱情更加崇高的那个加州男孩的英勇牺牲。

此后多日，珍妮仿佛人间蒸发一样不见影子，父亲病房换了另一个华裔护士简。当父亲问起珍妮哪里去了时，简告诉他三号营地发生流行病，珍妮随军医巡诊去了。父亲心里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好像有个什么东西也随珍妮一道走了，整天怅然若失，提不起精神来。好在不久威廉教官来到医院，告之小分队要出发进行第二阶段训练，父亲一听就坐不住了，他甚至等不及主管医生签字就跳上吉普车一溜烟开出住院部。当汽车开过一片急救帐篷时，他看见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人影似乎有些眼熟，等他反应过来可能是珍妮时，汽车已经疾驶而过。他大喊一声，汹涌的气流立刻把他的声音撕成碎片，那人回过头，已经变成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

珍妮变成一片云彩，留在父亲心头一片若有若无的惆怅。

2

火车慢腾腾地抵达加尔各答郊区已是凌晨时分，战争期间的印度铁路很不准时，一路上都有满载士兵的军列呼啸而过，而民用火车只好像老牛一样走走停停，有时一停就是几个小时。“甲壳虫”特种分队只占用了半节普通旅客车厢，一路摇来晃去没看见多少风景，倒把人摇得昏昏欲睡、疲惫不堪。

车站外面已有一队汽车等候，跟威廉总教官握手的是一个英军少校，他蓄着小胡子，叼着一支方头雪茄烟。父亲注意到，少校军服上的臂章图案既非西方人推崇的雄鹰或者狮子，也不是什么长刀短剑之类兵器，而是一种虎头龙身的怪兽，下面缀有“CI-UNDITS（钦迪特）”的英文字母，说明他们来自著名的特战部队“钦迪特”旅。父亲不明白这种怪兽图案到底有何象征意义，他悄悄问了知识渊博的胡君，这位老兄也一头雾水，只管摇头。

军车驶离车站开上一条弯弯曲曲的山区公路，山谷两旁都是黑黝黝的热带雨林，高大的望天树好像巨伞一样伸向夜空。一群长尾猿猴被汽车马达惊动了，纷纷跃过树梢落荒而逃，汽车还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长尾巴夜鸟，它们优美而缓慢地掠过夜空，融入漆黑的密林深处不见了……忽然司机踩下急刹，车上的人猝不及防，东倒西歪，大家以为发生什么情况，纷纷去抓自己的卡宾枪。一位英军上士连忙告诉大家是象群在过公路。大家没有见过大象，纷纷好奇张望，果然车灯里有些庞然大物的身影在慢慢移动，它们至少有两三层楼高，庞大的身躯像座小山，长长的鼻子轻易就把碗口粗的小树连根拔起。虎头紧张地说：“要是大象向我们进攻怎么办，能开枪吗？”

胡君说：“大象在印度被尊为神物，受到顶礼膜拜的。”

父亲用英文询问英军上士，不料上士冷淡地回答：“我们英国军队每年都要猎杀许多大象，用象牙制成精美的饰物和摆设，象皮制成皮箱、皮坐垫，向英国民众提供动物制品是我们的责任。”

象群过后汽车又开动起来，父亲虽然不喜欢英国人这种居高临下的腔调，但他还是耐心地向他请教：“先生，你军服上这种虎头龙身的臂章图案是什么意思，能告诉我吗？”

上士懒懒地回答：“它是缅甸北部山区原始部落的一种图腾崇拜，被称作‘CHINDITS（钦迪特）’，意思是无敌于天下的复仇之神，所以我们也称作‘虎龙兽’部队。”

父亲惊奇地说：“你们从前驻扎在缅甸吗？”

上士看他一眼说：“我们是缅甸失败后由英国勋爵翁将军亲手组建的特种部队。勋爵创造的特种作战就是渗透到敌人后方，打击敌人重要目标。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深入敌后作战数百次，让敌人防不胜防、闻风丧胆。”

大家不由得十分佩服，英勇善战的“钦迪特”旅不仅闻名遐迩，而且那位传奇人物翁将军还兼任蓝姆伽特种兵学校的名誉校长，所以大家都感到自豪。呀呀呜说：“我们个个都成了《西游记》里的唐僧师徒，到西天圣土取经来了。”

胡君说：“岂止取经？还要并肩作战呢。”

父亲却提出另一个问题，问：“龙是中国独有的图腾，怎么跟老虎结合在一块了？而且还是缅甸部落的图腾崇拜？”

英军上士耸耸肩膀，表示无可奉告。胡君不愧是社会学系大学生，他对此自有见解：“清末以前，缅甸中北部一直都是中国属地，那些山地民族长期受到汉文化影响，加上他们对于大自然有自己的理解，由此创造出来虎头龙身的图腾崇拜并不奇怪。”

虎头惊讶道：“照你这么说，缅甸中北部原来还是中国领土？”

胡君点点头说：“鸦片战争后，中国被西方列强瓜分的领土相当于现有版图一半多。”

大家都沉默下来，只听见耳边呼呼的风响。

天亮后，汽车驶进一座戒备森严的兵营，大家拎起装备跳下车，看见一群穿军装的人朝他们走过来，为首一个小个子将军正是那个传奇人物——翁勋爵。

3

一架机身涂有白五角星的轻型运输机从河滩上颠颠簸簸地起飞，螺旋桨卷起的巨大气流把灰土和沙子一起扬到半天空，看上去就像平地起了风暴一样。全副武装的“甲壳虫”队员们在狭小的机舱里面对面坐着，父亲背负伞具，心脏怦怦直跳，他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被称作“肾上腺素”的分泌物在急速增加而已。

这是队员头次进行高空跳伞训练。英国教官强调说，空中打不开伞的几率约为百分之三，也就是说如果你跳伞一百次，可能遭遇三次打不开伞的厄运。但是这三个阴险的魔鬼到底埋伏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高空跳伞还将面对许多难以预测的意外和危险，比如遭遇强气流，两张伞不幸纠缠在一起，人被挂在大树上，或者坠入深山峡谷和乱石密布的激流中等等，都可能令跳伞者丧命。如果实战条件下还有遭遇地面敌人火力拦截的风险。危险性最大的当属夜间跳伞，因为看不清地形，所以跳伞者的生死命运往往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某种偶然性。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发动机吼声如雷，父亲坐在舱门边，看见地面景物如同一张沙盘，一点儿也不真实。此时他又嗅到几个月前飞越驼峰航线时那种钢铁和机油混合的熟悉气味，但是如今他们已经不再是那群身体单薄、衣衫褴褛的中国学生，而是正在接受特殊训练的盟军士兵了。飞机在天空转了一圈又回到河谷上空，英国教官提醒说：“一分钟后你们就要开始跳伞，大家一定要默记要领，千万不要慌张……地面上有座白色靶标，大家要尽量往靶心靠拢。”

红灯亮了，舱门像一张大嘴那样张开来，猛烈的气流扑入机舱。父亲惊恐地发现自己站在万丈深渊之上，脚下的云彩像烟雾那样飞快掠过，地面的房屋就像纸糊的小盒子，河流和山谷变得模模糊糊。他听见英国教官的声音像大风中的草屑那样四分五裂、到处飘散，他声嘶力竭地嚷道：“跳……快……跳……”

威廉教官出现在父亲面前，他比个跟着我的手势，然后奋力一扑就不见了。父亲不再犹豫，他紧跟威廉头朝下勇敢地扑出机舱，一瞬间气流滚滚、山呼海啸，他被强大的气流裹挟着快速坠落，父亲在心中默念数字，数到第十下他用力拉动伞环，忽然间有只大手从背后捉住他，把他从狂风巨浪的漩涡中拽起来。四周忽然安静了，耳边的风声消失了，他吃惊地发现自己不仅没有下坠反而正在缓缓上升。他仰起头来，看见头顶上方有许多洁白的伞花像蒲公英那样骄傲地盛开着。忽然一股横向气流袭来，降落伞被刮得歪歪倒倒，眼看就要刮向山头上的热带雨林，那里不仅无路可走，而且充满种种危险不测。父亲急忙按照要领不断调整方向，操纵降落伞朝着河滩上徐徐地飘去，落地那一瞬间，当他重重亲吻迎面扑来的泥土和青草时，他感到自己重新变成一个婴儿，心中充满难以置信的成功的喜悦。

中国士兵空中跳伞成绩均为优良，无受伤，无事故，无损失，踩中靶心达百分之五十，令英国教官十分惊奇。据说“钦迪特”旅跳伞训练的事故率从未低于百分之五。

4

“嘀嘀嘀”、“嘀嘀嘀”，随着一串串神秘电波飞向深不见底的太空，父亲不断地调整电台频率，透过纷繁杂乱的噪音干扰去分辨和捕捉那个像泥鳅一样狡猾的“敌台”，并且试图通过技术手段来测定敌台距离和方位。

但是他不幸失败了。

在当时条件下，侦测敌方电台的技术手段十分有限，即使经验最丰富的电台兵也只能凭借对方发出的电波强弱、波段和噪音变化来作出判断。但是他的对手却十分狡猾，那架电台不仅时断时续地发报，而且还在不停地移动方位，令父亲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困难。就在他为无法锁定敌台而焦虑的时候，一群头戴绿色贝雷帽的“敌方”特战队员却从天而降，将父亲与他的电台（代表指挥部）变成不光彩的俘虏。

“甲壳虫”分队在与英军王牌分队“绿色贝雷帽”的战术对抗中两战皆北，零比二居于下风。究其原因，皆因无法锁定敌人电台和指挥部的藏身位置而致。父亲由此感到了空前的苦恼和压力。当你无法锁定对方位置的时候别人却是怎么找到你，从而实现快速准确打击的呢？他们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或者拥有某种更先进的技术手段吗？父亲为此百思不得其解。他把自己的疑问向总教练威廉上尉作了汇报，希望能有机会向英军“绿色贝雷帽”学习，不料这个请求却遭到对方婉拒，理由是该分队官兵已经批准度假了。

由于印、缅都是英国的亚洲殖民地，英军理所当然就是主人，中、美盟军都是客人，客人得看主人的脸色行事。威廉耸耸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看来英国人并不想把所有家底都让大家分享。”

倔强的父亲却不肯就此罢休。他是个好奇心和好胜心都极强的青年，战术对抗两战皆败给全队抹黑，就算交学费也罢，可是交了学费却没有学到东西就难免让人心中不平了。弟兄们知道了，纷纷指责英国人自私，胡君愤愤然道：“我们不远千里来与英军并肩作战，难道他们还想留一手不成？”

虎头说：“听说那边防守并不严，咱们去把电台弄出来看看行吗？”

老庾警告道：“当心点，弄不好会上军事法庭的。”

闷墩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说：“我倒觉得虎头的主意不错，咱们不能太老实，死心眼终归自己吃亏。”

父亲心中一亮，就去向威廉报告说：“请批准我们自己想办法。我一定要破解这个秘密。”

威廉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来，他好像没有听懂，又好像思想走了神，看看手表就急匆匆走开了，扔下父亲莫名其妙地发了一阵呆。父亲回到营房说起威廉的反常行为，弄不懂美国人打的什么哑谜，胡君分析道：“如果美国人不同意，擅自行动恐怕要冒很大风险。”

虎头满不在乎地说：“我看先不管美国人，我们自己悄悄做了就是。”

呀呀呜担心地说：“这里可是人家英国人的地盘啊。”

老庾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大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父亲连忙扔给他一支香烟，老庾就开口说道：“官场这些事，你们就见外了。告诉你们，威廉其实是表明态度的。”

大家都听糊涂了，威廉并未点头或者摇头，怎么就表态了？连忙问他此话怎讲。老庾点燃香烟抽了一口，然后不慌不忙地吐出烟雾来说道：“你们难道没有听出来，威廉对英国人的态度也很不满吗？在印、缅战区，中国军队并不隶属于英军，所以美国人不便夹在中间表态，但是威廉不明确表态反对，就说明他的态度是默认。在官场上，不表态其实就是表态，不反对就是支持，这是约定俗成的规则，我看在美国人那里也一样行得通。”

虎头一拍脑袋说：“格老子！原来还有这一套深奥的学问。”

弄明白美国人的态度，接下来商议如何才能搞到对方的秘密。“绿色贝雷帽”的营地就在河对面山坡上，四周有铁丝网和巡逻哨兵，胡君脑子灵光.他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个绝妙主意，如此这般地告诉大家。众人觉得不错，七嘴八舌地加以补充，然后分头依计而行。

几天后，一份热情洋溢的请柬送达“绿色贝雷帽”指挥官亨特少校手中，原来中国客人要在中国农历的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举办一场盛大的联欢派对（晚会），邀请“绿色贝雷帽”官兵赏光参加。亨特少校把请柬反复看了几遍，确信中国客人的诚意是毋庸置疑的，考虑到大家都是一条战壕的友军，有机会增进友谊当然是件好事。

为了表示郑重，中国客人还向翁勋爵发出邀请，感谢他在训练期间对于客人的支持与帮助。当英国勋爵慨然允诺赴约时，联欢会的气氛就被推向高潮，准备工作大张旗鼓、热火朝天地进行，人们看见为中国人采购物资的军车进进出出，他们不仅购来许多红酒、啤酒、新鲜水果、面粉、奶油和牛肉，在草地上布置会场，支起桌子、篷布和烤肉的铁架子，还专门从加尔各答城里请来一位华人厨师，用中西合璧的美味大餐来答谢盟军战友。总之联欢会尚未开始，烤肉、美酒和中餐的香味就飘荡在训练基地上空再也刮不散了。

到了中秋节傍晚，一轮圆月升起在河谷上空，英国客人的汽车络绎不绝地来到中国军队驻地，他们看见联欢场地上张灯结彩，挂出许多象征吉祥和喜庆的大红灯笼，到处笼罩着一片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官兵全都换上军礼服，个个脸上刮得像铁板一样泛着青光。晚会开场，总策划兼总导演胡君代表“甲壳虫”分队致欢迎辞：“八月十五是中国传统的中秋节，这一天人们要赶在月圆之时与家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的美好时光。今天我们虽然身在异国，但是能邀请到尊敬的勋爵先生和盟军朋友前来参加中秋晚会，我们深感荣幸、蓬荜生辉。”

在一阵京剧锣鼓声中，主客开始频频举杯敬酒，杯盏交错，你来我往。就在联欢会气氛推向高潮时，一团黑云悄悄遮挡了明月，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绿色贝雷帽”营地，他们躲开巡逻哨兵，然后身手灵敏地溜进竖有天线的无线电通讯室。一个负责望风放哨，另一个熟练地捣腾起那些旋钮和发射装置来。不消说，这两人一个是电台通信兵父亲，另一个就是他的生死兄弟闷墩。不到几分钟，父亲就破解了那个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原来英国人在电台上加装了一个特殊的测向定向装置，他能轻易锁定你的电台而你却蒙在鼓里，浑然不知。父亲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个测向装置拆下来装进背包里，两人抹去痕迹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树丛中。

联欢会结束已是半夜，第二天亨特少校从睡梦中被人唤醒，一个部下慌慌张张地报告说，电台测向定向装置不见了。亨特的酒立刻醒了，他在现场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军犬追踪也不管用，因为夜里的大雨早已将造访者的气味和痕迹冲刷得千干净净。这位“绿色贝雷帽”指挥官也醒悟过来，中国人这一手干得真漂亮，简直天衣无缝、无迹可寻。就算你心里明白却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你能说什么呢？中国人玩了一回漂亮的“特洛伊木马计”，玩得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让精于算计的英国人做了一回吃黄连的哑巴。这件事被报告给上级，上级认为装置偶然失窃并不影响作战，因此没有深究，不了了之。

5

训练尚未结束，前线传来的战争消息就像雨季的蚊虫小咬一样骤然多起来了。有说日本人正在集结重兵，即将对印度发起进攻；也有说中美盟军发起第二次缅甸战役，先头部队已经开进缅甸；还有说英国人准备在战事不利时放弃东印度，收缩兵力保卫恒河西岸。总之“山雨欲来风满楼”，父亲从东边刮来的风里嗅到一种越来越浓烈的硝烟气味，他明白那个盼望已久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这天傍晚，素以行动诡秘著称的“钦迪特”旅像一只巨蟒悄无声息地开出营地，消失在暮霭笼罩的山下不见了。大家眼见“钦迪特”倾巢出动，偌大的营区只剩下他们这支“甲壳虫”分队，个个都如热锅上的蚂蚁。威廉上尉一早已经被召到盟军总部去接受任务，可是左等右等不见回来，父亲听见呀呀呜紧张地问胡君：“你猜猜会有什么任务？”

胡君已经把卡宾枪擦了多遍，头也不抬地说：“我想会把咱们空降到仰光去袭击敌人司令部呢。”

呀呀呜大惊失色道：“可是完成任务怎么回来呢？”

胡君故意轻松地回答：“各人想办法呗——你还回来干什么？干脆在仰光开中餐馆算了。”

众人大乐，闷墩安慰呀呀呜说：“别信他的，他又不是史迪威将军。”

父亲小声问闷墩：“你紧张不紧张？”

闷墩深吸一口气说：“我在想，第一个被我打死的日本鬼子长得啥样？”

一辆吉普车飞快开进营区，威廉和乔治、史利姆三位教官匆匆跳下车来。威廉快步走到大家跟前，他用一种低沉有力的话语传达命令：“先生们，从现在起，你们将携带电台和装备紧急出发，趁黑夜被空投到日本人占领下的缅北胡康河谷。愿上帝保佑。”

父亲心中滚过一阵隆隆的雷声。

他知道，暴风雨来了。

第十四章 天上有个绿太阳

1

飞机马达的刺耳吼叫简直就像一只粗暴的手无休止地拨弄神经，父亲担心地朝下面看看，地上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他不知道敌人会不会听见飞机吼声而有所戒备。眼前不断有棉花团一样的雾气飞快掠过，他仰头往夜空看看，但见飞机上方剪贴着一只被气流扯变了形的红月亮。

机舱里亮着一盏绿灯，不大看得清各人表情，但是许多人都在抽烟，在时明时暗的火光映照下，他们的脸都像烧红的金属那样泛起黯淡的亮光。登机前威廉交待任务说，十天前一支中国先遣队出击日本人占领的缅北胡康河谷，不幸遭遇伏击，失去联络。根据飞机侦察，在地名叫作“加拉苏高地”的山头还有激烈战斗，说明他们还在顽强抵抗。总部认为该部是因为电台损坏才无法进行联络的。“甲壳虫”分队的任务就是护送电台进入加拉苏高地，尽快恢复他们同总部的联络。父亲小声提问：“那支先遣部队，大约还剩多少人？”

威廉看他一眼说：“总部认为，能顶住敌人四个大队（营）兵力轮番进攻，说明他们至少还有数百人。”

父亲对“胡康河谷”这个地名并不陌生，自从中国远征军入缅失利它就被牢牢印进少年人的脑海里。胡康河谷缅语意为“魔鬼居住的地方”，位于缅北原始森林无人区，山高林密，沼泽密布，其腹心地带就是著名的野人山。驻守胡康河谷的敌人是有“亚洲恶魔”之称的日军王牌第十八师团，该师团曾在中国卢沟桥悍然制造“七七事变”，也是震惊世界的“南京大屠杀”元凶之一。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该师团率先攻陷新加坡，创造以三万人俘虏七万英军的奇迹，随后又转战缅甸大败中英盟军，迫使十万中国远征军败走野人山。据说该师团擅长热带丛林作战，是世界上公认最精锐的山地部队。威廉上尉宣布自己担任此次行动指挥官，教官乔治和史利姆担任副队长，跳伞后每个队员必须尽快与全队会合，如果有人不幸受伤或遭遇敌人，他唯一的选择是战斗到底，然后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他环视大家说：“你们都清楚，电台是全队的心脏，大家要像保护生命一样去保护电台和报务员，否则所有人的努力都将前功尽弃。”

威廉说话的时候眼神凝重地望着父亲，父亲心中咯噔一跳，连忙伸手去摸摸背包里的无线电台，电台像个有灵性的伙伴，懂事地依偎在他背上，让他感到踏实和放心。

起飞前他同总部电台进行首次密码联络.对方显然是个技术高超的报务行家，不仅手法极为轻盈娴熟，而且在每组密码数字区间都会击打出一个好听的指尖滑动音，让收报方享受一种类似听钢琴的愉悦。他能想象那些灵巧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模样就如同跳一曲华尔兹舞那样优美，相比之下，自己的指法粗重笨拙，就像一个冒失而又任性莽撞的牛犊子，把牛蹄印踩得满场都是。按照事前规定，他们彼此代号为“白象”和“甲虫”。父亲凭着直觉判断对方一定是位年轻女性，因此在结束通话时忍不住试探一句：“请问，你是一位美丽高贵的白象公主吗？”

几秒钟后，对方的回答随着嘟嘟的电波传过来：“你肯定是只体格魁梧的雄性甲虫。祝你们顺利完成任务。”

父亲不禁微笑起来，他觉得对方很可爱，心中溢出一种暖洋洋的温馨气息，就像春天的太阳铺洒在绿色的草坪上一样……大声吼叫的飞机马达忽然顿了顿，就像有人清理一下嗓子，紧接着调门就降低下来，机身也随之大幅下降。父亲的心猛地一顿，他明白飞机已经进入跳伞区域，行动开始了。

很快绿灯灭了，红灯一闪一闪地亮起来，这是跳伞信号。随着沉重的舱门打开，一股猛烈的高空气流像决堤的洪水那样扑进机舱来，刮得人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父亲看见副队长乔治带头跳下去，他的动作十分敏捷，简直就像一支利箭那样嗖地射入黑暗的深渊。随后依次是胡君、虎头、老庾和呀呀吗，他们也都没有犹豫地跳出去。轮到闷墩时，他飞快地扭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明白他的意思，就连忙朝他点点头。闷墩像头勇猛的岩豹纵身一跃.消失在舱外的黑暗中不见了。

威廉把背着无线电台的父亲留在最后，但是美国人并不急于跳伞，等到飞机在空中盘旋一圈再次返回来的时候，他才大声对他耳边吼道：“Go（跳伞）!Go(跳伞)!”

父亲努力弓起腰来，他感觉背上的电台像座小山，就在他困难地把身体连同那座小山一同扔出机舱的瞬间，他用眼睛余光瞟见美国人几乎紧挨着自己扑向空中，让他心中掠过一阵巨大的感激和踏实…… 2

耳边呼呼风响，父亲像训练那样默默数到“十”然后拉下拉环，一种期待中的熟悉感觉出现了。耳边呼呼的风声立刻安静下来，四周的群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大地像只托盘那样稳稳地托起自己，让人感觉好像不是下降，而是随着气流缓缓抬升一样。降落伞打开了，父亲的紧张心情随之放松，当他抬头寻找威廉时，他看见另一朵伞花就在自己头顶上方飘荡。

地面上有几只手电光晃动着发出着陆信号，那是战友在引导电台安全降落，父亲这才明白威廉为什么把自己留在最后跳伞，那是全队战友都在保护电台的安全啊。大地像一堵倾斜的厚墙那样迎面扑来，父亲按照跳伞训练的动作要领，蜷腿收腹准备着地，孰料这是一处与训练基地完全不同的斜坡地，所以当他从天而降后立即就被降落伞的巨大惯性拖拽着，像块石头一样骨碌碌地滚下山去。幸好有双大手及时抓住他，他听见威廉队长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快解开伞带，检查武器，准备战斗！”

队员们从四面八方跑过来，威廉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两个队员。大家连忙分头寻找，有人终于在一棵大树上发现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打开手电一照，原来正是一个失去联络的队员，他已经血肉模糊，没有气息了。另一个姓诸葛的队员则是在一座巨石下面找到的，这个来自成都平原的士兵落地时不幸撞在岩石上折断了脖子，他气息微弱地说：“我可能……杀不了日本鬼子啦。”

刚刚还在飞机上生龙活虎的人，转眼间就站不起来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令父亲心如刀绞。因为’是在敌后，飞机马达声可能已经惊动敌人，所以小分队必须马上转移。伤员肯定无法带走，无论大家多么依依不舍，但是诸葛同学只能独自留在这片异国他乡的荒山野岭，他的身体将慢慢变冷，变得跟岩石一样没有温度。父亲只好抹着眼泪走开了，他看见威廉队长朝乔治点点头，然后带领队伍快步朝丛林奔去。

队伍迅即前进，为了争取速度大家都打开手电照着脚下。几分钟后白人乔治从后面赶上来，父亲偶一回头，看见美国人正在若无其事地擦拭手中的匕首，那把被他搞得很脏的军用匕首无论刀刃还是刀把上都是血迹，还有一些冒着热气的鲜血正在顺着血槽往下滴落，好像美国人的手在出血一样。

父亲忽然站住了。

他盯住乔治，那个白人并未在意，只是专注地打算把匕首弄干净。那些还在滴落的鲜血仿佛无声地向父亲诉说一个刚刚发生的可怕情节，一瞬间，他明白威廉那个暗示动作的意义，白人乔治为什么要留在后面，看看他对受伤的战友干了什么？一股冲动像魔鬼那样攫住他，父亲连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朝乔治脸上挥拳猛击。美国人没有防备，他喉咙里咕噜一声就仰面跌倒在地上，但是乔治反应极其敏捷，他转眼间就跳起来自卫，但是愤怒的闷墩和虎头一起冲上来，按住他一通猛揍。

威廉及时赶来制止了这场混乱。指挥官严厉斥责道：“这是战场，你们胡闹什么？难道谁想把伤员留给敌人吗？他连自杀的力气都没有，想想看，日本人会怎样撬开他的嘴巴！”

队员们全都哑了。是啊，因为这就是战争！

狗日的……战争！

3

队伍继续行进，父亲心里窝着许多火气，也说不清楚对准何人，总之心绪变得恶劣起来。父亲听见虎头说：“妈的，等打仗的时候干掉这个白人！”

但是这个主意招来许多反对的声音，胡君小声喝道：“瞎说什么！他又不是敌人，难道你不知道他在执行命令吗？”

老庾也说：“重庆有命令，反对美军等于叛国罪，要受到军法处置的！”

两人的警告像一只手，拧开大家脑袋里的理性阀门，让那些无名火气像煤气一样咝咝地漏光了。一路上没有人说话，但是队伍脚步明显加快许多，父亲听见指挥官还在催促大家，于是人们开始小跑起来。天快亮时他们来到一处林间空地，终于传下命令就地休息，父亲已经大汗淋漓，喉咙干得要起火，虎头和呀呀呜欲解开武装带卸下武器，立即招来制止，胡君说你们找死啊？要是发生敌情怎么办？两人只好委屈地背上武器，坐到一旁喘粗气。

威廉取出军用罗盘和地图再次定位，确定加拉苏高地就在队伍西北方向，于是他把队伍重新分成三个组：黑人史利姆率领尖兵组走在前面侦察开路，父亲和电台走在中间，白人乔治带领战斗组担任掩护。威廉再次强调，一旦与敌人发生遭遇，全队要集中火力保护电台，一鼓作气冲过敌方阵地。如果白天受阻就撤进森林跟敌人周旋，待黑夜再伺机将电台送进我方高地。

队伍重新移动起来，当父亲爬上陡峭山坡，穿过高高的密林，终于气喘吁吁地登上一座山头时，他忽然心生异样的感觉，因为他看见面前的威廉有些变形，好像美国人正在变成一头青面獠牙的怪物。他又看看弟兄们，发现大家也都变了形，仿佛他们走进一面能将人扭曲的魔镜。大家也都觉出异样，面面相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时有人低低地嚷道：“快看！”

一轮刺眼的太阳露出脸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只原本应该红彤彤的太阳竟然像块绿油油的碧玉那样苍翠欲滴，好像太阳在绿色丛林的大海中浸泡一夜改变了颜色。我的天，绿太阳！父亲心中惊叹道，谁见过天上升起一轮绿太阳？难怪人人都变了形，原来他们沐浴在一轮绿太阳的万丈光芒中。

人们看呆了，忘记挪动脚步，安静的大森林像一幅画，每个人都是画里的风景。自然奇观延续数分钟，直到绿太阳在人们注视下渐渐褪去奇异的色彩重新恢复如火如荼的本色，大家舒出一口气来，再看时个个面目都已正常。绿太阳刚刚消失，更加离奇的怪事发生了，威廉的军用罗盘和指南针统统失了灵，仿佛刚才真的有个绿色幽灵趁人们分神之时暗施魔法，让美国仪器变成一堆废铁。老庾拍拍脑袋说：“这可真邪了门了，怎么这么多怪事？难道这地方有鬼不成？”

闷墩说：“小时候听老人讲，老树百年之后要成精，这片树林该有几千年、几万年，还不鬼怪成群？”

虎头也说：“难怪胡康河谷是‘魔鬼居住的地方’，我想总该有些原因吧。”

父亲虽不信鬼神，但是他到底讲不出更多道理。胡君大笑起来，他嘲弄闷墩是迷信脑袋，虎头和老庾是远离科学的可怜虫，“愚昧比无知离真理更远”。那三人不服气，一齐反问绿太阳和仪器失灵该作何解释？胡君思考一阵说：“我个人认为，绿太阳当是光线折射所致，当我们处在地面树林与阳光折射的某个维度上，便有幸目睹了这一大自然奇观。随着太阳升高角度变化，这个自然现象就消失了。仪器失灵可以有多种原因，我猜想最大可能是因为地球磁场发生变化，比如我们脚下也许就埋藏着不为人知的金属矿藏。”

正乱纷纷说着话，命令下达了。威廉命令白人乔治和黑人史利姆各带一个战斗小组下山探路，指挥官嘱咐道：“目标区域应该就在附近，说不定这座山背后就是敌人阵地。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惊动敌人。”

探路的队员出发了，父亲看见闷墩他们扛着枪，好像一串笨重的螃蟹的影子消失在丛林深处。他靠着一棵树干坐着，沉重的电台勒得肩膀很疼，他调整一下背包，一块突起的树根刚好托住电台底座，这样他就感到舒服很多。一阵倦意袭来，他刚刚合上眼睛，看见胡康河谷像座波涛汹涌的大海，一轮绿太阳照耀着天空，他跟在威廉后面努力行军，却怎么也跟不上美国人的脚步。这时有人追来，脚步踏得很响，他回头一看是群日本人……忽然梦醒了，一种本能反应像鞭子那样抽打在脑袋上，他睁开眼睛，果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原来是探路的队员回来了。那队员好像受惊的兔子那样蹦蹦跳跳地朝他们跑来，父亲立刻瞌睡全无，他的身体如同被只大手拽起，心脏不由得怦怦乱跳。

他听见队员向威廉报告说：“山下……发现……敌人！”

4

敌情很快搞清楚，原来有一支满载物资的敌人运输队正从山下路过，他们并没有发现隐蔽在山林里的盟军。威廉喜出望外，他判断运输队是敌人补给部队，要将物资送往前线阵地去。随着一声令下，小分队行动起来，他们迅疾穿过树林赶上敌人队伍。

父亲看见这支敌人运输队十分庞杂，几百名缅甸民夫赶着驮马，驮马背上驮着粮食、弹药和武器，加上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押送，简直称得上人喊马嘶，浩浩荡荡，一里外都能听见队伍的嘈杂声。日本人之所以敢在白天大摇大摆地赶路，是因为胡康河谷为十八师团占领区，距离印缅边境还有一百多公里，并且有树林掩护，很难被盟军飞机发现目标，但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已经成为对手的向导，有支盟军小分队正在悄悄尾随他们前进。

翻过山坡，越过丛林和溪谷，他们来到一片地势开阔的河谷地带。威廉队长比出一个停止前进的手势，大家迅即隐蔽起来，原来敌人运输队正在前面休息。树林里静悄悄的，父亲胸前的卡宾枪早已子弹上膛，肩头被电台背包带勒得很深，他看见弟兄们全都绷紧神经，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时间一分分过去，敌人还没有动身，能听见前方隐隐传来的日本话，甚至还夹杂有女人尖细的笑声。父亲觉得汗水好像小虫子一样顺着脸颊爬下来。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喊，那是一种嘶哑的还没有来得及传远就戛然而止的声音，父亲回头一看，原来有个日本兵落在后面拉屎，等他赶上来正好撞上尾随的盟军士兵。幸好白人乔治眼疾手快，不等他报警就扔出飞刀。父亲看见这个咽了气的日本人依然保持一种惊愕和挣扎的表情，一股鲜血好像泉水汩汩地从他身体下面淌出来。

白人乔治使劲拔出匕首，在鞋底揩了揩然后插进刀鞘里，胡君走上去拍拍他肩膀，竖起一根大拇指。但是乔治无动于衷，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一边去了。父亲惊讶地想，他真是个冷血杀手啊，不过从战争角度讲，他却是个百分之百的好士兵。

忽然远处滚来一阵沉闷的雷声，父亲抬头看看，天空一碧如洗，没有乌云压顶和暴雨来袭的迹象。他正在纳闷，山谷里又响起类似过年放鞭炮的密集爆响，他听出来这是枪炮声，原来战场已在眼前。只见威廉打开地图同乔治、史利姆埋头研究，胡君很有把握地说：“准备动手吧，干掉敌人这支运输队，围困我军之敌不攻自破。这叫‘围魏救赵’，也叫‘釜底抽薪’。”

但是指挥官下达的命令却是马上甩开敌人运输队，快速奔向东面一座马鞍形山头。胡君愣住了，他冲动地拦住威廉质问道：“请问长官，难道还有比消灭敌人运输队更能替阵地解围的办法吗？”

威廉环顾大家，他从其他中国士兵眼中看出同样的疑问来，但是他并不急于解释，只用简短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士兵们，不许停下脚步。目标，对面那座山头——这是命令！”

当父亲气喘吁吁地爬上那座马鞍形山冈，他看见这是个有利于观察的制高点，山上不仅长满一种俗名“望天树”的高大热带乔木和密如蛛网的藤蔓，而且位置恰好就在敌人战线后方。山风把一阵阵更加激烈的枪炮声刮来，父亲看见那些堪称绿巨人的望天树尤其挺拔显眼，它们的树干往往高达数十米.且树冠茂密、遮天蔽日，正好当作天然的瞭望塔。他向威廉建议上树观察，威廉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于是父亲卸下电台背包，手脚灵活地爬上一株望天树，这回他不用望远镜也看得清清楚楚，原来战斗就沿着山下开阔的河谷地区展开。一座地势突起的高地成为太阳旗包围和进攻的目标，许多炮弹纷纷落在山头上爆炸，腾起一股股黑色的烟雾来。毫无疑问，那座山头就是被称作“加拉苏”的战略高地，而顽强据守阵地的正是那支失去联系的中国军队。

威廉当机立断，命令立即向总部呼叫。父亲熟练地将天线架在树上，打开电台搜寻信号，咝咝的电流声让等待的时间一下子凝滞下来。指挥官不停地看手表，弟兄们都拿眼睛看报务员，父亲成了全队瞩目的焦点。他一次次按动发报键，那是请求接收的讯号，但是耳机里不断传出单调乏味的嘟嘟声，那个熟悉的电台讯号却始终没有出现。父亲的鼻尖渗出汗珠来，他慢慢转动微调旋钮，心里暗暗祈祷：“美丽的白象公主，你快快出来，千万别错过了。你在哪里呀？”

电波一次次射向茫茫宇宙，在广阔无垠的太空中，电波与电波的相互寻找如同大海捞针。就在父亲的耐心快要耗尽时，忽然电流安静了一瞬，仿佛一轮月亮被天狗吃掉了，天空忽然黑下来。仅仅几秒钟后，圆月穿云而出，银辉洒满大地——一个暗语回答道：“甲虫，甲虫，你找到舞伴了吗？”

是美丽而高贵的“白象公主”！

父亲的心立刻快乐地大跳起来，他连忙用密码报告了目标方位，请求飞机立即支援。这次闪电式通讯其实只用了短短两分钟，但是父亲却觉得熬过了整整一个世纪，这是他第一次作为战士登上战场，第一次发送真正的战场情报（不是演习），第一次开启向日本侵略者的复仇之战，因此他内心的激动之情可想而知。发完报他连忙收起电台，他的弟兄们早已子弹上膛，作好准备，一旦空袭过后就要趁乱穿越敌人阵地。

过了二三十分钟，原本晴朗的河谷忽然狂风大作，一队美军“B-24”解放者式战斗轰炸机像旋风一样掠过丛林树梢，对日军阵地进行低空俯冲扫射和猛烈轰炸。一时间山谷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飞机呼啸，震耳欲聋，炸弹爆炸，地动天摇，日军阵地被死亡的烟雾笼罩起来。空袭持续十几分钟，敌人遭受重创，四散逃命，正在组织的大规模进攻遭到瓦解。

父亲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他看见原本气势汹汹的日本人如同遭遇洪水冰雹的蝗虫队伍顷刻间七零八落，仅仅因为自己发出一个简短情报就招来如此毁灭性的空中打击吗？这简直是个奇迹啊。这时威廉队长才意味深长地告诉大家：“这就是现代立体战争的威力。我们要消灭的不仅仅是敌人运输队，更要调动空中力量打击敌人主力，这才是我们的优势所在。”

大家连连点头，心服口服。胡君兴奋地说：“我算是大开眼界了，有这样现代化立体作战.小日本不完蛋才怪呢。”

父亲则在心里说：“两位兄弟可以闭眼了，我们已经替你们报了仇。”

5

威廉下令趁敌人混乱之际快速穿越敌阵，掩护电台进入加拉苏高地。小分队跃出丛林，穿过河谷朝我军阵地奔去。日本人终于发现这支隐蔽在他们身后的穿插部队。他们此时才醒悟过来，刚才突然降临的空中打击一定与这支神秘的小部队有关。于是敌人一面出动队伍嗷嗷地追赶，一面调集炮火疯狂阻拦。

战斗空前激烈起来。

父亲边跑动边做躲闪动作，借助地形规避子弹向前跃动，但是沉重的电台给他增添很大负担，不久他就觉得胸膛里好像燃起一盆火，脚步渐渐就跟不上了。前面横着几具龇牙咧嘴的尸体，从军服判断有日本鬼子，也有中国兵，已经开始腐烂，臭气熏天，飞蝗般的子弹打在尸体上皮肉乱溅。父亲刚觉得头皮发麻，忽然有人大叫“卧倒”，一个人扑上来推倒他，几乎同时一颗追击炮弹落在很近的地方爆炸。他觉得脸上黏糊糊的，手一摸竟是腐烂的皮肉，弄得他险些呕吐起来。一只有力的手拖起他就跑，闷墩冲他耳朵大叫：“快把电台让我背！”

父亲意识清醒了，他乖乖地交出电台，跟在闷墩后面边跌跌撞撞地跑动。一阵爆炸烟雾散开来，面前有个人坐在地上大喊大叫，他定睛一看，原来竟是老庾。老庾抱住肚子不停叫唤：“我中弹啦……”

父亲心头一急，扑上去救老庾，可是老庾身体十分沉重，险些把他压趴在地上。敌人嗷嗷叫着眼看就要追上来了，幸好这时胡君、虎头和呀呀呜也赶来了，他们一道抬起受伤的弟兄，边开枪边往山头上跑去。

危急时刻，一队头戴钢盔的中国士兵及时赶来增援，他们用冲锋枪打退追击的敌人，掩护小分队安全撤进阵地。父亲一头栽进战壕的泥墙跟前，胸膛像拉风箱一样猛烈起伏，眼前腾起一团团水蒸气。我还活着，我到底冲上来了！我们……成功啦！他抬起头来，看见弟兄们全都七零八落地躺倒在战壕里，闷墩背着电台，满脸都是灰土，正朝他笑呢。他的眼泪忽然涌出来，咸咸的，这是快乐的眼泪。虽然外面战斗还在进行，但是山呼海啸的枪炮声毕竟已经被挡在战壕外面。

一个手臂缠着绷带、面孔瘦削的中国指挥官迈着坚实步伐向大家走来，他伸出手来说：“先生们，加拉苏高地欢迎你们——你们到家了。”

第十五章 死神的眼睛

1

父亲几乎不敢相信眼睛，因为站在面前的这位指挥官不是别人，正是父亲想念已久的表哥楚士安。

士安胡子拉碴，又黑又瘦，眼睛炯炯有神，父亲禁不住哽咽说：“怎么是你？你受伤了？”

士安大吃一惊，好半天才认出表弟来，他说：“你怎么啦……满脸是血？”

父亲摇摇头，使劲抹去脸上的灰土和血水，士安得知他未受伤才放了心。这时外面枪声大作，有人赶来报告：营长，敌人又进攻了。

威廉队长命令电台马上向总部求援。父亲心中怦怦大跳，不全是紧张，更多是激动，因为他要当着表哥的面执行任务。电台很快接通了，当他的手指熟练地在键盘上跳舞时，他的一颗心也就和着节拍快乐地歌唱。他用眼睛余光瞥见表哥就站在不远的地方注视自己，士安的目光像所有深爱他的亲人一样，透露出温情、关切、担忧和惊讶，这样的目光令他很满足，很快乐，因为这正是他要告诉表哥的：表弟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调皮捣蛋的任性少年，他已经长大了，成为一名肩负重任的战地通信兵。

“白象白象，我是甲虫，请求下雨……”

不出一刻钟，头顶再次响起飞机轰鸣，这次飞来三架号称“步兵割草机”的野马式战斗机。父亲从掩蔽部里看到，它们一架接一架地低空俯冲扫射，将来不及隐蔽的日军步兵打得人仰马翻，四处逃命。如此反复空袭，直到把机枪子弹打完才得意扬扬地飞走了。

日本人伤亡惨重，扔下一片尸体退回去。

阵地上刚刚恢复平静，天空再次响起隆隆的马达声，这次飞来的却是两架中型运输机，它们在高地联络标志的指引下开始空投，一时间高地上空呈现出一幅前所未有的战争奇观——五颜六色的降落伞如天女散花一般从天而降，各种各样的补给品：子弹、炮弹、手榴弹、冲锋枪、追击炮、工兵铲、急救药品和各种肉类、蔬菜、水果罐头以及咖啡、可口可乐、饮用水都被空投下来。快要弹尽粮绝的中国官兵获得强大的空中补给，阵地上一片欢腾，顿时显出生气勃勃的气象来。士安一声令下，沉寂多时的追击炮来个毫不留情的齐射，打得对面树林里集结的敌人鬼哭狼嚎地滚进远处山沟里去了。

父亲此时才知道，就在他们还在“钦迪特”基地训练的时候，士安已经率领先遣突击营悄悄开进缅北战略门户胡康河谷，为盟军大反攻探路。然而不幸遭遇日军第十八师团伏击，报务员牺牲，电台损坏，队伍损失很大，被围困在加拉苏高地固守待援。士安感叹道：“由于联络中断，几次派人突围送信没有成功，否则不会陷入弹尽粮绝的困境。现在队伍还剩八百多人，一多半都是伤员，而敌人规模已经达到两三千人，他们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威廉很有信心地说：“只要我方粮食弹药充足.加上加拉苏高地易守难攻，就能为主力赶来争取时间。”

表哥点头同意道：“按说通讯联络一经恢复，我军形势就大为改观。但是敌人十分凶悍狡猾，我猜想他们一定会改变战术避开我军的空中打击。”

威廉道：“你的意思是——夜战？”

表哥没有回答，两人表情都变得沉重起来。

父亲惦记着老庾的伤势，就趁长官谈话悄悄溜出掩蔽部。他看见胡康山谷的洼地上飘浮着一层淡淡的暮霭，一轮如血的残阳正在慢慢坠向群山的怀抱，阵地上到处都有中国官兵忙着加固战壕，他们身上的军装早已破烂不堪，变成跟泥土一样的褐红色，表明他们经历了怎样一段艰苦的鏖战。父亲心想，再联络时一定让飞机空投些新军装，不能让大家跟叫花子一样打仗。

在一处战壕里找到几个兄弟时，气氛却十分僵硬尴尬，闷墩气鼓鼓地抱着枪，黑着脸不说话，胡君、虎头还有呀呀呜也都背对老庾，脸色十分难看。只有老庾不紧不慢地吃着水果罐头，看见父亲连忙殷勤地打招呼。父亲摸不着头脑，他问老庾：“伤得怎么样？不要紧吧？”

老庾还没有说话，虎头就抢先开口了，他鄙夷地说：“这人真他妈不仗义，叫他把伤口拿出来看看！要是在重庆码头上，这样的熊货早叫人给废了。”

闷墩也气鼓鼓地说：“这么多人抬着他跑，像个老爷。战场上要害死人的。”

胡君点点头道：“我看老三平常也不像有精神病的样子，干吗不留在大后方，偏要来打仗呢？”

老庾也不恼，只管嘿嘿地苦笑。父亲不明就里，他问老庾：“你不是腹部中弹了吗？也许只是弹片擦伤吧。

虎头说：“屁伤都没有！早知道有人这么怕死，就该把他扔在山下！”

父亲感到事情有些严重，他小声询问老庾：“实话告诉我，是当时吓蒙了，还是有意装受伤？”

老庾苦恼地说：“我只觉得肚子一震，看见鲜血像自来水一样淌出来，人就站不起来了。”

父亲叹口气，毕竟老庾是他们的兄弟，他宁愿相信老庾讲的都是实话。要知道初次上战场没有人不怕死，但是真正贪生怕死的人是决不会选择上战场的。父亲劝说一阵，加上老庾一个劲赔不是，大家渐渐才消了气。

天色朦胧起来，阵地四周寂静无声，河谷里的黑暗潮水渐渐涨满战壕。父亲把眼前形势跟大家讲了，加拉苏高地三面受敌，敌人数倍于我，很可能将有激烈的夜战等等。胡君搬来一箱手榴弹，又把空弹夹填满子弹，他恨恨地说：“这回可不是在中国战场打仗，看看这些弹药，咱们得叫狗杂种有来无回！”

呀呀呜也雄赳赳地道：“等敌人来进攻，一通炮火先压制住，再呼唤飞机来轰炸，小日本还不得屁滚尿流？”

闷墩也信心十足地说：“今天都看见了，咱们人数虽少，但是不论空中、地面都占据优势，小鬼子别想讨便宜！”

没想到老庾轻轻地笑了，见大家都瞪着自己，他连忙解释说：“据我所知，当下飞机是无法参加夜战的。第一，飞行员看不清地面目标。第二，夜间到处火光一片，怎么分辨敌我呢？而日本军队素以夜战见长，以短兵相接、白刃格斗闻名天下，这一点连英美军队都不是对手。从国内战例来看，中国军队三比一也未必能取胜。’虎头啐了一口说：“你小子没出息，尽说泄气话，难道我们只好认输么？”

胡君也皱眉道：“你怎么尽长敌人志气，灭自家威风，跟大汉奸汪精卫似的？”

老庾缩缩脖子嘟哝道：“好好，我不说了，免得讨人嫌。”

父亲反倒来了兴趣，他问老庾道：“日本人擅长夜战，这一点我也有所耳闻，但是我们该怎么对付，你有何高见倒是说来听听。”

老庾又开始吃水果罐头，飞机空投下来的罐头够吃半个月，他打着饱嗝说：“其实事情明摆着，我们必须在夜里顶住敌人进攻，等天亮后再呼唤飞机助战。总之白天是咱们优势，夜间是日本人天下，这一点日本人肯定很清楚。”

父亲着急地说：“万一夜间顶不住怎么办？”

老庾道：“所以必须在白天集中火力打击敌人屯兵之地，好叫他组织不起夜间攻势来。”

话音刚落，有个人拍着巴掌说：“说得好，我看你能当个作战参谋。”

父亲回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表哥士安已经站在他们背后，大家赶快站起身来敬礼。士安说：“我来补充一点，日本兵不仅作战不怕死，而且绝不愚蠢，这一点千万不要受国内报纸和政治宣传的蒙蔽。我们面对的绝对是世界上战斗力最强悍的军队，谁不能清醒地认识这一点，他将付出难以挽回的代价。但是日本人又不是不可以打败的，现在敌人占据夜间优势，我军在白天能呼唤空中打击，所以我们就要想办法把白天的优势转化为二十四小时优势。”

表哥朝父亲点点头，示意他跟自己回掩蔽部去。

2

父亲跟着表哥来到营指挥所，这是一座构筑坚固的掩蔽部，一盏美国制造的电池灯大放光明，卫士已经在炮弹箱上摆出一只盛着清水的脸盆，一条毛巾，等他洗过头脸，卫士又端来一饭盒热气腾腾的咖喱鸡肉面条。

父亲的心忽然被一片温情的潮水淹没了。在战场上有机会享受亲情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父亲大口吃着面条，听士安感慨地说：“没想到述义关键时刻成了我的救兵，还是特种兵电台员，出息大了啊。”

父亲吃完面条，把空饭盒一推说：“几年前你还是个只会喊口号的高中生，如今成了身经百战的长官，谁又能想得到呢？”

士安扔给他一支骆驼牌香烟，两人点燃抽起来。父亲心中一直揣着一个很大的疑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说：“士安，我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士安胡子拉碴的脸看上去很粗糙，像一块生锈的铁板。他简短地说：“我听着！”

父亲忍不住责备道：“我看你对如兰姐姐和罗霞嫂子漠不关心，你为什么还没有找到她们的下落？国内亲人还在等待她们的消息呢。”

烟头火光一闪，士安忽然被呛了一口，大声咳起来。好容易止住咳嗽，士安虚弱地说：“今天你看见了，阵地上又阵亡了九个兄弟。”

父亲说：“是呀，夜里跳伞我们损失了两个人。”

士安说：“上次入缅失利，我军伤亡、失踪达七万人，溃散两万，仅有一万人保持建制进入印度。我们的亲人究竟属于那可怕的十分之七.还是失去联系的两万之列，现在谁也没有办法知道。其实我在任何时候都没有放弃寻找，当人的生命比飘零的落叶还要脆弱的时候，我们必须鼓起勇气面对残酷的现实。这样说吧，如果战争结束我们还有幸活着，而她们还是渺无音讯，那么就让我们活着的人为她们祈祷吧。因为在战场上，没有消息就是最确切的消息。”

父亲的心猛地沉落下去。这时他听见表哥又说：“述义，军人的大脑在战场上只能装进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取得胜利。因为如果你不是胜利者，你就将被消灭，二者必居其一。如果你脑子里还存有其他想法，说明你还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

父亲脑袋一震，没等他细细体味这句话，外面响起密集的枪声，紧接着炮弹也落下来，连脚下的土地都在抖动。狡猾的日本人果然借助夜幕掩护发动偷袭。父亲抓起枪正要冲出去，士安低声喝道：“瞎闹什么？你是报务员，责任就是保护电台，老老实实给我待着！”

士安带领卫士上阵地了，父亲留守在掩蔽部里，抱着一支子弹上膛的卡宾枪坐在黑暗中，倾听外面传来的枪炮声。阵地上枪炮激烈，说明敌人攻势很猛，黑夜已经成为敌人的同谋。老庾说得对，日本人擅长夜战，白天的失败使他们意识到僵持的后果，所以改变策略在夜间投入重兵，试图孤注一掷，攻陷高地。

黑夜的大海包围着孤岛阵地，父亲守着那架宝贝电台寸步不离，他知道日本人正像魑魅魍魉一样向孤岛扑来，而他的武器却派不上用场。正在着急，忽然一颗照明弹升起在阵地上空，耀眼的光芒如同一只大手撕碎黑夜的幕布，让那些借助夜幕掩护的日本兵统统现出原形来。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照明弹也相继升上夜空，来自美国的人造太阳帮了守军大忙，机枪、冲锋枪一齐射击，暴露的敌人鬼哭狼嚎滚下山去。

但是敌人不肯罢休，组织兵力一拨拨地向阵地扑来，这一夜照明弹始终不熄，战斗白热化时营部卫士班和伤员都拿起枪上了阵地。直到天亮后枪炮声终于疏落下来，敌人退走，父亲心中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忽然掩蔽部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出现在父亲面前的却是胡君、闷墩和虎头，他们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闯进来，再看时伤者却是老庾。这回老三真的伤得不轻，子弹打在大腿上，流了不少血，脸色苍白、气息虚弱的样子。卫生兵赶来替他包扎好伤口，父亲听见他忽然挣扎着说：“我开了枪，我打的……”

大家互相望望，觉得老三神经可能受到刺激，卫生兵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大家看着他昏昏睡去才离开。

这天空中浓云密布，侦察员报告说，敌人已经缩回河谷对面的丛林中，大家终于可以让自己放松一下了。父亲看见阵地前面堆满鬼子尸体.就掏出身上的香烟慰劳大家，再看几个兄弟，个个满脸硝烟、衣衫褴楼，如同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样。但是大家全无倦怠，个个抽着烟开始擦枪。闷墩拆下枪机，父亲看见那上面蒙着厚厚一层硝烟，可以想见昨晚枪膛里射出多少复仇的子弹。虎头像老兵那样叼着烟头，从鼻孔里哼着说：“老子至少干掉三个鬼子，算给我老爹报了仇！”

胡君擦去枪管上的泥土和血迹，又开始用探条捅枪管，他说：“我也干掉三个！有个从背后捅来一刀，幸好这枪是连发，要是‘汉阳造’就死定了。”

呀呀呜黄同学也干掉两个鬼子，父亲推推闷墩，闷墩也不说话，只管伸出一只巴掌来。父亲瞪着眼睛说：“怎么，五个？”

这下子大家全惊呆了，好半天才有人“哇”了一声。但是闷墩却不满意，他闷闷不乐地说：“我家死了七口人，小鬼子还欠我两个呢——不行，不能这样便宜他们，我要叫敌人加倍偿还！”

虎头却不服气，他嚷嚷说：“格老子！咱们比一比谁先干掉十个鬼子，就是十个鬼子的命也抵不上俺老爹呢。”

闷墩瞪起眼睛说：“那我非得干掉七十个不可！”

胡君拍手连声说好好，老二的基本指标是七十个。大家一阵感叹，都说了不得，小日本的克星来了。

只有父亲心里闷闷不乐，昨晚他居然一枪未放，当了一回无所事事的看客。他看大家擦了一会儿枪，这时空中传来隆隆的雷声，黑沉沉的积雨云继续涌来布满天空。营部那个姓曾的卫士来叫他，他就连忙起身回掩蔽部去了。

3

一进营部就觉出气氛沉重，父亲悄悄问了一个参谋，才知道原来昨夜虽然挫败敌人偷袭，消灭三百多个敌人，但我军也伤亡近三分之一，弹药几乎消耗殆尽，照明弹所剩无几。士安命令打开电台呼唤飞机空投，并对敌人阵地实施压制性空袭，可是此时胡康河谷阴云密布、电闪雷鸣，已经下起滂沱大雨来。总部回答飞机无法起飞，需待天气好转。

指挥官望着天空，不由得蹙起眉头来。

侦察员报告说，河谷对岸的敌人主力趁着大雨已经隐蔽起来，这回他们学乖了，白天躲起来，不让盟军飞机发现目标，到夜间再集结兵力进攻。指挥官意识到悄悄逼近的危险，如果敌人在夜间将高地守军消耗殆尽，白天就是天空布满盟军飞机也无济于事。威廉下决心说：“得先发制人，消灭他们的有生力量。”

士安也点点头说：“只有引导飞机攻击敌人的屯兵之地，打乱敌人部署，才能令敌人夜间组织不起攻势来。”

威廉比画着说：“我看唯一办法就是派出侦察员，找出敌人的主力集结位置来。”

然而这天指挥部一连派出多组侦察兵去潜伏侦察，但是直到下午也没有人回来，相反前哨阵地报告说.山谷里曾经响起激烈的枪声，很可能是侦察兵行动已经暴露。很显然，狡猾的日本人十分清楚战场形势，他们肯定会进行严密防范。大白天潜入敌后侦察本来就是极为冒险的事，就算找到敌人阵地位置，但是侦察兵如何将情报及时送回来更是十分困难的，何况敌人一旦发现暴露随时都会改变部署，令侦察成果功亏一篑。

指挥部陷入一片沉寂。

父亲看见士安不断举起望远镜，但是指挥官的目光除了徒劳地在波涛汹涌的热带丛林上空逡巡外，上帝并未赐予他特异功能去破解躲藏在绿色海洋下面的秘密。父亲听见一旁的威廉上尉询问士安，援兵最快还有多久才能赶来？士安回答至少还要三天。美国人的蓝眼珠转动几秒钟，他直截了当地建议说：“应该放弃高地，分散突围，这样也许还能拯救部分官兵的生命。”

士安惊讶地看了美国人一眼，说：“且不论现在能不能突围出去，阵地上几百个伤员怎么办？让日本人一个个砍下他们的脑袋吗？”

美国人反驳道：“就是自杀也比全军覆没好些，总不能让活着的官兵跟着送死啊。”

士安情绪有些激动，他冷冷地对威廉说：“你可以把你的人带走，我奉命坚守高地，我将在这里射完最后一颗子弹。”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表哥那种铁石般的决绝眼神令父亲心头一颤，好像猛地推开一扇窗户，看见重庆的父亲、姆妈、侄子小石头和许多熟悉的亲人。他当然不能走，他要留下来同士安一道坚守阵地，因为他们是亲人和兄弟。可是留下来的目的是什么，是等待失败吗？他摇摇头，似乎在向这个结局说“不！”

可是怎样才能找出敌人主力集结的秘密呢？这时他的思维之箭忽然拐了一道弯，倏地射向远处一座长满大树的山头，那是他第一次呼唤飞机空袭敌人的马鞍形山冈。

他的脑子一下子亮了。那座山冈的位置恰好处在敌人阵地后方，父亲爬上大树观察过敌情，有过切实体验，侦察兵在树上不仅能够居高临下地监视整个河谷，还可隐藏自己不被敌人发现。如果在树上神不知鬼不觉安插一架无线电台的话，侦察兵随时可向总部通报敌情，呼唤飞机进行打击，敌人阵地的一举一动都将无法逃过这双悬在头顶的死神的眼睛。

当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出这个建议时，指挥官都感到眼前一亮，士安和威廉互相望望，仿佛不相信这个神来之笔竞出自一个初次上战场的新兵大脑一样。指挥部经过紧急研究，一致同意派遣侦察员上山潜伏。

人们的目光再次集中在父亲身上。

父亲知道这个唯一合格的人选就是自己.因为潜伏离不开电台，电台不能没有报务员。士安低头抽烟，威廉也难下决心，父亲坚定地说：“战场上哪有不冒险的行动？要是高地被攻破谁也无安全可言。”

士安问他：“电台离开以后，高地同后方联络怎么办？”

父亲胸有成竹道：“目前飞机空投补给已成常态，每天补给一两次没有问题。只要事先约定信号，比如高地上燃起火堆，发射红绿信号弹等等，我看见都能呼唤飞机支援。”

士安摇摇头说：“要是……敌人发现怎么办？”

父亲站得笔直说：“这里是战场，长官。”

士安别无选择，父亲说得对，这是战场，他把手枪摘下来默默插在父亲腰带上。父亲欲把“欧米茄”手表让士安保存，但是士安对他说：“你戴上，手表也是你的武器。记住，时间对你至关重要。”

威廉亲自带领几名特种兵护送父亲和电台进入潜伏地点，他们借助河谷里滚动的雨雾作掩护，从高地一侧的悬崖悄悄溜下谷底，避开敌人密布的警戒哨和巡逻兵，迂回到敌人后方那座马鞍形山冈。父亲还是选择那棵藤蔓缠绕的望天树作为嘹望塔，因为藤蔓可以帮助自己更好地隐蔽身体。闷墩替他把电台和背包送上树，并在树上固定了一根打上死结的绳索，剩下来父亲要做的事就是把自己独自留在距离地面几十米高的大树上，并用绳索把身体和电台同树权捆绑在一起，再披上一层绿色的伪装网。这样一来，人与树干、枝叶和藤蔓就变得浑然一体，除非有人来到跟前，否则绝对看不出破绽来。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绝对不许下地来。不许撒尿、拉屎，尽量少吃或者不吃东西，不要喝水，因为大小便、汗味和食物碎屑的气味都会引来敌人军犬……遇到紧急情况打三发红色信号弹.我们马上就会赶来救援。”威廉把一只信号枪插在他的背包里，再三叮嘱说。

闷墩趁长官不备悄悄塞给他一瓶防虫油，然后拍拍朋友肩头。父亲心头一热，赶快朝大家扬扬手，然后身手敏捷地爬上树去。

4

战友们撤离了，丛林里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周围的世界安静下来。透过密密层层的枝叶和树缝，父亲看见整座胡康河谷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之中。

他耐心地等待云开雨住，等待观测视线好转起来。

渐渐地，寂静的森林中好像有了动静，他悄悄举起望远镜一看，树下的草丛中走过来一只梅花鹿，它探头探脑地张望一阵，然后不慌不忙地走开了。不多一会儿，草丛里再次有了动静，这次却出现一头黄乎乎带条纹的大家伙，个头足足有两米多长。父亲大吃一惊，因为他认出来这是一头热带孟加拉老虎，悄悄尾随梅花鹿而去。

虽然可以安全地待在树上当一名看客，父亲还是难免看得心惊肉跳。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深入大自然，残酷的丛林法则给他上的第一课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他看看腕上的手表，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七点多钟，再有一小时天就要黑下来，而且敌人肯定还要发动夜战。白天下雨，飞机未能进行支援，高地上的弹药未得补充，照明弹也所剩无几，所以今晚能不能坚持住还是个未知数。他在心里暗暗焦急，祈祷云开雨住，夕阳快快露出脸来。可是当他把目光投向阴雨沉沉的天空时，看见浓云翻滚、浊浪汹涌.心中不禁有些绝望，要知道高地上的几百条生命，他们的生死很大程度上要由老天爷的脸色来决定。

山风呼呼地刮着，把大树刮得好像荡秋千那样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不知道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还是上帝他老人家撒云播雨忙碌一天劳累了，总之傍晚时分天色由暗转亮，强劲的山风将厚絮般的云团撕扯出一道缝隙，于是奇迹出现了。一束燃烧的晚霞像火炬一样从云絮深处斜斜地投射下来，那一瞬间，父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他看见一个令人震惊的场景好像电影画面一样正从迷雾中显现出来：一队队日本士兵从树林中走出来，树枝般的枪刺微微闪光，数不清的小钢炮、追击炮已经扬起黑黝黝的炮口，只待黑夜的潮水来临就将对加拉苏高地发起总攻击。

父亲屏住呼吸，用颤抖的手打开电台，向“白象”紧急通报敌人主力的集结方位，请求飞机火速打击。仅仅过了十来分钟，一群饿鹰般的战斗轰炸机、争先恐后钻出云层，它们简直就是阎王爷派来的勾命判官，朝着敌军集结地投下许多炸弹、燃烧弹，然后又把大口径机枪子弹朝着敌人步兵倾泻。随着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响起来，河谷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转眼间寂静的山林就变成一座血肉横飞的人间地狱……饿鹰得意扬扬地飞走了，黑暗的潮水很快涨起来，除了山谷中还有零星爆炸和树木燃烧的火光外，黑夜给天地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幕布。父亲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奇迹，他仅仅只来得及抓住白日的尾巴，于是命运的天平就倒向正义的中国人一边。他能想象出来，在加拉苏高地上的表哥、威廉还有弟兄们一定瞪大眼睛看得发呆，然后忘乎所以地跳起来纵情欢呼……这一夜敌人果然老实下来，父亲在嘹望塔上度过自己第一个单独执行任务的不眠之夜。直到第二天太阳从山背后露出脸来，父亲举起望远镜来观察，他看见昨天敌人集结兵力的那些树林全都不见了.金色的阳光照亮一片光秃秃的焦土和山坡。他的目光继续搜寻，这才看清敌人的尸体几乎全都烧焦了，眼前一切都在触目惊心地表明，一架巨大锋利的钢铁犁铧曾经无情地光顾过山谷，它播下的种子名字叫作“死亡”。

敌人阵地动静全无，好像他们全都睡着了一样。父亲知道素以狡猾和残忍著称的日本人决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绝不会不知道，盟军飞机赶在天黑前恰到好处地空袭了他们的重兵集结地，这种“巧合”背后说明什么。他绞尽脑汁去替敌人思考，他们下一步将会采取什么办法对付他，或者说怎样把他从茫茫林海中找出来消灭掉。这真是一场令人心跳的智力游戏啊。他觉得自己快要变成科幻小说中的隐身人，只要找出来立马见光死。

父亲又举起望远镜。他看到加拉苏高地上升起一红一白两颗信号弹，这是他与威廉约定的信号，于是父亲打开电台呼叫空投。几十分钟后，一架美军运输机飞临河谷上空，向高地投下许多红红绿绿的降落伞来。父亲能想象出来，那些降落伞下面除了系着阵地急需的武器弹药、饮料食品外，肯定还有他为官兵要来的新军装和衬衣内裤等等。一想到换上新军装的弟兄们正在开饭，父亲顿时觉得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掏出背囊里的压缩饼干，刚刚啃了一口又放回去。威廉说过，要尽量不吃不喝，绝对不许拉屎撒尿，因为气味会暴露他的行踪。

一只五彩缤纷的大鸟气定神闲地落在树权上。

父亲吃了一惊，因为他看见面前这只从天而降的鸟儿是如此美丽，如此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太阳为它披上一层金光闪闪的外衣，宛如神话传说中的金凤凰。他呆呆地看着大鸟，简直疑心自己有了神话传说中的奇遇。大鸟显然没有发现藏匿在树上的不速之客，它开始悠然自得地整理长长的彩色羽毛，忽然间它感觉有些不对劲，于是抬起眼睛来直愣愣地盯着这个躲在树后的人类。它似乎很费解，这个两只脚的动物应该在地面上活动呀，他怎么到树上筑巢了呢？可能它没有与人类遭遇的经验，因此它并不显得害怕，也没有准备逃走的意思，于是父亲也久久地注视着这只美丽鸟儿，他的内心渐渐就被一种感动和喜悦的潮水填满了……忽然有种不易察觉的微小响动引起他的注意，他低头一看，原来是条阴险的蟒蛇循迹而来。它正在悄悄越过树枝，试图接近那只没有防备的鸟儿。父亲忍不住向鸟儿挥手发出警告，大鸟受了惊吓，拍着翅膀扑棱棱地飞走了。不料失去美味的蟒蛇却盯上了人，它昂起头，慢慢朝他爬来。这下子父亲紧张了，这条蟒蛇足有碗口粗细，看样子能吞下一只牛犊，他将锋利的匕首握在手中准备自卫，忽然又觉不妥，如果杀死的蟒蛇尸体落在地面上，不等于向敌人告密了吗？

蟒蛇好像游水一般轻柔地滑动着，一股凉飕飕的蛇腥气越来越近，他能听见大蛇口中不时发出呼呼的威胁声。父亲不能动刀子，只能用其他办法来赶走这个不知趣的纠缠者。情急之中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连忙取出一颗子弹，拔掉弹头，将火药倒出来，划着一根火柴来点燃。只听见“嗤——啦”一响，树枝上燃起一朵赤焰，大蟒蛇被这团奇怪的火光吓坏了，连忙扭动身体急急地逃走了。

警报解除，父亲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随着太阳升高，树林里的小动物都活跃起来，父亲忽然觉得腿上一阵刺痛传来，他低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原来一队黑蚂蚁大军正在源源不断地爬上树来，它们大约把他当成一块可口的美味食物，准备搬运回巢穴里贮存起来慢慢享用。父亲心想坏啦，热带丛林的黑蚂蚁甚至能够攻击大象，一旦招惹上它们后果不堪设想。他的手在口袋里碰到一件硬邦邦的东西，那是闷墩塞给他的防虫油，灵机一动连忙取出来试试。这一招还真管用，那些黑蚂蚁好像触到烫开水一样，顿时掉头落荒而逃。

森林里没有风，阳光静静地穿过树叶，把破碎的光斑洒落在草丛中。父亲举起望远镜来观察，未见敌人阵地有何动静。这种反常沉寂令他感到某种不安，难道敌人打算放弃进攻，要悄悄撤退吗？或者他们正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阴谋？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一种危险的警告就像海面上悄悄掠过的风暴波纹一样袭来，他一惊，很快发现自己藏身的这座马鞍形山冈上已经出现许多若隐若现的光斑。这些跃动的光斑并非来自大自然的岩石、水洼或者露珠反光，也非静止不动而是不断变换位置，过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原来它们都是金属刺刀和钢盔在阳光下的反光。

他从望远镜里看见，至少有几百个日本兵爬上他藏身的山头进行搜索，他们不打枪、不出声，连一堆草、一个石洞都不放过。原来凶恶的敌人并没有睡大觉，他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决心要把刺进他们后背那根可恶的“钉子”拔出来。父亲不由得深感庆幸，要是刚才杀死那条蟒蛇，或者不当心留下什么痕迹，此时的敌人就可以顺利收网了，因为他们寻找的目标已经被自己的疏忽大意出卖了。

父亲贴紧树干一动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响得像擂鼓，有一刻他觉得敌人肯定会听见自己心跳。他没法让自己不紧张，敌人离他那么近，可是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高地之围尚未解除，他决不能让敌人轻易得手。于是他蜷缩身体，尽量让伪装网把自己和大树连成一个天衣无缝的整体。高大的望天树像热带丛林的擎天柱，茂密的树叶和枝干像一把大伞遮蔽了潜伏者，随着时间消逝，尽管敌人多次从树下经过，他们像篦头发一样反复篦过山冈与丛林，到底还是没能发现蛛丝马迹。

敌人终于撤走了，警报解除，父亲的身体瘫软下来，他发现自己汗湿涔涔、眼前发黑，人几乎虚脱下去。日头当顶，太阳把千万只金箭射向丛林，现在另一个敌人来到面前。

那就是大自然的考验。

5

晴朗的天空蓝得像大海，空气透明得没有一丝尘埃，对父亲来说，亚热带太阳简直就是一座悬在头顶烈焰熊熊的炼钢炉，好像不把人烤化誓不罢休一样。

父亲无法躲避，也无法动弹，他唯一能同炼钢炉对抗的办法就是喝水和流汗。伪装网、野战服以及背上的电台和武器统统变成太阳的帮凶，他既不能溜下树去避暑，也无处补充水源，甚至无法动弹，所以没过多久，他的水壶就见了底。身上流出的汗水很快就被日头蒸发了，皮肤上留下一层细小的晶体，他用舌头舔了舔，那是咸咸的盐粒。

肆虐的阳光继续炙烤树上的人类，喝水已经变成一种刻不容缓的需求，如果得不到水分及时补充，过不了多久他就会中暑，会因高温丧命。他抬头望望天空，毒日头并没有挪动一下的意思，父亲的喉咙开始起火，这种被死亡的钝刀子肢解的疼痛沿着喉咙一直向着胸膛深处推进。父亲惊恐地想，这恐怕就是所谓的脱水吧，或者是昏迷的前兆？如果他在树上不幸中暑牺牲，岂不让日本鬼子白白捡了一场胜利去？

父亲忽然有些后悔，如果他学会沉着一些，忍耐一些，把宝贵的饮水留在关键时刻再喝，也许他还能熬到太阳落山。可是经验取得总是在付出代价之后，此时水壶已空，他上哪里去找水呢？他想起威廉讲过，极限生存就是自己救自己，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解开裤带，用水壶去接自己的尿液。然而更加令他吃惊的是，自己居然连一滴尿液也挤不出来，他全身的水分都被可恶的火炉榨干了。

父亲开始感到绝望，眼前的景物也在晃动，这个征兆肯定不大妙，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怎样抵御高温缺水的进攻。四川有一种俗称“娃娃鱼”的两栖动物，因为叫声酷似孩子啼哭而得名，娃娃鱼有个习性就是喜欢夜间爬到树上睡觉，但是往往天亮后却因为脱水回不了水中被太阳烤干。父亲悲哀地想，我大约也要变成一条鱼干了。

他抬眼四顾，生机勃勃的热带雨林像一只蓄满水分的大仓库，即使猛烈如火的太阳也只能飘浮在森林表面燃烧，父亲摘下一片树叶放在口中咀嚼，苦涩的植物汁液令他的口腔竟生出少许湿润和津凉来。他受到启发，取出匕首朝面前一根寄生藤蔓轻轻斫了一下，布满青苔绒丝的藤蔓皮就像婴儿皮肤一样裂开，溢出一股亮晶晶的液汁来。父亲连忙把嘴巴凑近藤蔓，一股来自植物血管的甘露顿时沁人心脾，他大口吸吮着，就像婴儿吸吮母亲的奶汁。其实这些缠绕在大树上的寄生藤蔓本身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甘泉啊，只要连接大地的血脉没有割裂，人怎么可能渴死呢？你不是守着甘泉找水的傻瓜吗？生活是最好的老师，你只有学会生存之道才能立于不败之地。他在藤蔓上小心地掏了一个洞，然后用树叶塞住，这就是他的自来水龙头。有了这股清凉的生命之水，他再也不用担心变成鱼干了。

随着山峰的影子渐渐拉长，太阳公公终于被打败了，它老人家垂头丧气地向着西边山顶坠落下去。笼罩在头顶上的暑气很快被凉风刮散，森林里的潮气涨起来，空气重新变得凉爽宜人，但是父亲脸上已经被高温燎出许多大大小小的水泡，火辣辣的疼痛像看不见的毒毛虫爬来爬去。山下小路又有了动静，父亲连忙举起望远镜一看，原来有支敌人增援队伍避开原先的小路，借助大山和丛林阴影的掩护，正试图翻过马鞍形山冈悄悄开进河谷地去。敌人自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些驮载武器弹药的骡马都戴着嘴套，四蹄裹着麻布，步兵钢盔上戴着伪装物。

可是他们还是没能逃过死神的眼睛。

父亲在报告敌人方位时稍稍犹豫了一下，因为此时召唤飞机很可能由于距离太近遭到误伤。可是如果把敌人放进山谷，他们就有可能脱离他的视线监视而逃脱打击。父亲想，就是冒着再大风险也不能放敌人过去，因为这是他对表哥士安，还有高地上所有战友的庄严承诺。他是战场上的最后一根红线，他绝不允许敌人踩过红线去偷走属于中国人的胜利。父亲一口气向“白象”报出方位坐标，呼唤飞机立即攻击。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两架涂抹着鲨鱼大嘴的美军“野马式”战斗机就赶到了，它们简直就像两头来自远古时代的凶猛翼龙贴着山头猝然掠过。父亲仅仅只来得及听见一阵骤起的轰鸣，山谷里仿佛起了风暴，狂风不由分说抓住大树，树枝猛烈地摇晃，要不是他被紧紧绑在树上，肯定会像一片树叶那样被刮到半空中去。

飞机开火了，山谷好像发生十二级地震，空气中电闪雷鸣、飞沙走石，雨点般的子弹如同千万支响箭在天地间飞舞，打得敌人队伍人仰马翻、豕奔狼突。战斗机刚刚飞走，速度较慢的轰炸机又赶到了，它们仿佛要证明自己才是决定战场胜负的主角，于是惊心动魄的轰炸持续了十几分钟，山谷变成一片火海，到处浓烟滚滚、天昏地暗，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样。这时惊险一幕忽然发生了，一块锋利的弹片击中了父亲藏身的大树，他看见身旁一根水桶粗的树枝如同被巨斧凌空劈断，仅仅挣扎一下就坠入深渊，把他惊出一身冷汗来。

夜幕降临，河谷和山下到处都有零星的火把光亮游动，父亲想，应该是骄横的日本人正在抢救伤员、收拾尸体吧，他们终于尝到下地狱的滋味了。相反加拉苏高地却像睡着一样安静，守军偶尔打出一两颗晃晃悠悠的照明弹，好像提醒日本人山上并没有睡大觉。父亲猜想表哥他们该松口气了，苦战了这么多日子恐怕从没睡过好觉吧？还有兄弟们都在干什么呢？老庾的伤势怎么样了？他忽然记起自己上树以来还没有吃过东西，就掏出压缩饼干啃了一口。

下半夜忽然风雨大作，气温骤降十几度，亚热带丛林气候就是这样变化无常。父亲没有带雨衣，湿透的军衣贴在肉上，风一吹冻得直哆嗦。尽管电台背包是防雨布的，他还是担心电台被雨水浸湿，干脆脱下衣服包住电台，自己光着身子听凭风吹雨打。

不多久，这个英勇的电台兵就发起高烧来。

长夜漫漫，风雨如磐，父亲像头孤独的亚洲树熊，抱着冰冷的树干同忽冷忽热的病魔抗争。他一会儿被扔进冰窟中，一会儿又坐在热锅上，这就是古人所谓“冰火两重天”的困境。在他的记忆中，从前哪怕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刻，比如在长江中溺水、炸弹下逃生、烟雾中窒息等等，都未曾令他如此孤单和虚弱不堪。原以为枪炮是最凶残的杀手，殊不知真正阴险的敌人却是时间，时间会在不知不觉中吸干你的能量，磨蚀你的体力，消解你的意志，最后把曾经生龙活虎的你变成一条再也不会醒来的娃娃鱼。他开始强烈地想念战友和兄弟，希望哪怕听听他们的声音也好。他挣扎着接通电台，这是他能与自己人说话的唯一途径。白象公主如同守候在他身边一样立刻出现了，他困难地询问：“援军几时到达？”

对方立刻觉察出什么，回答：“已经出发多时，你能坚持住吗？”

他感到信心的小船正在进水，只回答一个字：“能。”

对方焦急地询问：“甲虫勇士，你负伤了吗？病了吗？”

他含糊地回答：“我会坚持到最后。”

然后关闭电台。

冰山渐渐沉没，迎面驶来一座火焰山，他就在燃烧的火焰中昏沉沉地睡过去…… 6

父亲梦见自己又登上飞机跳伞了。

这回既不是在印度，也不是在缅甸，而是两江汇合的朝天门码头。江北兵工厂的烟囱和南岸民居屋顶，还有自家院子都历历在目，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在重庆跳伞呢？难道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四川大后方吗？

机舱红灯亮了，威廉不由分说把他推出去，落地四周却是雾气蒙蒙的陌生地方。他看见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全都蒙着脸。正在无所适从，一个人径直走到跟前，轻轻嘘了一声说：日本鬼子把你父母关起来，要他们把你交出来。

父亲连忙端起枪去救父母。不料天空忽然一亮，迷雾散去，原来他已经被敌人包围了。他要举枪射击，却怎么也拉不开枪栓。一个日本军官走过来，抓住他的枪，但是他死也不松手，于是日本人吼了一声，那些兵就举起枪来……他一惊就睁开眼睛，发现确实有一只手在拖他的卡宾枪。因为背带是挎在身上的，所以一拖枪就把他惊醒了。此时天色大亮，太阳升得老高，但是面前这张陌生人的脸却丑陋无比：红脸膛，长着浓密的胡须，连额头上都是红毛。嘴巴很大，鼻子却很短，几乎就是两个朝天黑孔。他起先以为自己产生幻觉，连忙在脸上拧了一把，一股疼痛令他确信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原来他面前是只红脸猕猴。

这只猕猴个头相当于一个半大男孩，毛发浓密，体格健壮，现在它正蹲在父亲面前的树枝上警惕地研究他，还悄悄伸手去拉卡宾枪，想把这个令它感兴趣的东西偷走。父亲挥动拳头吓唬它，猕猴立即跳开一步，但是它没有选择逃走，而是龇牙咧嘴地同这个人类对峙。父亲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动静，他转过头去，看见树上竟然还蹲着几十只大大小小的猴子，它们全都怀有敌意地观察这个待在树上的陌生家伙，一些大猴子嘴里还发出吱吱呀呀的威胁声，仿佛要把这个闯人它们领地的异类驱逐出去。

父亲知道自己遇上真正的麻烦了。他看出面前这只大猕猴不仅是只公猴，而且还是首领，也就是通常所说的“猴王”。猴王通常生性好斗，领地意识极强，它不会欢迎任何不速之客闯入它的领地.一旦猴王带头，自己恐怕没法抵挡那么多猴子群起而攻之的，除非开枪。可是无论开枪还是动刀子都会暴露自己，给搜山的日本人可乘之机，那么他该怎么办呢？

很快聪明的猴王看出这个两只脚走路的人类身体虚弱，左右为难，于是胆子大起来，不仅上前来抢东西，嘴里还发出一种恐吓的尖叫声。父亲被迫用刀背狠狠教训了它一下。不料猴王更加激怒，它开始发出一种类似宣战的咆哮，其他猴子听见首领的吼声都激动起来，纷纷在树枝上张牙舞爪地窜来窜去，好像用肢体语言响应宣战一样。正在危急之时，山坡下传来几声枪响，紧接着又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叫，猴群吓坏了，它们以为这个人类招来更多同类助战来了，一声呼啸，落荒而逃。

山下赶来的确实是人类的同类，但不是援军，而是敌人。

吃了两次大亏的日本人决心要消灭这双令他们坐卧不安的眼睛，他们拉开一张搜山大网，并将搜索范围缩小到马鞍形山冈一带。经验丰富的日本指挥官已经判断出对方电台的大致潜伏方位，只是层层叠叠的热带山林妨碍搜索。这次他们不仅派出更多搜山士兵，而且还带上训练有素的狼狗。日本兵搜山极为仔细，每棵大树，每处可疑的山洞、草坑、岩缝都不放过，于是凌乱的枪声此起彼伏，树林里响彻日本人虚张声势的吼叫和狗吠声。

父亲透过树缝看见一群牵着狼狗的日本兵搜到树下，他们停住脚步个个举起头来朝树上张望。父亲庆幸自己没有在树下留下任何气味和痕迹，否则嗅觉灵敏的狼狗就能轻易发现他的踪迹。有个日本兵扔下枪跃跃欲试地朝树上爬来，也许他在自己的家乡也是个爱爬树的捣蛋家伙，可是热带雨林的望天树有几个人合抱粗，攀爬起来远非易事，所以日本兵爬了一阵又跌下去，引来一阵叽里呱啦的取笑。由于树干太高，茂密的枝叶遮挡了视线，加上一张绿色伪装网以假乱真地掩护了父亲，敌人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他们胡乱朝树上放了一阵枪就走开了，射下一些乱纷纷的落叶来。

父亲觉得身体一震，有股热烘烘的液体流出来浸湿了衣服，他明白自己被子弹击中了。奇怪的是他并不感觉疼痛，而是有种触电的麻酥酥的感觉，伤口在肩头上，虽不致命，但是流血却会令他病弱的身体雪上加霜。他赶紧取出急救包来堵住伤口，不让鲜血淌到地面去，否则敌人狼狗就会循着气味找到他。

敌人搜山还在继续，他数了数，除了十五发子弹，腰间还挂着两颗美式手雷。万不得已他要做出最后选择的话，那么其中一颗手雷将在敌人头顶爆炸，另一颗则会在树冠上为自己燃放一朵灿烂的生命礼花。

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眼前开始发黑，四周景物黯淡起来，他知道这是伤口失血过多的征兆。他暗暗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住，绝不能睡觉，因为他听说过伤员一旦睡过去就永远醒不过来。他尝试用各种方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比如同自己说话，同风和鸟儿说话，同天上的云彩和太阳说话，同自己争论严肃的问题等等。他想，那个从未谋面的“白象公主”长得什么样，她是中国人吗？自己将来能有幸见到她吗？当然这是战场，他们很可能永远也无缘相识。忽然间他看见兄弟们朝他走过来，闷墩严肃地说：“小哥子，你一定要坚持住，我们马上就来救你……”

可是太劳累、太疲乏，年轻的电台兵已经在树上坚持了整整两昼夜，任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不吃不喝不能睡觉不能拉屎撒尿，他的身体发着高烧，体内仅存不多的能量和血液还在通过那个该死的伤口汩汩地往外泄漏。他已经快要身不由己，就像一架即将耗尽燃料的飞机发出熄火的警告，或者一条漏水的小船在海浪中颠颠簸簸眼看就要沉没……天还是那样蓝，山还是那样绿，风还是那样轻，阳光还是那样猛烈，父亲感到自己越来越没有力气，连那架望远镜也变得十分沉重，他觉得自己的手快要举不动它了。他困难地将眼睛贴在镜片上，好像再看一眼这个郁郁葱葱的世界，最后一次同高地上的战友告别一样。一件小小的东西跳进他的视线。那是一张邮票大小的旗帜在山谷和丛林间跳动着，上面有只熊熊燃烧的白太阳。他转动脑袋努力地回想着，好像要找回一个丢失已久的记忆……不幸的是他的脑袋十分混沌，就像一盆泥沙俱下的浑水，他在浑水中摸索着，忽然轰的一声，天上有道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大脑一下子照亮了。白太阳，白太阳！白太阳的旗帜当然是中国人的军旗，是进攻和胜利的旗帜。这就是说，他们的援军到了。

他们提前赶到了！

望远镜随即从父亲手中滑落下去，就像溺水之人再也无法抓牢救命稻草一样。他在沉人黑暗之前尽力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把信号枪里的子弹发射出去。“砰砰砰——”随着三颗红色信号弹升起来，父亲心满意足地想：我该好好休息一下啦。

一阵温暖的潮水随即升起来包围了他……

第十六章穿行地狱的风

1

不知道过了多久，父亲被一阵唧唧喳喳的鸟鸣吵醒了。

他困难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银白的冰雪世界：冰雪的天，冰雪的墙，冰雪的屋顶和冰雪的人。但是冰雪似乎并不寒冷，一个矮个子雪人高兴地说：“好了好了，他醒了。”

父亲觉得这个声音很遥远，也很熟悉，却想不起哪里听到过。一个高个子雪人把一个冰凉的东西塞进他的胸口，他的身体一激灵，眼前的景物立刻清晰起来。

原来自己躺在医院里。

高个子美国军医正用听诊器替他检查，而站在一旁的矮个子凑近他，父亲认出她正是自己梦中遇见过无数次的女护士珍妮。他试图坐起身来，却被珍妮制止了，她按住他的手，在耳边小声说：“邓，你要听话，好好躺着，你的伤口还在发炎呢——欢迎勇士归来！”

父亲心头一热，那段出生入死的日日夜夜立刻浮现在眼前，他望着珍妮湖水般清澈的眼睛愣愣地想：这么说我是活下来了，可是闷墩他们呢？还有威廉、表哥和加拉苏高地上浴血奋战的官兵.他们怎么不见人影呢？珍妮告诉他，他是第一批用飞机从前线运送回来的伤员，刚进医院那阵连脉搏都找不到，医生说如果再晚几个小时，他就该直接送进另一个地方了。珍妮说话的时候样子很迷人，在他耳边呢喃细语，像守护婴儿的母亲，也像倾诉衷肠的情人。父亲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粘连着，说话很困难，他勉强从嘴里挤出几个字：“他们、在……哪里？”

珍妮明白他所指的“他们”是谁，但是她不认识“他们”，所以只好摇摇头。医生检查完毕说：“小伙子，你的身体很结实，就是失血过多，好在有人给你输过血了。上帝保佑你健康。”

父亲虚弱地问：“谁……输血？”

医生指指珍妮回答：“1000毫升啊，就是你身边这位姑娘，她已经快把自己抽干了。”

父亲几乎不敢相信，他怔怔地望着珍妮，瘦小的珍妮将那么多宝贵的鲜血输进了自己奄奄一息的身体，他这个幸运儿才得以重见天日。珍妮轻轻替他擦去泪花说：“邓，你能回到我身边，我很高兴。”

不幸的是，父亲伤口感染恶化，再度陷入高烧昏迷之中。在这一段与狞恶死神赛跑的日子里，父亲在死亡线上几度挣扎徘徊，珍妮像天使一样日夜守护在他的身旁，直到他年轻旺盛的生命终于跑赢死神的脚步，重新回到阳光灿烂和鲜花盛开的世界。当他终于恢复知觉时，看见珍妮跪在窗前祈祷，她虔诚的面庞神圣而宁静，美丽的眼睛饱含泪水，不禁令他深受感动。

珍妮看见他醒过来，赶紧在胸前画个十字，她快乐的眼睛闪闪发亮，凑近父亲耳朵小声说：“邓，你一定要好起来。主会保佑你的。”

父亲点点头，他当然不能辜负珍妮的期待。望着珍妮那双湖水一般澄净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一个异国少女的柔情和爱意，他听见自己心中“铮”的一响，那颗雏鸟般的心脏便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少女慢慢地俯下身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父亲的心便不可挽回地被一片温情脉脉的潮水淹没了。

感动与爱情原本是一对孪生姐妹，尤其在残酷无情的战场上，鲜血浇灌的花朵更加娇艳。养伤的日子里，父亲发现自己心中系着一根丝线，丝线另一头系在一个名字叫作珍妮的女护士身上，只要有半天时间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就被丝线牵扯得发慌。细心的女孩子肯定感觉到男孩子的感情，恋爱中的人目光是有温度的，但是她并未作出响应，因为她毕竟比他大一些，有过恋爱经历，尚未从杰克失踪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来。生活总是在痛苦的时候教会年轻人一些走向成熟的知识，比方战场上的爱情是一件奢侈品，并非人人都有权享用它。父亲从珍妮护士回避和躲闪的目光中觉察出某种变化，尽管她依然大大方方地走进病房，喂他吃药，给他打针，陪他和其他伤员说话，聊一些大家关心的战场新闻，比方中美盟军已经取得进军缅甸的第一场大捷啦；太平洋盟军转入反攻，美军飞机从中国成都起飞轰炸日本东京啦；苏军取得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胜利，而欧洲盟军也在意大利西西里岛登陆啦，总之都是一些鼓舞人心的好消息。

父亲本想当面问问珍妮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希望对珍妮有所表白，但是珍妮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女孩子总能在单独相处的时候巧妙地找借口离去，令父亲一颗热恋的心又痛苦又惆怅，就像一头掉进水井的牛犊子，独自憋闷和发愁。

这天父亲终于下床来，他在走廊拦住路过的珍妮，倒把女护士吓了一跳。可怜的父亲本来憋了一肚子话要说，他觉得自己像只快要爆炸的气球，可是一旦真正面对心爱的女孩，立刻就像漏气那样什么也说不出来。珍妮仔细看看他的眼睛，那两束炽热又害羞的目光虽然说明一切，却又什么也说明不了，因为大男孩对女孩子的心思一无所知。珍妮大大方方地说：“士兵先生，我看你是不是太性急，弄不好会重新受伤的。’父亲心一横，那句话冲口而出：“珍妮小姐，你知道，我……”

但是后面那个字却没有能够说出来，因为珍妮已经伸出一根指头按在他的嘴上，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那个字按回了出发地。珍妮温情地说：“邓，请你千万不要说出这个字，因为我们受的伤害已经够多了。请把我当姐姐吧。”

父亲恨恨地说：“为什么是姐姐而不能是别的？”

珍妮说：“因为我们现在都不属于自己。”

父亲抬起头来，眼睛里噙满痛苦的泪水，他说：“属于谁？”

珍妮回答：“属于战争。”

姐姐把嘴唇轻轻地按在弟弟脸颊上，替他吮干委屈的眼泪，然后走了。

2

这天午睡时走廊里传来一阵粗野杂乱的脚步声，忽然病房门被“嘭”地撞开，父亲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就被一群大呼小叫的人抱住，大家顿时乐成一团。

原来是弟兄们来看望他来了。

大家看见父亲身体康复得很快，这才放了心。闷墩一个劲地说：“好好，长结实了，没落下残疾就好。”

胡君嚷道：“老弟你得请客，听说总部给你记了战功。”

但是闷墩马上站出来护着父亲，不满地说：“你明明知道那战功后来又取消了，还捉弄人？！”

胡君争辩说：“取消那也是立过功啊。”

父亲听得莫名其妙，再听大家细数来由，这才知道原来总部要给电台兵记功发奖章，后来得知他殴打美国教官乔治的事，就功过相抵了。父亲坚决地说：“不管记功算不算数，这客我一定请！”

大家欢呼起来，把父亲抬起来往天花板上抛，要不是护士珍妮闻声赶来，这伙人一定会把医院闹翻天。珍妮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往屋子里一站，大兵立刻就没了声音，尤其是胡君，好像触电一样眼睛立刻直了，只好乖乖地把父亲放回病床上去。珍妮喝道：“你们都给我出去！这是医院，不是兵营！他哪能经得起瞎折腾呢！”

父亲连忙求饶说：“是我不好，他们都是我的兄弟，让他们待一会儿吧。”

胡君整理一下衣帽，庄重地走上前自我介绍：“我叫胡君，是这位伤员老弟的大哥。我说这位漂亮的护士小姐，你没看我们都是一群善良的人吗？行行好，你叫什么名字……哦，珍妮小姐，我代表大家欢迎你参加慰问活动。”

胡君本来长得高大帅气，又有文艺范儿，一张嘴能说会道，是个天生的情场杀手。珍妮看他一眼，似乎无法抗拒他那种魅力十足的温柔目光，于是态度软化下来，同意他们再待十分钟。珍妮替父亲重新换了纱布，她才一出门，大家立刻“轰”地炸开了，都说这个护士小妞忒漂亮，还是咱胡大哥有魅力，几句话就让漂亮护士乖乖地让步了。但是这句话让父亲很反感，有种酸溜溜的味道，他连忙转移话题说：“老庾呢，他怎么没来？伤不要紧吧？”

他这一问，大家反倒不出声了，众人眼神中都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仿佛那东西很碍口，让人难以启齿似的。父亲奇怪地追问，到底怎么啦，老三难道出了什么事情吗？

闷墩啐了一口说真丢人，咱们没这个兄弟。虎头告诉他，老庾那次受伤是自伤，有人亲眼看见他不光彩地朝自己腿上打了一枪，然后就有理由躲在安全的掩蔽部里。按照军法条令，战场自伤属于变节行为，与逃兵同罪论处，因此如果有人告发，老庾将面临军法审判的下场。父亲心中像打翻了调料罐，老庾的自伤不仅令他失望和难过，同时也令他担心。他说：“威廉队长知道吗？”

大家都没有说话，父亲从大家的沉默中预感到某种不祥的兆头。还是胡君摇摇头说：“你别替他担心啦，本来威廉队长要处分他，可是后来重庆国防部却发来一纸命令，把他调到中方联勤部仓库去了。”

虎头冷笑说：“听说一过去就当了少尉管理员，国防部军官的儿子真能干啊。”

老江感慨道：“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父亲的心情十分复杂，一种悲哀和忧伤的情绪就像大雾一样弥漫开来。他想起那两名跳伞牺牲的同学，他们已经长眠在缅北不知名的荒坡上，成为永远活着的抗日战士。但是逃离战场的老庾虽然活着，却已经倒下了，倒在肮脏而可耻的烂泥塘中。同为抗日救国的同学，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差距呢？

这天以后，父亲发现珍妮小姐开始有了某种微妙变化，她眼睛里少了阴霾和乌云，脸上多了快乐的阳光照耀，就像春天的小树苗那样绽放出勃勃生机来。父亲苦恼地想，是什么原因让珍妮小姐精神焕发呢？

这个疑问直到他能够下床行走后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天傍晚他独自走出医院散步，看见有两个人在一棵大树下热吻，他认出女的是珍妮护士，那个男军人有些眼熟，等走近一看竟然是他的大哥胡君！这段时间胡君常常借口来医院探视，原来他心怀不轨，竟不知羞耻地夺走自己心爱的姑娘。父亲怒火中烧，像匹决斗的儿马一样冲过去，那两人都吃惊地抬起头来，望着面前这个鼻孔呼哧呼哧喷粗气的伤员弟弟。胡君镇静地告诉父亲，自己和珍妮护士恋爱了。

父亲愤怒地质问道：“你怎么能……这样做？”

胡君没有丝毫不安，他点点头回答：“兄弟，我没有做任何违背道德的事情，珍妮是个人，不是件东西，她有权利选择爱情。”

珍妮为了印证胡君的话，竟然幸福地点点头，好像她已经同意嫁给他一样。父亲简直气昏了头，他冲珍妮嚷道：“你不是说过，你不属于自己而是属于战争吗？”

珍妮动情地回答道：“弟弟，你长大就会明白，女人任何时候都不会拒绝爱情，哪怕在炮火连天的战场。除非你无缘与丘比特相遇。”

父亲讷讷地问：“可是你……为什么要救我？”

珍妮说：“难道姐姐不该救你么？”

父亲无言以对，他恨恨地瞪着胡君，恨不得揍他一顿，但是珍妮的话令他双脚在地上牢牢地生了根，年轻的头颅低垂下来。失恋的痛苦令父亲辗转反侧，到天亮时他做出一个冲动的决定，那就是马上出院，远远离开珍妮，离开这座挽救了他的生命却埋葬他初恋的医院。但是他不会原谅胡君，他决心要让胡君为自己的不义行为付出代价。

3

出院不久小分队接到命令紧急登车，连夜抵达印缅边境的前线机场，去年他们就是从这里走下飞机踏上印度土地的。父亲看见机场跑道已经进行大规模扩建，停机坪众多飞机就像开博览会，威廉说：“你们知道吗？支援加拉苏高地的飞机都是从这里起飞的。”

父亲用目光抚摸着这些飞机，心中涌出一股亲近感，好像它们都是老熟人一样。

威廉队长在草坪上召集会议，指挥官脸色看上去十分严峻，首先通报了一个不幸消息：两天前有架盟军飞机深入敌后不幸与总部失去联系，据推测很可能因恶劣天气不幸坠毁。飞机上搭载的乘客都是负有特殊使命的盟军军官，其中有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就是蓝姆伽特种兵学校的名誉校长，“钦迪特”部队指挥官——英国勋爵翁将军。

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那个顽皮而又自负的小个子勋爵，威震敌胆的特种战专家，他已经葬身空难了？威廉在军用地图上画出一个圆圈，表示飞机可能坠毁区域。父亲看到圈内那条狭长的隆起地带就是原始丛林无人区和野人山脉。父亲疑惑地想，这位令人尊敬的勋爵上野人山去干什么呢？

威廉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说：“各位先生，我想说明的是，这架飞机上不仅载有盟军高级将领，还有绝密的作战文件和通讯密码，一旦这些军事机密落入敌人手中，你们都知道会有什么严重后果。因此总部命令我们立即出动，抢在敌人找到飞机残骸之前把这些重要文件统统销毁，并把勋爵先生的骨灰带回来。”

大家互相看看，个个眉头紧锁，表情凝重，一时间空气变得很静。父亲小心地提出一个问题：“飞机坠毁的位置准确吗？”

威廉指着那个圆圈回答：“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该区域只是飞机失去联系时的大致方位，估计范围应在一百平方公里之内。”

大家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在险象环生的野人山原始丛林，一百平方公里区域足够小分队搜索三个月时间。胡君问道：“为什么不派侦察机搜索，以便确定坠机位置呢？”

威廉很高兴他的队员已经成熟很多，点头回答：“总部已经派出多架侦察机前往搜索，均未发现地面有燃烧痕迹，说明飞机未起火而是坠地解体，这就是我们为什么必须赶在敌人发现飞机残骸之前找到它的原因。”

大家互相望望，虎头吐出一个堵在大家心头的疑团：“‘钦迪特’部队本来就在敌后缅北一带活动，他们的人肯定比我们熟悉地形和环境，为什么不派他们执行这个任务呢？何况翁将军还是他们的指挥官呢！”

威廉忽然很冒火，他生气地责备说：“你们是不是害怕了，不愿意去？难道执行任务还要分你们我们吗？”

虎头脑袋一缩，不敢吭声了。父亲觉得长官误解了虎头的意思，连忙替他解释说：“虎头的话于情于理都没错。尽管中英盟军不分彼此，但是英国军队究竟干什么去了？‘钦迪特’部队确实更有理由去执行这项敌后任务，我想大家应该有权利知道为什么。

威廉也冷静下来，他沉重地点点头说：“好吧，我想你们的确有权知道原因。我要告诉你们，这个原因就是从上个月起，英军‘钦迪特’部队已经不复存在。当我们还在加拉苏高地作战的时候，他们不幸遭遇敌人围剿，损失惨重，许多官兵都被打散了。翁将军就是为了飞去重新收拢他的部队而中途失事的。你们想想，现在还有谁更适合执行这个任务？”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他们都替这支曾经威震一方的英军特种部队的覆灭而悲痛，也为那位首创特种战奇迹的英国名将之死叹息不已。战争就是这样，先行者未必是胜利者，只有谁笑到最后谁才笑得最好。威廉指着停机坪上一架运输机说：“执行任务的食品和后勤保障物资都已经装上飞机，你们各自检查装备，十分钟后登机出发。”

当运输机载着“甲壳虫”小分队滑离跑道起飞后，父亲打开电台呼叫总部。一个熟悉的指尖滑动音出现了，白象公主穿过云层站在父亲面前，她简短通报说：“目标区域上空天气恶劣。亲爱的勇士们，祈祝好运。”

父亲注视着飞机下方汹涌的气流和翻滚的云团，还有地面时隐时现像大海一样的黛黑色丛林，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一种命运。“也许此刻勋爵先生正在盼望有人带他回英格兰老家呢。”父亲眼前出现那个蓄着小胡子神气活现的小老头面庞，他叹口气，心事重重地想，“是的，您是我们的校长，我们不再是slim grape vines（瘦弱的葡萄藤），而是真正的大树了。我们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4

空降顺利得出人意料，飞行员选择了一处树木稀疏的山坡把他们投放下去，四周低覆的云团和蒙蒙雨雾成功地掩护了这次白天进行的冒险行动，即使山头上的日军哨所也未发现这些从天而降的盟军伞兵。父亲落地时被挂在一棵树上，附近的胡君连忙赶来解救他，帮他割断伞带落下地面，但是父亲根本不领情，他绷紧一张生气的脸走开了。这次空降的唯一纰漏是系有小分队食品的降落伞没有找到，它很可能被风刮到山背后去了。威廉毅然决定放弃寻找食品，于是小分队就像鱼儿一样迅疾游向绿色的丛林大海，很快消失在山谷里不见了。

父亲背负沉重的电台，被夹在队员中间，队伍沿着一条长满苔藓的溪谷鱼贯前行。溪水两岸的灌木和茅草比人还高，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热带丛林的溪谷和低洼地带正是猛兽毒蛇出没的地方，所以黑人史利姆挥动一把大砍刀在前面开路，他有意弄出一些声响来，不时惊飞几只大鸟和赶走一些不知名的小动物。

前面出现一道瀑布，水流激起很大声响，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来。威廉宣布就地休息，父亲看见石头缝里有几根动物白骨，这些骨头经过水流冲刷都变得跟白玉一样光滑。闷墩捡起一根来看看说：“这不是动物骨头，是人骨！”

虎头饿得有气无力，附和道：“对，是个不走运的饿死鬼。”

呀呀呜质疑闷墩的鉴定水平，闷墩肯定地说：“我在重庆帮忙收敛掩埋过炸死的人，江里那些人骨我能分辨出来。”

胡君摇摇头说：“既然是原始无人区，这些人骨从哪里来的呢？难道这里发生过大轰炸、大屠杀吗？”

父亲冲他恶狠狠地嚷道：“你怎么知道没有大轰炸、大屠杀？”

胡君看看父亲的眼睛，没说什么就转身走开了，大家愕然地看着他俩，不明白冲突从何而来。枯坐一阵没有人说话，寒气渐渐袭来，只听见远处一只不知名的大鸟在“我儿”、“我儿”地怪叫，令人毛骨悚然。

队伍继续前进，上游的白骨更多了，不仅石头缝里，而且岸边也发现多处入骨，甚至还有死人头盖骨，足以证明闷墩的说法正确无误。大家心中的疑问更大了，这些死者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来到这里干什么？是什么原因令他们葬身这片与世隔绝的大山和原始森林无人区的呢？

天空渐渐黑下来，在没有道路的丛林中行军几乎跟徒手攀岩一样困难，指挥官下令就地宿营。父亲卸下背包坐在地上，队员们整整一天没有吃东西，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威廉变戏法一样掏出一盒巧克力糖来，对大家说：“先生们，晚餐是比平时少一点，不过营养还不错。”

队员都分到一小块巧克力糖，大家默默地啃起来。忽然有人碰碰父亲的手，他一看原来是胡君，他把自己的巧克力掰下一半来递给父亲。父亲忽然很生气，他觉得这人真厚颜无耻，那么虚伪，自己从前怎么没有看穿他？再说他干的那种不光彩的事，能用巧克力来了结么？于是干脆背过身去不理他。胡君并不窘，他边吃巧克力边同其他人高谈阔论：“按说军官有特权独享食物，可是威廉却拿出来同大家分享，这就是西方的人文精神。你们说说，中国军官会这么做吗？”

大家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父亲一拍枪把吼起来：“我表哥就会这么做。你难道瞎了眼，没看见他与士兵一道出生人死么？”

大家被他的怒火吓了一跳，虽然父亲的话没错，但是大家还是觉得他态度有些问题。闷墩悄悄问他，是不是跟胡君有什么过节？还是胡君怎么招惹了他？

父亲气鼓鼓地不答。

为了避免暴露目标，晚上睡觉没有生篝火，威廉警告大家一定要扎紧鞋带、裤脚和衣服领口，在身体暴露部位涂抹上防虫油，这是为了防止丛林中无处不在的蚂蟥和蚊虫袭击。父亲睡不着，他觉出身边有种窸窸窣窣的咬啮声，就像老鼠在偷吃粮食一样。他推推身边的虎头说：“是你吗，做么事？”

咬啮声停止了，好一会儿虎头才含含糊糊地回答：“没啥。”

不料睡到半夜，忽然有个声音像拉警报一样响起来，把大家的瞌睡全赶跑了。父亲连忙打开手电筒一照，原来虎头有只裤脚没有扎紧，果然被无孔不入的蚂蟥钻了空子。父亲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看见密密麻麻的热带蚂蟥弓起柔软的身体，举起蠕动的吸盘，几乎爬满虎头的身体。可怜的虎头已经被咬得鲜血淋漓，裤带以下成了蚂蟥的重灾区。好在发现及时，大家七手八脚替他将那些疯狂的吸血鬼捉干净，伤口抹上止血药，重新扎紧裤脚和鞋带，不然明早醒来虎头恐怕只剩一张空皮囊了。

等换了一处远离草丛的山坡地重新宿营，虎头碰碰父亲内疚地说：“刚才我是在偷吃压缩饼干，只有一小块，在背包里找到的。真对不起。”

父亲拍拍他说：“以后多想着大家就行了，兄弟。”

父亲忽然想起溪水里和河岸边那些累累白骨，他悄悄对身边的闷墩说：“白天那些人骨，恐怕就是不知不觉做了蚂蟥、毒蛇的牺牲品呢。”

闷墩叹口气道：“他们为啥要到原始丛林无人区呢？”

无人能答。四周漆黑一团，树林缝隙中露出几只星星眨着眼。是夜无人合眼，大家一直坐待天亮。

5

山中起了大雾，丛林里白茫茫一片，队员们排成一行，沿着陡坡向山梁上搜索前进。中午过后头顶亮起来，他们终于登上一座乱石嶙峋的山头。

父亲极目四望，在一轮金灿灿的太阳照耀之下，一座座山头像岛屿一样耸立在波涛汹涌的云海之上。野人山面积足有数万平方公里，要寻找一架小小的失事飞机肯定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威廉取出罗盘和地图，确定方位后命令同总部联系。父亲很快叫通了白象公主，对方用暗语回答：你们已经进入搜索区域。最新情报显示，敌人也在行动寻找失事飞机，你们必须抓紧时间完成任务。

形势紧迫，威廉决定在山头设立大本营，他把队员分成多组分头搜索。指挥官叮嘱说，如果找到目标或者发生意外立即用信号弹进行联络，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开枪，因为枪声很可能惊动敌人。队员们出发了，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被热带树林的大海吞没了，营地只留下报务员父亲负责看守。

父亲把队员们留下来的背囊装备和弹药搬进一座山洞藏好，然后独自抱着卡宾枪坐在大石头背后放哨。他已经是个上过战场的老兵，他的任务是负责守卫大本营，所以不敢有丝毫麻痹大意。天上的白云像羊群一样被山风放着牧，一会儿低头吃草，一会儿到处游荡。太阳像个顽皮孩子同羊群嬉戏着，它忽而躲在羊群背后，忽而钻出来把热辣辣的阳光猛地掷向大地，岩石上溅起一片滚烫的阳光来。父亲眼睛被射花了，他换个位置，躲进一片树荫下面继续监视四周。大森林无比宁静，一阵山风刮过，树上响起一片水珠溅落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惊心动魄。坐久了肚子就咕咕地提出抗议，父亲这才意识到已经快两天没有吃饭了。

一只晒太阳的白色蜗牛吸引了父亲饥饿的目光，蜗牛显然没有意识到已经迫近的危险，它还在不慌不忙地散步。父亲伸出手来，他捉住蜗牛几乎没有迟疑就放进嘴里，生蜗牛肉散发出一种甜丝丝的土腥味，虽然有点恶心，空荡荡的胃袋还是得到小小满足。于是年轻的哨兵开始到处寻找食物来充饥，直到一阵响动传进耳朵里他才连忙抓起枪来。

当他警惕地探头看时不由得惊呆了。原来有一群美丽的绿孔雀大摇大摆地从树林中走出来，它们站在阳光下毫无顾忌地梳理羽毛，并不知道有双人类的眼睛正在惊喜地窥视它们。两只拖着长长尾巴的雄孔雀忽然来了灵感，它们好像明星一样昂着头，踩着节拍抖动羽毛，先后跳起激情洋溢的踢踏舞来。它们互不相让地争相献出绝技，令雌孔雀们纷纷发出咕噜咕噜的赞叹声，仿佛为它们的舞蹈加油喝彩一样。一曲舞毕，两只雄孔雀各展歌喉，一只发出委婉和抑扬顿挫的叫声，仿佛在朗诵爱情诗篇；另一只则引吭高歌，好像一位伟大的歌唱家在为爱情而献歌。雌孔雀纷纷围拢来，它们开始对勇敢的求爱者有了响应，但是似乎还在犹豫，还没有决定哪一位更加优秀。于是亢奋的雄孔雀终于祭出最具杀伤力的爱情法宝，传说中大神诃摩罗王亲手织就的五彩锦屏就在父亲面前纷纷展开来。

孔雀开屏了！

这是大自然赐予爱情的华丽篇章，爱情是如此灿烂，如此浓墨重彩和耀人眼目，父亲陶醉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不料一只兀鹰的阴影悄然而至，树林里响起警报，孔雀连忙四散而逃，狂欢节仓促闭幕，令父亲感到很是失落和遗憾。

山头重新变得空空荡荡，独自守望总是枯燥而漫长的，手表的指针仿佛停滞了，饥饿和疲劳像潮水一样冲击哨兵的精神堤坝。父亲不知不觉打了个盹，也许只是一瞬间，也许根本就没有睡着，只是小小地走了一下神，时间就倏地溜走了。有丝轻微动静传进耳朵，令他猛地惊醒过来。恍惚中有个影子一晃就不见了，他赶紧打开枪机保险，聚精会神地四处察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难道是自己劳累紧张产生了错觉？是看花眼睛还是真有情况？如果真有情况，会是什么情况呢？影子是人，还是动物？难道敌人已经发现他们的营地？无数可能性涌上心头，令他神经紧张，心脏怦怦直跳。父亲再也不敢大意，他端着枪睁大眼睛警戒营地，直到听见队员们返回营地的脚步声响起，一颗心才落回原处。

第十七章木鼓咚咚

1

这天傍晚，返回营地的队员们带回了大自然慷慨馈赠的丰盛食物，有岩鱼、螃蟹、石蛙、鸟蛋和野芭蕉、野果、野菜等等，甚至还有一只脸盆大的野蜂窝。闷墩成为小分队的功臣，他打死了一条足有二十斤重的热带蟒蛇，解决了全队未来几天的后顾之忧。大家在岩石背后挖坑垒灶升起火来，架起树枝烧烤食物，饱餐了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山珍野味。但是各组寻找失事飞机的进展就不大乐观了，他们全都遭遇了热带雨林的无情阻拦，茂密的植物群落就像厚厚的城墙横亘在特种兵面前，任凭他们挥动刺刀去同密不透风的藤蔓、灌木、树干和荒草搏斗，整整一天进展甚微。打个比方说，他们更像一队开挖地下隧道的工程兵，只不过把山体岩石换成了大森林绿色屏障。

一股沉闷和沮丧的失败情绪笼罩在营地上。

夜晚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其实没人知道这是雨还是云雾，总之亚热带山谷气候变化无常，队员们只能裹着雨衣蜷缩在岩石下面睡觉。夜岗刚好轮到父亲和胡君，胡君好意地说：“你在这里看着点就行了，我上那边树林去。”

父亲不愿理睬他，挎着枪自顾去到树林里放哨，他想我才不要你假惺惺地照顾呢，你还当你是大哥啊？休想！天地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山风摇动树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间或也有不知名的野兽在山谷里吼叫，令人有些毛骨悚然。父亲裹紧橡胶雨衣，压低钢盔帽，尽量不让雨水遮挡视线，然而他的大脑却不肯服从指挥，不多一会儿眼睛就恍惚起来。

忽然有只小虫子飞来撩拨他的神经.人一激灵就醒过来，眼前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父亲顿时紧张起来，他相信这回自己绝对没有看走眼，但是他不敢肯定那个黑影是人还是其他什么动物，于是他悄悄去把闷墩和虎头叫起来，告诉他们黑影的事情。闷墩怀疑地说：“胡君也在站岗，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一声？”

父亲坚决地说：“咱们自己干，反正不叫他插手。”

虎头和闷墩互相看看，父亲生气道：“你们到底帮不帮我？”

那两人连忙诺诺。黎明时分他们的埋伏果然有了收获，当一个瘦小的动物蹑手蹑脚地溜进营地时，这回它没能再度逃掉。一张伪装网从天而降套住它，三个人扑上去把它牢牢捉住。几束雪亮的手电光射向捕获的猎物，他们吃惊地看到，这个落入圈套的家伙并非缅甸红脸猕猴或者热带丛林的大黑猩猩，也非黑熊或者别的什么怪物，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一个浑身赤裸的野人！

2

营地被惊动了，队员们都围着野人议论纷纷，没想到美国好莱坞传奇大片《人猿泰山》竟然有了缅甸现实版，令大家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野人是个男性，头发老长，浑身漆黑，嘴巴像吸血鬼那样红彤彤的，下身居然还围着一些树叶，表明他已有一定的文明进化程度。他似乎很害怕，蜷缩身体，一对发黄的眼珠子藏在披乱的长头发和眼缝里骨碌碌地打转，显然还在寻找机会逃掉。虎头兴致勃勃地议论说：“要是把野人运回重庆，关在动物园里不定会多轰动呢。”

呀呀呜表示反对说：“野人也是人，怎么能关在动物园呢？咱们应当对他实行人道主义呀。”

更多人则对野人性别发生兴趣，闷墩琢磨说：“既然能有一个男野人，那么一定还会有很多其他野人，否则怎么繁殖下去呢？”

虎头连忙支持说：“对呀，一定还有女野人和小野人。”

胡君站在一旁闷闷不乐，身为大哥的他被排斥在三弟兄联合行动以外，这种行动本身就表明裂痕正在他们之间公开化和扩大化。威廉做个手势把大家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们可能不知道，战前我在美国斯坦福大学读研究生，专业方向就是研究原始人类学。通俗地说，就是人类早期的原始部落形态。”

大家一愣，这才知道原来威廉入伍前竟然是研究生，个个佩服不已。威廉又说：“我能肯定，他不是什么野人，而是缅北丛林的原始部落土著。”

父亲心想，野人跟土著能有多大区别呢？见大家都有些发蒙的样子，威廉只好耐心地跟他们解释说：“按照学术观点，野人是进入文明社会之前的早期人类，他们甚至还不会用火。而原始部落土著则属于现代人类，他们已经具有较高的文明程度。”

闷墩纳闷地说：“可是他们赤身裸体，连衣服都不穿啊。”

威廉道：“这并不妨碍他们有自己的语言，会使用工具，甚至会建造简陋的居所。”

胡君插话说：“我们同他们应该是人与人而不是人与兽的关系……”

父亲觉得猎物是自己捕捉的，所以气粗，白他一眼打断道：“你们看，这家伙好像一直在观察咱们谈话呢。我倒有个想法，让他明白咱们不会伤害他，做个向导带路岂不好？”

一直忍气吞声的胡君终于爆发了，他大声说：“你别太自以为是！这是哪来的天方夜谭？！你又不懂他的语言，他怎么知道你不会伤害他？你怎么让他明白我们要去哪里，找什么东西？”

威廉制止部下的争吵，他点头称赞说：“我倒认为邓的想法有点意思。从前美军在菲律宾群岛作战也同原始土著打过交道，我的教官告诉我，只要你尽量向他们表示友善和诚意，并非不可能得到他们的信任和帮助。”

胡君一下子萎缩下去，父亲开心极了，他得意扬扬地协助威廉周密策划，于是一场精心准备好戏就开场了。

天色渐亮，雨雾散去，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和草木混合的苦涩气息。美国人亲自来给土著松开绳索，并向他比画一番，表示他可以自由地回家去。土著先是瞪大惊恐的眼睛，当他好容易弄懂对方意思，跳起身来便蹿进树林，速度之快令人咋舌。早有准备的黑人军士史利姆带领两个队员也闪电般地追上去，他们的任务是紧紧尾随这个土著，让他作为向导把小分队带到那个隐秘的原始部落去。

这一招果然奏效。

不多久史利姆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其实土著部落就隐藏在山崖下面的丛林里，那里有很多天然洞穴和树木搭建的棚子，但是如果不到跟前谁也发现不了。大家顿觉精神振奋，威廉一声令下，小分队像离弦之箭朝那个神秘部落射去。

父亲还是走在队伍中间，一条隐秘的小道引导他们的脚步通往不见天日的丛林深处，经过攀援悬崖峭壁和涉过湍急的溪流，不一会儿他就累出汗了。闷墩替他背过枪，头凑近他小声说：“我看你和胡君很不对劲，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父亲摇摇头，嘴巴闭得紧紧的，他不想把两个人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忽然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原来带路的史利姆迷了路，大家只好原地等待。虎头把子弹推上膛说：“土著会不会有所准备啊？胡兄你说说，他们会怎样对付我们？”

胡君到底是重大社会学系大学生，回答说：“书籍记载，东南亚土著普遍会使用投枪和‘机弩’。机弩就是一种原始弓箭，他们会在枪头和箭头上涂抹一种叫作‘箭毒木’的植物毒液，这种毒药很厉害，又叫‘三步倒’，连老虎、大象也撑不过十步远。”

大家听得脸色都变了，个个都拿眼睛往树林里看，唯恐林子里飞出一根尖尖的投枪或者毒箭来。父亲心里冷笑，他才不相信胡君这一套胡说八道呢，这家伙除了嘴上功夫哄女人还能怎样？胡君又说：“还有一些土著部落，他们至今仍保留砍人头祭神的习俗，你要是不幸被他们抓住了，过几天你的脑袋就会挂在他们的木头祭坛上。”

呀呀呜摸摸脑袋道：“千万别被他们抓住，咱还得留着这颗脑袋回家呢。”

胡君道：“不过你别怕，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土著最喜欢大胡子男人，因为毛发多象征风调雨顺、作物丰收，你们看我们中谁的胡子又浓又密？”

大家恍然大悟，纷纷嚷道：“当然是威廉长官了。把威廉先生献出去，他可是件难得的好祭品。”

正说笑间，丛林上空滚来一阵咚咚的雷声，父亲看看云层早已散开，太阳热烈照耀，晴空万里哪来的雷声呢？正在疑惑，胡君脸色一变叫道：“坏了，这是敲击木鼓的声音，我们被发现了！土著一旦敲响木鼓，就等于发布战斗警报和向入侵者宣战。”

果然，找路的队员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威廉命令准备战斗，因为这时人人都能看见，许多举着投枪、长矛的土著身影已经在丛林中出现了。

3

急促、沉闷、凌厉而又充满野性的木鼓声好像一道古老的神秘咒语响彻森林，令人心头为之震颤。士兵们绷紧神经，紧握子弹上膛的卡宾枪准备迎战。土著渐渐逼近了，他们个个赤身裸体，充满敌意，或躲在树后面若隐若现，或嗖嗖地爬上大树准备战斗。父亲看见土著手中的武器正是那种令人生畏的机弩和投枪，胡君并没有瞎说，可以想见一旦有人被涂有致命毒药的尖木棍或者竹箭击中，他就再也不用费劲去寻找那架倒霉的失事飞机了。

土著队伍来到距离他们一百多步远的地方，一个首领模样的老者把一束羽毛高高举过头顶，于是土著停止前进，他们个个小心翼翼，似乎也有观察和试探这些来犯者的意图。父亲隐蔽在一棵大树后面，他用枪口直指那个首领，只要指挥官一声令下，他保证一枪打爆那颗满头枯草的花白脑袋。森林一时陷入沉寂，时间在双方对峙中一分一分地溜走，他看见美国人不仅没有命令开火，反而站起身来慢慢走出隐蔽阵地。

这下子令父亲吃惊不小，他不知道威廉想要干什么，如果土著射击，美军上尉就会变成一个浑身窟窿的箭靶子。谁知威廉不仅自己带头走出去，还命令队员都像他一样放下武器，坐在空地上休息。父亲紧张得身体僵硬，心都不跳了，他明白这个斯坦福大学的人类学研究生是为了主动向对方示好，表明他们并无敌意，问题是这样做无疑要冒很大风险，一旦对方攻击，他们就将全军覆没。

对方首领看见他们空着手，个个有说有笑的样子，先是露出一种困惑的表情，接着又把羽毛摇了一阵，于是那些土著也都纷纷从树上溜下来，围拢在首领周围。眼见形势有了转机，这时美国人又做出一个更加出入意料的决定，他带上父亲用一种缓慢的动作向前走了十几步，父亲听见长官低声命令道：“邓，快脱掉衣服，脱掉鞋。”

父亲结结巴巴地问：“您说……脱衣服？”

威廉说：“你没看见，他们都赤身露体打赤脚吗？”

父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美国人是在继续向对方释放善意，以土著人的方式消除对方的敌意。果然，当两个外来人把自己也变成两个赤裸身体的土著时，对方人群随即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很惊奇的声音，好像表示赞赏，也好像迷惑不解，总之那种一触即发的战争气氛开始缓和下来。

丛林里下过夜雨，红泥地上又湿又滑，由于两个文明人并不习惯打赤脚，所以他们很像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歪歪扭扭，手舞足蹈。父亲脚下一滑摔个仰面朝天，他刚刚站起身来又跌倒了，慌乱中把威廉也拉倒在地，两人身上糊满泥水，扭成一团。土著看着他们在泥地上舞蹈，觉得很快乐，有的也放下木棍扭动身体，好像在替他们加油。威廉干脆坐在泥水里同对方交涉，他说一句英语，父亲就用汉语替他翻译一句。大意是我们是中美盟军，前来执行任务，不会冒犯你们，只是想得到你们帮助，等等。

对方渐渐安静下来。

那个手握羽毛的土著首领咿咿呀呀地说了几句话，威廉认为他可能就是部落酋长，但是两人都听不懂酋长说什么。情急之中，威廉从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和一只打火机，他先取出一根香烟来点燃，自己吸了一口，然后放在一块石头上用手势表示，这是送给对方的礼物。一个年轻土著小心地走过来，取走了香烟和打火机，父亲认出来他就是早上放走的那个俘虏。俘虏把香烟恭敬地递给酋长，几颗脑袋凑在一起研究一阵，然后酋长小心地吸了一口，鼻孔里冒出一股袅袅的青烟来。他可能觉得味道不错，又吸了一口，然后递给身边的土著。大家飞快传递着吸起来，个个嘴里发出一些细碎的惊叹声音来。

父亲看得目瞪口呆，心想原来土著是会吸烟的啊。

首领又开始玩弄那只美国打火机，问题是他并不会玩，不知道怎样才能打着火。父亲很想过去教教他，但是被威廉的严厉眼光制止了。客人必须学会有耐心，在未获得主人足够信任之前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引起误会会功亏一篑。

这时候从人群后面挤进一个气喘吁吁的土著来。他看上去个子高一些，也壮实一些，皮肤似乎没有那么黑，而是呈紫红色，像那种比较稀少的紫皮红薯。他的腰间没有箍着树叶和兽皮，而是围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就算最接近裤子的饰物吧。土著们安静下来，他们纷纷给新来的土著让开一条路，看得出这个穿“裤子”的土著也是个受人尊敬的头领。他来到酋长跟前，两人唧唧咕咕说一阵，“裤子”抬头看看面前两个满身泥浆的客人，顺手取过打火机，手指一按就熟练地打着了火。这团小小的火苗不仅让全体土著发出“呀——咦”的惊叹，而且也让客人大吃一惊。威廉连忙用英语表达：“尊敬的朋友，我们是中美盟军，只是从这里路过。”父亲连忙用中国话把意思重复一遍，希望主人能够接受客人的善意。

这时一件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裤子”离开人群走上前来，他的目光有些迷惘，步伐有些蹒跚，好像喝醉酒那样不大稳当。当他走到两人跟前并且蹲下来的时候，父亲清楚地听见从他那张同样被染得猩红的嘴巴里吐出一串发音标准的四川话来：“你们是……中国军队？”

父亲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青天白日既不可能做梦，当然也不会撞上鬼。神话故事只会书本里有，可是眼前一幕并非神话，“裤子”不仅是个中国人，而且是个四川人！

父亲用力点点头，他看见“裤子”站起身来，用一种鸟叫那样快速而尖锐的声音朝着土著人群吼叫起来。一瞬间对方的敌意和戒备冰释了，土著们一窝蜂地涌上前来，围着客人开始跳起一种欢快扭动的舞蹈来，他们用力拍打臀部，嘴里发出嗷嗷的声音.好像中国人过大年扭秧歌一样。

这时父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他看见明晃晃的太阳挂在丛林上空，但是故事情节却像做一场梦。生活真是个魔术大师，哪怕在这座与世隔绝的野人山，竟然也有意想不到的奇迹发生。上帝，快看看发生了什么？父亲听见威廉低声咕噜一句，他连忙拉住那个“裤子”用四川话问他：“老乡，你对他们说了什么？”

老乡大声回答：“我说，亲戚来了！”

4

木鼓重新敲响起来，这回不再是那种充满敌意和令人生畏的战争宣言，而是换了一种轻松、欢快并且带有舞蹈节拍的鼓点，丛林中洋溢着一种类似庆祝丰收那样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土著男女围着客人欢声笑语、载歌载舞，迎接队员们的也不再是涂抹了毒液的弩箭和投枪，而是火堆上热气腾腾的烤兽肉和包谷饭了。

酋长用一种古老的仪式向客人表达了敬意，他把一种混合兽血和红土的染料涂抹在客人额头上，据说这是欢迎客人的最高礼节。队员们用美国香烟招待部落主人，主人则以竹筒酒回敬，这种土法酿制的野果饮料味道醇美醉人，一点不逊于美国著名的加州红葡萄酒，令威廉大为惊讶。

闷墩拿手碰碰父亲，原来他一直在观察那个神奇的“裤子”老乡。他看上去该有三四十岁年纪，头发老长，表面看上去与那些土著也没有太大区别。闷墩看见父亲眼睛里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于是就说：“你再好好看看他裸露的身体，那上面生满红斑脓泡和溃烂的疮疤呀。”

父亲仔细一看，闷墩观察得很细致，如果不是因为裸露的皮肤颜色变紫变深，他就该像头金钱花豹了。闷墩低声分析说：“说明他进入土著部落的时间不太长，尚未完全适应潮湿闷热和蚊虫叮咬的热带丛林环境。”

这时父亲也从老乡腰间那块围着的破布看出一些端倪来，因为那不是一块普通的麻布，而是一条军队士兵的短裤。这个重要发现令他心跳不已，难道这位“裤子”老乡从前也是个军人？他为什么会来到异国他乡并加入土著部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呢？

当喧闹和激动渐趋平静之后，大家迫不及待地围着老乡坐下来，每个人心里都画满问号，急切等待老乡来揭开身世之谜。老乡长叹一声，从树枝搭建的木棚里取下一只小布袋，哗啦一声倒出一堆圆溜溜的纽扣来。大家认出来，这些圆纽扣竟是中国军队的陶瓷帽徽。抗战时期，在缺乏采矿和冶炼技术的中国，无论地方军还是中央军，帽徽大都是陶瓷烧制的。可是这么多陶瓷帽徽从哪里来的呢？在大家疑惑不解的目光中，老乡开口了，他嗓音沉重、眼神凄凉，对大家讲述了一段难以回首的历史往事。

他说自己名叫方力钧，四川自贡人，中央军第五军上等兵，几年前中国远征军出征缅甸，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后来远征军兵败野人山，他与大队走散迷了路，奄奄一息之际碰巧被一个善良的土著女人救活，以后就留在部落成为土著女人的丈夫，别人管他叫“森”，部落语言就是“一头迷路的熊”的意思。这个土著部落供奉的原始图腾正是人熊，因此也被称作“熊部落”，因为他们相信自己都是人熊的后代。熊部落实行群婚制，所以当从前的中央军上等兵方力钧成为熊部落成员“森”以后，他不仅同样拥有多位妻子和儿女，并且很快赢得其他部落成员的信任和尊重，今后很可能接替酋长成为这片原始森林的主人。

尘封的记忆闸门打开来，老方唏嘘地说，那时候整座野人山都是中国官兵的地狱啊。许多人头晚睡下，第二天就再也起不来了，因为他们已经被蜂拥而至的蚂蟥吸干了。更多人则为疾病和饥饿所折磨，数万人葬身丛林，许多人实在走不动只好选择自杀，把年轻的生命变成一堆森森白骨。那么多孤魂野鬼，到头来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真是一场噩梦啊！

父亲看见这位前国军老兵的眼圈红了，泪水悄悄溢出眼角，令大家心情黯然。忽然间，沿途溪谷里那些累累白骨之谜被揭开了，父亲忽然醒悟，原来小分队不知不觉间走进那场曾经被表哥和志豪描绘过的战争悲剧中，他们脚下正是那条十万大军兵败野人山的死亡之路，只不过他们在不经意中扮演了后来人和历史见证者的角色。

在队员请求下，老方带领大家来到部落背后一处山崖断壁之下。远远看见一座乱石垒成的荒冢赫然隆起，一根粗大的树桩竖在坟前。父亲走近一看，树桩上有一行刀子刻出来的汉字，尽管字迹歪歪扭扭，但是他还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念出来 中国远征军无名官兵之墓

方力钧叩立中华民国×××年据老方讲，这座坟堆里葬有一百多位远征军战友的遗骨，都是他在附近山谷丛林中收敛回来的，算是让这些不幸殉国的抗战英烈人土为安吧。父亲想，怪不得那么多人被列入“失踪者”名单，从此人间蒸发，了无下落，要不是小分队偶遇幸存者老方，谁又会知道这些中国官兵的下场是如此悲惨呢？而他失踪已久的如兰姐姐、罗霞姐姐是否也成了野人山里到处游荡的孤魂野鬼呢？他可能永远也无从知道。

父亲的眼泪在心中流淌成河。大家默默地在坟前肃立致哀，点燃香烟来祭奠这些为国捐躯的无名烈士。

5

对于几乎迷失在野人山的小分队来说，老方的及时出现成为照亮他们面前道路的希望之光，否则他们要在茫茫林海中找到飞机残骸完全是个悬而未决的未知数。老方听完威廉讲述寻找飞机残骸的任务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匆匆去叫来一个瘦小得像孩子的土著男人，他管这个男人叫“机”。他同机咿咿呀呀地比画着讲了一阵，然后翻译说：“机是熊部落最好的猎手，他说在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好几次以前，他去太阳睡觉的地方打猎，看见一只很大很大的鸟儿从天上掉下来。机认为那一定是山神发怒了，吓得再也不敢去那里打猎了。”

好像黑暗中摸索的人忽然看见光亮，大伙几个个心情激动、兴奋不已。威廉欲请猎手做向导带路，但是遭到拒绝，因为机害怕遭到山神的惩罚。老方详细问明地点之后，决定亲自带领“亲戚”去寻找那只坠毁的大鸟。

经过一整天翻山越岭，他们果然在一座幽深难觅的山谷里找到这架失事的盟军飞机。正如总部通报的那样，飞机虽已坠毁但是并未起火燃烧，所以残骸散落得到处都是，由于陡峭的山崖和高大的树木严严实实遮盖了它的踪迹，难怪连美军侦察机也未找见。他们在机舱残骸里找到摔坏的电台和文件包，正如总部担心的那样，作战文件和密码本完好无损，如果被日本人抢先找到后果将不堪设想。威廉将文件和密码本付之一炬，让红彤彤的火焰完全吞噬掉这些军事机密，然后看着溪水将纸灰带走无影无踪，大家才感到一阵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欣慰。

接下来他们继续寻找散落在山坡和丛林中的死者遗骸，以便让这些不幸殉难的西方军人以体面的方式进入天堂。但是当他们陆续找到人体遗骸时发现死者面目全非，不仅模样不可辨认，而且所谓“遗体”也只剩下一些残缺不全的白骨，想必热带丛林的食肉动物都赶来光顾过这顿天上掉下来的人肉大餐，所以即使那位大英帝国的勋爵先生亦不能幸免。人们仅仅通过那只奇形怪状的大号木头烟斗才确认死者身份，他们将所有找到的遗骸堆在一起火化，只把其中属于勋爵的一小部分骨灰装进铁盒子里带走，其余就地掩埋。

下葬的时候威廉为死者念了一段《圣经》为他们的灵魂祈祷，然后大家填上土，插上一块飞机的金属碎片作为识别标志。完成任务的小分队就要和他们的“亲戚”老方或者说土著“森”说再见了，大家心里都有些依依不舍。父亲听见胡君小声问他：“你愿意跟我们一道离开野人山去印度吗？等打败日本人，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四川老家去。”

老方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说：“你们走吧，从前那个叫方力钧的士兵已经不存在了，今天你们面前的人名字叫‘森’。森在这里有自己的家，有妻子和孩子，部落曾经救过他的命，他们都是森的亲人，所以森必须留下来报答他们。”

老方返回他的土著部落去了，他走得很快，一下子就钻进山林中不见了。大家反倒心情沉重，个个怅然若失的样子。走着走着，远方的山林中忽然响起一个男人粗犷的歌声来，父亲听出那是一种流行于川南自贡的地方小调《躲猫猫》：郎呀郎你莫走，哪怕你躲在猫猫（旮旯）头，妹子一心跟你走，撞倒东山不回头。

妹子妹子听我说，哥哥不是无情郎，如今日本来侵略，哥要扛枪上战场。

歌声越来越小，队伍也越走越远，最后人与歌声都融入茫茫林海，变成天地间一朵绿色的浪花……

第十八章恒河之约

1

父亲睁开眼睛，看看手表才早上六点刚过，其他人还在床上沉睡。他伸个懒腰，这才记起昨晚威廉队长宣布过小分队放假一天。

自从完成那个艰巨的搜寻飞机任务并带回翁将军骨灰后，又接连执行了几次任务，小分队奉命返回印度基地休整。虽然营地静悄悄的，可是父亲却再也睡不着了，他坐起来，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躁动，好像想做点什么，可是究竟做什么却没有想好。他又倒下来，但是却睡不着，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口哨声，那哨音很快乐，吹的是西北流行歌曲《送你一枝玫瑰花》。他听出是胡君在吹口哨，心里立刻来了气，拿手堵住耳朵，可一想这小子起这么早干什么呢。他悄悄从帐篷缝里往外一瞅，看见胡君刮了胡子，穿着新军装，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手里还拿着一束野花。他在车上捣鼓一阵，然后发动汽车开走了。父亲忽然明白，这小子一定是上医院与珍妮护士约会去了。

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父亲不由得妒火中烧。恋爱从来都是排他主义和头脑冲动的产物，父亲恨恨地想，不管怎么样，这个卑鄙的家伙也不该抢走弟兄心仪的姑娘，他算什么大哥啊？！想到这里，父亲飞快地动起脑筋来，他要想法阻止胡君约会，不能让他高高兴兴地如愿以偿。

营地到医院来回有好几个小时车程，父亲看看手表已经过去快一小时，却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这时虎头也起床了，看他坐立不安、火烧眉毛的样子，就奇怪地问他怎么啦。他悄悄把胡君抢走护士珍妮的事说了，虎头一听就火了，他说我看老大怎么就夸夸其谈不地道呢，“朋友妻，不可欺”嘛，这种事出在江湖上要被放血的。于是两人开始密谋，决不能让胡君的企图得逞。

早饭时有人从黑人军士长老汤姆口中得到口风，说小分队要去某座印度城市执行任务，大家都很兴奋，纷纷猜测要去到哪座城市，执行什么任务等等。父亲眼前一亮，拉着虎头闯进威廉的队部帐篷。队长正围着餐巾吃早饭，父亲大声报告说：“长官，听说要去执行任务吗？”

威廉取下餐巾擦擦嘴说：“本不想让你们提前知道，既然传开了，我就只好如实回答你，是有这么回事。”

父亲紧张地问：“什么时候出发？”

威廉回答：“傍晚六点。”

虎头报告说：“胡君擅自离队外出，他很可能赶不上执行任务。”

威廉皱起眉头说：“胡是个遵守纪律的士兵，他昨天向我请过假，但是命令是今天早上才下达的。他的外出应该在傍晚以前结束。”

父亲争辩道：“要是他赶不回来怎么办？”

威廉也犹豫起来：“你知道他上哪里了吗？”

两人涨红脸大声回答：“当然知道——长官！保证完成任务！”

父亲驾驶吉普车冲出营区，他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心里好像有盆火，满脑子只有一个狂热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胡君押回来。发动机声嘶力竭地咆哮，耳边一片呼呼的风响，汽车在公路上狂奔，连虎头都连声惊呼：“老邓你疯啦！别把车开翻了！”

快到中午父亲终于追上胡君，此时已能看见那座曾经给他留下过美好记忆的野战医院。浪漫的胡君当然不知道有人在后面追赶他，他依旧沉浸在热烈而又美妙的恋情中，直到父亲追上去拦在面前，胡君才吃惊地从车里探出头来。当他看清面前两张凶神恶煞的面孔时不禁变了脸色，父亲可不管他有多么吃惊，只管凶巴巴地传达命令：“我们奉命带你回去，你马上跟我们走！”

胡君理直气壮地说：“队长批准了我的请假。”

虎头笑了：“队长又改变了主意。’胡君结结巴巴地问：“为什么？”

父亲拍拍卡宾枪说：“部队要执行任务，你想做逃兵吗？”

胡君的神情立刻萎靡了，他看看近在咫尺的野战医院，又不甘心地说：“给我十分钟……就十分钟行吗？”

父亲冷冰冰地回答：“不行！”

虎头更是鹦鹉学舌地补充：“一秒钟也不行！马上回去！”

胡君只好无可奈何地掉转车头，他像个垂头丧气的俘虏兵被父亲和虎头押回营地。父亲心里痛快极了，简直像大热天吃了凉西瓜，心里积郁多时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傍晚队伍集合，威廉队长宣布上级命令，鉴于“甲壳虫”分队圆满完成总部交给的任务，上级决定为他们集体记功一次，奖励参与行动的官兵休假十天，地点就在素有“东方纽约”之称的加尔各答。闷墩将信将疑地说：“我们去……度假吗？”

虎头兴高采烈地说：“老汤姆说了，还能吃上海鲜呢！”

加尔各答也是二战时期印缅盟军总部所在地，大家很快弄明白此行任务除了休假，顺带还会更换装备——盟军总部决心把这支屡建战功的特种兵分队武装到牙齿。队员们欢呼雀跃，只有胡君一副失魂落魄、无精打采的样子。父亲与虎头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他已经狠狠地报复了胡君，叫这个伤害了别人的家伙也尝尝感情痛苦的滋味。

2

汽车开了一天一夜，当靠在后座睡觉的父亲醒来，他看见车队已经来到一座大铁桥跟前，宽阔的河面船只穿梭、鸥鸟翻飞，一股带有浓重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威廉浑厚的男中音从前座传来：“你们脚下这条大河就是印度的母亲河——恒河，远处就是它的出海口恒河湾。”

威廉队长带领吉普车队一溜烟驶进城市，来到一座鸟语花香、金碧辉煌的豪华酒店跟前。父亲认出楼顶上的霓虹灯招牌竟然是“Royal CrownHotel（皇冠大酒店）”，不由得吓了一跳。眼前这座堪称世界级的“皇冠大酒店”据说中国也只有上海才有，而他们这群满身灰土的中国士兵开着几辆破吉普车，竟然也敢大摇大摆地闯进去。不过既然有美国佬撑腰，他们除了感到新奇外倒是一点也不胆怯。

晚上，闷墩睡在父亲房间里。父亲忍不住把报复胡君的事讲了。闷墩睁大眼睛好半天才说：“小哥子，我就看你和胡兄不对劲，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过我也不好说什么，总之就是‘三月三，打金丹’罢了。”

父亲没听懂。闷墩解释说：“四川古有‘金月会’，与会人各显本事去赢得姑娘芳心。”

父亲听出来闷墩并不站在他一方.心里不大高兴，他气鼓鼓地说：“难道你认为胡君还有理么？”

闷墩诚心诚意地说：“小哥子，这种事情我说不好，但是人家姑娘的意思却是顶要紧的。再说了，恋爱是两厢情愿的事，郎有情来妹有意，绣球入怀都是会长眼睛的。你年纪还小，我劝你还是不要为难胡兄。”

父亲翻过身去不理闷墩，闷墩见闹僵了，叹口气抱着被子回自己房间睡去了。

3

加尔各答不仅是印度最大的港口，也是盟军物资的战略集结地，凡是调往印缅前线的军队和物资、武器都要在这里登陆，因此在这座号称“东方小纽约”的殖民地城市到处都是穿军装的英美大兵，呈现出一派畸形的繁华景象来。

一早起来虎头就嚷嚷要去照相，上次在蓝姆伽没照成相，成为大家一块心病，加上来印度一年多，除了封闭训练和执行任务，他们还没领略过南亚古国的人文风情，于是都齐声赞同。父亲看见闷墩把胡君也叫上了，虽然心中不乐意，但也不好说什么，他们向酒店门口的侍者问了路，便兴致勃勃往城里走去。

加尔各答跟中国城市很相像，大街上人流如织、熙熙攘攘，虽然也有灰尘仆仆的公共汽车和长着辫子的电车，但是牛车、马车更多。当地人说印度语，问路也听不懂，只好一路往前赶。见了披纱丽的印度姑娘个个都很稀奇，只见她们皮肤黑黑的，鼻梁高挺，眼睛又大又圆，额头上点着一颗樱桃大小的朱砂红痣，像极了中国寺庙的观音娘娘。父亲听见胡君说：“佛教原本发源于天竺国，也就是今天的印度，《西游记》讲的唐僧师徒上西天取经就是到的印度。难怪这里的人个个长得都跟菩萨一样，没准那些菩萨说的还是印度话呢。”

父亲绷着脸走在前面，恰好看见有座照相馆，就率先走进去。照相师是个黑皮肤印度人，会说英语，他指挥大家站到一幅很大的布景跟前，然后按动快门挨个拍照。轮到虎头时，他却拧着脖子不肯服从指挥，弄得照相师一脸茫然，原来虎头要照那种全副武装的照片。可是照相师是个老百姓，他哪里去弄这些钢盔武器的道具行头呢？拉扯一阵，最终虎头还是嘟嘟嚷嚷地屈服了，闪光灯一亮，拍下他人生中第一张纪念照。

出了相馆，了却一桩心事，大家放松心情随处乱逛。来到一处热闹街市，只见到处都是摆摊开店、推车子做生意的，卖各种各样吃的、穿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虎头欢喜地说：“我看跟窍角沱集市也差不多。”

闷墩感慨道：“我真羡慕这些印度人，他们的国家没有日本鬼子，也没有飞机轰炸跑警报，人人都在享受和平的生活。”

一席话说得大家心情都黯淡下去。

回到皇冠大酒店已是下午，大堂挤了很多客人，父亲不经意中目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像雷达屏幕反馈出一个熟悉信号，心中咯噔一跳，于是就抬起眼睛来朝那个方向张望。他看见那是一个身穿美式军装的女军官正侧着身子与一个高大英俊的美军上尉说着话，父亲迟疑一下，他磨蹭着等同伴走过了，然后试着用四川话唤了一声：“罗霞——嫂子！”

女军官转过身来，她果然就是在战场上失去联系的罗霞。

两人足足愣了半分钟没有动弹。罗霞肯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不是中国，更不是重庆，在南亚印度一座专门接待上流社会人士和盟军军官的皇冠大酒店里，竟然站着那个以淘气包著称的小表弟。只不过小表弟长大了，长成个英俊结实的年轻军人。罗霞紧紧搂住父亲的头狂吻，肩头抽动，喜极而泣，父亲则不好意思，手足无措地嘿嘿傻笑，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了一出亲人重逢的悲喜剧。美军上尉开始不大明白，站在一旁直瞪眼，罗霞连忙把他拉到一旁用英语解释一阵。父亲听见她使用的称呼是“亲爱的”，心里便泛起一阵狐疑和不高兴，那个美国人转身去办理手续，罗霞赶快拉着父亲在咖啡厅坐下来。

父亲看见罗霞穿着一身合体的斜纹呢美式军装，头戴船形帽，一头波浪滚滚的黑卷发从军帽里汹涌而出，他觉得嫂子比从前更美了，打心里为表哥士安高兴。他急不可耐地说：“士安一直都在打听你的消息，难道你不知道他也在印度吗？”

罗霞本来要去端咖啡杯子的手僵住了，美丽的脸庞因为震惊而有些变形，她结结巴巴地说：“他怎么会……在印度？有人告诉我，他在撤退途中失踪了，难道他……还活着？”

父亲一口气把±安如何执行阻拦新三十八师西进的任务，后来如何被迫跟随孙立人师长转战印度，以及他们在加拉苏高地战斗中巧遇，如今士安已经是前卫营长的事情讲了一遍。罗霞听着听着就捂住脸抽泣起来，父亲连忙安慰她：“既然大家都好好的，应该庆祝才是。你是怎么逃出缅甸的？又怎么会在加尔各答？”

好一阵罗霞才止住抽泣，她向父亲要了一支香烟抽起来。罗霞的声音透过一团青色的烟雾传过来：“缅甸大溃败我被派往盟军联络组工作，就跟随史迪威将军一道撤退到印度，然后留在盟军总部做情报工作，倒没吃太大的苦头。”

父亲连忙问她：“你见过如兰姐姐，知道她的下落吗？”

罗霞闭上眼睛摇摇头，好像决心要赶走一个可怕的噩梦似的，她说：“述义，你要有思想准备，如兰的情况可能没有那么幸运。”

父亲紧张地追问：“如兰姐姐……她会怎么样？”

罗霞叹口气道：“你要坚强些——听说如兰那所医院被日本人包围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父亲的眼泪哗啦啦滚落下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如兰的确切消息，一阵阵锥心的疼痛令他几乎窒息。罗霞轻拍着表弟肩膀，掏出手绢来替他擦去眼泪，等他渐渐恢复平静她才换个话题说：“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怎么会当兵的？又怎么来到加尔各答，还住在这家皇冠大酒店？”

父亲就把如何从军的曲折经历，以及最近几次参战立功，应印度总督邀请来度假的过程叙述一遍。罗霞忽然瞪大眼睛，抓住表弟的手激动地说：“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勇敢的‘甲壳虫’报务员？”

父亲很惊奇，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罗霞感慨万分地说：“述义，你知道谁是战场上那个一直与你形影不离的白象公主？想见见她吗？”

父亲愣住了。罗霞指指自己，轻声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父亲万万想不到，“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原来那个指法如同舞蹈，带有一个明显柔滑音的总部电台员“白象公主”竟然是——罗霞嫂子！这么说她早已对他们在前线的行动了如指掌。罗霞动情地拥抱着父亲，摩挲着他的头发说：“是的，我亲爱的甲虫弟弟，当时我对你们的危险处境万分揪心，要是那时候我知道那个把自己绑在大树上的勇敢机智的小甲虫就是我亲爱的表弟的话，没准我已经犯心脏病了。”

两人都笑起来，但是笑着笑着罗霞却忽然哭出声来，哭得悲痛欲绝、无法自制，反倒把父亲吓呆了。那个高大英俊的美军上尉忽然出现在罗霞身后，他无比疼爱地抚摸着罗霞的肩膀，小声安慰着她，父亲听出来，美国人竟然亲昵地称罗霞为“我的宝贝”，令父亲感到极大的反感和不快。

罗霞忍住哭泣，她努力朝美国人挤出一个笑容，告诉他自己没什么，请他允许自己跟表弟再谈谈。美国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了，罗霞指着他的背影低声道：“述义，请别责怪他，他叫丹尼斯，是我现在的丈夫。我已经怀孕了。我本以为士安已经阵亡，我们此生无缘相见，你知道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人的内心有多么孤独无助吗？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大溃败，这时候丹尼斯出现了，他也是总部的情报军官，我们很快相爱并且结了婚……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父亲傻眼了，茫茫人海中找回罗霞嫂子已属奇迹，但是这个大团圆的喜剧结局转眼间又变成悲剧，嫂子已成他人妇，并且怀了别人的孩子。可是这是罗霞的错吗？当然不是。一个投身战场的女军人，活着走出噩梦已属幸运，难道还要求她为失踪的丈夫守节吗？那么是士安错了吗？当然也不是。没能及时找到罗霞是因为这是一场关系复杂的国际战争，对军人来说，战争永远是高于一切的任务。美国军官丹尼尔更没有错，他当然有追求爱情以及爱与被爱的权利。

那么到底谁错了呢？父亲回答不了。他扶着椅子僵硬地站起身来，罗霞紧张地望着他，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女孩，让父亲心中一时千疮百孔，他这才发现自己心里有多么爱表哥、表嫂。他觉得嗓子发干，舌头好像短了一截，任何字词都无法表达此时的心情。他摇摇头生硬地说道：“请问，要我转告……什么吗？”

罗霞如同接受判决的犯人一样，好半天才仰起一张眼泪汪汪的脸说：“好弟弟，我的亲人，请告诉士安，他的罗霞已经留在缅甸了……我将永远是你们最忠诚的朋友和亲人。”

父亲踉踉跄跄地走出老远，他一回头，看见已不再是嫂子的罗霞哭得泪雨滂沱、瘫倒在地，而那位美国丈夫的高大身影正忠实地陪伴在娇妻身边。于是他忍不住狂奔起来，眼泪成串洒落…… 4

一位诗人写道：幸福的阳光总是短暂的，而苦难的乌云却无边无际。转眼间休假便结束了，小分队在盟军总部领取了新车和装备，返营时队员个个如同周游世界见过大世面的人，一路唧唧喳喳讲个不停。

路过印缅边境利多小镇的时候，父亲吃惊地看到，一条跨越边境的国防公路就像从天而降一样展现在面前，数不清的中国军队昼夜不停地向东开进。美国工兵团正在紧张筑路，各种大型机械来回奔忙，据说美国工兵已经创造了在热带丛林筑路的奇迹，他们每天把公路向前推进数公里。威廉告诉大家，美国工兵除了修筑一条连接中国的印缅公路外，还要铺设一条通往中国大后方的输油管道。

吉普车经过一段工地，父亲忽然看见上次在酒吧打架的白人大个子士兵，他浑身泥土地从一台挖土机下面爬出来。父亲按响喇叭招呼他，大个子也认出这伙曾经让他们吃过苦头的冤家对头来，但是这回他没有扑上来打架，而是高兴地比个表示胜利的“V”手势。父亲掏出一盒香烟扔给他，大个子竖起大拇指，用蹩脚的中文嚷道：“顶好！顶好！”

父亲也竖起大拇指说：“To China! Tovictory!”

大个子忽然向前紧跑几步，然后指着路边一块木板，那种骄傲的神态仿佛他在向全世界宣布什么伟大成就一样。父亲看到那是一块长方形的杉木板，上面用红油漆涂抹着几个大大的英文字母-To Tokyo!（这里通往东京！）大家全都激动地做出表示胜利的“V”手势，父亲听见自己心中一块石头轰然落地。同战争相比，一切个人命运都无足轻重，更何况那些卿卿我我的儿女情长呢？

远处传来隆隆的炮声，它仿佛提醒人们，前方的战争还在猛烈进行。

第十九章大空降

1

亚热带的正午，光秃秃的新背洋机场被猛烈的太阳炙烤着，一眼望去，赭红色的土地好像在熊熊燃烧一样。盟军飞行员和机械师都躲在临时掩蔽部里避暑，而那些暴晒在烈日下的可怜的飞机就像快要融化的雪人——据说表面温度高达摄氏七八十度，有人在飞机翅膀上煎熟了鸡蛋。

新背洋机场是盟军反攻缅甸后抢修的第一座野战机场，它距离前线只有十来公里，日军渗透部队几次趁黑夜摸到机场外围与警戒部队发生战斗。父亲坐在树荫下玩一种“五子棋”的游戏，棋子由涂过墨水的鹅卵石替代，这种脱胎于中国围棋的游戏其规则很简单，不论横平竖直，谁先将五颗棋子连成一条线就算胜出。父亲是玩五子棋的高手，他已经保持整整一周不败的纪录，引得不服气的队员轮番上来打擂。其他人有的观战，有的或在掩体里聊天，或抱着枪睡觉。

一辆军用摩托车嘟嘟地开来，总部军邮员送来一封来自加尔各答的邮件，原来是他们的照片到了。父亲连忙扔下棋子，睡觉的人也爬起来，大家大呼小叫，欢乐无比，每个人都对相片上的主人公品头论足、加以褒贬。父亲看见相片上的自己是个瘦长脸的顽皮青年，嘴角有抹淡淡的胡髭，他似乎想搞怪，但是没做出表情来就定格了。虎头则照得很生硬、很呆板，他好像在跟谁生气一样鼓着嘴.加上缺少钢盔和卡宾枪，令他唉声叹气、伤心不已。大家只好安慰他说，等拿下密支那和仰光再照一张全副武装的，或者跟坦克大炮来张合影，让土街巷的同胞开开眼界。虎头小心地将照片揣在衬衣口袋里，说等到打完仗再寄回家。

此时距离“甲壳虫”分队进入新背洋机场已经有半个月，天天枯坐待命看飞机起降，耳朵里塞满来自前线的热闹消息，却一直未有任务下达。父亲连下棋也厌倦了，他听见呀呀呜跟人打赌，谁要是在飞机翅膀上煎熟鸡蛋，他拿出半个月津贴做赌注。于是虎头就用钢盔捧着鸡蛋朝飞机走去，父亲看见在强烈的紫外线照射下，机场正被一层摇曳不定的蜃气所笼罩，虎头的身体渐渐变小，变成一个摇曳不定的影子……忽然父亲耳朵里闯进一只蚊虫，他刚想把它赶走，第二只蚊虫又闯进来。父亲跳起身来，他听出那个嗡嗡作响的不是蚊虫，而是飞机马达。

敌机来袭！

两架涂着膏药旗的日本战斗机像小偷一样从山沟里钻出来，它们飞得这样低，都能看见日本飞行员像猴子一样的黄脸。爆炸的烟柱腾起来，猛烈袭击打得盟军飞机东倒西歪燃起大火。这是一九四四年雨季来临之前的五月，随着中美盟军节节推进，天空的日本飞机越来越少，所以盟军机场也就放松警惕，高射机枪连枪衣都未脱掉。遗憾的是，这回敌机不仅来了，而且趁着中午人们最懈惰的时候偷袭了新背洋机场，留下地面一片狼藉，浓烟滚滚。虎头连滚带爬地逃回来，跺着脚说：“这些狗日的敌机是从哪里飞来的？”

胡君回答：“还用问吗？当然是密支那机场。如今它是日本人在缅北最大的战略机场，也是唯一威胁驼峰航线的空中暗礁。”

虎头恨恨地说：“等把密支那打下来，看这些龟儿子还敢猖狂不！”

父亲怀抱卡宾枪，他看见远处飞机仍在燃烧，几辆消防车像乌龟那样慢吞吞爬过来，不久腾起的火焰就渐渐暗淡下去，变成一团团朦胧的烟雾。涂着红十字标记的救护车开来，一些穿白衣服的人围拢来蠕动一阵，救护车又开走了。闷墩叹口气说：“死了不少人吧。”

父亲没有说话，他忽然开始怀念没有战争的日子。战争爆发那年他才十一岁，炸弹、死亡和动荡成为一代人的童年生活记忆。有首歌歌词唱得好：“昨天的太阳是长辈的，明天的太阳是别人的，我们的太阳呢？被乌云遮挡了。”

几辆拖着烟尘尾巴的吉普车开进机场，大家眼看汽车越来越近，这才懒洋洋地从树下站起身来。父亲看见第一辆车上是队长威廉上尉，美国人一下车就大声命令站队。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一个美军中校，不消说是个大官，大家赶紧挺胸收腹，连大气都不敢出。没想到后面又来个挂银星肩章的美军准将，他一下来更把队员镇住了，个个身体笔直，连眼睛都不敢眨。但是这群人似乎都在等谁，直到最后那辆车开到，他们才一窝蜂迎上前去。车上下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军人，他个子瘦长，什么军衔标志也没有，头戴一顶宽边旧军帽，身穿普通士兵的作战服，如果你在蓝姆伽军营遇见这样一个老兵，那么他通常不过是个跟老汤姆一样的后勤军士长，或者仓库管理员而已。老军人看见树下立正的队伍，朝他们挥挥手意思是稍息，然后那群人活动起来，纷纷尾随他走进帐篷里去。胡君小声说：“你们知道那个老头是谁吗？”

见大家个个瞪眼摇头，胡君宣布说：“你们信不信？他就是印缅战区美军最高总指挥史迪威将军！”

虎头说：“如何见得？难道他单独接见过你？”

胡君鄙夷地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重庆报纸上登过他的照片，我敢肯定。”

他这么一说，父亲的心跳起来，他明白最高总指挥光临说明有不同寻常的任务。他拿眼睛看看闷墩，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朝他会意地点点头。等了一会儿，威廉跑出来发出口令，那个中校也在树下挂出一幅军用地图，史迪威将军走过来，他吸着一支跟英国勋爵差不多的大号烟斗，不同的是他没有蓄小胡子。将军用烟斗比画着告诉中国士兵：“我将要赋予你们一个光荣任务，就是派你们去做一次精彩的跳伞。这个地点很特别，它的名字将因你们的行动而引起全世界关注。士兵们，你们的敌人可不会欢迎这次行动，因为行动成败不仅决定缅甸命运，也将对整个亚洲战场产生重大影响。米切尔你说对吗？”

他用烟斗在军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狠狠砸下去，父亲看见被将军烟斗砸中的那个地名是“Myitkyina（密支那）”，他的心脏猛一收缩，随即激动地大跳起来。密支那是日军在缅北的战略据点，这就是说，中美盟军向缅甸日军发起的决战即将拉开序幕。接下来米切尔准将向大家下达命令，小分队将被秘密空降到密支那城郊，趁黑夜悄悄接近敌人严密布防的西郊机场，然后发动袭击夺取机场控制权，接应盟军实施大规模空降行动。

这次行动的代号是“威尼斯水城”。

史迪威往烟斗里重新填满烟丝，他吸了一口然后告诉大家：“孩子们，很遗憾我这个老头子不能跟你们一道执行任务，但是我向你们保证，一旦夺取机场，我会在第一时间降落在密支那与你们一道战斗！密支那距离你们祖国的边境有多远呢？一百公里，仅有一步之遥！所以一旦收复密支那，通往中国的道路，无论空中还是地面都将通畅无阻！我还要告诉你们，云南境内的怒江前线也开始了大反攻，毫无疑问，我们将与你们的兄弟部队在缅甸或者云南某个地方胜利会师！士兵们，英勇战斗吧，你们将用行动来见证这一伟大时刻的到来！”

父亲不禁心潮澎湃，热泪盈眶，他看见队友们个个噙着热泪不能自已。抗战以来，那么多中国人前仆后继救国救亡，现在他们已经隐隐听见那个伟大时刻到来的脚步声。

史迪威一行离去后，威廉队长让大家坐下来开始布置任务，他说为确保“威尼斯水城”行动万无一失，另一支代号为“雷电”的美军特种部队已经提前进入敌人后方，两支队伍将在约定时间一同向敌人机场发起攻击。驻守密支那的敌人正是他们的老对手日军第十八师团。根据最新情报，敌人正在向密支那增加兵力加强防卫，所以行动成败的关键就是隐蔽神速和出其不意。

太阳开始西沉，一队盟军机群掠过新背洋机场往东飞去，它们是去对敌人重兵布防的密支那城执行大规模轰炸任务的。与此同时，一架大黑鸟模样的运输机也载着小分队滑离跑道，它很快追上轰炸机，加人大机群的飞行队列。父亲背着电台，怀抱卡宾枪坐在运输机里，耳边马达轰鸣声震耳欲聋，身边的闷墩忽然捅捅他叫他快看，他从舷窗望出去，只见像海水一样澄明碧蓝的天空中，一轮夕阳正在西天燃烧，许多体型笨重的轰炸机犹如庞然大物鲸鱼一样整齐平稳地游动，而在轰炸机上方，成群的护航战斗机则像海豚一样灵巧跳跃。闷墩朝他捏起拳头，父亲当然明白朋友的意思，仅仅两年前日本飞机还在丧心病狂地“无区别”轰炸中国城市，现在轮到让日本人尝尝炸弹的滋味了。他也朝闷墩捏起拳头，两人会心一笑，都有种扬眉吐气的昂奋。

几十分钟后，东南地平线上出现了城市的身影，也就是说机群快要飞临目标上空，运输机忽然单独脱离大机群向北方飞去。这种配合恰到好处、天衣无缝，父亲知道大轰炸正是“威尼斯水城”行动的一部分，目的是转移敌人注意力，掩护“甲壳虫”分队顺利实施空降。

2

降落地点在密支那以北一座人迹罕至的狭窄山谷里，这里曾经是一座玉石矿场，因为战争爆发废弃了，正好做了小分队的秘密空降场所。

父亲落地时刚好遭遇一股横切风，他被降落伞的强大惯性拖拽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滚落，幸好被几个人拦腰抱住了。再看面前，一个深不测底的矿洞张开大口，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来。那些抱住他的人都是些皮肤黝黑的当地人，或背着步枪，或扛着机枪，正朝他露出白牙来笑呢。原来他们都是缅甸抗日游击队员，共有几十号人，奉命来给小分队带路做向导的。父亲听见其中一个青年用纯正的汉语说道：“我是队长，叫李玉树，欢迎你们。”

父亲有些惊讶，问李队长道：“你们都会说汉语吗？”

李队长回答：“大家都是缅甸华侨，在密支那，华侨要占到将近一半呢。”

父亲忽然有种回家的亲切感觉，在这座距离祖国仅有咫尺之遥的缅甸城市郊外，他已经嗅到越来越浓郁的家乡气息了。队员们埋好降落伞，然后跟着游击队员迅速撤离了玉石矿场。

天空很快黑下来，大森林伸手不见五指，幸好游击队员熟悉地形，他们还赶来十几匹驮马，把空投的武器、弹药和电台都驮在马背上。父亲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前几回在敌后执行任务都靠罗盘和指南针摸索方向，人就跟跌进无底洞一样没有底，现在有当地向导带路就不同了，这种感觉大约就是“如鱼得水”吧。森林里静悄悄的，除了驮马发出的粗重鼻息和马蹄铁踏在石头上发出的嘚嘚脆响，以及偶有枪托铁器碰撞声外，队伍像一支无声的利箭迅疾射向隐藏在夜幕下的密支那西郊机场。

半夜里队伍来到一座山洞宿营，许多人坐在地上就睡着了，父亲刚刚合上眼就被人叫起来，他看见威廉队长亮起手电，铺开军用地图听李队长介绍情况。原来前面有情报传来，敌人在山下加强了警戒，增派了许多巡逻队，所以小分队必须绕道而行。从地图上看，他们的路程将比原先计划的多出整整一倍。大家都用眼睛望着威廉，父亲已经架好电台天线准备开机，但是美国人又摇摇头说：“继续保持无线电静默。队伍马上出发，无论多远我们都必须赶在明天半夜前到达目标区域，按时发起进攻！”

队员们默默背起武器装备，虎头迷迷糊糊地说：“还要走么？”

闷墩吓唬他说：“你别走丢了，这里到处都是蚂蟥呢。”

虎头瞌睡被吓醒了，闷墩拍拍他说：“当心脚下，摔折腿可没法帮你。”

天亮后队伍爬上一座陡峭的山头，队员军装全湿透了，连擅长翻山越岭的驮马都累得口吐白沫，这时一阵山摇地动的马达轰响迎面扑来，山林中狂风骤起、树枝乱摇，原来是一群涂成深色的盟军飞机正擦着山头呼啸而过。队员们激动起来，他们知道整个白天盟军飞机都将以不间断空袭来掩护小分队行动，有人向飞机挥手致意，尽管他们知道飞机根本看不见这支穿行在茫茫林海中的步兵小队伍。

日头当顶的时候，他们面前又出现一处废弃的玉石矿场，威廉命令就地休息一会儿。父亲同李队长坐在一起，他看见这里的岩石与别处显著不同，随手捡起一块来，只见阳光映照下的石头闪动着红红绿绿的光泽，晶莹剔透，煞是好看。李队长告诉他，缅北是世界闻名的玉石产地，红玉称“翡”，绿玉称“翠”，都是宝石中的珍品。但是翡翠矿石大都埋藏在深山老林和干河床岩石下面，开采极为艰难不易，所以又有“一粒翡翠一滴血，一块毛玉（未打磨的玉石）一条命”的说法。日本人占领缅北后也试图开采玉石矿，他们从国内派了工程师进山寻找矿脉，动用工兵开钻爆破，结果引起山体塌方砸死不少人。加上日本人不适应热带丛林的环境气候，不少人染上瘴气和出血热，回去不久就送了命，因此才收敛起掠夺缅甸矿产资源的野心。

李队长出身于富有的华侨家庭，父亲是密支那有名的木材商人，他本人正在仰光大学念书。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攻陷缅甸，他父亲因为帮助过中国远征军被日本人杀害，母亲和妹妹惨遭凌辱后下落不明，血海深仇促使他拿起枪来参加了抵抗组织。父亲听后久久没有出声，他的脑海里出现了许多年前的那颗日本炸弹，它在父亲记忆的天空中肆意飞舞、横冲直撞。父亲想，要是没有日本人的炸弹，今天的自己应该是个什么模样呢？坐在大学教室里听课？实验室里做实验？或者正在远赴外国留学的轮船上？总之他决不会浑身汗臭、疲惫不堪.抱着卡宾枪坐在一处叫不出地名的深山老林待命。当李队长得知眼前这些中国特种兵全都是来自内地的学生时，惊奇得久久合不拢嘴，他拉着父亲的手说：“怪不得你们个个气度不凡，听你英文那么好，原来都是文化青年啊。”

队伍再次行进，大家已经多了一份亲近，就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样。

下午太阳落山时，队伍终于走出森林，悄悄接近密支那郊区。走在前面的侦察兵向队伍发出信号，前面村庄发现敌人巡逻队，气氛陡然紧张起来。本来那里应该是一座无人村落，居民都被日本人强行合并到大村去了，但是此时却有几个日本兵在村子里烧火做饭，还有一个在村外放哨。这个突发情况令威廉蹙起眉头，他与李队长商量几句，果断下令消灭这些敌人，不许一个漏网回去报信。

战斗本来进行得很顺利，闷墩摸上去干掉敌人岗哨，然后大家分头包抄，随着几声急促的枪响，那几个正在做饭的日本鬼子很快也被消灭了。不料还有一个敌人躲在屋后草丛里拉肚子，发现遭袭就拎起裤子往村外逃，恰好被父亲眼尖发现，他举起枪来扣动扳机，敌人应声倒地。等他赶上去，看见这个敌人还在喘气，鲜血正从他肚子上咕噜噜地涌出来。

这是父亲第一次与被称作“敌人”的日本人面对面.他看见面前是一张很年轻的亚洲人面孔，黑发黄肤，跟中国人没有两样，如果不是穿着可憎的日本人黄军装，谁也不会把他当作杀人放火的法西斯强盗。日本兵的年龄大约跟父亲差不多，也就十八九岁吧，但是他的面孔已经被伤痛和绝望扭歪了，一双恐惧的眼睛死死盯住慢慢走近的中国士兵。

父亲本来应该毫不犹豫地补上一颗子弹，或者捅一刺刀，让这个闯进别人家园的强盗尽早脱离这个被他们暴行玷污的世界。但是此时的父亲却犹豫起来，他对这个垂死的人或者说这张年轻面孔产生了某种怜悯，尽管只是稍纵即逝的闪念，他的脚步还是放慢下来。他听见有个声音对自己说，你看他不过还是个孩子，也许只是个高中生，何况还受了致命伤，死神就蹲在他的眼睛里看着呢。

父亲被这双垂死者的眼睛打败了，或者说他被自己内心的软弱打败了，于是收起枪来转过身走开了。让他去腐烂吧，反正也跟杀死他差不多，父亲这样对自己解释，他的心里并未因放过敌人而产生不安。但是仅仅过了几分钟，一声巨响就将他的同情心击得粉碎，一颗手雷滚出来把走在前面的李队长炸死了。

日本人终于被刺刀戳成蜂窝，但是李队长却再也醒不过来了，这个来自仰光大学的华侨青年为他的祖国解放流尽最后一滴血。当队员们掩埋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时，父亲心中流血不止，他将为此一辈子无法原谅自己，就像他再也无法同情那些被称作“敌人”的野兽一样。

3

夜半时分，“甲壳虫”分队终于赶在预定时间抵达密支那西郊机场外围，但是另一支代号“雷电”的袭击部队却不见踪影。威廉指挥官不停看手表，然而急也无用，谁也不知道这支友军身在何处。父亲隔着一条干涸的小河看见对面就是敌人机场，但是偌大的机场里并没有飞机的影子，只有一盏孤零零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壮胆似的划来划去。原来盟军飞机不间断轰炸起了作用，日军不仅把飞机匆匆撤走，连守备部队也躲进掩蔽工事不敢出来，给偷袭部队进攻创造了有利条件。

随着攻击时间临近，威廉命令打开电台，父亲向总部发出“云层散去”的暗号，意思是“甲壳虫”准备就绪。很快电台里传来总部暗号：“天气预报准确”，意为按计划进攻。这就是说，原本应该有两支部队共同承担的作战任务，现在只能落在“甲壳虫”分队肩头上了。

威廉果断地将队伍分成两组，一组人由白人乔治指挥，负责摧毁敌人的防空火力：另一组由黑人史利姆带领去夺取机场指挥塔。游击队负责控制跑道。父亲背负沉重的无线电台跟在威廉队长身后，他看见几个兄弟闷墩、虎头、胡君都从自己身边跑过，胡君还朝自己比个鼓励的手势，不由得让他心中一热，这一刻他对胡君的怨恨动摇了。他想，要是胡君负伤或者牺牲，自己就原谅他。

不久塔台方向响起密集的枪声，几乎与此同时，敌人高炮阵地也传来手雷爆炸声，战斗只持续十几分钟就结束了。盟军白天的轰炸行动成功蒙蔽了敌人，此时高炮阵地只有一个班的鬼子在睡大觉，当突击队员消灭了敌人然后准备炸毁高射炮时，这才发现一个惊天骗局.原来鬼子的高炮都是木头做的模型。很快游击队员也在跑道上燃起火堆表示得手，只有塔台方向的战斗损失惨重，虎头呼哧呼哧地跑过来报告，黑人教官史利姆和三名队员当场牺牲，还有多人负伤。父亲拉拉虎头的手，发现老四的手冷冰冰的，指头上全是汗水。

威廉命令父亲向总部发出暗号，父亲觉得自己的双手几乎不听使唤，他的手指关节因为紧张而像木头一样僵硬，因为他知道，远在边境的多座盟军机场里，上千架各型飞机和数万部队早已待命，只等他的信号发出就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密支那而来。这是父亲第一次走进战争风暴的中心，他简直是拙笨和艰难地敲击出了那个代表偷袭成功的暗号——“响亮的炸雷”。随着他的手指跳动，信号被反复发送。不久他收到了那个指尖带有间歇柔滑音的熟悉电波讯号：“风车，风车。”这是约定暗号，意思是第一批搭载空降部队的飞机开始起飞。父亲绷紧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以及手心统统都被汗水打湿了。

威廉命令各组抓紧时间加固工事，准备迎击城里敌人的反扑。父亲看见威廉不停地看手表，然后又朝漆黑的夜空张望，他猜想威廉一定在焦急地盼望“雷电”部队快快赶到，否则仅凭小分队的兵力很难坚守到天明。果然，从城里开来的敌人援兵很快出现了，一辆装甲车在前面开路，后面紧跟满载步兵的汽车，城里的敌人还蒙在鼓里，他们以为袭扰机场的不过是一伙地方抗日武装而已，所以并没有把这些打了就跑的游击队放在眼里，只管开着大灯气势汹汹朝机场扑来。

忽然一枚拖着火舌的火箭弹疾如闪电划破夜空，领头的装甲车被掀个底朝天，当场变成一堆废铁。紧接着猛烈的机关枪、冲锋枪和卡宾枪交织成一张扇形火网，打得汽车纷纷起火燃烧，侥幸没死的日本兵只管丢盔弃甲地往回逃跑，只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阵地上的报告纷纷送来，各组都出现伤亡，并且弹药消耗很大。威廉点燃一支雪茄烟吸起来，脸上现出焦虑的神情，没有人怀疑，日本人马上就会醒悟过来，既然偷袭机场并不是一伙钻山沟的游击队，说明他们将会利用这座机场实施某个重大行动。

接下来日本人必将不惜代价夺回机场控制权。

空气中飘来汽车轮胎和草木烧焦的刺鼻气味，随着时间一分一分地消逝，“雷电”部队还是不见踪影。父亲抬头望望指挥官，他忽然冲口而出：“干脆用明码告知总部，催促‘雷电’部队尽快赶来支援。”

威廉忽然冒起火来，他粗鲁地斥责父亲：“闭嘴！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小兵！你的责任是执行命令，不是下命令！”

父亲吓得一缩头，好像晴空落下一个炸雷。他感到十分委屈，平时威廉并没有长官架子，自己只不过提个建议，竟惹得长官大发雷霆。过一会儿威廉才控制住情绪，他拍拍父亲肩头说：“邓，对不起，是我心情不好。你不知道，‘雷电’部队是美军最出色的特种兵，它的指挥官姓杰尔森，也是我的老上司，我奉命训练你们之前就在这支部队服役。我太了解我的老部队了，他们很可能遇上麻烦，要不就是迷了路，或者遭遇了敌人，否则他们一定会按时赶到发起进攻的。他们竟然会……迟到这么久，远远落在中国人后面？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就是我苦恼的原因。”

父亲恍然大悟，至此他才明白，美国人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是难以消除的。美国人就是美国人，哪怕他与你称兄道弟、同吃同住也无法真正平等。但是没等他想下去，一道惨白的闪电照亮夜空，当然这不是闪电，而是一颗拖着火焰尾巴的炮弹落在机场里发出巨大的爆炸。威廉脸色一变说：“敌人坦克……快，所有人拿起武器上阵地去！”

他抄起汤姆式冲锋枪冲上前去，父亲也背上电台，提起卡宾枪投入战斗。他看到这回敌人不仅派出多辆坦克、装甲车开路，还有黑压压的步兵分成几路朝机场扑来。几乎与此同时，敌人的重炮也朝机场猛轰，随着大地发出一阵阵颤抖，他看见身后高耸的塔台像座积木房子，在炮弹爆炸的火光中轻飘飘地消失不见了。

父亲跳进临时工事向敌人射击，忽然身边有人大叫：“老江中弹了！”他心头一震，好像有只巴掌拍在头上，什么也顾不得就赶紧爬过去。只见东北人老江仰面跌倒在战壕里，胸部炸开一个窟窿，鲜血像热气腾腾的喷泉一样咕噜噜地往外冒，瞪着眼珠直喘气，喉结一动一动的，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赶紧掏出急救包往他伤口塞，但是没等他堵住鲜血，只听见老江喉咙里咯噔一响，两腿一伸人就没了动静。父亲呆住了，他手上还沾着战友的鲜血，那个急救包热乎乎的像团面糊，然而人却再也醒不过来了。老江身体软塌塌的，眼睛半睁着，他轻轻替死者抹下眼皮，不等心中的悲痛蔓延开来，敌人就冲到跟前来了。

敌人敢死队员一拨拨不要命地向前冲，很快外围阵地就有多处被突破了。父亲蹲在掩体后面射击，刚刚打倒一个敌人，就有几条黑影蹿进来，黑暗中到处展开肉搏战。两个人滚到他脚下，他看见一个敌人举起刺刀猛戳，心一急抡起卡宾枪砸去，敌人被砸倒，他才看清下面的人原来是胡君。父亲悻悻地想，怎么是他呀？随即另一个声音说，他不是你战友么？想想也就释然了。

他们边打边后撤，很快闷墩、虎头、呀呀呜、东北人老林都陆续退到小河坎下面来，这是最后一道防线，他们背后就是无遮无拦的机场跑道。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敌人重新占领机场，那么当大机群到达的时候将无处降落，整个“威尼斯水城”行动都将前功尽弃。父亲听见枪机“咔嗒”一响，弹仓空了，他摸摸子弹盒，里面也空了，他着急地问：“谁还有子弹？”

没有人回答，这就是说，大家都没有多余子弹。父亲看见战友都在默默地上刺刀，这个动作足以说明一切。黑暗中威廉队长高大的身影出现了，美国人已经负伤，他带来那边阵地的消息相当不妙，副队长乔治阵亡，剩余队员准备进行最后的白刃战。他命令父亲砸毁电台，撕碎密码本，战至最后一人一弹。当那架与父亲朝夕相处的无线电台四分五裂地消失在河沟里时，父亲心中十分平静，他看看身后的机场，跑道和停机坪燃起的火堆照亮夜空，那是游击队员在给即将到来的盟军飞机指示目标。父亲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五点多钟，再有一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有人碰碰他的手，一看原来是胡君将一枚手雷递给自己，同时拍拍自己的肩头。父亲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接过来没有说话，但是那一刻他心中的怨恨全消。在战场上，还有什么比战友情谊更宝贵的呢？敌人显然也懂得时间的意义，城里方向出现更多坦克和汽车的灯光，蠕动的步兵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父亲回头看看弟兄们，大家全都脸色凝重，心照不宣，只有枪刺在燃烧的火光中闪动微微的亮光。

敌人坦克的履带碾压声和步兵哇啦哇啦的吼叫声越来越近，父亲和他的兄弟们紧握卡宾枪，准备迎接最后时刻的到来。

忽然一串拖着火焰的炮弹越过他们头顶飞向敌人队伍，随着猛烈的爆炸声震动大地，父亲看见两颗红色信号弹映亮夜空。

原来是迟到的“雷电”部队终于赶到了。

4

当空中响起盼望已久的马达轰鸣时，父亲看见第一架盟军运输机紧急着陆时很像是一起迫降事故，它直接越过停机坪冲出跑道外。幸好那条干涸的河道挡住了去路，于是它趴下来把河道变成机窝。

很快天空中出现更多运输机和滑翔机的身影，机场上空好像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航空表演，空中开满像蘑菇一样色彩艳丽的伞花。完成任务的“甲壳虫”分队奉命撤下阵地休整，父亲和战友们头一倒地就睡着了，他们几乎是一合上眼睛就坠入睡眠的深渊，任凭源源不断的空降队伍像洪水一样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也不管扫荡残敌的战斗还在机场外围进行，哪怕是发生地震洪水也不能把他们惊醒来。父亲像个赚足钱的富翁那样心安理得地熟睡着，因为此时他拥有的财富不止是休息，还有已经到来的胜利。

忽然一只手急促地摇醒他，他听见有人大声呼唤他的名字，睁开眼睛一看，面前站着表哥楚士安。士安脸上挂满受惊和焦急的表情，他看见父亲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没有动静，误以为他受了重伤或者阵亡了。父亲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我没事，就是累坏了。”

士安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匆匆告诉父亲，他的主力营将进攻密支那城北火车站，那里是敌人的大本营。士安带领队伍去远了，父亲这才想起在加尔各答遇见罗霞的事情，他刚想跳起身来追赶士安，却又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只好沮丧地坐下来。罗霞嫂子已为他人妇，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他该怎么对表哥说呢？让表哥带着一颗流血的心上战场么？倒不如让他不知道的好！

这样一想，心里又轻松下来，可是心情却乱了。虽说为表哥着想，但总觉得在进行一场欺骗，心里有种负疚感。表哥是他的亲人，他不应当欺骗他，可是话说回来，这是一场战争，表哥未必有机会与罗霞重逢。他记得赞美诗里有句歌词：彼不明白的事情，上帝自有安排。原先似懂非懂，现在忽然明白了，原来世界上许多事情，听其自然比真相更管用。

不久一架涂有红十字标志的飞机降落下来，野战医院在机场里面搭起帐篷抢救伤员。威廉队长多处受伤，被转送后方医院治疗，胡君被指定临时代理队长。小分队虽然完成偷袭机场的重大任务，却付出伤亡过半的惨重代价，父亲眼看身边战友越来越少，那些鲜活的生命和熟悉的音容笑貌转瞬即逝，就像落叶随风而去一样，不禁心情沉重，提不起精神来。

午后当一支收容队开始搬运阵亡者尸体时，悲痛的情绪就像海潮泛起那样猛烈冲击幸存者的心脏。阵亡战友一个个从他们面前经过，白人乔治、黑人史利姆、东北人老江……他们被装进一只只黑色的裹尸袋，然后被大卡车运走。大家拄着枪，个个的目光都像被胶水粘牢一样，不堪重负的悲伤令他们的面孔全都变了形。

父亲听见自己那颗年轻的心“哗啦”一声就苍老了。

5

接连休整几日，大家反倒不习惯起来。

西郊机场就像台风中心一样平静，他们天天听着从城里传来的激烈枪炮声。随着战事推进，中美盟军已经占领大部分城区，把日军压制在城北火车站等几处据点内。大家的手又开始痒痒起来。指挥部显然把这支暂时没有用武之地的“甲壳虫”分队遗忘了，从前都是威廉队长到总部接受任务，现在威廉住进医院，电台也砸毁扔进河沟里，他们发现自己好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变成一群无所事事的多余人。

因为无事可做，天天跟机场内一群看守空运物资的后勤兵厮混，大家都是学生兵，除了气味相投还有许多共同话题。父亲又结识了几个湖北老乡，很快熟识得不分彼此，好像他们都变成同一支部队似的。这天从飞机上卸下来一批美国特种步枪，称“Ml狙击步枪”，其实就是在长程步枪上加装一支圆筒瞄准镜。大家一看就来劲了，轮流到外面去试了一回枪。父亲把标尺定在一千公尺，瞄准镜一搜索，景物历历在目，清楚得好像就在跟前似的。他瞄准一只破钢盔，等扣动扳机再看，那只钢盔已经没了踪影。天啦！他在心里惊叹道，谁要是拎这种枪上前线，还不得把日本鬼子都跟打兔子一样打得精光！

大家心里好像真的揣进一只兔子，都有些急不可耐、跃跃欲试的样子，于是由胡君出面与那几个老乡私下协商，借几支出去过过枪瘾。好说歹说还贴上一条军用香烟，总算借出一支枪一盒子弹。大家像揣着宝贝一样兴高采烈地出了机场，向别人打听清楚新三十八师的阵地位置在城北，然后直奔主力营而去。

士安见父亲来到前线大吃一惊，得知他们意图后更是哭笑不得。你很难把眼前这些学生兵当作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战士，他们简直就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对游戏的好奇和冲动远远大过战争本身。可是他们的想法并没有太离谱，军人谁不喜欢新式武器？谁不想多消灭敌人？士安只好同意他们进入前哨阵地，条件是打完子弹就走人，不得参与进攻作战。

前哨连长姓干，是个四川人，个子瘦小，脸膛很黑，额头上有条刀口将眼睛拉成斜角，令他相貌看上去有些凶恶。他龇着焦黄的牙齿走到大家前面，手指夹着香烟，也不多说话。主力营本来就是驻印军前锋，而前卫连则是主力中的尖刀，干连长要过新式步枪看了看，样子很不以为然。一些官兵在加拉苏高地就同父亲他们认识了，再次相见分外亲热，都围拢来看他们试射狙击步枪。一个人高兴地拉住父亲问：“你还认识我吗？”父亲一看，原来是从前士安营部那个年轻的卫士，姓曾，如今已经是班长了。

前哨连正面之敌占据着火车站一带建筑物，加上事先修筑了坚固工事，易守难攻，与中国军队形成拉锯战。从阵地看出去，敌人兵力显然不少，五百米外的沙袋工事和建筑物窗口都能看见敌人晃动的影子。远处八百到一千米外的敌人根本不用隐蔽，他们肆无忌惮地来回走动，甚至成群结队在阵地之间搬运东西。

狙击战原本就是特种兵的专长，狙击步枪的到来更令他们如虎添翼。第一个试射的是大哥胡君，他老练地转动枪口寻找目标，忽然动作凝固一瞬，几乎同时枪响了。父亲赶紧举起望远镜来，他看见一个敌人从火车站大楼顶上扑棱着胳膊掉下来，像只中弹的鸟儿。

第二声枪响令空气一震，又一个敌人垂下半截身子挂在楼外面。一个戴钢盔的敌人试图把他拉进去，胡君快速射出第三发子弹，但是这个敌人很狡猾，他头一缩钢盔飞了，逃过致命一击。

三发两中，官兵们都为他鼓掌高兴，父亲看见干连长粗糙的脸皮抽动一下，斜眼睛眨了几眨，眼光变得很惊奇，好像自己的钢盔被打飞一样。哪知胡君却后悔不迭，他连连责骂自己该死该死！怎么沉不住气呢？再等他脑袋多露一点就跑不掉啦。

轮到闷墩出马，也打了个三发两中，击毙两个在阵地上跑来跑去的敌人。

虎头和呀呀呜成绩也不错，最后轮到父亲，他从瞄准镜里已经看不见敌人身影。原来狡猾的敌人发现对方阵地来了狙击兵，已经躲起来不敢轻易现身。这时候四川人干连长说话了，他警告学生兵说：“你们赶快回吧，敌人一旦发现狙击手位置，炮弹马上就会落下来。”

但是父亲心有不甘，因为他还一枪未放。另外从心里讲，他也不大相信日本人的炮弹有多厉害。中美盟军不是一路势如破竹已经占领大半个密支那城吗？最多再有一周就该打扫战场了，那时候他还上哪里去试射狙击步枪呢？干连长看看手表催促说：“再有五分钟，我军炮击就要开始，那时候到处都是浓烟灰土，什么也看不见，所以你们还是赶快离开为好。”

就在父亲绝望地准备放弃之时，他看见敌人阵地上有道玻璃反光一闪，那是敌人望远镜在偷偷观察。他几乎毫不犹豫地连开三枪，那道反光便永久地从阵地上消失了。但是没等父亲高兴过来，干连长大吼一声把他推倒在战壕里，几乎与此同时，一道尖厉的哨音猝然响起，紧接着迫击炮弹轰然落下，把他们刚才射击的位置炸出一个土坑来。令人遗憾的是，年轻的曾班长躲避不及被炸成重伤，几天后死在野战医院里。

这天夜里父亲老是做梦，梦见曾班长那双明亮而快乐的眼睛。

第二十章 喋血密城

1

一辆颠颠簸簸的吉普车把胡君和父亲接到总部，父亲觉得这个开车的美国军官有些面熟，应该在哪里见过面，一时却想不起来。直到汽车快到指挥部驻地时，他才猛然记起，原来这人就是罗霞嫂子的新丈夫丹尼斯上尉。

罗霞告诉过他，丹尼斯是总部的情报军官，也就是说他是“甲壳虫”分队的上级长官。但是父亲心里总感到别扭，尽管罗霞重新嫁人不关他的事，丹尼斯娶罗霞也非横刀夺爱，但是他一想到这件事就替表哥抱屈。当然抱屈也没有用，因为这是战争，就是没有丹尼斯也会有其他什么尼斯来填补表哥的空缺。

盟军指挥部设在城西一幢英国人的庄园里。

父亲吃惊地看到，重兵守卫的庄园内部似乎笼罩着一种轻松和散漫的享乐主义气氛，值班参谋跷着二郎腿或看报纸，或聊天，还有人在喝啤酒、煲电话粥。一些办公室无人值守，电话铃响个不停也无人接听，好像这里不是前线指挥部而是后方什么机关，大家都兴高采烈度周末去了。

军情部长是个留着一撇小胡子表情严肃的美军上校，他告诉两位中国队员，总部决定由丹尼斯上尉接替威廉担任他们的队长，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配合丹尼斯编制一份表格，重新补充装备和人员。上校交待完任务就戴上军帽出去了，父亲从窗户里看见，上校的吉普车上多了一位身材性感的金发女郎。“他们大约也要去什么地方度假，”父亲心里郁闷地想，“可是前方战争还没有结束啊。”

丹尼斯派胡君去编制表格，让父亲跟着自己去通讯部领取新电台和密码本。父亲在电台砸毁后就与“白象”失去联系，他的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会不会碰上罗霞。谁知他越是不想见的人偏偏越就在通讯部，罗霞过来对丹尼斯说：“亲爱的，把他交给我吧，办好事情我们在外面的车上等。”

罗霞肚子已经微微有些显形，父亲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直到领取了新电台和密码本。罗霞说：“述义，很高兴见到你，以后丹尼斯要跟你们在一起了，请多支持他吧。”

父亲还是固执地低着头不说话。罗霞叹口气说：“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请你不要记恨丹尼斯，他没有错，要怪都怪我。”

父亲觉得责怪罗霞也不公平，因为罗霞也没有错，所以他的心就开始软了，点点头说：“我会好好干，你放心。”

罗霞说：“丹尼斯人很好，很善良，只是他一直待在总部机关，缺少作战经验。你要好好帮帮他。”

父亲又点点头。罗霞这才高兴起来，她吻吻父亲的额头说：“述义，你不知道，同你们失去联系之后我有多么担心。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

父亲心里很感动，罗霞姐姐依然把他当亲人，让他心里涌出一股暖流来。但他是个男子汉，不愿意当着罗霞的面动感情，就转移话题说：“你们指挥部怎么跟过节似的，稀稀拉拉一点也不紧张？”

罗霞小声说：“史迪威将军已经对各国媒体宣布，两周之内也就是雨季到来之前结束密支那战斗。他本人飞到重庆去了，还有一些高级将领都飞回印度加尔各答和盂买休假去了，留下来的人会好好值班吗？”

父亲担忧地说：“可是前线还在打仗，士兵还在流血啊。”

罗霞望望天空，虽然缅北还是阳光灿烂、晴空万里，但是从印度洋刮来的季风里已经有了一丝腥湿的雨季气息。她叹口气说：“上帝保佑，千万别重蹈兵败野人山的覆辙啊。”

返回机场的时候，丹尼斯友好地把一盒英国香烟塞在父亲肩章上，父亲不想这么快就跟他套近乎，生硬地把纸烟退还给他。丹尼斯并不生气，他笑笑，取出一支自顾抽起来。

“甲壳虫”分队在丹尼斯领导下很快恢复了生气，虽然上级暂时没有下达战斗任务，但是丹尼斯上尉已经被授权整顿机场秩序，于是小分队就变成了临时宪兵队.负责督促改变机场内各自为政和自由散漫的混乱局面。很快大家发现.新来的队长比起威廉来工作热情更高，也更有条理，比如他要求队员内务整洁，军风军纪严肃，不允许邋里邋遢、衣冠不整，见了长官要立正敬礼，用语要规范等等。他还严厉整肃纪律，把三个私自外出的队员关了一天禁闭。对这些久经沙场的老兵来说，循规蹈矩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大家对此很不习惯，私下议论新队长不大像指挥官，倒像新兵队吹毛求疵的教官。父亲把个人秘密埋在心底，他从不参与议论丹尼斯，尽管他内心里也觉得丹尼斯过于拘泥，像个初出茅庐的军校生。

这天队长把父亲、胡君、闷墩和虎头叫进帐篷里，交代他们一个任务，就是把一架新电台护送到“燕麦支队”阵地去。“燕麦支队”是一支英美混编部队的代号，他们驻守城外铁路的咽喉要道拉勐高地，负责阻击八莫方向日军对密支那的增援。丹尼斯交待说，该部队已经多日未与总部联络，电台也呼叫不通，总部认为很可能是电台出了问题，所以他们必须尽快把电台送到拉勐高地，帮助燕麦支队恢复与总部的通讯联络。

父亲接受任务时一直低着头，他极力避免去看丹尼斯那双像海水一样湛蓝的眼睛，他恨恨地想，罗霞姐姐一定是不当心掉进这片海水中淹死的。当丹尼斯询问电台兵有什么问题没有时，父亲点点头，还是不说话。丹尼斯叹口气，小声对他说：“邓，你可能不喜欢我，但是我们事实上已经有了某种关系。等你回来我们谈谈好吗？”

父亲不置可否，默默敬个军礼，然后登车出发了。

一路上父亲脑子有些乱，他觉得自己对丹尼斯的敌视态度有些过分，有些不近情理，但是他又没法强迫自己喜欢这个“抢”走罗霞的美国军官。总之他就在这种复杂和矛盾的心情中一路疾驶来到拉勐高地。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面前这座阵地上既无野战工事，也无防守部队，甚至连巡逻哨也没有。几个人互相望望，一度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父亲抬头看看天空，一轮血红的太阳已经开始落山，金色余晖洒落在山坡树丛中，一条乌黑铮亮的腊（戍）密（支那）铁路好像长蛇一般蜿蜒穿过，然而燕麦支队偏偏没有踪影！这就是说，在敌人援军通往密支那的交通线上竟然大门洞开？他们惊骇得面面相觑，这可不是儿戏，是事关战争胜负的大事！正欲赶回去报告，这时从树林里钻出来几个吊儿郎当的美国大兵来，他们松松垮垮地挎着枪，嘴里叼着香烟，一点儿也没有前线阵地的紧张气息。父亲向他们询问支队司令部在什么地方，为首一个上士朝太阳落山的方向点点头，告诉他队伍在三公里外的坦布力小镇集结。

当他们赶到小镇时，看见这些英美大兵的所谓“集结”等于集体休假。大炮停在镇外并未构筑阵地，许多坦克和军车挤满小镇街道，成群结队的军人们在小饭店、旅馆、商铺和居民竹楼里狂灌着当地人酿造的糯米酒。他们好容易找到支队指挥官，他是个英军中校，一面抽着一支粗大的雪茄烟一面跷着脚让勤务兵擦皮靴。中校耐心听完胡君传达的总部命令，用一种近乎快乐的声调说：“告诉他们，我们的电台没有毛病，只是报务员要好好洗一洗自己。他像咸鱼一样都快臭了……”

父亲试图向长官解释，应当立即恢复无线电联络，否则上级无法了解他们的情况。中校变得不耐烦了.他瞪着眼睛说道：“密支那不是已经快占领了吗？雨季就要到来了，将军们都提前放了假，为什么不能让我们自己休息一下？再说了，这里本来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事情，是你们需要打通这条道路，我们只是来帮帮忙，所以剩下的事情还是留给你们自己解决吧。”

士兵永远无法同长官争辩，大家都有种郁闷得要哭的感觉，他们简直要怀疑这些欧美军人还是不是盟军？他们到缅甸来是为中国人打仗吗？为什么同为盟军的威廉、乔治、史利姆和丹尼斯个个都是好样的，而眼前这些英美大兵怎么都跟二流子、无赖差不多呢？汽车往回开的时候天空已经快要黑了，前方道路朦朦胧胧地罩上一层黑纱，小镇被扔在身后，但是某种不祥之感却像石头一样压在他们心头上。胡君说：“得赶快报告丹尼斯，拉勐高地在唱空城计！”

虎头怀疑地说：“丹尼斯管用吗？”

胡君坚决地说：“得让总部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一旦敌人增援，后果不堪设想。”

返回路上，吉普车被一棵倒下的树干挡住去路，胡君警觉起来，他让父亲待在车上担任警戒，其他人下车清除路障。父亲眼看弟兄们抬树吃力，就自作主张下车去帮忙，这时意外忽然发生了，几条黑影不声不响地蹿上来，端着雪亮的刺刀就戳。闷墩大叫一声“有敌人”，立刻与敌人扭打在一起。父亲就地一滚才躲过刺刀，敌人扑上来掐住他的脖子，这个敌人力气很大，只听见他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像头熊。父亲一只手恰好被树枝别住，只能用一只手跟敌人搏斗，敌人手指越陷越深，几乎要把他脖子掐断的时候，那人脑袋砰的一声炸开了，钢筋一样的手也松开来。父亲这才看见是闷墩赶来了，他挥舞着枪托几乎把敌人脑袋砸瘪。

虎头腿上挨了一刺刀，头上身上都是血，也分不清哪是敌人的，哪是自己的。幸好敌人尖兵只来了四个，刚好四对四，他们肯定没有想到撞上一群武艺高强的中国特种兵，所以没占到便宜。但是如果对方来了六个或者八个，结果就很难说了。胡君火了，大声训斥说：“叫你担任警戒的，险些让大家送了命！”

父亲自知理亏，低着头不吭声。闷墩奇怪地说：“这些敌人为什么不开枪呢？”

这句话提醒了众人，这时他们都听见一种类似大海涨潮的哗啦声，好像海水正在渐渐涨满整座山谷。受伤的虎头留在车上担任警戒，其他人悄悄爬上高地，等他们探出头来一看，眼前一幕令他们心脏顿时不跳了——几列首尾相衔的载着敌人的援兵火车正在长驱直入地驶往市区，而更多敌人已经占领铁路两旁的制高点。

2

收复拉勐高地的战斗进行得极为惨烈，总部紧急调来一团中国军队，并且在飞机、大炮和坦克的掩护下发起猛攻，直到次日才占领高地，重新切断腊（戍）密（支那）铁路，关上密支那通往外界的大门。

但是日军已经向城里输送了大批增援部队。

父亲亲眼目睹了这场伤亡惨重的攻坚战，等到他们重新登上高地，看见阵地上遍地焦土、尸体枕藉，中日双方士兵扭打在一起，你掐我的脖子，我咬你的喉咙，表明这场失而复得的胜利多么来之不易！父亲不禁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他听见闷墩咬牙切齿地骂道：“妈个×！要不是燕麦支队替敌人开绿灯，咱们原本不用伤亡这么多人。”

胡君恨恨地说：“应该让军事法庭审判这些杂种！简直是跟敌人穿一条裤子。”

但是等到他们重新来到坦布力小镇，却看见燕麦支队正在浩浩荡荡地集合队伍，并把武器装备都装上汽车。英美大兵个个兴高采烈的样子，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燕麦支队干脆交出防区，调回印度休整去了。

“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啊。”胡君像哲学家那样伤心地感叹道，他发表一条刚刚总结出来的至理名言，“我看即使盟军打日本也不会一条心，中国人的事情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

返回机场的路上，市区炮声越发密集，似乎距离一下子近了许多，令人疑惑的不是中国军队打进城去，倒像日本人打出城来一样。他们看见机场四周筑起许多工事和掩体，公路两旁也堆起沙袋，并有装甲车、坦克车来来回回地巡逻，笼罩着一种大战将临的紧张气氛。停下车来一打听，才知道城里战局发生逆转，本来大势已去的敌人夜间得到大批援兵和坦克、大炮增援，立刻向中国军队发动反攻，不仅收复城北大部分阵地，就连盟军机场也遭到炮火威胁。

父亲想到士安的阵地正好就在城北，十分挂记表哥处境，他对弟兄们一讲，大家都着急起来，于是开着吉普车费了好大周折才找到主力营阵地。一个军官告诉他们楚营长负了伤，正在包扎所救治。

包扎所设在一幢普通民宅的废墟上，只见几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男女医护员忙进忙出，脸上戴着口罩也看不清面孔。表哥的肩膀被弹片撕开了，一个美国军医正在替他做缝合手术，每缝一针表哥的脸就疼得一抽一抽的。两个卫士看见长官受苦，干着急却帮不上忙，看见他们进来就像见了救星。父亲看见表哥那个伤口像个张开的婴儿嘴巴，心想不知道会不会留下残疾呢，就连忙去握士安的手，那手汗涔涔的竟如在水里浸泡过一样。虎头腿上伤口也做了包扎，美国医生告诉他没有伤及骨头，否则就该抬回后方救治了。

表哥脸色十分难看，他恼怒地对表弟说：“妈的，敌人眼看快要完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那么多援军，简直比我们的人还要多。还有坦克、大炮，难道他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父亲就把燕麦支队唱空城计的事情说了一遍。表哥听呆了，他一把抓下军帽摔在地上骂道：“这些该死的英美杂种！叛徒！王八蛋！应该枪毙他们！”

父亲吓坏了，连忙嘘嘘地制止他，在中国驻印军队里，反对盟军就是思想犯，要送交军事法庭判罪的。表哥克制住怒火，连连摇头叹息说：“中国军队上一次入缅抗战，就是处处遭到这些号称战友的盟军暗算，第二百师不就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了英国人的当，最终导致全军覆没、戴安澜师长阵亡的么？这次反攻缅北，你都看见了，从加拉苏高地直到密支那，全都是中国军队在前面打头阵，打硬仗，与日本人血拼，英美盟军躲在后面做后勤。美国人有钱，他们出武器，出飞机大炮；英国人干脆坐收渔利，反正赶走日本人，将来印度、缅甸还是他们的殖民地。而我们中国人不得不忍辱负重，即使盟军内部也处处受制于人，这就是现实啊！”

父亲问他：“你的部队损失大吗？”

表哥说：“四个主力连，还剩下不到一半人，兄弟们真是死不瞑目啊。”

正说着话，忽然屋子外面响起一阵凌乱的枪声，有人大叫：“鬼子偷袭来了！”表哥拔出手枪带领卫士冲出去，父亲几个也连忙抄起卡宾枪跟上去。卫士用的一律都是汤姆冲锋枪，一通扫射就把冲上前来的鬼子打翻几个，其他人也连连开枪射击，把这股偷袭的敌人暂时击退了。

表哥看见包扎所外面停着一辆吉普车，恼火地问父亲：“你们开来的？”

父亲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表哥道：“明白了，就是这辆车把敌人引来的。”

父亲委屈地说：“可是我们平时都开车啊。”

表哥回答道：“你知道吗？在日本军队，大队长骑马，联队长也就是团长才配有汽车。他们绝不会相信，像你这样一个小小的中国上士，也能随便开着汽车到处瞎逛。”

敌人并没有撤走，他们眼看偷袭不成就改为强攻，借助民房掩护接近包扎所院子，然后接连投出手雷。一颗冒烟的手雷打着转落在他们身边，虎头眼疾手快将它踢走，表哥大喊：“快趴下！都隐蔽好！”

手雷爆炸了，震得父亲耳朵嗡嗡响，包扎所里腾起的灰尘和烟雾把他的眼睛迷住了。表哥鼓励大家说：“坚持住，附近有我们的部队，他们听见枪声会赶来救援的。”

果然不多久，援军闻讯赶来，敌人仓皇逃跑了。父亲看见敌人丢下多具尸体，几个已经没有气息，还有一个没有死，眼睛微微睁着，眼珠子还在转动。这也是一张像孩子一样非常年轻的脸，恐怕也就十七八岁吧，他的五官因为死神临近而扭歪了，显得非常丑陋难看。两个年轻士兵默默注视对方，一个站着，另一个躺着。父亲看见那人的手艰难地朝腰间挪去，可是因为没有力气，他的手指怎么也够不着牛皮腰带上那颗黑黢黢的手雷。父亲想起被日本伤兵炸死的华侨李队长，一股怒火燃上心头，他把日本人身上的武器全都搜走，然后冷笑着对他说：“你就慢慢去死吧，你的阴谋再也不会得逞了。”

回到包扎所，眼前的情景令他吃了一惊，原来刚才那颗手雷滚进屋子爆炸，有个美军女护士受了重伤。父亲认出来，伤者竟是在医院护理过他的华裔女孩简。简是珍妮的朋友，一段本已尘封的感情往事又被勾起来。简也许根本没有认出父亲，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已经失去光泽，当伤员被抬走时父亲心中好像失去了什么，可是究竟失去了什么他也弄不清，所以直到返回驻地也没能打起精神来。

3

令人谈虎色变的缅甸雨季终于来临了。

来自印度洋上空浩浩荡荡的暖湿气流被强劲的西南季风驱赶着，很快吞噬了南亚次大陆的晴朗天空，转眼间汹涌的暴雨从天而降，让人怀疑滔滔不绝的江河湖海原本不在地下，而在天空。

缅北大地变成一片泽国，河流暴涨，道路阻绝，两军激战的密支那也因暴雨洪水而沉寂下来，盟军总司令史迪威将军原本要在雨季之前结束战斗的诺言也落了空。交战双方除了偶有零星交火外都在重新部署和积蓄力量，战场上暂时呈现出一种难得的平静和闲暇来。

父亲躺在帐篷里读一本英文版《少年维特之烦恼》，他觉得英文版比从前读过的中文翻译版精彩许多，这本书是那个蓝眼睛的丹尼斯上尉借给他的，也许丹尼斯就是靠书中那些像诗歌一样优美的爱情名句打动了罗霞姐姐的心。现在父亲已经不恨丹尼斯了，虽然感情跟理智不是一回事，可是人不能总生活在别扭里，何况丹尼斯的确很真诚。

帐篷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胡君、闷墩、虎头还有呀呀呜们大呼小叫地跑进来，一伙人蒙住父亲眼睛要他猜猜谁来了。父亲猜了半天也猜不出来，结果那人一松手，他看见从前的兄弟老庾变魔术一样站在他跟前。

许久不见，老三长高了，也白净许多，加上一身哔叽呢军官制服，腰上别着手枪，少尉肩章呱呱叫，简直叫人刮目相看。相比之下，他们这群同学和兄弟可就寒碜多了，虽然都是一道从重庆走出来，却还是一群扛卡宾枪的光头大兵。不管从前闹过什么隔阂，毕竟战场相见，生生死死都过来了，所以大家还是十分亲热，讲了许多各自关心的话题。老庾看看少了许多人，问起队里近况，大家就把如何奇袭机场，教官史利姆和乔治如何阵亡，东北人老江如何牺牲，威廉队长如何受伤讲了一遍，讲得大家心里都下起小雨。不一会儿老庾告辞，他悄悄对父亲说：“我父亲从国内飞来了，他是国防部高级视察团的团长，晚上我们一同去见见他。”

父亲连忙推辞说：“我不便打扰庾老伯，耽误他休息。”

老庾不高兴地说：“老邓，你不要清高好不好？我叫你去总是有原因的。”

父亲拗不过他，晚上老庾果然开来一辆吉普车，丽人直奔视察团下榻的公爵城堡。公爵城堡是上世纪首任印缅总督修建的避暑别墅，坐落在城郊一座山头上，通往城堡的公路戒备森严，城堡外面也筑有沙袋工事和地堡，美军架着机关枪，宪兵仔细检查了他们的证件才敬礼放行。老庾告诉他，城堡现为盟军接待处，住着英美战地记者和军方重要客人。汽车径直来到一幢楼房跟前，老庾下车来理了理衣服，然后上前轻轻敲响房门，一个少校副官走出来，把他们领进客厅等候。

庾父从里面走出来，他的制服缀着少将军衔，老庾规规矩矩唤了一声“爹”，父亲更是局促，想称“伯父”又觉不妥，毕竟面前是一位将军，所以只好生硬地敬礼道：“长官。”

庾将军笑起来，笑得十分慈祥和蔼，他让副官给两人泡了四川蒙顶山毛峰，然后指指沙发要他俩坐下来。庾父道：“别叫什么长官，我是长辈，就叫伯父吧。你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吗？”

父亲慌忙摇头，表示不知道。庾父收起笑容，严肃地说：“这次视察团奉命来缅甸战场，就是要收集真实情况回去向最高统帅本人汇报，当然也包括你们这些第一线的士兵。听嘉庆讲，你们从始至终参加了密支那战役，所以你讲讲，为什么眼看就要取胜的战役遭遇敌人逆转，原因究竟何在？”

父亲就一五一十地把盟军指挥部如何轮流放假，燕麦支队玩忽职守唱空城计，敌人援军如何长驱直人，主力营遭反攻损失惨重的所见所闻统统道来，听得两人都惊呆了。庾父慨叹道：“果然有这等荒唐事情，看来重庆的传闻都不是望风捕影、空穴来风啊。为什么如此重大的密支那战役会发生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呢？原来都是好大喜功的美国人干的好事！”

通过庾父简单讲述，父亲才知道原来史迪威将军认定密支那胜券在握，就从缅甸飞到重庆向蒋介石摊牌，逼他交出中国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否则以断绝美援相要挟。两人彻底吵翻了，蒋介石向白宫去电抗议，要求罗斯福总统立即解除史迪威职务，史迪威则派人去跟延安联络，威胁要把美援武器装备统统转给共产党，中美盟军关系已经处在名存实亡的边缘。既然印缅战区总司令的心思都不在战场上，那么密支那的英美盟军当然乐当旁观者，把这场战争看作中国人的事情。被史迪威将军委以指挥权的米切尔准将原本只是个机关参谋，从未打过仗的他把密支那战役指挥得一团糟，可是如果前线的中国将领稍有异议，立刻就会被解除职务赶回国内去，已有多名师、团级军官领受如此待遇。美国人骄横霸道掌控一切，所以中国驻印军快要变成一支名副其实的美国雇佣军了。

庾父冷笑道：“这些英美人，你以为他们是在帮中国人打仗么？错！给武器弹药，给租借物资，他们根本的目的还是为自己利益着想！只不过他们出钱，让中国人出入罢了！美国人仅仅是对日本人开战么？不对，他们是对所有亚洲人开战，让亚洲人打亚洲人，把全世界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父亲与其说十分震惊，不如说十分伤心，因为一个来自国防部的高级军官几乎摧毁了美国盟军在他心目中的美好印象。这个反差实在太大了，好比揭穿美丽包装，下面却是一堆不堪入目的狗屎，令他一时千头万绪，心情复杂。好在他只是一个小兵，并非政治家，不用卷入错综复杂的政治泥潭中去。大家喝了一会儿茶，庾父道：“这次匆忙出来，看看我带来什么？”

说着就让副官取出一只油漆匣子来递给父亲。打开一看，里面有封家书，却是爹爹张松樵的字迹，还有一件黄绫缎子包裹的东西，原来是枚银元大小的青铜厂徽，和一只香气扑鼻的五彩香包。爹爹在信中说，端午节快到了，姆妈一针一线为远在异国战场的儿子赶绣了这只瑞香荷包，保佑儿子平安班师。青铜厂徽是新近开业的成都裕华纱厂、广元大华纱厂的统一厂标，带给儿子做个纪念。如今公司在西南各省已经拥有四家大型纱厂，基本上可以满足大后方军民市场的供需。父亲抑制住激动的心情，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鞠个躬说：“谢谢伯父，难得路途遥远，给您添麻烦了。”

庾父嘿嘿地笑起来，说：“你跟嘉庆同学多年，又都在印度服役，也跟自家的儿子差不多。你父亲是国内赫赫有名的棉纱大王嘛，我也仰慕已久，所以亲自登门拜访，也是应该的嘛。”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枪声，父亲听出来是美式冲锋枪的射击，大家都沉默不语。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父亲暗想，恐怕是那些站岗的美国兵虚张声势吧。庾父道：“这座城堡很安全的，日本人没有制空权，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倒是这位邓少爷，你还在前线战斗部队，要不要我替你关照一下，调到比较安全的联勤指挥部或者后勤部门，弄个军官身份，免得你爹妈担心。”

父亲感到有些突兀，他并不想离开小分队，那里有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和伙伴，再说他要想待在安全的后方早就跟志豪走了，或者留在学校念书，何必来印度呢？于是低着头没有说话。老庾悄悄拉拉他的衣角，让他赶快答应，但是父亲横了心，也就没有什么反应。庾父见他木呆呆的样子，就不高兴地挥挥手说：“好啦，你回去再想想，有什么要求告诉嘉庆就行了。”

出了公爵城堡，老庾埋怨道：“我父亲好心好意提携你，你怎么不领情呢？倒给他老人家下不了台。”

父亲也很抱歉，但是他确实离不开小分队，更不愿意让自己变成大家眼里鄙弃的逃兵，所以他态度坚决地告诉老庾：“请谢谢伯父好意，反正战争就要结束了，我还要回家念书呢。”

老庾眼见得老同学不可救药，就没有再提调动的事情，把他送回住地就分手了。

4

连天大雨给战争双方都带来了喘息之机，道路阻断，桥梁被冲垮，阵地被洪水围困，有的部队甚至断了粮。虽然大规模战斗暂时停止，但是交战两军就像两头死死缠斗在一起的巨兽，血红的眼睛隔着茫茫雨幕紧盯着对方，等待时机一跃而起，予对手致命一击。

天空偶一放晴，盟军飞机就抓紧时间隆隆地从西边飞来，把各种战争物资源源不断地卸在机场上。这天轮到父亲执勤，他看见一群中国工兵正在试用一种新式装备，就好奇地挤上前去。他看见这种新装备很古怪，既非枪，也非炮，而像是果园农人喷洒药水的喷雾器，钢瓶背在身上，一根金属管子连接着一具卡钳喷火枪，原来武器的名称叫作“火焰喷射器”。

一个美国教官正在比比画画地讲解火焰喷射器的构成原理和使用方法，钢瓶叫“溶剂罐”，里面灌满燃烧剂，喷枪上有两个开关：一个是点火开关，另一个是喷火开关。那些中国工兵英文不好，听得磕磕绊绊十分吃力，父亲就自告奋勇替他们做翻译。父亲没有猜错，美国人说，火焰喷射器的发明原理就是受到农药喷雾器的启发，它利用钢瓶的高倍气压将点燃的火焰喷射出数十米外，是攻克敌人暗堡、顽固工事和城市巷战的有效武器。美国人进行现场指导，他指指父亲说：“你懂英文，先来给他们做个示范。”

他帮助父亲将钢瓶背在背上，扣紧胸前扣带，然后手握喷火枪，在地上匍匐前进。美国人警告说：“请注意，如果你不幸被敌人击中背上这个钢瓶的话，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父亲匍匐到射击位置，左手打开钢瓶底座的旋钮开关，右手扣动喷火枪上的点火装置，这时他的心跳起来，因为他看见喷火枪前端跳动着一团小小的蓝色火苗。美国教官再次警告说：“千万不要逆风射击，那样的话你的眼睛将被高温瞬间烧瞎。”

父亲慢慢抬高喷火枪，内心像个初次实弹射击的新兵那样怦怦撞鹿。随着教官一声令下，父亲屏住呼吸扣动喷火枪扳机，随着一声“嘭——呼儿”的嘶鸣，只见一条咆哮的火龙直扑几十米外的巨石。不到几秒钟，那块巨石就被冲天烈焰烧得焦黑，看得旁观者个个目瞪口呆、心惊胆战。

美国人振振有词地说：“你们知道，这种新型燃烧剂的温度有多高吗？摄氏一千度！它能从地堡枪眼里钻进去，把里面的敌人全都烧成焦炭。城市巷战时，敌人往往躲在地下室或者建筑物里顽抗，高温火焰不仅能将钢铁融化，还会将空气中的氧气耗尽，因此建筑物里面不会剩下任何活着的生命。”

父亲忽然想到河南籍赵同学讲过有关坦克怕火攻的话，就连忙向教官提问道：“报告长官，火焰喷射器能打坦克吗？”

教官愣住了，他疑惑地说：“美军《工兵武器教程》规定，火焰喷射器的作用是清除地堡，烧毁敌人固定工事，没有听说过打坦克。”

父亲并不泄气，他固执地说：“我有个同学是坦克兵，他讲过坦克怕火，难道就没人用它试试对付坦克吗？”

美国人拧起眉毛来，他觉得父亲纯粹是在捣乱，再说他训练的是工兵，又不是反坦克手，所以就生气地训斥道：“我说过，没人这样做就是没人这样做！坦克是活动目标，你能追得上吗？再说坦克的防护火力很强，恐怕不等你接近你背上的熔剂罐早就被打爆了。”

工兵都幸灾乐祸地哄笑起来，他们早已觉得父亲是个不安分的家伙，不去好好站岗执勤，却来混在他们队伍里卖弄小聪明，于是就吹口哨、鼓倒掌欢迎父亲滚蛋。父亲变成不受欢迎的人，只好悻悻地离开工兵训练场，不过他并不气馁，《教程》上没有规定不等于行不通，没人试过不等于不行，更不能因此妄下结论。他自我安慰说，工兵都是些循规蹈矩的家伙，不必跟他们论证孰是孰非。

值完勤，父亲正在帐篷埋头读英文版《少年维特之烦恼》，表哥士安来机场领取军需品，打发副营长去料理一千公务，自己却一头钻进父亲的帐篷里来。父亲看见士安瘦了很多，就关心地问他伤好得怎样。士安做了几个夸张的扩胸动作说：“看看，没事了，没伤到骨头，过几天就恢复了。”

父亲就悄悄把头天晚上去公爵城堡见国防部视察团，有关史迪威将军与重庆大本营吵翻的事情讲给表哥听了。表哥这才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我说原先那些友邻阵地的英美盟军，怎么都不声不响地撤走了，弹药补充和物资供应也少了很多。现在除了少数盟军顾问组和联络军官外，主力部队百分之百都是中国人，密支那成了中国军队的抗日战场。妈的，原来是神仙打仗，百姓遭殃啊。”

父亲苦恼地说：“你从第一次入缅作战就来到印度，跟英美打交道的时间长，你说说，英美真的就像庾老伯所说的那样，从一开始就居心叵测、包藏祸心么？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花那么大代价，武装和训练咱们中国军队反攻呢？”

士安扔给父亲一支香烟，两人都点燃吸起来。士安吐出浓浓的烟雾说：“我不是政治家，但是我学过近代史，知道一百年来这些自称文明人的欧美殖民者在中国从没干过好事：两次鸦片战争，八国联军入侵，割地赔款，肆意掠夺，还有‘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等等。如今日本人向英美开战，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他们不得以才把中国拉入盟军阵营。不然的话，为什么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的‘九一八事变’日本占领东北，‘七七事变’日本全面侵华，英美政府不站出来帮助中国反侵略，反而卖军火炸弹给日本轰炸中国，大发战争财呢？英国人更可恶，曾经提出‘拿中国这块肥肉喂饱日本狼’的主张，也就是不惜牺牲中国来保全他们的利益。那时候他们的所谓正义立场哪里去了？今天他们把中国人当成盟军，无非也是为了他们自身利益罢了。”

这个政治话题过于敏感，也过于重大，所以两个人都感到有些压抑和吃力，帐篷里有种缺氧的感觉。这时候外面响起脚步声，丹尼斯走进来，看见里面有个陌生军官就站住了。父亲一下子紧张起来，因为只有他知道这是一对情敌，他们同时爱着一个女人，也为同一个女人铭心刻骨地牵挂，现在他们却阴差阳错地陌路相逢。丹尼斯狐疑的眼光闪了闪，他似乎意识到什么，看看父亲，又仔细看了看士安，但是士安却不知道这个美国上尉的来历。他只是淡淡地朝丹尼斯点点头，没有说话，丹尼斯便转身出去了。

士安问父亲：“你的新上司？”

父亲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想要是士安知道正是这个男人抢走了他的新婚妻子，他会怎样反应呢？揍他一顿？拔出枪来决斗？或者愤然转身离去，从此断绝念想吗？

晚上父亲的直觉应验了，丹尼斯果然直截了当地来问父亲，下午那个中国军官是谁？是不是他的表哥？父亲不愿跟他说实话，就敷衍说这是重庆一个同学的哥哥，路过这里来看他。为了证明不是诳他，他还拿出那天老庾父亲带来的纱厂铜徽章和五彩香包给丹尼斯看。丹尼斯虽然将信将疑却找不出破绽来，就随口告诉他一个重大新闻，欧洲盟军已经在法国诺曼底大举登陆，解放欧洲指日可待。父亲点点头，他想到罗霞已经怀孕，就问丹尼斯：“你妻子快生孩子了吗？”

丹尼斯很高兴，他显然没有注意到父亲问的是“你妻子”而不是“罗霞姐姐”，乐呵呵地说：“罗已经回加尔各答，再过两周，我就要当爸爸了。”

父亲真心诚意地为他们一家祝福，心情已经风平浪静，全无芥蒂瓜葛。

5

大雨稍停，密城战事立刻激烈起来。

丹尼斯队长从指挥部回来，把队员召集起来布置任务。上级决定采取多路突进的战术，将密城敌人分割开来孤立包围，然后一块块啃掉。“甲壳虫”分队的任务是捕捉一个有情报价值的俘虏，以便弄清楚敌人司令部隐藏的位置。

大家彼此望望，都没有吭声。父亲觉得这是一个相当艰巨的任务，因为密城战线犬牙交错、短兵相接，许多阵地相隔只有几十米，根本没有回旋余地。何况上级还要求抓个“有情报价值的俘虏”，也就是说必得是个军官，那些站岗放哨的小兵根本无法提供总部需要的情报。丹尼斯留意到屋子里的沉闷气氛，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圆圈，补充说情报部根据种种迹象判断，敌人司令部很可能隐藏在北郊火车站内。这一带不仅地形复杂、工事坚固，敌人防御力量很强，还因为火车站背靠伊洛瓦底江，现在正是洪水季节难以封锬，所以时常都有敌人的小型机动船只乘黑夜偷偷靠岸补给。

胡君提议在火车站附近捕俘，丹尼斯采纳了，他决定亲自带领闷墩、胡君、虎头和呀呀呜执行任务。父亲不愿被落下，但是丹尼斯不同意，他指定父亲和其他队员在外围接应。出发前父亲看见虎头走路有点跛，担心他腿伤未愈，虎头亲热地拍拍他说：“得了吧，我没事，你不也在生病么？”

当时父亲正害着一种热带湿疹，身上长满铜钱大的红斑，看上去跟花豹一样。虎头把狙击步枪留给父亲，自己换了短小的冲锋枪，然后一行人跃出阵地，父亲眼看着他们隐入雨夜中不见了。

黑夜无比漫长，城市表面好像睡着一样没有动静，但是父亲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夜幕下面有无数警惕的眼睛大睁着。天快亮时，敌人阵地忽然枪声大作，父亲心头一沉，他从狙击步枪的瞄准镜里看见几个隐约的人影正朝己方阵地移动，但是敌人机枪火力很凶，很快就把他们压制在一片开阔地上。我军接应的炮火也响起来，父亲一面向敌人火力点射击，一面在心里暗暗叫道：“不能停下来呀伙计，待会儿敌人迫击炮弹就要落下来啦！”

这几个人影仿佛听见父亲的心声.他们趁着敌人火力被压制的瞬间跳起来向我军阵地飞跑过来。敌人炮弹落下来，在阵地跟前炸出一片烟雾。当这几个人连滚带爬地滚进工事里，父亲一看是闷墩和丹尼斯，两人拖拽着一只沉重的大口袋，后面跟着呀呀呜和胡君，不消说口袋里面装着俘虏。谁知打开来俘虏浑身是血，原来被流弹打伤了。父亲不见虎头，着急地问，虎头呢？胡君喘着粗气道：“我们负责抓俘虏，他担任掩护呢。”

父亲侧耳一听，敌人射击并未停止，交火中夹杂有美式冲锋枪的还击，说明他还留在那片开阔地上。此时天色已明，父亲透过细蒙蒙的雨雾看见开阔地上果然趴着一个人影，但是不久他的枪声就不响了，大家心悬起来，虎头没子弹了！

一大群日本人端着刺刀，嗷嗷地围上来想活捉这个特种兵。虎头忽然扔掉枪，不顾一切往回跑，但是步子却一瘸一拐，跌跌撞撞。父亲痛苦地想，糟啦！他被那条没有痊愈的伤腿出卖了！

对这个跑不快的猎物来说，敌人的刺刀就像兀鹰一样轻而易举地追上了他，只见虎头手一扬就跌倒在地上，身体怕疼那样慢慢地蜷缩起来，好像要用这样绝望的姿态来同可怕的厄运抗争。

敌人终于围拢来，队员们停止射击，大地安静得如同亘古荒原一般。父亲的心脏一直向下沉落，他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响起来，随后一团淡淡的烟雾腾空而起，像幕布一样罩住了地上的中国士兵和试图靠近的敌人……愤怒的枪炮声响彻天地，队员们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哀伤气氛中，直到夜间小分队把虎头遗体抢回来，这种悲痛的情绪才得以爆发出来。父亲趴在虎头冰冷的遗体上哭得天昏地暗、不能自已，虎头的伤腿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才造成的，所以他无法回避自己内心的歉疚和自责。大家整理遗物时在衣袋里找到一张浸透鲜血的照片，照片上的虎头英气勃勃，正咧着嘴朝大家笑呢。

这天晚上三个兄弟做出一个郑重承诺：今后谁活着回家就将照片带给那位失去儿子的白发母亲，并代替阵亡兄弟叫一声“妈妈”。

第二十一章奔腾的伊洛瓦底江

1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父亲坐在帐篷里望着作战地图出神，心里窝了一肚子火。丹尼斯画了红圈的北郊火车站就像个刀枪不入的怪物，虎头牺牲并未换来捕俘成功，那个装在口袋里的日本俘虏没等送往医院就已经咽气了。

东北人老林一阵风似的从外面闯进来，他带来的坏消息令人心头一沉：“昨晚新三十八师捕俘也失败了，丢了三个兄弟。妈的，听说敌人到处布了雷，再想摸进去就难上加难了。”

闷墩盯着地图说：“要是能从江里游到敌人背后兴许能有办法。”

胡君用一种不耐烦的奚落口气说：“别做美梦了，你以为还是长江里玩水啊。这可是缅甸雨季，你去看看那条伊洛瓦底江水势有多大！且不说这是战争，敌军在上游，我军在下游，你背着武器逆水游十几公里试试看？早沉底了！”

父亲本来并不以为闷墩的主意算得上什么高见，可是胡君一开口他就觉得刺耳，看他态度专横得像个将军，心想，你凭什么教训人啊？于是他偏要站在闷墩一边说：“水大咋就不行啦？你又没试过，凭什么这么武断？告诉你，没准就这条河管用，只有最不可能才最有可能。’胡君冷笑道：“你倒是说得轻松，怎么游过去？总不能派条炮艇，嘟嘟嘟地开上去吧？”

父亲眼睛转了转说：“对了，丹尼斯说过，洪水季节无法封锁江面，敌人常常都要在夜里派出机动船只进行补给。我们为什么不能趁着黑夜悄悄靠拢敌人岸边？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机会。”

胡君反驳说：“这方圆百里哪有什么船的影子？早叫日本人劫走了。就算你找到一两条小木船，河水这么急怎么逆水而上？找纤夫来拉纤吗？”

两人高声激辩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他们纷纷参与进来，可惜多数都站在胡君一边。东北人老林指出，如果枪支在水中灌进泥沙就无法打响，这是一个军事常识。呀呀呜也说，咱们武器装备至少有几十斤重，一旦入水谁也不会再浮起来。

父亲的大脑像一架高度灵敏的雷达那样转动起来，他忽然想起有一天在丹尼斯那里看过一本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教科书，封面有张海军冲锋艇搭乘美国士兵冲锋陷阵的图片。不知道为什么，这张图片忽然浮现在眼前，那条破浪前进的美国冲锋艇令他脑子一亮。他跳起身来，扔下莫名其妙的众人跑出去，一头闯进队长丹尼斯的帐篷。

丹尼斯看见父亲不请而至很高兴，还替他冲了一杯蓝山咖啡。父亲找到那本美国海军教材，他紧盯图片，好像要把那艘冲锋艇吞进肚子去似的。丹尼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画满问号，好一会儿父亲才抬起头来问他：“长官，你能跟海军联系上吗？”

丹尼斯疑惑地说：“我就是海军情报学校毕业的。加尔各答有我们的海军基地，可是你要做什么呢？”

父亲抑制住心头的狂跳，觉得那把打开成功之门的钥匙就在眼前。他说：“假如我们向海军借来一只快速冲锋艇，趁黑夜悄悄接近敌人江岸，然后出其不意地实施捕俘计划会怎么样呢？”

丹尼斯愣住了，他一时没有思想准备，因此用铅笔轻轻敲打着那本教科书，好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书中唤醒一样。父亲有些恼怒地望着丹尼斯，补充道：“正是因为从水上突破困难，所以水上才是敌人防守的薄弱环节。”

但是丹尼斯还是难做决定，父亲心里很失望，他有些看不起这个体格高大、外貌英俊的美国人：他怎么这么优柔寡断？要是威廉队长一定会马上作出决断来。终于，丹尼斯停止敲打说：“好吧，我会把你的建议汇报给情报部，请他们研究可行性。”

父亲被激怒了，他觉得丹尼斯脑袋里都是木头渣，完全没能理解自己的灵感。于是他大声讥讽说：“嗨！你干吗不去加尔各答向海军登陆专家请教，或许他们会有更好的建议呢？！”

没想到父亲最后一句话提醒了丹尼斯，这个美国人并未因为父亲的鲁莽而生气，他的优点就是宽容。他乐呵呵地送走父亲，然后连夜驱车赶去总部。

一连几天，丹尼斯上尉仿佛失踪一样不见踪影，队员们看见队长的帐篷垂着门帘空无一人，不禁十分纳闷。直到第三天中午，一架涂有海军灰色标记的水上飞机轰隆隆地飞过头顶，然后颠颠簸簸地降落在伊洛瓦底江江面上。队员们惊奇地看到，随着飞机后舱门徐徐打开，一条墨绿色的海军冲锋艇像条大鲨鱼那样轰然入水。随同冲锋艇一道出现在人们面前的，除了两名陌生的海军陆战队员和一大堆潜水装备外，还有一个身穿陆军制服的上尉军官，他就是失踪多日的“甲壳虫”队长丹尼斯。

2

当头次穿上美国海军的化学潜水服，背上轻巧的氧气瓶，口衔呼吸管并在海军教官指导下进行潜水训练时，父亲不禁有些心旷神怡，对美国人生产的高科技设备大为佩服。他没有想到自己一时的灵感火花竟然得到如此完美的演绎，简直就像科幻小说一样，中国特种兵变身“水鬼”，把水流湍急的江底变成杀敌战场，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变化！但是他们已经做到了。氧气瓶可提供长达数十分钟水下呼吸，潜水服是有浮力的，能够抵消武器装备的重量，并能帮助人体克服水流阻力游动自如。队员的武器也都换成海军型冲锋枪，这种冲锋枪不仅重量轻，而且不怕水，也不怕泥沙，使用起来得心应手。负责接应他们的冲锋艇上装有两台大功率发动机，在水中的航速超过任何船只，就说它在水面上飞也不过分。父亲想到中国的成语“如虎添翼”，如果老虎插上翅膀，它就是传说中上天入地的蚊龙了。

总部制订的捕俘方案相当详尽：冲锋艇将把身穿潜水服的特种兵运送至伊洛瓦底江上游江段，队员们潜游至敌人江岸边伺机捕俘，完成任务后搭乘冲锋艇高速返回。

这个任务代号为“小鹰行动”。

队员们在伊洛瓦底江支流秘密训练一周，连一向稳重的闷墩都得意扬扬地宣布说：“这回有日本人好看的。说不定咱们能一口气游到日本去，把那个王八蛋天皇抓回来枪毙。”

胡君道：“别枪毙了，天天游街示众，让老百姓看看暴君的下场！”

呀呀呜说：“光游街也不行，还得罚他天天做苦工，给中国人赎罪。”

行动时刻到了，夜空倾泻着瓢泼大雨，天地一片漆黑。随着丹尼斯一声令下，冲锋艇搭乘一群身穿潜水服的中国“水鬼”，在坏天气掩护下驶离伊洛瓦底江支流，悄悄向着主河道上游开去。逆水行驶约莫两个小时后，水兵掉转船头关掉发动机，让小船顺江而下，无声无息地接近敌人岸边。“水鬼”们一个个翻身下船，钻入裹挟泥沙的浑浊江水中。

父亲嘴里衔着呼吸管，眼眶上扣着潜水镜，潜水服上有一只能自动发出微光的小亮点作为水中识别标志。热带江水温暖而充满活力，他们就像海豚那样首尾相衔地在江水中游动，因为是顺流，水流轻柔地推搡着身体向前，游动起来几乎不费什么劲。父亲看见自己眼前的江水能见度几乎为零，就像一堵黑漆漆的城墙，他不知道鱼儿在黑暗中能不能看见东西，或者靠什么导航，总之他只能紧跟前面那个小小的发光点，靠着江水的流速和温差变化来判断江岸的距离。江水，多好啊，父亲心中发出一声叹息。在他的老家湖北和四川重庆也有这样一条大江，波涛汹涌，日夜奔流，江水散发出温馨和熟悉的泥腥味，这就是长江母亲的气息。他好像又回到母亲怀抱，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托起他无声无息地向前游动。

不久水流变得缓慢起来，说明他们来到一个洄流湾，湍急的江水在弯道上冲刷出一片缓水区，日军就在这里建起一座停靠船舶的临时码头。父亲悄悄靠近岸边，然后从草丛中探出头来观察，只见码头上亮起一盏探照灯，许多荷枪实弹的敌人站在岸边警戒。当他的眼睛随着探照灯光柱慢慢移向黑黢黢的江面时，这才看见原来江水中还停泊着一个形状古怪的大家伙。它长着一对双层大翅膀，正在波涛起伏的江水中摇曳晃动，原来是一架敌人的水上飞机！

几辆亮着车灯的汽车开到码头，下来一群日本军官，他们互相敬礼，握手告别，其中几个开始登上水上飞机。父亲手痒起来，低声说：“肯定是敌人的大官要逃走了，干脆把那架飞机干掉。”

闷墩也着急地说：“打他狗日的冷不防！”

胡君激动地说：“等它刚一起飞，咱们来个猛射，保管教它有去无回！”

但是丹尼斯却出奇冷静，他做了一个噤声手势，然后态度坚定地说：“No!”

队员们只好眼睁睁看着飞机关闭舱门，马达吼叫着离开水面掠过他们头顶，像传说中的黑色怪鸟那样狞笑着遁入夜空不见了。当飞机马达声消失在江面上后，父亲心里充满对丹尼斯的不满和失望，他觉得当面放走敌人飞机简直就是失职。

码头上安静下来，探照灯随即也熄灭了，只有岗哨的手电光乱晃。“水鬼”们悄悄摸上前去，他们看见连接码头的浮桥上有个烟头一明一暗，透过洒落的雨丝和微弱光亮，能分辨出这是一个穿雨衣的日本人，腰间还挎着一把指挥刀，想必是刚才为飞机送行的军官吧。他好像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而是独自站在江边风雨中伫立沉思。父亲好奇地想，这个敌人在想什么呢？思念那个东洋海岛上的家乡？怀念生死不明的亲人？或者干脆站在那里悄悄哭泣，只不过让黑夜遮掩了日本军人的软弱和眼泪罢了？

丹尼斯比个行动手势，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隐入水中，那个日本军官正在低头想心事，哪里料到黑黝黝的水下忽然冒出几双铁钳般的大手，抓住他的脚就把他拖进水里去。日本人连声音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咕噜噜灌了几口江水就乖乖做了俘虏。丹尼斯向冲锋艇发出信号，十几分钟后小艇像影子一样悄悄地从夜幕里滑过来，大家上了船，俘虏被捆得结结实实，嘴巴封上胶带，丹尼斯打开微型手电筒再次核实了俘虏身份，确认这是个日本少佐（少校）军官，这才喜出望外地下令返回。

“小鹰行动”顺利得出人意料，他们不仅没有惊动敌人，就算等到天亮敌人发现少佐失踪了，最多以为他失足跌进江里淹死了，要不就是投江自杀。因为战败前夕日本军人悲观自杀已经很普遍。但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少佐已经被押回盟军阵地做了俘虏。特种兵个个兴高采烈，他们回到防区把俘虏带上汽车，此时已不用顾忌俘虏大喊大叫暴露目标，所以赶紧替他打开封口胶带以防窒息。孰料这个敌人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一会儿，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是：“你们都是……中国人？”

他说的是清清楚楚的汉语。中国话。

当时父亲正开车，他吃惊得险些把汽车开到路边河沟里。天！大家冒着危险费尽心思，动用海军尖端装备抓到的俘虏竟然是个……冒牌货？丹尼斯被搞糊涂了，明明抓了一个日本少佐军官，还挎有日本军刀，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中国人了？俘虏见大家都拿凶巴巴的眼睛瞪着他，连忙解释说：“别误会，我也是中国人。翻译官，翻译官。”

胡君喝道：“这里又不是中国战场，怎么会有汉人翻译官？”

翻译官说：“密支那城里有近半华人华侨，帝国守军中也有几支从中国战场调来的满洲（东北）军和福摩萨（台湾）军。而缅甸战场上的对手也以中国军队为主，所以中国翻译官是缺少不得的。”

闷墩扑上去扇他一耳光，怒不可遏地骂道：“毙了你这个狗汉奸！”

经过初步审讯，事情总算搞明白了，俘虏姓金，是个货真价实的少佐军官，职务是司令部联络翻译官，那把军刀是一位日本将军赠送的，表明他在日本人那边很受重视。金翻译官对日军前途感到悲观，连连声明愿意配合审讯。他不仅交待了敌军司令部的位置就藏在火车站地下室内，还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情报，比如日军方面伤员满营，缺少弹药粮食；派遣军总司令亲自下令守备队全体“玉碎”；守备队官兵斗志涣散、信心动摇，如此等等。

最令大家目瞪口呆的还是翻译官最后那句话。他说，夜间那架水上飞机载走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在中国华北发动“七七卢沟桥事变”的指挥官，“南京大屠杀”罪魁祸首之一，现任缅甸派遣军总司令官牟田口廉也将军本人。

3

七月底，一股敌人敢死队悄悄摸进机场.他们引爆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烧毁粮食和补给品，虽然被赶来的中国军队消灭了，但是密支那的僵持局面却由此打破。随着城外传来的重炮声越来越近.日军增援部队从外围猛烈进攻，城内敌人也频频发起反击，中美盟军腹背受敌，形势变得空前严峻起来。

这天士安来到机场领弹药，临走前他忧心忡忡地告诉父亲，前线战斗已到白热化的关键时刻，今晚我军将发起总攻击消灭城内敌人，如果攻击得手，战斗将胜利结束。但是如果攻击失利会怎样他没有说，表哥眼中那种壮烈的目光已经说明一切。父亲目送表哥的汽车驶出机场，他抬头望望天空，翻滚的积雨云低低地压迫着树梢，这样的坏天气令盟军的空中优势荡然无存。他脑海中出现在野人山的白骨和无名将士的荒冢，一种不祥之感越发像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心头上。

傍晚丹尼斯从总部赶回来，他把队员们召集到掩蔽部交待任务。指挥官环视大家说，敌人援军已经多路逼近密支那城外，连公爵城堡也已经发生战斗，最近一路敌人距离机场只有不到十公里。

掩蔽部很静，只听见许多大炮咚咚地捶击大地，这是敌我炮兵正在对射。大家屏住呼吸等待指挥官下命令。丹尼斯打开地图，他在城北火车站画上一个圆圈说，总部命令小分队化装成敌军，乘冲锋艇悄悄抵达伊洛瓦底江上游，然后趁乱混入火车站，突袭躲藏在地下室的日军司令部。“擒贼先擒王”，这是对敌人守军的致命一击，也是解决城内战斗的关键。

丹尼斯问大家有没有问题，大家互相看看，都没有吭声。胡君说：“消灭敌人后……怎么办？”

丹尼斯坚定地说：“坚持战斗，直到我军赶来。”

夜幕降临，突击队员换上日本军服，在丹尼斯上尉带领下登上冲锋艇。友军正从各个阵地发起总攻，火炮轰击日军阵地一片火海，就在这片地动山摇的枪炮声中，冲锋艇在夜幕掩护下悄悄向上游出发了。

发动机单调地震响着，船头溅起的浪花同天上洒下的豪雨一道扑面而来，打得人睁不开眼睛。父亲将橡胶雨衣的帽檐拉下来，他感到身体比平时重了一倍，此时他背上除了一架无线电台外，还有一支冲锋枪和八颗手雷。队员们挤在一起默不作声，他们耳边除了风雨喧哗和波涛喧闹什么也听不见，冲锋艇颠颠簸簸地逆流而行，父亲听见身边胡君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就拉拉他的手。胡君悄悄说肚子痛。父亲知道胡君有肚子疼的老毛病，他小声问：“挺得住吗？”

胡君道：“我没带止疼药……妈的，等打完这仗一定得上医院修理修理。”

父亲忽然想到他要去医院与珍妮会合，心情猛然黯淡一下，就没有说话。快要进入敌人控制江段，冲锋艇关闭探照灯减速前进，忽然有个黑糊糊的大家伙顺流而下险些撞上冲锋艇，幸好水手及时发现才得以避开。当大家看清那个擦肩而过的东西竟然是一只大木筏时，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但是上游又有多只木筏接二连三地漂下来，丹尼斯举起望远镜来观察，看见木筏上似有人影晃动，又看不清楚，连忙询问担任带路职责的金翻译官：“难道日本人想从水上突围吗？不过也不大像啊，因为没有动力的木筏随时可能被江水打翻，或者被漩涡卷到江底下去。”

金翻译官说：“我倒想起来了，牟田口总司令官下令决战前把伤员全部处置掉，绝不能让他们落到盟军手里当俘虏。但是城防司令官水上勉将军不忍杀死部下，就向医院方面询问，如果把伤员用木筏漂流到下游的八莫，这样做至少还能保存部分幸存者吧？就算淹死也等于水葬。看来木筏上应该就是伤员了。”

丹尼斯看着上游还在漂下来木筏，怀疑地说：“城里有多少伤员？”

金翻译官答：“恐怕有八九千人吧。”

为了弄清木筏上的秘密，丹尼斯决定冒险打开探照灯，同时大家机关枪、冲锋枪做好准备，一旦情况有异立刻将其击沉。当一道雪亮的光柱撕开厚重的夜幕时，父亲看清竹筏上果然满载奄奄一息的日本伤兵，他们或躺或坐，个个紧闭眼睛，死气沉沉，任凭江水把他们带向未可知的远方。有人请示：“要不要开枪？”

丹尼斯回答：“No!”

探照灯熄灭了，日本伤兵消失在黑暗中，但是父亲心中的震动依然没有消失。这就是侵略者的下场，他们正在遭受的惩罚罪有应得。可是另一个声音说，侵略者也是人，何况还是数量众多的伤兵。他听见呀呀呜嘟哝一句：“可怜！”立刻招来众人怒斥，吓得他一缩脖子再也不敢言语了。

冲锋艇悄悄抵达上游，水兵掉转船头关掉发动机，父亲听见丹尼斯在黑暗中布置任务：既然敌人正在漂流伤员，江岸边和码头上必定十分混乱，小分队要抓紧机会登岸，由金翻译官带路直插火车站。大家要准备应付敌人盘查，如果有人掉队，那么他追赶队伍的集合地点只有一个，那就是敌人司令部。

果然不出丹尼斯所料，江岸边一片混乱景象，漂流伤员的木筏不够用，所以许多伤员直接被推入激流中卷走了。也有人不愿活受罪，自己滚进江水中做个了断。但是更多从各个阵地上运来的伤员挤在岸边，他们或等待被抬上木筏，或等待命令就地“玉碎”。

在这幕乱糟糟的失败背景下，这支化装成日军的小分队长驱直入直奔火车站而去，黑夜里来来往往的敌人没有对这支小队伍产生怀疑。只是有一次父亲被一个鬼子拉住索要火柴，父亲担心背上的电台被他看出破绽来，自己又不会日本话，情急之中把匕首攥在手中。幸好金翻译官奔来大声呵斥那个鬼子兵，那人才乖乖地放手走开了。金翻译官讨好地说：“老总你跟着我吧，有什么我好应付他们。”

父亲指着背上的电台说：“要是鬼子查问这个怎么说？”

金翻译官说：“我就告诉他们，这是总司令部空投的电台。密支那守军很杂，缅甸各处战场抽调的队伍都有，彼此根本搞不清楚番号。”

父亲忽然觉得这个“二鬼子”或者说汉奸其实并不那么坏，至少还没有丧尽天良。他想起重庆大轰炸之夜那个替敌机打信号弹的东北青年，日本人抓了他的家人做人质，他能不替日本人干事吗？亡国奴身不由己啊。

这样一想，心里便不再那么恨金翻译官了。

4

进入火车站阵地，敌人盘查明显严起来，幸好金翻译官知道口令，并且许多鬼子都认识这个司令部的少佐翻译官。父亲听见他们像老熟人一样开玩笑，彼此亲热地打哈哈，心想熟人好蒙混过关，堡垒容易从内部攻破，放在哪里都是真理啊。

敌军司令部躲在车站坚固的地下室里，敌人不仅在站台前堆起沙袋工事，架着轻重机关枪，还有一队荷枪实弹的鬼子兵担任警戒。一个值班少尉走上前来，他用手电筒照了照，认出金翻译官，竟然关心地询问他：“这几天你上哪里去了？还以为你去见地王爷（阎王）了呢。”

金翻译官故意哈哈一笑说：“我倒是去摸了摸地王老爷的鼻子，可是又回来了，他老人家叫我传话说，让你快去见他。”

鬼子军官更乐了，笑得脖子一抽一抽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丹尼斯有些沉不住气，眼看他纠缠不休，就埋着头带领队伍往里闯。这下子倒被鬼子军官看出破绽来，他瞪着眼吸着冷气叫道：“啊啊，美国人……”

闷墩闪电般蹿上前，刺刀就着脖子一抹，那颗脑袋几乎掉下地来。

十几支冲锋枪顿时爆响起来，打得日本兵个个东倒西歪。但是突击队毕竟过早暴露，遭到卫兵开枪还击，丹尼斯朝地下室扔进一颗手雷，随着一声闷响，里面好像起了大雾一样浓烟滚滚，突击队员边扫射边冲进去。父亲正要向前冲去，一扭头却看见金翻译官像只兔子一样撒腿就逃，他喊了一声“你回来”，但是没用，那人反而逃得更快了。他抬手开了一枪，不知什么原因，他原本完全可以一枪打爆汉奸脑袋，打得像西瓜瓤一样四分五裂，但是他心中似乎有个声音悄悄说，放过……他吧。稍一犹豫，子弹便从那人头顶擦过，于是他眼睁睁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影子消失在黑暗中不见了。

战斗持续数分钟，地下室的敌人就被勇猛的突击队消灭多半，但是这些法西斯军官毕竟训练有素，抵抗极为顽强。东北人老林冲在父亲前面，他用冲锋枪与战友交替掩护，不料里面扔出一颗手榴弹，老林的身体飞起来当场阵亡。父亲见状怒不可遏，他朝隐藏的敌人狠狠打出一梭子子弹，闷墩、虎头和胡君也把冲锋枪打得跟泼水似的，不给敌人喘息之机，里面才渐渐没了声气。

冲到最里一间屋子，父亲踹开门，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日本老头身穿和服歪倒在血泊里，手握一把刺进肚子的武士长刀，他已经赶在盟军士兵冲进来之前切腹自杀了。队员们缴获了许多来不及销毁的机密文件，还有日本守备部队的军旗、关防大印和密码本，可以确认这个自杀者就是敌人的城防司令官。父亲看见死人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和谦卑，好像在对占领者说对不起。

地下室战斗眼看就要结束，父亲取下电台准备发报，这时指挥官丹尼斯又犯下一个经验不足的错误，他竟然没有下令逐个检查敌人尸体。一个装死的敌人大佐军官躲在桌子下面开冷枪，美国人狠狠推了父亲一把，他高大的身体好像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下一踉跄就跌倒了，一股殷红的鲜血从胸口汩汩地流出来。等到大家击毙那个阴险的敌人，丹尼斯显然已经不行了，他怔怔地望着父亲，口中艰难地吐出几个词来：“快……报告……占领……”

父亲眼泪滚下来，他告诉队长：“我马上发报，你要坚持住，援军就要到了。”

丹尼斯垂死的脸庞升起一道神圣的光环来，父亲惊讶地看到，这种仁慈和痛苦的表情使得丹尼斯看上去很像那个钉在十字架上受难的西方老人。他说：“我儿子……今天要……出生……”

头一歪，就断气了。

父亲悲痛地想，丹尼斯是个多好的人啊.只怪自己从前不了解他，错怪了他，他为自己挡住了子弹，这是一颗多么善良和高贵的心灵啊。现在罗霞姐姐没有了丈夫，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也没有了父亲，将来他该怎样对她们讲呢？

外面有人大喊敌人冲进来啦，枪声再次猛烈地响起，父亲顾不得擦干眼泪，连忙打开电台向总部报告，已经摧毁敌人司令部，请求火速增援。

敌人潮水般涌来，他们被堵在地下室里，只能借助墙角、桌椅和障碍物顽强抵抗，敌人一露头立刻就被打倒在门口。敌人攻不进来，开始往里面扔手榴弹，在接二连三的爆炸火光中，父亲看见屋子里的东西好像失重一样飘浮起来，如果地球没有引力，海水都会像空气一样到处乱窜，这是物理老师讲过的简单原理。父亲看见闷墩像只螃蟹那样爬过来，对着自己耳朵嚷嚷：“快退到里面那间屋子去！快快……”

他连忙跟着闷墩爬进里面那间屋子，很快又飘进来一团黑影，这才看见是呀呀呜，呀呀鸣身后还拖着个伤员，原来竟是胡君。他连忙问，怎么啦？呀呀呜回答胡君受伤了。父亲一惊，脑袋也清醒了，再看胡君，他伤在腿上，流了不少血。父亲连忙撕开衬衣替他做了包扎。胡君咬着牙嘶嘶地说不要紧，能挺住。

现在突击队员已经没有退路，他们就像被人装进笼子里的沙丁鱼，当然敌人想要攻进来也不那么容易，除非他们打光最后一颗子弹。父亲动手砸毁电台，把密码本吞进肚子，当他做完这一切竟然十分从容，再没有心跳和惋惜的感觉。那三个人一齐朝他竖起大拇指，战友的心从来没有靠得这样近，这样生死相依。

5

敌人攻不进来，就在外面咿里哇啦地放火，扔进许多燃烧的草捆和火把。因为地下室里不通风，火焰烧不起来，一股股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他们连忙脱下衣服撒上尿，然后严严实实地捂在口鼻上，父亲脑海里出现在机场学习使用火焰喷射器那一幕，他庆幸敌人装备不够先进，还没有火焰喷射器，否则上千度高温将令他们这伙特种兵死无葬身之地。

敌人眼见对手炸不死，烧不死，不知从哪里弄来几枚毒气弹扔进来。他们连忙把房门堵住，然后在紧贴墙角的泥地上挖个小坑把脸埋进去，但是他们始终把枪口对准小门，只要有人闯进来就会遭到猛烈无情的射击。但是敌人并没有破门而入，说明他们也忌惮毒气弹的威力，于是那个狞恶的死神就在门外久久地徘徊起来。

四周渐渐变得安静下来，父亲觉得好像躺在坟墓里一样。闷墩小声说：“小哥子，看看表几点了？”

父亲回答：“不看吧，看了也没用。”

四个人数数子弹，结果每人还不到十发。他听见闷墩低低地说：“我还有两颗手雷呢。”

呀呀呜说：“我剩一颗。”

胡君说：“我一颗也不剩了。”

父亲摸摸自己腰间，也剩两颗，就递给胡君一颗。闷墩安慰大家说：“四颗也足够鬼子受了。”他没有说第五颗做什么用，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

黑暗中父亲忽然悄悄哭起来，泪水就像没有预兆的洪水一样不期而至，不是胆怯，更不是软弱，但是为什么却一时说不清。这时胡君摸索过来轻拍他的身体，他伸手去摸胡君的手，发现大哥手上湿乎乎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汗，就用力握住。闷墩和呀呀呜的手也伸过来，于是四个人的手就紧紧握在一起。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父亲开始觉得眼皮往下坠，挡不住的睡意像潮水一样袭来，这是严重缺氧的征兆。他告诫自己说，千万不能睡过去，只要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这时他忽然听见胡君低低地说：“你们觉出没有——有股凉风！”

的确有股微微的凉风如岩壁上渗出的湿气一样，几乎不为人察觉地轻拂在面颊上，胡君激动地说：“有凉风，说明这间屋子有暗道通向外面，否则空气不会自己流动的。”

大家振奋起来，他们顺着风向果然在柜子后面摸到一条窄窄的逃生暗道，凉风正是从暗道门缝里透进来的。父亲回头看看那个蜡人样的日本将军，疑惑地说：“这个老鬼子为什么不从暗道逃走，而要剖腹自杀呢？”

胡君回答：“也许咱们进攻突然，他根本来不及逃掉，或者他已经被打伤无法逃掉。”

闷墩一脚蹬倒鬼子尸体，拔出那把武士长刀来，冷笑着说：“这刀不错，我要让鬼子尝尝刀锋的滋味！”

四个人顺着暗道爬出去，原来暗道连接车站下水道，头探出地面这才看见外面激战正酣，子弹像蝗虫漫天飞舞，炮弹、手榴弹轰隆隆到处开花，整个火车站打成一锅粥。原来中国军队正在猛攻火车站，日本人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四个人趴在铁轨下面的阴影里，父亲兴奋地说：“看来快解决战斗了。”

呀呀呜看看大家的鬼子军装，他担心地说：“不要被自己人误伤了才是。”

胡君赞成说：“咱们这样子冲出去，别被哪位老兄杀红了眼，正好一梭子解决。”他看看三人没有反对的意思，又补充一句：“反正咱们弹药不多，还是等着主力来营救吧。”

闷墩没有说话，他的眼睛紧盯着铁轨前方的车站扳道房，那里有座钢骨水泥暗堡和沙袋垒起来的环状工事，鬼子轻重机枪正在喷吐火舌疯狂扫射，打得进攻队伍抬不起头来。大家都看出来，这是敌人最后顽抗的火力点，也是最坚固和最难攻克的堡垒工事。不久枪声疏落下来，中国军队进攻受挫不得不退出火车站，敌人阵地前面倒下一大片阵亡者尸体。日本人开始咿哩哇啦地活跃起来，他们在掩蔽工事后面跑来跑去，输送弹药，重新集结队伍，好几次敌人就从他们头顶的铁轨上跑过。

进攻一沉寂，城外的炮声更猛烈了，听得出敌人援军正在拼命进攻，欲与车站敌人会合。炮声像重锤一样敲击中国士兵的心脏，没有人怀疑，敌人会师将意味着什么样的悲剧重演。此时天色将明，微风送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军号声，这是中国军队发起最后总攻击的信号，敌人环状工事的轻重机枪又开始咆哮，闷墩霍地站起身来，眼睛里喷出灼人的火焰，他咬牙切齿道：“老子一定要干掉狗日的机枪！”

父亲心头一震，一瞬间他彻底明白什么是生死兄弟。他大声说：“我跟你去！”

胡君和呀呀呜也拍拍冲锋枪说：“咱们一块上！”

四双眼睛里都是飞溅的钢花，没有一丝杂质。闷墩掏出手雷吩咐父亲：“手雷一炸你就冲进去，掉转机枪向敌人工事扫射，我们三人在背后掩护你。你记住，只管向敌人射击，无论身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父亲取出自己的手雷放在闷墩手上，他们朝他点点头，四个士兵义无反顾地朝敌人扑去。随着一阵手雷爆炸，父亲猛扑进暗堡，调转重机枪就朝敌人工事和散兵线猛射，背后袭来的暴风雨般的子弹立即打乱了敌人阵脚，打得毫无防备的敌人东倒西歪，纷纷丧命。父亲只管扣住扳机疯狂射击，他的脑袋里像一锅沸腾的铁水，那里面熔铸着一颗年轻的灵魂。枪管打红了也不管，子弹打光抓起另一挺继续扫射，他牢记闷墩的话，不顾一切只管朝敌人拼命射击，只要多给他一秒钟他就能多发射几十发子弹。他知道自己身后有三个顶天立地的兄弟，他们正用血肉之躯筑成一道钢铁长城，他们是一个同生共死的整体，所以他绝不回头，不把敌人防线砸得稀巴烂决不罢休。

这真是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血战啊，敌人火力点纷纷哑巴了，防线崩溃了，许多敌人被背后飞来的凶猛子弹送下黄泉路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中国军队抓住时机一鼓作气地攻进车站，到天亮时已经荡清残敌，把一面硝烟熏黑的军旗插在车站屋顶上。

枪声终于平息下来，战斗结束，当父亲被人搀扶着走出扳道房暗堡时，他被眼前惨烈的一幕惊果了：环状工事外面横七竖八地倒着日本鬼子的尸体，闷墩浑身是血、伤痕累累，但是眼睛还在动，他手中那把武士长刀已经断成两截。呀呀呜黄同学与敌人掐在一起，牺牲时还死咬住敌人喉咙不放。父亲沉重地脱下钢盔帽，眼泪哗啦啦淌下来。

胡君背靠在半人高的沙袋上，肚子上插着三把敌人刺刀，白花花的肠子拉出一地。救护员赶来替他把肠子塞回肚子去，这回胡君没有叫疼，他看见父亲，扭歪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父亲扑上去，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道：“请把这个……交给……珍妮……”说着声气就小下去。

父亲低头一看，他手心里握着一个小纸包，原来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观音佩饰。他忽然意识到，原来那次胡君赶去野战医院，是要去将这枚信物送给心爱的姑娘啊。他连忙忍住悲痛安慰他说：“你要坚持住，担架马上就来，你很快就会被送进医院，珍妮护士一定会治好你的伤的！”

胡君那双失神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就像快要熄灭的炭火被风吹动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盯着父亲，仿佛有很多心里话要对他说，但是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父亲意识到他又要不可挽回地失去一位兄长，一位同生共死的战友，他曾经那么敌视他，报复他，故意跟他作对，阻挠他和珍妮见面，自己是多么的愚蠢，多么对不起胡兄啊。

父亲大恸，悔恨的泪水如瀑布汹涌。

胡君到底没能救过来，他被抬出火车站时仍然睁大眼睛，仿佛还要看一眼美丽的蓝天白云，看一眼阳光普照的世界和没有来得及见面的恋人，当然还有这座他们为之浴血奋战终于插上胜利旗帜的缅甸城市……当凄厉的军号再次响彻密支那废墟上空时，英勇的“甲壳虫”突击队员集合起来，他们排出整齐的队列，领头队长依然是丹尼斯上尉，紧随其后的是战士胡君、呀呀呜黄同学、东北人老林等等。不同的是，这些英勇的中美官兵都选择了与天地平行的庄严姿势，他们身穿威武的盟军军装，身躯上覆盖着鲜艳的中美军旗，在全副武装的战友簇拥下缓慢行进……父亲摘下肩上的冲锋枪，为战友鸣枪致哀。

枪声惊起树丛中的一群乌鸦，它们聒噪着飞过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飞向远方的黛黑色山冈和波涛汹涌的热带树林…… 6

八月的密支那，轰响近百天的枪炮声终于停息下来，厚厚的积雨云暂时远去，久违的太阳重新照耀大地。父亲开着吉普车向城外驶去，车上坐着缠着绷带的闷墩，坑坑洼洼的马路上布满积水，车轮碾上去泥水四溅，目力所及到处都是战争留下的断壁残垣，还有未及掩埋的死牲畜和日本人尸体。虽然这座缅北最大的城市几乎毁于战火，但是飘扬在废墟之上的中美军旗却表明它已获得新生。

父亲曾经给珍妮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连同翡翠饰物一同寄给野战医院，但是不久信件就被退回来，信封上注明“该医院已撤销”。父亲无奈，只得把饰物小心地收起来，他发愁不知怎样才能完成大哥的嘱托。

父亲把吉普车停在城南大金佛寺外面的菩提树下，背起卡宾枪，与闷墩一道走进寺庙。闷墩的伤已无大碍，两人恭恭敬敬点燃香烛，为阵亡战友和弟兄们虔诚祈祷。父亲自认为是个无神论者，但是虎头和胡君的阵亡令他内心常常陷入自责，闷墩担心朋友精神出问题，因为每次战役下来都会有人情绪失控、精神失常，就提议到寺庙烧香。闷墩说：“在菩萨面前说说话，据说死去的人能听见的。”

父亲也不吭声，闷墩认真地向他解释说：“真的，从前听我外婆说过，哪怕你不出声，在心里说话也行。”

两人并排站在菩萨面前，父亲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说了许多话，眼泪也不知不觉地流下来。当他睁开眼睛，看见莲花座上的那尊菩萨果然专注地看着自己，好像要把他的话转告给另一个世界的弟兄们。这样一想，心情果然轻松不少。他发现原来宗教是可以寄托哀思的，因为这地方距离另一个世界更近些。

走出寺门，看见一群美国军官正向寺庙走过来，他俩赶紧让在路边立正敬礼。父亲认出来，领头的瘦高个正是盟军总司令史迪威将军，紧随其后的都是记者和随从参谋，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金发碧眼的西方人，也有黑发黄肤的亚洲人，他们或拎着照相机，或举着本子和钢笔，好像一群小鸡仔围在老母鸡身边唧唧喳喳吵个不停。将军显然心情跟天气一样晴好，他看见两个立正敬礼的中国士兵不仅认真地还了礼，还亲切地同他们握手。父亲结结巴巴地说：“将军，您好！”

将军笑了，说道：“年轻人，你们好！请告诉我，你们是哪支部队的？”

父亲说出了“甲壳虫”分队的番号，史迪威立刻收敛了笑容，转过身来对记者们说：“他们就是我从蓝姆伽训练出来的中国士兵，他们深入敌后捕捉到了最有情报价值的俘虏，然后化装成日军捣毁了敌人司令部，给予敌人心脏致命一击。这样的士兵将不可战胜，他们将把敌人赶出缅甸！”

一个助手模样的中校军官在一旁插言说：“将军，没有您的运筹帷幄和战略计划，空降密支那的伟大胜利是不可想象的，收复缅甸也是难以完成的。”

另一个上校副官对记者宣布说：“史迪威将军现在是美国总统批准授予的四星上将，印缅盟军最高司令官。”

史迪威矜持地点点头，对记者们说：“请看看我的中国士兵吧，他们身穿跟美军同样的军装，使用美国制造的武器，开着美国制造的吉普车，经过美国教官的作战训练，如果中国境内都是这样的军队在作战，那么日本军队再增加三倍也没有用。”

一个中国记者问道：“将军的意思是，您将武装、训练和指挥所有的中国军队对日本人作战吗？”

史迪威没有理睬那个记者，他对父亲说：“谢谢你们，我的士兵，你们用行动向全世界证明，我的收复缅甸的战略计划一定能够实现。”

父亲记起那天晚上同老庾父亲的谈话，不知道为什么，对原本十分敬重的史迪威总司令多出了一份复杂的感情。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尸骨成山、血流成河，“甲壳虫”小分队打得还剩下几个人.难道都是将军指挥的功劳？中国自古有“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古训，当密支那陷入苦战，表哥主力营几乎打得精光的时候将军您在哪里呢？您正在重庆跟蒋委员长讨价还价！父亲用英语回答说：“中国士兵为拯救自己的国家而战，将军。”

将军没有得到期待中的响应，觉得有些失望，就即兴把胸前一枚勋章取下来别在父亲胸前。他说：“只有最英勇的士兵才配佩戴这枚勋章。”

记者们拥上来，镁光灯不停闪耀，父亲觉得自己像个任人摆弄的木偶，他甚至对这个木偶一样的自己都感到厌恶。一个女记者问他：“听说你们的战友都阵亡了，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父亲不由得怒火中烧，他用湖北方言低低地骂了一句：“婊子养的！咋不把你这个杂种扔给日本人！”

说完拉着闷墩扬长而去。

第二十二章 复仇的地狱之火

1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漫长而血腥的缅甸雨季终于走到尽头。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季节里，万物都在展示一年的辛劳与收获：鸟儿忙着哺育雏鸟，树枝结出沉甸甸的果实，庄稼向主人回馈他们付出的汗水与劳作。这个收获的季节在中国称作秋天，缅甸则称“旱季”，表明连天的雨水不再泛滥.江河湖泊各归其道，道路也不再泥泞难行。对战争双方而言，旱季就是老天爷为胜利者开放的绿灯。由于缅北战场中美盟军取得决定性胜利，而国内远征军也分别攻占松山和腾冲，所以大势已去的日本人再也指望不上坏天气当他们的帮凶了。

然而一个令人费解的事实却是，眼看国门越来越近，中美盟军却停下乘胜追击的脚步在缅北待命。这种反常举动连一向不大关心时事的父亲也觉察到了，因为从印度开出来的中国军队越来越多，他们就像滔滔洪水被一道无形的堤坝拦住了，把密支那小城变成一座喧嚣沸腾的大兵营。

这天父亲奉命到仓库领取后勤装备。按照惯例，战场损耗的装备理应得到完全补充，比如军衣碎成布条，鞋跑丢了，枪打坏了，钢盔和背囊不见了，所以每个经过大战的士兵都要重新武装起来。但是这回一向慷慨的美国人忽然变得很抠门.一个美国军官仔细审查了领取装备的物资清单后，大笔一挥就把其中许多项目砍去，比如两双鞋变成一双，两套军装变成一套，夏季军服取消，军便服取消，连衬衣、袜子、头帐也成为多余的东西。父亲十分不解，他当面质问美国人：“雷多公路不是已经通到密支那了吗？为什么后勤供应反倒紧张起来了？”

雷多公路就是后来那条被命名为“史迪威公路”的印缅公路，美国人十分不屑地回答：“你们中国人太浪费啦，美国纳税人的钱，怎么能让你们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呢？”

父亲觉得受到侮辱，抗议道：“这里是战场，那么多人牺牲了生命，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叫作‘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美国人并不生气，耸耸肩膀道：“这里本来就是你们中国人的事情，你们是在为自己而不是为美国打仗，小子你懂吗？“父亲被激怒了，他要跟美国人论理，却被闷墩和战友拉开了。闷墩劝他道：“这里是美国人的地盘，你跟他闹没用。东西是老美的，他爱给多少、怎么给，那是他的权力，莫非你去抢不成？”

两个新加入分队的成都籍学生兵小程和老丁也说：“端人的碗.看人的脸，谁叫咱们中国人穷？人穷志短嘛。”

原本开去两辆吉普车，结果连一辆车也没有装满，几个人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开出后勤基地，他们看见一队军车满载美国士兵开进飞机场，机场里泊着几架涂成黄绿色的大型运输机，还有更多的美国军人正在排队登机。老丁悄悄说：“我听说，美国人都要撤走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大家彼此望望，都感到纳闷不解。闷墩也说：“我寻思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本来打下密支那应该乘胜追击，一直打到仰光去，哪有打了胜仗躺下来睡大觉的道理？”

父亲没有说话，他想起老庾父亲说过的那些有关美国人居心不良的事，心中好像打翻一盆糨糊，感到纠结得慌。

汽车驶回城里，街道两旁已经有了稀稀拉拉的行人，还有一些当地百姓赶着牛车和牲口返回家乡。仗打完了，老百姓就像候鸟一样飞回来清理废墟、重建家园，这座死去的缅甸城市正在恢复生机和活力。

时值中午，大家纷纷嚷饿了，汽车就在路边一家新开张的华侨餐馆停下来。大家看见店招上不仅有饺子和面条，还有地道东北风味的猪肉炖酸菜粉条，不觉喜出望外。老板娘有三十几岁年纪，背上背个牙牙学语的男婴，说一口东北话张罗客人，还有两个十来岁的中国小姑娘做招待，看上去真是一家勤劳能干的中国华侨。不多一会儿热气腾腾的饺子就端上桌来，湖北人的习俗是过大年吃饺子，父亲已有好多年没有闻过饺子味道，母亲的饺子早已是梦中佳肴，这一口饺子就把他那块思乡病触动了，眼泪禁不住哗啦啦淌下来。

饭馆后面是座竹篱笆围起来的院子，有个穿缅甸服装的男人坐在树下看报纸，看见父亲过来就赶快拿报纸遮住脸。父亲心想这大约就是老板了。他本来已经走过男人身边，但是有个直觉却像手指头在他心上捅了一下，父亲猛一回头，正好与那双躲在报纸后面窥视的眼睛撞上了。他大吃一惊，因为这个穿缅甸服装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战场上逃跑一枪没有打中的俘虏金翻译官！

金翻译官眼见躲不过去，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长官.我没有干过坏事，就是捡条活命，混碗饭吃啊。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千万别把我带走。”

父亲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索性坐下来说：“你起来，我问你，那天你为什么要逃跑？”

金翻译官抹抹额头上的汗珠说：“长官，您设身处地替我想想，您个个荷枪实弹、如狼似虎，我夹在中间不被打成蜂窝也会挤成肉饼。再说了，我已经兑现保证把你们带到日本人司令部门口，要是我不赶快逃走被日本人抓住了，还不得活活剥了皮喂狼狗？我里外不是人啊。”

父亲叹口气，说：“你怎么又开起饭馆来啦？”

金翻译官觉得这个大兵同胞并不凶恶，也没有要把他绑到宪兵司令部去的意思，就讨好地说：“长官哪，您知道替日本人做事也是迫不得已的，东三省沦陷十几年，我一个大学毕业生能做什么？日本人叫你干什么你敢不服从？所以当了这个吃里爬外的翻译官。从东北到华北，再到东南亚缅甸，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当汉奸罪该万死设有好下场，所以我就让内人领着孩子在密支那悄悄开了一家餐馆，一旦有事免得全家饿死啊。”

父亲默默听着，内心很不是滋味，尽管他极其鄙视眼前这个没有骨气的胖家伙，但是这家伙讲的话句句都是实情。金翻译官眼见得父亲面色严峻久不说话，有些慌了神，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支金笔来说：“长官我该死，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真的没有多少钱，贵军宪兵司令部的告示我都看过了，要那些替日本人做事的人都去自首报到，我真的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我听说贵军长官已经下令，凡是去过中国战场的日本俘虏都拉出去枪毙，我这个从东北过来的人还不得给枪毙三五次？可是我小孩子还不满一岁，全家人该怎么办啊？”

父亲心中一片风雨，他庆幸自己当时那一枪没有击中这个男人，他知道这个前日军少佐翻译官进了宪兵队肯定凶多吉少，或许根本不用审判就毙了。但是他宁愿相信从前那个汉奸帮凶金翻译官已经一去不复返，如今这个身穿缅甸服装的华侨男人已经是与妻子相依为命的丈夫和三个子女的父亲，支撑这个数口之家的顶梁柱，于是他再次向自己的内心屈服了。他站起身来淡淡地说：“你好好做生意吧，看看你的儿女，别让他们对父亲失望。”

重新回到饭馆，那些人嚷嚷，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还以为你掉进茅厕里了。父亲没有吱声，闷着头吃完饺子就赶快上车回去了。女主人并不知情，领着女儿向他们招手说：“欢迎长官们再来啊。”

回到营地，闷墩悄悄问他怎么回事，他就把认出金翻译官的过程讲了一遍。闷墩惊讶之余点点头说：“也是的，活着做人难啊。”

又过了几天，当他们再次路过那家华侨餐馆时，却惊讶地看见房门紧闭。一打听，原来那家东北人已经搬走了，不知去向。

2

随着一九四四年年底圣诞节的来临，迟到的开拔命令终于下达，父亲离开盘亘将近半年的密支那城，沿着伊洛瓦底江朝中缅边境的八莫、南坎迸发。他看见一路上浩浩荡荡向南推进的队伍都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而那些从印度出发时一道并肩作战的美国人仿佛半途消失不见踪影，有小道消息说美国军队已经撤回印度，并将很快转向太平洋方向作战。

更加令人纳闷的是，他们这支原本隶属于印缅战区总部情报部的“甲壳虫”分队好像被人遗忘了一样.上级一直没有派来新队长，让这些身怀绝技的特种兵白白待在营地生了锈。后来总部似乎想起他们，派来一个叫詹姆斯的少尉参谋临时担任队长，可是新队长一共来过两次，第一次来宣布自己的任命，半个多月后他又来宣布卸任，说是总部决定把“甲壳虫”分队划归中方联勤部指挥，然后就把自己的行李扔上汽车开走了。

南下命令下达前，营地开来一辆吉普车，车上除了司机外还有一名军装笔挺的中国军官，他一下车就大叫大嚷全体集合。等到父亲和闷墩们懒洋洋地走出帐篷来这才大吃一惊，原来眼前的军官竟然是老庾。

老庾领章上的两颗银星表明他已经是中尉军官了，他板起面孔，声色俱厉地训了一通话，大意是联勤部长官派他来做队长，今后“甲壳虫”小分队的主要任务就是负责护送武器弹药和粮食，保障前线作战等等。训完话后他什么人也不看，跳上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闷墩郁闷地说：“都是一起从国内来印度的，这个老三总共只参加过一次战斗，还朝自己腿上开枪，可是他却当上中尉军官，还对咱们指手画脚。这叫什么事啊？”

父亲说：“谁叫他有个国防部当官的父亲啊，这才叫做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呢。不过咱们也犯不着跟老三作对，只要他做事不太过分，还记着一点兄弟情义，咱们也就跟他维持平常关系。”

第二天早上老三又来了，这回跟他来的还有一辆卡车和两名勤务兵，他把驻地四周看了又看，命令队员把空地平整出来，然后再搭建起一排军用帐篷。父亲心生疑窦，小分队难道还要扩大么？搭那么多帐篷干什么？不过他不想多问，只是把问号埋在心里。

晚饭时来了一个勤务兵把父亲叫出去，原来是老庾坐在吉普车上等他。父亲觉得怪别扭的，就勉强喊了一声“报告”，老庾也不客气，指指副座让他上车，然后自己开着车进城去了。

一路上两人无话，只听见耳边风响。来到一家饭馆跟前停了车，老板是个华侨，赶快迎出来把他们让迸里间。看来老庾跟这家人挺熟悉，饭菜和酒壶很快端上桌来，他吩咐几句老板就关上门出去了。老庾斟满酒说：“老邓，咱们不是外人，这杯酒干了吧。”

说完一饮而尽，父亲也干了酒，且等他往下说。老庾又斟满酒说：“我知道你志不在当官，你是纱厂大老板的少爷，打完仗回家念书，你还愁什么呢？我就不同了，念书没兴趣，经商没本钱，除了当兵还能干什么呢？可是当兵总不能跟你一样清高，在军队里卖命送死的都是兵，得好处的都是将军，‘一将功成万骨枯’谁不懂啊？所以我除了当官走仕途往上爬，还能有别的出路吗？”

他一仰脖子吞下那杯酒，表情也变得有些凶巴巴的，好像面前坐着的是官场对手。父亲有些鄙视地看着老三，他想起那些一道飞越喜马拉雅山的战友和兄弟：老大胡君、老四虎头、呀呀呜黄同学、东北人老江老林、河南籍赵同学等等，如今他们已经埋骨青山，他们为的什么呢？老庾这番利己主义的处世宣言对得起他们吗？老庾似乎看出父亲的心思，冷笑着说：“你可能觉得我庸俗卑鄙，自私自利，不高尚、不道德，不过我不在乎。告诉你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是真正的醒世恒言。什么抗战救国，什么共赴国难，这个国家是谁的，谁说了算？还不是那帮占据高位的大人物。他们把持权力，谁权大谁就捞得多，你如果不捞、不占，岂不白白让他们占了便宜吗？”

父亲冷冷地说：“看来老同学进步不小，你打算怎样‘捞’呢？”

老庾不理会他的讥讽，胸有成竹地说：“告诉你，日本人快完啦，美军已经开始进攻日本本土，日军已成强弩之末，而怒江方向我远征军已经抵达国门畹町，与驻印军队会师在即。你想想看，一旦日本人完蛋，摆在我们面前的该是怎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呀！收复被日本人占领的华北、华中、华南和东北，接管几百座城市，几百万平方公里土地，这种接管靠什么？当然是枪杆子！所以我手中必须要有队伍，谁的枪杆子多，将来权力就大。这个世界总是靠实力说话的。”

父亲很惊讶，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这个老同学已经很有一种官场政客的城府了。他说：“谁教给你这些东西的，你父亲吗？”

老庾咧开嘴笑笑，不置可否。父亲又说：“美国人呢？比如史迪威将军，他能容忍你们在他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吗？”

老庾放下酒杯，夹起一块糖醋猪排津津有味地嚼起来。他轻蔑地说：“中国不是印度，不需要外国人来做太上皇，中国人的事情还得按照咱们中国人的方式来办。史迪威大叔已经没戏啦，他想爬在蒋委员长头上指手画脚，结果被总统召回国去坐冷板凳，接替他的是个名叫魏德迈的陆军中将。美国人知道缅甸已经没有他们什么事了，所以很干脆地撤走了事，所谓‘印缅战区总部’实际上只是个空架子。天赐良机啊！”

父亲恍然大悟，原来美国盟军忽然变得消极怠工是有原因的，史迪威没能如愿以偿做成太上皇，所以不肯白白为他人作嫁衣。但是他还是不大明白老庾所指的“天赐良机”是什么，就沉默下来只管慢慢吃菜。老庾苦口婆心地劝他说：“老同学，跟我一起干吧，只要你点头，我立马给你弄张军官委任状来。咱们把那些美国人扔下没人管的闲散队伍统统收编起来，我当大队长，你当副大队长，妈的，不信就闯不出个江山来！想当初‘东北王’张作霖起家的时候不也就几十号人、几十条破枪吗？咱们好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驻印军人，是美式装备的国军精锐，不信连这些破土匪也玩不过！”

父亲看着老同学志得意满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看来真是将门出虎子，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师长的儿子当军长，将军的儿子当元帅，此言不谬啊。可是他又觉得悲哀，从前那个不乏青春理想、一腔热血的青年学子已经无影无踪，好比一匹白布掉进染缸里，转眼间就面目全非了，如今他面前只有一个野心勃勃的候补将军和政客。老庾见他不说话，知道说不动父亲，便又斟了两杯酒，然后绵里藏针地警告说：“老邓，既然人各有志不能强勉，咱们只好各奔前程。但是有些丑话得说在前面，既然我是长官.有的地方如果照顾不周，还请老同学多多担待，不要拆兄弟的台。”

父亲很干脆地一饮而尽说：“你放心，咱们好歹同学一场，等打完仗我就要回家念书，祝你飞黄腾达、前程似锦。”

这次谈话过后不多久，老庾带回来一个姓马的副队长，看上去像个老兵痞，跑前跑后对他巴结得跟爹似的，大家都叫他“马面鬼”。老庾果然开始进行大刀阔斧地整编，把原来属于总部和后勤部的一些零散闲杂人员和十几辆汽车统统收编起来，这样小分队很快就膨胀到一二百人。老庾又往上面跑了几回，要回来一纸委任状，任命自己为少校联勤大队长，下辖三个中队。老庾又任命了几个亲信做中队长，于是从前威震四方的“甲壳虫”特种兵分队不复存在，而新成立的印缅联勤大队天天出操训练，看上去像模像样，很有气势。

随着南下命令的下达，联勤大队推进到距离国门畹町仅有几十公里的八莫。父亲沿途看到，这座刚刚收复的缅甸城市到处都有被击毁的日本坦克和工事，路边敌人遗弃的汽车、大炮和不及掩埋的尸体比比皆是，表明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恶战。果然，父亲很快便打听到，日本人在八莫集中四个番号的师团与中国驻印军队进行了一场规模空前的决战，虽然战役以敌人被击溃告终，但是我军伤亡也十分惨重。他还打听到新三十八师正是担任主攻的队伍，不禁替表哥士安担起心来，然而无论怎样打听，却没人知道主力营的消息。有一天偶遇一位路过的新三十八师参谋，那人告诉他，主力营正在追击残敌途中，具体动向不详。

父亲叹口气，望着天边一轮有气无力的残阳，只在心中默默替士安祈祷。

3

联勤大队属于后勤非战斗部队，主要职责就是协助打扫战场，收缴散落的武器弹药，收容散兵伤兵，向前线运输物资，维持城镇秩序等等。偶尔也参加围剿残敌、镇压敌对分子的战斗，队员们戏称给前线部队“擦屁股”。特种兵一下子变成后勤兵，好像身怀绝技的侠士成了给孩子换尿布的保姆，叫人一下子难以适应。好在当保姆并没有什么硬性任务，虽说日子懒散叫人提不起劲，但是随着前线捷报频传和中国驻印军队节节推进，眼见得胜利日子一天天不远了。

一九四五年元旦刚过，前方就传来与国内开出来的中国远征军会师国门的消息，还说两支先头部队相遇闹了一点误会，打了半夜，差点把国内那队草鞋兵变成一堆肉酱。会师毕竟是件值得庆贺的大事，标志印缅战场取得决定性胜利，彻底完成打通国际大通道的战略任务。神通广大的老庾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箱中国白酒给大家会餐，那天晚上父亲喝醉了，先是和闷墩抱头痛哭，后来又吐得稀里哗啦不省人事。他们这些后方学子弃学从军，不远万里飞赴印度，牺牲那么多战友和兄弟，不就为了这一天的到来么？可是当这个辉煌时刻就在眼前之时，怎么一切都变了味道呢？

很快上面有了正式消息，中国驻印军队与远征军要在边境小镇“芒友”举行盛大会师仪式。联勤大队接到命令，赶运一车新军装和带刺刀的卡宾枪过去，父亲巴不得出去散散心，他待在队里气闷，就主动申领任务。队长老庾没有说什么，同意派他去执行任务。

汽车越往南开，路上军队越多，中缅边境简直成了中国军队的海洋，据说足足云集了几十万大军，想必这个壮观场面就是不打仗也足以把日本人吓回老家去。父亲一路看到，大批驻印军队主力还在向南挺进，谢尔曼式坦克骄傲地昂起炮管，载重汽车拖拽着水桶粗的榴弹炮，头戴钢盔的步兵师不是徒步行军而是乘坐在十轮大卡车上。他感慨地想，仅仅几年前，他梦中的王者之师不就是这种压倒一切、舍我其谁的雄壮气势么？但是现在的景象却让他兴奋不起来，因为他已经上过战场，经历过枪林弹雨、生死激战，知道了打仗不是演戏，不是知识分子游行喊口号，死神大手一抹，成千上万的生命便会灰飞烟灭，何来雄壮可言？！

临近芒友的时候公路上有人拦车，父亲停下来，看见这是一群衣衫褴楼的中国官兵，脚上穿着草鞋.肩上扛着老式步枪，身上的黄军装也是破破烂烂的，不消说他们都是从怒江东岸打出来的远征军兄弟。父亲从车上探出头来问他们要干什么。为首一个少尉排长很蛮横地说，刚刚有敌人躲在山上打冷枪，打伤一个弟兄，要送他到团救护所去。父亲本可以不理会他们，脚下一踩油门就开走了，但是眼见那伤员表情痛苦，血流不止，就让他们赶快抬上车。少尉排长也就当仁不让地坐进驾驶室里，那种派头，好像他是车主人似的。

汽车开动.父亲这才想起来询问他们的番号。少尉有点耍长官派头，回答道，老子是中央军王牌师。父亲心中有些好笑，就说，怎么王牌师连汽车也没有哇？少尉取出一支云南产的“重九”牌香烟来，也不递给父亲，自顾点燃吸起来。他说：“老子是陆军第二百师，听说过吗？”

父亲心头一跳，也不跟他计较态度，连忙问二百师有个叫林志豪的军官，他现在还好吗？少尉排长有些惊讶，忘了吸烟，拿眼睛看着他说：“你认识他？他是我们营长。”

父亲连忙问：“他在哪里？我要见见他。”

少尉说营长打畹町时负了伤，也在团救护所里。父亲顿时紧张起来，把汽车开得飞快，恨不得立即见到负伤的志豪。当少尉知道营长竟是眼前这个汽车兵的表姐夫时，态度立刻殷勤起来，连忙取出香烟奉上，还主动替父亲点燃火。父亲也不谦让，吸了一口就扔出窗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英国“555”牌香烟递给他说：“这是驻印军队制式香烟，每月都要发的，你留着抽吧。”

少尉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来。

在团救护所，他果然见到已经挂上中校军衔的志豪，他的脸又黑又瘦，要不是穿身军装，简直跟个码头搬运工或者煤炭工人无异。他胸部包扎着绷带，医生讲只是被弹片割伤并无大碍，父亲这才放下心来。不料志豪见到父亲竟有些发呆，嘴巴动了动，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父亲知道志豪原本是个性格内向的男人，带兵打仗以后更加少言寡语，他想可能是受了战场刺激的缘故吧。志豪挥挥手，把医生和部下都赶出去，等屋子空了，他才哽咽着说：“述义，我打听到了……如兰下落！”

父亲急切地问：“姐姐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志豪眼泪流出来，断断续续地说：“野战医院被日本人包围，只活着逃出来一个人……他目睹了当时发生的一切……那里变成一座地狱，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

尽管父亲已经经历过太多战友的牺牲和血肉横飞的场面，而且知道野战医院落入敌手的事，对如兰姐姐的命运早有思想准备，但是他的眼睛还是模糊了。巨大的悲痛和忧伤攫住了他，天地一片滂沱，那是亲人的眼泪在飞。

两个男人，父亲和林志豪，他们相对无言，枯坐一夜。

第二天，父亲重新上路去执行任务，他觉得自己那颗被痛苦和仇恨折磨的心简直变得跟沙漠一样荒凉。出发前他问志豪：“你回过重庆，见到你的儿子了吗？”

志豪点点头，父亲心中感到一丝安慰。他能想象出小石头缠着父亲，两人从此相依为命父子情深的样子。他朝志豪咧咧嘴，觉得嘴唇很疼，伸手一摸，发现嘴唇上尽是燎泡裂口，而且渗出了血。

汽车开出老远，他从后视镜看见志豪还在路边朝他张望，志豪没有戴军帽，头发被风刮得飞张起来，像个倒立的惊叹号。

4

随着隆隆炮声向缅甸中部推移，国内军队逐渐撤离边境回国，驻印军队则驻扎在国门等候命令。联勤大队驻扎在瑞丽江边一个地名叫作“南坎”的缅甸小镇上，与一江之隔的瑞丽县城遥遥相望。

此时已经临近中国的传统节日春节，老庾派人向驻地寨子买了米酒，宰杀一头山猪、一头黄牛，犒劳官兵好好过个平安年。不料大年三十战事再起，有情报说日本人不甘心失败，重新集结重兵包括坦克向中缅边境扑来。一时间空气紧张起来，联勤大队接到命令连夜派一辆卡车向前线运送急需的作战物资，大家眼看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就要端上桌，心里都不想跑这趟苦差，眼睛都躲闪起来。父亲见状就对副队长马面鬼说：“让我去吧，反正这一带我跑过多次，路熟。

闷墩见父亲要去，也自告奋勇陪父亲去，马面鬼就同意了。父亲奇怪怎么没见到老庾的影子，他向队长竹楼那边瞟了瞟，门虚掩着，里面飘出女人吃吃的笑声。父亲想，这个老庾，倒是个做官的料，先把做官的享受都学会了。

两人开了一辆美制GMC十轮大卡车，连夜赶到军械仓库装载物资。父亲看见那是一车压缩干粮和十几具火焰喷射器，心想前线很可能断粮了，也许还遭遇敌人的坚固堡垒，于是开动汽车往前线出发了。

这天夜晚没有云彩，江边起了轻纱般的薄雾，尽管树梢上挑着一弯朦胧的月牙儿，但是月光很羞涩，总也照不到地面上来。汽车亮着大灯，沿着江边公路颠颠簸簸地行驶，蜿蜒的江水和路边的傣家竹楼在车灯中忽明忽暗，变化出种种诡异的图案来，给人感觉不是在公路上行驶，而是在幻境中穿行一般。

离开瑞丽江就向南驶上通往腊戍的山区公路，半夜里他们来到一座水流湍急的溪谷边。溪流并不宽阔，但是架在河上的铁桥被炸断了，路基下面还躺着几辆烧毁的汽车。一队中国工兵正在赶架临时浮桥，父亲询问架桥的军官，那人下巴上有撮黑毛，说话时黑毛一动一动的。黑毛军官说，昨天有股敌人摸来炸毁了铁桥，还偷袭了运送军火的车队。父亲明白，这是日本特种兵的渗透战术。

父亲看见工兵正在费力地固定钢缆，他们一次次试图把钢缆送过河去，都因为水流湍急而告失败。父亲见过美国工兵团架设浮桥，他们使用一种抛绳枪先把绳索抛射到河对岸，再通过绳上的滑轮把钢缆一根根输送过去，这样很快就架好一座临时浮桥。但是中国工兵没有抛绳枪，所以只能很原始地用人背着钢缆过河，不幸的是天黑水急，背钢缆的人一次次被河水冲倒，架桥工作停滞不前。

父亲焦急地看看手表，指针指向午夜十二点钟。他望望头顶，大山里漆黑一团，心想国内的人们大概都在守岁吧。怏怏地回到驾驶室，两人都睡不着，干脆抽着烟说话。父亲吐出一口烟来问闷墩：“想么子？想那个重庆女娃子么？”

闷墩老老实实地承认道：“妈的，这些天特别想得厉害，也许因为小鬼子就要完蛋了吧。”

父亲不由得深深地叹口气。是啊，报纸上天天都是胜利消息，形势一片大好，就像一夜间桔树枝头忽然缀满嫩黄的新芽一样，连人的心都渴望发芽了。他忽然对军旅生活感到一种深深的厌倦，就像当年对投笔从戎有种紧迫感一样，不同的是激情来自理想，倦怠来自心灵。“倦鸟归巢”，他忽然想到这个成语。他的“巢”当然不在军队，而在他心向往之的家乡和大学课堂。

父亲又吸了一口烟问闷墩：“回去想做么子？”

闷墩闷声闷气地回答：“头件事就是赶快娶喜妹儿，当然还得看看人家是不是还没有嫁人。再就是找一份工作养家糊口。”

父亲说：“你不想念书么？要是你愿意，我让爹爹给你出学费。”

闷墩摇头道：“念书？算了吧，你是念书的料，以后到国外留学，做大事。我么，能熬成我师父那样，凭手艺吃饭就不错了。”

父亲有些失落，说：“你还年轻，当真不想念书？”

闷墩道：“人各有志嘛。如果我去念书，还不如拿了那笔钱去做生意。”

父亲第一次听朋友嘴里说出“做生意”三个字来，让他很是吃惊。接着闷墩把头凑过来说：“你猜猜，我心目中最崇拜的英雄是谁？”

父亲一连猜了几个，史迪威将军，孙立人军长，但是闷墩都摇头。只见他笑道：“嘿嘿，猜不到吧？告诉你，就是你父亲。湖北棉纱大王张松樵。”

父亲惊讶不已，他觉得闷墩的心思如同两层楼，下面一层是敞开的，上面一层却装着许多从不轻易示人的秘密。也许临近胜利快要回家了，闷墩对朋友敞开心扉侃侃而谈：“在汉阳老家，人人都知道你父亲的故事，他小时候那么穷，在汉口流浪讨饭，替人当伙计做学徒，直到创建裕华纱厂，成为远近闻名的棉纱大王。他念过么子书？只上了两年慈善堂义学，所以我梦想像你父亲那样攒一大笔钱，做个人人尊敬的大老板。”

父亲简直要对他的朋友刮目相看了，这个平时不声不响的闷墩，竟然揣着如此远大的人生目标。虽然今后能否实现另当别论，父亲还是为朋友的志向感到由衷的高兴。但是父亲想到另一个问题，他说：“我爹爹娶了三房太太，你要是有钱了也娶几房太太吗？”

闷墩摇头道：“胡说。我这辈子只娶喜妹儿一个。”

他小心地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原来是只精美的银手镯。他喜滋滋地说：“这是我花了半年积蓄买的呢。”

父亲知道闷墩平时极节俭，舍不得乱花一分钱，可见这份礼物的贵重。闷墩小心地收起银镯子，说：“小哥子，有件事你能答应我么？”

父亲道：“你说说看，到底什么事？”

闷墩期待地说：“等我举办婚事，你来做我的牵手郎好么？”

“牵手郎”是四川民间婚礼上的重要嘉宾，一般都由新郎一方有身份地位的人担任。父亲觉得闷墩脑袋太过陈旧，都什么时代了，还这么看重老规矩！他哼了一声说：“打完仗我要去念大学，没准儿还要去国外留学呢。”

闷墩脸上掠过一阵失望的神情，头也低下来，不过他很通情达理，毕竟念书是大事，不比结婚只是人生的过程。后来两人把话题扯到天南地北海阔天空，除夕夜就在两个年轻人的无尽期盼中匆匆过去了。

东方呈现鱼肚白色，一九四五年春节到来了，一个工兵水淋淋地奔过来说，临时浮桥已经架好了，他们这才发动汽车，小心翼翼地开过桥去。黑毛军官蹲在对岸的桥头上，边啃干粮边盯着起伏不定的浮桥，等汽车开过后才站起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好啦老弟们，各人保重吧。”军官同他们打招呼说，“听说前面小鬼子的花样不少，还有坦克专搞破坏偷袭呢。”

父亲愉快地朝他敬个举手礼，从驾驶室将一盒外国香烟扔给他说：“谢谢长官，新年好！我们本来就是专干这行的，知道怎么对付他们。”

5

汽车摇来晃去，公路上尽是坑坑洼洼的弹坑，闷墩见父亲有些瞌睡的样子，就让他到后面车厢上睡一会儿。父亲先是不肯，两人争执起来，最后还是父亲让步了，闷墩接过方向盘来开车。父亲打个大大的哈欠，拍拍闷墩肩膀说：“有你这个哥子真好。”

闷墩笑笑，也不吭声，只管专心开车。父亲就从驾驶室爬上摇摇晃晃的车厢，钻进睡袋里倒头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深，就像鱼儿哧溜一下子游进温暖的大海。海水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黑暗温柔地托举着他，涌动的洋流就像母亲的手臂轻轻拍打着儿子的身体，他在梦里不知不觉中张开快乐的翅膀，像天使一样飞向光明的远方……忽然天空响起一声炸雷，一把铁锤迎头砸下来，海水不见了，五彩的梦想四处逃逸，他的头也被锤子砸得嗡嗡响。当他睁开眼睛，这才发现汽车已经歪倒在路边水沟里，他的头撞在车厢板上，幸好戴着军帽，疼得他倒吸冷气。

炸雷再次响起来，这回他听清了，是重机枪的扫射声。机枪子弹像一条又粗又长的鞭子狠狠抽打空气，“哒哒哒——”弹丸穿透车厢，将那些碎木屑溅了他一头一脸。随同木屑溅人父亲大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敌人偷袭！他像鹞子一样灵巧地翻身滚下车，然后趴在水沟里，探出头来悄悄向外面观察。

他看清前方树丛中有一辆日本人的“哈勾九五式”轻型坦克正在猛烈射击，这种被中国官兵嘲弄为“哈狗屎”的日本坦克战斗全重仅有七吨，速度慢、装甲薄，早已成为平射炮和火箭筒的活靶子。现在这辆日本小坦克却躲在暗处卑鄙地伏击了父亲的汽车，就像那些专干放冷枪勾当的杀人狂，躲在树丛中朝过往汽车开枪、开炮。父亲猛然想起驾驶室里的闷墩，心脏不由得紧缩起来，他喊了两声未见回答，便不顾危险爬出水沟，迅速钻进驾驶室里。

闷墩身体歪倒在座位上，一大摊鲜血已经将驾驶室染红，父亲试了试他的鼻子，似乎还有一丝热气，不及多想就把他拖下车，背到一块安全的岩石后面。闷墩眼睛紧闭着，胸口呼哧呼哧冒血泡，父亲鼻子一酸，觉得有一头老鹰飞来叼走了自己柔软的心脏，然后把一颗冷冰冰的石头放进胸膛里。兄弟，你歇着，我去替你报了仇就回来。父亲放下受伤的朋友站起身来，他要用这块比铁还坚硬的石头去砸碎敌人的脑袋。

敌人坦克又在开火，闷雷般的机枪炸开沉闷的空气，父亲看见那辆卑鄙的日本坦克已经转向另外的目标射击，公路上又一辆过路的盟军汽车被打中了，车上的人像影子一样四处逃散。他趁机钻进驾驶室，方向盘上溅满血迹，空气中到处残留着朋友的生命气息，让父亲感觉闷墩还在身边。点火钥匙依然插在钥匙孔里，他用手一拧，马达竟然没有坏，熟悉的发动机轻轻歌唱起来。父亲眼睛紧盯着那辆疯狗一样的敌人坦克，它已经得意扬扬地爬出灌木丛，占据了公路弯道一处“S”形缓坡，准备向更多的过往车辆开火。父亲将汽车倒出水沟，狠狠地挂上前进挡，美制CMC十轮大卡车无论体积还是重量都超过敌人坦克，现在他浑身每个毛孑L都被复仇的怒火燃烧着，驾驶这辆伤痕累累的庞然大物去跟敌人算账。

日本人肯定没有见过不怕坦克的汽车，更想不到会有人驾驶一辆弹痕累累的汽车来同他们拼命，等他们发现情况不妙时汽车已经风驰电掣地冲下山坡来。此时无论调转枪口还是逃跑都已经晚了，这回轮到日本人发抖了，因为他们听见死神在得意地狂笑。

“轰隆”一声，火星撞上地球！

父亲的身体被重重地抛起来，思维一下子变成碎片，耳朵里面尽是嗡嗡的金属回声。当他好容易把思维碎片重新聚拢来，睁开眼睛四处打量，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死，汽车也没有爆炸起火。他从玻璃碎片里看见自己满脸是血，身体居然还能动弹，就赶紧从严重变形的驾驶室里爬出来。

他站在地上，摇摇晃晃地扶住一棵小树站稳脚跟，四处打量却找不到那辆万恶的日本坦克的影子，好像它从地球上消失了一样。他奇怪地想，难道被这狗杂种逃掉不成？可是它会逃到哪里去呢？当他步履蹒跚地走下山坡，这才看见原来敌人的坦克已经滚下山底，像只四脚朝天的铁乌龟倒扣在河沟里，一只悬空的履带还在呜呜地徒劳转动，却是再也动弹不得了。父亲呵呵地冷笑起来，他感到一种复仇的快意好像春天融化的冰雪那样正从荒凉的心田中淌过。你们再也逃不掉了，狗杂种！他想，现在该是偿还血债的时候了。

忽然一串机枪子弹带着死亡的呼啸从耳边掠过，原来坦克里面的敌人并没有摔死，他们即使倒扣在河沟里也还贼心不死，还想负隅顽抗。父亲想起小时候读过《农夫和蛇》的寓言，一丝悲悯油然而生。毒蛇就是毒蛇，它们当然不会变成和平鸽。父亲转身走回车上，从车厢里取出一具火焰喷射器来。他敲敲墨绿色的钢瓶，听见钢瓶发出沉甸甸的回声，知道里面装满燃烧剂；又试试喷火枪，听见一种熟悉的咝咝声，这才不慌不忙地将钢瓶背在肩上，扣上背带，然后像美国教官教导的那样，将喷火枪的枪帽摘掉，再戴上防护眼镜。一丝不苟地做完预备动作后，士兵把喷火枪拎在手中，挺直腰杆朝山坡下走去。

干燥的热带季风从山沟里呼呼地刮来，士兵迈着坚定和一往无前的步伐向敌人走去。敌人一定从嘹望孔里看见这个全身披挂的中国士兵又返回来了，也意识到这个人重新返回来意味着什么，于是恐惧得连心脏都不跳了，只顾惊慌失措地开枪阻拦。无奈的是，倒扣在地上的坦克无法动弹，子弹都射到天上去了。于是侵略者只好倾听中国士兵的脚步声越走越近，眼睁睁地看着他来到一处上风的岩石上站住了。

空气很静，此时父亲与他不共戴天的敌人相距只有十几米，如果他的眼睛有透视功能的话，一定能够看见面前这座铁棺材里躲着三个或者四个面目可憎的刽子手，他们刚刚袭击了他情同手足的朋友闷墩。当然此前还有更多的同胞和兄弟：长江里那些受难者浮尸，“无区别”轰炸中丧生的无辜平民，大哥胡君、老四虎头、呀呀呜黄同学、东北人老江老林、河南籍坦克兵赵同学，以及他的如兰姐姐、善良宽厚的丹尼斯队长等等，他们都从另一个世界默默地注视着他。父亲心中响起一个庄严的声音，那就是天堂没有魔鬼，这些恶贯满盈的侵略者必须下地狱！

忽然射击停止了，一件白衬衣从坦克嘹望孔里挂出来，表示这些惊慌失措的敌人想要保命。父亲冷笑起来，咬牙切齿地说：“晚了……混蛋！老子拒绝接受投降！”

苍天在上，大地在上，饱受苦难的祖国和人民在上，为了八年抗战和千千万万的战争死难者，还有那些活着却在侵略者铁蹄下苦苦煎熬的同胞，他必须进行这场正义的审判。如果需要，他将毫不犹豫地把自己化作烈焰与敌人同归于尽。于是士兵叉开双腿，站得稳稳得像一架大山，他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庄严地扣动喷火扳机…… 他听见了火龙愤怒的咆哮。

一股地狱之火旋风般扑向敌人，一瞬间火山爆发了。在猛烈的火焰燃烧和坦克爆炸声中，他听见天空中起了风暴，不知道是天使还是魔鬼在热烈地歌唱…… 6

当重新回到闷墩身边时，父亲看见朋友的眼睛微微睁着，明白他还在坚持等他回来。他连忙捉住朋友的手，但是这双冰凉的手让他想起学校的泥塑模型。闷墩指头动了动指指胸口，父亲替他解开衣服，取出一个小布包，原来是那只准备送给未婚妻的银手镯。父亲的眼泪一下子滚出来，他抱紧朋友的身体嚷道：“喂，你别走，你知道，咱俩谁也离不开谁！你不是答应过照顾我的吗？你不是要回家吗？你的喜妹儿还在等着你回去娶她，你的婚礼还没有举行，怎么能独自走了呢……好兄弟，你别走啊！”

但是晚了，闷墩已经听不见了，他失神的眼睛盯着父亲，仿佛不明白他这个最要好的兄弟说什么。

“天啦，看看我这个混蛋都做了些什么？他将最重要的心愿托付给我，可是我却……拒绝了他！”父亲摇撼闷墩没有知觉的身体，悲痛欲绝地哭喊道，“兄弟，你真的这样走了，连个改正的机会都不给我吗？我向你保证，我哪儿也不去，大学也不去，留学也不去，一定做你的牵手郎……你能听见吗？”

如果闷墩知道他的小哥子答应出席婚礼，做他的牵手郎，他一定会喜出望外，也许会选择留下来。然而这个承诺来得太迟，因此他只好带着最后一丝遗憾离开了。父亲看见朋友胸口呼哧呼哧的血泡渐渐小下去，眼中的光亮开始消散，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我欠了很多很多的债，父亲万念俱灰地想道，恐怕今生今世都还不清啦。

直到傍晚，形单影只的父亲在山坡上埋葬了闷墩，就像寄放了自己的一颗灵魂。当他终于摇摇晃晃地走下山去的时候，只见一轮红得割眼的落日被山峰的尖刃刺得四分五裂，太阳的血迹溅得漫山遍野都是。

第二十三章 破碎的阳光

1

日本宣布战败投降那天父亲正在蒙头睡觉，他听见外面响起零乱的枪声，先是心头一惊，以为发生情况，紧接着那两个成都人老丁和小程冲进来，他才知道战争终于结束了。

晚上大家举杯狂欢，个个喝得酩酊大醉，父亲喝着喝着就哭起来，哭得昏天黑地不能自已，把自家的帐篷吐了一地。

没等大家高兴过来，奉调回国的紧急命令纷至沓来，各部队简直像开拔比赛一样争相往国内赶。父亲看到，无论是机场、公路还是码头都被穿黄军装的队伍挤得满满的，他们都是赶回国去受降的国军部队。

联勤大队原本直属印缅盟军总部，但是抗战胜利前夕印缅总部名存实亡，联勤大队也就等于没有了领导。老庾通过他的父亲同重庆国防部取得联系，得到命令将盟军存放在腊戍火车站的武器弹药和战争物资统统搬运回国来，于是父亲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回国，自己却还要在畹町通往腊戍的滇缅公路上无休无止地奔波。

等到大部队开走了，原本拥挤繁忙的滇缅公路就像退潮后的滩涂一样忽然空旷起来。有天父亲遇见有支中国车队在兵站加水，大家聊起来才知道，原来还有少数中国部队驻扎在缅甸中部曼德勒一带。英国人收复东南亚兵力不敷，只好挽留中国人替他们当临时看守。中午大家都在兵站食堂吃饭，父亲听见老庾对那支车队的军官发牢骚说，别人开到大城市南京、上海、杭州受降的，一个小排长也要捞上一两百万，更不要说那些师长、团长了。

不料军官瞟瞟他说：“老兄，你的消息早过时了，什么一两百万？告诉你，最厚的油水还在东北呢。国民政府宣布没收敌产，你想想看，日本人在那里统治了十四年，谁跟敌伪没点瓜葛？但凡与日伪沾点边的都算敌产，所以国军一去个个都成了暴发户，小排长的财产都用马车拉。东北人编句顺口溜：‘排长睡汉奸妞，连长睡日本妞，师长、团长赛皇上，想睡啥妞睡啥妞。”’听得老庾脸都青了，好像遭人算计吃了大亏一样。

打从这天以后，联勤大队的运输任务开始出现一些微妙变化。原先从腊戍运回国来的物资都是直接运往国防部设在畹町、芒市的临时仓库，现在运输车队的路线却有了改变，他们宁可多绕上一两百公里路，多花上一两天时间从陇川、梁河绕道而不愿意将物资直接运回仓库。开始父亲不大明白，这样舍近求远绕个啥圈子呢？还是成都人老丁悄悄提醒他，你没看见有的车留在后面悄悄卸货吗？那是老庾和马面鬼在偷盗军用物资呢。

父亲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在暗中损公肥私、中饱私囊啊。他有些愤愤然，决心阻止他们公然违法乱纪。有一天马面鬼故技重施，命令汽车绕道而行，父亲佯装不懂问他说：“明明大路到畹町只有半天多路程，为啥偏要走小道，让兄弟们多辛苦两天？”

马面鬼很嚣张，冷笑道：“看你也是个老兵了，懂不懂什么是军纪，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父亲反问道：“难道上级命令绕道了吗？是谁在违反军纪呢？”

老庾看见大家都在冷眼旁观，就站出来打圆场说：“老邓你有所不知，前面到畹町的公路维修桥梁，所以才要绕道的。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嘛，大家赶快执行马副队长的命令。”

父亲仔细看看老庾，发现这位老同学眼神十分镇定，丝毫没有说谎者的闪烁和心虚，好像他没有当场撒谎，都是出于公心执行任务一样。他悲哀地低下头，不想与他撕破脸，就开上车走了。

晚上传令兵来找他，老庾已经坐在房间里，桌上摆了油炸花生米、卤猪头、牛干巴和烧鸡块，还有难得一见的云南“乌蒙肥酒”。父亲看见那瓶酒心中跳了跳，那是他们当初五弟兄喝过的酒啊，可惜物是人非，都成过眼烟云了。老庾显然已经忘了酒的来历，递一杯给父亲说：“来来，老同学，干一杯，这是国内好酒啊。”

父亲盯着他的眼睛说：“你还记得这瓶酒吗？”

老庾狐疑着，摇摇头。父亲冷笑道：“看来贵人多忘事啊，那年我们五个人在昭通，不就喝的这酒么？”

老庾恍然大悟，连连说：“是啊是啊，难得‘百年修得同船渡’，你我同学一场，又在战场上滚了这几年，好容易熬到战争结束，不要为些不相干的小事伤了和气。”

父亲仰头干了酒，他想起那几个一同出来从军的兄弟，不禁黯然神伤。老庾又替他斟满说：“古人说过，‘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我不过都是炮灰，战场上捡条命已属运气。活着是条龙，死了是条虫，但是你必须为自己活着才是条龙。我也不想瞒你，车队绕道是我的命令，而且今后车队也必须绕道而行。”

父亲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老庾捡起几颗花生米扔到嘴里，咯吱咯吱地说：“这还用问吗？生在这个你争我夺的世界上，谁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菩萨神仙？就算你老邓清高，你父亲张松樵难道就清白？他不走私原材料？不偷税逃税？不瞒报产量销量收入利润？你父亲要是上对政府下对工人都讲老实话，他能发得了财吗？如今这个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那些回国受降的部队哪个不大发国难财？还有谁像我们一样老老实实只会干笨活儿？打了这些年仗，没有功劳有苦劳，如果政府待咱们不公，咱就自己犒劳自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就算顺手牵羊也不为过。”

父亲默不作声，他觉得老庾的话于情可原，于理则不通。如果你偷东西是为了报复别人做强盗，难道偷东西就该有理么？再说他们这些投笔从戎的学生兵，出生人死埋骨青山就是为了理直气壮地做强盗或者做小偷么？他心里滋味复杂，但是这些话没有说出口来，喝了几口闷酒就告辞了。

出门的时候，老庾拍拍他肩膀说：“老同学，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只消睁只眼闭只眼就没事了。”

父亲听出话中的威胁意味，站住说：“老庾，我想脱了这身衣服回家，你放我走吧。”

老庾爽快地说：“你再忍一忍，回国就放你走人。”

2

车轮轰隆隆地转动，转眼间几个月时间过去了，联勤大队不仅没有得到回国命令，反而越开越远，北上密支那转运物资。他们奉命将美国人遗留在缅北战场上的剩余物资统统装上火车运至仰光港装船，然后运到东北打内战。已有许多国内小道消息纷至沓来，说是东北、华北国共相争，兵戎相见，一场大规模流血内战恐怕在所难免。

父亲回到密支那时不禁百感交集，人类的自我修复能力简直是个奇迹，仅仅一年多时间，千疮百孔的战争废墟上已经崛起一座新城来。旧地重游，心中惆怅无限，父亲听说城郊建起一座盟军阵亡将士公墓，就独自驱车前往祭扫。

时值中午，偌大的墓园在亚热带阳光下寂无人声，墓碑全都静悄悄的，仿佛那些躺在地下的军人都在倾听战友熟悉的脚步由远而近。父亲挨个找了一遍，他很失望，因为在这座仅有一百多个有名有姓墓主的公墓里，没有找到一个熟悉战友的名字。

仅密支那一役中美盟军就阵亡数千人，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中国官兵，父亲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来，他要把那些战友和兄弟的忠骸移至公墓，让他们孤独的灵魂有个归宿。

他回去就向老庾请了一周假。

老庾倒也通情达理，批准他的请假，于是父亲开始忙碌起来。没想到这件事颇费周折，他先是凭着记忆找到战友牺牲的地方，可是战场归战场，打完仗尸体便由民工匆匆处理。热带地区酷热高温，当时又逢雨季，为了避免瘟疫传播便采取集中焚烧掩埋，甚至敌我不分统统挖个大坑埋在一起。就这样爱说爱笑的虎头消失了，多才多艺的胡君消失了，河南籍同学老赵、东北人老江老林、成都“小有天”酒楼少东家呀呀呜黄同学，还有丹尼斯、乔治、史利姆等等，他们都从地球上抹去了，连个痕迹都没有留下来。

父亲雇了一辆大车将闷墩的遗骸运回密支那重新安葬，墓园树起两块石碑，一块刻着“中国驻印军队上士闷墩之墓”，另一块上则刻着如下字样：“中国驻印军队阵亡士兵胡君、仇小虎（虎头）、黄余仁、赵天成、江涛、林远志以及美国盟军丹尼斯、乔治、史利姆万古不朽”。他将一套新军装连同史迪威将军赠予的勋章包在一起，恭恭敬敬地放进墓穴里，算作战友的集体衣冠冢。他本想把胡君那枚翡翠观音像也放进坟墓里，觉得不妥又取出来，他想既然找不到珍妮，也许该把它带给胡君父母，算作他们儿子的最后遗物。

祭奠完战友，父亲伤心地大哭了一场，算是跟他的战友和兄弟告别，也在心中为自己的战争人生画上一个句号。

走出公墓.远处扬起一阵尘土，一辆吉普车疾驶而来，有个戴墨镜的美国军官不等车停稳就跳下来。父亲觉得军官有些面熟，正在脑子里搜寻哪里见过，那人却伸出一只大手来抓住他，快乐地大叫起来：“嗨！邓，是你吗？”

天啦！竟是他常常思念的威廉队长。

当他激动地拥抱威廉时，觉得老长官身体有些空荡荡的，好像少件东西，再看才发现少了一只胳膊。但是威廉并不在意，他幽默地说：“那只胳膊代替我牺牲了，不然我们只好隔着墓碑说话了。”

威廉虽然少了一只胳膊，但是气质依然英武，性格依然乐观。重新祭奠完战友，他对父亲说：“邓，想过去美国念书吗？如果你同意现在就跟我走，美国政府愿意接受那些为战争作出贡献的亚洲青年去念书，我认为你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杰出的科学家。”

父亲摇摇头说：“我得回中国去，我想念父母和家人。”

威廉有些失望：“你确定吗？你的国家眼看就要内战，你愿意为一个无休止动乱的社会再次付出代价吗？”

父亲想了想，还是摇摇头。他承认威廉的话确有道理，生活在一个动乱的社会本身就是一场噩梦，可是他的家在中国，那里有他的父亲、母亲，有他的亲人和朋友，还有他爹爹张松樵用毕生心血创建起来的裕华纱厂，他能毫无牵挂地放弃这一切远走他乡吗？他能不与父母家人休戚与共，就像敌机轰炸下那样站在一起，而是可耻地逃到美国去念书躲避吗？他终于看到了一种坚定的信念像大雾里的灯塔那样渐渐明亮起来，那就是——回家去，回到父母身边去！

威廉眼见无法说动父亲，临走就把身上的钢笔送给他做纪念。父亲没有什么可送的，干脆把手腕上那只“OMEGA”金表退下来送给威廉队长，但是被美国人谢绝了。威廉郑重地说：“这只表很贵重，它不适合做礼物。你自己留着吧，没准以后会有用处的。”

威廉正欲登车，父亲忽然大喊等等，他小心地取出那枚翡翠观音饰物，把胡君的临终遗言告诉他。威廉郑重地接过来，他说自己一定会尽最大努力去寻找珍妮护士，完成胡君的心愿。

父亲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当他目送长官的汽车去远时，一股巨大的孤独感像丛林暮霭那样升起来笼罩了他。他看见威廉还在挥手，于是这个年轻军人就像队列式听见口令那样，脚跟一并，高抬右臂，向长官敬了一个久久的军礼…… 3

眼看公元一九四六年春节又到了，联勤大队终于得到回国命令，于是几十辆军车迫不及待地驶入国门，沿着滇缅公路一路轰隆隆地往芒市方向驶去。

没想到回国头一天就出事了。

一个姓谭的贵州学生兵爱上了驻地的缅甸姑娘，他不忍从此与心上人天各一方，于是趁大家熟睡之际换了便服悄悄消失在黑夜中。第二天老庾得知有人开小差大发雷霆，他派马面鬼带领荷枪实弹的特务排前往追赶，无奈谭同学早已不知去向，马面鬼只得无功而返。

谭同学开小差只是一个信号，成都籍同学老丁和小程来找父亲商量，说是到了东北再跑就难了，干脆到芒市就走人吧。剩下的路程，就是讨饭也要讨回家去。父亲倒不同意，他觉得当初既然轰轰烈烈出来救国救亡，怎么胜利后倒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溜回家？岂不等于自打耳光吗？老丁尖锐地嘲笑说：“你别做救世主的梦啦！什么英雄凯旋啦，民众远迎啦，姑娘献花啦，万人空巷啦，看看现在什么世道！老百姓最忧心的是内战，最痛恨的就是那些四处搜刮地皮的丘八大兵。他们看见穿军装的人就像看见瘟神一样，咱们还是脱了这身狗皮回去念书吧。”

父亲道：“当初蒋委员长亲口许诺，学生兵一律保留学籍，抗战结束就返回学堂念书的。”

小程反问道：“现在你找谁讲理去？找蒋委员长么？算了吧，此一时彼一时，神仙老子的话都没用。还是自己救自己要紧。”

父亲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当逃兵，他觉得当逃兵没法向父老乡亲交待。裕华纱厂几千工人，他们会怎么说呢？张老板的儿子出国打日本，现在却当逃兵回来了！这不是给爹爹姆妈脸上抹黑吗？想当初一腔豪气，怎么就落得这般灰溜溜的下场呢？更重要的是，那些躺在地下的兄弟们会怎样看？他们会说，老弟，快别丢人了，我们可没当逃兵！

老丁、小程果然一到芒市就躲进一家小旅馆里，没想到被早有准备的马面鬼逮个正着。第二天全队官兵都集合起来，逃兵五花大绑押上来，老庾一脸正气，痛斥逃兵的行为就是叛国，简直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他取出一枚硬币来宣布说，你们两人中枪毙一人，另一人打板子，各选一面听天由命吧。

硬币掷到空中又落下来，于是小程被拖走了，随着两声枪响，父亲觉得脑子里最后一点幻想也被击碎了。这天晚上父亲走进老庾房间直截了当地说：“咱们做个交换，你放我走，这个归你。”

他把欧米茄金表取下来放在老庾面前。老庾当然知道父亲这只名贵手表的来历，他放在灯下仔细看了一阵，脸上现出惊讶的神情来。

“要是我不答应，你怎么办？”老庾的眼睛从金表转向父亲。

“我就去告发你，盗窃军用物资，走私违禁物，中饱私囊，克扣士兵。”父亲迎着老庾的目光毫不动摇地说。

老庾有些心虚，问：“证据呢？”

父亲回答：“现在汽车上藏的那些私货还不够吗？”

老庾的态度终于软下来，他把金表收起来说：“好吧，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父亲说：“明天到了保山，我就堂堂正正地离开部队。”

老庾点头答应，他取出一沓法币说：“拿去路上用吧，算我捡个便宜买你的表。不管怎么说，咱们好歹同学一场，别叫人说咱们不义气。”

第二天车队抵达保山县城，父亲离开队伍准备搭乘便车连夜赶回重庆，不料他在路口等车的时候却看见马面鬼带领特务排的人赶来，不由分说就把他捆起来。父亲一面挣扎，一面大骂马面鬼：“老子是经过批准离队的，你他妈的别血口喷人！”

马面鬼狞笑道：“庾队长批准的吗？算了吧，你以为你是谁？实话告诉你，这道就地正法的命令就是他下的！”

父亲顿时无语，这才明白老庾太阴险了，他要杀人灭口！这个老同学兼兄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狠手毒、杀人不见血呢？父亲质问马面鬼：“老庾出尔反尔，你替他当帮凶，就不怕丧尽天良，半夜冤魂上门索你的命债么？”

马面鬼骂道：“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学生兵，别以为你们念过书，有文化，出身富贵，个个都是少爷，今天栽在老子手里，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说完一挥手，命令手下带走，父亲心一横，挣扎着破口大骂，惊动许多过路市民，大家纷纷围拢来看抓逃兵，连马路都堵塞了。正吵闹着，公路上开来一队军车，为首一辆吉普车嘎吱急停，一个戴墨镜的上校军官朝这边看了一阵，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

马面鬼看见来了一个大官，连忙立正敬礼.讨好地报告说正在奉命抓捕逃兵。父亲一见有人关注，不顾一切地控诉起联勤大队军官贪赃枉法和栽赃陷害的罪行来。长官认真听着，马面鬼急了，举起枪托去打父亲，却被长官制止了。

长官转向马面鬼问：“他说的都是事实吗？”

马面鬼极力申辩道：“长官您别听他的，他想开小差，血口喷人。”

长官一挥手，命令副官说：“来人，把他们枪缴了，去他们驻地查查看。”

父亲被松了绑，坐进长官的吉普车领路，他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而上校长官的声音似乎也有些熟悉，好像哪里听过一样。待上校慢慢摘下墨镜，露出一只像死鱼一般的假眼珠来，父亲不禁愣住了。

原来正是父亲思念的表哥楚士安。

父亲大恸，捉住表哥的手，喜极而泣道：“你还没有回国么？”

表哥淡淡地说：“是啊，打仗时候躲在后方的人，受降当然冲在前面。”

父亲看着表哥那只假眼，心里十分替他惋惜，怪不得刚才没有认出表哥来，原本一表人才的表哥已经被战争弄得面目全非。士安点点头说：“在八莫会战受的伤，还算走运吧，炸瞎一只眼睛。你是怎么搞的，闹到这步田地？”

父亲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包括老庾怎么收受他的金表，怎么杀人灭口等等。他看见表哥慢慢戴上墨镜，僵硬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生铁一样硬邦邦的冷酷表情。

4

车队一开进联勤大队驻地，全副武装的士兵便跳下车来把队部包围了，连哨兵的枪都被缴了械。老庾以为发生误会，连忙奔出来解释，副官当场向他宣布，奉最高长官部命令，中国驻印军后卫团负责在滇缅公路沿线执行军风军纪纠察，对一切回国部队之破坏军风军纪行为予以严惩，凡是不在大本营编制序列的临时单位一律予以解散，云云。

老庾一听就傻了眼，他的联勤大队原本就是七拼八凑拉起来的队伍，从前名义上隶属印缅盟军后勤部管辖，但是印缅总部早已人去楼空，重庆大本营当然不会有他这支所谓联勤大队的序列。他只好打出最后一张王牌，搬出他父亲的名头来。但是上校长官根本不买账，他当场宣布解散联勤大队，军官一律扣押起来，没收汽车上的物资，士兵予以收容，汽车统统编入运输营。

十几个军官都被剥了军装看管起来，老庾破口大骂道：“算你狠！咱们走着瞧，姓庾的不是没有后台！我叫你怎么吃进去还给我怎么吐出来！”

上校指着老庾手腕上的手表说：“来人，给我取下来。我看还是你怎么吃进去怎么吐出来吧。”

父亲推开车门走下来，理直气壮地取回自己的手表。老庾这才认出长官就是楚士安，他一下子泄了气，乖乖地躲到一边去了。

第二天后卫团继续开进，车队加长了许多，士安劝告父亲，还是不要回家好，他可以任命父亲当联勤大队长，几十台没收的汽车都归到他名下指挥。父亲有些吃惊，他说这不是跟老庾一样黑吃黑，大鱼吃小鱼么？士安不以为然地说：“这些杂牌队伍都是祸害，留着他们干什么？我的团本来只有三千多人，等到了东北就能增加到九千人，那时候我就是少将师长了。”

父亲无语，他觉得士安也变了，变得跟他的面孔一样陌生起来，原先那个正直、忠诚、热情和满怀理想的表格已经像他那只炸坏的眼球一样一去不复返了，士安见父亲执意不肯，只好作罢，他对父亲说：“你父母已经回汉口了，你知道吗？”

父亲惊讶地说：“你怎么知道的？”

士安望着窗外不答。

父亲说：“那么你也知道罗霞姐姐的下落了？”

士安点点头，脸朝着窗外说：“她已经生下那个混血儿，然后作为美军阵亡军官的遗孀到美国去了。”

父亲忍不住小声说：“如兰姐姐的遭遇，你也应该知道了？”

士安没有说话，他的脸铁青得怕人，像一方堵狰狞的岩石。但是父亲分明看见，一团潮湿的东西渐渐从岩石缝中渗出来，终于聚成露珠，“啪嗒”一声滴落下来。

车队轰隆隆行进，父亲看到内地那些城市和乡村十分萧条，抗战胜利了，日本人投降了，但是老百姓那种激奋昂扬的热情和同仇敌忾的斗志也消失殆尽，就像冰冻的河流一样死气沉沉。行军的日子就在这种阴冷潮湿的空气中过得浑浑噩噩，眼看越是离家乡近了，反倒越打不起精神来。

半个多月后，车队终于抵达湖北宜昌，士安把父亲送到长江码头上。此时早春时节细雨霏霏，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木初露的青涩气息和江水的土腥味，从码头上望出去，江面一片烟雨迷蒙。士安苦笑道：“替我问候姨父、姨母。你好好念书吧，我这辈子除了打仗，恐怕也是个废人。”

父亲动情地说：“你还不到三十岁，我们都等你回来，小石头还盼着他的舅舅讲故事呢。”

兄弟俩拥抱告别，无语唏嘘。

当轮船拉响汽笛开出老远，父亲回过头，看见在雾气蒙蒙的码头上，士安的身影渺小得像个逗号。父亲想，他的战争故事到哪里才是句号呢？

5

终于到家了。

远远看见汉口黄兴路的家，那是一幢熟悉的两层法式别墅，花园的大铁门虚掩着，他没有按电铃就径直走进去。

没有看见用人家成和苏大嫂，房门口有个中年妇人背对他，身边站着一个男孩子。他很激动，觉得嗓子发干，就叫了一声“姆妈”。妇人回过头来，却不是柳韵贤，分明是个厨娘或者用人。再看那个男孩，有桌子高了，正惊恐地看着这个闯进门来风尘仆仆的陌生人。他觉得他应该就是侄子小石头，一去四年，算算也该有七八岁了。但是立刻想起如兰姐姐是再也回不来了，物是人非，光阴如梭，人也苍老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不禁有些悲惋凄切。他想摸摸孩子的头，就问他：“你是石头？”

孩子却害怕地躲到妇人身后去，露出一只眼睛偷看这个胡子拉碴的陌生人。父亲想，他的模样像谁呢？像他的父亲志豪，还是舅舅士安？小男孩忽然低头一窜，像头机警的小鹿那样飞快地逃回屋子里去了。

他疲惫地放下背包，在门廊前面的石阶上坐下来，脱下那双沾满黄泥的军用皮鞋在水泥地上使劲敲打。胸前有件东西硌着他，掏出来一看，原来是那张血迹斑斑的照片和银手镯，照片上的虎头兄弟英气勃勃，正朝他微笑呢。

总算到家了。他发愁地想。内心一片苍茫。

他抬头看看天空。

天空很脏，没有一丝风，太阳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