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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序一

爱，可以长出来

我在知乎遇到王雪岩的时候，她已颇有名气了。但我被她吸引，却是因为那篇很不客气的文章，《写给我的孩子：不能选的伴侣》。

那篇文章在“十分心理”发表后，转载过百万，连人民网的微信号都来要授权。当然，认同者觉得大快人心，替自己说出了真相——那些心底感觉到了却表达不出来的东西。但骂声也连绵。

我的搭档小屋甚至不好意思将文章在朋友圈转发，因为她有胖子朋友。现在想来，这样一篇文章，当时真是不知伤了多少胖着或曾经胖过的人的心。

那实际上是一封写给自己青春期女儿的信。文章鼓励女儿在结婚前要多谈恋爱，又自叹作为母亲其实左右不了女儿的选择。但有些恋爱中的“坑”，还是要提前说。文中提出了种种不能，特别直指贪婪的、懒惰的、小气的、无法承担起自己责任的人。作为心理咨询师妈妈，雪岩见证过太多在情爱关系里挣扎的痛苦，只希望自己的女儿爱得幸福。

雪岩文章的大部分篇幅是在谈爱的能力。我以为她的定位是两性关系专家，她却纠正了我：“不，我是亲子关系专家。”她说，她最大的理想，就是办公益事业，培训很多心理咨询师，可以入户做母婴观察，帮助新手妈妈以正确的认知承担母爱的责任。事实上，好的母婴关系几乎是一切爱的前提——无论是爱自己还是爱他人。所以，学精神分析出身的雪岩，用很多笔墨不厌其烦地讲这个主题，将艰深的专业概念掰开揉碎，在故事里、影视分析里讲。她认为，这是人格健康最关键的早期因素。这点科普工作做到位了，或许就可以减少很多常识性的伤害。

王雪岩的文字一如她的名字，柔中带硬，有一种直截了当的犀利，但细读进去，又情真意切。只有拥有大深情的人，直截了当地发声，才不会招人恨吧。在给她编辑稿件的过程中，我常常能触摸到她的这份急切，一如她看到邻桌家长对孩子的失当行为时，会忍不住走过去提醒。她是那么努力地想要大家看清真相、懂得常识，让每一个孩子不受伤。

王雪岩写得极快，产出量又大。我邀请她在“十分心理”开专栏之后，她经常一周就能给我两篇稿子。有的时候，常常是我们头天交流话题，她第二天一早就交稿了。

她受过两种专业训练，家庭系统和精神分析。这两种看问题的角度都在帮她，但我感受到更多的是精神分析训练了她的穿透力。而她，竟可以把艰涩、难懂的精神分析表达得如此清楚、准确，这本事，或许要归功于她计算机专业的出身，但更要归功于她的勤奋。

当我知道了她一周的咨询量之后，着实被她的高产与工作强度惊到了。在一线做咨询，就像是手艺人天天动手一样，只有不断地做才可以越来越炉火纯青。而在实践上遭遇的挑战，又反过来促使她加大力度去学习，于是她的生活就在咨询、学习、写作中循环。写作成了她思考的出口，越总结越清晰。

对太多“不该如此”“不必如此”的焦虑，恨不得人人都成为自己的心理学家的心情……每一份在日常工作中遇到的痛苦，都会激励她，在这种情绪的驱策下，她有一种不自觉将这些承揽过来的责任感。从2015年下半年到2016年暑假，她如井喷的创作状态，也引发了很多人在“十分心理”追看她文章的盛景。

在2015年底雾霾极重的冬日，我乘坐高铁，专程去了一趟石家庄拜访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王雪岩。她就像她的名字、她的文章，温柔与侠气俱在。那一次，我并没有机会深入地了解她，却也借着几个心理咨询师同行的机会，亲证了她对咨询工作的热爱。

彼时，石家庄的雾霾比北京还要浓重，整个城市都有一种肮脏的灰暗。而王雪岩就坚守在这里，带着与这个城市的资源、条件都不太相衬的热情，想要扎根于此，做出一些能够推动心理咨询事业发展的事情。我想，她深知，越是资源匮乏的地方，越需要坚持，因为有了那份支持，就有了爱可以长出来的土壤。

她的故事，直到我们共同商议此书的出版，我才略知了一些，知道了为什么她可以成为那个最突飞猛进的人。因为，生活给她出的难题比任何一个常人都要多。

她所经受的，成就了她所能理解的。日常生活里的磨难，反而成就了她可以以数倍于同龄人的速度精进，也使她自己受惠于此，让她今天可以把这样一部作品奉献在每个人面前。因为，她从自身长出来的那个强大的部分真切地看到了：每个人都有爱自己的能力。

王珲

十分心理·幸福研习社创始人

推荐序二

缜密中见优美，感性中见理性

雪岩终于要出书了。我不是第一个，也应该不是最后一个建议她出书的人。

初识雪岩于一个很偶然的机会中，但立刻就被她文静里透出的果敢，感性中表露出的缜密的理性所打动。接触越发多后，慢慢才开始理解她为什么会选择心理咨询作为自己的职业。尤其在她系统地学习了心理动力学的相关知识后，她对人性的了解和体察，对心理困扰的理解和解决之道，更加让接触到她的人都获益匪浅。

再次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读到其他同行转发来的雪岩为她的来访者、为接受她督导的新手咨询师，以及为普罗大众写下的以心理为题的文章。它们行文之流畅、表达之准确，它们的平实与亲和，让我在惊艳之余也非常羡慕。以我有限的观察，这目前在国内是难能可贵的。就像曾奇峰先生能用大白话讲清楚什么是精神分析一样，雪岩能够用平和、实在而优美的话语让你明白什么是心理困扰，以及我们如何从心理动力学等方面去理解它。

我慎重地向您推荐雪岩的这本书。您读读看，是否会从中找到对自己的新的理解。

陈向一

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心理咨询与治疗专业委员会家庭治疗学组理事长

自序

让爱在爱中增殖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在爱中长大，就像一颗种子的成长不能缺少阳光和水分。

如果每个人都是一颗种子的话，爱就像是阳光、空气、水分和土壤。如果一颗种子本身是缺少活力的，就像一颗煮熟的豆子（内部成长的能力——生本能——匮乏），外部的资源再好，它也没办法发芽、长大；而如果缺少了外部爱的资源，一颗再好的种子，也没有办法很好地成长：这就像是在黑暗中催发的绿豆芽，虽然可以长得很肥嫩，却不会有叶子的色彩，就像是生命本身缺少生机、创造性，缺少适应能力和发展能力。

每个人爱的能力来自成长中的体验，一个在爱中长大的孩子，他会因为积累了被爱的经验而感受到自己的美好，也会乐意将爱的情感给予他人。或者说，一个人爱的能力来自曾经被爱的经验。如果这个人很不幸，在成长过程中，曾有过很多伤害性的体验，那他的未来会不会很没有希望？不，只要这个人自己没有放弃生命的成长与发展，改变是永远不嫌晚，永远有希望的。而积年累月的精神分析或心理咨询工作，就是在做这件事：用爱来理解、浸泡一颗受损的种子，帮助它逐渐恢复生机、恢复成长的能力。

当一个人在被爱中慢慢建立起安全感、信任感后，他的创造力也会被激活，他的潜能也会被充分调动出来。这就会帮助他拥有更好的社会适应能力，也会帮助他积累更多的成功体验，进而发展出对世界更多的信任与安全体验，他也就可能更爱这个世界，爱周围的人。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有更多的机会看到人性的秘密，也会更多感受到生命的挣扎。对于很多前来寻找帮助的人而言，如果在他们的早期成长中，可以很幸运地得到更健康的养育，他们的很多痛苦也许是可以避免的。而一个心理咨询师能做的，大概就是向整个社会传播一些心理健康的基本理念。

过去的一些年，我参加了大量有关心理健康的公益行动。曾有一次，在偏远山区低矮的教室里，我给一群头发全白的爷爷奶奶（青壮年都外出打工了，只有爷爷奶奶们负责照顾留守儿童）讲“儿童性保护”的内容时，教室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这群老人的反应让我感觉震撼，我以为这么偏远的地方，我所讲的内容也许会被排斥和拒绝，可是我却从他们眼里读到了渴望。那些爷爷奶奶的反应鼓励了我，让我深刻体验到一个心理咨询师的职业良心是多么重要，那时候，我也深刻体验到了，什么叫“爱可以在爱中增殖”。

后来随着我自己工作量的增加，我再也抽不出连续几天的时间去下乡讲课了，于是就开始把我日常工作中积累的一些感悟记录下来，发在自己的空间里，供人阅读和转载。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因为我的文字而学会更好地爱自己、爱他人，那都将令我欣喜，因为那人一定会带着这爱的体验去影响他周围的人，也会将爱的能力传递给他的子孙。因为，在我自己学习的过程中，我就是被这样对待的，我所接触过的无数老师，无数同道，都曾一次次让我对这些有深刻的体验，是他们的爱与支持，促使我在专业上不断成长。所谓的水满则溢，其实也可以有另一种理解，我把我曾得到过的，传递出去，自己并不会失去什么，但是却会有更多的人因此获益，何乐而不为呢？

恰在这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知乎”，于是贸贸然开始试着回答一些问题。后来我才知道那其实是一个年轻人聚集的社区，我在那里混，好像已经太“老”了。当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该退出来的时候，王珲找到了我，用她的话说，她是趴在知乎上“扒拉”出来了我。她邀请我给“十分心理”写专栏。对于看着她主编的《心理月刊》生活了多年的我来说，对她的邀请，是只有感觉幸运，而绝无拒绝的道理的。于是我就在她的督促之下，尽量少偷些懒，多写些文字出来。

非常感谢王珲的监工与督促，在她的提议之下，这些文字才有了整理成集的可能。最最重要的是，她才是这些文字的“好妈妈”，从整理到策划再到联系出版，都尽心尽力。而我就像是生完孩子就弃养的坏妈妈，但我保证，我一定在生活里努力做一个好妈妈。我也非常感谢我的女儿，她用她的成长历程，让我懂得什么叫作信任，什么叫作成长，什么叫作坚强，什么叫作永远心怀希望。恰是她的成长，帮助了我在专业上成长、在心理上成长，带领我懂得生命。

我实在有太多的人需要感谢。是我的督导老师带领我一字一句地去理解咨询的过程，让我懂得精神分析不仅需要知识，还需要对人性的理解；是我的分析老师在日积月累的共处中，不断向我输送着爱与支持，让我在经历人生的重要关口时，可以平静面对，也可以因这些经验而更好地面对我的求助者；其他许多老师和同伴这些年也一直在我身后默默支持着我，我永远不会忘记陈向一老师曾带给我两个手压发电的小手电，他说，“你常做公益，下乡用得到”。

希望这本小书的出版能带给更多人爱的体验。当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连起爱与被爱的通道，是我曾得到的那些被爱的体验，带领我把它们再传递开去。

作为一个精神分析的学习者与实践者，所有这些文字都只是我在学习中的一些体验和感悟，它们无法代表精神分析理论与实践本身。或者说，这些文字只可能呈现出精神分析复杂过程的某个瞬间，而这个瞬间可能是需要经过长期分析过程的积累才出现的，所以，对这些文字的阅读，是绝不能替代精神分析或心理咨询过程的。实际上，那个过程要复杂与不确定得多。

对于精神分析，我所学习到的还非常非常少，所以这些文字难免有偏颇之处。我也清晰地看到，我自己每年积累的体验和感悟不同，所写出来的文字也会有非常大的不同，或者说后面的很多理解一直在修正着之前的理解，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些时候，我也会对现在的这些文字有非常多的修正。这恰恰是基于我们人性的复杂，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绝不是一篇短短的文字就可以定义或全面概括的，这些文字能提供的仅仅是一些视角，但不是生命的答案。如果说人性是一座冰山的话，从这些文字所能了解的只是冰山上很小的一个点，甚至离冰山的一角都非常远。所以，我希望读者在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能够带着自己对生命的体验和理解去看和想，而不必完全接受书中的观点。如果能对读到这些文字的人有一点点启发，进而推动读书的人形成自己对生命的独到理解，就是这本书的意义所在了。

需要说明的是，基于对当事人的保护，书中所提到的案例，背景信息已全部做过处理，已经抹去了所有可能辨别出当事人的特征信息。

感谢我成长路上遇到的所有师友，感谢我的求助者，感谢我的家人！感谢他们给予我的爱的体验，也希望每一位翻开这本书的读者都能从自己身上发掘出“爱的能力”。

chapter 1

不要让对平庸的恐惧变成你一生中甩不掉的尾巴

真实面对自己的情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我们越有能力真实面对，

也就越有能力接受自己与他人的不完美，

越会拥有心灵的自由和情感的满足。

不要让对平庸的恐惧变成你一生中甩不掉的尾巴

当优秀成为一种防御

有一次和心理学圈子的几个朋友吃饭聊天，在座的有一位这样的小姑娘：论外表，是属于那种能把男人女人都迷倒一片的；论内涵，她在学术上的修养让许多老一辈的先生们也会赞叹。跟这样一个讨人喜欢的姑娘在一起，大家自然会说到她的优秀，说到对她的喜欢。可是，她只是无奈地苦笑着摇摇头，说：“如果优秀成了一种防御……”

她没有再多说下去，大家也就没再深谈。行走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知道“防御”两个字后面，有多少痛苦。

所谓防御，是指防御机制。通俗来说，就是在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中，会遇上各种难以应对的情绪，为了防止这些情绪把自己搞得太难受，于是就发展出了一些方式阻止自己体验到那些情感。

比如当一个孩子觉得不被父母所爱时，他可能会在内心做一些处理，让自己感觉根本不需要父母，从而避免感受到父母不爱自己的绝望和恐惧。所以，当优秀成为一种防御的时候，优秀的背后，也会有很多试图回避的痛苦。

对于优秀，可能我们每个人都心存期待，但对于某些人来讲，对优秀的追逐，就像穿上了红舞鞋，根本没有办法让自己停下来。在他的世界里，不管多么大的成就都不能让自己快乐，因为他的内心有个洞，只要那个洞存在，他感受到的就永远是空虚、恐惧，以及对自己的不满意。

他害怕自己还不够优秀，害怕因为不够优秀而带来的“危险”。而这个“危险”是存在于他自己内心的，所以不管他走到哪里，“危险”都会跟着他，成为他逃不掉的影子。于是他加倍努力，让自己用优秀来抵挡这些“危险”。可是他做不到，因为“危险”是他自己在内心幻化出来的，如果他自己不做出改变，这些他内心的“危险”便会无限膨胀，他又如何能抵挡得了呢？

那么，这些“危险”是怎么产生的呢？

内心的“危险”

首先，我们的文化根基对优秀就有强烈的要求。

一个人被接受和认可的途径是功成名就，然后才能光宗耀祖。不管有多少人努力推广“把孩子培养成普通而幸福的人”，这样的理念还是很难被大众真正接受，在一个社会保障机制不够健全的社会中，尤其困难。因为做一个普通人，就意味着未来的生活可能没有保障，意味着社会竞争失利就可能被淘汰出相对平稳的生活。所以，优秀其实是一种自保的途径，为了不可知和不可控的未来。

其次，对优秀的期待，可能来自父母的高期望值。

有的父母会将自己未完成的人生目标转嫁到孩子身上：自己没有读过名牌大学，就希望孩子能在学业上出人头地；自己在工作上不得志，就期待孩子有一天可以有职有权，等等。若孩子达不到父母的预期目标，就可能会使父母变得非常焦虑，这些焦虑自然会被孩子捕捉到，而孩子对父母强烈的依恋，会促使其为了让父母满意，不断提高对自己的要求。

第三，对优秀的追求可能来自大家庭中同辈带来的压力。

在大家庭中成长的孩子，可能会无意中捕捉到父母对优秀的孩子会更好一些的信息。于是，孩子为了在兄弟姐妹之间竞争父母之爱，也会努力让自己优秀起来，从而保证自己获得更多来自父母的肯定和接纳，因为这是他可以安全生存下去的保障。

第四，优秀其实是他感受自己存在的重要方式，他需要借助于外在可见的内容来保证自己的价值感。

如果一个孩子在成长中缺少对自我价值的肯定，他就无法确定自己作为一个孩子是被爱和被接纳的，就会对美丽、成功等外部价值评估体系有更多的渴望。而一个孩子对自己的解读，来自他成长早期与母亲的互动：如果他感受到妈妈是满足自己的，就会将自己感受为好的、被爱的孩子——因为我如此可爱，所以会被妈妈这么好地对待，妈妈也会被他感受为好的妈妈；如果妈妈不能及时满足和回应他，他就会感受到挫败，并把妈妈感受为坏的，同时为了减轻这个坏的感觉对自己的伤害，他在内心就可能做一些转换，他会将坏的感觉解读为自己不够好，所以妈妈才不能那么好地满足他。

所以，当一个孩子在成长中感受到太多挫败性体验时，为了吸引妈妈，他可能会选择的方式之一，是让自己朝向优秀的方向做更多的努力，来抵御他内心中那个“我不够好就会被不好地对待”的恐惧。

当然，还会有其他很多种可能。比如，让自己变得像别人认为的那样使人不舒服，也是一种吸引他人的方式，或是因为太多的挫败感而在内心保存了强烈的愤怒，进而无法与周围人建立安全信任的关系，等等。

当优秀成为一种防御，我们一定要用自己足够优秀来抵挡内心那些焦虑时，我们为了优秀而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对优秀有强烈渴望的人，其实是很难认可自己、接纳自己的。为了抵挡内心对于平庸的恐惧，他们常常动用的一个处理机制，就是分裂：将自我分裂成好的和坏的两部分，将坏的部分投射出去，于是就只留下了好的部分给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有时我们跟一些很“优秀”（比如事业很成功但幸福感并不那么高的人）的人在一起，会从他那里感受到强烈的压力，感觉自己是如此渺小和无力。其实这些感觉很可能是接收到了面前这个人的投射，他将自己内心不想要的部分——没有能力的、不成功的、坏的部分分裂出来投射到外面，接收到这个投射的人也会在同时感受到“坏”是不被接受的。在感觉中，他将坏给了别人，将好留给自己，从而保证自己感觉不那么糟糕，而周围的人，也会像他一样深切地感觉到，某些东西是不可以在自己身上存在的，因为它们一旦存在，自己就可能面临某种危险的体验，比如不被喜欢，所以周围人就有可能陷入与他类似的挣扎中去。如果被投射的人认同了他的投射，就会感觉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同样会很不舒服。

将坏投射给别人，从而保证自己感觉良好的人，往往会更愿意跟不如自己的人在一起，或者将对方感受为不如自己的人，这就可以让他在内心一直保有自己是优秀的感觉。但是一旦将他们和更优秀的人放在一起，他们就可能会非常恐惧，甚至崩溃，因为一旦他无法将坏投射出去，就不得不面对自己身上的不够好，而这些不好，在他的感觉中可能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被击倒，他也可能会因此获得成长，慢慢放弃对于不优秀的恐惧，从而更多地接纳自己。

另外一些人对自己有太多不够优秀的恐惧，他们会拼命接近自己认为优秀的人，从而感觉自己也是非常优秀的。所以，他们对于身边人的态度也会非常不同：对于他们认为优秀的人，会有强烈的接近欲望；但对于他们认为不够优秀的人，可能会更倾向于回避——因为那代表了他自己内部不好的部分，他一直试图扔掉的部分。

当他接触不够优秀的人时，内心的焦虑就会被唤醒，为了抵御这些焦虑，他可能会在这些人面前表现出排斥的、高高在上的态度，从而引起周围人对他的不满，进而远离他。其实，这才是他真正害怕的，他害怕因为自己不够优秀而被拒绝，而他自身行为的结果，却适得其反。

也有些人会将自己置于一个拯救者的位置上，对弱者产生真正的同情，并努力帮助他们摆脱困境。但驱动他这样做的真正动力，却来自对远离虚弱的期待。当他去拯救弱者时，在象征层面上，他可以将自己从虚弱里拯救出来。如果一个人永远将自己放在拯救者的位置上，他就会是疲惫的，因为他没有机会、没有勇气去依赖其他人，所以，他的内心也注定是孤独的。而这种无法让自己柔弱下来的状态，可能会让他在亲密关系中缺少弹性：一方面他承担了太多的责任，另一方面他对于过度付出会有很多抱怨，而关系中的另一方，也会因为在他面前不断被削弱，而感觉非常不舒服。

让自己成为普通人

一个人如果不断借用优秀来抵御虚弱感，他就无法从优秀和成功中体验到快乐。因为他内心中否定自己的部分会不断跑出来，他从来没有确信过自己是被爱的，所以，他也没能力接受原本的自己。他更熟悉的是攻击自己，否认自己，然后试图抓住更多的优秀。

要将自己从这样的痛苦中解放出来，其实还是要回到我们前面提到的话题：让自己成为普通人。

普通人的含义，并不是要让自己平庸，而是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并与自己本来的样子友好相处。而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准备用多少“苦大仇深”来消耗你的人生

有时候，伤害并非来自他人

每个人都曾是一个受伤的孩子，我也是。当我在成长的路上一再感受到弱小、无助时，我曾试图用怀疑、愤怒、战斗来保护自己远离伤害性体验，但事实上这只会让我越来越痛苦。

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在与命运的战争中，我能战胜它的概率少之又少，与其将精力花在战斗上，不如放在享用当下的生命中。于是，在我承认自己无法成为一个胜利者的同时，我战胜了自己的痛苦，生命反而轻松起来。这让我终于懂得了那句话的意义：真正的强大，来自承认自己的弱小。

二十多岁的时候，我对老主任说，我感觉人是如此渺小，渺小到与宇宙相比，甚至算不上是一粒尘埃。老主任瞪大了眼：你才这么小，怎么就会有这样的思想？

今天，我依然感觉人是如此渺小，渺小到无法与自然灾害进行一点点抗衡。二十多岁时感受到的渺小，让我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不必抢、不必争，因为即便全部争抢过来，在时间的长河里，也不过是瞬息的拥有；而此时的渺小，让我想到了蚂蚁，它们用紧紧抱在一起的方式来对抗自然的强大。

人类其实也如此。

人与人之间的彼此支持和体谅，带来的是彼此都能感受到的爱与安全，是力量的增加；而彼此的愤恨与伤害，带来的是理解和支持的瓦解，是各自防备，是力量的流失和安全系统的坍塌。

随着年纪渐长，随着在心理世界探索的深入，我慢慢知道了一件事：对于生命而言，太多太多时候，眼见未必能为实，太多太多时候，伤害并不是来自他人，而是来自我们的期待、我们的经验，以及我们自己对待世界的方式。

前些天看到一篇文章，写的是作者的一个亲戚家境优渥，于是有了非常多的机会去学习，加上本人又非常努力，所以小小年纪就已经非常了得，而这对一个生于穷苦之家的孩子来讲，是不可能的。在我读来，那篇文章的主旨是在强调机会加上努力对一个人的意义，可是在下面的评论里，却是骂声一片，认为作者是在“仇贫”。

对于很多人来讲，是不能够接受另一种声音存在的，因为，他们从小到大，就没有被允许过表达自己的声音。他们独立的思想，可能在成长过程中就已经被扼杀了。所以一个没有被允许过独立思想的人，也很容易去做扼杀他人思想的事，他的世界会变得狭窄，会比较难允许他不熟悉的声音进来，因为在他的经验中缺少“不熟悉不等于不安全”这样的体验，在他的世界里，也就缺少“共存”这个概念。

但是，这个扼杀，不仅重复了他自己的经历，其实也令他损失了拓宽自己的机会。同时，这个敌意而非接纳的状态，也会让他感觉到更多的愤怒与痛苦。这其实是对自己生命的一种浪费和消耗——用“苦大仇深”的方式。

理解的不同，苹果的两面

有时，我会与同我交流的人讲这样一些话：“现在，我们面对面坐着，我手里有一个苹果，你看到的是红色的，我看到的是绿色的。我说‘哦，这是一个绿色的苹果’，你说‘不对，它是红色的’。这时候，我们说的都对，因为我们从我们各自的角度看，它的确是那样的。那么，你愿意不愿意让我转动它，让我们看看对方看到了什么？”

在这一件小小的事情里面，即便什么都没有言明，但在感受中可能已经加入了非常多的干预：

1. 世界是多元的，很多时候，正确的答案有很多种。当角度变了，看到的内容就变了，这个新的、不同的答案依然可能是正确的。我们越有能力允许更多的不同存在，我们的生活就会越舒适。

2. 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一切都有其存在理由，任何的存在都是值得尊重的，我们没有办法只保留自己想要的存在，同时去除自己不想要的。

3. 当我们没有交流时，我们看到的世界是单一的，我们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理，可是交流能带领我们发现更广阔的世界。

4. 当我问你“愿意不愿意”时，你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你有这样的权利。

5. 苹果虽然在我的手里，但并不意味着我可以独自决定你要做什么，我们之间要做什么。这是我们共同的时间和空间，我们只有进行相互的影响，才可能发生“互动”。

6. 当我们共同去看的时候，我们之间存在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平等。

7.有时候，红色或是绿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个苹果（有时我不能得到我想要的满足，但不代表我是不被爱的）。

8. 对世界真正的了解，需要你自己参与其中，而不是某个人直接告诉你，如果你没有参与，别人未必给得了你（没人知道你认为苹果只是红的，也许他们会给你他们自己认为对的东西）。

9. 对一件事真正的理解，有时候需要亲身体验，而不是依靠书本或他人的描述（如果你没看到，我告诉你苹果是绿的也没用），生命体验的改变更是如此。

一个人的内在世界越宽阔、越丰富，他对世界接纳的能力就越强，他对世界的批判与愤怒就越少，他就越不需要用他的“苦大仇深”来与世界对峙。

这让我想到一个朋友跟我讲过的他与哥哥的故事。我的朋友喜欢写博客，有时候会在家庭聚会上很兴奋地告诉父母自己的博客浏览量有多高，这时，哥哥会不冷不热地说：“哼，网络那地方，当什么真，你不就是在你们单位的报纸上发表过一篇文章吗？”

再后来，朋友开始学习心理咨询，哥哥也有些不屑：“不好好过日子，学那个干吗，你能跟那些科班出身的人比吗？”有很多年，我的朋友都感觉生活在被哥哥贬低的阴影之下。但好在他是个非常有韧性的人，一旦认定了自己想做的事，无论吃多少苦，都可以坚持下去。

慢慢地，他在心理圈子里崭露头角，父母自然非常高兴，他与哥哥之间的张力却越来越大。当他月入过万的时候，他的哥哥说人这一辈子不能光想着挣钱，有文化才是最重要的，朋友也没说什么，因为哥哥的学位的确要高得多。

后来朋友在心理学专业上发展得越来越好，常有出版单位向他约稿，也常有各地的讲课邀请，他的努力已经获得了各方面的承认，每个月的收入也可以轻松达到几万，这已经是拿年薪的哥哥不能比的了。

在一次家庭聚会时，哥哥抱怨自己收入低，家里那么多收入高的人都不帮帮自己。这一次，朋友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哥哥开口：“如果你一直觉得是别人不好，是别人对不起你，你就难以改善你自己的生活。别人的好生活是别人努力得来的，而你为自己的生活做了些什么？抱怨能帮你生活得更好吗？”

朋友的这些话引发了兄弟间一次激烈的冲突，但是从此以后，哥哥不再用言语伤害弟弟，也不再理所当然地向家人索要照顾了。有时候，痛苦的循环，只是因为差了一句点醒的话。

有一次我跟朋友聊天，提到他与哥哥之间的冲突，他说：“是心理学帮了我。如果不是我明白哥哥为什么要不断难为我，我可能早跟他翻脸了；如果我和他一样感觉被世界亏待，一样陷进争斗里去，我可能也不会有今天，人的精力毕竟是有限的。”

被问到他觉得哥哥为什么难为他时，朋友说：“因为我是他弟弟，因为他觉得我欠他的，因为我的出生抢走了他的乳房（父母的关爱）。”我们都笑了。

是啊，因为爱的渴望而心生恨意，这是一道难题，解不解得开，并不取决于历史能不能改写，而是取决于我们能不能把自己从惩罚的需要里解放出来，愿不愿让这件事过去。

“我弱我有理”？不，伤人又伤己

“弱者的愤怒”

在我们的文化中，“保护弱者”是美德，很多时候，这是被推崇的一个做人原则。当这个原则运作时，如果缺少一些必要的界限来保护，就很容易混淆保护与伤害之间的界限，反而造成工作、生活中的困扰。混淆之处在于，很多时候事情并非表面看起来的那样。剥夺是伤害，但有时候，不恰当的给予也是伤害。所以，我们对什么情况下应该提供保护，什么样的方式可能隐含着伤害，就有必要多一些理解了。

比如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对贫困大学生的公开捐赠，当大学生获得帮助时，也感受到了屈辱。这个例子很典型，也清晰地揭示了施助方与受助方在关系中的不对称性，这个不对称性的存在，有可能会成为伤害的来源。再比如在家庭中，妈妈因担心孩子做家务会耽误学习的时间，几乎不给孩子参与家庭工作的机会，一旦孩子长大步入社会，才发现对孩子来讲，承担独立完成一件工作的责任是如此困难。因为他早已习惯于来自妈妈的照顾，当然，也有可能是限制。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保护也成了剥夺——孩子被剥夺了学习适应社会、承担责任的机会，被剥夺了发展创造性能力的机会。在母亲的潜意识中，孩子可能还承担了另外一部分功能：孩子是缺少能力的那个人，而母亲是有能力的那个人。所以当孩子被当成弱者，被“保护”起来的时候，很可能也成为了不得不接受“被轻视”的那一个。

与提供保护相对应的，是期待被保护。当然，这是我们人类内心普遍存在的情感需要，因为“被保护”很多时候是与被爱、被接纳，与安全体验相联系的。正因为这是一个普遍需要，所以有时这个需要背后的不合理性就会被隐藏起来。这不是说这个需要本身是不合理的，而是说，有的时候，这个需要被用到了不合适的环境或对象上。

比如，有一个员工在工作中常常感觉被领导安排了太多工作，所以常感觉被领导欺负，可是如果仔细观察，又会发现他接受的任务与其他同事差不多。所以，在这个员工的内心，“被欺负”的感觉是真实的，但是这个真实的感觉并不是来自客观现实，而是来自这个员工的期待：期待自己可以在工作中得到多一点照顾，多一点特别对待。当现实并不是他期待的那个样子，伤害感就产生了。因为上司真的不会提供父母一般的照顾，在成人的世界里，需要的是彼此都有承担自己的社会责任的能力。也就是说工作关系，并不是一个照顾弱者的关系，而是贡献能力的关系，因为这是成人的世界，不是父母与孩子的世界。但对有些人来讲，不被照顾本身，就已经会让他感觉被伤害了。

为什么现代社会中，会有那么多人抱有“我弱我有理”的观念，心里有强烈的“受害者”感受？这些感受将自己置于一个弱者的位置上，来控诉周围事物带给自己的伤害，但这样做的结果，却往往是最终真的将自己推到一个被伤害的位置上。因为，当我们对周围心怀戒备的时候，会不可避免地防备伤害的来临，而这个防备又会引发对方防御，使对方可能讨厌我们，于是最终就真的出现了被伤害的结果。对于某些“受害者”群体来说，似乎这个社会上没有人可以信任，到处充满了伤害与被伤害，有钱、有权力，甚至是有知识的人成为施害者的代名词，他们将自己感受为被压迫的人，随时防备着被欺凌和被压迫。如果在我们的生存空间里，人与人之间，个人与社会之间失去了基本的信任，那我们岂不是时时会暴露在受伤的危险之中？如果人生全部用来防备伤害和与强权对抗，那人生岂不是毫无乐趣可言？当整个社会都缺少基本的信任感的时候，每个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人都可能变得焦虑和无助。

这些感觉被伤害的人，在他们的生命历程中，可能真的曾经感觉到过被伤害，甚至是因为在他们的家族传承中，有过创伤性的被伤害体验。比如经历过战争年代的恐惧的人，在他们的后代中，甚至后代中的第三代、第四代，依然可能存在着强烈的被伤害的恐惧。这些恐惧破坏了他们对世界的安全体验，也破坏了他们信任能力的发展。而这些基本能力的缺失，也会破坏他们适应社会的能力。当他们无法在社会中自由生活时，他们可能就会用他们的愤怒去平衡无助，因为愤怒的感受会比无助有力量得多。但是，愤怒会破坏他人的安全体验，会破坏人与人之间信任与合作的可能，所以也会将愤怒者更多地推向适应困难。

有时候，我们的社会文化本身就在传播“弱者的愤怒”，因为我们的国家曾经历过那么多的战争和社会动荡，这些动荡打击到的是人生存需要里最基本的安全感，击毁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基本信任。缺少安全体验的结果，就是为了保护自己远离危险，视他人为敌人，这种高度戒备的状态，可以在感觉中尽量避免一切来自他人伤害的可能。这些创伤性影响不知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才能代谢完。在这些创伤没有完全修复之前，愤怒可以带我们远离虚弱感、伤害感的折磨，但是这样的愤怒，并不能真的改善我们的生活。“我弱我有理”虽然可以让我们的愤怒有一个看起来合理的释放，但是那会更加破坏信任能力的建立。信任的建立需要基于安全的、爱的体验，当我们只能用愤怒来保护自己的时候，传递出去的伤害也会带回来更多伤害。社会创伤的代谢，其实是落在每一个人肩上的事情，当我们能为社会负责的时候，其实最终受益的是我们自己，而为社会负责，其实可以从解读自己、管理自己开始，比如放弃“我弱我有理”的内在信条。

“弱”，不应成为资本

在生活里，弱，的确可以带来一些额外的好处，比如吸引到帮助、关心，但是，如果我们潜意识里将弱当成自己的资本，麻烦就来了。我曾经参加过一个小组，在那个组里，有一个组员讲到自己作为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如何难以获得家里的资源。他最初讲这些的时候，大家给了他很多支持和理解。但是随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反复讲述，组员们越来越不想听他讲这些，于是他变得很愤怒，在小组里发脾气，感觉大家都对他不好。这样的时刻，生动反映了他在家庭中的状况：弱，成为他迫使家人照顾他的资本，如果得不到照顾，他就会用愤怒来胁迫家人。事实上，并不是家人照顾他少，而是他期待得到更多，因为只有当他得到比其他孩子更多的照顾时，他才能确认自己是被家庭接受的，否则他就无法确认自己是不是一个被讨厌的孩子。他的伤害感并不是来自现实的不足，而是来自他内部的恐惧，但是这恐惧也会推动他向家人索求更多，当他不被满足时，他就会对家人极其愤怒，他的愤怒也会导致家人对他的远离，这时候，他最害怕的“被嫌弃”就真的发生了，这会让他更加恐惧。但是，当他无意识中用对待家人的方式来对待小组成员的时候，他的方式失效了，这迫使他不得不试着用友好些的方式来与组员互动。慢慢地，他也感受到，当他对别人友好时，他也收获了更多的友好，最终他放弃了“我弱我有理”的方式，过上了心灵自由的生活。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在我这些年的临床工作中，“我弱我有理”是非常常见的一种解读模式，而陷在这个模式脱不出身的，也大有人在。这个模式带来的，是一团糟的生活。

如果单纯从精神分析角度去理解，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我弱我有理”存在短暂的合理性，这就是孩子刚刚出生的时候。在那个时候，孩子为了处理因为柔弱而不得不承受的危险体验，他会动用一个叫作“分裂”的机制，把满足自己的感觉为好的，不满足自己的感觉为坏的。这样，在他的内心就可以把好和坏做一个分离，他只要把坏的投射出去，感觉坏的都是别人，就可以保护自己，感受自己是好的，是被爱的，是安全的。另外一种投射的方式是我是坏的、弱的，你是好的、强的，所以我只能依靠你才能活下去。你既然这么好，这么有能力，你当然有把我照顾好的责任，如果你没有照顾好我，你就是错的。

但是如果这个孩子成长得不够顺利，一直停留在采用“分裂”来处理外在现实的状态里，就会成为病态。从分裂发展到整合，只是孩子在生命第一年要完成的巨量工作中的一小部分，他要面对和学习处理的“危险”还有很多很多。这些危险既有现实性的，也有因为孩子的弱小而在内心感受到的。这么柔弱的生命，只能依靠父母的良好照顾才能生存，所以，当然是“我弱我有理”。但是，孩子不会永远是孩子，如果他在形体长大的过程中，心理的长大没有跟上，就可能成为一个停留在“我弱我有理”状态的成人婴儿，那就会变得很糟糕。

孩子在成长中还会经历另外一些艰难状况。比如，当孩子意识到母亲是那个既能保护自己又能为自己提供食物的重要客体时，他就会渴望得到母亲那些好的东西，但有时又不能被完美地满足，于是就变得失望和愤怒，试图破坏那个好的客体（咬痛乳房等），这个过程叫作妒忌（中国台湾式说法：嫉羡）。如果妒忌被修通，这个孩子就可以发展出感恩的能力，就会更有能力从母亲身上吸收爱的感受，健康成长。但是如果妒忌没有被修通，就会带来很多问题，比如在成人生活中愤恨于别人拥有好的东西，如果自己不能获得，就宁愿去摧毁别人所拥有的，哪怕自己也并不能从中获得好处，这同样会成为“我弱我有理”。

对“我弱我有理”的人，到底应该怎么处理？对于一个有足够心理能量的人来讲，拒绝这个“弱者”的不合理期待，是最爱他的方式，就像前面讲到的那个小组的成员。因为这可以帮助他理解现实，帮助他发展心理边界。当然那也意味着要承受来自“弱者”的攻击和愤怒，这其实是心理咨询师每天都在做的事。

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个“坏人”

每个人都可能是“坏人”

每个人应该都不愿被当成“坏人”吧，因为“坏人”也意味着被排斥，意味着敌意和不被喜欢。但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成为“坏人”。有时候，我们莫名其妙地就被推到了坏人的位置，有时候我们自己真恨不得去当个坏人算了，有时候我们羡慕坏人的无拘无束，有时候我们因为被当成了坏人而大发雷霆。其实，这个世界上可能并没有谁一出生就想当坏人，可是，很多时候，造化使然，把人一步步推到了“坏”的位置。更何况，有时候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在情感的世界中，其实无法找到一个“坏”的标准衡器。

可能每个孩子在成长中或多或少都有过被冤枉的经历。当一个孩子被冤枉时，他除了感觉到委屈，可能还会感觉到愤怒、无助、恐惧等复杂的情感，同时也感受到作为一个孩子的艰难。在我的咨询工作中，时常会听到“反正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认为我不好，那我不如干脆就让自己不好，还省事些”之类的话。这就是心理学家常说的：“对于老师和父母来讲，重要的不是告诉孩子你觉得他怎么样，而是事实上他感觉到的你认为他是什么样的。”这个感觉通常是在非语言信息中传递的，比如表情，比如肢体形态，或者说话的时机。如果成年人并不相信孩子是诚实的，孩子最终可能会真的撒谎。这是因为，孩子对父母会有高度的忠诚，不管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多么糟糕，孩子都会在潜意识中忠诚于父母，要么以认同（与父母一样）的方式，要么以反认同（与父母完全不一样）的方式。所以，当父母训斥孩子“说实话！”时，孩子就会捕捉到父母认为自己在撒谎。

现代教育理论已经渗透进千家万户，父母们普遍知道生活中要鼓励孩子而不是训斥孩子。语言是可以做修饰的，但是非语言信息却非常难以修饰。所以当父母一边在语言中鼓励孩子，一边却对孩子忧心忡忡时，孩子就会捕捉到，在父母的眼中，自己是没有能力、没有未来的。孩子潜意识中会更加相信他感受到的这些内容，并可能让自己朝着那个方向发展。当父母无微不至地照顾孩子时，也向孩子传递了一个信息：你不行，你做不到，离开我的照顾，你将一事无成。慢慢地，孩子真的变成了不监督就不写作业，不催上十次八次就不起床。父母为孩子操碎了心，却没有想到，可能恰是自己将孩子朝那个让人操心的路上，推了一把。

成人的世界也常常发生“被坏人”的状况。人类倾向于依照自己的人生经验去理解和评估他人的言行，不符合自己认知的东西往往会被认定是错的、坏的。对自己的权力比较敏感的权威、领导、家长，在遇到不同意见时，往往认为那是不服从，是挑战权威。于是权力更高的人为了维护自己权威的感受，就可能要求对方服从自己的想法，否则权力低的人就会被认为不够好，这在父母与孩子的关系中尤为常见。权力相对缺少的人，对权力同样存在期待，因为权力某种程度上意味着话语权，意味着可以保护自己，但同时现实中这些人又缺少权力，于是当遇上不同的想法和意见时，也可能以挑战、愤怒的方式将有权力的人感受为“迫害者”，或者是滥用权力的人，比如孩子对父母的反抗。

还有一些时候，我们希望自己身上不存在坏的部分，于是就可能把“坏”的部分投射给他人，而那个被投射的人此时就变成了坏人。比如说一个很吝啬的人，往往会很容易从他人身上发现吝啬。其实，我们每个人在他人身上所看到的东西，都是我们自己心里有的东西，如果心里没有，因为缺少参照模板，反倒不那么容易从别人身上看到，这就像从一出生就双目失明的人，很难发现别人穿了一条红裙子。

有时这个投射的机制会更加复杂一些。比如我们在人性中可能或多或少都存在一些缺点，如贪婪、懒惰，等等。但是我们不希望自己是这样的，因为那可能意味着不被周围的人喜欢，于是我们可能会将这些东西在我们内部分裂开，将不要的部分投射给别人，但同时我们又会因自己的这一行为感到内疚。而内疚是非常消耗心理能量的一种体验，于是我们会努力做点什么把内疚的体验减少。减少的方式之一是当我们看到有人说谁谁贪婪、谁谁懒惰时，我们就责备那个人怎么可以说人家坏话。其实那可能只是将我们对自己的责备置换到了他人身上，变成了他人不够友善，但因为这是一个潜意识的运作过程，在我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这个过程就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们会理所当然地将其感受为“那个人不好，而我是友善的”。现在，我们把自己坏的部分投射了出去，我们也“保护”了被我们投射的人；现在，我们就可以感觉平静许多；现在，我们是“好的”，而坏，是存在于别人身上的。

事实上，一个人身体里既有非常多的“好”，同时也会有很多的“坏”，既然这个世界都不是完美的，我们作为凡人，又如何能够完美呢？不同之处在于，我们越有能力面对自己身上存在的“坏”的部分，我们就越能够接近真实的自己，越有能力管理自己“坏”的部分，将自己带进自由的生命状态。

人的内心世界是如此复杂，所以，我们每一个人都逃不脱成为“坏人”的可能，很多时候当我们被感受为“坏人”时，我们自己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有的时候，是需要我们有能力把自己暂时放到“坏人”的位置上去的，比如当我们面对自己的孩子的时候，我们暂时的不够好，却是帮助孩子相信“我很好”的重要途径，而且当我们有能力接受自己的不完美的时候，我们也就为孩子提供了一个榜样，让他们有机会在我们身上学习到诚实地面对自己，学习到接纳自己的能力。

不是所有的负面情感都要回避

“不去想就好了”吗

在生活中，很多时候，我们自己就像是单面的玻璃，过滤着我们自己的情感——只允许自己感受到可以接受的内容，而很多不被自己所接受的情感，就被屏蔽掉了。

在我的一次访谈中，一个小姑娘谈到我和她妈妈的不同：“一直以来，每当我遇上困难的时候，妈妈都会告诉我，不去想就好了。可是，我能五分钟不去想，十分钟不去想，却真没办法让自己一直不去想。而你不一样，你好像一直鼓励我说出来。是不是你觉得说出来才是有帮助的？”我问她自己对于说出来和不说出来的感受有什么不同。她告诉我，如果让自己不去看、不去想，其实压力还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跑出来干扰到她的生活；可是如果去想那些，又会让她感觉害怕和难受。不过最近在跟我说了那么多伤心的感受之后，她发现天并没有塌下来，反倒是感觉自己的生活有了些生机。这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她有很好的能力感受自己的情感，并且将感受到的这些内容用于理解自己与周围的世界。可是，在她的成长中，也缺少了一些东西，就是真正去面对自己内心的困境。

她的妈妈告诉她：不去想就好了。可真的是这样吗？如果真有这么简单的办法，我们可以少受多少需要承受的苦痛。事实上，对于那些真实存在的情感，并不是我们不去想它，它就不会影响我们。恰恰相反，我们试图努力离开它时，正是我们感觉自己无法应对它的时候。不去想的结果，是我们将这些情感进行了压抑，压抑到了“就好像它不存在”。可是，原本真实存在的东西，哪能说没有就没有了呢？它不过是潜伏到了一个叫作潜意识的地方，而我们人类的生活，大部分是被潜意识驱动的。也就是说，那些我们不想遇上的情感，其实跟我们躲起了猫猫，在我们看不见它、摸不着它的情况下，影响着我们的生活。

在生活中，我们常常会遇上一些人，在他们身上，好像从来看不到悲伤，不管遇上什么，他们都能笑着面对。我们感叹他们坚强，感叹他们阳光，可是，你知道他们的内心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吗？

我有一个求助者，人长得很漂亮，常常会笑，当我们一起工作的时候，从她的身上，似乎只能看到美丽和优雅。可是，她的生活却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当我与她讨论这些问题时，她依然优雅地笑着，甚至当她说到一些伤心事时，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我也感觉自己心痛得要死，可她依然在优雅地笑。她告诉我，从小，她在母亲眼里就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妈妈不喜欢她哭，于是在她的感觉里哭就是不好，就会不被喜欢。而在成长过程中，她对于不被喜欢，是充满了恐惧的。因为她的妹妹只比她小一岁。那也就意味着，在她很小很小，很需要妈妈照顾的时候，妈妈就不得不分一部分注意力给另外一个更小的孩子。对于那么小的孩子来讲，这样的状况是令她恐惧的，于是她就发展出了用满足妈妈期待的方式来吸引妈妈的能力。在她的感觉里，妈妈喜欢爱笑的孩子，因为对于一个要同时照顾两个孩子的妈妈来讲，听话的孩子一定会令她更轻松。她敏感地捕捉到了妈妈的需要，并且让自己变得像妈妈期待的那样：乖、爱笑、懂事、能干，等等。可是，她为此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她成了一个为了满足妈妈的期待而存在的人，就像是穿上了戏装的演员，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真正的样子是什么，自己真正的需要是什么。精神分析理论中，这叫作假性自体——为了满足那个对自己重要的人的期待，努力成为他期待的样子，而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却被忽略或掩盖了。用假性自体生活的人很难真正快乐，因为他没有办法真正为自己而活，也没办法与周围的人建立起真实的爱的关系。

其实，我们的情感就像我们生活中的每一天，既有白天，也有黑夜，还有黎明和黄昏。我们可以对这一天中的每个时段有自己的喜好，但是，每天的时光并不会因为我们的好恶而变得有所不同，该来的总是要来，该离开的，谁也挡不住。我们自己的某些情感也是这样，我们可以假装它不存在，可是它一定会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冒出来进入我们的生活。

那些我们回避过的情感

那些被我们过滤掉的情感，有很多种，比如爱，比如依恋，比如愤怒，比如悲伤，等等。

很多人可能会觉得奇怪，爱，这么美好的情感，为什么要被过滤掉？这就是我们人性中最打动人，也最柔弱的地方吧。我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是那么弱小，完全依赖那个照顾我们的人才能存活，我们多么渴望得到他全部的爱。可是，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我们注定要经历各种艰难。如果我们自己有足够好的人格基础，恰好又很幸运地遇上了一位“足够好的母亲（主要养育者）”，那我们就可能发展出对爱的信任——相信自己是可爱的，也相信自己是被爱的。但是，如果我们没有那么幸运，不管是我们自己的人格基础不够健康，还是我们的养育者的养育方式存在着种种缺陷，这都可能使我们在发展爱的关系的能力上受阻，于是我们对于“爱”充满了惶恐：我不可以让自己爱他，因为如果我爱他、需要他，一旦他根本不在意我的话，我就会变得伤心；我没什么可爱的，他不会爱我吧，我不如离他远一点；如果我爱他，万一他有一天会死亡、会离开，那我会变得很孤独，不如让自己一点都不爱他……我们心底对爱的渴望和对孤独的恐惧，会让我们做出一些选择：与其感受痛苦，不如不爱！所以，生活中也会有一些人，爱得越深，逃得越远，最远的距离，就是干脆感受不到爱的存在。

还有一些人对攻击性的情感充满了回避，他们把愤怒、失望、嫉妒等情感，都感受为“坏”的情感，所以，也会让自己尽量远离它。其实，我们人格的真正成长，是与攻击的能力有关的。比如当我们能自由表达失望带来的愤怒与悲伤的时候，我们往往会发现，那个失望对我们的影响变得没有那么大了，于是我们就可以把自己从失望中解放出来。所以，只有当我们面对我们内心的攻击性情感时，我们才能够处理自己内心的这些攻击性情感。比如一个很小就失去母亲的人，他的内心，可能存在大量对母亲的复杂情感，既有失去母亲的悲伤，也可能有恐惧，但同时，还会有强烈的愤怒，因为“对我这么重要的一个人，丢下我自己走了”。但是在我们的文化中，悲伤是可以被接受的，但愤怒等情感往往是被禁止的，这就使得当事人没有机会去真正完成对母亲的哀悼。因为他内心的那些愤怒、那些绝望没有机会表达，就只能深深地埋在他自己的心里，同时又因为这些折磨人的情感存在，他可能要花很大的心理能量来保证这些情感不跑出来，于是他可能会用内疚，甚至躯体症状来防御这些情感的出现。当一个人花太多的精力阻挡自己的这些情感体验时，他就会在这样的拉锯战中消耗太多，而那些被压在底层的爱的情感，也就没有力气涌出来了。所以，我们要学会体验和接纳那些不被欢迎的情感，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存在。一个人允许自己各种复杂的情感同时存在时，也就意味着他人格中发展出了比较多的整合能力，即不再将情感定义为好的和不好的，而是允许和承认了它们的真实存在。当他发展出这样的能力时，就可以帮助自己管理自己的攻击性，而攻击的能力也是实现个体独立的非常重要的能量。

我们无法表达一些负性情绪，还可能与我们的文化有关，在我们的文化中，充满了对于快乐、阳光、正能量等的推崇。但从心理健康角度来看，我们不能因此而忽视对人性的不完美之处的尊重。就像老天爷有晴天也会有下雨一样，我们的情感也有阴晴圆缺，爱恨情仇在我们内心都是真实的存在。当我们选择只欢迎一部分情感出现的时候，我们必然要为隐藏那些不被欢迎的情感付出代价。事实上，真正拥有一颗强大内心的人，是有能力感受和接纳自己的虚弱的。比如家庭遭遇重大变故时，那些可以表达出自己的悲伤、无助的人，往往预后良好，因为他在表达悲伤的同时，也在处理自己对于无力改变事实的复杂情绪，最终有可能发展出接受的能力。反倒是那些看起来好像很“坚强”的人，可能会出现一些看似与事件无关，实际关系密切的状况，比如出现躯体症状。

所以，接受我们自己的各种情绪，并且有能力与它们共处，还能明晰地感受与表达它们，这是非常高功能的。当我们的各种情绪冒出来的时候，我们不必过滤它以满足外在的期待，而是要试着去理解它背后的诉求，当我们对它的理解越多时，也就越有能力帮助自己生活得更好。

不要过分期待别人的情分

情分，本分

曾在微博上看到一段绝好的话：“别人帮你，那是情分，不帮你，那是本分。容不容得下是你的气度，能不能让你容下是我的本事。”

在我们的生活中，本分和情分其实常常会被混淆。情分，是对被爱、被关怀、被照顾、被接纳等的期待。当我们对情分有太多期待的时候，我们往往会觉得别人对我们的照顾和关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我们曾经从父母那里得到过的，但现实情况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不都是我们的父母。当我们得不到我们所期待的这些时，我们可能会感觉受伤，感觉失望，甚至是感觉愤怒。而当我们常常得到我们所期待的这些内容时，又会放弃了自己的本分——自己要承担的责任。当然，承担责任本身，是一件很有压力的事情。当我们把这个压力推给别人的时候，会让自己感觉轻松一些，所以，我们会本能地期待责任由别人来承担，好处由我们自己来享用。但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只享受其好处，又不必承担责任的事情呢？所以，对这等好事的期待，必然会让我们常常受挫。

我们可以回到生活中去看一看：

我的一个朋友，与他的老板私交很好。老板有一段时间经营不善，拖欠员工几个月的工资，朋友很苦恼，因为他的生活状态因此陷入了困境。他曾试着向他的老板讨要薪水，老板给他的答复是“我去给你借”。这让我这位朋友很内疚，因为老板的话让他觉得自己在做伤害老板的事；同时他也很愤怒，因为他也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头，但又说不清，他自己的生活窘境似乎找不到解决的途径，可是他的老板其实照样生活在花天酒地里。当他跟我谈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我问他：“你为什么不让他去借呢？他是老板，是经营者，发工资是他的本分，不管他用什么样的方式找回钱来发工资给员工，那都是他的责任。营业的风险是老板要承担的，就像他的收益别人无权分享一样，他也无权将风险转嫁到员工身上。因为员工与他是契约关系，不是合作关系。员工的责任是完成工作任务，不是为老板的经济困难买单。当你逼他去借钱时，虽然看起来是你在逼债，但事实上是你在逼他承担起他自己的责任。”

他人，是独立的个体

其实，朋友的老板我是认得的，我也知道那个老板的人格中，有自恋性的伤害尚未修通。这些未修通的内容的一个突出的表现，就是无法将别人感受为另外一个独立个体，他无法理解别人会有与他不一样的情感和想法，他会把别人当成他自己的一条胳膊、一条腿，他觉得他有权决定胳膊和腿做什么、想什么。在他的想象中，别人应该与他有相同的需要，相同的感受，应该首先满足他的需要，哪怕那需要别人付出很多代价。别人应该是为了他的存在而存在的，因为别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他的附属品而已。如果他发现别人不是他期待的那样，他的自恋就会严重受损，进而引发他的暴怒。所以“我去给你借”一方面是他在表达愤怒，另一方面是他用来制造内疚，从而控制自己与他人关系走向的一种方式。对他来讲，每当他能成功制造别人的内疚时，就可以成功化解危机，比如员工不好意思再来讨账。其实，这是非常有破坏性的一种方式，没有谁愿意一直承受这种关系控制策略，早晚有一天，被控制的人会爆发，到那时，那个破坏性的结果可能就不是他所能控制得了的，这就是朋友所感受到的愤怒的那一部分。

那个老板之所以会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这个人不够好，而是因为他的心里发展不够成熟：在他的期待中，世界应该是围着他转的，他所有的期待都应该是被周围人满足的。在他的感受中，别人帮他，不再是情分，而是本分，所有人都要为他服务。这是一种很原始的自大状态，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在婴儿的感觉中，当他饿了，乳房自己就过来了，当他寂寞了，怀抱自己就过来了。对婴儿来说，只有他这种原始自恋状态被满足之后，他才能确信自己是被喜欢和被接纳的，才有勇气去探索和接受一些比较挫败的情况，比如饿得哭了，乳房还在厨房里忙着，他能知道那不是自己不好所造成的。而当一个婴儿早期没被充分满足时，他的内心就缺少了相信自己是被爱的这样一种定力。为了避免感受自己有可能不被爱，有可能不被满足，他拒绝去发现原来乳房也有不好的时候，从而帮自己回避掉那些挫败性的体验，于是就停留在了期待乳房只有满足没有挫败的状态。如果乳房并没有真的这样满足他，他就在幻想中将自己感受为一个可以掌控一切、决定一切的人，这样他就可以避免不被满足的痛苦，用“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下”这样的幻想来满足自己。这就成了他人格中的缺损性内容，当他长大成人，即便是当了老板，即便是在事业上成熟非凡，他的这个人格中的缺损还是会让他在对人对事的期待中保留这样的不合理内容：你们都应该为我服务，不然的话，你们都是十恶不赦的坏人。而这个不现实的期待，最终会令他破坏掉他所需要的关系。

一个人，当他把情分和本分的界限混淆之后，其杀伤力是巨大的。比如这个老板，当他把由员工替他承担经济上的压力看作理所当然时，他就可能失去员工对他的信任。同时，当他把付给员工工资这样一个本分当成员工对他的迫害时，他也必然要承受巨大的愤怒和被伤害感。所以，在这个过程中，最终受伤的，还会是他自己。因为员工的工资是受法律保护的，他最终还是要支付，他期待员工像父母那样只为他服务而不从他手里收取任何回报的想法一定会落空，这很可能在他内心形成一个很严重的伤害性体验。而要避免这个伤害的产生，就需要他在内心中区分本分与情分的不同，放弃将情分转变为本分的努力，从而让自己承担起作为一个成年人的责任，将自己从不现实的期待中解放出来。

对心理学一知半解是什么样的

学习心理学的好处，是对人性有越来越多的理解，从而可以对人、对世界有更多的接纳。这个接纳本身就包括对过往伤害的承认和接受，进而在接受的基础上，放弃对世界的责备，担负起自己对生命的责任。但这个过程又不是那么顺利的，因为要放弃对世界的责备，就意味着自己过去所经历的那些痛苦，要通通由自己买单，而这对于很多人来讲，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

其艰难之处在于，收回投射给世界的责备后，自己又不知道如何处理和代谢。

所以，在学习心理学的过程中，常常见到许多人有那么一些时段——虽然不是每个人必然要经历的时段——似乎是找到了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自己或别人是糟糕的，自己所受的苦，都是别人带来的。

因为在学习时看到了书上说孩子在长大过程中应该是“被那样对待”的，于是就期待自己或者父母曾经是那个样子，甚至是期待周围的人都是那样的。若不是，就会有深深的失望甚至愤怒。

其实，心理学研究的是如何让一个人发展得更好，但并不是一个人际间的行为标准，当我们期待这个黄金法则成为人际标准时，最终受伤的，一定是自己。

心理学的学习，人格的成长，往往会经历一个蜕变的过程。化茧成蝶，完全不经历痛苦是不可能的，经受住了，可能会变成蝴蝶，自由舒展开翅膀；经受不住那一瞬撕裂的痛苦，可能就要延迟自由时刻的到来。而处理这一瞬痛苦的方式，往往会给正在学习中的我们，带来更多的困惑。

我们不必因对孩子的愧疚而牵绊他们的成长

在学习的过程中，我们会学到很多新的育儿理念，对照那些新的东西，我们开始对自己心生责备：在孩子小的时候，我有很多没做到位的地方，孩子会不会因为我对他的疏忽而发展受阻啊？会不会有心理问题呀？等等。于是，原本还算顺畅的生活，因为了解了一些心理学的知识，反而变得焦虑重重了。

其实，孩子哪里有那么脆弱？他们天然的成长能量会推动他们的发展。真正严重的问题，也绝不会是父母一两次出差没有郑重道别或是少检查了几次作业就可以造成的。

若我们能够依照父母爱孩子的本能与孩子相处，若父母可以像尊重成人那样尊重孩子，并且信任孩子成长的能力，孩子是不至于发生严重的状况的，倒是我们的忧心忡忡和内疚负罪，真有可能对孩子产生某些潜在的影响。比如当他感受到父母的焦虑，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可能就要反过来成为父母的容器，去帮助父母代谢这些焦虑的情绪。这种情况下，孩子发生情绪问题、发生发展受限的可能会大幅度增加。

与其把精力花在怀疑自己做得不好，还不如努力过好自己目前的生活。当父母说“为了我的孩子，我……”时，且打住，如果父母觉得牺牲自己是为了给孩子创造未来的话，那你就搞错了自己的位置，父母永远不会是上帝，永远不会决定孩子的未来。

父母给孩子最好的爱，是努力让自己成长，努力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从而带给孩子关于爱、关于生命成长的最直接感受。当然，这个成长本身，也包括父母有能力接受自己的局限性，接受自己不能凡事做到完美，父母对自己接受得越多，对孩子的要求也会越接近现实，孩子就不必承受太多父母期待借助于他来改变不如意的压力了。

责怪自己的父母并不能真的将我们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当我们接触了一些心理学知识后，开始意识到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对这个人有可能造成深重的影响，一些早年的体验被重新唤醒，并因此感觉非常痛苦时，我们有时会倾向于把所有的责任推向父母：全是因为他们不够好，所以我今天才这么痛苦。是的，也许真的有这方面的原因。但是，他们曾得到过充分的“被爱”吗？一个没有充分体验过“被爱”的人，他对爱的体验就会是不清晰的，他们也缺少明确区分爱与伤害的能力。所以，有些父母对孩子的伤害，其实是来自他们自己曾经被对待的方式，所以，有时他们伤害了自己的孩子却不自知。我们没有办法要求一个乞丐为我们提供一座金库。也许他们只能为我们提供一块发了霉的面包，那虽是可能有毒的食物，但对于他们来说，已是他们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了。

也许，在他们的成长中，他们吃到的有毒的东西更多，为了让我们活下去，他们可能已经努力将他们认为毒性最小的东西给了我们。

一方面是父母没有能力给，另一方面是我们对他们超过其能力的期待，这样的落差，最终导致的，只能是我们自己的痛苦。当我们期待自己能拥有不一样的父母，期待父母是全好的，能完美地满足我们的时候，其实，在我们自己的内心，还有另外一部分的运作，就是拒绝承认自己作为一个成年人已经拥有的成长和照顾自己的能力，我们被卡在了曾经那个孩子的体验中，曾经我们因为幼小而不得不仰赖父母的照顾，但是现在，我们可以代替父母，成为为自己的生活负责的人。

在成年人的社会里，一切的获得都是以付出为代价的，承认自己已经长大就意味着要为自己的生命承担责任，就要放弃希望自己不必做什么就可以被满足的期望。我们将对自己的感受停留在那个完全依赖父母照顾的小婴儿，也就无法让此时的自己真正进入一个成人的状态，去感受自己早有能力照顾自己。或者我们将自己卡在创伤性体验中动弹不得，我们也就失去了改善的机会。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真的愿意一直照顾一个几十岁的“婴儿”，所以这个大宝宝最终会让周围的人都怕了，躲开他远远的，以致真成了他所感受的那样——“我的生活被你们破坏了”。其实，真正在进行破坏的，很可能恰是他自己。

每一个人都是带着自己的人格特质出生的，这些特质会影响到今后的生命走向。

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在长大的过程中，虽然经历了超乎寻常的苦难，但依然可以成长得很好。但是另一些人，即便是已经被很好地照顾，却依然感觉是父母毁掉了自己的人生。这个不同是因为，实际上，我们感受世界对待自己的方式，早于感受父母对待我们的方式。

如果一个孩子从一出生，就带来许多生存的能量，他就有更多的能力耐受自己的弱小所带来的伤害感，也就有可能与父母发展出更好的关系；而一个孩子如果从生命伊始所形成的破坏性恐惧就非常强，感觉世界随时都可能伤害他，那即使他得到了父母非常好的照顾，也依然会感受到父母充满了伤害，因为，那些伤害体验实际上来自他的内部，而不是现实中父母对待他的方式。

我们对关系的感受来自我们成长的早期，父母对待我们的方式的确可以影响到我们今后对世界的解读，但这只是形成解读的一部分原因，另外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更重要的部分，来自我们自己，我们自己的身体体验、情绪体验、关系体验等，以及我们自己感受理解的方式。所以，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为另外一个人的生命状态完全负责，也没有人可以完全推卸掉属于自己的责任，将责任推给他人。当我们试图将责任全部交给父母时，也必然要为父母不可能像希望的那样完全满足我们，而承受相应的失望；同时也会因自己没有担负起原本属于自己的责任，而失去感受自己能力的机会，进而失去担负起自己责任后的心灵自由。

如果我们真的可以找到一个人，他可以完全地为我们的生命负责，我们就像是生活在了上帝的身边——这的确是一个诱人的幻想，在这幻想中我们差不多也拥有了上帝一般的能力。可现实是，我们的父母都是平凡人，如果我们始终无法接受父母的平凡甚至是缺陷，那最终承受煎熬的，也只能是我们自己。

“你要对我共情”错在哪里

共情，是心理咨询中非常重要的工作态度，是帮助我们理解对方情感世界的基础。共情的能力，在某个层面上，也成为衡量一个好妈妈或是好咨询师的指标。被共情地对待，是一件让我们身心愉悦的事。

但问题是，我们身边的人，不是每个人都是心理咨询师或者父母，所以，他们并没有以共情性对待我们的义务，因为他们可能没有这样的能力，或者他们自己与你有相同的期待。当我们开始将心理学的标准放到生活中，成为对周围人的要求时，必然会承受更多的失望。

试想，当我们工作遇上问题时，如果期待老板像一个好妈妈那样共情我们，就需要模糊工作中的边界，这让我们感觉舒服的同时，很可能是以牺牲工作成果与效率为代价的，这样的期待能够被满足的可能性能有多少呢？

社会性的关系，是以现实作为关系基础的。它要求我们是一个社会化的人，要求我们用有社会功能的部分来完成自己在社会中的角色，担负起自己的责任。我们没有权利要求周围的人像心理咨询师一样对待我们，这个幻想也不可能获得满足，因为离开了心理咨询的环境与设置，即便凭借咨询师的职业身份，这件事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果我们无法放弃将周围人全变成共情性母亲这样一个非现实的期待，这首先会让我们自己感受到挫败，因为我们会发现自己不是那个拥有一根可以任意指挥世界的魔杖的人；其次，这也会使周围的人倍感折磨，导致双方的关系被破坏。因为没有人喜欢承受被强加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有人会说，我之所以有这些不现实的期待，是因为我成长过程中有创伤，如果没有被共情地对待，我会再度被创伤。是的，这可能会真的发生。但，我们哪一个人不是带着创伤长大的呢？这些创伤的存在，并没有赋予我们更多的特权，去要求周围人给予我们特别的对待。

当我们这样要求的时候，就是另外一个人可能受伤的时候，谁曾给予我们这样的权利呢？况且，当另外一个人受伤时，难保那个伤害不会再被反弹到我们的身上来，这就是所谓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吧。

比较好的处理方式是，承认那些创伤的存在，也允许那些创伤带来的哀伤浮现，就让那些伤留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能感受到它带来的痛，但并不被那些痛所控制，更不会为了减轻自己的疼痛而去扎别人两刀。当我们能允许它在那里的时候，其实它对我们的影响就已经不会那么大了。当然，这些能力的发展也是需要过程的，如果我们在生活中发展这些能力有困难，可以正式求助于心理咨询的帮助，而不是要求生活中的关系来帮我们完成。

当我们有能力承认自己与他人的有限性，承认创伤的存在但愿意带着创伤的体验去探索一些新的可能时，我们就可能既解放了别人，也安抚了自己。

刚刚接触心理学方面的知识时，往往认为自己是正确的，很难接受不同的声音，而实际上对此只是一知半解。反倒是当我们可以承认自己的不足，承认自己的不懂，承认世界的不确定时，才有更多的能力去倾听、去好奇、去探索、去承受和去理解。

当我们接受自己的卑微时，反倒开始强大了。

承认并接受人性的真实存在

最低，也是最高

在我的工作中，常常会听到这样的慨叹：“知道了这些，会让我更加痛苦，早知如此，不如根本没有看到。”是的，面对世事，很多时候真相是残酷的。比如面对亲人的离世，我们或许会暗示自己，我们不曾受什么影响，可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分析后，却突然发现，原来对于亲人的死亡，我们的内心中竟然有那么多的愤怒、恨、哀伤、留恋等不曾面对过的情感。面对这些情感是不容易的，为了避免这些痛苦的体验，爱的情感也会被封存在心底，或者说我们感受爱的途径，是需要穿过那些恨意的。所以，心理学工作者帮助丧亲的人处理他们的悲伤时，不会告诉他们“不要哭，要坚强”，而是会陪在他们的身边，与他们一起感受失亲的痛，也感受种种复杂的情感，最终接受亲人离开的事实。允许亲人的离开，才有更多的心理空间感受亲人留在我们内心那些爱的体验。

我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去临济寺，偶遇寺中两位等待剃度修行的姐姐，她们邀请我一起感受一下晚课。那是一次很奇妙的经历，甚至在后来很多时候都在对我发生着影响。我记得那天寺中很多出家人由方丈带领着诵经，我听不懂他们诵经的内容，只是感觉大殿里钟磬悠扬，人也在钟声里变得肃穆。然后，我看到他们全部起身，由方丈带领，一边诵念，一边缓缓在佛像脚下绕行。队列是按位次排开的，两位姐姐尚未剃度，自然是排在了最后。她们叫上我随着她们绕行，于是我成了队尾。缓缓前进中，我发现我的身后跟随的是方丈。后来两位姐姐告诉我，当队伍形成一个环的时候，方丈跟在了我的后面，所以，是我在带领方丈。在队伍中，我是位次最低的一个人，但也是位次最高的一个，因为我在带领方丈；方丈也是，他是位次最高的一个人，也是位次最低的一个人，因为他跟在最没有位次的人后面。两位姐姐告诉我：人生也是如此。我一直记得这些，虽然那时候我并不懂什么叫作人生。

后来开始学习精神分析，越来越多地看到，原来人与人的关系中所隐含的东西，与那次的晚课过程如此相似：高与低、上与下、好与坏、成与败、爱与恨、强与弱，等等，原来与我们眼睛所看到的表象并不一样。很多时候，如果我们透过表象去理解，会看到人性中很多我们根本不想看到的内容，但其实，那是人性中最真实的一面。很多时候，精神分析会让人感觉有些血淋淋的，因为它会把人们原本想隐藏起来的东西赤裸裸地揪出来；但同时，精神分析又是最道德的，因为它承认并接受人性的真实存在，包括那些丑陋的存在。承认人性中真实存在的那些丑陋并不容易，但是，我们越有能力真实面对那些，我们也就越有能力接受自己与他人的不完美，越有能力真实地面对世界。我们越真实（减少不成熟的防御），也就越会拥有心灵的自由和情感的满足。

生活中的一体两面

我们可以让自己感觉满足的途径不外乎两个：不看到（降低期待），或是看透彻（提高获得能力）。不看到时，便没有什么诱惑，所以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看透彻了呢？因为懂得，所以慈悲，拿得起，也放得下，所以还是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不同之处是，后者的心灵中，会享有更多的自由与轻松。透过精神分析的视角，你也会看到许许多多与日常生活非常不一样的风景。

强与弱：常言说，有理不在声高。在人际关系中，常常将自己置于拥有重要话语权位置上的人，未必是真的强；面对攻击、伤害性语言云淡风轻，一笑而过的人，未必弱。常常因为未得到“被肯定”而生气的人，未必强；安贫乐道、随遇而安的人，未必弱。

养过狗狗的人可能都观察到过一个现象，两只狗狗相遇，大的往往很安静，很友好，小的则会狂叫，会做出一系列进攻和威胁的动作。那不是因为小狗狗更厉害，恰恰相反，那是因为它内心有更多的恐惧，所以要先发起进攻来震慑对方。

在人际关系里，其实存在着相似的心理过程，那个不断发脾气，不断要求别人服从自己的人，可能是内心充满了对于被忽视的恐惧的人。这个恐惧并不是来自别人真的轻视他，而是来自他对自己的解读：我不够有分量让大家服从。当他大声呼叫着，要求别人重视自己时，他在掩饰的，是内心的弱，只不过采取了一个看起来很强的方式罢了。而内心强大的人，往往有勇气面对自己内心的弱，不争、不怒，勇敢面对，反而在表面上要平和得多。

好与坏：这个世界上大约没有什么人愿意自己成为坏人，可有时候，我们对好的追求，恰会把我们推到坏的位置上。这个现象在孩子身上常常可以看到：一群孩子一起闯了祸，当大人问起时，其中一个孩子被推出来，大家都说是他做的，其实很可能或多或少每个人都参与其中。一个责任最大的孩子被推出来，成为那个“坏”孩子，于是其他孩子就可以把好孩子的感觉留给自己，避免自己可能因为做错了事情而被惩罚。而这些孩子成为“好孩子”的时候，恰可能是伤害了那个“闯祸者”的时候，他们保护了自己的“好”时，便成为对那个被责备孩子的“坏”。

其实成人世界里同样如此，一个希望完美照顾孩子的妈妈，她做一个“好”妈妈的动力，很可能来自她无法面对自己不够完美的焦虑，因为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她可能因为不完美而感受过痛苦体验，比如不被爱，比如自尊受损等。当她无法面对这些焦虑时，就会将这些焦虑投射给自己的孩子，努力“帮助孩子纠正”他身上的问题。实际上她此时只是将孩子置于了一个不完美的位置上，而自己处于可以掌控的幻象中，此时她一直在向孩子投射的，其实是“你不好”。

其实，在情感中感受到的好与坏，往往并没有一个客观的标准，这些判断大多来自我们自己对于情感的体验和处理方式，所以当我们对自己的情感理解并不清晰时，我们其实也很难真实与客观地面对现实世界。

真实与防御：真实面对自己的情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比如一个充分享受着养育孩子过程的母亲，可以真实面对自己内心中，也存在因为养育孩子过程中的种种困难，而带来的对孩子的恨吗？或者一个孩子，可以允许自己因为对父母的失望而感受到的对父母的愤怒吗？我相信很多人是不允许自己体验到这些情感的。但是，不允许体验到它们，不等于它们不存在或是不影响我们的生活。不能被允许的内容往往是变了个形，然后再来影响我们，这个变形的影响方式，就是精神分析里常常说到的防御机制。

防御是可以给我们带来一些好处的，它就像给那些冲突盖上了一个盖子，不让我们直接面对冲突，这可以让我们在感觉上轻松一些。但是，如果这些防御很僵化，就会给我们带来其他方面的痛苦，让我们难以自由地面对生活。就拿强迫症患者来说，他们用一些强迫的行为减轻了自己内心无法接受的冲突性体验，但是强迫症也会把他们搞得心力交瘁。帮他们摆脱这些痛苦的方式，是帮助他们看到、理解自己的强迫行为或思维中在防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就是理解那些冲突，最终与冲突和解，我们允许冲突在那里时，它就不再与我们为敌了。当人们可以真实面对自己时，虽然同样会感受到痛苦，但是真实的力量可以帮助我们穿越痛苦，最终获得心灵的自由。

在我们的生活中，这样的转换或者说一体两面还有很多很多，爱与恨、帮助与伤害、信任与怀疑、亲密与攻击、控制感与安全感，等等。当我们对它们的理解只停留在表面时，我们往往很难理解人际关系中的深层推动力量是什么，所以也会在人际关系里体验到诸多的无力与受挫。我们对这些现象理解得越透彻，我们就越能让自己在人际关系中自由、坦然，在让自己生活得舒服的同时，也带给周围人舒服。

chapter 2

与人共处：有边界的亲密

只有当我们每个人都能够尊重自己与他人的存在，

允许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他自己，

按照自己内心的选择生活时，

人与人之间才会存在真正的理解和接纳。

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

才是真实的亲密关系。

与人共处：有边界的亲密

心理边界是什么

心理边界，是一个很抽象的词，常常会有人问：“心理边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简单点说，心理边界就像是个鸡蛋壳。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两只有壳的生鸡蛋放在一起，它们始终会是两枚鸡蛋，不管走到哪里，它们都按照各自原本的样子存在。如果这两枚鸡蛋之间的距离过于遥远，彼此就会缺少交集，在人际关系中，情感距离的遥远会造成疏离感。如果去除了蛋壳呢？那么它们只要一靠近，就可能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想清楚地分开，就困难了。有人会说：“那多好呀，如果有人跟我这样紧密地缠在一起，该有多幸福！”是啊，在人生的某一阶段，这的确是一件既重要又美好的事情，这个阶段，就是胎儿和婴儿时代。但随着孩子逐渐长大，他需要发展自己完整的心理边界，需要学习做一个独立的人，这样，他才能充分发挥他作为一个成年人的各种能力。但是，在我们的身边，没有建立健康完整心理边界的，却大有人在。

心理边界缺损甚至融合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我的一个朋友，自从有了孩子之后，就开始与丈夫分居，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年了。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婚，她说她爸爸不同意。我感觉很奇怪：“你在这个名存实亡的婚姻里这么痛苦，肯定也不是你爸爸想要的呀。”她告诉我：“如果我离婚，我爸爸就会感觉很丢人，他可能会打我，我害怕。”看着她愁苦的表情，我说：“可是，你现在是五十岁，不是五岁，你不再是那个必须服从爸爸，否则就无法生存的孩子了呀！”她其实也明白这一点，但就是无法停止害怕。

很明显，我这位朋友的心理边界是不够完整的，她无法将自己感受为一个独立的个体，所以也无法坚持自己的想法，无法在尊重自己真实需要的基础上做出选择。因为，她害怕。之所以会害怕，是因为她在情感中并未将自己感受为一个独立的人，而是感受为父亲的附庸。她在情绪上无法让自己独立于父亲，她的情绪会被父亲的情绪所左右，她无法区分自己的情感与父亲的情感不同，自己的需要与父亲的需要不同。而这些不同原本都是正常的存在，她无法意识到自己作为一个独立的人，有权利尊重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而对于她自己的事情，父亲是无权做出决定性干涉的。

当然，她父亲的心理边界也是不完整的，他无法意识到女儿作为一个成年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事情。在这位父亲的世界里，女儿存在的意义，某些时候在于让他感觉满足，感觉脸上有光，感觉他有十足的控制权，否则他就会觉得女儿是不够让他感觉安全的，他显然无法允许女儿拥有独立的生活。女儿如果没能满足他的需要，他就会暴怒，而他的暴怒就是控制女儿的武器。

对于年幼的孩子，父母的情绪控制是非常强大的武器，可以有效地将孩子推到服从父母的境地里去，而服从的结果，很可能是孩子失去发展独立自我的勇气，这也是孩子无法发展健康心理边界的重要原因。对于父母来讲，当孩子服从时，父母就会省心很多，比如当父母忙时，孩子就安安静静地自己玩。父母可能会非常得意于自己“教子有方”，可以教出这么听话的孩子。可是对于孩子来讲，他安静的背后，可能意味着他已经放弃了对父母的依恋需要，不得不退回自己的世界里来，自己满足自己。或者孩子无法忍受父母的疏离，用哭闹、闯祸的方式来争取父母关注的目光，但是如果父母的内心需要凭借管理孩子来获得控制感的话，他们就难以允许孩子发生这样失控的情况。于是孩子的哭闹成为非常容易激怒父母的方式，父母的惩罚会使孩子对于表达自己的需要变得恐惧，他们便可能会放弃自己的真实需要，服从于父母，或者将激怒父母变成他们的目标，反而忽略了自己的真实需要。

对于退回到自己世界的孩子，他们在自己的世界里当起了“王”，他们可以将这个世界感受为一切都是按照自己想要的样子运转的。他成了父母的样子，也开始用同样的方式去对待别人。当他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时，他就无法去尊重和理解其他不同的人，这会让他不断入侵别人的心理边界，因为他无法意识到，别人原本是拥有自己的独属疆土的，是会与自己的想法、需要、情感有许多不同的。当他面对的是一个心理相对健康的人时，对方可能会拒绝他的入侵，这就会让他感觉受挫，如果他拥有比较好的反思能力，这些受挫的体验可以引领他做出调整，最终发展出相对健康的心理边界。如果他没有学会做出调整，就可能成为一个让周围人抓狂的人，而他自己也会很委屈，因为他并不想伤害别人。在他的世界里，他感觉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甚至觉得是为别人好的，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为什么是对别人的伤害与入侵。当他做了父母之后，他可能还会像自己的父母那样，以为了孩子好的名义，继续限制孩子的发展。

对于这样的孩子，还存在另外一些可能。因为他们将外部世界感受为危险的，所以他们不能够走出自己的世界去探索，无法让自己对这个世界有更全面的了解，因此也就缺乏对现实世界的理解。于是，在他们的世界里，幻想与现实之间也会缺少边界，即把幻想当成现实，这同样是缺少心理边界。比如“我觉得这个世界是充满危险的，所以你有可能是伤害我的人，我不能相信你”，再比如“你把他说得那么好，那就是在说我不行”，或者“你来晚了，肯定是不想要我了”……这其实都是他的一些想法和猜测而已，但是他会坚信这些想法就是现实，这样的无法区分，就是诸多痛苦体验的来源。

还有一些时候，不断被父母限制的孩子可能会变得很退缩，他们就像是被卡死在了某个受限的地方动弹不得，他们无法区分哪些是自己的权利，哪些时候是被他人入侵，因为他们无从区分自己的疆土在哪里，所以他们往往也会失去了拒绝伤害，保护自己的功能。

对于不被父母给予发展空间的孩子，父母的限制，可能会激起他的强烈反抗——我偏不听你的，而这个“偏不听”，还是受制于父母的想法，依然不是独立；也有可能使他为了安全，只好听命于父母，无法走上独立之路。

心理边界不够完整，无法拥有独立心理空间的人，会发生什么呢？在关系中，他们要么试图去控制他人；要么恐惧与人产生真实的关系；要么缺少独立思考的能力，一味听命于人；要么不断入侵他人的心理空间，从而激怒别人；要么会处在情绪的极端动荡里，等等。总之，他们的生命会失去真实与自由的状态。

所以，发展独立的心理空间，是让自己过上美好生活的基础，只有当我们每个人都能够尊重自己与他人的存在，允许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他自己，按照自己内心的选择生活时，人与人之间才会存在真正的尊重、理解、接纳，只有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亲密关系，才是真实的亲密关系。这就需要我们每个人都愿意发展足够的心理能力，去容纳和处理焦虑性内容，当我们有能力自己去处理这些时，就不必再把它们扔给别人，也就给了别人足够的空间去做自己。

喷子们知道自己是喷子吗

何为“喷子”

“喷子”这个词，我是泡过一段时间知乎才知道的（惭愧，确实是孤陋寡闻了些），然后专门在搜索引擎上检索了一下，看到的定义是这样的：

1.断章取义：喷子不关心帖子的内容，只看你有没有留下漏洞、把柄。只要有就抓出来狂批狠斗。

2.无立场：喷子不需要立场，也不能有立场。有立场就容易被人抓住把柄。

3.出口成“脏”：喷子一般都说不出什么好话，语言要多恶毒就有多恶毒。意在激怒对方，挑起争端。

4.喷一下换一个地方：高级喷子才不会和你纠缠。

5.自我感觉良好：以挑刺找碴儿为乐趣，通过发表反对观点进行自我实现。

6.依靠狐朋狗友：以多喷寡，通常资深喷子有此实力。

7.与管理员有私交：凭借关系见人就喷且无后顾之忧，此乃喷子中王霸之人。

8.到处骂贴、版战，而自己却毫无主见：只以反驳对方的观点为乐。

9.否定一切：偷换概念是他们常用的做法。

如此“喷子”，带给他人的感觉肯定不会舒服，至于他们自己是不是知道，我想他们中有一部分人是真的不知道。对于人格严重偏执状态的人来讲，他会非常坚定地相信，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而对于一部分人格发展没那么糟糕的人来讲，他们未必不知道，只是不会克制。

网络是一个虚拟空间，对有些人来讲，虚拟空间的好处是提供了一个比现实社会更有隐匿性的空间。这个空间可以不受伦理、礼节、自我修养等的束缚，让一些人有机会随意进行一些破坏性的行为而不必害怕被惩罚，这就是所谓的“酒壮怂人胆”效果吧。

他们知道自己是“喷子”吗

有一些人，他们缺少对世界现实性的认知，缺少兼容并包地接受和理解他人思想的能力。同时，人类又倾向于把自己对世界的理解作为衡量他人言行的标准。所以，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当他对别人的言论大加批判时，他会将自己的言论感知为正确的，或者是善意的。

而他可能又缺少共情性地去理解他人的能力，所以，他也就不会感受到自己的言行是在对他人造成伤害。因为很可能，他自己就是在这样的“被伤害”中长大的。

这种人格缺损的人喷别人的时候，自己的内心也承受着种种痛苦。不是他们要故意与人为敌，而是他们心灵内部存在大量的迫害性焦虑需要处理，他们缺少与人建立更好关系的能力。对他们来说，他们喷别人，只是基于他们感觉自己的安全利益受到了威胁。

有一些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缺少建设性地处理破坏性情绪的能力，于是转而到网络中寻找释放途径。网络这个虚拟社会，为他们提供了一个隐秘的环境，可以释放他们内在的破坏性冲动，又相对安全。

比如一个在生活中很被压抑的人，在现实中无力向伤害他的人反击，但是在网络中，他可以直接破口大骂，而不用担心像现实生活中那样被惩罚。这样，他无法在真实生活中释放的压力就可以在网络中释放。

所以我们很容易发现，有些人在网络社会与在现实生活中完全不一样：一个在权威面前唯唯诺诺的人，也许在网络中可以成为一个活跃的批判者；一个在生活中常常被父母骂的孩子，也有可能学会了父母对待他的方式，在网络中对他人恶语相向。

有一些人，喷别人时单纯就是为了寻找“捣乱”带来的快乐。这其实也是人性中很隐秘的需要，当我们做一些坏事时，也是在突破某些禁忌，而突破禁忌这件事，是会给人带来快感的。这是因为，禁忌束缚的是人性中一些非常底层或原始的需要，比如性的需要。还有时候，因为家庭中能够捣乱的孩子其实往往是被宠爱的孩子，所以，一些对他人捣乱的行为，也可以给捣乱者带来兴奋的体验。

还有一些人，比如说在被虐待和被伤害中长大的孩子，喷别人只是因为他们曾经就是被这样对待的，所以他们也习惯用一些招人烦的方式感受自己的存在。当别人因为厌烦而骂他的时候，他就可以在被骂中感受到被他人所关注，或者是找回了自己熟悉的关系模式。当然，在生活中他可能也习惯用这样的方式与人建立关系，因为他没有学会更健康的方式。

还有一些人，尚未形成自己独立的对世界的认知，所以就会跟随环境中的言论人云亦云，这种就是典型的“读书太少，刷手机太多”了。

在网络社区心理版块，一个通常的现象是，从事相关专业的人，会用审慎的态度去讨论，而喷别人的人里，恰是没有真正思考和研究过人性的人居多。他一开口，真正的行家就能从其很少的文字中大致判断这个人整体的发展水平，所以这样的人，也就是自己嚷嚷一下过过瘾罢了，真正与其争执的人并不多。

另外一种情况是有的人被戳中了痛点，也就是被说中了，所以本能地跳起来大骂，而他所骂所拒绝的东西，又恰恰可能是他真实拥有的东西，因为如果被说中的东西与他无关的话，是不太会唤起他那么强烈的焦虑的，所以也就没有骂的必要。因为被说中而恼怒，这在咨询室中也是非常常见的现象。

在心理咨询过程中，有时候咨询师做出了某个解释之后，来访者会突然暴怒，此时不是咨询师说错了什么，而恰恰是因为求助者潜意识中知道被说中了，而此时的他又无法让自己去面对，所以才用暴怒加以抵抗。

同时也要注意一个现象——相同的文字，在不同的社区中发表，所得到的“待遇”是非常不同的。这就与不同社区读者群的年龄、文化背景，以及社区文化的不同有关了。

毕竟，即便是在网络中，也是“文如其人”的，一个人文字中透露出来的，其实是文字持有者自己的整体素质。一个到处乱喷的人，真正破坏的，只是他自己的形象。因为每个人说出来的话，每个人说话的状态，都反映的是自己的内心世界，心智健康的人会更愿意与他人进行平等的讨论，而“喷”这件载着敌意的事，与别人的关系并不大。

至于如何面对“喷子”，其实也很简单，他喷他的好了，怎么喷都是在向世人展示他自己，又与别人何干呢？

我害怕，因为我爱你

“如果不爱，我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爱一个人，是有些冒险的事，因为当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他，我们想和他在一起。而我们心中都有一个幼小的孩子，那个孩子曾经那么爱自己的妈妈，因为他的生命要完全仰赖妈妈的照顾。可是，有的时候，妈妈也没有能力那么好地满足我们的期待，也没有能力恰如其分地给予我们回应。所以，对这个孩子来讲，有时他会体验到强烈的挫败感。因为害怕失去妈妈的爱，他就让自己发展出另一种处理挫败的能力：我不要自己那么爱妈妈，这样，当她没有那么好地照顾我时，我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某天的工作中，咨询结束后我走出治疗室，看到我的一个小求助者在等候区看着我。那天我穿了一件香云纱的长裙，她看着，很灿烂地冲我笑，说：“每次见到你，都是衣裙飘飘的样子。”我摇摇手笑笑，很柔和地回了她一句“早啊”。这一幕，正好被刚刚结束咨询的求助者看到，在后来的工作中，她变得有些不同。她开始努力讲自己的一些成长性变化，开始强调现在的生活非常让她满意。当她讲这些的时候，我并不是像通常那样会为她描述的这些成长感觉到开心，而是越来越焦虑。这让我意识到，她现在可能是在用她的“成长”来形成防御。于是我问她是什么让她今天讲了这么多自己的改善，是什么让她那么强烈地希望我看到她的好。她的神情黯淡下来，说：“我觉得我不如她能吸引你，她那么优雅，这是我做不到的。”我看着她，她把头垂下去，悲伤慢慢浮了起来，此时的她，让我感觉真实而鲜活。我告诉她：“并不是非常优秀的人才会被爱，你有权利渴望获得我的爱和关注，因为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特而珍贵的。”她抬起头来，眼里已经有了泪光：“我不敢，我觉得我没有这个权利。”这就是一个在成长中被忽视的孩子通常的状况：他们觉得自己没有权利渴望爱，因为在他们的经验里，不渴望对他们是更安全的，因为渴望的背后，往往会是强烈的失望。

“我要怎么表达，我很爱”

感受到自己对爱的需要，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件有点困难的事情，将爱的需要与渴望表达出来，就更加困难。所以，很多人会用一种转换方式来处理对爱的需要，精神分析中有一个词来概括这些方式，叫作“防御机制”。有的时候，这些对爱的防御，是会让我们感觉触目惊心的。

我的另一个求助者，已经和我一起工作了很多年，对他的工作，一直就像是在原地打转，但不管怎么样，他都会风雨无阻地按时出现在咨询室中。他的无法改变，有时也会让我感觉很无措。我对他做的所有解释，都好像被风刮走了，他更愿意要的，是每周和我在一起的这五十分钟。于是我们的关系就陷入了这样一个胶着的状态：他对我不满，但不会因为他的不满而放弃我们的关系；不管我怎样努力，他都好像在拒绝我喂养他的任何食物。他告诉我，如果他吃下那些有营养的食物，他就没有办法不长大，如果他长成了一个大人，就不得不离开咨询室了。他是为了不离开咨询室，为了一直能保有从我这里获得的爱的感觉，而让自己一直陷在痛苦状态的。因为在他的想象中，如果他生活得好了，我就不会那么关心他了，就像他小的时候，只有生病的时候，才会吸引妈妈多看他两眼。他为了获得爱的体验，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让自己一直陷在受苦里，但他的苦也会吓跑身边不明就里的人，而他也会因此感觉被伤害；当他感觉被伤害后，就会拼命想补救，于是会更加将自己陷在困苦里。

另一个人，每当进入工作时，第一句话往往是恨恨地抱怨助理没让他早点进来，他觉得自己“又被她耽误了几秒”。我惊讶于他的“这几秒”，试着与他讨论“这几秒”的意义，于是慢慢看到了他的嫉妒：在他的感觉里，助理每天都可以跟我在一起，而他每周只有这短短的五十分钟，这让他非常生气，因为他感觉“他们拿走了我的雪岩老师”。他的这种心态，来自他成长过程中与兄弟姐妹们的竞争。在他的感觉里，年长于他的孩子，因为有足够的帮父母的能力，所以是被父母重视的；比他小的孩子，因为年幼，所以是被父母疼爱的；独独他自己，各方面的发展都不让父母满意。所以他一直觉得父母不爱他，因为那些原本属于他的爱，“都被他们拿走了”。

回避对爱的需要，还有很多很多种方式。比如在我的工作中，常常会有这种情况，当我对一个求助者变得重要起来的时候，他的恐惧就会浮上来。在他的幻想中，我一定会离开他，在这个恐惧的驱使下，他会变得非常不安，为了避免我放弃他，他会在感觉我对他重要的时候，就先一步离开。或者当感受到我可能不会完全满足他的期待的时候，他就会变得非常愤怒，指责我不能让他满意，他期待当他把我搞得很内疚的时候，我就会在内疚的驱使下，对他好一些。事实上，这样的方式，在生活中常常是会破坏关系的。再比如，当求助者不确定会不会得到我的关注的时候，就把我们的关系做一个逆转，这样，虽然他是来我这里寻求帮助的，但是他可以在自己的感觉里将关系感受为他在帮助我，比如给了我钱，可以让我养家，或是提供了他的故事，可以让我学习。在他的期待中，他对我如此有用，我一定不会放弃他，或者，他将自己感受为如此有能力的人，就可以让自己不必需要我了，这就可以帮助他避免对依恋的恐惧。可是，当他做这些努力的时候，其实也投射了大量的贬低出来，被贬低的人会非常不舒服，所以，这种方式在生活中同样是会破坏关系的。

爱，的确是一种能力，因为当我们去爱的时候，需要我们有能力信任自己，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也相信爱的丧失不是致命的，还要有能力相信他人是安全、可信的。当我们对爱的需要充满恐惧的时候，只会让我们离爱与被爱越来越远，而这些能力的获得，来自我们与他人的真实互动，来自我们情感世界中爱的经验的不断积累。

太想让别人听自己说是一种什么“病”

我曾经在网络交流平台回答过一个问题——家庭成员之间的沟通方法存在哪些常见的误区。其中，我提到了家庭中常见的一个现象是“说得太多，听得太少”。其实，不仅是在家庭中，在我们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太想让别人听到自己，在人际关系中都可能成为一个破坏性元素。

当我们不能充分倾听他人而又太急于表达时，在人际关系里，就很容易陷入话语权力的争夺。虽然说“有理不在声高”，但“声高”往往会被我们当作一个感受到自己存在感的方式，当我们急于“被听到”时，也意味着我们对彼此关系的感受是不够安全的。我们担心对方不在乎自己，担心对方否定自己、欺压自己，担心自己在对方面前败下阵来，显得自己不如他人，所以就努力要求对方承认我们的话语权。

当双方陷进话语权的争夺时，就会把更多的情感和精力投入到关注胜负中，而忽略了更加重要的东西：通过沟通，达成理解。

在人际关系里，听，永远比说重要。因为听是理解对方的基础，也是建立信任关系的通道。当然，我们这里说的听，是倾听，而不是只把耳朵摆在这里应付差事。当我们倾听的时候，我们要听的，除了字面的话语，更重要的，还是话语后面的情感、期待、对彼此关系的感受和想象，等等。

倾听，比表达困难

听，比说要困难得多。

因为，说，是一个往外输出的过程。

我们常常可以看到焦虑的母亲不停地唠叨孩子，在这个说的过程中，她的焦虑就已经转移到了孩子那里，她自己就会在唠叨中感觉轻松些。

但此时，听妈妈说话的孩子，就成了一个接收者，成了母亲焦虑的容器，他不得不把母亲的焦虑接过来，存起来，帮母亲承载她自己无法代谢的种种情绪。这对孩子来讲，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

但是在家庭中，父母拥有更高的话语权，而孩子自己的独立自我也尚未完全建立，所以，当他无法拒绝父母的“强灌”时，就只能成为那个被动的接收者。如果他所接收到的这些情绪垃圾无法代谢，他可能就会出现各种躯体症状或是行为问题，因为只有这样，他的情绪垃圾才能找到一个出口。这就是为什么在一个家庭中，当孩子出现某些问题时，需要调整的是整个家庭，因为孩子很可能是在为家庭生病。

对于这样的家庭问题，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是：全家人坐下来，认真听孩子讲一讲，父母只是听，不要做评论，也不要试图说服他，哪怕他说想杀人放火，只要他不会行动，就不要阻止他说出来。因为那是他心里积压了太久的愤怒，他需要一双倾听的耳朵来帮助他承载。对于有能力退后一步的父母，当他们真的开始倾听孩子的时候，孩子的症状往往也会随之减轻。

倾听，是建立安全关系的基础

当我们真正坐下来听的时候，不仅要带着耳朵，还要带着我们的心灵，我们用心听到的，不是声音，而是感情。

感情是一种非常微妙的东西，它只能借助于我们自己的情感体验来理解和确定。

比如，有时候，当我们与一个人说话时，他可能告诉我们好久不见，非常想念我们，可是我们内心感受到的却是他好像有什么急事，要忙着离开。此时，我们的感觉会比他的语言更可靠：他并不想与我们待在一起。

因为语言是一种可以经过意识修饰的东西，所以它是可以与内心真实的想法不一致的，但是，一些非语言信息却往往更接近潜意识，更难以去修饰。而我们的情感感受系统，会非常敏感地捕捉到这些非语言信息，带领我们去领会对方的情感系统。

我们在与对方交谈时，除了敏感捕捉到对方传递的情感体验之外，还需要去理解它们和管理我们自己的情感。

理解是因为我们需要借助这些情感体验去了解对方在语言表达中的需求。

管理是因为，很多时候，我们不能因为感受到的情感就马上做出行动，而是要在体验到这些情感之后先去理解对方真正的动力和诉求是什么，然后再选择如何应对，否则，同样有可能带来伤害性影响。

比如在心理咨询中，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来访者不断抱怨咨询师不能共情自己，不是好的咨询师；不断说另外一位咨询师有多么好，因为那位咨询师收的费用低；或者不断谈到自己的收入多么高，而咨询师才收这么低的费用，一定是能力不够，等等。

面对这样的贬低，咨询师感觉生气是正常的反应，但如果此时因为生气愤而还击的话，很可能就已经陷进了来访者之前的人际模式。因为他之前学会的人际模式很可能就是用贬低的方式激怒对方，这样的方式会不断让他在人际关系中受挫，而他越受挫，就越会失去对他人的信任，这样的方式就可能会越多地破坏人际关系。

而能够帮助他改善这种不健康方式的途径，是帮助他理解自己的这个模式，并提供给他不一样的、更安全的体验，这样他才能在一种健康体验的积累中，慢慢改善自己。咨询师能够提供更安全体验的前提，是在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之后，不被自己的愤怒所控，并顺着愤怒这个线索，去理解来访者的内心世界，在理解的基础上做出反应。

这个过程，就是用心灵去倾听的过程。

如果用心灵去倾听，我们有可能会听到他在表达什么呢？可能会有许多内容：

我害怕自己是不好的，因为不好就会被抛弃，我无法忍受自己身上的不好，所以，我要把这些不好通通扔到你的身上去，当你是那个糟糕的人时，我就会感觉更安全；我害怕自己在你面前是无足轻重的，所以我要贬低你，来让自己感觉到平衡；从来没有人喜欢我，所有人都在贬低我，我希望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所以我也要贬低你，让你知道我曾经历过什么；从来没有人对我好过，我觉得你也会像以前伤害过我的人一样糟糕；如果无论我怎么贬低你，你都不会伤害我，我就愿意相信你……

当我们沿着自己的愤怒，读懂贬低我们的人的内心有着如此深重的痛苦之后，再面对眼前的这个人，我们有的就不再是愤怒，而是理解、悲悯和想要帮助他的心情了。

其实我们在日常生活里与人共处的时候，经常会有这样的经历：当一个孩子向父母发脾气的时候，当恋人突然变得躁动不安的时候，当上司不可理喻的时候，可能都是他们内心最脆弱的时候。

如果我们能让自己静下来，听一听他们内心的声音，生活里就会少很多冲突。特别是对于成长中的孩子，被倾听的过程尤其重要。因为父母的理解和接纳、倾听和尊重是他们发展自尊的温床，孩子被听到得越充分，他的自我发展也就越健康。

每种控制行为，都是抵抗成长中糟糕体验的努力

控制的欲望，其实是我们人类内心中一种重要的调节和平衡机制，用来应对失控感，缓解对危险的恐惧。

从广义上讲，人的一生中会发展出各种各样的控制方式，用来管理自己的内在世界，从而管理自己的行为，或是管理与他人的关系。

婴儿最早动用的一个控制方式就是“投射”。婴儿用投射的方式，把体验到的不舒服，比如饥饿、寒冷等，感受为来自外部的伤害，从而将自己与不舒服的体验分离开来——伤害来自外面，而我自己是好的、安全的。动用投射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是让自己可以远离危险的体验，从而不被太强烈的对伤害的恐惧所湮没。

“强势控制”下的暴怒

2016年2月，出现了一则《婚期被推迟，女护士对男友“注射死”》的令人震惊的新闻。在相关报道中，对女护士有这样的描述：“她在婚房装修、送嫁妆买车等事情之中‘必须完全按自己的意思来’，态度之强势，遍布她生活的各个方面：翻看男友手机，对男友‘婚期推迟后还过得挺滋润’暴怒……”

从对她的简短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对男友强烈的控制欲望，而在这强烈的控制背后，我们也可以隐约感受到她内心强烈的不安：她内心没有一点容纳不同和失控的能力。当她的世界中出现与她预期不符的情况时，她会暴怒，会用施虐的方式试图控制事情的走向。在她的世界里，缺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个能力——与不确定性共处。而这种能力的缺失，往往来自两种情况：过度剥夺或者过度满足。

被过度剥夺的人的内心世界一直处在被伤害的体验中，无法对他人建立起信任，无法相信“爱”这种情感的存在。他会将周围所有的人感受为敌人，而自己就像一头愤怒的困兽，时刻处于戒备状态，时刻准备进入战斗。只有当别人顺从自己时，他才会感到片刻的安宁，然后准备进入下一场战斗。

被过度满足的人则会一直处于一个虚幻的世界中，当然过度满足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夺：他与现实接触的机会被剥夺。这些剥夺也让他失去了体验挫败性体验的机会，而没有挫败性体验的推动，一个人就会缺少释放攻击性力量的机会，就会是难以长大的。他将自己感觉为世界的核心，而当别人作为独立的个体，有着自己的独立思想和行为时，他的自恋式幻想就会受到冲击。于是，他可能会用暴怒的方式挽回幻想中原本属于自己的权力。

若想搞明白一个人的控制欲从何而来，首先要区分出控制的行为。每种控制行为的背后，都有成长过程中抵抗各种糟糕体验的努力。

隐蔽的“弱势控制”

报道中女护士的那种强势控制是容易被看到的，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有人用“弱势”来完成控制。

这样的人有时会对别人唯唯诺诺，一旦有冲突的迹象，就先检讨自己，让别人对他充满歉疚，总担心会伤害他，于是就尽量对他保持友好。当他成功地引发了别人的内疚体验时，很可能就已经用“弱”完成了控制的过程。

有些人让自己超能，让别人感觉（这很重要，因为现实中可能完全不是这样的，所以要努力向对方灌输这样的观念）离开了他就没办法生活。

这是在父母与子女的关系中很常见的。比如父母常挂在嘴边的“我们为了你……”，这是对孩子非常有杀伤力的一句话，它会将孩子推入内疚之中——不管内心多么不舒服，也会按照父母的期待去行动，从而间接扼杀掉孩子的自主和自尊。而父母却可以保住掌控权，避免体验到因为孩子逐渐独立而不得不与孩子分离的恐慌。

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话，“要抓住老公的心，先要抓住老公的胃”，其间也充满了这样的味道：我是最棒的，离开了我你就会痛苦。其实，如果没有情感做基础，任是抓住老公十个胃，恐怕该来的还是会来。何况，有抓他的工夫，不如好好发展自己、善待自己。

还有些人会让自己无能：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你得照顾我。

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放弃了自己原本可能具有的能力，也许是因为对养育者的愤怒——你欠我的，所以现在你得照顾我；也可能是因为无法抑制的贪婪（这是每个人身上都有的）——你有那么多好东西，你应该多给我一些；也可能是对贪婪的抗拒——我是不成功的，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拿走你的好东西；也可能是因为恐惧——如果我有能力，我成功了，就会失去我原本拥有的一些东西；也可能是出于忠诚与爱——如果我生病了，爸爸妈妈就不会吵架离婚了……所以，当一个人让自己变得无能时，实际上，他很可能是在牺牲自己来控制关系的走向。

每一种控制，都是自我保护

控制的方式还有很多种。

有人用贬低他人的方式让别人臣服；也有人用不断理想化他人的方式将好的部分保存在别人身上，从而保证自己可以获得一个可信任的依赖者。

有人用逃离关系的方式来避免在关系中受到伤害；也有人用拒绝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方式来避免别人掌控自己。

有人用不断给予的方式来使对方成为自己的附庸；也有人用不断索取的方式来保持着伤害性的联结，避免关系的断裂。

有人努力去控制他人，在幻想中把对方改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来获得安全感；也有人努力控制自己，做一个对的、好的人，从而让别人无法对自己挑剔、伤害。

……

凡此种种，其实，所有的控制都指向了同一个目标：

保护自己。

当然，很多时候，我们习得的这些保护的方式，并不具有保护性。老话说，“世情薄，人心恶”。当环境给人提供的安全体验不足时，人们往往就会发展出各种戒备与战斗的方式，来防止被伤害的体验发生，同时也为自己争取更多维持生存的可能。

人的内心只有建立起充分的安全感，才有可能放弃对控制的需要；也只有人的内心普遍存在信任的能力，诚信、利他等社会需求才有生存的土壤，而这些又会反过来促进我们建立内心的安全体验。

你“恨”过别人吗

恨，是一种很强烈的情感，能够以它自己的方式联结起两个人。尽管大多数人并不愿意自己生活在恨意里，但每个人的内心又不能将恨完全排除掉，因为恨的真正来源，是被爱的渴望，当这个渴望受挫之后，恨意就可能产生。但恨到底是一种不受欢迎的体验，所以，很多时候，恨会被掩藏起来。但是，藏起来不等于不存在，它会在生活中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冒出来，影响着我们的生活和人际关系。

亲子之间存在恨吗

父母会恨孩子吗？孩子会恨父母吗？

是的，哪怕是最爱孩子的父母和最爱父母的孩子。

这会不会让你心里一凉？或者干脆感觉这是一派胡言——如果父母与孩子之间都存在恨意，这个世界还有谁是可信的呢？是啊，如果我们与亲爱的人之间，只有爱，没有恨，该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但，这个世界并不完美，我们自己也不完美。恰是因为这些不完美的存在，有时我们不能只靠自己面对这个世界的危险，我们需要亲人的帮助，但有时他们也不能完全满足我们的需要，这些未被满足的爱的需要，可能就会以恨的形式呈现出来。

当一个妈妈被小小的婴儿搞得身心俱疲的时候，她可能就会对婴儿有潜在敌意，因为婴儿剥夺了她原本轻松的生活。虽然这个敌意或许并未被意识察觉，但是可能会以其他方式表达出来，比如忽然忘记给婴儿准备食物或衣物。这个遗忘，是一种防御机制，防御一些深层的伤害性情感被感受到，因为遗忘是可以被接受的。

当一个在成长中有过非常多的创伤性体验的妈妈看到青春期的女儿得到那么多宠爱——哪怕这宠爱来自她自己，都可能会嫉妒这个女孩儿，也可能去与女儿竞争爱的情感，也可能放弃一些对女儿的宠爱。当父母面对渐渐长大的孩子时，可能也会产生对孩子的愤怒，因为这个孩子在离他们越来越远，孩子越有能力，父母因照顾孩子而体验到自己价值的机会就越少。

世界上再好的妈妈也做不到百分之百满足孩子的需要，而刚出生的孩子却需要妈妈百分之百的照顾，当一个孩子在没有被满足的恐惧中去感受妈妈的时候，他可能就会觉得“那是一个伤害我的人”，恨妈妈也会成为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因为他需要用恨与妈妈“坏”的部分保持一些距离，保证自己离受伤害的感觉远一点。

我们需要明白的一点是，当我们恨一个人时，并不代表我们就没有爱，恨与爱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恰恰相反，恨有多深，爱就有多强，只不过，我们是用一种与爱不同的方式与对方建立强烈的联结，恨的背后，是对爱的渴望。

当我们歌颂母爱的伟大时，那是真实的；当我们恨父母的时候，那也是真实的。只不过，后者在我们的伦理道德中会被禁止。道德的意义是对我们人性中有伤害性的部分保持警惕，但道德的存在恰是因为在人性中真实存在着这些需要被禁止的、真实的部分。当我们对人性理解得越深入时，我们接受人性中这些真实存在的能力就会越强，内在的冲突就会降低。我们生命中的很多痛苦恰是来自真实的人性（本我）与道德需要（超我）之间的冲突。我们若要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不是要去否认这些欲望和这些伤害性体验的存在，而是要承认它。因为只有当我们承认它真实存在时，我们才能真正地去管理它，它才能试着与道德和平共处，而不是去与道德打架。

不相干的人之间存在恨吗

不相干的人为什么会恨我？我为什么会恨不相干的人？

人与人打交道的时候，除了我们看得见的部分，还有更重要的一些东西是我们看不见的，那就是我们的内在体验和经验。通常来说，不相干的人之间不会引起彼此什么情绪上的强烈反应，因为不相干嘛。但是当我们与一个人打交道时，我们会将自己内在的许多内容投射到那个人身上去，此时，那个人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再是他本身了，而是那个人本身加上我们以为的他，我们会对我们以为的部分做出反应。比如，我们觉得那个人不好，所以，我们会烦他、恨他；我们觉得那个人可爱，我们就可能想走近他。但那个人的真实情况与我们的以为有多远的距离呢？可能非常近，也可能有十万八千里。

被不相干的人恨，很可能与我们自己关系不大，他在恨的，是他内在感受到的那个人，或者是他接触过的某个人在他心中留下的影像。比如，如果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感受到家庭中最有权力的那个人是父亲，而父亲又是脾气非常暴躁的一个人，于是，他心中就将权力与被伤害感挂了钩。当他在一个有权力的人的面前时，他可能就很容易将那个有权力的人感受为会伤害他的人，尽管事实上那个人可能非常和蔼可亲。

所以，当我们被不相干的人恨上，或是我们去恨一个不相干的人时，我们在与之较劲的，很可能并不是那个现实中的人，而是我们心中对于那个人的解读，是我们内心中的一个影像。

这就可以理解，面对相同的事情，有人会非常平静地讨论，有人则会很愤怒地责问。这是因为，每个人内部处理情绪的功能不同，去讨论的人，具有更强的容纳和管理情绪的能力，而这个能力，通常来自生活中自己曾被接受和理解的经验。

对于一些残留在身体里的过往伤害性情感的体验，人们可能会有多种表达方式：去战斗，将伤害感投射给对方，从而保证自己身体里保留一些安全的体验；将伤害投向自己，从而保持与对方比较和平的状态，代价可能是自己发生某些症状，比如身体疾病或是情绪问题。比较健康的方式是表达出自己的情绪，但并不伤害对方，不将责任归咎于对方，也不期待对方完全是自己想象的样子，而是试着去理解双方在这个过程中如何交互影响。当我们有能力让对方成为他自己，我们也成为我们自己的时候，健康的关系就产生了。

“贬低”能给人带来什么

贬低他人

被贬低这件事在我们生活中常常会发生，有时也会给我们带来许多烦恼，因为我们搞不清自己怎么就陷入了那样一种不舒服的境地，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它。有时我们也会不由自主地去做出些贬低他人的事来，从而帮助我们自己得到一些内心需要的东西。

同事之间的竞争中，有意无意间，我们会感觉某个人工作能力很差，比自己的能力差远了。反观一下，却发现，这个感觉的背后，却有着害怕自己不如他，害怕他更被上司重视，害怕自己的能力不被看到的担心。所以，我们是在用觉得他很差的方式，来帮助自己在工作中获得更多的安全感。这种竞争中的贬低，很可能来源于我们成长的早期，家庭成员中，尤其是兄弟姐妹之间，为了竞争父母的关爱，而努力发展自己被喜爱、被接受的一面，同时，在嫉妒的驱动下，也可能会用贬低他人的方式，得到自己需要的情感内容，比如优越感，比如被爱的感觉。待我们长大成人之后，这种情感模式依然存在于我们内心，当遇到类似的环境时，比如两个能力差不多的人竞争同一个职位，我们就可能动用贬低这个工具，去有决定权的领导面前倾诉对对手能力的怀疑等，从而帮助自己获得想要的东西。

有时员工会感觉上司对自己非常满意的工作嗤之以鼻，因此非常郁闷，但又无法理解为什么虽然上司对那些工作不满意，最终却还是会采用。其实，对于一些成长中曾被高要求，或是被贬低的人来说，他们是难以面对别人比自己更有能力，或是下属超过自己之类的状况的，因为那会被他们感受为自己的处境不安全。试想，一个曾经被父母处处要求优秀的人，在他的感受中，如果他不能满足父母对他的期待，就可能会带来父母对他的不满意，从而失去父母对他的重视，所以，为了得到来自父母的肯定，他会拼命让自己朝着“优秀”这一目标去努力，从而保证自己不会因为不够优秀而被父母抛弃。当他长大成人后，那个不安依然会伴随着他，在他的感受中，只有他比其他人都好时，他才是安全的。所以对于下属的优秀，即便是知道这有利于自己的业绩，可是他的深层情感中却充满了对下属的优秀的恐惧。所以他在无意识中也会限制下属的发展，从而保证下属无法超越其能力，帮助自己在内心感受到安全。

其实，在父母与子女的关系中，这种恐惧也并不少见，但是父母对子女能力的贬低，常常是以过度照顾的形式出现的：离开了我的照顾，你就活不下去了，所以你要服从我。

贬低自己

有时我们自己也可以通过贬低自己实现“自我保护”。我有一个求助者，有很好的学历和工作，也有不错的工作口碑。但他在工作生活中总是感觉别人处处比自己好，他对于自己不够好这件事总是战战兢兢的，这个状态常常也让他把原本有能力做好的事情最终搞砸，于是这就更加证实了他对自己的解读“我不好，我没能力把事情做好”。在我们一起工作的过程中，我慢慢了解到，他的父亲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在青春期时，他感受到来自父亲的强大压力，并期待自己能够像父亲那样有本事，同时也觉得自己无法超越父亲的能力，这让他很苦恼。当我们深入工作下去，我发现，在他看来，如果他没有办法超过父亲的能力，那父亲就会帮他安排许多事情，这正是他所期待的。同时，从小时候起，父亲就是他的榜样，他需要有这样一个榜样在内心中，他很害怕自己真的超过父亲时，会有一种失去支柱的恐惧。同时，对于父亲能力强大，自己不得不依附于父亲的现状，他也是很愤怒的，他内心同时有另外一种力量督促自己一定要比爸爸强，所以他也非常努力地发展自己的能力。只是一旦他发现自己的能力发展非常好，就又会陷入前一种恐惧之中。

他就在这种矛盾的情绪中长大，当他长大成人，走上工作岗位后，这种矛盾的情绪依然冲击着他的内心。对于依赖，他有着强烈的渴望，对于超越，他也有强烈的期待，但同时，这些都让他害怕。于是，在工作中，他慢慢发展出了自己的一套策略，一方面他的工作能力很强，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但是他的工作每每会在最关键的地方出点漏洞。这让他的上司很无奈，但又不能批评他什么，因为他那战战兢兢的样子已经让上司很是不忍了。所以，他成功地动用了贬低的方式来确保自己各方面的需要都能获得一些满足，但同时他也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无法真正懂得自己是谁，是什么样的。

贬低这个机制在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可以被看到，比如“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当我们贬低对方的价值时，也就会降低我们无法获得的痛苦；比如在重要发言之前先说一句自己“才疏学浅”，以事先抵挡下有可能的被批评；再或者受挫之后将别人感受为不明事理的庸才，就可以保护自己远离不被认可的焦虑，等等。

可见，无论是贬低他人还是贬低自我，贬低这一行为本身都可能是我们获得心理上的安全感的一种方式。当然，对我们来说，更重要的是认清这种行为背后的隐秘需要，从而更好地管理自己的情绪，而这也是让我们身边的人“感觉舒服”的途径。

chapter 3

不能选的伴侣

爱的感觉，是我们每个人都期待的，

但爱的表达，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轻易做到的。

当我们感觉某个人对自己越来越重要时，

内心就会产生强烈的不安：他会不会离开我？

他是真的爱我吗——因为爱，所以害怕失去。

不能选的伴侣

多年前，我的德国老师曾告诉我们，他们国家的年轻人在决定结婚之前，往往有过很多次恋爱经历，每一段经历都可以让他们有更多对关系的感受和理解，因为恋爱虽然劳神，但却会带给人更多懂得自己和他人的机会。所以，一旦决定结婚，他们的婚姻就会非常稳定。婚前是一个耐心筛选和等待的过程，而一旦进入婚姻，就需要责任和承诺，所以，当你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要多留给自己一些时间去学习和适应。

就让我们来说说选择伴侣这件事吧。

正确理解“门当户对”

老话说，婚姻要“门当户对”。门当户对，并不是钱财、权位上的相当，而是文化积淀、人生观念、行为方式、人际关系模式等的相似。你们对人生的基本理解越相似，日常生活中就越容易相互理解。有冲突，也容易达成妥协。

如果你们之间的差异过多，关系的调适难度就非常大了。

如果你是一个相信人生需要不断奋斗的人，就不要去选择一个贪恋生活安逸的人，因为那会让你觉得他不知进取。

如果你是在城市中长大，没见过农村大家庭的清苦和彼此依靠的人，就不要轻易选择一个在整个大家庭供养下到城市奋斗的人，因为当他不断回报他的大家庭时，你可能无法忍受自己的生活被不断入侵。

警惕“过于”肥胖

慎重选择一个过于肥胖的人，我是说“过于”。

从心理学上讲，年轻时过于肥胖，抛开生理因素，可能意味着他是一个人格发展有些受阻的人：

首先，他可能是一个贪婪的人，吃得太多，肯定会胖。贪婪的意思是说，对某些东西的需要远远超过了实际需要的程度。不要小看“吃”这件事，人一生下来与母亲最主要的连接就是吃，只有吃才能让一个婴儿活下去。在婴儿吮吸母乳时，他不仅可以填饱肚子，还可以在与母亲的亲密接触中，感受到自己与母亲的联结，感受到母亲的温度、气味、心跳，等等，这是一个婴儿安全感建立的最初来源。所以，吃的背后，有许多心理、情感的需要。一吃就停不下来的人，可能意味着内心有太多关于被爱、被接纳、安全感等的缺失，所以，他要用吃来填补，来找回最初的爱的联结。你可以不必担心一个人会把家吃穷，但你一定要知道这个缺失如果太严重，他在吃东西的同时，也可能会不断吃掉你的情感和生命，他的匮乏、他的被补偿的需要会让你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好、欠他太多。他心里有一个巨大的洞，为了填上它，他会不断索取你的情感。但事实上，你是满足不了他的，因为如果他自己没有去织补漏洞，那个洞只会填进去多少漏掉多少。

其次，他可能是一个没有自制力的人，其实这同样与贪婪相关，贪婪是源自对于爱的缺失的恐惧，所以才会渴望远远超出自己真实需要的获得，当恐惧没有被消除时，他对爱的渴望就难以节制。在社会生活中，如果一个人缺少节制的能力，可能就会有一些危险，面对金钱美色的诱惑，他能拒绝吗？面对各种欲望的膨胀，他有能力克制吗？

第三，他的心理世界可能仍有一部分停留在孩子阶段，他通过身材证明自己还小，还没有性别的魅力，从而避免幻想中与同性父母的竞争。可是，一个不敢长大的人，可能也会回避性方面的功能，难以带给你更多美好的体验。同时，他可能也会拒绝承担起作为成年人的责任。

第四，一个太胖的人，可能是一个不愿健身的人，我们先不说健康的身体是在为双方的幸福做积累这件事，单就不愿锻炼这一点，可能就意味着他缺少自控力，不愿在关系中有太多的努力。我想，你一定不愿意在伴侣关系中一直处于照顾对方的位置，因为你也是需要被照顾的。

如果上面讲的这些他都没有，那你也要考虑到第五点，他从视觉上能吸引你吗？不可否认的是，人类是视觉动物，而我们更容易被身材健康的人吸引。这是千百年来积累下来的基因选择的智慧，值得尊重。

警惕“过于”俭省

慎重选择一个太过俭省的人。

虽然节俭是美德，但当一个人有经济能力仍舍不得买一身得体的衣服、吃一顿美食、看一场电影、听一场音乐会时，他可能不只是不愿满足你的需要，更可能是因为他的内心缺少活力，也没有能力爱惜自己，或者内心有诸多与匮乏相关的恐惧尚未得到处理，这些恐惧会成为他们开拓自己人生的绊脚石。当他不能爱惜自己时，就更谈不上爱惜你了。一个人对生活没有什么欲望，可能也就不会去努力创造生活，就会安于现状，在原本应该奋斗的年纪，太早地让自己停止下来，成为一个生命无趣、生活单调的人。太过节俭的背后，还可能是缺少对未来的确定感。当一个人能够确信自己通过努力可以积累更多财富时，他就有勇气投入更多。财富永远不是攒下来的，而是创造出来的。

据我对身边诸多婚姻的观察，这个世界上每对伴侣都是不同的，都需要在生活中摸索自己的相处方式。但是如果一味顺从、不提要求，显然是有问题的。伴侣之间，就像养育孩子一样，同样是需要教化的。

对于男人来讲，他们从妈妈的怀抱投入你的怀抱，会期待你像妈妈一般给予他精心照顾，最好他还不必承担什么责任。如果你是一个顺从的好老婆，当你纵容他的期待时，也会纵容他的不成熟，让他太晚才学会承担责任。在十几年、二十几年婚龄的人群中有一句话：“好丈夫都是被老婆逼出来的。”如果可以偷懒，没有人愿意那么费力地去“挣”生活，男人也是。

而对于女人来讲，当她从父母身边离开的时候，就意味着她不得不放弃一些童话般的幻想，进入实实在在的生活，她可能会失去更多的满足、承担更多的责任、承受更多的失望。

如果你和大多数人一样是一个普通人，供养不了一个公主或者王子，那么，帮他（她）成为普通人就是你要担负的责任，你没有必要对他（她）有过多的妥协，你要有勇气尊重和倾听自己，同时，你也要给他（她）充分的接纳与尊重。

只有当你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时，你才会舒服。

只有当你可以在这段关系中舒服时，你才能真的给予对方情感上的满足。

所以，好的伴侣关系，不是牺牲自己的需要去满足对方，而是要尊重对方的不同，同时有能力表达自己的需要。在关系中，不管哪一方牺牲太多去满足对方，都会出现问题。因为所有的牺牲都会从其他地方找到补偿，比如一个为家庭做出很多牺牲的妻子可能会变得很唠叨，或者是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让跟她一起生活的人时时感受到自己像个加害者，这就会消耗家人的情感能量——那个牺牲的人会把牺牲变成对家人施虐的武器。

当你开始选择伴侣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要去寻找人格相对健康的人，他（她）可以不富有，可以不美貌，可以不是公主或王子，但是他（她）至少是一个有“爱的能力”的人，有这个基础在，你们就可以去共同创造想要的生活。否则，你们的生活就会陷在源源不断的问题之中，即便你们原本具备的能力，也会在积年的消耗中大打折扣。

为什么你的热情反而吓跑了Ta

不同的温度

在人际交往中，我们都期待被温暖地对待，但实际上，每个人对温暖的感受是非常不同的：

一个在热闹的大家庭中长大的人，有可能习惯的温度是高温的、热情的，人与人之间充满了彼此照顾，甚至彼此的边界会因互相照顾而模糊；而一个在人际疏离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可能更习惯的方式是各自照顾自己，甚至在某些时候，他可以不被别人看到，只是窝在自己的空间中，享受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习惯热闹的人可能无法忍受独处的寂寞，而习惯孤独的人又可能会惧怕在人前展露自己。

如果这两种不同类型的人相遇，有可能会发生什么呢？

有可能相互吸引，因为他们会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就像是自己身上失去的部分，他们可以从对方身上找回它；也有可能会彼此厌烦，因为对方身上的这些东西，他们太不熟悉，不熟悉就会让他们感觉嫉妒、失控或者无法应对，想逃离这不舒服的体验。

于是，冲突就这样发生了——既羡慕，想走近和拥有，又恐惧，想逃离和拒绝。人生的痛苦，大多来自这样的冲突性体验。

温度与态度

如果在生活中，遇上对温度的期待完全不同的人，该如何与之相处呢？

首先要知道，不一样不代表是错的。每个人的成长经历不同，对世界的理解不同，所以，他与人相处的方式可能与我们完全不一样。只有当我们意识到这件事时，才有更多的心理空间去接纳别人的想法、做法。这是非常重要的。

很多父母与孩子之间的冲突就来源于，他们无法允许彼此成为其原本的样子，总试图让对方变得与自己所期待的一样，而这基本是不能实现的。

第二件事是去理解对方的期待和需要是什么。我们之所以要去适应对方，而不是要求对方适应我们，是因为改变别人实在是太困难了，所以，想与别人建立关系，想去表达对对方的关心和爱护时，就需要试着去理解和适应对方。

理解对方的方式，可以是去询问，也可以是去感受，还可以是来自经验的积累。只要持有尊重和接纳的态度，就有机会弄清楚他的需要。

温度与方式

最考验我们的是：我该以什么样的方式，什么样的温度，与对方相处？

在不同温度中长大的人，对于温暖的体验会有非常多的不同，应对的方式也会各不相同。对于喜欢高温的人，稍微的远离都可能被他感受为忽略；而对于习惯低温的人，温度稍高就会吓到他。

一个从小在忽略和冷漠中长大的人，如果一下子得到太多的热情，是会吓坏他的，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这么高的温度该怎么适应，他会害怕被烫伤。

如果他的内心有一座冰山，也许稍高于零摄氏度的温度就可以温暖他，只要可以让他慢慢融化就好了。当然，他也可能对这个温度并不满意，会抱怨为什么别人得到的温度更高。但是，如果真的给他高温，他可能就会先跑掉了。

所以，给别人温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你真的爱他，就需要承受他的种种抱怨，以适宜的、恒定的温度温暖他，既不因他的抱怨而愤怒，也不因想要缓解自己的压力而照着他的话去改变自己的态度。这样，他就可能在你的坚持中慢慢融化。

但是如果你给了他滚烫的高温，他迅速融化的冰水可能会马上浇灭那些温度，并因为害怕而拒绝再度接触，对于他，热情远不如温暾来得安全。

这就是为什么，当我们努力去善待一个人的时候，收到的却是一波又一波的愤怒。我们可能会觉得他不知好歹，反过来对他有更强烈的愤怒。可是，如果你了解温暖对他来讲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他的愤怒很可能并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他害怕得到的这些太不真实、太容易失去。所以，我们的这些努力可能会被他感知为“一大波危险正在靠近”，这种不可理喻，其实只是他的手足无措罢了。

而另外一部分人，同样可能是因为成长中情感的缺失，发展出了完全相反的人际模式，他们需要的温度可能是100摄氏度的高温。而这高温，是会将人瞬间烫伤的。

他们在成长过程中的痛苦体验，似乎已经让自己的情感系统变得麻木，只有身处“水深火热”中，才能刺激自己的感受器官，才能感受到自己与他人之间存在着某种关系。否则，他们就会将对方感受为完全忽略自己，会痛苦，会愤怒，会试图紧紧抓住对方不撒手，当然，也会因无法得到而承受更多的愤怒。

面对他们，保持100摄氏度是不可能的，或者说再痴迷的恋情，也不可能长年累月处在癫狂状态。但是，如果爱他，持续给予他既高于体温，又不至于有太大压力的温度，还是可以做到的。

重要的是，这样持续、稳定的给予，是帮助他习惯与适应这个温度的过程，也是帮助他重建内部感知的过程，让他最终明白稍高于体温的温暖的安全与100摄氏度滚烫的危险。

所以，爱一个人，也是考验耐心的过程，不管是对恋人、亲人，还是朋友、子女，持续稳定的爱，都是最大的财富。

除了上面谈到的极端情况，生活中大部分人都是具有健康的调节适应能力的。当我们与之相处时，我们并不需要单方面做出调整，他们也会努力适应我们的温度，在一个温暖舒服的温度中与我们相处。

这个舒服的温度是既有亲密，也有距离的。

这个舒服的温度适应我们的体温，可以让我们感觉温暖又不会被烫伤，这舒服的温度就是：相互尊重、相互体谅、相互接纳，在努力理解对方的基础上，给予对方充分的表达空间，并在尊重自己和对方的前提下，共同找到双方都能获得满足的可能。

让人抓狂的亲密模式

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期待能遇上一个亲爱的人，建立一段亲密的关系，与他在一起，就像回到妈妈怀里的襁褓，心里是踏实的、安全的，可以真切体会“爱”到底是什么样的。

可是，这种期待常常会落空。与期待的那个人在一起时，我们可能会感觉到伤心、愤怒、无奈，感觉彼此之间永远有一段距离。我们问天问地，为什么事情会是这个样子，难道在这个世界上找到一个可以亲密在一起的人，就那么难吗？

是的，很困难。两个人在相遇的时候，彼此的内心都带着成长过程中所经历的风风雨雨，裹挟着自己的人格特征，也饱含着成长中的人与事。两个人的相遇，其实也是两段历史、两个家族的相遇。

当他们试图走到一起的时候，历史和家族的信念便跑了出来，发挥着作用。如果足够幸运，两个人的成长中都有过充分被爱、被肯定，以及自由成长的经历，双方都已经发展出很好的适应力，内心有足够的安全体验做基础，可以帮助彼此包容差异，信任对方的情感，就能建立比较稳定的关系。

但很多人是带着创伤长大的，在与人建立关系的时候，会有各种各样的困惑。这些困惑，在相处时会带领他们给对方制造困扰，并在不知不觉中破坏彼此的关系。

一时是火焰一时是冰山

有些人在建立一段亲密的关系时，会很快与对方打得火热，迅速制造一个“天下唯你最吸引我”的高热场景。但往往维持时间很短，他们会很快发现对方身上有某些无法接受的部分，对方的美可以在瞬息之间荡然无存。于是，对方一下子变得一无是处。这种快速变化的情感，往往会把对方弄得手足无措，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被视如天使，今天一早醒来，自己就变成了恶魔？

对于快速变化的人而言，完美与丑陋与当事人的关系并不大，变化只发生在他的心中。当他把对方当成天使时，并非因为对方真的那么好，而是他需要一个完美影像，帮他远离内心的虚弱和不完美。他把这个影像投放到对方身上，并试图在那人身上找到这些影像。当他找到时，便觉得遇上了天使，对方便成为他心中理想化的幻影，支持着他脆弱的自恋。

这种理想化的期待往往不能持久。他们会很快发现，身边的天使也不过是在过凡人的日子。这些凡俗事务与他对天使的期待有如此落差，所以他心中的天使也就在瞬息之间变成了恶魔。他是无法容忍自己与恶魔在一起的，因此，情感也一下子从烈焰熊熊变成了冰山皑皑。

我爱你，所以我要离开你

唯美的故事中常常有“一见钟情”：一见之下，情已深，人却消失了。大约就是因为戛然而止，停留在了最美好的时刻，所以才那么吸引人吧。

在生活中，确实有人面对自己所爱时，爱得越深，怕得越甚。当他们感觉对面那人对自己越来越重要时，内心就会产生恐惧与强烈的不安：他会不会离开我？他是真的爱我吗？对方对他越重要，他的疑虑便会越深。为了避免对方将他抛弃，他会先一步离开那个“被离开”的危险。

因为我爱你，所以害怕失去你；因为害怕失去你，所以要先一步离开你。这种模式会给对方带来很大的痛苦，因为搞不明白为什么当关系日益亲密时，那个人会在突然之间离去。

逃离亲密的人，往往经历过被抛弃的体验。当然，这个抛弃不一定在现实中真实发生过，而是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有过被感受为“抛弃”的体验，比如被寄养、被单独留下来住院、与父母走失，或者在幼儿园被晚接，再或者因为父母工作忙而缺少父母的陪伴，等等。这些都有可能使他承受超过其承受能力的伤害性体验，这些体验若没有被很好地修复，可能就会对他造成持续性影响。对于一个婴幼儿来讲，他是要完全依赖父母的照顾才能生存的，当他需要父母时，父母却不在视线之内，就会给他带来强烈的恐惧，在他的感受之中，可能会把这个“看不到”解读为被抛弃，而这种感觉，如果经历强度很大或者反复经历，就可能是毁灭性的。

所以，当他进入一段亲密的关系时，早年体验的恐惧会被再度唤醒。当他无法承受对被抛弃的恐惧时，便可能选择先一步离开。这样，在感受层面上，就可以把关系的主动权抓到手里，从而避免被抛弃的痛苦。

为什么我们常对最善待自己的人发脾气

爱发脾气的人内心存在着很多恐惧，为保证不被恐惧压倒，他就可能会用发脾气的方式来压抑这种感觉。就像战场上的战士，看到战友被打死后，内心的恐惧反而会驱动他更勇敢地投入战斗。他战斗得越勇猛，就越有可能生存下来。所以很多时候，发脾气，只是为了防御内心的虚弱感被体验到。

内心虚弱的人，发脾气时其实也会害怕，害怕因为发脾气而失去那个对他重要的人。所以，他们往往在发脾气时会先做一个选择：选择相对安全的人来释放内心压力，因为对方不会因他的坏脾气而抛弃他。而这个人，往往是最善待他的人，是他能确定在乎自己的那个人。

所以我们常常看到，一个在外面被公认很好的人，却会把家里搞得鸡犬不宁。

我痛恨你，因为你对我太重要了

其实，对我们所爱的人，我们都会有“恨”这种情感产生。恨，是没有被满足的对爱的期待。

当我们还处在婴儿期时，我们会被母亲无微不至地照顾，那会让我们感觉自己就像是世界的核心一样，被爱护、被满足。终有一天，我们会发现，那个全情投入满足我们的母亲，有的时候会让我们感觉很挫败，她不能像我们期待的那样满足我们，让我们感觉受伤。总有些什么，可以从母亲那里分走一些她的爱。当我们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恨的情感就开始在内心滋生了，恨妈妈不再是曾经那个完全满足我们的人。所以，恨的背后，是我们所期待的爱没有得到满足。

在一段亲密关系中，我们感觉对方越重要，往往越期待获得他的全部，甚至可能期待将他吞进肚子，从而可以拥有全部的他。而现实情况是，我们不可能完全拥有另外一个人，因为那是完全独立于我们的另外一个个体，所以当我们感受到这种现实时，我们也会有强烈的挫败感，这个挫败感有可能带领我们进入到对所爱的人的恨中去。

在生活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这样的例子，即所谓的爱之深，恨之切。我的一个来访者曾经跟我谈到过他对我的恨：当他看到我的记录本上有那么多来访者的姓名索引时，他突然感到很愤怒，因为那一刻，他意识到他并不是我唯一的求助者，而我却是他唯一的咨询师。这让他受到极大的打击，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在我面前一点都不重要，我们之间的关系如此不对等，这让他很难承受。当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我的唯一时，他感受到的自己是弱小卑微、不被重视和不被爱的，这些感觉让他难以面对，所以他就用愤怒的方式来阻止自己感受到这些使他悲伤的内容，当他对愤怒的承受也感觉很困难时，他的怒火就冲我爆发了。

如果你不能完全猜到我对你的需要，你就是我的敌人

当我们刚出生的时候，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每每会对我们的需要做出回应：当我们饿了的时候，就有人喂；当我们寂寞的时候，就有人来陪；当我们不舒服的时候，就有人来拥抱。所以，在自己的感受中，我们有着上帝一般的能量，一想到什么，那个被需要的东西就会自动来满足我们。这就是婴儿期原始的全能感。

当我们长大，如果原始的全能感曾被较好地满足过，安全体验就可以在我们的内心建立起来，我们就可以在这个基础上，慢慢有能力去接受现实，在受挫中感知并接受自己的弱小，从而放弃对全能的期待。对于一些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很好完成这个工作的人，他们的自我中就会残存着一些不现实的期待，期待自己拥有上帝一般的能量来让自己感觉安全，从而可以很好地满足自己的需要。

具有全能期待的人，会比较难面对人的有限性，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在亲密关系中，他们有时无法按照现实性的原则去期待对方的回应，而幻想对方能够完全懂得他的需要：当他有什么想法时，根本不需要讲出来，对方就能主动过来满足他。如果对方没有这么做，他就会感觉对方在伤害自己，甚至会因此而暴怒。

你如此完美，在你面前我只能小心翼翼

舒服的亲密关系中，双方是平等的，都能真实呈现自己，都能自由表达自己。

对于成长过程中有过较多创伤性体验的人来说，他可能没有能力将对方与自己体验为平等的人。他有可能基于之前的经验，将对方感受为一个统治者，一个伤害他的人，也有可能将对方感受为一个拯救者。他需要将对方完全理想化，来满足自己对于完美或是依赖的需要。与这样的人相处，最初会让人感觉很舒服——当我们被另一个人理想化时，我们会感受到来自他们的崇拜、肯定，那会让我们觉得自己很有价值。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理想化的人慢慢会感受到强大的压力，因为被别人塑造成上帝而其实又不是时，落差本身就会让人不堪重负。而理想化他的人，期待在他的身上找到自己缺失的部分，或是找到一个可依赖的对象，所以会不断试图将他塑造为他想要的那个样子。慢慢地，这个被理想化的人就会成为理想化他的人手中的一个道具，这是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对于理想化他人的人来说，他对自己是缺少确定感的，也可能在内心，对自己的解读是缺少魅力和能力的。为了留住自己所爱的人，他会变得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却不知道，这种丢失了自己的状态，会让对方无法触碰到真正的他，从而失去对彼此的信任，最终距离真实的自己越来越远，直到双方都无法再承受这种伪装，而导致关系破裂。

无法说出的“我爱你”

爱的感觉，是我们每个人都期待的，因为爱是一件让我们感觉身心愉悦与通泰的事，但爱的表达，却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事，因为在我们的感受中，表达爱，常常是充满危险的。

抱怨背后的深爱

我在电台做节目时，曾接到一位阿姨的电话，她与丈夫结婚二十多年，早已进入了婚姻生活的平静期。在生活中，她对丈夫充满了期待，比如希望丈夫能早一点回家陪一陪她，或是期待丈夫能跟她讲一些体己话。但丈夫每每给她的回应都是让她失望的，比如说出“我早点回来干吗呀，我回来你不是嫌我玩手机，就是跟我吵架”之类的话。在这位阿姨与我沟通过后，她发现，在婚姻生活中，自己与丈夫共同营造了这样一个交流模式——用责备对方的方式表达对对方的期待。而这种方式本身会引起对方的不适，进而激起对方的防御：你对我抱怨，我就回击给你不满。长此以往，双方就都陷进了对对方的失望与回避之中。他们都在竞争婚姻中的控制权，以此感觉自己在婚姻中是有力量的，而这种对力量的需要，恰是因为他们内心中，对自己、对对方的不确定。比如在他们的感受中，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吸引对方来爱自己，对失去对方的害怕会让他们努力营造出一些有力量的感觉来，从而抵御内心中这个害怕的侵扰，获得一些控制感。他们竞争的背后，是未表达出的对对方的需要，他们习惯的方式是抱怨对方没有满足自己，而这个抱怨本身，便掩盖了彼此对对方最真实的需要。

我们明明爱他、需要他，可是，我们为什么要折磨他、回避他呢？

承认爱一个人，是需要我们付出勇气的。因为，当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也就意味着那个人对我们很重要，我们需要他。而这种需要另一个人的感觉，会唤起我们内心中的弱小感以及很多关于丧失的恐惧，正如我们前面曾多次探讨过的，婴儿和母亲的关系那样。

我们带着对失去所爱的人的恐惧长大，可能会发展出各种各样的应对方式，来避免体验我们内心对他人的需要，从而避免面对他不能给予我们所期待的回应的痛苦。比如像那位阿姨和她的丈夫一样，相互抱怨对方不够好，原本期待用抱怨换来对方对自己多一点关注，却没有想到，对方不一定有能力解读到抱怨背后的期待，于是就陷入了彼此无法接纳的境况。

爱的妆容

有一些人，当他们期待与对方建立起爱的关系时，他们会选择一些让自己痛苦的方式来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比如让自己生病，或是努力照顾对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一些需要，来努力满足对方的需要。在他们的想象中，“我努力为你付出，你就会对我好一些”。却没有想到，这个付出的背后，也在制造着对方的内疚，当对方感觉“我欠你的”太多时，他就会因无法承受过大的压力，而逃离这段关系。

有一些人，当他们体验到自己对另一个人的爱与需要时，他们会选择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他们无法相信对方会对自己产生爱的情感，因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缺少被爱的体验。即便是他已经清晰地体验到了对对方的需要，但还是要用各种各样的理由促使自己放弃向对方表达爱的情感，因为他无力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获得对方的爱。或者，当他得到自己所期待的情感时，他没办法让自己在那段关系中稳定下来，一旦他感受到一点点对方可能离开他的危险，也许这个危险只存在于他的想象层面，他也会先一步离开对方，以此来避免被对方抛弃的结果。

还有一些人，也许在他们成长的过程中，从父母那里得到的关爱太多了，多到他无法承受那么大的爱的压力，于是，每当他体验到爱的时候，就将其与压力直接画了等号。所以，在他的生活中，可能就会出现非常矛盾的体验，一方面，他期待感受对方的爱，另一方面，当他真正感受到爱的时候，又会害怕对方爱的情感把自己湮没，从而丧失自我，所以会下意识地逃离。

当然，回避爱的情感，方式远不止上面这些，这就像是我们在感受爱时，先要把爱化了妆才敢去面对，否则，当我们直面它时，自己就先变得很焦虑。这一方面与我们的文化有关，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爱字是不可以轻易说出口的。所以，即便是亲人之间，在表达爱的情感时，也会更多采用一些比较间接的方式，比如给所爱的人买礼物，或是做美食，但很难郑重地告诉对方“我爱你”。另一方面，自然就是我们对爱的渴望所带给我们的压力。

当我们爱一个人的时候，我们期待能与对方有更多的联结甚至融合，这个期待有时也会成为我们的压力源。比如对异性的爱，可能会唤醒我们早年渴望异性父母的挫败感。当我们长到三五岁的时候，我们发现在这个世界上，妈妈和爸爸有着很特殊的亲密关系，而我们也希望自己能够拥有那样的亲密，于是，我们便对自己的异性父母产生了渴望。这个渴望是让我们害怕的，因为那也意味着我们要与同性父母竞争，不管竞争的结果是什么，我们都注定要承受痛苦：赢了，要被同性父母惩罚；输了，要承受挫败。所以，当我们对异性表达爱时，这种复杂的情感也同时会被唤醒，成功与失败都会让我们感觉焦虑，为了避免这个焦虑的浮现，我们便往往会选择不那么直接的表达方式。对同性表达爱的情感同样也会让我们感觉不安，因为那也会唤醒我们恐惧同性恋的焦虑。

所以，在这个世界上，要表达“我爱你”，还真是困难重重。若要能发展出自由表达的能力，恐怕只有理解理解再理解，理解人性的多样性与隐秘性这一条路好走了。

当你们吵架的时候，吵的是什么

有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打架，跑过来找我，两个人都是一肚子委屈，感觉是对方伤害了自己。因为我是看着女孩长大的，所以很了解她的脾气，我接触男孩不多，但一直感觉他是个脾气不错的人，不知他这次为什么会动手打了老婆。问他们两个为什么打架，两人便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倒开了苦水：

女孩说：“我累了一天回家来，想给他做点儿好吃的，让他帮帮忙，他就说不愿意。他每次都是这样，在家什么都不做，我偶尔让他帮帮我，他还要跟我吵。”

男孩忍不住插嘴：“我什么时候不帮忙啦？你让我帮忙就好好说让我帮忙，一上来就说我什么都不做，我无论做多少事你都说我不做，谁愿意听你天天说这个啊！”

吵架的战火是怎么点燃的

上述情境中，男孩与女孩之间发生的事情，远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这次打架，也是日积月累的结果。

这个女孩从小生活在父母的争吵中，与父母很疏离，尤其是和妈妈，关系简直是剑拔弩张。后来女孩上大学离家，很多年不与家人联系，她的妈妈也是不闻不问。有邻居问起来，她妈妈就说权当没有这个女儿，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们之间会有那么多的仇怨。在这妈妈眼里，女儿非常糟糕——尽管邻居们并不那样认为。

我问男孩：“在你的家里，会有人打架吗？”这一问可不得了，说起自己的成长史，他也是满腹苦水。他成长于一个贫穷的山村，那里的家庭文化中，男人作为重劳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上面还有几个哥哥，从小在地里劳动，只有他不同。因为父母想改换门庭，从他小时候起，父母就不许他下地干活，而让他一门心思读书。其实他书读得并不好，所以哥哥们常笑话他。在这个家庭里，妈妈没有什么地位，她要做所有的家务，照顾好所有的男人，所以她常年累得直不起腰，但她也不能改变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抱怨。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他，忍受着妈妈的抱怨和哥哥们的奚落。父亲在家里有绝对的权威，只要他开口，别人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的。

这场两人之间的争执，其实是两个人内部世界的战争。我们无法简单地划分对与错。当他们感觉对方伤害了自己时，在他们的感情世界里，那些感觉都是真实的，但是这场战争的战火到底是如何点燃的呢？

女孩回到家，想做点好吃的，让丈夫帮些忙，而这个帮忙的需要就已经触动了丈夫的心理按钮：做家务是女人的事情，我是男人，如果去做家务，是羞耻的。

当女孩叫丈夫，但是丈夫没有回应时，就触发了她的心理按钮：我是被忽略的，没有人在乎我的感受，爸爸妈妈只忙着打架，妈妈一点儿都不喜欢我，才不在乎我是不是需要帮忙。

于是女孩开始生气、唠叨，这再度触发了丈夫的心理按钮：所有人都嘲笑我，从来没有人尊重过我的感受！

丈夫开始愤怒，以至动手，就像当年他所看到的父亲的样子。妻子开始哭泣，边哭边责骂丈夫，就像当年妈妈对她的态度。

吵架的背后，是两个家庭的冲突

如果，当然只是如果，如果两个人的成长经历不是那样的，这场纷争的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表面看起来是两个人的矛盾，背后其实是两个家庭系统的冲突。

在他们的婚姻中，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女孩大学毕业，有不错的工作，男孩只是临时工，收入远不如女孩稳定。这看起来与通常的婚姻结构有些不同，而这个不同，恰好符合了他们两个人成长过程中对于人际关系的感受。

男孩成长在被妈妈充分照顾的家庭，被女性照顾是他习惯的，所以，当他寻找到一个社会条件优于自己的女性时，就可以让自己一直享受着妈妈般的照顾。但是他又无法忍受妈妈的唠叨，而这，恰恰是女孩表达愤怒的方式。

女孩从小生活在妈妈的贬低之下，内心对关系充满了恐惧，所以，当她寻找恋人时，下意识地寻找到了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比她差一些的人，这样，她就可以让自己摆脱被贬低的恐惧，成为用贬低来控制对方的人。她需要与一个不如她的人生活在一起，但这个不如她的人又让她无法信任和依赖，这会激起她另一方面的焦虑，令她产生各种不满，带来更多的贬低。

当她贬低丈夫的时候，她就可以把自己无法接受的、原本属于自己的不好一股脑儿投射给丈夫，将自己放在好的位置上，以扭转与父母关系中一直处在不好位置上的痛苦体验。而丈夫接受了这些投射，他的愤怒越积越多，终有一天会大爆发。

关系的好坏，是双方共同参与的结果

其实，人与人之间所有的交互过程都是如此。

关系进展得好与坏，从来不是哪一方造成的，而是双方共同参与的结果。

当我们与人打交道的时候，内心存有各种各样的模板，这些模板来自我们成长过程的积累，其中，最重要的是与家人相处的经验。在与人打交道的时候，我们会迅速调动之前的模板做对比，自动选择与这些模板相关的情绪、感受、行为方式来应对眼前的人和事。有时候我们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以那么奇特的方式回应，其实，他回应的，不过是他内心所以为的那个人。

当我们了解了这些，便可以明白人际关系中的许多问题。

1. 没有必须由单方面负责的关系，关系一定是在交互影响中产生的。

2. 当我们不能在关系中理解人与事时，往往就会陷进我们的“以为”中去，而这个以为，有时候是与真实情况脱节的。

3. 每个人的关系模式背后都是一段历史，没有人能完全逃出历史的影响，但是我们可以更多地了解这些历史对我们的影响，并更好地管理自己的应对模式。

4. 在人际关系中，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定要明白：我们给出了什么往往就会收获什么。给出去的是宽容和友好，收获的是温暖和信任；给出去的是伤害和怒火，收获的往往是争战和痛苦。

5. 当我们被骂时，不必太当真，因为那些谩骂的真正指向，其实可能并非我们，我们不过是被借用了一下；当然，被夸赞也是如此。所以不必被外物所扰，我们的第一要务，是弄清自己是谁，少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6. 健康的、爱的关系能够促进自己人格的成长。

离婚女人找到幸福必做的三个功课

有朋友问，一个女人离婚后还能找到幸福吗？她担心如果自己离婚了，就会成为被审视和嫌弃的对象，无法再度走进婚姻，所以，她在自己糟糕的婚姻里，不断忍受着丈夫的出轨和家暴，她无数次动过离婚的念头，但就是无法真的向丈夫提出离婚。

如果单纯说到离婚后是否还能找到幸福，答案当然是肯定的，无数的再婚家庭都能生活得很好。可是，如果将离婚这件事放到某个个体身上，就不那么简单了，那些离婚后又重新找到幸福的故事，我们只是看到了结果，可事情如果落到我们自己身上，却是要我们自己努力经历那个过程的。离婚的过程是艰难和痛苦的，但是如果有能力对这个过程进行反思，却可以帮助我们在新婚姻中，避免重复旧有的伤害，发展新的、健康的关系。

你有能力离婚吗

无论怎样，离婚都是一种丧失，即便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当离婚真正到来的时候，过去熟悉的生活，即使是痛苦的记忆，都会在内心唤起强烈的焦虑——丧失关系本身就是人类非常恐惧的事情，更不要说还要面临单独抚养孩子、经济可能出现压力等问题。所以，重建未来的美好婚姻关系，必须从审视现有的婚姻关系开始。

我的一位老师曾告诉我他在英国的一次经历：

一对相互仇恨、走到离婚边缘的夫妇来到咨询室里接受伴侣治疗，经过一两年的分析，他们对彼此的关系渐渐有了深入的理解。在某一次的治疗中，当老师对他们的关系做出一个解释之后，两个人因为理解而相互拥抱在一起痛哭失声，爱重新回到他们身上。

我的老师说：“那是非常让人感动、震撼的，因彼此的理解而重新找回的爱。”

尽管国内现在能够进行伴侣治疗的专业资源仍然非常稀少，同时也很少有人在面临婚姻问题时会想到求助于专业帮助。但可以肯定的是，对于对人生的幸福体验有期待的人来说，有关婚姻的选择，是应当慎之又慎的。

你做好了承受离婚所带来的巨大压力的准备了吗

在我们现有的文化环境里，打算离婚的人，要承受许多来自环境的压力。比如我认识的一个人，一直生活在父母糟糕婚姻的阴影里，现在，她已人到中年，面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婚姻，她动了离婚的念头。可当她把这个想法告诉家人的时候，迎接她的却是父母的数落，父母禁止她离婚，因为觉得离婚太丢人。

通过精神分析，她逐渐明白了自己的婚姻如此糟糕，与从小目睹父母糟糕的婚姻密切相关；也明白了父母的婚姻是用彼此的施虐与受虐联结着，所以她也不可避免地在自己的婚姻中充当着受虐者。尽管，她的收入是丈夫的十几倍，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支撑，但在她母亲的眼睛里，如果她离了婚，离开了那个让她感觉生不如死的男人，就一定无法生存下去。

其实，这只是受虐的母亲对她自己的解读，也是她自己一直停留在糟糕婚姻里的重要原因，现在她将无能感投射给了女儿，坚决反对女儿离婚。好在，这个朋友现在已经有能力挣脱父母婚姻模式的束缚，她对母亲说：“我不希望我的女儿再度重复你我的经历，如果我自己不能从受虐的关系里逃出来，我怎么帮助女儿建立健康的人生？”她最终选择了离婚，但没有再婚，她说：“当我还没有重建起对人的信任的时候，我要先好好修复自己。”

当她这样讲的时候，我知道，她的自我功能已经得到了非常多的修复，她有能力做出尊重自己也尊重他人的选择，也有能力承担起真实面对自己的责任。当她具备这样的能力时，她也在慢慢做好重建健康关系的准备。

你从过去的婚姻里学会了什么

任何一段关系的发展，都不是单方面可以负责的事。每一个处于某段关系中的人，都在其中起着某种作用。所以，当婚姻走到尽头，单纯的抱怨和责备是没有意义的，只有弄清楚自己对这段关系的发展到底起着什么样的作用，才可能帮助自己在未来发展良好的关系。否则，其中的创伤性内容，还会在下一段关系中起作用，甚至重复现有的痛苦。

有人曾问我：“好好一个姑娘，为什么总是屡屡被渣男吸引？”是的，这样的情况在生活中并不少见。从客体关系的角度理解，她所营造的关系中的自己，很可能就是她曾经历过的、被认为的自己。意思是说，她从小内心就有这样一幅图画：我是糟糕的，或是我会被糟糕地对待。这些她给自己的定位，往往来自早年成长中的伤害性体验，比如被虐待。然后，她在成人生活中，努力把这幅图画变成现实。

比如说，一个重男轻女家庭中长大的女孩，在日积月累的生活中，她可能感受到过许多因为自己是个女孩子，被轻视、被忽略、被贬低、被伤害的体验。当她长大成人后，因为对自己的女性身份无法完成认同，在她与男性的关系里，她可能会努力竞争，处处不愿输于男人，于是她在婚姻关系里也无法与丈夫建立爱的关系。或者她也可能会像别人对待她的那样，认为自己是糟糕的，于是处处对丈夫唯唯诺诺，这无异于是在向丈夫昭告：我不好，你可以随便欺负我，于是丈夫可能就真的在投射性认同的作用下，慢慢与她共同营造出伤害与被伤害的关系模型。

再比如，一个从小目睹母亲生活在父亲家暴下的女孩，长大成人后，她内心建立起的关系模型可能是“男人是魔鬼，是不可信的”，在与丈夫互动的潜意识中，她可能会不断试探丈夫到底有多糟糕。她的丈夫陷进这个试探行为的投射性认同后，就会对她加以伤害，这就更证明了她最初的那个信念——“男人是坏的”，让她更加无法信任丈夫，于是他们的关系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比这更加糟糕的是，对于早年有重大创伤性体验的人来说，他们很难相信爱的情感真实存在，或者他们在与对方的关系中感受到爱的体验时，会变得非常焦虑。因为那是他不曾得到过的，他害怕得到后再度失去，更害怕内心爱的需要因此被唤醒，从而使自己的情感世界完全失控。所以，他们往往也会在关系中破坏爱的体验，来保证自己一直停留在痛苦但是熟悉的关系里。

因此，当一个人决定离婚的时候，一定要先弄清上一段关系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否则，内在的破坏性模式还会被带进下一段关系中，下一段婚姻依然会出现类似的问题。

当你做了上面几项功课后，相信你对自己已经有了更多的理解，到那时，也许你已经不会再问“我还有可能找到幸福吗”，而会说“我决定这样做，我也愿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是的，没有人可以预测出另一个人将来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但是我们越了解自己，就越有能力帮助自己做出选择，也越有能力承受做出选择后的焦虑。当这些能力发展充分的时候，我们也就有更多的力量去掌控命运，创造自己想要的生活。

chapter 4

做接受敏感型的父母

对子女最好的爱，是父母自己的成长，

是有能力爱自己，是有能力爱彼此。

因为，只有爱自己的父母才有能力给予孩子真实的爱。

你不好，我就不要你了

“你不好，我就不要你了”

有一次，一位姑娘在我的某篇专栏文章下，专门留言告诉我已经对我“取关”（取消关注），同时表达了对我文章某些观点的愤怒。我回复她说：“谢谢你的取关。大家都很忙，把时间花在值得的地方是明智的。”我不知她看到这个回复会不会认为我是在与她怄气，但我想，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果她能放弃她并不喜欢的东西，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因为那也意味着她遵照自己的内心，做出了选择。而对于我来说，写文字的目的并不是要吸引粉丝，而是希望能普及一些心理学知识，因而，对于关注或不关注这件事，我并不在意，我只是想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反倒没有那么多精力打理诸多的情感投射。或者说，每个人其实并不是在为别人活着，做事情的出发点不应该是别人的好恶。所以，当她说“我不想再关注你”时，其实是从情感纠缠里释放了我们两个人，会让我们都比较轻松些。

她文字中的怒气让我知道，她在表达着对我的强烈不满，而专门留言给我，也有着一些威胁的味道：你不好，我就不要你了！

“你不好，我就不要你了”，多么熟悉的句子，多少人在成长过程中曾听到过这句话？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有着“父为子纲”的传统，在现代社会中，又有多少父母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信奉着“我为你纲”的原则？所以，很多父母把孩子“听话”与否当作养育是否成功的一个重要标准，却不知道，孩子听话的背后，损失了多少自主性、创造性，而这个损失，会直接影响到他将来在社会中的发展，限制他社会能力的发挥。

在“我为你纲”下长大的孩子，他们的内部空间会变得狭窄，缺少必要的多元视角、接纳不同的能力和理解事物的灵活度，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往往非黑即白，这就会让他们陷在要么对，要么错的单选题里。一旦面对世界的多样性，他们就会变得要么愤怒，要么退缩，因为他们无力在内心中处理如此复杂的存在，而这会让他们失去对于感受幸福非常重要的一项能力：心态平和。这些孩子长大后，他们可能同样会成为以自己为纲的状态，他们既会要求自己的子女服从自己，也渴望世界如自己所期望的样子，否则就会极度焦虑乃至愤怒。但没有人能真正得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权力，所以受挫就会成为常态。有些人受挫后反思自己，慢慢放弃“你跟我一样才是好的”这样的信条，慢慢接受世界的多元性，他的生活就会获得改善；如果他一直沉浸在“你怎么竟然有这样（跟我不一样）的想法”中，就会时时感受到来自外界的挫败，自然也就无法与外界建立起安全和信任的关系。

生活在“你不好我就不要你了”威胁下的孩子，内心是充满恐惧的，他们既害怕因为自己不能让父母满意而遭到抛弃，又害怕因为想发展自己的独立性而被惩罚。长大后，他在工作中也可能成为一个既渴望被看到、被满足，但是又不敢表达自己真实需要的人。周围的人不知道他内心渴望着什么，自然也就无从去满足他，这会让他感觉周围的人都对他不好，愤怒之下，他的敌意又带领他进入了与他人关系的紧张之中，于是他会更加感觉到关系中的危险。为了缓解内心这些冲突的体验，他们会发展出各种内在处理方式来帮助自己轻松一些：在要求别人顺从自己的同时，他们也会期待别人是完美的，因为如果别人如自己期待的一般完美，就不会有那么多的冲突和痛苦体验。

这种对他人完美的期待，我们在生活中常常可以见到，当某个领域的专家或者某些公众人物发表观点时，就会受到来自方方面面的强烈攻击，这个攻击甚至会波及讲话者的私生活。攻击的背后，其实是强烈的期待：你是专家，你是公众人物，你一定要完美，这样我才觉得安全，如果你都不完美，我害怕自己会更加糟糕。但是，再完美的讲话也禁不起亿万人的期待与推敲，因为推敲的人在听那些话时，已经加入了自己的主观经验——每个人听到的话，其实都是经过自己的经验、期待、幻想等处理过的话，是我们“以为那个专家在说这个”。人格相对健康的人，因为加入自己的投射相对少，所以听到的话相对客观，而自身因为有足够的安全感，所以想去影响讲话者的冲动也少，在听到一些与自己观点相左的话时，也可以相对平和地面对；人格健康度相对低的人，则相反。

幻想中的“全好”的人

面对一个让我们感觉不满意的“坏”客体（那些唤醒我们情感体验的人），个体可能会动用各种方式去“制造”一个“全好”的人，来缓解那个坏的体验，这些处理方式在每个人的内心都有运作。但是，当某些人动用极端的运作，甚至这些方式的运作已经脱离现实时，就有可能是病态的。

吞噬对方，然后获得控制感：过度依赖别人的人，常常会像一个婴儿一样缠着对方，期望对方时时刻刻与自己在一起，满足自己的需要，给自己提供照顾，期望知道对方的所有行踪，留下对方的所有联系方式，恨不得分分钟都与之保持着联系。这是一种让人窒息的关系，他们之所以用如此黏着的方式建立关系，是因为他们内心有极度的恐惧，他们害怕被伤害、被抛弃，所以恨不得把对方完全吞到肚子里，这样就可以控制对方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但是，他们这样做的结果，往往是让对方不堪重负，不得不离他而去。

用愤怒来寻找关系的满足：有些人，当他们感觉对方不像自己期待的那么让自己满意时，就会变得暴怒，他们会责备对方不够好，会抱怨对方没有给予自己想要的情感满足。当他们试图用责备，将对方改造得更好时，却没有意识到，愤怒是无法唤醒爱的。如果他的愤怒没有将对方也推入暴怒里，就已经是很幸运的事情了，而他所渴望的爱的情感，很可能已经被他的愤怒摧毁了。

用否认的方式制造虚假的美好：否认也是生命很早期就发展出来的一种防御方式，否认的意思是说，拒绝承认负性体验的存在。当他用一种“假装没有”的方式来避免体验到伤害性体验时，其实那些伤害感一点都没减少，每天都在生活中影响着他对人对事的理解。其实这种暗流中的影响可能会更糟糕，因为不曾被面对的痛苦会弥漫在他的生活中，让他被其钳制，而又无法做出反抗。

当然，个体还可能动用其他各种各样的方式来制造那个“全好”的人。所有的这些努力，其实都有可能将他的生活变得更糟糕，因为这个“全好”在现实生活里并不存在。一个人格健康的人，需要发展出现实的理解世界的能力：这个世界上，有好，有坏，有既好也坏，而这些好与坏是在相同的时空中共存的。当我们有能力接受坏的存在时，我们才能接受自己与他人身上好与坏的共存，并让我们的孩子远离“你不好，我就不要你了”的恐惧。

陪孩子长大，帮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

每个孩子都是家庭的珍宝，当他们以哭声宣告他们的到来时，也同时开启了父母艰辛又幸福的育儿生活。“父母”这个身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无需岗前就业训练就能获得的，同时，“父母”又是一个责任重大的“职业”。因为每一对父母养育孩子的方式，也影响着孩子人格发展的方向，或者说，也决定了孩子后半生的生活状态；一个孩子在他人生早期所感受和学习到的人际模式，也会在他成为父母之后，传递给他的孩子。所以，每个父母虽然上岗容易，但是影响深远，因为你今天养育孩子的方式，可能决定了今后几代人的生命状态。

孩子的人格形成于五六岁的时候，之后基本稳定。也就是说孩子在上学前这几年与父母（或者祖父母等其他亲属）相处的时间，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他将来的生活、情感、人际状态。而在这几年中，前三年是至关重要的。目前国内孩子们的成长现状是，孩子的物质需求往往得到充分满足，但父母很少知道如何去满足孩子人格发展的需要。相信每一位父母努力奋斗、创造财富，是为了帮助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而不是为了挣钱送孩子去见心理医生。但是，因为这些父母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也没有学会如何更好地陪伴孩子长大，所以伤害还是会在无意中发生。孩子接受心理辅导的过程是痛苦的，也是奢侈的，不仅是经济上的奢侈，更多的还是时间、精力、情感上的消耗。与其如此，为什么不从孩子一出生就开始，就帮助他创造美好的人生？

养育方式影响人格特质

父母的养育方式会直接影响到孩子的人格形成。

有研究发现，冷酷拒绝型的父母，所培养的孩子容易形成攻击性强的特质。这是因为，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他感受到父母对他是严苛的、拒绝性的，这就让他内心与父母的情感联结发生困难，对于一个很小的孩子来讲，他可能会将此感受为自己是不被父母所爱的。一个无法感受父母之爱的孩子，内心就缺少了建立安全感的基础，当一个人内心不够安全时，他为了抵御这个不安全的感觉，往往会做出一些攻击性的事情来，以确保有能力保护自己。

高度控制型的父母所培养出的孩子容易社会技巧储备不足。所谓高度控制，就是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一切由父母说了算，父母觉得什么是危险的，孩子就不能去碰，这样孩子就少了探索的机会；父母觉得什么是该遵守的，孩子就一定要服从，这样孩子可能会压抑自己的需求。久而久之，孩子会习惯于服从父母的需要，因为只有这样对他来说才是不会被父母责备的。服从的结果，可能是当他长大成人后，无法自由地发挥自己的能力，因为他没有“不被安排”的经验，自主的试探在他的经验中是要被父母惩罚的，为了避免被惩罚的痛苦，他自己的能力也就无法真正被调动和发挥出来。

溺爱型的父母容易培养出低控制力，也就是缺少心理边界的儿童。被高度溺爱的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因为是被高度满足的，缺少适当的挫败性体验，所以也就没有机会建立起对世界的现实性体验。在他自己的感受中，他就像上帝一样，想要什么，就可以被满足，所以他就像是世界的核心，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他转。当他渐渐长大，走上社会后，会发现，这个世界不像他成长中所体验的那样满足他，因为在他成长中缺少处理挫败感的经验，所以可能非常难以面对现实的社会。他会体验到严重的失控感，进而影响适应社会的能力。

而父母努力的目标应当是做接受敏感型的父母，就是说，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能够敏锐地感受到孩子需要什么，并及时给予恰当的满足。所谓的恰当满足，就是我们给予的量既不太多，也不太少，给予的内容，是孩子所需要的，如果可能为孩子带来挫败性体验，这个挫败又是在孩子可承受范围内的。比如，一个婴儿哭了，妈妈能敏锐地感受到孩子这时候是感觉寂寞了，于是走到孩子面前，轻轻抱起他，跟他说说话，孩子可能会非常满足，这是他学习建立人际信任的非常重要的基础。但如果这时候妈妈慌张地跑过来，抓起奶瓶给孩子喂奶，而这时候孩子并不饿，妈妈此时的照顾对孩子来说，可能会令他产生挫败感，他无法确信母亲能很好地照顾他，因为母亲总是不能恰当满足他的需要。而接受敏感型的父母，可以比较准确地满足孩子在生理和情感方面的需要，这会让孩子感受到父母与他的关系是安全的，自己的生存状态也是安全的。更重要的是，一个总是能被恰当满足的孩子，在他的内心，会形成一个对自己“好”的解读，因为在一个孩子的感受中，当他总是从父母处感受到好的体验时，他也会将这个好感受为“一定是因为我足够好，所以爸爸妈妈才这样满足我”。一个孩子，如果他能将自己感受为好的，被爱的，那他就会带着这样的体验成长，在人际关系间重复制造这样一些好的体验，成为一个在社会上能很好地发挥自己的能力、拥有很安全的人际关系的人。

帮助孩子更好地成长，父母应该怎样做

那么，父母怎样做，才能更好地帮助孩子成长呢？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情感的满足比物质的满足重要得多，因为这是孩子建立安全感、信任感、自信感的基础。但是，对于有些父母来讲，在情感上去满足孩子本身就是很困难的。因为这些父母在自己的成长过程中，也没有得到过很好的情感滋养，自己本身就匮乏的部分，也很难给予自己的孩子。于是，为了补偿自己的这部分缺失，他们往往会在物质上过多地满足孩子，这对孩子来讲，有时会是非常具有伤害性的。

那么，如何在情感上给予孩子支持呢？

第一，向孩子传递爱的信息，让孩子确信“我是被爱的”。这个信息的传递不是挂在口头上的，而是要让孩子在情感层面真切感受得到。比如当孩子因闯了祸而害怕时，父母可以给孩子一个拥抱，或是握住孩子的手，告诉他“这的确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爸爸妈妈会和你一起面对，一起来处理这件事”。对于孩子来讲，当他闯祸时，他自己清楚这是件糟糕的事情，如果父母的第一反应是惩罚，那可能会造成孩子再做错时，为了逃避惩罚而不敢让父母知道，甚至是说谎。这样的话，当孩子遇上一些自己难以面对的伤害时，就无从寻求帮助，这会是更糟糕的情况。

第二，接受孩子正在发生的一切，不在情感上给予回避和惩罚，努力去理解孩子正在发生的情况对他的意义所在，并在理解的基础上给予支持和帮助。比如当一个两岁的孩子打人时，对父母来讲，那是一件错的事情，但是当我们站在一个两岁孩子的视角去看时，就会发现，他还没有足够好的能力去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需要，所以“打”就成了他一个很现成的工具，他的这一行为，其实是在寻求理解和帮助。我们只有理解孩子行为背后的意义，才可能找到帮助他发展得更好的方式。

第三，给孩子一些高品质的陪伴时间。现代人工作压力非常大，这也往往让家庭成员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大大减少。对于年纪小的孩子，享受与父母在一起游戏的过程，对他们的成长是非常重要的。即使父母的确很忙，也应每天至少抽出半小时到一小时的时间来，专心和孩子在一起，比如做些游戏，读读故事书等。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当他坐在妈妈的腿上或是骑在爸爸的脖子上时，这种身体的接触，对他们今后发展亲密关系有着重要的意义。对于大一些的孩子，比如已经进入青春期的孩子，父母可以选择每周拿出一定的时间来，与孩子一起去骑车、钓鱼，等等。在这个过程中，父母专心聆听孩子的讲述，是很重要的功课。因为青春期的孩子正在萌发他自己独立的思考，这是他人生非常重要的时段，父母如果能给予他尊重与信任，就可以帮助他真正成长起来。

第四，允许孩子表达与我们不一致的想法。孩子从一出生就是独立的，所以他们所积累的人生经验和父母的可能会非常不同。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如果父母能给予他更多的独立空间，允许他的想法与我们不一致，就会让孩子感受到自己是被允许独立的，这会促使孩子更愿意探索世界，从而调动他自身的潜能，激发出更多的创造性。

要不要给孩子他想要的

有一位老师曾经说过：“跟孩子在一起，不能给他你想要的，而是要给孩子他想要的。”

这句话，让很多家长感叹良久，并在一定程度上激起了他们心中的内疚。那么这些内疚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们又该不该给孩子他想要的呢？

“给孩子他想要的”，这句话的背后其实有着非常丰富的情感内容。

尊重他的需要

尊重他的需要。我想，这可能是讲这句话的人最想表达的内容。在生活中，我们常常见到这样的现象，我们以为自己给了对方最好的东西，因为我们把自己最喜欢的、最珍贵的、最舍不得的东西给了对方，可是到了对方那里，他可能根本就不喜欢，甚至感觉是压力。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家长为了孩子的学习，放弃了自己的很多需要，结果不但孩子的成绩没有起色，两代人之间的关系反而还越来越僵。那是因为在孩子的感受中，当家长放弃自己的需要而为他操心时，他感受到的是来自家长的压力，是“我欠你的，我还不起”的压力，为了处理这个压力，孩子就有可能逃避，甚至排斥家长的关心。其实，学习，或者说从学习中获得乐趣和成就感，本身就是孩子非常重要的一个需求，当家长尊重孩子，放手让孩子自由发展时，才有可能激起孩子对学习的需要，让孩子主动去学习。

所以，在与人相处的过程中，感受对方的需要，而不是以我们自己的需要为衡量标准，是很重要的。并不是我们认为好的东西，对对方而言也一定是好的。有时候我们给对方我们认为好的东西，只是为了释放自己的压力而已，而此时，对方只是成了压力的承受者，没有人喜欢在承受着来自对方的压力时还需要对压力的施加者感恩戴德。

但除了尊重他人的需要外，“给孩子他想要的”可能还暗含着需要我们保持警惕的心态。

不要只追求全能感的满足

给孩子他想要的，这听起来有点上帝的味道。他想要什么，我们就能给出什么吗？我们真的有那么强大的能力满足对方吗？或者我们满足他是最好的选择吗？

有的时候，我们接收到对方传递的“想要”信号，于是我们就毫无保留地给对方。我们在做的事情，真的不一定是在为对方好，可能只是在满足我们自己的全能感的需要，就好像我们真的有能力给出对方想要的任何东西。每当我们满足了对方的期待时，就会感觉良好，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能力的人，我们的自恋会得到极大的满足。所以，很多时候，我们给予对方，但其实满足的是我们自己。或者，那只是我们成长过程中一直期待得到的满足，当我们并没有得到时，可能就会补偿性地过度给予孩子。

所以，有些时候，当我们接收到孩子的信号，并且明确知道他想要什么时，我们需要让自己有能力评估这个需要的合理性，对于现实脱节的渴望，要有能力拒绝他，因为拒绝可以帮助他对世界的感受更有现实性。有时候，给，也是一种伤害。比如说，如果他期待的是他早年的创伤（每个人都是带着创伤成长的）并没有发生过，那我们现在的多少补偿行为都很难将他带出痛苦，真正能帮助他离开痛苦的，并不是得到，而是发展出接受现实和放弃改写历史的期待这样的能力。而如果我们一味地满足他、补偿他，反倒很可能会使他因为获益而留在自虐里出不来。另一些时候，我们不能盲目地给，而是需要先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能力给，若没有能力而硬给，最终会让我们自己因不堪重负而对关系充满了抱怨，甚至是逃离。

不要为了保持关系而无条件妥协

有时候，当我们接收到对方“想要”的信息后，也会把自己陷进困顿之中，因为我们自己不一定有足够的能力满足对方，但我们又很难拒绝。难以拒绝的原因，一部分是我们内心的恐惧，恐惧因自己的拒绝而导致关系的破裂，一部分是被发现无力给予的羞耻感。另外，当我们内心有对关系的依赖需要时，我们就会把这部分需要投射到对方身上，认为对方对自己有深重的期待，如果自己不能满足对方，就可能会给对方造成严重的伤害，所以让自己努力满足对方，其实，真正害怕被伤害的，是我们自己。或许是我们曾有过被拒绝的痛苦，所以为了避免再现那些痛苦体验，我们会让自己回避一切与拒绝有关的场景，等等。

所以，当我们不断满足对方的时候，有可能是我们在解决自己未曾被满足时的失落。比如一个人在童年时与父母的情感沟通很少，父母对他的要求很严厉，在他的依恋模式中，缺少温暖和安全的体验。当他长大后，在与自己的孩子相处的过程中，早年间所缺失的那些体验、那些渴望就会被重新唤起，他会用与自己父母完全不同的方式来与孩子相处，比如没有原则地满足孩子的一切要求，很少规范孩子的行为等。这其实是他成长过程中未曾获得满足的需要——被宠爱的体验，现在他把自己当年的需要完全给予自己的孩子，从而补偿自己成长过程中缺失的被爱被满足的体验。但是对于孩子来讲，却可能因为被无原则地满足，而失去了学习因被拒绝而面对挫败性体验的机会，也很可能同时失去了学习在人际间尊重彼此权利的机会，还可能失去了理解人的有限性的机会。

面对我们心中的内疚

在人际关系中，非常有控制力的一种情感是内疚。有时候，当我们自己心中有内疚的成分时，就会试图通过补偿的方式释放掉内疚。比如当一个人觉得没有时间陪伴外地的父母时，他就可能通过帮助邻居大妈的方式来缓解一下对父母的歉意。或者一个很少有时间陪孩子的母亲，可能会在物质上给孩子很多的满足，从而缓解自己对于没时间陪孩子的内疚。这种情况下，我们可能给予很多，而且给予的内容看起来也是对方想要的，但是，因为给予的动力是解决我们自己的内疚感，所以，很可能这种给予本身，会成为一种饮鸩止渴。这样做的结果是，给予者和被给予者双方因为都没有获得情感上的真正释放，所以反而会在关系中越来越焦虑，最终导致关系的破裂。

恰当的给予，会使关系中的双方都感觉舒服，能够促进关系的发展；但是，如果给予中掺杂了剥削或是利用的内容，其中的一方早晚会厌倦，关系中迟早会爆发冲突。当我们内心纠结于该如何做时，也许，我们可以再问一问自己，在这段关系中，我渴望得到什么？当我给予的时候，我从中获得了什么？一方面，我们需要保持自己的敏感度，感受对方的需要；另一方面，要有评估自己的能力，清晰地知道我们有没有给予的能力、是不是发自内心地愿意给予，当我们对自己有了这样的理解，遵从自己内心的感受，便可以做出恰当的选择。

谈性色变不如正面了解

为什么要与孩子谈性

写下这个题目，是因为每次性安全教育进课堂的时候，都会有家长问我：“我该怎么跟孩子谈性呢？”家长们似乎更想从我这里拿到一枚“万灵丹”，他们只要把药拿回去，让孩子服下就能万事大吉。其实，在开展性安全教育的时候，最大的困难可能并不是该如何说，而是对于许多成年人来说，关于性这个话题，自己也所知有限，再加上文化上的禁忌，就更加开不了口了。父母师长们生怕说错什么，反倒误了事。

有一次，一个山区小学的校长在听我讲完“与孩子谈性”这个话题后，不无感慨地说：“如果我孩子小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些就好了。”其实，有些事情，永远不嫌晚，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

每一个孩子的出生，都是与性有关的，在老祖宗的文化中，食、色，都属于天性的范畴，性与吃饭喝水一样，是平常的事情。平常的事，其实是不会引起太多好奇的，反倒是越隐晦，引起的幻想就越多，而人通常对幻想层面的东西有验证的冲动。所以，当孩子们不能从正确的途径得到真实的信息的时候，他们可能会被那些非正常渠道的信息所误导，期待验证幻想中的情景，这反而可能成为一件危险的事。

孩子多大，可以跟他谈性

有家长问我，孩子多大的时候可以跟他谈性？首先要知道的一点是，孩子多大开始有性的概念。我的女儿还在上幼儿园小班时，有一天睡前很兴奋地念叨：“我是女孩，蹲着尿尿，飞飞是男孩，站着尿尿。”很明显，那时她就已经知道了性别的不同。童言无忌，在感受到孩子可爱的同时，父母此时也应该意识到孩子的性意识已经萌动了。在这时，父母就可以很轻松地与孩子讨论一些浅显的与性相关的话题，比如男孩与女孩是不同的，爸爸妈妈也是不同的，爸爸妈妈相爱才有了宝宝这个爱的结晶等。当然，也可以告诉孩子，自己的身体是属于自己的，隐私部位别人是没有权力触碰的（强调别人没有权力是重要的，这样，当伤害发生时孩子就能意识到是别人在侵犯自己，而不是自己没有做好保护自己的工作），当身体被侵犯时，要告诉爸爸妈妈等常识。同时，当孩子已经发展出一些性的概念后，异性父母就应该退出对孩子身体的照顾，比如不再单独带他（她）洗澡，不再帮他（她）擦洗隐私部位等。

孩子性萌动的另一个典型表达是开始更愿意亲近异性父母，比如四五岁的小男孩会搂着妈妈的脖子念叨“妈妈，长大我要跟你结婚”，或是早晨冲到父母床上，拿着手里的玩具枪冲爸爸一阵扫射，然后就躺到妈妈身边，很亲昵地搂着妈妈。这些都是很容易带给父母满足感的时刻，但这些游戏的背后，是孩子与同性父母的竞争、与异性父母的接近。如果父母对孩子的这种表达理解得足够清晰，就能帮助孩子顺利度过人生中这些特别的发展阶段。这时候也意味着，父母应该与孩子分开房间睡了，太晚与孩子分床、分房，都有可能给孩子带来不可挽回的创伤性影响。

与孩子谈性，会不会反而刺激他

有的家长担心，我跟这么小的孩子谈性，会不会反而刺激到他。这些担心，恰是来自对于性发展的不了解。实际上，三四岁的小孩子在潜意识中对性就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所以，当父母能坦然地与孩子讨论性保护话题时，对孩子来讲，他的体验是安全的；如果父母不能坦然，孩子则会感受到其中的隐晦，并在幻想中将它感受为被禁止的、不安全的，这反而会为他的成年生活埋下阴影。

家长还需要了解的是，性对于一个人来说，除了性行为本身，还有着更加复杂和重要的意义。也就是说，性，并不只是性行为那么简单，它与情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心理学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实验：恒河猴母爱剥夺实验。在实验中，刚出生的猴子被带离母亲，由人工抚养。在抚养过程中，实验人员会为它同时提供两个替代母亲：一个是由金属制成的，但是有奶瓶的“母亲”；另一个是由柔软毛巾包裹起来的，可以晃动的“母亲”，但是它没有奶瓶。观察中发现，当小猴子饿了的时候，它会到有奶瓶的母亲那里吃饱，然后迅速回到柔软的母亲那里，依偎在它的身上，晃动它的身体。这就提示我们，在母婴关系中，喂养并不是最重要的元素，而这种皮肤可以亲密接触、身体可以互相依偎的感觉，即情感层面相互联结的需要，对于一个孩子的成长是非常重要的。两性关系其实很类似母婴关系，在两性关系中，这种相互联结的亲密感也同样重要。

这个实验的后期结果显示，在替代母亲喂养下长大的猴子，在成年后，大约有一半无法完成交配的行为，在可以完成交配的猴子中，有一半的母猴在生育后无法担当母亲的角色，它们有拒绝为小猴喂奶，甚至伤害小猴的行为。研究者认为，这是因为在它们的成长中缺少母亲喂养的体验，所以它们也没有办法自然发展出喂养的天性。在实验人员的帮助下，有一部分母猴学会了喂养，但另一部分始终拒绝喂养行为。这个实验的结果提示：早期养育中情感交流的匮乏，会直接影响孩子成年之后的性行为和性能力。

此外，孩子每个年龄段的性发展是不同的，如果家长对孩子性发展的路线有着充分的了解，就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观察孩子的行为，从而确定孩子的发展是不是健康的。我在阳山的一次课程中，需要面对四、五、六年级的孩子，虽然是连续的三个年级，但学生的年龄段却跨越了孩子发展的两个阶段，所以孩子们的表现会非常不同。四年级的孩子很活跃，他们处于青春期前期或是萌芽阶段，在性发展上还处于潜伏期的后期，他们这时候的心理能量更多放在了发展友谊上，是青春期亲密关系的过渡阶段。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性能量潜伏了起来，他们可以和异性伙伴玩得不亦乐乎。但六年级的孩子明显不同，他们已经进入了生殖欲阶段，潜伏的性冲动已经复苏，为了抑制自己冲动的部分，他们在与异性同学的关系中，变得很节制，有些抗拒与异性伙伴的接触。所以我在课程中需要向他们讲解更多，而很难如对待四年级的孩子那样，让他们在游戏中学习。

这是他们人生发展非常重要的阶段，如果他们的个体发展能够顺利进入青春期，将性目标和对象集中在异性身上，将有助于形成正常的人格；相反，如果个体的性能量受到外部干扰或其他原因的阻隔而停滞，就可能导致各种性变态和性倒错，甚至产生病态人格。

所以，对孩子的性保护，不只是帮助他们离开来自外界的性伤害那么简单，家长老师还需要做的，是保护他们的成长，保护他们的未来。要做到这些，就需要家长老师对性有着充分的理解，只有在充分理解的基础上，家长才有可能知道，从哪个方向去保护，如何去保护。

告诉孩子人生是什么样的[1]

孩子们，今天，我来和你们谈一个很大很大的话题可好？这个话题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若不是女儿布置作业给我，我都不敢动笔去写。人的一生大多短短几十年而已，在这短暂的时光中，我们每一个人都会经历太多太多，所以，那远不是我能以四十几年的生命体验可以理解透彻的，自然也就不敢在你们面前自诩懂得人生真谛。直到女儿要求我以家长的名义给你们全班同学写一封信，我才发现，面对你们这群即将告别初中生活的孩子，我的确有很多话想对你们说，所以，不如让我讲给你们听：

人生是一段充满遗憾的旅程

孩子们，我相信，在你们十几年的生命旅程中，肯定至少听到过一次“你要努力做到更好”。是啊，每一个孩子都是承载着家族延续的期待出生的，所以，父辈、祖辈会在你们身上投注大量的希望，希望你们将来成为有能力的人，可以优秀，可以生活得更好。我想，你们对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期待。但是孩子，你同时也要知道另外一件事，我们的生命，从一出生开始，就是有缺憾的。当你离开妈妈的肚子的时候，你会经历人生中第一次创伤体验：脐带被割断，从此你不得不以自己柔弱的身躯去学习应对和适应世界。所以，我们的人生是带着伤开始的，我们的人生也是这样一个不断受伤不断修复的过程。

我的女儿比你们大一岁，因为她曾在小学时因重病休学一年。她生病的时候，才11岁，面对人生中这么重大的一个考验，我相信她曾经历过非常多的艰难。但可喜的是，她并没有成为疾病的俘虏。当她生病之后，她不得不去面对有缺憾的人生，这对一个孩子来说，是困难的，但这也是一次机会，让她在这个过程中体验生命、体验努力、体验接受、体验亲情，学习自我管理。自从她生病后，我看到变化在她身上发生，从一点点，到巨大。曾经，她是一个非常腼腆的孩子，从上课不敢回答问题，到现在，她成为你们的班长，可以为班级做很多事情，可以设计很有创意的活动，我相信，她的变化，不仅仅是勇气的增加，还是经历了人生中更多的考验后，发展出了更多对于自己的信任。所以，很多时候，磨难，是化过装的祝福，它来到我们身边，考验我们，同时也帮助我们发展出更多的能力。当然，这个能力的发展，并不单纯是因为我们经历过磨难，而是我们经受住了磨难的考验。当我们有能力接受自己作为一个个体的有限性时，我们就可以发展出与磨难和平共处的能力，拥有更多的勇气来应对生命的无常。此时，磨难就不再是麻烦我们的事，而当我们经历那些“麻烦”时，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去体验生命不同的状态。

随着你们年龄的增加，你们也会遇上越来越多的“麻烦”，有些麻烦是你们可以解决的，有些，可能会跟随你一生。那么，试着与那些“麻烦”和平共处。如果你有能力带着那些麻烦、那些缺憾生活，你就会发现，自己的生活没有那么糟糕，如果你一定要去除那些缺憾才感觉安心的话，你就会花费太多的心力在它上面，那你反而会失去享受“麻烦”之外的生活的机会。人生如果是一段旅程的话，这段旅程中会充满各式各样的遗憾。你可能不会成为所有人里最优秀的那一个，但你可以试着让自己成为温暖有爱的那一个；你可能不是周围人里最被喜欢的那一个，但你可以成为喜欢自己爱自己的那一个。如果这段旅程的长度是由命运决定的话，宽度却是可以由你来决定的，所以，试着允许那些缺憾存在，并努力拓宽你生命的道路，你的生命之路越宽阔，那些缺憾对你的影响就会越小。

善待生命，也善待自己

你们这一代人，大多是独生子女，这让你们少了许多体验同伴关系的机会，也增加了你们承受来自父辈的过多期待的可能。父辈吃过许多苦，他们会试图帮助你们远离他们经历过的艰难，但是，他们的努力可能也会带给你一些伤害：过度的保护，使你失去自己去闯去试去犯错的机会，也就让你失去了人生中许多原本可能帮助你认识生命历程的宝贵体验；过高的期待，让你感觉永远达不到父母期待的要求，从而会怀疑自己的能力。是的，这的确是一些伤害性的过程，但是孩子，你要相信，所有这些伤害产生的原因，是父母没有能力为你做得更好，而不是要伤害你，虽然那些被伤害的感觉可能已经存在于你的心里。没有哪个父母会愿意伤害自己的孩子，但是不愿意不等于不会发生，因为许多父母自己就是带着伤长大的，他们并没有学会怎么样更好地与孩子相处。也就是说，伤害的背后，其实隐含着另外一个伤害。当爸爸对你暴跳如雷时，也许他的童年就曾是被这样对待的，他没有学会怎么样更温柔地与你相处；当妈妈不断挑剔你这里不好那里不好时，也许她的童年也不曾逃出这样的命运。他们早年的经历教会了他们对待你的方式。是的，你的父母可能会用他曾经被父母对待的方式来对待你，心理学上，这叫代际传承。当然，还可能有另外一个方式：他们采用与父母当年完全不同的方式对待你。但，那依然可能会让你受伤，因为他们那样的方式背后，是与曾伤害他们的父母的抗争，而不是用他们真实的内心来对待你，所以你可能会感觉与父母的距离很遥远，因为你不再是你，而成了父母缓解来自他的父母伤害感的媒介。

这对于正处于青春期的你们来说，可能是非常难以应对的，因为你们这个年纪，迫切地期待获得来自父辈的认可：我是独立的，我是有能力的，你要尊重我！是的，被尊重，是我们每一个人内心的基本需要，但是，当你面对的是一个曾经被伤害，曾经不被尊重的人时，他可能就没有能力给予你原本应该得到的尊重，因为他也没有获得过。那你怎么办，你要跟他战斗吗，向他索要他给不出的东西？如果那样的话，可能会让你和他都非常痛苦。所以，你不如试着让自己理解他的不曾拥有，试着接受他不能如你期待的那样对你，试着将你的想法清晰地告诉他，也试着努力去听他的想法是什么。对的，我是想告诉你，你改变不了父母，但你可以试着改变自己，你可以试着让自己发展出更多爱的能力。这样，你既可以满足自己爱的需要，也可以阻断那个“代际传承”，当你成为父母之后，就不会再用相同的方式去伤害自己的孩子。

学会爱自己，是我们这一生非常重要的任务，也是我们的责任，因为，当一个人没有能力爱自己的时候，他也就没有能力去爱别人爱世间的万物。当一个人不爱自己时，他会将对自己的不喜欢扔到别人的身上去。比如一个人如果感觉自己特别没有能力，他可能就会嫌自己的孩子考得不够好，所以他无法接受孩子学习不够好的真正原因，是无法接受自己没有能力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他学会了爱自己，学会了接受自己本来的样子，他可能也就有能力接受目前的生活状态，也就能给予孩子更多的理解和尊重，给孩子更多的空间去发展他自己。每一个孩子，从他一出生开始，就是唯一的和独特的，作为生命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他有权利获得爱与尊重，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而不是因为他拥有好的特质，而我们身边的万物，也是如此。所以，尊重一花一叶一草一木的存在，最终你所收获的会是自己内心的丰盈。如果你喜欢，可以去养一个小动物，当你在照顾它们长大的过程中付出很多的时候，你也会在它们长大的过程中收获成就感，当你从一只小狗狗的眼睛中读到依恋和爱的时候，你内心爱的情感也会被激活。爱是一种强大的能量，当你付出的多，你收获的会更多。而爱，也会成为你今后人生中重要的能量源，成为你面对困难时的勇气，面对亲情时的信任，面对学业时的动力，等等。

所有的获得都以付出为代价

有一部美剧，叫作《童话镇》，如果有时间，我建议你们去看一看。这虽然只是一部讲述童话的剧集，但是，它实际上蕴含着许多生命的道理，当然，这也是童话存在的意义。童话不仅仅是儿童的故事，童话对于孩子的真正意义在于，在故事中，主人公在成长中不断处理着许多内心的冲突，而读故事的人就可以借助阅读这些故事来处理自己内心类似的烦恼。在这部美剧的第一季，反复出现的一句话是“一切魔法都要付出代价”，在我们的生活中，也是如此，我们所获得的一切，都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也是你们一生需要理解和学习接受的法则，用你的努力付出来换取你想要的东西：成就、尊重、爱，等等。

这听起来是很浅显的道理，似乎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但在现实生活中，即便是许多成年人，也有尚未发展健全的人格组成部分，有时候他们被限制在婴儿般的幻想中，幻想自己可以不必做什么，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内容。比如，有些人会因为感觉得不到家人的尊重而愤怒，他希望自己是家庭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可以一言九鼎，让全家人服从于自己，但实际上，可能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家庭成员会在他的期待中感觉到被剥削被限制，反倒可能越来越不喜欢他，离他越来越远。他的期待里，缺少的是对别人平等、尊重的态度，他将对方当成了满足自己期待的对象，将自己的期待当成了对方行为的评价标准，而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没有这样的权力去要求别人。被敬重是需要资本的，这个资本，可能是他足够努力创造了价值，可能是他非常关爱别人而让别人愿意亲近他，可能是他在某个领域取得成就而对社会做出了贡献，等等。总之，不管是什么形式，他一定付出了他自己的努力，而他的努力，是对别人有帮助有意义的。

这个世界是公平的，当一个人付出时，他也会在付出中得到收获：母亲在照顾孩子的过程中收获了孩子的成长带来的成就感，学生在努力学习中收获了知识的积累与未来生存的保障，慈善家在付出中收获了内心的满足与安宁，家庭成员在为家庭的付出中收获了家庭关系的和美，等等。所以，所有的收获都以付出为代价的背后，实际上还有另一层含义：付出并不是减少，而是带来另外一种收获。因此，孩子们，当你们的生命之花渐渐盛开的时候，也让自己学着为他人付出，担负起属于自己的社会责任，慢慢你们会发现，付出可以让你们的生命越来越丰满。

以你希望被对待的方式对待别人

我们生活在社会中，就不可避免地要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也就会在打交道的过程中产生多种不同的体验。我们都希望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感受到爱的温暖，而不愿意自己经历那么多痛苦的伤害，那么，怎样让自己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更舒服呢？一个小小的诀窍是：善待他人，以你自己希望被对待的方式去对待别人。

这其实是有些困难的，当我们希望别人更爱我们一些的时候，我们也害怕别人不会满足我们甚至伤害我们，所以往往就会先逃开，看别人怎么对待我们，然后再决定要不要与对方亲密相处。这个害怕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存在，所以双方都逃开时，我们就等不到对方的首先示好了。当我们期待被别人善待时，不如先用善意对待别人。能够首先示好的人，其实是心理能量更强的人，因为首先示好也意味着可能要承受对方的拒绝或是没有回应。

心理学上说，我们自己制造了别人对待我们的方式。这就是说，当我们去善待一个人时，对方会感受到我们的善意，所以他会将我们感受为对他是安全的，他也就会因此安全地与我们相处；如果我们用防备的、敌意的方式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感受到我们对他的威胁，防备我们对他的伤害，于是就造成关系中的彼此伤害。所以，你怎么样对待别人，就会收获别人同样方式的对待。而很多时候我们感觉到被伤害，其来源并不是别人，而是我们自己内心中“别人会伤害我”的想象，阻断这个想象的过程，就是人格的成长过程。如果你能从现在开始努力学习善待他人的话，慢慢你就会发现自己收获到越来越多爱的体验，而这些体验会帮助你更有能力去善待他人，形成良性循环。

但是，善待他人不等于你要放弃自己真实的需要而一味地满足他人。当你要牺牲自己去满足他人的时候，所表达的只是虚假的善意，因为你的牺牲背后，其实是害怕你们之间关系的受损，是不信任对方会因为爱你尊重你而去满足你的需要。你的牺牲会让你在关系中承受压力，会让你变得愤怒，最终破坏掉你们的关系。所以，真正的善待他人，建立在真实体验自己、尊重自己的基础上，你的牺牲要建立在“我愿意这样选择”的基础上，而不是“害怕冲突而不得不”。这两者的差别是，当你懂得自己的需要并且愿意做出一些退让时，意味着你决定接受退让的结果，反之，则会让你积累愤怒与委屈，让你们的关系最终难以维系。

孩子们，人生中需要你们知道的内容太多，除了这四个方面之外，还有待你们在今后的生活中慢慢体悟，人生是困难的，但也是美好的，这取决于你面对它时的心态与行动。

[1] 此文为应女儿之邀，写给她的同班伙伴的信。

为什么不回家的时候想家，回家没几天就想赶紧离开

有压力的爱

一到年底，总会听到一些相似的声音：“真不想回家，回家又要看父母打架”“我在家待不到三天，爹妈就烦了”“不回家的时候想家，回到家里就想赶紧离开”……家原本是一个情感的归属地，为什么有时候反而会在孩子的内心引起这么强烈的冲突体验呢？

过去的几年里，曾有不止一个人对我说：“我知道我的父母是爱我的，只是他们爱的方式让我感觉受伤很深。”

一个朋友曾跟我谈到过他的父母，他们是有着高学历高收入的老人家，可是，老两口把他们的日子过得很是清苦。这倒也可以理解，因为他们都是从苦日子里走过来的人，他们的内心，都无法抹去对于贫穷的恐惧。因此，钱在他们的内心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重要到了在他们心里，钱代表着安全，也代表着爱，所以很多时候给孩子钱也就代替了情感的表达。

老两口省吃俭用的初衷，是为了多留一些钱给儿女，可是，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希望这些给予能被儿女看到，希望儿女能够明白他们为了儿女愿意牺牲自己的一切。于是，朋友的家庭中，常常会出现这样的场景：

爷爷会对着孙子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等你不用了，再给我，我接着用。”

朋友家里添置了新东西，老母亲就会说：“你们家好东西真多，我用的那个都已经好几十年了。”

这样的情况发生多了，朋友渐渐感觉到了异样，看着父母清苦的生活，听着老父亲一次次的承诺，再看看父母渴望被肯定的眼神，朋友感觉心里升腾起浓浓的内疚。循着内疚去感受，他一下子明白了问题所在，于是他说：“爸，妈，我宁愿你们能够把这些钱花在你们自己身上，我更愿意看到你们生活得满足，那样我也会很快乐，这比你们过着苦日子却把钱留给我和孩子让我轻松得多。”

老父亲对此有些不满：“我给你们钱，反倒让你们不轻松了？”

朋友说：“是的，我的压力很大。我也希望能有很多很多钱，可是当你们一次次一边告诉我你们生活得多么清苦，一边又告诉我打算给我很多钱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简直十恶不赦，可其实我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收入养活我的家庭，我真的不想因为从你们这里拿走太多而让自己天天生活在内疚里。”

一场家庭风波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朋友说：“我宁愿让自己被父母骂不孝，也不想再天天感觉欠父母太多了。”

朋友的父母与他之间，到底出现了什么问题呢？

内疚控制与安全体验

一方面，在朋友与他父母的关系中，被内疚控制是非常重要的一种关系模式。当父母一边向他抱怨他们生活得多么清苦，一边告诉孙子“好东西都给你，你用剩下的我才用”时，在爱的表层之下，却传递了浓浓的抱怨与攻击：“因为把好的给了你，所以我生活得很糟，你欠我的，所以你应该偿还我。”

对于朋友来讲，感觉自己欠父母的，自然会内疚。在内疚的驱动之下，也就只能服从于对方的需要，比如不能有与父母不同的想法，不能生活得太满足、太自由等。

以内疚联结的关系，非常具有破坏性。被推入内疚的人，一方面会屈从于对方的需要，另一方面也会因屈从而变得愤怒或者疏离，因为没有人喜欢被内疚浸泡的感觉，总要做点什么来应对这种不舒服，要么逃跑，要么战斗。

另一方面，对于成长过程中没有充分获得安全养育体验的父母，分离对他们来讲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当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分离也许是与被抛弃（情感中的被抛弃或是现实中的被抛弃）的体验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他们在潜意识中不敢信任情感，只能靠不断地发展自己的能力来获得安全的体验。

待成人后，他们可能就会感觉钱比人更值得信赖，更能给他们带来保障感。

所以，这对老父母用不断给孩子钱的方式来表达他们的爱，却无法真正在情感中与孩子建立起安全的联结。他们感觉是把最重要的东西给了孩子，是在爱孩子，可是在孩子的内心，感觉到的却完全不同，可能会感觉在父母的世界里，钱比自己更重要，或者伸手要钱时有屈辱感，认为自己是被贬低的。

将安全体验建立在“钱”上的父母，当他们逐渐老去的时候，被“人”抛弃的恐惧也会更加强烈，所以他们会努力让孩子看到：我一直把我最好的东西——钱——交给你，你一定不要抛弃我。此时，他们早年在与父母关系中被抛弃的恐惧再度被唤醒，只是此时他们的身份更加复杂，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自己在与子女的关系中，既处于父母的位置，又处于子女的位置。

当他们处于子女位置时，他们会努力做些什么来保障自己不被抛弃，比如用给孩子钱的方式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就像当年面对父母时努力做个“好孩子”来保证父母不讨厌自己那样；当他们处在父母的位置时，又可以感受到给予的优越感，从而补偿被抛弃的恐惧，但这又把子女推到了当年自己所恐惧的位置上：一个没有能力的、不能养活自己的孩子。

当父母的内在有这些需要时，他们在潜意识中就很难祝福孩子的长大成人，他们会希望孩子一直是那个需要自己照顾的小baby，这样，孩子就不会离开自己，自己就不会被抛弃。这个隐秘的需要在与子女的关系中非常有杀伤力，他们可能会无意中贬低孩子的能力：没有我的钱，你怎么能生活下去？所以，有些父母甚至会在孩子成功的时候，反而更加愤怒，当然，这些愤怒不会明显地指向孩子的成功，而是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发生着：当孩子有自己独特的想法时，会被父母否定；用玩笑的方式打压孩子的成就；对孩子的成绩视而不见，反而不断告诫孩子要谦虚，等等。

此外，对于成长中缺少安全体验的父母，内心其实也会缺少对于关系和爱的感受与信任能力，因为他们无法相信自己可以作为一个爱的对象而被爱着，而不是作为一个交换的对象而被爱——因为我好（有能力、有钱、漂亮……）才被爱。所以，他们在与子女的关系中也会延续这种交换的爱，即必须让自己对孩子有用，才能感觉有资本让孩子爱自己。于是孩子就真的可能学会“你对我有用我才接受你”。这样，在两代人的关系中，就会缺乏真实的爱的关系，取而代之的是对爱的迟疑和无法信任。

当内心无法相信真实的爱存在于彼此的关系中时，就会对对方的行为、情感等产生怀疑，即便对方真的是出于爱才对自己好，也会怀疑那个好的背后，不过是为了得到某些东西而已。对爱的质疑使双方都无法信任关系的安全，也就无法真正开放自我，将真实的自己交付给对方。于是，双方的关系就像隔开了什么，看起来很亲近，内心其实很遥远。所以两代人常常都感觉自己很委屈：我对他那么好，为什么他对我那么糟？

以上这些，对于关系、对于人内心的情感需要，都是非常具有破坏性的。

怎样给孩子最好的爱

一个人，当内心有太多的情感匮乏体验的时候，是很难真正去给予别人的。能量守恒的原则在人的内心依然适用。

当一个人内心充盈时，他的给予是带有满足和喜悦的，可以给出爱的能量，因为他内心已经储存了丰富的被爱的体验，所以给出去并不会让他感觉匮乏；反之，则会增加匮乏感，为了保持内在的平衡，就只能从其他的地方，以其他的方式收回来。比如，剥夺对方的自恋、控制对方的情感、给予里面包裹着攻击，等等。

而这样的给予会给孩子带来非常大的困难。因为父母的爱里掺杂进了伤害，让孩子无法分辨爱与伤害的界限在哪里。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即便是成人以后，在人际关系中也会有诸多的困惑，不知该如何与人建立健康的关系。

那么，父母到底怎么做，才能尽量避免这些伤害的发生呢？父母要有能力让自己生活得好，只有自己充分获得爱的满足，才有可能给予子女真实的爱。父母如果有能力“自私”一点，将关注从孩子身上收回到自身，让自己生活得舒适，就可以给孩子树立一个努力创造美好生活的榜样，同时也向孩子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过好生活，是需要自己付出努力的，而不是来自他人的给予。而且，这也可以给孩子更多的空间，让他们自由发展。

只有父母内心足够满足时，孩子才能得到真实的爱，而不是夹杂着伤害的爱。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常说，父母相爱是对孩子最好的养育。如果伴侣关系中不能给予相互的满足，子女也会受到影响，即，孩子为了维持家庭的关系，会牺牲掉某些真实的情感需要。

所以，对子女最好的爱，是父母自己的成长，是有能力爱自己，是有能力爱彼此，因为只有爱自己的父母才有能力给予孩子真实的爱。

“强势母亲”之灾

何为“强势母亲”

妈妈对一个孩子成长的影响是终生的。妈妈的慈爱、抱持、包容可以成为孩子一生的避风港和成长的动力源。但是，现实中，并不是每一个孩子都那么幸运，可以出生于一个父母都懂得如何与孩子相处的家庭。特别是出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父母，他们的情感世界中，普遍缺少与自己父母互动的温暖体验，所以他们往往会在与孩子的关系中出现一种高控制、高焦虑的状态，这其中有部分母亲就会成为“强势母亲”。所以，强势母亲的强势，其实来自内心安全体验、信任能力的缺失。

关于强势母亲，我们至少应该分成两部分来看：

一部分是强势，一部分是母亲。

强势所代表的，更多的是母亲内心的恐惧和不安；而母亲所代表的，是孩子的主要养育者。

孩子出生后，就像一枚小小的蛋黄，柔软而娇弱，母亲就像蛋清和蛋壳，为孩子提供保护和营养。而父亲呢？就像装蛋的篮子，抱持着母亲与孩子，给他们提供更大的容器空间，让母亲与孩子在被保护之下慢慢孵化。对于母亲来讲，这个过程非常重要。中国的坐月子传统，就是很好的母亲被抱持的过程，可以帮助母亲适应养育孩子这样一个生命中的重大变化。而当这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成为母亲时，早年作为婴儿的一些焦虑性体验也可能会被同时唤醒，需要被丈夫和亲人抱持与安抚。这个被抱持的空间如果缺失，比如产后抑郁，比如不得不独自处理繁重的日常养育任务，就有可能造成情绪的高度焦虑，给她打下“强势母亲”的基础。她不得不用高度控制来找回安全感，缓解内心焦虑，而这很可能就会牺牲孩子被抱持的可能。

随着孩子的长大，母亲的强势可能更多来自人格中不够健康的部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孩子需要服从于父母的要求，这就给强势母亲提供了更多文化和社会性的保护，而有可能造成孩子人格缺损。

强势母亲的姿态

强势母亲常以“苛刻的超我”形象出现在孩子面前，鲜少提供给孩子信任、尊重的体验，常常要求孩子必须无条件地服从自己，否则就会变得暴怒；或者会不断地挑剔孩子，使孩子不断体验到挫败——我是全错的，而母亲是全对的……

在这样的关系模型下长大的孩子，被剥夺了自由发展的空间。他会一方面认同母亲，成为一个苛刻、挑剔的人，对外在世界充满了审视，感觉所有不符合自己过往经验的东西都是错的，以致在人际关系中，也会成为一个“苛刻的超我”，一个让周围人头疼的人。

另一方面，他也可能被母亲的“统治”激怒，成为挑战权威的人。在工作、生活中，专门与领导对着干，专门去否认权威人士的话，进入所谓的“愤青”状态，甚至是“你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是你说的，我就反对”。这一状态，也会使他面对事物时，缺少独立思考，只能在情绪的困扰下做出行动，所以，难免做事鲁莽，不招人喜欢。

强势母亲在孩子面前的统治姿态，既可能源自成长中的创伤——比如她就是被这样统治的，也可能来自被现实生活中的不安全体验所唤醒的焦虑——如果她对人生充满了失望，就有可能用高度控制来找回安全感，就可能将这些不如意投射给周围的人，包括孩子。

对于一个孩子来讲，爱的体验是非常重要的心理营养，可以帮助他平衡成长过程中体验到的各种迫害性情感。他可以通过被爱来建立内心最初的安全感、信任感，并最终发展出爱的能力。但是，家庭中父母的强势，会造成孩子爱与尊重的体验不足。父母将内心的恐惧借助强势投射给孩子，孩子就有可能认同父母的恐惧，从而破坏他与周围的人以及环境建立安全感和信任感的过程，最终影响到他发展爱的能力。而爱的能力，是一个人幸福感的最重要来源。

强势父母的核心问题，同样是爱的能力缺失。他们的自我中缺少用爱来中和伤害感的能力，才会无意识地逼迫孩子成为他们不良情绪的接收者。

最糟糕的是，在曾经的文化和社会背景下，他们的做法被当成理所当然，这使得孩子的创伤修复需要经历更多的困难体验。

遭遇强势母亲应该怎么办

如果你很不幸，遭遇了强势的母亲或是父亲，且所有的创伤也已形成，除了哀叹自己的不幸，还有更多重要的事情可以去做：

与一个值得爱的人好好谈一场恋爱——因为好的恋爱关系不亚于好的心理治疗。

照顾好自己与家人的情感——因为去照顾他人时，在别人的满足中，你也可能获得象征性满足，获得替代性修复。

努力爱你的孩子，减少向下传递的创伤——当你的孩子得到足够多的爱时，他就可能学会如何去爱他自己的孩子。

多与美好的事物接触——比如阅读蕴含丰富情感与思想内涵的书，里面的人文情怀一样可以融化你心中寒冷的部分。

如果，上述这些对你的帮助都有限，你还可以考虑去寻找一位心理咨询师，在爱的陪伴之下，去重建内心世界。

请接受自己只拥有一对平凡的，甚至会伤害自己的父母

“父母皆祸害”？当然不

在前面的几篇文章中，我们讨论了父母的情绪问题在亲子关系中可能带给孩子的伤害。在心理科普的过程中，也有许多心理学工作者花了非常多的精力，向普通父母普及早期养育的重要性，帮助他们避免一些传统养育方式可能会对孩子造成的不良影响。

然而，承认父母的情绪问题对孩子可能造成的伤害，并不是要我们去责怪自己的父母。在父母养育方式带给孩子的影响得到重视的同时，孩子自身所具备的成长能力、人格因素对其成长发育所产生的影响，也不应被忽略。

在心理分析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有些人将自己对社会的适应不良归结于父母的养育问题，甚至把“父母皆祸害”的观点挂在口边，但这样的归结往往会成为阻碍他们人格成长的重要因素。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需要扩大父母的影响来忽略自己可能要承担的责任，因为这可以帮助他们完成自己的一些内部需要。但忽视自身的因素，同样会造成各种痛苦。

当一个人在内心对父母充满了愤怒与责备时，他在社会生活中，同样也会对象征层面的“父母”充满类似的情感体验，比如对领导、权威的愤怒。

当一个人内心的情绪体验是以愤怒、憎恨为主色调时，他就很难与周围的人建立起安全的关系，也难以适应所处环境的社会生活，这些困难有可能会加重他内部的破坏性情感，然后，再加重他的适应困难。生活可能由此陷入一个伤害性的循环里，变得很糟糕。最终，他会在这样的循环中消耗着自己赖以感受幸福的重要资源：信任、接纳、关怀、爱……

在这种情况下，获得改善的一个途径，就是收回对外部的责备，将自己从“受害者”的位置解放出来，真正为自己的生活承担起责任。当然，这个过程并不容易，因为“父母皆祸害”为我们提供了很多的功能，一旦放弃，就意味着必须建立新的模式，而这一过程，也许同样需要花掉几年的时间。

做出改变的前提，是我们需要理解旧模式的功能是什么，只有真正了解“父母皆祸害”在自己生活中的意义，我们才可能有一个方向，去寻找更健康的方式来替换它。

我们为什么要把责任推给父母

那么，“父母皆祸害”到底起着什么样的作用呢？

简化爱恨交织

在成长过程中，一个孩子对父母的情感体验是非常复杂的。既需要来自父母的照顾，又害怕失去那个照顾，也害怕照顾里隐含着伤害；既要处理与母亲紧密联结的二元关系，又不得不适应除了自己和妈妈之外还存在着爸爸这样一个三元关系——如果还有兄弟姐妹，就会更加复杂。

这么复杂的关系，是在生命的前三年，甚至是第一年就需要学习和处理的。对于那么小的婴儿，要适应的现实是：那个爱我的人有时也不能满足我，让我感觉受伤；那个我以为会抢走我妈妈的人，有时也会满足我。这样爱恨交织的情感，对婴儿来讲，简直是巨额的信息处理量。所以，如果有一个简单的方式来处理的话，感觉上就会轻松许多。

这个简单的处理办法就是，把重要的人做区分：满足我的是好人，不满足我的人是坏蛋。对于一些适应困难的人，这种简单的处理方式会一直带到成年。所以，如果简单地将父母感受为“坏”的，自然就会比爱恨交织容易处理得多。

将责任推向父母，减轻自己的责任及罪恶感

在社会上适应不良，对一个人来说，是非常痛苦的体验。为了缓解痛苦，就需要将制造痛苦的责任推向一个为此负责的人。这样，他就可以忽略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避免体验到“我不好”。而此时，父母是最安全的选项。

对于“我不好”的恐惧，是许多人无法做出改变的重要原因。在他们的幻想里，如果“我不好”，就会被抛弃；但是，当他们极力避免与“我不好”相遇时，又会一直无法找到改善的途径。

当一个人在感受到“我不好”时，常常也会感受到内疚和罪恶感。罪恶感的意思是，当孩子感受到自己可能伤害了父母时所体验到的对父母的强烈内疚和自责。为了缓解罪恶感的折磨，孩子内心可能动用一个逆转的处理方式，将“不好”归于父母，于是就可以保证将自己体验为“好”的。

用恨的方式加强联结感

恨是一种非常强烈的情感。恨与爱在联结关系上有着相似的功能：建立强烈的联结。

当一个孩子在发展过程中，爱的能力发展不足时，就可能用恨的方式来与重要的人建立情感联结。恨与爱相比，在感觉中会更有力量一些，因为，当我们爱一个人时，会体验到因为需要那个人而产生的卑微感，而当我们恨一个人，会感觉自己是非常有力量、有控制感的。

避免成长的痛苦

随着长大，孩子会越来越多地发展自己的能力，终有一天，他需要靠自己的能力在世界上生存。这也就意味着，他需要完成与父母的分离。而分离这件事，对某些父母和孩子来说，都是困难的。

当孩子沉浸在“父母皆祸害”的愤恨中讨伐父母的时候，父母会在内疚的驱动之下大量补偿孩子，这样父母与孩子就会被紧密联结起来，双方都避免了承受分离的痛苦。或者孩子将父母的影像以一个“坏”的形象保存在内心，从而在内心中与父母保持着紧密地联结。但是，没有完成分离的人，在社会上，会因无法独立而吃尽苦头。

虽然“父母皆祸害”有这么多“好处”，但是，如果一直无法放弃对父母的责备，也就无法调动起自己成长的力量，我们对幸福的期待，就会变得更难以实现。因此，若想将自己从痛苦里真正解放出来，请从接受自己只拥有一对平凡的，甚至会伤害自己的父母开始。

爱的能力，是一个人幸福感的最重要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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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每个人都有爱自己的能力 / 王雪岩著. --北京：中信出版社，2017.2

ISBN 978-7-5086-7036-2

I. ①每… II. ①王… III. ①心理疏导–通俗读物 IV. ①B846–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84123号

每个人都有爱自己的能力

著者：王雪岩

出版发行：中信出版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北京市朝阳区惠新东街甲4号富盛大厦2座 邮编100029）

电子书排版：张明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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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推荐序一 爱，可以长出来

推荐序二 缜密中见优美，感性中见理性

自序 让爱在爱中增殖

chapter 1 不要让对平庸的恐惧变成你一生中甩不掉的尾巴

不要让对平庸的恐惧变成你一生中甩不掉的尾巴

当优秀成为一种防御

内心的“危险”

让自己成为普通人

你准备用多少“苦大仇深”来消耗你的人生

有时候，伤害并非来自他人

理解的不同，苹果的两面

“我弱我有理”？不，伤人又伤己

“弱者的愤怒”

“弱”，不应成为资本

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做个“坏人”

每个人都可能是“坏人”

不是所有的负面情感都要回避

“不去想就好了”吗

那些我们回避过的情感

不要过分期待别人的情分

情分，本分

他人，是独立的个体

对心理学一知半解是什么样的

我们不必因对孩子的愧疚而牵绊他们的成长

责怪自己的父母并不能真的将我们从痛苦中解放出来

“你要对我共情”错在哪里

承认并接受人性的真实存在

最低，也是最高

生活中的一体两面

chapter 2 与人共处：有边界的亲密

与人共处：有边界的亲密

心理边界是什么

心理边界缺损甚至融合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喷子们知道自己是喷子吗

何为“喷子”

他们知道自己是“喷子”吗

我害怕，因为我爱你

“如果不爱，我就不会那么伤心了”

“我要怎么表达，我很爱”

太想让别人听自己说是一种什么“病”

倾听，比表达困难

倾听，是建立安全关系的基础

每种控制行为，都是抵抗成长中糟糕体验的努力

“强势控制”下的暴怒

隐蔽的“弱势控制”

每一种控制，都是自我保护

你“恨”过别人吗

亲子之间存在恨吗

不相干的人之间存在恨吗

“贬低”能给人带来什么

贬低他人

贬低自己

chapter 3 不能选的伴侣

不能选的伴侣

正确理解“门当户对”

警惕“过于”肥胖

警惕“过于”俭省

为什么你的热情反而吓跑了Ta

不同的温度

温度与态度

温度与方式

让人抓狂的亲密模式

一时是火焰一时是冰山

我爱你，所以我要离开你

为什么我们常对最善待自己的人发脾气

我痛恨你，因为你对我太重要了

如果你不能完全猜到我对你的需要，你就是我的敌人

你如此完美，在你面前我只能小心翼翼

无法说出的“我爱你”

抱怨背后的深爱

爱的妆容

当你们吵架的时候，吵的是什么

吵架的战火是怎么点燃的

吵架的背后，是两个家庭的冲突

关系的好坏，是双方共同参与的结果

离婚女人找到幸福必做的三个功课

你有能力离婚吗

你做好了承受离婚所带来的巨大压力的准备了吗

你从过去的婚姻里学会了什么

chapter 4 做接受敏感型的父母

你不好，我就不要你了

“你不好，我就不要你了”

幻想中的“全好”的人

陪孩子长大，帮孩子创造更好的生活

养育方式影响人格特质

帮助孩子更好地成长，父母应该怎样做

要不要给孩子他想要的

尊重他的需要

不要只追求全能感的满足

不要为了保持关系而无条件妥协

面对我们心中的内疚

谈性色变不如正面了解

为什么要与孩子谈性

孩子多大，可以跟他谈性

与孩子谈性，会不会反而刺激他

告诉孩子人生是什么样的[1]

人生是一段充满遗憾的旅程

善待生命，也善待自己

所有的获得都以付出为代价

以你希望被对待的方式对待别人

为什么不回家的时候想家，回家没几天就想赶紧离开

有压力的爱

内疚控制与安全体验

怎样给孩子最好的爱

“强势母亲”之灾

何为“强势母亲”

强势母亲的姿态

遭遇强势母亲应该怎么办

请接受自己只拥有一对平凡的，甚至会伤害自己的父母

“父母皆祸害”？当然不

我们为什么要把责任推给父母

简化爱恨交织

将责任推向父母，减轻自己的责任及罪恶感

用恨的方式加强联结感

避免成长的痛苦

版权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