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目　录

死魂灵（Dead Souls）

第一卷

第二卷

钦差大臣（The Inspector General）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鼻子（The Nose）

外套（The Overcoat）

果戈里大事年表

死魂灵　钦差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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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魂灵（Dead Souls）

第一卷

第一章　佳客的来临

一辆漂亮的轻便折蓬马车驶进省会N市一家旅店的院子，马车虽然不大，却安装了弹簧底盘。坐这样子车的大多都是单身汉，比如退役的中校、上尉，家里有一百来个农奴的地主啊，等等，大体上都可以算是中等绅士的人。马车上坐着的这位先生，虽然谈不上是美男子，却也算是英俊；不瘦也不是很胖，不能说年轻，也不能说是老。他的到临在市里并没有引发一点儿异常变动，也没有一点儿议论，只有两个俄国乡下人在旅店对门的酒馆门口议论了一下，可与其说他们议论的是马车里的乘客，还不如说议论的是那辆马车。他们中的一个对另一个说：“嗨，看那车轱辘！要是去莫斯科，这轱辘能不能拉到？”那另一个说：“能拉到。”“要是去喀山呢，你看，拉得到吧？”“去喀山可到不了。”另一个回答。他们的议论如此而已。还有就是马车驶近旅店时，对面走过来一位年轻人。这个年轻人穿着一条白条纹的细短裤子，一件特意模仿时髦样式的燕尾服，里面露着一件罩胸，衬衫上别着一只图拉产的小手枪式样的青铜别针。年轻人侧身看了眼马车，就用手捂着险些让风吹走的帽子，快步走过去了。

当马车驶进院子时，上前来迎接的是一个旅店侍仆，或者如俄国旅店里通常说的，一个伙计。他们通常动作敏捷，绕着你团团转，把你弄得头晕目眩，连他的脸是什么模样都看不清楚。伙计一只手拿着毛巾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颀长的身子裹着一件长长的线呢长礼服，礼服后身儿高得几乎要盖住后脑勺了。他向后撩了一下头发，灵巧地把这位先生带上了楼，穿过一条木制走廊，领这位先生去看上帝恩赐给他的卧房。卧房是大家都清楚的，也就是说和各省会里常见的那种旅店一样，旅客们一昼夜花销两个卢布就可以住进这样一个舒适的房间。房间各个角落里都爬满了里像黑枣干一样探头探脑的蟑螂，房间里有一扇通往隔壁的门，中间往往用一口五斗橱挡着，住在隔壁房间里的一位邻居，尽管是个沉默寡言、举止文静的人，却非常好奇，极想探知隔壁新来旅客的各种底细。旅店的外观同它的内部十分相称：长长的二层楼房，底层没有抹泥灰，露出暗红色的砖头，有些脏的红砖，几经寒暑，颜色变得昏暗发黑了；上层千篇一律地抹成黄色；楼下是一些售卖马轭、绳子或羊皮的小铺，在把角的一个小铺里，或者不如说是在一个窗口里坐着一个卖热蜜水的小贩，一只赤铜茶炊放在脚边，小贩的脸红得跟那茶炊一样，要不是一只茶炊上那漆黑漆黑的胡子的话，从高处看下去还会以为窗口放着两个茶炊呢。

当新来的这位先生查看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他的行李被人拿进来了：先是一只有点磨损的、表明已经不止一次经历长途跋涉的白皮箱。抬皮箱的是车夫谢里凡和听差彼得卢什卡。矮个子的车夫谢里凡，上身穿了一件光板皮袄；彼得卢什卡约莫三十来岁，穿一件又肥又大的破旧长礼服，明显是老爷穿旧了给他的，这年轻人看上去有些严厉，生着两片厚嘴唇和大鼻子。跟在白皮箱之后被拿进来的一只用桦木镶嵌花纹的红木小箱子，几副皮靴楦子和一只蓝纸包着的烤鸡。把这些东西都抬进来以后，车夫谢里凡就到马厩照料马匹去了。听差彼得卢什卡则把自己的住处安排在黑洞般的狭窄过道里。他已经把自己的一件外套拿进来了，同时带来的还有他身上特有的一种气味，这种气味把随后拿进来的那个装着仆人需用的各种衣物的袋子也染上了。在这个过道里，他把一张三条腿的窄床靠墙安放好，放上从店主人那里要来的一个很小的垫子似的东西。这东西又硬又扁，像一块死面油饼，上面的油腻也可能赶上油饼了。

在仆人们忙乱着安顿的时候，主人走到了大厅里。这种旅店的大厅是什么样子——每个旅客都知道得很清楚：同样是几面涂过光漆的墙，墙的高处被熏得乌黑，低处被各种过往客商特别是本地的商人的脊背蹭得锃亮，因为当地商人在集市贸易的日子里经常三五成群地在这里来喝上两壶茶；同样是被熏得乌黑的天花板；同样有垂挂着玻璃坠儿的被烟熏得乌黑的枝形灯架，每当伙计熟练地托着叠满像海边上落的鸟群一样的茶碗茶盘，跑过磨得破损不堪的地板漆布的时候，那些玻璃坠儿就跟着跳动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墙上也同样挂满了油画。所有这些都是人们在旅店常见的，所不同的是这里一幅画上的仙女的一对乳房如此之大，想必是读者未曾见过的。不过这种畸形夸张的手法在各种历史画上并不多见，这种历史画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由谁从哪里带到我们俄罗斯来的，有时甚至是一些爱好艺术的达官贵人听信他们的马车夫的建议从意大利选购来的。新来的这位先生摘掉帽子，从脖子上摘下一条五颜六色的围巾。凡是结了婚的人，这种围巾都是太太亲手织的，一边织一边还要娓娓动听地教授一番围法；至于单身汉围的，那谁也不知道是谁给织的了，我就从没有围过这种围巾。这位先生解下围巾便吩咐上午饭。伙计给他端上了旅店里常备的各式菜肴，如为旅客留了几个星期的青菜汤酥皮馅饼、牛脑烩青豌豆、香肠配焖白菜、烤肥母鸡、腌黄瓜和随叫随到的酥甜点心。在给他端上这些热菜和冷盘的时候，他就让侍仆或者叫伙计来回答他的各种问题：这家旅店的东家从前是谁，现在是谁，进项多不多；当问到掌柜的是否是一个大坏蛋时，伙计照例回答说：“噢，先生，那可是一个大骗子啊。”在文明的俄罗斯现在也如同在文明的欧洲一样，有很多尊贵的客人在吃饭时必须要同伙计闲谈一阵子，不然会吃不下饭，有时甚至还要开一下伙计的玩笑。不过我们这位先生提的可并不全是无聊的问题：他非常详细地打听了此地的省长是谁，民政厅长是谁，检察长是谁……总之，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重要的官员；但对各位知名的地主的情况他最为关切的是他们每人有多少农奴，同时连他们住得多远，有什么脾气嗜好、多久进一趟城——这些他都打听了。对本地区的情形，他也很感兴趣：是否流行过什么瘟疫——致人死命的疟疾、天花啦，等等。从他认真的态度上，可以看出他不只是单纯好奇。这位客人举止很有派头，擤起鼻子来声音特别响，搞不清他是怎么弄的，但是他的鼻子就像喇叭一样响。这个独特的长处赢得了旅店伙计的尊敬，那伙计每次听到这“喇叭”声都要甩一下头发，毕恭毕敬地挺挺身子，低头问一句：“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吃完了饭，这位客人叫了杯咖啡，便靠坐到沙发上，往身后塞了一个靠垫（俄罗斯旅店里的靠垫，里边不是装的有弹性的羊毛，而是一种硬得像砖瓦一样的东西）。之后，打起哈欠的他吩咐伙计送他回房间去，回到房间的他倒头便睡，睡够起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了。随后他便应伙计的要求，把自己的官衔、姓名写在一张纸上，以便旅店申报到警察局。拿着纸的伙计一边下楼梯，一边偷偷读起我们这位客人的来历：“六品官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地主，私事旅行。”当伙计在吃力地读纸条的时候，我们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先生已经上街去逛了。对这座城市，他看起来十分满意，他发现与其他省会相比这座城市毫不逊色：

砖房上的黄色油漆极其鲜艳夺目，木头房子上是暗沉沉的灰色油漆。房屋有一层的、两层的，还有一层半的，都有省里的建筑师们认为很美观的一个阁楼。整个城市的布局，有些地方的房屋孤零零的，好像是被扔在荒野似的宽阔的大街和了无边际的木板院墙中间；另一些地方的房屋又鳞次栉比地挤成一团，显得异常热闹充满生机。举目可以看到一块块被雨水洗去颜色的各种招牌，还可以分辨出上面不是画着面包卷儿就是大皮靴，有一处招牌上画了一条蓝裤子，写着“华沙裁缝店”的字样；另一个招牌上是一些便帽和制帽，写着“洋商华西里•费奥陀罗夫”洋商名字是十足的俄罗斯名字，有挂羊头卖狗肉之嫌。；还有一个招牌上画着一张台球桌，桌边两个玩台球的人，都穿着燕尾服——就是在戏院最后一幕戏结束后那些去登台接见演员的大人物穿的那种大礼服，画上的两人拿着台球杆在瞄准目标，手臂略微后缩，弯曲着腿，仿佛刚刚做完一个腾空弹跳的舞蹈动作，画下边还写明“台球房在此”；也有的干脆当街摆着几张桌子，卖起了榛子、肥皂和跟肥皂块相似的蜜糖糕饼；还有个小饭馆招牌上画了一条身上插着一把叉子的大肥鱼。最常见的还是颜色发乌的双头鹰国徽，如今已被简练的“酒馆”二字取代了。路面到处因为年久失修而显得糟糕。他还到城市的花园去了一趟，花园里只有几棵枯瘦的半死不活的小树，树身下都用三脚架支着，三脚架用绿色油漆刷得很美观。尽管这些小树还没有芦苇高，但报纸上在描述本市张灯结彩的节日盛况时却说：“感谢我市市政长官的关怀，我市享有美丽的花园一座，此园树木参天，枝叶茂密，炎夏酷暑之时，真是给人清爽的宜人之所。”还说：“市民满心感念市长大人恩泽，莫不感激在心热泪盈眶，此情此景令人不胜感动。”

我们这位先生还向岗警详细打听了去市议会、政府机关、省长官邸等处的近路，又去看了看市中心的那条河，为了回去慢慢地赏读，还顺手把路上的一张海报撕了下来。这时对面的木板人行道上走过一位长相并不难看的太太，太太身后跟着一个身穿仆人制服的家僮，手里拎着一个包裹。他目不转睛地朝那太太注视了半天，端详完了，还环视了一下周围的一切，仿佛要牢记这里的景物似的，这才转身返回旅店。旅店伙计搀扶他上了楼梯，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喝完茶，坐到桌旁，吩咐人给他拿来一支蜡烛，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海报，凑近烛光，眯缝着双眼，读了起来。可惜海报上吸引人的东西并不多：正在上演柯楚布先生的剧本，波普廖文饰演罗拉，贾布洛娃女士饰演科拉，其他角色就更不值得注意了；可是他还是认真读完了演员名单，甚至读到池座的票价，而且还知道了这海报是省政府印刷厂印的。之后他又把海报翻了过来，想看一下背面还有什么名堂，可惜并没有如愿，于是便揉揉眼睛，把海报仔细叠起来，装进他那只小红木箱里，这是他的习惯，无论碰到什么都要往那小箱子里放。最后，他吃了一盘凉牛肉，喝了一瓶冒汽的格瓦斯，然后和在疆域辽阔的俄罗斯某些地方的说法一样，以鼾声如雷来结束这一天的所有了。

第二天一整天全花在了造访上。我们这位先生出门访问了城里所有的高官显贵。他先去拜见了省长。省长原来同乞乞科夫先生一样，不胖也不瘦，脖子上挂着安娜勋章，有人传说他已被授予星形勋章了；不过，他是一个好心肠的人，有时候甚至还要在透花纱上亲手绣一绣。这之后，他又去拜见了副省长，之后又是检察长、民政厅长、警察局局长、包税人、官办工厂的督办……遗憾的是，不能把所有有权势的人都一一提到，然而我们只要指出一点就够了，我们这位先生进行了非比寻常的访问活动：他甚至还去向卫生监督和市区规划师表示了敬意。最后他还久久地坐在马车里考虑着还有谁应当去拜访，可是城里再也没有什么其他官员了。在跟这些权贵人物谈话的时候，我们的乞乞科夫先生很巧妙地夸奖了每一个人。他恍若无意地向省长提及进入他治下的省份仿佛就是进入了天堂，笔直的大路四通八达平摊得像铺着天鹅绒，又说，那些擅长挑选贤明官员的政府首脑是理应受到大力赞扬的。在拜会警察局局长时他说了一些有关岗警的讨好的话。而在同副省长和民政厅长谈话时，虽然他知道他们不过是五品官，却故意说错了两次，称呼他们“大人”，这令这两位官员非常高兴。这一天拜会的结果是，省长邀请他当天参加一个家庭晚会，其他的官员也都向他发出了邀约，有的请他吃午饭，有的请他玩波斯顿牌，也有的请他到家里吃茶点。

我们这位先生尽量减少谈论他自己，即便谈到，也是空泛泛地谈上几句，口气谦卑到尘埃。在这些拜会中，他的话多少有些文艺腔，说自己是尘世间一条无足轻重的蛆虫，颇不值得诸位垂青，只是见惯了尘世种种，在仕途上由于认真奉公受尽挫折，屡遭攻讦，有的敌人对他竟欲置之死地而后快，现在他盼望安闲度日，周游各地以求寻找安身立命之所。在他到达本市后，认为自己必须向当地的官员表达敬意。这便是本城的人从我们这位先生嘴里所能听到的一切。

为了在省长的家庭晚会上露面，我们这位先生足足准备了两个多小时，其在修饰打扮上的认真仔细，在本城的绅士身上从来未见过。午睡一醒来，他便吩咐伙计打水盥洗，在两颊打上香皂，用舌头顶着腮帮子，反复擦洗脸颊。之后跟旅店伙计要来手巾，对着伙计拧了两下他那被称道的喇叭鼻子，就从耳根开始把肥胖的脸颊前后擦干，接着照着镜子穿好罩胸，还拔了两根从鼻孔里伸出来的鼻毛，接着穿上了一件绛红色带小花点的燕尾服。穿戴停当之后，他坐上自己的马车，沿着宽阔的大街上前往省长府邸。街上只有从窗户里偶尔投射出来的微弱灯光，不过省长官邸却是灯火通明，俨然举办大型舞会的气派；许多亮着车灯的马车停在大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宪兵，远处传来前导驭手们赶马的声音——总之一句话，光鲜亮丽里的热闹应有尽有。刚走进大厅，乞乞科夫不得不把眼睛眯缝起来，因为蜡烛、灯火和女士们的服装太亮丽耀眼了。这里的一切都如此耀眼。黑色的燕尾服飘散在整个大厅，不时在这里那里潮聚潮散，就像在炎热的七月盛夏里，一大群苍蝇围住了糖块飞舞，而此时老管家婆在敞开的窗户前边把大糖块砸成亮晶晶的碎块，旁边的孩子们兴奋地围看管家婆挥动锤子上下起落的干瘦手臂，而苍蝇们则成群在空中飞舞，乘着微风，借着灯光刺眼的机会，欺凌管家婆的老眼昏花，明目张胆地在香甜可口的糖块上聚集，时而三两结对，时而拉帮结派。其实食物丰盛的夏天把佳肴美味播撒得到处都是，让苍蝇们早已经吃得脑满肠肥。苍蝇们飞来并不是为了吃这顿佳肴，只是想来露露面，展示一下自己，它们在糖块上肆意飞舞，偶尔落下来走动走动，彼此用前腿或后腿打个招呼，或者用爪子挠挠自己翅膀下肥硕的身子，或者伸出前爪蹭一下自己的脑袋，随后转身飞走，再飞回来时必定带着一群新的惹人厌恶的苍蝇。

乞乞科夫还没有来得及观察清楚周围的情况，手臂就被省长拉住，带去介绍给省长夫人。我们这位先生当然不会失礼：他说了一句对他这样一个官衔不太大可也不太小的中年男人的身份来说非常得体的恭维话。当成对的舞伴双双起舞，把不跳舞的人剩在墙边的时候，我们这位先生背着手专注地看了跳舞的人大约两分钟。女士里有许多人衣着讲究、入时，但也有些穿的是省城里就能弄到的服装。这里的男人们也跟其他地方一样，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瘦子，他们总是绕着女士们转悠；其中有些很难同彼得堡的家伙们区分开，他们有的留着一部梳法极其时髦的连鬓胡子，有的干脆就是刮得精光，露着一张招人喜欢的脸蛋儿，他们潇洒地坐在那些太太们身旁，也像在彼得堡一样，满口法国话，逗那些太太们开心。另一类的男人是胖子，或者像乞乞科夫这样：既不太胖也不太瘦。这类男人和第一类男人相反，他们对那些太太们几乎看也不看，只是不时左顾右盼，看省长官邸的仆人是不是把打惠斯特牌用的铺绿毡的牌桌放在什么地方。他们的脸又胖又圆，有的脸上还长出了几个小肉瘤，有的脸上甚至还有麻子，他们的头发既不梳成前部翘起的鸡冠式，也不打卷，更不理成法国人说的“任其自然”式——他们的头发不是剪得短短的，就是梳得油光发亮的，而他们的脸庞多半是滚圆结实的。这些便是本地的达官贵人了啊，这个世界上胖子比瘦子要精明强干。瘦子大多是听人指派的，或者只不过在哪里挂个名，成天四处游荡；他们的存在过于轻浮，完全让人靠不住。胖子们却从来不坐次席，坐的总是首要的位置，一坐下来，就稳当牢靠，宁可座位被坐坏压碎，也还是照坐不误，绝不让位。他们不喜欢摆阔，身上的礼服虽然没有瘦子身上的剪裁得那么入时，可是他们的钱匣子里却装满了上帝赐予的珍宝。瘦子用不上三年就会把农奴全部典押到当铺里去；胖子却舒舒服服不声不响，可是一眨眼——他却在市区一头儿的什么地方买了一幢房子，接着又在市区的另一头儿买下了另一幢房子，然后在市郊又买了一座田庄，之后连同农田买进了一座大村庄，当然这些都是他太太的名字。最后，为上帝和皇上效忠的胖子，在赢得了人们的赞誉之后，告老还乡，变成了地主和体面的俄国老爷，过起慷慨好客的生活来，而且日子过得极好。在他去世后，一些瘦子继承人便出现了，这些瘦子继承人就会按着俄罗斯人的风俗，把父亲的家产送进当铺，飞快地挥霍一空。毋庸讳言，我们的乞乞科夫先生在观察这些人的时候心里想的就是这些念头，最后他加入了胖子的一伙。他在这里见到的几乎全是一些熟悉的面孔：长着两道乌黑浓眉的督察官，时而眨巴一下左眼，好像在说“跟我来，老弟，到隔壁去，我要跟你说点秘密”，但事实上他是个老成持重又沉默寡言的人；矮个子的邮政局长，却是个谈吐诙谐的人，还时常谈论哲理；待人和气又稳重精明的民政厅长。这三个人都像欢迎老朋友一样跟他打招呼，我们的乞乞科夫先生微微弯着腰，不无愉快地向他们鞠躬答礼。在这些人里他认识了非常和气、彬彬有礼的玛尼洛夫，还有有点笨手笨脚的索巴克维奇——这人第一次见面就踩了他一脚，说了声：“请原谅。”很快就有人把纸牌塞到他手里，他也非常有礼貌地鞠了一躬接过牌来。他们坐在铺绿毡的牌桌前，一直玩到吃晚饭。仿佛专心致志地做一项正经事一样，他们都停止了一切闲谈。邮政局长尽管是一个诙谐的哲学家，可是纸牌一拿到他的手里，他的脸上也立即露出一副深思的神情，下唇咬紧上唇，在打牌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放下。他在出大牌的时候，总是使劲地用手敲桌子，说一句什么——如果出的是皇后，他就说：“去你的，老神婆！”如果出的是国王，他就说：“唐波夫的乡下佬，去吧！”民政厅长出牌的时候常常说：“我揪揪这小子的胡子！我揪揪这婆娘的胡子！”到牌桌上的时候，常常会听到这样的话：“唉！没有别的牌了，听天由命了，出红方块吧！”或者几句简单的吵闹：“红桃儿！红桃儿烂货！黑桃儿草包！”或者叫道：“小黑桃儿！黑家伙！发黑的小桃儿。”或简单地喊一声：“黑鬼！”——这些绰号是他们惯常在一起打牌的时候给各种花色的牌起的。打完牌，他们照例斗起嘴来，嗓门极高。

我们的这位先生也参与了争吵，但他吵得非常巧妙，虽然争吵，却吵得令人感觉很舒服的样子，比如他从来不说“您出错了牌”，而是说“蒙您错出了牌”“我有幸吃掉了您的小二”，等等。为了让争吵的对方更加支持自己的观点，他每每把自己那只镶着珐琅花纹的银鼻烟盒递过去，鼻烟盒的底上可以看到两朵紫罗兰，那是用来增添香味的。我们这位先生最为关注的是上边谈到的两个地主玛尼洛夫和索巴克维奇。他甚至马上把民政厅长和邮政局长叫到一旁，打听起这两个地主的情况来。从他提的几个问题来看，我们这位先生不只是好奇，而是有深谋远虑的，他首先问清了这两个地主各有多少农奴，庄园的情况如何，然后才问到他们的尊姓大名。他没有用多少时间就完全迷住了这两个地主。地主玛尼洛夫正当壮年，两眼总是眯缝起来笑，仿佛甜得像糖一样似的。他已经被乞乞科夫深深迷惑住了。他紧紧地握着乞乞科夫的手不放，邀请他务必赏脸到他那离城只有十五俄里远的农庄参观。乞乞科夫听到邀请，礼貌地鞠了一躬，真诚地握着对方的手答道，他不但非常乐于从命拜访，而且认为这是他必须完成的责任。这时索巴克维奇也插进来了简短的一句“也请光临敝舍”，并向他两脚并拢致礼。那双硕大无比的脚上穿着一双很难找到的如此之大的皮靴，真难为他能在现今大力士在俄国已经消失的时候找到这么一双靴子。

第二天，乞乞科夫到邮政局长家应邀赴午宴。午饭后下午三点钟开始打牌，一直到半夜两点。我们这位先生在这里又结识了地主诺兹德廖夫，一个不甚拘礼的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说了三四句，就开始对他以“你我”相称起来。跟警察局局长和检察长，诺兹德廖夫也是如此，但是，开始玩大赌注时，警察局局长和检察长却都非常留心观察他吃掉的牌，并且非常注意他打出的每一张牌。

下一天，乞乞科夫参加了民政厅长家的晚会，民政厅长没有注意客人中有两位太太便穿着略有油垢的睡袍出来迎接。此后，他又参加了副省长家的晚会和牌局，参加了包税人举行的大宴会，参加了检察长举行的规模不大、耗资却很大的午宴，还参加了商会会长在做完晨祷之后举行的一次茶会——虽说简单得和午宴几乎一样。

总之，我们这位先生在旅店里连一个小时也没有流连过，他回来只是为了休息一晚。我们这位先生很善于应付这类事情，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社交老手。无论谈论什么话题他都能应付，谈起养马场，他就跟你谈养马场；谈起好狗，他也有一些颇有见的看法；议论起税务局起诉的案件，他也能表明自己对法院的内幕并非一无所知；说到台球——他对打台球也不外行；说到美德善行，他也能发表感人的观点，说到动情处甚至眼含热泪；说到酿酒——他也很内行；说到海关稽查官的时候——仿佛他自己就是海关稽查官。最值得称道的是，在谈论时他措辞严密，声音不大不小，恰如其分，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是一个很非常高尚的人，所有的官员都对他的光临感到高兴。省长认为他是一个老实人；检察长认为他是个干练的人；民政厅长认为他是个德高望重的学者；宪兵上校认为他是个清正的人；警察局局长认为他是个可亲可敬的人；警察局局长夫人认为他是个非常有礼貌、极其和蔼的人。就连平日对人难有好评的地主索巴克维奇，那天半夜回到农庄脱了衣服躺下，也对他那瘦骨嶙峋的夫人说：“宝贝儿，今天我到省长公馆参加晚会，在警察局局长家里吃了午饭，结识了六品官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真是一个妙人！”他夫人“哼”了一声，还踹了他一脚算是作为回答。我们这位先生很快就赢得了全市的好评，这好名声一直保持到客人暴露了他的一个奇怪嗜好——他办的一件事情，在这些外省人眼中按照他们的说法是“咄咄怪事”——这件奇怪的事情让全市人陷入了迷雾之中——有关他的这件怪事，我们马上就要在下边说到了。

第二章　顺利的开始

我们这位先生已经在市里过了一个多星期了，这些天里他不断地去参加宴会和晚会，日子过得好不快活，可以说是他和本市的蜜月期了。最后他终于决定把把活动范围扩大出城区，去履行他早已答应的拜会走访，到地主玛尼洛夫和索巴克维奇他们那里去。他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一件更重要，更让他急迫热切的事情……不过，这些，需要慢慢地读下去，需要有充足的耐心读完这部小说读完，这部小说很冗长，故事展开后越往后越离奇，一直到小说结束。我们的乞乞科夫先生吩咐车夫谢里凡一早就套好读者已经熟知的那辆轻便马车，让彼得卢什卡留在旅店照看房间和皮箱。认识一下我们这位先生的这两个仆人，对读者而言并非多余。虽然他们不是主角，只是所谓二三流角色，甚至是跑龙套的，他们身上的故事并不是这部小说的主线和重要情节，只不过是偶尔出来露个面——可是作者喜欢把一切都讲述清楚，在这方面，他虽然是个俄国人，却愿意像德国人那样准确精细。当然，这也占用不了太多笔墨和时间，因为除了读者已经知道的彼得卢什卡身穿一件又肥又大的老爷穿旧了给他的长礼服，长着一个大鼻子和两片厚嘴唇，并没有其他的可描绘的了。他的性格，与其说是饶舌多话，不如说癖好沉默、生性寡言；甚至好学不倦，有读书的高雅喜好，至于书的内容，他从不挑拣：书里是英雄人物历险携得美人归也好，是祈祷书或孩子的识字课本也好，不管什么书，他都能专心致志地读下去；就算看到一本化学书，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读下去。他喜好的仅仅是读书这件事而不是读到些什么，或者表述得更清楚一些，他喜好的是读书的过程，像他自己说的：字母连起来总能组成一个词——至于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那大概只有鬼才知道。他多数时候是随意找个地方躺着读书，前厅、黑暗的过道，都是他看书的地方，这可以从他那已经压得又薄又硬活像一张油饼的床垫上看出来。除了热爱看书之外，他还有两个特点，这两个特点又组成了他另外两个习惯：一个是睡觉不脱衣服，常常是穿着那件长礼服就睡着了；另一个是身上总带着一股颇像卧室气味的独特体味，因此不管在哪里，只要他一铺下自己的床铺，并把自己的随身物品搬进去，哪怕是在一间从来没有住过人的房间，那间屋子马上就会让人感觉好像已经住了十几年了。我们这位乞乞科夫先生虽然是一个挑剔的人，颇有洁癖的他那灵敏的鼻子早上闻到彼得卢什卡身上的味道，却只会皱皱眉毛，摇着头说：“你这家伙大概太会出汗了吧，这是怎么回事。最好出去洗洗澡。”此时彼得卢什卡一言不发，马上就去找点事情做：不是去刷老爷那件挂在衣架上的燕尾服，就是收拾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沉默寡言的他让大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他在心里嘀咕：“你可真是的，一句话重复四十遍也不嫌麻烦……”一个仆人在受到主人教训时心里在嘀咕什么或许只有上帝才知道。对彼得卢什卡，我们只能先讲这些。车夫谢里凡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不过，为了介绍几个奴仆而让读者浪费这么多时间，作者深感惭愧，根据作者的经验读者并不愿意结交下等人。俄国人便是这样：哪怕官阶只比他高一级，他也极愿意去结交；跟伯爵或公爵的一面之识，也比同普通人的亲密朋友好得多。作者甚至为自己的主人公担忧，因为他只是个六品官。七品官愿意同他结交，可对那些已经爬到将军级别的人而言，他大概只能得到轻蔑的一瞥——就像高傲的人对脚下匍匐的一切那样，甚至于他们会理都不肯理他，那对作者来说简直就是置身死地了。可是，哪怕这两种想法都让人绝望，作者还得回头来继续说自己的主人公。乞乞科夫头一天晚上就对两个仆人交代清楚了，第二天早上起床梳洗后，又把全身用湿海绵从脚到头擦了一遍（只有星期日才这样做，而这天恰好是星期日），把脸刮像缎子一样，穿上那件绛红色带小花点的燕尾服，再套上熊皮里子大衣，在旅店伙计忽左忽右的搀扶下走下了楼梯，坐上那辆轻便折蓬马车，马车同往常一样扭转着驶出旅店门。大街上，一个路过的神父摘下帽子施礼，几个衣着肮脏单薄的孩子瑟瑟地伸出手：“老爷，可怜可怜孤儿吧！”车夫见其中一个都要爬上车来，随手抽了他一鞭子，接着马车便在天鹅绒般的马路上上下颠簸起来。乞乞科夫看到涂着条纹的拦路杆时，不禁高兴了起来，因为这表示石铺马路和一切其他苦难要到尽头了。在脑袋又在车篷顶上激烈地碰了几下之后，乞乞科夫终于等到他的马车在松软的泥土路上飞驰了。出城后，按照我们的惯例，应该开始描写路两旁的景物了：土丘啊、云杉林啊、稀落的小松林啊、野生的杜松啊、烧焦了的大松树的树干啊，杂七杂八的，不一而足，一派荒凉杂芜的景象。迎面而来的是几个连成一条直线的村庄，村里是一排排像陈年柴垛的房屋，房顶是灰色的，下边是木质雕花的装饰物，像是一排绣花手巾。门口的长条凳上照例有几个穿着光板羊皮袄的农夫坐在那打瞌睡。胖脸束胸的娘儿们从上面的窗口往外张望，下面的窗子里要么出现一只牛犊，要么出现一只瞎眼猪在探头探脑地张望着，总之，到处是一副人尽皆知的市郊景象。走了十四俄里以后，乞乞科夫想了起来：按玛尼洛夫说的，他的庄园马上就到了，可直到走完十六俄里，他们也没有见到农庄，假如没有碰到迎面来的两个农夫，也许他们只能回城了。听到问他们札玛尼洛夫卡村有多远时，两个农夫摘下帽子，留着山羊胡子那个农夫脑子比较快，便反问道：“也许是玛尼洛夫卡，不是札玛尼洛夫卡吧？”

“对，是玛尼洛夫卡。”

“玛尼洛夫卡呀！往前走一俄里，再往右拐。”

“往右拐？”车夫问。“往右拐，是去玛尼洛夫卡的路，札玛尼洛夫卡没有。那个村子，名字就叫玛尼洛夫卡；这儿没有札玛尼洛夫卡。到了那儿，就可以看到有一座砖砌的两层楼，那是老爷的房子，也就是说，老爷住在那里面。这是玛尼洛夫卡，这一带根本没有札玛尼洛夫卡村，从来没有听说过。”

于是他们又上路去找玛尼洛夫卡村。走了两俄里，看到了一条岔道拐进乡间土路，但拐到这条乡间土路上又走了两俄里、三俄里、四俄里，还是没有看到二层楼房。这时我们的乞乞科夫先生才想起来，要是一位俄国地主邀你到他农庄去的话，说十五俄里，事实上至少得走三十俄里。玛尼洛夫卡村的位置决定了这里吸引不来多少访客。老爷的住宅孤寂地立在一个开阔的小山头上，无论刮什么风，这里肯定先知先觉。山坡上覆盖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间散落着几个英国式的花坛，花坛里边栽着紫丁香和黄色的金合欢；山坡上还有五六棵白桦树，或远或近立在那里，扬着叶小而稀疏的树梢。其中两棵白桦的下面可以看到一个小凉亭，绿色的扁平亭盖，蔚蓝色的木头圆柱，亭上刻着“沉思默想之神殿”的题词；凉亭再往下是一个遍布绿萍的池塘，这种池塘在俄国并不鲜见，俄国地主的英国式花园往往都是如此。在山脚这块地方，纵横交错排列着一些灰色的木造农舍，圆木搭建的农舍引起了我们的主人公的兴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已经着手点数起来，得知有二百多个农舍；这两百多个农舍之间连一棵树也没有，看不到一点儿绿色；粗大的圆木充斥着眼目。给这片景物增添生气的是两个农妇，她们的裙子高高地撩起，掖在腰里，在齐膝深的池水里拖着一张破渔网走着，破渔网里有两只虾在挣扎，还能看到一条落网的斜齿鳊的鱼鳞在闪光；那两个农妇好像正在闹别扭，可以看到她们不知为何对骂了起来。在旁边不远处有一片灰蒙蒙的松林，根本让人提不起探索的兴趣。就连天色也是这样无助：不晴不阴，带着慵懒的劲头罩着一层浅灰色，只有在警备队的士兵——一支每个星期日都要喝得醉醺醺的末流军队的旧军服上才能看到这种灰色。这样的画面上，当然不会缺少一只提醒天气变化的公鸡，这只公鸡尽管因为一些风流韵事而被别的公鸡把脑袋啄秃了，却依然在高声啼叫，兴奋时还拍打起同样光秃秃了许久的翅膀。乞乞科夫的马车还没有进入大院，他就看到正站在台阶上上的主人，穿着绿毛料的长礼服，一只手在眼睛上搭起遮阳棚，努力地朝马车这里看来。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他的眼神也便越来越欣喜，笑容也越来越展露出来。乞乞科夫跳下马车的时候，玛尼洛夫终于脱口喊了起来：“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终于想起我们来了！”

两位朋友热烈地拥抱亲吻，玛尼洛夫便把客人请进了屋。虽然他们走过门廊、穿堂和餐厅的时间并不太长，但我们还是试试看这点时间能否来得及介绍一下本宅的主人吧。虽然作者在这里必须承认，这是一件很难办好的事情。一个突出的人物描绘起来很容易：你只要随手拿起颜料在画布上涂抹就行，一双黑色深邃的大眼睛，长长的眉毛，满是皱纹的额头，肩膀上搭一件黑色或火红的斗篷——一幅肖像就勾勒出来了；但是我们跟前的这位先生，他们这样的人在人群里多的是，他们看起来彼此极为相似，等你仔细观察，他们又有许多难以捉摸的特点——这些人的肖像难以勾画。他们的特征细微到让人难以把握，必须打起精神，用明察秋毫的锐敏目光去深入地探究。

玛尼洛夫属于什么性格，大概只有上帝才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往往被形容成：平平常常，不好不坏，用俗语说是，不是城里的包戈丹也不是乡下的谢里方，玛尼洛夫大概就属于这种人。仪表堂堂的他，在相貌上颇有令人亲切的感觉，不过他好像在可爱里放了太多的糖，他的举止言谈总带着讨好和巴结的感觉。他总是带着甜笑，长着一头淡黄色的，一双蓝色的眼睛。和他交谈的第一分钟，你肯定会说：“这是一个多么善良可爱的人啊！”第二分钟，你就会无语，第三分钟，你就得嘀咕：“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因此就会想躲开他；即使没有躲开，你也会厌烦得要命。他的嘴里，不会吐出一句有意思的话，甚至连一句自夸的话他也不会说，虽然任何人在谈论自己的嗜好的时候都会自夸两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有的人爱好猎犬；另外一个人认为自己是音乐的知音，音乐中的所有精妙都能领略；第三个人是美食家；第四个人喜欢饰演超出命运为他赋予的角色，哪怕仅仅比现在高一点点也行；第五个人的愿望比较小，整天梦想着自己能同一个御前侍从武官什么的高官显贵在一起，恰好让自己的朋友、熟人乃至陌生人碰到，以共有荣焉；第六个人天生长着这样的一双手，会情不自禁地想在方块爱司或小二上下注；而第七个人的手，无论在什么地方，总要伸出去调动一下秩序，尤其是爱落在驿站长或马车夫的脸上——总之，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大概只有玛尼洛夫是个例外，他没有什么爱好。他在家里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独自思索，至于思索什么，那大概只有上帝才知道。家里的田产他也不管理，甚至于他从来没乘车到地里去看一看，让庄稼在那里听任老天安排。有时管家跟他说：“老爷，这么做大概能好些。”他总会一边吸着烟斗一边回答说：“是啊，这是个好主意。”他在部队服役时养成了抽烟斗的习惯，那时的他被公认为是一个最谦虚、最文雅、最有素养的军官，“是的，这的确是个好主意！”他常常会这样对管家重复一次。如果一个农夫来找他，挠着后脑勺说：“老爷，让我出去找点活儿干，挣点儿钱交人头税用吧。”他通常会吸着烟斗说一声：“去吧！”至于这个农夫趁机去喝酒什么的，他想都不会去想的。他有时候会站在门前的台阶上看着院子和池塘，自言自语地说要是突然从屋子里挖一条地道出去，或者在池塘上架起一座石桥，在桥边盖起一些店铺，给商人们贩卖农夫需要的百货，那该多好。每当这个时刻，他的眼神就会变得非常柔和，脸上也充满了心满意足的快意；当然这些不过是偶尔的憧憬罢了。他的书桌上有一本书，书签夹在第十四页，他读到这一页已经读了两年了，可还是经常去阅读。他的家里总是缺东少西的：摆在客厅里的那套沙发非常漂亮，上边包着很讲究的锦缎，这锦缎的价钱可不便宜；可是等到包两张圈椅时锦缎却不够了，只好拿席子盖起这两张圈椅；如此一来，以至于好几年间每次来了客人，他都要提醒客人们：“不要坐这两张圈椅，它们还没有收拾好呢。”而另一个房间里甚至连家具都没有，虽然刚结婚的时候，他就说过：“宝贝，明天要把这个房间里也放上几件家具收拾一下，哪怕暂时摆点什么也好。”晚上桌子上总要摆放一只很考究的仿古青铜烛台，烛台上面镶着希腊三女神的塑像，还安着螺钿烛托；而放在身边的另一个烛台却是黄铜做的，而且还缺了一条腿，歪歪斜斜的，像是挂满了烛泪的残疾人，但对于这个手边的患者，无论是男主人还是女主人，甚至是仆人，好像都可以视而不见。他的太太……其实他们夫妇是相互满意，举案齐眉的。虽然婚姻已进入第八年，但还经常把一块糖、一片苹果或者一粒榛子送到对方的嘴里，同时还用十分恩爱动人的语气说：“宝贝儿，请张开你的小嘴儿，让我把这好东西放到你的嘴里。”不用说，另一方就会妩媚地张开小嘴儿。每逢生日，他们还要为对方准备惊喜：用小玻璃珠子穿的装牙签的小盒子之类的东西。常见的情况是，两人默默地坐在长沙发上，不知道为了什么，男主人会忽然放下烟斗，女主人也跟着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毫无征兆地亲吻起来，吻得那么沉醉缠绵，时间长到可以吸完一支小雪茄。总而言之一句话，他们可谓是幸福的一对。当然啦，我们需要说明，家里除了长长的亲吻和互赠礼物之外，还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做，还可以找到许许多多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家里的饭菜总是做得这么糟糕？为什么仓房里的粮食总是不够？为什么管家婆总是手脚不干净？为什么仆人们总是嗜酒如命还不爱干净？为什么下人们总是偷懒睡觉，醒来的时候又随意游荡？不过这些都是家庭小事，受过良好教育的玛尼洛夫太太，对这些都不屑一顾。大家都知道，良好的教育是在贵族女子寄宿学校里接受的。而大家也知道，在贵族女子寄宿学校里，三门主课构成了人的优良资质：一是家庭幸福生活不可或缺的法语；二是欢娱丈夫闲暇的钢琴；最后是家政：就是编织钱包和其他用于惊喜馈赠的小东西。然而在目前，在教学上常常有各种的改进和变革；这大抵要以校长的见识和才能为根本了。有贵族女子寄宿学校可能是先钢琴，后法语，最后家政。有时候可能先是编织礼品的家政女红，其次是法语，最后是钢琴。这里不妨再指点出一点：玛尼洛夫太太……可是我要承认，我不太敢谈太太们的事，而且现在也该回头来谈谈我们的两位男主人公了，他们已经站在客厅门口好几分钟了，只为彼此谦让着让对方先进屋。乞乞科夫说：“不要为我这样费神，请赏脸，让我在后边跟上。”

“不，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不行，您是客人。”玛尼洛夫伸手指着门说。

“别客气了，您先请吧，请，请先走，”乞乞科夫说。

“这可不行，请原谅，我决不能让您这样一位令人钦佩的客人走在后边。”

“令人钦佩可不敢当……请吧，您先请。”

“哎，还是请您先走。”

“这可怎么敢当呢？”

“这理所应当啊！”玛尼洛夫谦卑地笑着说。

最后这两个朋友侧着身子，互相稍稍挤了一下，一起进了门。“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我的妻子，”玛尼洛夫说，“宝贝儿，这位就是帕维尔•伊万诺维奇！”

乞乞科夫刚才只顾着在门口和玛尼洛夫相互谦让了，完全没有注意玛尼洛夫太太在屋子里。玛尼洛夫太太长得不错，穿着也颇标致，一件合身的淡色丝绸长袍；她的纤纤玉手急忙放下什么东西，在桌子上抓起了一条四角绣花的手帕，从沙发上站起来。乞乞科夫过去不无高兴地吻了吻她的小手。玛尼洛夫太太寒暄说他的到来使他们感到高兴，她的丈夫没有一天不向她提起他。玛尼洛夫太太有点儿咬舌儿，有些音发不太清楚。玛尼洛夫这时插话说：“是的，她也总是问我：‘你的朋友为什么还不来呀？’我说：‘宝贝儿，再等等吧，他会来的。’现在您终于来了。您的到来真的给我们带来莫大的欢乐，像五月的阳春，心灵的盛典……”

乞乞科夫听到主人家已经提到盛典之类的话了，感觉有些腼腆，便谦逊说自己既不是达官显贵，又没有显赫的名望。“您什么都具备，”玛尼洛夫仍然笑容可掬地插进话来，“您什么都具备，甚至还不止这些呢。”

“您对敝市的印象如何？”玛尼洛夫太太问道，“您在这里过得愉快吗？”

“这是一座非常好的城市，一座出色的城市，”乞乞科夫说，“我住得非常愉快：这里的人非常和蔼可亲。”

“您对敝省省长印象如何？”玛尼洛夫太太问道，“他是一位非常可亲、非常可敬的人，您认为呢？”玛尼洛夫又问了一句。

“对极了，”乞乞科夫说，“非常可敬。而且他是那么尽职尽责啊，对自己肩负的重任理解得多么透彻！真希望这样的人更多一些。”

“您知道吗，他待人处世多么正直，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玛尼洛夫又笑容可掬地说起来，他的眼睛全眯缝了起来，就像一只被人轻轻挠着耳根的猫。

“一个非常谦虚和蔼的人，令人如沐春风，”乞乞科夫接着说，“而且心灵手巧啊！我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绣了那么多富丽堂皇的绣花图案。他给我看了其中的一个钱包：那活儿太太们也很少有人能绣出来呢。”

“副省长也是一个很可爱的人，对吗？”玛尼洛夫问道，他的眼睛又眯缝了起来。

“是个非常、非常可爱的人。”乞乞科夫答道。

“您觉得警察局局长怎么样？他是个很令人愉快的人，对吗？”

“是真的令人愉快，而且是那么博学，那么聪明的人啊！我同检察长、民政厅长在他府上玩了一宿牌，直到鸡叫三遍才罢休。他真是一个非常让人愉快的人呢！”

“那么，对局长太太您的看法如何呢？”玛尼洛夫太太继续问了一句，“是位非常可亲的女士，对吧？”

“她在我所认识的可爱女士中，的确是顶顶可亲的女人中的一位。”乞乞科夫回道。接着是民政厅长、邮政局长，他们差不多评论遍了市里的官员和太太，那都是一群最最可敬的人。

“你们总是在乡下过田园生活吗？”

乞乞科夫终于轮到提问的机会了。“大多数时间是留在乡下，”玛尼洛夫答道，“不过有时也去市里，和有风度的人见见面。您知道的，如果总在乡下，人们会变得粗野。”

“是的，是的。”乞乞科夫说。

“当然啦，”玛尼洛夫接着说，“要是周围有个好邻居，那就是另外的样子了，比方说，如果有个人可以在一起聊聊人物风度，讨论一种学问，谈谈修身垂范，以打开闭塞的心灵，以让灵魂受到震颤……”当他想多发挥几句时，却发现已经有些走题了，便举手比划了一下，接着说，“那么住在乡下还是会有很多乐趣的。可是，根本没有这样的人比邻而居……那就只好偶尔读读《祖国之子》一本综合刊物，创办于1812年，自1820年趋于反动。了。”

乞乞科夫对此表示完全赞同，他还补充说，世间最大的乐趣就是在乡下独居，可以欣赏自然美景，还可以读书怡情……“不过，您知道的，”玛尼洛夫继续说，“如果没有一个好友来分享……”

“噢，您说的对，完全正确！”乞乞科夫打断了他的话说，“那样财富堆积又能有什么意思呢！有位圣贤曾说：‘金钱可无，好友须有。’”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知道嘛，”玛尼洛夫说，他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止是温和和甜蜜，而是甜腻了的，就像给贵族们看病的精明医生为了讨好病人，拼命多掺了糖的药水一样，“某种精神上的感受只有在与好友交流时才可以得到……就像是现在，一个幸运的机会给我带来满心的幸福喜悦，这幸福就是同您交谈，聆听您的宏论雅教，享受……”

“不敢当，是在不敢当，怎么能说是宏论？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乞乞科夫答道。

“嗨！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请宽恕我说句肺腑之言：为了得到您所具有的美德的一部分，我情愿付出一半家产！”

“对我来说不是这样的，我认为我身上最重要的是……”

假如仆人没有进来说饭菜已准备妥当，谁也不会知道这两位朋友会彼此推心置腹地客套到什么时候。

“感谢您的赏光，”玛尼洛夫说，“请原谅，我们这里没有京城宴会里的那些名菜佳肴；我们只能依照俄国人的老习惯，用青菜萝卜来招待客人，但我们有的是诚挚的心意。请赏光。”

这时，他们又为请谁先进餐厅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乞乞科夫先走进了餐厅。餐厅里已经站着两个男孩子，他们是玛尼洛夫的儿子，虽然已经到了可以上饭桌的年龄，但还需要坐在高椅子上。他们的旁边站着家庭教师，见到客人进来便微笑着、颇有礼貌地鞠了一躬。女主人坐在自己的汤盆前边，把客人安排在男主人和女主人之间，仆人为两个孩子围上餐巾。

“多可爱的孩子啊，”乞乞科夫看着两个孩子说，“多大啦？”

“大的八岁，小的昨天刚好六周岁。”玛尼洛夫太太说。

“费密斯托克留斯！”玛尼洛夫对着大儿子喊了一声。这时下巴被仆人围在餐巾里的大儿子，正在往外挣下巴呢。乞乞科夫听到这个古希腊统帅的名字（这个名字结尾本是“列斯”，却被玛尼洛夫变成了拉丁文的“留斯”），眉头微微皱起，可是又马上恢复了常态。

“费密斯托克留斯，请你告诉我，法国哪个城市最好？”

这时正目不转睛看着费密斯托克留斯的家庭教师，紧张地期待着他能看到自己，直到听到费密斯托克留斯说出“巴黎”，这才放下心来。

“我国哪个城市最好？”玛尼洛夫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教师又紧张起来。

费密斯托克留斯答道：“彼得堡。”

“还有哪个城市？”

“莫斯科。”

“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乞乞科夫说，“太了不起了……”这时，他带着讶异的神情望了望玛尼洛夫夫妇说：“令郎如此年纪，如此博学，在我看来，这个孩子一定前程远大。”

“您还没详细了解他呢！”玛尼洛夫说，“他还很有才智呢。那个小的，阿尔奇德，就远没有他聪明啦。那个大的看到小甲虫什么的，两只小眼睛马上就滴溜溜地转起来，一定要研究详细。我看他将来会在外交方面出人头地。费密斯托克留斯！你想当个公使吗？”

“想。”费密斯托克留斯头往左右看着，嚼着嘴里的面包回答。这时，身后的仆人及时地为公使擦了一下鼻子，阻止了一把相当可观的鼻涕落到汤碗里去。席间有关乡下生活的趣味话题，总是被女主人的有关市里的戏院和演员的评论所打断。家庭教师全神贯关地注视着宾主们谈话脸上的表情，看到他们要笑，自己便先张开嘴，真诚地赔着笑。可以看出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想这样来回报主人的邀请。只有一次他的脸色很严肃，只见他正瞪着对面的两个孩子，用叉子用力敲了敲桌子，因为阿尔奇德被费密斯托克留斯咬了一下耳朵，他正准备闭上眼睛张开嘴大哭一场以见证自己的痛苦，可能是想到自己会被剥夺掉吃菜的权利，便又闭上了嘴，含着眼泪啃起羊骨头来，吃得脸颊泛油。女主人不停地对乞乞科夫说：“您吃得太少了，您可得吃好呀，请好好品尝一下乡下的菜。”乞乞科夫每次都回答说：“非常感谢，我吃好了，愉快的谈话胜似任何佳肴。”

大家终于离开了餐桌，玛尼洛夫这顿饭吃得志得意满，一只手搭在客人的后背上，准备把他请回客厅去，这时客人却突然认真地说，想和他商谈一件重要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么请到我的书房去吧。”玛尼洛夫把客人领到一个不大的房间，房间的窗子外边是那片灰蒙蒙的树林。“这就是我的简陋书房。”玛尼洛夫介绍道。

“这书房很有雅趣。”乞乞科夫欣赏了一下房间，说。

这书房确实让人乐意驻足：四周的墙壁刷着近似灰色的淡蓝色；房间里摆放着四把椅子，一把靠背圈椅，一张桌子，桌子上是那本我们已经知道的夹着书签的书，几张写着字的纸，不过最多的还是烟草。烟草堆得琳琅满目：有装在纸袋里的，有装在烟盒里的，也有的干脆堆在桌子上。两个窗台上满是烟斗里磕出来的烟灰，烟灰排列得非常美观，显然是花了心思堆积的。看得出，它们为主人消磨时光作出了不小的贡献。

“请赏光坐这把圈椅吧，”玛尼洛夫说，“这把椅子坐着舒适些。”

“还是让我坐椅子吧。”

“别谦让了，”玛尼洛夫微笑着说，“这是我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圈椅，不管您愿意不愿意，一定要请您坐在这里。”

乞乞科夫只好坐了下来。

“让我敬给您一袋烟吧。”

“不，我不吸烟。”乞乞科夫亲切地答道，那样子好像颇有几分遗憾。

“为什么呢？”玛尼洛夫也亲切地问道，神色中带着一些惊讶。

“我怕是没有养成这个习惯。据说吸烟会让人变老。”

“请恕我直言，这完全是偏见。我认为，吸烟斗比鼻烟对身体更有好处。当年我们团里那位中尉，是位最有教养的绅士，他简直离不了烟斗，不仅吃饭时吸，而且说句不太文雅的话，他在一切地方都吸。现在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上帝保佑，他仍然那么健壮，健壮得简直无法形容。”

乞乞科夫说，确实有这种事情，就连渊博的学者也无法解释许多事儿。

“不过，请允许我先问一个问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或者说是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说话时还不知为何回头看了一眼。玛尼洛夫不知何故也回头看了看。“请问，您最近一次登记农奴是什么时候？”

“已经很久了，确切地说，我都忘记了。”

“登记之后，您的农奴死掉的多吗？”

“这我得问问管家了。喂，来人啊，把管家叫来，今天他应当来这里的。”

不大一会儿，管家来了。四十来岁的样子，胡子刮得很干净，穿着一件双排扣的紧腰短礼服，看起来他生活得很闲适，脸上有点虚胖，细小的眼睛和发黄的肤色说明他非常熟悉绒毛被褥。我们很容易看出，他同所有管家一样的成长史：主人家里粗通文墨的仆人，娶了太太管仓库的心腹丫头，接管了仓库，之后就当了管家。当上了管家之后，自不必说了，也就有了所有的管家的派头：早上睡到九点多，等茶炊烧好了，起床喝茶。和村里富一些的人家结交，把劳役留给穷一些的人家。

“嗨，伙计！上次农奴登记以后我们这里死了多少农奴？”

“死了多少？登记后，着实死了不少。”管家打了一个嗝，忙用手像盾牌似的捂住嘴。

“是的，说真的，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玛尼洛夫接过管家的话说，“的确死了不少！”说完，对着乞乞科夫他又说：“真的，数目不小。”

“比方说，具体数目是多少呢？”乞乞科夫问道。

“对啊，具体是多少呢？”玛尼洛夫也问了一句。

“具体数怎么说呢？没人知道死了多少啊，从来没有人算过。”

“是啊，说的是，”玛尼洛夫对乞乞科夫说，“我也认为死亡率很高，可是具体死了多少，谁也没有统计。”

“能不能去统计一下，”乞乞科夫说，“最好有一个详细的名单。”

“对呀，去列一个详细名单拿来。”玛尼洛夫说。

“好吧！”管家说了一声就走了。

“您需要这个名单做什么呢？”玛尼洛夫问道。

客人对这个问题感觉很为难，他的神色都紧张了起来，甚至脸都涨红了，看来他是有难言之隐，而事实上玛尼洛夫也终于听到了一件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奇怪的事情。

“您问这个做什么用嘛，因为我……我想买一些农奴……”乞乞科夫说到这里，都有些口吃地停下了。

“可是，”玛尼洛夫问道，“您想怎么买，是连人带田地一起买，还是只过户，也就是说，不带地？”

“不，我想买的不是完全的农奴，”乞乞科夫说，“我想买……死的……”

“什么？对不起……我的耳朵有点儿失聪，我好像听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词……”

“我要买一些死的农奴，不过在登记册在沙俄时代，地主每隔七至十年须将农奴的名单呈交政府，以便政府征收人头税（妇女和儿童除外）。纳税登记册上的纳税农奴数至下次纳税前不变。上还是活着的。”

玛尼洛夫吓得把烟斗都掉到了地上，大张着嘴巴愣了足足几分钟。这两位刚刚还在大谈知己相逢的朋友，现在却一动不动地对看着，好像古时的在镜框两边对着的两幅肖像画。最后玛尼洛夫趁弯腰拣烟斗的时机，抬头看了看客人的脸，想在他的嘴角上找到一缕微笑，看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可是一点儿也没有这样的迹象，那脸上的神情反倒更认真了。玛尼洛夫想，是否是客人的精神突然失常了，于是又小心翼翼地仔细观察了一下，可是客人的眼神是安宁灰暗的，眼里并没有疯子那种凶恶狂野的光芒，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应当用什么态度、怎么来回答呢，玛尼洛夫一时怎么也想不出办法，只能把嘴里残余的烟慢慢吐出来。

“所以，我希望知道，您是否能够把这些在实际上并不活着的但法律上还被当成是活的农奴移交、转让或者以您认为合适的方式卖给我？”

玛尼洛夫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客人。

“我看，您好像很为难？……”乞乞科夫说。

“我？……不，不是的，”玛尼洛夫说，“我还没能理解……对不起，当然，我没有受过那么您那样的高等教育，那种出色的教育在您的言行中都能表现出来；我不太会说话……也许这里……在您刚才的话里……另有意义……也许您这样说是因为话语的优美吧？”

“不，”乞乞科夫接着说，“不，我就是这么说的，也就是说，我说的就是事实上已经死了的农奴。”

玛尼洛夫全然迷茫了。他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应该提个问题，但到底提什么问题呢——结果是他只能又喷了一缕烟，只是这次不是从嘴里，而是从鼻孔里。

“这样啊，要是没有什么阻碍，那就上帝保佑，我们签订契约吧。”乞乞科夫说。

“怎么，死魂灵俄语中‘魂灵’亦可指‘农奴’。的买卖契约？”

“噢，不！”乞乞科夫说，“我们要把他们当活农奴那样，就是农奴登记花名册上注册的那样。我的习惯是无论什么事都不背离民法，虽然为此在任职时饱受挫折，可是没有办法：对我来说，履行义务，是神圣的事；面对法律——我在法律面前只有顺从。”

玛尼洛夫为最后的这句话略微放心，可是还是没弄明白这宗买卖的意义，他只有继续沉默，又用力地吸起烟斗来，烟斗被吸得发出声音来，仿佛是他要说的话。他似乎打算从烟斗里找出应对眼前这种事情的办法来，但是烟斗虽然抽响了，却实在抽不出言语。

“您也许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哎呀！这怎么会，我相信你。我要说的不是对您有什么担心。但是请让我大胆问一下，这种事情，或者更确切些说，这种交易，不会违背俄国民法和之后的条例吧？”

问完，玛尼洛夫晃动了一下脑袋，意味深长地看着乞乞科夫的脸，一种深沉的思考的表情从而他的眉头和紧闭的嘴唇上显露出来，这种表情在普通人的脸上可是看不到的，也许只有在哪一位精明过人的部长的脸上才能看到，而且还要在他深谋远虑运筹帷幄的时候。

可是乞乞科夫却坚定地说，这类买卖或者说交易决不违背俄国的民法和其他法律。过了一小会儿，他还补充说，甚至国库会因为得到一笔法定的契税而获益。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我认为这是件好事。”

“既然是好事，那就另说了。我怎么会有意见。”玛尼洛夫觉得可以放心了。

“现在只剩下讲价钱了……”

“怎么，讲价钱？”玛尼洛夫停顿了一下，“您怎么会认为，我要为了那些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不存在的农奴要您的钱？既然您有这样一种——怎么说呢——奇特的想法，那我就把这些农奴奉送给您，我怎么会要钱，契税也由我承担好了。”

记录这件事情的历史学家要是对客人听到玛尼洛夫的这番话之后的兴奋忽略，那他就该受到重重的指责。尽管乞乞科夫十分稳重小心，但他听了这话差点像山羊一样跳起来，人在狂喜的时候都会那样跳起来的。最终他还是忍不住在圈椅上用力地扭动了下身体，把椅座上的毛料椅罩都挣破了。玛尼洛夫对客人的兴奋有些莫名其妙。为了表达谢意，乞乞科夫连连地大声道谢，让玛尼洛夫都感到颇为不好意思，红着脸摇头，最后不得不说此事完全不值一提，他只是想借机会表达自己的仰慕之情，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死农奴完全是废物。

“这不是废物。”乞乞科夫紧握着他的手说。说着，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他是准备向对方倾吐衷肠了。他终于不再是不动感情地说了下边的话：“如果您知道对一个出身寒微的人来说，这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废物有多大用途就好了！说实话，什么苦我没有受过呢？我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什么样的挤压、什么样的迫害，我没有受过？什么样的痛苦，我没有试过？这都是为了什么呢？因为我心地善良，我维护真理，我惦念孤苦无依的寡妇和举目无亲的孤儿！……”说到这里，他用手帕擦了擦流出的眼泪。

玛尼洛夫完全被感动了，两位朋友长久地握着手，默默地注视着彼此含着泪水的眼睛。玛尼洛夫丝毫不想放开我们主人公的手，他长久而热烈地握着它，我们的主人公都不知怎么才能把手抽出来。最后，我们的主人公说还是要尽快到城里把契约手续办好，希望他最好还是能够亲自去市里走一趟。说完，他总算找到理由把手轻轻地抽回来，去拿自己的帽子向主人告辞。

“怎么？您这个时候就要走了吗？”玛尼洛夫这时才突然清醒过来，非常吃惊地问道。

恰好这时玛尼洛夫太太走进了书房。“莉赞卡，”玛尼洛夫带着几分惋惜的神情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要离开我们这里了！”

“因为我们令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感到厌烦了。”玛尼洛夫太太问道。

“夫人！当然不是这样的，”乞乞科夫说，“这儿，就是心坎里，这儿，”说着，他把手放在心口上，“这儿将永远保存着同贤伉俪在一起相处的美好记忆！请相信，再也没有比同你们两位在一起更美好的事情了。既然不能在一个屋子里生活，那么结为近邻，对我而言也是人生最美好的幸福。”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玛尼洛夫非常赞同乞乞科夫的观点，他说，“要是我们可以在一个屋顶下朝夕相处或在一颗榆树下推究哲理，互相探讨问题，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是啊！那可真会是天堂般的生活啦！”乞乞科夫叹了一口气说，“夫人！再会吧！”说着，他走过去吻了吻玛尼洛夫太太的手。“再会吧，亲爱的朋友！不要忘了我对您的嘱托！”

“噢！放心吧！”玛尼洛夫答道，“顶多只要两天，我就能见到您。”

他们一起走进了餐厅。“亲爱的宝贝们，再会吧！”乞乞科夫对孩子们说道，他看到阿尔奇德和费密斯托克留斯在玩一个木头骑兵玩具，这个木头骑兵缺了一条胳臂，鼻子也掉了。“再见吧，我的小宝贝们！请你们原谅我没有给你们带礼物来，说实在的，来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你们这样的精灵，下次我一定给你们带点礼物来。给你带一把马刀，想要马刀吗？”

“想要。”费密斯托克留斯说。

“给你带一个鼓。鼓好吗？你喜欢吗？”他弯下身子对阿尔奇德说。

“我要个哭（鼓）。”阿尔奇德低下头，嘟囔着口齿不清地说。

“好吧，我给你带一个鼓来，一个特别好的鼓！……敲起来就咚咚咚，咚咚咚……再见了，小宝贝儿！再见！”说完，他吻了吻阿尔奇德的头，便转身对玛尼洛夫夫妇笑了笑，通常情况下，这一笑是对孩子的父母表示孩子们的要求是多么天真无邪。

“说真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还是住下吧！”当宾主一起走到台阶上的时候，玛尼洛夫说，“您看那天上的乌云。”

“乌云没什么大不了的。”乞乞科夫说。

“您知道去索巴克维奇家的路吗？”

“我正要向您请教呢。”

“等等吧，我这就告诉您的车夫。”

玛尼洛夫便对车夫讲起路来，语气也是那么客气，甚至还说了一次“您”。

车夫听说要过两个十字路口，到第三个十字路口再拐弯后，就说了声：“明白了，老爷，我会按您说的走的。”就这样，乞乞科夫告辞上了马车，回头时，还可以看到主人夫妇在那里依依不舍地鞠躬、踮着脚尖挥舞手帕。

玛尼洛夫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马车的离去。一直到马车已消失在眼前，他仍然伫立在那里，吸着烟斗。当他进了屋，坐到椅子上又开始陷入他习惯的沉思，他心里非常高兴能使客人满意而归。后来，他的思绪慢慢地转到了别的问题上去，最后又是浮想联翩。他想到人逢知己的快乐，想到如果能够和朋友一起住在河边该有多满意，接着又想到如果在河上架一座桥，在河边建一座新的房子，在顶上建一座可以看到莫斯科的塔楼，晚上在上边品茶，谈论一些愉快的话题。后来，他还想到跟乞乞科夫乘一辆漂亮的马车去参观上流人士的聚会，他们的言谈举止和优雅无双人人赞叹，最后连皇上都知道了他们之间的高尚友谊，恩赐他们为将军，后来就更是天花乱坠、繁花似锦地想到了——除了老天爷外，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到了哪里。这时仿佛黄粱梦醒，乞乞科夫的要求打断了他的遐想。想到这件事情，他的头脑仿佛就特别不够用了：他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便坐在那里吸烟，一直到吃晚饭。

第三章　夜雨后的收获

乞乞科夫志得意满地坐在正在大道上飞驰的马车上，从上一章里我们已经知道到他最为关注的是什么了，现在他的心里已经被这件事情完全占满了。他的脸上不时浮现着梦想、筹划、憧憬等各色表情，我们可以从他嘴角那一分钟都没停歇的笑里，窥见他的内心：这些想法让他感到非常快乐。沉浸在奇妙幻想里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夫谢里凡因为受到玛尼洛夫家的热情款待而飘飘然起来，他正在絮絮地指责右边的那匹花斑马偷懒呢。这匹花斑马总爱耍滑，看起来一副努力拉车的样子，却根本没有出力，而驾辕的枣红马和左帮套的淡栗色的税务官（因为是从一名税务官手里买来的，这匹马就被叫做税务官），都在努力拉车，它们的眼神里甚至流露出劳动中的快乐。谢里凡站起身来，抽了那匹偷懒的马一鞭子，说：“你这滑头！我让你耍滑头！你要认真出力，你这个德国衬裤匠！看那匹驾辕的漂亮枣红马，它尽职尽力，多给它一斗燕麦我也高兴，因为它是一匹好马，税务官也是一匹好马……喂，喂！你扇它耳朵干什么？你这个混蛋，我跟你说话，你要好好听着！我是不会教你干坏事的！你这偷奸耍滑的家伙！看，你又在往哪儿磨蹭！”说着，又狠狠抽了它一鞭子，骂道：“啊，你这个不驯服家伙！你这个可恶的拿破仑！”又对三匹马喊了一声：“喂，亲爱的先生们！”并在它们身上各自来了一鞭子，这鞭子已经不是为了惩罚，而是为了表示它们已经让他满足了。带着像先生般志得意满的感觉他又教训起他的那匹花斑马来：“你以为别人看不明白你的行为吗？想要别人尊敬你，你就得正正经经日子。你看，我们刚拜访的这位地主全家都是好人。只要是好人，我们总是愿意同他们交朋友，愿意同他们谈谈；我们不分彼此，喝酒也好，喝茶也好——只要是好人，我们都愿意奉陪。谁都尊敬好人。看我们老爷，谁都尊敬他；因为他，对国家恪尽职守，你听着，当过六品官儿……”

谢里凡越说越远，简直让人不知所云，不过如果乞乞科夫留心听的话，可以听到他的马车夫对他的许多平日里听不到的意见和态度。只是他只顾筹谋自己的计划了，直到一声响雷让他惊醒过来，他看了看周围：天空布满了乌云，驿道上大雨点儿击打得尘土飞扬。更大的霹雳在近处响了一声，终于下起了倾盆大雨。刚开始的时候，雨斜着下来，敲打着一侧的车篷，后来又抽打着另一侧的车篷，后来干脆变得直接倒在车篷顶上；雨滴也溅到了乞乞科夫的脸上。乞乞科夫不得不拉下皮帘（皮帘上有一个观看风景的圆窗孔），并让谢里凡快点赶车。正讲得唾沫四溅的车夫被打断了话头，才发现情况不妙，他马上把那件旧灰呢子外套从车座底下拽出来，套在身上，抓起缰绳，对着三匹马大声吆喝起来——那三匹马差一点儿都要因为他那絮絮的责备而浑身舒泰，停步不走了。

在马儿快步疾走时，谢里凡却想不起来到底是走过了两个还是三个十字路口了。沉思了一刻钟，他终于想了起来了，马车大概已经走过了无数个十字路口了。大抵因为俄国人在关键时刻不用考虑就能找到路，所以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他往右一拐，喊了一声：“驾，我可爱的可敬的马儿朋友！”想也没想这条路会是通向哪里，便飞奔而去。雨势看起来并不是一时半会能停下的。大路上的尘土很快就变成了稀泥，马儿也感觉马车愈来愈沉重。这么久也没有看到索巴克维奇的村子，乞乞科夫开始感到很不安，因为按他的计算这时早就该见到他了。从车里向外张望，车外早已经黑了下来，他什么也没看到。

“谢里凡！”他终于忍不住探出头来喊了一声。

谢里凡问道：“老爷，有什么事？”

“你看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村子？”

“没有，老爷，哪儿也看不到村子！”说完，谢里凡便摇着鞭子，唱起一种似歌非歌的小调来，唱起来就停不了。那唱词里杂糅着全俄从东到西的车夫们对马匹的呼喝声，还有随口喊出的各种各样的奇怪形容词。车夫一直这样唱着，后来把三匹马都叫做书记官。

这时，乞乞科夫发觉马车前后左右地颠簸起来，他不小心磕了几下，他感觉，他们的马车大概已经离开了驿路，走进农夫们犁过的田地里了。车夫谢里凡好像早已经知道了，可他早已经闭上了嘴。

“嘿，你这是走到哪里去了？你这个蠢货！”乞乞科夫喊了起来。

“老爷，这有什么办法呢，这样的光景，黑得连鞭子都看不清了！”话音刚落，马车猛地向旁边歪了过去，乞乞科夫连忙用两手抓牢自己。他这时才发现谢里凡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他对谢里凡喊道：“小心，小心，车要翻了！”

“不会的，老爷，车怎么会翻呢，”谢里凡絮絮地说，“车翻了可就糟糕了，我可是知道的。我怎么会赶翻车呢。”说着，他就开始慢慢地挪车，挪来挪去，终于把车顺利地弄翻了。乞乞科夫整个地摔进了泥里。谢里凡这时才把马勒住——其实就算他不拽马，马也会站住的，因为它们已经累得有气无力了。一看自己赶翻了车，谢里凡可吓坏了，从车夫座上爬下来的他双手叉腰站在那里，根本没想到老爷还在泥地里挣扎着往外爬。他沉闷了一会儿，终于吐出话来：“看，真翻车了！”

“你醉啦！”乞乞科夫说。

“老爷，我怎么会喝醉呢！我可是知道喝醉了不是好事。我只是跟好朋友闲谈了一会儿，这可是跟好人们交流的，这可是好事；然后我们还在一起吃了点儿东西。这也不是坏事，我们是可以同好人一块儿吃点儿东西的。”

乞乞科夫说：“你大概忘了你上次喝醉酒，我怎么跟你讲的了？”

“没有的，老爷，我怎么会忘呢。我知道一个车夫的本分。我也知道喝醉了不好。我只是和好人闲聊了一会儿，那是因为……”

“看来我要给你来顿狠的，让你还说跟好人闲聊！”

“您请便吧，”谢里凡认命地回答，“您要打我，我一点儿也不反对。要是我犯了错，您怎么不应该打我呢？我任凭老爷发落，打是应该的，不识抬举的乡下人，总该有点规矩。要是坏了规矩，那就该挨打。确实应该挨打呢。”

这番辩解让老爷找不到来应答的言辞，而此时命运也好像决定要对他开恩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声。乞乞科夫仿佛听到了上帝的感召，让谢里凡马上赶车去看看。俄国的车夫天生都有灵敏的嗅觉来代替眼睛，即使他们闭着眼睛、身子也还悠然晃荡着，他们也总是能把车赶到一个什么地方。尽管四周漆黑一片，谢里凡还是将马车赶进了村子，一直把车辕顶到篱笆上，马车再也走不动时，才把车停下来。乞乞科夫看到浓密的雨幕中有一个像是房顶的东西，便让谢里凡下去找大门，如果不是俄国恶犬顶替了守门人的位置，他们还得在夜雨里摸索很久。恶犬那极其响亮的声音向主人报告了乞乞科夫的到来，声音响亮到乞乞科夫不得不堵住耳朵。一个小窗里闪出了一点光亮，光亮穿过雨雾迷蒙地照射到栅栏上，让我们的过客终于看到了附近的大门。谢里凡用力敲了敲门，不大工夫，一个披着粗呢上衣的身影打开了偏门，探出身来问：“谁敲门？来干什么？”一位妇人沙哑的声音对于现在的主仆二人来说如同天籁。

乞乞科夫忙说：“我们是过路的人，老妈妈。让我们借住一宿吧。”

“你的腿脚可太勤快了，”老太婆说，“这个时候来借宿！这里不是旅店，是一个女地主的家。”

“老妈妈，我也没有办法呀，我们迷路了。这种天气在野地里怎么能过夜啊？”

“是啊，黑天，还赶上下雨。”谢里凡为迷路插了句，但马上被乞乞科夫喝骂着打断了。

“您是什么人啊？”那个夫人问道。

“我是个贵族，老妈妈。”

也许是“贵族”这个字眼儿让这位老夫人略微放了心。“请稍等一下，我去禀报太太。”她说着便转身进去了，三两分钟后她提着风灯回来打开了大门。另外一个窗口也亮起了灯。车夫将马车赶进了院子，停在一座小房子前面，这房子在黑暗中很难看得清楚。从窗口发出的亮光只照亮了半个房子，可以看到房前的水洼。雨势依然不小，拍着木头的屋顶，哗哗地流到一起，落进屋檐下的一只木桶里。这时狗叫声充塞了整个雨夜：一条狗昂着头，仿佛因为享受了高等待遇而拉长了声音，卖力地叫喊着；另一条紧跟着叫起来，就像是教堂里的副歌手追随主歌手；在它们的声音中，还穿插着一个像驿车上的铃铛一样的吵吵闹闹的高音童声，大约是一条小狗；最后加入的是一个男低音，这可能是一条老狗，也可能是一条特立独行的狗，它的声音低沉，像是演唱会上的男低音：在演唱会进入高潮，男高音们都踮起脚、仰着头，仿佛把全身都向高处用力冲着，竭力唱出最高音来时，那男低音却努力把毛茸茸的下巴压到领带上，两腿下蹲几乎要蹲到地上，独自发出一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的雄壮声音。从这曲狗的合唱里，我们可以听出来，这个小村子很不错。只是我们的乞乞科夫先生正穿着早已淋透的衣服，在那里打哆嗦，满心想着的只是赶紧钻到被窝里去，哪里还能体会这些。在车夫还没将马车停稳的时候，他就踉跄着跳到了台阶上，险些又摔倒在那里。这时屋里又出来一个跟刚才那个妇女颇为相像，只是年纪轻些的妇女，把乞乞科夫领进了房间。乞乞科夫打量了一下房间：旧花条壁纸的墙上挂着一些鸟儿的画；墙壁中间挂着一些老式小镜子，镶着暗色的镜框，镜框看起来像是卷起来的树叶，在每个镜子后边都塞着东西，要么是信，要么是纸牌，甚至还有臭袜子；屋子里还有一个表盘上画着花卉的挂钟……

粗粗扫了一眼的乞乞科夫实在没有精神细看，他觉得有人在他的眼皮上抹了蜂蜜，简直无法睁开眼睛了。过了一分钟，上了年纪的女主人过来了，头上一顶匆忙戴上的睡帽，脖子上围着一条网线围巾。大概是那种田产不多的女地主，这些女地主见人时总是习惯微微歪着头，诉说收成不好赔了本钱，却在暗地里将钱攒在一些花粗布针线袋里——这些钱袋都分别藏在五斗橱的抽屉里。面额一卢布的银币装在一个钱袋里；面额半卢布的银币装在另外一个钱袋里；第三个钱袋里则是面额二十五戈比的银币。乍看时，仿佛并没有什么东西放在五斗橱里，有的只是衬衣、睡衣、各色针线，还有一件叠好了的大外套——留着在旧衣服被节日里煎油饼或做馅饼时烧了洞或者是穿坏了的时候当新衣裳用。不过旧衣服并没有被烧上洞，也没有穿破。老太婆俭省得习惯了，就将这外套长期放在那里，等待她的远房侄女在她的临终遗嘱找到它，并和别的各种零零碎碎一起继承了去。乞乞科夫表达了深夜拜访的不安。女主人连忙表达这没什么，并说：“上帝怎么让您在这个时候光临！在这么大的风雨中走路，您一定饿了，只是漏夜深沉，我没法好好款待您呀。”

女主人说话时一种像是蛇发出的咝咝声响起来，把我们这位客人吓坏了，仿佛置身蛇屋。当他抬头时才把心收回肚子里：原来是墙上的挂钟正要打点。咝咝声之后是一阵沙哑，最后终于用尽全身之力响了两声，仿佛是有人拿一根棍子敲打了两声破罐子。两声过后，钟摆又继续在那里左一下右一下地滴答起来。乞乞科夫谢绝了女主人的客套，说他只需要被褥安眠，其他什么也不需要了。他还想打听一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离地主索巴克维奇那里还有多远，女主人说她从来就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地主。“那您知道玛尼洛夫吗？”乞乞科夫接着问。

“玛尼洛夫是个什么人？”

“是个地主，夫人。”

“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主。”

“那么您知道这里有哪些地主呢？”

“博勃罗夫、斯温恩、卡纳帕季耶夫、哈尔帕金、特列帕金、普列沙科夫。”

“他们很富有吗？”

“没有，先生，这里没有太富的地主。他们有的有二十个农奴，有的有三十个，有上百个农奴的地主根本没有。”

乞乞科夫发现他来到的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偏僻小镇。“这里离市区有多远啊？”

“有六十多俄里呢。非常抱歉没有什么可以招待您的；要不来杯茶吧，先生？”

“谢谢您，老妈妈。除了被褥，我什么也不想了。”

“再这么糟蹋的天气里赶了一天路，的确需要休息。您就在这里休息吧。喂，费季尼娅，把鸭绒褥子、枕头和床单拿来。唉，上天怎么发了这么大的脾气：这么响的雷让我在神像前点了一晚上蜡烛。哎呀，先生，您怎么后背上全是泥，像在泥里打滚的猪！怎么回事啊？”

“上帝保佑，只是摔了满身泥。没有摔断骨头，真是上帝的恩赐。”

“上帝啊，真是太可怕了！拿东西擦擦吧？”

“谢谢，谢谢，不用了，麻烦您让您的女仆帮我把衣服烘干、刷刷就好了。”

“费季尼娅，听到了吗？”女主人对刚才拿着蜡烛去开门的那个妇女说。这个女人正把鸭绒褥子抱来，她从两边拍了拍鸭绒褥子，想把它拍得松散开，结果弄得鸭绒满屋飞扬。“你把先生的衣服拿去烤干，仔细擦一擦，再好好拍打拍打，就像当年对老爷做的那样。”

“是的，太太！”费季尼娅一边应着，一边铺床单、放枕头。“看，被褥铺好了，”女主人说，“晚安，先生。您还需要什么了吗？要不您临睡前也有个习惯，要让费季尼娅给你搓脚跟？先夫在世的时候睡前一定要她给搓脚跟。”

可是客人谢绝了搓脚跟。女主人一走，他马上把全身的衣服都脱了下来，交给了费季尼娅，费季尼娅拿着这些衣服跟他道了晚安走了。乞乞科夫看了一眼铺好的被褥，那被褥都快到天花板了。看来费季尼娅真是拍打褥子的好手。他踩了一把椅子爬到铺上去，那被褥马上让他压得快到地板了，羽毛从褥子缝里挤出来飞满了屋子。他吹灭了蜡烛，盖上印花布被，便马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阳光晒在他的眼上，昨天晚上睡在墙上和天花板上的苍蝇，全都朝向他飞来：一个落在他的嘴唇上，另一个飞到他的耳朵上，第三个总想飞到他的眼睛上，还有一个不小心飞到他的鼻孔下边，被沉睡中的他吸到了鼻孔里，令他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他就是如此醒来的。醒来后他打量了一下房间，发现墙上挂的并不都是鸟儿：还有一张库图佐夫的画像和一张油画——上边画着一个穿着沙皇保罗一世时代制服的老头儿。挂钟又在一阵咝咝声后敲了十下。门口伸进来一张女人的脸，很快又缩了回去。昨晚乞乞科夫为了睡得更好些，把自己脱得一干二净。他感觉那脸有些熟悉，开始回忆那个人是谁，最后想起来那是女主人。他把已经烘干、刷净的衣服穿在身上，走到镜子跟前时，又打了个喷嚏，这喷嚏打得简直响彻云霄，让走在低矮窗外的一只公火鸡突然用它那奇特的语言对他长声叫了起来，可能是说了一句“祝您健康”吧，乞乞科夫骂了它一句“混球”。他走到窗前仔细打量起院里来：窗外像是一个养鸡场，不大的院子里满是家禽。火鸡和母鸡多得数不清；一只公鸡在它们中间歪着头晃着鸡冠，歪着头，走来走去，像在收集情报；一头母猪带着一窝小猪也走到了这里；母猪到处扒拉着垃圾，偷偷吃了一只小鸡雏，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嚼起西瓜皮来。这个小院子，或者说这个养鸡场，用木板围了起来，板墙外边是一片种着洋葱、白菜、土豆、甜菜和一些别的菜的菜园。菜园里还有零星的苹果树和其他果树，树上都罩着防备喜鹊和麻雀的网，麻雀就像一片片浮动的乌云一样，从这里飞到那里。为了这些生灵，还有几个稻草人在高高地挥舞着胳膊；一个稻草人的头上是女主人的睡帽。菜园外边就是为数不少的农舍——这些农舍挤在一起，把街道挤得很窄，不过在乞乞科夫眼里，这里的人日子过得不错，因为这些房屋维修得很好：房顶上的烂木板都被换上了新的；没有一家的门框是歪的；向他这边开门的板棚里停放着几乎崭新的备用四轮马车，有的棚里一辆，有的棚里两辆。“她的这个农庄还挺大呢。”他嘀咕着下了决定，他得和女主人好好聊聊，增进感情。他向刚才女主人探头的那个门口看了一眼，见到女主人坐在茶桌旁边，便带着亲切的愉快表情感情走了过去。

“您好，先生。睡得如何？”女主人站起来问道。她的衣服比昨天晚上好些——一件深色的礼服，没有戴睡帽，脖子上还是围着一件什么东西。

“睡得很好。”乞乞科夫说着，坐到了圈椅上，“老妈妈，您睡得怎么样？”

“不太好，先生。”

“为什么呢？”

“睡不着啊。腰酸腿疼得全身都疼。”

“会好的，会好的，这些都会好的。”

“希望上帝保佑吧。我抹过猪油，也抹过松节油。您的茶里要添点什么吗？瓶子里有果汁。”

“来点儿果汁是挺好的，老妈妈。”

我想，我们的读者们已经注意到尽管乞乞科夫的语气很亲切，但说起话要比玛尼洛夫还随便，根本没有客套。如果说我们俄国在其他方面落后于外国的话，但是在寒暄的态度上却远远超过了他们。我们在言谈礼遇上的差别千变万化，简直难以计数。法国人或德国人他们是一辈子也体会不到，也不会明白这其中的细小差别！他们在和百万富翁和卖香烟的讲话时差不多是同一种语气和说法，哪怕他们在心里也偷偷羡慕百万富翁。但我们不是这样的：我们有许多人能熟练运用这些差别，他们在和有两百个农奴的地主讲话时就和有三百个农奴的地主不同，对有三百个农奴的地主的讲话又跟有五百个农奴的地主不同，对有八百个农奴的地主讲话呢又跟对有五百个农奴的地主不同。就算你把地主分为一百万个等级，他们也能用不同的谈话方式，来区分表达对不同等级的地主的敬意。再打个比方，有那么一个办公厅——这办公厅当然不会是这里的，而在遥远的天际；比方说，办公厅里有位厅长。大家或许都能看到他将下属吓得大气也不敢喘的威严！他的神情往往除了高贵和傲慢再也没有其他。如果用画笔来描绘，他的神情简直就像是世界文学史上的普罗米修斯！这位长官有着得体的威严举止，鹰一样的眼神。可当这只鹰走出自己的办公厅，走到他的上司的那里去，就会变成了一只沙鸡，惶惶不安地夹着公文，战战兢兢。如果在公众场所和晚宴上，在场的官儿都没有他大，那么普罗米修斯仍会是普罗米修斯，但是万一有的人官职比他大一点点，那么普罗米修斯就会变得连奥维德都难以想象：他会马上变成了小飞虫，甚至变成比苍蝇还小的一粒灰尘！

假如你此时看到他，你会说：“这是伊万•彼得罗维奇吗？伊万•彼得罗维奇有着高大的身躯，可这个人矮小畏缩；伊万•彼得罗维奇声音宏大、语气深沉，而且面无表情；但是这个人怎么是这个样子：说话声音像小鸟一样婉转，还总是赔着笑脸。”可当你走近过去，细看一下，这果然是伊万•彼得罗维奇！

你会在心里念叨“原来是这样的”……还是让我们回来继续说我们文章里的人物吧。我们已经知道，乞乞科夫知道不必客套了，他往茶里倒了一些果汁，端起茶杯说：“老妈妈，您的农庄很好啊。这里有多少个农奴？”

“大概有八十个吧，先生，”女主人照例念叨说，“上帝保佑吧，糟糕的是年景不好，去年简直入不敷出了。”

“哦，农夫们看起来身体都不错，农舍也都挺结实的。请问您贵姓？我真太粗心了……深夜前来……”

“科罗博奇卡，先夫在世时是十品官。”

“谢谢，那名字和父名呢？”

“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可是个好名字。我的姨母也叫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您贵姓？”女地主接着说，“我看，您是个税务官吧？”

“不是的，老妈妈，”乞乞科夫笑了笑回答，“我不是税务官，我只是为办私事四处走走。”

“那么，您是收购商了啊！那太可惜了，我的蜂蜜低价卖了出去，要不先生您一定会买的。”

“我不想买蜂蜜。”

“那您要买什么呢？大麻要吗？我大麻也不多喽，也就半普特。”

“不，老妈妈，我也不想买大麻。请问，您这里死的农奴多吗？”

“哎，先生，死了十八个呢！”老太婆叹着气说，“死的可全是个顶个能干活儿的好人啊。后来虽然又生了一些，可有什么用呢？都是些小孩子，可税务官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得收人头税。人都死了，税要照收。就上个礼拜，我的铁匠烧死了，真是个好铁匠呢。”

“你们这里失火了吗？”

“上帝保佑没有失火，要是着火那就更糟了。他是自己烧起的，先生。他喝了太多的酒，从里往外烧死了；从他的嘴里往外吐蓝火苗，把自己全烧焦了，简直快烧成一块木炭。可惜这么一个能工巧匠啊！现在我出门都坐不上马车了，没有人给马钉铁掌啦。”

“这都是上帝的意思啊，老妈妈！”乞乞科夫叹了口气说，“我们不能抱怨上帝……把他们让给我吧，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把谁让给您啊，先生？”

“那些死掉的农奴啊。”

“怎么让啊？”

“很简单。您卖给我也可以。我可以出钱。”

“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了呢？您想让我把他们挖出来吗？”

乞乞科夫看到她想得太远了，得让她明白要怎么做。他对她说，转让或买卖都只要简单地写个契约，把死农奴当活的就行了。

“可是你买这个有什么用呢？”老太婆大睁着眼睛问道。

“这就只是我的事情了。”

“可他们已经死掉了啊。”

“谁也没说他们是活的呢啊。您为死人上人头税太不合适了，现在我为您省掉了麻烦和捐税。你知道吗？我不但让您去掉这些负担，还另外给您十五卢布。现在你懂了吗？”

“我还是不明白，”女主人想了半天说，“我从来没有卖过死农奴呢。”

“当然了！如果您之前卖过，那就是怪事啦。难道您认为这些死农奴有什么用吗？”

“不是的，我知道死人什么用也没有。可是他们死了，这让我不知道怎么办啊。”

“这个老太婆，太想不明白了！”乞乞科夫想道。“您想一想啊，老妈妈，您是在花冤枉钱啊。人死了，还要按人头纳税……”

“唉，我的先生，你别说了！”女主人打断了他说，“大上个星期我就缴了一百五十多卢布呢。另外还得给税务官浇了点儿油。”

“是吧，老妈妈。以后您再不用给税务官浇油了，现在您看由我来替您纳税；我替您承担这些义务。我还出契税，您看可以吧？”

女主人考虑起来。她感觉这是一件划算的事，可是因为过去没听说过这种新鲜的事，她又有些担心，怕让眼前这个人骗了；谁知道他是哪里出来的呢，还是深更半夜来上门来的。“怎么样，老妈妈，决定成交吧，啊？”乞乞科夫问道。“可是，先生，我没有卖过死人啊。活人，我倒是卖过。前年我卖给大司祭两个丫头，每人一百卢布，他很感谢我。那两个丫头都很不错：都会织餐巾呢。”

“哎哟，我们不说活的，活的让他们去吧。我只要买死了的。”

“可是，我担心吃亏啊。要不，您是在戏弄我，那些死农奴能卖不少钱吧。”

“您听我说……唉，你们这些人啊！死农奴能卖什么价钱啊？您想想吧：那就是些死人骨头。知道吧？不过是一堆死骨头。最没用的东西，都赶不上一块破布呢，就算是块破布也值点儿钱，起码造纸厂或许会买下它。可死农奴有什么用。您自己说死农奴做什么？”

“这没说错，死农奴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可正因为他们是死的，让我拿不定主意了。”

乞乞科夫已经暴躁了起来，他在心里骂道：“真是块木疙瘩！跟她什么也说不好！这个讨厌的老太婆急得人都冒汗！”他从兜里拿出手帕，擦起汗来，他的头上真出汗了。其实，乞乞科夫生气有些多余：有的受人尊敬的甚至当上了国务活动家的人做起事来居然也是一个科罗博奇卡呀。只要他之前把什么东西塞到脑袋里，你用什么办法都不会说服他了；不管你提出的理由是怎么简单明白，他都会给你顶回来，就像皮球撞到墙上一样。擦完了汗，乞乞科夫打算看一下，能不能有另外的办法让她同意。他说：“老妈妈啊，您是不愿意听懂我的话，还是故意找点理由啊……我要付给您十五卢布。懂吗？十五卢布哪。您在大街上能捡到这十五卢布吗？咱们说说看，您蜂蜜是多少价钱？”

“十二卢布一普特。”

“有点儿太贵了吧，老妈妈。蜂蜜卖不到十二卢布吧。”

“真的，卖到了。”

“您说是吧？那可是蜂蜜呀。这可是您一年的辛苦成果啊；要到处走，还要用烟熏，冬天里要在地窖里养它们一冬天。死农奴呢，他们跟这个世界没有联系。您不需要花费什么：他们遵照上帝的旨意，离开了这个世界，使您承受损失。您忙忙碌碌照顾蜜蜂来卖蜂蜜，只值十二卢布。但是，死农奴呢，您不用花费什么，白白地拿了钱，还不止十二卢布，是十五卢布；还是一色蓝票子，不是银币。”在这样一番比较后，乞乞科夫感觉老太婆一定会被说动了。“可是，”女地主说，“我一个一无所知的寡妇！我看我还是等一等看一看行情，万一还有买主来买呢。”

“笑话啊，老妈妈！您简直是在说笑话啊！您听您在说什么呢！有谁会来买死农奴！买那些毫无用处的农奴有什么用呢？”

“万一经营家业有用……”老太婆说，话没说完她便张着嘴，带着害怕的神情看着乞乞科夫，想要看看乞乞科夫的脸色。“经营家业用死人！你在说什么呢！让他们半夜在您的菜园子里赶麻雀吗？”

“上帝保佑！你说得太瘆人了！”老太婆划着十字说。

“您还想让他们能干什么吗？转让只是写个契约就可以了，我不会动那些坟墓和死骨头。喂，您说句话怎么样？这样行吧？”

老太婆又考虑起来。“您还在想什么，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要不，我还是卖给您点儿大麻吧。”

“你放过我把，这跟大麻没有关系。我要的是另一样东西，您却要把大麻卖给我！大麻就大麻吧，我下次再买。到底怎么样，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

“可是，您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买过啊，真是太奇怪了！”

这时，乞乞科夫已经无法忍耐了，他怒气冲冲地抓起椅子用力地敲打着地板，诅咒她会见到鬼。一提到鬼，女主人可被吓坏了。“啊哟，您不要提鬼了，不要！”她面无血色地喊道，“前晚我梦了一整晚那种可恶的东西。上床前，我祈祷完了，想起了用纸牌占卜，上帝就用它来惩戒我。它们那副样子噢，头上还有两只比牛角还长的角。”

“我真希望您再梦个几十次。我是受基督的感召而来的，我看到你这个可怜的老太婆在受苦，受穷，才想……就让那些死农奴和您的田庄都灭绝吧，都消失了吧！……”

“哎呀，你的诅咒太可怕了！”老太婆满脸惶恐地看着他说。

“我跟您真的谈不拢了！打个不用脏话的比方，您就像趴在干草上的一条野狗：自己不吃草，还占着不让别的什么东西来吃。本来我替公家收购，还想在您这儿买点什么……”这里他随口撒了一个小谎，虽然丝毫没有更远的想法，却产生了意外的影响。替公家收购几个字深深打动了纳斯塔西娅•彼得罗夫娜，她马上用低下的语气对他说话了：“你干吗要生气啊？早知道你有这么大的火气，我开始就一定不会不顺从你了。”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至于为这些细小的事情发火吗！”

“没生气就好，我愿意收十五卢布的票子，不过，先生，您可要记住来收购的事情啊：要收购燕麦粉啦、荞麦粉啦、粟米和家畜肉啦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我。”

“不会的，老妈妈，我肯定不会忘的。”乞乞科夫边说边擦着汗——他已经大汗淋漓了。他问她在市里有没有代理人或可以代办文契手续等事情的熟人。“有的啊，大司祭基里尔神父的儿子在城里的公证处呢。”科罗博奇卡说。

乞乞科夫让她写一封委托信，因为害怕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打算自己来写这封信。这时，科罗博奇卡想：“如果能和他搞好关系，让他把我的面粉和畜肉给公家收购去就好了，家里还剩了一块昨天和的面，这就去让费季尼娅烙饼。做一个鸡蛋素馅饼也不错，她烤得很好，而且时间也很快。”女主人出去叫人做素馅饼去了，她还打算加上厨房里的一些其他烹饪作品。这时乞乞科夫走到了他休息的客厅，打算从他那只小红木箱里拿几张纸。客厅已经收拾过了，厚厚的鸭绒褥子被拿走了，沙发前边摆了一张带着桌布的桌子。他把小红木箱放在桌子上，略微停了一会儿，因为他身上满是汗水，就像刚从河里爬上来一样：从衬衫到袜子，身上的东西全让汗水浸湿了。

“唉，这个可恶的老家伙快把我累死了！”他说着，喘了口气休息了一下，打开了他那小红木箱子。作者知道，有些读者会对这个小红木箱感兴趣，甚至想知道里面的摆设。好吧，作者怎么会不满足读者的心理呢！小箱子里面是这样的：中间是香皂盒，还有六七个放刮脸刀片的窄格子，香皂盒头上有两个方格子，一个放吸墨器，一个放墨水瓶，挨着两个方格子的是一个放鹅毛笔的凹槽，还有一些封蜡和其他什么较长的东西，凹槽边上是各种小格子，放短一些的东西——名片、邮票、戏票等各种留作纪念的东西。拿开上边带着格子的一层，下边是一摞纸，在纸下边是一个可以从侧面拉开的钱匣子。主人每次拉开总是会匆忙关上，因此很难说清楚里面有多少钱。乞乞科夫削好了鹅毛笔，开始替老太婆写信的时候，女主人走了进来坐到了他的身边，“你这箱子真不错，先生，”她看着这个小红木箱子说，“这肯定是你在莫斯科买到的吧？”

“是在莫斯科买的。”乞乞科夫一边忙着写信一边说。“我就知道这得从莫斯科买，只有那里才能做出这么好的活儿。前年我妹妹在那里买了几双棉皮靴给孩子们：那靴子结实得一直都穿到了现在。哎哟，你这里带印花的纸这么多啊！”她又往乞乞科夫的小箱子里看了一眼说。里面确实有不少带印花的纸。“我这里什么都缺。哪怕您送给我一张也好！有的时候得向法院递交个什么呈子，我都没有纸写。”

乞乞科夫和她说这种印花纸是专门用来订立买卖契约的，不能用来递呈子。但为了应付她高兴，还是给了她一张带着一卢布印花的纸。乞乞科夫写完了信，让她签名并列出死农奴的名单。虽然女主人没有记录，也没做什么名单，可她却把死农奴的名字记得特别清楚。他让她一一说出名字，由他记录下来。有些死者的名字，特别是他们的绰号，让他惊讶不已，使他在听完一个名字，动笔以前，都得迟疑一会儿，其中有个人叫不敬牲口槽的彼得•萨韦利耶夫，让他感到非常古怪，他不由嘀咕了下：“啊，这个名字好长！”还有个名字前面是“牛屎砖”，最后还有个名字居然是车轮伊万。写完了名单，他歇了口气，才闻到了食物的诱人香味。“请随意用点儿什么吧。”女主人说。乞乞科夫抬头看到餐桌上已摆满了香菇、油煎饼、奶渣饼、薄饼、葱花饼、罂粟籽饼、胡瓜鱼饼，简直丰盛异常。“来尝尝鸡蛋素馅饼吧！”女主人说。乞乞科夫往前站了下，一口就吃下了大半个鸡蛋素馅饼，还含着食物夸赞了一下。鸡蛋素馅饼本来就是这家的美食，跟老太婆周旋了一番后就更加好吃了。“想再吃点儿薄饼吗？”女主人问。乞乞科夫一下子卷了三张薄饼回答了女主人，他还在奶油里蘸了蘸，才把它们送进嘴里，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唇和两手。他这样重复了三次，之后就请女主人派人去吩咐套车。女主人让费季尼娅去吩咐，捎带着再烙几张薄饼。“老妈妈，您家的素饼很好吃。”乞乞科夫吃着刚烙好的薄饼说。“我家的人很会烙饼，”女主人说，“只是今年的收成不好，面粉不太好……先生，您太着急了吧？”看到乞乞科夫拿起了帽子，她忙说：“您的车还没套上呢。”

“我的车夫套车很快。一会儿就好了，老妈妈。”

“那好吧，请您千万别忘记收购的事情。”

“忘不了，忘不了。”乞乞科夫边朝门口走边应承着。“您还收购猪油吗？”女主人追着他问。“怎么不收购？当然要收购，但等到今后再说吧。”

“圣诞节的时候，我会准备好猪油的。”

“好的，收购，什么都收购，猪油当然也收购。”

“也许还需要羽毛吧。圣诞节斋戒开始前，我这里也会有羽毛卖的。”

“好的，好的。”乞乞科夫随口答应着。“看，先生，您的马车还没有准备好呢。”女主人站在到门口台阶上说。“很快就好了，马上。请你告诉我怎么走到大道上。”

“唉，这让我怎么讲呢？”女主人说，“我很难讲清楚，乡下的道路弯弯绕绕的；我找个小丫头去送你吧。你的车夫边上能给她挤点地方吧？”

“当然了。”

“那我就找个小丫头去，她认得路；你可千万不要把她给拐走了！我有一个丫头被商人给拐走了。”

乞乞科夫保证绝不会拐走一个小丫头，科罗博奇卡才放下心来，开始照顾起自己的院子里来；她盯着管家婆把一桶蜂蜜从仓库里搬出来，又盯着大门口的一个农夫，心思慢慢地都沉浸到家务活上去了。然而，干吗要花费这些笔墨在她身上呢？

不管是科罗博奇卡，还是玛尼洛夫太太，不管是家务事，还是不是家务事——一笔略过就算了！世界上的美好并不在这里。欢愉很快就会转变成悲伤，如果时间长了，上帝才会知道脑袋里会产生有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也许有人会想：去你的吧，科罗博奇卡在人类品德的无穷等级上真有这么低下吗？尽管她的妹妹住在侯门似海的贵族府邸里，满园吐芳，光洁的楼梯，闪耀的器皿，厚厚的地毯上摆放着红木的家具，手捧一本永远也读不完的书昏昏欲睡，期待一位彬彬有礼的上流人物的拜访，只有那个时候她才能展露自己的风华，背出一些牢记于心的见解来——这些理论大概会根据时髦世界的法则在全市吹拂一个星期，这些看法当然不会是她的府上和庄园里因为无人操持而乱七八糟的状况，而是在法国正在等待一次什么政变，时新的天主教又会有哪些新的变化；与她这样的妹妹相比，科罗博奇卡跟妹妹两人的差别就真的是天壤之别了吗？

可是何必要谈这些呢？这些只能一笔带过。

然而，为什么在毫无忧愁、散漫自在的欢愉时刻，心头常常会有一种奇异的溪流突然奔涌上来：笑容还没有从脸上下去，身边仍然是同样的那人，却变换成了另一个人，脸上显露出另外的神情……

“马车来了，马车来了！”乞乞科夫终于等到了自己的马车大声喊道，“你这个笨蛋，怎么磨蹭了这么久？看来你昨天的酒劲儿还没有过去呢吧！”

谢里凡照例沉默着，没有回话。

“再见了，老妈妈！您说的小丫头呢？”

“喂，佩拉格娅。”女地主喊了一下正站在台阶旁边的一个小丫头。小丫头大概十一二岁，身上穿着一件粗麻布连衣裙，赤脚上全是稀泥，远看还以为是穿着一双靴子呢。“去给老爷带路。”

谢里凡让小丫头爬到车夫座。小丫头长得有几分清秀，她的脚踩在老爷上车用的脚踏板上，在上边留下了一堆稀泥，才爬了上去，挨着车夫坐下。乞乞科夫自己也踩在脚踏板上，压得车向右倾斜了下去（他有些太重了），最后也坐好了，说：“啊！终于好啦！再见吧，老妈妈！”

马车上路了。谢里凡表现得很肃穆，而且很认真地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他每次犯了错或者喝醉了酒以后，总是这样的表现。几匹马被收拾得异常干净。一只早已破掉、下边露着里子的一匹马的笼头，现在被修葺一新。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只是偶尔挥动几下鞭子，也没有对他的马训话，尽管那花斑马很想听他的絮叨，因为大多数的时候，车夫总是在嘴里跟它们絮絮叨叨，抓在手里的缰绳也松松垮垮的，而鞭子也只是徒有其表地在脊背上指指点点。但此时还没有解脱的车夫嘴里只有简单的吆喝声：“驾，驾，懒虫！还打瞌睡！还打瞌睡！”再没有喜欢的词了。连枣红马和那匹税务官也因为没听到一次“亲爱的”“可敬的”的词语而有些意兴阑珊。花斑马那肥壮的地方又挨了几下颇不舒服的鞭打。它轻轻晃动着耳朵，大概在想：“瞧，都肿成什么样了！真知道打什么地方糟糕！不打脊背，哪儿痛打哪儿：不是抽打耳朵，就是抽打肚子。”

“往右拐吗？”谢里凡拿鞭子指着雨后在那青葱的大地中间发黑的大道，冷静地问身旁的小丫头。“不是的，等到了我给你指。”

“是往那儿走吗？”等马车走近了一些，谢里凡又问。“就往那儿走。”小丫头伸着手指说。“唉，你啊！”谢里凡说，“那就是往右啊。你怎么分不清左右啊！”

虽然天气不错，可是路上却非常泥泞，车轮走在上边，一会儿就像加上了一层毡套，这让马车的重量大大地加重了；而且这里的泥土很黏稠。这让他们在晌午以前也没能走出乡间的小路。如果没有小丫头，他们肯定得走到晚上，乡村的小路就像从口袋里倒出来的虾四处爬走所勾勒出来的线条一样四面铺展。谢里凡就算没有走错，也得绕出各样的圈子来。不一会儿，小丫头手指着远处一座黑乎乎的房子说：“大道就在那边！”

“那间房子干什么用的？”谢里凡问。“是酒馆。”小丫头说。“好吧，我们现在自己能走到了，”谢里凡说，“你回去吧。”

他停下马，让小女孩自己下了车，嘀咕了一句：“唉，你这个泥腿小姑娘！”

乞乞科夫赏给她一枚铜板，小姑娘就自己转悠着回去了。对于能在车夫的座上坐一坐，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第四章　邂逅的惊诧

车到了小酒馆，乞乞科夫吩咐马车停了下来，这里有两个原因：一是让马歇一下脚，二是自己也可以吃点儿东西提提神。作者需要承认，我非常佩服这类绅士的食欲和胃。那些住在彼得堡和莫斯科的上等绅士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他们整天考虑着明天吃什么、后天又该安排什么样的菜谱来消磨时光，在享用饭食以前得先吃一粒开胃药丸；他们吃牡蛎、海蟹和其他珍馐佳肴，之后便到卡尔斯巴德或高加索去度假休养。作者从来就不羡慕这些大人。但对于中等绅士在第一个驿站要了一只火腿，在第二个驿站又要一只乳猪，在第三个驿站又要一块鲟鱼或葱烤灌肠，而后还随时都可以若无其事地再坐到餐桌旁，喝着鳕鱼和鱼油炖的熏鱼汤，吃着鲶鱼煎饼或者鱼肉包，大快朵颐的样子让旁观者们垂涎不止——这才是上帝眷顾的绅士！那些上等绅士中会有很多人愿意立即割让一半农奴和一半抵押或未抵押的、有外国或俄国式改进设施的庄园以换取中等绅士的这种强健的胃，不过遗憾的是，花费多少钱、搭上有没有改良设施的庄园也还是换不来中等绅士特有的强健的胃。

这栋木造的乌黑酒馆把乞乞科夫引到了它前边的欢迎顾客的狭窄遮阳棚下，遮阳棚下边是两根刨得光光的木柱，像是教堂里的老式烛台。这家酒馆像是一间俄国小木屋，只是比那个要大一些。窗边和屋檐下用新木头雕刻的新式檐板同乌黑的墙壁形成强烈的反差；护窗板上画的是一些插了花的水壶。乞乞科夫踏过狭窄的木板楼梯，楼上是颇为宽敞的走廊，乞乞科夫听到门咯吱一响，一个穿着印花布裙的胖老婆子迎了出来，将他请到屋里，屋里全是一些老相识——在大路旁并不鲜见的木造小酒馆里经常可见的那些：盖着霜花的茶炊，刨得精光的松木板壁，立在墙角的三角柜上摆着茶具，挂在蓝红彩带上圣像前的镀金彩鸡，一只刚下了一窝崽儿的猫，一面能把两只眼照成四只眼、把脸照成大饼子的大镜子，插在圣像上的几束干枯的香草和石竹花——这些香草和石竹花已干枯到谁要凑上前去闻一下，准会赚来一阵喷嚏，香味早已经随着时光走远了。

乞乞科夫问站在旁边的老太婆：“有乳猪吗？”

“有。”

“加辣子，加酸奶油的？”

“是的，加辣子和酸奶油。”

“来一份！”

老太婆出去找了一下，端来一只盘子，一条浆洗得像树皮一样硬的餐巾，随后又拿来一把餐刀，那餐刀骨柄发黄，刀身薄得像削笔刀，还有一把只剩下两个齿的叉子和一个在桌子上怎么也放不稳当的盐瓶。

我们的这位先生照例开头同她攀谈起来，问她：这酒馆是她自己的还是有东家，这么一家酒馆有多少收入，她的几个儿子是不是跟他们一起过，大儿子结婚了没有，儿媳妇什么样，嫁妆多少，亲家是不是满意，有没有因为聘礼少而吹胡子生气——一句话，他没有漏掉任何人家乐意谈的东西。当然了，他肯定不会漏掉附近都是些什么样的地主，得到的答案是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地主：勃洛欣，巴契塔耶夫，梅利诺伊，契普拉科夫上校，索巴克维奇这些姓的词根里有跳蚤、肥皂、马鞍、狗等。所以说“各种各样”的。。“啊！你认识索巴克维奇？”他重复了一下，结果老太婆说她不仅认识索巴克维奇，还认识玛尼洛夫，因为玛尼洛夫比索巴克维奇要气派得多：玛尼洛夫往往来了就会要一只炖鸡，要小牛肉，要是有羊肝，还会要羊肝，总之什么都要，什么都只是尝一尝；索巴克维奇却总是只要一个菜，吃光了还让添菜，却一个钱都不多给。

他一边听着当地的风情，一边吃着乳猪，只剩下最后一块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马车驶来的车轮声。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门前来了一辆套着三匹骏马的轻便马车，后边还跟着一辆空着的四轮马车，四匹拉车的马马瘦毛长，笼头都破烂了，套车的是粗绳子。前一辆马车上下来两个男人。一个黄头发的高个子，另一个黑头发的稍矮一些。黄头发的这位穿着一件蓝色的骑兵礼服，很快就踏上台阶，黑头发的那位只穿了一件花纹长衫，还一边在车里摸索着什么，一边对仆人说着话，还对后边那辆破马车挥挥手。乞乞科夫对这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在乞乞科夫细看黑头发的时候，黄头发已经上来找到门，进到屋子里来了。这是个高个子的家伙，留着火红的小胡子，瘦削的脸，或者像人们所说的那样面容憔悴。从他那张黑黢黢的脸上，我们可以知道，他对烟是相当熟悉的，如果不是战场上的硝烟，那他恐怕跟烟斗里飘出的香烟非常熟稔。他向乞乞科夫非常礼貌地鞠躬致意，乞乞科夫也施礼回敬。大概再有几分钟，他们就会聊得投机，并引为知己，因为序曲已经开始，两人几乎同时赞叹了昨天那场雨，说昨天的那场暴雨清洗了路上的尘土，今天走路清爽而又惬意。而这个时候他们那位黑头发的朋友走了进来，只见他把头上的帽子往桌上一扔，用手粗野地梳弄了一下头发，把浓密的黑发弄乱。这个年轻人中等个儿，匀称的身材，脸色红润，牙白齿红，漆黑的连鬓胡子。他脸色鲜艳，白里透红，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

“咦，咦，咦！”他一看到乞乞科夫便张开两臂喊了起来，“哪阵风把你吹来的？”

乞乞科夫认出他是诺兹德瘳夫，一起在检察长家吃饭的时候，虽然乞乞科夫并没有对他有什么亲近表现，可他没过几分钟的时间就跟他亲近地称呼起“你我”了。

“你上哪儿去了？”诺兹德廖夫问道，没等乞乞科夫回答就接着说，“老兄，我去赶集了。恭喜我吧：我输得精光！你相信吗，我这辈子就没输得这么惨。你看看窗外！我是雇车才回来的！”说着他还动手去按乞乞科夫的头，差点把他的头碰在窗框上。“你看，那车多破！我好不容易才让那破马拉回来，好在我半道儿到他的车上啦。”诺兹德廖夫说着，指了一下自己的同伴，“你们还不认识吧？这是我的妹夫，米茹耶夫。我跟他说了一上午你。我和他说：‘看吧，我们如果不遇到乞乞科夫就怪了。’唉，老兄，我输得一干二净！你知道吗，我把四匹快马都输进去了，身上东西都输光了。现在我连身上的表链、怀表也没有了……”乞乞科夫看了一下，诺兹德廖夫身上的确看不到表链和怀表。他甚至发现，诺兹德廖夫两边的络腮胡子都不一样：一边脸上的胡子要比另一边的短少一些。“要是当时我兜里再有哪怕二十卢布呢，”诺兹德廖夫接着说，“只要再有二十卢布就够了，我一定能翻本，不光把本儿捞回来，而且，我还肯定能多捞三万卢布放进口袋。”

“当时你就是这么说的，”黄头发插嘴说，“我给了你五十卢布，可是你又输光了。”

“本来是不该输的！我绝不会输！要不是我自己不小心，真的，要不是在我在那可恶的七点上下错了赌注，庄家肯定得赔个精光。”

“可人家并没有输呀，”黄头发说，“只要赌注下得对，他肯定会输光的，你觉得那个少校玩得好吗？”

“管他好不好，你反正是输光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诺兹德廖夫说，“我也会赢光他的。不信，你让他玩一把下注滚注，我就要让他看看，看他玩得怎样！不过，乞乞科夫啊，集市刚开始的时候我可真喝了个够！这个集市真太棒了。商人们都说这是真正的盛会。我带去的东西都卖了个好价钱。哎呀，老兄！我们喝了个痛快！这会儿想起来……真遗憾，你那时没有来。你想想看，一团龙骑兵就驻扎在市外三俄里的地方。你相信吗，不说有多少个军官了，光进城的就有四十个。老兄，我们在一起喝酒……骑兵大尉波采卢耶夫……真是出色！老兄，他那小胡子帅死了！他叫法国波尔多是‘泼了乐’。他招呼堂倌说：‘伙计，拿几瓶泼了乐来！’还有库夫申尼科夫中尉……啊，老兄，那还是个好人哪！他可以说是个十足的耍友。我总是跟他在一起。波诺玛廖夫可给我们十足的好酒！我跟你说，他可是个骗子，他店里的什么东西都不要买：他的酒里掺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紫檀色料啦，烧焦的木塞啦，甚至还有接骨木，可他要是从他的密室酒库里拿来一瓶好酒的话，老兄，那喝起来可就美死啦。我们喝的那种香槟酒呀——省长家里喝的那种跟它比简直算不上什么！顶多能算是格瓦斯！你想想，不是普通的香槟，是一种玛特拉图拉香槟，也就是双料香槟。他还带给我们一瓶法国蓬蓬酒。那味道啊，就像女人衣裳上的玫瑰花香，你想有多香就有多香。我们喝得可真是过瘾啊！等我们走了，来了一位亲王，叫人到这个铺子里去买香槟，可全市一瓶香槟也没有了，因为全让当兵的喝光了。你信吗，我一顿饭的工夫就喝了十七瓶！”

“哼，你喝不了十七瓶。”黄头发的说。

“我说真的，我喝了。”诺兹德廖夫说，“随你怎么说，但我说，你十瓶也喝不了。”

“我喝得了，你可以打赌吗？”

“为什么打赌？”

“好，我们赌你在城里买的那支枪吧。”

“不赌。”

“来赌一下，试一试吧！”

“我不试。”

“是吧，还是不赌的好，一赌你的枪就会跟你的帽子一样输出去了。唉，乞乞科夫老兄，你没有一起来太可惜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喜欢库夫申尼科夫中尉的。你们一准能成为好朋友！他可不是检察长和我们省里那些守财奴那样的人，那些人看每个铜板都看得跟命根子一样。他啊打牌也好，坐庄也好，你想怎么赌，他就陪你怎么赌。哎呀呀，乞乞科夫，你来一次有什么难的呢？就凭这，你简直像个像牲口一样，只配和牲口们在一起！亲亲我吧，宝贝儿，我太喜欢你了！米茹耶夫，看，这就是缘分：他算是我什么人，我又算是他的什么人？天知道谁把他从哪儿弄到这儿的，正好我就住在这里呀……老兄，我本来有多少马车呀，多么阔绰，可是现在……我去玩了下轮盘：赢了两筒发膏、一只瓷碗和一把琴；又押了一次，这次上了当，输光了还外搭六个卢布。你知道库夫申尼科夫多喜欢女人呀！我和他几乎参加了所有的舞会。有个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衣服上全是花边儿啊，什么样的都有……我心里直说：‘真是见鬼！’可是库夫申尼科夫呢，这个花花公子，他到她身旁一坐，就用法语跟她拉起话来了……你信嘛，他连普通婆娘都不会放过。他叫这个是尝野草莓。集市上还有人运了上好的鲜鱼和干咸鱼脊肉。我带了一块回来，幸好我手里还有钱的时候想着买到了。你现在这是要去哪儿？”

“去拜访一个人。”乞乞科夫说。

“哎呀，算了吧，去他的吧！这里有什么大人物，到我家去吧！”

“不，不行，我有事要办。”

“算了吧，能有什么事！你准在瞎扯，奥波岱尔陀克•伊凡诺维奇乞乞科夫的名字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诺兹德廖夫失礼地叫成一种风湿药膏：奥波岱尔陀克！”

“我真的有事，非常重要的事。”

“我敢打赌，你在撒谎！你说你要去拜访谁？”

“拜访索巴克维奇。”

诺兹德廖夫听了，大声地笑了起来，脸腮上的肉跟着一起跳动起来，露出满口白糖一般洁白的牙齿——只有身强体壮、精力蓬勃的人才会发出这样大的笑声，就算隔着两扇门，住在第三个房间的邻居也会被这种声音从床上吵醒——诺兹德廖夫瞪大了眼睛说一句：“这人发疯啦！”

“这有什么好笑的？”乞乞科夫对这笑有些不满地说。可是诺兹德廖夫还是继续他的大笑，还一边笑一边说：“哎呀，饶了我吧，我都要笑死啦！”

“没有什么可笑的：我答应了拜访他。”乞乞科夫说。

“到他那里太没有意思了，他是个守财奴！我知道你，你要想去他那里玩牌、喝瓶蓬蓬酒，那一定会大失所望的。老兄，你听我说，让索巴克维奇见鬼去吧，你到我家去！我请你吃最好的干咸鱼脊肉！波诺玛廖夫这个机灵鬼赌咒发誓说：‘这是特意为您预备的；您再也找不到这种货色了。’但他是个骗子。我对着他说：‘你和我们的包税人都是头号骗子！’这个机灵鬼只有摸着胡子干笑。我每天都和库夫申尼科夫到他的铺子去吃早饭。啊呀，老兄，忘了说了，你一定会缠着我不放手的，不过，话说在前边，你就算给我一万卢布我也不卖。喂，波尔菲里！”他喊窗外的仆人，仆人在往车外拿东西的时候偷偷割下了一块干咸鱼脊肉，一手拿着小刀，一手拿着面包和干咸鱼脊肉正吃着呢。“喂，波尔菲里，”诺兹德廖夫喊道，“你把小狗崽儿抱过来！这狗崽儿棒极了！”他转过身对乞乞科夫说：“我是偷来的，主人说破天也不卖。我都答应给他一匹栗色骒马，你还记得吧，就是从赫沃斯特列夫那换来的那匹……”可是乞乞科夫从没见过那匹栗色骒马，也不知道是哪个赫沃斯特列夫。

“老爷！不来点儿吃的吗？”老太婆这时走到他跟前问道。

“不吃了。哎，老兄，我们喝得实在是太痛快了！不过来杯伏特加也行。你这儿有什么伏特加？”

“茴香伏特加。”老太婆答道。

“好，那就来杯茴香伏特加。”诺兹德廖夫答道。

“给我也来一杯！”黄头发的说。

“剧院里有个女戏子，唱歌简直就像是金丝雀！库夫申尼科夫就跟我说：‘老兄，品尝一下这个野草莓该不错吧！’我看那集市上杂耍摊儿就有五十多个。翻筋斗的人，可以一气翻四个小时。”说到这里，他从老太婆手里接过杯子，老太婆向他深鞠了一躬致谢。“喂，把它抱到这儿！”他看到波尔菲里抱着狗崽进来喊了起来。波尔菲里跟他一样，也穿一件花色长衫，只是上面沾染了污垢。“抱过来，放到地上！”

波尔菲里把狗崽儿放到地上，狗崽儿四条腿趴下，闻起地板来。“看这小狗儿！”诺兹德廖夫抓着脊背把它拎了起来，惹得狗崽儿发出可怜的叫声。

“你可没有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呀，”诺兹德廖夫一边看着狗崽儿的肚皮一边对波尔菲里说，“你没给它篦一篦？”

“我篦过啦。”

“那怎么还有跳蚤？”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车里刚爬上去的。”

“撒谎，你撒谎，你根本就没有篦；我看你这混蛋还让自己身上的跳蚤跑到它身上去了。看看啊，乞乞科夫，你看，这耳朵长得多好，你摸摸看。”

“不必了，不用摸也看得出来：是好狗！”乞乞科夫答道。

“不，你一定要抱抱，摸这耳朵！”

乞乞科夫没办法，只好摸了摸狗耳朵，补充道：“不错，肯定能长成一条好狗。”

“那鼻子，你觉出凉来了吗，你捏一捏。”

乞乞科夫为了不扫他的兴，又摸下鼻子，说：“鼻子一定很灵。”

“纯种的猎犬，”诺兹德廖夫说，“老实说，我早就想要一条了。喂，波尔菲里，抱走吧！”波尔菲里抱着小狗的肚子，把它带回车上去了。

“哎呀，乞乞科夫，你现在跟我走，只有五里地，一口气的工夫就到了，从我家出来，你还可以再去索巴克维奇那儿。”

乞乞科夫想：“跟诺兹德廖夫走一趟也好。他有什么地方比别人差？也是个一样的人，还刚输了钱。看样子，他会更好说话，说不定能从他那儿轻松地得到点儿什么呢。”于是他说：“好吧，我们一起吧，不过你可千万别挽留我，我的宝贵时间可不多了。”

“好了，宝贝儿，这样才对呢！你等等，让我亲亲你。”

说到这里，诺兹德廖夫和乞乞科夫互相吻了吻脸颊。“太好了，咱们三个人起！”

“不行，你让我走吧。”黄头发说，“我可要回家啦。”

“老弟，你别瞎说了，老弟，我不会放你走的。”

“真的，我老婆会生气的，现在你可以坐他的车了。”

“不行，不行！你别想了！”

黄头发是这样一种人，乍看起来像是性格倔犟，还不等你开口，就准备好同你争论了。这种人看起来永远也不会赞同跟他们的想法相反的东西，绝对不会把傻子说成聪明人，根本就不会让别人牵着鼻子走，可是结果呢，他们总会显露性格中的温柔来，他们恰好会赞成自己刚刚极力反对的东西，把傻子说成聪明人，接着就会让别人牵着鼻子走，简直可以说听话极了。一句话，他是个虎头蛇尾，喊得虽高底限却很低的人。黄头发又拿出一个不得不回家的理由，诺兹德廖夫说了一声：“瞎说！”给他扣上帽子，黄头发就乖乖地跟他们走了。

“老爷，酒钱还没结哩……”老太婆说。

“啊，好，好，老妈妈，喂，妹夫！你把酒钱给了吧。我兜里一个戈比也没有了。”

“多少钱？”妹夫问道。

“没有多少，老爷给八十戈比吧。”老太婆说道。

“你骗人，你骗人，给她五十戈比就够了。”

“太少了点呀，老爷。”老太婆说，不过她还是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钱，又殷勤地去给他们开门。她不会吃亏，因为她要的价钱比酒价高了三倍。

他们出门上了车。乞乞科夫的马车和诺兹德廖夫他妹夫的那辆马车并排走着，三个人一路上高谈阔论。诺兹德廖夫雇的那辆长毛马拉的四轮破车远远地跟在后边，里边坐着波尔菲里和小狗崽。这三位先生谈话的内容或许并不吸引读者，所以我们还是来说一点儿诺兹德廖夫的情形吧，他在我们这里或许会是一个戏份不小的人物呢。

诺兹德廖夫想来读者会有些熟悉，大家见过的这样人应该不会太少。他们会被称为机灵鬼，在童年时就落下好玩伴的美誉，开蒙时也能赚得好同学的名声，但这样的好名声并不能阻挡暴力，他们也常常会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在他们的脸上常常带着一种直率、爽朗而奔放的表情。他们是天生的自来熟，认识一会儿就能对你以“你”相称。与他们的友谊该是地久天长的，可是总会发生这样的事：新结交的朋友会在当晚气氛友好的宴会上打起架来。他们大多是一些话痨、酒徒、莽汉，一些让人们以之为欢的人物。诺兹德廖夫活了三十五个年头，脾气还像他十八九、二十来岁时一样：嗜好吃喝玩乐。即便结婚了也没有改变分毫，而且他的妻子很快就去世了，撇下两个他根本不会上心的孩子。好在他把这两个孩子交给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小保姆照管着。他很难在家里待上一整天。他有灵敏的嗅觉，几十俄里开外哪儿有各种热闹的大集市哪里有舞会，他都能闻到；他会在瞬间出现在那里，人以类聚，他总能在牌桌旁边起哄惹事的人里找到他的同类——他们都很有玩牌的喜好。在第一章里我们就可以知道，他玩牌并不拘泥于规矩，他懂得各种耍诈的手法，因此牌局最后往往会变换成另一种形式了：他不是挨穿着厚皮靴的脚踹，就是让人家拽掉那帅气的络腮胡子，因此他回家时常常带着半边胡子了，那半边残存的胡子也相当零落。好在他结实丰硕的两腮天生极好，再生能力极强，络腮胡子不久又会长出来，甚至长得比原先的还要好。大概只有俄国才会有这样奇怪的事情，他会很快就跟那些踢打他的朋友欢聚一堂，见面时竟不会有一点儿尴尬，仿佛事情从未发生。在某种意义上说，诺兹德廖夫是一个乱世魔王，他参加的任何一次聚会，如果不出一点儿事是不会圆满结束的。不管怎样，乱子总归是要出的：不是宪兵把他拖出去，就是他的朋友们亲自动手把他请出去。他总要出点儿在别人身上绝对不会出现的别样风头：他不是在酒吧里喝得烂醉如泥、痴傻呆笑，就是满嘴大话、谎话连篇，结果让自己吹在天上落不下来。他撒起谎来毫无由头：他会突然说他有一匹蓝色或者粉红色的马这样的瞎话，听到的人只好对他说：“喂，老兄，你好像吹着法螺来的。”说完便匆匆弃他而去。有一种人特别喜欢莫名其妙地糟践他身边的人。就像一个身居高位、满面正气、挂着金星勋章的人，会跟您握手，同您亲切地说一番深奥而启迪人心的话语，但他转过身就会当着您的面侮辱您。他糟践起人来，简直不像一个胸前挂着金星勋章、跟您亲切交谈启迪人心的那个人，而像一个最末等的十四品芝麻官。结果让你在那里莫名惊诧。诺兹德廖夫恰好就有这种怪癖。谁跟他亲热，他立马就会作践谁：他会给您散布一些愚蠢莫名的谣言，针对您所维护的婚姻、营生，但他肯定不会认为自己是您的对头；恰恰相反，如果再见到您，他对您仍将是十分亲近，甚至会说：“你这个坏蛋，怎么不再上我这里来了？”

诺兹德廖夫可以说是一个全能选手，也就是说，他什么都能干。在一段时间里，他可以跟您说会跟随您到天底下任何地方去旅行，能跟您一起干您愿意干的任何事业，他可以用所有的东西交换您愿意交换的东西。枪支、马匹、猎狗这些全都可以交换，但是交换并不是为了占便宜，而是他生来就厌弃平淡，喜好热闹。假如他在集市上赢了一个老实人的钱，他会走进商店将他见到的都买下，不管有没有用：马轭啦、香蜡啦、送给小保姆的头巾啦、葡萄干啦、银脸盆啦、外国麻布啦、上等面粉啦、烟草啦、手枪啦、鲱鱼啦、画儿啦、瓦罐啦、皮靴啦、陶瓷餐具啦——什么都买，直到把钱花光。不过他很难把这些东西搬回家里；大多数时候会在下午就装到了另一个更走运的赌徒的马车上。有的时候他还会带上自己的烟斗和烟荷包，有时还要把马匹、马车和车夫全送出去，最后他只剩下一身内衣去搭熟人的车。诺兹德廖夫就是彻头彻尾的这样的人，或者读者会说这种脾性早已是老辈子的事情了，会说诺兹德廖夫这种人早已经消失在辽阔俄国的历史车轮里了。可惜的是，这样的说法是错误的！诺兹德廖夫将在这个世界上长久地存在下去。他随时与我们同在这片土地上，或许只是换了个打扮。可惜人们常常粗心大意，一个人换了打扮，他们就觉得已经换了一个人。

这个时候三辆马车到了诺兹德廖夫家的大门口。家里显然并没有预料到他们的回归。一个木架子占领了餐厅，架子上有两个农夫，他们一边唱着杂糅而冗长的歌谣，一边有气无力地粉刷墙壁。地板上落满了白灰。诺兹德廖夫呼喊着干活儿的农夫把架子搬出去，然后又到另一个房间去安排别的事情。客人们能听到他在让厨师准备饭菜。乞乞科夫饿了，只是他盘算了一下，饭不可能在五点以前端上来。诺兹德廖夫回来后，带着客人参观他的农庄。他们花了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把农庄转遍了，再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他们先参观的是马厩，客人在这里看到了一匹灰色带黑斑的、一匹淡栗色的两匹骒马，还看到了一匹枣红马，看起来很普通，但诺兹德廖夫赌咒说他是花了一万卢布买来的。“你买它可没花一万，”他妹夫说，“它连一千也不值不上。”

“真是花了一万。”诺兹德廖夫说。

“你尽管发誓，随你怎么说。”

“喂，那我们打个赌吧！”诺兹德廖夫说。他妹夫不愿打赌。随后，诺兹德廖夫又领着他们去看了一些马厩，他说这些马厩也是养过一些好马的。他们在马厩里还看到了一只山羊，旧时的说法认为必须在马匹中间养一只山羊，看来这只山羊能够同马和平共处，它像在自己家里一样在马肚子下边散步。后来诺兹德廖夫还领客人去看了一只绑住的狼崽。他说：“瞧这小狼崽！我专门拿生肉喂它。我要让它长成一只彻底的野兽！”他们又去看了池塘，诺兹德廖夫说，里边的鱼两个人都拉不动，不过他的亲戚并没有放弃表达怀疑的机会。诺兹德廖夫对乞乞科夫说：“我给你看一对儿最强壮的狗：大腿粗得像桩子，下巴像根针！”他领客人到一座很出色的小房子边上，小房子的四周圈出个大院子。一进院子，就能看到各种狗，有的全身长着长毛，有的只有尾巴和大腿上有长毛；狗的毛色很杂：有黑里带黄的，有黑褐色的，有黄里带黑斑点的，有白色带黄斑的，有红色花斑的，有的耳朵黑，有的耳朵灰……狗的名字更是千奇百怪，几乎全是口令：开枪、骂啊、飞啊、着火、死鬼、死命咬、性急鬼、浪荡子、美人儿、女监护、奖赏。诺兹德廖夫在它们中间真像父亲到了儿女中间一样：它们马上翘起尾巴，迎着客人热情地扑过来，向他们行见面礼。有十来只狗把爪子搭在诺兹德廖夫的肩上。“骂啊”也向乞乞科夫表达了这样的热情，它后腿直立起来，拿大舌尖舔了舔乞乞科夫的嘴唇，乞乞科夫吓得马上吐了一口口水。参观完了这些大腿健壮得出奇的狗——这的确是一些好狗，他们又去看一条克里米亚母狗。诺兹德廖夫说，它很快就要瞎死了，两年前，这还是一条好狗。客人仔细看了那条母狗——它的确是瞎了。之后他们又去看了水磨，水磨上缺一个“飞转子”——这个部件放上一个铁座子会随着轴飞快地转动，用乡下人的形象语言来说，那块铁座子就叫“飞转子”。

“瞧，快到铁匠炉了！”诺兹德廖夫说。走了不远，他们的确看到了铁匠炉，还去参观了一下。“就是这片地，”诺兹德廖夫指着一片田野说，“这片地遍地都是野兔，简直要把地面都盖住了；我有一次亲手拽住后腿捉到了一只。”

“喂，你用手是捉不到野兔的！”他妹夫又适时地说。

“可我的确捉到了，确确实实捉到的！”诺兹德廖夫回答说。“现在，”他转身对乞乞科夫说，“我领你去看看我的地界。”

诺兹德廖夫领着客人走过在一片布满土墩的田地里。客人们得在休耕地和犁过的庄稼地中穿过去。乞乞科夫已经疲惫了。他们脚下的许多地方都能踩出水来，这是块洼地。开始他们还留心脚下，选择落脚的地方，可是后来，他们注意到这样做根本是无用功，于是就直起腰，不再管哪儿泥泞些、哪儿好些了。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之后，他们真的看到一个由木桩和一条窄壕沟组成的地界。

“那就是地界！”诺兹德廖夫说，“你能看到的这一边的全部，都是我的，就算那一边，那片绿油油的树林和树林后边的一切，也全都属于我。”

“那片树林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啦？”他妹夫问道，“难道是你刚刚买的吗？那片林子本来可不属于你。”

“是，我是刚刚买了下来。”诺兹德廖夫答道。

“你什么时候这么快就买下的呢？”

“什么时候，我前天刚买的嘛，我可是花了大钱呢，真是见鬼。”

“可那天你不是在集市上吗？”

“唉，你呀，索符隆！难道我不能又赶集又买地吗？我赶集去了，我的管家去买地的。”

“噢，管家也是可以的！”他妹夫说着还摇了摇头，大概想去掉怀疑吧。他们又走了遍那块泥泞的洼地，客人们总算回到了家里。诺兹德廖夫把他们带进了书房，可这书房一点儿也看不出书房的迹象，在这里并没有书籍和纸张；墙上挂着几把马刀和两杆猎枪。主人说一杆值三百卢布，另一杆值八百卢布。他妹夫看完，又是摇了摇头。之后几把土耳其短剑闪亮登场，其中一把恰巧错刻了俄国工匠的名字：“萨韦利•西比里牙科夫”。主人又让客人们欣赏了一架手摇风琴流浪乐师背在身上乞讨用的乐器。。诺兹德廖夫当场给客人们演示了一下。手摇风琴的曲子倒是令人不无愉悦，可惜琴里面大概出了点儿什么差错：《马祖尔卡舞曲》没奏完就响起了《马尔布鲁格出征歌》，《马尔布鲁格出征歌》之后又变成了大家熟知的一支圆舞曲。诺兹德廖夫早就停了手，但琴里的一支笛子却不甘寂寞，又独奏了几个乐章。后来诺兹德廖夫又展示起他的烟斗来：木烟斗、陶烟斗、海泡石的烟斗、熏黄了的、没熏黄了的、有鹿皮套的烟斗、没有鹿皮套的烟斗，最后还献宝似的拿出了一支据说是刚赢来的琥珀嘴的长管烟袋和一个烟荷包——荷包上的花儿据说是一位在一个小站上神魂颠倒地爱上了他的伯爵夫人绣的。这位夫人的手，由他来形容的话，那可真是纤细得“修别尔弗留”——这个法语的“多余”在他这里大约是表示精巧的意思。他们先吃了点儿干咸鱼脊肉，在将近五点的时候终于坐到了餐桌旁边。饮食在诺兹德廖夫的生活中显然并不占主要地位；菜做得怎样是无人关心的：有的烧焦了，有的根本就没有熟。看来厨子多数时间是靠灵光闪现烹饪的，抓到什么算什么，抓到胡椒就洒胡椒；白菜顺手，就往锅里放白菜；牛奶啊、火腿啊、豌豆啊，总之一句话，抓到什么就往锅里放什么，凑合在一起，只要热了，总会有点什么滋味的。诺兹德廖夫对酒可非常上心：汤还没端上来，他就已经给客人们倒上一大杯波尔多葡萄酒，一大杯高级索特纳白葡萄酒，因为很多的省城和县城里是没有普通的索特纳白葡萄酒的。后来诺兹德廖夫又吩咐取来一瓶玛德拉酒，比这更好的酒恐怕大元帅也没有喝过。这玛德拉酒喝到嘴里果然火辣辣的，因为酒商们早摸透了爱喝上等玛德拉酒的地主们的口味，他们在玛德拉酒里毫不顾忌地掺上罗姆酒，有时竟往里掺硝酸、盐酸，上帝保佑，俄国人的胃什么东西都能经受得住。后来诺兹德廖夫又让人拿来一瓶特殊的酒，据他说这种酒可以与布尔冈酒加上香槟酒相媲美。他殷勤地向坐在他左右手边的妹夫和乞乞科夫倒起酒来，可是乞乞科夫好像无意地看到诺兹德廖夫自己杯子里没有多少。这让他警觉起来，后来便趁着诺兹德廖夫高谈阔论时，或者给他妹夫斟酒的时候，偷偷把自己的酒洒进盘子里。很快又上来了花椒酒，据诺兹德廖夫说，有一种地道的李子味，但那酒却令人惊讶地发出刺鼻的杂醇酒的气味。后来又喝了一种什么香液酒，那酒名确实难记，连主人自己第二次叫它的时候也给它换了另一个名字。晚饭早已结束，各种酒也都尝试过了，但客人们仍然坐在桌旁。乞乞科夫无论如何也不愿当着他妹夫的面儿跟诺兹德廖夫说正事：妹夫毕竟是第三者，而这个话题最好是私下里友好密谈。其实这时妹夫在场也未必会坏事，因为他早已酒足饭饱，靠在椅子上不停地打瞌睡了。他自己也发觉自己喝醉了，终于要告辞回家了，只是他的声调是那么有气无力，用一句俄国的俗语来说，就像用铁钳钳住马脖子套笼头似的。“不行，不行！我不会放你走的！”诺兹德廖夫说。

“别为难我啦。我的朋友，我真得走啦，”他妹夫说，“你太让我为难了。”

“瞎说，胡说！我们马上就要支牌桌了。”

“不行了，老兄，你自己打吧，我可陪不了你啦，我老婆会不高兴的。说实话，我该跟她说说集上的事情了。老兄，真的，我该让她开开心。不，你千万别留我！”

“哎，她，你老婆，去她的吧，让她见……你们在一起能有什么重要的事干！”

“不是的，老兄！她是那么忠实，那么贤惠！照顾我很体贴……我都要激动得流泪啦。不，你不要留我；我是个好人，我得走了。我对你说的是心里话。”

乞乞科夫也低声对诺兹德廖夫说：“让他走吧，留他能做什么呢！”

诺兹德廖夫说：“也是的！我烦死这种磨磨蹭蹭犹豫不决的家伙了！”接着提高嗓门儿对他妹夫说：“那就自己出去吧，回去围着老婆转吧，窝囊废！”

“不对，老兄，你不能骂我窝囊废，”妹夫说，“我这辈子都要感激她哩。是真的，她那么温柔，那么贤惠，对我那么体贴……我要感动得流泪啦；她要问我集上看到些什么，我就都讲给她听听，她那么可爱，真的。”

“那就滚吧，跟她瞎说去吧！给你帽子。”

“不对，老兄，你怎么应该这么说她呢。你这样，也就等于惹我生气，她真是个可爱的人呢。”

“那就快走吧，到她那儿去吧！”

“是的，老兄，我是要走的，原谅我吧。我倒是想留下，但不行啊。”

他妹夫嘴里一直还在颠倒说着道歉的话，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坐进了马车，走出了大门，眼前面对的已经是空旷的田野。由此可知，他的老婆并不一定会听到很多集市上的种种盛况。

“看那辆破车！”诺兹德廖夫在窗前看着远去的马车说，“慢慢悠悠的！拉帮套的那匹小马倒是挺不错的，我一早就想弄来，可跟他就是谈不拢，他这样的人啊。窝囊废，对，就是个窝囊废！”

之后，他们走进屋子。波尔菲里把蜡台端了进来，乞乞科夫看到主人手里变出了一副纸牌。“怎么样，老兄，”诺兹德廖夫说着手指耍了个花活儿，刷地就把牌洗好了，“咱们消磨下时间吧，我拿三百卢布坐庄！”

可是乞乞科夫假装没有听见邀请，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噢，我差点要忘了，我有一件事要求你。”

“什么事？”

“你先要答应我！”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好吧。”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我求你这样一件事：你也许有许多农奴死了还没有注销名字吧？”

“有啊，那怎么样？”

“转让给我吧，转到我名下来。”

“你要来有什么用？”

“我有用。”

“有什么用？”

“反正有用……这是我的事情，我有用。”

“这里准有什么机关。真的，你打什么主意？”

“能有什么机关，这种事能打什么主意？”

“那你要他们有什么用呢？”

“哎哟！你太好奇了！看到破烂儿都想用手摸一摸，还得鼻子闻一闻！”

“那你干吗不说出来？”

“你知道了也没有用。哎，我就是一时心血来潮。”

“那就算了吧，你不说明白，我肯定不会听你的！”

“你看，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说话当不了真。”

“随便你怎么说，你不说明白有什么用，我肯定不办。”

“怎么跟他解释呢？”乞乞科夫暗自想，考虑了一会儿，他说他需要死农奴来提高身份，他现在还没有大庄园，如果先有些农奴也好充门面。

“撒谎，撒谎！”诺兹德廖夫不等他说完就叫起来，“你在撒谎啊，老兄！”

乞乞科夫自己也知道谎撒得很幼稚，实在有些站不住脚。“那我就对你说实话吧，”他镇定了一下，改口说，“你可千万别说出去。我打算结婚；只是新娘子的父母有些太世故，我真悔不当初。事情就在这里，他们要未来的女婿起码拥有三百个农奴，可我还差一百五十来个……”

“哎，你还是在撒谎！”诺兹德廖夫又叫了起来。

“我这话可是连这么一点儿的谎也没有。”乞乞科夫用大拇指在自己尾指上指出了一个小小的部分说。

“我敢用我的脑袋来赌你撒谎！”

“这真是让我难过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我为什么要来撒谎呢？”

“因为我知道你呀：你就是一个大骗子，让我看在朋友的面上对你直说吧！如果我是你的上司，我一找到一棵树，就把你吊死在上边。”

话到这里，乞乞科夫感到很失颜面。任何略显粗鲁或伤颜面的话，都会让他不高兴。他甚至不喜欢人家在任何场合下对他太亲昵。当然如果对方官衔比他高不少，那自然另当别论。因此现在的他甚至感到有些郁结了。

“说实话，我会吊死你的，”诺兹德廖夫又说了一遍，“我对你实话实说，并不是要惹你生气，只是咱们够交情。”

“凡事都要讲究分寸哪，”乞乞科夫为了颜面说，“要是想卖弄这种下流词汇，那就到大兵堆里去好了，”顿了顿，他又说道，“你不想白送的话，就卖给我算了。”

“卖给你？哈哈，我了解你这样的人呀，你这坏蛋，你会出大价钱吗？”

“嘿，真有你的！你的那些死农奴难道是钻石做的？”

“哼，果然是这样。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人啦。”

“老兄呀，算了吧，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守财奴脾气！你本应当把他们免费送给我呀。”

“好吧，你听我说，为了证明我不是什么守财奴，我就不要什么钱了。我把我那匹公马卖给你，死农奴算白搭。”

“我要公马有什么用？”乞乞科夫说，他对这个建议真的有些不知所措了。

“什么有什么用？那是我一万卢布买来的，现在我四千就让给你了。”

“我要公马有什么用？我又没有养马场。”

“听我说，你没弄明白：你只要先给三千，剩下的一千以后再说。”

“可我并不需要公马啊！”

“那你买我的淡栗色骒马吧。”

“骒马我也用不上。”

“一匹骒马外加你刚才见过的那匹灰公马，给你算两千卢布。”

“可是我真的不需要马呀。”

“你可以去卖掉嘛，你随便赶个集都能卖出三倍的钱来。”

“要是你能卖出三倍价钱来，那你就自己去卖吧。”

“我知道一准挣钱，可我想给你点赚头。”

乞乞科夫谢过他的好意，却干脆地拒绝了灰公马和淡栗色骒马这笔生意。“那你买几条狗吧。我卖给你的这两条狗，会把人吓得发抖！嘴上长着胡子，身上的长毛立起来，像猪鬃似的。肋骨粗得像小水桶似的，简直不可思议，爪子能缩成一个团儿，跑起来都不带沾土的！”

“可我要狗来干什么？我又不打猎。”

“我想让你养几条狗嘛。你听我说，你要是不想买狗，那就买我的手摇风琴吧，那手摇风琴好极啦，我实话实说，我买来的时候花了一千五百卢布，我九百就让给你。”

“我要手摇风琴干什么？我又不是德国人，爱背着它到处讨钱。”

“那可不是德国人背的那种手摇风琴。这是风琴。你得好好瞧瞧：整个儿都是红木的。我带你再去看一看！”诺兹德廖夫说着抓住乞乞科夫的手，把他拉到另一个房间里去。虽然乞乞科夫脚踩着地板不肯动步，嘴里还一再说他已经仔细见识过那架风琴了，可还是被拉过去听了一次马尔布鲁格是怎样出征的。“要是你不肯掏现钱，我们这样办：我把手摇风琴和我所有的死农奴都让给你，你把马车让给我，再加三百卢布现金。”

“你又来疯了，你打算让我怎么上路呢？”

“我另给你一辆好车。来，咱们到仓库去，我指给你！只要重新刷一遍油漆，那就是一辆绝顶的好车啦。”

“他真是被魔鬼迷住了心窍了！”乞乞科夫暗自思考着，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抛开什么马车、手摇风琴和形形色色的狗，不管这些狗肋骨粗得像小桶，那么不可思议，爪子缩成一个团儿，听起来像真的。

“马车、手摇风琴和死农奴这些全都归你啦！”

“不想干。”乞乞科夫坚定道。

“为什么不要了！”

“就是不想要这些。”

“你这人真是的！我算明白了，跟你没法儿像好朋友、好伙伴儿那样相处了！……现在看来，你是个不实诚的奸猾油条！”

“怎么，难道你看我是傻子？你自己想想看：我为什么要买些没有用处的东西呢？”

“喂，你别说啦。现在我算把你看透啦。你真是一个坏蛋哪！喂，听我的，让我们玩一把牌吧。我把死农奴全押在庄上，手摇风琴也押上。”

“哎，玩牌来决定，输赢就不太好说了。”乞乞科夫说着，瞟了一眼他手里的牌。他觉得两副牌都像是动了手脚的，牌背面弄的花色就让他起了疑心。

“有什么难说的呢？”诺兹德廖夫说，“一点儿都不难说！只要你运气在，就能拿到好东西。你看这牌！多好的运气啊！”他一边说，一边发起牌来以引逗客人的兴致，“多好的运气呀！看，好运气上门了！哎，这可恶的九点，我的钱上次全输在它身上了！我当时就感到就是它会来坑我，可我把眼一闭，心想：‘去见你的鬼吧，坑就坑吧，可恶的小子！’”

诺兹德廖夫正说着的时候，波尔菲里端来了一瓶酒。但乞乞科夫坚决表示他既不想玩牌也不再喝酒了。“你为什么不想玩了？”诺兹德廖夫问。

“就是不想玩。而且说实话，我从来就不爱玩牌。”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喜欢玩？”

乞乞科夫摇着头说：“因为我从来不爱玩。”

“那简直是个没出息的笨蛋！”

“这有什么办法呢？我生来就这样嘛。”

“简直是废物！我原先以为你算个体面人物，但你却太笨了，跟你说不了知心话……你跟索巴克维奇是一路货，是个笨蛋！”

“你为什么要骂我？我不玩牌难道是罪过吗？既然你这个人为了点蝇头小利就放不下，那就把死农奴卖给我好了。”

“你屁也休想！本来想送给你，但现在你就是给我三个王国，我也不给了。你这个骗子，肮脏的砌炉匠！从今以后不跟你打交道了。波尔菲里，去对马夫说，不要给他的马添燕麦，光给它们干草吃。”

这结果是乞乞科夫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诺兹德廖夫说。虽然发生了争吵，主客二人还是共进了晚饭，这次桌上并没有任何名称古怪的名酒，只摆了一瓶人们说成酸水的塞浦路斯酒。饭后，诺兹德廖夫把乞乞科夫带到一间侧室，里面给他准备了床铺，说：“这就是你的铺！晚安也懒得对你说了！”

诺兹德廖夫走后，乞乞科夫的情绪坏透了。他埋怨自己跟诺兹德廖夫来纯粹是浪费时间。当然最后悔的还是他像个笨孩子一样，同诺兹德廖夫谈起了要办的正事：根本不该信任诺兹德廖夫的；谁知道诺兹德廖夫会增添些什么去瞎说。“我简直是个笨蛋！”他责骂自己。这夜他睡得很不好。一些小虫子来咬他，使他难受极了，用手抓挠的时候他说：“让你们跟诺兹德廖夫一起见鬼去吧！”他一大早醒来就穿上睡衣和皮靴，到马厩去吩咐谢里凡套车。回来时在院子里碰到了也穿着睡衣的诺兹德廖夫。诺兹德廖夫叼着烟袋亲切地问他睡得怎样。乞乞科夫冷淡地说：“还行。”

“可是我呢，老兄，”诺兹德廖夫说，“睡得糟透了，说起来都难受，一群虫子弄得我浑身难受，嘴里的味道像住过一个骑兵连似的。我梦见挨了鞭子，真的！你猜是谁打我？真是难以想象：是波采卢耶夫上尉和库夫申尼科夫。”

“好呀，”乞乞科夫想，“如果真有人揍你一顿才好哩。”

“真的！真痛啊！我醒了一看，妈的，真有东西在咬我，可能是鬼跳蚤。好吧，你先去穿衣服吧，我马上去找你。管家这个笨蛋，我得先去骂管家那个笨蛋两句。”

等乞乞科夫洗漱完毕，走到餐厅的时候，餐桌上已摆上了茶具和一瓶罗姆酒。餐厅里昨天午饭和晚饭的残迹还在眼前，看来拖把根本没有来过这里。地板上面都是面包屑，台布上还可以看到烟灰。主人自己毫不在意地跟着走进了餐厅，睡衣里面什么也没穿，裸露着长满胸毛的胸膛。他手里拿着一个长管烟袋，嘴里喝着茶。有的画家非常不爱画那些像理发馆招牌上的头发光亮而弯曲的绅士，也不爱画头发修剪得短短的绅士，那么对他来说诺兹德廖夫就是最好的对象了。

“喂，你有什么想法？”诺兹德廖夫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想玩几把死农奴的牌吗？”

“老兄，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我不想玩牌。买，我是可以买的。”

“卖我可不愿意，这样做可不够朋友。我不想从那鬼东西上赚钱，玩牌就是另一回事了。玩一把也行吧！”

“不玩，我想我已经说过了。”

“那你换不换？”

“不想交换。”

“那我们就下盘棋吧；你要赢了死农奴就归你。我这有不少等着删去的死农奴哩。喂，波尔菲里，拿棋来。”

“别白费事，我不下棋。”

“这可和玩牌不一样。这不能靠运气，也玩不了花样，全凭本事。我还得先告诉你，我根本不会下，你还得让我几步呢。”

乞乞科夫心想：“跟他下棋也好！我棋下得还行，下棋也不容易耍赖。”

“好吧，一盘定输赢。”乞乞科夫说。

“死农奴对一百卢布。”

“为什么呢？五十卢布也就够了。”

“不，五十卢布算得了什么赌注？我看还是一百卢布，我再添一条中等的狗或者表链上的金图章。”

“那好吧！”乞乞科夫说。

“你让我几步？”奇兹德廖夫问。

“这又为什么呢？一步不能让。”

“起码要让两步。”

“这不行，我下得也不好。”

“我们知道你下得不好！”诺兹德廖夫走了一步棋，说。

“我好久没碰过棋子了！”乞乞科夫也走了一个棋子，说。

“我们可知道你下得是怎么个不好法！”诺兹德廖夫边说边走了一步棋，并且用衣袖把另一个棋子也带了一步。

“我很久手里没摸！……哎，哎，老兄！你这是怎么回事儿？你把它退回去！”乞乞科夫说。

“把什么退回去？”

“那个棋子啊。”乞乞科夫说着，同时在自己的鼻子底下看到另一个棋子马上就要从小卒变成皇后杀进王城里了。至于这个棋子从哪儿来的，那大概只有上帝知道了。“这样可不行，”乞乞科夫从桌旁站起身，说，“这样可没法跟你玩啊。哪里有这种走法：一块儿走三个棋子！”

“怎么会有三个棋子一块儿走呢？这肯定是弄错了。一定是我不小心碰到了，我把它挪回去了，你看看。”

“那另外一个棋子呢？”

“哪一个？”

“这一个，快要成皇后的这一个！”

“这倒是怪了，我怎么不记得啦！”

“不，老兄，我把所有的步数都算过，全都记得一清二楚。是你刚把它拿过来的，它本来的位置应该在这里！”

“什么本来该在哪里！”诺兹德廖夫红着脸说，“你呀，老兄，我看出来了，你真能现编乱造啊！”

“不是的，老兄，你才能编造呢，不过不太成功罢了，谁都看出来了。”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诺兹德廖夫说，“难道我会在赌钱的时候捣鬼吗？”

“我不把你看成什么人，可是以后永远也不跟你下棋了。”

“不，你不能让我们接不下去，”诺兹德廖夫叫了起来，“这都已经开局了嘛！”

“我有权利拒绝下下去，因为你下得不老实，不像是一个体面人。”

“不，你胡说八道，你不能这么样说话！”

“不是的，老兄，是你自己在胡说！”

“我没有耍赖，你得下下去，你必须要下完这盘棋！”

“你不能强迫我这样做。”乞乞科夫严肃地说着，走到棋盘跟前，把棋子都给搅乱了。诺兹德廖夫急了，贴到乞乞科夫身边，让乞乞科夫不得不后退了两步。“我叫你接着玩下去！你把棋子搅乱了，这不算什么，位置我全记得。我们把棋子照样子摆回去。”

“不是的，老兄，事情结束了，我不会跟你下了。”

“那你是不想下棋了？”

“你自己明白，跟你没法下棋。”

“不，你直接说，你到底想不想下？”诺兹德廖夫说着，凑得更近了。

“不想下！”乞乞科夫说着，把两只手抬到离脸近一些的地方以防万一，因为形势的确已经很激烈了。这个防备措施算是太和时宜了，因为诺兹德廖夫的确已经挥起手……我们的主人公那胖胖的可爱的脸蛋儿很可能有一半要蒙上洗不掉的耻辱了！幸亏那打击被他的预防措施挡住了，乞乞科夫抓着诺兹德廖夫那两只四处寻衅的手，紧紧地握着它们。

“波尔菲里，帕夫卢什卡！”诺兹德廖夫激烈地一边叫喊着，一般挣扎着手。乞乞科夫听到他喊人，为了不让仆人看到这诱人的场景，而且觉得握着诺兹德廖夫的手也没有用处，便放下了他的手。这个时候，波尔菲里走了进来，帕夫卢什卡也跟了进来。帕夫卢什卡是个强壮的小伙子，和他打交道只怕是绝对讨不到便宜的。

“那么，你还是不想把下完这盘棋了？”诺兹德廖夫问了一句，“你最好照直回答我！”

“这盘棋没法下完。”乞乞科夫说着看了一眼窗外。他看到他的马车已经套好了，好像只要他一个手势谢里凡就会把车赶过来，但他根本无法从这屋里脱身：门口是两个身体结实的农夫。

“那么，这盘棋你是不想下完了？”诺兹德廖夫又问了一遍。他的脸像是火烧得一样通红。

“要是你像一个体面人一样，老老实实地下，我本来是可以下完的。但是现在不能下了。”

“好哇！你不能下啦，你这个坏蛋！你看到赢不了，你就不下啦！给我揍他！”他大声地对波尔菲里和帕夫卢什卡喊着，自己手里也抓起那樱桃木的长管烟袋。乞乞科夫吓得面色苍白。他想说点什么，但他只感到嘴唇在动，却发不到声音。诺兹德廖夫喊着：“揍他！”拿着樱桃木长管烟袋往前冲着，他浑身燥热，满脸是汗，就像是在攻打一座城池要塞。“打他！”他的喊声听起来像一个悍不畏死的中尉在发起冲锋时向手下的全排士兵喊“兄弟们，冲啊”似的：这名中尉已经因为鲁莽的勇气而扬名立万，因此上司总要在关键时刻特意下一道指令来绑住他的双手。但此时的中尉却如此渴望投入战斗，他头脑发热，仿佛看到苏沃洛夫大元帅在眼前驰骋，他挣扎着想冲上去建功立业。“兄弟们，冲啊！”他大声叫喊着，根本没有想到这会破坏整个的进攻计划，没有想到已经有无数林立的枪口架在那高不可攀的城墙上向他一起瞄准，没有想到他那血肉组成的一个排会血肉横飞，化作一阵飞灰消失掉，也没有想到有一颗致命的子弹正呼啸着朝他飞来，准备落进他那大肆呼喊的喉咙。

但是，如果说诺兹德廖夫像一个冲到要塞墙下、准备带着部下慷慨就义的、被热血冲昏头脑的中尉的话，那么他所要攻取的那个要塞却怎么也不能说成是坚不可摧。现在，这个要塞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了。他手里那把用做城墙的椅子已经让两个农奴夺占了，他闭上了眼睛，准备束手就擒，尝尝主人的长管烟袋的滋味了，究竟谁会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呢，但是上帝却仁慈地放过了我们主人公的脊背、臂膀、双肩和其他受过良好教养的部位。好像从九霄云外传来了铃铛声、辚辚车声，一辆三套马车在门口停住了，甚至屋里也能听到那跑得发热的马匹的浓重的响鼻声和呼吸声。大家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一个蓄着胡子、穿着军服式上衣的人从车上下来了。他在门厅里打听了几句就闯了进来，此时的乞乞科夫惊魂未定，正处于一个凡人难能遇到的最可怜的境地里。“请问，这里谁是诺兹德廖夫先生？”陌生人问完，看了看手里拿着烟袋站在那里的诺兹德廖夫，又看了看刚刚从狼狈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的乞乞科夫：来人显然还没有摸清楚头脑。

“请允许我先问一下，我这是有幸同哪一位谈话？”诺兹德廖夫往前走了一步说道。

“本人是县警官。”

“您有何贵干？”

“我奉命来向您宣布一项通知：您被人控告，您需要跟我回去，直到您的案件审理完毕。”

“真是胡闹，什么案件？”诺兹德廖夫问道。

“您被控告案件是：您在喝醉后曾用鞭子打过地主马克西莫夫，令他蒙受了人身侮辱。”

“胡说！我见都没见过地主马克西莫夫！”

“尊贵的先生！请允许我向您说明：我是军官。您可以对您的仆人这样讲话，对我可绝对不行！”

乞乞科夫这时已经无心听诺兹德廖夫的答对了，他匆忙拿起帽子，绕到县警官身后跑到大门口，跳上马车，吩咐谢里凡扬鞭赶马拼命地跑起来。

第五章　甜蜜后的计较

我们的主人公真是被吓坏了。虽然飞驰的马车将诺兹德廖夫的村子甩在了后边，掩映上了数不尽的田野、丘陵和山，但他仍不时紧张地回头去看，想看看后边是否有人追上来把他拉回去。他紧张得呼吸都困难起来，把手放到心口，他感觉仿佛里边有一只不断蹦跳的鹌鹑似的。

“唉，这家伙真狠毒！简直要把我干掉了！”他开始恶毒地诅咒起诺兹德廖夫来，还说了几个不文明的词语。有能有什么办法呢？正顶着怒火的俄国人啊。而且刚才的事情可不是小孩的游戏。他嘀咕着说：“不管怎么说，假如县警官没有及时赶来，我或许再也无法留恋这个上帝创造的世界了！我就会像水底的气泡一样破裂消失掉，没有留下子孙，也没有给后代留下家产和无可挑剔的名声！”我们这位先生对于子嗣可是非常关心的。而这时谢里凡也在想着：“这个老爷真是少见的没品行！我应该吐他口唾沫！就算不给人吃饭，马你可要喂饱啊，马是要吃燕麦的呀。燕麦就是马的饭：就像人不能离开粮食一样，马怎么能离开燕麦呢，燕麦是马的粮食呀。”

马儿也对诺兹德廖夫不高兴了：不仅枣红马和税务官，就连花斑马也不太高兴。虽然花斑马总是只有一份次等的燕麦，而且谢里凡给它的槽子里撒燕麦的时候，总会来一句：“这才是你的，坏蛋！”可燕麦是燕麦，不是干草啊，嚼着次等的燕麦，它也总是会很高兴，还不时偷偷把那大长嘴伸到同伴的槽子里去，尝尝人家的口味儿，特别是谢里凡离开马厩的时候；可这次都是无味的干草……不好；三匹马也无精打采的。所有这些沉默的气氛很快就被一件突然闯进来的事情给打断了。包括马车夫在内的所有人，都在他们跟一辆六匹马的马车撞到一起的时候才看清了现在的情形。对面车里的女眷们的喊叫声和马车夫的喊叫声就像降到他们头顶的炸雷。对面的车夫骂道：“你这个混蛋！我一直对你喊：‘往右拐呀，往右拐！’你喝醉了还是怎么？”谢里凡知道自己走了神，但是俄国人怎么会喜欢低头认错呢，他扯开嗓子回道：“你怎么赶的车？眼睛还在酒馆里呢？”边说边向后倒车，要从人家的车套里退回来，可惜没有用，两边的车套已经缠到一起了。花斑马好奇地跟两边的新朋友打招呼——它跑到对方两匹马的中间了。对面车里的女眷惊慌失措地看着车祸的现场。女眷中有一位老太婆，还有一位芳龄二八的美妙女郎，梳着一头动人的金黄色的长发。鸭蛋脸粉中透白，鲜艳娇嫩——就像管家婆黢黑的手里举着的一只新鲜的鸡蛋在对着太阳的时候，那种阳光透射过来时的颜色。她那两只可爱的小耳朵也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粉红透亮。此时的她眼里仿佛有晶莹的泪光，嘴唇惊讶地张着——她身上的一切都显得那样可爱，可爱到我们的主人公眼里只剩下了她，却对两家的马匹和车夫之间的纠葛充耳不闻。“把车赶开呀，你这个迷糊的家伙！”对方的车夫喊着。谢里凡向后拽了拽缰绳，对方也往后拽着套绳，两边的马都朝后退了几步，又很快凑合到一起了，原来两边的车套绞和在一起了。这时，花斑马已经对它的新朋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怎么也不肯从意外陷进去的车辙里往后退了。它的大长嘴放在新朋友的脖颈上，就像在对着耳朵说情话呢——从那位新朋友不停晃动的耳朵来看，花斑马大概并没有说出太入耳的语言。

村里的农夫全都赶来看热闹来了——好在这里离村子并不太远。这种热闹对农夫来说可谓是千载难逢的盛事，他们的热情大概就像是德国人看到了报纸或俱乐部似的。马车旁边很快便挤得水泄不通。留在村子里的大概只有老太婆和小孩子了。绞到一起的车套被解开了。花斑马的长脸上挨了几下抽打，后退了几步。可对面那几匹马，大概是因为舍不得新认识的朋友，或者是犯了犟劲，不管车夫怎么鞭打，它们就像钉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农夫们对事故的热情已经沸腾了。大家争先恐后地在边上指指点点：“安德留什卡，你去拉右边的帮套，米佳伊大叔骑到辕马上！骑上去呀，米佳伊大叔！”

米佳伊大叔留着火红的胡子，瘦得像一根长竹竿，骑到了辕马上，就像村里的那种纤细钟楼，或者更像井边打水用的吊杆一样。车夫抽打了几鞭子，可是毫无效果，看起来米佳伊大叔什么作用也没有。“停下，停下！”乡下人喊道，“米佳伊大叔骑到帮套上去，让米纳伊大叔骑到辕马上！”米纳伊大叔膀阔腰圆，胡子漆黑如墨，肚子大得如同一只足够供全集市饥寒的人喝热蜜水用的大茶炊。只见他兴高采烈地骑上了马，把那匹辕马压得差点要趴到地上去。“这回成了！”乡下人喊着，“抽它呀，抽它！给那匹黄骠马一鞭子，看它懒得像只懒蚊子一样在那里歇腿儿！”

米佳伊大叔和米纳伊大叔看到这样还不管事，两人便都骑上了辕马，把安德留什卡自己骑到帮套上。车夫终于失去了耐心，他把米佳伊大叔和米纳伊大叔都从辕马上赶了下来。他这样做得太及时了，因为马身上已经大汗淋漓得就像一气跑了一站路一样。他让马歇了一会儿，等马歇够了就自己拉起车走了。在这热闹的过程里，乞乞科夫一直心无旁骛地注视着那个陌生的姑娘。他有几次张开嘴想同她说点话，却苦于没有找到机会。如今那辆马车已经走远了，那位美丽清秀的姑娘仿佛仙女般消失了，只留下一条大道，还有读者所熟知的那辆轻便马车和三匹马，车夫谢里凡和我们的乞乞科夫也被留在了这片空旷的原野上。在人生的道路上，不管是处在野蛮、困苦和龌龊的社会底层还是在云锦霓裳、道貌岸然的上流社会中，每个人都会碰到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这种景象会激扬起与他命中注定体验一生的那种感情截然不同的热情，或许这种状况一生仅有一次。不管我们的生活中充满多少悲伤烦扰，都会闪过一丝绚烂的喜悦，就像一个穷苦孤寂的小村庄有时也会突然驶过一辆漂亮的马车，那奢华富丽的挽具、高大威武的骏马和闪着亮光的车窗玻璃，让那些只见过农家大车的乡下人大张着嘴，把手放在帽子上，久久地呆立在那里，尽管那梦幻一样的马车早已飞驶而去，渺无踪迹了。那位金发女郎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我们的主人公眼前，又马上消失了。当时的乞乞科夫若还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大小伙子，无论这小伙子是个轻骑兵，是个大学生，还是个刚刚入世的青年——天哪！他会被唤醒什么样的深情，被触动的心潮会激起多大的波涛呀！他会痴痴傻傻地站在那儿，两眼紧张地盯着那个方向，甚至忘记了赶路，忘记了误事会受到的责备和控诉，忘记了自己身负的使命，忘记了身边的一切，甚至忘记了宇宙的存在。

可惜我们的主人公早已不再青涩，而且生来冷淡谨慎。可是他也产生了奇妙的想法，而且为此思考了许久，不过他的想法是严谨的，并没有四处飘荡，甚至可以说他的想法有些太过实际。他打开鼻烟盒嗅了一下鼻烟嘀咕道：“这小姑娘不错！但她身上主要是什么地方好呢？好就好在她看起来像刚刚从寄宿学校或贵族女中出来，在她的身上还没有沾染一丝通常所说的婆娘气，没有婆娘们身上那种令人讨厌的东西，她仍是个清纯的孩子，她身上的一切还是质朴的：也就是说，她想说就说，爱笑就笑。她现在还没有成熟，可以变成一个完美的人，也可能变成一个废物，大概一准儿会变成一个废物！只要她的妈妈和阿姨大娘们一插上手，不消一年，她就会变得婆娘气十足，变得让她的亲爹都认不出她来。这些傲慢与虚荣做作是从哪里来的呢。她会按照长辈们的规范做事，开始费尽心思考虑：应该和什么样的人说话，怎样说话，说多少话，该探望谁，怎样去探望；她每时每刻都在害怕自己说了多余的话；最后终于自己也糊涂起来，结果便开始用余下的生命时光来说谎。只有上帝知道她怎么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又说：“应该去寻访一下她是谁家的闺秀，她的父亲是个什么人？是个为人高尚的殷实地主还是个因为做官而满门富足的正人君子？如果这个姑娘能有二十万卢布的嫁妆，那可真是一块叫人眼馋的肥肉呀。这可是一位体面人士的好福气呀。”那幻想中二十万卢布开始在他的思想里闪光，让他不由得开始责怪自己，刚才怎么没有在排解马车纠纷的时候，顺便向车夫或前导马驭手打听一下车上的女眷是谁家的。一直到索巴克维奇的村庄展露在他的眼前，才打断了他的美妙遐思，让他开始专心想起他所要做的那件大事来。

他眼前的这个村子很大。村庄前的两片树林——一片桦树林，一片松树林，颜色一深一浅，像两只大大的翅膀包围着村庄的左右两侧。村子中央可以看到一座带着阁楼的木造住宅，红色的房顶，深灰色或者可以说是炉灰色的墙壁，就像俄国的军屯区和德国移民区盖的那样的房子。我们可以看得出来，在这座房子建筑的时候，建筑师肯定和房主的嗜好进行了坚持不懈的斗争。建筑师是个规规矩矩的人，喜好对称；而房主呢却喜欢舒服，因此把一边儿的窗户全砌死了，在那些该有窗户的地方只是开了一个小窗，大概是为了照亮阴暗的贮藏室。正面三角门饰显然经过建筑师的据理力争，但终究没能建在房子的正中间，因为主人让人撤掉了边上的一根圆柱，让原来设计的四根圆柱只剩下了三根。院子是用粗壮的圆木栅栏围起来的，看上去极为坚固。这位地主看起来对坚固有着特殊的嗜好。马厩、仓库、厨房也都是用粗壮的圆木建的，仿佛历经千秋万代都不会损毁。农奴们住的房舍也建造得也很用心：墙上的木头没有刨光，上边也没有雕花和其他装饰，但是一看就知道房子盖得牢靠结实，无可指摘。这里的水井也是用一般只在建水磨或造船舶才用的那种结实的槲木搭起来的。总之，映入乞乞科夫眼中的一切都是结实可靠的。马车行驶到大门口的时候，他看到有两张脸差不多同时从一个窗口里伸了出来：一张是戴着包发帽的女人脸，像根又细又长黄瓜！另一张是张又圆又大的男人脸，像俄国做巴拉莱卡琴用的那种葫芦，顺便说说，这种轻便的两弦琴，常常被二十多岁的机灵小伙子用来装点门面，对那些围上来听他弹琴的白胸脯白颈项的姑娘们，吹着口哨，眉目传情。言归正传，那两张脸张望了一下又同时缩了回去。从门里走出，一个穿着灰色短上衣的仆人，有着浅蓝色的衣领。他把乞乞科夫领进穿堂时，主人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客人，只简单说了一声：“请！”就把他领到屋里去了。

乞乞科夫瞄了索巴克维奇一眼，觉得这个时候的索巴克维奇就像一只中等个头儿的熊。恰好他身上穿的燕尾服也是地道的熊皮色，宽大的衣袖和裤腿，让他走起来歪歪斜斜的，时常会踩到别人的脚上。红彤彤的像炉火一样的脸色。大家知道，造物主对世界上的许多张脸都没有下太多工夫去精雕细琢；对于这样的脸，造物主没有用锉呀凿子呀之类的小工具，而是抡起斧子就砍：一斧子下去砍出个鼻子，又一斧子砍出了两片嘴唇，再拿大钻随便钻出两只眼睛，没有再仔细查看，只是说了声：“活！”就让他到这个世界上了。索巴克维奇就是这种方式造出来的一个最有代表性的美妙形象：他的上身比下身更有特色：因为他的脖颈丝毫不会动，他谈话的时候很少看着对方，而是看着壁炉角儿或者房间门。他们走过餐厅的时候，乞乞科夫又仔细看了索巴克维奇一下：真是只熊！一只地道的熊！还真是讨巧：他的名字米哈伊尔俄国人将熊俗称做“米哈伊尔”，或简称“米沙”。•谢苗诺维奇也能让人联想起熊来。乞乞科夫知道他习惯于踩人的脚而不自知，所以落脚的时候特别小心，并且落在他的身后。主人大概也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缺点，所以马上问他：“我没有骚扰您吧？”乞乞科夫道了谢，说眼下还没有受到任何骚扰。

宾主进了客厅，索巴克维奇指了一下圈椅，简洁地说了声：“请！”乞乞科夫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墙上的画儿。墙上全挂着一色的英雄好汉，都是那些希腊将领的全身像：有穿着红裤子绿礼服、鼻子上架着眼镜的马弗罗科尔达托，还有科洛科特罗尼、米阿乌利和卡纳里。这里的英雄好汉都是些大粗腿、大胡子的家伙，让人看了不禁心惊肉跳。在这些彪悍的希腊大汉中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者有什么企图，还挂着一张瘦小的俄国将领巴格拉季翁的画像，画的下面是一些小军旗和小炮，而且这幅画还镶在一个最狭小的镜框里。最后是希腊的女英雄波别利娜，她的腿在画作中看起来要比现在充斥于社交场所的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的腰还要粗。看来主人自己是个健壮的人，也想用一些强壮的人来装点自己的房间。波别利娜像的旁边，挨着窗户挂着一只鸟笼，里面有一只灰色带着白斑点的鸫鸟，看起来非常像索巴克维奇。宾主两人刚刚沉默了两分钟，客厅的门就打开了，女主人走了进来。这位是一位身材很高的太太，戴着包发帽，帽带儿是用土制颜料染成的。她走进来，头高高地挺着，像一株棕榈。

“这是我的费奥杜利娅•伊万诺夫娜！”索巴克维奇介绍说。

乞乞科夫过去吻她的手时，费奥杜利娅•伊万诺夫娜差点把手径直塞到他的嘴里去。这一刹那间乞乞科夫注意到她是用酸黄瓜水来洗手的。“亲爱的，我来给你介绍一下，”索巴克维奇补充说，“这位是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是我在省长和邮政局长家里有幸结识的。”

费奥杜利娅•伊万诺夫娜同样简洁，她说了声“请”，像饰演女王的女演员一样摇了一下头，示意乞乞科夫落座。她也坐到了长沙发上，戴上细羊毛围巾，便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甚至连眼睛和眉毛也是如此。乞乞科夫又抬头来，看了一会儿大粗腿、大胡子的卡纳里和波别利娜以及笼里的鸫鸟。大概有五分钟的时间，大家沉默着，客厅里只有鸫鸟啄食木笼子底儿上的粮粒，嘴触到木板上发出的咚咚声。乞乞科夫还环看了一下屋里的摆设，屋里所有的陈设都透着坚固与笨重，跟房屋的主人非常相似。客厅的角落里是一张胡桃木的大肚子写字台，四条奇特的桌腿又矮又粗，简直像极了一只熊。屋子里的桌子、圈椅、靠背椅，所有的一切都带着种笨手笨脚得令人惊讶的特征——总之一句话，这里的每样东西都好像在说：“我就是索巴克维奇！”或者是：“我也很像索巴克维奇！”

“我们在民政厅长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家里念叨过您，”乞乞科夫看到没人来打破沉默只好先开了口，“那是上个星期四。大家在那里玩得很尽兴。”

“是的，那次我没在民政厅长的府上。”索巴克维奇说。

“真是个好人啊！”

“谁？”索巴克维奇看着壁炉角儿问道。

“民政厅长啊。”

“也许这只是您的错觉：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混蛋呢。”

突然听到这种有些偏激的评价让乞乞科夫有些不太高兴，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接着说：“当然了，人都是会有缺陷的，不过说起来省长却是一个少有的好人哪！”

“省长是少有的好人？”

“是啊，不对吗？”

“世界上的头号贼！”

“怎么，省长是贼？”乞乞科夫说，他理解不了省长怎么会在嘴里吐出来变成了强盗。“诚恳地说，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他补充说道，“请恕我直言：他的言谈举止完全不像呀；恰恰相反，他的性格里倒是温柔多了一点儿。”他还把省长为他展示亲手绣钱包儿的事也拿出来证明，而且还夸赞了一番他脸上的那副慈悲神情。

“脸上也是一脸强盗样！”索巴克维奇说，“给他一把刀子，让他到大街上去——他会为了一个铜板就能把人当街杀了！他和副省长都是一路货色——暴君！虐主！”

乞乞科夫想：“噢，原来他跟他们不和。那么谈谈警察局局长吧，他们看起来关系不错。”因此便说：“不过，我看呢，直说吧，警察局局长是我喜欢的。他的性格是那么耿直，从脸上也能看出实诚来。”

“那是个骗子！”索巴克维奇冷冷地说，“他骗了你，出卖了你，还会和你坐在一起吃饭哩！我很清楚他们这些人：全是些骗子。全市都是这样：骗子骑在骗子的身上，还用骗子来赶。全是些出卖基督的坏蛋。这里只有一个正经人：检察长。可这家伙真的是一头蠢猪。”

听完这些歌功颂德的评论——尽管简短了一些，乞乞科夫明白：其他官员也不用再提了；他也终于想起来：索巴克维奇不喜欢说任何人的好话。

“怎么样了，亲爱的，去吃饭吧。”夫人对索巴克维奇说。

索巴克维奇说了个“请”，之后，主客们走到一张放着冷拼的小桌旁，照例喝了一杯伏特加，吃了一点儿冷食——冷食同博大的俄国各地的城乡一样，就是腌制的各种开胃的东西。接着，大家就一起走向餐厅。女主人走在最前头，像一只在水上浮游的优雅的母鹅。餐厅那窄小的餐桌上摆了四份餐具。第四个位置上的女士很快就出现了，很难判断出她是什么人：是太太还是姑娘，是亲戚还是管家婆，还是寄居的普通食客；她大约三十岁上下，没有戴包发帽，包着花头巾。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并不是作为独立体而存在的，他们总是作为无关大局的斑点攀附在其他实体上。他们总是出现在同样的位置，头总是保持着同样的静止的姿态，让你简直要把他们当成屋里的摆设了，你会猜测，是否他们的嘴生来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是只要一到使女室或者贮藏室，他们就会判若两人！

“亲爱的，今天的汤很好！”索巴克维奇说，他喝了口菜汤，从盘里拿了一个杂馅包子——这是配汤的名菜，是在羊肚儿里楦上荞麦饭、牛脑子和蘑菇茎做的。“这样的包子，”他转身对乞乞科夫说，“您在市里根本吃不到，天知道他们会往里塞什么！”

“可是省长府邸的饭菜也不错呀。”乞乞科夫说。

“您知道那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吗？您要知道了就不会吃啦。”

“怎样做的我不知道，也不好随口来说，但是那猪排和炖鱼都挺好的。”

“您错了。我可知道他们在市场上会买些什么东西。那个坏蛋厨子，跟法国人学的，他在市场上买到一只公猫，剥了皮，就送到桌上冒充兔子。”

“哎呀！你怎么说这么恶心的事。”索巴克维奇太太说。

“不说怎么办呢，亲爱的，他们是这么做的啊；这不能怨我，他们都是这么做的呀。不管什么破烂，要是在咱们家，阿库利卡早就扔到——请原谅——扔到泔水桶里了，但是他们却会拿它做汤！往汤里放！放到汤里去！”

“你在吃饭时总爱讲这类恶心的事儿！”索巴克维奇太太又指摘了一句。

“亲爱的，这有什么办法呢，”索巴克维奇说，“这又不是我干的，但我要跟你说：我决不吃乱七八糟的东西。青蛙就是用糖包起来，我也不会放进嘴里，牡蛎我也不吃：我知道牡蛎像什么。吃点儿羊肉吧，”他又转身对乞乞科夫说，“这是羊肋配米饭，不是城里老爷们厨房里做的那种羊肉，他们的肉在市场上放了四五天了！这都是德国和法国的博士们想出来的：为了这个，我真想把他们全弄死！他们想的什么饮食疗法，要用挨饿吃不饱的办法来治病！他们德国人瘦弱，可以不吃东西，他们就认为俄国人的胃也受得了！不，他们全是无稽之谈，全是……”说到这里，索巴克维奇气愤地晃了一下脑袋，“他们讲着文明、文明，但是这种文明——呸！——真想换个别的词，但是吃饭时说起来不合时宜。我家里不会这样的。我要是想吃猪肉——就来整头猪；要吃羊肉，就来只全羊；吃鹅，就把鹅全端上来！我宁可只吃两样菜，但要吃得满足。”索巴克维奇的行动证实了自己的话：他把大半拉羊肋扒到自己的盘子里，吃了个精光，还把每块骨头都吸了一遍。

“这家伙看来倒挺会吃。”乞乞科夫想。

“我家里不这样，”索巴克维奇擦着油手说，“我家里不这样，我不像普柳什金：有八百个农奴，吃的还不如我家的牲口！”

乞乞科夫问道：“这普柳什金是什么人？”

“是个混蛋，”索巴克维奇说，“小气得难以置信。监狱里带重铐的犯人也比他强：人全让他给饿死了！”

“真的？”乞乞科夫急忙接过话说，“您是说他家死了很多的农奴吗？”

“大批大批地，跟死苍蝇一样。”

“真像死苍蝇似的？那他住得离您这里多远呢？”

“五里地。”

乞乞科夫不由重复了一声：“五里地！”他甚至感到了自己激动的心跳。“那么从您这里出去，是往右拐呢还是往左拐呢？”

索巴克维奇说：“我劝您别打听怎么去这条老狗家了！到任何一个下流的地方去，都比去他家能得到谅解。”

“不是的，我不过是打听一下，想了解一下各地的情况。”乞乞科夫答道。

羊肋之后，奶渣饼端了上来，每个都要比盘子大很多；不久又上了像小牛犊一样的大火鸡，里面塞满了各种馅：鸡蛋啦、大米啦、猪肝啦，还有各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都塞在火鸡的肚子里。午餐终于结束。离开餐桌的时候，乞乞科夫觉得自己的体重大概比进来的时候增加了一磅多。回到客厅，客厅里又摆上了一小碟果酱，不是梨酱，不是李子酱，也不是什么野果酱，但主客们都没有动它。女主人去往别的小碟里放果酱去了。趁她出去，乞乞科夫打算跟索巴克维奇说正事，大吃了一顿的索巴克维奇，嘴里咕噜着，发出一些含混的声音，他躺在圈椅上，手一会儿在胸前划十字，一会儿捂着嘴。乞乞科夫说：“我想同您谈一件小事。”

“又拿来一碟儿蜜糖！”女主人端着进来一个小碟儿说，“蜜糖煮萝卜！”

索巴克维奇回答说：“我们等会儿再吃！你先回去吧，我要帮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脱掉燕尾服，稍稍歇息一下！”

女主人又要让人送鸭绒被子和枕头来，男主人说：“不用啦，我们坐圈椅里就可以了。”

女主人终于走了。索巴克维奇把头低下，准备细听事情的内容。乞乞科夫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兜了个大圈子，先讲了一下整个俄国的概况，大肆地赞扬了它的辽阔广大，甚至比古代的罗马帝国还要辽阔，简直让外国人惊讶不已……索巴克维奇一直低着头。乞乞科夫接着说道，这个国家的光荣是举世难觅的，但是根据这个国家现在的规定，那些已经结束了生存的农奴，在新的农奴普查之前，仍然和活着的农奴一样计算，为了不让大量琐碎无用的手续增加官署的负担，不让本已复杂异常的国家机构更加复杂……索巴克维奇仍在低着头听着。乞乞科夫继续说着，虽然这样的措施是对的，但由于要像替活农奴那样为他们纳税，这会让许多农奴主背负上沉重的负担，他个人为索巴克维奇承担这过于沉重的负担表达敬意。在这里，乞乞科夫表述得特别小心：他没有把死农奴说成死农奴，只是说成不复存在的农奴。

索巴克维奇仍然低着头听着，脸上没有表露出一点儿其他的表情。好像这个身体里并没有灵魂，也就是说，他的灵魂根本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就像民间传说里那个老而不死、为富不仁的干瘪老头子似的，把灵魂埋进了大山里，还在上边罩了一层厚厚的外壳，因此不管灵魂如何翻腾，看起来却毫无波动的痕迹。

“怎么样？……”乞乞科夫说完，揣着急迫的心情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您想要死农奴？”索巴克维奇问道，他的语气平淡，毫无惊奇的感觉，仿佛说的是粮食一样。

“是的，”乞乞科夫答道，为了表达得隐晦些，他加了一句，“不复存在的农奴。”

“有啊，怎么会没有呢……”索巴克维奇说。

“既然有，那您无疑……很愿意摆脱他们了？”

“请原谅，我愿意卖。”索巴克维奇说着略微抬起了头，大概他已经看到买主在这里是有利可图的。

乞乞科夫心想：“妈的，这家伙还没等我张嘴就先说要卖！”于是张口问道：“比方说，卖多少钱呢，对这种东西，说金钱……好像有点少见哩……”

“不跟您撒谎，一百卢布一个吧！”索巴克维奇说。

“一百一个！”乞乞科夫叫了起来，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张大了嘴，搞不懂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索巴克维奇那粗笨的舌头表达不清，把一个数字说成了另一个数字。

“怎么，难道你觉得贵吗？”索巴克维奇问道，“您打算给什么价呢？”

“我给个价！我们大概没有听明白对方的话，忘了说的是什么东西了。要不就是搞错了，说实话，我觉得一个八十戈比，就是最高的价格啦！”

“八十戈比——这算什么！”

“在我看看来，我想，不会多出去了。”

“可我这不是在卖草鞋呀。”

“但是您也得说，这些并不是活人哪。”

“您觉得，你能找到一个傻瓜几个戈比就把一个注册农奴卖给您吗？”

“只是：您为什么要说他们是注册农奴呢？这些农奴已经死啦，留下的不过是个空虚的名字罢了。但是为了不多费口舌，每个我给一个半卢布，再多就不行了。”

“这样的价钱您怎么能说得出来！要买就给个价钱吧！”

“办不到啊，米哈伊尔•谢苗诺维奇，办不到啊：请相信我，办不到的事情就是办不到。”乞乞科夫虽然嘴里这样说着，但还是又加了半个卢布。

“您何必这样吝啬呢？”索巴克维奇说，“我这确实不贵！别人肯定会骗您，卖给您一些废物；我卖给您的就像又大又好的核桃，个个都是好货：不是健壮的庄稼汉就是有真手艺的人。您再想一下，就说马车匠米赫耶夫吧！他专做弹簧马车从来不做其他的马车。他做的可牢靠啦，不像莫斯科做的用一个小时就会坏，他自己又能钉又能漆！”

乞乞科夫本来想说米赫耶夫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正如俗话说的，索巴克维奇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他是从哪儿来的这一股外交官的劲头呢）：“那个木匠——软木塞斯捷潘呢？我可以赌上脑袋，您到处都找不到这样的庄稼汉。他的力气可真大！身高有三俄尺零一俄寸！他要是去当近卫军，上帝知道会挂个什么衔。”

乞乞科夫又想说“软木塞”也已不在人世了，但是索巴克维奇说起话来简直让人插不上嘴，他也只好接着听下去。“米卢什金这个砌炉匠！他能在所有的房子里砌炉子。马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是个好鞋匠：一锥子就做出一双皮靴来，他可是滴酒不沾，您只要说声谢谢就行了！再说叶列梅•索罗科普廖欣！这个庄稼汉自己能抵过所有的农奴：他到莫斯科去做，每次光代役租就给我五百卢布。看看这是些多么完美无缺的人！这可跟普柳什金卖给您的不一样。”

“可是对不起，”乞乞科夫终于能插上话了，他对这种看起来口若悬河的高谈阔论很是惊讶，“您为什么要说他们的本事呢，本事再大也没有用了。他们都已经死了。正像俗语所说的那样，死人连插篱笆也用不上啊。”

“死是死了，”索巴克维奇像是突然想起来这些农奴已经死了，恍然大悟后的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啦：现在看着活着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呢？他们算是什么呢？只是些苍蝇，哪里能算是人。”

“可是他们还是活着的人哪，您说的那些人倒是都只是幻影了。”

“不对，怎么能是幻影！我这样对您说，像米赫耶夫这样的人，那个大块头，这个房间他都进不来，您上哪里去找不到啊：他可绝对不是幻影！那两个大力士的肩膀，一匹马都没有他的力气大；我想问您一下，您在另外什么地方能找得到这样的幻影！”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脸已经转向了墙上挂的巴格拉季翁和科洛科特罗尼的画像了——人们在谈话的时候总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说话的一方猛然间不知道为什么向着毫不相关的第三者说而不向着对方说，虽然这个第三者可能是素昧平生，而且说话的人也知道从他嘴里是不会得到什么意见的，却死死地看着他，像是希望他能来评评理；而那搅和进来的第三者呢，一时会不知所措，不知是该按照礼仪站一会儿就走开好，还是就他丝毫没听到的问题发表看法好。

“不，不能超过两个卢布，我不能再给了。”乞乞科夫说。

“那么，为了使您不抱怨我要价高了，而且我也不愿意让您吃亏，那就七十五个卢布一个吧，真的，但是要给现钞，大家都是熟人嘛！”

乞乞科夫想：“他大概把我当成傻瓜啦。”他说：“我觉得真是太奇怪了：我们俩好像是在演一场喜剧，不然我无法理解……您看起来是一个聪明的人，有脸面的人。这些本来是不足道的东西。这东西能值什么钱呢？会有什么用呢？”

“您现在要买，那可见是有用的。”

听了这话，乞乞科夫只有咬着嘴唇，没有什么来回答了。他刚张嘴说了点个人的家庭原因，索巴克维奇就打断了他说：“我不想知道您家里的人事关系：我不打听别人的家务事，这是您的事。您需要农奴，我就卖给您，您买不成可要后悔了。”

乞乞科夫说：“两卢布一个。”

“唉，您这可就像俗话说的雅科夫养的喜鹊了，学会一句话，应付千般事；说了两个卢布，就不肯换别的了。您再给个价钱吧！”

乞乞科夫想：“妈的，再给他加半个卢布，让这条狗拿去买核桃吃去吧！”

“那么，我再加上半个卢布。”

“那么，我也说个最后的价儿：五十卢布！说真的，您在什么地方这个价也买不到这么好的人手啦！我赔本的。”

“真是个贪婪鬼！”乞乞科夫在心里怒骂了一句，接着带着略显惭愧的表情说：“这实际上算什么……我在别人那里不花钱就能拿到。这好像是不愿招惹的东西；所有的人都很乐意让给我，好立马推开麻烦。只有傻瓜才会白白地为他们交税呢！”

“但是您知道嘛，这种生意——我只是和您说说，因为咱们有交情啊——通常一般是不被允许的，我或是别人要是讲出去了，这做这生意的人会名誉扫地，没有人再会跟他打交道啦。”

“好家伙，用上这个法子啦！”乞乞科夫仔细想了一下，颇为认真地说：“您愿意怎么想，是您的事情，我要买他们可不是像您想的那样有什么用，只是我有这个癖好。两个半卢布您不卖，那我们就再会吧！”

索巴克维奇想：“还真是打定主意一毛不拔了他！”

“好吧，我们别争了，三十卢布一个，你都拿去吧！”

“不，还是再会吧！我看您不愿意卖。”

“不要急，不要着急！”索巴克维奇说着，还攥着乞乞科夫的手不放，还踩了一下他的脚。我们的主人公大概已经忘记了提防，只好接受惩罚：他单脚跳了起来，哎哟哎哟地叫着。

“请原谅！我大概骚扰了您。请您坐到这儿！请！”说完，他把乞乞科夫按到圈椅里，他的动作居然相当灵活，就像一只经过了训练会打滚的熊，并且在听到“狗熊，学学小孩子偷豆子”或者“狗熊，学学娘儿们洗澡”时便会做起各种把戏来。

“真的，我还有急事，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

“您稍等一下，我马上说一句您喜欢听的话。”说着，索巴克维奇凑到乞乞科夫跟前，好像要跟他说一件秘密似的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降到四分之一怎么样？”

“您是说二十五卢布？不行，不行，四分之一的四分之一都不行，一个钱也不会加了。”

索巴克维奇沉默了。乞乞科夫也没有说话。大约沉默了两分钟。墙上鹰钩鼻子的巴格拉季翁可以仔细观看这场谈判了。索巴克维奇打破沉默问道：“您最后的价儿是多少？”

“两个半卢布。”

“真是的，哪怕是三个卢布呢！您怎么把一个人看得跟一个萝卜一样。”

“我办不到。”

“唉，真拿您没办法了，我吃亏算了！谁让我有这么个秉性呢：我不能让亲近的人伤心。为了办妥事情，我想还得去办个契约吧。”

“当然。”

“您瞧，还是得进城一趟。”

买卖就这样讲妥了。两人决定第二天就到城里办契约。乞乞科夫要一份农奴的名单。索巴克维奇一听非常赞同，他马上走到写字台前写了起来，他不仅写下了人名，后边还写上了每个人的长处。暂时无事的乞乞科夫，站在他的背后细细打量起他那魁梧的身躯来。他的后背，就像维亚特卡种矮马那样宽；两条腿，就像人行道边儿上的铁桩子那样粗。乞乞科夫心里感叹道：“哎，你也真是蒙上天垂青啊！就像俗语所说的：‘样子裁得虽不好，针线却地道！’你天生就像只熊，要不就是乡间的生活、同乡下人打交道把你变成了一只熊，让你变成了一个贪婪鬼？但是，我认为，要是你受到了良好的教育，青云直上，住到彼得堡而不再是穷乡僻壤了，你也会是这个样子。区别只是：现在吃完一个盘子大的奶渣饼，还能就着米饭吃下半扇羊肋；到那个时候也许只能吃点蘑菇煎牛排。而且，现在你田庄里的农奴：你对他们很友好，不会欺辱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是你的财产，那样做会伤害自己的利益；而那个时候你手里的是官吏，因为你觉得他们不是你的农奴，你就会狠狠地对付他们，或者把他们攥干净！一个贪婪鬼一旦把钱抓在手里，是死活不会手松开的！如果想把他的手掰开小指头那么点，那肯定不会有好的结果。要是他懂了一点儿哪一门的皮毛科学的话，那么等他到了重要的位置以后，会让那些懂得这门科学的人尝到他的厉害。他会说：‘让我试试手！’他会编造出许多聪明的办法来，让许多人受苦……唉，要是这些贪婪鬼全死光，那该有多好！”

索巴克维奇此时转过身来说：“名单写好了。”

“写好啦？我看看！”乞乞科夫看了一眼，名单清晰明了得让他非常吃惊：上边不仅写明了每人的称呼、手艺、年龄和家庭状况，而且在后边还标明了每个人的嗜酒程度、品性——一句话，看起来都会让人愉快。“现在请把定钱付了吧！”

“到城里我会一次性付清的。给定钱干什么？”

“您知道的，这是规矩啊。”索巴克维奇答道。

“我也不知道怎么给您啊。我身上没有带钱。噢，这里有十卢布。”

“十卢布算得了什么啊！起码该给五十呀？”

乞乞科夫推托起来，说身上没带钱；可索巴克维奇咬定他带了钱的，他只好又掏出来一张钞票说：“好吧，再给您十五，一共是二十五。不过要您列个收据。”

“唉，要收据来干什么？”

“最好还得有个收据。您知道的，这年头……什么事情都会发生。”

“好吧，把钱拿来！”

“钱就在我手里！拿过去干什么？写好了收据，您就可以拿到。”

“请原谅，这样我怎么写收据啊？我得先拿到了才行。”

乞乞科夫终于松开了手，把钱给了索巴克维奇。索巴克维奇走回桌前，左手拿着钞票，右手在一张纸条上写道：出卖注册农奴预收定金二十五卢布，此据。写完收据，他又查看了一遍钞票。“票子有些旧了！”他拿着一张钞票对着光亮看着时说，“也有点儿破了，不过既然是朋友，那就不计较这个了。”

“贪婪鬼，贪婪鬼！”乞乞科夫心里喊道，“还是个奸猾的贪婪鬼！”

“女的要吗？”

“谢谢，不要。”

“我价格不高的。看面子，一卢布一个。”

“不需要女的，不要。”

“好吧，既然不要，那也就没有什么说的了。不能强求口味一样嘛，正如俗语说的，有人喜欢神甫，有人钟情于神甫的老婆——各有所好。”

乞乞科夫临别时说：“我还想请求您一件事：这桩交易只有你我两人知情。”

“当然了。没有必要让其他的人掺和进来；知己朋友们办事，那就应当够意思。再会！多谢您枉驾来访；今后也请记住：要是有闲的时候，来吃顿饭，一起坐一坐。或许在什么事情上我们还能彼此效劳呢。”

乞乞科夫坐上了马车，心中想道：“可别再效劳了！一个死农奴就要我两个半卢布，真他妈的贪婪！”

他对索巴克维奇颇有不满。毕竟是熟人，在省长家里和警察局局长家里见过两次面，但是做起事来就跟陌生人一样，卖一些废物还要钱！马车驶出大门时他回头看到索巴克维奇还站在台阶上，好像在关注客人朝那儿走。“还站在那里！真是个坏蛋。”他咬着牙说了一句，让谢里凡先拐到农舍后边去，让索巴克维奇看不到马车的去向。他还想去找普柳什金，因为听索巴克维奇说普柳什金家里农奴像苍蝇似的死了一批又一批，可是他不愿意让索巴克维奇看到。马车走到村边，他看见一个农夫正扛着一根路上拾到的粗大圆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蚂蚁一样往家里拉，他把他叫住了：“喂，要是不走主人家大院门口，还有哪条路能去普柳什金家，大胡子？”

乡下人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不知道吗？”

“不知道，老爷。”

“哎呀，你呀！头发都白了，不知道那个不让农奴吃饱饭的吝啬鬼普柳什金？”

“啊！是那个打补钉的，打补钉的！”乡下人叫道。在“打补钉的”这个词后边，他又成功地加了一个名词，但是这个词是被上流社会所摈弃的，所以我们就把它略掉了。不过读者可以猜到这个词很传神，因为，虽然那个庄稼汉早就从视野中消失，马车也走了很长一段路程，乞乞科夫仍在车里笑个不停。俄国人的表达能力真是太强了！他们只要给谁一个绰号，那么这个绰号就紧贴在他身上，在职也好，离职也罢，去了彼得堡也好，走到天边也罢，他都要永远地带着它。不管他怎样用尽心机，为自己打造美好的声望，就算是让一些笔杆子把他续进古代大公的家谱里也无济于事：这就像乌鸦扯开嗓子为自己大喊大叫，但人家一听就知道这鸟儿的来历。这些准确的字眼儿就和刻下来的一样，用斧头都砍不掉。从俄罗斯深处流淌出来的这些词句是多么准确啊，因为没有德国人、芬兰人或其他任何民族的影响，一切都是浑然天成的、生动的俄罗斯式智慧，想说什么，不用像鸡抱窝似的在那里苦苦思索，信手拿出来一个字眼儿，就马上会贴到你身上——像一张永不过期的护照，不用再说你的鼻子和嘴长得什么样——这一个字眼儿就把你写得彻彻底底活灵活现了！

就像在虔诚神圣的俄国大地上布满了无数圆顶的、尖顶的和带十字架的教堂和修道院，在这个星球上也有着无数的国家和民族，它们各居一方，热闹地拥挤忙碌着。任何一个善于创造、具有鲜明的特点和其他天赋异禀的民族，不管是要表达什么事物，其语言都有自己独特的地方，在这些独特的表现方法里反映了各自的独特气质。英国人说话彬彬有礼、谙于世故；法国人说起话来富丽堂皇，过耳不入；德国人独爱想出一些不是所有人都能懂得的深奥字眼儿；但是没有一种语言像能一语中的的俄国字眼儿这样豪放泼辣，从心灵的深处道出，这样充满了激情而又生动无比。

第六章　守财奴手里的收获

很久以前，在我那如白驹过隙般一去不回的年少时光里，如果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的话，我会非常喜欢那种初来乍到的新鲜感觉：穷县城也好，小村子也罢，城市也好，田庄也好，在孩子特有的眼里总能捕捉到许多新鲜的玩意。各式的建筑，一切带着鲜明特色的东西，都会把我吸引住，让我惊讶万分。无论是式样千篇一律、有半数窗户只是作为装饰，矗立在一片市井平民居住的圆木平房中间的石造官署，还是那刷得雪白的新建教堂上边、包着白铁皮的规整的圆顶穹顶罢；无论是市集也好，还是出门闲逛的县城花花公子也罢——这些都逃不出我那稚嫩而敏感的目光，我把鼻子伸出车外，兴致盎然地去看着一件未曾见过的衣服式样，菜铺子里装在木箱里的钉子、远看发黄的葡萄干、松香和肥皂以及一罐罐早已硬透了的莫斯科糖果，都是那么新鲜有趣；看着路上走着的一个不知从哪里被打发到小县城的步兵军官和一个身穿腰部打褶的短外套在敞篷双轮马车上匆匆奔波的商人——我会跟着他们的身影去遐想他们那曲折多舛的人生历程。一个县里的公务员打我身旁经过，我的心里就会琢磨：他这个时候是到哪里去？是到他哪个同事家里去参加晚会，还是直接回家，以便在门口台阶上先闲坐半个小时，待天黑以后，同母亲、妻子、小姨子等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独特的晚饭；上完一道汤后，当带着铜币项圈的女仆或者穿着肥厚大衣的家童把那经久耐用的烛台上的油脂蜡烛拿上来的时候，他们会谈论什么话题呢？在驶近某个地主的田庄时，我总会对那纤细的木造钟楼或憨厚的老教堂好奇地关注。地主家的红色房顶和白色烟囱掩映在绿树丛中仿佛在对少年表达秘密的诱惑，我总会迫切地等待那遮住房屋的林木闪到两旁，好一睹宅院的全貌，以抚慰那焦灼的少年情怀。噢，它的外观在那个年代并不庸俗。看着住宅的外表，我还会用力地去猜想里边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他是胖还是瘦？有个儿子还是足足有六个女儿？她们是否总是嬉笑连连、花样迭出？最小的那一个是不是一个美人儿？她们这六个姑娘是否长得都是黑眼珠？家主本人呢？是个和气的快活人，还是像九月末的天气似的阴沉严肃，整天翻看着日历谈论着让年轻人厌倦的黑麦和小麦？

现在的我在接近任何一个陌生的村庄时，心绪早已经没有一点儿波动，那些村庄的面貌，早已在我心里变得庸常；我那早已冷漠了的目光只会看到凡俗，看不到欢乐的事情。那些曾经让我面色生动、引发无数欢笑和令我喋喋不休的议论的东西，现在在我的身边引不起一丝关注，冷淡的沉默封在我一动不动的嘴唇上。啊，我的青春时光啊！啊，我那蓬勃的少年情怀啊！

乞乞科夫琢磨着普柳什金从乡下人那里获赠的绰号，心里正暗自高兴的时候，马车已经驶进了一个有着许多农舍和街巷的硕大村庄的中心。巨大的颠簸让他注意到身处的地方，马车行走在圆木铺成的路面上，城里那天鹅绒般的石子路面跟这种圆木路面比起来，绝对符合其天鹅绒的形容词。路上铺着的圆木像钢琴的黑白键一样高低醒目，不小心谨慎的乘客不是把前额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就是在后脑勺上撞出个大包，再不就是用自己的牙齿咬掉自己的舌头。乞乞科夫看到的农舍全部久经寒暑、陈旧衰败，农舍的圆木墙黑旧不堪；很多房子千疮百孔，房顶更像是筛子；有些房子只剩下一根屋脊和两排几根肋骨似的檩子。看起来像是房屋的主人们把上边的椽子和木板拆掉似的，他们大约认为反正这种破房子雨天不遮雨，晴天也没有雨漏，和婆娘们在里面混个什么劲儿呢；小酒馆里啊，大路上啊，——一句话，愿意待在哪儿就待在哪儿，到处都是待的地方。他们的这种想法自然也是有道理。农舍的窗户上都没有玻璃，有的窗户上塞着一件破衣裳或是一块破布。农舍房顶下边的带着栏杆的阳台（俄国许多地方的农舍不知为何总要带上阳台）也都破烂不堪，黑得难以置信了。农舍的后边布满了一排排的大粮垛，看来已经堆放在这里很久了。颜色看起来就像没有烧透的旧砖头。粮垛上生满了杂草，旁边甚至还长着一丛灌木。看来，这是主人家的粮仓。粮垛和破房盖后边，是在晴朗的天空中不时显现出的两座乡村教堂，这两座教堂紧挨在一起，一会儿出现在左边，一会儿出现在右边，这要看马车向哪边拐弯啦。两座教堂一座是木造的已经废弃了，另一座是石砌的。石砌的那座，在淡黄色的墙上，也是裂缝交错，污渍斑驳。主人的宅院一部分一部分地显露了出来。在排成一列的农舍的尽头，出现了一片空地，在低矮的地方由已经破损的篱笆围了起来，大约是菜园或白菜地。就在这个地方，主人的住宅全部显露了出来。这座住宅看起来像是一座古怪的城堡，本身是长条形的，只是长得有些过分，有的地方只有一层，有的地方是两层，像是一个衰老不堪的废物。它那乌黑的屋顶已不能护全它衰老的时光了，屋顶上对称地立着两座摇摇欲坠的望楼，当年上的油漆早已脱落。房屋的墙壁上很多地方露出了灰板条，显现出久经风霜的痕迹。窗户只开着两扇，剩下的都关着百叶窗，有的还用木板钉死了。这两扇窗户也不是完全透明的，其中一扇粘着一个用蓝色食糖包装纸剪成的色调深沉的三角形。

房子的后边是一片乏人照料的大花园。花园一直伸延到村庄的外面逶迤到野地里，好像能为这座偌大的村庄增添生气的只有这花园，只有它以它的荒凉带来些许景色。树木肆意地伸展着，树冠连着树冠，形成了一些不甚规则的叶的穹顶，像朵朵绿云堆积在天际。一棵白桦，树冠被暴风或雷雨折断了，那高大的白色树干耸立在这片绿云之上，滚圆的身躯，像一根规整的带着白光的大理石圆柱；雪白树梢上那尖尖的斜茬，像一顶黑色的鸟儿或一顶黑乎乎的帽子。蛇麻草在下边缠绕过花椒、接骨木和榛丛以后，爬过木栅栏，又继续向上爬到了那棵断了头的白桦的半中腰。攀到半中腰之后，又垂下来向别的树梢抓去，或者把它那纤细柔韧的须尖卷成一个个小圈儿在空中随风飘舞。茂密的穹顶有些绿叶没有合拢。在阳光的照耀下，那些没有合拢的地方便黑漆漆的，像一个个深洞。洞里是浓密的阴影，隐约显现着：一些倒塌的栏杆，一条小径，一个摇摇晃晃的凉亭，一棵老柳树的长满窟窿的树干，一丛苍白的灌木（它那纠缠在一起快要窒息而死的枝叶从老柳树后边伸展出来，像是浓密的猪鬃）；另外，一条细嫩的槭树枝从旁边伸过来一些爪形绿叶，一缕阳光不知怎么竟钻了进去，落到其中一片叶子上，给这片叶子涂上一层透明的火一样的颜色，在这片浓密的暗影里散发着奇异的光彩。一旁，在花园的紧边儿上，有几棵挺拔的白杨，比别的树都要高，几个很大的乌鸦窝搭在那摇晃着的树梢上。白杨上有的树枝已断了，但是并没有掉下来，尚带着枯叶悬在那里。总之，一切都是美的，无论艺术或自然单独不能完成这些，唯有这二者合二为一，只有在繁杂而且往往是徒劳的人类劳动之上再由自然来做最后的装点，把笨重的线条变得灵巧，再补上那袒露无疑的破绽（这破绽显露着未加掩饰的赤裸裸的原样），抹掉那些斧凿的痕迹，在那些冷漠的匀称和整洁中创造出一种暖意，才能够产生这样的美。

我们的主人公又拐过一个还是两个弯儿，终于到了主人的住宅跟前，这时这房子的凄凉惨淡更加显露了出来。院墙和大门的木头上已长满了青苔。院里挤满了各种衰败的房舍，有仓房，有下房，有冰窖，这些房舍的左右两边都有通向别的院子的大门。一切都说明原先这里的家业是多么规模宏大，然而如今眼前的景象却是一派惨淡。看不到一点点让这幅画面活跃起来的迹象，既没有忙碌的房门，也没有来往不息的人群——看不到反映大家生活景象的生机勃勃的操劳和忙碌！只有正面大门是开着的，那也是因为一个乡下人正赶着一辆蒙着席子的满载货物的马车进了院，这个乡下人好像是特意来给这个死寂的地方增添一点儿生气似的，不然连这两扇门也是紧闭着的，这可以从铁门环儿上挂着的一把大锁来看出来。不一会儿，乞乞科夫看见一座房舍旁边出来了一个人同赶车的乡下人吵了起来。他看了好久也无法断定那是个男人还是女人。那人身上穿的衣服不伦不类，看起来像是一件女人的长睡袍；头上戴了一顶农村仆妇常戴的那种小圆帽子；乞乞科夫觉得那人的声音有些嘶哑，不太像是女人。“哦，这是个婆娘！”乞乞科夫心里想着，但转念一想：“噢，不对！”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最后断定：“是个婆娘！当然是。”对方也在仔细地打量着他。大概来客人对这里来说是件稀奇的事，因为她不仅打量了他，还打量了马车和谢里凡，而且把马匹一直从头看到了尾。从她腰上挂着一串钥匙和骂那个乡下人所用的相当粗野的字眼儿，乞乞科夫断定此人准是个管家婆。

“喂，老妈妈，老爷呢？”他走下马车说。

“没在家，”管家婆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等了一小会儿，又问道：“您找他要做什么？”

“有事。”

“那进屋吧！”管家婆说着，转过身去，乞乞科夫看到她后背上沾满了面粉，下摆撕了一个大口子。乞乞科夫走进宽敞而昏暗的弄堂，感到像置身冰窖一样寒冷。穿过弄堂走进一间屋子，这屋子也是昏暗的，只有门下边的一个大缝子透进一点光线算是让这间屋子有了点儿光亮。他又开了一扇门，才最后走到了光亮的地方，眼前的杂乱景象让他又感到一阵吃惊。看起来这家的人好像是在准备刷地板，所以把全部的家具都扔到这里来了。一张桌子上竟然放着一把断腿的椅子，破椅子旁边是一架座钟，钟摆早已停止了摆动，上边甚至已经结了蛛网。在桌子的旁边，侧面靠墙放着一个柜橱，里面摆着古式银器，几只长颈玻璃酒瓶和中国瓷器。一张螺钿写字台，好些地方螺钿已经脱落，留下一些露着黄色胶渍的槽痕。写字台上面的东西五花八门：一摞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片——上面压着一个已经发绿了的、卵形把手的大理石镇纸，一本红色书脊的皮面古书，一个从圈椅上掉下来的断扶手，一个已经干枯成榛子大小的柠檬，一只装着什么液体、里面浮着三只苍蝇、上面盖着个信封的杯子，一片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布，一块封蜡，两支墨水斑渍、干得像得了肺病似的鹅毛笔，一根霉黄的牙签——或许这家主人在法国人一八一二年入侵莫斯科以前用它剔过牙。

墙上挨得紧紧地胡乱挂着几幅画：有一幅发黄了的长条版画，画的不知是哪一场大战，上边有巨大的战鼓，戴三角帽呐喊的士兵和淹在水里的战马，版画安在一个红木镜框里，没有装玻璃，镜框上嵌着一些细铜花纹，四角镶着铜圈。旁边挂着一幅已经发乌了的大油画，足有半堵墙那么大，画的是水果、花卉、野猪头、切开的西瓜和一只倒悬的鸭子。天花板正中挂着一个用粗麻布袋子罩着的枝形烛架，上面落满了灰尘，很像一只蚕茧。屋子旮旯地板上是一堆粗糙的、没有资格躺到桌子上的东西。这堆里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就难以细究了，因为上面落了厚厚的尘土，只要碰上去，任何一只手就会变得跟戴上手套一样；能够看清楚的是半截木头和一只旧靴底，因为它们探出了头。如果不是桌子上放着的一顶破旧的老式睡帽，无论如何也不能确定这间屋子里还住着活人。在他观察这些怪诞的摆设时，侧门打开了，他在院里遇到的那个管家婆进来了。不过这次他看清楚了，这与其说是位管家婆，倒不如说是管家：管家婆是不会刮胡子的，然而此人是刮了胡子的，只是看来刮得并不勤，他的整个下巴和两腮的下半部就像马厩里刷马毛用的铁刷子。乞乞科夫脸上现出疑问的表情，焦急地等着管家开口。那管家也在等着乞乞科夫先开口。乞乞科夫对这种莫明其妙的接待难以忍受，终于下决心问了一句：“主人呢？在自己屋里吗？”

管家说：“主人就在这里。”

“在哪儿呢？”乞乞科夫又说了一句。

“先生，您瞎了还是怎么了？”管家说，“哎呀！我就是主人嘛！”

听了这话，我们的主人公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仔细瞪起他来。形形色色的人，他见过不少，甚至我和读者永远也不会见到的人他也见过，但这样的人他还没有见过。这人长得并不特别，脸跟许多清瘦的老先生的脸一样，只是下巴向前伸得特别长，使得他每次吐痰时必须先用手帕遮住，以免痰落到那上面去。两只小眼睛还没有失去光泽，在高高的眉毛下边滴溜溜直转，很像一只老鼠从黑乎乎的洞口探出头来，警惕地竖着耳朵，摆动着胡须，留神察看有没有一只猫或者一个淘气的孩子藏在那里，并且嗅着空气，看有没有可疑的味道。最耐人寻味的是他的那身装束：不管花多大的力气，用什么方法，你也不会知道他那件睡袍罩衫是用什么东西拼凑起来的：两个袖子和前襟沾满油污，乌黑闪亮，像做靴筒用的上等皮子。衣服的后身下摆原本都分成两片，他的却是四片，还往外掉着棉花。他脖子上围的也很难分辨出是一件什么东西：像一只长筒袜，又像是肚兜或者吊袜带，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一条领带。总之，如果乞乞科夫在教堂门口遇到这种打扮的人，准会施舍他一个铜板。我们的这位先生有一个颇值得称道的优点，那就是他的心肠很软，无论如何也要给乞丐一个铜板。但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地主不是乞丐。这个地主还有一千多个农奴，谁不信可以试试看能否找到另一个人拥有这么多的谷物、面粉和粮食垛，能在库房、粮仓和栈房里堆满这么多布匹、呢绒、生熟羊皮和各种鱼干、蔬菜。他的工具房贮存了各种木料和那么多从来不用的器皿，谁要是去看一眼，准会觉得自己是走进了莫斯科的木器市场——那里每天都有一些会过日子的三姑六婆们由厨娘跟随着去购置日用器皿，榫合的、车光的、编织的、油漆的，各种器皿应有尽有；敞口矮木桶，封口圆木桶，双耳木桶，带盖木桶，有嘴无嘴的木壶，篮子，婆媳们捻绳时放麻团和杂物的笸箩，用薄薄的白杨树皮做成的各种盒子，桦树皮做成的木盖木底的小圆筒以及穷富俄罗斯人都要用的各种器皿，堆积如山。在人们看来普柳什金要这么多东西干什么用呢？哪怕有两个眼前这么大的庄园，他一辈子也用不完——但是他仍然嫌少。他每天都要在村子里转悠，眼睛不断地瞄着路边桥下，不管看到什么——旧鞋底也好，娘儿们的破布也好，瓦片也好，锈钉也好，他都要拿回家去，扔进乞乞科夫看到的那个墙角里的破烂堆。那些庄稼汉们一看到他走出家门就说：“清道夫又出来扫大街啦！”街道在他走过之后的确不用再扫了。一次一个过路的军官丢了一根马刺，那马刺转眼间就进了大家都知道的那个破烂堆。要是有个婆娘一不小心把水桶忘到井边，他也会把水桶提走。要是哪个庄稼汉当场看到了，他会放下东西，也并不争辩；但是不管什么只要一落进他那破烂堆里，那就一切都晚了：他会对天发誓，说那东西是他的，是某年某日从谁的手里买来的，要不就是他的祖父留给他的。在自己的屋里他也是见到什么捡什么，一个纸片，一块封蜡，一根羽毛都要捡起来，堆到写字台或者窗台上。

可是当年他也不过是一个克勤克俭的当家人啊！那个时候他有妻室儿女，邻居们常常到他家里来好好地吃上一顿，跟他探讨治家之道。一切都充满生机、有节奏地运行着：制毡厂、水磨在开动，呢绒厂、纺纱厂、木工房在生产。主人的目光锐利而明察秋毫，面面俱到。他就像一只勤劳的蜘蛛，忙碌而麻利地奔波在家业这张蛛网上。他的脸上从来没有流露过强烈的表情，但是那双眼睛里却深藏着智慧。客人都很乐意倾听他的评论；他言语诙谐，并深谙人情世故。好客而健谈的主妇的名声远近皆知。两个可爱的姑娘常常跑出来欢迎客人，她们就像两只娇艳的玫瑰，都有着一头浅黄色的头发。他的儿子——一个活泼的孩子——也跟着跑出来亲吻客人，并不理会客人为此是否开心。那时家里的窗户全是开着的，阁楼上住着来自法国的家庭教师。他枪法很准，脸刮得很光亮。他经常会带回几只乌鸡或野鸭来为午饭佐餐，有时也会拿回一些麻雀蛋，让厨房单独为自己摊一张雀蛋饼，因为家里再没有人会吃它了。阁楼上还住着他的一位女同胞，是两个姑娘的家庭教师。主人到餐厅吃饭的时候总是身着长礼服，尽管有一些旧，却很整洁，没有什么打补丁的地方，两个衣肘也是完好的。可是善良的主妇去了天国，一部分钥匙和随之而来的家务琐事便转到了他的身上。普柳什金变得更加坐卧不宁了，也像所有鳏夫那样爱犯疑心病，越来越吝啬了。对长女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他不能充分信任了，这样倒是做对了，因为她不久就跟一个只有上帝才知道是哪个骑兵团的一个上尉私奔了，并很快在什么地方的一个农村教堂里举行了婚礼，她知道父亲不喜欢军官——普柳什金有一个奇怪的偏见，他认为军人全都是赌棍败家子。父亲并未费神去寻找她，只是诅咒她一番。家里显得更加空旷了。主人身上也越来越明显地暴露出吝啬的特点来。粗硬的黑发中生出了银丝，而银丝是吝啬的忠实伴侣，它更助长了吝啬的成长。法国教师被辞退了，因为儿子到了做事的年龄。法国女人也被赶走了，因为后来他发现在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被上尉拐走的事件中，她事先并非完全不知情。儿子呢，按照父亲的意愿本应该到省城的官衙谋个好差事，但他却进了军团，手续都办妥了之后，才给父亲来信要钱买军装。正像俗语所说那样，儿子碰了一鼻子灰。这是极其正常的。最后，留在身边的小女儿也死了，老头子因此开始身兼数职，既是看守自己家产的更夫，又是自己家产的所有者和保管人。孤独的生活给吝啬提供了丰盛的养料。大家知道，吝啬就像饿狼一样，胃口越吃越大。人的情感在他身上本来就所剩不多，现在更是日渐稀少了：这个老朽不堪的家伙身上每天都要失去一些人的情感。正好这个时候仿佛为了验证他对军人的看法似的，他的儿子又玩牌输了个精光。身为父亲的他心口如一地大骂了儿子一顿，之后就再也不想知道他儿子是否还活在世上了。他家的窗户每年都要钉死一些，最后只留下两个窗户没有钉，其中一个——读者已经看到了——是糊着糖纸的。他家业的主要部分每年都会从他眼里消失，他已经目光短浅到只看到他在屋里捡起来的鹅毛和纸片。他对前来的商人越来越不肯通融，商人们跟他谈农产品讲价钱，也是这样，最后他们干脆不来了，说他是个鬼，而并不是人。干草和粮食烂了，草垛和庄稼垛变成了纯粹的粪堆，上面都能种白菜；地窖里的面粉硬得像石头，要用斧子才能砍开；粗麻布、呢绒和家织布呢，碰也不能碰了——一碰就成灰了。他自己也慢慢忘掉了他有多少什么东西，只记得橱柜的什么地方放着玻璃瓶，里面还剩了一些什么酒，并且在瓶上做了记号，以防有人偷喝；再就是还记得什么地方放着一根鹅毛或者一块封蜡。当然租赋的数量却一成不变：农夫该交多少代役租还交多少，女织工该交多少匹麻布还交多少，农妇该交多少坚果还交多少——收来的东西全都堆到仓房里，最后变成了烂泥或破烂，他自己最后也变成了人类身上的一块破烂。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带着小儿子回来过两次，想看看是否能弄点儿什么回去。看来，和骑兵上尉一起过的军旅生涯并不是婚前想象得那么吸引人。普柳什金或许原谅了她，还把放在桌子上的一个纽扣拿给小外孙玩了一会儿，但是钱却一点儿没给。第二次，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带来了两个孩子，还给他带来一件新睡衣和一个当茶点吃的奶油甜面包——因为老爹身上那件不仅使她羞愧，简直令她难堪了。普柳什金对两个外孙非常疼爱，把他们抱在怀里，让一个骑在右腿上另一个骑在左腿上，用手扶着他们，使他们像骑在马上一样。睡袍和奶油面包他收下了，可对女儿仍是一毛不拔。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就这样空着双手回去了。

站在乞乞科夫面前的就是这样的一个地主！说起来，这种人在俄国是很少见的：俄国人更习惯大手大脚。要是同邻居一对比，他就显得更加突出。他的邻居恰好是一个喜欢用俄国式的豪放和阔气大宴宾客的地主，就像俗语说的那样挥金如土。过路的生人看到他这位邻居的宅邸就会吃惊地停下来，百思不得其解：愚昧的小农户堆里怎么会有一位有封邑的王子的府第呢。看，那宫殿一样的白色石造宅邸，房子上的望楼、烟囱风向标不胜计数，四处围绕着成片的厢房和供来客下榻的各种房舍，一切应有尽有！家里能举办大型的舞会，可以演戏：花园里彻夜灯火，欢声震天；半个省的人身着盛装华服在树下游乐；一根树枝从浓密的绿荫中生动地伸出来，被人造的光明照耀着，失掉了鲜绿的颜色；头上的夜空被映衬得更加昏暗，更加威严可怕，庄重的树冠似乎对下边照耀着它根部的光彩耀目的灯火颇感烦恼，便沙沙地摇动起树叶，伸展向那沉醉的黑暗深处；但这个时候没有谁对这种强自支撑的光华感到奇怪和寒心。普柳什金沉默地站在那里已经有几分钟了，而乞乞科夫呢，只顾着关注主人的模样和室内的景象，也没有说话。他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用什么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来意。他本想这样表达，说他久仰普柳什金的善良和美德，认为有必要来亲听教诲，但他立即想到：这样说有些太言过其实了。他又看了屋里的摆设一眼，觉得“美德”和“善良”换成“节俭”和“条理清晰”更好一些，因而就把说的话改动了一番，说他久仰普柳什金持家有方、节俭出众，认为有必要来当面请教，表达敬意。当然也还可以有更好的理由，可乞乞科夫一时并没有想出来。

普柳什金听了，动了动嘴唇，嘟哝了一句什么，因为他牙齿都掉了，究竟嘟哝了什么，无法听清，不过其意义大抵是这样的：“谁稀罕你的敬意！”可是乐善好客在我国颇为盛行，吝啬也无力违背它的成规，于是普柳什金马上较为清晰地说了一句：“请坐！不要客气。”

“我很久没有接待过客人了，”他说，“而且说实在的，我看客人们来来往往的也没有什么用处。人们愿意撇开家业互相走访，养成了习惯，这很不成体统……而且还要拿干草来喂他们的马！我早就吃过午饭了，我家的厨房也糟得很，烟囱塌了，一生火，说不定会弄出火灾来。”

乞乞科夫心想：“果然这样！幸亏我在索巴克维奇那里多吃了一个奶渣饼和一块羊肋。”

“我家里连捆干草也没有！家境糟糕得很哪，”普柳什金继续说，“而且说实话哪儿能存得下一捆干草呢？地少，农夫又懒，不爱干活儿，只想往酒馆溜……说不定老了还要去讨饭呢！”

“不过有人告诉我，说您有一千多个农奴呢。”乞乞科夫谦虚地指出。

“这是谁说的？谁说这话，先生，您真该当面唾他一口！他想捉弄您。准是个龌龊鬼。别人说我有上千个农奴，可是一数呢，竟没有几个！近三年来，可恶的热病夺走了我一大批农奴。”

乞乞科夫关心地喊道：“噢！死了许多吗？”

“对，死了许多。”

“那么请问，具体数目是多少？”

“八十多个。”

“不对吧？”

“我不说谎，先生。”

“请让我再问一句：这个数目，或许是从最后那次农奴普查算起的吧？”

普柳什金说：“要是那样就好啦，糟糕的是，从那个时候算起就足有一百二十多个啦。”

乞乞科夫喊了起来：“真的？一百二十多个？”他惊喜得连嘴都合不上了。

“先生，我上岁数的人了，哪能撒谎：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普柳什金说。他好像对乞乞科夫这种近乎喜悦的惊叹感到不快。乞乞科夫自己也感觉到，对他人的痛苦采取这种幸灾乐祸的态度确实不够礼貌，所以马上叹了一口气说他深表同情。

普柳什金说：“同情有什么用，这里有着一个大尉，谁知道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说是我的本家，大叔大叔地叫我，还吻我的手。他要是表达起同情来，哭的声音大得让你得赶紧把耳朵堵上。他总是满脸通红，喝起酒来就不要命。也许当军官的时候把钱输光了，要不然就是被女戏子给骗了，现在他就来表同情了！”

乞乞科夫极力辩解，说他的同情跟大尉的同情根本不同，说他不善表达，愿意用实际行动来证实，接着，他毫不拖延，开门见山地表示愿意承担为全体不幸死去的农奴纳税的义务。这个建议让普柳什金大为惊讶。他瞪大了眼睛，看了他很久，终于说：“先生，您大概在军队里待了很久吧？”

乞乞科夫相当轻松地说道：“没有，我曾在文职衙门里做过事。”

普柳什金又追问了一句：“文职衙门？”便开始咬嘴唇，看起来像在吃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这样呢？您这不是要自己吃亏吗？”

“我原意自己吃亏，为了使您高兴。”

“哎呀，先生！哎呀，我的恩人！”普柳什金喊道，竟没有发现到：因为高兴，他的鼻孔里颇不优雅地钻出一块鼻烟似的东西，看起来像是一些浓咖啡，睡袍的衣襟也敞开了，不太雅观地露出内衣来。“真叫我这老头子高兴！啊，我的圣徒！啊，我的上帝！”

普柳什金说不下去了。没消一分钟，他那张木头一样的脸上瞬间出现的喜悦又在瞬间跟着消失了，就像根本没有出现过那种表情似的。他的脸上又浮现出忧虑来。他甚至还用手帕擦了一下脸，很快又把手帕弄成一团，用它反复擦着自己的上唇。“请不要见怪，原谅我问一下，您是准备年年为他们纳税吗？那钱，您是打算给我还是要交给国库？”

“让我们这样吧：订个文契，您把他们当活人卖给我好了。”

普柳什金说：“噢，签文契……”便呻吟起来，并且又吃起了嘴唇，“签文契又要花钱。衙门里的人太没良心啦！以前花半个卢布一袋白面就能办的事情，现在非得要满满一大车粮食外加一张红票子沙俄时代钱币，面值十卢布。才成，太贪婪了！我真搞不懂，神父们怎么不出面管一管这些事；他们应该能找出一个什么圣训来，无论怎么说，上帝的话是不能违抗的啊。”

“我看你就会违抗！”乞乞科夫偷偷这样想了一下，随后便说，为了表达敬意，签文契的费用，他也甘愿一起承担。

听到乞乞科夫说连签文契的费用也愿意承担，普柳什金便断定来客是一个十足的笨蛋，不过是冒充曾在文职衙门里做过事，从前准是个军官，还玩过女戏子。尽管这样，他还是没能掩饰住自己的喜悦心情，他祝福乞乞科夫本人又祝愿他的子女（他并没有问一问乞乞科夫是否有子女）万事大吉。他走到窗前，用手指敲了下玻璃，叫道：“喂，普罗什卡！”过了一会儿，听到有人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穿堂，在那里走了好一会儿，接着是穿上靴子走路的咚咚声，然后门开了，普罗什卡走了进来。他是个十二三岁的家僮，脚上的靴子那么大，以致迈步时，差点儿要把脚抽出来。普罗什卡为什么穿这么大的靴子呢，这很快就可以说清楚。普柳什金不管家里有多少个仆人，只准备了一双放在穿堂里的靴子。每个被叫进内室的仆人，通常需要光着脚蹦跳着穿过整个院子，到穿堂里穿上靴子，走进内室里来。出了内室，要把靴子先脱在穿堂，再光着脚板走开。秋天，当早晨出现霜冻的时候，如果有人向窗外看一眼的话，他会看到仆人们在跳来跳去，跳得那么出色，即便是剧院里最好的舞蹈演员也会望尘莫及。

“看他这副模样！先生，”普柳什金用手指着普罗什卡对乞乞科夫说，“看起来像块木头，可是你放件什么东西，他转眼就会给你偷走！你来干什么，喂，笨蛋，说，来干什么？”他问完，沉默了一会儿，普罗什卡也照例用沉默作了回答。“去把茶炊摆上，把钥匙拿走，你听见了吗，把它交给马芙拉，让她进贮藏室：那儿架子上有一块面包干儿，就是用亚历山德拉•斯捷潘诺夫娜带来的奶油面包做的那块，让她放到桌上喝茶吃！……站住，混蛋！你上哪儿去？咳，混蛋哪！你怎么总要急着跑，脚痒痒了吗？你先听着：面包干儿上大概有点儿发霉了，让她把发霉的地方用刀子刮掉，刮下来的渣儿别扔啦，让她拿到鸡窝里去。你，你要注意，你可别进去，要不，我可饶不了你！让你尝尝桦树条的滋味！你现在的胃口很好，那就叫你的胃口更好些！你进贮藏室试试，我这就从窗户上看着。这些贱骨头就是叫人放不下心。”普罗什卡穿着大靴子离开了以后，普柳什金转身对着乞乞科夫说。之后他看着乞乞科夫也跟着怀疑了起来。乞乞科夫这种不平常的慷慨让他感到有点突兀，他暗想：“他或许不过是个牛皮大王，谁知道呢，像所有的浪荡公子一样，吹得天花乱坠，不过是想骗顿茶点，然后一走了事！”为了以防万一，也为了试探下乞乞科夫，他说不妨马上签订文契，因为他觉得人的生命是靠不住的：哪怕今天还活着，谁又知道明天会怎样呢。

乞乞科夫表示马上签订也可以，只要能提供一份全部死农奴的名单就可以了。这才让普柳什金把心放了下来。可以看得出来，他正在琢磨着要做点什么，因为，他拿起钥匙，走到柜橱跟前，打开了橱门，在一些杯碗中间翻找了很久，最后他说：“找不到啦。我本来有一些顶好的蜜酒，准是让谁给偷喝啦！这些人哪，简直是些强盗！说不定这瓶就是吧？”乞乞科夫看到他手里拿了一个落满了灰尘的玻璃瓶，上边的灰尘像是罩了一层绒套儿似的。“这还是我那去世的妻子酿的哩，”普柳什金说，“骗人的管家婆把它乱扔一气，连瓶塞也不塞，这个骗子！里面本来爬进了些小虫子什么的，我都给拿了出来，您看，这会儿干干净净的；我给您倒一杯吧。”

乞乞科夫坚决地推辞说他已经酒足饭饱了。“已经酒足饭饱啦！”普柳什金说，“对呀，当然了！体面人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认得出来：他还没有吃，就已经饱了，不像那些骗子，不论你给他吃多少……就说那个大尉吧，他一来就说：‘大叔，给点儿什么吃的吧！’我是他哪门子的大叔啊，就像他不是我的爷爷一样。一定是家里没有什么吃了，才出来东走西晃的！对啦，您不是要那些白吃饭的全部名单吗？我早有准备，我都专门写在一张纸上，为了等普查农奴人口的时候就把他们取消。”

普柳什金戴上眼镜开始在纸堆里翻腾起来。他打开一捆捆的纸，让客人饱尝了一顿灰尘，甚至还打了一个喷嚏；最后找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片。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死农奴的名字：什么皮缅诺夫啊，帕拉莫诺夫啊，潘捷列伊莫诺夫啊，样样齐备，甚至还有一个外号叫干走不到的格里戈里；一共一百二十多个。乞乞科夫看到这么多的名字，微笑了一下。他把名单揣进怀里，对普柳什金说，为了办文契手续，需要他到城里去一次。

“到城里去？那怎么成啊？怎么能扔下家不管呢？我家里的人不是小偷就是骗子：一天的工夫，什么都得被抢光了，连挂一件衣服的东西也剩不下。”

“那么，您城里有熟人吗？”

“哪儿有什么熟人呢？我的熟人不是死了就是断绝了来往。噢，怎么没有呢，先生！有的！”他叫了起来，“民政厅长就是我的熟人，从前还来过我家，怎么不熟呢！一块儿长大的嘛，还一块儿爬过人家的院墙呢！怎么不熟呢？太熟啦！那么，给他写封信不好吗？”

“写吧，当然行。”

“是啊，跟他太熟了！念书的时候，我们还是好朋友呢。”

他那张木头脸上恍然闪过一道温暖的光，流露出来的却并不是感情的苍白的影子而是感情。就像一个溺水者突然挣扎出水面来使岸上围观的人群发出欢呼一样。可是岸上的兄弟姐妹们最后空高兴了一场，他们从岸上往水里扔绳子，等着溺水者的背或者挣扎得筋疲力尽的双手再露出水面一下，但那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露出水面了。从那以后安静下来的，水波不动的水面变得空旷而可怕，一片寂静。普柳什金的脸也是这样，在稍纵即逝的感情流露后，又变得愈加麻木和鄙俗了。他说：“桌上本来有半张干净纸的，可是不知哪儿去了：我家的人全是些混蛋！”说着，他就往桌下桌上瞄着，到处去摸，最终喊了起来：“马芙拉！马芙拉！”

应声进来了一个端着盘子的女仆，手里的盘子上放着读者已经熟悉了的那块面包干儿。在普柳什金和她之间又进行了这样一场谈话：

“你把纸弄哪儿去啦，强盗？”

“老爷，我没有看见啊，除了您盖酒盅的那块小纸片儿，真的。”

“看眼神就知道是你拿去了。”

“我偷它做什么用？我要它毫无用处，我不会写字。”

“撒谎，你偷去给会划拉几个字的圣堂工友了。”

“圣堂工友要是想写，自己会找到纸的。您那张纸片儿对他有什么稀罕的！”

“等着瞧吧：末日审判的时候，恶鬼会把你叉在叉子上烤的！会把你烤出油来！”

“为什么要烤我？我没有拿，女人身上别的毛病不敢说，偷东西可从来没有人怪过我。”

“就等着恶鬼烤你吧！恶鬼们会说：‘骗子，这是你蒙骗老爷的报应！’把你烤得流油的！”

“那我就说：‘为什么要烤我！我没有罪，真的，我没有偷……’那不是吗，在桌子上？总是无缘无故地冤枉人！”

普柳什金果然在桌子上看到了那半张纸，他停顿了一下，咬了会嘴唇，说：“哎，看你发多大的火？好大的脾气！说她一句，她来顶你十句！去拿个火来封信。等等，你不要把蜡烛拿来，那是赔钱的东西，一烧就没有了，还是给我拿块明子来吧！”

马芙拉出去后，普柳什金坐到圈椅上，提拿起了笔，又把那半张纸前后左右仔细掂量了好久，看能不能再对折裁开，最后他深信无论如何也不能了，这才把笔伸进一个装着发了霉的液体、底下落了许多苍蝇的墨水瓶蘸了一下，动手写了起来。写出来的字像是五线谱上的音符一样高高低低，他尽力控制着让手不要跳动，可是手还是在纸上乱跳，字一行一行紧紧地挨在一起，但他心里还是充满遗憾地惦念着纸上仍然留下了许多空白的地方。

人竟然能堕落到这样的程度，如此猥琐、卑劣、龌龊！这合乎真实吗？人真的能够变成这个样子？！完全符合真实，人的变化是难以预料的。眼前饱满热情的少年，如果把他老年的肖像画出来拿给他看，他会被吓跑的。从柔弱的少年时代走向严酷的成年时代时，你们要把人的各种激情都带在身上，不要把它们遗落在了路上，落下就再也回不来了！未来的老境是凶残而可怕的，它不会将任何东西退还给你！坟墓都比它仁慈些，墓前还写着“某某之墓”，可在失去人性的老人毫无表情的面庞上，你却什么也不会读到。普柳什金一边装信一边问：“您不知道您的哪位朋友需要逃亡农奴吗？”

“您还有逃亡农奴？”乞乞科夫突然想起来问道。

“逃亡的是有啊。我女婿到法院去查问过，他说都找不到了。他是个军人嘛，这也难说，磕磕马刺倒蛮在行，但到法院……”

“逃跑的有多少？”

“也有七十多个。”

“没有那么多吧？”

“真的！有，我的农奴每年都有跑的。那些东西饭量大得很，游手好闲地养成了狼吞虎咽的习惯，可连我自己都没有什么吃的呢……我是给钱就卖。这些人，您可以跟您的朋友说：只要能找回十个来，他就可以大发一笔。一个注册农奴值五百卢布呢。”

“不行，这事，连闻都不能让朋友闻到。”乞乞科夫心里说了一句，接着就跟普柳什金解释，说这样的朋友并不好找，这种事情花费太大，伸不得手，因为法院贪得无厌；如果普柳什金真是手头拮据，他出于同情心，愿意出……不过这是小事，不足挂齿。

“您能出个什么价儿？”普柳什金问了一句，谈到钱，他变得像个犹太人了：两只手像水银一样抖了起来。

“一个给二十五戈比。”

“用现金吗？”

“是的，现在就给钱。”

“先生，算是可怜可怜我这穷老头子，一个四十戈比吧。”

“可敬的先生！”乞乞科夫说，“不只四十戈比啊，五百卢布一个我也肯！我很高兴这样做，因为我看到——一个可敬的慈祥的老人因为自己的善心在吃苦嘛。”

“真是这样！是这样！真的，”普柳什金说着，垂下了头，伤心地摇了摇，“全都是善心引起的。”

“看，我一眼就看出了您的脾性。因此，我为什么不能给您五百卢布一个呢，可是……我不趁钱。我愿意每个再加五戈比，这样，每个逃亡农奴就三十戈比了。”

“啊，请您开恩吧，先生，每个再加两戈比吧。”

“好，每个再加两戈比。逃亡农奴一共有多少？您好像说是七十个？”

“不，一共是七十八个。”

“七十八，七十八，三十二戈比一个，一共……”我们的主人公想了差不多一秒钟就脱口而出，“一共是二十四卢布九十六戈比！”他的算术不错。

他马上让普柳什金开了收据，付了钱，普柳什金把钱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怕淌下来的液体似的。捧到写字台旁，他又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又小心地放进一个抽屉里，这些钱大概注定要在那里放到村里的卡尔普神父和波利卡尔普神父一起来送他入土，他的女婿、女儿，或许还有那个要跟他攀亲的大尉，都将因此而感到实在的高兴。普柳什金藏好钱，坐到圈椅上，觉得已无话可说了。“怎么，您，要走吗？”他看到乞乞科夫微微动了一下（其实只是想掏手帕）便问道。这个问题提醒了乞乞科夫。

“我该走了！是的。”乞乞科夫戴上帽子说。

“那么茶呢？”

“不啦，茶等下一次再喝吧。”

“也好，我可已经吩咐预备茶炊了。我不喜欢喝茶，说实话：这种饮料花钱太多了，而且糖价也涨得要命！不要茶炊啦！普罗什卡！把面包干儿拿给马芙拉，听好：让她放到以前的地方，噢，不，给我拿到这儿，我亲自送回去。先生，再见，祝您身体健康，信请带给民政厅长。对！他会照办的，他是我的老朋友啦。当然！我们还是小时候的朋友呢！”

这个怪物，这个缩成一团的老头子就这样把乞乞科夫送出了院子，紧接着，他就让人锁上了大门，之后到各个仓房转了一圈，看看更夫们是否都在各自的岗位上，每个地方的更夫都在那里，因为没有生铁板，他们就用木棍敲着空桶；最后他又去厨房去看了一下，在厨房里他借口尝尝下人的饭菜，吃了一顿饱饱的菜汤和稀粥，又把大家骂了一顿，骂大家全都偷他的东西并且品行不端，然后就回到自己屋里了。一人在屋子里，他甚至想到了应该怎样来报答来客的这种无与伦比的慷慨。他想：“我送给他一块怀表吧，银壳的，这可是一块好表，不是什么锌铜合金壳或者青铜壳，虽然机件坏了一点儿，他会去修好的。他人还年轻，需要一块怀表去讨未婚妻的欢心！噢，等等，”他略加考虑之后，又想道，“最好等我死了，我在遗嘱里留给他，这样可以让他悼念我。”

可是我们的主人公就算没有得到怀表，心里也是非常愉快的。这次意外的收获简直是白捡的。事实上，不止是死农奴，还有逃跑的农奴，加在一起足有两百多！虽然，快到普柳什金庄子的时候，他已经预感到此行会有收获，但结果是这么有利可图，这可是万万没有预想到的。路上的他喜笑颜开，吹了一阵口哨，把手放在嘴边像吹喇叭一样吹了一会儿，后来还唱了一首歌，这歌唱得如此不凡，以致谢里凡听着也轻轻晃了晃脑袋，说了一句：“听啊，老爷可真会唱啊！”

他们驶近市区时，暮色四合。地上的影子模糊不清，连各种东西本身也好像模糊了起来。拦路杆上的红白相间的颜色也已经模糊不清了。哨兵的胡子好像挪上了前额，高高地挂在了两眼之上，鼻子呢，好像从来就没有长过。不断的颠簸和轰隆的响声提醒乞乞科夫马车已驶在石铺公路上了。路灯还没有亮，有些房子的窗子已经开始发出光亮，街头巷尾出现了各个城市在这种时刻必然出现的一些场面和对话声：城市里通常都会有的许多马车夫、大兵、各种佣工和一些特别的人物——围着红披肩、只穿着鞋没有穿长筒袜的女士在十字路口像蝙蝠一样往来走动。乞乞科夫没有看到这些人，甚至也没有看到许多拿着手杖的长得精瘦的官吏——他们大概是从市郊散步回来，正在往家里走。偶尔有一些像是女人的声音传到他的耳朵，不是：“你胡说，混蛋！我从来也没有允许他对我动手动脚过！”就是：“无礼的家伙，不用耍赖了，到警察局去，我让你看看我的厉害！”总之，全是这一些话。一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看完演出剧，脑海里正萦绕着西班牙的街道、夜色和怀抱着吉他的卷发美人儿，这些话会让他更加地想入非非。他的脑袋里什么样的胡思乱想没有呢！他一无所动，竟又到席勒那儿做起客来了——但突然，一阵可咒的话音像霹雳一样把他惊醒，他看到自己又落回到地上，甚至落到了干草广场，或者落到了小酒馆旁边，平平淡淡的生活又在他眼前卖弄起风骚来。

马车最终像掉进坑里似的狠狠颠了一下，驶进了旅店的大门，乞乞科夫受到了彼得卢什卡的迎接。彼得卢什卡一手捏着自己衣服的两襟——他不喜欢敞开衣襟，另一只手扶着乞乞科夫下了马车。店小二手里擎着蜡烛、肩上搭着大餐巾跑了出来。主人归来，彼得卢什卡是否高兴就不得而知了，他同谢里凡交换了一个眼色，一贯严肃的脸上好像露出了一丝笑容。店小二用蜡烛照着楼梯说：“您这次出去的时间可是很长啊。”

“是的，”乞乞科夫踏上楼梯说，“你怎么样？”

店小二弯腰说：“托您的福，昨天来了一个中尉，住进了十六号房间。”

“中尉？”

“从梁赞来的中尉，是几匹枣红马拉车。”

“好，好，以后也要好好干！”乞乞科夫说完，走到自己的房间。走过穿堂时，他皱了皱鼻子，对彼得卢什卡说：“你起码也该开开窗户呀！”

“我开过。”彼得卢什卡撒了一个谎。老爷也知道他在撒谎，可是他已不想跟彼得卢什卡浪费口舌了。经过旅途的颠簸，他感到十分疲倦。他只要了一个乳猪，草草吃了晚饭，就立刻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里美美地进入梦乡，他入睡快得出奇，只有那些不怕跳蚤咬又不受痔疮之苦而且没有多少智力的幸运儿才能这么快地入睡。

第七章　满载而归

这样的游子是幸福的：他走过漫长而沉静的旅程，饱尝了风霜、泥泞、灰尘、耳边响个不停的马铃声、对骂声、修车声的折磨之后，以及旅途上遇到的各种坏蛋，诸如睡眼蒙眬的驿站长、铁匠、驿车夫的磨砺之后，终于在最后看到了熟悉的房舍和迎面而来的温暖灯火；等待他的是熟悉的房间、孩子们的奔跑喧闹、跑出来迎接他的人们的欢呼以及不时让热切的亲吻（这亲吻温暖到可以驱散记忆中的任何痛苦）打断的柔声细语的温存。有家的人是幸福的，单身汉却是孤苦而不幸的！

这样的作家是幸福的：他不去表现那些让人讨厌的、枯燥干瘪的、真实面目憎得令人震惊的人物，而是去表现那些代表着人类崇高美德的人物；他从不会改变他那七弦琴的高雅；他从日夜转动不休的形象大潮流中挑选一些例外的少数；从不肯走下他那高高在上的神龛来俯视他那些可怜的卑微同胞；他总是置身于自己那些超凡脱俗、远离大地、备受推崇敬仰的形象之间。而他的好运更是让人艳羡不已：他写起那些形象来可谓左右逢源，得心应手，他的名声也如雷贯耳、妇孺皆知。他用迷人的烟雾蒙上了人们的眼睛；他巧妙地哄着他们，把生活里可怜的一面遮盖起来，只给他们看完美的人。人们簇拥着他那凯旋的马车狂奔，欢呼雀跃地追随着他。人们把他称为举世无双的伟大诗人，说他高高地站立在全世界所有其他天才之上，就像雄鹰展翅翱翔在高飞的鸟儿之上一样。只要谈到他的名字，那些青涩狂热的心便跳动起来，眼里满含着感激的泪水……他的力量是无可匹敌的——他就是上帝！然而另一类作家的命运和境况就不一样了，因为这类作家居然敢于把那些时刻围绕在人们眼前却为迷茫的眼睛视而不见的一切——那像水草一样阻碍我们生活之舟前行的、令人触目惊心的、可怕的垃圾，那满塞在悲苦而乏味的人生路上的猥琐、冷酷和平庸之辈的各种隐私——全都折腾出来，并挥动着冷漠的刻刀以无可匹敌的力量让它像浮雕一样鲜明地呈现在人们的眼前！这类作家听不到民众的欢呼声，看不到感激的泪水，得不到心潮澎湃的读者的交口称赞；也不会有哪个妙龄女郎怀着膜拜的激动，向他五体投地地飞扑过来；他不能在自己奏出的乐章中收获甜蜜和幸福；最后，他还逃脱不了评论家的审判，冷漠而伪善的当代评论家们会把他的呕心沥血之作品评成猥亵、下流的东西，会让他屈辱地站在污蔑人类的作家的行列，会把他笔下那些主人公的品行都联系到他的身上，会剥夺他的灵魂、他伟大的胸怀，还有他那神圣的天才称谓。因为当代评论家不会认为能让人看到星星的镜片和能使人看清细菌活动的镜片是同样神奇的；因为当代评论家们不会想到，崇高的辛辣嘲讽是可以和同样崇高的美丽抒情相提并论的；因为当代评论家不会承认，为了让一幅从凡俗卑劣的生活中截取的画面美丽动人，变化成一件艺术珍品，是需要深沉博大的胸怀来包容的；这种笑和小丑通常的插科打诨有着天壤之别！

当代评论家不承认这一切，对一个新晋的没有得到大众认可的作家极尽刻薄地指责。作家得不到回应，没有人来同情，没有人关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大路上。他的作家生涯是严酷的，心里惆怅地感受着自己的孤苦伶仃。一股奇异的力量推动着我要同我古怪的主人公一起坚持走一段漫长的路，去看那千奇百怪的人生，穿过世人看得见的笑和世人并不理会的、视而不见的泪的审查！还要等很久，另一种灵感才能像暴风雪一样从充满着恐怖和天才的头脑中迸发出来，那个时候人们才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听到那种雷鸣般的庄严声音……上路吧！不要去理会人们的皱眉和怒容！上路吧！让我们一头闯进那充满纷扰和驿车铃铛声的生活中去，去看看乞乞科夫在干什么吧。

乞乞科夫刚从梦中醒来，他感到一宿睡得很好，舒展了一下身体。他又躺了大约两分钟，直到打了个榧子，喜滋滋地想起他现在已经差不多有四百个农奴了。他马上跳下床了，甚至没有来得及欣赏一下自己的脸——他非常喜欢自己的这张脸，大概他认为脸上最惹人爱的是他的下巴，所以常常在朋友们面前夸奖它，尤其是刮脸的时候。他常常用手摸着下巴说：“我的下巴颏儿多么美，看：滚圆滚圆的！”但此时的他既没有看下巴，也没有看脸，而是马上穿上了那双绣工精美的五颜六色的细羊皮皮靴——这种皮靴在托尔若克市卖得极好，因为俄国人生来是不讲究穿戴的嘛。他大概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和平日里受人尊敬的老成持重的风度，只穿了一件苏格兰式短衫，在屋里蹦了两下，甚至还用后脚跟灵巧地踢了踢屁股。之后，他终于忙起正事来：他对着小红木箱得意地搓了搓手（很像拒不吃请的县法院官吏们在外出公干时应邀入席前搓手的神气），又马上从小箱子里抽出一沓儿纸来。他想尽快把事情了结，不再拖延时间。他打算亲自誊写和草拟买契，以免让办事员从自己身上赚到油水。公文的程式，他是十分熟悉的。他先是意气风发地用大写字母写上了一千八百多少多少年，又用小写字母写上了地主某某某以及其他应当写的话。两个钟点，便大功告成了。这之后他又仔细看起来这些农奴的名单，那些农奴确实曾经存在过，做过工，种过地，赶过车，酗过酒，蒙骗过主人——当然也不能说他们不是一些好庄稼人，——这个时候一种奇怪的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感情涌上了他的心头。每一份名单好像都能体现一种特殊的性格，而列在上面的农奴好像也都带上了一种特殊的性格。原属科罗博奇卡的那些农奴，几乎全都有绰号和别名。普柳什金开的名单，简单扼要：名和父名只写开头字母，然后点上两个圆点儿了事。索巴克维奇开的名单，详尽程度让人吃惊：农奴的优点滴水不漏——一个农奴后边注着“好木匠”，另一个后边标着“滴酒不沾，精明能干”。农奴的父母家世也都有详细的说明，只是其中一个叫费多托夫的农奴是这样标注的：“其父何人不详，系丫环卡皮托丽娜所生，可是该人不偷东西，品行端正。”这些详细的标注让名单看起来非常逼真：就像上面的农奴昨天还活着似的。他久久地注视着这些农奴的名字，不由得心生怜悯，叹着气说：“天哪，你们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了呀！我的心肝宝贝儿，你们的一生都干过什么营生？受了哪些煎熬？”他的眼光不由停在一个名字上，这是大家都知道了的原属女地主科罗博奇卡的农奴，外号叫不敬牲口槽的彼得•萨韦利耶夫。他又有些感情泛滥不止了，说了一句：“好长的名字啊，占了整整一行！你以前是个手艺人还是只是个农夫，怎么死的呀？是在酒馆里醉死的，还是在路上睡梦中让沉重的货车压死的？……软木塞斯捷潘，木匠，堪称滴酒不沾的典范。啊！这就是那个软木塞斯捷潘，那个适合当近卫军的大个子！你也许腰上别着斧子、肩上背着行囊走遍了俄国的所有省份，每顿饭只买一分钱的面包和两分钱的干鱼充饥，每次回家钱袋里都有上百个卢布，大概还有一张一千卢布的大票儿缝在粗布裤子里或是塞在靴套里吧。你是在哪儿丧命的？是不是为了挣大钱去爬教堂的圆顶，已经爬到了十字架，可是却从横梁上滑落下来，摔死了？当时是否有一个什么米赫伊大叔站在你旁边，抓着后脑勺，说了一句：‘咳，你多倒霉啊！瓦尼亚。’说完之后自己便系上绳子，代替你上去了……马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鞋匠。嗬！鞋匠。‘醉得像个鞋匠’，有句俗语这么说。小子啊，我可清楚你的底细呀。要是你想听，我可以把你的经历都说出来：开始的时候，你跟着一个德国人学徒，德国人供你们伙食，他不让你们到街上去闲逛，常常因为你们干活儿不利索用皮带抽打你们的脊背，然而你呢，是个心灵手巧的、不甘心做普通鞋匠的家伙。那个德国人跟老婆或同伴说起你来，总是夸赞不已。等到你学徒期满，你说‘现在我要自己开铺子，不像德国人那样挣小钱儿，我要一下子发个大财’。你给了主人一大笔的代役租，自己开了一个鞋铺，接下了一大批活儿干起来。不知道你从哪里用最便宜的价钱淘了一些烂皮子来，让你在每双靴子上赚了两份钱，但没等过了两个星期，你就被人们骂了个狗血淋头，因为你做的靴子全破了。你只好把铺子关了，开始喝大酒，喝多了就在街上东倒西歪地晃荡，不断地念叨：‘这世道不好！不行啊，这简直让俄国人没法活了，都怪那德国人。’这算个什么男的：叶利扎维塔•沃罗别伊。呸，这是个婆娘！倒霉，怎么让她混进来了？索巴克维奇这个坏蛋，他在这里也耍了花招！”这确实是个婆娘，乞乞科夫说对了：她怎么会钻到男农奴堆里，我们并不知道，可是她的名字写得很巧妙，不仔细看就会把她当成男的呢：她的名字表示女性结尾的a写成了男性结尾的b。

但乞乞科夫显然并不在意这种做法，他一笔就把这个名字钩掉了。“你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人称干走不到的格里戈里！你是否曾经以拉车为生，置办了一辆篷车和三匹马，然后就离家漂泊，一辈子在外边拉着商人们四处送货。也许你是在路上撇下了你的马撒手而去的，也可能是你的朋友们为了一个红脸蛋胖乎乎的士兵老婆跟你争风吃醋让你命丧黄泉的，还可能是绿林好汉看上了你那双皮条编的大手套和三匹矮马，要不就是你自己在木板床上思来想去，突然心潮难平，跑到酒馆去大喝了一通，最后一头栽进冰窟窿里，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唉，俄国的老百姓啊！竟然不喜欢死！你们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我的小宝贝们。”他的目光移到普柳什金所列的逃亡农奴名单上，继续想道，“你们虽然说还活着，可顶什么用呢！如今还不是跟死人一样，你们那利索的腿脚现在把你们带到了什么地方去呢？是因为你们在普柳什金家的日子过得不好，还是因为你们愿意在树林里出没当绿林好汉？也许找到了另一家地主，在耕田种地？或者你们在大牢里，叶列梅•卡里亚金，快腿尼基塔和他的儿子快腿安东——从绰号就可以看出，他们是逃亡的好手。波波夫是家仆，我想粗通文墨的你一定不会拿起刀子：一定会用正当手段偷东西。但是你没有护照，被警官逮到了。你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申辩。‘你是谁家的？’警官问你，并趁此大好时机加了一个肮脏的词儿。你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某某地主的。’‘怎么到这里来的？’警官又说。‘放我出来挣代役租。’你回答得毫不迟疑。‘你的护照在哪里？’‘在我的雇主市民皮缅诺夫那里。’‘传皮缅诺夫！你是皮缅诺夫？’‘我是皮缅诺夫。’‘他的护照交给你了吗？’‘没有把什么护照给过我，没有。’‘你为什么撒谎？’警官又问，还趁机又加了一个不干不净的词儿。‘是这样，’你毫不在意地回答，‘因为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就没有给他，而是交给打钟人安季普•普罗霍罗夫保管。’‘传打钟人！他把护照给你了吗？’‘我没有收到过他的护照，没有。’‘你怎么又说谎！’警官说完，又说了一句不干不净的话增强自己说话的分量。‘你的护照到底在哪里？’‘我本来是有护照的，’你机灵地说，‘看样子是丢在半路上了。’警官接着问：‘那么这大衣是从哪儿来的？’又带上一句不干不净的话来敲打你。‘为什么要偷？为什么还偷了神父的钱匣子？’‘我根本没有偷，’你断言否认说，‘我从来不干那偷东西的脏事。’‘可为什么从你那里搜出了一件大衣？’‘我不知道，兴许是别人扔的贼赃。’‘好啊，你这个滑头，你不招！’警官叉起腰，摇着头说，‘给他带上脚镣，送到监狱里去！’‘随您的便！我悉听尊便。’你答道。说完，你从口袋里掏出鼻烟壶向那两个给你钉脚镣的残废兵示好，请他们嗅，还友好地打听他们参加过什么战争，退役多久了。在法庭审理你的案件的过程中，你就一直待在监狱里。最后法庭审判把你从察廖沃科克沙伊斯克押解到某市的监狱。那里的法庭又把你转押到什么韦谢冈斯克。因此，你就随波逐流地从一个监狱转到另一个监狱，每到一个新地方你就打量着新居说：‘还是韦谢冈斯克的监狱干净：那里还有玩羊拐子的地方，朋友也多一些！’‘菲罗夫老弟！你现在怎么样？在什么地方游荡呢？命运把你带到了伏尔加河，你喜欢上了那儿的浪漫生活，当上了纤夫？……’”乞乞科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陷入了遐想。他在想些什么呢？是在想菲罗夫的遭遇，还是像任何一个俄国人一样，不管这个俄国人的地位尊卑、年龄长幼和有多少家产，只要一想到放荡不羁的生活就会油然地心动神迷起来？实际上，如今那菲罗夫在哪里呢？大概已经在一个粮食码头上跟商人们讲好了工钱，正在那里高兴地寻欢作乐呢。纤夫们大概人人带着插着花儿的帽子、系着彩带在跟带着项链、满身彩带的身材苗条高大的姘头或者妻子们告别呢；歌声、舞蹈，让整个码头广场一片欢腾。而搬运工们这个时候却在吆喝、辱骂的催促声中用吊钩背起九普特重的袋子，搬运着粮食袋和燕麦包，或者偷偷地往深邃的船舱里倒豌豆和小麦。码头广场上的粮食袋子像炮弹一样堆成了一座座的金字塔，在很远就能看到；那大片的粮堆简直是一个个庞然大物，这些都要搬进一艘艘大船的船舱里，装满了的大船就会排成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船队，随着春天的浮冰驶向远方。到那个时候你们这些纤夫们就要干个痛快了！你们就会像寻欢胡闹的时候一样靠在一起唱着像俄罗斯大地一般广阔无垠的调子，在纤绳上出力和流汗了。

“哎呀，都十二点啦！”乞乞科夫终于看了一下表，说：“我怎么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要是办正经事就算了，可我却是先发了一通议论，之后又胡思乱想了起来。我真是犯糊涂了！”他很快地脱下苏格兰式短衫，换上了欧式上衣，紧了紧腰带，把他的大肚子勒回去一些，又洒了点香水，夹起文件，拿起皮帽子，出门到公证处办手续去。他这样紧张并不是怕晚了——晚，他不怕，因为处长是他的熟人了，可以由他的意愿延长或缩短衙门的办公时间，就像荷马笔下的宙斯在需要让他那些心爱的英雄们停止角逐或要他们决个胜负的时候，便能随意延长或缩短白昼一样。他紧张是因为他想赶快把事情办完了。事情没办完，无论怎么说，他总是心里不踏实不牢靠：这些农奴毕竟不是真的，这个包袱得早早地卸掉。他身上穿着绛紫色呢子面儿熊皮里子大衣，心里想着这个问题，还没有走到大街上，就跟一位绅士撞了个满怀。这位绅士也穿着和他一样的大衣，头上戴着皮帽子。绅士大叫了一声，原来是玛尼洛夫。他们立刻就拥抱到一起，并以这种姿势在街上保持了五六分钟。双方亲吻得都很用力，结果让两人的门牙都几乎痛了一整天。玛尼洛夫高兴得脸上只能看到嘴唇和鼻子了，眼睛都眯起来不见了。他两手握着乞乞科夫的手，足有一刻钟，把那只手握得滚烫。他用极为文雅的词语说他是怎样飞过来拥抱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的；最后用一句只有请少女去跳舞时才会说出来的客套话结束了他的演说。乞乞科夫张着嘴，还没想出来怎么来表达自己的感激心情，只见玛尼洛夫突然从皮大衣里掏出来一个系着粉红色绸带的纸卷儿，用两个手指轻巧地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

“农奴名单。”

“噢！”他马上把纸卷打开，瞟了一眼，那工整和娟秀的字迹让他大吃一惊。“字写得真好，”他说，“连抄也不用再抄了。四边还画了这么好看花饰！这花饰是谁画的？”

“您就别问啦。”玛尼洛夫说。

“是您？”

“是内子。”

“哎呀，我的天哪！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深感惭愧。”

“对于您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怎么能说是麻烦呢。”

乞乞科夫感激地鞠躬致谢。玛尼洛夫听说他要到公证处办理契约手续，便表示要和他同去。两位朋友手挽手一起走起来。路上遇到小沟、上坡或小坎，玛尼洛夫几乎要用手把乞乞科夫托起来，而且笑容满面地说，他是绝对不会让乞乞科夫扭伤他那尊贵的小脚的。乞乞科夫有些难为情，因为他自知体态有点笨重。他们就这样互相挽着走到衙门所在的广场：衙门是一幢白色的三层石砌大楼，白得像白垩，大概是为了表示楼里的官员们的心灵的洁白吧。广场上的其他建筑物简直跟这座宏伟的大楼毫不相称。那些不过是一个站着拿枪大兵的岗亭，两三个出租马车亭和一些长长的板墙——那上面用木炭或粉笔涂满了常见的肮脏的词儿和图画儿。在这个偏僻的——或者用俄国惯常的说法——美丽的广场上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三楼和二楼的窗户里，偶尔会探出几个为司法女神效力的官吏们那为公正而忙碌的头颅来，可是很快又缩了回去：大概此时上司刚好进了屋。两位朋友不是走上了楼梯而是跑上去的，因为乞乞科夫为了不让玛尼洛夫来搀扶自己，加快了脚步，而玛尼洛夫呢，为了不让乞乞科夫劳累，也赶着去扶他。当他们走进昏暗的走廊的时候，都累得有点喘不上气了。在走廊里和办公室里，他们都没有看到整洁的景象。那时人们还不关心整洁，因此，那些脏了的东西绝不肯加以收拾，而是任其脏下去。司法女神不修边幅地穿着睡衣接待着访客。本应描写一下两位朋友所走过的办公厅，可是作者对于各种衙门都心存敬畏，即便穿过那些奢华讲究的地板和桌子都带着漆光的办公厅时，也总是小心翼翼地低着头，只想快速地走过去，所以无从得知那里究竟如何舒适和华美。我们的主人公见到了许多文稿（有誊清的也有草稿）、高昂的头、宽大的后脑勺、燕尾服、省会流行式样的长礼服，还看到了一件扎眼的灰色短褂——这灰短褂的脸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正在奋笔疾书一件土地纠纷或侵吞庄园的官司记录（侵吞庄园的是个遵纪守法的地主，他靠着法院的庇护正在审理中安闲地度过晚年，如今已经儿孙满堂了）；偶尔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说：“费多谢伊•费多谢耶维奇，劳驾，368号卷宗！”

“您总把大家用的墨水瓶上的盖儿拽到某个地方去！”

有时会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这无疑是一个长官发出来的，只听那声音高傲地说：“拿去重抄！要不，我就让人敲掉你的靴子，饿饿你，关你六天禁闭。”鹅毛笔在纸上的沙沙声响彻云霄，就像几辆满载着干柴的大车走在积了半尺厚枯叶的树林里发出的声音。乞乞科夫和玛尼洛夫看到第一张办公桌旁坐着两个年轻的官吏，便走过去问道：“请问，这里什么地方办理买卖契约手续？”

两个官吏转身问道：“您有什么事？”

“我要办个买卖契约手续。”

“您买什么啦？”

“我想先问一下买卖契约处在哪里，是这里还是在别处？”

“您应该先说买了什么、价钱多少，我们才能告诉您在什么地方，否则无可奉告。”

乞乞科夫可以看出来，这两个官吏同所有年轻官吏一样只是好奇，而且也想给自己和自己的工作增加一点儿分量和意义。因此他说：“亲爱的，请听我说，我很清楚，所有的买契，不管价钱多少，都在一个地方办理，于是我请您告诉我们买契科在哪里，要是你们不明白这里的情况，我们就去问别人。”

两个官吏听了这话，什么也没有说，其中一个用手向办公室的一个角落指了一下。那里一张办公桌旁的一个老头子正在编排公文号码，乞乞科夫和玛尼洛夫穿过一些办公桌向他走去。老头子正在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乞乞科夫点了一下头问：“请问，这里办买卖契约手续吗？”

老头子瞪着起眼来慢吞吞地说：“这儿不办。”

“那，哪儿办呢？”

“买契科办。”

“买契科在哪儿？”

“在伊万•安东诺维奇那儿。”

“伊万•安东诺维奇在哪儿？”

老头子指了办公室的另一个角落一下。乞乞科夫和玛尼洛夫就朝伊万•安东诺维奇去了。伊万•安东诺维奇已经向身后看了一眼，虽然看见了他们，却马上更专心地埋头工作起来。乞乞科夫鞠了一躬，问道：“请问，这里办买卖契约手续吗？”

伊万•安东诺维奇依然专心致志地在那里处理文件，好似没有听见。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人已届不惑之年，绝非一个夸夸其谈、举止轻浮的年轻人可比的。伊万•安东诺维奇虽然已经四十好几了，可是头发还是又黑又密；他的脸庞，中间部分向前突出，集中到鼻子上，像是俗话所说的猪嘴脸。乞乞科夫问道：“请问，买卖契约在这儿吗？”

“在这儿。”伊万•安东诺维奇说着又把猪嘴脸转过去，继续忙起来。

“我有这样一件事：我买了此地县里几位地主的一些农奴，打算带走。双方已写好了契约，只剩下来办个手续了。”

“卖主来了吗？”

“有的来了，有的写了委托书来。”

“申请书带了吗？”

“申请书也带来了。我想……我有点急事……今天就打算把这件事办了，行吗？”

伊万•安东诺维奇说：“嗯，今天？今天可不行，还要批阅文件，看有没有什么禁令。”

“其实，在加快速度上，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处长跟我是至交……”

“可是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也不是一个人啊，还有别人呢。”伊万•安东诺维奇有些生气了。乞乞科夫听懂了伊万•安东诺维奇的意思，便说：“别人也不会亏待了的，我自己做过事，也当过差，你懂了吧？……”

“那就去找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吧，”伊万•安东诺维奇的语气客气些了，“该谁办，让他吩咐好了，我们这里是不会耽搁的。”

乞乞科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扔到了伊万•安东诺维奇面前，伊万•安东诺维奇好像没有看见，马上用一本书遮上了。乞乞科夫还想指给他看，可是他摇了一下头表示已经没有必要了。

“让他领你们到处长室去！”伊万•安东诺维奇用头指了一下，说。在此处从事神圣职务的人中间便过来了一个人给我们这两位朋友带路。这是个为司法女神极力效劳的人，以致让两个袖子都已磨灭了，肘部也露出了衬里，于是也便及时地获得了一个十四品官的职位。他就像当年维吉尔为但丁效劳一样，领着我们的两位朋友走进了处长办公室。处长室里全是宽大的圈椅，办公桌上放着一座法鉴旧俄官厅中的陈设物，是一面饰有双头鹰的三棱镜，上面贴有彼得大帝要求守法的敕令。和两摞厚厚的书，桌后有一张大圈椅，处长像太阳一样一个人坐在那里。这位新维吉尔来到这里是如此惶恐不安，竟怎么也不敢迈进腿来，于是便转身回去，把后背露在了我们的主人公面前——他的后背已经磨得像块破席似的发光了，有一个地方还沾了一根鸡毛。我们的主人公走进了处长室，看到处长这里并不是一个人，索巴克维奇也在旁边，没进门的时候被那座法鉴挡住了。客人的来到，引起了一阵欢呼，椅子也吱吱扭扭地挪开了。索巴克维奇也上站了起来，整个房间都能看到他那拖着一双长臂的身子。处长把乞乞科夫抱了起来，屋里便响起了热烈的亲吻声。他们互相慰问了对方的身体——原来两人都有腰部痛的毛病，于是便把病因马上都归罪到办公的生涯上了。处长大概已经从索巴克维奇那里听说了乞乞科夫买农奴了，因为他已经向乞乞科夫表示祝贺了。这让我们的主人公感到有些尴尬，特别是当他看到跟他私下成交的两个卖主索巴克维奇和玛尼洛夫现在站在一起的时候。不过，他还是向处长道了谢意，之后对着索巴克维奇问道：“您的身体可好？”

“上帝保佑，并没有什么可遗憾的。”索巴克维奇说。他的确不该有什么可抱怨的：就算是一块生铁会伤风咳嗽，这个结实得出奇的地主也不会伤风咳嗽。

处长说：“您的身体结实得远近闻名，去世的令尊曾经也是一个结实的人。”

“是的，先父一个人就能对付一只熊。”索巴克维奇答道。

处长说：“我觉得，如果您想同它较量一下的话，您也可以干倒一只熊。”

“不行，我撂不倒的，”索巴克维奇说，“先父比我壮实，”随后叹了一口气说，“不，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人了。就拿我的生活来说吧，这能算什么？好像……”

处长说：“您的生活能有什么不如意的？”

“不好啊，不好，”索巴克维奇摇着头说，“您想一想，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我都四十多了，但一次没有病过；哪怕是嗓子疼、长个疮啊疖子啊什么的……不，这可不是好兆头！总有一天要和我算总账的。”说完，索巴克维奇竟焦急起来。

“看他！居然抱怨起这个来了！”乞乞科夫和处长两人的心里发出了这样感慨。

“我给您带了一封信来。”乞乞科夫从口袋里摸出普柳什金的信来，说。

“谁来的信？”处长说着打开了信，喊道：“啊！普柳什金。他现在还活在这个世上。真是世事无常啊！他本来是个聪明无比、富甲一乡的人哪！现如今……”

“一条狗，”索巴克维奇说，“没心肝，人全都让他给饿死了。”

处长读了信说：“好，好，我愿意当这个代理人。您要什么时候办买卖契约手续呢，现在还是以后？”

“现在，”乞乞科夫说，“我甚至想请求您，要是可能的话，今天就办，因为我想明天就离开此地：契约和申请书我全带来了。”

“这好办，可是不管您说什么，我们绝不会让您这么快就离开的。手续今天就可以办了，可是您得跟我们在一起多待几天。现在我就下命令。”他说着打开了通向办公厅的门——办公厅里坐满了官吏，如果把文稿比作蜂房，那他们就像爬在蜂房上辛勤工作的蜜蜂。“伊万•安东诺维奇在吗？”

“在。”门外一个声音说道。

“把他叫来！”

读者已经认识的猪嘴脸伊万•安东诺维奇走进处长室，小心翼翼地鞠了一躬。“伊万•安东诺维奇，把这些契约拿去……”

索巴克维奇接过话茬儿说：“可别忘啦，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要有证人的，每方至少要有两个证人。现在就派人去找检察长：他肯定坐在家里。他可真是个闲人，什么事儿都有司法稽查官佐洛图哈——那个最大的贪官帮他办。医务督察，那也是个闲人，要是没有出去打牌，也一定在家里。附近还有不少人可以找来：特鲁哈切夫斯基、别古什金——这都是些白给大地增添负担的人！”

处长说：“对，对！”并马上让人去找这些人去了。

“我还要请求您一件事，”乞乞科夫说，“我跟一个女地主也成交了一笔生意，能不能把她的代理人、大司祭基里尔神父的儿子也派人请过来。他也在您手下做事。”

“当然，也让人把他找来！”处长说，“我一定照办，下边的人，无论是谁，您都不要给什么，这是我对您的请求。我的朋友是不应当破费的。”说完这话，他马上就给了伊万•安东诺维奇一个什么指示，不过看来伊万•安东诺维奇并不愿意。显然买卖契约对处长产生了积极的影响，特别是当他看到成交额差不多达到了十万卢布的时候。他带极其满意的心情看着乞乞科夫的眼睛足足好几分钟，随后说：“原来这样！真行啊，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的收获可不小啊。”

“有收获。”乞乞科夫答道。

“好事儿，真是件好事儿！”

“我自己也知道，我再也不能做比这再好的事了。无论怎样，一个人要是不能最终踏踏实实地站稳脚跟，而只是一味地沉浸在青年时代那些虚无缥缈的遐想中，他的人生就不能说是已经确定了目标。”接着他又顺嘴把自由主义捎带着把全体青年人都骂了一通。只是他的话里还带着一种并非完全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他同时又在心里对自己说：“老兄，哎，你是在撒谎啊，而且在是撒一个弥天大谎！”他甚至连看索巴克维奇和玛尼洛夫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就怕他们脸上会透露出什么表情。好在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因为索巴克维奇的脸还是毫无表情的；玛尼洛夫呢，在听了他的慷慨陈词后，钦佩不已，正在志得意满地不住点头，就像一个音乐爱好者在听到台上女歌手压过琴声发出连鸟儿也自愧弗如的高音时的表情。

“是啊，您怎么不对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说您收获的是什么呢？”索巴克维奇说道，“您呢，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怎么不问问他到底收获了什么呢？那是些多么好的农奴啊！简直是些金不换。我把马车匠米赫耶夫都卖给他了。”

“我不信，您把米赫耶夫也卖啦？”处长说，“马车匠米赫耶夫我是知道的：是个超棒的手艺人，给我改装过一辆轻便马车。不过，请问，怎么……您不是说他已经死了……”

索巴克维奇毫无窘态地说：“谁，米赫耶夫死了？怎么会，死的是他的兄弟，他活蹦乱跳的，比以前更结实呢。前些天他还做了一辆马车呢，那活儿莫斯科都做不出来。真的，只有皇上才配用他干活儿。”

“对，米赫耶夫是个好手艺人，”处长说，“我真不明白您怎么会舍得呢。”

“要是光卖一个米赫耶夫算是好的了！瓦匠米卢什金、木匠软木塞斯捷潘、鞋匠马克西姆•捷利亚特尼科夫全是他的了，全卖了。”

处长问他为什么把家里顶好的这些仆人和手艺人都卖了，索巴克维奇挥了一下手说：“啊！理由很简单，一时犯混了呗：想卖就稀里糊涂地卖了！”说完，他垂下了头，好像真的有些后悔了，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头发都白啦，心眼儿可能是不够用了。”

处长说道：“不过，请问，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怎么只买农奴不买地呢？难道你是要把人领走吗？”

“是要领走的。”

“领走就另说了。你打算领到什么地方去呢？”

“领到……赫尔松省去。”

“噢，那儿的地很好，地够吗？”处长说完又开始赞扬起那儿丰盛的牧草来。

“足够的，足够买来的农奴种的。”

“那里有河还是有水塘？”

“有河，也有水塘。”乞乞科夫说完，仿佛无意中看了索巴克维奇一眼。虽然索巴克维奇依然面无表情，可是乞乞科夫觉得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喂，那儿怎么会有什么河和水塘，你在撒谎！也肯定不会有地！”

闲谈的时候，证人们慢慢都到了，读者们熟悉的医务督察、习惯眨眼的检察长、特鲁哈切夫斯基、别古什金以及索巴克维奇说的白给大地增添负担的其他人都来了。来的人中里有很多人乞乞科夫并不认识：不足的人数由公证处的官吏们凑足了，另外还有几个。不仅大司祭基里尔神父的儿子来了，连大司祭本人也被找来了。每个证人都签了字，并且写上了自己的身份和官衔，有的人反着写，有的人斜着写，有的人几乎要把字母写得四脚朝天了，有的字母甚至是俄文里找不到的。大家熟悉的伊万•安东诺维奇顺利地把手续办完了，契约都作了登记，编了号，记入了底册和其他所有该记入的地方，而且还加收了百分之零点五的广告费以便在《公报》上发布。最后乞乞科夫只花了有限的几个钱，处长甚至还吩咐税款只收一半，另一半不知通过什么办法就过到来办手续的另外一个人身上了。“好啦，”等手续都办完了以后，处长说，“如今只差举杯祝贺了。”

“我愿从命，”乞乞科夫说，“由您来确定时间好了。跟这么多让人高兴的朋友们在一起不开几瓶冒沫的东西会是罪过的。”

“不，您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冒沫的东西，由我们自己来搞，”处长说，“这是我们的职责，是我们应尽的义务。您是我们的客人：我们理当略尽地主之谊。各位！请听我说，我们先这么办吧：在场的人，我们有一位算一位，一起去找警察局局长去。他就是我们的魔术师：他只要到海味市场和酒窖旁边眨眨眼睛，我们就吃喝不愁啦！趁这个机会，我们再玩一把惠斯特。”

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证人们听到海味市场的时候就垂涎欲滴了；大家马上抓起了帽子，办公也随之结束了。在他们穿过办公厅的时候，猪嘴脸伊万•安东诺维奇对他恭敬地鞠了一躬，轻声对乞乞科夫说了一句：“买了十万卢布的农奴，只打发了一张白票子。”

“可那是些什么农奴啊，”乞乞科夫也小声答道，“全是一些无用的废物，一文钱也不值。”

伊万•安东诺维奇懂了，这位是个硬心肠的，不肯再多给了。“普柳什金的农奴是多少钱一个买的？”索巴克维奇对着他另一只耳朵问道。乞乞科夫没有回答他，反问了一句：“您怎么把沃罗别伊给添上了？”

“哪个沃罗别伊？”索巴克维奇问。

“叶利扎维塔•沃罗别伊，是个婆娘，还把名字后边写成了‘B’。”

“没有，我没有添什么沃罗别伊。”索巴克维奇说着走到别的客人面前去了。客人们终于成帮结伙地到了警察局局长的家。警察局局长果然会魔法：他一弄懂客人们的来意，就马上把派出所长——一个穿着闪亮马靴的聪明强干的家伙——叫来，只对着他的耳朵嘀咕了两个字，又加了一句：“懂了吗？”于是在客人们玩牌的时候，另一间屋里桌子上便已出现了白鱼、鲟鱼、鲑鱼、黑色咸鱼子、暴腌的红鱼子、鲭鱼、闪光鳇、各色的干酪、熏牛舌和干咸鱼脊肉——这些都是从海味市场那边弄来的。后来从主人家厨房里供应的食物也出现了，那是一个鱼头馅的大烤饼——一条九普特重的鳇鱼的脆骨和腮骨也在里边，还有一个乳蘑馅的大烤饼，一色的葱肉馅烤饼、蜜饯水果、炸丸子。在某种意义上说，警察局局长是本市的慈父和恩人。他在市民中间就像在亲人们中间一样，他进出店铺和商场也和他进出自己的库房一样。也就是说，他就像俗语说的那样适得其所，对自己的职责理解得清楚透彻。很难说他是天生适合这个职位，还是这个职位就是为他而设的。他待人处事很世故，因为他的收入虽然比他的所有前任都多一倍，可是他却赢得了全市的爱戴。首先，商人们爱戴他，因为他并不高傲。他给他们的孩子举行洗礼，并和他们结为干亲，虽然有时他会勒索得很厉害，可是却做得很巧妙。他会拍着他们的肩膀，跟他们笑一笑，让他们喝杯茶，还会答应亲自上门去跟他们下盘棋，问一问他们的生意如何，近况怎样。要是得知谁家的孩子病了，他还会向人家推荐个药啊什么的。一句话，他是个好样的！他坐马车出去的时候，也会跟一些人说那么一两句话：“米赫伊奇！怎么样，咱们什么时候还得见个输赢啊。”那人会拿下帽子说：“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是啊，要见个输赢啊。”或者：“喂，伊里亚•帕拉莫内奇老兄，来看看我的那匹快步马，能赛过你那匹，把你那匹也赶上，咱们来比一比。”那个喜爱快步马的商人会报以高兴的微笑，捋着胡子说：“比比吧，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甚至店铺里的伙计们通常在这个时候也会摘下帽子，满意地互相看看，好像在说：“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是个好人啊！”总之一句话，他获得了民众的普遍好评，商人的说法是：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虽然贪心，但怎么亏待不了你”。

看到吃的已经摆好了，警察局局长便提议饭后再接着玩牌，不久大家便走向餐厅，那里飘来的香味早就钻进了客人们快乐的鼻子里，而索巴克维奇已经从门缝里看到，远处有一个大盘子里摆了一条鳇鱼。客人们先喝了一杯橄榄绿深色的香槟（这种颜色只有俄国人用来刻图章的西伯利亚出产的一种透明石头上才有），之后餐叉便用各种方式伸向了餐桌，体现出每个人的性格和爱好来。有的要鲑鱼，有的要鱼子，有的要干酪。索巴克维奇对这些小玩意儿毫不理会，直奔那条鳇鱼去了，在别人喝酒、闲聊的时候，他用了比一刻多一点儿的时间就把这条鱼消灭了。等到警察局局长想起它来，说：“诸位，你们觉得大自然的这个杰作如何？”说着就拿着餐叉准备让大家来品尝的时候，突然看到大自然的这个杰作只剩下了一条尾巴。索巴克维奇只是带着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走向离得最远的一只盘子，去叉了一条小干鱼。吃掉了鳇鱼之后，索巴克维奇再也吃不动了，只是坐在圈椅里皱着眉头眨巴眼睛。警察局局长可不会吝惜酒：举杯的次数，简直数不胜数。第一杯，读者或许应该猜到了，是祝新来的赫尔松地主健康，之后祝他的新农奴平安好运和乔迁之喜，再接着祝他那未来的美貌的夫人健康——这让我们的主人公笑得有些合不上嘴。人们从四周聚拢到一起，恳请他最少要在本市再逗留两个星期：“这样不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无论怎样，进门就走太不近人情！不行，您得跟我们再盘桓几天！我们要给您成亲。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怎么样，给他成亲怎样？”

“给他成亲，给他成亲！”民政厅长附和说，“无论您怎么推脱，我们都要给您成亲！不行呀，老兄，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啦。我们可都不喜欢开玩笑的。”

乞乞科夫笑着说：“那有什么？我为什么要推脱，成亲又不是坏事……先得有未婚妻才行啊。”

“未婚妻没问题，一切都会有的，怎么会没有呢？要什么有什么！”

“要是有……”

“好啊，同意啦！”大家喊起来，“万岁，帕维尔•伊万诺奇！万岁！”因此大家都过来跟他碰杯。乞乞科夫跟所有的人都碰了杯。“不行，还得碰一杯！不行。”一些更爱凑热闹的人叫了起来，于是大家又碰了一杯。后来人们又喊着碰第三杯，因为又碰了第三杯。突然之间，大家都变得异常快活了起来。民政厅长热闹起来的时候就更是一个大好人了，他几次抱着乞乞科夫，嘴里说着：“你是我的宝贝儿！我的好妈妈！”倾吐起了衷肠，他后来还用手指打着榧子，唱起了有名的小调《啊，你这个卡马林斯克的乡巴佬》，绕着乞乞科夫跳了起来。香槟之后，又开了一瓶匈牙利酒。匈牙利酒更加让大家精神振奋起来，热闹极了。他们已经把惠斯特放到了脑后，大家喊叫着，争吵着，话题无边无际。他们谈论政治，甚至还涉及了军事，还倾吐了一些自由思想，换个时机若是孩子们流露出这种思想的话，他们准会狠揍他们一顿。大家还当场解决了一些难题。乞乞科夫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他觉得自己已经真是一个赫尔松地主了，谈起了各种改良的手段，说到了三圃制，还谈论了两颗心的结合和幸福，还对索巴克维奇朗诵了维特给夏绿蒂的诗体信，虽然索巴克维奇只是坐在圈椅上眨巴眼睛，那肚里的鳇鱼已经在催他入睡了。

乞乞科夫突然觉得自己有些过于兴奋了，于是便让人派车送他回去，后来他坐着检察长的轻便马车走了。看来检察长的车夫干起这种事来轻车熟路，他只用一只手驾车，另一只手伸到身后扶着老爷。他就这样坐着检察长的车回到了下榻的旅店。在旅店里，他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一些胡话：什么红红的脸蛋、金黄色的头发、右腮上有一个酒窝儿的未婚妻呀；什么大资本了，什么赫尔松地主呀。他甚至还让谢里凡把新来的农奴都召集起来，他要一个个点名。谢里凡默默地听着，最后走出房门，对彼得卢什卡吆喝道：“去侍候老爷脱衣裳！”彼得卢什卡先是给老爷脱皮靴，差点要把老爷跟皮靴一起拽到地板上。皮靴脱了下来，老爷的衣裳也都脱了。乞乞科夫在床上又滚来滚去折腾了半天，把床压得吱嘎乱响，一会儿，他就沉浸到做赫尔松地主的美梦里去了。

每当这个时候，彼得卢什卡就把老爷的裤子和那件绛红色带小花点的燕尾服挂在木衣架上，拿到走廊用细棍儿抽打了一阵，又用刷子刷起来，搞得走廊尘土飞扬。他刚想把衣架上的衣服拿下来，却往走廊上瞥了一眼，看到谢里凡正从马厩里走出来。他们彼此看一眼，便会心领神会：老爷躺下睡着啦，我们也可以随便去遛遛了。彼得卢什卡马上把燕尾服和裤子拿进屋去，下楼跟车夫动身向外走去；关于这次外出的目的地，他们谁也没有说出来点明，一路上只说一些不相干的事，走走笑笑。他们的旅途并不远：确切地说，他们只是走到街的另一边对着客店的那座房子里，推开让烟熏得发黑的镶着玻璃的矮门，进入了一个差不多算是地下室的房子。里边一张张的桌子旁边已经坐满了各种各样的人：有刮了胡子的，也有胡子拉碴的，有只穿着一件单衣的，也有穿着光板皮袄的，还有穿绒面粗呢长礼服的。彼得卢什卡和谢里凡在那里到底做了什么，咱们并不知情，不过过了一个小时，他们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互相挽着胳膊一声不发，两个人都对对方很体贴，每过一个墙角都互相搀扶一下。他们紧紧地挽着胳膊，一起往楼梯上爬，一段楼梯爬了足有十几分钟，终于爬上了楼。彼得卢什卡站在自己的矮床前想了一会儿，考虑着怎样躺才体面些，可是最后却横着躺下了，留下两条腿支在地板上。谢里凡也躺到了床上，头压着彼得卢什卡的肚子，忘记了他本不该躺在那里，如果不是到马厩躺到马的旁边去，也可以睡到下人的房子去。两人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前所未有的鼾声；另一个房间里的老爷用鼻子发出尖细的呼哨声来应和着。很快这一切就都沉静了下去，整个旅店都进入了甜蜜的梦境，只剩下一个窗口还亮出灯光，那里边住着一个梁赞的少尉，可以看出他很喜爱马靴，因为他已定做了四双，现在正在兴致勃勃地试穿第五双。他几次想走到床前脱下靴子睡觉，但是总是睡不成：这双马靴果然做得很结实，很漂亮，他在那里久久地跷着脚欣赏那又结实又俏皮的靴跟呢。

第八章　欢宴中的端倪

市里议论的话题中多了乞乞科夫做的这一笔生意。人们开始争论买农奴运到外地是否合算，议论莫衷一是，众说纷纭。从争论中可以看出，许多人是颇有见地的。有人说：“当然啦，事情就是这样的，没有什么可争辩的：南方土地就是好，肥沃；只是乞乞科夫的农奴没有水可怎么活得下去呢？那儿可一条河也没有呀。”

“没有水倒不打紧，这不要紧，斯捷潘•德米特里耶维奇，但是迁徙人口可不是一件有把握的事。谁都知道庄稼汉是些什么货色：到一个新地方，而且是要去种地，并且他们一无所有，没有住房，又没有场院，肯定会跑掉的，这不跟二二得四一样吗，一跑就连影儿也找不到了。”

“对不起，阿列克谢•伊万诺维奇，您说乞乞科夫的农奴会跑掉，对不起，我可不是这么看的。俄国人是了不起的，什么气候条件都能适应，就算把他送到了堪察加，只要发一副棉手套，他们就会两手一拍，拿起斧子去自己砍出一座新房子来。”

“可是，伊万•格里戈里耶维奇，你没有想到一个紧要的情况：你没有想明白乞乞科夫的农奴都是些什么样的家伙。你大概忘记了好人地主是不会卖出手的。我敢用脑袋打赌，乞乞科夫买的不是惯偷就是酒鬼，再不就是些生事打架、好吃懒做的亡命徒。”

“不错，这我同意，不错，谁也不会把好人卖了出去，乞乞科夫的农奴一定是一些酒鬼。可是这里边也有学问，学问就在于：他们今天是坏蛋，可是迁到新地方了却会立马变成标准的良民。这样的事情可不少见：眼前和历史上都有。”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过，”公营工厂总监说，“相信我说的吧，这种事情一定不会有的。因为乞乞科夫的农奴很快就要遇上两个诱惑。第一个就是那里靠近小俄罗斯。谁都知道，小俄罗斯的酒是自由买卖的。我下保票：不出两个星期他们就会喝得烂醉如泥，直到喝死。另一个大诱惑就是他们在迁徙过程中肯定会养成流浪的习性。除非让他们永远在乞乞科夫的眼皮子底下，乞乞科夫能够严厉地对付他们，一点儿小事也不放松，而且乞乞科夫还不能靠别人，必要的时候，必须亲自上手抡个嘴巴或者来个脖儿拐。”

“他可以找个管家嘛，何必非得亲自动手来打脖儿拐呢？”

“你给他找个管家看看：都是些骗子！”

“管家骗人是因为东家不管事儿。”

“这话很好，”许多人支持说，“只要东家会看好坏人，明白一点儿经营家业的门道，能认出好坏人，他手下就永远有个好管家。”但是公营工厂总监又说，少了五千卢布哪里能找到一个好管家。可是民政厅长说，三千卢布也将就能找到。总监说：“这样的您上哪儿去找？大概只能在您的鼻孔里找吧？”

处长说：“不，用不着上鼻孔里去找，本县就有，他就是彼得•彼得罗维奇•萨莫伊洛夫。他就是适合乞乞科夫那些农奴的好管家！”

许多人还都设身处地地替乞乞科夫担心，迁徙数量如此众多的农奴可能遇到的困难令他们着急，他们甚至担心乞乞科夫买下的那些不安分的农奴会在半路闹起暴动来。对此，警察局局长说，暴动就不必担心了，有县警官呢。就算县警官本人不管，只要带上一顶他的制帽，就可以把那一大群农奴赶到他们要去的地方。许多人对怎样去除乞乞科夫买的农奴的胆大妄为的劣根性，发表了各自的高见。什么样的见解都有。有些带着严酷的军事味道，严酷得有些过分。另一些见解则颇为温和。邮政局长指出，乞乞科夫肩负的是一个神圣的义务，他说，乞乞科夫可以在某种程度上成为自己农奴的父亲，而且要创办义学。说到这里，他顺势赞扬了兰开斯特的互助教学法英国教育家兰开斯特（1778—1838）创立的教学方法，教师只教授优秀学生，其他学生由优秀学生管理，曾被俄国十二月党人用于教育新兵，此处暗指邮政局长的“自由”思想。以展现自己的博学。市里是如此的议论纷纷，许多人因为同情心，甚至要亲自把上边提到的某些建议告诉乞乞科夫，有的人还表示愿意提供一个押送队帮忙把农奴押到目的地。

对这些建议，乞乞科夫深表谢意，说如有需要定当采纳，却坚决谢绝了押送队，他说押送队没有必要，他买的农奴都是脾性驯良的，又都自愿迁居他乡，他们一定不会寻衅滋事的。不过这些议论产生了乞乞科夫所能想到的最好效果。也就是说，人们在传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百万富翁。市里的居民本来就非常喜欢乞乞科夫，这我们在第一章里已经知道了。听到这些传言之后，他们更加打心眼儿里喜欢他了。不过，说句实话，他们都是一些善良忠厚的人，他们之间相处和睦，彼此谈话总带有一种亲密无间、特别亲切的味道：“亲爱的朋友伊里亚•伊里奇！……”

“喂，安季帕托尔•扎哈里耶维奇兄弟！……”

“你说得太玄啦，老兄。”

邮政局长名叫伊万•安得列耶维奇，和他打招呼的时候总要先说一句：“施普列亨•济•德伊奇伊万•安得烈伊奇？”安得烈伊奇与德语的“你会说德语吗”发音近似，用来调侃。

总之一句话，大家都亲如一家。许多人都好学勤勉。民政厅长能完整地背诵茹柯夫斯基茹柯夫斯基（1783—1852），俄国诗人，《柳德米拉》是其1808年的作品。当时尚不失为一篇新作的《柳德米拉》的许多段落。他背诵得有声有色，特别是“松林入眠，山谷沉睡”以及那个“嘘”字他朗诵得逼真到能使人仿若看到一片沉睡的山谷。每逢朗诵到这里的时候，他都要把眼睛眯缝起来，极为传神。邮政局长则沉醉于哲学的探讨，他十分用功地读杨格的《夜思》和埃卡特豪森的《自然界启秘》，甚至研读到深夜，还作一些很长的摘录，至于他到底摘录了一些什么性质的词句，就无人知晓了。但他谈吐幽默，言辞华丽，就如他自己所说的，他喜欢藻饰谈吐。为了藻饰自己的谈吐，他经常使用大量的口头语；“我的先生你”“随您意，听您便”“您可知道”“您可明白”“您可以想象”“在某种方式上”“能相对地说”之类口头语，可以成堆地往外倒；他也常常用眨眼或者眯缝起一只眼来藻饰自己的言辞，而且相当熟练地为他的许多旁敲侧击、含沙射影的话增添了尖刻的味道。其他人也都是一些有点修养的人：有人读卡拉姆辛的作品，有人读《莫斯科新闻》，当然也有人什么也不读。有的人被大家称为懒蛋，需要他做什么的时候得踢他一脚，他才肯动一动。有的人则像俗话说的，一辈子躺在炕头上也不嫌弃，是十足的大懒鬼，这号人就是踢也一动一动：他是死活都不肯下炕的。至于谈到外貌，大家都已清楚，他们都是一些健康的人，一个痨病鬼也没有。这种人在内室中和妻子卿卿我我的时候通常被戏称为胖墩儿、肉丸子、黑坛子、大肚子、小玩具、小脖子，等等。然而一般说来，他们全是些热情好客的好人。只要跟他们一起吃过一顿饭或打过一宿牌，就会成为至交，何况乞乞科夫还有令人倾倒的品德修养，而且深得讨人喜欢的真谛呢。他们爱上了他，让他找不出可以离开本市的办法，他听到的全是：“再过一个星期吧，再跟我们一起待一个星期吧，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总之，他成了大家俗话所说的掌上明珠了。乞乞科夫给太太们留下的印象就更是好得举世无双了（这实在令人惊叹）。

为了把这一点交代得略微清楚一些，对太太们本身和她们的社交活动，不得不多说几句，不得不像通常所说的那样，为她们的内心世界涂上色彩；不过，作者感到，这是很难下笔的。一方面，对高官显贵的夫人们抱有的崇敬令他犹豫不决；另一方面……就是难以下笔呀；还有一方面就是N市的太太们全是……不，我就是写不下去啊，真的感到提心吊胆。N市太太们身上最耀眼的地方是……说也奇怪，笔就是提不起来，好像重有千钧。就这样吧，关于太太们的品性，看来只好留给那些能在调色板上调出更鲜明、更多色彩的人来描述了，我们只能对她们的外貌和比较浅显的东西说两句了。N市的太太们全是一些上得场面的人物，在这方面可以大胆地树她们为其他各地太太们的榜样。在不失身份、保持风度、恪守礼节、讲究礼仪，特别是在一丝不苟地追求时髦方面，她们甚至压倒了彼得堡和莫斯科的太太们。她们衣着考究，乘马车在市内拜访亲友的时候，也按照最新的时尚，车后面站上一个仆人，仆人的制服上镶着金色绦带。拜客用的名片，即便只是把名字写在黑梅花二或红方块爱司上，都是非常神圣的东西。正是因为这个东西，有两位本是至交好友的太太，而且还是亲戚，竟然闹翻了，原因就在于其中的一位不知为什么竟没在意，没有回访。后来她们的亲属和丈夫曾想方设法让她们和好，却没有成功。原来世界上什么事情都能办到，唯独让这两位因疏于回访而闹翻了的太太和好却是难若登天。用本市社交界的话来说，两位太太从此就心存疑虑了。为了出风头，也曾发生过许多不可开交的场面，这些场面也曾让丈夫们想担负起骑士的责任。只是并没有因此而发生过什么决斗，因为他们都是一些文职官员，但他们却利用一切机会诋毁对方。大家清楚，这种做法很多时候比决斗更伤人。N市的太太们都持身严肃，对一切伤风败俗的行为和各种诱惑都怀有高尚的义愤，对一切弱点丑行都概不留情，一律加以处决。既便她们有了所谓“第三者”，那也是秘而不宣，绝不会露出任何声色，必须保持体面。丈夫本人也早已受到极好的管教，即使看到了这个“第三者”或者听到了关于这个“第三者”的传闻，他也能迅速而理智地用一句俗话来应付：“教父教母在一起，何劳他人瞎猜疑？”还有一点必须说明，那就是N市的太太们跟彼得堡的许多太太们一样，说话用词是非常注意的。她们不会说：“我擤了一下鼻子”“我吐了一口痰”；而是说：“我拧了一下鼻子”“我用了一下手绢”。在任何情况下她们都不会说：“这只杯子或者这只盘子有股臭味。”凡是能使人注意到这一情况的任何话都不能说，只能说：“这只杯子的行为欠佳。”或者其他类似的话。为了让俄语更加纯正，她们在谈话中差不多把一半字眼儿废弃了，因此只好频繁地求助于法国话啦。讲起法国话来，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即使比上面提到的那些话粗俗十倍的词句都可以拿来用。关于N市的太太们，如果只谈表面现象的话，也就只能谈这些了。当然，只要向更深处窥探一下，那肯定还能发现许多别的东西；然而向太太们的心灵深处窥探却是极其冒险的。因此，我们还是接着只谈表面现象吧。以前，太太们极少谈乞乞科夫，尽管对他在社交场中那种颇为得体的高雅风度已经给了十足公允的评价；但是自从传说他有百万家财以后，她们发掘出了他的诸多其他美德。不过太太们并非趋炎附势之辈。一切都得怨“百万富翁”这个词，但不能怨百万富翁本人；因为这个词的说法里，且不说它本身就代表着腰缠万贯之意，而且它还含有着一种对不好不坏的人、对坏人、对好人，一句话，对各种人都能起作用的力量。百万富翁的处境是有利的，他可以看到一种毫不追求利益的卑贱行为，纯粹的没有任何目的的卑贱行为：许多人清楚地知道从他手里得不到任何好处，而且他们也并没有权利得到什么，但他们偏要追上前去向他谄笑几声，千方百计地亲近他，向他鞠躬施礼，或者听说他被谁家邀请赴宴，自己也便非要争取去叨陪末座不可。

不能说太太们都有这种自甘卑贱的爱好，可是在许多客厅里都纷纷议论起来，说乞乞科夫当然不是漂亮的美男子，可是一个男人呢就应当如此，要是长得壮一点儿或者再胖一点儿，就会是美中不足。说到这里，还稍带贬低了一下瘦削的男人，说他们像牙签儿，没有个人样儿。太太们的化妆也添了新花样。商业区被挤得水泄不通，变得熙熙攘攘，驶来了各式各样的香马，简直热闹得像开游园会。商人们都非常吃惊：他们从集市上带来的几块衣料一直因为价钱昂贵而未能脱手，现在突然畅销起来，被抢购一空。一次祈祷，有一位太太在裙子里面箍了如此大的一个裙撑子，那裙子大概占满了半个教堂，使得在场的警长不得不让人们站得远一点儿，也就是说站在靠边的地方，以免不留意弄皱了这位贵妇人的裙子。连乞乞科夫本人也不能不觉察一些非比寻常的垂青。有一天，他回到旅店，看到桌子上放了一封信：是谁写的，谁送来的，什么也打听不到。店小二只是说有人送来的，但是来人不让说是谁差遣来的。信的一开头语气就很执著，那话是这么写的：“不，我非给你写信不可了！”接下来就说到两颗心灵之间有一种神秘的共鸣；紧接着这个真理之后的是一串小圆点儿，差不多占去了半行，来加强那神秘的感觉。下面又说了几个特别正确的观点，我们认为有必要予以照录：“人生是什么？——是忧患所栖息的山谷。人世是什么？——是麻木不仁的芸芸众生。”接着写信人说她现在泪如雨下，已然浸湿了辞世二十五载的慈母留下的这两句箴言。信中邀约乞乞科夫一起永远离开城市，到荒漠中去隐居，说城市里的人们蛰居在高墙之中，简直呼吸不到空气。信的末尾有些悲观，是用下面的四行诗结束的：

戚戚两斑鸠，

引君至坟头，

喁喁向君诉：

依死于烦忧。

最后一行节奏不太协调，但这无伤大雅——信写得很符合当时的时代风格。没有留下任何落款：既没有署名，都没有留姓，甚至连年月日都没有。信的结尾只是用“附言”留了一笔，说他应能猜出谁是写信人，写信人明天将会在省长举办的舞会上露面。这封信激发了乞乞科夫的莫大兴趣。匿名信有很多诱人并激发好奇心的地方，因此他把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以至于一连读了三遍，最后说：“写信的是什么人，若是探个究竟倒蛮有意思！”

一句话，事情看来有些严重了，他想了足有一个多钟头，最后两手一摊，低着头说：“信写得真有味道呀！”最后，我们该知道，信被卷起，放进了小红木箱，放在那张海报和一份婚礼请帖的旁边——那份请帖保持着一个姿势已经在那里保存了七年了。过了大概不长的时间，有人送来了一份省长举办舞会的请帖。在省城，省长举办舞会是很平常的：省长到哪儿，都要在当地举办舞会，要不然他便不会获得贵族对他应有的爱戴和尊敬。乞乞科夫马上将一切无关的事都推到一边，放在了脑后，全副精神都用到参加舞会的准备工作上去了；因为的确有许多撩人的因素让他这么做。结果呢，也许有史以来也没有人曾在梳洗打扮上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只是照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就整整用了一个小时。他在脸上试着做出各种不同的表情：一会儿是矜持庄重的，一会儿是谦恭且略带笑容的，一会儿又是谦恭但不露笑容的。他还对着镜子鞠了几个躬，嘴里还跟着咕噜着发出一些有点类似法国话的声音，乞乞科夫根本不会讲法语。他还照着镜子为自己做了许多开心的鬼脸：扬着眉毛，努了努嘴，甚至还咂了一下舌头。总之一句话，一个人独处一室，又觉得自己长得还挺俊俏，还确认不会有人从门缝里偷看，他什么事儿会干不出来呢。最后呢，他轻轻弹了一下下巴颏，说了声：“哎，你这张小脸蛋儿！”终于开始穿戴起来。在穿衣服的整个过程里，他的心情始终昂扬，非常高兴。他一边扎背带、系领带；一边极其利落地磕着鞋后跟行了个鞠躬礼，虽然他不会跳舞，却一跳而起，做了个两脚凌空相踢的舞蹈动作。这个动作引发了一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后果：五斗橱颤抖了一下，一把刷子从桌子上被震落到了地上。他在舞会上甫一出现，便引发了一场异常的轰动。在场的所有人都朝他飞奔了过来，有的手里拿着牌，有的正谈得兴起，刚说了一句：“初级地方法院对这一点的答复是……”便把初级法院的答复是什么抛到了九霄云外，马上奔过来忙着同我们的主人公打招呼。“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啊，我的上帝，是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最亲爱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最尊敬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的宝贝儿，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可来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原本是我们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让我拥抱您，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把他给我，我要好好吻吻我亲爱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觉得有好几个人在同时拥抱他。还没等从民政厅长怀里彻底摆脱出来，就已经到了警察局局长的怀里；警察局局长又把他交给了医务督察；督察将他传递给了包税人；包税人把他传给了市区规划师……省长这个时候正站在太太们的身旁，一只手拿着一张糖果彩票，一只手抱着一只可爱的狮子狗，一看到乞乞科夫，糖果彩票和狮子狗便一起摔到了地上——狮子狗被摔得可怜地呜呜起来。总之一句话，乞乞科夫的到来为大家带来了巨大的欢乐。所有的人脸上都表露出高兴的神情，起码也表现出普遍的高兴神情。就像一位长官视察治下官署的时候下级官员们脸上的通常表情一样：最初的一阵惊悚之后，官吏们看到不少东西得到了长官的赞同，以至于长官竟然张嘴开了个玩笑，也就是说，面带笑容地说句什么，簇拥在他身边的心腹官吏们就加倍地笑起来；站得与长官隔了不少官员、对他讲的笑话听得不甚清楚的官员们也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最后，就连那个站在远远的门口、天生就没有笑容、刚刚还向老百姓们高举着拳头的警察也遵循亘古不变的反射定律，在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虽然这笑容更像是嗅了烈性鼻烟之后想要打喷嚏的模样。据说我们的主人公频频地向所有人寒暄致意，仪态洒脱，他不时顺应自己的习惯略微歪着脑袋，左右鞠躬施礼，却非常自然得体，使所有的人都为之而倾倒了。太太们立刻就把他团团围住，随身带来了阵阵芬芳扑鼻的香云：有的散发着玫瑰的馨香，有的带着春天和紫罗兰的气息，有的全身都是木樨的芬芳。乞乞科夫只顾伸着鼻子闻个不停。太太们的装束也是花样百出：凡尔纱、绸缎、绫罗都是时髦的淡雅色调，淡雅的颜色分类，简直叫人叫不出名堂来（审美的精细已到了如此程度）。花结和花束在衣服上千姿百态地飘荡着，看上去似乎乱七八糟的，其实却是精细的头脑费尽心机的杰作。帽子轻飘飘地只由耳朵来托着，好像在叫道：“嘿，我要飞啦，只怕不能把美人儿也带走！”腰肢都束得紧紧的，身段显得如此标致（应当指出，N市的太太们说来都有些胖，但她们的腰束得如此巧妙，而且举止又是如此文雅，所以绝对看不出胖来）。她们身上的所有穿着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而精心设计的：颈项、肩膀都只露出需要露出的部分，但绝不会不多露；每个人都把自己的领地袒露得自信可以令人销魂的地方；其余的部分则巧妙地遮掩起来：一条柔软的飘带或一条比叫做“香吻”的起酥点心还轻柔的纱巾若有若无地飘拂在颈项周围，要不就是在肩膀下边的衣衫里边露出一圈薄如蝉翼的细麻纱做的名叫“娴雅”的齿形花边。这些“娴雅”不仅把不能令人销魂的地方前前后后掩饰起来，而且掩饰的结果恰恰能令人想入非非，感到那令人销魂的地方正是在那里。长长的手套并没有一直拽到短袖口，而是深谋远虑地把臂肘以上那颇有刺激性的部分裸露在外边；许多太太的玉臂的这一部分娇嫩丰腴，令人神往；有些太太的羔羊皮手套甚至因为想再往上拽一点儿而绽开了线——总之一句话，这里的一切好像都在说：不，这里不是省城，这里是首都，这里是巴黎！只是有的时候也会突然冒出一顶罕见的严严实实捂着头的压发帽，甚至还会探出一根很像孔雀翎的羽毛，这种打扮可毫不时髦，完全是独具匠心的。不过，这总是难以避免的，省城的特点就是如此：总会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乞乞科夫在太太们面前琢磨着：“谁是写信人呢？”他刚把鼻子往前一伸，一排臂肘、翻袖、袖口、飘带角儿、香气袭人的罗衫和衣襟就掠过他的鼻子。全速飞奔着加入去跳加洛普舞的人里有：邮政局长太太、县警官、带蓝翎的太太、带白翎的太太、格鲁吉亚王公奇普海希利杰夫、彼得堡的一位官员、莫斯科的一位官员、法国人库库、佩尔洪诺夫斯基、别列边道夫斯基——全都加入了跳舞的行列……

“嗬，整个省城都动起来啦！”乞乞科夫躲避开人群说。等到太太们落座了以后，他又仔细观察起来，看能否从表情和眼神中辨认出写信人来；但无论根据表情还是根据眼神都无法判断谁会是写信人。看到的一切都是隐约的，微妙得不可捉摸，哦，多么微妙啊！……“不，”乞乞科夫在心里说道，“女人是这样一种玩意儿……”说到这里他甚至摇了一下手，“简直没说的！不信，你去试着说一下或者描绘一下她们脸上那瞬息万变的细腻神情看看，你一定说不出什么来。光是她们的眼睛就是一片神秘莫测的国土，人一陷进去，那就无影无踪了！无论是用钩子还是用别的什么东西都不能把他拖出来。先不说别的，你不妨去描述一下她们的秋波试试吧：水灵灵的，天鹅绒般的，蜜糖般的。什么样的眼神都有！有纤柔的，有冷峻的，还有软绵无力的，或者像有人讲的那样，有含情脉脉的和不含情脉脉的；但不含情脉脉的比含情脉脉的更甚：一旦让它捉住人的心，就会像提琴弓子一样在你的整个心灵上演奏起来。不，根本无法找到形容她们的词儿：除了贱货，就再也没有别的词儿了。”

罪过！我们主人公的嘴里好像蹦出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词。可这有什么办法呢？作家在这里的处境就是如此！不过，不能登上大雅之堂的粗话写到了书里，那并非作家的罪过，那是读者，首先就是上流社会读者的过失：从他们那里你不会听到一句正正经经的俄国话，他们用法国话、德国话和英国话，用得太多，多得使你受不了，甚至还学足了各种洋味：讲法国话就带着鼻音咬着舌头；讲英国话呢，就像鸟叫一样，而且表情也得像鸟，甚至还会讥笑那些学不像鸟的表情的人；他们讲起俄国话却毫不上心，或许只是为了标榜自己的爱国热忱，才在别墅修上一座俄国味道的小房子。上流社会的读者以及那些自以为是上流人士的读者就是如此！可他们的要求又如此苛刻！他们坚定地要求一切都要用最严谨、最纯正、最高雅的语言来表达，如此说来，他们希望加工得完美无疵的俄文自行从云端落下，正好落到他们的舌尖上，那他们只要张嘴往外一吐就是。当然，人类中女性那一半是奇特的；但是，应当承认，可敬的读者有时更奇特。乞乞科夫对究竟写信人是哪位太太，已经一筹莫展了。他试着再投过去一个更加专注的目光，看到太太们的那边也流露出一种神情来，向他这个可怜的凡人的心中传送着希望和甜蜜的折磨，结果他只好说：“没办法，怎么也猜不出来啦！”

但是，这并不妨碍他此时此刻的快活心情。他一会儿潇洒自如地与几位太太愉快地说上几句话，一会儿踏着小碎步，或者像人们通常说的那样，蹀蹀躞躞地走近这位或那位太太——那些极其利索地绕着太太们打转的、被称为老色鬼的、打扮时髦穿着高跟皮鞋的小老头儿们通常迈的就是这种小碎步。乞乞科夫一边迈着小碎步，一边潇洒地左右周旋着，每次都要两脚先磕一下脚后跟才停下来——他那小脚儿上的动作就像地上拖着的一条短短的小尾巴，或者就像打一个逗号。太太们都十分高兴，不仅找到了他身上的一大堆可亲可爱之处，甚至还在他的脸上发现了雄伟的乃至于英武的神态，众所周知，女人们是非常喜欢这种神态的。太太们已经差不多要为了他而吵起来了：有些太太们看到他喜欢站在靠门口的地方，便争先恐后地去抢占离门较近的那把椅子，一位太太捷足先登，最后差点儿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在许多盯着这个位置的太太们的眼里，她的这种无礼行径有些太不成体统啦。乞乞科夫只顾得向太太们献殷勤，或者准确些说，是太太们妙语连篇，对他献热情，把他弄得头昏脑涨（太太们的话里尽是深奥的暗喻，需要去苦心揣测每一句话，他的额头又沁出了汗珠），竟令他忘记遵照礼节应当去拜会女主人。等到他听见省长夫人的声音，才想起这本该他做的事来时，省长夫人已站在他身旁几分钟了。省长夫人风雅地摇着头，用委婉里带着慧黠的声音说：“哟，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原来您在这儿！……”省长夫人的话，我无法准确地传达，但是她说得非常亲切动听，颇像那些爱描写客厅高雅社交活动并喜爱卖弄自己这方面见识的上流社会作家笔下的贵妇人同情别人时互通款曲的腔调，那话大致是说：“莫非您的心真被人家全部攻陷，竟没有留下一小块地方——只是最小的一个角落——去容纳被您无情遗忘了的人了。”

我们的主人公立刻转身，正要开言答对——他的辞令或许不会略逊于时髦小说中的兹翁斯基、林斯基、利金、格列明们和各种机灵的军人们，但无意中抬起眼睛，他便突然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就像蒙头挨了一棒。他面前的原来并非省长夫人一个人：她还拉着一位妙龄女郎，二八芳龄，娇艳的金发，清秀的眉目，略尖的下颌儿，令人神魂颠倒的鸭蛋脸儿——这模样儿，会被画家用来做画圣母时的模特儿的，在俄国这种模样儿并不多见。这里山也好，森林也好，草原也好，脸盘儿也好，嘴唇也好，脚也好，什么都长得大大的。这女郎就是他从诺兹德廖夫家出来时，在路上因为车夫或马匹的糊涂而让两车奇妙地相撞，缰绳纠缠到一起，米佳伊大叔和米纳伊大叔帮忙解难时遇到的金发姑娘。乞乞科夫惊喜不已，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好听的话来，鬼才知道他咕哝了些什么，格列明也好，兹翁斯基也好，利金也好，一定不屑与他相比了。“您还没有见过我的女儿吧？”省长夫人说，“寄宿女中刚毕业的学生。”

他回答说已经有幸在一个偶然的方式下见过了。他还想要多说几句，却说不出一个词儿来。省长夫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带着女儿到大厅的另一头去招呼别的客人了，而乞乞科夫呢，仍然矗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一个兴致勃勃地要上街散步的，正要大开眼界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仿佛忘了一件事情，便忽然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实在是再蠢不过的样子了：春风得意的神情瞬间从他脸上消失了；他在苦苦思索到底是忘了什么：不是手帕吧？手帕在口袋里呀；不是钱吧？钱也在口袋里呀；好像什么都不缺，全都带在身上，可是一个恼人的精灵却偏偏在他耳边不停地悄声提醒他，他一定忘了什么。因此他便恍惚迷离地看他面前熙攘的人群、飞驰离去的马车、列队行进的一团士兵的高筒军帽和高举的枪支、商店的招牌——但这一切他都是入目不入心。乞乞科夫就这样突然变得失去了对周围所发生的一切的感知了。这时太太们的香唇向他吐露出许多委婉而含蓄的提示和问话：“我们这些可怜的凡人可以斗胆请问您在想些什么吗？”“您那思绪翱翔的幸福之乡在何方？”“令您陷入甜蜜的沉思之谷的那位女士的芳名可否令我听闻吗？”但是他对这一切都一概置若罔闻，令那些优美动听的问话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渺无回应。他傲然失礼，竟然很快就撇下了太太们，到大厅的另一侧去寻觅省长夫人和她的女儿去了。只是太太们却并不想如此轻易地就放过他，她们每个人都下定决心把自己最擅长的本领施展出来，把那能轻易征服我们心的各种武器拿出来。必须指出，某些太太——我说的只是部分，而不是全体——会有一个这样的小小的弱点：她们如果发现自己的哪一部分长得特别好——前额也好，嘴也好，手也罢——便会认定她们脸上特别好的那一部分会首先投射进他人的眼帘，人们便会一起说：“看哪，看哪，她那鼻子又直又高时多么漂亮！”或者：“那方正的前额真是迷人！”哪位太太的肩膀长得好，她便会坚信只要她走过年轻男人的身旁，他们便会惊讶不已，赞叹说：“啊，这位女士的肩膀真是美极啦！”而对脸、头发、鼻子、前额就会看也不看一眼，即使看了一眼，也会感觉这些地方都是无关紧要的。有些太太就是这样想的。每位太太都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尽力让舞姿漂亮无比，淋漓尽致地把自己身上最得意的地方展现出来。邮政局长夫人跳起华尔兹舞，洋洋自得地侧歪着头，仿佛要成仙飞去。有一位很可爱的太太——她原本并不是来跳舞的，因为右脚上起了一个豌豆样的东西，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不得不穿一双棉绒鞋前来赴宴——竟然忍不住就穿着棉绒鞋跳了几圈儿，目的只是为了让邮政局长夫人不要太过得意忘形。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对乞乞科夫产生预期的效果，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女士们的美妙舞姿，只顾不停地踮起脚尖越过人们的头顶上去寻觅那位诱人的金发女郎。他甚至还微微地弯下身子，在人们肩膀和脊背的缝隙中去搜寻，最后他终于寻觅到了。他看到她和妈妈坐在一起，妈妈的头上包了一块类似伊斯兰风情的头巾，一根羽毛在上边严肃地抖动着。乞乞科夫猛地冲了过去，仿佛是要一举攻占她们。不知是因为春情发作，还是背后有人推了他，反正他是毫不回头地向前猛钻了：包税人被他撞了一下，晃了晃，幸而凭着一只脚勉强支撑住了，否则怕是要带着一大排人倒下去；邮政局长也踉跄地后退了一步，面带惊讶和几分讥讽看了他一眼，但乞乞科夫却看都没看向他们；他的眼里只有远处的金发女郎，她戴着长手套，不消说，心中正燃起在镶木地板上美丽起舞的愿望。旁边正有四对舞伴在跳着热情奔放的马祖卡舞呢；鞋后跟正拼命地跺着地板；一位上尉正在心神贯注、手脚并用地展现舞姿，跳着即便在梦里也没有人能跳得出来的舞步。乞乞科夫紧擦着跳马祖卡舞的人们的脚后跟从他们的身边溜过，目标鲜明地奔向省长夫人和她的女儿坐的地方。可是到了她们跟前，他却踌躇起来，没有像原来那样洒脱地迈开矫健的小碎步，他甚至有些手足所措，各种举止都显得异常生涩。很难推断出我们主人公的心里是否真正地萌发了爱的感情——这类既不胖但也不瘦的绅士们竟会萌生爱的感情，简直叫人无法不质疑；然而无论怎么说，这个时候的确发生了一种奇怪的现象，怪得恐怕连乞乞科夫本人也难以对自己解释清楚：正像他后来自己承认的那样，当时他只感觉整个人声鼎沸的舞会在那几分钟里好像退到了远处，提琴和喇叭也好像在重山叠嶂的后边演奏，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雾气，就像画儿上胡乱涂抹的迷茫田野一样。在这片雾蒙蒙的、随便涂抹成的田野上，只有那楚楚动人的金发女郎的清丽倩影是清楚而完整的：她那鸭蛋脸儿，她那纤细的腰肢——这样的腰肢只有刚刚毕业几个月的寄宿女中生才会有，她那一身素色的、可以说是质朴无华的连衣裙儿——这连衣裙儿轻盈而灵巧地包裹着她那年轻苗条的肢体的各个部分，清晰可见全身的线条。她浑身上下就像是用象牙玲珑剔透雕刻出来的一般；在这混浊陈旧的人群中，只有她如此洁白，晶莹，闪光。看来，世上确有这样的事。看来，乞乞科夫这一类人人生中也会有几分钟的时间成为诗人。只是“诗人”这个词用在这里可能有些名不副实。但是，他当时真的感觉自己仿佛已然变成了一个青年人，简直几乎要变成骠骑兵了。他看到省长夫人和她的女儿身旁空着一把椅子，便立即捷足先登了。攀谈开始并未成功，但逐渐顺畅了起来，他甚至为此有些小小的得意，不过……十分遗憾，我们必须指出：老成持重、身居要职的人同女士们交谈起来，总会有些拙嘴笨舌；这种事的行家里手是中尉先生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过大尉的军衔。只有上帝知道他们会些什么妙法：看起来他们讲的也并不如何高明，但是姑娘们却往往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至于五品文官呢，天知道他们会说点什么，要么先是一通俄国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如果讲一句恭维的话——当然，这句恭维话如果仔细琢磨并非毫无风趣，只是饱含了吓人的书本气；如果说个笑话呢，那他自己会笑得比听笑话的那位女士起劲得多。这里写上这一笔无非是让读者明白为什么在我们的主人公滔滔不绝的时候金发女郎竟打起喷嚏来。我们的主人公并没有发现这一点，他起劲地在讲许多有趣的事情。这些奇闻轶事，他在许多地方的类似场合已经讲过多次了。在辛比尔斯克省别斯佩奇内府上讲过，当时在座的有主人的女儿阿杰莱伊达连同她的三个小姑子——玛丽娅、亚历山德拉和阿杰利盖达；在梁赞省佩列克罗耶夫府上说过；在奔萨省波别多诺斯内和他的弟兄彼得•瓦西里耶维奇府上说过，当时在座的有主人的小姨子卡捷琳娜和她的叔伯姊妹萝扎和埃米利娅；在维亚特卡省彼得•瓦尔索诺菲耶维奇府上讲过，那时在座的还有主人儿媳的妹妹佩拉格娅和侄女索菲娅和两个远房姊妹索菲娅跟玛克拉图拉。太太们对乞乞科夫这种傲慢的表现都极为不满。一位太太为了点醒他，故意从他身旁贴身而过，甚至用宽大的裙箍有些放肆地刮了金发女郎一下，还让那飘在肩头的纱巾的一角在金发女郎的脸上擦过；与此同时，从乞乞科夫头上的一位太太的嘴里伴随着紫罗兰的芬芳飘来一句相当尖刻的话。但要么是他真没有听见，要么就是假装没有听见，不过这个态度非常不好，因为太太们的意见是很重要的：对此他也悔恨不已，只是那是后来的事了，也就是说悔不当初了。太太们这种愤慨心情从哪里看都是正当的，在许多张脸上都显露了出来。无论乞乞科夫的地位有多高，虽然他是一个脸上表现出雄伟乃至英武气概的百万富翁，但在这类事情上，太太们是谁也不肯宽恕的，不管他是什么人，到那时就只有自认倒霉了！虽然女人性格要比男人柔顺，但在某些场合她们会突然变得强硬，不仅胜过男人甚至会胜过世界上的所有一切。乞乞科夫的怠慢几乎可以说是无心的，却激起了太太们的同仇敌忾，甚至在无礼抢占门旁那张椅子之后濒于破裂友情的女士们也摈弃前嫌，重归于好了。她们在乞乞科夫顺口说出的一些干瘪平淡的话音里听出了尖刻的讥讽。特别不幸的是，当场有一个青年人写了一首嘲弄舞迷们的打油诗，大家清楚，这本是省城舞会上几乎从来不会或缺的节目。但大家立刻认定这是乞乞科夫写的。愤怒越卷越大，太太们在各个角落以对他十分不利的口吻议论起来。那个可怜的寄宿女中毕业生已被彻底断送，她的罪名已经成立了。此时一件极不愉快的意外事件马上将降临到我们主人公的头上了：在金发女郎打哈欠，乞乞科夫还在对她大讲奇闻逸事快要讲到古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的时候，诺兹德廖夫从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走了出来。他是从冷餐厅里挣脱出来的，还是从铺着绿色台布的小客厅里（那里正在进行比普通惠斯特牌更厉害的赌博）主动出来的，还是被搡出来的，我们不得而知，反正他用力挽着检察长兴高采烈地出现了。检察长看来已被他拖拉了好一会儿了，他正可怜地上下左右拧动眉毛，大抵在想方设法摆脱这过分友好的挽手旅行。这种旅行也的确叫人无法忍受。诺兹德廖夫一口气喝了两杯茶（里面当然不会不掺着罗姆酒），便起了酒劲儿，信口开河起来。乞乞科夫远远看到了他，便决定忍痛割爱，放弃他那不舍得放弃的座位，尽快溜走：他预感跟诺兹德廖夫见面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是该他倒霉透顶，省长这个时候冒了出来，说看到他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在这里非常高兴，并拉住他，请他在他与两位女士关于女人的爱情是否持久的辩论中说一句公道话。此时，诺兹德廖夫已经看到了他，向他径直走了过来。“啊，赫尔松的地主，赫尔松的地主！”他一边嚷着，一边大声地笑着走了过来，笑得他那春天里的玫瑰一般鲜艳的脸蛋儿抖个不停。“怎么？买到不少死农奴了吧？您不知道呀，大人，”他又朝省长扯着嗓门喊道，“他在收购死农奴！真的吗？喂，乞乞科夫！你呀，我对你讲句够交情的话吧，好在我们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省长大人也在这里——我真想把你吊死，真的，把你吊死！”

乞乞科夫恨不得要钻到地缝里去。“您信吗，省长大人，”诺兹德廖夫接着说，“他刚一开口说‘把死农奴卖给我吧’，我就几乎把肚皮笑破了。我一到这儿就听说他买进了三百万卢布的农奴，还要迁走。他迁走什么！他跟我买的是死农奴呀。喂，乞乞科夫，你是个畜生，真的，畜生，省长大人也在，您说对吗，检察长？”

检察长也好，乞乞科夫也好，省长也罢，全都被弄得无言应对，狼狈不堪，而诺兹德廖夫却丝毫没有理会，仍旧半醉半醒地嚷着：“啊，你呀，老兄，你，你……弄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买死农奴，我决不饶恕你。喂，乞乞科夫，你呀，真该感到羞耻，你自己知道，你没有比我对你更好的朋友了。省长大人也在，您说不对吗，检察长？说了您不会相信，省长大人，我们俩的交情相当好。要是您问我，我这不就在您的面前嘛，要是您问我：‘诺兹德廖夫！说句良心话，你觉得谁更亲，是你的亲爹还是乞乞科夫？’我会说：‘乞乞科夫。’真的……宝贝儿，让我给你来一个吻。省长大人，您就让我亲他一下吧。哎，乞乞科夫，你别太不自在啦，让我在你白嫩的脸蛋儿上印一个小的痕迹吧。”

诺兹德廖夫被狠狠地推开了，差点跌倒。大家都从他身边溜走了，没有人听他说什么了；可是他说买死农奴时是扯着嗓子喊的，而且还带着放声的大笑，因此连最远的角落里的人也都听到了。这件新闻太令人吃惊了，大家一时呆若木鸡，脸上露出了蠢相，等着瞧个究竟。乞乞科夫发现，不少女士面露幸灾乐祸的微笑互相传递眼色，许多张脸上都流露出别有含义的神情，这令他更加心慌意乱起来。诺兹德廖夫是一个无法挽救的吹牛撒谎的家伙，因此听到他胡说八道本应不足为奇的；但是，凡人——实在捉摸不透凡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一件新闻只要是新闻，无论是多么无聊，都一定会有一个凡人去传递给另外一个凡人，哪怕只是为了说上一句：“瞧，人们多么能造谣呀！”

而那另外一个凡人呢，也一定会高高兴兴地贴近耳朵去听，虽然之后他自己又再加一句：“这完全是无聊的谣言，一点儿也不值得当真！”但随后他却会马上去找第三个凡人，以便转述之后，两个人一起来义愤填膺地高声谴责一句：“这是多么无聊的谣言啊！”最后，这谣言就会传遍全城所有的凡人，此外，大家一定会谈论个够，最后或许才会承认这事儿不值得当真，更不值得来议论。显然，这件小事完全地败坏了我们主人公的兴致。傻瓜的话即便愚蠢，有的时候也会搅坏一个聪明人的心情。乞乞科夫开始觉得心情灰暗，局促不安：就像脚上穿了一双擦得油光锃亮的皮靴却一脚踩进了混浊发臭的烂泥里一样。总之，实在是糟糕，糟糕极了！他试图不去想这件事，想要解解闷，散散心，便坐下来玩儿惠斯特牌，但一切都开始很不顺利，就像一个被拧弯了的车轮：有两次竟出错了牌，打出了对手的花色，还有一次甚至忘记第三家搭档的本牌是不该敲的，他却煞有介事地出手糊里糊涂地把自家的牌给敲了。民政厅长怎么也弄不明白，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这个擅长打牌，可以说精通牌理的人，竟然犯下这种错误，甚至还丢掉了他的那张黑桃大王，而用他本人的话来说，他曾指靠那张牌就像指靠着上帝。然而，邮政局长和民政厅长甚至警察局局长都照旧打趣我们的主人公，说他莫非坠入了情网，说他们知道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的心被爱神之箭射穿了，还说他们知道这位爱神是谁。但这一切都没能让他开心，虽然他也尝试着笑一笑，并回敬几句笑话。在晚餐桌上，他也始终没有谈笑自如，尽管席上的嘉宾是令人愉快的，诺兹德廖夫也早已被带走了，因为连太太们也终于看出诺兹德廖夫的举止太放肆了：科吉利翁舞跳得正酣的时候，他竟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并伸手去拽跳舞者的衣裙，由太太们来讲，这已经太不像话了。晚餐吃得非常热闹：在三叉烛台、花束、糖果和酒瓶的衬托下闪耀着一张张怡然自得的脸。军官、太太、穿燕尾服的绅士们——全都变得热情体贴，甚至于到了甜腻的程度。男人们争先恐后地站起来，跑着去接过仆人手里的菜盘，异常稳健地递送到太太们面前。一位上校把腰刀拔了出来，用刀尖挑着一碟调料送给了一位太太。乞乞科夫是跟德高望重的人们坐在一起的，这些德高望重的人在一起高谈阔论，一边吃鱼肉或蘸着芥末的牛肉，一边争论着，他们争论的问题都是他平素乐于参与争论的；只是这时的他却像一个疲惫不堪、旅途劳顿的人，自己提不出看法来，对别人的看法也无法接受。他没有等到终席就回下榻的旅店去了，比之前离去的时间要早很多。回到旅店，回到读者早已知道的有一扇门用五斗橱挡着还不时有蟑螂从各个角落里探头探脑的房间里，他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就像他坐的那把圈椅不肯安静下来一样。他的心里稍有一种不快之感，思绪纷乱，心头压着一种难以忍受的空虚。“谁发明的舞会，真是该死！”他气愤地说，“你们傻头傻脑地高兴什么？省里粮食歉收，物价飞涨，他们却在搞什么舞会！一个个打扮那么花哨，不像话！一位太太一身穿戴花上千卢布不算稀奇！用的全是民脂民膏呀，或者用的是哥儿们的昧心钱，那就更糟了！谁都知道人为什么要出卖良知，贪赃受贿：还不是为了给老婆买一条披巾或者几件圆蓬裙什么的，去他妈的，一些怪名堂。而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不过就是为了不让一个爱出风头的西多罗夫娜说邮政局长太太身上的那件衣裳更漂亮，就为了这些，就一掷千金。人们在四处喊：‘舞会，舞会，多么快活！’可舞会简直是浑浊不堪，不合俄罗斯的精神，不合俄国人的本性。不像话：一个成年的男子汉突然跳出来，上下一身黑，衣服瘦得紧紧箍在身上，跟个小鬼似的，两条腿就乱蹬起来。有的人还一边抱着舞伴，一边同身旁的一个人争论重要的事儿，同时两条腿还在右一下左一下地蹦跳，活像一只小山羊……这些都是猴子的把戏，都是猴子的把戏，学人家的！法国人就算四十岁了还像个十五岁的孩子，咱们也就得旁观！唉，说真的……每次舞会完事就像犯了一次大错一样，真是连回想一下都不愿意。脑袋里空空荡荡，就像跟一位上流人士谈过话的感觉一样：那上流人士海阔天空，夸夸其谈，卖弄从几本小书里捡拾来的一点儿学问，说得天花乱坠，有声有色，但脑袋里却空空荡荡，过后你就会发现，就算跟一个普通商人谈谈也强过听他那一套华而不实的空论。商人虽然就懂自己的本行，可懂得透彻，是经验之谈。从舞会里你能得到什么教益呢？如果有哪位作家突然心血来潮，想描写一下舞会场面的实际，那又能怎样呢？就算写进书里，那场面也会跟实际的情况一样，是莫明其妙的。这场面应怎么解答：是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呢？只有上帝知道！你会咽口唾沫，然后把书一合，就算完事。”乞乞科夫如此贬了一通舞会，但是里边好像还掺进了让他大为不满的另一个原因：令他恼火的主要不是舞会，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丢了一个大丑，扮演了一个可疑的奇怪的角色。当然了，如果用理智的眼光看待，这并不值得介意，几句蠢话能起什么作用，最重要的是，在主要的事情已经办完的时候。但人就是这么奇怪：他对一些人本来毫无敬意，看法极坏，怒斥他们梳妆粉饰庸人自扰，可是这些人若是对他失去了好感却又令他伤心。让他沮丧的是，分析清楚事情之后，他看到这里有的地方也是怨他自己。可是他并没有对自己恼怒，这当然也不无道理。我们大家都有一个这样的小小缺点：对自己总要宽容些，最好想办法找一个身边的人来撒气，比如说仆人啦，在我们生气的时候进来的下属啦，妻子啦，或者椅子啦——我们可以冲到门口去随手摔掉扶手和靠背，让它们体会一下我们盛怒的滋味。乞乞科夫就这样很快找到了一个承担他心中所有怒气的人。这个人就是诺兹德廖夫。不用说，诺兹德廖夫被骂得一无是处，这顿臭骂就像一个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大尉骂骗人的村长或驿车夫似的（顺便说一下，将军对骗人的村长或车夫也会偶尔臭骂一顿，将军除了许多已成为经典的咒骂以外，还会加上许多他首创的骂人字眼儿）。

诺兹德廖夫的族谱被牵累了，他的列祖列宗着实吃了很多苦头。乞乞科夫坐在坚硬的圈椅上心浮气躁，难以入眠，使劲诅咒着诺兹德廖夫和他的祖宗三代，眼前的蜡烛已燃烧得烛芯上结了一顶小黑帽似的烛花。烛光晃动着，每时每刻都有熄灭的危险。窗外浓重漆黑的夜色已因将近黎明而渐显蓝色。远处的公鸡已经在争先啼鸣。在这万籁俱寂的省城里或许有一个军衔、官阶不明的穿着粗呢大衣的可怜家伙（他只知道一条被冒险的俄国人踩踏烂的道路）在踯躅独行。这时城市的另外一边正发生着一个事件，这个事件将使我们的主人公陷入更加不愉快的境遇。总之就是沿着城市偏僻的街道驶来了一辆稀奇古怪的马车，给这辆车起名字简直是要煞费苦心的：它既不是走远路用的四轮马车，又不是弹簧马车，也不是折篷的轻便马车，倒像是一个滚圆的大西瓜装上了轮子。这个大西瓜的两颊，也就是两边的车门上漆着斑驳的黄色，车门因为把手和门锁状态不佳已经关不上了，只好用绳子马马虎虎地拴着。西瓜里塞满了烟荷包形、长圆靠枕形和普通枕头形的印花布坐垫，还有一袋袋的各种黑面包、白面包、夹馅面包、煎肉包、烫面做的辫子面包，一个鸡肉大烤饼和一个腌黄瓜肉馅的大烤饼甚至把脑袋探到了袋子的外面。车后边的脚蹬上坐着一个仆人，穿着一件家纺的杂色土布袄，花白的胡子没有剃，这就是通常被叫做听差的人。铁轮箍和生锈的车轴吱吱扭扭响着，在城市的另一头惊醒了一个岗警。那岗警操起长柄钺揉着睡眼憋足了劲大喊了一声：“谁？”他还没发现行人，只听见远处传来的车轮辚辚声，便在衣领上抓到了一只小动物，走到路灯的下边就地就用指甲把它剪掉了。之后，他放下了长柄钺，又遵循他那骑士阶层的规矩睡了过去。因为没有挂掌，马不断地打失前蹄，看起来它们对于城里天鹅绒般平整的石铺马路也不太熟悉。这辆笨重的大马车走街串巷拐了几个弯儿，最后转到了涅多蒂奇基教区的尼古拉小教堂，走进一条黑胡同后停在了大司祭家的大门口。车里面钻出一个裹着头巾、穿着坎肩儿的丫头，抡起拳头在大门上用力地砸起来，那股劲儿，就算是男人也不一定赶得上（那穿着杂色家织布袄的听差后来被拽着两条腿从车上拖了下来，他已经睡得像死猪一样了）。狗叫了起来，大门终于张开了嘴，好不容易把这笨拙的交通工具吞了进去。马车进了一个挤满劈柴、鸡舍和各种小仓房的院子；从车上走出来一位太太，她就是女地主、十品官的遗孀科罗博奇卡。这个老太太在我们的主人公告辞之后就感觉心浮气躁，害怕上了当，一连三夜都没有能闭上眼睛，终于痛下决心，虽然马还没有挂掌，也要到城里一趟，打听清楚死农奴的当前市价是多少。上帝保佑，可别一时大意，卖得太贱了。她的到来产生了什么后果，读者从两位太太的一段谈话里就可以知晓。这番谈话……不过最好还是把这些谈话留给下一章吧。

第九章　传言动满城

一大早，就在N市例常的拜访时间之前，一幢带着阁楼和蓝色立柱的橘黄色木造府邸的大门里，施施然走出来一位衣着华丽的穿着花格斗篷的太太，身后带了一个仆人，身穿一件云领的礼服，戴了一顶装点着金绦、闪着亮光的圆顶帽。太太急切地踏着放下来的踏脚板轻巧地登上了门口的马车。仆人利索地抓住皮带收起踏脚板，站在车后的踏板上，向车夫喊了一声“走！”太太带着一件刚刚得来的新闻，心急如焚地要赶着去对别人倾诉。她急切地向车外张望着，总感觉还有多半的路程，心里有些难以描述的恼怒。每过一幢房子，她都感觉比平常要长得多；孤老院窗户狭窄的白石房子长得简直让人无法忍耐，她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可恶的房子，简直长得没完没了！”车夫已经听了两次吩咐：“快一些，安德留什卡！你今天慢得简直无法忍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马车停在了一座平房的前边，这平房也是木造的，漆着深蓝色，窗框上方有一些白色的小浮雕，靠着窗户有一排高高的木栅栏，接着是一个小院落，小庭院的栅栏后边有五六棵纤细的树，小树上因为落满了灰尘而变成白色。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几盆花儿和一只嘴叼着铁环的在笼子里荡秋千的鹦鹉，还能看到在阳光下打盹的两只小狗。这里住着来访的这位太太的一位亲友。作者感到很为难，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两位太太才不会让人家像以前那样对她们义愤填膺。如果为她们编造一个名字，那将会是很危险的。因为无论你想出个什么名字来，在我们这么辽阔的国家里，不知会在哪个角落里恰好有一个人就叫这个名字，那人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气得晕过去，一定会说，作者以前专门秘密地窥探过她的为人，观察过她穿什么样的衣服，常常到哪个女人那里去，喜欢吃些什么。要是称呼官衔吧，上帝保佑，那可就更加危险啦。现在我们的各级官员和各种有身份的人都爱上火，不管书里写了什么，他们都会认为是对他们进行人身攻击。风气就是如此了。只要你说一句某市有一个蠢货，这就会构成人身攻击：会有一位相貌堂堂的绅士突然地跳出来，喊道：“我也是一个人啊，所以我也蠢了。”——总之一句话，他一眼就能看出事情的底蕴。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我们就干脆遵照N市几乎一致的习惯，称呼现在女客要拜访的这位太太吧，具体一点，就管她叫各个方面都可爱的太太。她会有这样的称号当然是当之无愧的，因为她会用尽全力来显示她的亲切可爱。在她的亲切可爱中偶尔也会利索地夹着不少女性的聪明心机！而在她的殷勤悦耳的每句话里都会藏着厉害的针刺儿！如果有哪位太太不管用什么方式、什么手段出了风头而让她生气的话，那可要就要上帝保佑了。当然这一切都会被一个省会所特有的巧妙的社交手法给掩饰起来。她的举止颇为优美文雅，她甚至还喜爱诗歌，有时还会斜歪着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大家都认定她的确是一个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另一位太太，也就我们这位来访的太太，当然并不能够如此多才多艺，我们就称她为：一般可爱的太太。女客的到来，惊扰了正在打盹的两条小狗——毛茸茸的母狗阿黛莉和细腿公狗波普里。它们卷起尾巴跑向了穿堂。女客正在那里解开斗篷，露出了一件时髦的花连衣裙，一条毛皮围脖儿围在脖子上；屋里马上就充满了茉莉花的香味。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一听到一般可爱的太太来访，就马上到穿堂来迎接。两位太太又是握手，又是亲吻，又是呼唤，简直就像贵族寄宿女中两个刚刚毕业的学生重逢时那么热情地喊叫一样，因为那时这两个女中毕业生的好妈妈还没来得及跟她们说那一个的爸爸比另一个的要穷一些，官衔也要低一些。亲吻的声音很响，以至于两条小狗被吓得叫了起来，为此两条小狗还各挨了一下手绢抽打。两位太太走进了客厅，客厅的墙壁当然是浅蓝色的，里面是两个长沙发，一张椭圆形的桌子，还有几扇爬满常春藤的小屏风，毛茸茸的阿黛莉和细腿高个儿的波普里也委屈地跟在了后边。“这儿，这儿，就坐在这个旮旯儿里！”女主人把客人让到长沙发的一个角落里。“就这样！给您一个靠枕！”说着，她往客人的后边放了一个靠枕，靠枕上用毛线绣着一个骑士，就像是平常用十字绣绣上的那样：楼梯形的鼻子，四方形的嘴巴。“我真高兴，是您……我听到外边的马车声，心想：谁又这么早呢。帕拉莎说：‘准是副省长夫人。’我说：‘这蠢货又来讨人嫌了。’我本打算让人说我不在家……”

女客正要直截了当地报告新闻，只是这个时候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惊叹了一声，话题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起来了。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看着一般可爱的太太穿着的衣服发出了一声惊叹：“多么好看的印花布啊！”

“对，是很受看。可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却说，要是格子再小一些，如果小花点儿不是棕色的，而是浅蓝色的，那就更好了。有人给她妹妹寄了一块衣料。那可真是漂亮得没法用言语来描述了。您想象一下：窄窄的条纹，窄到只有在想象中才能看得到的条纹，天蓝色的底子，每隔一条窄纹就是一些小圆圈和小爪子，小圆圈和小爪子，小圆圈和小爪子……总之一句话，没有可比的了，可以肯定地说，世上再没有这样美丽的花色了。”

“亲爱的，这可太花哨啦！”

“不，不，不花哨！”

“不，花哨！”

必须指出，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在某种程度上是个唯物主义者，习惯于否定和怀疑，生活里的许多的事情她都要推翻。于是一般可爱的太太把决不花哨的道理向她解释了一番之后，便也喊了起来：“啊，向您道喜了：现在已经不时兴在衣服上打褶儿啦。”

“谁说不时兴了？”

“狗牙边很时兴的。”

“哟，狗牙边不好看！”

“狗牙边，都是狗牙边：披肩上镶狗牙边，衣袖上镶狗牙边，肩章上镶狗牙边，裙子下面镶狗牙边，到处都是狗牙边。”

“索菲娅•伊万诺夫娜，都用狗牙边可不太好看啊。”

“好看啊，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好看极啦；缝成双叠缝，抬肩要宽，上面……到时您就该惊叹了，那时候您就该说……好啦，您就惊叹吧：您想象一下，上衣要更长一些，胸前凸出，前身的衬片鼓得老高；裙子在四周收拢起来，就像古时候的鲸骨裙似的，后边还塞上一点儿棉花，就像一个美妇人似的十足雍容华贵。”

“哟，说实话，这可太不像样子啦！”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甩头表达了一个不肯认同的郑重动作。“对呀，确实，这的确太那个了。”一般可爱的太太回答着，“您请便，我是不管怎么都不会赶这个时髦的。”

“我也是……真的，简直想象不出，人们有的时候会时髦成个什么样子……太不像话！我跟妹妹要了一张裁衣服的样子，只是为了寻乐；我的丫环梅兰娘已经动手剪裁啦。”

“您有裁衣服的样子？”

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叫了一声，羡慕之情表露无遗。“是的，是妹妹带来的。”

“亲爱的，看在上帝面上，让我看看吧。”

“哎哟，我已经答应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啦。等她用过了再说吧。”

“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用过了，谁还肯再穿那种东西呢？您这样子可就错了，竟把外人看得比亲人还亲。”

“她也是我的表婶呀。”

“鬼才知道她是您哪门子表婶：她只是您丈夫的表婶……好了，索菲娅•伊万诺夫娜，我听都不想听了。您这是存心和我过不去……看来，我已经让您厌烦了，看来您已经要跟我绝交啦。”

可怜的索菲娅•伊万诺夫娜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左右为难了。这就是随口夸耀的下场！她简直想用针扎烂自己的大舌头。“喂，咱们那个迷人精最近怎么样啦？”这时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说道。“哎哟，我的上帝！我怎么就在您面前这样傻坐着呢！真是太有趣了！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是不知道我给您带来了什么消息！”说完，女客憋足了气，话语像一群鹞子正准备蜂拥地飞出来了，只有她的这位挚友这样不近人情的人才会忍心打断她的话。“不管你们怎么夸他，怎么吹捧他，”她的口齿显然比平时都要伶俐了，“我都要毫无保留地说，就算当着他的面我也这么说，他是一个卑贱的人，卑贱，卑贱，卑贱！”

“您先听我说，我想告诉您……”

“大家都说他漂亮，可他一点儿也算不上漂亮，一点儿也不漂亮，他的那个鼻子……是最讨厌的鼻子。”

“等等，让我告诉您……亲爱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请听我说！这真是奇闻，你明白吗，奇闻啊，斯科纳佩勒•伊斯托阿尔。”

女客带着绝望的神情，用近乎于恳求的语气说。这里要说，两位太太的话里夹带了很多外国词儿，有时还干脆要说一些长长的法文句子。虽然作者对于法语给俄国带来的匡救满怀敬意，作者虽然习惯于我们的上流社会每时每刻都要用法语来表达情感（这当然是出于深厚的爱国感情），可是他毕竟不会冒失地随便把一种外文的句子写进自己这部俄国小说里来。所以，我们还是用俄语写下去吧。“什么奇闻呢？”

“哎哟，亲爱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要是您能想象到我当时的处境就好啦！您想想看：今天大司祭太太——大司祭太太就是基里尔神父的老婆——到我家来了，你猜一猜，我们那位迷人的贵客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怎么，难道他对大司祭太太也调情啦？”

“哎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要是调情就好啦，那算不了什么；还是听听大司祭太太说了些什么吧。她说，女地主科罗博奇卡被吓得胆战心惊，面色煞白地到她家里去了，说什么，你听我说，简直像是一部传奇：深更半夜，家里人都睡着了，忽然传来一阵可怕敲门声，简直太可怕了啦，要多可怕就有多可怕；有人大喊：‘开门，开门，要不就砸破大门啦！’您说可怕不可怕？现在您还感到咱们那个迷人精还迷人不？”

“科罗博奇卡是什么人？是年轻漂亮的？”

“哪里，是个老太婆！”

“哎哟，这可太妙啦！他竟对着一个老太婆调情了。唉，我们那帮太太们可真是好眼光啦，竟然爱上了这么个男人。”

“不是这么回事，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不是您猜的那回事。您要这么想象：一个像里纳尔多•里纳尔迪尼似的全副武装的人闯了进来，说：‘把死了的农奴全卖给我。’科罗博奇卡的拒绝很合情理，她说：‘不成，因为他们是死的呀。’那人说：‘不，他们不是死的，他们是不是死的，只有我清楚；他们不是死的，不是死的！’一句话，大喊大叫的，恐怖极了：全村的人都出来了，孩子哭，大人叫，成了一团乱麻，哎哟，简直是奥勒尔，奥勒尔，奥勒尔！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感觉不出我让这些话被吓成什么样子。我的丫环玛什卡跟我说：‘亲爱的太太，您照照镜子吧：您的脸色煞白。’我说：‘我顾不得镜子啦，我马上去告诉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我立即吩咐套车。车夫安德留什卡问我要去哪儿，我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像个傻瓜；我想，他一定认为我疯了。哎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简直想象不出我当时吓成什么样子啦！”

“这可怪啦，”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说，“这些死农奴会有什么名堂呢？说真话，我一点儿也不清楚，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听人讲起死农奴了。我丈夫还说是诺兹德廖夫在造谣呢。我看，也不全是空穴来风了。”

“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请想象一下我听到这些话以后的那个模样吧。科罗博奇卡说：‘现在我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她说：‘那时他让我在一张假文契上签了字，扔了十五卢布钞票给我。’她说：‘我是一个不会办事的孤苦无靠的寡妇，什么也不懂……’真是一件奇闻哪！您要是能想象到我那时是多么震惊就好啦。”

“不过，信不信由您，这里可不只是死农奴的问题，这里还藏着其他的想法。”

“说实话，我也是这么看的。”一般可爱的太太不无惊异地说，而且急于了解这里掩盖了什么企图。她甚至拉长了嗓门问道：“您认为这里可能藏着什么事情呢？”

“您的看法呢？”

“我的看法？说实话，我完全被吓坏了。”

“只是，我还是想听听您对这个问题的想法呀。”

但是一般可爱的太太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的。她只会震惊，要让她有什么中肯的看法，那就有些勉为其难了，所以她比任何人都需要细腻的友情和别人的主意。“那么，就听我说吧，死农奴是怎么回事儿。”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说道，女客听到这话就集中精神细听了起来：她的两只耳朵自然而然地张了起来，身子也略微抬了起来，几乎要离开沙发了，虽然她的身子颇有些分量，却突然轻盈了起来，轻得就像一根羽毛，吹气就能飞到空中去。这就像一个爱好带着猎犬狩猎的俄国地主骑着马走到树林的后边，眼看着一只兔子就要被随从人员从树林中赶出来，在这一刹那，他举着皮鞭和坐下的骏马都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就像一团要被引火点燃的火药一般，注视着迷茫的前方，只要一看到那只小兽就紧追不放，无论风雪肆虐，任凭雪花飘打在他的嘴，他的眼，他的胡子，他的眉毛和海龙皮帽上。“死农奴……”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说。“怎么样呀，怎么样啊？”女客全身紧张地催问着。“死农奴嘛！……”

“哎哟，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不要卖关子了！”

“这只是一个虚招，掩人耳目的，真正的用意是：他想把省长的女儿拐走。”

这个结论确实在各方面都不同凡响，完全出乎意料。一般可爱的太太听了，完全呆住了，面色煞白，就跟死人一样，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哎哟，我的上帝！”她终于两手一拍尖叫起来，“我可怎么也没能想到这点呢。”

“我呢，您一张嘴，我就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啦，”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答道，“但是省长小姐上的可是贵族寄宿女中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那可真是贤淑呀！”

“贤淑什么！我听到她说过那么一些话，我老实说，都没有勇气来重复。”

“您知道，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看到道德坠落到这种程度，我是会心痛的啊。”

“但是男人们却为她意乱情迷哩。照我看，说实话，我看不出她哪一点……简直是装模作样，让人恶心呢。”

“哎哟，我亲爱的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她简直是个石膏像，脸上没有一丝儿表情呢。”

“哎哟，她可会装模作样啦！太会装模作样啦！天哪，她是那么会装模作样！我不知道是谁教的，我可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像她这么会作样呢。”

“亲爱的，她活像一个石膏像，苍白得和死人一样。”

“唉，你别说啦，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她可是拼命地在脸上涂脂抹粉哩。”

“哎哟，您在说什么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她的脸像白垩，白垩，地地道道的白垩。”

“亲爱的，我那个时候就坐在她旁边：她脸上的胭脂足有一指厚，像剥落的墙皮一样一片一片往下掉。是她妈教的，她妈就像个狐狸精，将来女儿要胜过母亲哩。”

“行啦，行啦，您随便发什么誓，赌什么咒，她脸上要是有一丁点儿，有一丝一毫的胭脂，就算有胭脂的影儿，我宁愿马上失去孩子、丈夫和全部家产！”

“哎哟，您这是在胡说什么呀，索菲娅•伊万诺夫娜！”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说完，拍了一下双手。

“哎哟，您今天是怎么啦，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真让我吃惊！”一般可爱的太太说着，也两手一拍。两位太太对于差不多同时看到的同一事物却会意见迥异，读者大可不必惊异。世界上的确有许多东西是这样的：一位太太看来，它们是纯白色的，但在另一位太太看来，却是红色的，简直红得像越橘一样。“我还能举出一个证据，证明她脸色苍白，”一般可爱的太太继续说，“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时候我坐在玛尼洛夫旁边，我对他说：‘您瞧瞧她，脸上多么苍白！’真的，只有我们这里那些没有眼光的男人才会为她意乱情迷。但咱们的那位迷人精……哎呀，当时他就让我感到厌烦透啦！您想象不出，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他有多么令我感觉厌烦。”

“对啊，可是就有那么一些太太对他动了心啦。”

“说的是我吗，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可能这么说，永远，永远不能！”

“我可不是说您，好像除了您，就没有别人啦。”

“永远，永远也不能这么说，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请准许我提醒您，我对自己很了解；有些太太装得冷若冰霜的，她们才会暗中起这种念头哩。”

“那可对不起，索菲娅•伊万诺夫娜！请准许我说一句，我可从来没有干过这类丑事。别人或许是那样的，可我肯定不会，请准许我向您指明这一点。”

“您又何必多心呢？那个时候还有一些别的太太在场嘛，还有人去抢占靠门口的那把椅子，为的是坐得跟他近一点儿呀。”

一般可爱的太太的这番话本来会不可避免地引发一场风波；可是，奇怪的是，两位太太却突然偃旗息鼓了，没有闹出什么事来。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想起了时髦的衣服样子还没有拿到手，一般可爱的太太也意识到：对于其亲友的发现，她还没有打听到足够多的详情细节；和平就这样突兀地降临了。并且，也不能说两位太太天生喜欢让人难堪。她们的性格中说起来并没有什么狠毒的天分，只是在对话中无知无觉非常自然地生发出一种要刺痛一下对方的如此一个小小的愿望而已；也就是说，她们全都有一个小小的癖好，喜欢顺便给对方来两句够劲儿的话：“你就听着吧！”“你就受用去吧！”……其实无论是男人的心里还是女人的心里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欲望啊。“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一般可爱的太太嚷道，“乞乞科夫一个外来人怎么敢做出这么大胆的勾当呢。这里会不会有同谋者呢？”

“难道您以为会没有同谋者吗？”

“您认为谁能帮他的忙呢？”

“就说诺兹德廖夫吧，他就会的。”

“诺兹德廖夫真会吗？”

“有什么不行的？他可干得出这种事的。您知道的，他连亲爹都能卖掉，甚至更妙，他都能当赌注把他输掉。”

“哎哟，我的上帝，我从您这儿听到了多么有趣的事情哪！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诺兹德廖夫会卷到这件事情里的！”

“我可是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真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啊！您可记得，乞乞科夫刚来到我们这里的时候，谁会想到他能在我们上流社会搞出这些怪事来呀。哎呀，安娜•格里戈里耶夫娜，您可真想象不到我当时震惊成什么样子啦！如果不是您的关照和友谊……我准得吓死啦……一准跑不了了！我的丫环看到我脸色煞白，像个死人，便说：‘亲爱的太太，您的脸色煞白，像个死人。’我说：‘我如今可顾不上这些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还有诺兹德廖夫也卷在里面，我可万万没有想到！”

一般可爱的太太很想探听到有关诱拐的更详尽的细节，像诱拐的钟点之类的，只是她的愿望实在有些太奢侈了。各方面都可爱的太太直截了当地说她不知道。她可不会编谎话；猜测嘛——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即便是推测，也得根据内心的信念才行。她一旦确定内心的信念了，那么，她就会坚持自己的意见，如果有某位巧言令色的律师想要来试试，跟她较量一番，那么他准会体会到什么叫内心的信念啦。两位太太终于把她们原本只是猜测提出来的东西当成了事实了，这毫不为奇。我们的哥儿们，就像我们自己标榜的那样，是一些聪明的天才，可做起事情来也大抵都是如此，就像我们的学者们研究问题一样。学者们在开始研究问题的时候也是非常谦卑的，开头只是谨小慎微地提出一个最谦卑微小的问题来，某个国名是否来自于那里，沿用自那个角落？或者这个文献是否来自于一个较晚的时代？再不：是否可以认为这个民族就是某一个民族？于是就马上到这些或另一些古书中去翻阅，寻找答案，一旦发现了某种暗示或者他认为是暗示的说法，他便胆气粗壮了起来，不再把古代的作家放在眼里，向他们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于自己就替他们回答了这些问题，把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提出一个小小的假设放在了脑后；他觉得事情自己已经看到了，可谓一清二楚了，于是最后的结论就是：“事情的真相便是如此，这个民族就是某个民族，事物就是应当用这个观点来论述！”

这之后就会登上高高的讲坛发布自己的结论——如此一来，新发现的真理便不胫而走，被一些追随者处处传播，网罗信徒去了。就在这两位太太成功而聪慧地解决掉如此深奥复杂的问题的时候，浓眉大眼、永远表情呆板、眨巴着左眼的检察长走了进来。两位太太争相向他讲述着整个事件，讲了乞乞科夫买死农奴的新闻，还讲了乞乞科夫要拐走省长女儿的阴谋，把检察长弄得昏头涨脑。他直直地站在那里眨巴着左眼，用手帕不停地去掸络腮胡子上的鼻烟，只是他却实在什么也没有听明白。两位太太撇下了毫无所觉的检察长，各奔东西去蛊惑市民去了。这项工程，她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多一点儿的工夫就做完了。全城市民都听闻了蛊惑；弄得全城人心惶惶，尽管未必有人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两位太太在人们的面前巧妙地放出了如此厉害的迷雾，让大家特别是官员们在一段时间内都被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了。刚开始的那一刹那，他们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还在沉睡的小学生被先起床的同学在鼻孔里放上了一个卷着鼻烟的纸卷儿，在酣梦中的小学生一下子就把鼻烟全都吸了进去，突然就被惊醒了，一跃而起，傻愣着睁开眼睛四处张望，一时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身为何人、发生了什么事儿，后来才慢慢看清了朝阳斜映下的墙壁、躲在一边偷笑的同学和窗外的晨景——树林已从夜晚醒来，千百只鸟儿正在其中鸣啭歌唱，一条发着亮光的小河时隐时现地逶迤在茂密的芦苇丛中，河边里满是光着屁股的小孩子互相呼唤着去游泳，到最后他终于感到鼻子里被塞了一个纸卷儿。城里的居民和官员们在最初那一刹那就是这个样子。人们就像一只只山羊，瞪大了眼睛盯住一个地方。死农奴、省长的女儿和乞乞科夫在他们的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搅成一团乱麻；后来，在开始的迷茫之后，他们似乎一点点把这搅乱的一团分解开来，于是便要求解释清楚，当看到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愿被给出清楚的解释的时候，便大为恼火。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买死农奴没有道理啊，怎么会买死农奴呢？哪里会有这样的傻瓜呢？他怎么会花这些冤枉钱去买死农奴呢？死农奴有什么用，能派上什么用场？

省长的女儿又何必掺和进去？

乞乞科夫既然要把她拐走，为什么非要买死农奴？既要买死农奴，又为什么非要拐骗省长的女儿？难道他是要把死农奴作为礼物送给她？人们怎么会满城散布这样的荒唐事？社会风气到底怎么了？你还没有转过身来，就造出了一桩奇闻，要是有点儿意义倒也罢了……

可是既然人们已经传播了开来，那总该有个理由吧？可是在死农奴的身上能讲出什么道理呢？

恐怕讲不出一丁点儿的道理。看起来这些不过都是：捕风弄影，胡说八道，信口开河，无中生有！

真是岂有此理！总之一句话，议论纷纷，消息像风一样漂荡，全城上下都谈论着死农奴和省长的女儿、乞乞科夫和死农奴、省长的女儿和乞乞科夫，真可谓满城风雨。似乎一直在昏睡中的N市现在已经像旋风一样被搅动了起来！

有一些懒鬼和睡觉迷总是连续几年穿着睡衣躺在家里，他们不是怪罪鞋匠把靴子做得有些挤脚，就是责怪裁缝，要不就是怪罪车夫当了醉鬼，现在他们也从他们的窝里爬了出来。其中有些人深居简出，像俗语说的，只跟卜臣先生与尚身先生接触（此二公的大名是从在我们俄国饱受欢迎的“卧”和“躺”这两个词来的，正像颇为时尚的一句话“去拜会索比科夫和赫拉波维茨基”一样，代表着以侧躺、仰卧等各种姿势带着呼噜声和各种其他花样儿的酣睡）；有些人足不出户，就算是用五百卢布的鲜鱼汤和两俄尺长的鲟鱼以及各种入口即化的鱼馅大烤饼都诱惑不动，这些人现在也都出动了。总之一句话，原来N市如此大而热闹，居民的人数也是如此可观。从没听说过什么瑟索伊•帕夫努季耶维奇和麦克唐纳•卡尔洛维奇也都露了面；一个腿上挨过枪子儿、个子瘦高得出奇的人也常常在站立在一些客厅里。街上涌现了许多带折叠篷的轻便马车、从来没见过的长形多座马车、铃铛乱响的马车和轮轴吱吱直叫的马车——城里就像一锅开了的水。也许其他时候，在另一种情况下，这种传闻或许并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是N市已经好久没有听到什么新闻啦。甚至有三个多月这里没有发生过在京城里称为科美拉日原文为法语commèrage，意为嚼舌的谈资。的事情了，大家都知道，对一个城市来说，这样的事情，其巨大意义不亚于及时运入的食物。在纷繁的议论中间，已经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见解，形成了两个相互对立的党：男人党和女人党。男人党只在意死农奴和买死农奴的愚蠢。女人党则全心全意议论省长的女儿。女人党里——我们得对太太们说一句表扬的话——条理性和缜密性是举世无双的。看起来，她们天生就不愧为好主妇和当家人。在她们这里，很快一切就都理出了极其明了的形态，加上了浅显易懂的表现形式，一切问题都拨云见日、清晰明了了；也就是说，她们勾勒了一幅完整的图画。原来乞乞科夫早就爱上了省长了女儿，他们常常在花前月下幽会，省长也早就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因为乞乞科夫像犹太人一样富有，只是乞乞科夫那遭到遗弃的妻子（她们从哪里知道乞乞科夫有了妻子，这里谁也说不清楚）从中作梗；乞乞科夫的妻子因为感情的破灭而伤心欲绝，她给省长写了一封讲述事实经过的信；乞乞科夫得知女方的父母永远也不会同意女儿与他的婚事了，于是就决心把她拐走。而另一些人客厅里是另一种不同的说法，这里乞乞科夫根本没有什么妻子，但是乞乞科夫是个老奸巨猾的人，为了娶到女儿，便决定先从妈妈下手，与妈妈暗通款曲。等到宣称要向她的女儿求婚时，妈妈大惊失色，怕犯下教规不容的乱伦之罪，受到良心的谴责，就毫不通融地拒绝了，这也就是乞乞科夫决心走拐逃这一步棋的原因所在。谣言传播的范围越来越广，后来终于传到了穷乡僻壤的下层社会，一边传播，一边增添一些说明和修订。在俄国，下层社会是很乐意谈论上层社会的流言的，所以，那些从未见过也并不认识乞乞科夫的小户人家也开始流传起这些谣言来，而且添油加醋，塞进更多的补充说明。情节越来越离奇，故事越来越完整，最后终于完整而全面地传到了省长夫人的耳朵里。省长夫人作为本市的第一夫人，作为一位母亲，最后，作为一位横遭非议议的太太，被如此种种的谣言中伤，感到无比的委屈、无比的愤怒——这愤怒看起来当然是理所应当的。可怜的金发女儿受到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所能蒙受的最大的面对面的盘问。查问、盘诘、训斥、威胁、责骂、劝诫，全都倾泻到她的身上，让她泪流满面，无处申辩，甚至连一句话也没听懂。门房收到了最严格的命令：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乞乞科夫都不被允许进门。太太们在完成了省长夫人这边的传播后，又开始向男人党转移，打算把男人们的言论统一起来，她们说死农奴不过是转移视线，为了引开人们的注意力，最后顺利完成拐骗。有许多男人经不起游说投进了女人党，虽然他们受到了同党的大力鞭挞，被骂作婆娘和裙子迷——大家知道，这两个称呼是让男人大失体面的。可是，不管男人们如何武装，如何对抗，他们的党里到底缺少女人党里的那种条理性。他们这里的想法都是干瘪的、粗糙的、不通顺的、不中用的、不严谨的、不高明的；他们的头脑糊涂，浑浑噩噩，矛盾百出，思绪混乱，也就是说，在各个方面都体现了男人那些一无是处的本性：粗鲁，愚笨，既不擅长治家，又不善于诱导，信仰缺乏，懒惰，心里有无尽的疑惑，一贯的胆小怕事。他们只能说，这一切都是胡说，拐骗省长女儿的事，只有骠骑兵才能干得出来，文职官员是不会这样的。乞乞科夫绝对不会干这等事情，婆娘们在胡说八道，她们就像口袋，你往里放什么她就装什么；应当关注的问题是死农奴，但是死农奴意味着什么，只有鬼才知道，可是这里边肯定是凶多吉少。男人们为什么感觉这里凶多吉少呢，我们立刻就会知道的：省里新委派了一位总督，大家清楚，这可是一件让官员们惶恐的大事啊：查究啊、训斥啊、处分啊，这些都会随之而来，一位新官上任会给他的下属带来难以计数的苦难！

官员们在想：“哎呀，如果新任的总督听说如此愚蠢的流言在咱们市里流传那可如何是好，就这一件事就可以使他气冲霄汉了。”医务督察突然变得面无人色：上帝知道他会想到哪里：说不定“死农奴”说的是在医院和其他地方流行的热病弄死的大量人口，那个时候可没有采取必要的措施应对热病啊，说不准乞乞科夫是总督公署派出来私下查访的官员……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民政厅长。民政厅长驳斥说这个想法简直异想天开，可是不一会儿他自己也突然面无人色了，因为他给自己提了一个问题：要是乞乞科夫买下的农奴真是死了的，这可如何是好？是他批准办的手续啊，而且他还做了普柳什金的代理人，万一这件事传到新任总督那里，这可怎么办？他把这个担心仅仅私下告诉了一两个人，把这一两个人也吓得马上大惊失色。恐惧比鼠疫更有传染性，转眼之间大家全都染上了。人人都开始在自己身上挖掘出甚至于从来不会犯过的罪过。“死农奴”这个词的含意十分难以揣摩，以至于大家还想到这是否暗示着那几具匆忙埋掉的尸体——不久前这里发生了两个人命案子。第一个案子是几个索里维切哥茨克商人到本市来赶集，做完生意之后举办宴会接待他们的朋友——乌斯其塞索耳斯克商人，宴会以俄国人的豪放加上德国人的花样举办，清凉饮料啊，潘趣酒啊，香液啊，应有尽有。宴会照例是以斗殴结束的。索里维切哥茨克商人打死了乌斯其塞索耳斯克商人，虽然后者在前者的肋上、胸前和肚皮上留下了一块块伤痕，以证明死者的拳头是奇大无比的。在胜利的一方当中，有一个人的鼻子让勇士们来说是被削掉了，也就是说，被砸扁了，剩下那一段只还有半指高了。事后商人们认了错，说他们稍微胡闹了一下。有人传言，投案的时候他们每人孝敬了四张一百卢布的钞票。可是，此案实难了然。侦查和审讯的结果是，乌斯其塞索耳斯克的小伙子们是被煤气熏死的；后来，也就把他们作为煤气中毒死亡的人掩埋了事。另一个人命案子是刚发生的，案情是这样的：虱傲村的国有农奴联合阉猪村以及好斗村的国有农奴把一个叫德罗比亚日金的县警官杀死了，听说是因为这个县警官往他们的村子里跑得太勤了，他来一次就跟闹一次传染性热病一样，因为这位县警官乃好色之徒，看中了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不过案子的详细情况无从得知，尽管农民们在供词中直截了当地说县警官的骚劲儿跟雄猫一样，让他们防不胜防，有一次眼看着他钻进了一户农民家里，被赤条条地赶了出来。当然啦，县警官理应为他的风流韵事得到训诫，只是虱傲村和好斗村的农民也不该发生造反的事情哪，如果说他们真参与了这桩杀人案的话。只是案情并不清楚：县警官是在大路上被发现的，身上的制服或者是长礼服已经成了抹布，面目也已经辨认不出来了。案子先在地方各级法院审理了一段时间，后来到了省高级法院，法官们私下里议论了一下，意见如下：农民中谁参与了杀人案，不得而知，要全抓吧，人又太多了；德罗比亚日金呢，即便官司赢了，他也死掉了，对他也没有好处；农民们呢，都还活着，官司输赢，对他们关系重大；所以，案子便这样判了：县警官欺压虱傲村和好斗村的百姓，理应受处；死呢，是他在回家的雪橇上，中风所致。事情本来办得挺周全，但是官员们却不知道怎么突然觉得现在的问题可能就关联到了这些死人。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官员先生们的处境本就窘迫不堪，这个时候省长又同时收到了两封公文。一封是这样的：根据供词和密报，有一制造假钞者目前以各种化名潜藏于本省境内，务必马上严加搜捕。另一封是邻省省长的公文，称有一强盗畏罪逃脱，贵省如发现形迹可疑、既无证件又无护照者，务请立即予以逮捕。这两封公文让大家心惊胆战。原先的结论和猜测都被打乱了。当然这怎么也不能认为跟乞乞科夫有什么关系，可是每个人略加思索之后，都记起来，他们确实还不知道乞乞科夫是个什么人。乞乞科夫本人呢，也对自己的来历含糊其辞。他讲过他因为廉洁奉公受到迫害，但是这话有点隐晦不清；大家还想起来，他甚至说过有许多敌人想把他置之死地而后快。于是大家可以推断：这么说，他的生命处在危险之中了；这么说，他是被通缉了；这么说，他一定干下了什么坏事……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呢？当然，不能认为他会制造假钞，更不能认为他就是强盗——他的相貌很忠厚嘛；可是不管说什么，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官员们就如此问了自己一个本应一开始也就是说在本书第一章里就问的问题。因为大家决定去找与他买卖的人打听打听，起码弄清这是一笔什么样的交易，他把这些死农奴看成什么东西，看他是否对谁说明过或在无意中吐露过真正的意图，是否对谁提到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开始找的是科罗博奇卡，但是所得甚少：她说：他给了十五卢布，他还收购家禽羽毛，还答应来收购别的东西，还说他向公家供应猪油，肯定是一个骗子，因为之前也有一个人自称收购家禽羽毛和向公家供应猪油，结果把大家给骗了，还骗了大司祭太太一百多卢布。她说了不少，只是颠来倒去就是这几句话，官员们只能认为科罗博奇卡是一个稀里糊涂的老太婆。玛尼洛夫的答复是：他敢永远为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担保，就像为自己担保一样，要是能得到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美德的百分之一，他情愿付出所有家产，他还眯着眼睛补充了几点关于友谊的宏论。这几点宏论足以说明他的朋友情意，可是对官员们来说却不能说明真正的问题。索巴克维奇的答复是：他认为乞乞科夫是一个好人，他卖给他的农奴都是精心挑选的，从各方面来看都是活人；他不能担保以后会发生的事，要是他们在迁徙途中死了，那可就怨不了他了，那是上帝的意思，而像热病和各种致命的疾病有很多，甚至还有整村死光的例子。官员先生们还采用了一种不太高明的手段，这种手段有人也会偶尔用一用，那就是通过仆人之间的来往，去探听一下乞乞科夫的下人，从他们那里得知主人从前的生活和一些细节，但是得到的也不多。从彼得卢什卡那里他们只能闻到卧室的臭味儿，从谢里凡那得到的是，老爷原来是一个官员，在海关上当过差。这个等级的人有一种非常古怪的习性。如果直接问他什么事，他从来不会记得，而且永远也听不明白，甚至会干脆说不知道。如果问他没用的呢，他就会东拉西扯，说个没完没了，连你不想知道的详细情节也会牵出来。官员们的调查结果只揭示了一点，也就是他们大概无法知道乞乞科夫的身份，而乞乞科夫肯定是有点什么名堂的。最后他们决定彻底讨论下这个问题，最少该确定今后应该干什么、怎么干，采取什么办法弄清楚他到底是一个什么人：是一个应当作为不良分子逮捕起来的坏人呢，还是一个反过来能把他们作为不良分子关起来的好人。他们决定到警察局局长家里聚在一起共商此事，读者已经知道，警察局局长可是本市的慈父和恩人哩。

第十章　揣测的威力

聚集到读者已然熟知的本市的慈父和恩人警察局局长的家里之后，官员们方才有时间相互指出他们被这些操劳和惊恐都弄瘦了。真的，新总督的任命以及所收悉的如此重要的公函，还有这些真假难辨的传闻，这一切确实在他们的脸上印下了明显的痕迹，许多人身上的燕尾服已经明显地变肥了。影响是如此显而易见：民政厅长瘦了，医务督察瘦了，检察长瘦了，连一个从来都没人直呼其姓的什么谢苗•伊万诺维奇——他的食指上总是戴着一只宝石戒指经常展示给太太们观赏，甚至连他都瘦了。当然，在任何地方都有胆量不小、从不会失魂落魄的人，只是这种人是绝无仅有的：在这里只有邮政局长一个。只有他没有改变平时那种稳健的性格，而且在此类场合总要说一句：“我了解你们这些总督！你们也许像走马灯一样来去匆匆，可我呢，我的先生，我在这个地方已经稳稳当当地坐了三十年啦。”

听到这话，通常别的官员们会指出：“你当然好啦，施普列亨•济•德伊奇，伊万•安德烈伊奇。你负责邮政，收发信件。你顶大的毛病是让邮局提前半小时关门，让来办事的人扑个空；要不就是一个商人在规定的时间之外来寄信，你收人家一点儿什么；要不就是发错了一个不该发的邮件——干这种工作随便是谁都能成为圣贤的。可是如果天天有个鬼在你的手边转悠，你本不想拿，他就往你手里塞，那你试试。你当然没有大问题，你就一个儿子嘛，可是我呢，我老婆普拉斯科维亚•费奥多罗夫娜那么有福气——一年生一个：不是姑娘便是小子；要是你处在这种境地，老兄，那就该唱别的调儿了。”官员们是这样说的，至于究竟能不能抗拒魔鬼的诱惑，这个问题的判断可就不是作者分内的事了。在举行的这次会议上很明显地缺少了俗语中称为主心骨儿的那种东西。一般说来，我们好像天生就不配享受议会制。在我们开的各种会议上——从村民的大会到各种学术委员会以及其他的委员会——如果没有一位主持的首脑，那肯定是乱得一塌糊涂。很难说这是为什么，看来我们的民族性就是这样的。只是为了吃吃喝喝而聚集在一起的会——像俱乐部和公众场合的各种餐费自理的聚餐会都能开好；但是我们随时都会有做一番壮举的愿望。我们会心血来潮地像刮风一样地创办慈善会、奖励会，还有各种说不上名堂的会议。目的即便是好的，却办不成任何事情。也许是因为我们略一尝试就会感到心满意足，认为一切都已经大功告成了吧。比方说，我们成立了一个慈善会来救济穷人，募集了非常可观的一笔款子之后，我们马上就会设宴款待市里的各种达官贵人以纪念这种善举，不用说，这要用去一半的捐款；剩下的那部分捐款呢，立刻就会被用来为委员会租一座既有取暖设备又有门房伺候的豪华房舍，最后只剩下五个半卢布给穷人，而且在这笔钱的分配问题上，也并不是所有委员的意见都能取得一致，每个委员都想把自己的干亲家什么的塞进救济名单里。但是现在这个会的性质是截然不同的：这会是因为必须才开的。问题并不涉及什么穷人或旁人，而是涉及每一位官员本人，涉及一次对大家具有威胁的灾难，因此这里不管是否愿意都更加同心同德，但是，就算这样，结果还是一塌糊涂。各种会议不会缺少的意见分歧就不说了，与会者的发言也常常是莫明其妙的优柔寡断：有一位刚刚说乞乞科夫是造假钞票的，之后又自己补充说：“也许不是。”另一位则断定他是总督公署官员，可是立刻又加了一句：“但，谁知道呢，从脸上也看不出来。”

有人猜测或许他是乔装打扮的强盗，马上遭到了一致的反对。大家说，不说相貌——他的相貌就是忠顺的，他的言语里也没有能表明他是一个暴徒的东西。邮政局长深思熟虑了几分钟以后，也许是因为突然来了灵感，或许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出人意外地叫道：“先生们，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的叫声里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出了一个词：“谁？”

“他呀，各位，我的先生们，他不是别人，他是科佩金大尉！”

大家又立即异口同声地问：“这个科佩金大尉是什么人？”

邮政局长说：“怎么，难道你们都不知道科佩金大尉是什么人吗？”

大家说真的不知道科佩金大尉是什么人。“科佩金大尉嘛。”邮政局长说了半句话，停了下来打开了鼻烟盒。鼻烟盒只打开了一半，他害怕旁边人会把手指头伸进去。他不相信别人的手指头是干净的，他甚至还常常在开鼻烟盒时说：“老兄，我们知道，您的手指头也许摸过什么地方，但鼻烟可是要求保持干净的东西。”他抹完鼻烟后继续说：“科佩金大尉嘛，这要是说起来，对随便哪位作家来说，都是极为有趣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篇小说。”

在座的全都表示要听听这个故事，或者如邮政局长说的，对作家来说极为有趣的某种意义上的小说。于是他开始讲了起来：

科佩金大尉的故事

“一八一二年战役之后，我的先生，”邮政局长是这样开的头，虽然屋里坐的先生是整整六位而非只一位，“一八一二年战役之后，科佩金大尉跟着伤兵一起被送了回来。不知道是在科拉斯内还是在莱比锡，您设想一下，他没了一只胳膊一条腿。咳，当时对伤兵，您知道，还没有任何保障。现在的这种伤兵基金，您可以想到，在某种意义上说，是很久之后才建立的。科佩金大尉知道他得找活儿干了。可是，您得明白，他只剩下了一只左手。他回家去找他爹。他爹说：‘我自己也刚能生活，我没有东西养活你。’于是科佩金大尉就打算到彼得堡去请求皇上，看能不能得到皇上的恩典，理由呢，‘如此这样，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流血牺牲……’唉，接着，您知道，他就坐上了公家的货车——一句话，我的先生，他千辛万苦到了彼得堡。唉，您可以想象，这个科佩金大尉，突然来到了京城。我们的京城，可以算得上举世无双了！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光明，也可以说是某种天地，他像童话里的山鲁佐德，真是目不暇接，您想象得到，一会儿是涅瓦大街，一会儿，您知道的，又是什么豌豆大街，繁花似锦！一会儿又是什么铸造大街；这里的尖屋顶插入云端，那边大桥，您想象得到，悬在半空，上不接天下不挨地，一句话，真是花花世界，先生！他本想去租一所住宅，可是什么都贵得吓人：窗帘啊，窗幔啊，花样太多了呢，地毯呢——简直是把波斯整个都搬来了：可以说，脚底下踩的全是钱。唉，你在街上随意一走，鼻子就会闻到成千上万卢布的味道；可是我的科佩金大尉的整座银行，您知道，五卢布一张的蓝票子也就十几张。咳，他不得不在烈韦里饭店委屈一下了，一天一夜一个卢布；午餐是菜汤和一块烤牛肉。他看到生活都要没有着落了，就打听该去找什么地方。人家告诉他，有一个最高委员会管着这种事，长官是个什么主将。皇上呢，您要知道，那时还没回京；军队呢，您可以想象，从巴黎还没有回来，仍旧在国外。我们的科佩金早早地起床，自己用左手梳理了一下胡子——因为到理发馆去，在某种意义上说，又得要花钱，穿上破制服，戴上了木腿，您想象得到，就去找长官了。打听官邸到底在哪里，人家指着滨海皇宫街上的一所大房子说：‘那就是。’那房子啊，您知道的那种：窗上的小玻璃片儿呢，您想象得到，有一丈半高，屋里的花瓶什么的，就像放在外边一样：在某种意义上说，就像伸手就能从街上拿到；墙上是名贵的大理石雕刻，各种金属小玩意儿摆满了屋子，就拿门上随便一个小把手来说吧，您知道，真得要先花一个铜板去小铺买块肥皂，洗上两三个小时的手，然后才敢去碰它——一句话：什么东西都闪闪地发光，在某种意义上说，真让人眼花缭乱。一个门房站在那里，神情跟个大元帅似的：泛着闪亮金光的锤形杖，伯爵一样的相貌，就像一只精心看护的肥胖的哈巴狗；衣领是上等的细麻布，好神气！……

“戴着木腿的科佩金好不容易磕磕绊绊地进了接待室，规规矩矩地站在墙角里，生怕胳膊肘儿不小心把什么美洲或印度的描金瓷花瓶碰掉地下。唉，不消说，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您可以想象，因为他到的时候，将军，从在某种意义上说，才刚刚起床，侍仆可能刚拿给他一个大银盆，那上面摆着各种梳洗用的化妆品，供他洗各种地方。我们的科佩金等待了四个多小时，终于有一个副官——可能是值日官——走了过来，说：‘将军马上到接待室来。’这个时候接待室已被人挤得水泄不通了。那些人可不像我们都是四品官或者五品官的穷光蛋，他们中有一些人是上校级别的，有的大肩章上还闪耀着像粗通心粉一样的绦带——那可是将军级别的人物啦，一句话，简直就是一个将校团。屋里突然发出一阵可以察觉出来的轻微骚动，就像一阵轻风刮过一样。到处发出了‘嘘’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严肃的寂静。大人进来了。哟，您可以想象：国家需要人才嘛！他脸上的表情嘛，可以说……同官衔相称，您明白……同高官……那种表情，您明白的。接待室的人，不消说，马上全都站得笔直的，小心翼翼地等候着。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可是命运的安排。大人一会儿走到这个人跟前，一会儿走到那个人跟前：‘您为什么事情来的？您有什么要求？您是什么问题？’终于走到了科佩金的面前。科佩金鼓起勇气说：‘如此这般，大人，我流血牺牲，可以说，在某种意义上说，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不能做工，斗胆来乞求皇上的恩典。’大人看到他装着木腿，右衣袖空着卷在制服上，说：‘好吧，过两天来听信儿。’科佩金走出门了，高兴得几乎叫起来：一是因为最高长官接见了他；二是他的抚恤金问题，在某种意义上说，终于是要解决了。您清楚，他带着这种快乐的心情一蹦一跳地走在人行道上。他进了帕尔金酒馆，来了一杯伏特加，我的先生，他又到伦敦饭店要了一份带白花菜芽的肉排、要了一只带各种花样的阉母鸡，还来了一瓶葡萄酒，晚上还去看了戏——一句话，您知道，他痛快了一番。他看到一个苗条的英国女人像天鹅一样走在人行道上，那样子，您可以想象。我们的科佩金高兴不已，您知道，他在她后边迈着木头腿跌跌撞撞地追了起来，追了一会儿，他想：‘不行，这事要等到抚恤金下来才行。我现在有点儿太忘乎所以了。’于是，我的先生，过了三四天，我们的科佩金又去找大人去了。等大人出来了，他说道：‘我来听大人的指派，对我所患的疾病和伤残……’打着官腔说了一些这样的话。大人呢，您可以想象得到，马上就认出他来了，说：‘好吧，这次我什么也不能跟您说，只能告诉您要等到皇上回来；到那个时候一定会对伤残官兵作出安排的，没有皇上的，呃，圣旨，我也没有办法。’之后鞠了一躬，您知道，这意思就是——再会。科佩金呢，您可以想象，出来之后心慌意乱。他本来以为第二天一来就会给他发钱，说：‘亲爱的，现在拿着这些去吃喝玩乐吧。’没想到最后得到的答案是还要让他等着，并且还没说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垂头丧气地走下了台阶，像一条落水狗：夹着尾巴，低垂着耳朵。他暗自想：‘哼，不行，我还要再来一次，事实上，我都要没有饭吃了——不管我，我，从某种意义上说，快要饿死了。’一句话，我的先生，他就又跑到皇宫街去了。门房说：‘不行，大人今天不接见，明天再来吧。’等到第二天他来时还是同样答复，连门房都不愿看他。但是他口袋里的蓝票子，您知道的，就只剩一张了。之前吃饭还是一盘菜汤、一块烤牛肉；而现在只能到小店里花两个铜板买一块咸菜或者一点儿酸黄瓜就着面包吃了——总之一句话，这个可怜虫已经没有钱吃饭了，而他的食欲呢却还像饿狼一样。从一家饭店门口经过——饭店里的厨子，您能想象得到，是一个外国人，一个敦厚可亲的法国人，穿着荷兰衬衫，系着白围裙，正做着香辣调味汁和蘑菇肉排——换一句话，在做可口的美味，那味道真馋得人恨不得把自己都吃掉。从著名的米柳京食品店门前路过，食品店的橱窗里，摆着熏制好的鲑鱼，五个卢布一颗的大樱桃，一个像长条马车那么大的西瓜从橱窗里伸出头来，可以说，正等着有傻瓜肯花一百卢布买下它——总之一句话，他走每一步都会碰到那些馋人的东西，让人忍不住流口水，但是他听到的却永远是‘明天’。他的境况怎么样，您可以想象：这一边，是熏制鲑鱼、西瓜和各种各样的美味，而另一边却在一直给他上着‘明天’这道菜。最终这个可怜虫，从某种意义上说，终于忍不住了，您明白的，他决定要闯进去见大人。第二天他在将军府邸大门口等待着看是不是有什么求见者要进去，结果他拖着一条木腿跟着前来的一个将军溜进了接待室。那位大人像平常一样走出来，问：‘您为什么事来的？您有什么问题？’他瞥到科佩金，‘啊’了一声，说：‘我已经跟您讲过您需要再等待两天嘛。’‘大人开恩，我现在可以说已经没有饭吃了……’‘那可怎么办？我现在也没有办法。您先努力自己帮助自己吧，自己想办法去谋生吧。’‘可是，请大人明鉴，在某种意义上说，我现在缺一只胳膊和一条腿，这个样子的我又可以找到什么生计呢。’‘可是，’大人说，‘也许您会同意，但是我不能，在某种意义上说，用我自己的钱来帮助您哪；到这里来的伤残官兵很多，他们都是享有平等的权利的……再忍耐一些时间吧。皇上回来后，我敢保证，皇恩是一定不会对您置之不管的。’‘可是，大人，我实在是等不了了。’科佩金说。他的语气，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略显粗暴的。您明白，这位大人已经略微感到不高兴了。事实上，此时将军们正等在他的四周听他的决定和指派呢；所有的事情呢，可以说，都是国家大事，都要求快办——有时候拖延一分钟都可能导致严重后果——可是这时却偏偏来了个捣乱鬼对他纠缠不休。‘对不起，’大人说，‘我现在没有时间了……有些问题要比您的这个问题更为重要，都在等着我的解决。’他是用一种，在某种意义上说，委婉的方式在提醒他应该走了。但是我们的科佩金却被饿得全然不顾了，他说：‘不管怎么样，大人，今天如果得不到您的批示，我是绝不会走出这里。’唉……您想象得到，用这种方式和大人讲话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只要言语里有一个字冲撞了他，你就会被一脚踢出去，滚到一个鬼都找不到的地方……官阶低一级的人对我们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很不礼貌啦。可是，再看看这里的差别多大：一个是主将，一个是什么科佩金大尉！一个是九十卢布，一个是零！

“主将再也没说什么，只是瞪了他一眼，有时候眼呢——也是一种武器：瞪一眼，你就会惊慌失措。可我们的科佩金呢，您能想象，却仍然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您这人是怎么回事儿？’主将问道，这就像俗话所说的，下逐客令了。不过，说实话，他还算比较宽宏大量的：要是换了其他人肯定要大发雷霆的，吓得你头晕脑胀，然而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好吧，如果这里生活费用昂贵，让您不能心情安静地等待问题解决，我就只能用官费把您送回去了。叫信使！把他送回他的家乡！’说罢信使就已经出现在眼前：三俄尺多高的一个壮汉，他的一双大手，您可以想象，竟像是专门为了教训马车夫而长的——一句话，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于是科佩金这个上帝的奴隶就被这个信使拎起来，扔进马车里，拉走了。科佩金心想：‘也好吧，最起码不用花车费，就为这个也是应该感谢。’于是科佩金坐上了信使的车走着，一边走，还一边，从某种意义上说，呃，一边思考着：‘既然大人都说了是要我自己想办法来帮助自己，’他说，‘那好吧，我就自己想办法来解决问题吧！’唉，至于最后是如何把他送到家乡以及他的家乡究竟是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就是这样，您知道，科佩金大尉也就杳无音信了，就像诗人们写的，沉入忘川了。但是，请注意，先生们，故事情节，也就从这里展开了。这样，科佩金去了哪里，无人知晓；但是，刚过了两个月，您想象得到，梁赞的森林里出现了一群强盗，而为首的，我的先生，不是别人……”

“但是，打断一下，伊万•安德烈耶维奇，”警察局局长突然打断了他的话，说，“科佩金大尉，你自己也说，缺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可乞乞科夫……”

邮政局长一听到这话狠狠地拍了一下脑门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直说自己糊涂。他想不明白，这样的情况为什么在刚开始讲故事的时候他没有想到。他意识到：俗话说俄国人总是事后聪明，这话的确是有道理的。但是仅仅只过了一分钟，他又立刻挖空心思地自圆其说，他说，不过的确英国的机械制造技术是很先进的，报纸上说英国有个人发明了一种木腿，只要按动隐藏着的小弹簧，那木腿就能把人带到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之后无论在什么地方你都找不到那个人。

可是大家还是很怀疑乞乞科夫就是科佩金大尉，都觉得邮政局长扯得有些太远了。而他们自己也不甘示弱，在邮政局长独特的猜测的启发下，他们扯得也不近乎。在众多聪明的猜测与推理中终于得到了这样一个推测，说起来甚至让人惊奇，那推测居然说乞乞科夫有可能是乔装打扮的拿破仑，说英国人早就嫉妒俄国这么幅员辽阔，说甚至有个英国人还画过几幅漫画，漫画画着一个俄国人在和一个英国人聊天。英国人站在那里，手里牵着一条狗，那狗就代表着拿破仑！那英国人说：“要小心点儿，不老实，我马上就放狗咬你！”也许现在英国人早把拿破仑从圣赫勒拿岛放出来了，让他偷偷进入俄国境内，外表看上去是乞乞科夫，事实上绝对不是乞乞科夫。

当然，对于这种揣测，官员们倒是并没有相信。不过他们却也寻思了一阵子，都暗自在心中考虑着这个问题，结果都认为乞乞科夫的脸，从侧面看上去，很像画像上的拿破仑。警察局局长因为参加过一八一二年战争，曾经亲眼见到过拿破仑，他也只能承认拿破仑身高不比乞乞科夫高，体形不能说太胖，但也不见得瘦。也许有些朋友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作者也很愿意赞同他们的意见，认为这一切是假的；但不幸的是，事实却正像我讲的这样，并且更让人惊讶的是，这座省会实际上并不是在什么信息闭塞的穷乡僻壤，相反，就在离彼得堡和莫斯科很近的地方。当然，还要记住，所有这一切事情都是发生在我们光荣地赶走了法国人之后。这时，我们的地主、官吏、商人、掌柜和每个识字的人甚至不识字的人，至少都有整整八年的时间成了政治迷。《莫斯科新闻》和《祖国之子》都被大家拼命地传阅着，夸张点说传到最后一位读者手中的时候常常变成了破纸片，没什么用处了。人们见面之后也不再是问：“老爹，燕麦一斗卖多少钱？昨天那场雪下得怎样？”而是互相询问：“今天报纸上有什么新闻，拿破仑没有又被从岛上放出来吧？”而商人们对这件事尤为担忧，他们完全相信那个先知的预言，一点儿也不考虑那个先知已经被关进监狱三年了；谁都不清楚那个先知是从哪儿来的，他脚上蹬着树皮鞋、身上穿着已经没有毛的光板皮袄，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儿。他曾经预言拿破仑是不信基督的，虽然现在被石链锁着，囚困在隔着七重海洋的六堵高墙里面，但是他日后将会挣脱锁链，统治全世界。那位先知也是因为这个预言而自食其果地被抓进了监狱，但是他却起到了作用，把商人们的心完全打乱了。再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商人们连在生意最挣钱的时候，到酒馆里庆祝生意顺利的时候也都要议论议论基督。这使很多官吏和自诩高尚的贵族们也不由自主地思索起这个问题来。他们受到当时很时髦的神秘主义的感染，还从“拿破仑”这个名字的组成字母里想出了某种特殊的意义；更有甚者甚至在这些字母里还发现了《启示录》里的那个神秘数字指《圣经•新约•启示录》中代表着反基督教的邪教徒姓氏的一组神秘数字“666”。一八一二年俄法战争时许多教徒通过各种卜测企图证实，拿破仑就是那个邪教徒。。因此，官员们自发地思索起这一点来也是不无道理的；但是官员们立刻就警醒过来，感觉到他们的话题扯得太远，事实上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他们思前想后，谈来谈去，最后决定，不如再仔细问问诺兹德廖夫。因为是他第一个公开了乞乞科夫收购死农奴的秘密，并且据说他还和乞乞科夫有着某种亲密关系，因此，毋庸置疑，他肯定会知道乞乞科夫的一些来头，所以大家最后决定再听听诺兹德廖夫会说出些什么。这些官员先生们还有其他有着各种头衔的人们都是些奇怪的人，他们明明知道诺兹德廖夫惯于说谎，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件小事都是不能相信的，可是却偏偏还要决定去问他。人心真是不可猜测！他不相信上帝，却能相信如果鼻梁发痒就一定会死去；他放着清晰明了、结构和谐、具有崇高美德智慧的诗人作品不读，却要去看某一位狂徒的胡说八道、乖谬绝伦的东西，并且竟然会喜欢得高喊：“看，这才是对心灵秘密的真知灼见！”他始终把医生看成一无是处的东西，结果便是生病时去找一个巫婆来念咒语或吐唾沫来给自己治病，再不然，就是别出心裁地，自己找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熬了喝。上帝知道，他怎么会以为这些烂东西能治他的病。当然，官员们处境维艰，也是情有可原的。据说，一个要淹死的人会抓住到手的一根稻草不放，因为他此刻已不能理智地思考，这根稻草只禁得起一只苍蝇，可他呢，就算没有五普特重，也有四普特重啊。可是此刻的他已丧失理智，紧紧盯着那根稻草。我们的官员们也是这样，他们最终抓住了诺兹德廖夫。警察局局长马上给诺兹德廖夫写了一张纸条，请他晚上前来一聚。那个脚穿马靴、面颊红润精干的派出所长马上手按佩剑，匆忙向诺兹德廖夫的住宅跑去。诺兹德廖夫正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他四天都没出屋，也不准别人进去，送饭只让经过小窗口——一句话，他甚至都累瘦了，脸色也发青。这件工作需要特别仔细，是要在几十打牌里捡出两副来，这两副纸牌要有最准确的记号，要像最可靠的朋友那样靠得住。这项工作起码还得两个星期才能成功。在这段时间里，波尔菲里天天要用特制的小刷子刷那只米兰种小狗崽的肚脐，还要每天用肥皂为它洗三遍澡。

诺兹德廖夫因为被打断了严谨的工作非常生气。一开始他让派出所长滚蛋，可是看了警察局局长的便条，知道可以捞点儿外快——今晚的赌局有一个新手后，很快就消了气，匆忙锁了门，套上件衣服就奔他们来了。诺兹德廖夫的说法、举证和揣测与官员先生们完全不同，他把他们最后的一些推测也推翻了。在诺兹德廖夫说来根本没有疑虑。他们的推测里有多少的举棋不定，他就有多少的坚定自信。他回答问题甚至不用打奔儿，他宣称乞乞科夫买了几千卢布的死农奴，他也卖给过他，因为他找不出有什么理由不卖。问他乞乞科夫是不是间谍，是不是在尽力打探着什么，他回答说是，因为早在读小学时（他跟他是同学），他就被叫做告密者，同学们——当中也有他诺兹德廖夫——把他教训了一顿，以致后来单在太阳穴上他就得放二百四十条水蛭消肿——诺兹德廖夫本来想说四十条，可是说时不知怎么就脱口说成了二百四十条。问他乞乞科夫是不是造假钞票的，他说是造假钞票的，甚至还讲了一个故事来证明乞乞科夫是如何神通广大：有关当局侦知乞乞科夫家里存着二百万假钞票，就封了他的家，还派了警卫，每个门由两个士兵看守，可乞乞科夫一夜之间就把假钞票换走了，第二天揭开封条一看全都是真钞票。问他乞乞科夫真想拐走省长女儿吗，他诺兹德廖夫是否答应帮助他参与了这件事，他回答说帮助过，如果没有他诺兹德廖夫，他会毫无所成。说到这里，他领悟了过来，知觉这件事不能编造，会给自己带来灾祸，可却没法控制舌头了。这确实难办，因为如此诱人的想法都已自然地流淌了出来，要是不说可怎么行——连打算去举行婚礼的教堂所在的村子也有了名字，就是特鲁赫马切夫卡村，神父叫西多尔，婚礼费是七十五卢布，如果不是他诺兹德廖夫要挟了神父一下，要去告发他给粮食商人米哈伊尔和孩子的教母主持了婚礼，而且告发神父让他们用他的马车，甚至还在各驿站给他们准备好了接替的马匹，不然，就算出这些钱那个神父也不会干。细节都讲得如此详实，诺兹德廖夫差点就要说驿车夫的名字了。官员们还想提提拿破仑，可是也懒得提了，因为诺兹德廖夫胡说的这些不但一点儿不像真的，简直什么也不像，官员们都叹了口气走开了；只有警察局局长还在耐心地听着，在想或许下边能讲出点儿什么来，可最后他也挥了一下手，说：“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于是大家全体同意：在公牛身上无论如何用尽力气，也不会挤出牛奶来。结果官员们的心情更糟糕了，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乞乞科夫的来历，是怎么也打听不出来的。他们只明白了一点，那就是人的特性：当问题只涉及了别人而不是自己的时候，他又聪明又智慧又精细；而在别人处境困难时，他又是能提出多么周密而果断的意见啊！人们会赞叹：“多么智慧的头脑！多么刚直的性格！”可是这个灵活的头脑一遇到灾难，他自己落入困境，性格就不见了，刚直的大丈夫就成了可怜的胆小鬼，完全进退失度了，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小孩子，或者像诺兹德廖夫所说的窝囊废。

这些议论、看法和传闻不知为何对可怜的检察长产生了重大的影响。这影响如此厉害，结果导致他回家后思来想去，最后竟然莫名其妙地死了。不知是因为中风还是别的什么病，他坐在椅子上突然一头栽倒了。在这种情况下人们照例拍了一下手，喊了一声：“我的上帝！”之后就让人去请医生来放血，可是他们看到检察长只留下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了。这时人们才悲伤地发现原来死者是有灵魂的，只是因为谦逊，他从未显露过。不过，死亡发生在小人物身上和发生在大人物身上是一样吓人的：他之前还走路、运动、娱乐、在各种文件上签署名字并且带着浓而密的眉毛和直眨巴的左眼出现在官员中间，可是现在却一动不动地躺在停尸台上，直眨巴的左眼也紧紧闭上了，一条浓眉却还微微扬起着，好像要问什么。他要问什么呢，问他为什么死还是为什么活过，不过这些只有上帝知道了。但是，这不合理！绝不会发生这种事！连小孩子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而官员们却糊涂得要命，编造出这种无稽之谈来吓自己。

这是不可能的！很多读者会这么说，会指出作者写得不合情理，要不就把这些官员叫傻瓜，人们使用“傻瓜”这个字眼儿是很大方的，他们一天会用这个字眼儿说自己身旁的人二十次。一个人十个手指头里有一个是傻的，就会抛开那九个好的把他看成傻瓜。读者在自己那安静的角落和高高在上的位置上空发议论当然容易，因为他居高临下，对下边的一切洞若观火嘛，可是在下边的人只能看到身旁的事物啊。要不，人类的历史上有许多世纪可以因为无用就一笔勾销了。人类也多次误入歧途，好像现在连小孩子也不会那样了。人类为了获得永恒的真理，走过了多少困难重得、漫长崎岖而又荒凉的小径啊！他们的面前原本有一条平坦的大道，那条大道就像皇宫前的大道一样笔直，比所有其他的道路都平坦宽广，白天满是阳光，夜晚灯火辉煌；可是人们却在漆黑的夜里错过了这条道路。有多少次，他们虽然已得到了上天的启示，却仍然误入歧途，在晴天朗日中又走进了无路可觅的荒野，互相往眼里投放迷雾，跟着鬼火踉跄，直到临近深渊，才怀着惊恐的心情相互问道：怎么办，路在哪里？现在的这代人把所有都看得清清楚楚的，他们对自己的先辈们误入歧途感到奇怪，嘲笑他们不聪明，看不到这部编年史是由天火写就的，里面每个字母都在高声呼喊，无处不在提出警告，警醒他们——现在这一代人；可是现在这代人却在嘲笑着，自负而倨傲地开始新的迷惘，对这些迷惘，后代将同样加以嘲笑。

这一切，乞乞科夫都毫不知情。就像老天故意安排的，此时的他患了感冒——牙龈脓肿，外加上并不严重的喉炎——我国许多省会的气候会大方地把这种病赐予人们。为了免于尚未有后代便一命呜呼，他决定还是在屋里待上两三天。这些天里，他不断用泡了无花果的牛奶漱口，然后吃掉无花果，还在两腮上绑了一个装了甘菊和樟脑的小袋子。为了打发时间，他做了几份新的农奴名册，还读完了从手提箱里找出来的一卷《拉瓦列尔侯爵夫人》，把小红木箱子里的东西和纸片全拿出来看了一遍，有些纸片甚至重复读了一遍，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十分无聊。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市里的官员为什么没有来探望他，而就在几天前客店门前还常常停着马车——不是邮政局长的马车，就是检察长的马车，再不就是民政厅长的马车。他对此感到很奇怪，但也只是在屋里散步时耸耸肩膀。他终于觉得自己好些了。当发现能出去呼吸新鲜空气时，他高兴的心情真是无法形容。他毫不犹豫，马上洗漱起来，打开了小箱子，倒杯热水，拿出了小刷子和肥皂，准备开始刮脸。这件事情早就该进行了，他摸了摸胡子，照了下镜子，自己也叫着：“哎呀，都长成森林啦！”事实上倒不是森林，两腮和下巴上确实长满了相当繁茂的庄稼。刮完脸后，他赶紧穿起衣服来，那么匆忙甚至差点把腿穿到裤子外边。他终于穿戴妥当，洒过香水，裹得暖暖的，甚至为了以防万一，还把两腮也包上，之后就出门了。他好像久病初愈一样，觉得出门像过节一般。迎面而来的一切都显得那样漂亮，连房子和来往农夫在他眼里都是美好的，虽然那些农夫怒容满面，他们中有的人还打了同伙的耳光。他想访问的第一个人是省长。一路上他思绪万千：金发女郎的形象总在脑海里翻转着，他开始有些胡思乱想了，于是就嘲弄起自己来。他带着这种心情到了省长官邸的大门口。他进了穿堂正要脱掉大衣，门房却过来说了一句意料之外的话，让他大为震惊：“吩咐不予接待！”

“怎么啦，您，您没有认出我来吧？您再好好看看我的脸！”乞乞科夫对门房说，“怎么能认不出来呢，又不是第一次见您。”

门房说：“就是吩咐不放您进去呀，其他人都可以。”

“怪事！为什么呢？是什么原因？”

“就是这么吩咐的，只能这么办啦。”门房说完又加了一个“是的”，便在他面前更加放肆起来，从前殷勤地帮他脱大衣的热情神态没有了。他看着乞乞科夫，心里在想：“哼！如果老爷不让你上门，那你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乞乞科夫心中嘀咕了一句“莫名其妙”，便立刻转身去拜访民政厅长。民政厅长看到他非常尴尬，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那么语无伦次，最终两人都颇为窘迫。从他家出来，乞乞科夫在路上费尽心思考虑着民政厅长是怎么回事儿，他说了些什么意思，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弄明白。之后他又去拜访别人：警察局局长、副省长和邮政局长。他们有的干脆没见他，有的见了，可是说话却很不自然，让人颇为费解，那么惊慌失措，那么语无伦次，让他对他们的头脑是否正常都产生了怀疑。他还试着拜访了几个别的人，起码也好打听一下原因，可是什么原因也没打听出来。他像梦游般在街上游荡，无法判断：是他疯了，还是官员们傻了，这是在梦里，还是现实比梦更迷糊？他很晚才回到旅店，天快暗下来了，他从旅店出门时心情本来是很好的。为了排遣苦闷，他叫人拿来茶点。他一边想着、毫无头绪地琢磨自己的奇怪遭遇，一边给自己斟茶，突然他的门被打开了，没想到竟是诺兹德廖夫站在面前。“俗语说：‘访友不怕路绕远！’”他一边摘帽子一边说，“我经过这儿，看到窗上有亮儿，就想来看看，你肯定没睡。啊！桌上有茶水，太好啦，我很乐意来一杯。今天午饭吃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觉得胃里现在开始闹腾起来了。让人给我装袋烟！你的烟斗呢？”

“我不吸烟斗。”乞乞科夫冷冷地回答道。

“你撒谎，好像我不知道你是个烟鬼似的。喂！你那仆人叫什么来着。喂，瓦赫拉梅，来呀！”

“他不叫瓦赫拉梅，叫彼得卢什卡。”

“怎么？你的仆人原来叫瓦赫拉梅呀。”

“我从来没有一个仆人叫瓦赫拉梅。”

“啊，对了，杰列宾的仆人才叫瓦赫拉梅。你想一下，杰列宾太走运了：他的婶子因为儿子跟女农奴结婚而跟儿子吵翻了，结果把家产都给他了。我觉得，有这么一个婶子可不错！老兄，你怎么啦，总躲着大伙儿，哪儿也不去？当然啦，我想你现在研究学问，喜欢读书呢？（诺兹德廖夫为什么推断我们的主人公在研究学问并喜欢读书，事实上，我们讲不清楚，乞乞科夫更是这样）。哎呀，乞乞科夫老兄，你如果见到……一定会给你的讽刺头脑发现养料（为什么说乞乞科夫有讽刺头脑，这也无从得知）。你看，老兄，大家在商人利哈乔夫那儿玩戈尔卡牌，真笑死人了！佩列平杰夫当时在我旁边，说：‘如果乞乞科夫在这儿，他可真是笑坏了！……’（但乞乞科夫并不认识什么佩列平杰夫）。老兄，你得承认，那次你对我不太够意思，你记得，我们那次玩棋，本来是我赢了……可是，老兄，你太让我失望。我呢，谁知道怎么回事儿，无论如何都不会生气。前不久民政厅长……哎呀！我应该和你说，全市的人都在谈论你；他们认为你是造假币的，他们来问我，我会保护你，我跟他们说和你是同学，而且认识你的父亲。嗯，没的说，我骗得他们够呛。”

“我造假币？”乞乞科夫从椅子上站起身子喊道。

“但是，你为什么要吓他们呢？”诺兹德廖夫问道，“他们，鬼才知道怎么回事儿，全吓傻了：认为你是强盗，是间谍……检察长给吓死了，明天出殡。你不去参加吗？他们，说真的是怕新总督，担心你会惹什么麻烦；我是这样看总督的：要是他翘鼻子、摆架子，贵族们是不会买账的。贵族要求的是慷慨大方，是吧？当然，他也可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举办舞会，但结果会怎样呢？结果是什么都得不到。不过，乞乞科夫，你可真冒险。”

“冒什么险？”乞乞科夫忙问道。

“拐骗省长的女儿呗。说实话，我料到了，第一次，见到你们在舞会上的样子，我就想，乞乞科夫准有什么企图……但，你的选择可不理想，我看不到她的优点……有个姑娘——比库索夫的外甥女，那才叫姑娘呢！可以说是一块绝妙的花布！”

“你怎么胡说呀？我怎么会娶省长的女儿，你怎么啦？”乞乞科夫瞪着眼睛怒道。

“哎，得了吧，老兄，别藏着掖着啦！坦白地说，我是为这事来的：我愿意帮忙。这么办吧：在教堂举行婚礼时我愿意替你捧婚礼的花冠，给你当傧相，马车和替换的马匹全用我的，可是你得借给我三千卢布。我急等钱用，老兄，急得要命！”

在诺兹德廖夫胡说八道的时候，乞乞科夫眨了几下眼睛，想搞清楚是不是在做梦。造假钞票、拐走省长的女儿、吓死了检察长、新总督履新——这一切让他吃惊。他想：“都到了这种地步，再在这里就无益了，得快点离开。”

他赶紧打发诺兹德廖夫走，又把谢里凡叫来，让他明天天一亮就要预备好，早上六点钟就得出城，让他把一切都检查一番，要给马车上油，等等。谢里凡嘴里应着：“明白啦，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可人却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天。老爷马上让彼得卢什卡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灰尘的皮箱从床下拉出来，跟他往里装袜子、衬衫、内衣——洗了的和没洗的——皮靴楦子、日历……顾不得用心分类，抓到什么塞什么。他想：今天一定要预备好，省得误了明天的行程。谢里凡在门口站了两分多钟，之后慢慢地走了出去。要多慢有多慢，他慢腾腾地下楼梯，在向下翻转的破损的楼梯台阶上留下了湿湿的脚印。他下楼梯时久久地挠着后脑勺。这是什么意思呢？一般抓后脑勺要表明什么？是惋惜明天打算和他那个穿着脏光板皮袄、腰系褡包的弟兄到酒馆聚会不能成行呢？还是在这个地方已结识了一个相好，每当夜幕低垂、一个穿红上衣的小伙子对着仆人们弹起巴拉莱卡琴、劳作一天的平民百姓在低声细语的时候，他同相好站在大门旁，优雅地攥着她那白皙的小手儿——现在却要走了，不得不舍弃了每天傍晚的欢聚？要不然，他大概只是留恋下人厨房里靠近壁炉的那块已经住热乎了的铺着皮袄的地方，不想舍弃菜汤和城里的松软包子而去风餐露宿地长途跋涉？谁知道呢，这无法揣测。俄国人挠后脑勺可有着许多的不同意思啊。

第十一章　路上的絮语

可是乞乞科夫并没有完成计划中的任何一件事情。首先，他醒来的时候超过了预计。这只是第一个不愉快。起床之后，他马上让人去看马车套好没有，一切准备妥当了没有，得到的回答是马车没有套好，什么也没有准备好。这是第二个不愉快。他发起了火来，甚至打算给我们的朋友谢里凡一顿好打呢，这个时候他正在急躁地等着看谢里凡能提出什么辩解的借口。一会儿，谢里凡便到了门口，于是主人便有幸听到了正要上路出发的时候，仆人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常说的那些话。“但是，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马还需要挂掌啊。”

“哎呀，你这个蠢猪！混蛋！你怎么不早说？难道是没有时间吗？”

“时间是有……噢，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还有，车轮也不行了，要彻底换个轮箍，因为现在道路不好，到处都是坑。另外，要是让我说：车辕子晃动得太厉害，走不了两站也许就要坏了。”

“你这恶棍！”乞乞科夫喊了一声，两手一合就朝着他走了过来，谢里凡怕得到老爷的“赏赐”后退了几步，躲到了一旁。“你是想要谋害我吧？嗯？你是想用刀杀了我吧？你是想在大道上拿刀把我捅死吧？你这个强盗，可恶的蠢猪，海怪！嗯？在这里住了三个星期吧，嗯？你一声不吭，没用的东西，临走了，你来事了！等一切都准备好要上车赶路了，你就来制造麻烦，对吧？嗯？你早不知道吗？嗯？你不知道吗？快说。不知道吗？嗯？”

“知道。”谢里凡低着头答道。

“那为什么早不说，嗯？”

对这个问题，谢里凡找不到什么话来应对，但他却埋下头，好像自言自语地嘀咕：“你看，多怪啊：早知道了却没有说！”

“你去找个铁匠来，两小时之内要把一切都做好。听见啦？两小时之内！要是做不完，我就把你，把你……拧成绳子，再系成扣儿！”

我们的主人公很气愤。谢里凡刚要转身出去，却又停下来说：“还有，老爷，那匹花斑马真该卖了。因为这匹马，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真是太差了。这种马不要也好，只会碍事。”

“好吧！等我之后上市场去把它卖掉！”

“真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它只是长得漂亮，实际上最奸猾。这种马哪儿……”

“混蛋！什么时候想卖，我会去卖。你还啰唆什么！你等着瞧：要不马上把铁匠找来，在两小时之内所有活计还没做得干净利落，我就狠狠地揍你……叫你永远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儿！去！滚！”

谢里凡出去了。乞乞科夫的心情简直糟糕透了，甚至把马刀都扔到了地板上——这把马刀，是他带在身边在旅途上的必要时候让人望而止步的。他和铁匠磨了一刻多钟才把工钱讲好：因为铁匠们照例都是一些十足的恶棍，他们看到这是件急事儿，便多要了五倍的工钱。他咒骂他们是骗子、强盗、拦路抢劫的土匪，还提到了末日的刑罚，但无论他怎么发火，铁匠却一点儿都没有让步：他们的主意十分正——没有降价不算，也没在两个小时里把活儿干完，而是整整磨蹭了五个半小时。在这段时间里，他有幸享受了每个旅行者都非常熟悉的愉悦时光：行囊都已打好，房间里就剩下了一些绳头、纸片和垃圾，这个时候人没有上路也没有干等在原地，而是站在窗前看着过往的行人——那些人一边走一边争辩些鸡毛蒜皮，偶尔带着愚蠢的好奇抬头看他一眼又继续赶路，这让可怜的尚未成行的旅行者的恶劣心情更加糟糕。所有的所有，所有他能看到的一切——窗户对面的小铺也好，住在对面的老太婆走近挂着短窗帘的窗户时露出的脑袋也罢：一切都令他厌恶；可是他仍然不愿离开窗口。他站在那里，一会儿沉思冥想，一会儿又冷漠地看着他面前动和不动的种种，此时一只苍蝇也在嗡嗡地叫着往他手指下边的玻璃上凑趣，被他顺手就给捏死了，他心头的愁云无法驱散。好在一切都会有尽头，期待的时刻终于降临：一切都准备好了，车辕子修了，新轮箍装上了，三匹马也饮完牵了回来，强盗铁匠们也数完了到手的钞票，祝贺一路顺意后离开了。最终马车也套上了，新买来的两个热乎乎的白面包放在了应该放的地方，谢里凡也往车夫座边的口袋里给自己装着什么，我们的主人公最后也在依然穿着那件线呢外套的店小二的挥帽致意之下，在本店的和外来的、准备等别人的老爷一走就要去打瞌睡的仆人和车夫们的围观下，在出行所能引发的各种各样情况的伴随之下坐上了马车——这辆单身汉坐的、已在本市待了如此之久、也许已令读者厌烦的马车终于走出了旅店的大门。

“感谢上帝！”乞乞科夫心里想着，划了一个十字。谢里凡抽了下鞭子，彼得卢什卡先是在站在脚踏板上，之后就坐到了谢里凡边上。我们的主人公在格鲁吉亚毛毯上坐好之后，在背后塞了一个皮靠垫，挤了一下两个热面包，马车开始颠簸起来，因为大家该清楚，石铺马路天生就有弹性。我们的主人公带着茫然的心情看着车外的房屋、墙壁、栅栏和街道，这些房屋、墙壁、栅栏和街道好似蹦跳着向车后慢慢移去，谁知道命运是否还能安排他在余生里再看到这一切呢。在一个街口，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整条街上都是没有尽头的送葬的人群。乞乞科夫伸出头来，让彼得卢什卡打听下是给谁送葬，打听的结果是在给检察长送葬。他全身都能感觉到不快，很快藏到马车旮旯里，放下了皮幔。马车停下之后，谢里凡和彼得卢什卡虔诚地摘下了帽子，细看送葬者的身份、神态、衣着和车马，点数送葬者的人数，看看步行的和乘车的各有多少；老爷让他们不要暴露身份，不要向脸熟的仆人打招呼，然后自己也暗暗地透过皮幔上的玻璃查看起来：官员们都脱帽走在灵柩的后边。他有些担心起来，怕有人认出他的马车，但人们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们连一般送葬时常常谈论的家长里短也不提了。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们都在想新总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怎样就职视事，会如何对待他们。徒步的官员后边是一些太太们坐的轿式马车，太太们戴着丧帽不时探出头来张望。从她们的嘴唇和手势上可以看得出来，她们正热烈地交谈着。也许她们也在谈论着新总督的到来，在猜测着新总督要举办的舞会盛况，现在正在操心为那在衣服上永远不可或缺的牙子和绦带。太太们的马车之后是几辆空着的轻便马车。送葬队伍终于过去了，我们的主人公可以动身了。他打开窗帘叹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说：“看这检察长！活来活去，紧跟着就去世了！报上会发表文章，说一个可敬的公民、罕见的慈父和模范丈夫与世长辞了，他的部属和全人类都为之深感悲痛，以及各种的歌功颂德；也许还会有这么一句，说本市孤儿寡妇无不悲伤欲绝，挥泪送葬；但要仔细拆分下来，大概只有那两道浓眉是实在的。”说完，便吩咐谢里凡快走，接着他又想，“遇到了送葬的也好，人们常说遇到灵柩就会走好运嘛。”

这时马车已走到了比较偏僻的街道上了，很快眼前就只剩下了一些接连不断的长栅栏，这表示快出市区了。石铺马路终于到了头，拦路杆和城市也都落在了身后，什么也没有了，马车又驶上了大路。大路的旁边又开始出现了路标、驿站、水井、货车、灰褐的村庄（可以看到村里的茶炊、农妇、抱着燕麦从大车店里跑出来的长着大胡子的机灵店东），已穿着破树皮鞋走了八百俄里的行人，小城镇以及它那粗制滥造的房屋、木造店铺以及店铺里陈列的面粉桶、树皮鞋、面包和别的各种东西：正在修理的桥梁，斑驳的拦路杆，路两边空旷无边的原野，地主的轿式大马车，骑着马运送写着某某炮兵连字样的炮弹箱子的士兵，原野上闪现着的绿色的、黄色的和刚刚耕作过的黑色地块，远处飘来的歌声，从松树的顶梢，云雾缭绕中，传向远方的钟声，像苍蝇一样密集的乌鸦，一望无垠的地平线……俄罗斯啊！俄罗斯啊！我看着你，我从这美妙而奇异的远方果戈里曾在1836—1848年期间旅居法国、意大利和瑞士等地。《死魂灵》第一卷即在此时期写成。看着你：你贫穷、荒凉、零乱而冷寂；你那里没有用争奇斗艳的艺术装点的争奇斗艳的风光，城市里没有镶嵌在悬崖峭壁上、窗牖密布的高楼大厦，没有爬满屋顶的常春藤，没有美艳如画的树木和楼宇；看不到瀑布飞扬起的水雾，也听不到瀑布的如雷轰鸣；没有层层叠叠、高入云端的嶙峋怪石可以令人仰望；没有爬满葡萄蔓和常春藤、装点着千万朵野玫瑰的重重拱门；从这些拱门中也不能隐约见到的闪闪发光的直刺万里晴空的远山。你那里荒漠苍茫，一览无余；你的城市里没有高楼大厦，它们在广袤的平原上显得如此微小，像一个个小圆点儿或符号；没有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任何风光。但是是怎样的一种难以理解的神秘力量在吸引着我，对你神往呢？

为什么我的耳中总能听到那飘荡在你辽阔国土上的凄婉歌声？

这歌声里蕴涵着怎样的意义？

是什么在哭泣，在召唤，在令人忧心忡忡？是一些什么声音痛苦地在我耳中回荡，抵达我的心灵深处，萦绕在我的心头？俄罗斯啊！你对我的希望是什么？

在你我之间隐藏着一种怎样的不可解释的联系？

为什么你如此注视着我，为什么你那里所有的一切都向我投来满含期待的目光？……在我尚茫然伫立的时候，我的头顶已布满了厚重的蕴藏着风雨的乌云；面对着你的万里河山，我凝神思考着。这片广阔的国土在向我预示着什么？在你那里怎么会产生不出博大而精深的思想来呢，因为你是如此宽厚深远的呀！怎能在你那里产生不出勇士来呢，因为你有让他们大显神通的舞台呀！你那博大的胸怀在威严地拥着我，在我的心灵深处生发着一种强烈的影响。我的眼睛为神意所照亮了：噢！那是一个多么光辉灿烂而世人却还不熟知的奇妙所在啊！俄罗斯！……

“拽住，拽住，你这混蛋！”乞乞科夫向谢里凡喊道。“我给你一刀！”一个胡子有一俄尺多长的信使，正坐在迎面驰来的一辆马车上使劲喊道，“该死的，没看见吗，这可是官车！”

三套马车带着一阵轰鸣和烟尘又像幻象一般消失了。路，这个字里包含着多么奇异的令人心醉神迷的美好向往啊！

路上的一切是如此美妙：晴朗的天空，凛冽的寒风，秋天的落叶……把旅行大氅裹紧一些，把帽子拉到耳朵上来，舒服地往车厢角落里紧紧地偎一下！哪怕刚刚打了一个冷战，现在就感觉到了一阵令人舒服的温暖。马在奔驰着……梦神潜近身边诱惑你，一双眼早已是睡意蒙眬了；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唱《不是白雪》的歌声、马打响鼻的声音和车轮的辚辚声，你挤在同伴的身上打起鼾来。一觉醒来：已经过去了五个驿站；月光皎洁，陌生的城市，教堂和它那黑糊糊的塔尖和古老的木造圆顶，暗色的木房和发白的石屋。洁白的月光洒落在各个地方：墙上、路上、街上都像是披上了一方方白纱；片片如墨的阴影斜着盖在月光上；在月亮的斜照下木板屋顶像闪光的金属一样，熠熠闪光，寂静无声——一切都入睡了。只有什么地方的一个小窗户里偶尔露出点点灯光来，是鞋匠在缝靴子，还是面包师在烤面包——管他们在干什么呢？啊，夜！我的天哪！夜空的景色多么迷人！啊，那空气；啊，那又远又高的天在可望不可及的穹隆之中一望无际，晴空万里！……冰冷的夜的气息又在清爽地拂着你的睡眼，催你入眠，于是你又昏沉沉进入梦乡，打起呼噜来；那被你挤到旮旯里的可怜的旅伴，被挤压得受不了，生气地翻动了一下身子。你醒来一看——面前又是田地和草原，举目远望，一马平川，无遮无拦。一座里程碑迎面而来；早晨来临了；一抹淡淡的金霞显现在白的寒冷的天气里；风更凉更刺人了：把大氅再裹紧一些！

……

多么惬意的冷啊！让你美美地重返梦乡！车颠簸了一下——你又醒来了。太阳已升到天的中间，你忽然听到有人大喊：“慢点！慢点！”

原来车在下陡坡，坡下是一道阔堤，宽阔、清亮的池水在阳光下明晃晃地闪动，像是一个大的铜板；山坡上布满了杂乱无章的农舍；旁边村里教堂上的十字架正在闪闪发光，像一颗闪亮的星星；农夫在唠叨着难以忍耐的饥肠辘辘……上帝呀！痛苦的路，你有些时候是多么美妙啊！曾有多少次，我就像一个即将淹死的人在痛苦无奈时抓住了你，每次你都仁厚地拯救了我！在你的身上曾产生过多少奇妙的构思、诗的憧憬啊，曾给人们留下过多少美好的回忆啊！……这时我们的朋友乞乞科夫感受到的也并不全是普通的憧憬。让我们来看看他的表现吧。起先，他只顾回头张望，什么感触也没有，想证实自己是否真的已离开了N市。当他看到N市早已消失在身后，磨房啊，铁匠铺啊，城市里的一切都已看不到了，连石造教堂的白色尖顶也早隐入了地平线，他才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沿途的风光来，一会儿看看右边，一会儿看看左边，N市已经在他的记忆中模糊了，似乎是很久之前的童年时代去过似的。沿途的风光也终于提不起他的兴趣，于是他微微地眯上了眼睛，歪倒在靠垫上。作者得承认，这竟然让他感到了高兴，因为他终于得到了谈谈本书主人公的机会。到目前为止，作者不断地受到干扰，正如读者所见，一会儿是诺兹德廖夫，一会儿是舞会，一会儿是太太们，一会儿又是传遍N市的流言蜚语，还有数不清的琐事——这些琐事，当它们正在发生的时候被当成是特别重要的大事而只有在写进书里以后才让人感觉似乎成为了琐事。不过现在且让我们闲话不叙，言归正传吧。作者其实很怀疑自己选择的主人公能否受到读者的欢迎。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肯定，乞乞科夫不会受到太太们的欢迎，因为太太们要求的主人公必须是十全十美的，假如他的心灵或长相有什么缺憾，那就完了！

哪怕作者如何深入地发掘他的内心，就算他的形象比在镜子里照得还要清晰，太太们也绝不会认为他有任何的价值。乞乞科夫的肥胖和人到中年，对他有着诸多的不利：主人公的肥胖绝对不会被宽容，大多数的太太会转过身去说：“呸！多丑！”咳！关于这一切，作者都是了然的；然而他并不能找一个完美无缺的人来做主人公。可是……也许在这部小说里会响起另一些迄今尚未被拨动的琴弦，会出现一个具有天生贤良的伟丈夫或世上从未曾有的独具一切女性美德、高尚情趣和献身精神的聪慧美丽的俄罗斯少女来为我们呈现俄罗斯精神的无数瑰宝来。其他民族的各种十全十美的人物在他们面前都会顿失光彩，就像在活语言的面前死书本的黯然神伤一样！俄罗斯精神将会得以展示……读者将会看到在其他民族的天空上飞过的东西将如何在斯拉夫人的天性中深深地扎下根……可是为什么要说这些后话呢？作者经过仔细的思考和早熟而严格的内省，像少年那样忘乎所以会让他感到有失体面。一切事情都要按顺序、选地点、择时机来进行！然而完美无缺的人终究没被选为主人公。甚至可以谈下为什么没有选他。因为“完美无缺的好人”这个字眼儿已经在人们的嘴上变成了一句空话；因为该让可怜的完美无缺的好人休息了；完美无缺的好人早成了一匹马，没有一个作家不骑着他用鞭子和随手抓到的东西驱使他；因为完美无缺的好人被折腾得只剩下了一丝皮肉，美德的影子早就没有了；因为人们在虚伪地召唤完美无缺的好人；人们已不尊重完美无缺的好人了。不，现在也该轮到让坏蛋拉车了。好吧，我们就来让坏蛋拉车！

我们的主人公出身并不显赫，当然也并不太卑微。他的父母是贵族，虽然贵族封号是世袭的呢还是亲身博得的，那就只有上帝晓得。他的长相并不像父母，起码儿他降生的时候一位在场的亲戚——一个瘦小的通常被称为丑婆子的老太太——把他抱到手里时喊过：“长相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要像外婆也行，可他天生就像俗语说的：‘不像爹不像娘，倒像个过路的少年郎。’”他最初的生活面貌就好像透过一个糊满积雪的幽暗小窗看到的那样，有些酸楚：他童年没有伙伴和朋友！一间小屋子的几扇小窗户冬夏都不会打开，父亲是个病人，赤脚穿着一双编织的拖鞋，披着一件长长的有羊羔皮里的外衣在屋里踱步，不住地叹息，往墙角的痰盂里吐痰；他自己永远握着笔坐在桌旁，手指甚至嘴唇上都沾满了墨水，面前通常是一本习字帖，那上边写着“不妄言，敬尊长，存善心”；屋里总响着拖鞋在地上的摩擦声，每当他对单调的课业感到无聊，在字母上加一个小钩儿或小尾巴的时候总会听到一个威严而熟悉的声音：“又胡闹！”随后，耳朵就会被从身后过来的长手指拧得很痛，这给他留下了一种永远熟悉、总不愉快的感觉：这就是有关童年时代的模糊记忆里的可怜情景。但生活中的一切都发生着迅速而生动的变化：河水泛滥的早春，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父亲领着儿子坐上马车离开了家门，拉车的是一匹褐色黄斑马，赶车的是一个驼背小老头儿——乞乞科夫的父亲仅有的一家农奴的家长，他几乎独自担当着乞乞科夫家里的所有职务。褐色黄斑马拉着他们走了几天。他们风餐露宿，涉水过河，在第三天的早晨来到了一座城市。城市的繁华面貌突然展现在小孩子的面前，让小孩子瞠目结舌，足有几分钟的时间闭不上嘴。后来褐色黄斑马拉着马车下了一个大坑，因为进了一条倾斜向下的小胡同，里边积满了污垢。褐色黄斑马在污泥浊水里奋力挣扎，在驼背和老爷的亲自吆喝下好一阵子才把车拉进了一个小院。小院坐落在山坡上，院里有一座古老的小房，在房前有两棵开花的苹果树，房后有一座小花园，花园里的树木又矮又小，都是些花椒和接骨木，绿荫深处还有一个木头亭子，亭子上的小窗户早已乌黑不堪。小院里住着的一个老太婆是他们的亲戚。老太婆虽然老态龙钟，但每天早晨还会到市场上去，回来就在茶炊的旁边烤她的袜子。老太婆摸了摸小孩子的脸蛋儿，看起他那胖乎乎的样子来。小孩子要住在这里，每天到市立学校去上学。父亲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走了。分手的时候，父亲并没有落泪，只给了他半个卢布的铜币买零食用，当然最重要的是那谆谆教诲：“记住，帕维尔，要好好学习，不要去放荡，也不要胡闹，最紧要的是讨好师长。要是能讨好师长，即使没有天赋，学习不好，你依然会一帆风顺，压过所有的人。不要跟同学们交往，那不会让你干好事；如果需要交往，也要交那些有钱的，万一有事，他们会对你有用的。记住自己不要请别人吃东西，最好让别人请你，最要紧的要攒钱；钱这东西在这个世上最可靠。同学或朋友会骗你，遇到灾祸会首先抛弃你，可是钱不会抛弃你，不管你碰到了什么灾祸。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能办事。”说完这段教诲之后，父亲就跟儿子分了手，又让褐色黄斑马拉着回家了。之后，儿子再也没见过父亲，可是父亲的教诲却深深地扎根于他的心里。

小帕维尔第二天就去上学了。他对任何学科都没有特殊天赋，他最大的优点是整洁勤快。但是他在另一个方面，也就是说，在待人接物上却很聪明。他突然变得人情练达了：在对待同学的问题上，他果真做到了让他们请他，而他不仅从来不请别人，有时甚至还把他们给他的食物藏起来，之后再卖给他们。早在孩提时代，他就学会了克制自己的各种欲望。父亲给的半卢布，他分文未动，相反，当年他就赚了不少钱，这显示出了他那非凡的经营才能：他用蜡制作鸟雀，刷上颜色，以很合算的价钱卖出。有一段时间他还从事过其他一些投机勾当，例如：在市场上买一些食品，带到教室里坐在那些有钱同学的身边，一看到哪位同学开始咽吐沫——饥饿的前兆，他就装作无意似的从凳子下边偷偷递给他一点儿蜜糖饼干或面包，把对方的食欲勾起来，之后就根据食欲的强烈程度要价儿。有两个月的时间，他在家也不休息，一直摆弄一只小木笼子里的老鼠，到最后让老鼠能听从号令做出竖立、卧倒和起立的动作来，这只老鼠后来也卖得很合算。攒够五卢布，他就把小袋子缝起来，然后存进另一个袋子里。在对师长的态度上，他有更聪明的做法。坐在座位上时，谁也赶不上他老实。我们必须指出，教师是个极爱肃静和规矩的人，他无法容忍聪明机灵的孩子，因为他觉得这些孩子一定会耍笑他。一个孩子一旦被他视为机灵，只要动一下，或者无意中扬一下眉毛，他就会发怒。他会把这个孩子撵出教室，严加体罚。他说：“老弟，我要打掉你的傲气和放肆！我早就把你看透啦，比你自己对自己还了解。你去给我跪着！你要给我饿一会儿！”可怜的孩子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被罚跪了一天一夜没吃上饭。

“天分和才能吗？这都无所谓，”这位教师说，“我只看品行。一个学生，只要品行可嘉，就算他什么不会，我也要给他各科打满分。我要是看到谁淘气，耍笑人，我一分都不会给，就算他学富五车呢！”这位教师很不喜欢克雷洛夫在一篇寓言中所说的“按我看，喝酒无妨，只要懂行”，他总是兴高采烈地讲他从前任教的那个学校如何肃静，他说那所学校静得能听到苍蝇飞，说一年里在教室没有一个学生咳嗽过一声，擤过一下鼻子，在下课铃响以前连教室里有没有学生都听不出来。乞乞科夫豁然领会了师长的精神，明白了自己应当如何做。在上课时，不管后边的同学怎么逗他，他的眼睛和眉毛都不动一动；下课铃一响，他立马跑上去抢先给老师递风帽（当时那位教师戴的是风帽）；递过风帽，便第一个走出教室，想尽办法在路上遇到他三四次，每次遇到都脱帽行礼。事情得到了完满的成功。在校期间，他一直占据第一名，毕业的时候他各科成绩优秀，得到了文凭和用金字写着“品学兼优，堪资模范”的奖状。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仪表堂堂、讨人喜爱、需要经常刮下巴的小伙子了。这个时候他父亲去世。留下了四件破烂不堪的绒衣，两件挂着羊羔皮里的旧外套，数目可怜的现款。看来，父亲只是劝别人攒钱，对自己要求却不高。乞乞科夫很快就把破旧的祖屋和贫瘠的田产卖了一千卢布，并让那户农奴迁进了城，准备在城里找个差事，定居下来。恰在此时，那个喜欢肃静和规矩的教师不知是因为愚蠢还是什么过错被赶出了学校。教师穷困潦倒，喝起了酒，最后连酒钱也没有了。他最后贫病交加，孤苦无靠，流落到一个冰冷的、废弃的破房子里。他从前的学生，那些因为聪明机灵而被他视为傲气和放肆的学生，知道了他的境况后，便马上为他捐款，甚至变卖了许多有用的东西；可是乞乞科夫却说自己没有钱，只给了五戈比银币，同学们把它直接扔了回来，说：“哎呀，你这个吝啬鬼！”可怜的教师听说从前这些学生的举动，不禁双手掩面痛哭起来：暗淡的双眼里泪如泉涌，像一个软弱受欺的孩子。“快病死在床上了，上帝还要我哭一场。”他用脆弱的声音说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听说乞乞科夫的表现以后，马上又说了一句：“咳，帕维尔！瞧，人是多么善变！他以前装得多么规矩啊，不吵不闹，多么老实！骗了我啊，深深地骗了我……”

不能说我们的主人公天生心肠冷酷，他的情感麻木到不知怜悯、不知同情的地步；怜悯心和同情心，他都有的，他甚至也愿意接济别人，但从不拿大额捐款，动用已决定不动用的那些钱。也可以说，父亲关于“攒钱”的教诲起了作用，但他并不是为了爱钱而爱钱；支配着他的不是小气和吝啬。吝啬和小气并不是他的本性，他憧憬的是富裕舒适的生活：马车啊，陈设讲究的住宅啊，美味珍馐啊——这才是在他经常在头脑中浮现的东西。他攒钱的目的就是为此，不到那个时候无论是自己还是对别人都舍不得花。看到一个富人坐着漂亮的马车里驾着挽具富丽的骏马从身旁飞驰而过，他会默默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好一阵子才如大梦初醒，说：“他本来只是个办事员啊，头发也是只围头剪去下边的一圈儿嘛。”

不管看到谁有钱谁富裕，他都心生羡慕，这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离开校门以后，他连休息都没有休息：他是如此急迫地想快些做事啊。但，虽然有成绩优异的毕业文凭，进税务局仍然让他费了很大力气。在偏远的穷乡僻壤里原来竟也需要有靠山！他找的这个差事很差，年俸只有三四十卢布。可他下定决心要干好，战胜和克服所有的困难。果然，他表现出来的自我牺牲、忍耐和节俭精神是人们从未曾听过的。他从早到晚不怠不倦地抄写，把自己扔到了公文堆里，下了班还留在办公室，夜里就睡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有时跟更夫一起吃饭，虽然如此，他却还能保持穿戴得体、仪容整洁，让脸上挂着令人愉快的表情，甚至还让自己的举止带上一些高雅的成分。必须说明的是，税务局的官员都是特别丑陋不堪的。有些人的脸像是烤坏了的面包：腮帮子歪向一边，下巴歪向另一边，上嘴唇鼓着，像是新生的泡，而且还是豁嘴；说起来，毫无漂亮可言。他们说起话来不知为何，全都粗俗不堪，那声音好像准备要打谁似的；他们还经常去给酒神上供，说明斯拉夫人的天性中还留存着不少的多神教的残余；他们甚至有时就像俗语说的灌够了黄汤才来上班，因此局里的空气很是不好，那气味毫无芬芳可言。因而在这些官吏们中间，乞乞科夫就不能不显得突出，受到注意了。他跟他们完全不同，长相不难看，说话又和善，而且一点儿也不饮用任何烈性的饮料。虽然是这样，他的仕途仍然艰难：他落到了一个已届耄耋之年的科长手中，这科长大概心如铁石，毫无感情：总是那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色，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笑容，从来也不会跟谁打招呼。没有谁看到过他跟平常不同时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哪怕仅仅一次，哪怕是在街上，哪怕是在家里；他从来也没有对什么事表示过同情；即便喝醉了酒，也没有笑过一次；就算强盗喝醉了酒也是免不了要狂欢一番的，但在他的身上连狂欢的影子都没有。他表情呆板：没有恶的表情，也没有善的表情。因为没有，便让人望而却步。在他那如冷漠如大理石般的脸上，什么都显得那么端正；他的五官是严肃匀称的。额外的一些密密麻麻的坑洼让他的脸被归入了这样的一些脸之中，根据民间的说法，曾有鬼在夜里在这些脸上磨过豌豆。世上看来都没有人会有办法靠近这种人，取得他的欢心，但是乞乞科夫却硬要尝试一下。开始，他在各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讨科长的欢心：他留意观察科长写字用的鹅毛笔的削法，照样削好了几支，每次都能送到他的手上；看到科长的桌上有灰尘和烟末，他就擦干净；为了给科长擦拭墨水瓶，他特意预备了一块新的抹布；每次下班前的一分钟，他都要把科长那顶世上最难看的帽子找到，送到科长身旁；如果科长的后背蹭上了墙上的白灰，他就马上给他掸掉——只是这番用心好像始终没被注意到，就像什么事情都跟没有做一样。后来他终于探听到了科长的家庭情况，得知他的家里有个待嫁的姑娘，脸上也像鬼在夜里在上面磨过豌豆一样。他决定由这里发动攻击。他探听到这姑娘礼拜日到哪个教堂之后，便添了一件多加面粉浆过的罩胸，换了干净衣裳去了，每次都站在姑娘的对面。这次成功了：冷漠无情的科长动了心，他被邀请到他家里喝茶了！还没有等办公室的同事们发现，乞乞科夫就搬到了科长的家里，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有用的人。他在科长家里又买面粉又买白糖，像对未婚妻一样对那姑娘，还称科长为爸爸，温柔地吻科长的手；局里都以为婚礼要在二月末大斋以前举行了。冷酷无情的科长甚至也到上司那里去为他活动，过了不久，乞乞科夫自己也得到提升当了科长。看来这就是他亲近老科长的原因所在，因为他一当上了科长就马上偷偷地把自己的箱子拿回了家，第二天就搬回家住了。他也不再管老科长叫爸爸了，再也不吻他的手了；结婚的事，也就放下不提了，好像压根就没有这么一回事儿。但是每次他遇到老科长，仍然会亲热地与他握手，跟他一起到家里喝茶。老科长虽然仍旧跟平常一样不动声色、神情冷漠，可是每次见过他以后都会摇着头，低声嘟哝一句：“把我骗了，骗了，龟儿子！”

乞乞科夫迈过了这个最难跨越的坎儿。这之后他就万事顺意，财运亨通了。他成了一个受人瞩目的人物。举止文雅、办事精明——他的身上具备这个世界上需要的一切。他靠着他的这些本领，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得到了一个所谓的肥缺，利用这个肥缺挣钱的办法颇为出色。必须指出，恰在此时，严厉清查各种贪污腐败的运动开始了。清查并没有令他恐惧，他马上顺水推舟，利用这次清查来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毫不含糊地显示了俄国人在受到重压之下会展现出来的创造发明天才。他是如此做的：一个人来办事，刚刚把手伸进口袋里去取那人人熟悉的、我们俄国人所说的霍万斯基公爵的介绍信时，乞乞科夫满面笑容地拉住他的手，说：“不必，您以为我……不必，不必。这是我们的义务，我们的职责，我们应当尽义务替您办事！这方面您放心：明天一切都会办妥。请留下您的住址，您不必亲自操劳，一切都会送到府上去。”受到迷惑的申请者在回去的路上高兴得差一些要跳起来，心想：“终究是出现了好人，但愿这种公务员再多些，这简直是一块贵重的宝石！”

可是他等了一天，两天——并没有批件送到家里来，第三天也没有。他到办公厅来询问——事情还没有开始办，他就去找那块贵重的宝石。“哎呀，请原谅！”乞乞科夫握着他的双手异常谦卑地说，“我们的事情太多了，不过明天一定会办好，明天一定。真的，我甚至感到了内疚！”说这些话时还带着一些优雅的动作。如果这时他的衣襟敞开了，他会立即用手掩上，捏好衣襟。但是不管过去多久，都不会有什么批件送到家里来。终于申请者开始醒悟过来：等够啦，不是有什么缘由吧？他一打听，有人跟他说需要给办事员浇油。“为什么不浇呢？二十五戈比的钞票，我愿意出一张两张的。”“不行了，二十五戈比一张的钞票太少了，要给二十五卢布一张的，每人一张。”“给办事员一人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申请者喊道。“你急什么，”人们跟他说，“就是这样嘛，办事员每人得二十五戈比，其余的交给上司。”不善猜谜的申请者拍着自己的额头，把新的办事制度、清查贪污受贿的运动和官员们彬彬有礼的高贵仪态骂了个酣畅淋漓。以前至少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要给主任一张十卢布的红钞票，就办成了事情；现在却涨到要每人给一张二十五卢布的白钞票，而且还要等上一个星期才能猜到他们的真实心思。官吏们的奉公廉洁和高贵情操真是见了鬼！申请者当然应该骂，但如今这么做的结果是现在不会有贪官污吏了：所有的主任都成了最正直最高尚的人，秘书和办事员才是贪污犯。不久之后，乞乞科夫又得以在更为广阔的天地一展拳脚：为了建造一座重要的公家建筑物，成立了一个委员会。乞乞科夫成功钻进了这个委员会，并且成为了最积极的委员之一。委员会马上开始运作统筹，在建筑物的旁边忙了六年；然而不知是因为气候的障碍还是材料就是那样，反正这座公家的建筑物一直也无法高过地基。可是在本市的其他地方却出现了各个委员的一座座豪华公馆：看来那些地方的土质要比公家的建筑物好些。委员们都已有了家业，享起了清福来。乞乞科夫也是在这个时候稍微放松了严厉的自我克制和自我牺牲规则的约束。这时的他终于改变了那长久以来的斋戒生活，原来他并不反对他青年时代能够克制住自己（那个年龄的人哪里有一个人可以完全克制住自己）不去沾染的种种享受。他开始有些奢侈起来了：雇了一个非常好的厨师，穿上了精美的荷兰衬衫；也开始买那些全省没人穿用的呢料；从这个时候起，他开始喜欢穿深棕色和微红色带小花点儿的呢料了；这时的他也添置了一辆很出色的双套马车，自己拽着一根缰绳同拉帮套的马磨起圆圈儿；这时他甚至养成了用海绵蘸着掺了不便宜的香水的水来擦洗身体的习惯；这时他已开始用昂贵的价钱买一种香皂来增加皮肤的光滑；这时……

就是这时突然来了一位新上司取代了原先的那个废物。新上司是位冷酷无情的将军，把一切贪污受贿和营私舞弊的行为看成眼中钉。甫一上任，他就把全体官员吓得跳了起来，他提出要求要看收支的账目。他从中看出了一笔笔的亏空和欠款，同时也看到了那些华丽的公馆，于是清查开始了。官吏们都被撤职；那些公馆全部被没收，变成了各种慈善设施和世袭兵学校；把官吏们折腾得倾家荡产，乞乞科夫的损失尤其惨重。他的脸蛋儿虽然招人喜爱，可是并没有因此得到新上司的可怜，至于什么原因，只有上帝知道：这种事情有时毫无道理。反正上司对他厌恶得要命。上司的冷酷无情吓得人魂飞魄散。可是毕竟这位上司是军人，他并不知道文官的种种微妙手法，所以没用多久，另外一些官吏便靠着外表的忠厚和巴结的本领得到了他的宠信，让他很快就落到了一些更大的骗子的手中。他根本没想到他们会是这种人，还得意地认为自己终于选拔了可造之才，而且认真地夸耀起自己的知人善任来。上司的脾气和习性终于被官吏们摸准了。在这位上司的领导下，人人都变成了查处营私舞弊的先锋；他们在各个地方各种事情上查封营私舞弊者，就像渔夫用渔叉追逐肥硕的大白鱼一样；而且相当见效：很快每个人手里都出现了几千的进项。这个时候许多原先的官吏也都改邪归正，被重新重用。可是乞乞科夫却无论如何没能再挤进去，虽然将军的秘书长在霍万斯基公爵的关照下曾经利用各种机会替他进言，虽然秘书长善于牵着将军的鼻子走，但在这件事情上却是没有一点儿办法了。将军是这样的一种人，他虽然会被人牵着鼻子走（不过，这是在他并不知情的情况下），但是如果他的脑子里对谁有什么成见的话，那么就会像一根钉牢的钉子一样，用什么办法也别想拔出来它来。聪明的秘书长能做的只是把那张有污点的履历表销毁，而且这也是靠着他向将军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乞乞科夫的不幸妻孥（幸好乞乞科夫没有妻孥）的可怜处境使将军动了柔软的内心才做到的。

“好吧！”乞乞科夫说，“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哭是没有用的，要踏踏实实地去干。”于是他下定决心从头再来，让自己再变得耐心起来，重新抑制自己各方面的需求，虽然以前任意挥霍让人颇为惬意。他搬到了另外的城市去重新来过。但不知为何一切并不顺利。在一段很短的时间里他换了两三次差事。这些差事都是龌龊的、下贱的。要知道，乞乞科夫原本是古往今来世上最讲体面的一个人。虽然他开始时不得不厮混在龌龊的人们中间，但他在心灵中却始终保持着洁净，他喜欢坐在有闪亮的漆木桌的办公室里，什么都要高雅。他从来不说不体面的字眼儿；听到别人说话时对官衔或称号缺少应有的敬意，他总是要责怪的。我想读者一定会对下边的情况感兴趣的：他的内衣隔两天就要换一次，夏天热的时候甚至一天一换：任何令人略微有些不快的怪味都会让他不痛快。因此，每次彼得卢什卡来服侍他脱衣服和长靴的时候，他都要在鼻孔里塞上干丁香花芽；在许多的场合，他和少女一样娇柔。让他重新回到酒气熏天、行为粗鲁的人们中间是非常痛苦的。不管他怎样约束自己，在忍受这种磨难的时候他仍然瘦了，甚至脸色也发青了。他本已经身体发胖，有了一副腆胸凸肚的体面身材（就像读者结识他的时候见到的那样），他已不止一次照着镜子想过老婆孩子这些愉快的事情，而且每次想到这些他都会发出奇怪的笑声，但是如今当他一次无意中看了一下镜子，却不得不惊呼：“我的圣母，我变得多丑啦！”以至于好长时间他都不想再照镜子了。可是我们的主人公承受住了这一切，坚韧而耐心地承受了这些，终于让他转到了海关。需要说明一下，这个差事早就是他心里梦寐以求的目标。他看到过海关官吏们弄的一些那么漂亮的外国货，看到过他们给他们的教母、姨妈和姊妹们寄来的那些精致的陶瓷和软洋纱。他曾不止一次地叹着气说过：“就该到那里去呀：离边境又近，人也文明，还可以多弄到一些精致的荷兰衬衫啊！”必须补充一句，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想到了法国一种能使皮肤洁白、两腮娇艳的特殊香皂——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什么香皂，可是据他的推测，边境上一定会有。这样，他早就想进海关了，可是建筑委员会的各种眼前利益耽搁了他的脚步，其实他的想法也没错，海关无论如何只是天上的仙鹤，而委员会就像是手中的山雀。如今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进海关，而且成功进去了。他对职责非常尽心。好像他天生就是一个海关官吏。像他这样兢兢业业、心灵手巧的人，人们不但未曾见过，甚至连听都没有听过。只用了三四个星期，他就把海关业务掌握熟练了，简直可以说是得心应手：甚至不用称，不用量，只看包装就能判定哪一捆里有多少呢料或别的什么衣料；拿起一个包儿一掂，就能说出有多重。说到搜查，连他的同僚都说他有一只狗鼻子：看到他有如此的耐性，每个纽扣都要摸一下，你不能不感到惊奇；而且他做这些的时候，那态度冷静得要命，礼貌也周全得难以想象。那些被检查的人急得气急败坏，几乎要暴走，直想给他那个可爱的脸蛋来一记耳光的时候，他仍然镇定自若，仍然彬彬有礼，嘴里只是说：“您肯劳大驾稍微站起来一下吗？”或者：“太太，您肯劳驾到隔壁的房间去一下吗？我们长官的一位夫人在那儿等着想跟你聊聊。”再不就是：“请允许我用小刀把您的大衣里子稍微挑开一点儿。”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大衣里子里往外抽着一条条披肩和头巾，态度依然沉静，就像从自己摆放的箱子里拿自己的东西一样。连上司都说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车轮、辕杆、马耳朵以及作者都想不到、只有海关官吏才可以翻的一些地方，他都一处不落。可怜的过境旅客被弄得好几分钟都不自在，浑身冒汗，一边擦汗一边划着十字叹气。这位旅客的处境就像一个从师长密室出来的小学生，他被叫进密室的时候原以为会是温和劝诫，进去以后却劈头挨了一顿打。在一段极短的时间里，走私分子被他整得简直没有活路了。他让全波兰的犹太人都感到了恐惧与绝望。他的刚正和廉洁无可动摇，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海关经常会罚没各种东西；为了减少抄报的麻烦，有些东西并不充公；对于这些东西，他也分毫不取。他这样奉公克己，不能不让大家惊奇，连上司也有所耳闻。他得到了加官晋职，随后便马上提出了一网打尽走私分子的计划，并请求由他本人来实施这个计划。上司很快给了他一个支队并授予他可以随意进行搜查的无限权力。这正是他所求的。那时出现了一个强大的走私集团，这个大胆的集团估计能赚好几百万。他掌握了这个走私集团的情报，甚至还对来收买他的人冷冰冰地说过：“现在不是那个时候。”等他得到了可以支配一切的权力以后立马通知那个集团说：“现在是时候了。”他想得太周到了。这样，他一年就能得到以往勤奋地工作二十年也未必能得到的收入。他以前不同他们有来往，因为他当时只是个普通小卒，所以不会得到太多；但是现在……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什么条件他都可以提。为了让事情更加顺利，他又拉了一个自己的同僚。他那个同僚虽然白了头发，却没有经得起诱惑。订好了条件，那个集团就开始动手。开始时一切都很顺利：一群披了羊皮的西班牙绵羊，在两层羊皮之间偷运价值上百万卢布的布拉邦特花边入境的故事那时常在那里被传诵，这个读者应早有耳闻了。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乞乞科夫在海关任职的时候。如果乞乞科夫不参加，哪怕全世界所有犹太人都办不成这件事。羊群在边境旅游了三四次之后，两个官吏手中都有了四十万的积蓄。据说，乞乞科夫的手中甚至超过了五十万，因为他太擅长经营了。假如他们不是神差鬼使地闹翻了，上帝也不会知道他们的积蓄会到什么数字啊。魔鬼把他们的心窍蒙上，简单些说，他们发了疯，无端地争了起来。在一次激烈的谈话中，可能乞乞科夫喝了点儿酒，称另一个官吏是神父的儿子，虽然另一个官吏的确是神父的儿子，但不知为何感觉受了天大的侮辱，就马上毫不留情地回顶了他一句，那话是这么说的：“不对，你胡说，我是五品官，不是神父儿子，你才是神父的儿子呢！”而且为了令乞乞科夫更难受还特意加了一句：“是的，谁都这么说！”虽然“谁都这么说”这句话也够有力的了，可是他还不解恨，甚至偷偷告了乞乞科夫一状。不过，据说，他们是为了抢夺一个娇艳美丽的婆娘，用海关官吏的话来说，像新鲜芜菁一样的婆娘已经不多了。这位官吏好像还雇了几个人要在夜晚的黑胡同里打我们的主人公一顿；可就在这两位官吏瞎闹的时候，那个婆娘却被一个叫沙姆沙列夫的上尉享用了。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有上帝知道了，最好由好奇的读者自己来补充吧。重要的是同走私集团的秘密来往暴露了出来。五品官虽然把自己毁了，但没放过自己的同僚。两个官吏被交付法庭，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被查封充公了。这一切都是突如其来的，就像晴天霹雳一样。他们就像大梦初醒，看到了自己闯了多可怕的祸。五品官，按照俄国人的惯例，酗起酒来，穷困潦倒，一蹶不振；六品官呢，却没太大的变化。虽然前来查处的上司嗅觉很灵，他仍然藏匿了一部分钱。他老谋深算，世事洞明，用尽了花招，时而拘谨，时而哀求，有时奉承（这在什么情况下都不会坏事），有时这儿那儿去行贿——总之一句话，尽量地把事情维护到这种程度：没有像他的同僚那样丢尽体面，他脱逃了刑事法庭的审判。可是不管是积蓄，还是各种外国货，无论什么都没有给他留下，这一切都由接收者享用去了。他藏起来以备不测的一万多卢布保住了，另外还保住了两打荷兰衬衫，一辆单身汉乘坐的不大的轻便马车和两个仆人也就是车夫谢里凡和彼得卢什卡；另外，海关官吏心地仁慈，给他留下了五六块香皂以保持娇嫩的脸颊，只有这些了。如此，你瞧我们的主人公又遭遇了怎样的困难！瞧，多少灾难又临到了他的头上！这就是他口中的因廉洁奉公而受到的迫害。现在可以看得到结果，认为他经受了这么多的风暴、考验、变故和不幸之后，一定会带着剩下的关乎生命的一万来卢布寻觅一个偏安一隅的小城穿起花布睡袍，星期日站在低矮屋舍的窗前劝解一下窗外的农夫打架事件，或者为了散心而到鸡窝里去亲自摸摸准备做汤的母鸡的肥瘦，这样来度过剩下的一生。可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的。我们的主人公的百折不回的性格理应受到赞扬。遭受这种种挫败，换个人即便不去寻死，也会心灰意懒、就此消沉下去，可是他身上燃烧着令人不解的激情。他悲伤过、懊恼过、抱怨过世界，恨过命运的不公，骂过人们的意气，他又尝试着新的开始。一句话，他表现的内在的耐性让德国人那槁木死灰般的耐性相形见绌。德国人的耐性只是让身上的血液缓慢流动、懒惰而已。乞乞科夫的血呢，相反，却汹涌澎湃，他的奇思妙想需要更多理智的力量来控制。他有自己的方法，他的理智里可以看到某些正确的地方，他说：“我怎么啦？为什么该我倒霉？如今在位的人谁不在打瞌睡？大家都要挣钱嘛。这对大家来说都有好处：我没有去抢寡妇，我没有逼人去沿街乞讨，我享用多余的东西，我拿的别人都会去拿；我不受用，别人也受用。为什么别人享福，我就该像一条蛆一样完蛋？我现在成了什么？我还能干什么？我有什么脸面去面对一个受尊敬的父亲的眼睛？我明知自己枉自走一趟人世，怎么能不受到良心的谴责？我的子女将来要怎样说？他们会说：‘瞧，父亲这个老畜生，他死的时候我一无所有！’”

大家知道，乞乞科夫是真心关注自己的后代的。这是一个十分牵肠挂肚的问题啊！“子女将来会怎么评说”这个问题的出现总是那样自然。有些人或许不会那么拼命去捞吧。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未来的一家之长才像一只小心翼翼的馋猫一样，一边偷眼看旁边主人是不是在留心看护，一边匆忙地把靠近的一切东西全部据为己有：肥皂也好，蜡烛也罢，肥肉也好，金丝雀也罢，总之一句话，不管有什么落到它的爪子下边，它是一点儿也不会放过的。我们的主人公虽然如此抱怨着哭泣着，但思想并没有停止活动；他的脑子总在不停地思考，只是等待着制订计划。他又收敛了起来，又开始过艰苦的生活，又在各个方面抑制自己，又从洁净和体面的环境坠入了龌龊卑劣的生活中。在期盼好的前途的时候，还干过代理人。代理人这个职业在我国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不断受着各方面的挤压，不只衙门小吏就连委托人本人也并不太尊重他们，他们经常在穿堂里低声下气，默默承受他们的对待，等等；可是贫困却能强迫人做任何事情。在他接到的委托中有这么一件：抵押几百名农奴到监护局去借款。庄园已经败落不堪。破败的原因是牲畜大批死去，管家舞弊，年景不好，传染病带走了最好的人手，以及地主本人一时糊涂，在莫斯科添置了一所最时髦的住宅，把钱花得分文不剩，饭也吃不上。最后只好把剩下的庄园抵押出去。向公家抵押借债在当时还是一件新鲜事，人们确定走这一步时心中自然不无疑惧之感。乞乞科夫作为代理人首先打通了各个关节（大家清楚，只有先打通关节探听出事情才能办成事；为此每个喉咙里起码都灌进一瓶玛德拉酒去），这样，在打通了所有需要打通的关节后，他顺便说了这样一个情况：一半农奴已经死了，将来可别再出什么麻烦……“他们不是在农奴普查册上有登记吗？”秘书问他。“有名字啊。”乞乞科夫答道。“那你怕什么？”秘书说，“死了一些又添了一些，只要活着都会赚钱。”

听得出来，秘书逗起机灵来说话还合辙押韵哩。这个时候我们的主人公头脑中出现了一个古往今来最富有灵感的想法。“唉，我这个笨伯！”他心里说，“我这可真是俗话说的‘四处找手套，手套就在腰上挂’呀！我去把那些尚未从农奴登记册中删名的死农奴买来，比如说，买它一千个，再比如说，监护局每个给我抵押二百卢布：那就是二十万卢布啊！现在时候到了：刚发生了一场瘟疫，感谢上帝，人死了不少。地主们赌钱，喝酒，大肆挥霍，全都跑到彼得堡来当官儿了；庄园随便由什么人胡乱管理，纳税一年难过一年，他们只要为了不替死农奴交人头税就会高高兴兴地白给我；兴许还有人倒贴给我几个钱呢。当然了，干起来会有麻烦，费心思，担惊受怕，不小心会惹出祸患，闹出事儿来。可是人既然有了头脑，就要冒风险干事。主要的好处是这种营生令人难以想象，没有人会相信。当然，没有地，买农奴抵押农奴都不行。可是我买了带走啊，带走；现在塔夫利塔省和赫尔松省的地白给，只要去住就行。我把他们全都迁过去！搬到赫尔松去！让他们住在那儿！迁居手续，可以通过法院来办。要是人家想查验农奴呢，请吧，我也不会反对，干吗不查验呢？我有县警官亲笔签署的证明嘛。那座村子可以叫乞乞科夫村，也可以根据我洗礼时起的名字叫帕维尔村。”本书怪异的情节就这样形成在我们主人公的脑海里，读者是否会因而感激他，我不得而知；但作者是非常感激他的，感激之情简直无以言表。不管怎么说，如果乞乞科夫的脑袋里没有产生这个想法，这本小说就无法面世。

按照俄国人的习惯划过十字后，乞乞科夫就开始了他的计划。他借口择地居住和其他的什么理由，开始在我国一些角落里——大多是那些灾害、歉收、死亡等最惨痛的一些地方，也就是说，能最容易和便宜地买到那些农奴的地方转悠。他小心地找了几个可靠的地主，而且选择跟自己比较相像的人或者比较容易达成这种交易的人，想方设法地结识他们，让他们产生好感，好靠着交情不花钱弄到死农奴。于是，假如到现在为止出现的一些人物不合乎读者的口味的话，读者不该迁怒于作者；这是乞乞科夫的罪过，在这里他是主人，他想上哪儿去，我们就得跟他上哪儿去。从我们这里而言，如果因为人物和性格的丑陋苍白而受到斥责的话，我们只能说，什么时候一开始也不会看到事物的全部壮观面貌。进入了一个城市，即便是进入了京城也罢，开始的景色都是暗淡无光的，一切都是灰色和单调的：开始是无尽头的被浓烟熏得黑乎乎的各类工厂，之后才可能出现六层大楼的屋角、招牌、商店、宽阔的大街、钟楼、尖塔、圆柱、雕塑，以及城市的华丽、热闹、嘈杂和人的手脑所创造出来的令人惊奇的一切。开始的几次生意是如何进行的，读者已经看到了；后边会怎样发展，主人公将要遇到一些什么样的成功和挫折，他会如何去克服更大的障碍，一些宏伟的形象如何出现，这部波澜壮阔的小说的隐秘沟坎将如何开动，它的范围将怎样扩大，以及它会具备怎样雄壮的抒情洪流，读者以后自然会看到。这由一位中年绅士、一辆单身汉乘坐的轻便马车、跟差彼得卢什卡、车夫谢里凡以及枣红马、税务官和那匹狡猾的花斑马等读者早已熟悉的三匹马组成的一行人马还有许多事没忙完呢。如此，我们主人公的来龙去脉都全部展现给读者了！

但也许有人会要求用一句话来给他来个结论性的鉴定，说明他在品德方面是个什么样人的吧？他有很多的缺点，这很明显了。他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他不是英雄，那就是坏蛋喽？怎么会是坏蛋呢？为什么对别人这样指责他呢？我国现在已经没有坏蛋了，有的都是心地善良、令人喜欢的好人，而那些肯让自己的嘴脸被当众打耳光、宁愿遭到众人耻笑的人物现在也许还能找到那么两三个，并且就算是这种人现在也在大谈道德了。最公正的还是把他称做谋利的掌柜吧。谋利是一切罪孽的源泉，因为谋利才产生了世人称为“不干净的”事情。确实，在这种性格里已经有了某种让人讨厌的东西，有的读者在自己的生活道路上会和这种人友好，会同他一起吃喝，会同他一起愉快地消磨时光，可是他一旦成了戏剧或小说的主人公，那位读者就会斜起眼睛来看他了。不过聪明的读者并不讨厌任何性格，而是要对他进行原原本本的研究，用探究的目光来审视他的一切。人身上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变化：不久，他的心里就会长出了一条可怕的会冷酷地吸干人全部脂膏的蛆。这种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在一个生来就要建立丰功伟业的人身上不只有强烈的激情，有的时候还会滋生出一点微小的私欲来，让他忘记了伟大神圣的责任，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错当成伟大而神圣的事业。人类的欲望是无尽的，就像海边的沙粒，而且各不相同，所有的这些欲望，不管是卑下或崇高，最初都听命于人，但是后来却会成为人的可怕主宰。那在各种欲望中选择了最崇高的欲望的人是幸福的；他的幸福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增长，他会越来越深地进入自己心灵的辽阔天堂。可是一些欲望却并不是由人选择的。它们是人天生就有的，人是无力摆脱它们的。是上天安排的它们，包含了那些永远在呼唤着、在人的一生中都不会沉默的东西。这种欲望注定会在人世间大显身手：不管它是寓于一个忧郁的形象里，还是化身为一个令世界高呼的昙花一现的光明现象里——它为了人们的利益被召唤了出来。也许在这个乞乞科夫的身上也有一种吸引他而不受他主宰的欲望，在他的冷冰冰的生活中有一种要把他变成灰烬并让他跪倒在上天智慧面前的东西。这个形象为什么出现在目前问世的这本小说里，暂时还是一个秘密。可是使作者痛苦的并不是读者不喜欢这个主人公，而是作者的心里总有一种信念无法消除：这个主人公、这个乞乞科夫将会受到读者的喜爱。作者如果没有较深刻地窥探他的心灵，如果不把他心灵深处见不得光的东西翻找出来，如果没有把他对任何人也不肯讲的隐秘想法暴露出来，而只把他表现成全市——玛尼洛夫等人——所看到的那样的话，那么在大家的心目当中他只是一个风趣的人。由此也就没有必要非让他的身影、他的全部形象有血有肉地在人们的眼前晃动；那么读者读完这部小说以后便不会受到任何心灵的震动，大可以回到慰藉了全俄国的牌桌旁边去。是的，我亲爱的读者，你们并不愿看到被展露出来的人类的不幸。你们会说：“为什么要写这个？难道我们自己不知道生活在有许多卑鄙愚蠢的东西之中吗？我们原本就可以经常看到一些绝对不会让人感到高兴的东西了，因此现在还是给我们看些美好、开心的东西吧。最好让我们忘掉烦恼吧！”“老弟，你干吗要跟我说庄园经营得很糟糕呢？”地主对管家说：“老弟，这个就算不说我也知道，难道你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让我把他忘掉吧，忘记了这个，我就会幸福的。”如此一来，那些原本可以补救一些家业的钱，就用来置办自己乐不思蜀的各种东西去了。本来或许会意外发现的巨大财源闪现在头脑里，却要浑浑噩噩地睡过去了。眼看着田庄就要卖掉了，地主还昏昏沉沉，随遇而安，堕落下去，堕落到原先他自己也会感到可怕的地步。

作者也会遭到那些爱国主义者的指摘。这些所谓爱国主义者，稳稳当当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一些并不相干的事情，积累着钱财，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牺牲之上；但每当出现了他们认为羞辱了祖国的什么事情，出版了一本偶尔讲了几句真话揭示了事实的什么书，他们就会像看到了苍蝇撞在自己网上的蜘蛛一样赶忙从角落里跑出来，大喊大叫：“把这个公之于众，大肆宣扬好吗？把我们的事情都写在这里了呀，这样好吗？外国人会怎么说呢？听到关于自己的破议论难道能够开心吗？难道这不会让人心痛吗？难道以为我们不是爱国主义者吗？”碰上这种高屋建瓴的指责，特别是担心外国人议论的高见，我得承认，我无言以对，只能说个故事吧。在俄国的一个僻远的地方有这么两个人。一个是父亲，叫基法•莫基耶维奇，是个整天优哉游哉与世无争的人。家里事，他从不去过问，整天探究他所说的哲学问题和思辨方面的问题。他一边在屋里来回走着，一边说：“比方说野兽，野兽生下来是赤裸裸的。为什么一定要赤裸裸的呢？怎么不像鸟儿那样呢？为什么不能从蛋壳里孵出来呢？真有些深奥：自然界真是越研究越让人费解！”基法•莫基耶维奇就这么天天思考着。可是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这里。他的亲生儿子莫基•基法维奇。他是那种在俄国被称为大力士的人物。趁着父亲研究野兽生存问题的时候，这个膀阔腰圆的二十岁的大小伙子身上的力气就要出来大展拳脚了。他做什么都笨手笨脚的：不是弄断了这个人的手，就是让另一个人的鼻子上长个包。从自己家到邻居家，从丫头到看门狗，谁看到他都得躲着他；自己卧室的床，也常常让他拆得粉碎。莫基•基法维奇就是这样一个人，可是他的心是善良的。但是问题的重点还不在这里。主要问题是自家和别人家的仆人跟他的父亲说：“老爷，您行行好吧，莫基•基法维奇少爷是怎么回事呀？人家都被他搞得鸡犬不宁了！”

每当父亲听到这些总会说：“是啊，他淘气，是淘气，可这有什么办法呢：打他已经晚了，人们还会怪我残酷无情；他是个有自尊心的人，当着外人骂他，他是会收敛的，但事情就张扬出去了啊，糟糕！就算他上狗市，那儿的人也会骂他。真的，你们认为我不会心痛吗？我难道不是父亲吗？我研究哲学，有的时候忙，可就难道不是父亲了吗？不，我是父亲！是父亲，他娘的，我是父亲！看我的莫基•基法维奇坐在那里生气呢！”说到这里，他狠狠地给自己胸膛来了一拳头，基法•莫基耶维奇激动了起来，“就算他是一条狗，那也不能让人们从我的嘴里听到，那也不该由我来出卖他。”做父亲的论述了父亲的情感之后，就放任莫基•基法维奇继续他那大力士的伟大功业去了，自己回头做他的学问，这次他提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要是大象是卵生的，那蛋壳大致应该很厚了，大炮都打不动，得想出一种新的火器来。”

在本书的结尾，两位生活在平静角落里的居民大概突然从一个小窗口里探了一下头，其目的是要谦卑地回答一些热情的爱国主义者的指摘。这些爱国主义者在时机未到的时候都在沉静地研究哲学或者拿从他们热爱的祖国那里贪污来的公款发财致富，他们在想该怎样做坏事，而且不让人们议论。不，让他们出来指责的原因并不是爱国主义和爱国感情，这后边是别有用心的。有话为什么不说出来呢？除了作者，还该谁说神圣的真话呢？你们会怕深邃探究的目光，你们自己也会怕用锋锐的眼光去看这世上的一切，你们喜欢用毫无所思的眼睛浮皮潦草地看待一切事物。你们甚至会由衷地讥笑乞乞科夫，或许还可能会夸作者几句，说：“他可真是巧妙地抓住了一些东西呀，一定是个快活的人！”说完了，你们会感到自豪，会露出得意的微笑，还会继续说：“应该知道，在有些省里的确有一些非常古怪可笑的人，而且坏起来也非同小可！”可是你们在闲下来时有哪个曾怀着基督教徒的恭顺内心自问，问自己的心灵深处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身上就没有乞乞科夫的什么影子吗？”是的，肯定没有问过！

如果此时从旁路过这个他认识的官衔不太大可也不太小的人，他会马上去捅旁边的人一下，几乎要笑出声来，跟他说：“看，看，乞乞科夫，乞乞科夫过去了！”之后就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忘了保持同官职和年龄相称的体面，跟在那人的身后跑，喊着：“乞乞科夫！乞乞科夫！乞乞科夫！”嘲笑他。但是，我们说话的声音有些太大了，我们趁他睡觉的时候说他的故事，却忘了现在他已经醒了，他很容易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不断重复。这个人很爱生气，听到别人在用轻薄的口吻谈论他，他会不高兴的。他发火不发火，跟读者们关系不大，可是对于作者呢，无论如何都不该和他吵翻：作者还要跟他走一段不短的路程呢——本书还有两卷要写——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喂，你怎么啦？”乞乞科夫问谢里凡。

“你？”

“怎么啦？”谢里凡慢慢吞吞地反问道。

“还问怎么了？你这个笨蛋！你怎么赶车的？喂，赶赶牲口！”

谢里凡其实早就眯缝起眼睛来了，只是在睡梦中偶尔抖动一下缰绳提醒也打着瞌睡的马匹；彼得卢什卡的帽子不知道掉到了什么地方，他仰面倒在后边，头枕在了乞乞科夫的腿上，乞乞科夫只好送了他一个暴栗。谢里凡打起了精神，对着花斑马的脊背来了几鞭子，挨了打的花斑马便缓缓地跑了起来。谢里凡对着所有的三匹马晃了晃鞭子，来了一句歌唱一样的细嗓音：“别怕！”三匹马便飞奔起来，马车像羽毛一样向前飞奔。一会儿驰过矮岗，一会儿越过小丘（这条略有些下坡的大道上到处都是丘岗），谢里凡随着上岗下丘掀动着身子，摇晃着鞭子，嘴里喊着：“驾，驾！”乞乞科夫在靠着皮靠垫轻晃着，微笑着，因为他喜欢飞速的奔驰嘛。有哪个俄国人不喜欢呢？俄国人从心里爱撒欢儿、爱狂放，有时还加上一句：“豁上了！”当然会喜欢飞驰了。飞驰可以让人有一种奇异的兴奋感觉，怎么能不让人喜欢呢？就像一只神鸟把你放到翅膀上，你在飞，没等你看清形状，什么都在飞：路标在飞，迎面坐着马车驶来的商人在飞，两边黑沉沉的云杉林、松树林和林中传出的斧声和鸟啼在飞，伸向远方的路在飞，一切东西都飞了过去，不动的似乎只有头顶的天，还有那朵朵轻云，还有那从云中钻出来的一弯新月。喂，三套马车啊！飞鸟一般的三套马车，是谁把你创造出来的？看来，你只能诞生于勇敢智慧的人民中间，诞生在这不喜欢儿戏、辽阔地占了半个地球的平坦国土上，令人眼花缭乱的是迎面飞来的一座座数不胜数的里程碑。这赶路工具看起来并不精妙，全身一根铁螺丝也找不到，是雅罗斯拉夫尔的一个勤劳农夫凭着一把斧子一把凿子把你拼凑起来的。车夫也没有德国长统皮靴，他只有一把胡子和一副大手套，而且谁也不知道他下面坐的是什么，他欠起身子晃了一下鞭子，便唱起了歌——马像一团飞奔的疾风，辐条转成了一个圆轮，路偶尔地颤动一下，不时会遇到一个步行者停下惊叹一声！

看它飞呀，飞呀，不停地飞！远处看去，只见一个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风驰电掣般飞向远方。俄罗斯，你不也正像这勇猛无畏的疾不可追的三套马车一样在飞驶吗？在你的脚下，路在生烟，桥在哄鸣，一切都抛在了后面，转瞬即逝。一个看到的人被这上帝的奇迹惊懵了：这是天上的闪电来到了路上吗？这令人心驰神摇的运动意味着什么？在世人从未见过的骏马身上隐藏着一种怎样的神奇力量呢？啊，骏马，骏马，多么神奇的骏马！

你们的根根鬃毛都是疾风的化身吗？

你们的条条血管都是灵敏的耳朵吗？

你们一听到熟悉的歌声自身后传来，便立刻和谐地挺起青铜一样的胸膛，几乎蹄不着地，化为条条直线，在空中飞了起来，神勇的三套马车在疾驶着！……俄罗斯啊，回答我，你要奔向何方？

你没有回答。美妙的响声从那里传了过来；空气被划破，呼呼地响着，变成了疾风；大地上的一切都从身旁飞过，其他民族和国家都闪到路旁为它让路。

第二卷

第一章　遗落的学子

为什么非得从我国的偏远角落里来塑造一些穷乡僻壤的人物，展现我们生活中的陋习和令人伤感的缺陷呢？有什么办法呢，作者就是这种习性嘛，他本人就有缺陷啊，除了在穷乡僻壤发掘一些人物来表现我们生活中的陋习和缺陷，他别无所能嘛。瞧，现在我们又到了穷乡僻壤，又到了一个偏远的角落。

只是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穷乡僻壤、偏远角落啊！

山峦起伏，绵延万里，雄踞在广阔的平原之上，就像一道没有尽头的巨大城墙。有些地方是黄褐色的悬崖峭壁，让雨水冲刷出了一道道沟壑；有些地方是青翠的绿草，从砍伐留下的树墩上长出丛丛鲜嫩的枝丫，好像覆盖在山坡上的一张张羔羊皮；有的地方则是未历刀斧的郁郁葱葱的树林。河水呢，有时驯服于高耸的河堤，同河堤一起蜿蜒曲折；有的时候淘气地跑进草地，在阳光下闪耀几下，便藏进了白杨、赤杨丛生的树林里，不久又从那里兴高采烈地跑出来，陪伴着小桥、水磨和河坝奔向远方。那小桥、水磨和河坝都像是要在那些拐弯的地方把它拦下似的。

这绵延不绝的峰峦有一个地方陡然峻峭，顶峰颇高，从山麓到山顶密密麻麻长满了葱翠的树木。有槭树，有梨树，还有低矮的爆竹柳丛，有树锦鸡儿，有白桦，有云杉，有爬满蛇麻的花椒……这里展露出地主住宅的红房顶、后边的农舍挺起来的屋脊、脊饰和地主家的阁楼。一座古老的教堂顶着五个金碧辉煌的圆顶高高耸立着。每个圆顶上都有一个镂空的金色十字架，用一些镂空的金色链条固定在圆顶上，因此在远处远远望去，就像一些悬浮在空中金光闪闪的金块。所有的这些——树梢、屋顶连同教堂，都把身影倒映在河水里；还有一些古老的柳树，有的站在岸边，有的干脆站到水里去，垂下细长的手臂，仿若在欣赏着水中的这幅倒影，欣赏了许多年也没欣赏够。

这景色相当不错，但若是居高临下，从地主家的楼上极目远眺，那就更美啦。没有一个客人或来访者能无动于衷地站在阳台上。他肯定会惊讶得喘不过气来，只能连声感慨：“上帝，多么辽阔啊！”眼前的大地一望无际：布满水磨的草地，小树林和后边的墨绿和青翠的密林，如海似雾，蔓延向远方。密林的后边已是云烟迷漫，越过云烟可以看到一片苍茫黄沙。黄沙后边，是几座白垩山，没有太阳也闪着耀眼的白光，好像不论何时都有阳光在照射着它们。白垩山脚下隐隐约约有几个灰蒙蒙的小点。那是远处的村庄，已是肉眼所不及了。只是在阳光的照射下像火花一样闪光的教堂圆顶提示人们那是一个人烟稠密的大村落。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悠然的宁静之中，连空中密密麻麻的小鸟也没能打破这片宁静，反倒使它们的歌声也显得隐隐幽深。总之一句话，所有的客人和来访者站到阳台上都不会无动于衷。就算他在那里看上一两个小时之后仍不免要发出最初所发的那种感慨：“上帝，多么辽阔啊！”这个村子看起来像一处险关要塞，必须从另一边才能进去。从那边上进去开始的时候是田野、庄稼地，最后是稀落的槲树，亭亭玉立在绿草地上，一直到农舍和主人的宅第面前。这个幽美的角落属于哪个有福气的地主呢？住在这座村子里占有和主宰这一切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座村子归属特列马拉汉县的地主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一位三十三岁的年轻绅士，目前尚未娶亲，曾经做过十品官。这位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是个怎样的人物，有怎样脾性和特点呢？

这自然要从他的邻居那里去打听了。在他的邻居中，有一位曾在放火船上当过上校，他为人灵活圆滑，有舌战的口才——如今这样的人可是极为罕见的了——他的评论简单直接：“一个十足的畜生！”住址距离这里不远的一位将军说：“这个年轻人倒不太蠢，就是太自大了。我本来可以算对他有些好处的，我在彼得堡，甚至在宫……”将军没有把话说全。县警官的回答是：“那是个小人物，我明天就要上门去收取他拖欠的税款！”向他村里的农夫打听他们的主人如何呢，他们什么也不会知道。总之，周围关于他的舆论贬多过褒。

可是，从本质上来说，坚捷特尼科夫不过是个浑浑噩噩的人而已。既然世界上有不少人醉生梦死，那么坚捷特尼科夫为什么就不能浑浑噩噩呢？不过，在我简单地描述他一天的生活后，读者自然就能推断出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了。他早晨醒来得很晚，醒来之后还得久久地坐在床上揉眼睛。因为他的眼睛长得特别小，所以需要揉的时间就格外长。在他揉眼睛的时候，仆人米哈伊洛端着脸盆和毛巾到了房门口。可怜的米哈伊洛站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最后去厨房转了一大圈，再回来的时候老爷还是在揉眼睛。直到磨蹭够了，他才下床，穿上睡衣，洗漱后，踱到客厅里喝茶、喝咖啡、喝可可乃至于刚挤的鲜奶，什么都来一点儿，把面包毫不怜惜地揉成渣儿，漫不经心地把烟灰磕得四处都是。他这一顿茶炊喝了两个小时。这还不算，他还要端一杯放凉了的茶水慢腾腾地踱到朝着院子的窗前去。每天都能在这里看到窗外下边这样的场面。开始是侍候主人进餐的满脸胡茬子的格里戈里大声地骂管家婆佩尔菲利耶夫娜：“你这个吝啬鬼，贱货！你不能闭上嘴吗，臭婆娘？”

“就是不听你的，馋鬼！”贱货也就是那个佩尔菲利耶夫娜喊道。

“你跟谁都别扭，跟总管也吵，你这个仓库的小耗子！”格里戈里吼着。

“总管和你是一路货，都是贼！”贱货喊的声音如此大，以至于全村好像都听得到，“你们俩都是酒鬼，败家子，大笨蛋！你以为老爷不清楚你们吗？他就在这里呢。”

“老爷在哪儿？”

“就坐在窗口，他什么都看见了。”

确实，老爷就坐在窗前呢，什么都看到了。在争吵中，一个仆人家的孩子正拼命大哭，他被他妈妈揍了一巴掌；还有一条狗坐在地上尖叫，它被从厨房里探出身子的厨子泼了一身开水。人喧狗闹，简直令人受不了。老爷也全都看到了。一直等到闹得让他实在清闲不下去、实在无法忍受了，他才叫人出来吩咐闹得轻一点儿。等到还剩下两小时就要吃午饭的时候，他才走进书房，为了要认真地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这件工作的确非常重要，具体来说是要写一篇文章，这篇文章要从民情、宗教、哲学、政治等各个方面来综合论述俄国，解决俄国面临的时代问题，为俄国清楚地规划美好未来。一句话，他要写的是一篇重要的文章。只是，这部巨作现在还只是在酝酿阶段：啃啃笔头，在纸上勾勾点点，之后就把这些推开，捧起书来，吃午饭也不肯搁下。他一边读，一边喝菜汤、加调味汁、吃烤菜和甜点心，饭后吸烟斗喝咖啡，自己一个人下跳棋。到晚饭之前做了点什么——实在很难说清，好似什么也没有干。

小说里的这个年轻人就是这样卓然世外，孤独高洁地穿着便服，不扎领带，成天在家里打发时光的。他不愿走出门去，不想出去散步，甚至不乐意登高望远，去欣赏一下美景，就连开开窗户让屋里进点新鲜空气都不愿意。那令任何一个来访者都激赏不已的乡间美景，在主人的眼中仿佛根本就不存在。在这里，读者可以知道：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坚捷特尼科夫是怎样的人，这样的人在俄国有不少，这种人往往被叫做懒蛋、懒虫、懒坯，等等。这种性格是天生的，还是后天长成的，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

我想最好还是让我们看看他的童年和受教育的经历，或许我们可以从中得到答案。

小的时候，他是个聪明、颇有天赋的孩子，有时蹦蹦跳跳，有时沉默寡言。不知幸与不幸，他上了这样的一座学校。这所学校当时的校长是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是个非常优秀的人，虽然颇有些古怪。他能够洞察俄国人的本性，并且知道该怎样同他们谈话。即便是淘气包受了他的严厉训斥，转身离开时都会精神振奋，决心弥补自己的过错。他的那些学生乍看上去好像太调皮、太放肆、太顽劣了，会被人们看成一群没有规矩、不服约束的顽童。可是这是错误的：这群顽童是非常听从校长的训导的。不管做错了什么事，没有哪个淘气包不主动地去跟他承认错误。学生们的任何小小念头，他都清晰明了。他的所有做法都那么不同寻常。他说应首先唤起一个人的上进心。他说，他相信上进心是推动人向前进的动力，没有它就没法推动人去从事某项活动。对那些顽皮和淘气的现象，他根本不去阻止，他认为这是精神素质的发端。他说，想要准确地判断一个孩子的内在精神，他们顽皮和淘气的表现是最好的根据。就像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看到了病人身上突发的病状和出现的红疹，并不忙着去清除它们，而是先认真地观察，以便确定人的身体到底是什么病症。他的学校里并没有太多的教师，大多数课程都是他亲自教。他既不用学究味浓的术语，也不像年轻教授们那样卖弄深奥的观点，他擅长用简单的话语把学科的精髓讲出来，让稚嫩的学生也知道这门学问对自己的用处。他认为，对一个人最有用的学问是，人如果掌握了这门学问，就能够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

对这门人生的学问他专设了一个高级班教授。只有少数的高材生能进这个高级班。天赋平常的学生，读完了初级班，他就让他们毕业做事去了，他认为没有必要多苛求他们，他们只要能成为有耐心的办事人员，愿意安分地工作、不张扬、老老实实也就行了。他常说：“对聪明的学生，对有天赋的学生，我一定肯多下工夫。”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一到这个班就完全变了样子，他开头就宣称：迄今为止，他对于其他人只是要求普通的智慧，现在要求的是高级的智慧——不是戏弄和耍笑笨蛋的那些智慧，而是能够承受各种的侮辱，不和傻瓜较劲——不生气发怒的那种才智。这个时候，他才对学生们提出那些别人向孩童们的要求。他把这种智慧称为高级的智慧。碰到什么倒霉的事都能泰然不惊——这便是他所指的智慧！在这个班里，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讲述了他所精通的人生的学问。他只选择所有学科中的那些能让人成为祖国公民的学科。他的讲述多是为少年们讲解毕业后到国家机关做事或给私人做事将要面对的各种问题。一个人在前进的路上会遇到的烦恼和阻碍、会受到的蛊惑和引诱，他全搜罗出来直接展示给他们看，没有一点儿粉饰。他对什么都非常清楚，好像仕途的艰辛与宦海的沉浮，他都经历过。总之，他为他们描绘的并不是一幅光辉明亮的未来。可是奇怪的是：或许是学生们被极大地激发了进取心，或许是这位非凡的教师的眼里的神情在向少年们大喊“前进”——这个天生对俄国人具有神奇力量的字眼儿——不知道到底是这个原因还是其他的原因，他的学生们相反地从开始就毫不畏难：哪里困难，哪里需要表现伟大的毅力，他们就到哪里急迫地砥砺自己。这个班的学生都有非常清晰的头脑。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不时会对他们进行各种的考验，有时亲自出马，有时让他们的同学对他们进行一些令人难以忍受的侮辱。这些磨炼，让他们越发地坚定谨慎了。这个班里毕业的学生并不多，却个个都是硬汉子，是可以经过战阵的人才。任职之后，在危险万分的地方他们也能站住脚跟，许多比他们更有天才的人也许会承受不了，为了一些微小的个人恩怨弃职而去，或者不自觉地让贪官污吏和骗子们控制住。可是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的学生们却丝毫不会动摇，因为他们洞悉世故，甚至还会感召了一些贪官污吏和坏人。可是可怜的坚捷特尼科夫却并未能参加到这个班。作为最优秀的学生中的一分子，他正要进入这个高级班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糟糕的事：只需一句话就能让坚捷特尼科夫奋发图强的那位伟大的教师，竟突然离世了！学校里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被一个叫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的人替代了。

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是个善良、正直的人，可是他对事物的看法却截然不同。初级班里孩子们的天真活泼被他认定是一种违规行为。于是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便着手开始整顿表面的秩序，让孩子们鸦默雀静，要求他们在任何的时候都要走成两列。他甚至会用尺来丈量列和列之间的距离。他并非按照才智，而是按高矮划分了座位，最后蠢驴吃上了美味佳肴，高材生却只能吃糠咽菜。这种做法自然引来了一片怨声，更难以理解的是，这位新校长好像故意和自己的前任作对，竟宣称才智和学业并不能入他的眼，他只看重美好的德行，他认为即便一个学生学习不好，只要操行好，那也强过高材生。只是学生们在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的教导下并未养成美好的德行。学生们都在暗地里胡作非为起来，大家清楚，暗地里的胡作非为比表面的胡作非为更糟糕。白天里一个个规规矩矩，晚上却聚在一起饮酒狂欢。在课程安排上，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也完全调转了方向。一切都发自良好的愿望，采取了各种新花样——与原先全都背道而驰。他请了一些新老师来，新老师带来了很多的新观点、新学说。他们讲授起来博大精深，倾洒了许许多多新名词新术语到学生的头上。都紧跟着学术上的新发展又有逻辑的关联，可是，唉，科学自身的生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在开始懂事的学生那里成了僵死的教条。总之一句话，什么都倒过来了。更可怕的是尊师重教的风气也消失了：学生们开始嘲笑起了老师。校长最先被叫成小费佳、小面包和其他的外号。由于胡闹，许多人被开除了，被赶出了校门。虽然学校严格地管束，可学生还是在外边找了情妇——八个人一起搞一个女人，他们还亵渎圣灵，不敬宗教（只是因为校长要求大家经常去教堂，可教堂的神父并不称职）。

坚捷特尼科夫生性沉静，他并没参加这些胡闹，他什么都没参加，可是他也垂头丧气了。进取心已经被唤醒了，可是却没有去处。还不如并不叫醒！他耳听着教授们的慷慨陈词，不得不想起原先的校长来：老校长讲得浅显明了，从不用慷慨激昂。化学啊，法哲学啊，政治学精义啊，人类学史啊，他都听了。人类学史，卷帙浩若烟海，教授教了三年，才教完了绪论和开头德国的一些城市公社发展。这一切只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一点点支离破碎的印象。他的聪颖头脑告诉了他一点：课不应该这么讲；可是应该怎么讲呢，他并不知道。他因此经常思念老校长，经常会苦闷异常，苦闷到不知怎么宣泄。

当然，青年人是有未来的，是迅速成长的。临近毕业时，他的心激动地跳动起来。他对自己说：“这并不是真正的人生啊，这只是人生的预备。真正的人生在未来服务岗位上。在那儿才能大展拳脚哩。”毕业后，他顾不得向那让任何一个访客都惊叹不已的美丽家园看一眼，也没去墓前向父母辞行，就像那些有上进心的青年一样到彼得堡去了。大家清楚，我国有志向的青年都从各地奔向彼得堡，去那里做事，去出人头地，去青云直上，或者从那苍白、冷漠、虚伪的社会中领会生活技巧的一点儿皮毛。不过，坚捷特尼科夫的勃勃雄心刚开始就被他的叔叔、四品官奥努夫里•伊万诺维奇遏制了。他的叔叔对他说，最重要的是要写得一手好字，其他的都没有用。缺少这种本领当不了大臣，也当不了高级官员。可是坚捷特尼科夫呢，用俗话来说他的字就是：“是喜鹊用爪子划拉的，而不是用人的手写的。”

找个供职的地方费了不小的力气，练字练了两个月后，靠着叔叔的脸面，他才终于谋到了一份在某局誊写公文的差事。他走进了通亮的办公大厅，一张张闪着漆光的办公桌旁都有人在那里歪着头沙沙地起草文案。当他被安排在一张办公桌边，要他马上誊写一份文稿时，他的心里产生了一种非常怪的感觉。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学去从头学字母，就像犯了过错从高年级回到了低年级一样。他感觉周围那些写着文稿的先生们也很像一些小学生！有的先生在交办的大张公文里夹着小说，假装办公却偷偷地读，上司一露面，就会吓得哆嗦一下。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学生时代，那真是一个一去不回的黄金时代呀。在学校里的学习对于这种琐屑的抄写突然崇高了起来。现在的他感觉学习做事的历程相比做事来说更伟大。他的那个无人可及、无法替代的神奇的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老师生动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眼泪很快便淌了下来。办公厅开始旋转，办公桌也摇晃了起来，官吏们在他眼中搅成了乱麻，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幸好他清醒了过来，暗下决心：“不能这样了，这差事不管最初看着怎么卑微，我都得干！”他暗自咬牙，下定决心要做下去。可是哪儿会没有乐趣呢？彼得堡也有乐趣，哪怕它表面上严酷、阴沉。街上是零下三十几度的天气；北风怒吼，飞雪连天，行人们竖起了大衣的领子，人们的胡须和马匹的嘴脸上就像撒满了盐粒。可是有个地方，虽然在四层楼上，仍有一扇窗户里照射着亲切的灯光：在那个舒适的房间里，烛光摇曳，茶炊呢喃，温暖人心神的话题在人们的嘴边流通，吟诵着上帝恩赐给俄国的一个满怀灵感的诗人的美好诗篇，年轻的心揣着崇高的激情在跳动着，就算在那风光迷人的南方也不会有这样的情景。

坚捷特尼科夫很快就对差事上手了，可是差事并没能如他开始想象的那样成为他首要的事业与目标，而只是处在一种次要的位置上。上班成了他对自己时间的分界，现在他更为珍惜下班后的时间了。他的那位四品官叔叔本已认为他的侄子现在会有出息了，可是他的侄子此时却捅了一个大漏子。这里必须说一下，坚捷特尼科夫结交的朋友中有两位愤世嫉俗的高士。他们总是喜欢管闲事：不仅对于真正不公平的事，就算那些在他们的眼中看起来不公平的事，他们都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的初衷虽然是好的，却在话语行为上缺乏考虑，丝毫不肯宽宥别人。他们偏颇的言论和愤世嫉俗的仗义姿态深深地影响了坚捷特尼科夫。他们引发了他的愤懑情绪，让他想到了一些之前并没有留意到的琐事。他所在的那个科的科长列尼岑是个表面上非常招人喜爱的人，坚捷特尼科夫在突然之间感觉他很可恶。在他的身上坚捷特尼科夫找到了数不清的缺点。他感觉列尼岑在同上司谈话时脸上展现出来的笑是那样甜如蜜，可在下属的面前却立马全都变成了让人恶心的酸醋。坚捷特尼科夫说：“我原本可以容忍他的，如果不是他脸上的表情变化得那样快；可是在我的面前同时又是糖又是醋的，我看不下去了！”之后，他开始事事关注他。他感觉列尼岑的架子实在有些大，而且还有通常小官僚惯有的各种毛病，比方说：恨那些节日没到他府上致贺的人，甚至报复那些没在他家门房来客名单上出现名字的人；当然还有不管好人坏人都难免的一些罪过。因为这些，坚捷特尼科夫对他讨厌得要命，就像被一个恶魔推动着去给列尼岑制造一些不愉快。他怀着一种特别的乐趣寻觅这样的机会，终于让他抓到了机会。一次，他同列尼岑狠狠地大吵了一场，结果上司对他宣布——要么当面请求原谅，要么提交辞呈。他提交了辞呈。

他的那位四品官叔叔，大惊失色，跑来劝他。“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算啦，安德烈，你这算什么？只是因为上司不理想就放弃刚刚开始的美好工作……这怎么行？要是计较这个，那么做事的就一个人都没有了。聪明些吧，放聪明些吧。还来得及！别倔犟了，去跟他说明一下吧！”

“问题并不在这里，叔叔，”侄子说，“我去央求他的宽容并不难，况且这事的确也怪我。他是上司，无论如何我不该对他那么说话。可是问题是：您怎么忘掉我还有别的事情去做呢？我有三百个农奴、庞杂的家业，可总管是个糊涂虫。办公厅换另一个人代替我抄写，国家并没有大损失；可是如果三百个人不纳税，那国家的损失可就大啦。我是个地主啊，地主这个称呼并非无足轻重啊。假如我去好好照看、保护我的奴隶，让他们有好的工作环境，让国家得到三百个规规矩矩、不酗酒、能干活儿的臣民——我做的事情哪里比列尼岑这个科长差呢？”

他的叔叔惊呆了。他没料想侄子会洋洋洒洒说出如此一通高论。他想了一下，说：“可是……可是……怎么能让自己置身在蓬蒿之中呢？和乡下佬搅在一起，能有什么谈得上的交游？在这里，你总会在路上就碰到个公爵、将军的。只要你愿意，你也可以在那些好看的公共建筑前边走一走，可以到涅瓦河边去看一看，可是乡下呢，你看到的不是庄稼汉就是蠢婆娘。怎么能让自己的一生变得愚昧无知呢？”

叔叔，也就是说那位四品官，虽然是这么说的，可他一辈子除了上班经过的那条没有什么漂亮公共建筑的街道之外，从来没时间去光顾别的街；从来也没注意迎面来的是一个将军还是公爵；从来没体验过那些让喜爱享乐的京城人入迷的种种异想天开的游乐，他甚至从没进过剧院。他只是为了激励侄子上进并对未来有所憧憬才说了这些。可是他的这些话并没有效果：坚捷特尼科夫始终坚持己见。官署和京城已让他生厌了。乡村在此时他的心目中已经成了一个无拘无束的世外桃源、潜心研究的好处所、进行有益活动的一片大好天地。两个星期之后，他回到了靠近他童年所在的地方。当他感到已近了祖辈世代居住的村庄的时候，往事便清晰地一件件泛了上来，心也激动地跳动了起来！

他早已忘掉了很多地方，他就像一个初次到来的客人一样贪婪地观看着四周的美景。当道路穿过峡谷，扎进了一大片密林，在他眼前左右都是要三个人才能合抱得起来的三百年的老橡树，橡树中间夹杂着冷杉、榆树和比白杨还高的黑杨的时候，他问：“这林子是谁家的？”人家对他说：“是坚捷特尼科夫家的。”当从树林中出来，穿过了牧场，经过白杨林、柳树林、柳条丛，远山遥遥在望，在不同的地方的两座桥上跨过了同一条河流，一会儿把河水留在右边，一会儿又把河水留在了左边的时候，他问：“这是谁的牧场河滩？”人家回答他：“是坚捷特尼科夫家的。”当马车后来爬上了山，行走在空阔的山顶上，一边是还没收割的小麦、黑麦和大麦，一边是刚才走过的地方突然全部重现出美丽如画的远方，当光线越来越暗，头上绿荫如盖、路旁绿草成茵、村子渐渐多了起来的时候，当刨得光光的圆木农舍、主人宅第的红色屋顶开始展露的时候，激动不已的心已不需要问就知道到了什么地方的时候，坚捷特尼科夫心里的感触越积越多，情不自禁地大喊了起来：“哎，我之前是傻了吗？命运让我做这人间乐园的主人和王子，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强迫成办公厅的抄写员去奴役自己！我受完了教育，掌握了必需的知识，本该为我负责的人们做些好事，改善一个地方的状况，来履行一个地主身为法官、行政官和保安官的各种职责，可我却把这些推给了一个糊涂的总管，我自己的选择到底是什么呢？抄抄写写就算给一个没有学识的丘八也可以无可挑剔的呀！”

坚捷特尼科夫还骂了自己一句“混蛋”。可是混蛋却意外地受到了热烈无比的迎接。村民们听到老爷回来了，一下子把主人家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各种颜色的披肩、围巾、头巾、粗呢褂子、八字胡、络腮胡、山羊胡子、火红色的胡子、银白色的胡子、淡褐色的胡子挤满了大门口空地。农夫们叫着：“哺育我们的恩主，你终于回来了！”婆娘们激动得边流泪边喊着：“老爷，我们的老爷！”远处的人为了要挤进来，甚至动起手来。一个老太婆，干瘪得如一只风干的梨，从拥挤的人群里钻出来，走到他的跟前，两手一拍，尖声尖气地喊道：“你这个小鼻涕虫儿，都瘦成什么样子啦！可恨的德国婆娘让你累坏了！”那些八字胡、络腮胡和山羊胡子立刻向她喊道：“快滚吧，老东西！你扯到哪儿去了，丑婆子！”这时又有人添了一句，听到这句话，俄国的农夫不会笑。老爷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的心里的确受到了深深的感动。他想：“多深厚的情意啊！为了什么呢？为了我从没见过他们，从没对他们关心！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会分担你们的劳累和辛苦！我一定全心全力让你们过上该过的日子，报答你们的善良本性，决不辜负你们这份真情，一定实实在在地做一个养育你们的人！”

之后，坚捷特尼科夫开始用心管理起了家业。通过现场的考察，他看出了那个混蛋总管太啰唆，有着混蛋总管的所有特点，也就是说，对农妇交来的母鸡和鸡蛋、纱线和麻布记得清清楚楚，可对收割和播种的情况一无所知，还总是怀疑农夫们会坑害他。他赶走了糊涂总管，换上了精明能干的新总管。他抛开鸡毛蒜皮的小事，把心思都放到了大事上，降低劳役，减少农奴为主人干活儿的日子，增加了他们给自己干活儿的时间，认为今后的情况一定会不必言说地好起来。他什么都自己过问：地里、打谷场、烘干室、磨房、码头上，装船和发船的时候，到处都能看到他的身影。“瞧，他的腿脚倒勤快！”农夫们说着，甚至还挠起了后脑勺，在原来那个总管的长久的婆娘式的管理下，他们都懒惰惯了。可是这种情况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俄国的农夫是狡黠的，他们很快就看透了：老爷虽然看起来机灵，也上心去抓事情，可是到底怎么抓，却还什么都不懂，说话文质彬彬的，挺有趣，不啰唆，也不骂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爷和农夫——不能说他们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他们没能唱到一起去，没能互相调和着唱起一个调子来。坚捷特尼科夫开始看到自家地里的庄稼没有农奴地里的长得好。种得早，可芽儿却不怎么愿意抽。活计呢，好像干得还不错——他曾亲临现场，为了慰问农夫们的热心劳动，他还让人赏给每人一杯伏特加酒。农夫的地里，黑麦早已抽穗，燕麦也已成熟，黍子早就分蘖了，可他的地里庄稼却还没抽穗，有了穗子也没有灌浆。一句话，老爷感觉到，虽然农夫们得到了好处，却在骗他。他刚想要责备他们，就传来这样的声音：“老爷，我们怎么能不给东家好好干活儿呢！您可是亲眼看到耕种的时候我们卖了多少力呀，您还赏过我们每人一杯伏特加呢。”这种答复有什么能说的呢？

老爷若要问：“那为什么我地里的庄稼长得不好？”“谁知道呢？准有虫子在下边咬了根儿。再就是今年吧，没有下过一点儿雨。”可是老爷看不到农奴地里有虫子咬庄稼，而且也奇怪，雨也会挑地方，单单下到农奴的地里，一滴也不落到老爷的地里。他感觉农妇们更难管理。她们常常说劳役太重，要少干些活计。奇怪！

理应交的织布、果子、蘑菇、榛子，他都给免了，其他的，他也减了一半，为了让她们有时间用来做家务，在家里给自己缝缝补补，在菜园子里多种些菜把家里搞好些。可是后果呢，事与愿违！懒惰、打架、挑拨嚼舌、争吵打闹在这些女人中间渐渐盛行了起来，让那些丈夫们不得不来找老爷说：“老爷，管管这些疯婆娘吧！简直成恶魔了！让人都没法儿干活儿了！”

有几次，他本要对她们狠心起来严加管教。可是怎么管教起来呢？看看婆娘来见他时的样子吧：哼哼呀呀，病病怏怏的，披着一些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让人目不忍睹的破烂儿。可怜的坚捷特尼科夫只能说：“走开，从我这里走开！”

可是很快他就有幸看到那个病的不行的婆娘一出门就为了一把芜菁同女邻居动起手来，差点就能把那个女邻居的肋骨给打折，就算一个壮汉也未必能把人给伤成那个样子。他曾经想为农夫们办所学校，最后却弄了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没有这些个念头还好些！所有这一切让他在管理家业、调解纠纷甚至一切活动上的热情都大大地降低了下来。农奴们干活儿时，他虽然到场监督，可是心却不在那里：心已飞到远方，留下眼睛东张西望。割草的时候，他不去看六十把大镰刀一起迅速摆动，随着镰刀的摆动高高的牧草带着轻快的有节奏的沙沙声成排扑倒在地上；而是看向那弯曲的河边，那里有一只红鼻子、红腿的燕鸥在岸边横叼了一条逮住的鱼，一边好像在想吞还是不吞，一边顺着河看向远处，那里还有一只燕鸥，那只燕鸥还没有逮到鱼，正在一动不动看着叼着鱼的这只燕鸥。收割的时候，他也不看庄稼是码成了圆垛、十字垛，还是随便堆了个尖堆。他毫不在意农奴们在偷懒还是卖力地给庄稼码垛。他眯缝起眼睛，高仰起头，用鼻子去闻田野的清新，让耳朵去聆听鸟儿们的演唱。鸟儿们的歌声从天空、从地上、从各个方向合起来和谐地组成了一个声调动听的大合唱。长脚秧鸡在草丛中拖着长腔嘎嘎地叫，一群赤胸红顶雀在头上唧唧喳喳地飞过，云雀沿着空中看不到的梯蹬播撒呖呖的清啼，白鹤排着队列在高高的空中发出号角般清亮的长唳。在近处干活儿，他就躲在远处；在远处干活儿，他的眼睛就在身边寻觅落点。像是一个溜号的学生，一边看着书一边却还在看着同学对他做的轻蔑手势。

到最后，他干脆也不到现场去了，审判啊、惩办呀他也完全放手了，整天待在家里，总管有事他也不想听了。之前，还有几个住在附近的人过来找他聊聊天。一个是满身带着烟斗味儿的退伍的骠骑兵中尉，另一个是个擅长谈各种题目的放火船的上校。他们的来访也渐渐让他厌烦起来。他觉得他们的谈吐太过浅薄；他们对他那轻视的眼神、拍他的膝盖和其他放肆的动作也开始让他感觉太庸俗了。他决心不再和他们来往了，他的做法可以说是相当不留颜面的。事情大体是这样的。有一天，最擅长闲扯的放火船的上校维什涅波克罗莫夫来访，想要和他一起议论一番政治、哲学、文学、道德以及英国的财政状况，可是他却让人出来说他不在家，而他自己却在窗口观望的时候露了马脚。客人同主人的目光偶然间遇到了一起。其中一个自然是痛心疾首地骂了一句：“畜生！”另一个呢，也随之回敬了一个“蠢猪”什么的词儿。就这样，两人断了来往。而且打那之后，再没有人来看望他。家里变得冷清起来。主人便穿起了便袍，整天待在家里，身体没有用处，脑袋里却在构思着讨论俄国问题的一篇大作。有关这篇文章的情况，读者想必已经知道了。日子日复一日地如此滑过。他从睡梦中慢慢地醒来。每当有邮差送来报纸、新书和杂志，他在上面看到曾经熟悉的老同学出任要职、步步高升或者对科学和世界教育事业作出了应有的贡献时，他的心头便会生出一种淡淡的惆怅。对于自己的毫无建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淡淡忧伤。这个时候，他就会厌倦他的生活。曾经的学生时代总会生动地浮现在他的眼前，老校长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也会突然在他眼前鲜活生动地出现……他泪流满面，差不多能痛哭上一整天。这哭泣代表着什么呢？可能是痛苦的心灵寻找到自己病症的可悲的病灶了吧——这病因就是他身上刚开始出现了伟大的理想时没有来得及茁壮成长就被斩断了；就是他小时并没有经历过挫折的砥砺，也没能达到在困难和危险面前若无其事的境界；就是他身上隐藏的伟大感情虽然像铁一样被烧红了，可却没有经过最后的捶打，因而现在的他变得毫无韧性，脆弱不堪；就是那位伟大的老师离开他有些太早，如今的世界上已没有一个能让不断被动摇被削弱的毅力和没有了韧性的软弱意志坚强起来，能犹若雷鸣一样地对他的心灵喊出“前进”这个对各个地方、各个阶层、各种等级、行行业业的俄国人都期盼听到的振奋人心的字眼儿的人了。能用俄罗斯心灵可以感受到亲切的语言对我们喊出“前进”这个伟大字眼儿的人，深知我们天生的力量、特点和全部心思并能振臂一呼让我们起来追求伟大生活的人在哪里呢？懂得感恩的俄国人会用什么样的字眼儿、怎样的爱戴来回报他啊！可是时间过去了一个又一个世纪，五十万的笨蛋、睡神还在沉睡中没有醒来，在俄国能说出这个全能字眼儿的伟人无比匮乏。有一件事情差点就把坚捷特尼科夫从迷梦中唤醒，差一点就转变了他的性格。这件事大致像是爱情。可是最终他却仍未改变。一位将军住在离他的村子十俄里远的地方。这位将军对坚捷特尼科夫的看法并不太好，我们已经知道了。将军居家后仍保有将军的派头，慷慨而好客，喜欢邻居来恭维，却从不回访别人，说起话声音嘶哑，喜好读书。他有一个女儿。这位姑娘是个前所未见的怪人。与其说她是一个闺秀，倒不如说她是一个活在梦境里的幻影。有时人会在梦里看到一个什么景象，至死都不会忘记，眼前总会看到这景象，现实在他的心目中就再也不存在了，这种人会变得一无用处。她的名字叫乌琳卡。她受的教育有些奇特。是一个英国家庭女教师教育的她，她一句俄语也不会说。乌琳卡在童年就失去了母亲。父亲没有时间管束她。不过，他爱女儿爱到要死，却只会宠她。描绘她的形象很难。她就像生活自身一样活泼，她比仙女还娇艳动人，比才女还聪明灵敏，比古典美人还婀娜多姿。很难说明白她身上是哪个国度留下的烙印，因为她的容貌除了在古希腊罗马石雕上能找到外，在别的地方根本不会找到。像所有在娇纵中长大的孩子一样，她十分任性。如果谁看到她突然怒发冲冠，光洁的额头上突然皱起严厉的皱纹，同父亲激烈争论的话，他一定会以为她是一个性格十分叛逆的人。但只有在听到什么不公的事或残忍地对待什么人的时候，她才会发怒。而且只要看到令她发怒的人的处境可怜，她的怒气就会马上消散无形。就算那个人惹她发怒，只要开口求她帮助，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钱包扔给他，也不管如此做是聪明还是愚蠢；假若那个人受了伤呢，她也会马上扯下身上的衣衫来为他包扎！她总像是在追什么似的。只要她开口说话，她身上的一切——神态、表情、手势都像是在追赶着思路；就连衣服上的褶子也向那个方向皱着，好像她自己也追着自己的话飞去。她的一切都是毫不遮掩的。她在所有人面前都能直言不讳。她要想议论，就没有什么能让她沉默。她走路步态特别优美，那一往无前的样子会令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为她让路。在她的面前，伪善的人会自惭形秽，变成哑巴；而善良的人呢，哪怕是最腼腆的人，同她谈话也不会感觉拘束，没聊几分钟，他就会感觉——奇怪的错觉！——像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她，是在那远去的童年时代一个愉快的夜晚，一群孩子在家乡的一幢房子里兴趣盎然地游戏的时候，她在这群孩子的身旁，被他见到了；从那之后，他曾长久地感觉生活在理智的成年人之中是如此枯燥乏味。坚捷特尼科夫永远也讲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见到她的第一天，他就感觉就好像和她已认识了一辈子似的。起初有一种无法理解的新的情感充满他的心房。瞬间他的枯燥生活被照亮了。睡衣被暂时地收了起来。他也不在床上那样磨蹭了，米哈伊洛也不用端着脸盆站在门口等他那么久了。房间的窗户也经常被打开，他也会经常到花园的绿荫深处长久地散步了，登高远望那迷人的景色也会让他经常流连忘返了。开始，将军对坚捷特尼科夫的拜访是非常亲热的，可是他们最终并没能成为忘年之交。他们的闲谈常常以争论为结局，双方因此都有些不愉快。将军喜爱别人的尊重和驯服，虽然他也常喜欢说一些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坚捷特尼科夫呢，本是一个喜爱挑剔的人。当然，因为女儿，他对父亲的许多毛病都无视了，直到将军府上两位亲戚来临的时候他们仍保持着和睦的关系。这两位亲戚是伯爵夫人博尔德列娃和郡主尤贾金娜，一位寡妇，一位老处女，都在先皇宫里担任过女官，都爱嚼舌捕风捉影，都不十分的可爱，可是在彼得堡却颇有些门路，将军对她们颇有些巴结。坚捷特尼科夫感觉，她们的到来，让将军好像对他开始冷淡了，眼里已经看不到他了，把他看成招来抄抄写写的最低级的小吏或者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在一次谈话中称他竟称起“你”来。这终于把他气翻了。他虽然满腔怒火，脸色铁青，可仍然咬紧牙关，压下了怒火，用非常轻柔的语气说：“将军，谢谢您的厚爱。您想用‘你’这个字眼儿保持我们的亲密，号令我对您也称‘你’。可是请允许我提醒您，我想我们在年龄上有所不同，这种差别阻碍了我们这样随便。”

将军感到非常难堪。他马上寻词觅句，为自己开脱，结结巴巴地说，他用“你”这个字眼儿并不是出于职位，一个老年人对年轻人称“你”有时是被容许的（对于自己的军衔，他只字未提）。

不必多言，这终结了他们的来往，爱情也甫一开始就结束了。光亮只闪了一下就被熄灭了，随后到来的黑暗就更为深沉。这个懒虫又穿起了睡衣，又成天躺着，无所事事了。家里脏乱不堪：地板刷子和垃圾成天待在房屋的中间；客厅里有时会放裤子；沙发前边考究的茶几上放了一根肮脏的背带，好像要用来款待客人似的。他的日子始终是那么平淡，不仅下人们开始不尊重他，就连家里的母鸡也差点要咬他了。他拿着笔在纸上随手画着木轭、房子、农舍、四轮马车、三套马车，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画，或者用不同的字体和笔法反复写“尊敬的先生”。

在主人画得出神时，笔也会偶尔自作主张画出一个娇小的女郎，那清丽的面庞、那从发卡下散落下来的一绺略微翘起的秀发，那裸露出来的娇嫩双臂，都给人要飞起来的感觉。主人会惊讶地发觉画出的那位女郎的容貌是所有画家都画不出来的。因此他更为忧郁，感觉尘世间再无幸福可言了，所以整天都会郁郁寡欢，一声不发。坚捷特尼科夫的情况就是如此。一天，他循例一手握着烟斗、一手拿着茶杯走到窗前，突然看到院子里来了点儿烦扰。厨房的仆人和扫地的女仆争相跑着去开大门。在大门口出现了三匹马，跟在凯旋门上塑的或画的一样：右边一个马头，左边一个马头，中间一个马头。在三个马头的后边，车夫座上高高坐着一个车夫一个亲随。那亲随穿着一件肥大的旧长礼服，腰里别着一条大手帕。在车夫和亲随的身后坐着一位先生，戴着便帽，身穿翻领的斗篷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五颜六色的围巾。等车转过了台阶之后，才看清楚，来的是一辆有着弹簧底盘的轻便马车。这位仪容不凡的先生非常敏捷而灵巧地从车上跳到了台阶上，那麻利敏捷的劲儿差不多快要赶上一个军人了。坚捷特尼科夫被吓了一跳。他把来人当成政府官员了。这里需要交代一下，他年轻的时候曾险些缠上一件并不明智的事件。那个时候有几个骠骑兵出身的哲学家、一个没从大学里毕业的青年和一个输得精光的赌棍筹建了一个慈善会，最高主持人的位置交给了一个老骗子。这个老骗子是个共济会员，还是个赌棍和酒鬼，巧言善辩。他们的宗旨是为从泰晤士河到堪察加的全体人类谋求长久的幸福，因此需要的基金甚多。他们从慷慨的会员那里募集到巨额捐款。这些捐款都到了哪里——只有最高主持人知道。坚捷特尼科夫也混进了慈善会，他的那两个朋友是心怀庙堂和江湖的好人，但是常常为科学、教育和进步干杯，最后就变成了地道的酒鬼。坚捷特尼科夫很快就发现了不妙，便离开了这个团体。但是慈善会此时已经做了许多令贵族很尴尬的活动，不久警察局就找上门来……因此虽然坚捷特尼科夫和这些慈善家们早已断绝了往来，可是心里却并不踏实，这并不足为怪。他总在心里带着一点儿小气。现在看到有人推门进来，他仍惊慌不安。客人的头微微歪向一边，以温文尔雅的姿势非常潇洒地鞠躬致礼后，他的惊慌方才消散。来人简短地说明他早年为俗事和好奇心所驱使游历俄国各地；说我国各种出色风物甚多，对于景色之幽美、物产之丰饶、土地之多样，那都不在话下了；说他极为艳羡本村的风景；说如果不是由于马车突然出现麻烦需要找铁匠和木匠修理，哪怕此地风景如画，他也决不敢前来冒昧叨扰；说虽然如此，倘若他的马车没出任何毛病，他也不能不前来聆听雅教。客人说完，把两脚后跟优雅地一磕，还往后轻巧地跳了一下，尽管他体貌丰盈，但是跳起来仿佛轻巧得像一个皮球似的。

心神稳定下来的坚捷特尼科夫认为来人肯定是位勤奋的教授，他游历俄国各地的目的或许是为了搜集植物或矿物标本。坚捷特尼科夫马上表示愿意鼎力协助，让自己的手艺人、车轮匠和铁匠帮他修车，在他的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必拘礼，把文质彬彬的客人让到一把高背深座的圈椅上后，就预备听他高谈阔论。他无疑是要探讨自然界的问题了。可是客人谈的最多的却是内心的世界。他说命运多舛，自己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不断被来自四面八方的恶风追逼；他提到了他曾被迫多次变换差事，为了廉洁奉公而屡遭迫害，甚至他的生命也曾多次险遭敌人毒手。他滔滔不绝，谈了许多的事情，从这些话可以看出他很像一个官场人物。说完以后，他掏出一条白麻纱手帕擤了一下鼻子，那鼻子的声音非常响亮，坚捷特尼科夫从没听到过。这样的喇叭在有些乐队里有，有时来一下，那声音不像是在乐队里而像是在你的耳朵里吹出来的。在这座昏昏欲睡的地主宅第里，那早已苏醒的几个房间里发出来的正是这样的一声巨响；跟着这声巨响飘来了香水的芬芳，这是来客灵巧地抖动白麻纱手帕时无意飘散开来的。

读者也许已经想到，来客正是我们久违了的可敬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他有些显老了；看来，在离开读者的这段时间，他并未幸免于惊涛骇浪的袭扰。他身上穿的那件燕尾服也有些旧了；马车、车夫、亲随、马匹和挽具也好像都磨损了，破旧了。看起来，就连经济状况也并不令人羡慕。可是表情、风度和待人接物的神态却依然如故。他潇洒地跷着二郎腿的举止甚至更加招人喜欢了；他坐在圈椅上。他说话的语气越发柔和动听，措辞修饰更加审慎得体，他更善于控制自己了，在各方面都更有风范了。他的衣领和罩胸光洁如雪，虽然他刚才还在路上，可是他的燕尾服却那么干净整洁，就是现在去参加命名日宴会都无可挑剔！他的两腮和下巴刮得如此光洁，只有瞎子才不会对这圆鼓鼓的惹人爱的脸蛋儿和下巴加以欣赏。

一场革新在坚捷特尼科夫家里着手开始了。他家的一半房间本是暗淡的，百叶窗都已用木板钉死，现在都打开了，透进了亮光。人们从马车上搬下行李。开始往这几个变得明亮的房间里摆放，很快房间就换了模样：一个房间被指定为卧室，摆放了夜间盥洗所需的各种器物；另一个房间用做书房……不过要先知道，这个房间里摆了三张桌子：一张是书桌——摆在沙发的前边，另一张是摆在两个窗户之间靠着墙的牌桌，第三张是角桌——摆在一个墙角，在两扇门的中间；这两扇门，一扇通向卧室，另一扇通往一个并不住人的大厅，那里摆放了一套破旧的家具。从皮箱里取出来的衣服有一条配燕尾服的裤子、一条配长礼服的裤子、一条灰裤子、两件天鹅绒的坎肩、两件缎子坎肩、一件长礼服、两件燕尾服全都摆放在角桌上（夏天穿的白凸纹布坎肩和裤子，放进了五斗橱）。所有的这些衣裳都整齐地放在一起，像个小宝塔一样，上边蒙着一条丝绸手帕。在门窗之间的另一个墙角里整齐地摆着几双皮靴：一双全新，一双半新，一双刚换了皮面，还有一双锃亮的漆皮矮皮靴。这些皮靴上也有一条丝绸手帕——看起来就像根本不在那里似的。两扇窗中间的那张牌桌上，摆了小红木箱。沙发前的书桌上，摆着一个公文包、一瓶香水、一块封蜡、几把牙刷、一本新的台历和两本小说——两本都是第二卷。干净的内衣都放在五斗橱里，五斗橱已摆进了卧室；而需要洗的内衣就包成一包，塞到床底下。白皮箱在里边东西被取出之后，也被扔到了床下。马刀挂在离床不远的一颗钉子上。两间屋子都显得整整齐齐。不管在什么地方你连一张碎纸、一片羽毛、一根草刺也看不到。就连空气都像是变好了：房间里充满了叫人愉悦的味道，只有健康干净的男人才会是这种味道，来客就是一个这样的人，他的内衣不等到穿脏就换洗，经常洗澡，星期天还用浸湿的海绵擦身子。亲随彼得卢什卡的气味刚要在那间用做穿堂的屋子里停留下，但很快彼得卢什卡本人就按规矩被安排到厨房去了。

最初的几天，坚捷特尼科夫曾为自己的自由而担心，怕被别人破坏，怕客人会给他带来束缚，令他改变生活的方式，以伤害自己非常适宜的作息制度。结果他的担心是多余的，我们的乞乞科夫表现出了一种非常灵活的乐于适应任何情况的能力。他赞赏了主人的哲学家般的沉静，说这种沉静预示着主人会长寿百岁。说离群索居很好，他说离群索居可以让一个人的身上孕育出伟大的思想来。他瞥了一眼主人的藏书，就对书这种事物大大赞扬了一番，说书会让人免于空虚。总之，话虽不多，却很有分量。他的行为非常注重体面。他总是适时出现，适时离开；主人不想言谈时，他决不勉强；他很愉快地跟他下棋，愉快地陪他闲谈。当主人吸起烟斗，喷撒团团烟雾时，他不吸烟，却也找到了一种相应的事情来：比如，从口袋里掏出黑银鼻烟盒来，用左手两个手指捏着，用一个右手指头颤抖，让它快速旋转，就像地球在绕着轴心旋转一样，或者用手指轻巧地敲着鼻烟盒，用口哨吹奏一些无名的曲调。总之一句话，主人绝不会感觉他有什么妨碍。坚捷特尼科夫心说：“我头一次见到了一个可以生活在一起的人。通常说来，我们太缺乏这种艺术了。我们当中聪明人、有教养的人、好人是不少，可是永远让人愉快的人，永远不会产生争论的人，可以共同生活一生而永不争吵的人——我不知道这种人能否找到多少！这是我所见的第一个，唯一的一个人！”这是坚捷特尼科夫对于客人的评价。

乞乞科夫呢，也非常高兴能在如此一个和平文静的主人家里暂留一段时间。现在的他已对流浪生活厌烦了。在这个美丽的乡村里欣赏田野的早春风光，稍微歇息，哪怕停留一个月呢，甚至对痔疮也会有好处。这是最好的休憩之所了。春天把这个角落装点得美丽无双。多么娇艳的鲜绿！多么清新的空气！有多少鸟儿在花园里鸣啭哪！简直就是人间天堂，处处沾满了喜气，一片沸腾！全村都在欢叫、在歌唱，就像一个过生日的少女。

乞乞科夫慢慢喜欢上了闲逛。他有时散步到平坦的山顶，从那儿远眺山下的平原，平原上在春汛过后还留着湖泊一般的大片积水。他有时到山谷里去走走，那里的树木刚刚抽芽，树梢被鸟巢占满了；乌鸦叫，寒鸦啼，白嘴鸦嚷，叫声震天，它们成群结队地飞过，遮天蔽日。他也会到山下的河漫滩和河坝边上看看河水带着轰响冲击水磨的轮子的情形。他还到更远一些的码头上去，那儿装着豌豆、大麦和小麦的第一批船正在离港出发，顺流直下。他也会到地里去观看刚刚开始的春耕，看那新翻的沃土一条条地黑油油地铺在绿色的原野上，或者看播种的农夫如何用手均匀、准确地撒着种子，不让一粒种子落到旁处。他跟总管，跟农夫，跟磨坊工人都能愉快地交谈。他什么事情都不会放过打听，比如今年的收成将会如何啦，地多用什么方式耕啦，粮食卖什么价啦，在春天秋天该挑什么粮食磨面啦，每个农夫都叫什么名字啦，谁跟谁是亲戚啦，谁在哪里买了一头母牛啦，谁用什么喂猪啦——总之，什么都要打听。他也打听过农夫死了多少。原来死的并不多。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看一眼就知道坚捷特尼科夫的庄园经管得并不叫人羡慕。随处都能看到疏松、马虎、偷窃的行为，喝酒的也不少。他暗自思忖：“坚捷特尼科夫可真是个畜生！这么有前途的庄园弄得这样糟糕！原本一年至少该有五万卢布的进款嘛！”他在抑制不住胸中的怒气时会重复一句：“真像是个畜生！”

在闲逛的时候，他不止一次地曾有这样的念头：总有一天，也就是说，当然并不是现在，而是他声名显赫腰缠万贯的时候，他也要买下这样一座庄园悠闲度日。自然，此时他的眼前常常会浮现出一个年轻、娇艳、白嫩的婆娘。她也许是出身商人阶层，那自然也可以，可要像一位贵族小姐那样有教养，最好懂一些音乐，当然，音乐并不重要，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说，那干吗要去反对这个潮流呢？他的眼前也会浮现出让乞乞科夫这个姓氏永垂万古的年轻一代：一个漂亮的女儿和一个淘气的男孩，甚至是两个男孩，两个或三个姑娘也好，为了让人们都知道他乞乞科夫确确实实在这片天地间存在过、生活过，而不是像个黑影或幽灵似的在世上毫无声息地白走一趟，为了能在祖国的面前也问心无愧。这时他甚至开始觉得如果官阶再略微提升也不错：比如说，五品官就是一个荣耀并受人尊敬的官衔……他的脑袋里有许多的幻想，这些幻想常可以让人脱离眼前乏味的现实，浮想联翩，不能自已，即使想象者本人也确信这些幻想永远不会实现，可他的心里也会感到满足！

乞乞科夫的两个仆人也喜欢上了这个村子。他们跟他一样，在这里住惯了。彼得卢什卡很快就跟伺候坚捷特尼科夫用餐的侍仆格里戈里交上了朋友，尽管开始他俩都装模作样，做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彼得卢什卡吹嘘他到过科斯特罗马、雅罗斯拉夫里、下新城乃至莫斯科来贬低格里戈里；格里戈里马上用到过彼得堡来抵过彼得卢什卡。彼得卢什卡没到过彼得堡，就想用去过的远地方赢过格里戈里，可是格里戈里却说了他去过的地方，那地名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离这里起码有三万俄里，彼得卢什卡一听便打蔫了，瞠目结舌，当即被下人们全体取笑了一番。不过，这件事情最终却让他们成了最友好的朋友。秃子皮缅大叔在村边开了一家远近闻名的酒馆，招牌是“阿库利卡”。他们常一起出现在这家酒馆里。他们成了那里的嘉宾，或者是民间说法里的常客。

谢里凡却另有兴趣。每天晚上，村里的青年男女都会聚在一起唱歌，跳春天环舞。结实标致的姑娘——这样的姑娘现今已很难在别的地方见到了——让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看就是几个钟头。很难说哪个更漂亮一些：个个都是白胸脯，白颈项，眉目含情，孔雀般美丽，长到腰的大辫子更是别有风味。他双手攥着姑娘白嫩的手同姑娘们在环舞的行列里缓缓挪动，或者跟小伙子们排成一堵墙向姑娘们跳过去，殷红的晚霞渐次消退，周围慢慢地暗了下来，悠长的歌声绕在河的两岸，余音袅袅。这时的他真的意乱情迷了。之后，不管是在梦里还是醒来，不管晨昏，他都感觉自己在捧着一双白嫩的手，和漂亮的姑娘们一起翩翩起舞。这时他会挥一下手，说：“可恶的丫头们！”

乞乞科夫的三匹马也喜欢上了新的地方。枣红辕马也好，叫税务官的拉帮套的淡栗色马也好，被谢里凡骂成“坏马”的花斑马也好，他们在坚捷特尼科夫的庄里都毫不寂寞，一等的燕麦，马厩的布置也非常舒适：每匹马都有自己的单栏、虽然是相互隔离的，可是从隔板上边还是可以看到别的马——因此不管哪匹马，就算是拴在最边上的单栏中的马，高兴起来要嘶两声的话，别的马也可以马上回应。

总之一句话，不管是人是马，大家现在都有了回家的幸福感觉。读者也许会奇怪，乞乞科夫到现在为止对于那种农奴的问题竟只字未提。当然不会提啦！乞乞科夫已经在这个问题上变得异常小心了。就算是跟一个十足的傻瓜打交道，他也会含蓄而委婉。何况坚捷特尼科夫，无论怎样，总是在读书，研究哲学，力求为自己弄清所有问题产生的各种原因……“不行，真是见鬼！大概只有想方设法从另一个方面入手了。”乞乞科夫这样想着。他有机会就跟下人聊天，终于在无意中听到下人说老爷以前常到邻近的将军家里去，将军家里有位小姐，老爷对小姐，小姐对老爷都有意思……可是后来不知为何会红了脸，再也没有来往了。乞乞科夫自己也发现了坚捷特尼科夫总会画女人头像，这些头像个个都相似。一天午饭后，乞乞科夫循例用手指拨动黑银鼻烟盒绕着轴心转动。他一边拨动鼻烟盒一边说：“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你不感觉自己缺点什么吗？”

“缺什么呢？”坚捷特尼科夫喷了一口烟问。

“生活的伴侣呀。”乞乞科夫说。坚捷特尼科夫沉默了。这次谈话就如此结束了。乞乞科夫并未感到难堪。他另觅了一个机会，这次是在晚饭前，天南海北闲扯时，他突然说：“真的，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你也该想想自己结婚的事了。”

坚捷特尼科夫对此一言不发，好像这个话题让他感到很不高兴。乞乞科夫并没有灰心，也并没有感觉难堪。他第三次又找了个机会，这次是在晚饭过后，他是这样说的：“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您的情况，我看您都应当结婚，否则要生出病来的。”

不知是因为乞乞科夫这次的话特别有说服力呢，还是因为今天坚捷特尼科夫出于什么缘故特别希望一吐衷肠，总之坚捷特尼科夫听完后抬头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短叹了一声，说：“这些事需要缘分啊，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接着就把如何与将军结识又为何绝交的过程详细地讲了一次。乞乞科夫一字不漏地听完了事情的详尽细节，听到为了一个“你”字竟然会成为这样，心中不免要大吃一惊。他注视着坚捷特尼科夫的眼睛足有几分钟，心中终于定下结论说：“他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

“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算了吧！”他握住了坚捷特尼科夫两手说，“‘你’这个字儿能有什么侮慢的想法呢？”

“这个字儿本身没有任何侮慢的想法，”坚捷特尼科夫说，“主要的问题并不在于这个字，而是说这个字儿的语气有侮慢的意思。这个‘你’字——言外之意就是：‘记着，你是个白丁，我接待你只是因为之前没有更像样的人罢了；现在尤贾金娜郡主来了，你应该识相点儿，给我站到门外去。’就是这个意思！”

和平文静的坚捷特尼科夫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两眼放光，一种受了欺辱的愤怒从语气里透露了出来。“就算是这个意思，那又算得上什么呢？”乞乞科夫说。

“怎么！”坚捷特尼科夫一边注视着乞乞科夫的眼睛，一边说，“难道您想让我在受到这种侮慢后再到他家去吗？”

“可这算什么侮慢呢？简直是瞎扯。”乞乞科夫说。

“这个乞乞科夫很怪啊！”坚捷特尼科夫的心里想道。

“这个坚捷特尼科夫够怪的呀！”乞乞科夫心中想道。

“这不是侮慢，安德烈•伊万诺维奇。将军的习惯都是如此：他们对谁都称‘你’。况且为何不能容许一个品格高尚的人这样称呼呢？……”

“倘若他是个穷老头子，不傲慢、不端架子、不是个将军，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坚捷特尼科夫说，“那我就可以容许他对我称‘你’，甚至还会恭敬地接受呢。”

“他可真够傻的！”乞乞科夫心想，“能让一个穷老头子这样做，竟不能让一位将军这样做！”这样想过后，他高声地反驳道：“好吧，就当他侮慢了您，可您也没有买账啊：大家都有些慢待。可是就为了这么一件事永远绝交，请原谅，这算什么呢？刚刚开始的事业怎么能够放下呢？既然选定了目标，那就应该奋不顾身地去干。不要在乎别人的小看嘛！人总是小看人的；您现今在全世界也不会找到一个不小看人的人。”

坚特尼科夫被这番话说得不知如何应对，他惊讶地看着乞乞科夫的眼睛，心想：“他未免太离谱了！”

“这个坚捷特尼科夫可真够怪的！”乞乞科夫如此想道。“请允许我出面设法斡旋一下。”他出声地说，“我可以到将军大人那里去，给他讲事情的缘由，说此事从您这里来看是由于误会、年轻、不通晓人情世故造成的。”

“我是不会向他低头的。”坚捷特尼科夫用力地说。

“上帝保佑，千万别让我们低声下气！”乞乞科夫说着，划了个十字，“我是作为一个通晓事理的中间人去良言相劝，可不是低声下气……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我的话完全因为好意和忠诚，我甚至没想到我的话会被您理解得令人如此痛心。”

“请原谅，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太感动了！”深受感动的坚捷特尼科夫激动地抓住他的两手说，“我发誓，您的善意关怀，我深感在心！不过还是让我们把这话题放下吧。我们永远也不要再谈这件事情了。”

“那我想去将军那里随意走走。”

“去干什么？”坚捷特尼科夫疑惑地注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表达敬意嘛。”乞乞科夫说。

“好奇怪的乞乞科夫啊！”坚捷特尼科夫想道。“这个坚捷特尼科夫多怪啊！”乞乞科夫想道。

“因为我的车尚未修好，所以请求您允许我用一下您的车。我想明天十点来钟前去看望他。”

“哪里的话，何必要请求呢？你也是这儿的主人，马车，随您挑，全部由您支配。”

他们道了晚安，各自回去就寝，他们自然不得不接着想一下对方古怪的行为，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如此古怪！第二天乞乞科夫换上了新燕尾服、系起了白领带、穿上白坎肩，以近乎军人的敏捷登上了主人借给他的马车去向将军致敬之后，坚捷特尼科夫却感觉到心情不佳，这可是很久之前才会出现的事了。他那长了锈、昏昏欲睡的脑筋焦灼地发动了起来。那些迄今为止沉浸在无所事事的生活里的各种情感又翻腾了起来。他一会儿坐在沙发上，一会儿走到了窗前，一会儿又拿起了书，一会儿想思考些大问题——可这些全都于事无补！——什么想法也没有进到他的脑袋里；一会儿想什么都不去想——白费！——各种想法又会断断续续、有头无尾、有尾无头地从各处进到他的脑子里去。

“怪事！”他说完走到了窗前——看着从柞木林中穿过的那条大路，车尘尚在这条路的尽头轻扬。不过，让我们放下坚捷特尼科夫不表，先跟着乞乞科夫去看个究竟吧。

第二章　笑话的成功

骏马轻车只用了大概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就拉着乞乞科夫穿过了差不多十俄里的距离：先是穿过柞木林，然后就是刚萌动生机的庄稼地，再之后是登上村外的山岗，一幅一幅远景迎面而来。最终被一条宽阔的枝杈茂密的椴树构成的林荫路引进了将军住的庄子。接着这条椴树林荫路又变成了白杨林荫路，在每棵白杨树下边都圈着一个小篱笆院，在街的尽头是一个带着镂空铁门院子。透过镂空的铁门，能看到将军府精雕细刻、颇为豪华的正面三角门饰，门饰由八根带着科林斯式柱头的圆柱支撑着。新漆的油漆味弥漫着整个空间，所有的家具都不断被油漆刷得焕然一新，任何地方都不允许显现出陈旧的痕迹。院子里干净得如同镶了木地板一样。马车来到大门口，乞乞科夫毕恭毕敬地跳下车来，同时吩咐人进去禀报将军，接着便进到了将军的书房。将军相貌堂堂，不怒自威，使乞乞科夫感到不胜害怕。将军身穿一件紫红色的缎子便服。目光炯炯有神，面庞英武，胡须有些花白，略短的头发，后脑勺上的头发被剪得特别短，露出的脖颈胖得叠成三层，中间有一道横纹，说话的声音低沉中略带沙哑，言谈举止中透露着威严。别德里谢夫将军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有着许多优点，同时缺点也不少。优点和缺点，像在任何俄国人身上一样，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在关键时刻能自我牺牲、豁达、大度，为人果敢、聪明；但在这些优点之中又混杂着自私、虚荣、爱面子、挑剔和一个正常人不能缺少的许多其他毛病。对任何一个官运比他亨通的人他都不喜欢，讥讽他们，写诗尖酸刻薄地讽刺他们。其中最重要的是他昔日的一位同僚，他认为这位同僚无论在才智或者能力上都不如他，而偏偏这位同僚升得比他要快，现在都已经是统辖两省的总督了，而他自己的庄园偏巧就是在这位总督的治辖范围内，也因此他便成了这位总督的治下之民。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他便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讥讽这位总督，并对他所有发布的政令都大加指责，认为这位总督所采取的一切措施和行为都是非常愚蠢的。将军虽然心地善良，却很爱嘲笑别人。一般来说，他爱出风头，喜欢别人对他顶礼膜拜，喜欢卖弄和炫耀他的聪明才智，也喜欢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很自然的，他便不喜欢别人知道得比他多了。他接受的是半外国式的教育，却很喜欢扮演俄国式缙绅。他的性格这样的不老成持重，而自身的优缺点又如此引人注意，所以也就难怪在官场中会不可避免地碰到或多或少的不愉快的事，于是便早早赋闲在家了。他认为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敌党所为，丝毫没有气量地来指责自己有什么不对；所以退休之后，他依然不改往日的派头。穿长礼服也好，穿燕尾服也罢，穿便服也好——他的派头一直丝毫不减。无论是从说话的声音，甚至到最小的动作，他莫不是颐指气使，如果不能令下级肃然起敬，那起码也要让他们踌躇不安。乞乞科夫此时尊敬和畏惧两种情感都体会到了。他温文尔雅地侧着头鞠了一躬，说：“非常荣幸能得到大人您的接见。我素来景仰曾经在战场上拯救过祖国的英雄，因此认为必须前来参拜大人。”

看样子，将军很是喜欢这样的开头。他用头做了一个十分仁慈的姿态，说：“欢迎先生。请坐吧。您现在供职哪里啊？”

“我供职的地方，”乞乞科夫没有坐在椅子的正中间，而是侧坐在椅子边儿上，他用一只手靠着椅子靠手，说，“开始的时候是在税务局，大人。之后却飘忽不定：在省法院里待过，也在建筑委员会待过，甚至在海关也待过。我的生活好比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一叶孤舟，大人。可以说我是在忍受中长大的，用忍耐力培育起来的，可以说我就是忍耐的化身……敌人的卑劣，阴险，那就不是能用语言可以形容的了，所以晚年的我想找一个角落可以安静地度过余生。目前暂时住在大人的一位邻居家里……”

“哦，是在哪一家？”

“坚捷特尼科夫家里，大人。”

将军皱了皱眉头。“大人，他现在很后悔没能表现出应该有的敬意来……”

“对什么事情？”

“对大人您的在战场上立下的汗马功劳呗。他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表达他的心情。他说：‘如果我能够用什么来……因为我知道要尊敬拯救过祖国的英雄呀’。”

“这是何必呢，他怎么啦？我又没生气嘛！”将军的心软了下来，说道，“我还是从心里比较喜欢他的，也相信他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对社会极有用的人。”

“您说的完全正确，大人：他真是一个对社会极有用的人，不仅能言善辩，而且下笔如有神。”

“大概又是写一些歪诗或者无病呻吟的东西吧？”

“哦不，大人，不是写那些无病呻吟的东西……”

“那是在写什么呢？”

“他是在写……一部历史，大人。”

“写历史！写什么历史？”

“写……”乞乞科夫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也许是因为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位将军，也许不过是想给现在他们所谈论的对象增加一点儿分量，然后接着说，“是在写一部关于将军的历史，大人。”

“为什么是关于将军的历史？关于怎么样的将军？”

“是关于全部将军的，大人，全部将军。具体地说呢，是关于我们国家的将军的。”

乞乞科夫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我这是胡说八道些什么呀？”

“打断一下，我想我不是很明白……这是一部什么样的书呢？是一本关于某一时期将军的历史呢，还是把每个将军的传记汇编起来？另外，是把所有的将军都写进去呢，还是只写参加过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的将军？”

“不错的，大人，只是写参加过一八一二年卫国战争的将军。”说完他暗自思量：“现在打死我也不明白我是在胡诌些什么了。”

“那么他为什么不到我这里来呢？我起码可以为他搜集到很多有趣而真实的资料嘛。”

“是因为他不敢来，大人。”

“为什么呢！虽然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一次言语上冲突……但我决不是斤斤计较的人。算了，还是我先去找他吧。”

“哦，大人，他是不会希望您这样做的，我想他会自己来的。”乞乞科夫说完，暗想：“将军一定不能去啊！本来这些完全是顺嘴胡诌的呀。”

正在这时，将军的书房里发出一阵响动，书房内雕花柜橱的胡桃木橱门自动打开了。一个灵活的身影用一只纤纤玉手执着门上的铜把手，站立在被推开的木门旁边。即便有一张通透的图画从后面用耀眼的灯光照着突然出现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也不会如这个风采动人的身影的突然出现那么的令人震惊。这个身影好像是专门为了照亮这个房间才出现的。如同一缕明媚的阳光随着她照射了进来，突然照亮了房间里的天花板、窗檐和昏暗的各个角落。她的周身上下好像也放射着一种耀眼的光彩。不过，这是幻觉。因为她的身材出落得特别匀称，所以身上各部分，从头到脚，都显得非常和谐。一件色调素雅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那样合体，好像是京城里的裁缝们聚在一起商量过，才把她打扮得如此漂亮一样。不过，这也是幻觉。事实上她的衣着非常随便：一块没有仔细剪裁过的单色布料用缝衣针在两三个地方别了几下，披到她身上襞褶都这样好看，使得雕塑家看到都会立即想把她和这件合体的衣裳连同所有褶皱都移到大理石上，让那些打扮时髦的小姐贵夫人们在相形之下变成一群丑八怪。乞乞科夫虽然之前根据坚捷特尼科夫的图画对她的面庞已非常熟悉，但是在看到她本人时还是像泥塑木雕一般，在他恢复常态之后才发现她有一个很重要的缺陷，那就是长得不够结实。“给你介绍一下，这是被我娇惯坏了的小女！”将军转过身来对着乞乞科夫说，“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哩。”

“一个平平庸庸之辈的姓名何足挂齿？”乞乞科夫说，“不过，大人总还是需要知道的……”

“我的名和父称是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大人。”乞乞科夫说完，头侧歪着微微低了一下。

“乌琳卡！”将军转过头对女儿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刚刚讲了一件很有趣的新闻。我们的邻居坚捷特尼科夫全然不像我们想象中的那样愚蠢。事实上他在从事一件看起来相当重要的工作：在编写一部一八一二年将军史呢。”

乌琳卡突然发起火来。“可当时是谁认为他蠢啦？”她接连不断地说道，“只有那个维什涅波克罗莫夫这么认为，你会相信他这个既无聊又卑鄙阴险的人吗？”

“为什么要说人家卑鄙阴险呢？说他有些无聊倒是真话。”将军说。

“他卑鄙可恶，不止是有一些无聊，”乌琳卡马上接过将军的话茬儿说，“谁那么欺负自己的弟兄并且把自己的亲生姊妹都赶出家门，谁就可恶……”

“可是这些也不过都是传言啊。”

“无风不起浪，没有原因大家是不会这么传的。爸爸，你品格是那么高尚、心地是那样的善良，可是做事情却有欠考虑，也许有的人会以为你完全是另一种人呢。你自己心里明知道他不好，只是因为他能说会道，又会在你跟前献殷勤，你就肯接待他了吗？”

“但是我的宝贝！我总不可能把他赶走吧？”将军说。

“而且为什么要赶他走？为什么要不喜欢他呢？”

“话不能这么说的，小姐，”乞乞科夫轻轻低了一下头，笑容满面地对乌琳卡说，“依照基督的教义，我们正是应该爱这类人哪。”

说完，便立即在他的笑容中增加了几分狡猾的神色，他转过身来对着将军又说：“大人，有个笑话是这样说的：‘要喜爱我们黑不溜秋的样子，在我们都白白净净的时候，人人都喜爱。’大人听到过吧？”

“不，没有听到过。”

“这笑话很有趣的，”乞乞科夫面带狡黠的笑容说，“在古克佐夫斯基公爵的庄园里——这个庄园，大人您一定知道的……”

“哦，我不知道。”

“大人，这个庄园的管家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德国人。为了送壮丁去当兵和处理其他的事情，他常常要进城里给各个法官们浇浇油。”

话说到这里，乞乞科夫眯起一只眼睛来，脸上表现出各个法官们被浇油时的得意神情。“不过，法官们也很喜欢他，亲近他。有一次，他在法官们请他的宴席上说：‘诸位先生，如果有机会，请一定到公爵的庄园里来找我。’大家说：‘好啊，有机会一定去。’过了不久，法官们需要到特列赫梅捷夫伯爵的领地里去调查一桩案子——特列赫梅捷夫伯爵，大人一定是知道的了。”

“不知道。”

“法官们到那里并没有调查案件，一去就到了伯爵的老管家那里坐下打牌，三天三夜都没合眼。烧茶喝宾治酒，桌上的吃食自然也是没有断过。老管家对此厌烦透了。为了能把他们支走，老管家就说：‘先生们，你们应该去看看公爵的管家——那个年轻的德国人：他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他在等着你们哩。’‘我们的确应该去看看。’他们说罢，就大模大样地坐上马车去找那个德国人去了，喝得醉醺醺的，没刮脸，也没有好好睡过一觉，……那个德国人呢，大人，这里要说明一下，此时才刚刚结婚。娶的是一位贵族寄宿女中的毕业生，年轻轻、娇滴滴的（乞乞科夫脸上表现出了一副娇滴滴的神色）。此时小两口正柔情蜜意地坐着喝茶呢，突然门被踢开了，闯进来一大群人来。”

“我可以想象得到，他们的神情一定很好笑！”将军说完，独自笑了起来。

“那个年轻的管家一下子愣住了，问道：‘你们有何贵干？’‘啊！你原来是这么个小人！’说罢，他们都变了脸……‘有事情要找你调查，你们庄园里酿了多少酒？把账本拿来！’那个年轻的管家就到处乱翻找账本。‘喂，找人来作证！’结果，就把这个管家绑了起来，带到了城里。这个德国人在城里的监狱里待了一年半。”

“瞧！”将军说。乌琳卡拍了拍双手。“他老婆自然是要去四处奔走了！”乞乞科夫接着说，“但是一个没有任何社会经验的年轻女子她能干成什么事呢？后来也多亏遇到了好心人，劝他们讲和。那个年轻的管家拿出了两千卢布，并且宴请了他们一次，倒也总算把这件事给办好了。在宴席上，大家都喝高兴了，他也喝高兴了，这时候法官们对他说：‘你当时那么对待我们你就不觉得惭愧吗？你总是想看到我们穿戴整齐的、刮了脸、穿着燕尾服的样子。不，你要喜爱我们黑不溜秋的模样，我们白白净净的时候，谁看了都喜爱。’”

将军哈哈大笑起来，而乌琳卡则痛苦地叹了口气。“爸爸，我不明白，你怎么能笑得出来呢！”姑娘很烦躁地说。满脸的怒色把她那美丽的额头都笼罩了……“这是一种很可耻的行径；为了这种行为我都不知道应该把他们哄到什么地方去才好……”

“但是我的朋友，我却丝毫不认为他们是对的，”将军说道，“但是这件事情是这样的可笑，我又怎能不笑呢？怎么说来着：‘要喜爱我们白白净净的模样……’”

“是说要喜爱我们黑不溜秋的样子，大人，”乞乞科夫接过话头说，“要喜爱我们黑不溜秋的模样，我们白白净净的时候谁都喜爱。哈，哈，哈，哈！”

将军的身子笑得直颤。曾经戴过大肩章的两肩也抖动着，如今好像依然还戴着大肩章。乞乞科夫也允许自己使用了表示笑声的感叹词，只不过他出于对将军的尊敬考虑，他用的感叹词是以元音З结尾的，即呵，呵，呵，呵！他的身体也笑得摇晃了起来，不过他的两肩可是一点儿没有抖动，因为他毕竟从来都没有戴过大肩章嘛。“我可以想象得到，没有刮过脸的法官们，他们的样子一定好看得很！”将军一边说，一边继续笑着。

“是的，大人，不管怎样说……毕竟不眠不休……奋战了三个昼夜，那也跟受了戒斋一样：都有些面黄肌瘦喽！”乞乞科夫也一边说，一边继续笑着。乌琳卡这时坐到了椅子上，用一只手捂住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好像是在为没有人来分担她的义愤而感到万分的恼怒，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可气。”

正在交谈中的三个人心中所产生的情感差距之大，确实是非常少见的。第一个人是觉得那个年轻的德国人过于迂腐、不懂事而感到可笑。第二个人是觉得那些法官们捉弄人的手法可笑。第三个人则是由于这种非正常的行为没有受到应有惩罚而感觉不痛快。可惜没有第四个人来分享这个能让有的人感到可笑而让另一些人感到不痛快的笑话了。一个沦落到无可救药地步的龌龊的人，却依然要求别人爱自己，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这究竟是动物的本能？还是被低级的欲望压抑得岌岌可危的心灵通过龌龊的行为，对这具麻木不仁的躯壳发出的微弱的呼救声：“兄弟，快来救救我！”但是没有第四个人来为兄弟心灵的灭失而感到痛苦。“我不知道，”乌琳卡慢慢地把手从她的脸上移下来说，“我只是感到很可气。”

“不过，你可千万不要生我们的气哟，”将军说道，“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过错。现在吻我一下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屋里去吧。我现在要换衣裳然后去吃午饭了。你，”将军突然转过身来对着乞乞科夫说，“你留下来吃午饭吧？”

“只需大人……”

“不用客气。有菜汤给你喝！”

乞乞科夫很优雅地把头轻轻低下去表示了感谢，等他再把头抬起来的时候，乌琳卡已经出去了。在她站过的位置上，现在站着一个留着大胡子、身材高挑的仆人，他用一只手托着银盆另外一只手拿着盥洗壶。“你不介意我在面前换衣服吧？”将军说完，就把便服脱掉，同时把里面衬衫的袖子挽到结实粗壮的胳膊上。

“大人，您在我面前不但可以换衣服，而且可以做任何您想做的事情。”

于是将军开始洗脸，呼噜呼噜地喷着水，像只水鸭子。带香皂沫的水星子在银盆的四周飞溅着。“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一边从不同的方向擦拭着粗壮的脖子，一边问，“要我们白白净净的模样？……”

“是要喜爱我们黑不溜秋的模样，大人。”

“要喜爱我们黑不溜秋的模样，我们白白净净的时候谁都喜爱。好，很好！”

乞乞科夫非常高兴。他突然福至性灵起来。“大人！”乞乞科夫叫了一声。

“怎么了？”

“我这儿还有一个故事。”

“什么样故事？”

“也是一个可笑的故事，可是我却不知道为怎么也笑不起来。甚至，如果大人……”

“怎么回事？”

“是这样子的，大人！……”说着，乞乞科夫向四周扫了一下，在看到伺候的仆人端着脸盆走出去之后，又接着说道：“大人，我有一个年老的伯父。他有大约三百个奴隶，除我以外，他再没有别的继承人了。他因为年老已经不能亲自管理他的庄园了，可是却还不肯把庄园交给我管理。他有很奇怪的理由，他说：‘我不清楚我的侄儿，他也许是个败家子呢。让他向我表明他是个靠得住的人吧，让他自己先搞到三百个奴隶吧，这样我就把我自己的三百个奴隶也交给他。’”

“真是一个糊涂的人啊！”

“大人，您说得很正确。但是现在您想想我的境况吧……”乞乞科夫压低了嗓音，似乎要讲一个秘密一样说：“大人，老头子的家里现在有个管家婆，那个管家婆有自己的孩子。弄不好老头子的财产要全送给了他们。”

“那家伙不会是老糊涂了吧，”将军说道，“但是我不清楚我现在能帮到你什么忙呢。”

“我是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趁现在还没有进行新的农奴登记，一些大的庄园主除了有活着的奴隶，都会有不少死去的奴隶……比方说吧，如果您肯把您庄园上的死去奴隶作为活奴隶全部给我，并且可以签订契约，我就完全能把文契给老头子看，那个时候就不管他怎样兜圈子，最后总得把他的遗产都交给我啦。”

听到这里，将军放声大笑了起来，也许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笑过：他笑着倒在了圈椅上，头使劲地向后仰着，差一点儿要喘不过气儿来了。全家都被惊动了起来。仆人赶来了。女儿也跑了进来慌慌张张地问道：“爸爸，这是怎么回事？”

“哦，没有什么，我的朋友。哈，哈，哈，哈！回到你自己屋去吧，我们马上就去吃午餐。哈，哈，哈！”

将军笑得喘不上气来，笑声还中断了几次，但是每次都会以新的力量再重新爆发出来，从走廊一直传到庄园里最后一个房间，响遍了高大拢音的将军府邸。乞乞科夫如坐针毡地等待着这场反常的大笑结束。“喂，老弟，请你原谅：真亏你想得出来用这种小把戏，哈，哈，哈！老家伙可是真要受到款待了，要把死去的奴隶端给他了。哈，哈，哈，哈！伯父啊伯父！这老家伙要受到怎样的捉弄啊！哈，哈！”

乞乞科夫觉得十分难堪：仆人们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大人，您这泪是笑给逼出来的呀。”他说。

“请原谅我，老弟！哎，笑死我啦。我答应给你五十万死去奴隶，看看你把死奴隶的买契交给那个老头子的情形。喂，他怎样了，很老了吗？他今年有多大年纪啦？”

“八十岁啦，大人。可是此事是万万不能够传扬出去的，我希望……以便……”乞乞科夫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将军的脸，又看了旁边的仆人一眼。“你先出去吧。过一会儿再过来。”将军对仆人说道。大胡子仆人出去了。“大人……这件事情……大人，我希望您能够保守秘密……”

“这个你不必多说，我能理解。这个老家伙！八十岁还有这样糊涂的想法！他外表怎么样？精力很旺盛吗？还能不能走动呢？”

“倒是可以走动，不过却很费力气。”

“真是老糊涂了！还有没有牙呢？”

“总共还有两颗，大人。”

“真是头蠢驴！老弟，你也别生气……他真是头蠢驴呀！”

“是一头蠢驴，大人。尽管他是我的亲人，并且意识到这一点我也很难受，可是他真是一头蠢驴。”

不过读者们自己也能明白，乞乞科夫意识到这一点并不难受，更何况他生来也没有过什么伯父。“那么，大人，如果您真的肯那么仁慈善良……”

“给你死去奴隶吗？我想为了你想出来的这个好主意，我会把他们连同他们现在住的地方都可以给你！把那些墓地也全都拿去好了！哈，哈，哈，哈！老头子啊老头子！哈，哈，哈！你要受到怎么样的捉弄啊！哈，哈，哈，哈！”

将军的反常的笑声又在他家的各个房间里响了起来。

第三章　乡村的美好夕阳

“不，我是绝对不会这样计划我自己的生活，”乞乞科夫又坐车来到郊外，喃喃自语地说，“不，绝对不这样计划我的生活。只要上帝保佑我能成功地成为一个真正富有的人，我一定会马上有着和以往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厨师、公馆，仆人，一切会应有尽有，并且在庄园的经营管理上也将会有条不紊。不仅仅可以保证一家人的温饱，而且每年都要存得下一笔钱留给后代子孙，当然如果上帝保佑让我妻子能够生育的话……”他突然大声喊道：“嘿，你这个王八蛋！”谢里凡和彼得卢什卡从车夫的座位上回头看了一下，听他问道：“你想到哪儿啊？”

“当然是根据您的命令去科什卡列夫上校的家呀，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谢里凡答道。

“你知道去那儿的路吗？”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应该看到我一直都在马车旁边忙活着，所以……我只是看到过将军的车夫……彼得卢什卡问了车夫。”

“混蛋！我早就告诉过你的，不要靠什么彼得卢什卡，彼得卢什卡就是个蠢货。”

“那也没什么问题的嘛！”彼得卢什卡斜眼看了下主人说，“现在除了下山直走，也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啊。”

“除了烧酒，我应该没有再吃别的东西吧？也许现在还没有清醒过来吧？”

彼得卢什卡看清话题的发展方向以后，只是拧了下鼻子。他本来是想说滴酒未沾的，可是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会觉得不好意思。“坐在这辆马车赶路很舒服。”谢里凡转过头来说。

“你说什么？”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只是说您坐着这辆四轮弹簧马车赶路会很舒服，比起我们之前那辆轻便马车好——不颠得慌。”

“那快赶车走吧！没人要问你这个。”

谢里凡用皮鞭轻轻抽了马儿圆圆的肚皮几下，又对彼得卢什卡说：“喂，听说科什卡列夫老爷让自己辖下的农夫打扮得和德国人一样；从远处看都分不清——走路也跟德国人一样。婆娘们也不是和平常那样用头巾包头，或者像北方妇女戴着盾形那样的帽子，她们戴的是德国女人戴的那种风帽，知道吗，是风帽，那种帽子叫风帽。德国风帽。嘿嘿。”

“你要是也来一身德国人的打扮再戴上个风帽也挺不错！”彼得卢什卡挖苦谢里凡说，说完他笑了下。可是那笑脸的模样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一点儿也不像是笑，反倒像是一个患伤风感冒的病人想打喷嚏又打不出来，但是又准备要打的样子。乞乞科夫想把他脸上的表情看清楚，于是抬起头看了看他的脸又自言自语地说道：“应该好看极啦！还真要以为自己是美男子呢！”这里必须说一句：乞乞科夫还是很相信彼得卢什卡欣赏自己的外貌的，而彼得卢什卡呢，则对于自己是否还有一张脸都经常忘到了脑后去。“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如果请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给一匹帅气点的马来把这匹花斑马换掉就行了，”谢里凡从车夫座位上转过身来说，“他跟您多少是有些交情的，应该不会拒绝您的。这匹花斑马实在不好，太碍事了。”

“快赶路吧，少多嘴！”乞乞科夫说罢，心里想：“还真是，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这件事呢。”

现在，轻快的马车在路上飞奔着。一会儿轻松地爬高，虽然有时候脚下的路是崎岖的；它一会儿又轻松地下坡，虽然乡间的小道下坡并不是平稳的。他们主仆三个人乘着车下山去了，沿着牧场穿过了小河，又走过磨坊。这时远处出现了沙滩，如图画一样漂亮的山杨林一片片地迎面扑来。柳条丛、细赤杨和银白杨快速地掠过他们身侧，枝条抽打着坐在车夫位置上的谢里凡和彼得卢什卡。彼得卢什卡头上的帽子甚至不断被枝条打掉，以致他常从车夫的座位上跳下来，大骂着蠢树和那些栽种树木的人，却不愿意将帽带系上或者用手拽住帽子，总侥幸地认为大概不会再被打掉了。林木越走越密：在山杨和赤杨的中间开始出现了白桦，一会儿四周就变成了一大片的密林。阳光突然从头顶消失了。松树和云杉的树冠遮住了天空。一望无际的树林中呈现一片的昏暗，而且越走越暗，大有要把此时变成黑夜之势。可是偶尔从树木后边露进来的阳光，让枝叶和树墩后边闪闪发亮，如同一块块闪动着亮光的银子或镜片。这时候树林里又开始一点点亮起来，树木也越来越稀，不远处还依稀传来了一些喊叫声，突然在他们眼前出现了一个湖——大概十六平方俄里左右的一片湖水。在湖的四周是各色树木，树木后边是农舍。湖水里有二十多个人，湖水有的没到他们的腰，有的没到他们的肩膀，有的没到他们的脖子，他们都在向对岸拉着渔网。在这些人中有一个人在湖水里利索地游动着，喊叫着，指挥着其他所有的人，这人看上去高粗相等，身材浑圆，活像一只西瓜。也因为比较胖的原因，他是不会沉下去的，就算是他想扎个猛子，可不管他如何往下扎，都会被水托起来；即使在他的后背再坐上两个人，他也会像不会沉的气袋一样，驮着他们飘在水上，充其量他会在水下边轻轻地呼哧两声，或者用鼻子和嘴呼出几个气泡罢了。“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那个人肯定就是科什卡列夫上校老爷啦。”谢里凡从车夫座位转过头来说。

“为什么呢？”

“您瞧，他身体的肤色比其他人都白，而且长得也够富态，像个老爷。”

这个时候喊叫声更大了。西瓜老爷连珠炮似的大声地喊着：“丹尼斯，把绳头交给科济马，快点！科济马接住丹尼斯递给的绳头！大福马你往小福马那边使劲！从右边过去，从右边过去！停下，停下，你们这两只笨猪！都把我缠进网里去了啦！挂住我的肚脐啦，该死的东西，听着，挂住我的肚脐啦！”正在右边拽着网的人一看发生了意外，老爷被裹进网里面去了，马上停下了。“你看，”谢里凡对彼得卢什卡说，“他们把老爷当成鱼给捞起来啦。”

老爷挣扎着，想要从网里挣脱出来，翻了个身，仰面朝天，但是依然被裹在网里。为了不把网给拽破了，他只能跟着被捕到的鱼一起向前游动着，同时吩咐其他人只用一根绳子横着拉住他。用绳子系住他之后，再把绳头扔到了岸上，等在岸上的其他的二十来个人拣起绳头后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等到了湖边水浅一些的地方，他从水中站了起来。罩在渔网里的老爷，看上去就好像是夏天里太太们戴着网状手套的纤纤玉手一样。这时候他向岸上抬眼一看，看到有一位客人坐在马车上直奔大坝过来。一见到客人，他便点了一点头。乞乞科夫脱下帽子，站在车上鞠了一躬。“吃过午饭了吗？”那位老爷一边问着，一边同困在网里的鱼一起向岸边走着，他用一只手遮在眼上方挡着阳光，另一只手护着下身，那姿势像极了梅蒂奇收藏的浴罢出水的维纳斯雕像。

“还没有呢。”乞乞科夫道。

“那你就感谢上帝吧！”

“哦，为什么呢？”乞乞科夫把帽子举到脑袋的上方很诧异地问道。

“当然是为了这个！”老爷说。老爷跟着网里的鲤鱼和鲫鱼一起上到了岸上，那些鱼儿在他的脚边欢快地跳着，蹦起来一俄尺多高。“这些不算什么的，不要看这些，瞧，大家伙在那儿呢！大福马，拿条鲟鱼来瞧瞧。”只见两个身体健壮的农夫从一个小木桶里拎出了一个大怪物。“这位公爵看上去怎么样？是从这湖里来的！”

“这真是一位个头十足的公爵！”乞乞科夫道。

“说得不错。你们前面走，我马上就跟上来。车夫老弟，你赶着车要从下边走，从那个菜园子穿过去。傻子小福马，快去把那个栏杆挪开！我马上就来，你们眨眼的工夫我就到了。”

“这位上校性情有些古怪。”乞乞科夫心想。马车终于走完了看似没有尽头的河坝，走近了农舍。大部分的农舍都分散在斜坡上面，好像一群鸭子，另外还有一些农舍在山坡下面的木桩边上，好像一群鹭鸶。这些农舍周围到处挂着渔网和鱼签。小福马跑去拿掉了栏杆，马车穿过菜园子很快来到了古老的木造教堂附近的广场。教堂后边的远些地方是主人家的尖尖的房顶。“瞧，我跟上来啦！”旁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乞乞科夫回头看了一下。只见那位老爷已经穿上衣裳乘坐着轻便马车走在他旁边。他上身穿着草绿色粗布长礼服，下身黄裤子，粗壮的脖子上没有戴领带，像是罗马神话中的爱神丘比特！他侧着身坐在马车上，肥胖的身体把车座塞得满满的。乞乞科夫刚想开口和他聊些什么，可是这个胖子的马车已经跑远了。轻便马车又出现在他马车的另一侧，只听他叫道：“把那条狗鱼和七条鲫鱼给傻厨子送过去，至于那条鲟鱼拿到这儿来，我要把它放在我的车上亲自带走。”接着又听到他的叫声：“大福马和小福马，科济马和丹尼斯！”让乞乞科夫感到惊奇的是，当他的车到达老爷家大门口的时候，胖主人已经在门口等着拥抱他了。他怎么会这么快，真是不敢想象。他们相互拥抱着亲吻彼此面颊两次。“我给您带来了大人的真诚问候。”乞乞科夫道。

“是哪位大人？”

“您的亲戚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将军呀。”

“亚历山大•德米特里耶维奇是哪位？”

“别德里谢夫将军。”乞乞科夫有些吃惊地答道。

“哦，我不认识。”

乞乞科夫更加吃惊了。“这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想我这是有幸同科什卡列夫上校谈话吧？”

“我叫彼得•彼得罗维奇•彼图赫，彼图赫，彼得•彼得罗维奇！”胖主人接过话头说道。

乞乞科夫呆住了。“糟糕！你们这两个蠢货是怎么搞的？”乞乞科夫转过身问谢里凡和彼得卢什卡。只见他们俩也同样瞠目结舌，一个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另一个呆立在车门旁。“你们这两个混蛋，这是怎么回事？告诉过你们是要去找科什卡列夫上校……可这位却是彼得•彼得罗维奇•彼图赫……”

“伙计们干得很好嘛！”彼图赫说，“来吧，赏你们每人一杯酒，外加一个大烤饼。把马车卸了就回房去吧！”

“真是惭愧，”乞乞科夫鞠着躬说，“竟然犯了这样一个意外的错误……”

“不是错误，”彼图赫接过话头说道，“不是错误。您先试试这午饭味道，然后再来评价是不是错误吧。请。”他拉着乞乞科夫的手，带着他走进屋去。乞乞科夫谦让着，进门时特意侧着身子，目的是想让主人能够和他一起进去。这可真是多此一举：主人想进也进不去，何况主人这时也不在他身边了。只听到他在院子里喊道：“大福马是怎么回事？怎么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糊涂的叶梅利扬，快往傻厨子那里跑一趟，叮嘱他快点把那条鲟鱼给收拾出来。鱼的精液、鱼籽、内脏和鳊鱼做个汤，鲫鱼要带汁的。哦，还有虾、虾！呆子小福马，你把虾放在什么地方了？我问你，虾，虾呢？”院子里久久地响着“虾，虾”的叫声。“唉，主人正忙乎得不可开交呢。”乞乞科夫坐到圈椅上，观察着墙角儿和墙壁说。“瞧，我来啦。”主人说罢，走进了屋，后面跟着两个穿着夏季长礼服的少年。这两个少年长得像柳条一样细挑，却比他们的父亲高出足足有一俄尺。

“这是我的两个儿子，现在正在市里上中学，这时候回来过节……尼古拉沙，你陪着客人。亚历萨沙，你跟我走。”刚说完，主人就又不见了。乞乞科夫跟尼古拉沙聊起来。尼古拉沙很健谈。他告诉乞乞科夫，他们学校的老师教的不是很好，谁的妈妈寄过来的礼物多，谁就受到老师的偏爱；说有个因格曼兰骠骑兵团就驻扎在市区；说骠骑兵团大尉韦特维茨基骑的马比团长的马还好，而少尉弗兹叶姆采夫的马术比他好很多。“令尊的庄园现在情况怎样？”

“抵押出去了。”爸爸自己说道，这时候他又回到了客厅里，“被抵押出去了。”

乞乞科夫只是像人们似乎看到事成定局而自己却再没有了希望，将一无所获时那样动了一下嘴唇。“为什么要抵押出去呢？”他接着问道。

“是这么一回事。别人都去抵押了，我又怎么能落在其他人后边呢？大家都说合适嘛。而且我一直都住在这里，这回让我到莫斯科去住住看。”

“蠢货，蠢货！”乞乞科夫在心中暗自想道：“自己把家败了，还把孩子也养成败家子。这个土包子，要知道在乡下住着有多好。”

“我知道您现在想什么呢。”彼图赫说。

“我想什么呢？”乞乞科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您一定是在想：‘这个彼图赫真混，叫我过来吃午饭，可是午饭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儿。’马上就要好了，我最尊敬的客人。俗话说得好，等不到剪了短发的姑娘梳上辫儿就会好。”

“爸爸，普拉东•米哈雷奇来了。”亚历萨沙看了眼窗外说，“他骑着他那匹枣红色的马。”尼古拉沙把身体探到窗上接过来说：“亚历萨沙，你认为我们的深灰马会比它差吗？”

“差倒是一点儿都不差，不过我们深灰马的步态比不上它。”

正在这兄弟俩讨论着枣红马和深灰马哪一匹会更优胜的问题时，一位帅气的男子走进了屋，只见他身材匀称，有着金黄色的漂亮的卷发，乌黑的眼睛。一只样子挺吓人的狮子狗叮叮当当地摇晃着脖子上戴的铃铛跟着进来。“吃过午饭了吗？”胖主人问道。

“吃过了。”来人回答道。

“这么说您是过来取笑我的？”彼图赫有些生气地说，“您吃过午饭了再来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

“但是，彼得•彼得罗维奇，”客人笑了笑说，“有一点能让您觉得高兴，事实上我午饭没有吃什么，因为我根本没有食欲。”

“捞了有很多的鱼呢，您要是看到有多好呀！那么大的一条鲟鱼光临啦！鲫鱼更是多得数不过来。”

“听您这样说都让人羡慕，”客人说，“请告诉我怎样能做到像您那么快乐呢。”

“有什么可烦恼的呢？算了吧！”主人说。

“有什么可烦恼的？因为烦闷呗！”

“您吃得太少了，这才是真正的原因。您要是饱饱吃上一顿午饭试试。烦闷是人们最近才发现的。从前谁烦闷过。”

“别说大话啦！好像您从来就没有烦闷过一样。”

“我从来没有烦闷过！而且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烦闷，甚至都没有时间去烦闷。每天清晨醒过来——先是喝茶，然后等着管家来找我，之后就去捞鱼，接着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午饭之后还没来得及打个呼噜，又该吃晚饭了。晚饭之后，厨子们又过来了——还要叮嘱明天午饭要吃什么。哪里有时候烦闷呢！”

就在他们谈论的时候，乞乞科夫一直在仔细观察着来客。普拉东•米哈雷奇•普拉托诺夫身上兼有阿喀琉斯和帕里斯这两位世界文学史上都有较高地位之人的特点。我认为他全面含有这部小说的优点：匀称、结实、英俊、略带着讥讽神情的优雅笑容好似更增添了他的美貌。可是，就算这样，他却依然有些呆板和疲倦。欢快、悲伤和激动都没能在他那娇嫩的脸上刻上皱纹，却也没为在他的脸上增添生机。“说句实话，请恕我直言，”乞乞科夫说，“我也实在不能理解，像您这样相貌堂堂怎么也会烦闷呢。当然如果是没钱花或者是受到其他人排挤另当别论，一些人有时候甚至都想把人置于死地呢。”

“但问题是你说的这类事情一件都没有发生过，”普拉托诺夫说，“您相信吗，有时我倒真希望能发生一两件这样的事情，发生一件可以让人惶恐不安的事情。呵呵，哪怕是谁来惹我发火呢！可是没有！最后的就只能烦闷了。”

“我不明白。不过要是您的地不够种或者农奴少呢？”

“这没有丝毫问题。我跟哥哥有一万俄亩地，大约一千多农奴。”

“您这样还要烦闷？不可理解！不过，如果是农庄管理得不善呢？或者庄稼的收成不好呢？又或者农奴死了很多呢？”

“恰恰相反，所有事情都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哥哥很擅长管理家事。”

“真是不能理解。”乞乞科夫说完，抖了抖双肩。

“那现在就让我们来驱赶烦闷吧，”胖主人说道，“亚历萨沙，快跑，去厨房告诉厨子，快把露馅小馅饼给我们端上来。迷糊的叶梅利扬和小偷安托什卡在哪儿？怎么还不端小吃来？”

正说着门开了。迷糊的叶梅利扬和小偷安托什卡拿着餐巾走了进来，他们把桌子铺好，又端来一个盘子，盘子上面摆着六个玻璃瓶子，瓶子里盛放着各种颜色的酒。不一会儿，在盘子和玻璃瓶子周围摆了一圈的碟子，在碟子里盛着鱼子、干酪、腌乳蘑、蜜环菌，一些有盖的碟子还不断地从厨房里拿过来，碟子里还传出滋滋的油响。迷糊叶梅利扬和小偷安托什卡是两个做事利索的人。他们的名字是主人给起的，而原因只是主人觉得没有诨名，所有的事情都显得很平淡，而主人是不喜欢平淡的，胖主人为人善良，不过就是爱用一些尖刻的字眼儿。不过人们并不因此和他计较。小吃之后就是正餐。善良的主人在这个时候变得像十足的强盗。只要看到谁的盘子里只有一块，就会马上夹上另一块，说：“如果不配对儿，无论是人还是鸟儿，都没法活。”客人吃了两块，又会送去第三块，说：“二算是个什么数字？上帝还是喜欢三位一体。”当客人吃完了三块，他又对客人说：“哪个马车有三个轮子？谁家盖房子只有三个角？”四块有四块的俗语，五块有五块的俗语。乞乞科夫无论吃什么都会一连吃了十二块，心想：“嘿，这下主人应该找不到什么借口了吧。”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主人一句话没说，只是把烤牛犊最好的部分——牛犊的脊背和腰子都夹到他的盘子里了，但是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牛犊啊！

“我用牛奶足足喂了它两年的时间，”主人道，“就像照料亲生儿子一样地照料它！”

“真的吃不下啦！”乞乞科夫道。

“你先尝一口试试，然后再说吃不下！”

“咽不下了，真的是没有地方了。”

“教堂有时候也会挤得满满的，但是市长光临——依然还会有地方的。本来就是挤得要命。您尝尝看：这块东西和市长一样。”

乞乞科夫尝了尝。这东西果然和市长一样，找对了地方，虽然看上去没什么放不下的。喝酒也有一个典故。彼图赫每次从当铺里拿到钱，就把几年之内要喝的酒全买来。他不停地倒酒；客人喝不下去，他就让亚历萨沙和尼古拉沙喝；兄弟俩一杯杯地喝着；他们离开时丝毫没醉，就像喝的是水似的。客人们则不行了：他们挣扎着到阳台上，好不容易才坐进圈椅里。而胖主人一坐进他那把超宽的圈椅，就马上睡了起来。他那胖胖的身躯好像风箱，从他张大的嘴里和鼻子里发出各种声音，这些声音就算是新音乐也没有：有鼓声，有长笛声，还有像狗叫的汪汪声。“他打的呼噜可真热闹！”普拉托诺夫说。乞乞科夫笑笑。“像这么吃肯定不会烦闷啦！”普拉托诺夫说，“吃完直接就睡了。”

“对。”乞乞科夫懒懒地说道，他两只眼睛眯了起来，“不过，我——请原谅——还不明白你怎么会烦闷。要去除烦闷的方法有很多的呀。”

“用什么办法呢？”

“对年轻人来说还少吗？跳舞、玩乐器……不然就结婚。”

“和谁呢？请指教。”

“难道就找不到既好看又富有的未婚妻吗？”

“找不到。”

“到别处去找，或者出去看看。”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乞乞科夫的脑中闪现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大了一些。“我现在有一个绝好的想法啦！”他看着普拉托诺夫的眼睛说。

“啥想法？”

“可以去旅游呀。”

“去哪儿呢？”

“如果您有时间，跟我一起走吧。”乞乞科夫说完，看着普拉托诺夫心中暗想：“这下好了：路费可以两个人平摊啦，修车就让他花钱好了。”

“您想去哪儿？”

“到哪儿，怎么说呢？现在说我在为自己奔走，不如说是受人委托。别德里谢夫将军，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让我去拜见他的几个亲戚……当然，亲戚归亲戚，有些时候也是为自己：开拓下眼界、长长见识——不管别人怎么看，也是一本书一种学习。”

普拉托诺夫思索起来。乞乞科夫此时在心里计算着：“这样很好！甚至能让他承担全部费用，或者可以用他的马拉车，把我的马放在他村里。为了省钱，还可以把马车也留在这里，坐他的马车上路。”

普拉托诺夫心想：“出去走走也好，也许能高兴一些。反正在家里待着也没有事，家业本就是哥哥在管理，所以也没什么影响。真的，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想到这里他出声说道：“您愿意到我哥哥那住两天吗？要不，他是不会让我走的。”

“当然可以！住三天也行。”

“那就击掌约定吧！一块儿走！”普拉托诺夫积极起来说。

“好！”乞乞科夫说罢，在他手上拍了一下，“一块儿走！”

“去哪儿？”主人起来瞪眼看着他们喊道，“不行，先生们！我已经让人把您马车的轮子卸了，至于您的马呢，普拉东•米哈伊雷奇，已经被牵到十五俄里外的地方了。不行，你们今晚要在这里过夜，等明天吃过午饭再走。”

“没想到！”乞乞科夫心想。普拉托诺夫没说什么，他知道彼图赫是非得按惯例办的，只能留下来了。他们因此得到的是共同过了一个美好的傍晚。主人安排大家欣赏了河上风景。十二个桨手划着二十四只桨，在歌声中带着他们过了如镜的湖面。他们的船划过湖面，来到河里。河水水流平缓，岸边坡势较缓。水面一动不动。他们坐在船上喝着饮料吃着面包，不时穿过河上捕鱼用的网绳。喝茶之前主人先脱了衣服，跳进河里，一边扑腾着，一边大叫着大福马和库济马，和渔夫们吵了半个钟头，吵够了，忙完了，冻透了，才上了船，狼吞虎咽地吃起东西来，真是令人羡慕。太阳已经下山，天空还是明亮的。喊声听起来更响了。岸边的渔夫已不见了，取代他们的是一群群洗澡的孩子，击水声、嬉笑声传得更远了。二十四只桨同时起落，小船像一只鸟儿掠过平静的河面上。坐在舵边第三个位置上的那个像姑娘一样娇艳的好小伙，清脆地起了一个头儿，接着就有五个人了唱起来，六个人跟着和声。歌声飘向远方，像俄罗斯一样辽阔。歌手们捂着耳朵，好似也让这辽阔的歌声陶醉了。人人都感觉自由起来，乞乞科夫心想：“哎，真的，迟早我也要自己弄一个村子！”普拉托诺夫想：“这忧郁的歌有什么好的呢？越听越心烦。”

船回头的时候，天色已黑。桨击打着黑影中的水面，水面上已看不到天空的倒影。湖边火光闪耀。他们靠岸时月亮已升起来了。到处可见渔夫们在三角架上煮棘鲈和各种活鱼汤。人们都回家了，鹅、牛、羊早就被赶了回去，它们扬起的尘土早已落下，牧童赶回牲口和家禽后正站在大门口等着别人给他一罐牛奶并让他进屋去喝鱼汤呢。远处传来了谈话声、嘈杂声，本村和外村的犬吠声。月牙儿升高了，黑暗的四周被照亮了，最后湖面、农舍——一切都被照亮了。灯光暗淡了。被月光照成了银白色的炊烟显现了出来。尼古拉沙和亚历萨沙各骑着一匹快马从他们面前追逐而过，身后扬起了一片灰尘，就像刚过完羊群。乞乞科夫心想：“哎，真的，我早晚也要给自己弄一个小村子！”

此时他的眼前又浮现还一个婆娘和几个小乞乞科夫来。这样的傍晚，谁会不欢乐开怀呢。晚饭又是一场盛宴。乞乞科夫到了他的房间，躺在床上，拍着肚子说：“变成一面鼓啦！什么市长也进不去了！”凑巧隔壁是主人的书房。墙壁很薄，那边什么动静都能听得见。主人正吩咐厨师把明天的早饭做得要跟午饭一样丰盛。听听他点的那些饭菜吧！死人听了也会垂涎三尺，发出一阵舔嘴咋舌的声音。只听：“要烤，还要好好地煨！”厨子用像竖笛一样细高的声音回答着：“可以。行。这样也好。”

“大馅饼要做四个角的。一个角里要放鲟鱼腮和鱼筋，另一个角搁荞麦粥、蘑菇和圆葱，甜牛奶，脑子和别的什么，该搁什么你应该都明白……”

“行。也可以这么做。”

“一边要烤得红彤彤的，另一边要烤得轻一点儿。下边，下边，知道吗，要烤得起酥，要整个馅饼都渗出汤汁来，到嘴里像雪花一样化掉，吃起来没有声音。”

“见鬼！简直让人没法睡觉！”乞乞科夫在床上颠来倒去，心里骂了一句。

“给我来个猪肚包。猪肚上放上一块冰，好叫它漂漂亮亮地鼓起来。鲟鱼要装饰一下，配菜，配菜要丰盛！最好配上虾，还要配上油煎的小鱼儿，再摆些胡瓜鱼丁，多放些碎荞麦粒，洋姜，还要放乳蘑，还要放芜菁，还要放胡萝卜，豆子，还能放些什么菜根？”

“还可以放些芜菁或甜菜星儿。”厨子说。

“放点芜菁和甜菜也行，烤菜，你要给我这么一下……”

“睡意全没了！”乞乞科夫嘀咕着，翻过身子，头钻进枕头里，蒙上被，不想听到任何声音，可是他在被里仍然不断听到：

“煎煎，烤烤，好好煨下！”乞乞科夫是在听到一个什么火鸡的时候睡着了。第二天客人们又大吃一顿，普拉托诺夫已经不能骑马了。马让彼图赫的马夫牵着走。他和乞乞科夫坐车。狮子狗懒懒地跟在车后边：它也大吃了一顿。“这太离谱了，”车离开院子之后，乞乞科夫说，“简直跟喂猪一样。普拉东•米哈雷奇，您觉得舒服吗？这马车本来挺舒服的，这会儿怎么不舒服了？彼得卢什卡，你瞎弄什么啦？到处都有盒子硌人！”

普拉托诺夫笑了一笑，道：“我告诉您吧，是彼得•彼得罗维奇放了一些吃的让我们在路上吃。”

“是这样，”彼得卢什卡从车夫座上转过头来说，“馅饼啦，烤饼啦，什么都往车里放。”

“是这样，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谢里凡也从车夫座上转过来高兴地说，“是一位很可爱的老爷。是一位好客的地主！还让人给我们俩送来香槟酒呢。吩咐在餐桌给我们上菠菜——那菜的味道美极啦。这么可爱的老爷，很少见。”

“看到了吧？他让大家都满意啦，”普拉托诺夫说，“不过，你诚恳地告诉我：您还有时间陪我去一个村子吗，离这儿有十来俄里远？我想去和姐姐姐夫道别。”

“好的！”乞乞科夫说。

“您会不枉此行的。我姐夫是个很出色的人。”

“你是说哪方面？”乞乞科夫说道。

“他是俄国有史以来最擅长治家的人。他买了一座没落的庄园，用十年多一点儿的时间让庄园焕然一新，刚买的时候一年收入只有两万，现在达到了二十万。”

“啊，敬佩敬佩！这样的人应当立为榜样让人学习！我非常、非常愿意和他结识。他姓什么呢？”

“姓科斯坦若格洛。”

“那他的名字和父称呢？”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科斯坦若格洛。我非常愿意与他结识。结识这样的人获益匪浅。”接着乞乞科夫问起科斯坦若格洛的各种情况来，他从普拉托诺夫嘴里得到的信息让人吃惊不已。“看，从这里开始就是他的地啦，”普拉托诺夫指旁边着田地说，“您一眼就能认出和别的地不一样。车夫，从这儿往左拐。看到这片树林了吧？这是播种的，别人的十五年也长不到这个程度，可他的只八年就长成了。看，树林到头啦。之后是庄稼地；隔五十俄亩，又是树林，也是种的，之后又是庄稼地。看那庄稼，比其他人的密几倍。”

“看到啦。他是怎样做到的呢？”

“您问他吧。您会看到……他是百事通；这样的百事通，您在其他地方找不到。他不仅知道什么土壤适合什么作物，并且知道什么作物之间可以为邻，在什么树林边可以种什么庄稼。别人的地都干裂了缝，但他的地却没有。他计算多少树需要多少水分。在他手里，任何东西都有两三种功能：他的树林除了提供木材，落叶还会制造养料给地增肥。他做什么事都这样。”

“真是个能人！”乞乞科夫说罢，好奇地看着田地。一切都井然有序。树林围成篱笆；到处都能看到牲畜圈，牲畜圈也不是随意搭建的，整齐得令人羡慕；粮仓也是硕大无比。到处呈现着富足和丰收。看得出来，这儿的主人不是寻常人物。上了一个小山岗，一座大村子出现在他们眼前。这座村子在三个山冈上。这里一切都显得富足：平坦的街道，结实的农舍；所有的马车都新而结实，遇到的马也都高大结实；牛羊好像是精挑细选过一样。连农家养的猪那神气看上去都像个贵族。看得出来，住在这里的农夫，就像歌中所唱的，用铁锹在地里挖银子。这里没有城里那样的英国式花园、凉亭和小桥，主人的院子前面也没有宽阔的马路。从农舍到主人家的一路上满是各种工房。主人家房顶有个有窗的阁楼，那不是为了欣赏景色的，是为了查看每个地方的工作情况。他们到了主人家的大门前。主人没在家，是主人的妻子、普拉托诺夫的姐姐迎接他们的，浓黄的头发，白皙的脸庞，一副纯正俄国式的表情，和普拉托诺夫一样英俊，也和他一样无精打采。看来她对于令人们操心的事情并不操心，也许是因为丈夫殚精竭虑地做事，所以没有她需要参与的地方；也许因为她是那种性格旷达的人，这类人有感情，有想法，也很智慧，可是对事并不认真，马马虎虎，看到了令人气愤的纠纷和争斗，不过是说一句：“让这帮混蛋折腾吧！他们不会有好结果！”

“你好，姐！”普拉托诺夫说，“康斯坦丁到哪里啦？”

“不知道。他早就该回来了。准是有事情。”

乞乞科夫没有注意观察女主人。他想看一下这个特别人物的住所，想根据住所判断主人的脾气，就像根据牡蛎或蜗牛的贝壳判断里面的是哪种牡蛎或蜗牛一样。可是他却没有得出什么结论。房间是很普通的，除了宽敞，没有特点。墙上没有壁画、油画做装饰，桌上也没有古铜器，屋里没有摆放瓷器和茶具的柜子，没有花瓶，没有花，更没有雕像——一句话，好像过于清寒。屋里只摆着一套俭朴的家具，墙角放着一架钢琴，钢琴上蒙了一层灰尘：看样子很少弹奏。客厅通向书房的门开着；但是那里也很俭朴和清寒。能看出来，主人回来只是为了休息，而不是为了生活；他不用在书房里的圈椅上和各种舒适的办公设备上来考虑自己的计划和想法，他的计划不是坐在温暖的壁炉前空想，而是在现场实干。他的想法是在现场产生的，一旦产生想法就马上实施，没有必要用笔墨。“啊！就是他！来啦！来啦！”普拉托诺夫说道。乞乞科夫也挤到了窗前。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人向大门口走来，他举止利落，面色黝黑，戴着一顶毛绒便帽，两个下等人走他的两边，他俩摘下帽子，边走边跟他好像谈着什么问题。一个看上去是普通农夫，穿一件绿色的细褶短腰上衣。另一个则像是外地来的有点小聪明的富农，“老爷，您还是让留下吧！”农夫卑贱地说。

“不行，老弟，我早就和您说过：别送啦。我现在没有地方放材料了。”

“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任何东西在您这里都会有用。像您这么能干的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老爷什么东西您都能派上用场。您就留下吧。”

“我呀，老弟，缺少工人。给我送些工人吧，材料就别送啦。”

“您不会缺工人的。我们村整村的人都会出来的：在家里没有饭吃，我们没遇到过这么严重的饥荒。问题是您不能把我们买过来，否则我们会全心全意为您效劳的，真的，会全心全意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在您这儿能学到各种本事。您就留下吧，最后一次。”

“上次你也说是最后一次，现在又送来了。”

“这真的最后一次，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如果您不留下，就没有人要了。老爷，请收下吧。”

“算了，这次我收下，是因为可怜你，不让你白跑一趟。如果下次还送来，就算你再求三星期，我也不会收。”

“知道啦，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放心吧，没有下次啦。谢谢。”农夫心满意足地走了。他是在说谎，下次还会送来：撞运气——很受欢迎啊。“那么，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商量商量……少算一些。”走在另一边的穿着蓝上衣的那个外来富农说。

“开始我和你说过的。我不习惯讲价。我和你再说一遍：我和等着赎当的地主不一样。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你们是有清单的，知道谁该什么时候赎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等钱用，就半价卖给你啦。不过我要你的钱没什么用处，我的东西放三年也没事！我不用赎当……”

“是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我是……为了以后还可以和您打交道，不是贪图什么。收下这三千定金。”

富农从口袋里拿出一沓满是污渍的钞票。科斯坦若格洛不以为意地接过来，看都没看，就放进后面的裤袋里了。“哟！”乞乞科夫想道，“就跟揣块手绢一样！”

一会儿，科斯坦若格洛来到了客厅门口。“咦，弟弟，你在这儿！”他看到了普拉托诺夫，说道。他们彼此拥抱一下，互相吻了下。普拉托诺夫介绍了乞乞科夫。乞乞科夫带着尊敬走到他面前，吻了下他的脸颊，也接受了他的亲吻。科斯坦若格洛的相貌很不一般的。能够明显地看出他是南方人。头发和眉毛浓而黑，眼睛像会说话，闪动着耀眼的光彩。各种表情在他脸上都有一种别样的神采，毫无倦容。看得出来，他是个暴躁易怒的人。他是哪个民族呢？俄国有众多非俄罗斯族血统但有着俄罗斯族性格的俄国人。科斯坦若格洛从未想过自己的血统，觉得这在管理家业中没有什么用。何况除了俄语外，他也不会别的语言。“康斯坦丁，你知道我有了个什么想法吗？”普拉托诺夫问。

“什么想法？”

“我想去外面看看，这对治疗我的忧郁症也许有帮助呢。”

“出去看看？这对你的病有好处。”

“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一起。”

“很棒！预备去什么地方呢？”科斯坦若格洛关切地问道，“打算立刻就动身吗？”

“事实上，”乞乞科夫侧着头鞠了一躬，用手抚着圈椅靠背说，“我现在的旅行说是为自己奔走，也是受人委托。别德里谢夫将军，我的密友，也是恩人，要求我去拜访他的亲戚。当然亲戚归亲戚，从另一方面说，也是为了自己，因为，先不说走走对治疗痔疮有好处，开阔眼界，长长见识……不管别人怎么看，也是一本书，一种学习。”

“当然，到外面看看挺好的。”

“您说得很对，”乞乞科夫赞成地说，“确实很好。能看到在这里看不到的东西，碰到在这里遇不到的人。跟人聊天也和拿到钱一样。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我特地前来向您请教，请不吝赐教，来解答我求知的欲望。”

科斯坦若格洛觉得窘迫：“没什么可教的呢，……教什么呢？我自己也没能读几天书啊。”

“窍门，尊敬的先生，窍门！您管理家业的窍门，您获得财富的窍门，毕竟您创造了真实存在的家产，恪尽一个公民的天职，得到同胞们尊敬。”

“那么，在我这里先住个一半天吧。我让您看看管理过程，把所知道的讲给您听。您会知道，这没什么窍门。”

“弟弟，今天就住下吧。”女主人转过头普拉托诺夫说。

“我没关系，”普拉托诺夫无所谓地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怎么样？”

“我嘛，我很高兴……可是有个问题：我要去拜访别德里谢夫将军的亲戚。科什卡列夫上校……”

“他呀……您相信吗？他可是个混蛋加疯子哟。”

“这，我听说过。我找他也没什么事。不过别德里谢夫将军，我的朋友，甚至说是恩人……不去似乎说不过去。”

“那这样吧，”科斯坦若格洛说，“您现在就去。我的车还没卸。他家离这儿也就十俄里，一会儿工夫就到了。晚饭前能赶回来。”

乞乞科夫高兴地接受了这个意见。马车赶过来，他动身去找上校。在上校那儿看到的场景让他感到惊讶不已。这里的一切都和其他地方不同，乱七八糟的：到处是工地，不是在建筑着新房子，就是在改建着旧房子，每条街上都是石灰堆、砖垛和圆木垛。一些类似官署的屋子已经建好了。房子上写着“农具库”“审计总署”“村务委员会”“村民常规教育学校”，等等。一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乞乞科夫想：自己莫不是到了省会？

上校像个安分守己的人。脸上的神态有些死板；连鬓胡子拉得直直的；头发、鼻子、嘴唇、下巴像是用压轧机压过一样扁平。说起话来，也像一个老实人。他开口就埋怨邻近地主们没有文化，抱怨自己任重道远。他接见乞乞科夫的态度特别亲切，得到了乞乞科夫的信任，他骄傲地讲他用了多少精力才让庄园出现现在这样的状况；说要让农夫了解文明的奢侈品、艺术和美术让人产生高尚品味有多么难；讲为了改变农夫的习惯、让农夫穿德国式裤子、让他们感受到人的崇高尊严要费多大的心力；讲他已经竭尽全力，却未能让妇女们穿紧身胸衣；讲他在一八一四年跟团进驻在德国时，德国连一个磨坊主的女儿都会弹钢琴，会说法国话，会行屈膝礼。他用怜惜语气讲着邻近地主们是何等的愚蠢；说他们怎样不体察下情；讲他和这些地主说要管好家产必须设立办公室和各种委员会，为避免偷窃行为和实现对财产了如指掌的目的，办事员、主任和会计不能降低要求，必须得要大学毕业，那些地主听了他这些话竟然取笑他；讲他虽然自身坚信不疑，但不能说服这些地主们，要他们相信如果每个农民都把文化水平提高到能一手扶犁一手读有关避雷针的著作的程度，这会对他们的家业产生多少好处。听到这，乞乞科夫心想：“唉，时间从哪儿来啊。我倒是会认字，可一本《拉瓦列尔伯爵夫人》到现在还没看完呢。”

“可怕的愚昧！”科什卡列夫上校最后说，“中世纪的愚昧，是没有办法治疗的……真的，没有办法！但我可以包治百病；我知道一个方法，最可行的方法。”

“什么方法呢？”

“让所有的俄国人全都换上德国行头。只要这么一来，我打包票，一定诸事咸通：科学会发展，生意会兴隆，俄国的黄金时代就要到来了。”

乞乞科夫注视了他半天，心想：“看来跟这个人不用瞻前顾后啦。”于是就直截了当地说他需要一些怎样的农奴，需要签怎样的契约。

“从您的话中可以知道，”上校毫无迟疑地说，“您在提一种请求，对吧？”

“对的。”

“那就请您把这个请求以书面方式写出来吧。然后请把请求书送到呈文受理委员会。呈文受理委员登记后报到我这里来。我再转交给村务委员会；村务委员会将对此事详细研究。总经理会同办公室将在最短的时间里作出决定来，这样事情就办完了。”

乞乞科夫惊得呆若木鸡。“好啦！”乞乞科夫说，“这得拖到什么时候啊！”

“啊！”上校笑呵呵地说，“文书的作用正是如此！这也许要拖一点儿时间，但是不会出现什么纰漏：事情来龙去脉，一目了然。”

“但是，请原谅……这怎么能写出来呢？这件事情……我是说农奴在某种意义上……是死的呀。”

“这好办。您就写上农奴在某种意义上……是死的嘛。”

“可是死了又怎能写上呢？这是不能写的呀。他们虽然是死的，但是要弄得让人看上去是活的才好啊。”

“好吧。那您这样写：‘需要或者要求叫人看上去是活的。’”

对上校还有什么方法呢？乞乞科夫决定去会会这些委员会。而他所见到的一切都令人吃惊不已，而且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呈文受理委员会只有牌子。委员会主任，从前的侍仆被派到刚成立的农村建设委员会去了。他的职位由办事员季莫什卡接管，而季莫什卡又被派去处理管家和以权谋私的村长酗酒问题。在所有地方看不到一个办事人员。“这可怎么办？如何才能办成些事情呢？”乞乞科夫对上校吩咐来给他做向导的特派员说。

“您办不成什么事儿的，”向导说，“我们这儿乱七八糟的。您也看到啦，在这里建设委员会独断专行：它能任意让人离开岗位，随便派到什么地方去。这里只有建设委员会的人有优势。”看得出来他是对建设委员会有意见，“这里人办事都是哄老爷。老爷还以为机关都认真干活儿，事实上，都是徒有虚名。”

“不过，这件事应该让他知道。”乞乞科夫想着，来到上校面前，说他这里乱七八糟，什么事情都办不成，建设委员会偷盗成风，毫无顾忌。上校一听，十分震怒，马上拿来纸和笔，写了几条非常严厉的质问：建设委员会凭什么私自调动不归它管的官吏？总经理为什么允许呈文受理委员会主任没有交接完工作就去进行侦查？呈文受理委员会只剩下个名字，村务委员会为什么视若无睹？

“哼，瞎折腾！”乞乞科夫想着，开始道别。

“不，我不放您走。不消两个小时，我保您满意。我会把您的请求交付给一个刚刚大学毕业的罕有之才去做。您可以到图书馆休息一下。那里您需要的应有尽有：书、纸、鹅毛笔、铅笔，什么都有。您请随便用，您就是那里的主人。”

科什卡列夫说着，把乞乞科夫带进了书库。书库是一个大厅，满满当当摆满了书，还有动物标本。什么森林学、畜牧学、养猪学、园艺学等，各种各样的书；各种杂志和手册堆积如山，有许多介绍育马学和自然科学最新成果的杂志。甚至还有《作为一门科学的养猪学》的书。乞乞科夫看到这些并不是供人消闲的书，就又到另一个书柜前——真是刚避开了狼又碰上了虎：全是哲学书。有一本书叫做《科学意义上的哲学》。眼前是六卷集的一部著作，书名是《思维引论——关于共性、总体、本质的理论，兼论社会生产两极分化之本质》。乞乞科夫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乱翻了一通，每页上都是“表现”“发展”“抽象”“封闭性”“严密性”之类的词。“这不适合我。”乞乞科夫说罢来到第三个书柜跟前，这个书柜里面是文艺类的书。他抽出一大本书来，插页有些浅俗的神话插图，就翻看起来。这符合他的审美。这种画儿，中年未婚男人是爱看的，听说最近连那些靠看芭蕾舞提高了口味的小老头儿们也爱看。没有办法，这个世纪的人就是偏爱刺激性的东西嘛。乞乞科夫翻完了这本，刚要去再拿一本类似的，科什卡列夫上校回来了，他春风满面，手里拿着一张纸。“都办完了，而且办得很好。我和您说过那个人的，理解力真的强过其他人。所以，我要重用他，我要特设一个最高管理局，让他当局长。看，这是他写的……”

“啊，感谢上帝！”乞乞科夫想了下准备听下去。

上校读道：“感谢大人不弃，托付重任，卑职上任后思索再三，谨将个人意见陈述如下：一，六品官、勋章获得者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的请求有不妥之处：请求书把因受意外登记的农奴也列入了死农奴。他所谓的死农奴可能是指将要死去的农奴，而不是已死的农奴。因为已死的农奴是不能再买卖的。已经没有，又哪来的买卖？这是有违常理的。而且这位先生文学造诣显然不深……”科什卡列夫读到这里停了一会儿说：“在这里，这个家伙……他刺了您一下。不过看得出来，他是有才气的，很有些大臣的笔致；可他却只是在大学里荒废了三年，甚至没毕业。”

科什卡列夫接着读道：“……文学造诣显然不深……该先生的文中竟提到‘已死’魂灵，凡是学习过认识论的人都知道魂灵是不死的。

“二，上述所说的农奴，不论是外来的，还是新生的，或者是该先生所指的死农奴者，没有被抵押，由于所有的农奴毫无例外都被抵押一光，并且每个农奴以加价一百五十卢布被转手抵押，只有小村古尔迈洛夫卡例外，该村也是因为和普列季谢夫存在争议，不能进行买卖和典押。”

“那您早些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白白浪费我的时间？”乞乞科夫心有不甘地问。“我事先怎么能知道呢？文书的作用正是如此啊。看，这一切都一清二楚啦。”

“这个混蛋，愚蠢的东西！钻书本都学会些什么呢？”乞乞科夫心里骂道。于是拿上起帽子，没有任何礼节，走出了屋子。车夫站在车旁准备随时动身，知道没有必要卸车，因为如果要喂马准会要求写出书面申请来，拨付燕麦的批示要第二天才能下达。不管乞乞科夫多么粗鲁无礼，科什卡列夫对乞乞科夫还是非常有礼貌非常客气的。科什卡列夫强行握住乞乞科夫的手，还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窝上，感谢他，说乞乞科夫提供给他一个机会，让他真正了解了生产进程；说必须有申诉和指责，因为一切都会有疏忽，村务管理的机器弹簧就会生锈，就会松弛；说这件事的结局让他萌生了一个好的念头——设立一个新委员会，新的委员会将是监督建设委员会的工作的，到时就没有人敢再盗窃了。

“笨猪！混蛋！”乞乞科夫气愤地一路上在心里骂着。此时天已黑了下来。村里里闪着星点灯光。接近大门的时候，他从窗子里看到晚饭摆好了。“您怎么这么久才回来？”乞乞科夫进门后，科斯坦若格洛问道。

“您和他聊什么聊了这么久？”普拉托诺夫问道。

“折磨死我啦！”乞乞科夫说，“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混蛋。”

“这没有什么！”科斯坦若格洛说，“科什卡列夫有个让人欣慰的作用。他的作用就是他在身上用漫画的形式，更明显地反映我们的各种聪明人的愚蠢。这些聪明过头的蠢人事先不了解国内的行情，一股脑儿地把别人的做法照搬到自己的国家来，他们设办公室、立官署、聘经理、开工厂、办学校、成立委员会，有干不完的花样儿。好像他们管理着一个国家一样！这就是那些聪明人的鬼花样！一二年法国人走后，本来有点儿清醒过来的迹象，可是现在这情况又变得乱糟糟的了，比法国人折腾得还厉害。问题是，这个样子您喜欢吗？一个地主，地里的活儿还忙不过来，他又要办蜡烛厂，聘请伦敦的技师，又去做一个商人！有的混蛋懂得经营，还开起丝绸厂来了！”

“可是你也有工厂啊。”普拉托诺夫说。

“我怎么会是故意开办呢？那是自然产生的！羊毛攒多了，没人买，我就织呢子，织成厚实而朴素的呢子，因为价格低，所以一上市就被抢光了。再举个例子，六年来，人们一直把没用的鱼鳞丢到我的岸上，咳，怎么处理呢？我就用这些鱼鳞熬胶，结果赚了四万卢布。我的工厂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开起来的。”

“好精明！”乞乞科夫看着他，心中暗道，“挣钱的一把好手！”

“并且因为这样，我不盖房舍，在我的庄园里看不到高楼大厦。我也不聘请国外的技师。至于农民，我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们和农业脱离开。在我工厂里工作的都是外地农民遇到天荒来挣口饭吃的。这种工厂能开设很多。只要细细盘算自己的家产，就会知道随便哪块破布都能派上用途，随便哪种废物都能增加收入，让你推都推不开，不想要也不行。”

“了不起！最了不起的是什么废物都能增加收入！”乞乞科夫说。

“嗯！不止是这样！……”科斯坦若格洛没把话说完：他心里升起了一团怒火，想大骂邻近的地主们，“有这么个地主，您猜他开办了什么实业？他在村里用石头盖了一所房子做养老院！慈善事业！……你如果想帮助人，你就去履行你的基督教徒的职责帮助每个人好啦。要让儿子去孝敬病中的老父，而不是创造条件让他把父亲推出门去。最好是让他有养活亲人的能力，让他有钱去做这件事，尽全力让他去做；而不是让他不做，不然他会不记得一个基督教徒应尽的义务。真是一些十足的堂吉诃德！……一年花两百卢布在养老院里养一个人！……这些钱足够我在村里养活十个人！”科斯坦若格洛气得咽了口唾沫。养老院对乞乞科夫来说并不感兴趣。他想更多地知道如何使废物都能增加收入；但科斯坦若格洛越来越气愤，话也多起来：“另一个堂吉诃德创立了学校！唉，对人来说读书写字有知识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可他如何做的呢？他村里的农夫和我说：‘老爷，这是怎么了？我们的孩子不听话了，不想帮我们干活儿，个个都想当录事，可录事一个就够啦。’这就是结果！”

乞乞科夫也不想听办学的事，但是普拉托诺夫接过了这个话茬儿：“现在不需要录事，这不用说，但是今后会有用的呀。要为子孙后代考虑嘛。”

“老弟，你真聪明！你们总是想着子孙后代！人人都以为自己是什么彼得大帝。先看看自己的脚下吧，别总盯着子孙后代；要先让农民富起来，让他们有工夫自愿去学习，而不是现在手里拿着教鞭对他们说：‘学习！’为什么人们竟然本末倒置！……好，您听我说：现在由您来公断……”话说到这里科斯坦若格洛往乞乞科夫身边挪了挪，为了能让他更深入地洞察事情的概要，他用一根手指扣住了他燕尾服的一个扣眼。“您说，这还不够清楚吗？农夫依靠于你的原因，就是希望你能带给他们丰衣足食的生活。怎样才能让他们丰衣足食呢？一定是要让他们努力种田吗？那你是不是应该努力让他们成为一个会种田的人。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不，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竟说：‘必须让他们脱离这种状态。他们生活得太简单啦，必须让他们看看奢侈品。’他们自己都被这种铺张的生活变得已没有人样了，鬼才知道他们都是得了些什么病，现在十八岁的小孩子都要去尝试各种风流韵事：牙没有了，头发也掉光了，现在又想来传染农夫了。上帝保佑，我们现在只剩下了这么一个还未被传染上这种绝症的健康阶层！就为这个原因，我们感谢上帝。依我看种田人才是最应受到尊敬的。但愿上帝把大家都变成农民！”

“怎么，您以为种田更挣钱吗？”乞乞科夫问道。

“不是更挣钱，而是更合情理。种田要流汗，人勤地不懒。俗话这么说总是有一定理由的。而世世代代的经历更说明，种田人更纯洁。哪儿以农业为根本，哪儿就能安居乐业；没有贫穷，没有奢靡，只有富裕。俗话劝人务农，劳动吧……耍花枪没用！我对农夫说：‘不管给谁劳动，给我也好，给你自己也好，还是给邻居，你都要劳动。只要你肯劳动，我愿意帮助你。没有牲畜，我给你马，给你牛，给你马车……你需要什么就提供给你什么，但是你得劳动。如果你家业搞得不好，一塌糊涂，缺衣少食，我会气死。我讨厌不务正业。我教导你，无非是让你劳动。’哼！大家都开工厂来增加收入！你首先得让你手下的所有农夫都富裕起来吧，那个时候就算你不开作坊，不开工厂，不要那些愚蠢的花样也能富起来。”

“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您说的话叫人百听不厌呢，”乞乞科夫说，“先生，您真是让我仰慕不已啊，能否请告诉我：如果我是一个地主，就在贵省，我应该把精力主要放在哪里呢？为了实行一个公民的重要职责而想在短时间内发家致富，那有什么办法呢，又要如何呢？”

“怎样能发家致富吗？要这样……”科斯坦若格洛正说着——“吃饭去吧。”女主人说罢，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用披肩裹了裹打了一个寒战的娇嫩身体。乞乞科夫以军人的敏捷马上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温文尔雅，姿态优雅地把胳臂像秤杆似的伸给女主人，挎着她洋洋得意地穿过两个房间走进了餐厅，头保持着微微偏向一侧的姿势。侍仆揭开了汤碗的盖儿，大家把餐椅向桌子方向移了移，就开始喝汤。汤喝完了，又喝了一杯果酒（果酒味道好极了），乞乞科夫向主人说：“尊敬的先生，请允许我接着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题。您说应该怎么办，怎么做，怎么会更好……”

……原文此处缺失。

“这座庄园，现在他要价四万，我会马上给他。”

“嗯！”乞乞科夫思索起来，有些胆怯地问道，“您自己为什么不买下来呢？”

“人要知道分寸哪。我的庄园已经够我忙活的了。何况我们这里的贵族们已经对我有所不满了，说我乘虚而入买地占便宜啦。这些话，我听够了。”

“贵族这是诽谤！”乞乞科夫说道。

“敝省的情况……您想不到他们是如何说我的。他们一直管我叫一等小气鬼和守财奴。而对他们自己却什么事都可以宽容。他们的口头禅是：‘我是把家产花光了，可那是因我生活中有更高级需求啊。我需要书籍，我过奢侈的生活，目的是支持工业的发展哪；如果我一辈子像科斯坦若格洛那样，过着牛一般的生活，也不会破产哪。’听他们说的！”

“我也好想当这样的一头牛啊！”乞乞科夫说。“他们之所以那样说我，是因为我从不宴请他们，也不借钱给他们。我不宴请他们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一种负担——我不习惯这种事。可是如果他们来我家我吃什么你跟着吃什么——那我非常欢迎！说我不愿借钱给人——那是说谎。如果真有需求来找我，和我说清楚用我的钱去做什么，而我听了之后认为这钱你花得有道理，能带给你明显的好处，我是不会拒绝的，甚至利息都不要。但是拿钱去往风里扔，我才不干呢。让他们谅解我这一点儿吧！他们要为他们的情妇举行一次什么宴会，要买新的家具摆阔气，我如何能借钱给他们呢！……”

说到这里，科斯坦若格洛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差点儿当着太太的面儿说出几个不文雅的骂人的字眼儿来。他那表情生动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忧郁的阴影，额头上有了一些横的或者竖的皱纹，这说明他真动肝火了。乞乞科夫喝了一杯葡萄果酒说：“打断下，尊敬的先生，请允许我接着请教您方才中断的话题。如果是我买下了您刚刚提到的那座庄园，需要多长时间我才能富裕……”

“如果您想快速致富，”科斯坦若格洛显然怒气未消，语气生硬而断断续续地说，“那您永远也富不了；如果您对时间长短不在意，那您不久就会富起来。”

“原来是这样！”乞乞科夫说。

“是的，”科斯坦若格洛气鼓鼓地说，好像对乞乞科夫生气了，“必须要爱劳动。不这样，什么事儿也做不成。必须要爱农业，这点没错！并且要相信，这里绝不无聊。人们说在乡下闷得发慌，但是如果要我过城里他们那样的生活，哪怕只一天，那也会憋死！庄园主没时间发呆。庄园主的生活并不空虚，充实极了。一年四季各种工作一件接一件的，何况这都是些什么样的工作啊！——那是能真正能陶冶人情操的工作，且不说这些工作多么复杂多变。人是在跟自然，跟季节一起前进呀，不管自然中完成一件什么事情，他都有参与和谋划。春天还没来，各种工作就忙开了：要储备木柴和各类物品以便在道路泥泞交通不畅时使用；要准备种子；粮食要倒库，要重新过磅，要晾晒；要重新制定租赋标准。雪化了，河开了，就得忙活起来了：码头上要装船，树林要修剪枝条，花园里要种树，到处都要耕地，菜园要用铁锹，大田要用犁和耙。播种的季节来了。无聊？这是在播种明天的收获！夏天——割草，这是种田人最重要的日子。无聊？庄稼到该收割的时候；割起来没个时候，收完黑麦再收小麦，收完大麦再收燕麦，然后是剥大麻。再然后是垛草垛，还有码庄稼垛。八月刚过一半，什么都要运到场院里。秋天到了，再秋翻，种上能过冬的作物，修粮仓、烘干房、畜圈，尝尝新粮食，粮谷开始脱粒。冬天到了，也不能闲着：往城里运货，每个场院都在打场，打出的粮食从烘干房再运进粮仓。砍伐树木，锯冬天的劈柴，运砖石木料，准备开春修盖房舍。工作多得都数不过来，而且变化多端！要到磨坊看看，到工厂看看，到作坊看看，还要到打谷场看看！还有要去农夫家里看看他们在给自己干什么。无聊？看到一个木匠斧子用得漂亮，我跟过节一样高兴，能在他跟前站上两小时：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好工匠。看到这一切都有某种创造性，看到四周的一切都有发展，带来成效和收入，我当时的心情真说不出多么高兴。这并不是因为钱增多了——钱不过是钱而已——而是因为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因为你操作着这一切哪，你是这一切的创造者啊，你就是一个神仙，简直能点石成金。您到哪里找得到可以和这相比的乐趣呢？”科斯坦若格洛说罢，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都不见了。他像是举行登基大典的皇帝一样，满面春风。“是的，遍走天下也找不到这样的乐趣！在这里，就在这里，人在效仿上帝。上帝给自己找到创造世界的最大的乐趣，他也要求人要成为幸福和繁荣的创造者。这怎能被看成无聊的事情呢！”

乞乞科夫专注地听着主人侃侃而谈，像听极乐鸟唱歌一样。他两眼发亮，艳羡不已，脸上表露出内心的甜蜜，看起来他原意一直听下去的。

“康斯坦丁！该起来啦。”女主人说完，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普拉托诺夫站了起来，科斯坦若格洛也站了起来，乞乞科夫也站了起来，虽然他还想坐着一直听下去。他的胳膊又像秤杆似的伸过去，搂着女主人走出餐厅。只是他的头已不再优雅地偏向一侧了，动作也并不敏捷了，因为他的头脑塞满了一些真正重要的念头。

“不管你怎么说，我仍然感觉很烦闷。”普拉托诺夫在他们的身后边走边说。主人心想：“来客是个很精明的人，谈吐文雅，不像个舞文弄墨的家伙。”这样想着之后，他的心情更加愉快，好像感到了自己话里的温暖，也好像庆幸寻到了一个听得进贤明建议的人。

他们走进了一间舒适的小房间，房间里燃着一些小蜡烛，阳台是用一扇玻璃门代替了窗户，乞乞科夫感到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舒服，像是长久漂泊之后又回到了家里，而对于漂泊的结果他得偿所愿，说了声“够了”，就丢掉了依靠走路的拐棍。这种舒心的心情是主人发表的那一席智慧的谈话所给予他的。所有的人都会听到过一些比任何话都让他感觉亲切的话。通常是这样的情况：在最僻远的穷乡僻壤，在最荒凉的荒村野店，你偶然间碰到的一个人，他说的一席感人肺腑的话会让你忘了自己，忘了旅途的苦闷和客店的龌龊，忘记了现今的愚蠢昏庸、尔虞我诈的上流社会。如此度过的一夜会深刻地烙印到你的心里，永生不会忘怀，清清楚楚地记着所有的一切：当时有谁在场，谁站在那个地方，手里拿的什么；四壁、墙角乃至屋里的各种小摆设都会记得。乞乞科夫也把这一晚的一切都铭记在了心里了：陈设简单的这个温暖的小房间、聪慧主人的脸上充满着的憨厚表情、递给普拉托诺夫的镶着琥珀烟嘴的烟斗、普拉托诺夫喷到亚尔布胖脸上的烟、亚尔布打的响鼻儿、美丽的女主人在那儿不停地说“得啦，别折腾它啦”的音容笑貌、充满喜气的蜡烛、墙角的蟋蟀、玻璃门、门外偎依在树梢上的点点星空、林子里深处夜莺的啼叫，他一点儿都忘记不了。“您的一番话让我豁然开朗，尊敬的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乞乞科夫说，“我敢说在全国也没有像您这样聪慧的人哪。”

科斯坦若格洛笑了笑，说：“不，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倘若您想找有智慧的人，我们这里还真有一个，他可是真正号称为‘有智慧的人’，他比我强多了。”

“这是谁呢？”乞乞科夫诧异地问道。

“是我们的包税人穆拉佐夫。”

“我听说过这个人！”乞乞科夫叫道。

“这个人不要说管理一个庄园了，管理一个国家都是可以的。我如果有一个国家，我会立刻委任他当财务大臣。”

“我听说过他。人们把他传得神秘极了，听说他赚了一千万。”

“哪儿只一千万呢！已经超过四千万啦。不久半个俄国都要归他啦。”

“您说什么！”乞乞科夫瞠目结舌地惊叫了起来。

“肯定是这样。他的资产现在以让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增长。这是大家都看到的。只有几十万的人发财是慢的；有着几千万的人呢，资金雄厚，不管做什么，都会翻个两三番。他涉猎的范围太宽了。没有跟他竞争的对手。没人能和他比试。买东西给多少钱就是多少钱，没人敢和他抢。”

乞乞科夫呆若木鸡，盯着科斯坦若格洛的眼睛，吃惊得上不来气。稍微恢复常态之后，他说：“不敢想象！真是石破天惊！人们观察一只小甲虫的时候会对上帝的智慧感慨万分：对我来说，一个凡人竟有这么一笔巨款太不可思议了！请允许我打听一下：拥有这样一笔巨款，开始时是不是采取些不良手段？”

“完全是用无可非议的途径，使用最正当的手段。”

“我不信，尊敬的先生，原谅我，我不信。如果是几千块还有可能，几千万……”

“相反，几千块不用恶劣的手段很难，几千万却十分容易。有几千万的富翁犯不着走歪门邪道：他走笔直的大道，碰到什么拿什么！其他人谁也拿不起来。”

“不敢想象！最不敢想象的是这一切竟然是从一戈比开始的！”

“当然，这是事物发展的规律啊。”科斯坦若格洛说，“如果谁一生下来就有千百万家产，靠这些家产养着长大，那他也就不会发财了，还会染上各种不良的嗜好，这种嗜好可多得很哪！所以必须从头开始，不能从中间开始。从一戈比开始开始，从底下，要从底下开始。只有从底下开始，才能知道世间冷暖，以后才能做人处世。只有亲自尝试过各种滋味，明白每一文钱都来得不容易，吃尽苦中苦，那你才会聪明起来，以后办什么事才不会出差错、栽跟头。明白吧，这才是真理。必须从头开始，而不是从中间开始。如果有人跟我说：‘借我十万，我就会马上发财。’我不会相信，他那是去撞大运，并不一定会成功。要从一戈比开始。”

“这么说，我会发财喽，”乞乞科夫说，“因为我就是从身无长物开始的呀。”

他说的是死农奴。

“康斯坦丁，该让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歇息啦，”女主人说，“你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您一定会发财的，”科斯坦若格洛说，并没有理会女主人的话，“黄金会像河水一般连绵不绝地流到您身边。您挣的钱会让您没地方放。”

乞乞科夫像着了魔一样呆坐在那里，脑子里不停闪过一幕幕黄金梦。

“真的，康斯坦丁，应该让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休息啦。”

“你怎么啦？如果你困了，你自己回去睡嘛！”主人说完也把自己的话停住了，因为普拉托诺夫的打鼾声已响起来了，接着亚尔布发出了更大的鼾声。远处依稀传来了更夫敲打生铁块的声音。已经半夜了。科斯坦若格洛看到确实应该睡了。大家相互道了晚安，各自离开，立即就都回去入睡了。

只有乞乞科夫一个人没睡着。他的头脑特别亢奋。他在想怎样能成为一个像科斯坦若格洛那样的地主。听完主人的一番话，一切明了了。发财的可能性已经非常明显。经营管理一座田庄这件困难的工作，现在已变得简单明了，他认为自己天生就有这种本事，他开始认真思考买一座真实存在的庄园替代虚构中的庄园。他决定用抵押死农奴得到的钱买一座实实在在的庄园。他在想象着自己正按照科斯坦若格洛的教导勤奋努力地管理着自己的庄园，在没有把旧东西完全吃透的时候，决不用新东西；要亲自查看每种情况，要了解所有农奴，要戒除各种不良嗜好，要全身心地劳动和管理。今后要在庄园里建立起严密的秩序来，每个齿轮要互相作用地推动着，管理机器就会积极运转，那时他将感受到的心情，现在他已经感觉到了。劳动将会紧张有序地进行；就像一盘转动着的磨盘把麦粒磨成面粉一样，他要把各种废物和垃圾都变成钱，变成叮当响的钱。神奇的主人好像还站在他面前，不曾离开他。这是全俄国第一个让他感到有智慧值得尊敬的人。到目前为止，能让他敬佩的人要么是官高，要么是有钱！而真正因为智慧让他敬佩的人一个都没有。科斯坦若格洛是第一个人。乞乞科夫很清楚不能跟科斯坦若格洛这个人提买死农奴的事，即使随便讨论一下也不行。他在思索另一套方案——购买赫洛布耶夫的庄园。他自己有一万，再跟科斯坦若格洛借一万，因为科斯坦若格洛亲口说过他愿意给任何想要发家致富的人提供帮助。还缺的一万可以等把死农奴抵押出去再付清。刚买来的死农奴现在还不能抵押，因为还没有让他们定居下来的土地。虽然他一直说在赫尔松省有地，可那是规划中的事。他是计划要在赫尔松省买地，是因为那里地价便宜，只要有人肯去住，就可以白给。他还想，哪个地主有逃走农奴和死农奴，也要赶紧去买，地主们都在着急地抵押庄园，不久的将来可能走遍全俄国也找不到没有抵押出去的土地了。这种想法不停地在他的脑子里闪过，妨碍他入睡。这时全家都入睡整整四个小时了，乞乞科夫终于也进入梦乡。沉沉睡着了。

第四章　地主梦成真后的路

第二天的一切都顺利得几乎不能再顺利了。科斯坦若格洛痛快地借了一万卢布给他，而且还不收利息，不用担保——只是开了一张借据。他是非常乐意给任何一个想要发家致富的人提供帮助的嘛。他还决定陪乞乞科夫去看赫洛布耶夫的庄园。饱餐了早饭之后，三人就坐着乞乞科夫的马车出发了。主人的马车空着跟在后边。亚尔布跑到前边，把路上的鸟雀轰开。十八俄里的路程只走了一个半小时多一点儿的时间，展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小田庄，里面有两座宅第，一座又大又新，只是没有修好，扔在那里有几年了，另一座又小又旧。主人出来迎接他们的时候，蓬头垢面，看起来刚刚睡醒，长礼服上打着补丁，一只靴子上还有个窟窿。他见到了客人不知为何竟特别高兴，如久别的兄弟一样。“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欢迎！”他叫了起来，“我的亲爹！劳您亲临，荣幸之至！让我揉揉眼睛！真的，我以为谁都不敢到我这里来了。大家像躲瘟疫一样躲我：以为我会开口借钱。唉，难啊，难啊，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我看出来了——这怨我自己。怎么办呢？日子过得糟透了。先生们，请原谅，我就这身来迎接你们。你们看得见，靴子都有窟窿。让我拿什么来款待你们呢？”

“不用客气啦。我们找您有事，”科斯坦若格洛说，“看，我们给您带了一位买主来，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

“认识您由衷的高兴。请让我握握您的手。”

乞乞科夫把两只手都伸了出来：“尊敬的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非常乐意带您参观敝庄，承蒙光临……先生们，请让我问一句：你们用过午饭了吗？”

“吃过啦，吃过啦，”科斯坦若格洛不想跟他啰唆，说，“不要再耽搁啦，我们现在就走吧。”

“那就请吧。”

赫洛布耶夫拿起了帽子。客人们戴上帽子，大家起身一起去看庄园。“现在我们就去看一下乱七八糟、经营无方的农庄吧，”赫洛布耶夫说，“当然，你们吃过午饭来是对的。您相信吗，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家里连一只母鸡都没有了——已经穷到这种地步啦！过上了猪一样的生活，真的要变成一头猪啦！”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大概感觉科斯坦若格洛心肠硬，不会从他那儿得到任何的同情，就挽起了普拉托诺夫的胳膊，紧紧靠着他，走在了前边。科斯坦若格洛和乞乞科夫手拉着手远远地跟在后边。“难啊，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难啊！”赫洛布耶夫对普拉托诺夫说，“您根本想象不到有多么困难！没有钱用，没有饭吃，没有鞋穿！如果年轻单身，这还不算什么。可是受这种穷苦生活折磨年老的我，身边还有妻子和五个孩子——愁人哪，由不得你不愁啊……”

普拉托诺夫果然可怜起他来了。“如果卖了庄子，您的处境能有所补救吗？”普拉托诺夫问道。

“能有什么补救呢！”赫洛布耶夫挥了挥手说，“都得拿去偿还债务，最后我连一千也拿不到。”

“那您打算怎么办呢？”

“上帝知道吧。”赫洛布耶夫耸了耸肩膀说。普拉托诺夫感到非常吃惊，问道：“您为什么不想办法摆脱这种处境呢？”

“想什么方法呢？”

“没有方法了？”

“什么方法都没有啊。”

“您可以谋求一个什么职务，找点儿事情做嘛。”

“我就当过十二品小官儿啊。他们能把一个什么好职位给我呢？薪俸微不足道，我还有妻子和五个孩子啊。”

“可以去私人的家里找点事儿做嘛。去当个管家吧。”

“谁会把庄园交给我管：自己的庄园都被我挥霍光了嘛。”

“唉，既然受到饥饿和死亡的胁迫了，总得寻个好办法啊。我回去问问哥哥能不能让人在城里给你找点什么事情去做。”

“不用啦，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赫洛布耶夫叹着气，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说，“我现在做什么都不行啦。年老体衰啦，因为从前作孽，结果现在腰也痛啦，肩上还有关节炎。我能干什么呢！去白领国库的钱干吗！现在已经有太多的谋求肥缺的职员啦。上帝保佑，不光为了我，为了给我发放薪俸去增添穷苦阶层的捐税啦：现在这么多的血吸虫就够他们受的了。不用啦，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听天由命吧。”

普拉托诺夫心想：“看这种情况！简直比我睡懒觉还坏。”

科斯坦若格洛跟乞乞科夫和他们保持了非常大的距离，落在后边，边走边说。“看，跟所有地主一样，把家业给荒废了，”科斯坦若格洛拿手指点着说，“他把农民弄得穷到什么样子啦！发生了畜疫之后，就不该吝啬自己的家产：应该全卖掉给农夫去买牲畜，不能让他们一天没有生产的手段。现在花几年也休想改回来了。农夫都沾染了游手好闲的习气，全成了酒鬼。”

“这么说，现在买这座田庄不太合算了？”乞乞科夫问道。听了这话，科斯坦若格洛瞥了他一眼，那意思像是在说：“你真蠢！还要从字母开始教你吗？”

“不合算？只用三年我就能每年从这个庄园得到两万收入。看这多么不合算！隔了十五俄里，算不上什么！这地多好！你看这地！都是河漫滩！要是种麻，一年就能挣五六千；种上芜菁，就芜菁一年也能进个四五千的。您再看那边——山坡上长了一片黑麦；这可是往年落的籽自己长出来的呀。我知道他并没有种庄稼。这座庄园得值十五万，不只是四万。”

乞乞科夫担心被赫洛布耶夫听到，走得更慢了起来。“看他扔了多少地！”科斯坦若格洛说着，生起气来。“如果事先说一声儿，想种的人多的是。要是没有犁耕地，可以用铁锹翻啊，能翻成一片菜园子啊。他居然让他闲了四年。无所谓？你这是让他们堕落下去，把他们毁了。他们习惯了衣不遮体、四处为家的生活啦！他们就要一辈子这样了！”科斯坦若格洛说完，咽了口唾沫，心里的怒气让他的前额都罩上了一层阴云……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看着这种杂乱无章、荒芜一片的情景，我要给气死了！您现在可以自己对付他，用不着我啦。快从这个混蛋手里把宝贝夺过来。他只能玷污上帝的恩赐！”

科斯坦若格洛说完就告别了乞乞科夫，追上去和主人告别了。“哎呀，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主人惊讶地说，“刚来就要走！”

“没有办法。我有急事要马上回去啊。”科斯坦若格洛说。他告别了主人，就上了自己的马车走了。赫洛布耶夫好像明白了他为何会走，说：“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受不了啦。我知道像他这样的庄园主看到这种管理混乱的样子心里不会高兴的。您相信吗，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今年我几乎没种庄稼！真的。没有种子，更不用说耕地的工具了。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听说令兄是一位出色的庄园主；康斯坦丁•费奥多罗维奇就更不用提了，他是这行里的拿破仑。的确，我常想：‘唉，为什么一个人的脑子里要有那么多智慧？哪怕给我这个笨脑子一点儿让我把家业管好呢！我一无所能，一无所长。’啊，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把庄园买下吧！我最怜惜我这些不幸的农夫。我觉得我不擅长做一个……有什么办法呢，我不会严格管理人。自己就吊儿郎当，怎么能让他们守规矩呢！我本打算马上就给他们自由，可是俄国人的性子好像没有人管教不行……否则他就会打瞌睡，就会变坏。”

“这的确奇怪呀，”普拉托诺夫说，“为什么俄国的老百姓没了严加管束，就会变成酒鬼和恶棍呢？”

“因为受教育程度的不够呗。”乞乞科夫说。

“谁知道是因为什么。我们倒都是受过教育，可活得怎样呢？我也读过大学，各种课程都听过，不但没有学会正正经经生活，倒是学会了花钱去追求各种新玩意儿新享受，学会了更多的方法去挥霍。是我学得不好吗？不，其他同学也是这样啊。大概有那么两三个人从学习中得到了真正的好处，那可能是因为他们原本就聪明呀。其他的同学呢，都是努力去学那些无益健康、浪费钱财的事情呀。真的！我们上学的目的大概就是为了给教授们鼓掌、发奖，而不是为了从他们那里学到些什么。我们受教育只学到了坏东西；只学了点皮毛，根本的东西却没学到手。不对，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们不会肯定另有原因，可我确实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

“肯定有原因。”乞乞科夫说。可怜的赫洛布耶夫深吸了一口气说：“真的，我有的时候感觉，俄国人好像是垮掉的一种人。缺少毅力，没有常性。什么都想干，可什么都不会干。总想着从明天起开始过新生活，从明天起好好干，从明天起用饮食疗法，可是毫无所成：当天晚上就撑得直瞪眼，舌头都不会动了，跟夜猫子一样坐在那里看着大家。确实，全是这副模样。”

“要靠理智啊，”乞乞科夫说，“要时时刻刻跟理智商量，跟理智进行友好的谈话。”

“怎么能做到呢！”赫洛布耶夫说，“我确实认为我们天生就是毫无理智的。我不信我们当中谁是有理智的。就算看到有人正正经经过日子、赚钱、攒钱，我也不相信他！老的时候，他就会鬼迷心窍，一下子全都花光！俄国人全是这样的，不论是贵族还是农民，不管是受过教育的还是没受过教育的。有这么一个聪明的农夫，本来是个穷光蛋，挣了十万家产，一挣到十万，他就突发奇想，修了个香槟浴池，见天在香槟酒里洗澡。我们好像全看完了，再没有什么好看的了。要去看看水磨吗？水磨上没有水车，房舍也不成样子了。”

“那有啥可看的！”乞乞科夫说，“那就往回走吧。”

三个人就开始往回走。在回去的路上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情形。到处都破乱不堪，一派荒芜和衰败的景象。只是在一条路中央新添了一个新的水洼子。一个穿着沾满油垢的粗布衣裳的村妇，雷霆大发，把一个可怜的小女孩揍了个半死，嘴里还骂着各种难听的话。两个农夫站在边上看着醉婆娘发威，丝毫不为所动，一个在抓着后背的下边，另外一个在打着哈欠。各种建筑物也露出打哈欠的神态。房顶也在打着哈欠。普拉托诺夫看到这情景也打了一个哈欠。乞乞科夫心里想道：“我未来的财产——农夫全身都是窟窿套窟窿，补丁摞着补丁！”一个农舍没有房顶，上边用两扇大门盖着，有的窗户要倒下来了，就用来自主人粮仓的杆子支着。看起来赫洛布耶夫是用拆东墙补西墙的办法管理庄园。他们终于进了屋。屋里贫穷的景象和一些最为时髦的闪闪发亮的摆设放在一起，这让乞乞科夫大为惊讶。在破乱的物品和家具中间有一些簇新的青铜雕像。莎士比亚坐在一个墨水瓶上，桌上放了一只非常精致的挠后背用的象牙挠痒耙。赫洛布耶夫为客人介绍了女主人。女主人真是没得挑的。就算到了莫斯科也不会丢脸。她衣着考究，打扮时髦。她喜欢谈论城市和城市里的剧院。从每个方面都可以看得出来，比起丈夫来，她更为讨厌农村。她比普拉托诺夫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更爱打呵欠。屋里很快就坐满了孩子们——男孩和女孩，一共五个。抱在怀里的是第六个。几个孩子都很好，长得都很好看。他们的打扮也很可爱，很讲究，又活泼又快乐。看着他们就更令人忧心忡忡。如果他们穿的只是粗布裙子和普通的衣衫，在院子里随意跑动，跟农家子女一样，或许能更好一些！不一会儿，来了一位女主人的客人。女主人陪她到其他的屋子去了。孩子们也跟着跑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几个男人。乞乞科夫谈起了买卖。同所有的买主一样，他照例先把要买的庄园贬了一遍。从各个方面贬完以后，他问：“您要卖什么价儿？”

“您可以看得出来，我不会跟您多要钱，我不想这么做，”赫洛布耶夫说，“这么做是无耻的。我也不瞒您：我村里登记在册的有一百个农奴，现在五十个也没有，有的病死了，有的没拿护照就走了，因此您得以为他们已经死了。所以，我只要三万。”

“嚯，三万！庄园乱七八糟，农奴半死半活，要三万！两万五吧。”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到当铺也能有两万五，您知道吗？那我能到手两万五，庄园还在我手里。我之所以要卖，是我急等用钱；典当呢，付钱拖延，我得付钱给胥吏们，可是没有钱。”

“不管怎么说，两万五吧。”

普拉托诺夫都替乞乞科夫感到难为情，说：“买下吧，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庄园都是这个价儿。如果您不愿意出三万，我跟家兄就合伙要了。”

乞乞科夫大吃一惊……

“好吧！”乞乞科夫说，“我答应出三万。先给两千定钱，一个星期后给八千，剩下两万一个月以后给。”

“不行，帕维尔•伊万诺维奇！钱得马上付清。目前您起码要先给我一万五，剩下的不管怎么也不能迟于两个星期。”

“我身上拿不出一万五来，手头一共就有一万，让我筹措一下儿吧。”

乞乞科夫撒了个谎，他手边就有两万。“不行啊，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说了，我现在就得要一万五。”

“我的确少五千，还不知道上哪儿去借呢。”

“我借给您。”普拉托诺夫接过话说。

“只能这样啦！”乞乞科夫说着，心想：“他借给我正好。那就等明天送来啦。”从马车上拿下那个小红木箱子，乞乞科夫迅速从里面抽出一万交给了赫洛布耶夫，剩下五千答应明天送来。答应是答应，他的打算却是明天先送三千来，其余的两千过个两三天再送来，假如能拖最好再拖些日子。不知为何乞乞科夫特别不喜欢钱离开手。就算是特别需要时，他也会感觉最好还是明天再付，别今天付。他的想法跟我们大家一样！他也欢喜叫要账的人多跑两趟。让他坐在穿堂里磨磨后背嘛！仿佛他再等不了几天似的！至于他的时间是否宝贵，他的事业是否会受损失，和我们有什么相干！

“老弟，明天来吧，我今天有些闲不住哪。”

“您今后打算住在哪儿呢？”普拉托诺夫问赫洛布耶夫：“您还有别的村子吗？”

“没了，我要搬到城里去啦。主要是为了孩子这么做：孩子们要找神学老师、音乐老师和跳舞老师，在乡下办不到啊。”

“一块面包也没有，还想请人教孩子跳舞。”乞乞科夫心想。

“怪！”普拉托诺夫心想。

“我们总该喝点儿什么庆祝交易成功啊，”赫洛布耶夫说，“嗨，基留什卡，拿瓶香槟来。”

“一块面包也没有，却有香槟酒！”乞乞科夫心里想着。不知道普拉托诺夫在想什么。香槟拿来了。他们干了三杯，高兴了起来。赫洛布耶夫不再拘谨，变得又聪明又可爱，妙语连珠，谈笑风生。从他的言谈里可以看出多少人情世故的知识啊！他看许多事情，看得多么透彻、正确啊；附近一些地主的形象，他三言两语就描画得多么准确而巧妙啊；别人的弱点和错误，他看得多么清楚啊；一些地主为何破产，破产的原因以及如何破产的经过，他知道得多么透彻啊；那些地主的琐碎陋习，他描述得多么有自己的特色，多么生动啊——乞乞科夫和普拉托诺夫听得简直入了迷，确实都要认为他是一个最富有才智的人了。“请问，”普拉托诺夫抓住他的手问道，“您既然有如此的才智、经验和阅历，怎么会找不到良策来改变您现在的困境呢？”

“有好办法呀。”赫洛布耶夫说着马上搬出了一大堆的方案。这些方案荒谬乖张、荒诞无比，他们俩只好耸起肩膀感慨：“天哪，在人情世故的知识和运用这种知识的本领之间存在着多么远的距离啊！”

各种方案大都建立在要从什么地方突然借个十万二十万上边。他感觉那个时候什么都会被安排就绪：经营管理会被改善，漏洞也会被全都堵上，收入也会增加三倍，所有的债务也会还清。最后他说：“可是让我如何办呢？找不到，找不到一个能开恩借给我二十万或十万的人哪。看来是上帝不同意啊。”

乞乞科夫心想：“上帝当然不会赏给这个糊涂蛋二十万了！”

“虽然我有一个姨母，有着三百万的家财，”赫洛布耶夫说，“这个老太太是个虔诚的教徒：她虽肯布施，却只是对着教会和修道院；周济亲人就有些吝啬。她很特别，值得一看，是个老古董。她家里金丝雀就有四百多只，哈巴狗啊，女食客啊，仆人啊，都是现在看不到的。她的仆人最年轻的也要六十啦，可她仍叫他：‘喂，小伙子！’如果客人有什么让她不中意的举动，她吃午饭时就让人不给他上菜。仆人就真的不给上。”

普拉托诺夫笑了笑。

“她姓什么，住在哪儿？”乞乞科夫问道。

“她就住在本地，姓哈纳萨罗娃。”

“您怎么不去求她呢？”普拉托诺夫同情地说，“我感觉她如果了解了你如今的处境，不管怎么吝啬，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不，她会袖手旁观的！我的姨母脾气特别倔。她是个铁石心肠的老太婆，普拉东•米哈伊洛维奇！而且她的身边早就有人在巴结了。还有个想当省长的人，跟她攀上了亲戚……管他呢！他或许能走运！让他们去吧！我从前没去巴结过，现在也一样弯不下腰来。”

乞乞科夫心想：“真是混蛋！换成是我，我会像保姆伺候孩子那样去关照她！”

“这样干说话多没趣啊！”赫洛布耶夫说，“嗨，基留什卡，再拿一瓶香槟来。”

“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来了。”普拉托诺夫说。“我也不喝啦。”乞乞科夫说。两人都坚决表示不喝了。

“那起码得答应光临我市内的住宅：六月八日我要举办宴会款待敝市的达官显贵。”

“算了吧！”普拉托诺夫喊了起来，“您这种境况，都彻底破产了，还举办什么宴会？”

“有什么方法呢？情形所迫呀。欠人家的情嘛，”赫洛布耶夫说，“他们也请过我呀。”

“对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普拉托诺夫心想。他还不知道在俄国，在莫斯科和其他的城市里有这样一些能人，他们的生活就像是看不透的谜。他们看起来已经把家产挥霍一空，四处举债，一切进项都没有了，可是竟还能举办宴会；好像已是最后一次宴会啦，赴宴的人都认为主人第二天就会被拽到监狱里。可是过了十年，这位能人还能在世上坚持，债台筑得更高，却照样举办宴会。赫洛布耶夫就是一个这样的能人。只有俄国才有这种生存方式。假若有人把目光投向赫洛布耶夫在市内的公馆里的话，那他无论如何都判断不出这家公馆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今天神父在这里穿着法衣作祈祷，明天一些法国演员就在那里彩排。有一天，一个全家几乎没有人认识的陌生人带着要处理的公文函件住进了客厅，这也不会让家里的任何人感觉局促不安，就像是平平常常的一桩小事。有时一连几天家里连一块面包也没有，有时又举办能让最挑剔的美食家都非常满意的盛大宴会。主人悠然、快乐，带着富翁的派头，看起来日子过得很富裕。但是有时困难得另外换个人早就上吊或开枪自杀了。可他却靠着虔诚的信仰幸免于死。宗教的虔诚同他的豪奢生活奇异地交替进行着。家境困苦时，他就虔诚地读《苦行者传》和《勤劳者传》让自己的精神超脱痛苦和不幸；此时的他满心柔顺，心怀慈悲，两目含泪。说也奇怪，他几乎总能得到意料不到的接济：不是哪位老朋友想起来给他汇了钱来，就是哪位过路的陌生夫人无意中听到了他的遭遇而大发善心为他送来了丰厚的馈赠，要不就是他的一桩什么事业赚了钱（关于这桩事业，他从未听说过）。

这时他便虔诚地感激上帝博大的慈悲心怀，举办仪式感恩祈祷，接着又开始过起放荡不羁的生活来。“我觉得他可怜，真可怜。”等离开他家之后，普拉托诺夫对乞乞科夫说。“纯粹是一个败家子！”乞乞科夫说，“这种人没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很快，他们就不再想他了。普拉托诺夫是因为他看待人生和看待世上的一切事物一样，怀的是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态度。看到别人痛苦的时候，他心里是会同情和难受的，可并不会留深刻的印象。他不再想赫洛布耶夫，是因为连他自己，他也不想。乞乞科夫不再想赫洛布耶夫，是因为他的心神都被刚刚买来的庄园占据了。他计算着、考虑着买庄园得到的各种好处。无论如何算计，从哪个方面去看，他都认为这是绝对合算的一笔交易。可以把庄园押到当铺去。可以只典当死农奴和逃亡农奴。还可以先把好地零散地卖掉，之后再送到当铺去典当。也可以请科斯坦若格洛这个邻居和恩人指点自己管理庄园，成为像他那样的地主。还可以转手把庄园卖出去（这当然得是在自己不想经管的前提下），自己只留下逃亡农奴和死农奴。那个时候还能捞到另一笔外快：可以偷偷从此地溜走，还不用偿还科斯坦若格洛的债务。总之一句话，他看到，这笔交易无论怎么算计都是绝对合算的。他有些得意，因为他不再是一个幻想中的地主，他成了一个有地有农奴的名副其实的地主了，农奴也不再是之前那些虚幻的、只在想象中存在的农奴，而是真正存在的农奴了。于是他便轻轻地扭着屁股，搓了搓手，哼了几句小曲儿，嘀咕了几句什么，一只手攥成拳头放到嘴上像吹号一样吹奏了一支什么进行曲，甚至还放出声用“鸟蛋儿”“阉鸡”之类的名称为自己鼓了鼓劲。只是后来他感觉到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便突然安静了下来，极力于掩饰刚才自己兴奋过头的举动。普拉托诺夫把乞乞科夫发出来的那些声音当成了对他说的话，问了一声：“什么？”他回了一句：“没什么。”

这时乞乞科夫才打量了一下周围，此时他们的车已驶进了美丽的桦树林；漂亮的桦树像篱笆一般排列在左右两旁。树缝里闪现出一座白色的石砌教堂。街道的尽头，主人已向他们迎面走来，他戴了一顶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有些疤疖的手杖。一条皮毛发亮的英国种狮子狗迈着细高的长腿跑在他的前面。“停下！”普拉托诺夫对车夫喊了一声就跳下了车。乞乞科夫也下了车。他们朝着主人走过去。亚尔布已经亲吻起那条英国种狮子狗来了，看起来它跟这条英国种狮子狗是老相识了，因为阿佐尔（这条英国种狮子狗）热情地吻它那张胖脸时，它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那条叫阿佐尔的机灵的狮子狗，吻完了亚尔布，便跑到普拉托诺夫的跟前，伸出灵巧的舌头吻了吻他的手，之后又跑到乞乞科夫的怀里想亲吻他的嘴唇，被乞乞科夫推开，没有吻到，便又跑回普拉托诺夫身旁，想吻吻他的耳朵也好。普拉托诺夫和迎面而来的主人这时已走到一块儿，互相拥抱了起来。“普拉东，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主人急切地问道。

“怎么啦？”普拉托诺夫满不在乎地反问道。

“怎么能这样呢：出去了三天也不给家里来个信儿！彼图赫的马夫把你的马送了回来，说：‘和一位老爷走了。’你哪怕说一声上哪儿、去干什么、去多长时间也好嘛。弟弟，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呢？上帝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来的！”

“唉，有什么办法呢？我忘了嘛，”普拉托诺夫说，“我们到姐夫那儿转了一圈，他问你好，姐姐也问你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乞乞科夫。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这是家兄瓦西里，请您像爱我一样爱他。”

瓦西里和乞乞科夫拿掉帽子互相亲吻了一下。瓦西里想：“这个乞乞科夫是个什么人呢？弟弟交朋友可是不加选择的呀，也许还不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于是就在礼貌的范围里打量了一下乞乞科夫，看到他站在那里，略低着头，脸上带着令人愉快的表情。乞乞科夫也在礼貌允许的范围内打量了一眼瓦西里。瓦西里比普拉托诺夫矮些，头发颜色略浅，相貌也并非那么漂亮，神情却富有生机和活力。看来，他并不是整天昏昏沉沉地睡大觉。

“瓦西里，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普拉托诺夫说。

“想要干什么？”

“我想到俄罗斯各地走走，就跟帕维尔•伊万诺维奇一起，这样或许会治好我的忧郁症呢。”

“你怎么突然作出这种决定？……”

瓦西里有些为难地说，差一点儿没加上一句：“而且还是跟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走，他也许是个废物混蛋哩，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他带着怀疑的心情看了乞乞科夫一眼，看到他仪表庄重，头依然低着，令人愉快地微微偏向一侧，脸上带着谦恭的神情，怎么也看不出乞乞科夫究竟是何许人。他们默默地走着，路左侧树丛里闪现出一座白色的石砌教堂，右侧的树丛中开始呈现出主人家大院里的建筑物。终于看到了大门。他们进了院落。院子里是主人的老式住宅，高高的房顶。院中央有两棵大椴树，绿荫如盖，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从低垂的茂密枝叶间，能隐约看到树后主人住宅的墙壁。几个长条木凳摆在树下。瓦西里请乞乞科夫坐下。乞乞科夫坐下，普拉托诺夫也坐了下来。丁香和稠李花正在怒放，花枝穿过漂亮的白桦树篱笆，从花园里伸了出来，像一根绣花的彩带或一条珍珠项链围着院子绕了一圈儿。一个机灵、敏捷的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身穿漂亮的粉红色棉布衬衫，为他们端来了水和各种格瓦斯，水和格瓦斯都盛放在一个个玻璃罐子里，格瓦斯透露着各种的颜色，滋滋地冒着泡，像汽水一样。小伙子放下了玻璃罐子后，就拿起树旁插着的铁锹到花园去了。在普拉托诺夫兄弟的家里，侍仆们都兼着花园里的活儿，全部的仆人同时也是园丁。瓦西里一直都说，就算没有仆人也能过，什么人都会拿东西，用不着非得安排专人；说俄国人穿着衬衫和粗呢褂子时整洁敏捷聪明随意，活儿也干得多；可是一穿上德国式的外套，马上就变得笨拙难看呆板懒散。他说俄国人穿衬衫和粗呢褂子的时候能保持干净，可是只要套上德国式外套，衬衫也不换了，澡也不洗了，睡觉时也不脱外套，德国式外套的里边跳蚤、虱子应有尽有。他这些话或许是正确的。在他们弟兄的田庄里，人们的衣着看起来特别干净规矩。这么好看的衬衫和粗呢褂子不是轻易能看得到的。“您要喝一杯凉快下吗？”瓦西里指着玻璃罐子对乞乞科夫说，“这是我家做的格瓦斯，这种格瓦斯让我家盛名在外啦。”

乞乞科夫从第一个玻璃罐子里倒了一杯——有点像他在波兰喝过的椴蜜酒：像香槟酒那样冒泡沫，有一股气从嘴里钻进鼻腔，让人感到很舒服。“人间仙酿！”说话间，又从另一个玻璃罐子里倒出来一杯，说：“味道更好。”

“您想去哪儿呢？”瓦西里问道。

“我嘛，”乞乞科夫在凳子上微微晃下身子，一只手扶着膝盖，头稍稍侧向一边说，“与其说是在为自己奔走，倒不如说是受人委托。别德里谢夫将军，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恩人，要我去拜访他的一些亲戚。当然，但是有些时候也是为自己：且不说经常走走有助于痔疮的治疗，就是开阔眼界、长长见识……可以说是一本活书，也是一种学习。”

瓦西里思索起来。他想：“这人能言善辩，说的都在理儿，我弟弟普拉东经历少，不懂为人处世。”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对普拉东说：“普拉东，我认为旅游也许真能让你振奋起来。你是精神倦怠。这倦怠不是因为吃饱了或疲劳了，是因为对事情没有生动的印象和感受。我呢，恰恰相反。我希望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那么激动，不那么往心里去。”

“你就是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往心里去，”普拉东说，“你到处给自己找烦恼，自己给自己制造烦恼。”

“事情本来每走一步都会遇到麻烦嘛，怎能说是我自己制造的呢？”瓦西里说：“你知道你不在的这几天列尼岑给我们找了什么麻烦吗？他抢走了我们一块荒地，就是那块我们村每年复活节后去过春分节的那个地方。”

“他不知道，所以占了去。”普拉东说，“他刚从彼得堡来，你跟他讲清嘛。”

“他清楚的，知道得很清楚。我让人告诉过他，但是他不讲道理。”

“你亲自去跟他讲清楚。自己去和他聊聊吧。”

“不行。他爱摆架子。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吧。”

“我去可以。可是因为我不管事，他会骗我的。”

“如果您相信我的话，我可以替您去。”乞乞科夫说。瓦西里看了他一眼，心想：“真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您把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和事情的症结在哪儿告诉我就行。”

“让您去做这样一件不愉快的事情，让我心有不忍。和这种人谈事情，我感到不痛快。但是必须告诉您，他出生在敝省一个普通贵族家庭，在彼得堡谋生，好不容易有了些能耐，娶了这里某要员的私生女儿，就摆起架子来了。总是在这里指手画脚的。不过感谢上帝，这里的人并不愚笨。对我们来说，时髦不是圣旨，彼得堡也不是教堂。”

“那当然啦，”乞乞科夫说，“事情的症结在什么地方呢？”

“症结嘛，事实上，微忽其微。他没有土地，就占了别人的一块荒地，他觉得那块地没有主人，或者主人把它忘了，可是这块荒地却正好是我的农夫们一直以来欢度春分节的地方。因此，我宁愿用一些别的更好的地，也不想把这块地给他。在我看来这是个神圣的地方。”

“这样说，您是愿意给他一些其他的地了？”

“如果他不是这样对我的话。可是，我想他是想打官司。那好吧，那就看看谁能打赢吧。尽管图纸上标的不那么明白，可是有人证呢——老人们都还在，都记得呢。”

乞乞科夫心里想：“哼！这两人都差不多！”想罢，便出声地说：“我想事情是可以和平解决的。完全取决于中间人啦。书……”

（以下两页手稿缺）

“……打个比方说，把最后一次农奴登记以来贵庄在册的已死去的农奴全都转到我的名下，让我交纳他们人头税，这对您自己没有什么不利的。如果担心产生什么不良后果，您可以把这些死农奴当做活农奴签订一个文契。”

列尼岑心里暗想：“糟糕！这事有点奇怪了。”他甚至向后挪了挪椅子，因为他完全拿不定主意了。“毫无疑问，您一定会同意这样做的，”乞乞科夫说，“因为这件事情和我们刚才讨论的事情是一样的。这件事情只有你我两个知道，对其他人不会产生任何不良后果。”

怎么办呢？列尼岑感到十分难办。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刚刚发表的意见这么快就要他付诸实践。这个建议太突然了。当然，这种行动对任何人都不会有害：地主们反正也会把这些死农奴跟活农奴一样去典当，所以对国库没有丝毫损害，而差别只是这样做死农奴就会集中到一个人手里，而不是分散在各个人的手里。但是他却依然感到为难。他是个廉洁奉公的人，什么样的贿赂也不能让他去干他认为不正当的事情。可是此时他有点举棋不定起来，不知要如何定义这件事——正当的还是非正当的。如果换别人提出这种建议，他一定说：“瞎扯！胡闹！我为何成为任人玩弄的玩偶或糊涂虫。”可是他那么喜欢这个客人，他们在教育和科学的成就等方面谈得那么投机，怎么能拒绝他的请求呢？列尼岑觉得非常为难。

但是这个时候就像上天特意来帮他们解决这个难题似的，列尼岑那年轻的翘鼻子太太进来了。她苍白、瘦弱、娇小，可衣着却非常考究，像彼得堡所有的太太一样。保姆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他们夫妇爱情的结晶，他们的亲生子。乞乞科夫自然马上就到了太太的跟前，不消说那优雅的礼仪，只是那侧歪着头鞠躬就已让太太产生了许多好感。接着他又跑到孩子的旁边，小孩子本来要哭一阵子，但是乞乞科夫却喊着：“啊乌，啊乌，小宝贝儿。”打着响指逗他，还用漂亮的鸡心表坠儿把他哄到自己的手上来。把孩子哄到手上以后，他又来回往高里举他，孩子的脸上被逗出了欢快的笑容，这让孩子的父母非常高兴。可是不知是由于高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小孩子猛然失敬了。列尼岑太太喊了起来：“哎呀，我的上帝！他弄脏了您的燕尾服！”

乞乞科夫一看：簇新的燕尾服全弄脏了。他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可恶的小崽子，不得善终！”

男主人、女主人、保姆——全都跑去忙起来，从各个地方给乞乞科夫擦起来。“不打紧，不打紧，真的没关系！”乞乞科夫说，“这么小的孩子算不了什么？”他嘴里说着，心里却想：“拉得好准啊，可恶的小东西！”等全部擦干净了，脸上恢复了愉快的表情之后，他又说了句：“人生的黄金时代啊！”

“的确如此，”主人转身跟乞乞科夫说，脸上也带着愉快的微笑，“还有什么比婴儿时代更让人羡慕呢，无忧无虑……”

“要是能对换这位置的话，我肯定毫不迟疑地答应。”乞乞科夫说。“我也是求之不得呀。”列尼岑说。可是他们都在撒谎，如果真叫他们对换的话，他们肯定会马上反悔；而且被抱在保姆的怀里和弄脏燕尾服有什么乐趣呢！

年轻的女主人、保姆抱着孩子走了，孩子身上也需要收拾一下：他赏完了乞乞科夫，也没有漏掉自己。这个似乎微不足道的情况让主人完全倾向于答应乞乞科夫的请求了。客人给了孩子这么多爱抚，还为此付出了燕尾服作为代价，他的请求怎么能拒绝呢？列尼岑想道：“既然他有这种愿望，我怎么能不满足他呢？”

第五章　绝境中的出逃

乞乞科夫穿着黄缎面的新波斯袍坐在沙发上，跟一个讲话带德国口音的犹太外来走私商人谈价钱，面前是已买好的一块用来做衬衫的上等荷兰麻布和两盒香皂（就是他在拉济维洛夫斯克海关服务时曾弄到的那种，这种香皂的确有能让面颊白嫩娇艳的奇效）。

正当他拿出内行的姿态评价这些对一位有教养的人来说不可或缺的物品时，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屋子的门窗和墙壁都晃动了一阵，列尼岑阁下很快走了进来。“请阁下看看：这块麻布，这种的香皂如何，还有昨天新买的这件东西怎样？”说着，乞乞科夫把一顶绣着金丝线、嵌着圆珍珠的小圆帽戴到了头上，那样子看起来就像一个神气活现的波斯国王。可是列尼岑阁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神色沉重地说：“我有件事想要与您谈一谈。”

他脸上浮现着一种焦虑的神情。乞乞科夫把那个说话带德国口音的商人打发了。屋里剩下他们两个人。“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老太婆的遗嘱，有人找到了五年前的一份。一半财产给了修道院，另一半让两个养女平分，别人一点儿也没有。”

乞乞科夫愣住了：“可这个遗嘱无所谓。毫无用处，已被第二个遗嘱抵消啦。”

“可是后一个遗嘱里没有说她撤销了第一个遗嘱啊。”

“后一个遗嘱撤销前一个遗嘱是毋庸置疑的。第一个遗嘱毫无价值。我非常清楚死者的心愿。我当时就在她的身边。谁在第一个遗嘱上签的字，谁是证人我都清清楚楚。”

“它的手续是合法的，是在法院办公证的。证人是原先的良心裁判法官布尔米洛夫和哈瓦诺夫。”

乞乞科夫心想：“糟糕，都说哈瓦诺夫是个老实人；布尔米洛夫狡猾奸诈，是个节日里在教堂里念《使徒行传》的伪君子。”

“不过，没什么，无所谓的。”乞乞科夫大声地说完，马上感觉到一种无所畏惧的决心，“我知道得最清楚，死者咽气之前，我一直都在他身边。整件事，我最清楚。我要亲自去宣誓作证。”

这一席话和乞乞科夫表的决心让列尼岑很快把心放了下来。他本来很焦虑，甚至开始怀疑乞乞科夫是不是做了伪造遗嘱的事。现在他正在偷偷责骂自己不该有这种疑心。宣誓作证的决心证明了乞乞科夫的清白无辜。我们不知道乞乞科夫是否真的有勇气去宣誓作证，可他说这话的勇气是足够的。“请放心好啦，这件事我会和几个法律顾问谈一谈。您什么都不用管；您所需要做的就是完全置身事外。我现在在市里想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啦。”

乞乞科夫马上就让备车，动身去找一个法律顾问了。这个法律顾问的经验特别丰富。他已受审十五年了，可是因为他善于应对，结果无论如何也没能把他革职。人们都清楚，为了他的伟大功绩，他早应该流放六次了。他可疑的地方到处都是，可什么人都没有抓到他确凿的罪证。他确实有些神通，如果我们所写的这个故事是在蒙昧年代的话，他可以被极力地看成一位魔法师。这个法律顾问身上的冷漠和睡衣上的污渍令人吃惊。他的睡衣和高雅的红木家具、玻璃罩子里的金表、纱套里的枝形烛架以及他身边的各种带着欧洲高雅文明印记的物件十分不和谐。可是乞乞科夫并没有在意法律顾问的冷漠外表，直截了当地讲明了事情的问题所在，还随口夸张地描述了事成之后将表达的报酬。法律顾问则说了一通世间的一切皆不可信的道理，巧妙地指出了天上的仙鹤不及手中的小山雀，必须先有一只小山雀放在他手里才可以。别无他法，只好在他手里放上一只小山雀了。一鸟在手的法律顾问的冷漠马上消失了。原来他是一个最可亲的人，原来他出口成章，谈吐文雅，巧言令色并不逊于乞乞科夫。“请允许我指出，您肯定是怕延迟，没有仔细看看那份遗嘱：那遗嘱里保准有一条附注。您可以把那份遗嘱暂时拿回家看看。虽然这类东西是禁止拿回家的，但若好好请求某些官员……我也会从这边略尽绵薄之力。”

乞乞科夫心领神会，说：“的确如此，我实在记不清楚到底有没有附注了，就像这份遗嘱并非我执笔的一样。”

“您最好看一看。只是，”他极其善意地说，“您千万要沉着，即便万一有更糟的情况，您也不要有丝毫惊慌。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也不要绝望：没有事情是无法挽救的。您看我：总是沉着。无论给我制造了什么麻烦，我始终沉着如一。”

世事洞明的法律顾问脸上的表情的确是非常沉着的，所以乞乞科夫……

“当然，这是最重要的，”乞乞科夫说，“但是您得同意，有时遇到一些事情和陷害，会让你陷入某种困境，让你无法沉着下去。”

“相信我，那只是胆怯，”世事洞明的法学家很沉着很好心地回道，“您可千万记得努力做到做事有文字的凭据，任何时候都不要相信空话。就是看到了问题已到结局、快要得到解决的时候，也别忙着给自己解脱、辩护，相反，要横生枝节，把水搅混。”

“也就是说……”

“搅混，搅混——用不着别的什么，”法律顾问说道，“节外生枝，把别人也卷进来，把问题变得复杂起来——其他的什么都用不着，就让彼得堡来的官员去审理吧。让他去审理好了！”他重复了一句，得意地看着乞乞科夫的眼睛，好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讲解俄语语法的奥妙所在时看着学生一样。

“对，如果能找到令人迷惑的情况就好啦。”乞乞科夫说完，也得意地望着法律顾问的眼睛，就像一个学生明白了老师讲解的奥妙之点似的。

“这种情况一定会找到的，会找到的！要相信：头脑总用就会灵活起来。要记住有人会帮您的忙。事情搞复杂了，对很多人都有好处：官员需要增加，他们的薪水也要增加……一句话，尽可能地多卷些人进来。这并不会让一些人无辜受罪：他们可以轻易地为自己解脱干净，需要他们来回答公文的质问，需要补偿他们的损失……于是就有面包吃了……相信我，情况变得危急时，首先一件事就是把水搅混。把水搅混，混到叫所有人都晕头转向的地步。我为什么会沉住气？因为我知道，我的情况一糟糕，我就把所有的人都卷进来——省长也好，副省长也好，警察局局长也好，财务主任也好，把他们全都卷进来。他们谁生谁的气，谁跟谁有怨，谁想整谁，所有的情况我都知道。让他们去自己解脱去吧，在他们解脱自己的时候，别人就能够发财啦。只有在混水里才能摸到鱼啊。大家都在盼着水被搅混呢。”说到这里，世事洞明的法学家又得意地看了下乞乞科夫的眼睛，好像一个教师在给学生讲解俄语语法更加奥妙的地方一样。

“这个人果然是神通广大。”乞乞科夫想着就带着极其愉快的心情告别了法律顾问。乞乞科夫如释重担，心怀坦然，敏捷地跳上马车，坐在松软的坐垫上，让谢里凡把车篷支起来（到法律顾问这里来的时候，车篷是放下来的，甚至皮幔也被放了下来），看起来就像是个退伍的骠骑兵上校，或者说像维什涅波克罗莫夫——一条腿潇洒地搭着另一条腿，头上的新丝绸圆帽微微歪向一边，帽子下边重返光彩的脸快乐地迎向对面的人。谢里凡听从吩咐把车往商业区赶去。商人们——不管本地的还是外地的——都站在铺子门口恭敬地摘下帽子致意。乞乞科夫颇为得意地举起帽子回礼。商人中有许多人，他早已熟识。有一些人虽然是外来的，却因对这位先生优雅洒脱的举止佩服得五体投地，也像熟人一样向他致敬。季富斯拉夫里市的集市还没有结束。马匹和农产品的交易已经过去了，现在开始卖供受了高等教育的人用的衣料。商人们是坐着车来的，估计回去的时候非坐雪橇不可了。“请进！”一家呢绒店门口一个身穿莫斯科缝制的德国式外套的商人说道，他一只手拿着礼帽，另一只手的两个手指轻轻摸着精光滚圆的下巴，满脸文质彬彬的表情，颇为礼貌地向店里让着。乞乞科夫走进店铺。“掌柜的，把呢料拿给我看看。”

文雅的商人马上掀开柜台上的隔板，站到了柜台里，靠着货架，脸对着顾客。站好之后，光着头，又拿着帽子施了一礼，然后戴上帽子，双手按在柜台上，让人愉快地哈着腰说：“您要哪种呢料？喜爱法国货还是本国货？”

“本国货，”乞乞科夫说，“只是要拿最好的，就是说被称为英国货的那种。”

“您要什么颜色呢？”商人问道，他依然两手按着柜台摇晃着身子。

“深色的，橄榄色或者靠橘色的深绿色有小花点儿的。”乞乞科夫说。

“我敢肯定，您会买到最上等的货的。即便是彼得堡和莫斯科也没有比这还好的啦。”商人说着从上边拿下一匹，利落地放到柜台上，麻利地抖开一头儿，拿到亮处，“瞧，多好的颜色！最时兴最讲究的货色！”

呢子闪闪发亮，像绸缎一样。商人已嗅出了他面前站的是穿呢子的老手，所以一上手就没有拿十卢布的货。“好是好，”乞乞科夫摸了摸说，“不过，掌柜的，请您赶快拿出最好的货来吧，色要更……更红一些，要有小花点儿。”

“哟，您是要眼下彼得堡最时髦的那种颜色。小店有那一种最高级的料子。不过话在先头，价钱可好哟，质量当然也好。”

“拿来。”

关于价钱，却只字未问。一捆呢子从高处被扔了下来。商人以更娴熟的技艺把它抖开，抓住另一头儿，像抖绸缎似的抖了一下，拿到了乞乞科夫跟前，使他不只能看到，甚至还能闻到，只说了一句：“瞧这呢子！纳瓦里诺烟火色。”

谈好了价钱。只见铁尺像魔杖一样立马为乞乞科夫量好了做燕尾服上衣和裤子用的料子。商人用剪刀剪了个小口，刷的一声撕开呢子，立刻就叠了起来用纸包好，又极其优雅地鞠了一躬。乞乞科夫正要掏钱，突然感觉有人温柔地用一只胳膊按住了他的腰。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您在这里买什么呢，老兄？”

“啊，幸会！”乞乞科夫说。

“幸会。”用胳膊搂着他腰的那个人说。这人是维什涅波克罗莫夫。“我本来正要走过去，不进来了，可是突然见到了熟人的面孔，怎能不享受一下见面的快乐呢！没的说，今年的呢子好得没法比。我以前竟没有能找到……我宁愿花三十卢布，四十卢布……甚至五十卢布，就是得给我好东西。我认为，要东西就要好的，要不还不如干脆没有。您说对吗？”

“完全正确！”乞乞科夫说，“要不是为了得到好东西，何必费心呢？”

“把中等价钱的呢子给我看看。”

身后又传来了一个声音，乞乞科夫感觉这声音很熟，回头看去：是赫洛布耶夫。非常明显，他买呢子并非为了奢侈，而是他身上的长礼服已经磨得很破了。“哎呀，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终于能跟您聊聊了。我找过您几次，可没有找到。”

“老兄，我太忙，实在找不到时间。”他往旁边看了看，想借机溜走，这时却看到穆拉佐夫走了过来。“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哟，我的上帝！”乞乞科夫说，“幸会！”

维什涅波克罗莫夫也接着喊道：“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赫洛布耶夫也喊道：“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最后，文质彬彬的商人把帽子摘下来用一只手尽量举到高处，全身伸向前边喊道：“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欢迎光临！”

四个人脸上都露出了贱骨头巴结百万富翁的那种神色。老人躬身还了一礼，随后直接对着赫洛布耶夫说：“原谅我：我老远看您进了这家商店，便决定来打扰您。如果您一会儿有空儿，顺路经过我那里的话，我想有件事同您商量。”

赫洛布耶夫说：“好的，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今天天气真不错，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是啊，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维什涅波克罗莫夫迎合起来说，“真是少有的天气啊。”

“是啊，上帝保佑，天气不坏。可是庄稼是需要下一点儿雨啦。”

“是啊，很需要，”维什涅波克罗莫夫说，“下点儿雨，打猎也是好的。”

“确实不妨再下点儿雨。”乞乞科夫虽然并不喜欢下雨，可是赞同千万富翁的意见是一件令人多么兴奋的事啊。老人与大家施礼告别之后就走了。“简直难以想象，”乞乞科夫说，“此人竟有一千万。真是叫人难以置信。”

“不过，这并不是合理的，”维什涅波克罗莫夫说，“资本不该集中到一个人手里。现在整个欧洲都有文章在讨论这个问题。你有钱吗，那该让别人也沾点儿光，请客，办舞会，让工匠、手艺人们有一块面包吃。”

“我简直无法理解，”乞乞科夫说，“一个人称一千万，可生活俭朴得像个乡巴佬！有了一千万，什么事都可以干啊。可以只结交将军和公爵嘛。”

“是啊，”商人说，“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除了高尚的品德外，确实有一些土气。如果他是商人，可他已不算一般商人了，可以说是巨商啦。要是我的话，我就要在剧院订包厢啦，肯定不会让女儿嫁给一个普通上校，非嫁个将军不行。上校算什么？我要雇个高级厨师做饭，不会再用一个什么厨娘……”

“行了吧，那算什么！”维什涅波克罗莫夫说，“有了一千万，什么事不能干？给我一千万，看我怎么干！”

乞乞科夫想：“不，你有一千万，能干出什么事啊！倘若我有了一千万，我可确实能干出一些事业来。”

赫洛布耶夫心想：“不，如果我经历这些可怕的事情后能够得到一千万的话，现在的我绝不会那么挥霍了：亲身体味到任何一个戈比的价值了。”想了足有两分钟又在心里问自己：“现在真的能更聪明地支配那些钱了吗？”挥了一下手，心里又来了一句：“见鬼！我想我依然会跟从前那样挥霍一空的。”他急于要知道穆拉佐夫要跟他讲什么，便走出了店铺。“我在等您，彼得•彼得罗维奇！”穆拉佐夫见到赫洛布耶夫进门之后说，“请到我的小屋里来。”

他把赫洛布耶夫领到了读者已经熟知的那间小屋里，就算在年俸七百卢布的小吏家里也不会找到如此俭朴的小屋。“我想，您现今的情况好些了吧？姨母死后，您总应该得了点儿什么吧？”

“怎么和您说呢，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一共只得到了五十个农奴和三万卢布的现钱，偿还了部分债务，如今依然是一无所有。主要的是那张遗嘱的方法是很不正当的。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那是个骗局！我这就讲给您听。您听到有些什么名堂会吃惊的。这个乞乞科夫……”

“请原谅，彼得•彼得罗维奇，在谈这个乞乞科夫之前，请先谈谈您自己吧。请您告诉我：需要多少钱您才能完全摆脱目前的困境呢？”

“我的处境很艰难哪，”赫洛布耶夫说，“为了摆脱如今的处境、还清欠债并能过上最节制的生活，最少要十万卢布，也许还得要多一些——一句话，这是我力所不及的。”

“噢，如果有了这些钱，您打算以后怎样过呢？”

“唉，那我就租一套房子，闭门教子吧，我现在已经不能再做事了，干什么都不行啦。”

“您为什么要说做什么都不行了呢？”

“您瞧，我还能干什么呢！不能再去办公室当抄写员啦。您或许忘了我还有家室呢。我四十岁啦，腰还痛，已经懒惰成性了，并且他们也给不了我一个好的差事。我坦诚地跟您说：我也并不想得到一个来钱的差事。我虽然是个废物，是个一无所有的赌鬼，可我绝不会去贪赃受贿。我总不能与克拉斯诺诺索夫和萨莫斯维斯托夫们同流合污啊。”

“请原谅，我总弄不明白，没有路怎么行走。脚下没有地，如何行车？水中没有船，怎么航行？生活就是旅行啊。请原谅，彼得•彼得罗维奇，您刚才谈的那两位先生，他们至少还走在路上啊，他们还在操劳啊。好吧，假说他们走上了邪路，这是凡人常有的事情啊，他们总有走到正路上来的希望。一个人只要肯走，总有找到路的希望。但一个人袖手不走，怎么能走到路上去呢？路不会自己来找他呀。”

“请您相信我，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觉得您说得完全正确，可是我要对您说，我已经心灰意冷啦。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出什么对人有益处的事情。我感觉自己是一块废料。年轻的时候，我觉得关键的问题是钱，要是我手里有几十万，我可以为许多人谋福利：接济穷画家，开办图书馆，设立福利设施，收藏艺术品。我这个人并不是没有眼光，我知道自己在很多地方比那些富翁会支配钱，他们的钱总花不正地方。眼下我看这也是瞎忙，并无益处。不，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是什么都不行啦，老实和您说，我是一无所用啦。一件起码的事情也做不了啦。”

“您听我说，彼得•彼得罗维奇！您愿意祈祷啊，您经常去教堂，我知道，您早祷晚祷都不愿错过。虽然您不愿早起，可是却起来去教堂，早晨四点就去，那时还没有谁起床呢。”

“那是另一回事儿，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是为了要拯救灵魂，因为我相信这至少能减轻一些放荡生活的罪孽，我相信虽然自己无能，可是祈祷总能感动一下上帝。老实说，我祈祷，没有信心，我也祈祷。我只感觉有一个主，一切都在于他，就像我们耕地的牲口一样，能感觉到谁在驱使它。”

“这么说，您祈祷是为了讨得上帝的喜欢来拯救您的灵魂，这赋予了您力量，让您早早起床。相信我，如果您相信您在为上帝服务，您做起事情来一定会精力无限。”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再和您说一遍，那是另一码事儿。这是我能找到的第一种场合，我能看到自己在做什么。我和您说，我想要去修道院，不管让我从事多么沉重的劳动、多么艰巨的事业，我都会全力完成。我相信，那些让我做这些的人会遭到报应，这不该是我考虑的事情，在那儿我会听从安排，因为我在听从上帝的驱遣。”

“为什么您看世俗的事情不是如此呢？我们在尘世之中也应该是为上帝服务的，并不是为什么别的人而服务啊。要是也在为别的什么人而服务的话，那也只是因为相信这是上帝的安排才这样去做的，不然我们是不愿意这样做的。每个人的各种才学和能力是什么啊？只是我们祈祷的工具而已：有的时候用语言祈祷，有的时候以行动祈祷。您是不能去修道院的：您已注定摆脱不了尘世了，您有家室啊。”

穆拉佐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赫洛布耶夫也没有接着出声。“那么，您认为，假如有二十万，您就能立定脚跟，开始过一种比较俭朴的生活了？”

“也可以说，我最少能做我能做的事情呀——教育子女啊，为他们找好老师啊。”

“彼得•彼得罗维奇，两年后您不会又弄上一身的债务吧？”

赫洛布耶夫沉思了一会儿，顿挫有力地说：“不会的，经历了这段经历之后……”

“经历能有什么用呢，”穆拉佐夫说，“我了解您。您这个人善良心软，有个朋友来借贷，您就会借给他；看到谁可怜，您就想接济谁；嘉宾光临，您就会热情款待他，会随心所欲，忘掉俭朴。还有，请原谅我的坦率，您的子女，您并不能教育好他们。只有完成了自己使命的父亲才会教育好自己的子女。而且您的夫人呢……她也是心慈面软……她受的教育也根本不适于教育子女。恕我直言吧，彼得•彼得罗维奇，我有时会想，孩子们与你们在一起甚至是有害无益！”

赫洛布耶夫沉思了起来。他从心里省察起自己的各个方面来，终于感觉穆拉佐夫的话有一些道理。“您看怎么样，彼得•彼得罗维奇？把孩子、家里的事情都交给我吧；放下您的家、您的孩子吧，交给我来管。您的情况让您落在我的掌握之中。眼看着都要饿死啦。现在不能再犹豫啦。您认识伊万•波塔佩奇吗？”

“我很尊敬他，尽管他穿得并不好。”

“伊万•波塔佩奇从前是个百万富翁，女儿都嫁给了高官，日子过得跟皇上似的。可是他最后破产了，当了管家。从美味佳肴破落到粗茶淡饭可不是一件快事，看上去什么都咽不下去了。现在伊万•波塔佩奇又可以吃上美味佳肴啦，可是他不想那么挥霍了。他本来可以重整家业，可他说：‘不，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现在不是为自己办事，是上帝让我这么做的。我不愿意按照自己的愿望去做什么事情啦。我听您的吩咐，是因为我愿意听从上帝的旨意，而上帝总是通过优秀人物的嘴来说话的。您比我聪明，所以不能由我负责，要由您来负责。’伊万•波塔佩奇是这么说的。说真的，他比我要聪明好几倍。”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承认您拥有对我的完全支配权，我是您的仆人，请随意吩咐，我听从您的安排。只是加给我的工作可别超过我的承担能力：我不是波塔佩奇。我再说一遍：什么好事，我都已无能为力。”

“彼得•彼得罗维奇，并不是我要麻烦您，因为您说愿意为上帝服务嘛。现在有一桩慈善事业。有一个地方要盖一座教堂。资金不足，需要募捐。穿上老百姓的衣裳……您现在就是一个老百姓嘛，破产了的贵族就是乞丐，还端什么架子？——拿上募捐册，坐上普通的马车到城镇乡村里募捐去吧。您会得到大主教的祝福和一本细绳装订的募捐册，上帝保佑你。”

赫洛布耶夫被这个新的职务吓住了。他毕竟出身一个在古代显赫一时的贵族名门，现在要拿起募捐册去为教堂募捐，而且要坐在马车上四处颠簸！可是他却无法推脱：这是慈善事业啊。“想好了吧？”穆拉佐夫说，“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事：既为上帝服务，又为我服务。”

“怎么说为您服务呢？”

“为我要做的是这件事。您要去的地方，我没有去过，您可以了解当地的情况：那里的百姓生活得怎样，哪里富裕，哪里贫穷，一般状况如何。说真话，我爱老百姓，也许是由于我是从老百姓中间出来的。现在老百姓在很多地方闹事。有分离派教徒和各种各样的流浪汉在蛊惑他们，鼓动他们闹事，反对政府和秩序。人如果被压制，是很容易起来反抗的。人如果果真被欺侮，受人的挑唆并不难。问题是不应该从下边动手镇压。一动手就乱了：不会有好处，只有盗贼会发财。您是个聪明的人，您察探一下，看看哪里闹事是因为人欺侮人造成的，哪里简直就是老百姓不安分，回来以后全跟我说。我给您带些钱，看到是无辜受害的人就发给他们。您也要好好地开解他们：上帝要人毫无怨言地忍受一切，碰到不幸时，要祈祷，不要去行凶报复。一句话，告诉他们谁也不要去鼓动着谁反对谁，要让大家和谐来往。不管看到谁对谁抱有怨恨，您都应当去全力消除。”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您吩咐给我的是一份神圣的工作，”赫洛布耶夫说，“可您应该知道您委托给了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份工作只能交给一个跟圣徒差不多的人啊。他要自己先会宽恕他人才行。”

“我并不是说，这所有您都能做到，你只需要尽力就行了。您总会把那些地方的情形了解回来，会对那些地区的情形有个认识。官吏永远也不会接触到老百姓，老百姓也不愿意把真心话讲给他们，为教堂募捐的时候可以去找各种人——可以去找小市民，也可以去找商人，您将会有机会向各种人打听情况。我和您说这个，是因为总督现在特别缺乏这种人才。您可以不用逐级晋升，一下子就能得到这样一种职位，这将对您的生活变化有益。”

“我定当去竭尽全力。”赫洛布耶夫说。他的声音里露出一种振奋的感觉，脊背也挺直了，头也抬了起来，就像一个看到了希望之光的人。“我看得出，是上帝赐予了您智慧，您对事情的理解比我们这些短视的人好很多。”

“现在我想打听一下，”穆拉佐夫说，“乞乞科夫怎么啦？是怎么回事儿？”

“有关乞乞科夫，我要跟您说一些前所未闻的事情。他做的那种事……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您知道那份遗嘱是伪造的吗？真的遗嘱找到了，全部遗产都归属养女。”

“您说什么？这假遗嘱是谁伪造出来的呢？”

“真是一件最卑劣的勾当！据说是乞乞科夫造的，是找了一个婆娘在老太婆死后伪装成老太婆签的字。总之，这件事很有诱惑力。据说，从各地寄来了成千上万份的申请书。现在就有不少人向玛丽娅•叶列梅耶夫娜求婚，两个官员都为此打了起来。就是这么回事儿，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这我怎么没有听说过，事情确实是不无罪过。坦率地说，我感觉乞乞科夫是个很难猜透的谜，”穆拉佐夫说，“我也交了一份申请书，提醒人们注意还有一个近亲的继承人……”

赫洛布耶夫出来的时候想：“让他们去争论吧。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不傻。他交给我这个任务，准是经过慎重考虑的。只能去完成它啦，没什么可说的。”他已经开始去想上路的问题了，这时的穆拉佐夫仍在心里重复着：“我觉得乞乞科夫是个猜不透的谜！有如此顽强的毅力和百折不挠的劲头去做好事该多好啊！”

这时法院的确是一张接一张地收到申请书。一些谁也没有听说过的亲属出现了。就像飞禽抢食尸体一样，人们都来抢食老太婆身后撇下的无数财产：告乞乞科夫的状子也出现了，指控那个最后的遗嘱是假的，也有状子指控说第一个遗嘱是假的，还有盗窃和隐藏钱款的罪证。最后甚至出现了指控乞乞科夫买死农奴和在海关期间参与走私的罪证。什么都折腾了出来，他原先的经历被探听了出来。天知道这都是从什么地方弄出来的。有些事情，乞乞科夫认为除了他自己和四壁之外根本无人知晓，现在这类事情也有了罪证。不过这些暂时还是法庭的秘密，还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尽管他很快收到了法律顾问的一张可信的条子，让他感到事情要糟糕。这张纸条很简短：“兹有一急事相告：即将出现麻烦，切记不论如何不应惊慌。关键是冷静。一切都会好。”这张纸条令他完全放下心来。“此人果然神通广大。”乞乞科夫说。喜上加喜的是，恰好此时裁缝送来了衣服。乞乞科夫急切地想看一看自己穿上纳瓦里诺烟火呢燕尾服会是什么样子。他穿上了裤子，裤子紧紧地贴在身上，非常好看，简直可以当模特儿。大腿、小腿都箍得很好，身上各种细微的地方都裹得紧紧的，显得更加有弹性。他紧了紧背后的背带扣，肚子看起来像是一面鼓。他用衣刷拍了一下说：“瞧这个傻样儿！不过总的看，还算个美男子！”上衣看起来比裤子缝得更好：穿到身上一点皱儿也没起，两肋箍得紧紧的，卡腰收成了弓字形，把身上的线条全显露出来了。右腋虽有点瘦，可是这样更显腰身。一边的裁缝十分满意地直说：“放心吧，除了彼得堡，哪里也缝不出这个样子来。”这个裁缝就是打彼得堡来的，却在门匾上写着“从巴黎来的一个外国裁缝”。他很讨厌玩笑，他想一下子用两个城市名缝上别的裁缝的嘴，让他们今后谁也不要再在匾上写是从这两个城市来的，如果要写就写来自什么“卡尔塞鲁”或“哥本哈尔”之类的地方好了。

乞乞科夫大方地付了裁缝工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像个演员似的，感受着美与热切的心情，闲暇无事对着镜子欣赏起自己来。原来全身上下都比从前更好了：脸蛋儿更有意思了，下巴颏儿也更招人爱了，白衣领配着脸蛋儿，蓝缎子领带搭配衣领，罩胸的新式皱褶配合领带，华丽的天鹅绒坎肩配罩胸，纳瓦里诺烟火呢燕尾服像锦缎似的闪亮耀目，跟什么都配。往右转身——漂亮！往左转身——美丽！身上的线条与宫中高级侍从身上的简直一模一样，跟那位讲着一口流利法国话的先生身上的也不相上下，那位先生讲起法国话来会让法国人也自愧不如，他就连生气骂人时也不会说一句俄国话，骂人也不会用俄国话，非得用法国土话骂不可。高雅无比，乞乞科夫把头稍稍侧歪着摆了一个向受过新式教育的中年太太敬意的姿势：简直是美丽不可方物。画家啊，快拿起笔来画吧！

得意之余，他又来了一个轻巧的好像两脚悬空相踢的舞蹈动作。结果五斗橱震颤了一下，香水瓶子滚落到地上了，可这并没有把主人吓出任何精神病来。他理直气壮地骂了蠢玻璃瓶子一句混蛋，然后在想：“先去造访谁呢？最好……”

这时穿堂里突然传来了几声马刺声，一个全身披挂、满面肃杀之气的宪兵走了进来：“总督要马上见你。”乞乞科夫呆住了。面前是一个满脸胡子的彪形大汉，头上立着一根马尾，一边肩膀上挎着武装带，另一边肩膀上也挎着武装带，腰上是一把大马刀。乞乞科夫觉得另一边的腰上还挂着手枪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好像他把三军的武器全都披挂在身上了！

他刚要开口申辩，那个凶神就严厉地说：“总督命令马上去！”

乞乞科夫透过门缝往穿堂看了一眼，那儿也有一个凶神的身影；往窗外一瞥，那儿停着一辆大马车，能有什么办法呢？只好穿着这身纳瓦里诺烟火呢燕尾服浑身颤抖着坐上车去造访总督了。宪兵一直带着他，直到进了前厅还没容他停留一下。值勤官马上跟他说：“进去吧！公爵早在等您呢。”他迷糊着走过前厅，看到几个信使在接收邮件，又穿过了大厅，心里在念叨：“会直接抓起来，不经审判，不用任何手续就直接送到西伯利亚去！”

他的心紧张地跳了起来，哪怕痴恋的情夫的心也没他的心跳得如此快。他终于打开了一扇门：眼前是一间摆满了公文包、卷柜和书籍的办公室和怒气冲冲的公爵。“完啦，完啦！”乞乞科夫想，“他会要了我的命的。他会像狼撕羊羔一样撕了我。”

“上次您就该坐牢，我宽恕了您，让您留在本市，可您现在又用最无耻的骗人勾当玷污自己，从来没有人能干出这样的行为！”公爵的嘴唇都气哆嗦了。

“请问大人，我用什么骗人勾当玷污自己啦？”乞乞科夫浑身哆嗦着问。

“那个女人，”公爵走近一些，瞪着乞乞科夫的眼睛说，“那个您唆使的在遗嘱上签字的女人已经被抓到了，她要跟您对质。”

乞乞科夫马上脸色惨白，像白麻布一样。“大人！我全部招供。我有罪，实在有罪；可是罪并没有那么大：敌人在捏造我的罪状。”

“您的罪状，谁也捏造不出来，因为您的罪恶比最大的骗子编出来的还要大几倍。我想，您这辈子都没做过一件正经事。您弄到的每个戈比，都是用最可耻的办法弄到的，有些盗窃和无耻勾当破获以后，罪犯要受鞭笞，被送到西伯利亚去！得啦，现在已经够啦！今后要送到监狱里去，在那里你会和最大的坏蛋和强盗一起等候发落。这已经算是对你的优待啦，你比他们要坏得多：他们是穿粗呢短褂和光板皮袄的，可你……”

他看了纳瓦里诺烟火呢燕尾服一眼，摇了一下铃。“大人，”乞乞科夫喊道，“开恩啊！您也是有子女的。您不可怜我，可怜可怜我的老母吧！”

“你撒谎！”公爵愤怒地喊道，“上次你也这样求我，叫我可怜你的孩子和家庭，可是你从来没有过孩子和家庭。现在你又叫我可怜你的母亲！”

“大人！我卑鄙，我是最大的坏蛋，”乞乞科夫喊道，“我的确是在胡扯，我实在是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家庭；可是上帝作证，我可是总想有个妻子来承担一个人和公民的义务以及之后能真正赢得公民和官长的尊重啊……可是多么不幸啊！大人，为了弄口饭吃，需要流血啊。每走一步都会有引诱和蛊惑……有人敌对，有人陷害，有人偷盗。全部的生活就像狂暴的旋风或波涛汹涌中听任摆布的一只小舟啊。大人，我是一个人哪！”

他的眼泪突然像春天的河水一样从眼里流了下来。他跪倒在公爵的脚下，已顾不得崭新的纳瓦里诺烟火呢燕尾服、天鹅绒坎肩、缎子领带、新裤子和散发着上等香水清香的发型了。“滚开！卫兵，让人把他带走！”公爵对进来的人大喊。“大人！”乞乞科夫两手抱起公爵的一只脚喊道。公爵已然全身哆嗦起来。

“滚开！”他一边喊着，一边用力把脚从乞乞科夫的手里挣脱出来。

“大人！得不到您的宽恕，我决不离开。”乞乞科夫不肯松开公爵的脚，他抱着那只脚趴在地板上哀求，顾不得那身纳瓦里诺烟火呢燕尾服了。

“滚！”公爵喊道，他感到无比的厌恶，就像一个人看到了一条肮脏讨厌的虫子却不屑用脚去踩死一样。他使劲蹬了一下脚，乞乞科夫感到鼻子、嘴唇和圆滚滚的下巴挨了一下皮靴，可并没有松手，反而更紧地抱了起来。两个健壮的宪兵把他毫不费力地拽起来，架着两只胳膊走了出去。他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就像一个人面临着即将来临的死亡一样，我们天生就讨厌死亡这件可怕的事情……

在楼梯口，迎面看到了穆拉佐夫。仿佛突然浮现了一缕生机。刹那间，乞乞科夫像大力神附体一样从两个宪兵的手里挣脱出来，扑倒在惊愕的老人脚下。“我的上帝，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怎么啦！”

“救救我吧！他们要把我送到监狱要我的命！……”

两个宪兵上来就把他抓起来带走了，都没有让他听到老人的回答。

一间闷热潮湿的小屋，充满着了卫戍兵的皮靴和包脚布味儿，地上是一张没有上漆的桌子、两把破椅子，窗上嵌着铁栏杆，一座快要倒塌的壁炉从砖缝里向外冒着烟，一点儿也不暖和——这就是给我们这位已经开始体味生活乐趣、身穿新纳瓦里诺烟火呢燕尾服、引起同胞注目的主人公安排的新住处。一些必需的东西也没让他带来，没让他带那个小红木箱，那里面有钱。文件、死农奴的买契现在都到了官吏们的手中！他倒在地上，绝望像一条凶狠的蛆一样在他的心里钻动。这条蛆越来越起劲地啃着他那颗一无所依的心。如此下去，或许再有一两天乞乞科夫就要一命呜呼了。可是一只不知是谁的普救众生的手并没有对乞乞科夫不理不睬。一个小时后，牢门打开了，穆拉佐夫走了进来。一个人口渴难耐、嗓子发干的时候喝上了清澈的泉水，也不会像此时可怜的乞乞科夫如此兴奋。

“我的大救星！”乞乞科夫说着抓住穆拉托夫的一只手，飞快地吻了吻，又把手拽到自己的胸脯上。“您肯来看望一个不幸的人，愿上帝保佑您！”他泪流满面。老人用悲戚的眼神看着他，只说了一句：“唉，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做的算什么事啊！”

“我是混蛋……我犯了罪……可是您瞧，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呢？我是贵族啊。没有审判，不用侦查，就扔到监狱，查封了我的一切：东西啊，小红木箱子啊……钱在那里，我的全部财产啊，我抛洒热血赚挣来的，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都在那里……”

一阵忧伤又泛上心头，他抑制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哭声穿过了牢房的墙壁，隐约传到了远处。他扯掉了缎子领带，一手抓住领子的旁边，扯开了身上的纳瓦里诺烟火呢燕尾服。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您无论如何都得放弃财产、放弃世上的一切啦。您犯下的是无法通融的刑律，不是哪一个人的权力。”

“我是罪有应得，我知道——没有及时洗手。可是为什么要受到如此可怕的惩罚呢，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难道我是强盗吗？难道我伤害过谁吗？难道我让谁惨遭不幸了吗？我的那几个钱是靠汗水拼死拼活挣来的呀。我为什么要捞几个钱啊？为了度过一个充裕的晚年哪，为了留些什么东西给孩子——为了效忠祖国，我总是想有几个孩子啊。我搞过邪门歪道，我承认，我搞过邪门歪道……可有什么法子呢？我只是看到正大光明行不通，邪门歪道比正大光明能捞得到更多的钱，我才搞了邪门歪道的啊。我勤快啊，用了心思啊。这些坏蛋，他们成千上万地偷窃国库，抢夺穷人，骗走了穷光蛋的最后一文钱！……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没有嫖过女人，也没有酗酒！我操劳了不知道多少啊，我用钢铁一般的意志忍耐啊！我的每一文钱都可以说是受尽了苦难挣来的啊！随便让谁来受受我受过的苦吧！我的全部生活是什么，是拼了命的努力，是狂涛怒浪中的一叶孤舟。这么奋斗得到的所有都失去啦，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他没能讲完，心中的痛苦又让他忍不住号啕痛哭起来，倒到了椅子上，把撕坏了的挂在身前的燕尾服衣襟扯了下来，抛到了一旁，两只手抓着头发发狠地扯着（他以前对头发是如何努力保护的啊），越痛越好受，企图用这种痛忘记心里那无法抑制的痛苦。“咳，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穆拉佐夫悲痛地看着他，摇着头说，“我总在想，您如果原意用同样的力量和耐心去做一种善良劳动，去追随一个美好的目标，你会成为一个多么伟大的人哪！如果那些喜爱做好事的人，能像您捞钱这么努力……为了做好事能像您捞钱那么付出自己的自尊心和虚荣心，那么不怜惜自己，那该多好啊！”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可怜的乞乞科夫双手攥住了他的两只手说：“如果我能获释，财产全都归还给我就好啦！我向您发誓，我一定重新做个好人！救救我吧，恩人，救救我吧！”

“我能做些什么呢？我要被迫跟法律作战哪。退一步说，即便我肯这样做，可是公爵心如钢铁啊，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心软的。”

“恩人！您什么事都能做到。我不怕法律——在法律面前我能找得到出路；我怕的是被无辜投进监狱啊，在这里我会跟一条狗一样完蛋，还有我的财产、文件、小红木箱……帮帮我吧！”

他俯身抱住了老人的双脚，泪流不止，眼泪落到了他的脚上。“唉，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帕维尔•伊万诺维奇！”穆拉佐夫老人摆着头说，“这些财产让您着迷到这种地步！为了这些财产，您连自己灵魂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灵魂，我也是要思索的；可是你得先救救我啊！”

“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老人穆拉佐夫停了一下说，“救您，我无能为力啊——这，您自己也能看得出来。不过我会尽力去做，力求改善您的处境，让您获释，不知能否做到，但我会努力去做的。如果侥幸做到的话，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要请您给我一个这样的承诺：扔掉发财的念头。我对您讲真的，就算我把全部的财产都丢掉——我的财产是比您的多，那我也不会哭的。真的，财产并不是最重要的，那些财产是可以被充公的；那些不能被偷走也不能被夺去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您已饱经风雨了。您自己也说您的生活是狂涛怒浪中的一叶孤舟。您的晚境已经有了保障。您应该找个安静的角落去和教堂和朴实善良的人们为邻。如果您实在想要留下后裔呢，那就娶一个穷人家的好姑娘，这样的姑娘过惯了俭朴的生活。忘掉这个喧闹的世界和虚假繁荣的生活吧！让这个喧嚣的尘世也忘掉您吧。这喧嚣的世界上不能得到安静。您也见过：在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钩心斗角，尔虞我诈。”

乞乞科夫陷入了沉思。早已生疏的、他并不清楚的一种情感涌上了心头。有一种情感好像想要在他的心头苏醒。这种情感，从小就被严厉苛责的训斥、冷漠孤寂的童年、家中的凄凉景象、寄人篱下的心酸、成长时期的孤陋寡闻、透过糊满了积雪的昏暗窗口，枯燥地窥探他的命运之神的严正目光压挤了下去。“千万救我，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他喊道，“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听您的劝告，洗心革面！”

“记住啊，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可不要食言哪。”穆拉佐夫握着他的一只手说。“要没有经过如此可怕的经历，也许会食言，”可怜的乞乞科夫叹了口气，接着又说了一句，“可是教训太重了，太重了，太重了，这次教训，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

“重一些好。感谢上帝吧，祈祷吧。我去为您求情。”老人说完这话便出去了。

乞乞科夫已经停止了哭泣，不再扯自己的燕尾服和头发了：他沉静了下来。他最后说：“不，够啦！得过另外一种生活啦。该变成一个正当人啦。啊，只要我能挣脱出去，哪怕钱不多呢，我也要离开……可那些买契呢？……”他心里想道：“怎么？怎么能让孤苦经营的事业半途而废呢？再也不买就是了，可这些应该抵押出去。这好不容易才来的呀！我抵押出它去，用换来的钱买庄园。我要成为一个地主，因为那个时候可以做很多的好事。”他在科斯坦若格洛家做客时的那种感受重回他的心头，主人在温暖的烛光下的关于怎样管理庄园的谈话又在他耳边响起——那些谈话是多么亲切而聪慧呀。他突然感觉农村美丽了，就像他果真能欣赏农村的各种美景一样。“我们浪费时光，真蠢！”他终于说，“真的，不能再四处游荡了！一切就在眼前，一切都在手上，我们却要寻觅到天边。就算在偏僻的乡村操劳，那也是生活啊？因为乐趣的确是在劳动中啊。没有比自己的辛劳成果更甜美的东西啦……不，我要从事劳作，住到乡下去，辛苦地劳作，也好给别人一些好影响。怎么，我真的无所作为啦？我有管理的才能嘛，我节俭，又精明，而且还聪明，甚至还有信心。只要肯下决心，我觉得能办到。现在我才真正感到有一种义务是一个生活在世界上的人不应当离开他所处的地点和角落必须去执行的。”

他开始向往离开这喧嚣的城市，离开由于人忘却了劳动、由于空虚无聊而发明的那些玩意，去过劳作的生活，他想到这里几乎要忘记自己所处的环境所带来的种种不愉悦，如果能把他放出去，哪怕只返还他一小部分财产呢，他可能也会感谢上帝给他上了这惨痛的一课。可是……他这潮湿小屋的门打开了，走进来了一个官员。他是萨莫斯维斯托夫。一个享乐主义者，为人悍勇，讲义气，爱喝酒，用同事们的话来说，有很多的心眼儿。在战争时期，这个人是能够创造奇迹的：如果派他穿过一些无法穿越的危险地带到敌人的鼻子下面去偷一门大炮来——那可真是人尽其用。如果有用武之地，他或许会是一个诚实的人；可是因为没有用武之地，他便开始胡作非为起来。简直无法理解！他对同事不错，从来不会出卖任何人，而且信守承诺；可是他却把上司看成了敌人的炮台，非要通过各种薄弱环节、缺口和疏于防范的地段穿过去不可……

“您的处境，我们都知道了，都听说了！”他看到门关紧了之后说，“不要紧，不要紧！别紧张：什么都能补救。我们都会为您出力的，都是您的仆人。给大家三万卢布就行——多了一点儿用不着。”

“当真？”乞乞科夫喊了一声，“我会被证明无罪而释放。”

“一点儿没错！您还能得到对损伤的补偿。”

“还有酬劳？……”

“一共三万。全都在里面——给我们的人、总督的人和秘书刚刚好。”

“可是我该怎么办呢？我的全部东西……小红木箱……现在什么都被查封了……”

“一个小时，您就会能全收到。击掌为誓好吗？”

乞乞科夫伸出了手掌。他的心又跳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回头见！我们共同的朋友让我告诉您：关键是沉着和冷静。”

乞乞科夫心想：“嗯！我知道，是法律顾问！”

萨莫斯维斯托夫走了。乞乞科夫自己一个人仍然不敢相信这些：这次谈话没过一个小时，小红木箱就送来了：文件、钱——全都完好无缺。原来是萨莫斯维斯托夫装成管事的人去骂了岗哨一顿，骂他们不够警惕，要求再增派岗哨！他不但把小红木箱而且还把能让乞乞科夫名誉扫地的文件全收拾在一起，包了一包儿，盖了封印，与乞乞科夫夜间要用的被褥放一起，打发了一个哨兵很快给乞乞科夫送来了。乞乞科夫不但得到了文件，还得到了必要的被褥来遮盖他那柔弱的身体。东西这么快递送到，让他说不出的高兴。他受到了鼓舞。晚场剧呀，他所喜爱的女舞蹈演员呀，一些诱人的场面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乡下的普通生活顿时黯然失色，城市的热闹场景又光辉灿烂起来……啊，这才叫生活呢！

这个时候各级法院开始了一项规模庞大的工作。抄写员的笔不停地动着，深谋远虑的头脑一边嗅着鼻烟，一边操劳起来，像些画家一样在鉴赏着那些龙飞凤舞的字体。法律顾问就像一个隐身的魔法师一样在暗地里控制着整个机器；在人们明白过来之前，就把所有的人都搞得晕头转向，水越搅越混。萨莫斯维斯托夫的表现空前勇敢和大胆。他探听到那个被捉住的女人关押在那个地方以后，便直奔而去，摇摇晃晃地闯了进去后，卫兵马上站得笔直还向他敬了一个礼。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吗？”

“从凌晨就站在这里了，长官。”

“那还要等很久才下岗吗？”

“还有三个时辰，长官。”

“我有点事派你去做。我叫队长让人来替你。”

“是，长官！”

于是萨莫斯维斯托夫回到了家，为了不牵涉更多的人、不露出马脚，他马上把自己扮成了宪兵，粘上了络腮胡子——神仙也不会认出他来。他到乞乞科夫家里随手抓了一个婆娘交给了两位“能吏”，自己就带着胡子扛着枪朝卫兵走了过来：“去吧，队长派我来替你站完这班岗。”让那个卫兵下来了之后，他就自己拿枪站起岗来。需要的正是这样的效果。这个时候原先那个婆娘被换成了另一个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的婆娘。原先的那个婆娘被藏了起来，藏得甚是隐秘，以至于事后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被藏在了哪里。在萨莫斯维斯托夫化装成军人略展身手的时候，法律顾问也用谋略创造了奇迹。他从侧面让省长知道了检察长正在写对省长的密告；让宪兵队长知道了一个秘密官员在写他的秘告；让秘密官员知道了有一个更为秘密的官员在写对他的密告。让所有的人都不得不来向他请教。结果很快就乱成了一团：密告接连不断。暴露出了一些从未透露过的事情，当然也出现了许多无中生有的事情。谁是谁的私生子，谁的家庭出身和称号是什么，谁有情妇，谁的老婆又跟谁调情，这一切都发挥了应起到的作用。丑闻和秘史搅成了一团，还都跟乞乞科夫事件，跟死农奴交结到了一起，结果让人们根本无法搞清这两类事件中到底哪是主要的：这些文件到了公爵手里以后，可怜的公爵什么都看不明白。有个聪明绝顶有真才实学的官吏奉命撰写提要，结果差点就被弄成精神病：他怎么都理不出头绪来。此时公爵又被其他的许多事情缠住了，这些事情一件比一件令人不快。本省的一部分地区出现了饥荒，派去赈灾的官员不知为何竟举措失当。本省另一部分地区的分离派教徒发生了暴乱。有人在他们中间传说出现了反基督徒，这个反基督徒连死人都不会放过，在四处收购什么死农奴。他们后悔后，就做起恶来，打着捉拿反基督徒的幌子把不是反基督徒的人也都杀了。在另一个地方，发生了农夫们反对地主和县警官的暴动。一些流民在农夫中间散布流言，说有一天农夫穿上了燕尾服变成地主，地主穿起农夫装变成了农夫。这样一来地主和县警官就太多了，也不用交什么捐税了。所以有必要采取一些强制性的手段。可怜的公爵被弄得心烦意乱。这时仆人禀报说包税人求见。“让他进来。”公爵说道。

老人进来了。“瞧您那个乞乞科夫！您曾经保证过他。现在他的事情败露出来了，他干的事连最坏的贼也不绝不会干。”

“大人容禀，我对此案尚未了解。”

“伪造遗嘱，而且很卑劣！这种勾当应该被罚当众鞭笞！”

“大人，我要说的话，并不是为乞乞科夫求情。可案件还缺少证据啊。还没有侦查嘛。”

“证据嘛，我们已经捉到了那个假扮死者的女人。我特意要在您的面前审讯她。”公爵拽了一下铃，叫人带上那个女人来。

穆拉佐夫没有出声。“一桩最卑劣的勾当！而且可耻的是本市的一些要员，甚至省长也卷了进去。他不应当与小偷和懒汉搅到一起！”公爵气愤地说。

“省长不是继承人嘛，他有权利提出要求啊；至于别人从四面八方凑上来，大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啊。死了一个有钱的老太太，临死又没有作出智慧公正的安排，一些想发财的人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为什么要搞些卑鄙的勾当呢？一群坏蛋！”公爵气愤地说，“我手下一个好官员都没有，全是混蛋！”

“大人，又有谁完美无缺呢？本市的官员也是人嘛，他们有长处，许多人擅长业务，人哪儿能没有一点儿过错呢。”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请告诉我——我认为只有您才是个正直的人，可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替坏蛋置辩呢？”

“大人，”穆拉佐夫说，“不管您称为坏蛋的人是谁，他毕竟是一个人哪。当您知道一个人做坏事有一半是由于粗鲁与无知造成的，您怎么能不替他辩护呢？因为我也会做一些不公正的事，但这无时无刻不在成为别人不幸的原因啊。所以大人也做了一件很不公正的事啊。”

“怎么！”公爵大吃一惊，喊了起来，他对这骤然降临的指责感到十分诧异。穆拉佐夫停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考虑什么，终于说道：“德尔宾尼科夫案件就是这样。”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反对国家宪法同叛国罪一样！……”

“我不会为这种罪行辩护。可是，如果一个年轻人因为年少轻狂、受骗上当而被判跟首犯一样，那能够说判刑公正吗？德尔宾尼科夫得到的惩罚和那个痞子沃罗内是一样的啊。可他们的罪毕竟不同嘛。”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公爵十分激动地说，“有关此案，您了解什么情况吗？请说。我刚刚就曾直接呈请彼得堡给他减刑来着。”

“不，大人，我并不是说我知道些什么您所未知的情况。虽然的确有证据对他有利，可是他自己也愿提供，因为这会让另外一个人受苦啊。我想的不过是您当时是否有些过于匆忙了。大人，请原谅，我是由自己的浅薄见识来判断的。您几次吩咐我说话要坦率嘛。当年我当长官的时候，手下有许多办事的人，什么人都会有，有坏人，也有好人……因此也必须注意每个人的经历，因为要是不冷静分析所有的情况，张嘴就喊，只会把人吓坏，绝得不到真实的供词；可是假若像亲人那样关心询问呢，他就会把一切都说出来，甚至不会要求减刑，而且不会对我产生抱怨，因为他清楚知道，惩罚他的不是我，是法律。”

公爵沉思起来。这时进来了一个年轻的官员，手拿公文包恭敬地站在一旁。他那年轻的尚显稚嫩的脸上流露着思考、操劳的神情。可以看出来，派他执行特殊任务是有道理的。他是那些为数不多的热心于办事的人当中的一个。他既不渴求升官发财，也不因指派而去仿效他人，他努力工作只是由于他相信这里需要他而不是别处，这就是他的人生目标。察看、分析每个局部的情况，抓住最为复杂问题的全部线索，使案情大白于天下——这就是他的工作。如果案情终于在他面前清晰起来，隐秘的因果被揭示出来，待他感觉可以用寥寥数语就能讲述清楚，让所有人都能一目了然，那么，他夜以继日费尽心机所得到的报偿就会是丰硕的。可以说，学生弄明白了一个最难的句子，发现了一个伟大作家的思想真谛，也没有如他弄清了一个最为复杂的案件那么兴奋。可是……（此处到下段首缺失）

“……饥荒地区的粮食。对于这些，我比官员们更清楚；我要实地去调查一下，看看谁都需要些什么。如果大人允许的话，我想也和分离派教徒们谈一谈。他们乐意和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交心。这样我说不定可以帮忙用和平的手段解决他们的问题。您的钱，我不会拿，在人们纷纷饿死的时候考虑个人发财是可耻的。我有储备的粮食，我刚刚还往西伯利亚发运过，明年夏季以前还会挣来。”

“对您的这种效力，只有上帝才能报答一二，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我一句话也不跟您说了，因为——您自己也可以感觉到，我的感激之情无法言表。不过，请允许我就您那件请求说一句。请您自己谈一谈：我有权力把这个案子就此撒手吗？宽恕这些坏蛋，从我这里来看，是公平的吗？”

“大人，实在不宜如此称呼这些人，何况其中有很多人是值得尊重的呀。大人，人的情况是纷繁复杂的。有时一个人看起来罪孽深重，可是细一分析，他竟然连一点儿过错也没有。”

“不过如果我不了了之，他们会怎么说呢？其中有些人事后会更为放肆，甚至会说是他们的恐吓的结果。他们会先不尊重……”

“大人，请允许我提一个方法：把他们全部集中起来，让他们知道您什么都清楚，将您的处境就像现在对我讲的这样告诉他们，问问他们：如果处在您的位置，他们每个人该怎么办？”

“您认为他们除了玩伎俩捞钱之外能够理解高尚的动机吗？相信我吧，他们会嘲笑我的。”

“我不是这样想的，大人。俄国人，即便是坏人，也是有正义感的。难道他们是犹太人，不是俄国人了吗？不，大人，您丝毫不必修饰自己的心迹。您把在我面前讲的话都原本地讲给他们听。他们不是骂您官迷、自大、听不进别人的任何话、刚愎自用吗？那就让他们把实际情形全都看个清楚好啦。您担忧什么？您的事业是正义的呀。您跟他们谈话，就当是在上帝面前忏悔。”

“阿法纳西•瓦西里耶维奇，”公爵呻吟着说，“这件事请容我再考虑一下，非常感激您的忠告。”

“那乞乞科夫呢，大人，您吩咐放了他吧。”

“请告诉那个乞乞科夫，要他快滚，越快越好，越远越好，我本来是打算永远也不饶恕他的。”

穆拉佐夫鞠了一躬，辞别出来，直奔乞乞科夫而去。他见到乞乞科夫时，乞乞科夫已心情安泰，正在泰然自若地用午餐，午餐相当考究，是一个极为出色的厨师做的，装在瓷盒里送来的。甫一交谈，老人就发现，乞乞科夫已跟哪个精明强干的官员谈过了。他甚至还看出了深谙此道的法律顾问早在背地里插上了手。他说：“请听我说，帕维尔•伊万诺维奇，我为您带来了自由，但有一个条件：您要即刻离开本市。把您的东西收拾停当，马上动身，一刻都不要耽误，因为还会发生更糟的情况。我知道现在有人在教唆您；所以我私下告诉您，有个案子即将告破，什么力量也挽救不了啦。那人当然愿意把别人都拽进去，这样他便不至于寂寞了，而且还可以平摊罪责。我的建议不是儿戏。真的，不要放不下财产；为了财产，人们又是争吵又是拼命，就像在这个尘世上真能营造起来幸福的生活似的，毫不思考另一种生活。相信我，帕维尔•伊万诺维奇，在人们置精神财富于不顾，为了利益就互相厮杀的时候，幸福的物质生活也是不能建立起来的。总有一天全民族每个人都饥饿和贫穷的时代会到来……这是显而易见的。不管怎么说，皮囊是仰仗于灵魂的。怎能指望什么都正常呢！不要想死农奴了，想想自己的灵魂吧，愿上帝保佑您走另一条路！我明天也要离开了。赶紧走吧！不然，您会倒霉的。”

老人说完这番话走了。乞乞科夫又思考起来。生命的意义又显得如此沉重。他说了一句：“穆拉佐夫说得对，应该走另一条路了！”说完，就走出了监狱。一个卫兵在后边给他提着小红木箱，另一个给他拿着装内衣的箱子。谢里凡和彼得卢什卡看到老爷平安出狱，高兴得什么似的。“喂，亲爱的，”乞乞科夫亲热地招呼他们说，“必须马上收拾东西到别处去了。”

“走吧，帕维尔•伊万诺维奇，”谢里凡说，“路一定可以走了：雪下够了。远离这个城市吧。这地方住烦了，看也不想再看它了。”

“去找马车匠把马车改装成雪橇。”乞乞科夫说完就朝市里走去，他并不是想去找谁辞行。这场变故以后，他觉得并不方便，而且市内流传着关于他的种种最令人不快的传闻。他躲避着所有的熟人，默默地奔到他买纳瓦里诺烟火呢的那家呢子店，又买了四俄尺做燕尾服用的烟火呢，拿着去了原先那家裁缝铺。花了双倍的价钱，裁缝铺掌柜才让铺里的伙计点着蜡烛用针、熨斗和牙齿努力了一个通宵，第二天燕尾服总算做了出来，虽然略微晚了一些。车已经套好了。可乞乞科夫还是试了试新装。他仍然仪表堂堂，跟以前一模一样。只是，他发现了头上有了光滑的白东西，感伤地说：“当时何必那样发愁呢？掉头发更不应该。”付了裁缝钱之后，他终于离开了这座城市，心里颇有些怪怪的。这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乞乞科夫了。这有些像从前的乞乞科夫遗留的废墟。他的内心可以比作一座被拆掉了的旧建筑，拆除它是为了营建新的建筑；可是新建筑物还没有开始建造，因为还没有明确的设计图纸，所以工人们还在缩手缩脚地等待着。一个小时以前，穆拉佐夫老人坐着席篷马车跟波塔佩奇已先动身走了。乞乞科夫离开了一个小时之后，传下了命令，说公爵因为要到彼得堡去，要见见全体的官员。本市官员从省长到九品官——办公厅主任、高级官员、低级官员、基斯洛耶多夫、克拉斯诺诺索夫、萨莫斯维斯托夫、受过贿赂的、没有接过贿赂的、昧过良心的、半昧着良心的、一点儿没昧良心的，全都集合在总督官邸的大厅里，怀揣着并不坦然的心情等着公爵出来。公爵出来了，脸上平平淡淡，目光与步态一样是坚定的。全体官员都鞠了一躬，许多人一躬到地。公爵微微颔首还礼，然后开始讲道：“临去彼得堡之前，我认为理应与大家见见面，甚至理应把部分的原因讲明白。我们这里发生了一桩影响颇坏的案件。我想，与会的许多人知道我所讲的是哪桩案件。通过这桩案子又引出了其他一些可耻的案件，连我一直以为诚实的一些人也卷了进去。我甚至知道有人在背地里要把这一切搅混，以便能不用正常程序解决问题。我甚至于知道谁是主谋，谁的隐秘的……虽然他隐藏得甚是巧妙。可是我并未打算拖拖拉拉通过一般的程序来调查此案，我要像战时那样用迅捷的军事法庭来清查，我希望把此案的情况奏明皇上以后，皇上会给予我这个权利。在已无可能用民法审理案件、在办事拖拉以及在有人用假口供和诬告企图把本已复杂的问题搅得更为复杂的情形下，我认为军事法庭是唯一的手段，我希望听听各位的高见。”

公爵停下来，像是在等待回答。大家都低头站着。许多人的脸色苍白。“我还知道一桩案子，虽然作案者深信此案所有人也不能知道。此案的审理也将不会拖拉，因为起诉人和原告将由我一人担任，我将会拿出确凿的证据来。”

官员中有人哆嗦了一下，有几个胆小的人也已惊慌了。“不言而喻，主要的罪犯是应被剥夺官衔和财产的，其他罪犯应当革职。当然，其中也肯定会有无辜者罪不当罚。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案子太可耻了，不惩治无以平民愤。虽然我知道这也并不足以教育他人，因为取代那些被赶走的人的新人中会有另一些迄今为止是诚实的，最终也会变得不诚实的人，这些人取得了信任之后也会欺骗和出卖——虽然如此，我依然会采取严酷的办法，因为不惩治无以平民愤。我知道有人将指责我的冷酷无情，我知道那些人还将……我能做的就是采用无情的司法工具、采用刽子手的斧子。”

一张张脸上无法自制地哆嗦了一下。公爵举止冷静，他的脸上没有狂怒，没有愤懑。“现在这个掌握了许多人的命运、任何人求情都无法打动的人，匍匐在你们脚下，向你们提出请求。如果大家接受我的请求，我就去为大家求情。下边就是我的请求。我知道所有的手段、任何恐吓、惩罚都无法去除贪赃舞弊，因为这种行为已深入骨髓。贪赃这种勾当对一些人来说也成了一种必要的需求。我知道许多人都无法抗拒这股潮流。然而现在，就像处于在需要拯救国家、需要任何公民都承担起一切、牺牲所有的神圣时刻一样，我务必要发出呼吁，哪怕只有那些胸膛里跳动着一颗俄罗斯心、略微懂得‘高尚’的人来听也可以。评论我们当中谁的罪过大些有什么用呢？我也许比大家的罪过更大；我也许开始对各位太过严苛了；我也许因为疑心太重，让你们当中那些愿意帮助我的人离开了我，虽然从我这里看，也未必不能对他们提出责难来。如果他们真正热爱正义、热爱祖国的话，即便我的态度傲慢，他们也不该责怪，他们应该压抑自己的自尊，牺牲自己的尊严。如果我看到他们的自我牺牲精神，就不会不最终接受他们明智而有益的建议。不管怎样，下属总该适应上司的性格，而不是上司适应下属的性格。这起码比较合理，也更容易做到，因为下属只有一个上司，可一个上司却有几百个下属。不过，现在我们把谁的罪过比较大的问题放到一边吧。问题在于我们需要来拯救我们的祖国；我们的祖国不是要毁在二十个国家联军的侵略下，而是要毁在我们自己的手里。除了法定的办事制度，现在还形成了另一种办事制度，这另一种制度比任何法定制度都有力量。办什么办事要什么条件都成了规矩，有了价码，这些价码甚至人人知晓、恪守不悖了。任何一个统治者，就算他比各个立法者和统治者都英明，不管他怎么增派官吏来监督和节制坏官吏，他也无法根除这种祸害。我们每个人都应感觉到必须像人民奋起与敌人作战那样起来反对贪赃。在我们有这种感觉之前，任何措施都是无效的。作为一个俄国人，你们的一个同胞，我向你们呼吁，我向你们当中那些对崇高思想还有某些认识的人呼吁：我请求你们想一想一个人在任何地方都应尽的义务。我请你们认真看一看自己的义务，因为对这一点我们大家的认识都已模糊，我们刚……”原文到此为止。

《死魂灵》是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发展的基石，也是果戈里身为俄国批判现实主义作家的扛鼎之作，虽然呈现出来的只有第一卷是完整的，但该小说甫一发表即轰动了整个俄国。小说通过一个六等文官乞乞科夫买卖死魂灵（俄国地主称呼农奴为魂灵）的故事，串起了生活在广袤的俄罗斯大地上形形色色的人物：贪污受贿的官僚、贪婪愚昧的地主、卑贱底下的农奴，等等。每一个人物都在栩栩如生之余让人去搜寻身边的符号。作者以诗歌的情调，为我们表达了作者对俄罗斯这片神奇的土地挚爱与哀伤，这片土地是如此辽阔深远、壮丽动人，而飞驰的三套马车上是沉醉的车夫、木头一样的仆从和在酣睡中计算着死农奴的乘客，这辆马车会驰向何处，或许只有上帝知道。

作者果戈里虽然是俄国批判现实主义的奠基者之一，以小说《狄康卡近乡夜话》《狂人日记》《死魂灵》和戏剧《钦差大臣》闻名，但他首先是一位诗人。他一八二八年带着他的田园诗《汉斯•古谢加顿》到彼得堡，并于次年自费出版，在他的笔触中可以处处感觉到诗的意境。他在《死魂灵》的标题下标记了“史诗”字样，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死魂灵》介乎真正的诗和长篇小说之间，苏联评论家塔玛拉钦科曾评论：“这部作品在体裁上异乎常格，极其复杂，就其思想基础而言应该是社会和风俗小说，就其内容而言，更主要地就其结构而言，应该是史诗作品。”但这部作品并未如他的好友普希金那样为世界人民所传颂，作者在文中加入了太多的反指与隐喻，连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退学回到庄园，企图改善农民生活，却得不到农民的信任而终止，也被果戈里写在了《死魂灵》当中。

《死魂灵》书名很怪，“死魂灵”的本义是指死了的农奴，由于俄语中“魂灵”和“农奴”属于一词多义，所以也可以理解成死了的魂灵，从而产生离奇的联想。这正是果戈里写作的特点，用似乎荒诞不经的故事来展现俄国当时的社会风貌。作者的这本书，读了第一遍后让人眼花缭乱不明所示，读了第二遍后，才能堪堪抓到纷繁复杂后的主要情节，读了第三遍方能悟出一点味道，可再读几遍后发现或许并没有抓住作者所表达的内容。

《死魂灵》的题材据说是普希金提供给果戈里的，但果戈里为主人公乞乞科夫附着了几分自己的影子，在第一卷中作者生动地刻画了五个鲜活的地主形象：坐吃山空的玛尼洛夫，用空谈灵魂和甜言蜜语的附和装点着自己的空虚生活，他是俄国农奴制走向崩溃时期的典型人物；贪婪、愚钝而有些狡猾的彼得罗夫娜，较之于在城里的妹妹，是否真的在人类的自我完善中显得那样低下；在其中推波助澜，推动小说情节发展的败家子、放荡不羁的流氓和赌徒诺兹德廖夫；长得像一只熊，一口气吃下半只羊或一条大自然的杰作——鳇鱼的饕餮之徒索巴凯维奇，精明狡猾，在背后斥骂所有的人，却混迹于各类聚会，在聚会上虽然不会讲任何人的好话，却收敛起直斥的作风，能与所有的人交往，面不改色地说谎、不动声色地撑起他那像熊一样的胃肠；与葛朗台齐名的普柳什金囤积的面粉都结成了块，却连喂来客的马的干草都不舍得，天天衣衫褴褛地去蹭农奴的汤饭。作者挖掘了农奴制下地主的贪婪、吝啬、无耻、残暴、懒惰等性格，对除了玛尼洛夫外的其他四个地主吝啬的表现都各不相同，抓住了他们身上的特征，以夸张到漫画的程度将这些人写得栩栩如生。

《死魂灵》对官场并无太多的笔墨，不过基于作者本人在官场的经历与对官场的熟悉，描写起来入木三分：办事员的各种细微表现反映出乐于观察的作者眼里的生活，搜刮有道的警察局局长“父母官”，因为谣言被吓死的检察官，等等。通过邮政局长嘴里讲出来的《科佩金大尉的故事》让人突兀，也让本书迟迟通不过审查。作者揭露了武装了的农奴打败拿破仑后不满于自己的奴隶地位，与各个地主的形象在一起击中了帝俄专制制度的软肋，也为各类事情的发展提供了壮阔的背景。《死魂灵》与普希金的某些作品一道为俄国文学中描写“小人物”的流派开了先河。

在描述这些来自穷乡僻壤的小人物上，作者以过度的夸张为他们一个个绘制了脸谱，让人读来不免为其过度的细节发笑，但埋藏在其后的则是深深的忧伤。在浓稠的忧郁里，作者还不忘再让读者哈哈大笑几次，然后又觉得悲哀。果戈里的“笑”贯穿他一生的著作，其在笑后边的悲凉一贯如此，且日渐加深，也更能触动人心。作者揭示了俄国农奴制末期的种种社会景象，却始终找不到出路，其作品也是在自我的不断纠葛中摇摆。作者看到了这些，又否定了其中的尖刻；因此作者发表《与友人书简选》否定第一卷的出版，第二卷也在他死前被焚烧。不身在其中难以体会作者的纠葛与苦痛，但这一切都无法否认这部作品的伟大，“《死魂灵》震动了整个俄国”，也为世界留下了无与伦比的期待体味的瑰宝。

钦差大臣（The Inspector General）

人物表

安东•安东诺维奇•斯克沃兹尼克—德姆哈诺夫斯基——市长。

安娜•安德列夫娜——市长的妻子。

玛利亚•安东诺夫娜——市长的女儿。

罗加•罗基奇•赫洛博夫——督学。

其妻子。

阿莫斯•费奥多罗维奇•利亚普金·佳普金——法官。

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泽姆利亚尼卡——慈善医院院长。

伊凡•库兹米奇•施其金——邮政局长。

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斯基——本城地主。

彼得•伊凡诺维奇•道勃钦斯基——本城地主。

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赫莱斯达阔夫——彼得堡来的官员。

奥西普——其仆。

赫里斯强•伊凡诺维奇•基勃涅尔——县医官。

费道尔•安德列维奇•陆陆阔夫——退职的官员，本城的名流。

斯铁彭•伊凡诺维奇•郭洛勃金——退职的官员，本城的名流。

伊凡•拉扎列维奇•拉斯达阔夫斯基——退职的官员，本城的名流。

斯铁彭•伊里奇•乌赫魏尔托夫——警察分局局长。

斯维奇图诺夫——警察。

台尔日莫尔达——警察。

蒲果维齐——警察。

阿勃杜林——商人。

费佛郎耶•彼得洛瓦•博施莱布金娜——铜匠的女人。

伊凡诺瓦，士官的妻子。

米士卡——市长的仆人。

男女宾客们，商人，小市民，上访者。

旅馆的仆人。

性格与服装

（演员提示）

市长，是一个当了很多年官，自以为很聪明的人。即使在收受贿赂的时候，也会表现得很正经；他态度一向很严肃，很喜欢讲道理；说话的声音不高也不低，说话的长度不长也不短。总之，他的每句话好像都有意义。他面孔粗糙，神态坚毅，像每个在低小的职位上从事过艰苦工作的人一样。从恐怖转到快乐，从低卑转到傲慢，随着职位的提升，这种转变也是自然而然的。像粗暴的心灵反映人的内心一样，他总是穿着戴勋章纽扣的制服和有踢马刺的长靴。他总是留着短发，短发中泛着白色。

安娜•安德列夫娜，市长的妻子，她是从外省来的喜欢卖弄风骚的女人，岁数不是很大，所受的教育一半来自小说和画册，一半则来自储藏室中和闺房内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有强烈的好奇心，有毫不掩饰的虚荣心。有时会在丈夫面前发发脾气，摆摆女主人的架子，原因只不过是因为丈夫一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而表现方式上也仅限于责怪和讥笑。本剧中她一共换了四件不同的衣服。

赫莱斯达阔夫，是位23岁的年轻人，身材瘦小。头脑不是很机灵，没有自己的主心骨儿——是衙门里最空虚的一类人中的一个。他说话和行动从来不会经过大脑的深思熟虑。他不会将持久的注意力停留到任何一个念头上。他说话东一句西一句，说出来的话往往会让人瞠目结舌。扮演这一角色的人要诚恳、平凡，这样才会更加的出彩。他的衣着是比较时髦的。

奥西普，仆人，和大多数年纪稍显老的仆人一样。他表情紧张严肃，看人的目光始终向下，但是好发议论，就连对自己的主人他也总爱自顾自地嘀嘀咕咕说上几句。他永远带着不慌不忙的嗓音。他和主人谈话时，经常做出严肃的、急遽的、甚至有点粗暴的表情。他比他的主人要聪明，所以总能够未卜先知，但是这个时候却不会说很多话，是一个静默中的骗子。他的服装是灰色的或藏青色的破旧的长衫。

鲍勃钦斯基与道勃钦斯基，这是两个矮矮的，好奇心很强的人；他们的容貌很相像；两人肚子不大，语速较快，而且经常用手势辅助语言。道勃钦斯基比鲍勃钦斯基稍微高一些，更加严肃；鲍勃钦斯基则比道勃钦斯基随便一些，更加活泼。

利亚普金·佳普金，是一名法官，读过五六本书，头脑中有些自由思想。此人比较喜欢猜测，喜欢对于每句话都加上注解。扮演这个角色的人应该永远在脸上保持别有深意的神情。他说话的声音比较低，调子会拉得很长，常常发出嘶哑的声音，就像犯鼻疽病似的，又像古式的钟，先发出嘶声，然后再叩击。

泽姆利亚尼卡，慈善团体的管理员，身体很胖，行动迟缓，举止笨拙，但是头脑灵活，好投机，爱骗人。他很喜欢为人做事，总是喜欢张罗。

邮政局局长，是一个老实天真的人。

其他各种角色，这里不再一一解释，他们的原型永远可以在眼前随时找到。

演员诸君要特别注意最后一场。最后的一句台词，应该是一下子说出，这样才能引起大家闪电般的共鸣。所有的人应该在一刹那间改变他们的姿态。惊讶的声音应该从所有女人的嘴里一下子迸发出来，就好像是从一个胸腔里发出来的一样。如果这一点做不到，整体的效果就不会有。

第一幕

［市长家的一个房间］

第一场

［市长，慈善医院院长，督学，法官，警察局局长，医官，警察两名。督学以下简称视察员，慈善机构管理员以下简称管理员］

市长　我请诸位来，告诉大家一件极不愉快的新闻：钦差大臣快到我们城里来了。

法官　什么，钦差大臣？

管理员　什么，钦差大臣？

市长　彼得堡来的钦差大臣，隐了姓名来的，还带着密旨。

法官　这下子完蛋了！

管理员　本来没有什么烦心的事，这回来了！

视察员　天哪！还带着密旨！

市长　我似乎有种预感！昨天晚上我整夜都在做梦，梦见两只很特别的老鼠。这类的老鼠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全身乌黑，身体肥壮！急匆匆跑过来，嗅闻一下——便跑开了。我给你们念念我从安德烈•伊凡诺维奇•赤梅霍夫那里收到的一封信。这位赤梅霍夫，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您是认识的。他是这样写的：仁兄、亲家、恩师尊鉴：（用微语念着，眼睛快速地转动着）……“有事奉告……”啊！在这里：“现有一事相告：近日将有大员奉谕来省视察，尤其关注我县情况。（手指向上竖起，极有深意）虽然他自称是个普通人物，但我已经从可靠方面得到确切消息。弟弟我知道兄长你办事谨慎，但是小错误也是在所难免的，仁兄你聪颖过人，送来之物不愿轻易放弃，”……（止读）这里是私事……“所以我奉劝兄长，千万要小心谨慎。钦差大臣恐怕很快就会赶往贵城，也有可能早已经到了贵地，隐姓埋名在某处住下了，亦未可知……弟弟我昨天曾……”下面就是一些家务事了：“舍妹安娜•基里洛夫娜偕同妹丈抵此；伊凡•基里洛维奇越来越胖了，喜好抚弄弦琴……”这封信就是这样子，说的就是这个情况。

法官　是的，说的就是这个情况，有点不寻常的。说不出来的感觉。

视察员　这是为什么？安东•安东诺维奇？钦差大臣为什么要到我们这里来巡视？

市长　为什么？或许命该如此！（叹）感谢上帝，以前总是到别的地方去，没想到这回轮到我们头上来了。

法官　我认为，安东•安东诺维奇，这里有很多细节需要注意，特别是政治上的。意思就是：俄罗斯……是的……想发起战争，所以上面就派钦差大臣来调查有没有造反的情况。

市长　您怎么会往这方面想呢？还是个聪明人呢！在这偏远的小县城里会有造反的人？它是国境边上的城市吗？从这里出发，就是走三年，也走不到外国去啊。

法官　不！请听我说，您不能这样……您不要……上面都是一些具有精细的眼光的人，他们不管路途远不远，该考虑的他们是要考虑的。

市长　不管上面考虑到，还是没有考虑到，我已经对诸位警告过的了。——我自己在各方面已经作了些安排，希望你们也作一下。尤其是您，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这位过路的官员，一定会先视察您所管辖的慈善机构——所以您应该安排妥当，弄得像样子一些；帽子要干净整洁，病人不能像铁匠一样，照旧穿着破旧的脏衣服到处跑。

管理员　这些都不要紧。帽子完全可以弄得干净一些。

市长　是的。还有，在每张床上要挂上用拉丁文或其他的文字写下来的牌子……这是你应该做的事儿，赫里斯强•伊凡诺维奇——上面要标明病名：什么时候生的病，哪一天，哪一号……你们的病人总是抽一些浓烈的烟叶，这样不好。人走进去，会总打喷嚏。最好是让病人减少一些，否则会被认为是管理不善，没让该好的人迅速地好起来，或者是医官无能。

管理员　关于治疗一层，我和赫里斯强•伊凡诺维奇都有自己的想法，觉得应该越顺其自然越好——我们一般不会用成本比较贵的药。每个人都要遵循自然规律：如果要死，谁也挡不住；如果要好，说好就好。赫里斯强•伊凡诺维奇一句俄国话也不懂，很难与他们交流。

［医官发出一个有点像字母e的声音］

市长　我要劝您一下，阿莫斯•费奥多罗维奇，你要多注意法院的环境。在你们的厅堂里，时常有上访的人走来走去，卫兵们竟然养了一群家鹅，还带着小鹅崽，总是在人的脚底下钻进钻出。蓄养家禽自然是值得嘉奖的事情，当然卫兵们也能够蓄养。但是在这种地方显然不大合适……我以前就想说说这件事情，但是忙着别的就给忘记了。

法官　好的，我今天就吩咐人把它们送进厨房里去。如果您愿意，可以过来美餐一顿。

市长　另外，这些事情我也得说一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破烂的东西不要总是挂晒在你们的办公室里，我看见纸柜上面还挂着一条打猎用的长鞭。我知道您很喜欢打猎，但是最好把它暂时收起来，你可以在钦差大臣走了以后，再挂上去。还有您的陪审官，当然他的博学多才是我所赏识的，但是他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气味，好像他刚刚从酿酒厂里出来似的，这样终归是不太好的，我早想对您说这件事情，但是被别的事情一打岔就给忘了。假如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他身上的气味是天生的，那也是有方法可以治的：可以劝劝他吃些葱，或蒜，或是别的什么东西。赫里斯强•伊凡诺维奇可以用一些药品帮他的忙。

［医官发出又发出和以前一样的声音］

法官　不，这种味道是赶不走的。他说在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妈妈没看好，他摔了一跤，从此以后，他身上就总是发出一些烧酒的味道。

市长　哦，我只是好心提醒你们罢了。至于说到我们内部的情形，和安德列•伊凡诺维奇信里所说的一些不妥之处，我没有什么话可说。而且说起来也奇怪，任何人都无法避免犯错误。这是上帝的安排，那些自由派说着反对的话，但是没有任何意义。

法官　您对于犯罪的看法是什么呢？犯罪和罪恶有什么不同？我可以对大家说，我是收贿赂的，但那是什么样的贿赂呢？那是一些小猎狗什么的。这是就完全是另外一件事。

市长　不管是小猎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受贿就是受贿。

法官　不，敬爱的安东•安东诺维奇。打个比方来说吧，如果某人的皮大衣值五百卢布，而他的太太买了一条围巾……

市长　您说您收了小猎狗作为贿赂，那有什么稀奇的呢？您并不相信上帝，您从来不上教堂，然而我至少有着坚定的信仰，每星期都会上一次教堂。你这样过吗？……我是了解您的，如果让您谈起创世的问题，肯定连头发都会竖起来的。

法官　这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完全是从自己的智慧感悟出来的。

市长　有的时候，智慧太多了，比完全没有的傻瓜还不如。当然，我只是把县法院存在的一些问题指了出来；当然，不见得有人真的会到那里去视察。那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地方，愿上帝保护它。至于您，罗加•罗基奇，您是督学，必须特别关注你们那里教师们的情况。他们都是一些有学问的人，在各种学院里受到过教育。但是他们的举动有的奇怪，当然这和他们的专业是相互映衬的。内中有一个，就是那个脸蛋胖胖的……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他一上讲台，无论什么情况，他不扮一下鬼脸，决不肯罢休，就是像这样，（扮鬼脸）然后一只手，就伸到领结底下去捋他的平胡须。当然他对学生做出这副鬼脸，自然没有什么关系。也许这样做会更好呢，这一点我不太确定；但是您自己推断一下——假如他对一个参观的大人做鬼脸，会怎么样呢？那将糟糕极了，钦差大人或是别的什么人会认为鬼脸是冲着他们做的。这样一闹，天哪，谁能预料到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呀。

视察员　的确是这样，但是叫我对他有怎么办呢？我已经对他说了多次了。前些日子，我们的贵宾到教室里去视察，他竟然扮出了一个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鬼脸。他扮鬼脸是出于善心，但是我却受到了警告。为什么要将自由思想暗示给年轻人？

市长　我还要说说那个讲历史的教员。他是非常有学问的人——这一点谁都不会否认。他的见识太多了，讲解起来总是滔滔不绝，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我有一次听他讲课，讲阿西利亚人和巴比伦人的时候——还没有什么，但是一讲到亚历山大•马其顿，他那种样子，叫我都没法开口说。我还以为发生了火警，真的！他从讲台上冲下来，用力把一张椅子朝地板上摔去！亚历山大•马其顿诚然是一个英雄，但是为什么非得摔椅子？这样做只能是让我们的财产受到损失而已。

视察员　他的性子就是这样暴躁！我已经对他说过多次了，但是他直言不讳地说：“随您怎样处置，我为了科学是不惜性命的。”

市长　是的，很多事情都无法用常理去解释：凡是聪明的人——不是酒鬼，就是扮鬼脸，真让人头疼。

视察员　在教育界做事真是倒霉！什么人都会来插一脚，处处显示他是一个聪明的人。

市长　这些还不算什么——最可恶的是这种隐姓埋名的暗访了！谁知道他会哪天忽然跑来，说道：“啊！大家都在这里！谁是这里的法官？”——“利亚普金·佳普金。”——“把利亚普金·佳普金叫来。谁是慈善医院院长？”——“泽姆利亚尼卡！”——“把泽姆利亚尼卡叫来！”——这才是最糟糕的事情呢。

第二场

［前一场人物与邮政局长］

邮局长　大家好，你们是在讲有一位官员将要来视察的事情，是不是？

市长　难道您还没有听到吗？

邮局长　从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斯基那里听到一些消息。他刚刚到我的邮政局里去过。

市长　是吗？那您有什么看法？

邮局长　我有什么看法？我觉得快同土耳其人打仗了。

法官　没错！我就是这样想的。

市长　是的，你们两个人都想到这上面了！

邮局长　与土耳其人打仗的可能性挺大的。这肯定与法国人有关，他们唯恐天下不乱。

市长　同土耳其人打仗？与土耳其人有什么关系呢？要是真打仗，倒霉的是我们，肯定不是土耳其人。这一点我们非常清楚，我那儿的那封信也是这个意思。

邮局长　如果是这样的话，便不会同土耳其人打仗了。

市长　您怎么想的，伊凡•库兹米奇？

邮局长　我能怎么想呢？您呢，安东•安东诺维奇？

市长　我能有什么想法呢？我并不惧怕，但是终归有点……那些商人和市民们使我感觉不安。他们说我在他们身上搜刮财物，但是上帝可以作见证的，即使我在一些人身上取一点儿什么，那并不代表着彼此之间充满了仇恨。我甚至想，（握他的手，引到一旁）会不会有人故意告我？到底钦差大臣来访查是为了什么？伊凡•库兹米奇，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您能不能把所有经过邮政局的信，在发出去之前，略为拆开来看一看，看一下里面有没有告发信或通信报告什么的？如果没有，那再封起来；当然也可以把那些信就照拆开的样子送出去。这都是没有关系的。

邮局长　明白，我知道……这个您不必特意教我，我会这样做的。这样做，倒不是为了预防什么，只是为了好奇。我非常想知道世界上有什么新鲜事情。跟您这样说吧，读这些信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有些信读起来让人觉得非常愉悦——里面各种各样的句子……而且暗含许多教训的意味……比读莫斯科新闻报道好多了！

市长　请问，那您有没有读到过关于彼得堡来的官员的事情？

邮局长　这个还真没有，关于彼得堡的官员的事情没见，却看见了一些关于郭斯脱洛姆和萨拉托夫的官员的信。非常遗憾，您没有念过这些信。里面有趣极了。新近有一位上尉写给他朋友一封信，用游戏的笔法描写跳舞会的情形……非常精彩，棒极了！他说：“亲爱的朋友，我的生命在愉快中流逝。女郎很多，音乐齐奏，军旗招展……”他用丰富的感情描写着。我特地把这封信带在身边。要不我现在读一下？

市长　我们现在没这个心情，劳您费心了，伊凡•库兹米奇，如果你真的遇到有控状或报告，你应该不假思索地就扣下来，记住了吗？

邮局长　好的，我明白。

法官　千万留神，不要为了这件事情吃苦头。

邮局长　天呢，真是要命！

市长　别紧张，别紧张。如果您把里面的什么事情公开出来，那就另当别论了，这属于我们的家务事。

法官　是的，要出麻烦事了！说实话，我到您府上来，安东•安东诺维奇，是想把一只可爱的小狗送给您的。就是您喜欢的那只雄狗的亲姊妹。您大概听说赤波道维奇和瓦尔震文斯基打起官司来了，所以现在我发财了，我可以随时在他们两人的田地上猎兔。

市长　现在对于您的兔子我并不感兴趣。我满脑子都是那个可恶的隐姓埋名的来访者。等着吧——门一开——他就会冲进来……

第三场

［前一场人物，道勃钦斯基与鲍勃钦斯基喘息而入。鲍勃钦斯基，以下简称鲍，道勃钦斯基，以下简称道］

鲍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道　意想不到的大事啊！

众人　什么事？什么事？

道　意想不到的事情，当我们走进旅馆里……

鲍　（插断他的话）我同彼得•伊凡诺维奇走进旅馆里……

道　（抢着说）彼得•伊凡诺维奇，你让我来讲吧。

鲍　不，让我来讲……让我来讲，让我……你根本说不清楚……

道　可是你说话心不在焉，肯定想不起全部的事情来的。

鲍　我记得，我全部都记得。您不要阻碍我，让我来讲，千万不要阻碍我！诸位，你们多费心，叫彼得•伊凡诺维奇不要阻碍我。

市长　那您说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的心都快急得跑出来了。诸位请坐！请坐在椅子上！彼得•伊凡诺维奇，您坐在这个椅子上面。（大家围坐在两位彼得•伊凡诺维奇旁边）嗯，快讲讲，发生了什么事？

鲍　不要着急，等着，我马上就说。我要按着次序说给你们听。我刚从您府上出来，当您收到那封信，心里惊慌不安之后——我就跑了出去……请您不要打岔，彼得•伊凡诺维奇！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于是，你们看，我直奔郭洛勃金家里，郭洛勃金没有在家，就赶紧去了拉斯达阔夫斯基家中，拉斯达阔夫斯基也没有在家，我就又跑到伊凡•库兹米奇那里去，把从您那儿得到的消息全部告诉了他，从那里出来，我就遇见了彼得•伊凡诺维奇……

道　（争着说）对，就在卖饺子馅的小亭子旁边。

鲍　在卖肉馅的饺子亭旁边。和彼得•伊凡诺维奇相遇以后，我就问他是不是安东•安东诺维奇从一封可靠的信里得到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彼得•伊凡诺维奇已经从您的女管家阿夫道姬耶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因为那个时候正好她被派到费里布•安东诺维奇•鲍柴处耶夫那里去。

道　（打岔说）她是去取盛法国烧酒的酒桶。

鲍　（把他的手推开）去取盛法国烧酒的酒桶。我和彼得•伊凡诺维奇到鲍柴处耶夫那里去……彼得•伊凡诺维奇，这个……请您不要打岔，请你不要打岔！……我们到鲍柴处耶夫家里，路上彼得•伊凡诺维奇说：“我们到酒店里去一趟……我的肚子有点饿……从早晨起没有吃什么东西，现在饿得发慌……”是的，彼得•伊凡诺维奇的肚子里有点……他说：“酒店里有新运到新鲜的鲑鱼，我们去吃点。”我们刚走进旅馆，忽然有个年轻人……

道　（插话）长相不错，穿着特别，服装很显眼……

鲍　是的，长得很好，穿着特别的服装，在屋子里踱步，脸上带着沉思的神情……那面相……那举动，特别是这些，（手在额旁比划着）有许多，许多深意。我当时就有种感觉，对彼得•伊凡诺维奇说：“这人好像不太寻常。”于是，彼得•伊凡诺维奇当时把手一招，把旅馆老板叫了过来——这老板名叫佛拉斯；他的妻子三个星期前，生下一个胖小子，将来肯定会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开旅馆的。彼得•伊凡诺维奇轻轻地问他：“那个年轻人是谁？”佛拉斯回答道：“这个……”您不要打岔，彼得•伊凡诺维奇，请您不要打岔，还是让我来讲，您肯定讲不好：您吐字不清，我知道您嘴里少一颗牙齿，说话是漏风的。……佛拉斯说：“这位年轻人是一个官员，他是从彼得堡来的，姓名叫做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赫莱斯达阔夫。他要到萨拉托夫省去。他的行为有些奇怪，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星期了，没有离开过旅馆——所有的吃用都是赊账，一个钱也没有付过。”他刚刚对我说完这句话，就像上天把我开导了似的。“喂！”——我对彼得•伊凡诺维奇说……

道　不对，不对。彼得•伊凡诺维奇，是我说的“喂”好不好？

鲍　一开始是您说的，后来我也说了“喂”！我同彼得•伊凡诺维奇说：“他为什么坐在这里，既然他想到到萨拉托夫省去？”——是的。他就是那个年轻的官员。

市长　谁？哪个年轻的官员？

鲍　就是你所接到的报告里的那个官员啊，要来的钦差大臣啊。

市长　（恐惧状）啊？你怎么回事？肯定不是他。

道　就是他！住旅馆既不付钱，也不动身。不是他会是谁？旅行券当时的俄国，旅客因公事免费换乘驿马的凭证。上都注明了到萨拉托夫去的字样。

鲍　是他，的确是他……真够细心的，什么都要仔细观察。他看见我同彼得•伊凡诺维奇吃鲑鱼——都是因为彼得•伊凡诺维奇的肚子饿的缘故……他甚至不停地朝我们的碟子里看，我当时就吓得不行了。

市长　上帝，您就发发慈悲吧！那个人住几号房间？

道　就在楼梯底下的五号房间。

鲍　就是去年过路的军官们打架的那间房子里。

市长　他什么时候来的？早就来了吗？

道　已经来了有两个星期了。是坐着埃及人瓦西利亚的车子来的。

市长　天哪，已经两个星期了！（旁白）在这两个星期里，士官的妻子挨了打！没有发放囚粮！街上脏得像酒馆里一样！真是耻辱！真是倒霉！（用手抱住头）

管理员　怎么办？安东•安东诺维奇？我们是不是应该列队到旅馆里去？

法官　不，不能那样！应该先让市长、僧侣和商界的人先过去，《约翰马孙行传》是这样说的……

市长　不，不能那样！让我自己先去一下。我的一生中总会遇见一些麻烦事，庆幸的是每次都能走过去，最后都能化险为夷。也许这一次，上帝也会帮助我们平安过去。（向鲍勃钦斯基）您说过他是年轻人，对不对？

鲍　对，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市长　很好，年轻人比较容易接近。如果是个老滑头，那就糟糕了；年轻人比较没有城府，他们的表情是完全外露的。诸位，你们各自去把自己管辖的事情好好处理一下，我独自前去，或者同彼得•伊凡诺维奇前去，装作很随意的样子，私下去打听一下与其接触的旅客有没有感觉有什么特别的。对了，斯维奇图诺夫在吗？

斯维奇图诺夫　您有什么吩咐吗？

市长　立刻去找一下警察局局长来。不行，我现在需要你，你还不能去。你先去叫随便什么人去叫警察局局长过来一下。

［警察迅速跑了出去］

管理员　我们走吧，阿莫斯•费奥多罗维奇，我们还是走吧！没准会出现天大的事。

法官　怕什么？把干净的帽子在病人头上一套，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管理员　光换帽子有什么用？照例应该给病人麦片汤吃，但是我那里走廊里到处都是白菜的味道，简直让人的鼻子遭罪。

法官　对于那里，我倒是很放心。您想想，有谁会没事走进县法院里呢？如果他真的要查查卷宗，他一定会头疼得想死。我有十五年坐在法院的椅子上面，但是只要看一看那些报告书——我的头就要炸了。连所罗门古希伯来国王，以智慧超群、判断准确著称。本人都解决不了，实在太复杂了，太让人头疼了。

［法官，慈善医院院长，督学，及邮政局长下，在门前和回来的警察相遇］

第四场

［市长，鲍勃钦斯基，道勃钦斯基及警察］

市长　怎么样？马车预备好了吗？

警察　已经预备好了。

市长你到街上去吧……不行，等一等！你去吧，你去取……别的人到哪里去了？怎么就只有你一个人呢？其他的人呢？我吩咐过，让博洛霍洛夫一会儿过来。博洛霍洛夫在哪里？

警察　他在自己家里呢，他今天不能当差。

市长　怎么了？为什么不能当差？

警察　哦，是这样的。他昨天晚上喝醉了，早晨被人像死人似的抬了回来。已经把两桶水倒在他的头上了，但是至今还没有醒过来呢。

市长　（双手抱头）唉！我的上帝啊，那您快到街上去，不，等一等——先到屋子里去把佩剑和一顶新帽子取来，听见没有？彼得•伊凡诺维奇，我们赶紧走吧！

鲍我　也想去，我也想去……让我也去吧，安东•安东诺维奇！

市长　不行，不行，彼得•伊凡诺维奇，你不合适去，再说马车里也坐不下啊。

鲍　没关系，没关系，我可以追在马车后面，我可以步行到达。我只想从门缝里，稍微看一下，看一看他的神态和举动……

市长　（接过佩剑，向警察说）你快跑去，召集那些保甲长城镇基层组织的负责人。们，让他们都……这个佩剑纹路太多了！可恶的商人阿勃杜林明明看见他亲爱的市长挂着一把旧剑，也不赶快送一把新的来。唉，真是一群没有良心的人！我想，这些骗子们一定已经在口袋里预备好了呈文了。让他们每人管辖一条街……见鬼，什么管辖一条街。应该让他们每个人拿一把扫帚！把整个所有到旅馆去的街道全部打扫干净，必须扫得干干净净的……你听好了！千万要留神。你！就是你！我知道你总跟那些人胡乱认亲，然后趁人不注意偷了钥匙，往长统靴里放——告诉你，我的耳朵长着呢！……还有，你对商人柴尔娜耶夫做了什么？啊？他卖给你两俄尺呢子，你却顺手拿走一整匹。别太过分了，去吧！

第五场

［前场人物与警察分局长］

市长　斯铁彭•伊里奇！赶快说一说：你去哪里了？到底藏在哪里了？

局长　我没有去哪里啊？我一直就在大门外面。

市长　好吧，听好了，斯铁彭•伊里奇！彼得堡的官员已经来了。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局长　照您的吩咐，已经全部准备好了。我派了警察蒲果维齐带着保甲们清扫人行道。

市长　台尔日莫尔达在哪里？

局长　台尔日莫尔达坐了消防车出去了。

市长　博洛霍洛夫喝醉了吗？

局长　是的，喝醉了。

市长　您是怎么搞的，怎么可以让他这么肆无忌惮呢？

局长　鬼知道他怎么回事。昨天城外发生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他跑去维持秩序，结果回来的时候就烂醉如泥了。

市长　听着，您赶紧去安排：警察蒲果维齐……他的个子比较高，你可以让他站在桥头，这样比较有气势。皮靴铺附近的旧围墙赶紧拆除，都要放上界标，做出改建市容的样子。拆得越多，越能显出我的能干。哎哟，上帝啊！我居然忘记了，在围墙附近还有堆积了四十车的垃圾呢。这个城市真的太肮脏不堪了！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设立一个什么纪念碑或是围墙，就会不知为什么竟堆上一堆一堆的垃圾！（叹了口气）如果来巡查的官员问起公务员的情形：满意不满意？——你们应该立即说：“大人，很满意。”如果有人说“不满意”，我以后一定会让他没好日子过……哎哟！上帝啊，请保佑我吧！我的罪孽太深重了！（想取帽子，却取了帽盒）愿上帝保佑我赶快渡过这次难关，以后我一定会点上谁也没有点过的蜡烛：让那些混账的商人每人捐三普特重量单位。1普特（俄制）＝1638千克。的蜡。唉，天呢，我的天呢！彼得•伊凡诺维奇，我们赶紧走吧！（想戴帽子，却戴上了纸帽盒）

局长　安东•安东诺维奇，那不是帽子，是帽盒。

市长　（扔掉帽盒）帽盒就帽盒！管它呢！如果官员问起：五年前曾拨款建筑慈善医院里的教堂，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没没有造好？一定要说早建好了，不小心烧毁了。有关这件事，我会专门递个报告上去的。否则，也许某个混蛋忘掉了，傻里傻气地说还没有开始建呢，那就糟糕了。还要对台尔日莫尔达说，不许他动不动就出拳打人。当然，我知道他是为了维持秩序，但是总不能对所有的人，无论有错没有错，都把别人打个鼻青脸肿吧。走吧，咱们赶紧走吧，彼得•伊凡诺维奇！（下去又上来了）不许那些兵士不穿衣裳就上街上晃去：这些没有素质的守卫队太不像话了，经常是只在衬衫外面穿一件制服，下面什么也不穿，太可恶了。

［所有的众人都退下场去］

第六场

［安娜•安德列夫娜与玛利亚•安东诺夫娜跑到台上。安娜•安德列夫娜以下简称安，玛利亚•安东诺夫娜以下简称玛］

安　哪里去了？都哪里去了？哎哟，我的天呢……（开门）老爷！安东（莎安东•安东诺维奇•斯克沃兹尼克的昵称。）！安东！（快速地说）全是你，全怪你。你忙着乱找东西：“一会儿我要别针，一会儿我要头巾。”（跑近窗前，大声呼喊）安东，你去哪儿？去哪里啊？是钦差大臣来了吗？那个人有没有胡子啊？长着什么样的胡子？

市长　以后再跟你说，以后再跟你说！

安　以后，以后，天天以后，真好笑！我不愿意以后……我只要你一句话：他是个上校吗？（作轻蔑态）嗯？走了！这件事我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跟你说！都是你那宝贝：“妈妈，妈妈，等一等，等我从后面系好包头巾；我马上就来。”你瞧，你瞧！现在光顾着为了你，什么事情也没弄清楚！都怪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臭美和装腔作势。每次一听见邮政局长要来这里，就会在镜子前照个没完没了，不是修饰修饰这儿，便是涂抹涂抹那儿。你以为他是在追求你，其实在你转过身子去的时候，他便对你扮起鬼脸，这些你都知道吗？

玛　哦，亲爱的妈妈。你光着急有什么办法呢？过了两点钟，就会知道一切了，我们全会知道的。

安　过两点钟？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竟然这样回答我！你怎么没说过一个月以后会知道得更清楚！（把身子从窗口探出去）喂！阿夫道姬耶！喂！阿夫道姬耶，你知道谁来了吗？……什么，不知道？真是蠢货！他挥挥手？那就让他挥去，不管怎样你都应该详细询问一下。难道打听不出来吗？脑子里面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是不是想着未婚夫是不是还坐在里面？啊！很快就走了吗？你应该去追马车。快去，快去，现在就去！听没听见啊？快去问一问到哪儿去了？一定要问一问新来的那位是谁？长什么样子？——听见了没有？只要从门缝里张望一下，就全打听出来！你长眼睛是干什么用的？是黑的吗？——然后，马上回来，听见没有？快点，快点！

［一直喊到幕垂下时为止。幕就这样把站立在窗旁的她们两人遮盖住了］

第二幕

［旅馆内小屋床铺，桌子及其他物品］

第一场

［奥西普上。］

奥西普　（仰卧主人床上）真要命呢，糟糕极了！快饿死了，真想吃东西，肚子一直咕咕地叫，好像一个营的人在吹喇叭。这回可能走不到家了！怎么办呢？从彼得堡出来，已经有两个月了！一路走来，这个家伙在路上把钱全都花光了，现在坐在那里，夹着尾巴，不敢发火。其实，应该留点钱好好赶路的；但是，每当来到城里都要露一露自己的脸！（学主人的口气）“喂，奥西普，快去看一看，房间要最好的，叫最好的饭菜；我不能吃一些廉价的菜，我要吃最好的。”如果是有出息的人物，这样要求当然没问题，他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十四等的文官（当时俄国文官中的低级官员。）！他总喜欢同过路的旅客们交朋友，与他们赌牌——结果就到了这样的地步！唉，这样的生活真够受的！看来还是乡下好些：虽然不如都市里繁华，但是麻烦事也不会这么多，只要娶上一个女人，这一辈子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可以尽管吃馅儿饼啦。说句实在话，肯定没有人争辩，彼得堡的生活当然是最好的。只要你有钱，生活是有品质而且舒适的：有各种各样的戏场，可以尽情地看小狗跳舞，随便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说话跟贵族差不多，会尽量用高雅客气的语调，和贵族不相上下，到施楚金街去，商人们会对你喊：“尊贵的人！”在渡船上可以和官员并坐；想交朋友，可以到小铺里去；骑士们会对你讲野外的事，并且告诉你每颗星在天上什么地方，就好像在手掌上看见那么明了。一个老军官的夫人会优雅地走过来；有时也会有年轻的女仆来光顾……哈，哈，哈！（一面笑着一面抬头）真是见鬼，真是棒极了。不客气的话语你永远听不到，一切的人都互相称呼“您”。你如果您不喜欢走路——可以雇一辆马车，像老爷一样坐在车里。如果你不想付车钱——也办得到。每家前后院的大门都互相连通，你只要一溜，保管魔鬼都找不到你。不过有一点真是太可恶了：有时候你会撑得要死，有时你又会饿得要命，譬如现在，这全是他的错。对这种人你有什么法子？父亲寄来了钱，本可以维持一段时间——可是，他呢？……就知道出去乱花钱。出门就坐马车，每天都会买戏票。于是只过了一个星期，就只能打发我到旧货市场上去出卖新礼服了。甚至把最后的一件衬衫都卖光，身上只剩下一件上装和大衣……真是的，这是实话！那呢料是值钱的，英国出品！一件礼服值一百五十卢布，但是在市场上只卖二十卢布；至于裤子更不必说了——这全是真的。为什么会这样呢？——就因为他不务正业。也不去衙门做事，整天在大街上闲逛，赌钱。如果老太爷知道了，那就完蛋了！他决不管你是不是官员，肯定会掀起衬衫，把你暴揍一顿，让你痛得四天都下不了床，连搔带痒难受死你。既然是一名官员，就应该好好做，有个官样。现在糟糕极了，旅馆老板说了，在欠账没有付清之前，不再供应饭食。我们真的没有钱付啊，这可怎么办呢？

（叹）唉，我的上帝啊，哪怕有点汤喝也好啊！现在真想把整个世界全吃光呢。有人敲门，一定是他回来了。（从床上匆忙跃起）

第二场

［奥西普与赫莱斯达阔夫。奥西普以下简称奥，赫莱斯达阔夫以下简称赫］

赫　把这接过去。（将制帽与手杖递了过去）是不是又躺在床上去了？

奥　什么？怎么会躺在你的床上？难道我没有看见过床吗？

赫　少瞎说，你肯定躺过的。你看被子都弄皱了！

奥　我为什么要躺在床上？难道我不知道床是干什么的吗？我有腿，我能站着。我为什么非得躺在你的床上呢？

赫　（在屋内踱来踱去）你看看纸袋里没有烟丝了？

奥　哪里还有烟丝呢？您大前天就抽完了。

赫　（一边走路，一遍紧抿着嘴唇；最后用洪亮而坚决的声音说道）喂，你听着……奥西普！

奥　有什么吩咐？

赫　（用洪亮而不很坚决的声音）你到那边去。

奥　到哪里去？

赫　（用并不十分坚决，有些低弱，近于请求的声音）到楼下的食堂里……跟他们说……让他们给我开饭。

奥　不，我不去，我不愿意去。

赫　你竟敢这样对我？你这个蠢材。

奥　即使去，肯定遭人白眼，还空空而归。老板说了，没付清欠款之前不给开饭。

赫　他敢不开饭？别胡说八道！

奥　他说要去找市长，因为老爷您有三个星期没有付钱了。他说：“你和你们老爷都是骗子，特别是你的老爷简直就是恶棍。你们这样的败类我见识多了。我会把你们所做的一切告诉市长，看他怎么收拾你们！”

赫　你这混蛋，居然很高兴地把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我。

奥　他还说：“你们这种人来到这里以后，光住不走，欠了这么多的钱，简直没有法子驱逐了。”他生气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会上告，直到把你们送到警署，关进监牢里为止。”

赫　可恶，够了，够了！你快去，快去跟他说。可真是一个愚蠢的笨蛋！

奥　我想，还是让老板自己来见您比较好。

赫　叫老板做什么？你自己去跟他说。

奥　老爷，这个……

赫　好吧，快去，去叫老板来吧。

［奥西普下］

第三场

［赫莱斯达阔夫］

赫　天呢！真想吃些东西！本想走一会儿路，能够把食欲赶走一些——但是，没有用。真见鬼，不但没有赶走，反而越来越饿了。当然，如果我在彭扎没有大手大脚的花钱，现在就有钱回家了。那个步兵上尉可把我害苦了。这混蛋玩牌玩得太好了。只玩了一刻钟的时间，钱就全都进入他的口袋了。但是我不甘心，真想同他再战一次。但是没有钱了，也就没有机会了。这个可恶的小城镇！蔬菜铺里一点儿账也不肯赊。可恶，真是卑鄙极了。（起初吹的是罗比特里的曲调，后来又唱‘你挂在我的脖颈上，小母亲’，终于唱得不知道什么腔调了）没有人会来的。

第四场

［赫莱斯达阔夫，奥西普与旅馆仆人］

仆　我们老板打发我来问您有什么事。

赫　老兄，见到你很高兴！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仆　上帝保佑，一切还好。

赫　你们旅馆的生意怎么样？也还好吗？

仆　上帝保佑，也非常好。

赫　每天的客人多不多？

仆　还行，客人足够多。

赫　你听着，老兄，至今还没有给我开饭，请你赶快催一催他们，你瞧，我吃完饭以后还有事呢，对，有点小事情要做。

仆　我想我帮不了你了，老板说了今天不能再给您开饭了。他今天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他要到市长那里去控告你吃白食。

赫　什么？控告？你想想，亲爱的，为什么要控告？我是人，我必须要吃东西。不吃东西我会饿死。我现在很想吃东西，这不是在开玩笑。

仆　老板说了：“前账没有付清，就不能给他开饭。”这是他的原话。

赫　你帮忙跟他讲一讲，帮我劝劝他。

仆　我怎么劝他？

赫　你就跟他说，我必须吃些东西。钱不钱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他心想他这个乡下人一天不吃饭不要紧，那么别人怎么能够跟他一样一天不吃饭。这真是新闻啦！

仆　好吧，好吧，我去说。

第五场

［赫莱斯达阔夫］

赫　如果旅馆老板就是不给饭吃，那真是太糟糕了。现在真想吃点什么，从来没有这样想吃东西过。拿件衣服出去卖点钱怎么样？把裤子卖了怎么样？不行，不如忍一忍，最好还是穿着彼得堡的衣服回家。遗憾的是约喜姆不肯再向我出租马车，要不然，坐着马车回家那多风光，坐在马车里，直接赶到邻居地主家里的台阶旁边，让马车点上灯笼，让奥西普穿上镶金边的制服，立在后面富人命令仆人站在马车后面的踏脚板上，表示自己的威风。。如果这样的话，一定非常有轰动效应，我想，大家肯定都要慌乱起来！“谁？有什么事？”仆人走进去，（挺直身子，扮作仆人的样子）“从彼得堡来的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赫莱斯达阔夫，吩咐接见吗？”他们这些蠢材怎么会知道什么叫做“吩咐接见”。如果有一位地主到他们家里去，他们就会像狗熊似的一直摇摆到客厅里。还可能会走到某一个好看的女人面前，说道：“小姐，我真是……”（边搓手，边用他的脚在地上蹭来蹭去）哎哟！（吐了口吐沫）居然会恶心，真想吃点东西缓解一下。

第六场

［赫莱斯达阔夫，奥西普与旅馆仆人］

赫　怎么了？

奥　饭端来了。

赫　（拍掌，坐在椅子上微微跳了一下）饭来了！饭来了！太棒了！

仆　（拿着碟与饭巾）老板说了，这是最后一次给你们开饭了。

赫　老板说，老板说……我才不管什么老板呢！先告诉我有什么菜？

仆　有汤和烤肉。

赫　什么，只有两样菜吗？

仆　对，只有两样。

赫　简直是胡闹！我不能接受。你去对他说：怎么能够这样？这算什么？……太少了。

仆　可老板说，这样都太多了呢。

赫　为什么没有调味汁？

仆　嗯，没有调味汁。

赫　为什么没有？我路过厨房的时候，亲眼看见有的，而且许多菜都预备好了。在饭厅里，今天早晨我看见有两位身材矮小的人美滋滋地吃鲑鱼。好像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

仆　嗯，也许有，也许现在没有啦。

赫　怎么没有了？

仆　没有就是没有了。

赫　那鲑鱼呢？肉饼呢？

仆　那些事给那些上等人预备的。

赫　你真够笨的，是个混蛋！

仆　是的，你可以这样认为。

赫　你这笨蛋……他们能吃，我就不能吃吗？见鬼，为什么我不能吃？他们和我有什么区别吗？

仆　的确是不一样的。

赫　怎么就不一样了？

仆　简单点说，他们就是普通的客人！他们也知道吃完了东西是要给钱的。

赫　我不愿意跟你这个笨蛋在一起讨论这些问题。（开始喝汤）这是什么汤？简直就是将白水直接倒在碟子里，一点儿味道也没有，哦，也不是没有，有点臭味；我不喝这样的汤，赶紧换别的汤来。

仆　好的，我可以马上收回。老板说：不想吃，您可以不吃。

赫　（用手捏住菜碟）好了，好了……我就将就一下吧，笨蛋！你怎么能用这样的态度对我呢？我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种人。我劝你不要对我这样！（继续吃）我觉得，这世界上没有人喝过这样的汤：你看这上面漂浮的不是油，而是羽毛。（切鸡）哎呀，哎哟，这是什么鸡啊！赶紧给我烤肉！还剩一点点汤，奥西普，给你喝吧。（切烤肉）这是什么烤肉！根本就不是烤肉。

仆　那是什么？

赫　谁知道是什么，不过肯定不是烤肉。简直就是把斧子代替牛肉给烤了。（大口吃着）骗子，混账！他们让我们吃的这是什么啊。吃下这样的一块东西，牙根都能吃坏。（手指在牙齿上挑剔）混蛋！像树皮一样——怎么也拉不出来。我敢保证，吃完以后牙齿会发黑的，你们这些骗子！（用饭巾擦嘴）没有别的什么了？

仆　没有了。

赫　混账东西！笨蛋！赶快去拿点调味汁，蛋糕也行。不要脸的蠢材！就是会从过客身上榨油水。

［仆人收拾器皿，和奥西普同下］

第七场

［赫莱斯达阔夫与奥西普］

赫　真是的，吃了跟没吃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缓解了一点儿饥饿感。要是有零钱，可以打发奥西普到市场上去买一个法兰西面包回来。

奥　（上场）哎呀，不好了，不知为什么事情市长来了，一直在那里问您的情况，问得非常具体。

赫　（吃惊）这下子要倒大霉了！这个该死的老板真的去告状了！如果他真把我送到监狱里怎么办呢？如果他偷偷地把我送进去，我也许……不，不，我不能进去！城里来来往往的尽是些军官们，还有许多平民，我曾故意做出高傲的样子，和一个商人的女儿眉来眼去……不，我不能进去……他怎么回事？他怎么敢这样对我？他难道把我看做商人或手艺人吗？（振作精神，身体挺直）我要大声对他说：“您怎么敢？您怎么能？……”（门柄旋转。赫莱斯达阔夫脸发白，身体缩了起来）

第八场

［赫莱斯达阔夫、市长与道勃钦斯基。市长走进来，停立在那里。两人惊惧地互相对视，瞪着眼睛］

市长　（努力让自己的精神放松下来，手垂放在裤缝上面）您好！

赫　（深深鞠了一躬）您好，向您致敬！

市长　实在对不住……

赫　没有什么……

市长　我是本城的市长，我的责任和义务就是照顾过往客人和一切正直的人们，使他们不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

赫　（一开始有点口吃，但是后来说话就流畅了，而且声音响亮）我也是没办法？……不能全怪我……我会付钱的……乡下就要寄来了……（鲍勃钦斯基从门后窥望着一切）要怪就怪他，送来的那块牛肉硬得像木头一样，样子像斧头；那个汤——不知道里面倒些什么东西，我就应该把它泼到窗外去。他不给开饭，我都饿了好多天了……茶水？那就更别提了，有一股鱼腥味，没有一点儿茶香。这都是怎么回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市长　（胆怯地）对不住啊，实在是对不住啊，都是我的错。我们市场上卖的永远都是经过检验的合格的新鲜牛肉。都是由霍尔莫郭尔斯基的商人们运来的。这些人老实可靠，不会喝酒，品行极好。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一块刚才您说的那种牛肉。如果您要是对这里不满意的话，您可以……您可以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住。

赫　不，我不要去，我肯定不去！我知道你们为什么叫我搬到另外一个地方住，搬到监狱里去是不是？您有什么权利？您怎么敢这样做？……我是……我是从彼得堡来的官员。（振作精神）我，我，我……

市长　（旁白）哎哟，我的上帝啊，脾气可真够大！他一定全都知道了，这些可恶的商人们肯定全都讲了。

赫　（鼓足勇气）不，我绝对不去！哪怕您带了全部的队伍！我会直接去见部长，（用拳头砸击桌面）您能把我怎么样？能把我怎么样？

市长　（吓得身体发硬，全身发抖）请您饶恕我吧，饶恕我吧！我有妻子，还有孩子……不要让我成为不幸的人！

赫　不，不去。真奇怪！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因为您有妻子和孩子，我就应该进监狱里去住，这不是太荒谬了嘛！（鲍勃钦斯基从门里窥视吓得躲藏起来）我不去，谢谢您，我就是不去。

市长　（浑身发抖）全是我的错，我没有经验，真的，我的确没有经验。手头上也不宽裕……您也知道，一个月的薪水甚至不够买茶叶和糖。即使收受贿赂，也就是一点点：收点好吃的东西，或者一两件衣服。至于那个经营商业的士官的寡妻，说是我把她揍打了一顿，那是纯属谣言，纯属谣言。都是平日里与我有过节的人捏造出来的，这些人一向胆大包天，连我的性命都敢谋害。

赫　那又怎样？我和他们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凝想）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讲那些恶棍和士官的寡妻……士官的寡妻是完全另一件事，现在说我，您可是不敢揍我一顿，您呀，差得远了……真奇怪！你小心点就是了！……我会付钱的，我肯定会付钱的，但是我现在没有钱。我所以住在这里，就因为我身无分文。

市长　（旁白）手段真是高明啊！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放出这么多的烟雾！真是让人猜不透啊！你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不信你就试试！他会把你弄得迷迷糊糊的，让你不知所措。（出声）如果您真需要些钱，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可以立刻为您效劳。帮过路的客人们的忙，原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赫　那就借给我钱，快点借！我马上和旅馆老板算清账目。我只要二百卢布就可以，少一些也行。

市长　（赶紧将钞票送去）这里一共是二百，您不必再点了。

赫　（收钱）谢谢！我会立刻从乡下给您寄回来……我这一次是忽然……我看您是位乐善好施的好人。非常好，不错，非常好！

市长　（旁白）上帝保佑！他把钱收下了。只要收了钱，事情就好办多了。我塞给他的是四百，可不是二百。

赫　喂，奥西普！（奥西普上场）叫旅馆的仆人过来！（向市长与道勃钦斯基）你们还站着干什么？坐下，请坐。（向道勃钦斯基）坐下，请坐。

市长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站着就可以。

赫　坐吧。我看出来了，您的性格十分直率而且好客；说句实话，我还真以为你们会把我……（向道勃钦斯基）请坐，请坐！（市长与道勃钦斯基坐下。鲍勃钦斯基在门外窥视偷听）

市长　（旁白）不要紧张，要大胆一些。他喜欢人家把他看做寻常人。好的，我们就顺着他的意思来，假装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出声）我同此地的地主，彼得•伊凡诺维奇•道勃钦斯基一起出外办公事，路过这里，特地到旅馆看一看过路的旅客们，看看是否把他们招待好了。我可不像别的市长一样，什么事情也不做。除了本身的职务以外，我愿意使每个人都得到极好的招待。我可是一个忠实的基督教徒。瞧，上帝给了我一个这样的赏赐，让我能够结识一个你这样的朋友。

赫我自己也很高兴。说句实在话，要是没有您，不知道我还要在这里住多久。也不知道如何付清欠账。

市长　（旁白）是的，你尽管编故事吧，还说不知道如何付清欠账！（出声）我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您要到哪里去，具体什么地方？

赫我到萨拉托夫省去，回自己的乡村。

市长　（旁白，带着嘲讽的神情）到萨拉托夫省去？他说谎连脸也不红一下！同这样的人打交道，应该时时小心！（出声）您做的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关于旅行，一方面会被车马耽误，未免不痛快，但是另一方面，却可以让自己放松下来。我想您的旅行一定是为了让自己的身心得到放松吧？

赫　不，是家父让我回家。他老人家因为我在彼得堡至今没有升官，生气了，要我回去。他以为一到彼得堡，就立刻可以领到佛拉地米勋章。真可笑，应该叫他自己到衙门里坐几天看看。

市长　（旁白）瞧，他可真会编故事！把自己的父亲也扯上了！（出声）您打算到那里待多长时间呢？

赫　这个说不准。我的父亲是很固执的，这老东西硬得像木头一样。我要跟他直说：随您怎么看，我肯定不会离开彼得堡，不在彼得堡我生活不下去。我为什么要和乡下人在一起，这样我的一辈子不就完了？人和人的需求是不同的，我的灵魂一直渴求着光明。

市长　（旁白）他编得还真像模像样！瞎编一气，虽然瞎编，但是什么地方也不露破绽！这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普通，个子小小的，感觉用一个指头就可以把他掐死。你等着瞧吧！我会让你露出破绽的，只要你说得够多！（出声）您说得对极了。在偏僻的什么地方，有什么意思？比如我们这里吧：为国家，为了工作，尽管经常通宵达旦，不惜一切努力，但是那些奖赏、荣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到我们头上呢。（眼向房中扫射一圈）这间屋子不是很好，大概是有些潮湿吧？

赫　糟糕透了，到处都是一些臭虫，随便在哪里都能看见，折磨得我苦不堪言。

市长　上帝啊！这样文明的客人，却受了这样的折磨？——受了一群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上的臭虫的折磨！这间屋子还光线不好，是不是？

赫　是的，阴暗潮湿。老板总是不肯发蜡烛。有时候想做点什么事，比如读一点儿书，或者在幻想到来的时候，写点什么都不行，太黑，太暗了，什么都做不了。

市长　请问您……不，我不配问您。

赫　你有什么事？

市长　不，不，我不配问您，我不配问您！

赫　到底什么事？

市长　我斗胆冒昧提出来……我家里有一间非常好的房子，光线好，又安静，特别适合您住……哦，您看我，是不是太冒昧了？如果您能去的话，我觉得是极大的荣誉……您千万不要生气啊——真是的，我是真心实意地提出这个建议，绝对没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赫　哦，你千万不要太过谦虚，我非常喜欢住在私人的家里，不愿意住在这毫无人情味的旅馆。

市长　您这样说我太高兴了！我的太太也会非常高兴的！我就是这样的性格，从小好接待客人，特别是像您这样文明而高贵的客人。您不要觉得我说出这话完全是献媚；不，我没有这样的毛病，我就是这样一个真诚而爽快的人。

赫　谢谢您。我也是一个真诚而爽快的人。我也很喜欢您的真诚和爽快，老实说，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请别人对我表达足够的真诚与尊重，真正的真诚与尊重。

第九场

［前场人物与旅馆仆人，由奥西普伴入，鲍勃钦斯基在门外窥视］

仆　是您叫我吗？

赫　是的。把账单拿来。

仆　我刚才已经送上账单了。

赫　你送的那破账单我怎么会记得。赶紧说，一共多少钱？

仆　您第一天叫了一份客饭，第二天吃了一份鲑鱼，以后全是赊账。

赫　你这个蠢货！用不着一份份念给我。一共多少钱？

市长　您不要着急，回头让他算好了。（面向仆人）赶紧滚出去，回头把钱送过去。

赫　这样也好，那就这样吧。（藏钱。仆人下。鲍勃钦斯基一直在门外窥视）

第十场

［市长，赫莱斯达阔夫，道勃钦斯基］

市长　现在您要不要参观参观我们城里的某些机构，例如慈善医院。

赫　看那个干什么？

市长　您可以看到我们这里的办事效率……一切秩序……

赫　很好，看看也不错。（鲍勃钦斯基探头进门）

市长　您如果愿意的话，还可以从这里到县立学校里去视察一下那里的上课情况，比如教什么功课。

赫　可以，可以。

市长　如果您要是有时间，要是愿意的话，还可以参观参观我们的拘留所和监狱——看看我们这里囚犯的待遇情况。

赫　看监狱干什么？还不如去看看慈善团体。

市长　遵照您的吩咐。那您是想自己做一辆马车？还是同我坐一辆？

赫　我希望能同您坐一辆。

市长　（向道勃钦斯基）彼得•伊凡诺维奇，现在没有您的位置了。

道　没关系，我坐不坐不要紧。

市长　（对道勃钦斯基轻声说）您快去，快去，拼命跑去，这里有两张字条：一张给慈善医院的泽姆利亚尼卡，另一张给我的夫人。（向赫莱斯达阔夫）我请您允许我在您面前写几行字给我夫人，让她赶紧做好准备，我们要接待贵客了。

赫　有必要这样吗？……哦，这里有墨水，不过，纸张？好像没有纸张……在这个账单上写行不行？

市长　就在这上面写吧。（一面写，一面自言自语）等吃过早饭，再加上几只厚肚子的酒瓶！家里有省城里运来的玛台拉酒。样子虽然很普通，却会让大象醉倒在地上。我要打听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我们害怕到什么样的程度。（写完后交给道勃钦斯基。道勃钦斯基出去。正在这时候在门外偷听的鲍勃钦斯基连人带门一起倒在台上。大家不由自主地惊叫。鲍勃钦斯基站起来。）

赫　怎么回事？您没有摔伤吧？

鲍　没关系，不要紧，只是鼻上撞出一个小疙瘩！我一会儿到赫里斯强•伊凡诺维奇那里去一趟：他有一种神奇的药膏，敷上就好了。

市长　（对鲍勃钦斯基做斥责的神色，又对赫莱斯达阔夫说）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您这边请！我会叫您的仆人把您的箱子搬过去。（向奥西普）请您把行李送到我家，市长的寓所——无论你问谁，都会告诉你在什么地方。请吧！（让赫莱斯达阔夫先走，自己跟在他后面；回转身来，又带着责备的神气对鲍勃钦斯基说）怎么回事？就不能找别的地方去摔跤！就这样直挺挺地摔在地上，这像什么话。

［退场。鲍勃钦斯基随下。幕落］

第三幕

［第一幕的房间内］

第一场

［安娜•安德列夫娜，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站在窗旁，如第一幕］

安　已经等了整整的一个钟头了，全是你的愚蠢的装腔作势造成的。就不能早点打扮好！总是这样东找找，西找找……真不应该听她的话。上帝啊，我都快疯了，怎么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呢，这不是故意气我吗？都是一些死人啊。

玛　妈妈，你别着急了，过两分钟我们就能全打听出来了。阿夫道姬耶快回来了。（向窗外探望，喊道）妈妈，妈妈！有人来了，你看从街的尽头往这边走呢。

安　什么？在哪？哪里有人？你是不是想象出来的？是的，有人走来了。是谁呢？个子不是很高……穿着燕尾服……这是谁啊？急死我了！这人究竟是谁呢？

玛　妈妈，是道勃钦斯基！

安　不会，怎么会是道勃钦斯基！你别一惊一乍的……不可能是道勃钦斯基。（挥手帕）喂！到这里来！快来过来一下！

玛　妈妈，你看，真的是道勃钦斯基。

安　你别在那显摆自己了。我已经说了，不是道勃钦斯基。

玛　妈妈，你看，怎么样？怎么样？那不就是道勃钦斯基嘛。

安　哦，是的，的确是道勃钦斯基，我看清楚了——那你也别跟我狡辩！（向窗叫喊）快！您快点走！别在那儿磨磨蹭蹭的。怎么样？他们在哪儿？啊？您就站在那里讲讲吧——不要紧的。怎么？是个厉害角色？很不好对付？那我丈夫呢？他在哪里？（从窗旁稍退，露烦恼色）这个蠢材，怎么非得进了屋子才能说清楚呢！

第二场

［前场人物与道勃钦斯基］

安　您说说您，您好意思吗？我平常很信赖您，一直觉得您是个可靠的人。大家忽然跑出去，您也跟在他们后面跑了出去！到现在还找不到一个人，干着急也不能把这件事情问明白。您不觉得羞愧吗？你们的温尼慈卡和李庄卡全是我帮着洗礼信奉基督教的民族为新生婴儿举行“洗礼”习俗，即入教仪式。的，而您居然这样对待我起来！

道　哎呀，我的干亲家，我这不是忙着跑来跟您请安了，您看我跑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您好呀，玛利亚•安东诺夫娜！

玛　您好，彼得•伊凡诺维奇！

安　怎么样？赶紧把那边的情形说一说。

道　安东•安东诺维奇有一张字条给您。

安　那个人是谁？是位将军吗？

道　不，不是将军，却不比将军逊色。很有学问的样子，而且行为举止也很得体。

安　就是别人写给我丈夫的那封信上所提的那个人吗？

道　嗯，确实是。我和彼得•伊凡诺维奇第一个发现了他。

安　那赶快讲讲啊，到底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道　感谢上帝，一切还算顺利。他起初对安东•安东诺维奇很不客气，有些生气，一直说旅馆里怎样不好，他不喜欢让他坐监狱。但之后知道了安东•安东诺维奇没有什么错误，和他谈得就非常投机了，心里的看法一变，一切也就顺利了。他们现在去参观慈善机构……说老实话，安东•安东诺维奇害怕有人暗中告密，当然，我自己也很害怕。

安　您怕什么？您又不是做官的。

道　您知道，大官的气场都很强，说话的时候，会让你感到恐惧。

安　嗯，的确如此……但是你光说这些有什么用。您倒是说一说，他长什么样？多大岁数，是不是很年轻？

道　对，是个年轻人，大约二十三岁的样子。但是说话很老练，就像一个经历了很多的老者。他说：“好吧，我可以到那边去，我可以到那边去……”（挥着手）一切都很自然得体。他说：“我爱写文章，读书；但是屋子里有点黑，十分不方便。”

安　他到底长什么样？是黄头发还是黑头发？

道　不是黄色也不是黑色的，多半是栗色的，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小野兽一样，会叫你感到惊慌失措的。

安　这字条里都写了些什么？（读）“亲爱的，我应该告诉你的是我的处境十分不好，但是感谢上帝的仁慈。腌黄瓜两个，鱼子半份，共计一卢布二十五戈比……”（止住）看不明白啊，写腌黄瓜和鱼子干什么？

道　这是安东•安东诺维奇慌忙之中在一张账单上写的，你看上面写的是一些账目。

安　哦，我以为怎么回事呢。（续读）“但是感谢上帝的仁慈，现在一切还算顺利。你快预备好贵宾用的屋子，就是贴黄色花纸的那间；中饭不必多添饭菜，我们将在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的慈善医院里吃早饭，但是酒应该多预备一些。吩咐商人阿勃杜林送来最好的酒；否则，我会把他的地窖给弄个底朝天。亲爱的，我吻你的小手，你的安东•斯克伏慈尼克—特莫汉斯基……”哎哟，我的上帝！这可得赶紧办！喂，有人吗？米士卡！

道　（迅跑过去，向门外呼喊）米士卡！米士卡！米士卡！（米士卡上场）

安　你赶快到商人阿勃杜林那里去……你等一下，我给你写一张字条，（坐在桌子旁，一面写字条，一面说）你把这张纸条送给马夫西道尔，让他赶快送到商人阿勃杜林那里，让他把酒带回来。你最好立刻去好好收拾收拾贵客要住的那间屋子。准备好床铺，脸盆架等东西。

道　安娜•安德列夫娜，我现在要赶快跑去看看那个人在那边参观得怎么样了。

安　去吧，赶快去吧！那我就不留您了。

第三场

［安娜•安德列夫娜与玛利亚•安东诺夫娜］

安　玛申卡玛利亚的小名。，我们现在必须好好打扮打扮自己。他是京城里来的人，不要让他见笑。你穿上那件有褶皱的蓝色的衣裳，它与你的气质非常搭配。

玛　妈妈，蓝色的？我不喜欢这个颜色，佳普金太太穿蓝色，泽姆利亚尼卡的女儿也穿蓝色，这个颜色太大众化了。我应该穿得花一点儿。

安　花一点儿的！……你就知道跟我作对。你穿蓝色的多好看，我穿浅黄色的。我们两个看上去非常搭。

玛　妈妈，你穿淡黄色也不太好！

安　淡黄色的和我不相配吗？

玛　嗯，不相配；真的不好看，只有黑色眼珠的人穿这个颜色才好看。

安　什么？难道我的眼珠不够黑吗？是很黑的。你总是说一些让我不高兴的话！我就是那种好运气的人，我用纸牌测运气，每次都能猜到梅花的Queen梅花皇后，这里指用扑克牌算运气，运气比较好。，我的眼珠怎么可能不是黑的呢？

玛　妈妈！我明明看到你猜出的是红心的Queen嘛。

安　瞎说，别胡说八道。我猜的绝对不是红心的Queen。（和玛利亚•安东诺夫娜速下，在幕后说话）你到底整天想什么呢！红心的Queen？鬼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她们走后，门开了，米士卡把垃圾从里面扫出来。奥西普头上顶着皮箱，从另一门里走出］

第四场

［米士卡与奥西普］

奥　这些东西放哪里？

米　这里来，叔叔，放这里！

奥　好的，等一等，让我先休息一下。唉，真是倒霉的生活！肚子没吃饱的情况下，随便什么担子都觉得太沉重了。

米　叔叔，将军会马上过来吗？

奥　什么将军？谁是将军？

米　就是你的主人啊。

奥　我的主人？他算什么将军？

米　难道他不是将军吗？

奥　如果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算是将军。

米　比真正的将军大，还是小呢？

奥　大，肯定算大。

米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们这里这么忙活呢。

奥　小伙子，咱们先不说这些，你先给我弄一点儿吃的东西吧！

米　叔叔，实在不好意思啊，吃的还没有给你们准备呢。那些普通菜的饭菜，你肯定不爱吃，只要等到你的主人坐下来，他就会分一份同样的菜给您。

奥　你们现在有普通菜吗？

米　有菜汤、粥糊和馅儿饼。

奥　就拿这些来吧，赶紧拿菜汤、粥糊和馅儿饼来吧！没关系的，我什么都能吃。好啦，好啦，我们来抬箱子！有没有另外的门？

米　有的。

［两人抬箱入旁屋］

第五场

［警察把两扇门打了开来。赫莱斯达阔夫走了进来，市长随后而入。慈善医院院长，督学，道勃钦斯基与鲍勃钦斯基也一起上场，鲍勃钦斯基鼻上贴着膏药。市长对警察们指着地上的一张纸，警察们跑去捡起来，互相推搡着］

赫　你们的慈善机构做得很好。你们能够把这里一切东西都让旅客们参观很好，这一点让我很高兴。在别的城市里，他们总是什么也不给我看。

市长　我敢说在别的城市里，市长和官员们只顾自己的利益；但是我们就不同了，在这里，我们满脑子想的就是如何整顿秩序，勤奋办事，让上司感到满意，除此之外，在没有什么别的念头了。

赫　早饭我吃得很好。我吃得太饱了，难道你们每天都这样的吗？

市长　不！这是为贵宾特地预备的。

赫　对于吃，我非常感想去。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分享一切吗？那条鱼叫什么名字？

管理员　（赶紧上前）叫做腌鳕鱼。

赫　味道非常好。我们刚才吃饭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在医院里吗？

管理员　是的，在慈善医院里。

赫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里面放着很多的床铺，病人都治愈了吗？病人好像不是很多。

管理员　剩下十来个人了，的确不多了，其余的病人全都治好了，康复出院了。这与我们平时的管理得当和工作严谨是分不开的。自从我到这里上任之后——也许您觉得有些离奇——大家的病居然都好了。甚至有的病人还没有来得及走进医院，已经痊愈了。要让他们身心健康，不仅要用医药，而且还要用诚实和秩序进行治疗，我们就是这样做的。

市长　说句实在话，这个市长真不是好当的！他身上担负着太多的责任，关于清洁、修理、改造……一句话，最聪明的人也会感到为难的。但是感谢上帝，一切都还算顺利。有的市长自然只注意自己的利益，但是我跟他们不一样。不管你信不信，我每天在躺下来睡觉的时候，总是要想：“上帝啊，怎样的安排可以使上司看见我的努力？怎样才能让他对我的表现感到满意呢？……”上司是否奖赏我，自然是由他自己决定的，但是不管怎样，我真的问心无愧。我们的城里一切秩序井然，街道扫得干干净净，囚犯都有很好的待遇，醉鬼一天天在减少……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真的，真的，我并不希望取得任何的荣誉。荣誉自然是诱人，但是在道德面前，荣誉便成为粪土和无聊的事情。

管理员　（旁白）这个人还真会说话呢！上帝赋予了他一口伶牙俐齿！

赫　这是实在的。说实话，我自己有时也很爱动动脑筋。经常想写一篇散文，或者诗歌。

鲍　（向道勃钦斯基）不错，的确如此，彼得•伊凡诺维奇！能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有修养有学问的人。

赫　请问，你们这里平常都有些什么消遣？有没有什么娱乐，比如可以打打牌？

市长　（旁白）我知道你说这话用意何在！（出声）没有，没有！这里绝对没有这种行为。我手里从来没有拿过纸牌，连怎样打法也不知道。我一看到牌就发急，有时看到一只红方块的King扑克牌中的老K。或是别的什么牌，心里十分厌烦，甚至会厌恶地吐痰。有一次，为了和孩子们游戏，用纸牌搭成了一只亭子，之后整夜都梦见这几张可恶的牌。去它的纸牌吧！怎么能把宝贵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面呢？

视察员　（旁白）看看说得多好，可是这坏蛋昨天还赢了我一百卢布呢。

市长　我要是有时间，肯定会用到为国家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上。

赫不　！您这又是何必呢……任何事情都要随某人看某事的方向而定。例如说，在本应增注三倍的时候，而你竟停止加注，那么自然……不，所以话不能像你那么说，有时候赌钱是很能引诱人的。

第六场

［前场人物，安娜•安德列夫娜与玛利亚•安东诺夫娜］

市长　我来介绍我的家人：这是我的夫人和女儿。

赫　（鞠躬）很高兴见到您，夫人。

安　我们能见到您这样的人物，更加觉得荣幸。

赫　（装模作样）夫人，这是哪里的话，这是我的荣幸。

安　这怎么可能呢？您说的是客套的话。快请坐吧。

赫　在您身旁站立着我已经觉得非常荣幸了，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就坐下了。真是太高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安　不敢当，您说这话我是担当不起的……我觉得您住在京城里面的人，出外旅行是不是觉得不快乐呢？

赫　对！很不痛快。我们已经习惯了交际场上的生活，突然出来旅行：肮脏的旅馆，黑暗的房间……说句实话，如果不是一个机会使我……（审视安娜•安德列夫娜，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使我得到了这样的待遇……

安　是的，您心里一定太不痛快了。

赫　但是夫人，现在我感到很愉快。

安　您太客气了，我们只是尽了微薄之力，您过高的赞誉我们可不敢当。

赫　不敢当？夫人，您觉得担当得起。

安　我住在乡下……

赫　哦，乡下，乡下也别有风趣啊……当然哪里能和彼得堡相比呢！唉，彼得堡呀！彼得堡呀！那里是什么样的生活！您也许心想我只是誊写誊写；其实不是的，局长和我的交情是很深的。他时常拍着肩膀，说道：“老弟，没事过来吃饭啊！”我只到局里办点事，也就两分钟的事，只是去说一下：这事应该这样做，那事应该这样做。另外有办公事的官员，像老鼠一样，只是拿起钢笔来——嚓嚓地写着。他们甚至想升我为八品文官，我心想，没有这个必要。那个看门人总是在楼梯上拿着刷子追着我喊：“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我来给您刷鞋。”（向市长）诸位，你们为什么站着？快请坐呀！

市长　（齐声）我们职位小，应该站着。

管理员　（齐声）我们可以站一会儿。

视察员　（齐声）您不必费心！

赫　不要论职位的高低，都请坐吧。（市长与众人坐下）我不喜欢太过客套。相反地，我喜欢坦诚，不知不觉地去做一些事情。但是我再怎么努力，还是躲不开，怎么也躲不开！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有人说：“瞧，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来了！”有一次，甚至有人误以为我是总司令：只见几个兵士从警卫室里跳出来，向我举枪行礼。之后我熟识的一个军官对我说：“老兄，他们把你认作总司令了。”

安　瞧瞧，真有这事呀！

赫　我认识一些美貌的女演员。我也时常看各种滑稽剧……认识一些文学家。我同普希金交情深厚。经常对他说：“怎么样，普希金老兄？”“没有什么，老弟。”他总爱回答，“和大家一样。”……他就是这样的一个怪人。

安　您经常写些东西吗？做个作家真是太了不起了！您大概还在杂志上发表文章吧？

赫　是的，我有时候会在杂志上发表些文章。我的著作很多：有《费加罗的婚礼》法国剧作家博马舍写的喜剧。《魔鬼罗伯特》，有些连名字都不记得了。这些全是偶然写成的。其实我并不想写，但是剧院管理部的人说：“请老兄写一点儿什么吧。”我心想：“好吧，那就写点吧。”好像一个晚上就写成了，这使大家非常惊讶。我的思维特别活跃。所有的作品都用勃郎白乌斯这个笔名，希望号战舰和莫斯科电讯全是我写的。

安　那么您就是勃郎白乌斯吗？

赫　当然喽，我还经常替他们大家改文章，斯米尔金出版家与书商。给我四万块钱的酬劳。

安　《犹里亚•米洛斯拉夫斯基》一定也是您的大作吧？

赫　是的，正是在下的拙作。

安　瞧，我一猜就猜中了。

玛　妈妈，书上明明写着扎郭斯金先生著。

安　你瞧你，我就知道，你在这地方也不忘与我争辩。

赫　是的，的确是这样，这是扎郭斯金的著作，但是另外的那本《犹里亚•米洛夫斯基》，那是我的著作。

安　对对，我读过那本大作。真是写得太好了！

赫　说实话，我就是靠文学生活的。我在彼得堡有一所第一等的房子。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的房子是出名的。（对大家说）诸位，如果有时间请到彼得堡去，请到我的住所里玩。我在家的时候经常会开一些派对。

安　我可以想象得到，你开的派对是多么有趣且华丽呀。

赫　那当然了，譬如说，桌上放着西瓜——那西瓜就值七百卢布。锅里的汤是一直从巴黎装在轮船上运来的；一开盖，一股香气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在自然界里再也找不出这么美好的味道。我每天都要参加派对，也常常和几个人聚集起来打牌；外交总长、法国公使、英国和德国公使、还有我，经常会聚在一起。打牌会打到很尽兴。顺着楼梯到四层楼我的屋子里去，只要对女厨子一说：“玛佛罗士卡，把大衣拿去……”哦，为什么我会说错，天哪，我自己竟然忘记了，我是住在二楼。我家里的楼梯都很阔气……我还没有睡醒的时候，去看一看我的前屋，是极有趣的事情：一些伯爵和公爵在那里推搡着，像野蜂一般哼声低语……有时候还有大臣在那里……（市长和其余的人们畏惧地从椅上立起）在写给我的信封上称呼我：大人。有一次，我甚至真的做了司长。出了稀奇的事：司长走了，不知道往哪里去，无缘无故就失踪了。大家自然议论纷纷；怎样办呢？谁应该接替他的位置！将军里有许多人想干这个差使，但是并不是很合适。这个职务看起来简单，但是仔细想一下，就会觉得太难了！这些人实在没办法，便跑到我这里来。那时候街上尽是信差，信差，信差……你们想一想，单只信差就有三万五千名！这局面多大呀！“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请你管理司里的事务！”说实话，我当时有点慌乱，穿了晨衣起来。本来想谢辞，但是转念一想，可以见到皇上，而且履历单上也好看……我就说：“诸位，我可以接受这职务。既是大家都希望我来做，我可以接受，不过我可是不允许胡作非为的！我的耳朵是很灵的！我会毫不留情地……”真是的，我从司里走过的时候，简直就像地震一般，一切都颤抖着、战栗着，像一张薄纸一般。（市长和其余的人都吓得抖索。赫莱斯达阔夫更加兴奋了）喔！我不喜欢开玩笑！我对大家下过警告。连国务委员会都很怕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我就是这样的人！我不管任何的人……我对大家说：“我自己知道，我知道自己。”我去哪里？我哪里都去，到处都有我。每天在宫里进进出出。或许明天我就将升做元帅……（脚下一滑，几乎倒地，但诸官员把他恭敬地扶着）

市长　（走近过去，全身战栗，勉强说出话来）大，大，大……

赫　（用迅速急遽的声音）什么事，什么事？

市长　大，大，大，大……

赫　（用同样声音）到底怎么回事？都把我弄糊涂了。

市长　大，大，大……大人，大人，要不要休息一下？……那边有一间屋子，一切都预备好了。

赫　休息——为什么要休息？好吧，我准备休息一下。诸位，你们那里的早饭太好吃了……我非常满意，非常满意。（用朗诵的方式）腌鳕鱼！腌鳕鱼！（进入旁屋，市长随入）

第七场

［上场人物，除赫莱斯达阔夫与市长］

鲍　（向道勃钦斯基）瞧你这人，彼得•伊凡诺维奇，才是一个大人物！一辈子没有看见过这样重要的角色，吓得几乎死了过去。彼得•伊凡诺维奇，您觉得他是什么职位？

道　我觉得，差不多是将军。

鲍　我觉得，将军都不配给他提鞋。即使是将军，也应该是上将。你听见没有：国务委员会全怕他？我们快去对阿莫斯•费奥多罗维奇和郭洛勃金说说吧。回头见，安娜•安德列夫娜！

道　回头见，亲家母！（两人下）

管理员　（向视察员）真是可怕，到底为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们竟没有穿上制服。只要一睡醒，就往彼得堡送报告，对不对？（一面和视察员忧郁地走开，一面说）回头见吧，夫人！

第八场

［安娜•安德列夫娜与玛利亚•安东诺夫娜］

安　哎哟，真是有趣的人！

玛　他真是可爱的人！举止如此优雅！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京城里的角色。他的态度和其他的一切……都太好了！我喜欢这样的年轻人！他也很喜欢我，我简直要发疯。看得出来，他总是朝我的身上打量。

玛　妈妈，他总是看着我！

安　请你不要说这些无聊的话！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玛　妈妈，这是千真万确的！

安　好吧！不要再跟我争辩了！用不着争辩，何必争辩！他为什么看你？他何必看你呢？

玛　真的，妈妈，他总看我。从谈文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以后谈起同公使们玩牌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

安　也许有一次，也只不过是随便看看罢了。他自己心里说：“啊！就朝她看一眼吧！”

第九场

［前场人物与市长］

市长　（蹑手蹑脚入场）嘘……嘘……

安　怎么了？

市长　我把他灌醉了，这样反而不好了。他所说的话里，如果有一半是真的，那该怎么办呢？（凝想）怎么会不是真的呢？人一喝了酒，就会把心中的所想全都说出来：心里有什么想法，嘴里就会冒出什么话。他自然有点夸张；但是不夸张是说不成话的。同大臣们赌牌，又进宫里去……实在是有点过了，越想越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像站在一只钟楼上面，或是人家想绞死你。

安　有什么可怕的，我并不感到丝毫的担忧；我只看出他是一个有学问的，体面社会的，上等举止的人，关于他的职位，我倒是不在乎。

市长　完全是妇人之见，你们这些女人！你们目空一切，任何事情都不经过大脑，有口无心。不管遇见什么事情，经常会冒出一句口无遮拦的话！别人或许只是揍你们一顿也就完事了，而你们的丈夫却被人家记住了。你怎么能那么随便对待他呢？像对待道勃钦斯基一样，没轻没重的。

安　对于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我知道分寸，也知道究竟该怎么办……（目视女儿）

市长　（独自说话）跟你们简直无话可说！……真是遇见麻烦了！至今吓得还没有缓过神来。（开门，朝门外说话）米士卡！叫卫士们进来，斯维斯图诺夫和台尔日莫尔达。他们就在门外不远。（沉默一会儿以后）现在世界上全是稀奇古怪的事：外貌显赫些还可以说，然而那样瘦瘦的，细细的——怎样知道他是什么人。军人还可以看得出来，但是一穿上礼服——就像剪去了翅膀的苍蝇一样。刚才在旅馆里还装腔作势，造出许多假话来，简直好像一辈子也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后来到底上钩了。而且说得比应该说的话还多些。年轻人就是这样。

第十场

［前场人物与奥西普大家跑过去迎接他，用手指召唤他］

安　快过来！

市长　嘘！……怎么？怎么？睡熟了吗？

奥　还没有。伸展着身子，躺在那里。

安　喂，你叫什么名字？

奥　我叫奥西普，太太。

市长　（向妻子和女儿）你们够了，够了！（向奥西普）怎么样，朋友，吃饭吃得好吗？

奥　吃得很好，谢谢！吃得很好。

安　有许多伯爵和公爵常到你主人那里去吗？你说说。

奥　（旁白）说什么？既然现在吃得好，以后还要吃得更好。（出声）是的，伯爵们常常去的。

玛　奥西普，你的主人长得真不错！

安　奥西普，请你说说，他到底是……

市长　别说啦！你们总是用这种无聊的话打扰我。老朋友，怎么样？

安　你的主人到底是什么职位呢？

奥　就是那种普通的职位。

市长　哎哟，我的上帝，你们总是做这些愚蠢的盘问！不让我谈些正经事情。老朋友，你的主人怎么样？……严厉吗？总是爱责备人吗？

奥　是的，他很有原则性。他总是要求一切事情都做得整整齐齐。

市长　我很喜欢你的脸。朋友，你一定是位大好人。怎么样……

安　奥西普，你的主人穿制服的时候，走起路是什么样子的？……

市长　算了吧，你们这两个碎嘴子！我，我们还有要紧事情。可是关系到我们的命运的大事。（向奥西普）老朋友，我很喜欢你。如今天气凉了，出门在外，不妨多喝一两杯茶水，我给你两个卢布喝茶水的钱。

奥　（收钱）谢谢，谢谢，先生！愿您身体健康！愿您万事如意。

市长　好的，谢谢，我很高兴。怎么样，老朋友……

安　喂，奥西普，你的主人喜欢什么颜色的眼睛？……

玛　奥西普！你的主人鼻子很小巧！

市长　你们等一等，让我！……（向奥西普）怎么样，老朋友，说一说：你的主人最在意的是什么？也就是说他在路上最在意的是什么？最喜欢什么？

奥　他喜欢什么，都是临时决定的。他最喜欢得到人家优厚的招待，吃好东西。

市长　好吃的是吗？

奥　是的，好吃的东西。——我虽然是他的奴仆，但是他也不忘给我一些好处。真的！有时候我们到什么地方去。他问我：“奥西普，人家给你吃得好不好？”——我说：“不好，大人！”——他说：“奥西普，这个人家不好。下次再去的时候，你提醒我一下。”我心想：“唉，随他去吧！（挥手）我是一个普通人。”

市长　好的，好的，你说得有理。我刚才给你一点儿茶钱，现在再拿点去，买面包吃。

奥　为什么又赏钱，大人？（藏钱）一会儿我要喝一杯，祝您的健康。

安　你到我这里来，奥西普，也拿点钱去。

玛　奥西普，你回去后吻一下你的主人！

［从侧室传出赫莱斯达阔夫的微咳声］

市长　嘘！……（蹑足立起，低声微语）小点声！你们都回自己的屋里去吧！我们说得差不多了……

安　我们走吧，玛申卡！我跟你说件事情，我从客人身上看出一些事情，是只有我们两人在一块儿的时候可以讲的。

市长　让她们去讲吧！如果一不小心听见他们说的话，真恨不得将耳朵塞上。（向奥西普）喂，老朋友……

第十一场

［上场人物，台尔日莫尔达与斯维奇图诺夫。台尔日莫尔达，以下简称台］

市长　嘘！你们这些蠢货——皮靴弄得这样响！闯进来的时候，仿佛四十普特重的东西从车上扔下来一样！你们现在躲到哪里去了？

台　就在您吩咐的地方……

市长　嘘！（赶紧捂上他的嘴）像老鸦那样叫起来了！（学他的口音）就在您吩咐去的地方！像从木桶里倒出来那样的吼叫！（向奥西普）你去吧，老朋友，你去预备预备你主人所需要的东西。无论什么东西，你尽管预备就是了。（奥西普下场）你们赶紧站在台阶上面，不许动！闲人不许放进来，尤其是那些商人们！如果你们胆敢把一个人放进来，那么……只要看见有人带着状子进来，即使不带状子，但是样子像那种想告发我的人，便赶紧把他推出去！就这样踢！使劲的踢！（用脚示范着）听见没有？嘘……嘘……（蹑手蹑脚随警察们走下场去）

第四幕

［市长家中同上的屋子］

第一场

［法官，慈善医院院长，邮政局长，督学，道勃钦斯基与鲍勃钦斯基蹑足轻声入。他们全穿着正式的制服。全场人都低声说话］

法官　（把大家排成半圆行）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诸位，赶紧排齐，遵守秩序！他是个不得了的人：进过宫，骂过国务委员会！照军队的样式排齐，一定要照军队的样式排！彼得•伊凡诺维奇，您跑到这边来。彼得•伊凡诺维奇，您站在这个位置。（两位彼得•伊凡诺维奇蹑足快速跑）

管理员　就依照您的办法去做，阿莫斯•费奥多罗维奇。但是我们必须想出一个周全的计划来。

法官　什么？什么办法？

管理员　就是大家都明白的那件事。

法官　塞钱吗？

管理员　就是塞钱。

法官　那真太冒险了，他可是个大人物，万一他大声斥责，那怎么办？可不可以用贵族捐款修建纪念碑的形式？

邮局长　或者用“邮局里寄到的不知属于何人的款子”的办法。

管理员　留神他把您从邮局里邮寄到更远的地方去。你们知道：在守秩序的国家里，这类事情不是这样做的。为什么我们一群人都挤在这里？我们应该单独去见他，直接面对面……应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能让别的耳朵听到！守秩序的社会里就是这样做的！阿莫斯•费奥多罗维奇，你先去见见。

法官　最好您先去：这位大人物在您的机关里吃过东西的。

管理员　罗加•罗基奇，您是教育年轻人的，您应该先去。

视察员不行，不行，诸位！说实话，我所受的教育已经使我这样：只要职位高的人同我说话，我的灵魂便会出窍，舌头就像陷在泥里似的，转不过来。诸位，还是饶了我吧，还是别先让我去了！

管理员　是的，阿莫斯•费奥多罗维奇，除去您以外，没有第二人了。您随便说什么，总是能够口若悬河。

法官　什么？什么口若悬河！您瞧，您真会编！有时谈到家犬和猎狗的时候，也许会忘乎所以起来，但是……

众人　（和他绊缠）不，不！您不但会谈狗，还会谈天谈地……阿莫斯•费奥多罗维奇，您不要抛弃我们，做我们的救星吧！……阿莫斯•费奥多罗维奇！

法官　不要胡搅蛮缠，诸位！

［这时赫莱斯达阔夫屋内有脚步声和咳嗽声。大家连忙跑出门去，互相推搡着，努力挤出门外，情急之下撞了什么人。传出低微的呼喊］

鲍勃钦斯基的声音　哎哟！彼得•伊凡诺维奇，彼得•伊凡诺维奇，您踩了我的脚了！

泽姆利亚尼卡的声音　让一让，诸位，真要命——把我压扁了！

［只听见几声“喔唷喔唷”的呼喊，终于大家挤了出去，屋子里空了］

第二场

［赫莱斯达阔夫一人，睡眼蒙眬地出场］

赫　我好像睡了有一阵子了。他们从哪里弄的这些褥子和鸭绒被服？太温暖了，我都睡出汗了。昨天他们在吃早饭的时候，好像塞了什么东西给我吃，现在我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我看这里很有趣，是消遣的好地方。我喜欢人家殷勤的款待，说实话，最喜欢人家发自内心地伺候我，而不是出于某种目的。市长的女儿长得不错，母亲也还可以……不，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实在喜欢这样的生活。

第三场

［赫莱斯达阔夫与法官］

法官　（入场后，自言自语）天呀！天呀！但愿顺利的渡过这次难关。忙得膝盖都弯不过来了。（挺直身体，手持佩剑，出声说话）本县法院法官、八等文官利亚普金·佳普金拜见。

赫　请坐，您是此地的法官吗？

法官　从1816年经贵族公举选任三年，任职到现在。

赫　法官做得很好吗？

法官　三年之间，上斯嘉奖，颁赐四等佛拉地米勋章。（旁白）钱放在拳头里面，拳头像火焰一般的烫。

赫　我很喜欢佛拉地米勋章。三等安娜勋章没什么意思。

法官　（握紧着的拳头，稍向前面伸出。旁白）我的上帝！我不知道怎样坐下去好。像屁股底下放着热炭。

赫　你手里拿着什么？

法官　（惊慌失措，钞票落地）没有什么！

赫　怎么没有什么？你看钱落到地上了。

法官　（全身战栗）没有，没有！（旁白）哎哟！我要吃官司了！大车已经开过来抓我了！

赫　（拾钱）有，是钱。

法官　（旁白）全完了。——完了！完了！

赫　您把这钱借给我，您说好不好？

法官　（匆忙说）好的，好的……非常好，非常好。（旁白）勇敢些！勇敢些！圣母保佑！

赫　您知道，我在路上把钱都花光了：这一笔，那一笔……但是我会从乡下立刻给你汇过来的。

法官　不必了，不必了！能够为您提供一些帮助，我感到十分荣幸……自然，用我的一点儿微薄之力，对于上司的忠实勤奋……努力服务……（从椅上立起。挺直身体，手垂放裤缝上面）我不敢再打扰您。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赫　什么吩咐的？

法官　我指的是您对于本县法院有没有什么命令？

赫　这是什么意思？我暂时没有什么需要。不，没有什么。多谢您。

法官　（鞠躬而退，旁白）好了，天下太平了，整座城市仍在我们操纵之下！

赫　（他走后）这是有一个非常不错的法官！

第四场

［赫莱斯达阔夫与邮政局长走进来，挺直身体，身穿制服，手持佩剑］

邮局长邮政局长、七等文官施其金拜见。

赫　请吧！我很喜欢交有趣的朋友。请坐。您一直在这里居住吗？

邮局长　是的。

赫　我很喜欢这座城市。当然居民不很多——那有什么关系？这里并不是京城。不是吗，这里不是京城对不对？

邮局长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

赫　唯有京城里才有高雅、有修养的绅士，没有乡下佬。您的意思如何？

邮局长　的确如此。（旁白）他并不像那些当官的，整天摆着臭架子。他只是随便问一些事情。

赫　说句实话，在小城市也可以生活得十分快乐，是不是？

邮局长　是的。

赫　人最需要的是什么？我认为，只需要有人尊敬你，诚恳地爱你——不就够了吗？

邮局长　的确是这样。

赫　说实话，我很高兴您和我的意见一致。可能有人会称我为怪人，但是我就是这样的性格。（目视他，自言自语）让我来向这邮政局长借点钱。（出声）我出了一桩奇怪的事情：路上钱全部花光了。您能不能借我三百卢布？

邮局长　当然可以了，这是我很大的幸福。请拿去吧，我是真心实意准备给您效劳的。

赫　谢谢，谢谢。说实话，我最不爱在旅行的时候一切从简。何必东省西省，不能痛痛快快地花费呢？

邮局长　是的，是的。（站起身来，挺直身体，手持佩剑）我不敢再打扰您。……对于邮务管理方面您有没有什么意见？

赫　没有，没有什么意见。

［邮政局长鞠躬退下］

赫　（吸雪茄）邮政局长也是个不错的人。至少愿意助人为乐。我爱这样的人。

第五场

［赫莱斯达阔夫与督学被人家从门外推入。他身后传出一句极响的话语：“你为什么这样胆小？”］

视察员　（挺直身体，微带战栗，手持佩剑）督学、九等文官赫洛博夫拜见。

赫　请吧！请坐，请坐！不要吸雪茄烟吗？（授以雪茄）

视察员　（自言自语，迟疑不决）这真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没有料到有这样的情况，到底接不接呢？

赫　抽一颗吧，抽一颗吧。这雪茄不错。自然和彼得堡的不同。我在那里吸二十五卢布一百支的雪茄，抽了以后，甚至想要吻自己的手。火在这里，抽一颗吧。（授以蜡烛）

［视察员试着抽吸，但是全身禁不住哆嗦起来］

赫　不是那头，不是那头！

视察员　（一惊，雪茄掉落，唾了一口痰，挥手一下，自言自语）真糟糕！我的胆怯让我没面子了！

赫　看来您不喜欢抽雪茄烟。说实话，抽雪茄是我的一个癖好。还有一个是关于女性，怎么也不能让她感到冷淡。您呢？您喜欢哪一种女人——黑头发的呢？还有黄头发的呢？

［视察员怀着十分迟疑的态度，不知道怎样说好］

赫　请您直说，是黑头发的好？还是黄头发的好？

视察员　说实话，我不知道。

赫　不，不，不要推托！为什么要回避呢？我一定要知道您的想法。

视察员　那我就斗胆……（旁白）我连自己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赫　哈！哈！您不肯说。一定有一位黑发的女人把您的嘴封上了。你说实话，对不对？

［视察员沉默不言］

赫　啊！啊！脸红了吗？你看看你！你为什么不能坦白地说啊？

视察员　我害羞了，大……大……大人……（旁白）讨厌的舌头把我出卖了，把我出卖了！

赫　害羞了吗？我的眼神总是会让别人感到有威严。但是那些女人总是不能承受住我的眼神，对不对？

视察员　是的，是的。

赫　我遇见了一件麻烦事：路上钱完全花光了。您能不能借我三百卢布？

视察员　（摸口袋，自言自语）如果没有，那才糟呢。（把钞票掏出来，一面哆嗦，一面递过去）有的，有的。

赫　谢谢，谢谢。

视察员　（挺直身体，手持佩剑）不敢再打扰您。

赫　那再见吧。

视察员　（跑下，旁白）上帝保佑！大概不会到课堂里来的了！

第六场

［赫莱斯达阔夫与慈善医院院长挺直身躯，手持佩剑］

管理员　慈善医院院长、七等文官泽姆利亚尼卡拜见。

赫　您好，请坐。

管理员　我曾陪同您参观过我所管理的慈善机构。

赫　是的！我还记得的。您的早饭做得很好。

管理员　一点儿孝敬您的意思。

赫　说实话，这是我的弱点，我就是好吃，爱吃好菜。请问您，我觉得昨天您的身材好像矮些，对不对？

管理员　也许是吧。（沉默）我总是不惜一切，勤奋地执行职务。（把椅子挪近些，低声说）本地的邮政局长什么事情也不做：公事荒废，邮包积压多日……您自己可以特地去调查一下。在我之前进来的法官，也是这样，尽出外打猎，在衙门里养狗，他的行为，说实话——我这么做，是为了国家的利益着想，虽然他是我的亲戚和朋友，说实话，他的行为真是不堪之至。此地有一个地主道勃钦斯基，这人您已经见过了，这道勃钦斯基从家里刚出门，他就跑到他的妻子那里去坐着，这话我敢起誓的……您不妨看一看那几个孩子：没有一个像道勃钦斯基，所有的孩子全长得像法官，连小女孩也像极了。

赫　原来是这样！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管理员　还有那个督学……我不知道上司怎么能把这种职务托付给他；他比雅各宾党18世纪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时期的激进的革命派。施行“雅各宾专政”。还坏，总是把激进的思想灌输给青年，真是使人难以描述。您要不要纸，可以在纸上详细地写出来？

赫　好的，写出来也好。我觉得这样非常有意思。我喜欢在烦闷时候读一点儿有意思的东西……请问您贵姓？我的记性不太好。

管理员　泽姆利亚尼卡。

赫　好的，泽姆利亚尼卡。请问您：您有没有孩子？

管理员　有的！有五个，两个已经成年。

赫　都已经成年了！他们怎么样……他们是……

管理员　您是不是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赫　是的，他们叫什么名字？

管理员　尼古拉、伊凡、叶丽萨魏达、玛利亚和潘莱彼图耶。

赫　很好，很好。

管理员　不敢再打扰你，浪费您宝贵的时间……（鞠躬后预备退出）

赫　（送他）不，不要紧。您说的事情很可笑。以后有机会，还请你这样说……我很喜欢。（转回身去，开门向他喊叫）喂！您叫什么名字？不好意思啊，我老忘记您的名字。

管理员　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

赫　对不住，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我遇见了一件麻烦的事情：在路上钱完全花光了。您有没有钱借给我——三百块？

管理员　有的，有的。

赫　那太好了，谢谢您。

第七场

［赫莱斯达阔夫，鲍勃钦斯基与道勃钦斯基］

鲍　本地居民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斯基拜见。

道　地主彼得•伊凡诺维奇•道勃钦斯基拜见。

赫　哦，我想起来了，我见过您。您好像摔了一跤吧？您的鼻子怎么样？

鲍　上帝保佑！让您费心了。已经结痂了，现在完全结痂了。

赫　结痂了，很好。我真高兴……（忽然坚决地说）你们有没有钱？

道　钱？什么钱？

赫　借我一千卢布，怎么样？

鲍　这个数目我现在实在没有。您有没有，彼得•伊凡诺维奇？

道　我身上也没有，我的钱，您知道，全放在社会救济所。

赫　哦，如果没有一千，一百也可以，一百有没有？

鲍　（在袋里摸）彼得•伊凡诺维奇，你有没有一百卢布？我这里只有四十卢布。

道　（摸出皮夹看）我这里只有二十五卢布。

鲍　您最好再找一找，彼得•伊凡诺维奇！我知道您的右面的口袋里有一条裂缝，也许会落在缝里的，你再找一找。

道　不，确实裂缝里没有。

赫　不要紧，我随便问问。六十五卢布也好。……那我先收着。（收钱）

道　我有一件小事情想劳烦您。

赫　什么事？

道　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我的大儿子是我在结婚以前生的……

赫　是吗？

道　他完全是我亲生的，和结婚后所生的一样，我后来补办了法定的婚姻手续。现在我想让他完全成为我的合法的儿子，和我一样，姓道勃钦斯基。

赫　好的，就姓这个姓好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情。

道　我本来不敢麻烦您的，但是他是一个天赋很高的孩子。这孩子……有很大的希望，背得出很多的诗句；只要得到一把小刀，立刻会雕刻出小车，刻得那样细巧，像魔术变幻一般。彼得•伊凡诺维奇也知道的。

鲍　是的，那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赫　好的，好的！我竭力去想办法，我会跟他们说的……我希望……一切顺利，是的，是的……（向鲍勃钦斯基）您有没有什么话对我说？

鲍　有的，有一个很微小的请求。

赫　什么事？

鲍　在您回到彼得堡去以后，请您告诉那些大官们、元老院议员和海军上将们说：某城里住着一个人，名叫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斯基。您就说：有个叫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斯基的人。

赫　很好，这个我答应您。

鲍　如果见到皇上，就对皇上说：陛下，在某城里住着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彼得•伊凡诺维奇•鲍勃钦斯基。

赫　很好，方便的时候我会提起的。

道　我们到这里来打扰您，实在感到抱歉。

鲍　我们到这里来打扰您，实在感到抱歉。

赫　没关系，没关系！我很高兴。（送他们出）

第八场

［赫莱斯达阔夫一人］

赫　真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的官员，我觉得他们把我当做了鼎鼎有名的人物。昨天我对他们说了许多大话，显然这些话把他们唬住了。真是一群愚蠢的家伙！我要把这一切都写给彼得堡的脱略皮慈金。他时常写些文章——让他把这些人好好嘲笑一番。喂！奥西普！赶紧取纸和墨水来！（奥西普在门外窥视，应声说：“来了。”）只要有人撞到脱略皮慈金手里，那就插翅难飞了。即使是对他自己的亲生父亲他也不会手软的，对于金钱他是非常喜欢的。这些官员倒是不错，人人都肯借钱给我，这一点倒是他们难以掩饰的优点。现在我就来点一点，我总共有多少钱了。这是法官的三百，邮政局长的三百，六百，七百，八百……这张钞票真够油的！八百，九百……哎哟！一千……哈哈，上尉，现在我可以好好跟你较量一番了，最后谁输谁赢还说不定呢！

第九场

［赫莱斯达阔夫与奥西普，持墨水与纸张］

赫　你看看，笨蛋，他们盛情款待我，这样的招待怎么样？（开始写信）

奥　是的，感谢上帝，非常不错！不过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我觉得……

赫　你觉得什么？

奥　我觉得我们应该赶紧离开这里！真的，我们该走了。

赫　（边写边说）说这么扫兴的话！为什么？

奥　不为什么！我们已经玩了两天——这就够了。不要总和他们打交道，不要总搭理他们！如果运气不好，要是真有别人来的话……真的，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趁这个时候走的话，他们还能给我们弄几匹好马——可以痛痛快快地赶一程路！……

赫　（边写边说）不，我还想在这里住一阵子。这件事明天再说吧。

奥　为什么要明天呢？真的，我们现在就走吧，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虽然住在这里有吃有喝，还极为受尊重，但是最好是赶快离开这里，您知道：他们一定是把您认作另外一个人了。……而且我们这样耽误时间，老太爷是要生气的。现在走正好，他们会拨给我们一些雄壮的马的。

赫　好吧。你先把这封信送去，同时取一张旅行券。你叫他们预备好马。你对马夫们说，我每个人赏他们一个卢布，如果他们能像送机要信使似的送我，而且他们还要唱歌！……（继续写）我可以想象得到，脱略皮慈金会笑死的……

奥　好的，我让这里的仆人送信，我去收拾行李，免得耽搁时间。

赫　（继续写）好的，你再去取一支蜡烛来。

奥　（下场，在幕后说话）喂，伙计！你把这封信送到邮政局去，对邮政局长说，让他收下，免费发出去，还叫他立刻派发一辆最好的三套马车来，供我们家老爷使用。还要记得对他说：这属于公费开支，我们家老爷是不付钱的。你叫他快点办，否则，我们老爷会很生气。等一等，信还没有写好呢。

赫　（继续写）他现在在哪里住我不是很清楚——在邮政街呢，还是在豌豆街？他总是爱搬来搬去，欠下房租也不付。我就碰碰运气，写到邮政街去。（叠纸，并书写信封）

［奥西普取来蜡烛上。赫莱斯达阔夫封信。这时候听见台尔日莫尔达的声音：往哪里钻，你这大胡子！对你说过，什么人也不许进去］

赫　（将信交与奥西普）喏，送去吧。

［商人的声音：让我进去吧，老爷子！您不能不让我进去，我有公事。台尔日莫尔达的声音：走吧，赶紧走！暂时不见客，他睡觉呢。喧声渐增］

赫　什么事，奥西普？你去看，外面吵什么？

奥　（向窗外望）有几个做买卖的想进来，警察不让他们进来。但是这些商人手里挥摇着一些纸张，非常想进来见您。

赫　（走近窗前）你们有什么事情？

商人们　我们有事求见。请您收下我们的诉状。

赫　让他们进来，让他们进来！让他们来好了。奥西普，你对他们说：让他们进来。

［奥西普下］

赫　（从窗口接过状子，打开一张，诵读起来）“商民阿勃杜林呈财政先生大人阁下……”见鬼，谁知道他上面说什么呢！

第十场

［赫莱斯达阔夫与商人们，持酒一篮和大块糖数块］

赫　你们有什么事？

商人们　我们来请大人主持公道。

赫　什么事？

商人们　求大人救救我们，大人！我们无缘无故受着冤屈。

赫　谁让你们受冤屈？

商人们　就是本地的市长。这样的市长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我们受的气真是无从描写。他征收苛税，弄得我们上吊的心都有！他的行为十分不端。经常抓住人家的胡子，说道：“你这个鞑靼人这里的含义为：无赖，刁民。！”就是这样！如果我们有什么不尊重他的地方他这样做我们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我们永远照着他的规矩去做。比如经常给他的夫人和小姐做衣裳的费用什么的，这些我们并没有怨言。但是这些还不够，他总觉得给他的太少了——真的，他就是这样！他一上铺子，碰到什么，就拿什么。看见了一匹呢子，就说：“这是很好的呢子，送到我家里去吧。”我们就只好给他送去，但是一匹呢子至少有五十俄尺1俄尺等于071米。。

赫　真有这样的事？这太不像话了，简直是个流氓！

商人们　真的是这样！这样的市长真是非常罕见的。只要一看见他来，我们就得把铺子里的东西全都藏起来。精致的东西他经常要不说，就是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也经常要：有一种黑枣已经放在桶里七年，连我铺子里的伙计都不想吃，他却整把整把地抓。他的命名日本来是安东，在那一天已经送了不少东西过去，一点儿也不会落下！但是这还是不行，还要送礼，他说，奥奴佛里也是他的命名日。这有什么法子？在奥奴佛里的日子我们也只要送礼过去。

赫　这跟强盗没什么差别。

商人们　就是的，就是的！如果你想抗议，市长就会打发整营的人到你家里来讨税。弄得不好，还把你家的门封起来。他会说：“我不对你使用体罚，也不给你上苦刑，这是法律不允许的。不过我随时可以让你喝西北风去，明白得罪我的下场吧。”

赫　真是个混蛋！做这种事可以遣送到西伯利亚去的。

商人们　无论您怎样处置他都好，只要让他离我们远些我们就感激不尽了。您不要嫌弃，我们为您准备了一点儿薄礼：糖和酒。

赫　你们不要动这个念头，我不收任何贿赂。当然，如果你们能借我三百卢布——那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借款我是可以收的。

商人们　好的，好的。（赶紧掏钱）三百卢布真的太少！不如给您拿五百去吧。但是求您一定要给我们帮忙。

赫　这件事就包在我的身上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这钱我就全收了。

商人们　（钱放在银盘上递过去）请您把小银盘也一块儿收下了吧。

赫　小银盘的确不错。

商人们　（鞠躬）那么连糖也一起收下吧。

赫　不，不，我不收任何贿赂……

奥　大人！这么能算贿赂呢？收下吧！路上用得着。把糖和酒都拿来吧！全拿来！将来都会用得着。那是什么？绳子吗？把绳子也拿来——绳子在路上没准也是有用的：车子碰坏了，或是有什么别的事情，可以用绳子绑一绑。

商人们　大人，一定要多多费心啊！如果您不肯帮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能只要自寻死路了。

赫　放心吧，一定照办！这件事就包在我的身上了。

［商人们下，听见女人的声音：不，你不能不放我进去！我会告你！你把我推得这样疼］

赫　这是谁啊？（走近窗前）你有什么事？

［两个女人的声音：大人，求求您！听我们说句话］

赫　（向窗外）放她们进来吧。

第十一场

［赫莱斯达阔夫，铜匠女人和士官的妻子］

铜匠女人　（跪下）大人，我求您……

士官妻子　大人，求求您……

赫　你们这些女人这是做什么？

士官妻子　我是士官的妻子伊凡诺瓦。

铜匠女人　我是铜匠的女人，本地的小市民，费佛郎耶•彼得洛瓦•博施莱布金娜……

赫　慢慢来，一个一个说。你有什么事情？

铜匠女人　我来是告市长的！但愿上帝严厉的惩罚他！让这混蛋自己、他的子女、他的叔父和婶母们永远都没有好日子过！

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铜匠女人　他剃去我的丈夫额角上的头发，送他去当兵，其实按照规定还不应该轮到我们。这人真的是坏透了！我的丈夫是已经结婚的人，按照法律规定是不许的。

赫　他怎么敢公然违背法律？

铜匠女人　他就是这样做了，他就是这样做了，但愿上帝降罪，惩罚到他身上！如果他有婶子，让他的婶子受人家的糟蹋；如果他的父亲，他的父亲还活着的话，让他冻死或是噎死吧。这个可恶的家伙！本来应该让裁缝家里的那个醉鬼儿子去当兵的，但是他的父母送了一份厚礼；于是他让商人家的女人潘帖莱耶瓦的儿子去当兵，潘帖莱耶瓦送了三匹布给他的太太，他只好找上了我们。他说：“你丈夫留在家里有什么用？他对于你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我的丈夫有用没有用，我自己知道，这是我自己的私事。他说：“他做过贼，现在虽然不偷了，但是终归还是要偷的，否则明年也要把他送去当后备兵。”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我不能没有丈夫，我该怎么办呢？我是一个软弱的人，但是我不甘心啊。这个混蛋！让他的全家都见不到天日！如果他有婶母，让他的婶母……

赫　好了，好了。你呢，有什么事？（推了一下老太婆）

铜匠女人　（边往外走边说）大人，你不要忘记呀！你一定要可怜可怜我啊！

士官妻子　我来告市长……

赫　为的什么事？为什么要告他？你简短点说。

士官妻子　大人，他乱打人！

赫　怎么回事？

士官妻子　可能因为误会！有几个女人在市场上打架，巡警赶到的时候这几个女人都走了。可是他们就把我抓了过去，把我痛打一顿，有两天的时间我坐都坐不起来。

赫　哦，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现在该怎么办呢？

士官妻子　我自然是没有办法。但是打了人，可不能就这么算了，他打错了人，应该叫他付罚金。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我只好自认倒霉，但是现在我倒是极需要钱用。

赫　好的，好的！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去吧！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吧。（几只手持状子从窗口伸进来）还有什么人在那里？（走近窗前）不看了，不看了！（离开窗子）讨厌死了！不要再放进来，奥西普！

奥　（向窗外喊）大家都回去吧，回去吧！今天没有时间了，明天再来！

［门被打开，一个穿粗毛布大衣，胡须没有剃光，嘴唇肿起，脸颊上用绷布扎住的人想挤进来，他身后还有几个其他的人影］

奥　出去！出去！进来做什么？（两手推着那人的肚子，把他推了出去，把门关上）

第十二场

［赫莱斯达阔夫与玛利亚•安东诺夫娜］

玛　哎呀！

赫　您为什么这样害怕，小姐？

玛　不，我不是害怕。

赫　（装腔作势）那就好，小姐，我很高兴，您别把我当做那样的人……冒昧问一下，您打算到哪里去？

玛　其实，我哪里也不想去。

赫　哦，为什么哪里也不想去呢？

玛　我本以为，妈妈到您这里来了……

赫　不，没有过来，我还是想知道，您为什么哪里也不想去？

玛　我妨碍您了吧？您正办要紧公事吧？对不起，不打扰了，我这就走。

赫　（装腔作势）您迷人的眼睛比要紧公事要重要……您不会妨碍我，一点儿都不会的，相反，您的到来给我带来了无比的幸福和快乐。

玛　你们京城里来的人都喜欢这样说话。

赫　对于像您这样美丽的女郎，我不由自主就会如此的。可以不可以请您坐下谈谈？但是您不应该坐椅子上，应该坐在女皇的宝座上。

玛　我真不知道……我是马上要走的。（坐下）

赫　您的披肩真漂亮！

玛　您跟我开玩笑呢吧？您只是想笑笑我们乡下人罢了。

赫　我真愿意做您的披肩，时常拥抱您白皙的玉颈。

玛　哦，我真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意思：那块头巾……今天的天气真奇怪！

赫　你的嘴唇娇艳无比，比任何天气都好。

玛　你尽说这种话……我求您在手册里给我写几句诗，以作纪念。您一定会写很多的诗。

赫　极愿为您效劳。您希望我写什么诗？您直接要求好了。

玛　随便什么——最好是新的。

赫　诗句呀！我的确知道很多。

玛　您说一说，您准备给我写什么诗呢？

赫　不必多说？我知道很多。

玛　我很喜欢诗……

赫　什么样的诗我都在行。我可以给您写这个：“人呀，总是在忧虑中埋怨上帝……”还有别的句子……现在记不太清了，但是这没有关系。我想献给您的是我的心，我的爱情，我一看到您就……（挪近椅子）

玛　爱情！不，我不了解爱情……我从来不了解爱情……（挪开椅子）

赫　为什么您挪开椅子？我们最好坐得近一些。

玛　（挪远些）为什么要近一些？远一些也是一样。

赫　（挪近些）为什么要远一些？近一些也是一样。

玛　（挪远些）这到底是干什么呀？

赫　（挪近些）这样近一些，您可以当它是远的。如果我能够把您拥在怀里，我是多么幸福呀。

玛　（望窗外）那是什么？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是不是乌鸦？或者是另外一种鸟儿？

赫　（吻她的肩，望窗外）好像是一只乌鸦。

玛　（愤怒地起身）不，这太过分了……真是无礼！……

赫　（拦住她）对不起，小姐。但是没有办法，我这样做是出于真心，真的是出于爱情。

玛　您把我看做乡下姑娘了……（竭力想走下）

赫　（继续拦住她）出于真心，真的是出于爱情。我只是开了个小小的玩笑。请您不要生气，玛利亚•安东诺夫娜！我准备跪下来请求您的饶恕。（跪下）对不起，对不起！您看，我跪下了。

第十三场

［前场人物与安娜•安德列夫娜］

安　（看见赫莱斯达阔夫跪着）哎哟，不得了了！

赫　（站起）见鬼！

安　（向女儿）这是怎么回事？这是在做什么？

玛　妈妈，我……

安　滚开！你听见没有？快走开！以后不许再过来。（玛利亚•安东诺夫娜含泪下）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说实话，这使我感到惊讶。

赫　（旁白）这女人也很有女人味，风韵犹存。（赶紧跪下）夫人，您看，为了爱情，我在受着艰苦的折磨。

安　您为什么跪着？起来吧，起来吧！这里地板上不是很干净。

赫　我要跪下，我一定要跪下。我要知道，我的结果是什么，最后是死还是活？

玛　抱歉，我没有弄明白你这句话的意思。如果我没有弄错，您是再向我的女儿示爱吧。

赫　不，不是，我爱上您了。我的生死就在您的一念之间。如果您不能满足我的永恒的爱情，我不值得再活在世上了。我燃烧着爱情的火焰，在向您求婚。

安　但是您知道：我已经……我已经结婚了，我有丈夫呢。

赫　这有什么关系！爱情是不在乎这些的。卡拉姆静说：“律法理应受到谴责。”我们可以退隐到浓阴下面的清泉……向您示爱，向您求婚。

第十四场

［上场人物，玛利亚•安东诺夫娜忽然跑入］

玛　妈妈，爸爸叫您……（看见赫莱斯达阔夫跪着，呼喊出来）哎哟，不得了了！

安　你怎么啦？什么意思？为什么？那样轻浮！忽然跑了进来，像受了煤熏的猫一样。你发现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你心里想的是什么？真像个三岁的小孩。都是十八岁的姑娘了，也不知道矜持一点儿。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聪明些，什么时候可以做出一点儿受过教育的女孩子应该的事情；什么时候你才能知道，什么是规矩，怎样才是举止文雅。

玛　（含泪）妈妈，我真不明白……

安　你的脑筋里永远有一阵穿堂风旋转着。还总拿利亚普金·佳普金的女儿们作为榜样。你学她们做什么！你不必学她们。你有别的榜样可以学一学——有你的母亲在你的面前。你应该以我为榜样。

赫　（拉女儿的手）安娜•安德列夫娜，请您不要反对我们的幸福，祝福我们的永恒的爱情！

安　（惊讶）这么说，您爱的是她，是吗？

赫　求您的成全，我的生死就在您的手里。

安　你瞧，你这傻瓜，你瞧，为了你，为了你，我们尊贵的客人竟然跪在地上。你突然跑进来，像疯子一般叫嚷。我不应该成全你的好事：你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的。

玛　不，妈妈，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第十五场

［上场人物与市长］

市长　大人！饶了我吧！求你开开恩吧！

赫　出了什么事情？

市长　商人们刚才不是来向大人告我的状了吗？我用我的名誉担保，他们所说的话一大半都是没影的事。是他们经常欺骗我，他们也喜欢自欺欺人。士官的妻子说我无缘无故揍了她一顿，那更是瞎说！简直是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她是自己揍了自己一顿。

赫　让这个士官的妻子随便说去好了，我才不会管这些闲事呢！

市长　您千万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他们全是喜欢说谎的人。……小孩都不会相信他们的话。他们好撒谎，在这座城里是出了名的。至于他们欺诈的手段，可以说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

安　你知道不知道，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赐给我们多大的荣耀？他向我们的女儿求婚啦。

市长　什么？什么？……你疯了吗，求婚？大人，请您原谅，您不要生气。这个女人脑子有问题，经常稀里糊涂的，和她的母亲一样。

赫　是的，我真的向令爱求婚了，我爱上了您的女儿。

市长　大人，您在开玩笑吧，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安　人家在很严肃地说这个事情呢。

赫　我说的是真的，不是开玩笑。……我爱她爱到发疯。

市长　我还是不敢相信，我不配接受这样的荣誉。

赫　千真万确，如果您不答应我和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结婚，我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市长　还是难以置信，您开玩笑呢吧？大人！

安　你这个笨蛋，怎么脑袋跟木头一样！大人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你怎么还不相信呢？

市长　我是不敢相信。

赫　您就同意吧，答应了吧！我为了爱情是会不顾一切的，我甚至会做出一些傻事：如果我举枪自杀了，一定会把您送到法庭上去的。

市长　哎哟，上帝啊！这可不能怪我啊，在精神和肉体方面我都没有错！您不要生气！就按照您的意思办吧！我的头里现在……我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现在脑子一片混乱，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安　那么您就为他们祝福吧，为他们祈祷吧！

［赫莱斯达阔夫同玛利亚•安东诺夫娜走近，过去］

市长　愿上帝赐给你们幸福甜蜜！我是没有错的！（赫莱斯达阔夫和玛利亚•安东诺夫娜亲吻。市长看着他们）见鬼！真的是这样！（擦眼）居然接吻呢！啊哟，上帝，他们居然接吻呢！和未婚夫一样。（喊叫起来，喜悦得跳跃不止）安东！安东！这回你可有救了！

第十六场

［上场人物与奥西普］

奥　马车预备好了，主人。

赫　好的……我这就走。

市长　怎么？您要走吗？

赫　是的，我要走了。

市长　那您什么时候会……您跟我女儿的婚事什么时候办呢？

赫　这个……我这次出去是暂时的，只需要一天的时间，我需要到叔父家去一趟——他是一个有钱的老人。明天我就会回来。

市长　好的，那我就不挽留您了，希望您尽快回来。

赫　当然，当然。再见吧，亲爱的……不，我此刻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再见吧，亲爱的宝贝！（吻玛利亚•安东诺夫娜的手）

市长　您路上需要带点什么东西？您好像带的钱不够，是不是？

赫　不，不，钱够了。（稍微想了一下）但是多拿一点儿也好，万一有什么事情。

市长　拿多少合适？

赫　那一次您给了我二百，不是二百，是四百——你弄错了，我不会像你那么糊涂呢——这样吧，干脆再拿四百，凑成八百吧。

市长　好的！好的！（从皮夹内掏出）你看，恰巧我这里有最新的钞票。

赫　啊，好的，好的！（收下钞票，加以审视）非常好的钞票。人家说，用新钞票，可以得到好运，是不是？

市长　是的，有这种说法。

赫　再见，安东•安东诺维奇！很感谢您的招待。我从内心里非常想说出这句话：我在哪里也没有得到这样好的招待。再见，安娜•安德列夫娜！再见，我的爱人，玛利亚•安东诺夫娜！（一同下场，在幕后）

赫　再见吧，我的安琪儿丹麦著名作家安徒生的童话中的人物。安琪儿就是指侍奉天主的天使。——玛利亚•安东诺夫娜！

市长　您这是怎么啦？您一直就坐这种马车吗？

赫　是的，我已经习惯了。我坐弹簧马车会头痛的。

马夫　嘘……嘘……

市长　至少应该用什么东西铺一铺，用地毯铺一铺也可以的。要不我吩咐他们取一张小地毯来？

赫　不，不必了。哦，我想，拿一块小地毯来铺上也许更好一些。

市长　喂，阿夫道姬耶！到堆房里去取一块最好的地毯来——湖色的边缘，波斯造的，快些！

马夫　嘘……嘘……

市长　您什么时候回来？

赫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奥　就是这个地毯吗？拿到这里来，这样放！现在在这一头放上一点儿干草。

马夫　嘘……嘘……

奥　就放在这儿！这儿！再放一点儿！好了！好极了！（手击地毯）现在坐下吧，大人！

赫　再见吧，安东•安东诺维奇！

市长　再见吧，大人！

［妇女声音：再见吧，伊凡•亚历山大洛维奇！］

赫　再见吧，妈妈！

马夫　走吧，跑起来吧，我可爱的小马！

［小铃齐响，幕落］

第五幕

［和上一幕相同的屋子］

第一场

［市长，安娜•安德列夫娜与玛利亚•安东诺夫娜］

市长　安娜•安德列夫娜，怎么样？你能想得到吗？就和中了一等奖一样，幸运就这样降临了，说实话，你肯定这一辈子都没有过这样的荣耀！你连梦也没有料到——一个普通的、市长的女人，忽然……你这坏东西！……忽然成了国家高级官员的丈母娘！

安　不，我早就料到了。你才奇怪呢，你这种普通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一遇上点事就一惊一乍的。

市长　我也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你想一想，安娜•安德列夫娜，你我居然有今天！真见鬼，居然会有今天！等一等，现在我要给那些专门喜欢递状子告密的人们一点儿颜色看看！喂，谁在那里？（警察入）喂，伊凡•卡尔帕维奇！把那些商人们叫来！我要把他们这些匪徒收拾一下！让他们去告我的状！真是可恶的犹太人！等着瞧吧，我以前还对你们客客气气，现在我可以毫不客气了。你把那些跑来告发我的人都记下来，特别是替这些人写状子的书记们。你对他们说，让他们知道上帝赐给市长极大的荣耀，他的女儿即将嫁给钦差大臣，许配给在这个世上什么事情都能做的人！你去对大家讲一下，让大家知道这件事。对全城的人广播一下，撞几下钟，既然得意，就好好得意一番。（警察下）就这样吧，安娜•安德列夫娜！我们现在该做什么？应该到哪儿去住？继续在这里呢，还是到彼得堡去？

安　自然要住在彼得堡，怎么能留在这样的一个小地方呢？

市长　对，就去彼得堡住。其实这里也挺好的。我觉得我这个市长可以直接辞去，你意下如何，安娜•安德列夫娜？

安　当然喽！当市长有什么意思？

市长　安娜•安德列夫娜，我现在可以谋到一个大职位了，因为我们的姑爷和所有大臣们都是好朋友，并且时常进宫。因此，我的官职一定会越做越大的，甚至会慢慢儿升到将军的地位。你觉得怎样，安娜•安德列夫娜，我可以升到将军的地位吗？

安　当然！以前不行，以后肯定行。

市长　当将军真是不错，肩头上挂一根绶带。哪一种绶带好？安娜•安德列夫娜，红色的还是湖色的红色为安娜勋章，湖色为安德烈勋章。？

安　自然是湖色的好一些。

市长　没想到你喜欢湖色的！其实红色绶带也很不错的。当将军多威风啊——无论到什么地方去，就会有传令兵和副官在前面跑着：“快预备好马！”在驿站上任何人都得不到马，大家得全等着。这些人全是八九等文官，上尉和市长，而你根本不用顾忌他们的感受。你可以到总督那里吃饭，但是一个小市长一辈子也到不了那样的地方吃饭！哈，哈，哈！（笑得喘不过气来）想想都觉得很带劲，这坏东西！

安　你就是喜欢说粗话。你应该记得，必须完全改变自己的言行举止，以后你的朋友们不再是爱养狗的法官，你啊，就知道和他去猎兔，也不再是什么泽姆利亚尼卡。你的朋友们以后都是举止很优雅的伯爵们和体面的上层社会的人……不过我真的很担心你，你有时会说出上流社会里从来说不出来的话。

市长　什么？偶尔说错几句话是不碍事的。

安　你当市长的时候，还好；但是到了那里，我们必须改变。

市长　好的，我们改变就是。听说那里有两种鱼：鲤鱼和香鱼，味道鲜得不得了，吃的时候会流出涎沫来的。

安　你看你，只是想着吃鱼，我却想使我们的家成为京城中第一流的家庭，我的屋里香得走不进去，只好眯上眼睛前进。（眯眼，并嗅闻）啊，真是太好了！

第二场

［上场人物与商人们］

市长　诸位，你们好！

商人们　（鞠躬）您好呀，大人！

市长　你们都好吗？货物畅销吗？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去告我的状？你们这些骗子，混蛋！你们告我的状告赢了吗？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想把我送进监狱里去！你们知道不知道，有七个鬼和一个女魔落到你们的牙齿里去了，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安　啊哟，上帝啊！安东，你说的是什么话！

市长　（面露不愉快）现在管不了说什么话了！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跑去告状的那个官员现在快要娶我的女儿了，马上就会成了我的女婿了，怎么样？现在你们有什么话可说？现在我就可以收拾你们了！……你们欺骗百姓……和国库订立承包合同，承办破烂的呢子，骗了十万块钱，以后又捐出了二十俄丈，还因此领到奖赏！如果你们的这些事情被别人知道的话，你就……你们胆敢挺着肚子，说我是商人，谁也不敢动一动。还说：“我们不比贵族们差些。”要知道贵族研究的是科学，他们虽然在学校里挨揍，但是干的是正事。他们知道什么是有益的。你们是什么？你们从一开始就是骗子。老板打你，就为了你不会骗人。你在小孩子的时候，还不认识字，就学会了秤货物不够分量；等到肚皮慢慢地大起来，口袋渐渐地满起来，就骗术高明了。你们这种人是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的！别以为你每天喝十六次的茶水，就可以摆臭架子，就可以作威作福了！我才不管你们什么样子呢，我打心底里瞧不起你们！

商人们　（鞠躬）我们错了，安东•安东诺维奇！

市长　想告我吗？你建的那座桥梁，呈文上说需用两万卢布的材料，其实一百卢布的材料都用不了，那是谁帮你隐瞒的？是我帮你的，你这山羊胡子！你忘掉了吗？我如果把你告发，也可以遣送你到西伯利亚去的。怎么样，你无话可说了吧？

某商人　我错了，安东•安东诺维奇！魔鬼迷住了我的心了，我后悔得肠子都清了。随便您怎么处置都可以，只求您不要再生气了！

市长　不要生气？你现在跪在我的脚下求饶。为什么？——就因为我占到了优势，如果你们占了优势，肯定会把我推到烂泥里去，上面还会堆上一块石头。

商人们　（深深地鞠躬）原谅我们吧，安东•安东诺维奇！

市长　“饶命吧！”现在知道“饶了命吧”！但是之前怎么不想想？我真想把你们……（挥一挥手）算了吧，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上帝饶恕你们！我是不记仇的。你们都给我留点神，耳朵竖得尖尖的！我的女儿要嫁给一位非同小可的高级官员：你们必须预备贺礼……明白吗？不能拿一点儿白鱼或一块糖块敷衍了事的……赶紧滚吧。

［商人们下］

第三场

［上场人物，法官，慈善医院院长，与拉斯达阔夫斯基］

法官　（站在门前）安东•安东诺维奇？一件特别的喜事落到你的头上来了吗？

管理员　特别的喜事是应该道贺的。我听到了以后，从内心里高兴。（走到安娜•安德列夫娜面前，和她拉手）安娜•安德列夫娜！（和玛利亚•安东诺夫娜拉手）玛利亚•安东诺夫娜！

拉（入）安东•安东诺维奇，给您道喜。愿上帝给你们和未来的新婚夫妇幸福与安康，愿你们子孙满堂，长命百岁！安娜•安德列夫娜！（和安娜•安德列夫娜拉手）玛利亚•安东诺夫娜！（和玛利亚•安东诺夫娜拉手）

第四场

［上场人物，郭洛勃金夫妇，陆陆阔夫］

郭　安东•安东诺维奇，恭喜，恭喜！安娜，安德列夫娜！（和安娜•安德列夫娜握手）玛利亚•安东诺夫娜！（和玛利亚•安东诺夫娜握手）

郭妻　恭喜您，安娜•安德列夫娜。

陆　恭喜，安娜•安德列夫娜！（走过去握手，转向观众，咂响舌头，做出旁若无人的样子）玛利亚•安东诺夫娜！恭喜！（走过去握手，对观众做出相同的动作）

第五场

［穿着礼服和燕尾服的许多客人先走到安娜•安德列夫娜面前和她握手，说道：“安娜•安德列夫娜！”后走到玛利亚•安东诺夫娜面前，说：“玛利亚•安东诺夫娜！”鲍勃钦斯基和道勃钦斯基推开众人，走过去］

鲍　恭喜，恭喜！

道　安东•安东诺维奇！恭喜！

鲍　祝贺，祝贺！

道　安娜•安德列夫娜！

鲍　安娜•安德列夫娜！

道　玛利亚•安东诺夫娜！（握手）恭喜您。您一定会得到最大的幸福，穿上金衣裳，吃各种精致的食物，过着很有意思的生活。

鲍　（打岔）玛利亚•安东诺夫娜！愿上帝给您各种财富和一个个可爱的孩子，这样大！（用手作比）可以捧在掌心里！这些可爱的宝贝会喊嚷着：哇！哇！哇！

第六场

［又有几个客人走去握手。督学夫妇走上前］

视察员　恭喜，恭喜……

视察员妻　（向前跑）恭喜您，安娜•安德列夫娜！（互吻）真是太高兴了。人家说：“安娜•安德列夫娜的女儿出嫁了。”——“哎哟，那太好了！”——我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对丈夫说：“你看，罗加，安娜•安德列夫娜的福气真好！”我心里想：“这是上帝赐福的！”便对他说：“我真是高兴，高兴得难以抑制，想赶紧当面向安娜•安德列夫娜道喜！……”我又想：“哎哟，安娜•安德列夫娜一直希望给她的女儿选择一个好姑爷，现在就得了这样的一种幸运：一切如愿。”我高兴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我感动得流泪，简直泣不成声。罗加•罗基奇说：“你为什么哭，娜斯钦卡？”——我说：“罗加，我自己也不知道，眼泪像河水似的就这样流淌出来了。”

市长　请坐，诸位！米士卡，多拿几把椅子来！让客人们坐下。

第七场

［上场人物，警察分局局长与警察们］

分局长　恭喜您，大人。

市长　谢谢，谢谢，请坐！诸位，请坐。

法官　请问，安东•安东诺维奇，这事是怎样开始的？这件事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

市长　进展得很顺利，他亲自求的婚。

安　用极恭敬，极周到的方式。他的语言优美动听极了。他说：“安娜•安德列夫娜，您的品质让我极其敬仰。”他是极优秀的、有教养的人，有着正直的行为规则！——“您信不信，安娜•安德列夫娜，生命在我就等于一个铜钱的价值。您那高贵的品质才是我所敬仰的。”

玛　妈妈！这话是他对我说的。

安　你不要插嘴，你懂什么，不是自己的事情不要插嘴！他的话真是动听——“安娜•安德列夫娜，您让我感动。”他说出一些恭维的话语……等到我想说“我们不敢高攀”的时候，他忽然跪下来，用极体面的态度说：“安娜•安德列夫娜！不要使我成为不幸的人！请您答应我，否则，我可能因此而轻生。”

玛　妈妈，这话他是对我说的。

安　当然喽……也对你讲过，这一点我不否认。

市长　你们知道吗？他甚至吓唬我们，说我们要是不答应的话，就要开枪自杀。“我要自杀，我说到做到！”——他说。

众宾客　然后呢，然后怎样？

法官　真的吗？他真的这样？

视察员　真的，这就是上帝的安排。

管理员　并不是上帝的安排，老兄！跟上帝没有关系，这是缘分的结果。（旁白）这个混蛋，怎么好事都落到他的头上了呢。

法官　安东•安东诺维奇，我也许可以把您想买的那只公狗卖给您。

市长　不，我现在顾不上公狗的事了。

法官　如果您不想买这只狗，可以挑另一只。

郭妻　安娜•安德列夫娜，您的幸福真使我羡慕！这种激动的心情是无法形容的。

郭　请问，现在贵宾在哪里，我听说有事出门了。

市长　是的，他有重要公事，到外城去一天，很快就会回来。

安　到他的叔父那里去了，去请求祝福了。

市长　对，对，请求祝福，说话不准明天就……（打喷嚏，道贺的话语响成一片。）

警局长　祝您健康，大人！

鲍　祝您长寿，黄金满箱！

道　祝您长寿无疆！

法官　愿您早日升天！

郭妻　见鬼，你说的是什么话！

市长　多谢，多谢！也恭祝诸位一切顺利。

安　我们现在打算到彼得堡去住。说实话，这里的空气有点那个……环境也差，土里土气的！……说实话，在这里很没意思……我的丈夫……他会得到将军的职位的。

市长　是的，说实话，诸位，我很愿意去做一名将军。

视察员　上帝会使您如愿以偿的。

拉　人做不到的事情，上帝可以做到的。

法官　有才能的人一定会得到重用。

管理员　有了功绩就会有荣誉。

法官　（旁白）他也想当将军，真是可笑！如果他身上加了将军的头衔，就好比母牛套上了鞍子！不，这些都言之过早。有比他能耐大得多的人，至今还没有做成将军呢，哪里轮得着他？

管理员　（旁白）可笑，居然想做将军！如果运气好，也许会做成将军的。瞧他那股神气的样子，魔鬼都奈何不得他了。（向他）到那时候，安东•安东诺维奇，您不要忘记我们啊。

法官　如果出了什么麻烦，例如说，公事上有什么麻烦，请您多多保护。

郭　明年我要送小儿到京城里去，为国家效劳，请您一定要照顾照顾他，你可以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一样管教。

市长　好的，好的，我一定设法帮忙。

安　安东，你呀，对于别人的请求，总是满口答应。可是你不想一想，你到时候哪有那个时间啊，而且怎么能为这类事情让自己惹上麻烦呢。

市长　这有什么？时间还是有的。

安　当然可以，但是不是每个小角色都应该加以保护。

郭妻　你们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怎样能这样对待我们呢？

某女客　是的，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你奉承她几句，她就会洋洋得意起来，她会把脚举到天上去，真是自以为是……

第八场

［上场人物与邮政局长喘息入场，手持已拆开的信］

邮局长　诸位，出了奇怪的事情！我们当做钦差大臣的那个人，并不是真正的钦差大臣。

众人　怎么会不是钦差大臣？

邮局长　千真万确，不是钦差大臣——从这封信里我看了出来。

市长　怎么啦？怎么啦？到底怎么回事？什么信？

邮局长　他自己的信，他写的一封信被送到邮政局里来。我一看住址，是“邮政街”。我简直愣住了。我心里想：“他一定是觉得我们在管理方面混乱不堪，发现了一些不按规则办的事，所以专门写了一封信向上级汇报情况。”于是，我挑出这封信，就拆开来了。

市长　什么？您怎么能这样？……

邮局长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好像有一股力量在鼓动着我，给了我一个难以抑制的冲动。我想叫信差马上把信送出去，但是好奇心还是难以抑制，这种好奇心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自持！真是太吸引我了，我是受了吸引才决定采取这种行为的！一只耳朵里我听到：“你不能拆开！会倒霉的。”另一只耳朵里却好像有一个小鬼微语：“拆开，拆开，拆开看看！”我的心在沸腾，一股冲动直往上冲——一拆开来，一股寒气袭来，我的全身都僵住了。手不由自主地就抖索起来，一切都乱套了。

市长　您胆敢拆开钦差大臣的信？

邮局长　但是他不是钦差，也不是什么大臣。

市长　那么他是什么人？

邮局长　谁知道他是什么人，总之是个不三不四的人！

市长　（恼怒）什么叫做不三不四的人？您怎么敢称他为不三不四的人，还说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要把您监禁起来……

邮局长　谁？您吗？

市长　是的，是我。

邮局长　哎呀，你还是省省吧！

市长　您知道不知道，他要娶我的女儿，我也快做大官了，我把您遣送到西伯利亚易如反掌？

邮局长　唉，安东•安东诺维奇，让我到西伯利亚去做什么？真要到西伯利亚去的话也还远着呢。不如让我来念一念这个人的信吧。诸位！你们同不同意我念一下？

众人　念吧，念吧！

邮局长　（读）“脱略皮慈金，我要告诉你我遇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在路上，那个步兵上尉让我输得精光，我没有钱，旅馆老板想把我送到狱中去。忽然，因为我的彼得堡人的面貌和服装，全城的人把我认作钦差大臣。我现在住在市长家里，享受愉快的生活，追求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还没有决定，先从哪个女人下手好——也许先从他的妻子下手，因为这个女人应该是乐于从命的。你应该记得，你我两人如何贫困度日，吃人家白饭，有一次那个糖果店的老板因为我白吃了他几个馅饼，竟抓住我的领子把我羞辱一番。现在完全是另一种境况了。大家全借给我钱，要多少有多少。这真是太有意思了，如果你要是在这里会笑死的。我知道你现在写文章，可以把他们荒诞的行径写到文章里去。最重要的是那个市长愚蠢得像一只灰色的阉马……”

市长　什么，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邮局长　（示以信函）您自己拿去念一念吧。

市长　（读）“像一只灰色的阉马。”不会有这样的话的！您是自己写上去的。

邮局长　我写上去做什么？

管理员　念吧，念吧！

视察员　继续念下去吧！

邮局长　（继续读）“市长像一只灰色的阉马……”

市长　混蛋！还一再重复！念一遍不就够了吗？

邮局长　（继续读）嗯……嗯……嗯……嗯……“灰色的阉马。邮政局长也是好人。……”（停止读）他对我也有不客气的描写。

市长　念出来吧！

邮局长　还是不要念了吧？……

市长　混蛋，既然念了，就应该念下去。全都念出来吧！

管理员　让我来念。（戴上眼镜，开始读）“邮政局长活像司里的听差米海耶夫，应该就是个混蛋，喜欢喝得烂醉如泥。”

邮局长　（对观众）这个坏东西，应该加以鞭挞，真让我无话可说！

管理员　（继续读）“慈善医院院长是……是……”（作口吃状）

郭　为什么止住了？赶紧念。

管理员　笔迹有些不清楚……但是显然他是一个混蛋。

郭　给我看！我的眼睛好一些，我念就可以。（取信）

管理员　（不肯给信）不，这一段可以跳跃过去，下面的就清楚了。

郭　给我，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管理员　念就念——我自己会念。下面的清清楚楚的。

邮局长　不行，全都念下去！前面全都念过了。

众人　把信拿出来吧，阿尔铁姆•费里帕维奇，把信拿出来吧！（对郭洛勃金）您念吧。

管理员　好的，好的。（把信递过去）在这里……（用手指掩住）从这里念起。

［大家围住他］

邮局长　念吧，念吧！没有什么关系，全都念下去！

郭　（读）“慈善医院院长泽姆利亚尼卡是一只头戴小帽的猪猡。”

管理员　（向观众）这句不是很幽默！一只头戴小帽的猪猡！哪里有猪猡戴小帽的！

郭　（接着念）督学满身尽是葱味。

视察员　天晓得，我嘴里从来不吃葱的。

法官　（旁白）上帝保佑，至少还没有讲到我！

郭　（读）“法官……”

法官　惨了！……（出声）诸位，我以为这封信太长了。管它呢，念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做什么？

视察员　不行，要念！

邮局长　不行，念下去！

管理员　不行，快念下去！

郭　（继续读）法官利亚普金·佳普金是最厉害的莫文托法文，意思是没有教养的人。（止住）大概是法国话。

法官　谁知道是什么意思！如果是骗子的意思，那还好，也许比这更坏。

郭　（继续读）然而他们全是好客而且好心肠的人。再见吧，亲爱的脱略皮慈金。我自己也要仿效你的办法，从事文学工作。这样生活下去，实在十分沉闷，颇想把自己心里的事情抒发一下。我觉得现在必须从事高尚的工作。通讯处为萨拉托夫省，博特卡其洛夫卡村。（将信翻转来，读信上地址）圣彼得堡，邮政街97号，里院，三层楼，右首，伊凡•瓦西里也维奇•脱略皮慈金先生收。

某夫人　真是出乎意料，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呢？

市长　这太坑人了！被他害惨了，真的被他害惨了！我眼前全是猪脸、驴脸，就是没有一张人脸，事已至此……把他追回来，赶紧把他追回来！（挥手）

邮局长　哪里还追得回来！因为他是个大人物，我特地吩咐驿站长套一辆最好的三驾马车给他们，这是早就安排好的。

郭妻　这次真的是出了大洋相了！

法官　真倒霉！他从我那里借去了三百卢布。

管理员　也从我那里借了三百。

邮局长（叹）喔唷！从我那里也借了三百卢布。

鲍　借了我同彼得•伊凡诺维奇六十五卢布。

法官　（惶惑地摆手）这到底是怎么了？我们怎么都变成了傻瓜？

市长　（叩击自己的额角）这是怎么了？我居然也成了一个傻瓜。我真是老糊涂了！……做了三十年的官，没有一个商人和包工头会算计到我的头上，就是再狡猾的骗子，也只能是我的手下败将，总是能让那些准备一手遮天的骗子败露无疑。我曾骗过三位总督！……总督算什么！（挥手）总督算得了什么……

安　但是，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和玛利亚订了婚……

市长　（生气）订了婚！什么叫订了婚！那是气死人的订婚……（狂怒）你们瞧呀，你们瞧呀，全世界的人们，基督徒们，你们大家瞧瞧，市长受到了最滑稽的愚弄！真是傻子！真是老混蛋！（用拳头威吓自己）你这没用的东西！居然把一个不三不四的人当成钦差大臣！现在他在大道上奔跑，小铃儿不住地响着！把这故事朝全世界散布出去。我们不但会成为笑料，而且他会找到一个舞文弄墨的人，把我们都放进喜剧里去。真是太可气了！不管什么职位的人，大家全都要笑掉大牙了，全都要拍掌欢呼了。你们笑什么？笑你们自己！……你们自己呀！……（恨得抬腿叩击地板）我恨死这些喜欢没事就写写的人了，那些舞文弄墨可恶的人，可恨的自由思想者！他们是播种魔鬼的种子！应该把他们全系上绳子，磨成碎粉，给魔鬼填鞋底！放进他的帽子里去！……（气得伸拳跺脚）

［沉默了一会儿以后］

现在我还不能恢复过来。真的，上帝如果想惩罚人，必先夺去他的理智。浮浪的少年身上有哪一点像钦差大臣的？一点也没有！一根小手指头也不像——但是大家说他是钦差大臣，钦差大臣！谁先说他是钦差大臣的？回答呀！

管理员　（赶紧摆手）谁会想到是这个样子，我真是无从解释。就是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解释不清啊。鬼使神差一般，我就觉得他是钦差大臣，我怎么会认为他是钦差大臣呢。

法官　谁说出来的？还不是这两个呆头呆脑的年轻人说出来的！（手指道勃钦斯基与鲍勃钦斯基）

鲍　不是我，我没有想到……

道　不是我，跟我没有一点关系……

管理员　是你们，我们都记得是你们。

视察员　忘了吗？你们像疯了似的，从旅馆里跑来：“来了，来了，钱都不付……”发现了重要的人物！

市长　对，就是你们，是你们造谣生事，万恶的开始！

管理员　你们造这种谣，真是该死。

市长　你们只会在城里跑来跑去，扰乱大家的安宁！你们总是散布谣言，你们就是些短尾巴的乌鸦！

法官　可恶的两个人！

视察员　脑筋简单的愚人！

管理员　短肚子的蘑菇！

［大家围着他们两人］

鲍　真的，不关我的事，都是彼得•伊凡诺维奇的主意。

道　不，怎么会是我呢？是您先说……

鲍　不对，是您先说的。

最后一场

［上场人物与宪兵］

宪兵　奉圣旨从彼得堡前来的钦差大臣请你们立刻前拜见。他住在旅馆里面。

［这几句话像雷响似的使大家震撼。惊讶的声音从女人的嘴里齐声飞散出来；所有的人忽然变换了位置像冻僵似的留在那里。市长站在舞台的中央，像柱子一般，手伸在前面，头向后仰。妻子和女儿在他的右手边，整个身子作奔到他身前去的姿势。后面是邮政局长，变成一个疑问的符号，身朝观众。他后面是视察员用极天真无邪的样子，发出慌张的神色。再过去，在舞台边上有三个女人，女客们互相倚靠，一直朝着市长的家里，做出十分嘲讽的脸色。市长的左边是泽姆利亚尼卡，头俯得略为斜些，仿佛在那里倾听他的说话；后面是法官，手展开着，差不多蹲坐到地上，口唇作出姿势，好像想呼啸一声，或者说：“这下可惨了，倒霉的日子来了！”郭洛勃金在后面朝观众眯眼，对市长作恶毒的暗示；道勃钦斯基和鲍勃钦斯基立在他旁边，手势作互相奔趋状，嘴大张着，眼睛互相瞪视。其余的客人们也像木柱一般站在那里。差不多有一分半钟，僵立的全班演员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幕落］

果戈里的《钦差大臣》将俄国官僚社会的全部丑恶和不公正的事物集中在一起，“淋漓尽致地进行了嘲笑”。故事发生在俄国某偏僻的城市，以市长为首的一群官吏听到钦差大臣前来视察的消息，惊慌失措，竟将一个过路的彼得堡小官员赫莱斯达阔夫当做钦差大臣，对他阿谀，行贿。正当市长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这位“钦差”、做着升官发财美梦时，传来了真正的钦差大臣到达的消息，以哑场告终。

果戈里以卓越的现实主义艺术手法，刻画了老奸巨猾的市长、玩忽职守的法官、不顾病人死活的慈善医院院长、愚昧的督学、偷拆信件的邮政局长——所有这些形象都异常真实地反映出俄国官僚阶层贪赃枉法、谄媚钻营、卑鄙庸俗的本质特征。当市长被当众揭丑后，他不放过邮政局长；当邮政局长被揭丑后，他又不放过慈善医院院长；而慈善医院院长又不放过其他的人。这些表面看起来无意义、重复的对话，实际上一环紧扣着一环，推动着剧情向前发展。我们看到一群幸灾乐祸、互相拆台的小丑陆续登台，洋相百出。从中我们可以看到当时俄国社会达官显贵的丑恶原形和沙皇专制统治下社会的黑暗、腐朽与荒唐。

赫莱斯达阔夫是彼得堡贵族官僚习气的外省青年的代表，轻浮浅薄，爱慕虚荣，自吹自擂，厚颜无耻，在当时俄国社会具有典型意义。

鼻子（The Nose）

一

3月25日，有一件怪事出现在彼得堡。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是一名理发匠，就居住在升天大道上。说起他的姓氏，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现在他的理发店招牌上并没有写姓氏，却画了一名绅士，脸上涂满了肥皂，除此之外，还有文字标注，说明本店兼治淤血。3月25日这天，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一早醒来，就嗅到了新鲜出炉的热面包散发出来的香气。他微微探身一瞧，就瞧见自己的太太正将刚刚烤好的面包从炉子中拿出来。他的太太打扮得非常光鲜，平日里尤其喜欢喝咖啡。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说道：“普拉斯科维亚•奥西波芙娜，我今天只想吃一点搁了葱的热面包，不想喝咖啡了。”事实上，这两种食物伊凡•雅科夫列维奇都想享用，不过他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不可能得到满足的。原因就是，这样的要求在他太太看来，完全不合乎常理，会惹得她非常不悦。她朝桌面上扔过去一块面包，心中暗暗想道：“如此一来，两份咖啡就都归我了，正合我心意！这个蠢蛋，让他只吃面包就行了。”

出于礼节，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在穿上衬衫以后，又将燕尾服套在了外头。之后，才坐到桌子旁边，将两颗洋葱放到旁边，又把一些盐倒出来，跟着开始用刀切面包，一面切一面做出耐人寻味的深沉表情。面包被他切成了两部分，他顺势瞧了瞧面包芯，只见有个白色的不明物体躺在其中，不禁吓了一跳。他拿着刀谨慎地将物体周围的面包拨开，并伸出手去触摸了一下。接着，他自言自语道：“这究竟是什么呀？还硬邦邦的？”

他伸手掐住那玩意儿向外扯了一下，竟然是个鼻子！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的手耷拉下去，看上去异常颓丧。随即，他又伸手去摸那玩意儿，这一次，他事先将眼睛擦亮了一些。可照旧是鼻子！半点都没错！不止如此，这鼻子看起来还似曾相识。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不由得满脸恐慌。这会儿，普拉斯科维亚•奥西波芙娜已是怒火冲天，甚至远远超越了丈夫恐慌的程度。

她怒气冲冲地嚷道：“你真不是个玩意儿！这个鼻子是你从谁身上割下来的？你这个酒徒！你这个大话精！我要去警察局，把你做的坏事检举出来！你这个暴徒，根本就不把法律放在眼里！你经常在给顾客刮脸的时候，把人家的鼻子狠狠扯住，扯得差一点就掉下来，有三位顾客都曾这样向我投诉过！”

这鼻子已将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吓得够呛。对于这鼻子的主人，他已了然于胸，正是八等文官科瓦廖夫。每周三、周六，他都会去给科瓦廖夫刮脸。

“普拉斯科维亚•奥西波芙娜，别吵了！我先将这只鼻子拿块破布一包，搁到墙角，很快就会将它带离此处。”

“鬼话连篇！这只鼻子是你亲手割下来的，现在居然还想把它放在家里？你想得美！干瘪的臭老头子！不务正业的混球，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干什么的？除了每天在皮带上磨你那把刮脸刀，你还记得什么？甭以为见到警察以后，我还能出言维护你！……你这个废物！懒汉！马上拿上这只鼻子滚出去！臭气熏天的，我再也不想多闻一分一秒了！你爱把它拿到哪里就拿到哪里！快去！”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怔怔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所措。他试图将这件事想清楚，但是徒劳无获。最后，他挠挠自己耳朵后头的皮肤，说道：“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谁能说得清楚呢？我也一样糊里糊涂的。昨晚回家的时候，我是不是喝醉了酒？不过这件事真是离奇，一点儿都不真实，无论怎么看都是如此。你瞧这只鼻子待在一只刚出炉的面包里，竟连一点儿刚被烘烤过的痕迹都没留下。真是想不通啊！……”说完这些话，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忽然又沉默下来。要是警察在他家中把这鼻子搜了出来，那他肯定要被牵涉其中。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惊恐得简直要晕倒了。迷迷糊糊间，警察制服上那镶了银边的红色衣领仿佛近在眼前，警察握着剑向他走过来……伊凡•雅科夫列维奇身上没有一处不在打哆嗦。他穿上褴褛的内衣，还有靴子，随即将鼻子用破布包起来上了街。在这个过程中，普拉斯科维亚•奥西波芙娜一直在咒骂个不停。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想将破布里的鼻子扔到什么隐秘的地方去，要不就直接丢到门柱下头。不管把它丢到哪里都好，只要一脱手，他便马上可以拐进小巷子里，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过老是有些熟识的人上前打招呼：“去哪里啊？”“这是去帮哪一位刮脸啊？时候还早着呢！”这样一来，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根本找不到机会将鼻子扔掉。今天对他而言委实不是个幸运的日子。有一次，他终于丢掉了这只鼻子，但是有个在远处站岗的警卫马上就将手里的戟对准了他，喝令道：“你怎么随地乱扔垃圾！赶紧捡起来！”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无奈地捡起那只鼻子，收进衣兜里藏起来。这会儿，街上的人流渐渐多起来，大大小小的店铺也都已经开始营业，愈发叫他深感无望。

把这只鼻子扔进涅瓦河中，是否具有可行性呢？无论答案是肯定的还是否定的，伊凡•雅科夫列维奇都下定决心，要到以撒桥走一趟。哦，差点忘了说，其实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的长处有很多，是个非常值得人敬重的人。我很抱歉，故事进行到这儿，还未曾对此提及只言片语。

俄国所有正儿八经的工匠都嗜酒如命，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也不例外。他从来不为自己刮脸，尽管他天天帮别人刮脸。他的燕尾服最开始的颜色是黑的，后来被灰色和黄色沾染了，现在看起来就像印上了很多花纹。另外，燕尾服上有三粒扣子不见了，只有钉扣子的线头还残留在上头，而他坚挺的衣领也已脏得一片油亮。伊凡•雅科夫列维奇非常擅长自嘲。他在给那位名叫科瓦廖夫的八等文官刮脸时，总会听到对方向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为什么你的手闻起来老是臭烘烘的呢，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反问道：“为什么闻起来臭烘烘的？”科瓦廖夫回应道：“朋友，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呢。不过，你的手闻起来臭烘烘的却是实情。”对此，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的回答便是，将肥皂涂在文官身上所有自己感兴趣的部位，包括面颊、下巴、耳后、鼻下。

此刻，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已踏上了以撒桥。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见无异状，便在桥栏杆上趴下身来。他将鼻子连同外头包裹的破布一并丢了下去，与此同时，又装出一副在打量桥底可有游鱼的假象。等完成这件事以后，他马上便感觉浑身轻松了下来，好像先前一直有一副重达十普特的重担压在身上一样。他脸上露出了笑容，径直走向一家小店。店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好酒好茶”。他想进去喝一杯酒，至于刮脸那件活计就暂且搁置一旁吧。可是，还没等他走进那家小店，一名巡长便冷不丁出现在了桥头上。只见他头上戴着一顶三角形的帽子，脸上长满了络腮胡，身上还佩着一把剑，打眼看去，器宇不凡。伊凡•雅科夫列维奇一见到他就惊骇得怔住了，偏偏巡长还指着他命令道：“你过来！”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在距离他还很远的时候，便把帽子摘了下来，并向前迈出一步，问候道：“您好，长官！”由此可见，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反应灵敏，且彬彬有礼。

“有啥好不好的？你刚才在桥上站着的时候，究竟做了些什么？老实交代吧！”

“长官，我只是去帮人刮脸，路过这里，便顺带着瞧了瞧这桥底下的水流是不是很急。实情就是如此。”

“一派胡言！赶紧交代！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只好说道：“只要您出声，我每周去您那儿两次，义务帮您刮脸，要不，三次也可以。”

“别岔开话题！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帮我刮脸，有三名理发匠都在干这事儿。在他们看来，能帮我刮脸可是莫大的荣幸呢！好啦，说回正题，刚刚你在桥上搞了些什么，快点交代！”

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的面色一下子就变了。这件事之后的进展如何，没有人清楚。因为从这以后，此事就被迷雾淹没了。

二

一大早，名叫科瓦廖夫的八等文官先生就睡不着了。跟往常一样，今早又有“布鲁鲁”的响声从他嘴里发出来。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连他自己都不明所以。科瓦廖夫舒展一下身体，命人把桌子上摆放的那面小镜子给他拿过来。昨晚，有颗小痘子从他鼻子上冒了出来，他打算瞧瞧那颗小痘子现在如何了。可当他看到镜中的自己时，不禁被吓了一大跳。他的鼻子竟然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平平的皮肤！他惊骇得要命，赶忙吩咐佣人端水过来，他用水浸湿了毛巾，照着自己的眼睛好一番擦拭。可是，还是没有看到自己的鼻子！他怀疑自己还在梦中，便在身上拧了一下，随即发现这个怀疑好像站不住脚，于是自床上爬起身来，想看看鼻子有没有从自己身上的某个部位掉下来，可惜一无所获……他命人服侍自己穿戴整齐，遂直奔警察总督那里而去，速度快得就像要飞起来一样。

为了让大家了解一下科瓦廖夫这位八等文官先生的情况，我需要在此对他作个说明。在高加索地区取得这一职位的八等文官，跟在学校中通过考试取得该职位的文官是很不一样的，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共同之处。当人们提及八等文官时，全体八等文官都会觉得是在针对自己，无论这些官员身处何地，由勘察加到里加，皆无例外。唉，俄国这个国家就是这样的匪夷所思。这不仅仅是指八等文官，事实上，俄国所有官员都是如此。跟那些在学校通过考试入职的八等文官恰恰相反，科瓦廖夫的官职就是在高加索地区取得的。他担任这个职位才两年，恨不能时时刻刻把它挂在嘴上。他一直用少校而非八等文官来称呼自己，原因就是想让自己的官职听起来更威风一些。每次在大街上遇上兜售内衣的女士时，他都会这样对人家说道：“这位大妈，我就在花园街那边住，不如你到我家来一趟吧。等你到了以后，只需随便找人打听一下，科瓦廖夫少校是否在这边住，任何人都会准确无误地说出答案来。”若是对方长得还不错，那八等文官先生便会在说出这番话之余，再加上这样一句叮嘱：“亲爱的，你只要问问人家科瓦廖夫少校住在哪儿就成了。”出于以上原因，下文在提及科瓦廖夫时，将以少校来取代他真正的官职八等文官。

科瓦廖夫少校有个习惯，每日都会来到涅瓦大道漫步。他总是穿着一件衣领干净笔挺的衬衫。眼下，俄国所有的建筑师、警务人员，还有在县级或省级政府部门任职的丈量师，以及其他所有长着一张又胖又红的脸，在打牌时所向披靡的男士们都会蓄着这样的络腮胡：自脸的中间区域开始生长，到鼻子根儿上停止。作为他们之中的一分子，科瓦廖夫少校的胡子当然也是如此。科瓦廖夫少校总是将很多玛瑙材质的图章带在身上。这些图章上面要么雕刻着周一、周三、周四之类的字迹，要么雕刻着一些图案。科瓦廖夫少校之所以会来到彼得堡，目的就在于寻觅一个新职位，不要枉费了他的少校称号。他希望能在政府部门找个庶务官员的空缺，要是幸运的话，能当上副省长就好了。对于婚姻，科瓦廖夫并不反感，不过他有个条件，那就是新娘的嫁妆一定要有20万卢布。就是这样一位少校先生，在见到自己的鼻子莫名消失了，只留下了一片丑陋的光秃秃的平面时，会难过成什么样子就可想而知了。特别是，他原先的鼻子不大不小刚刚好，看起来绝不会让人产生厌恶之情。

今天的倒霉事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他走到大街上，竟连出租马车的影子都找不到，只能选择步行。于是，他便将斗篷拉得更严实一些，同时假装自己正在流鼻血，将脸部拿手绢遮挡起来。“鼻子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就消失了呢？说不定只是我的妄想而已！”他打算再照一次镜子，遂进入了一家蛋糕店。店里这时候还没有什么客人，真是万幸。店员们正忙着清洁卫生，将乱七八糟的桌子和椅子安置好，有很多昨天留下来的报纸还在桌椅上摆着，被咖啡沾染得脏兮兮的。其中几名店员像是还没睡醒，在将新鲜出炉的馅饼搁在盘子里端出来时，神情还是恍恍惚惚的。科瓦廖夫少校感叹道：“连半个客人的影子都不见，真是感谢上帝啊。我想，眼下照镜子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他惴惴不安地来到一面镜子旁边，打眼一看，马上便说道：“糟透了，糟透了，这像是什么样子嘛！”说着，他便吐了一口痰，继续道：“居然啥也不长了！既然鼻子没了，那就长个别的呗，随便长个东西就行啊！”

他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垂头丧气地从蛋糕店里走出来。他下定决心，今天绝不再瞧别人，也绝不再冲别人微笑，这可跟他以往的习惯大相径庭。可是，他很快又碰上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并在某住户的大门口处怔住了，看起来就如同在那里扎了根一样。只见在这户人家的大门口处，忽然停了一辆马车。一位绅士，身上穿着制服，伸手将车门打开，躬身从车里跳下来，跑步上了台阶。科瓦廖夫望着他，几乎惊恐得无法自持——眼前的绅士就是自己的鼻子啊！如此诡异的事件居然就发生在自己眼前，科瓦廖夫一时只觉脚下虚软，天旋地转。他全身都在不停地发抖，好像生了疟疾一样。饶是如此，他还是打定主意，一定要等自己的鼻子归来。过了两分钟，鼻子果然回来了。他戴着一顶帽子，上面装饰着缨穗，由此可知，他现在的官职应该是五等文官。他身上穿着高领制服和羊皮裤，还在腰上佩了剑。瞧他这身装束，显然是准备出去做客了。他东张西望了一会儿，遂吩咐车夫：“出发！”说完，便上了马车，径直离开了此地。

科瓦廖夫根本不明白怎么会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怪事，他几乎就要抓狂了。就在昨天的时候，他的鼻子还不会走路，当然也不会乘坐马车，只是乖乖地待在他的脸上，可到了今日，他的鼻子连制服都套上了！科瓦廖夫跑步去追那辆马车。很快，马车就停在了喀山大教堂的门口，实乃万幸。

教堂门口有一群以乞讨为生的老妪，她们用布料将自己的脸部缠裹起来，并在布料上留下两个洞，好露出自己的眼睛来。过去，科瓦廖夫还曾讥讽过她们。这时候，他匆匆忙忙地从她们之中穿过去，径直进了教堂。来教堂祈祷的人都在门口站着，数量很少。科瓦廖夫认为自己眼下根本没有祈祷的耐心，因为心绪实在烦乱，于是便开始到处寻觅自己的鼻子。他四下张望了一阵子，总算在前方发现了鼻子的影踪。只见鼻子正在祈祷，还用高领将自己的脸孔全都遮挡了起来，脸上满是虔诚的表情，显得非常做作。

科瓦廖夫心想：“我该如何上前跟他打交道呢？要知道，他可是一名五等文官，他的帽子和制服都说明了这一点。现在我该如何是好呢？”

科瓦廖夫走到鼻子身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鼻子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朝圣像祈祷，态度与动作并未因此产生任何改变。

科瓦廖夫鼓足勇气对他说道：“绅士……您好……”

鼻子将脑袋扭回来，问道：“请问您有什么问题？”

“绅士，我有个问题想不通……您的身份您自己应该很清楚……至少我是这样想的。但是您居然出现在了这种地方……教堂……您必须认可这样一件事……”

“您在说什么呀，我一点儿也听不懂，真是不好意思……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好了。”

“到底要怎样表达，他才能听明白呢？”科瓦廖夫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勇敢地坦承道：“你必须认可这样一件事：作为一名少校，要是我走在大街上时，竟然没带上自己的鼻子，显然于理不合。要是一个女小贩没了鼻子倒还可以勉强凑合，毕竟她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天桥上兜售剥了皮的橘子。但我跟她不一样，我正在谋求升职……另外，很多官太太，例如五等文官的太太契诃塔廖娃等我都认识……您应该自己反省一下……绅士，我并不清楚……”科瓦廖夫少校耸耸肩膀，继续说道：“我并不清楚，要是将此事上升到法律的高度……哦，不好意思……我想您已经搞清楚了……”

鼻子说道：“我完全搞不清楚。请问您能不能说得更直白一点儿？”

科瓦廖夫满脸凝重，说道：“绅士……您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真不明白。眼下，真相再清楚不过了——您的真实身份就是我的鼻子啊！”

鼻子瞧着少校，眉头微蹙。

“先生，您一定是搞错了。我任职的机关是学术机构，但瞧您制服上钉的扣子，可以推测您是在参议院任职的，即便不是，怎么着也是司法部门中的一员。所以，我们之间连半点关系都没有，也根本没可能有什么关系。”鼻子在讲完这番话以后，便将头转了回去，继续刚才被打断的祈祷。

科瓦廖夫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清楚，更别说决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了，只能呆呆地怔在原地。忽然之间，有女性服装的清脆的窸窣声传过来。只见有两位女士走了过来：其中一位已经人过中年，身上裹着一袭处处点缀着花边的华服；另外一位身材娇小，头戴浅黄色帽子，帽子的形状好像一个蛋糕，她身上穿着一身白衣，更显得身材玲珑浮凸。两位女士的背后站着一名男佣，长得很高，还蓄着浓密的胡须。他手上托着一只鼻烟匣，并将其朝着两名女士打开来。

科瓦廖夫向着两位女士走过去，一面走一面竖起自己的麻布衣领，并将金链子上垂挂的小图章弄得更为服帖。他微微笑起来，顾盼左右之际，又瞧了瞧那名身材苗条的女士。只见那名女士略一欠身，好似一朵花儿一样，她将手搁到额头上，手上的肌肤雪白雪白的，手指几乎呈现半透明的颜色。她恍如春日玫瑰般娇艳的半边脸庞，以及浑圆雪白的下颚，从帽子下微微展露出来。科瓦廖夫望着这一幕，脸上的笑意不禁更浓了。但是，忽然之间，他就像遭了火灼一样，一下后退了好几步。就在这一刻，他不由得泪如雨下，只因他记起自己的鼻子已经从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转过身去，打算将那名衣冠楚楚的绅士痛斥一番，那个满口谎言的混账东西，他怎么能当上五等文官，肯定是弄虚作假！他什么都不是，他就是自己的鼻子……然而，这会儿，鼻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想必是乘着他那辆马车，到不知哪户的府邸上做客去了。

科瓦廖夫简直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希望。他来到走廊上，希望能找到鼻子的踪迹，于是便谨慎地东张西望起来。他并没有留神鼻子所穿的外套是什么样子的，鼻子乘坐的马车是什么颜色的，拉车的马又是什么颜色的，连鼻子身后有没有侍从跟随，侍从身上所穿的制服的款式，他都没留神。他只留神到鼻子的制服上绣着金线，帽子上装饰着缨穗。此刻，无数马车就从他眼前疾驰而过，叫他压根儿来不及分辨，也分辨不出。其实，就算让他找到了鼻子乘坐的马车又能如何呢？那辆马车根本不会乖乖地听从他的命令止步不前。今天的天气很好，人们纷纷走上涅瓦大道。大道上人头攒动，从安妮绮金桥一直到警察桥的这段人行道被女士们挤得满满当当，简直成了一道花团锦簇的人流瀑布。科瓦廖夫见到一名相熟的七等文官迎面走来。他总是以“中校”来称呼这名文官，当那些无关紧要的平民在场时，他叫起这个称呼来就显得愈发兴致勃勃。他还见到了那位名叫亚雷更的参议员股长，他们两个的关系一直很好。股长的牌技相当差劲，每次打牌，八个人中间的输家一定是他。此外，科瓦廖夫还见到了另外一名少校在朝自己招手，示意自己到他身边去，这名少校的官职同样是在高加索地区搞到手的。

科瓦廖夫找到一辆出租马车，吩咐马车夫说：“一直往前走，走到警察总督府上再停下来！唉，今天真是糟透了！”

上车后，科瓦廖夫不停地催促马车夫：“快一点儿！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到了总督府，科瓦廖夫迈入前厅，高声问道：“请问，总督在吗？”

看大门的那人答道：“总督刚刚出去了，现在不在家。”

“怎么这么巧呢？”

看大门的又说：“可不就是这么巧！总督刚走没多长时间，要是你早一点儿到，只要早一分钟，就能见到总督了。一分钟之前，他还待在家里呢。”

到了这时，科瓦廖夫的脸上依然蒙着那条手绢。他的希望再次落空了，只好回到马车上，沮丧地发出命令：“走吧！”

马车夫不解：“去哪里？”

“往前走就是了！”

“往前走就是了？可是马上就要转弯了，我们到底要往哪个方向转？左？右？”

科瓦廖夫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于是又陷入了沉思。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怪事尽管和警方并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是相较于其他的政府部门，警察局在查案时的效率显然要高很多，所以要解决当前的困境，就必须求救于警察局。通过刚才与鼻子的一番对话，科瓦廖夫已经了解到鼻子压根儿就没什么道德观与是非观。鼻子曾说过自己在什么学术机构任职，若是科瓦廖夫找到他的上级，将这件事说出来，到时候鼻子为了帮自己脱罪，肯定又会编造谎话。要知道，他刚才坚持称自己与科瓦廖夫素不相识，说出这样的谎话，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可见在他的领导面前，他也一样能说谎说得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此一来，科瓦廖夫要想将这件事查个一清二楚就是不可能的了。起初，科瓦廖夫打算吩咐马车夫驱车赶往警察局，但经过这番思考以后，他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认为，第一回正面交锋，鼻子就如此厚颜无耻，真是个地地道道的无赖。如果给这个无赖充裕的思考时间，他肯定会想到办法，从城里潜逃出去。若果真如此，再想找到他可就难了，最恐怖的是，说不定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着他了。上帝保佑，科瓦廖夫总算想到了一个好法子。他要先去报社刊登一个寻人启事。不管是什么人看过这个启事，再见到鼻子时，都能马上将他认出来，因为科瓦廖夫会在启事中将鼻子的突出特征详细描述出来。人们在发现鼻子后，要么会将他的所在地及时告知科瓦廖夫，要么会直接抓住他送到科瓦廖夫面前。在决定了这一行动计划以后，科瓦廖夫便马上吩咐马车夫赶去报社。在行进的过程中，科瓦廖夫抡着拳头在马车夫背后不停地敲打着，并不住声地骂着：“快走，骗子！快走，混球！”马车夫摇头叹一声：“先生哪！”手中的鞭子随即落到拉车的马身上，这匹马的毛发看起来跟一条哈巴狗没多大差别。总算抵达目的地了。科瓦廖夫一等到马车停住，马上就下车，直奔接待室而去。在奔跑的过程中，他差点儿就透不过气来了。一名工作人员就坐在那间面积不大的接待室中。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戴着一副眼镜，身上的燕尾服看上去像是已经穿了很多年了。他叼住一支鹅毛笔，正在桌子旁边清点收到的铜币的数目。

科瓦廖夫大叫道：“广告业务是由谁负责？哦，是您吗？您好啊！”

那人应一声：“您好。”只瞧了他一眼，随即再度埋首于那堆铜币之中。

“我打算刊登一则……”

“不好意思，请您等一下。”那人说着便用右手按住了一张写着数字的纸，然后根据那数字在算盘上拨出两粒算珠。另有一个男人拿着一张纸条，就在桌子一旁站着。他身上穿着带有花边的服装，看起来应该是个男仆，其主人一定身家显赫。他为了表明自己并非无名小卒，于是这样说道：“先生，不管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只小狗的价格总归达不到80戈比这么多。如果我自己买，就算它的标价只有八个硬币，我都会觉得不值当。但是它却能讨得伯爵夫人的欢心，伯爵夫人对它真是爱得不行了。因此，任何人只要能将这只小狗找回来，便可以得到100卢布的赏金。人们的喜好各有不同，您跟我都不例外。猎人们都会喜欢卷毛或长毛的狗，只要狗的素质足够高，就算要为之花费500，甚至上千都是值得的。”

那名工作人员一面默默运算着纸上的数字，一面装模作样地“认真”聆听着他这番话。另外还有很多人拿着纸站在旁边，他们之中有仆人，有店铺老板，也有年老的妇人。其中一张纸上写着要出卖一辆五成新的马车，车是1814年的时候在巴黎买的；另一张纸则是马夫的求职信，上面额外标注着该马夫为人十分正派；一张纸上写着女佣求职，并注明该女佣今年十九岁，不管是洗衣服还是其余的什么活计，都能胜任；另一张纸上写着一辆马车待售，马车除了一根弹簧缺失以外，整体而言，非常结实，用很久都不成问题；除此之外，还有兜售大头菜和红萝卜的种子的，说是伦敦刚到的新货；有兜售强健的马匹的，并标注此马的年纪为十七岁；有兜售二手鞋底的，每天由上午八点钟到下午三点钟，有意者都可以来商谈业务；也有兜售别墅的，说是带着两所马厩和一个空院子，院子里种植挺拔的白桦或是枞树都可以，此外，别墅还有其他额外赠品。这些人待在一个臭烘烘的小屋里，不过这种臭味并没有引起科瓦廖夫的注意。鬼知道他的鼻子现在去了何处，根本就闻不到任何气味，更何况他还拿手绢把脸都捂了起来。

科瓦廖夫忍耐不住了，说道：“先生，我真的有急事，能快一点儿吗？”

白头翁说道：“马上就行了！2个卢布外加43戈比！马上就行了！1个卢布外加64戈比！”说着，他便将很多张纸朝着那些佣人和年老的妇人扔过去。跟着，他扭回头来问科瓦廖夫：“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科瓦廖夫答道：“我想……嗯，有人欺骗了我，害我做了冤大头。具体情况我直到眼下还搞不明白。为此，我想刊登一则启事，任何人只要能帮我逮住那个可恶的家伙，我就会付给他一笔不菲的酬劳。”

“能问一下您的姓氏吗？”

“问这个做什么？我拒绝回答。要知道，很多有身份的人都跟我很熟络，如校官的太太帕拉盖亚•格里格里耶夫娜•伯德脱卿娜，五等文官的太太契诃塔廖娃等都是如此。这件事若是被这些人发现了，那我就惨了！这样吧，您只需写上‘某八等文官’就好了。当然啦，更恰当的称谓当然是‘某未来少校’了。”

“您要找的这个人是您的仆人吗？”

“仆人？如果是仆人，那就算不上什么大事了！我要找的其实是……鼻子……”

“世间还有这样一个姓氏啊！鼻子先生是不是先骗了您很多的钱，然后才逃跑了？”

“我说的鼻子是指……唉，你怎么能这样理解呢？是我的鼻子跑掉了，找不到了。真不知是谁跟我开了个这样的玩笑！”

“您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我真的很难理解。您说他是如何不见了的？”

“他是如何不见了的，我不方便跟您说。现在最关键的是，他说自己是个五等文官，还乘坐着一辆马车四处游逛。我希望大家能在发现他以后，尽快捉住他送到我面前，因此才过来请您帮我刊登这样一则启事。他对我而言，可是一个非常醒目的器官，请您设身处地为我想想，要是他不见了，我还怎么出去见人呢？他跟一根小小的脚趾头是很不一样的，脚趾头不见了，旁人很难察觉，因为脚趾头外面还包着靴子嘛！每周四，我都会去拜访五等文官的太太契诃塔廖娃，另外校官太太帕拉盖亚•格里格里耶夫娜•伯德脱卿娜那边我也常去，您不知道校官家的千金可是个大美人呢！换成是您，您的处境要是跟现在的我一模一样，您还敢去拜访这些旧交吗？”

白头发的工作人员认真思索起来，嘴唇紧紧地抿起来。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后来总算开了口，却说：“对不起，这样的启事不能刊登在我们的报纸上。”

“啊？原因呢？”

“原因就是，这样的启事会败坏报纸的声誉。原先就有不少人诋毁我们的报纸，说报纸上没有一句真话，净是些无稽之谈。现在要是我们再刊登这样一则启事，说某人的鼻子自己溜走了，到时候就……”

“事实确实如此啊，怎么能被归于无稽之谈呢？”

“您是这样想，但是别人不会这样想啊！举个例子，上个礼拜也有个差不多的事件就发生在我们这里。那天，有一名政府官员来到这儿，他的态度就跟眼下的您差不多。他带来一张纸，表示自己的黑色卷毛狗跑丢了，所以要刊登一则启事，费用总共是2个卢布外加73戈比。你看，似乎一切正常，没什么蹊跷，对吧？我们哪里想得到这所谓的黑色卷毛狗竟然暗指一名女会计，她具体是在哪个政府部门任职，我已经忘了，但这则启事却的确暗含着诋毁他人声誉的意思。”

“但我的启事只牵涉到属于我的那个鼻子，跟卷毛狗又没有关系。这则启事所牵涉的人物，基本而言就只有我一个。”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刊登。”

“我的鼻子确确实实是不见了啊！”

“您的鼻子不见了，就去看大夫呗。我听人说过，不管您想要什么模样的鼻子，都有大夫可以帮您实现愿望。只不过，先生，您这番话只是说笑吧，您一看就是个活泼开朗的人，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出奇。”

“我发誓自己绝无半句虚言！也罢，事到如今，我不妨让您亲眼瞧瞧事情的真相。”

“还是不麻烦您了！”白头翁吸了一口鼻烟，继续说道，“不过，您如果方便，我瞧瞧也无妨。”他忽然好奇起来。

科瓦廖夫于是将蒙在脸上的手绢取下来。

报社这位工作人员说道：“简直太古怪了！这一片皮肤就跟新鲜出炉的油饼差不多，既平整又光滑！真是匪夷所思啊！”

“既然您自己都这样说了，就不用再对我的要求提出反对意见了吧？这则启事是一定要刊登出来的，因为真相已经摆在您眼前了。在此，我要向您表示诚挚的谢意，能认识您真是我的荣幸……”显然，面对目前这种情况，少校绝不会吝惜恭维的话语。

白头发的工作人员说道：“刊登这样一则启事其实很容易，只是，这样做真的是对您好吗？我可不这样认为。与其刊登启事，倒不如去求助于一名文采斐然的撰稿人，写成类似奇闻逸事的稿子，就说整件事就是一种神奇的自然现象。等到成稿以后，可以刊登到《北部的蜜蜂》这本杂志上。当然了，这一系列行动都要在您授权的情况下进行。”他吸了一口鼻烟，继续说道，“这样的文章刊登出来，对年轻人而言，会起到很大的帮助。”说着，他又在自己的鼻子上擦了一把，“要不然，给那些喜欢猎奇的人消遣一下也是不错的。”

听完这些话，科瓦廖夫完全失望了。这时，他瞥到了报纸下端的戏剧栏公告，那上面写着一个女演员的芳名，那可真是个美人啊！他情不自禁地又笑了起来，将手伸进衣兜里，希望能从中找出价值五个卢布的蓝票子来。他想请校官看这出戏，在他看来，坐一般的席位显然是不符合校官的身份的。然而，他马上又念及自己丢失的鼻子，现在真是什么都做不成了，简直绝望透顶！

他的痛苦似乎使得那名白头发的工作人员有所触动。那人觉得将自己对他的怜悯之情表达出来是非常有必要的，想来定能够对他起到宽慰作用。于是，白头翁便说道：“真是遗憾，这么糟糕的事情居然发生在了您身上。吸一口鼻烟会不会好一点儿呢？不管您是呼吸困难还是头疼，又或者是生了痔疮，吸鼻烟都能起到很好的治疗作用。”说着，他便动作灵敏地将鼻烟盒的盖子折到了下面，那盖子上画着一个美女，头上还戴着一顶帽子。跟着，他便这只鼻烟盒递给了科瓦廖夫。

他原本是一片好心，但是科瓦廖夫却被激怒了，他怒气冲冲地说道：“这样的时刻您居然还能跟我说笑，真是太奇怪了。现在我连吸鼻烟的工具都没带，您不会连这都看不出来吧？现在我对鼻烟完全没兴趣，所以把你的鼻烟收起来吧！眼下不管您给我多么好的鼻烟，都不能取悦我，更何况您给我的还是白桦烟这种劣质的玩意儿。”在讲完这些以后，科瓦廖夫便难过地从报社离开了。接下来，他便直接去拜访那位警察分局的局长。糖是那位局长的最爱，很多生意人为讨好他，便送糖塔给他。现在，这些糖塔将他家那个面积庞大的前厅兼餐厅摆得满满当当的。局长这会儿正在女厨师的帮助下，把长度在膝盖以上的靴子脱下来——职位要求，他在工作时，必须穿这玩意儿。他身上的制服，还有那把佩剑都被除了下来，放到一旁安置好。至于他那顶三角形的官帽，这会儿则成了他儿子的玩具。他那儿子今年才三岁，对于那顶官帽，平民百姓连直视都不敢，他却毫无怯意。局长今天一整天都处于忙忙碌碌，呼呼喝喝之中，此刻下班回到家，只打算平心静气地享受生活。

他伸个懒腰，含混不清地呻吟道：“这时候真该睡上两个小时！”科瓦廖夫走进局长家，恰好就看见了这一幕。显然，他在这个时候上门拜访，绝非明智的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要想受到局长的欢迎，是不是应该带上一些上好的呢绒布料或是茶叶送给局长呢？要知道，无论什么样的艺术品都会叫局长爱不释手。当然了，最叫局长爱不释手的还是钞票。局长经常这样说道：“这玩意儿真是好啊，比这还好的去哪里找啊？它体积小，放在兜里就成了。它不需要食物，也不是什么易碎品，不信你把它扔到地上试试，它要是能摔坏了才怪！”

在招待科瓦廖夫时，局长明显不够热情。他说，用餐完毕之后歇息是上帝一早就立下的规矩，因而，就算要查什么案子也不能选在这时候查。科瓦廖夫据此了解到，这位局长对于那些古老的规矩的确是非常精通的。局长还说，全世界有多少少校啊，这其中什么样的人没有啊？连鼻子都能被人割下来的肯定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人，这种人整天混迹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下贱地方，搞得浑身上下衣衫不整。

科瓦廖夫听他这样说，就像脑袋上吃了一记闷棍一样。在这里要补充一句，科瓦廖夫十分小气易怒。他只能接受旁人对他本身进行评判，但绝不能容忍旁人贬损他的官职。在看戏的时候，他无法容忍有诋毁校官的台词出现，若台词只是针对尉官，他倒还能接受。他对官职的执著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这时候在局长面前碰了这样的钉子，他于是摊手摇头，非常严肃地说道：“我认为你说的这些批评的话语毫无道理可言，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再出言辩驳。”说完这话，他便转身告辞了。

一路上，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直到傍晚时分，才终于回到了家中。他四处奔走了这么长时间，结果竟一无所获。眼下回到家中，只觉安静而寂寥，不由自主地生出满腔厌恶。有一张脏兮兮的皮沙发就摆在家里的前厅之中，他在经过这里时，看到自己的侍从伊凡就在沙发上仰面躺着。他躺在那儿还不算，还不停地把痰向上吐到天花板上，而且每次吐出的痰都会粘到相同的位置上。科瓦廖夫一瞧见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拿起自己的帽子照着伊凡的脑袋就是一击，怒斥道：“你怎么老做这种蠢事，真是蠢笨如猪！”

伊凡旋即起身，迅速上前帮他把斗篷脱下来。

科瓦廖夫回到自己的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只觉满心痛楚，周身倦怠。他连连叹息了好几声，终于开口说道：“天哪！我的运气真是糟透了！我宁可自己是缺了脚，或是缺了手，要不然缺了耳朵也行，要应付这种情况想来不会非常困难，尽管这看上去十分不美观。但若是缺了鼻子，天哪，一个缺了鼻子的家伙，模样既不像人，又不像鸟，到底像个啥，谁也不知道。难看成这样还待在这儿做什么，直接拎起来从窗户扔出去吧。若这鼻子是自己一不小心丢掉的，还情有可原。倘若是在跟人决斗时，又或者是在战场上让敌人砍下来的，就更加值得原谅了。但我的鼻子又算怎么一回事呢？居然无端端就丢掉了，连个正当的理由都找不出来。怎么会发生这种怪事呢，不合常理啊！”科瓦廖夫沉思了一阵子，又说道，“这件事的确于理不合，谁会无缘无故就把自己的鼻子丢了呢？于理不合呀，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都是如此。这件事要么是我发了疯，妄想出来的，要么就是我在做梦。说不定我把刮完脸后要涂抹在脸上的酒精当成水喝下去了。我在喝的时候肯定完全不知情，因为那个蠢蛋伊凡压根儿就不记得将酒精拿开。”科瓦廖夫少校觉得自己的酒劲儿应该已经过去了，为了证实这一点，他伸手就在自己身上狠狠拧了一下，结果剧痛无比，让他忍不住嗷嗷大叫起来。若是此刻犹在梦中，怎么会有这样强烈的疼痛感？他蹑手蹑脚地来到镜子面前，暗想自己的鼻子应该还在，遂眯着眼瞧着镜中的自己。但事实并未如他所愿，他看到自己的模样，马上就后退了好几步，并感喟道：“真是太丑了！”

这件事委实难以解释。要是丢的是扣子、手表、汤匙等玩意儿还能说得过去。但是丢了鼻子，而且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丢了鼻子，就实在太离奇了。科瓦廖夫将这件事认认真真思考了一番，最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位名叫伯德脱卿娜的校官太太便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出其他比较合理的解释了。校官太太一直想将自己家的千金许配给科瓦廖夫。实际上，科瓦廖夫经常会去撩拨那位小姐，只不过他的行动一般都比较隐秘罢了。后来，校官太太直接把话说穿了，希望他能做她家的女婿。但是，科瓦廖夫却说了一通废话敷衍她，他说自己打算将未来的五年时间都献给国家，毕竟他的年纪还不大，至于婚姻大事，则可以推迟到他年满42岁的时候再谈。如此一来，便与校官太太，以及她家的千金小姐撇清了关系。他的所作所为想必是惹恼了校官太太。为了向他报复，校官太太便请来了女巫做法，叫他变成了现在这副糟糕的模样。除了这个原因以外，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他丢掉自己的鼻子呢？真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要知道，他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周三的时候，那个名叫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的理发匠才刚刚帮他刮过一次脸。那时候，他的鼻子还好端端地待在脸上。在接下来的周四，他清楚记得，自己的鼻子并没有出现任何要丢掉的迹象。就算真是有人把他的鼻子割掉了，那么他至少会感觉到疼痛吧，这才符合常理啊！在鼻子被割掉以后，肯定会留下伤疤，而且这伤疤断然不会如此迅速地愈合，变成油饼那种光溜溜的模样。他思考着接下来该采取怎样的行动。要么按照法律程序，将校官太太告上法庭，要么直接到她府上，将她做出的这件歹毒事当面拆穿。这时候，有微弱的灯光透过门缝洒进来，让科瓦廖夫暂时停止了思考。肯定是伊凡将前厅的蜡烛点着了，他想。伊凡很快就拿着蜡烛走了过来，烛光非常明亮，将整间房子都照得通亮。科瓦廖夫慌忙将自己的鼻子原先待的位置拿手绢挡起来。如若不然，自己这张怪脸让这个蠢蛋瞧见了，肯定要吓坏了。

忽然不知什么人在前厅问道：“请问这是八等文官科瓦廖夫的家吗？”这会儿，伊凡还在文官的房间里待着。

科瓦廖夫应声道：“不错，这就是科瓦廖夫少校的家，请进！”说着，便匆匆过去把门打开，迎接那人的到来。

来人是一名警官，生着一张胖脸，脸上蓄着络腮胡，看上去器宇不凡。他就是在以撒桥上出现的那名警官，我们在故事的开头就曾提及过他。

“是您的鼻子丢了吗？”

“没错。”

“我们把它找回来了。”

科瓦廖夫少校大叫一声：“啊？”他太兴奋了，简直连话都忘了该怎么说。那名警官就站在眼前，烛光在他那肥硕的面颊以及丰厚的嘴唇上不住地闪烁流动。科瓦廖夫出神地瞧着他，终于又问道：“你们是如何将它找回来的？”

“说起来也真是离奇，我们拦下它时，它眼看就要从这里逃跑了。那会儿它正打算去里加，已经上了马车。它早就以某位政府官员的名义办好了护照。它看起来可真像一位绅士啊，一开始连我都这么认为，这件事可真是诡异！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它不过是个鼻子，因为我将眼镜带在了身上，真是万幸。谁让我的眼睛近视呢，就算您就在我眼前站着，我也看不清您的五官和胡子，我唯一能看到的就是您脸部的大致轮廓。我太太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岳母大人，跟我的情况也差不多。”

科瓦廖夫兴奋地问道：“我的鼻子现在在哪里？我要马上去见它！”

“这个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带它一块儿过来了。您要是离了它肯定不成，这一点我很清楚。另外还有一件怪事，升天大道的那名理发匠竟然就是这起案件的罪魁祸首。眼下，我们已经将他抓捕了。这个酗酒的骗子，就在前天，他刚从某商店偷了纽扣。这人就喜好偷鸡摸狗，我一早就对他产生怀疑了。好了，您快瞧瞧您的鼻子，与先前相比没有任何差别。”说着，警官便从自己的衣兜里取出了那只鼻子，鼻子外面还包着纸。

科瓦廖夫大声叫道：“哎呀，是我的鼻子！错不了！请您给我个面子，咱们去喝杯茶怎么样？”

“我真的很想去，但我接下来还要去精神病院走一趟呢，真是抱歉啊！现在的东西真是越来越贵了！我们家的人口又多，我得供养我太太的母亲，我的岳母大人，还得养活几个小孩。我的长子非常聪明伶俐，看起来很有发展前途，只可惜我不能给他良好的教育，因为实在没有那么多钱。”

对于他的暗示，科瓦廖夫已经了然，于是在桌子上取了一张价值十个卢布的红票子请他收下。警官合拢双脚，朝科瓦廖夫敬了个礼，随即告辞离开。就在他出门的一刹那，就从外头传来了他的呵斥声，继而传进了科瓦廖夫的耳朵里。他打了一个乡巴佬一记重重的耳光，原因就是这个乡巴佬蠢得要命，居然将车赶上了人行道。

送走了警官，科瓦廖夫依旧像在做梦一样。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事件，他忽然失去了知觉，连视线都是一片模糊。几分钟之后，他总算恢复了意识，回到现实之中。他伸出双手，将那只刚刚失而复得的鼻子谨慎地捧在手中，认真观察了它老半天。

他说：“是我的鼻子，一点儿都没错！昨天冒出来的那颗小痘子还在鼻子左侧待着。”他太开心了，几乎要失声大笑。

不过，就如同石头落入水中以后，水面很快又会由动转静一样，没过多长时间，科瓦廖夫就觉得这种欢快的情绪低落下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情绪越来越低落，最终恢复了一贯的波澜不起。到了这时，科瓦廖夫才意识到，这件事尚未画上句号，一定要将鼻子安装到原来的位置上去，这件事才算圆满解决了。

少校自言自语道：“如果安装不回去，那该如何是好呢？”他的脸随即变成了惨白的颜色。

心底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恐慌之感，促使他来到桌子旁边。他只怕会在安装鼻子时出现位置偏差，于是伸手将镜子移得更近一点儿。他将鼻子小心翼翼地搁到先前的位置上去。天哪！鼻子粘不上去！太可怕了！他对着鼻子吹一口热气，让它变得暖和一点儿，随后再度开始安装。他的面孔的中间部分原本是鼻子的所在地，现在只剩了一片扁平的皮肤。他将鼻子放上去，无奈鼻子却没有半分要待在那里的意愿，无论他怎样做，都无法让它乖乖地粘在那里。

少校骂道：“你这个混球，倒是上去啊！”但鼻子却连半点反应都没有。跟着，鼻子跌在了地上，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掉了一个木塞子，非常诡异。科瓦廖夫的面部一阵抽搐，惶恐地说道：“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他继续孜孜不倦地安装自己的鼻子，可惜无论怎样努力，结果都是徒劳。

他高声唤来伊凡，让他请一位大夫过来。少校所说的大夫也在这座楼上居住，二楼的一套上等公寓就是他的住所。这名大夫一看就很有身份，蓄着黑色络腮胡，修剪得非常美观。他的夫人性格开朗，每个早晨都要吃上好几个采摘下来不久的苹果。早上光是刷牙漱口就要花费足足45分钟的时间，不止如此，她刷牙时总共需要使用五种类型的牙刷。正因为如此，她的口腔才能干净得异乎寻常。在听伊凡说明来意以后，大夫马上就赶到了少校家中。首先，他大致询问了一下此事的起因与经过，然后便抬起少校的下颚，伸出大拇指戳了戳鼻子原本应该待的位置。科瓦廖夫的头因此向后一仰，后脑勺就跟墙壁来了个亲密接触。大夫认为他的情况并不严重。他吩咐少校远离那面墙壁，接着叫他将脑袋向右转，伸手在他的鼻子先前的所在地摸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哼，随即又叫他将脑袋向左转，又是一摸一哼。科瓦廖夫就跟马在让人清算自己的牙齿数目时所作出的反应差不多，脑袋使劲往后仰。大夫如此查看了一番，摇头道：“这事不好办。您要是不想让情况进一步恶化，就先这样凑合着过吧。您要想把鼻子装回原位，我可以马上就帮您装，这没什么问题。不过这样做对您而言是弊大于利的，这一点您事先应该了解。”

科瓦廖夫说道：“您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连鼻子都没了，我还怎么凑合着过呀？眼下的情况已经是最差劲的了，再差能差到哪儿去？我现在这副古怪样子算是怎么一回事呢？我如何能顶着这样的面孔出去丢人现眼？要知道，我的朋友们全都身份显赫。举例来说，光是今天，就有两家邀请我去参加宴会。不少地位尊贵的人都跟我很熟，比如校官的太太帕拉盖亚•格里格里耶夫娜•伯德脱卿娜，又比如五等文官的太太契诃塔廖娃，等等。不过，下次跟伯德脱卿娜见面就应该是在警察局了，谁让她把我搞成了这副模样呢！我恳求您，”科瓦廖夫的语气非常诚挚，“务必要帮我把鼻子装回原位，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可以。其实只要您能将它固定在那里就可以了，即便不那么牢固我也不会介意。要是它有掉下来的趋势，需要我伸手将它扶住都不成问题，您不必害怕我会毛手毛脚搞砸了这件事，因为我连舞都不跳。除此之外，关于您此次出诊的费用，我一定会竭尽所能让您满意，这件事您更不必忧心。”

大夫平心静气地说道：“金钱并非我行医的目的，这一点请您务必要相信。因为我的医术与我行医做人的原则都不允许我这样做。当然，我也会向病人收取一些费用。不过，我之所以会这样做，只是不希望病人因为我的分文不取而感到不安心。将您的鼻子装回原位对我来说并不成问题，但是我一定要事先提醒您，如果这样做的话，只会让您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为了让您不再对此持怀疑态度，我愿意用我个人的名誉作担保。所以，我希望您将这种现状维持下去就好。老实说，不管有没有鼻子，对您的健康都没有丝毫损害，只要您经常用凉水清洗一下鼻子原先的所在地的皮肤就可以了。另外，我建议您将您的鼻子找个瓶子装起来，并在瓶子里装满酒精，当然了，能再将两匙醋和酒加进去就再好不过了。这种东西售价可是不菲呢，到时候，您就能靠这个得到一笔意外之财了。如果您卖得不是很贵，那我也有将它买下来的意向呢。”

科瓦廖夫无望地大叫起来：“不行！不行！我宁可扔了它，也绝不卖了它！”

大夫很快就要告辞离开了，他说：“真是抱歉，我是真心想帮您的。您也瞧见了，我的确是竭尽全力了，但是实在没办法呀！”说着，他便走了。科瓦廖夫已是神志不清，除了大夫身上穿的那件黑色的燕尾服，以及从袖口中伸出的一段白衬衫的袖子以外，他什么都看不到了，连大夫的面孔也不例外。

翌日，他打算将诉状交上去。不过在此之前，他首先给校官的太太写了一封信，向她询问可有将此事私了的意向，把那玩意儿完璧归赵，毕竟那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信的内容如下：

亲爱的格里格里耶夫娜太太：

对于太太迥异常人的所作所为，我完全无法理解。但是，我能确定，太太做出这样的行为，并不能强迫我接受令千金，并与之完婚。事实上，太太这样做，什么结果都得不到。现在我已经了解到我的鼻子所遭遇的一切。策划这件事的只有太太一人，这一点我也已经确定下来。是太太或者听命于太太的女巫施展巫术，使我的鼻子骤然从我处离开，并使得它一会儿化身成为一名官员，一会儿又恢复本来面目。我认为自己有责任向太太申明，若是太太不能在今日之内让我的鼻子恢复原先的状态，那么我就只好求助于法律了。

您谦逊的侍从普拉冬•科瓦廖夫敬上

校官太太的回信如下：

亲爱的普拉冬•科瓦廖夫先生：

看到您的来信，我感到无比的惊讶。想不到先生竟然将罪责全都推到了我头上，并对我提出了如此严厉的指责，简直太不公平了！不妨告诉先生，不管是您在信中提到的鼻子，还是鼻子易容后变成的那名官员，都与我全无半分关联，这便是实情。此外，我在家中曾经招待过一位名叫菲利普•伊凡诺维奇•伯坦契诃夫的先生。这位先生诚意要娶我的女儿，尽管他人品正直，学识渊博，可我还是没有答应他。您在信中不断谈起您的鼻子，并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与小女共结连理的反感之情，也就相当于义正词严地将这门亲事推脱了。您的意思实在让我难以理解。我的想法恰好跟先生您截然相反，我一直希望您能迎娶我的女儿，这件事先生您也心知肚明。希望您能对我的回信感到满意。如有需要的话，我随叫随到。

格里格里耶夫娜敬上

科瓦廖夫在将这封信读完以后，说道：“看来我是错怪她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肯定不是她！一个人如果真的犯下了这样的罪行，又怎么还能用这样的口吻写信呢？”想当初，科瓦廖夫还待在高加索地区时，曾屡次收到上级的命令去查案子。所以在这方面，他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他的手耷拉下去，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原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倒霉？谁能想出答案呢？”

这件匪夷所思的怪事很快就在整个城市流传开来了。流传得越广，添油加醋的内容也就越多，所有传言都是如此。在这个年代，哪个人没有强烈的好奇心呢？所有市民刚刚才对那项磁力试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又有了新鲜出炉的奇闻，说是某条大街上的椅子竟然会跳舞。眼下，大家又听说八等文官科瓦廖夫的鼻子竟然自行走上了涅瓦大道漫步，且在每个下午的三点钟都是如此。显然这件事对市民们来说，并不见得有多么出奇。不过还是有一堆喜欢多管闲事的家伙终日聚到涅瓦大道，等候欣赏奇观。有个家伙声称，鼻子这会儿已经到了永开尔商店中了。马上就有一群人拥堵到永开尔附近。不得已之下，警察们只好过来维持治安。有个投机商，蓄着络腮胡，长得一表人才，整天在戏院门前兜售糕点。见到这样的情形，他便提供给那些围观的家伙很多美观牢固的木头凳子，让他们能坐在上头歇息一下，每条凳子收80戈比。有位战功卓绝的上校先生为了能见到这个离奇的鼻子，很早就起床离家，来到了这里。为了能在这拥挤的看客之间找到立足之地，他可是费了不少劲儿。等他好不容易挤到永开尔商店的橱窗前，哪知根本就找不到鼻子的踪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只有橱窗里陈设的一件羊毛衫，款式平淡无奇。另外还有一幅已经在这里悬挂了十余年的画，画上有个在穿袜子的女孩子，不远处的树后面躲着一个男人在窥视着她。这个男人一看就品行不端，留着一撮小胡子，身上穿一件翻领的马甲。上校气冲冲地离开了，并说道：“这样的谣言真是太荒谬，太过分了！”之后，又有传言声称，八等文官科瓦廖夫的鼻子一直在塔夫利达公园中漫步，根本没来到涅瓦大道这边。那段时期，波斯王子霍茨列夫•米尔察就在这附近居住，对于这个怪异的事件，王子殿下也十分惊诧。几名从事外科研究的学生也特意来到此地，希望能一睹究竟。有位颇有声誉的夫人向公园的管理人员提出请求，希望能允许自己的孩子们进去一饱眼福。当然，如果能再补充一些能够教育启迪年轻人们的介绍就更好了。

那些喜欢跟女士们调笑的先生们，正在发愁找不到笑话可以取悦他们的女伴，在听闻这件怪事以后，他们都变得异常兴奋。对此事颇有微词的人也是有的，尽管为数不多。这些人都非常善良，且颇得人心。其中有一位先生愤怒地指责道，这种无稽之谈居然能在当今这个文明的社会流传开来，而政府部门居然不闻不问，简直不可理喻。照他的说法，不管是什么事都需要政府参与其中，就连他每天和自己的太太吵架拌嘴也不例外。至于此事之后的发展如何，便无人知晓了，因为整件事再度被迷雾笼罩起来。

三

任何违背常理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没有最荒谬，只有更荒谬。那只鼻子在冒充五等文官，游遍全城掀起，掀起一片沸沸扬扬之后，冷不丁又回归原位，再次长回了科瓦廖夫的面孔上，就好像先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样。这一天是4月7日，科瓦廖夫早上醒过来以后，不经意间照了照镜子。不照不要紧，一照吓一跳！他的鼻子竟然又回到了脸上！确实是他的鼻子，他伸手抓住它，非常确定。他惊叹一生：“哎呀！”他真是太开心了，连鞋子都忘了穿，光着脚丫子就想在房里跳舞。哪知就在这时，伊凡走了进来。他说自己要梳洗一下，叫伊凡马上去把水端过来。之后，他洗一把脸就朝镜子里瞧一眼，鼻子还在，再洗一把，再瞧一眼，鼻子没丢！

他于是说道：“伊凡，我的鼻子上面是不是长了个小痘子，您过来帮我看一下！”他暗想：“假若伊凡这样回答：先生，哪里有什么小痘子啊？您压根儿就没鼻子！要是那样的话，可就惨啦！”

然而，伊凡的回答却是：“哪有啊，鼻子上面不知道有多光滑，根本见不着什么小痘子！”

科瓦廖夫喃喃自语道：“那就好，见到了才出奇呢！”说着，便打了个响指。那个名叫伊凡•雅科夫列维奇的理发匠就在这时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他那模样就跟因为偷吃了油而被主人狠揍了一顿的猫没啥两样。

他还没走近呢，科瓦廖夫少校就冲着他大喊道：“你今天手脏不脏？”

“一点儿都不脏！”

“胡说八道！”

“先生，我敢对天发誓，真的一点儿都不脏。”

“好吧，你过来，干活儿小心一点儿。”

说着，科瓦廖夫便坐下了。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将一块布围在他身上，然后迅速用刷子将他的胡须以及脸的部分区域抹上了白花花的一层泡沫，看起来就跟那些生意人在命名日那天为客人们呈上的奶油差不多。伊凡•雅科夫列维奇望着他的鼻子自言自语道：“哎呀！”说着，又将他的脸推向一侧，以侧脸朝向自己，从这个角度再度观察他的鼻子，并得出这样的结论：“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鼻子了！”他观察了好一阵子，终于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探过来，试图将科瓦廖夫的鼻尖抓在手指间。他在帮人刮脸时，一向都是这种做法。

科瓦廖夫高声嚷道：“哎，哎，当心点！”伊凡•雅科夫列维奇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惶恐表情，手也一早就收了回去。接下来，他只能一手用大拇指将少校的脸固定住，一手拿起剃刀，认认真真地帮他刮胡须。要知道，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在刮脸时，一定要用手将对方的鼻子抓紧。眼下，他无奈地选择了这种方式，为自己的工作带来了不少麻烦。不过，这些麻烦到底被他一一应付过去了，他总算圆满完成了这项刮脸工程。

这之后，科瓦廖夫便马上开始穿戴。跟着，他便搭乘一辆马车，来到了蛋糕店。刚刚迈进门去，他便高声嚷嚷起来：“服务生，可可茶！”说着，便去照店里那面镜子，鼻子还好端端地待在自己脸上！这会儿，有两名士兵也来到了这家店里。科瓦廖夫便转身眯着眼睛瞧着他们，表情既愉悦又讥讽，因为有一名士兵长着一个极小的鼻子，简直就快跟马甲上的扣子差不多大了。从蛋糕店里出来后，科瓦廖夫想去寻觅一个庶务官员的空缺，当然，更好的话，是能当上副省长。在经过接待室时，他又照了照镜子，鼻子还在！跟着，他便去和另外一名八等文官会面。那位文官先生，或者说是少校先生，非常喜欢在鸡蛋里头挑骨。科瓦廖夫总是以这样一句话回应这位挑剔的先生：“我就知道，你就跟个别针没什么两样！”科瓦廖夫一面朝他那儿行进一面暗暗想道：“等我跟少校见了面，若是连他都对我现在的模样挑不出什么毛病，那就表明我的鼻子千真万确还跟以前一样，规规矩矩地待在我的脸上。”那名少校先生最终也没对此发表什么言论。科瓦廖夫于是想道：“这下好了！总算都过去了！”回去的路上，他偶遇校官太太伯德脱卿娜及她家的千金。他朝两位女士敬礼，并得到她们热情的回应。显然，他的脸的确已经恢复原样，半点瑕疵也无，这场风波终于平息了。科瓦廖夫与两位女士交谈了大半天。他还有意在她们面前，将鼻烟匣摸出来，使劲吸起了鼻烟。他在心里暗暗叨念着这样几句法语：“蠢女人，有本事你就再搞出什么事来给我瞧瞧！反正我是不会娶你的女儿的，不管你干出什么事，都不能使我就范！我与她之间仅仅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仅此罢了！”其后，科瓦廖夫继续四处游荡，无论是剧院还是涅瓦大道，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都留下了他的足迹。他似乎已经忘却了之前那段糟糕的经历，鼻子也是如此，它整天待在科瓦廖夫的面孔上，毫无再度消失的征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科瓦廖夫每天都情绪高涨，笑容满面，全城的漂亮女士都成了他追求的对象。他的这些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一次，他在某商店买了一条勋章带。没人知道他买这个做什么，迄今为止，他连半枚勋章都没得到。

我们的祖国地域广阔，而我们的首都就位于这片广阔土地的北方，也就是上述故事发生的地点。让我们回想一下上述故事发展的过程，其中令人无法置信的情节有很多。先不提鼻子怎么会打破自然界的常规，离奇地逃跑了，之后还化身为五等文官招摇过市，单说科瓦廖夫竟连不能在报纸上刊登出寻找鼻子的启事都不知道，未免也太不合常理了。我的意思并非刊登这样一则启事花费不菲，我可不是什么小气鬼，更何况这笔费用确实寥寥。只不过，刊登出这样的启事委实于理不合，丢人现眼！另外，鼻子如何会跑进了面包里头，而且是一只刚刚出炉的热面包？伊凡•雅科夫列维奇又是如何作案的？我实在是找不出头绪，半点头绪也找不出来！然而，最怪异的却是那些编造这个故事的人是如何想到这种离奇的情节的。在我看来，这简直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得到的。唉，我实在是被搞糊涂了。首先，对我们的国家而言，编造这样一个故事，显然一点用处也没有；其次，其次也是一样，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这究竟该如何理解呢，我完全没有头绪了。不过，什么荒诞不经的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只要我们开动脑筋，总会想到一点点合理之处。在这样的故事之中，你总能发掘出一丁点趣味性，只要你有心去发掘。这种事情确实是会发生的，无论旁人的看法如何，它多多少少都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

《鼻子》讲述了一名文官在一天早上忽然发现自己的鼻子不见了，于是马上开始到处寻找。他吃惊地发现，自己的鼻子正假扮成一名官员四处招摇撞骗，但他对此却无计可施。几天以后，转机出现了，鼻子又莫名其妙地回来了。然而，这件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鼻子》在情节上的“荒诞无稽”，是果戈里在写这篇小说时为自己提出的讽刺性任务所决定的。不少读者也看到，热衷于升官发财的少校因为丢掉鼻子而大惊失色，又为找到鼻子却装不上而百般发愁。主人公的行径固然令人发笑，而使人丧失本来面目的社会却更加令人震惊。“鼻子”的荒诞经历，“鼻子”的奇诡遭遇，“鼻子”引出的异乎寻常的情景，便是作家要描写活生生的人物性格、反映可怕的社会生活真实、嘲讽彼得堡官场的一个“出发点”，是作家运用幻想形象与喜剧手段作出的一个出色的“艺术概括”。那个处在这篇小说中心的、具有巨大生活真实的少校，便是这一艺术概括的结晶。

外套（The Overcoat）

地点是在某个衙门之中……究竟是哪个衙门，还是不说为妙。这年头，最惹不起的就是那些当官的所在的各级衙门了。他们总觉得要是自己被攻击了，那么自己所在的整个组织也就成了箭靶子。听说，就在前些日子，某个县——具体哪个县我已经记不得了——的警察局局长向上头申诉，说自己的大名被人侵犯了，我们的国家简直已经无法无天了。他这样说的证据就是一堆轶闻，其中经常出现这位警察局局长的大名，还说他天天喝得大醉。由于上述原因，本文之中所要提及的这座衙门便用“某衙门”来指代好了，这样一来，就不会闹出什么让人不悦的误会了。

言归正传，在某衙门之中，有这样一位官员，他的个头很矮，样貌平平，长着一头淡淡的棕红色头发，头顶微秃，视力显然不大好，面孔上生着一些麻子，且满脸都是皱纹，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灰黄的颜色，好像得了痔疮似的……追究起个中原因来，彼得堡的恶劣气候首当其冲。由于官位是人人关注的焦点，所以对于他的官位，我们在这里也要提一下，说起来他就是作家口中永远的九等文官。所有作家都喜欢欺负那些毫无反抗能力的家伙，这已经成了作家们的习惯。对于像九等文官这样的小官，他们更是费尽心思嘲讽不停，这种现象人人有目共睹。

我们要说的这位文官的姓氏是巴史马奇金，这个姓氏和“鞋子”的联系颇深，单从表面便能看得出来。这个姓氏是由“鞋子”演变过来的，因为“鞋子”在俄语之中就叫做“巴史马克”。该姓氏在此处预示着此人将会饱受践踏。

不过，谁也不知道“鞋子”这个词具体是在什么时间演化出了这样一个姓氏。这位文官的爷爷、爸爸、小舅子穿的都是长靴，鞋掌一年到头换上个两三回。其实说起来，整个巴史马奇金家都是这样的。文官名叫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可能有人会认为这个怪异的名字是费尽心神编造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使用这个名字是逼不得已，必须要使用它，断然不可以用其他名字取而代之。在我的印象之中，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出生于5月23号的凌晨。他的母亲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在世时是一位典型的贤妻良母。儿子出生之后，她便想让他正儿八经地接受洗礼和命名。

当时她在冲向门口的那张床上躺着，儿子的教父就站在她的右侧，名叫伊凡•伊凡诺维奇•耶罗史金，在参政院担任股长一职，人品非常好，可以说是远近闻名；儿子的教母名叫奥莉娜•歇米奥诺夫娜•别洛玻留什科娃，她是警察局局长的太太，人品也相当不错。大家说出墨基亚、索西亚、霍兹达扎特这三个名字，让这位母亲从中选出心仪的一个作为自己儿子的名字。这位母亲心想：“怎么就没有一个不俗的名字呢？”

人们于是翻过这一页，将下一页的三个名字——特立菲力、杜拉、瓦拉哈希——供她挑选，以期能让她觉得满意。哪知母亲却说：“真糟糕，这些名字怎么都这样啊？我从未听闻有谁叫这样的名字。什么叫做特立菲力、瓦拉哈希，如果是瓦卢赫或是瓦拉哈特倒还可以凑合。”于是又翻到了下一页，出现了帕夫西卡西和瓦赫奇希这两个名字。母亲说：“就这样吧，可能他命该如此，不如就用他爸爸的名字算了，父子俩都叫阿卡基了。”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名字就是这样得来的。

在接受洗礼的时候，婴儿大哭起来，看起来怪模怪样的，似乎对自己日后九等文官的命运有所预感。简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为了能让大家明白，起这样一个名字的确是有原因的，绝对不能用别的名字来代替它，所以本文才加入了这样一个插曲。不过，他具体是何时来到衙门任职的，又是何人介绍他过来的，便无从考究了。

他每天都维持着一成不变的状态，待在一成不变的位子上，做着一成不变的工作，不管期间更换了多少领导，对他都起不到任何影响。直到现在他还是个小文官，终日负责一些文书的工作。这让大家产生了一种错觉，认为他从出生之日起就是这个样子的，秃顶，制服一样不落。

在衙门中，根本不会有人对他另眼相待。每一次他经过接待室，门卫压根儿不拿正眼看他，更别提起立行礼了，简直当他是只苍蝇一般。而他的领导对他就更野蛮无理了。副股长直接就把需要他抄写的文件戳到了他的鼻子上，甚至不屑跟他说上半句官场之中随处可见的客气话，诸如“请帮忙抄一抄”“这个案件还蛮有趣的”之类。文官竟然也不瞧瞧对方到底是谁，职位是否比自己高，单是打眼瞅了一下，随即就接到了手中。将这个活揽上身以后，他马上便开始抄写起来。

官员之中的年轻人们变着法儿讥讽他，编造出各种各样有关他的荒谬故事，甚至连他在场的时候都照讲不误。他们说他和他的房东太太有一腿，要知道那位女士已经70岁了。他们说他经常被那个女人虐待。他们还追问他打算何时跟她结婚，跟着便将纸屑当成婚礼上用的花纸洒得他满头都是。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对他们的举动熟视无睹，一句话也不说。尽管他时时遭到那帮家伙的干扰，但是他的工作却没有因此受到半点影响。他所抄写的文件之中，连一个错字都找不到。他只在他们闹得委实太过分了，甚至打到了他的手臂，叫他无法正常工作之时，才会含混不清地抱怨道：“适可而止吧，你们为什么老是找我的麻烦呢？”有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之情从他的言语之中流露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同情心。

有个新来这里的年轻人原本也想像前辈们那样戏弄他，但是听到他说出这句话以后，旋即像被针扎了一下，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年轻人周围的一切似乎都随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前他一直将自己的同事们视作有身份的绅士，但是现在他身上却产生了一种非凡的能量，让他对自己身边这些认识不久的同事冷漠处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次遇上了什么快活事儿，那个秃顶的矮个子文官，以及他那句叫人难受的话：“适可而止吧，你们为什么老是找我的麻烦呢？”都会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这种现象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日子。年轻人从文官那句惨痛的话语之中感受到了他的言外之意——我们都是同类，为何要自相残杀？年轻人捂住自己的面孔叹息起来。在之后的生命历程中，他无数次为亲睹自己同类的残忍而感到震惊，那些表面温文尔雅的绅士们，骨子里竟残忍至此，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像文官这种对自己的工作兢兢业业的人实在非常罕见。一句“负责任”显然不能准确地描绘出他对工作的热情，可以说，他是深深地热爱着自己的这份工作。在抄写文书的过程之中，某个宜人的彩色世界仿佛就呈现在他眼前，让他的面孔上涌现出一种骄傲的神情。在所有字母之中，他尤其钟爱其中几个，每次写到这几个字母的时候，他都会开心得忘乎所以。他不停地眨着眼睛，嘴巴不断蠕动着，并发出轻微的笑声。这给人一种感觉：你要想知道他在写哪个字母，根据他的神情便可以推测出来了。

要是官职能与工作的勤奋程度成比例的话，那么以他的勤奋程度，要做个五等文官实在绰绰有余，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都想不到吧。可是他工作了这么多年，得到的却只有一枚九等文官的徽章，按照他那帮言辞刻薄的同僚们的说法，他的另外一个收获便是得了痔疮。当然了，他的领导们也并不是一直对他不闻不问。

曾有一位好心的厅长，念在他勤勤恳恳工作了这么多年，打算升他的职，给他分配一项更为重要的任务，不要继续做那些无关紧要的抄写工作了。这项更为重要的任务就是将某件处理完毕的事务通过公函告知其他衙门。要完成这项任务，只需将信封上的称呼修改一下，再将信中的所有动词由第一人称修改为第三人称即可，非常简便易做。然而，文官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却累得满头满身都是汗，完全应付不来。最终，他只好坦承道：“这件事我做不来，我还是继续跟以前那样抄写文件好了。”

这件事过后，他这一辈子都只好跟抄写文件打交道了。他的世界之中好像只有抄写文件这件事，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对于穿衣打扮，他完全不在意。他的制服颜色是一种红棕色，隐隐透出一种灰白，并非大家想象之中的绿色。他的脖子并不长，但是由于他的衣领太过短小，所以露出了一大块脖子，看上去又长又丑。有些从外国来到俄国的小贩们，经常会几十个人凑到一块儿，将那种石膏材质的小猫顶到头上售卖。那些小猫的脖子不断摇晃着，跟文官的脖子如出一辙。文官的制服上面总是粘着些小玩意儿，要么是枯草末子，要么是线头。每回他在大街上行走时，总会刚好碰上人家正把各种各样的烂东西扔下来，然后不偏不倚正好掉到了他的帽子上，粘上斑斑点点的西瓜皮、甜瓜皮一类的玩意儿。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样一种异乎寻常的本事。所有人都了解他是这样一种人，从来不会注意到街上每天发生了什么，跟以往有何不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一位年轻的同僚，这位先生长着一双锐眼，街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双眼。就连街对面某人的裤子有何不妥他都能及时发现，随后便忍不住会心而笑。

即便走在大街上，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视线也被臆想中那整齐干净的文字充斥着，要想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些文件中脱离出来，此刻正在大街上行走，恐怕只能安排一匹马冷不丁地现身，将马脸搁到他肩上，冲着他的脸喷出团团热气，方能叫他苏醒。到家以后，他马上就会到餐桌前坐好，一面大口大口地喝汤，一面吞咽着一块放了葱的牛肉。他很快就将眼前的食物一扫而光，至于这些食物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就不得而知了。等吃饱以后，他便起身准备好墨水瓶，拿出自己带回来的文件照着抄写起来。如果没有需要抄写的文件，他便会照着先前抄过的再抄一遍，帮自己留下一个复件。从这样的举动中，他得到了莫大的乐趣。其实文件之中的文采是否斐然对于文官先生而言并不是特别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所抄写的这份文件的接收者是一名权倾朝野的大官，又或者是一名刚刚入职的新同僚。

彼得堡的夜空阴沉黯淡，官员们已经全都用完了晚餐，一顿与自己的身份相匹配，并迎合了自己的喜好的晚餐。随后，所有人都做完了一切必要或是不必要，自己或是别人的工作，简而言之，今天的工作任务总算是结束了。大家为了打发余下来的时间，于是纷纷找起了乐子。有的官员朝戏院奔去，有的官员为了尽情观赏女士们千奇百怪的帽子，便到大街上闲逛，有的官员去跟某位漂亮的交际新星约会调情，而大多数官员则直奔三楼或是四楼，到自己的同僚家中玩牌。他们的家中都有两个不大的房间，再加上一个客厅或是厨房。他们会在家里摆放很多时尚的物件，比如灯盏，以及用节衣缩食省下来的钱买的艺术品。他们一面玩牌一面还啃着廉价的面包，喝着茶，叼着烟袋，间或说些与全体俄国人都有关系的上层社会的谣言。若是实在找不到什么新鲜话题，就将那些怎么絮叨都不会腻味的话题再絮叨上一回：有传闻称，法尔康为彼得大帝制造的那件青铜雕塑，不知叫什么人把大帝的坐骑尾巴给砍下来了，而且这个消息已经传到城防司令那里去了。

当自己的同僚们全都在想尽办法找乐子时，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却从来没有到哪里去给自己找点乐子的打算。他在晚间时分出现在大家面前的情况，真是闻所未闻。等他抄抄写写终于尽了兴以后，便会躺到床上休息。睡前他会联想到明天的工作状况，然后便忍不住窃喜，不知道自己明天将得到何种抄写的原材料。这位安分守己的文官，拿着每年400卢布的薪水，一天又一天无风无浪地过去了。他原本大可按照这种生活的轨迹，一直安安稳稳地过渡到老年。然而，人的一生之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意外，无论一个人拥有什么等级的官衔，九等也好，三等也罢，甚至是其余的四等、七等，或是那些只有一个名头，但从未履行过任何职责的官员，都有可能遇上这样的意外。

彼得堡那些年薪在400卢布上下的人们普遍面临着一个相同的困难，那就是北方的酷寒。有人认为对于维持人们的身体健康而言，酷寒天气的作用不可小觑。它总是在早上八点钟过后开始发作，当时正是在衙门里工作的人们赶着去上班的高峰时刻，它就专拣这样的时刻，冲着这些官员的鼻子就是一顿猛攻，叫他们的鼻子避无可避。不管职位多么高的官员，在这种时候也是一样涕泗横流，头痛不堪，更遑论微不足道的九等文官。在单薄的大衣掩护下，拼尽全力自五六条大道上飞奔而过，等到了传达室之后，就开始猛力跺脚，直至被冰冻了的智慧与能力解冻后，再停下来——这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方法。然而，虽然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最近一段时间在酷寒之中奔跑时，已经竭尽全力跑到自己的最快速度，但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和后背都被寒冷侵袭得不堪忍受。他想了很久，最终认为自己的大衣可能就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这天返回家中时，他将自己的大衣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下，发觉正好就是在肩膀和后背的位置上，有两三个地方的呢子和里子都已经变得十分残破，仅剩下薄薄的一层，根本抵挡不住酷寒与冷风。

其实，其余官员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嘲笑他这件大衣了，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罩衣，因为它早已不配叫“大衣”了。由于它的衣领总是不断遭到剪裁，用以缝补其余部分，所以款式看上去越来越怪异，并且缝补的手法也极其不专业，丑陋得要命。眼下，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意识到不能继续将就下去了，于是打算去向那个名叫彼得洛维奇的裁缝求助。那名裁缝满脸都是麻子，而且只剩了一只眼睛，不过只要他没有在胡思乱想或是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便可以毫无困难地将包括官员在内的各种各样等级的人们所穿的礼服或是裤子缝补得妥妥当当。

而今，说故事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对于故事之中出现的所有人物，都要详细说明其性格如何。因此，尽管在这里有本末倒置之嫌，我们还是只能先介绍一下这个彼得洛维奇。他现在住在四楼上，从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家后面的那道楼梯就可以直通到他家里。他一开始的时候在某个地主家里做农奴，那时，他名叫格里格力。后来，他被解除了农奴身份，恢复了自由身，打那时候开始，他每次遇到什么正儿八经的节日，都要喝个不醉不休，之后更演变到不管什么节日都要喝到酩酊大醉。他改名叫彼得洛维奇，就是在那段时期发生的事。他特别喜欢和自己的老婆吵架，并骂她为“老土娘们儿”“德国女人”，这是他们家一贯的传统。说到他的老婆，便不能不补充一些内容了。可惜，我们对她的了解并不算多，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存在，她一向不扎头巾，却一直戴着包发帽。至于她的外表，根本不足为外人道。有兴趣偷窥她藏在包发帽下的那张脸的，便唯有那些近卫军了，可是当他们看清楚她的样貌时，便会扬起胡须，发出嘲讽的声音。

那道通向彼得洛维奇家的楼梯满是脏兮兮的水渍，四下里弥漫着熏人眼睛的浓烈的酒味，这是彼得堡所有后楼梯共有的一种气味，这一点简直人所共知。走在楼梯上的时候，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想到彼得洛维奇要起价来肯定会不着边际，于是下定决心，以两卢布作为自己的承受极限，多于两卢布的要价，自己说什么都不会出的。裁缝的老婆这会儿正在做鱼，厨房中一片烟熏雾绕，将那些无处不在的蟑螂都遮挡得严严实实，所以她就打开了房门，正在往外放烟。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进门之后，从厨房旁边经过时，根本就没发觉她在里面，直接就过去了。随后，他便看到了彼得洛维奇。裁缝像土耳其首领一般，在一张硕大的未曾刷过油漆的木桌上盘腿端坐着。裁缝们在工作的时候，总是光着脚，彼得洛维奇这时也不例外。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最先注意到的是他那长着坚硬厚实的指甲的大拇指，那指甲显得十分怪异，看上去就如同乌龟的壳一般。他颈上挂着桄子、棉线、丝线，并将一件残破的衣服铺在了自己的膝头上。他手中拿着针和线，在过去的两三分钟之内，不断地试图将线穿过针孔，可惜未果。眼下，他气恼地望着手中的针线，用低沉的嗓门抱怨起来：“就是进不去，臭女人，都怪你，你连累死我了！”

自己来得可真不巧，偏巧赶上他生气的时候，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感到有些沮丧。他多么希望自己来到这儿的时候，正赶上彼得洛维奇微有醉意，或是如他老婆所言“独眼龙灌了满肚子的马尿”。因为彼得洛维奇在那样的时候，总是非常友善，客人有什么要求，他都会答应下来，还鞍前马后地行礼致敬。虽然他老婆常常会在客人回家之后又哭着找到人家家里，声称自己的丈夫开的价太低了，因为他已经醉得神志不清。但是，要解决这桩事也很容易，给她十戈比就可以把她打发走了。然而，此刻的彼得洛维奇显然没喝过什么酒，他会开出怎样的价格，有谁能猜测得到呢。更何况，他在这种时候总是固执己见，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想到这些，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便打算离开此地了。但是，彼得洛维奇已经注意到了他，正用自己仅有的那只眼睛瞪着他。他没法再退却，只好招呼道：“彼得洛维奇，你好啊！”

彼得洛维奇应声道：“先生，你也好啊！”他想看清楚送上门来的活是什么，于是一面说着，一面睨视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手。

“彼得洛维奇，我来是想请你，就是……”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在说话的时候，往往会掺杂很多不必要的语气助词或是副词之类。如果碰上的事情很麻烦，那么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出声就是：“这件事，其实呢，就是……”话说到这儿，在他看来就已经说完了，至于原先打算说些什么，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彼得洛维奇问：“到底是什么事？”说着，他便开始用自己仅余的那只眼睛审视着对方所穿的制服。一见到你就开始打量你身上的衣服，是所有裁缝的共同特征。说起来，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这件制服还是他的作品呢，所以无论是制服的领子还是袖子，衣襟还是后背，甚至是扣眼，无一不叫他觉得万分熟悉。

“我来这里是因为……彼得洛维奇……这件大衣……呢子……其余的地方倒还好，还是件新大衣，就是看起来有点陈旧，不过，只是因为积了些灰尘，但是个别位置上就有些……后背，肩上有点磨损，对，在这边的肩上——看，这么一丁点的地方，应该花不了多少工夫……”

彼得洛维奇接过那件大衣摊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老半天，然后将头摇了几下，又拿过了搁在窗台上的一个鼻烟壶。鼻烟壶是圆形的，上面画着一个将军，但是由于他的面部已被磨损得残缺不全，用一张方形的碎纸糊了起来，所以根本看不出画的是谁了。彼得洛维奇吸了一口鼻烟，随后将大衣撑起来，朝着亮处认真地查看了一遍，跟着再度摇头。他将里子翻到外面，又一次大摇其头。他把鼻烟壶的盖子打开，从中取出少量烟丝堵到自己的鼻孔中，将盖子扣好之后，又收好了鼻烟壶，然后给出了这样的结论：“这件衣服的情况简直糟透了，根本不能再修补了！”

听到他的结论，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心不由得往下一沉。

他恳求道：“彼得洛维奇，怎么会不能再修补了呢？就是肩上的位置磨损了一点点，小布片你这里一定能找得到的……”他的语气简直跟个孩子没什么两样了。

彼得洛维奇说：“我可以帮你找找小布片，我这里的确有这玩意儿。不过，要修补已经不可能了，你看，这件衣服整个儿都烂掉了，针往上一戳就戳破了。”

“戳破了没关系，缝个补丁不就行了。”

“关键是破得太离谱了，连落针脚的位置都找不到了，更别提缝补丁了。这件料子往好了说还算是呢子，但被风吹上那么两下，就成了一堆碎布了。”

“不管怎么说，你帮我补一下不就行了。真是的，这怎么可能呢，这……”

彼得洛维奇果断地拒绝了他的要求：“我没法帮你修补。这件衣服是彻底报销了。过段时间，天气就更冷了，只穿袜子还不够暖和，那些德国人就是为了想多赚点钱，才捣鼓出袜子这种没用的东西。”有事没事就拿德国人来开涮，是彼得洛维奇的一项个人爱好，“等到那时，你就把这件衣服改成包脚布用吧。眼下，做件新大衣对您来说已经迫在眉睫了。”

听到“新大衣”这几个字，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顿觉一阵晕眩，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鼻烟壶上那个被破纸糊住了脸的将军还清晰可见。

他像呓语一般说道：“做件新大衣？但是，我没那么多钱啊。”

彼得洛维奇对他没有丝毫怜悯之情，不慌不忙地说：“是时候做件新大衣了。”

“做件新大衣，这个，这个……”

“您想问做件新大衣的价钱对吗？”

“对。”

“150多个卢布吧。”彼得洛维奇一面说，一面撇着嘴，做出一副深沉的模样。他尤其好这一口，冷不丁出手，叫对方无所招架，他自己便躲在一旁，欣赏对方的狼狈相。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忍不住高叫道：“150多个卢布！”他平日里说话的声音总是很轻微，这次可能是破天荒第一回发出如此高亢的喊声。

彼得洛维奇说：“还不止呢，不一样的大衣价码也不一样。如果想要在衣领上缝上貂皮，风兜的里子又要用绸料的，那么没有200卢布是绝对办不到的。”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且将彼得洛维奇的言语和装模作样的神态置之一旁，哀声乞求道：“算我求你了，彼得洛维奇，你就帮我补一下吧，补完之后能叫我将就着穿下去就好了。”

彼得洛维奇拒绝道：“恕我不能答应。这样做费力费钱，根本就得不偿失。”听他这样说，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只能垂头丧气地告辞了。在他离开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彼得洛维奇都站着没动，他再度撇嘴，做出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心里觉得非常骄傲：自己的面子保全了，自己的手艺也没有遭到践踏。

走到街上的时候，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觉得还像在做梦一般。他喃喃自语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种地步，简直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他静默了一阵子，继而说道：“怎么会这样呢？最后怎么会这样呢，我先前完全没有预料到。”随即而来的静默更加漫长，之后，他又开口说道：“怎么会这样呢？完全没有想到，唉……如何会发展……发展到这般田地呢！”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走向了与自己的家截然相反的那个方向。有人正在清扫烟筒，他经过时，一侧的肩恰好与之磨蹭了一下，霎时被蹭得满是污秽。路边有人正在修建房屋，不少石灰从房顶上落到他身上，而他竟然毫无感知。有个站岗的警察将手上的武器放到一边，正忙着将烟盒里的鼻烟往自己那生满了茧子的手上倒，忽然就被失魂落魄的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撞了一下。警察叱道：“你会不会走人行道，怎么跑到别人的眼皮子底下来啦？”

这时，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终于回过神来，回头望望来时路，然后调转方向，往家里走去。他终于对自己的现状有了深切的了解，于是摒弃先前的茫然，开始运用头脑中的一切智慧，就像和某个知心朋友深入沟通一般，自己与自己坦诚地商议起对策来。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对自己说：“不妥当，在这样的时刻去彼得洛维奇那儿十分不妥当。这个嘛……看情形，他应该是刚被老婆打了。周六晚上过去之后，他一定会睡眼惺忪，急需钱去买些可以让自己清醒的酒，但他老婆肯定是不会答应他的，要是我在周日早上去见他，塞给他十戈比，跟着嘛……他肯定会对我友善多了，我的大衣也就……”想到这些，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不禁重新振作起来。

第二周的周日总算到来了，他见到裁缝的老婆离开了家，不知去了哪里，于是赶忙去找裁缝。周六过后，彼得洛维奇果然如他所料，变得异常有气无力。他的头垂下来，正糊里糊涂地盯着地面发呆。可是，当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说明自己今日造访的意图时，彼得洛维奇却霎时清醒了过来，说道：“这不成，您还是再做件新大衣吧。”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见状，赶忙将十戈比塞进他手中。彼得洛维奇却说：“先生，谢谢您，我会在喝酒的时候恭祝您长命百岁的。但是，您不用再为您那件旧大衣白费力气了。它已经彻底报销了。我保证，我肯定会用心帮您做一件新大衣的。”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继续向他乞求，彼得洛维奇却将他的话打断了，并说：“您不用担心，我一定会竭尽所能帮您做一件新大衣。要是您愿意的话，领子上的扣子可以用镀银的，这可是眼下最时髦的款式呢。”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终于醒悟到，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做一件新大衣了。沮丧感马上占据了他的身心，要做一件新大衣的钱从哪里来呢？过节的时候没错是会得到一笔赏金，但是这笔钱该怎么用，他一早便规划好了。先前让鞋匠帮自己的旧靴子换上新鞋尖的那笔账还没支付，另外，还要缝制一条新裤子，要找个女裁缝帮自己做三件衬衣，以及两件紧贴着最隐秘处穿的内衣。等完成这些以后，那笔赏金便分毫不剩了。就算头儿今年格外开恩，将赏金由40卢布上升至45甚至是50卢布，但在支付完这些账单之后，余下的也是寥寥。要想用剩下的钱做件新大衣，简直是痴人说梦。不过，彼得洛维奇向来就喜欢胡乱开价，这一点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一早便心知肚明。就算是裁缝的老婆在听到他的要价之后，也不由得大叫道：“你这傻蛋，你是疯了吗？一阵子一分钱不要白帮人家干活儿，一阵子又跟疯了一样，开出这样离谱的价格来，就算把你卖了，也卖不了这么多钱啊！”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明白，若是自己只能出到80卢布，彼得洛维奇还是会很痛快地帮自己做新大衣。只是，80卢布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该如何筹集呢？要是80卢布的二分之一，使劲凑一凑，或许还能凑出来，甚至比这再多一些也不是没可能。但是，余下的二分之一又怎么解决呢？……

说到这儿，应该先让大家明白一件事，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如何能筹集到第一个二分之一。他有一个小盒子，在盒盖上凿了个孔，平日里盒子就一直锁着。每次他将一卢布用完之后，便会把一个半戈比的硬币塞进盒子里。这已经成为他的一个习惯了，他每隔半年打开一次盒子，数数里面究竟攒了多少硬币，随后兑换成银币。通过这样的方式，几年下来，他已经攒了40多个卢布。第一个二分之一就是这样解决的，但第二个二分之一又该如何解决呢？余下的40卢布要通过何种方式筹集？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要将日常花销减至最低。他决定晚上的时候不能再喝茶，也不能点灯。要是实在有事的话，便去女房东那边，借用她的灯。为了减少鞋掌的磨损，他决定以后走在表面铺着石头的路上时，一定要将脚步放到最轻，差不多只有脚尖着地，小心翼翼地前行。每天下班回到家以后，便要马上把内衣脱下来，换上一件棉质的长袍，这件长袍虽然已经穿了很多年，但是并没有破损。这样一来，便可以让一件内衣多穿几次，从而减少了送去清洗的次数。一开始的时候，他自己也感觉这种拮据的生活简直不堪忍受。但是，之后他便习惯了。每晚饿得饥肠辘辘也不要紧，只要想到那件叫他魂牵梦萦的新大衣，他就马上精神百倍了。

他的生命从这时开始充实起来，他似乎已经摆脱了单身生活，身边多了一个人，与他组成了一个家庭，在人生的漫漫旅途中，这个爱侣将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当然，这所谓的“爱侣”并非真实的人，而是他那件崭新的大衣。它里面被棉花塞得鼓鼓囊囊，里子也非常结实，可以穿上很多年。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仿佛已经找到了自己人生之中的奋斗目标，与从前相比，他的个性强大了不少，也增添了不少活力。在他的言行举止中，再也找不到原先那种迟疑与畏缩。有晶亮的光彩从他的眼睛里射出来，他偶尔还会突然生出一些十分大胆的念头：要是真在领子上缝上貂皮又如何呢？

做新大衣这档子事无时无刻不在他脑子里徘徊，简直叫他有些神魂颠倒了。这天，他在抄写文件时，险些出了错误，还好他马上就发现了，一声惊呼差点儿脱口而出。为了商议自己那件新大衣该如何做，每个月他都会去裁缝家拜访，最低的频率是一个月一回。他们商议着呢子该去哪里买，具体的价格和颜色又该如何确定。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认为只要将布料准备好，做好新外衣就指日可待了。所以尽管他每回去的时候都感觉惴惴不安，但次次回来的时候都是心满意足的。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的后续发展竟会这样。过节时，他得到的赏金居然高达60卢布，而非他先前所想的40或45卢布，这简直太叫人惊喜了。这件事要么是纯属巧合，要么是领导英明睿智，一早就察觉到了他对新大衣的渴求。总之，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因此获得了额外的20卢布。这件事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当真凑齐了差不多80卢布。要知道他为此付出的代价，不过是过了两三个月的紧巴日子，另外还忍受了一点点饥饿。他的心跳向来都非常平和，这时却忽然来了一阵狂跳。

就在这一天，他叫彼得洛维奇陪自己一块儿去布料店，买下了一块质量很好的呢子布料。这半年以来，他们两个为了买布料的事商议了无数回，差不多每个月都要去问价。现在这么快就买下了这块布料，其实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彼得洛维奇甚至断言，这已经是最好的呢子布料了。接着，他们又选了一块纹理细腻，且十分厚实的棉布，用来做里子。彼得洛维奇说，用这个做里子可比绸料的里子好，而且打眼一看，这个同样是闪闪发光的，非常好看。不过，由于貂皮的价格过高，所以他们并没有买貂皮领子。他们买了一块猫皮，因为这块猫皮的质量非常好，隔远了看过去，跟貂皮很是相像。

由于绗线耽误了不少时间，所以当彼得洛维奇终于将新大衣做好时，已经是两周以后的事了。他说缝制这件新大衣用的全是丝线，并且来回缝了两行，非常细致。缝完以后，他还用牙齿将每行针脚逐一咬过，咬出各种各样的花纹。鉴于以上几点，彼得洛维奇坚持将自己的手工费定为十二卢布，丁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这一天，具体日子已经说不清楚了，彼得洛维奇总算将新大衣送过来了，这很有可能将成为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这辈子过得最为兴奋的一天。彼得洛维奇过来的时候，正是清早，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正打算出发去衙门里上班。这时候外面已是一片冰天雪地，并有继续变冷的趋势，可以说，这件新大衣的到来真是雪中送炭。作为一名裁缝，彼得洛维奇还算是很不错的，这么快就做好了这件新大衣。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深沉，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望着他，只觉相当陌生。裁缝像是对自己刚刚完成的这件大事有了清醒的认识，自己拥有一双奇妙的巧手，能够完整缝制一件新衣。这是那些只懂得缝补破洞，更换里子的裁缝完全无法比拟的。他刚刚从洗衣娘那里取回了一条洗得干干净净的大手绢，用来包裹这件新大衣。这会儿，他打开手绢，将大衣从中取出来，随后又将手绢整整齐齐地折起来，收回衣袋中。他用双手举起那件新大衣，一面看一面露出了骄傲的神色，随即将它披到了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肩头。他在这里扯一扯，又在那里拽一拽，总算让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将新大衣披挂上身。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想把手伸进袖子里，看看是否合适——这似乎是老年人才会做出的举动——彼得洛维奇便帮着他将袖子套上，刚刚好。这件新大衣的确非常合身，既不嫌大，也不嫌小。这时，彼得洛维奇急不可耐地为自己辩解道，自己开出的价码已经很低了，一个原因是因为地理位置偏僻，且未曾正式挂牌，另一个原因就是跟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已经很熟了，这个价码已经是友情价了。要知道，若是在涅瓦大道的裁缝铺里做这样一件衣服，手工费没有75卢布是绝对拿不下来的。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明白，这时候跟彼得洛维奇讨价还价只是做无用功，更何况，他也实在不愿听到裁缝将价钱吹得天花乱坠，吓坏了自己。于是，他赶紧将钱交给了裁缝，并向他致谢，随即马上换上新大衣往衙门赶去。彼得洛维奇在他身后紧跟着，与他一块儿出了家门。裁缝在路的这一端，远远观望着那件新大衣，过了一阵子又穿越一条曲折的小巷，来到了前面那条街上，换了个角度，从正面继续打量自己亲手制作的新大衣。

从家里到衙门的路上，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一面走，一面只觉满心欢喜。穿着新大衣的美好感觉时时刻刻萦绕在他心中，叫他简直乐开了花，有几次直接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件新大衣不仅漂亮，而且非常保暖，真是再好不过了。他就这样自信满满地踏步而行，很快就抵达了衙门。

到传达室的时候，他将大衣脱下来，仔仔细细又审视了一番，才交给门卫，并叮嘱其在照看的过程中要格外小心。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旧罩衣不见了踪影，他今天是穿着一件新大衣来的。这个消息不知何故，一下子传遍了整个衙门。人们迫不及待地冲向传达室，争相目睹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那件新大衣的风采，并不住声地对他表示恭贺。一开始的时候，他还能笑着答谢大家的好意，但是到了后来，却被大家搞得非常害羞，简直不知所措。同僚们聚在他身边，议论纷纷道，新大衣不能白穿，怎么着也要请大家吃一顿饭才行。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几分钟过后，憋得脸孔都红了，终于想出了这样一个孩子气的推脱借口，他说这并不是一件新大衣，事实上，它根本就是旧的，不过看上去很新而已。

最终，总算有位副股长出来帮他打圆场，当然，副股长这样做的目的可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非常亲民，只听他说道：“不如这样吧，今晚由我来举办一场晚宴，一方面是为了庆祝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有了新大衣，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庆祝今天是我的命名日，就请大家来我家小酌一杯怎么样？”副股长马上收到了同僚们异口同声的恭贺声与应允声。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原本还想找个借口，推掉这场宴会，但是同僚们却不断地劝他说，这种行为是非常失礼的，会叫他颜面无光。听了这样的话，他便无法再推辞下去了。其后，他想到自己如果去赴宴的话，便可以趁机显摆一下自己的新大衣。这样一想，就觉得开心多了。

对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而言，今天就像是在过一个隆重至极的佳节一般。等他回到家时，感觉自己依旧沉浸在欢欣的氛围之中，难以脱身。他将大衣脱下来，谨慎地在墙上挂好，随即再度观赏了一遍呢子表面和里子。跟着，他拿出了那件烂得一塌糊涂的旧罩衣，两相一对比，不由得失声笑起来，简直是天渊之别嘛！直到吃午饭的时候，每当旧罩衣的模样在自己脑海中浮现之际，他还是忍不住偷笑。他开心地享用完自己的午餐，之后便在床上悠闲地躺着，一直到夜幕降临。在此期间，他没有抄写什么文件，也确实没什么需要抄写的文件分配给他。

天黑以后，他便马上穿戴整齐，套上自己的新大衣，出去赴宴了。有谁能说出今晚做东的副股长家的准确住址呢？人的记忆力总是这样糟糕，彼得堡大大小小的楼房与街道，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场所，全都是乱糟糟的一团，连丁点条理都找不出来。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那位副股长家所在的位置一定在本市最优越的地区，离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家应该很远。要抵达那名官员家中，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先要经过数条昏暗无人的大街，其后，便逐渐进入了闹市，路人不断增加，光照也趋于明朗。街道上的行人络绎不绝，衣衫华美的女士，以及衣领上缝着海狸皮的绅士随处可见。在这里，很少见到那种拉货的车夫赶着一辆马拉的雪橇，雪橇上钉着镀了金的铜钉子，并安装着木制的栅栏。这里最常见到的景象是这样的：一个车夫满脸得意之色，头上戴着一顶暗红的天鹅绒帽子，正赶着一辆雪橇，雪橇上刷了油漆，并铺上了熊皮毯子。此外，街上还不时地驶过那种崭新的轿式马车，车轮在地面的积雪上飞速碾过。这些对于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来说，全都是新鲜玩意儿。毕竟，这么多年来，他都没在晚间时分外出过。他驻足在百货公司明亮的橱窗前，盯上了一副美女的画像。画像上的美女刚刚将鞋子脱下来，一只漂亮纤细的脚暴露在人前。有个男人正在她背后鬼鬼祟祟地窥视着，他蓄着络腮胡，嘴唇下面还留了一撮小胡子。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摇头而笑，继续前行。他为什么要笑呢？莫非他察觉到了那种对他而言一直都非常遥远，但只要是人便会有的一种共同的感知？莫非他也产生了跟自己的那帮同僚相同的想法：“法国人都是这样啊！这些家伙只要有了那种想法，肯定就会去做了……”不过，我们毕竟没有办法深入他的内心，将他所有的想法都挖掘出来，所以，他也有可能并未产生这类想法。

最后，他总算抵达了副股长的家。副股长住在二楼，楼梯上还亮着灯笼，看样子，副股长生活得蛮滋润的。进入前厅之后，地板上摆放的成排的套鞋首先映入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眼帘。有只茶炊正在这些套鞋的中央，也就是在整个厅的中间位置不停地冒着热气，同时咕噜作响。大衣和斗篷就快把墙壁都遮挡起来了，里面不乏衣领上缝着海狸皮或是天鹅绒的。阵阵嘈杂的人声从墙那边传过来。房门随即敞开，从里面走出了一个仆人，手上端着一个托盘，盘子里被很多空杯子，装乳酪的空瓶子，以及曾经摆放过面包片的小箩拥堵得满满当当。房门敞开的瞬间，那阵嘈杂的人声霎时清晰起来。同僚们一早就到齐了，第一杯茶都已经喝过了。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将自己的大衣挂起来，随即走进门去。灯火、同僚、烟斗、牌局一下子全都挤到他眼前，四下里急切的说话声，拖动椅子时发出的噪音，一下子全都涌到他耳畔。他在房间的中央位置窘迫地停了下来，不知道下一步该采取何种行动。同僚们这时已经发觉了他的到来，纷纷过来迎接他，并对他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跟着，大家马上跑到前厅去，又一次认真地欣赏起他那件新大衣来。尽管这叫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是看到大家对自己的新大衣赞不绝口，这个老实巴交的人儿也不由得满心欢喜。欣赏完毕，众人便回到桌子旁边继续玩牌。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眼见周围人群熙攘，噪音不断，不禁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在这样的环境中，他完全不知该如何自处，尴尬得要命。后来，他便坐到了那些打牌的同僚身边，做这个游戏的旁观者。他不停地打量着身边这些人的神情，没过多长时间便失去了兴致，并不住地打起哈欠来。要知道，要是放在往日，这个时间他早已经上床休息了。他想就此离开，却被同僚们挽留了下来。他们说为了庆贺他有了新大衣这件喜事，他务必要喝上一杯香槟才能离开。

晚餐在一个小时以后终于开始了，凉菜、馅饼、甜点、香槟一一摆上了桌。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在众人的强迫下将两杯酒灌进了肚里，这让他的情绪高涨起来。不过，到底是午夜十二点钟了，再不回家就不行了。他心里老是记挂着这一点，无奈拒绝不了大家的盛情，只得偷偷溜到了前厅。这时，他发现自己的新大衣不知何时掉到了地上。他将它捡起来，将上头的灰尘抖落，又将粘住的碎屑捏起来扔掉。随后，他便将大衣披在身上，走下了楼梯。

走上街道的时候，仍有灯火未熄。有些小型的娱乐场所，专门面向佣人之类的顾客开放，这时候还开着大门。其余几家店的门虽然已经关上了，但显然里头还有人在，这一点可以通过门缝中透出的灯光看出来。里头可能聚集了几名女仆或是男仆，他们瞒着主人偷偷来到这里，嘀嘀咕咕，搬弄口舌。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兴奋地往前走着，冷不防一个女人的身影骤然从他身边掠过。他看到那个女人浑身上下都异常的迷人，不禁跑步过去追她。可是他的脚步旋即又停住了，继续保持先前缓慢的行走速度。他很奇怪，自己在刚刚过去的一刹那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有活力？

很快，他便走到了那几条空落落的大街面前。就算是在大白天，这里也见不着几个人影，到了晚上，就更是冷清得要命。周围一片静寂，大部分路灯都熄灭了，只剩下极少的几盏还亮着——政府的灯油想必很短缺。他走过很多木屋和栅栏，只见到满地闪亮的积雪，以及数间门户紧闭，已经陷入沉睡的小屋。四下里悄无人声，让他更觉四周光线昏暗，景致孤清。当他来到那片宽阔的广场上时，眼前的景象更叫他觉得心慌，除了对面那几间房子的模糊的影子以外，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几乎一无所有。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望见一座岗亭之中透出一星灯光，距离自己就如同天涯海角那么远。走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兴奋之情有大半都已经消失了。他像是有了什么不祥的预感，在走进广场中时，忽然感到阵阵惶恐。他往后望去，跟着又朝四面八方都审视了一番。他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无边无际的大海之中。他心想：“别看了，别看了。”这样想着，便合上双眼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他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抵达了广场的那一边，于是睁开了眼。这一下，恰好看到几名大胡子正立在自己眼前，差不多就要贴到自己的鼻尖上来了。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一时也看不出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他的心跳加速，头晕目眩。忽然，他们之中的一个发出了一声振聋发聩的喊声：“我的大衣怎么到了你这里！”说着，便将他的衣领揪扯在了手中。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想喊人，另有一个大胡子已经把拳头探到了他脸前，并威胁道：“有种你就喊出声来！”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看到那只拳头足有自己的头那么大，跟着，他便感觉自己的大衣被人脱了下来，身上还挨了一脚。他一下子躺在了积雪中，失去了意识。

没过多久，他醒了过来，从雪地中爬起来，但是哪里还能看得到那帮人的影子？他的大衣已经被他们抢走了，他待在冰天雪地中冷得要命，于是大喊起来。然而，声音根本无法传出这座广场。他又急又怒，扯着嗓子高喊，继而又跑步从广场上横穿过去，奔往岗亭那边。有个警察正在岗亭那边站岗，他对这个远远疾奔而来，冲着自己又喊又叫的家伙似乎产生了兴趣，正朝这边望过来。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跑到他面前，一面大口地喘着粗气，一面高声指责他完全不理正事，连刚才的打劫事件都没有注意到，肯定是在这里偷懒睡着了。警察说，自己看见他在广场的中央位置被两个家伙叫停了，只当是旧相识在打招呼，除此之外还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完全没有看到。警察说他最好等到明天去向巡长求助，巡长一定会找出究竟是什么人抢走了他的大衣。如若不然，他继续待在这儿大喊大叫，根本一点儿用处都没有。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只能返回了家中。他现在的模样真是糟透了：他的头发原本就所剩不多，全都聚集在脑后和鬓角的位置上，眼下这些头发全都乱得不成样子了；他身上沾了很多积雪，胸部、腰、裤子无一幸免。他敲响了房东的大门，那位老太太慌忙从床上跳下来，只趿拉了一只鞋便急急忙忙地过来开门。百忙之际，她还不忘小心翼翼地护住自己胸前的衬衣以防走光。开门以后，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那副糟糕的模样一下子暴露在她眼前，叫她忍不住连连后退。她听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将整件事讲了一遍以后，便拍手道，要找巡长的话，还不如直接去找警长呢。要知道巡长最擅长的就是光说不做，拿大话敷衍了事。至于警长，说起来她还能跟他扯上关系呢。她家曾经聘用过一个名叫安娜的芬兰女厨子，眼下，这名女厨子正在警长家中工作。房东老太太又说，警长的车子经常经过她家门前。每周日的时候，警长都会去教堂。对于周围的人，警长总是非常和气，还笑眯眯的。想来这样一个人应该是很好说话的。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听完她的规劝，便灰心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漫长的一夜他究竟是如何熬过去的，大家只需将心比心想象一下就能明白了。

一大早，他就去警长家中拜访，收到的回复是，警长还没起床呢。十点的时候再去一次，依旧还在睡觉。等十一点的时候第三次过去，却被告知警长已经出门去了。等到午餐时间，他又去拜访，这一回被警长的秘书们拦下了。他们说什么也要问明白，他要向局长禀报的这件事是否是公事，是否十万火急，具体内容又是什么。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忽然化身为强硬的男子汉，这对他而言，真是前所未有的。他坚持要亲自面见警长，口气不容置疑。他指出那些秘书根本没有权力将他拒之门外，如果他们再不放行的话，自己一定会告诉警长，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听到这样的话，秘书们的态度终于缓和了下来，并进去将警长请出来见客。

在处理这起抢劫大衣的案件时，警长的表现简直匪夷所思。他不停地质问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昨晚是不是去了什么不正经的场所，跟一些不正经的人在一起厮混，如若不然，因何直到深夜时分才回家？而对于案件的重点所在，他却全然不放在心上。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被他质问得非常不好意思，也顾不上问清楚他是不是会妥善处理这起案件，便匆匆忙忙地告辞离开了。

生平第一回，他足足一天没去衙门上班。翌日，他去上班的时候，一张脸惨白如纸，并再度穿上了那件破烂不堪的旧罩衣。他将自己的新大衣遭到抢劫的这件事告诉了大家，让不少同僚都对他生出了怜悯之情。当然，还是有几名同僚趁机对他展开冷嘲热讽。那些好心的同僚马上帮他举行捐款活动，但由于此前大家的用度过大，要知道，购买厅长的肖像画，为讨好局长，购买他的友人所写的一本书，这一类的支出是绝对不能省下的，所以捐款的总数非常不理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些富于同情心的同僚，便开始帮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想其他的法子。

他们告诉他，去向巡长求助是很不理智的。原因是，就算巡长费尽心机找到了那件大衣，希望以此来取悦自己的上级，但之后如果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找不出证明自己就是大衣主人的强有力的证据，那么就不能将它从警察局中领回来。既然如此，直接去向某个大领导求助反而更好一些。一旦这位领导的指示下来，要解决这件事就不麻烦了。

事到如今，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想不出其他的解决方法，唯有鼓足勇气去向那位大领导求助了。不过谁也不知道这位大领导究竟担任着怎样关键的职位。就在前些日子，他还是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变成大领导是最近刚刚发生的事。当然了，他现在的地位依然不能跟那些真正的高官显贵同日而语。但是，有一类人总喜欢将他人眼中的小事无限放大，无时无刻不忘显摆自己的地位。例如，他规定每次他来上班时，所有下级都要在楼梯中列队恭迎他的到来。越级面见他是绝对不允许的，一定要按照流程办事，丁点儿也错不得：首先由十四等文官向十二等文官上报，之后，再由十二等文官向九等文官或是其他相关官员上报，跟着一级一级报上去，最终才能上报到他这里。

模仿自己的上级是俄国所有官员的通病。曾有这样一个传说，一名九等文官去一个规模很小的办事处担任主任一职。他在抵达自己的工作地点之后，马上便隔离出了一个房间作为自己的“主任办公室”。尽管这间办公室的面积小到几乎连一张办公桌都放不下，但他还是在门前设置了几名侍卫。侍卫们个个穿着带有红色的衣领，并镶着金银边的制服。他们将办公室的门把紧紧握在手中，每当有客人上门来的时候，便会煞有介事地帮对方把门打开。面见这位大领导的程序其实并不复杂，但是气派十足。他要求大家务必要严格执行自己的一系列规定。他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没有最严格，只有更严格”，每次说到末尾时，他都会望着聆听他教诲的那人的神情若有所思。事实上，他根本不必这样做。原因就是，他工作的地方总共才有十名成员，无一不对他毕恭毕敬，一见到他便会马上将手头的工作放到一旁，谦恭地站直了身子，迎接他的检阅。他在跟下级说话时，态度永远嚣张，有三句话他总爱挂在嘴上：“谁给你胆子做出这种事来？你知道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吗？你明不明白你在跟谁讲话？”但他的本性其实并不坏，他很乐于助人，对待自己的同事也非常友善，但是在获得将军这个军衔以后，他便飘飘然了。他人生的轨迹就此偏转，甚至连如何与人正常地相处都不记得了。在与那些跟自己身份相当的人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还是好端端的，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个很好的人。然而，只要一遇上地位比自己低的人，哪怕官职只是比自己低一级呢，他也会马上换上一副叫人厌憎的嘴脸，一句话都不再说。如果不是这样，他跟这些人在一起，原本也能够享受一段美好的幸福时光，对此，连他自己都有所感知。但就是因为要做出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使得他必须远离这种美好，这样想来，他也是很值得人同情的。他未尝没有想要加入大家，跟大家一块儿交流的渴望，这种渴望偶尔也会从他的眼神之中有所展露。然而，他转念一想，这样一来便失去了自己原有的威严，与自己的身份完全不符，是绝对不可行的。因此，他唯有由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在极少的时刻自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鉴于此，大家便赠予了他这样一个称号——无趣的家伙。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今天要面见的大领导正是上述这类人的典型代表。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前去拜访时，恰好赶上这位领导高兴的时候，不过对阿卡基而言，却实在算不上好时候。当时领导正在办公室中跟一位老朋友聊得正欢，他们俩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是好朋友了，之后阔别多年，直到近日才终于重逢。哪曾想就有人这么不识趣，在这样的时刻过来拜访。听到下属通传说有个名叫巴史马奇金的家伙过来了，领导便不耐烦地问：“什么来头？”下属说：“是一名文官。”领导于是说道：“我没空儿，先叫他在外面等着吧。”显然，领导说自己“没空儿”根本就是在信口雌黄：他和这位老朋友聊得已经够多了，所有能聊的话题全都已经聊完了，根本就没什么新话题可聊了，所以只能彼此在对方的腿上轻轻拍打着，同时作着无聊的搭讪：“的确如此呀，伊凡•阿伯拉莫维奇！”“没错，斯捷潘•瓦尔拉默维奇！”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因为想要叫自己这位长期在乡下居住，终日无所事事的老朋友见识一下，一名前来求见的文官究竟要等候多久才能得以见自己一面，所以仍然坚持让那名文官在外面等候着。

等到跟自己的故友实在无话可聊了，甚至开始产生厌倦之情时，领导便坐在自己那张舒服的椅子上抽起了雪茄。这时候，他像是一下子想到了那名文官，于是对正在门口站着的秘书吩咐道：“哦，外面是不是有个文官还在等我？让他过来。”等到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穿着他那件破烂不堪的旧罩衣毕恭毕敬地走进来时，领导冷不丁便扭身冲向他，用直截了当、冷冰冰的口吻询问道：“您来这里所为何事？”他在获得将军军衔，并被委派到这里任职前，在自己的房间里躲了一个礼拜，期间借助镜子的帮助，成功掌握了这种说话的口吻。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原本就很紧张，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会儿便笨嘴拙舌地解释起来。大意是说有一伙劫匪抢走了自己刚做好的一件新大衣，因此，他恳请大人能帮他一把，让警察局的各位长官帮忙通融通融，叫他的新大衣能够完璧归赵。与往常相比，他的口才愈发显得差劲，啰里啰唆加了一大堆废话。

大领导认为他的到访于理不合，于是再度冷冰冰地询问道：“先生，难道您连最基本的办事规矩都不知道吗？您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这样的事情该如何处理，难道您就一点儿都不明白吗？首先，您要把文书写好，送到办事处，由股长和科长审批完毕之后交由我的秘书，最终再上交到我这里……”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紧张到全身冒汗，他在自己仅余的勇气支撑下，说：“大人，我之所以会直接找到您，原因就是那些秘书根本就……不可信……”

领导高叫起来：“一派胡言！你居然这样肆意妄为，说出这样的话来！看你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实际上，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年纪早已超过了50岁。说他“年纪不大”，只能是和那些年过七旬的老头子相比了。不过，我们的大领导好像压根儿就没察觉到这一点。

“你知道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吗？你明不明白你在跟谁讲话？你到底明不明白？喂，我正在跟你说话呢！”大人物猛一跺脚，扯着喉咙就嚷起来。

任何人见到这样的情景都免不了要被吓得不轻，更何况是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只见他吓得脚下一滑，连站都站不稳当了，全身上下不住地打着哆嗦。原本他肯定是要倒在地上了，幸好门卫及时过来将他架了起来。在被抬出去的时候，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全身差不多都僵直了。领导根本没想到自己的表现竟然会叫他作出这么大的反应，不禁心生骄傲。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话，便可以叫一个人晕厥过去，想到这一点，领导愈发觉得飘飘然。他想瞧瞧自己那位老朋友对此有何感受，不禁偷眼朝他望过去。只见那位老朋友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满脸茫然，此时仍未回神。领导见状，心中更觉欢喜。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忘了自己是如何从楼梯上下来的，也忘了自己是如何上了大街。他的四肢全都不听使唤了。生平第一次叫一位将军斥责得这样厉害，而在此前，他甚至从未见过这位将军一面。狂风裹挟着大雪，铺天盖地倾洒下来。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已经看不到人行道在哪里了，只能张大了嘴巴，一个劲儿地朝前走。跟往常一样，彼得堡今天的冷风照旧是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将他牢牢包裹在其中。没过多长时间，他便被冻得感冒了，喉咙也十分肿痛。等回到家时，他全身的力气都已耗光，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瘫倒在自己的床上，浑身上下都肿了起来。真想不到被人严厉斥责的后果竟会这样严重！翌日，他发起了高烧。之后，在彼得堡恶劣天气的影响下，他的病情迅速恶化下去，远远超出了常人的想象。当医生赶过来时，已经回天乏术。为了能让他觉得好受一点儿，医生便吩咐对他进行热敷。但医生旋即又下了结论，他不过还能再活一天半的时间。医生回身吩咐房东老太太：“他这种情况实在拖延不起了。鉴于橡木的价格实在太高，我建议您赶紧去帮他预订一口松木棺材。”

对于这番话的意思，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究竟有没有理解透彻？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他有没有觉得惊骇？回想自己的一生，从来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他有没有觉得遗憾？不过，由于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持续高烧不退，神志不清，所以谁也不知道上述问题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他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很多画面，越到后来越是荒谬不经：他见到了彼得洛维奇，便叫这名裁缝帮自己做一件大衣，并且要在里面装上机关，以便能抓住那些抢大衣的强盗；他老是感觉自己的床上藏着强盗，便不住声地叫房东帮忙抓住那家伙；他质问某个人，自己明明已经有新大衣了，对方为何还要将旧罩衣摆到他眼前；他重新回到了将军面前，在对方的厉声斥责之中，只能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大人，我错了！”后来，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开始骂脏话，将天下间最不堪入耳的脏话全都骂了出来，并且是跟在“大人”后头骂出来的。这是房东老太太一生之中听过的最脏的脏话，叫她忍不住接连不断地画起了十字。接下来，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便开始胡言乱语，谁也听不清他到底在说些什么，不过应该是跟那件新大衣有关的。无论是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嘴巴里说的，没有一样能跟那件新大衣脱得了关系。

最终，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就这样死了。几支鹅毛笔，一摞用来抄写文书的纸，三双袜子，两三颗从裤子上掉下来的纽扣，以及上文之中提及多次的旧罩衣，便是他的全部遗物。由于他的遗物很少，而他也没有任何继承人，所以他的遗物和他住过的房间就暂且保持原状。至于之后由谁接管了他的遗物，无人知晓。作为本位的作者，在下对这个问题也毫无探究的兴趣。人们埋葬了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尸体。缺少了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彼得堡跟从前没有任何区别，就仿佛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原本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样死了，他没有任何亲人，也没有任何朋友，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的生死，就算是那些博物学家也不例外。要知道，连一只最平淡无奇的苍蝇对博物学家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他会拿大头针穿起这只苍蝇，放到显微镜下认认真真地作一番研究。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一生之中从未取得任何非同凡响的成就，期间，无论同僚们如何讥讽他，他都没有作出过任何反抗，他就这样草草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是，就在他死前，大衣在一瞬间点亮了他乏善可陈的一生，灾祸又迅即到来，将他拖入了地狱，与人类所有至高无上的统治者全都无法抗拒的结局如出一辙……

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去世几天之后，从他任职的衙门里来了一个侍卫，说是受上级的命令，叫他回衙门里上班。这名侍卫当然一无所获，回去说他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大家问侍卫原因为何，侍卫答道：“三天前他就入土为安了。”衙门里的官员们这才知晓了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已死的消息。翌日，有个新文官坐到了他原先的位子上，此人长得比他高一截，抄写文件时用斜体字，不像他写得那么端端正正。

不过，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故事却并未随着他的死亡画上休止符。这一点想必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就像是要对他乏味的生命作出弥补一样，在他去世之后，一场风波竟因他而起。本文讲述的原本是个悲惨的故事，哪曾想到了最后，竟走向了离奇的发展道路。不过，这种结果的出现并非毫无缘由。在彼得堡，有个流言忽然开始广泛流传开来。流言声称一名已故的文官时常在晚间时分出现在卡琳金桥一带，苦苦寻觅自己的大衣。由于他的大衣遭人打劫，所以他便将过路人身上穿的各种各样的大衣全都打劫了。无论过路人是何种身份，担当何种职位，身上穿的是海狸皮、熊皮、狐皮、猫皮或是其他任何一种皮草，以及棉絮，等等，全都难逃他的毒手。衙门之中有名官员跟这名传说中的鬼魂照过面，马上就辨认出他正是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不过当时由于这名官员吓得马上就逃跑了，只是远远地看了那个鬼魂一眼，看到他正冲自己摇着手做威胁状，并未认认真真地辨别清楚那到底是不是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很多九等文官和七等文官纷纷来到警察局报案，声称自己的大衣在晚间时分被这个鬼魂抢了去。警察局于是发出指令，一定要抓住这个鬼魂，并给予他严厉的惩处，不管他是真的鬼魂，还是活人假扮的。

后来，警方险些便将这个鬼魂逮捕了。当时，在一条名叫基留什金的小巷中，鬼魂正打算将一名已退休的长笛乐师的粗呢大衣抢了去，偏巧一名警察巡逻到这里，急忙冲上前去将鬼魂的领口紧紧抓在手中。之后，这名警察便高声叫过自己的两名同事，让他们代替自己紧紧抓住嫌犯的衣领。随后，该警察便将藏在靴子里的鼻烟盒拿了出来，想要吸上一口让自己清醒一下。可惜，那个鬼魂受不住烟丝呛人的味道，一下子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那名警察那会儿正捏着自己的右鼻孔，尚未用左鼻孔吸入烟丝，就被鬼魂的喷嚏喷得满脸都是鼻涕口水，视线也是一片模糊。他那两名同伴的状况也是一样。三人慌忙用手揉搓着自己的眼睛，鬼魂就趁着这段时间逃得无影无踪了。三名警察简直有点恍惚，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否曾经抓到过他。

此事过后，警察们谈鬼色变，只敢隔着很远的距离冲他大叫：“哎，快走！”却再也没胆子去抓他了，哪怕他有可能是人假扮的，也叫他们胆战心惊。后来，这名鬼魂的活动范围已经超出了卡琳金桥及其附近的区域，将城中的胆小鬼全都吓得不轻。不过，别忘了上文中提到的那位大领导。实际上，让这个写实的故事最终走向荒诞的罪魁祸首可以说就是他。在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遭到一番痛斥，从办公室离开以后，我们这位大领导很快就感觉良心上有点不安了。尽管受自己的身份所限，他很少有对人和颜悦色的时候，但这并不表明他对人就没有怜悯之心，他的心地其实是很不错的。在送别了那位老朋友之后，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那凄凉的形象便在他脑海中浮现了出来。之后，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那张由于他的严厉斥责而变得惨白如纸的脸，便会时常出现在他眼前。每当念及此事，他就会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大概是在一周之后，他终于派出人去打听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的现状，看他是否果真需要自己帮忙。下属打听到的结果就是，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已经因为感染伤寒而死。领导在惊骇之余，觉得非常对不住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并为此深陷苦闷的情绪之中。

他为使自己从苦闷之中解脱出来，便去朋友家中参加晚宴。在那里，他觉得非常轻松自在，因为出席宴会的全都是与他的身份不相上下的官员。他的心情也因此变得好起来。这一晚，他过得非常开心，言谈举止无拘无束，自在无比。大家都知道，饮酒能使人产生一种愉快的感觉。这位领导在享用晚宴时，喝下了两三杯香槟，这使得他感到异常兴奋。在这样的前提下，他作出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在回家之前先去拜访一位名叫卡洛琳娜•伊凡诺夫娜的夫人。他与这位据说是德国人的夫人一向往来密切。不过，我们首先要明确一点，大领导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父亲，他都非常称职。他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其中一个儿子也已经做官了，女儿才十六岁，鼻子虽然长得高了点，但还是非常漂亮，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美人。每天，子女们都会亲吻着他的手，用法语问候他：“父亲，您好。”他的太太生得很标致，并且保养得很不错。每天，他会先在他太太的手上吻一下，之后，他太太便会在他的手上也吻一下。尽管一家人和和美美，领导本人也觉得非常幸福，但他还是坚持要找一个情人，并觉得理所应当。他的情人实际上并不比他的太太年轻漂亮。不过人的行为就是这么奇怪，外人不便妄下断言，谈论孰是孰非。

这位大领导从朋友家中出来，在雪橇上坐好，遂吩咐车夫说：“去卡洛琳娜•伊凡诺夫娜夫人家。”他的身体在厚实的大衣掩护下，非常温暖舒适。此刻，他的心情依然很好，连半点烦恼都没有，并且自动涌现出各式各样的愉悦想法。这在俄国人看来，已经达到了快乐的极点。晚宴中出现的各种叫人捧腹的插曲和话语一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由衷觉得它们非常滑稽，因为直到现在，他在小声重复那些话时，还是感觉十分可笑，跟第一次听到时的感觉没有任何区别。无奈寒风凛冽，不住将他的思绪打断。他觉得自己的脸疼得就像被针扎一样，那莫名其妙的冷风还不断地裹挟着雪团子往他身上砸。他的大衣被吹得膨胀起来，看起来就像是船上的帆。

忽然之间，他的领子被吹起来，并蒙住了他的脑袋。他急忙想要摆脱领子的包裹，就在这时，不知何人突然将他的领子紧紧抓在了手中。他扭回头去，看见对方是个矮个子，身上穿着一件破罩衣，不是阿卡基•阿卡基也维奇又是谁？领导大吃一惊。他看到文官的脸色惨白，与死尸没什么两样。那个死尸大张着嘴巴，冲着他喷出一股寒气——仿佛来自地狱一般骇人的寒气，把领导吓得要命。死尸开口说道：“我总算找到你啦！我总算把你的衣领抓在手里啦！把你的大衣给我！你不帮我找大衣还不算，还骂我骂得那么厉害！我现在就要你的大衣！”大领导险些被他吓死。以往，任何人在见到领导魁梧的身材和威严的相貌时，都会赞一声：“真是个大人物啊！”而他平日里在衙门之中面对自己的下级时，也总是一脸凶相。然而，面对此时此刻的状况，绝大多数表面威风的人都会跟他作出同样的反应：惶恐到一种极致，甚至觉得自己会被吓到犯心脏病。他在匆忙之间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来，随即用一种诡异的声调大声向车夫下达命令：“回家，快！”在危急时刻，领导的声调都是这样的，随即而来的肯定还有沉重的一下击打。所以，车夫在听到这声音以后，马上就缩起脖子以躲避那一击。跟着，他便策马扬鞭，驾驶着雪橇风驰电掣般地逃了出去。六七分钟过后，他们便抵达了目的地。领导的一张脸依然惨白惨白的，显然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丢掉了自己的大衣，失去了到卡洛琳娜•伊凡诺夫娜夫人那边去的兴致，只是闷头回到了自己家中。他好不容易才挪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整夜都心神不宁。翌日早上，女儿便跟他说：“父亲，今天你的气色真差。”

昨晚发生的一切，他没对任何人提起。在听到女儿这句话以后，他也是一句解释都没有。昨晚发生的那件事实在让他大受打击。此后，他的下级们便极少听到他那几句口头禅了：“你知道站在你眼前的这个人是什么身份吗？你明不明白你在跟谁讲话？”有时候就算真的非说不可，他也一定会事先将真相搞清楚。

那名已故的文官此后便销声匿迹了，人们再也没有收到消息，说他又在哪里抢走了谁的大衣。这件事很是意味深长。看来将军那件大衣很适合他的身材。还有不少多事的家伙仍在继续散播谣言，说在彼得堡某些隐秘的角落中，仍会见到那名已故文官的踪迹。科洛姆纳有一名警察确实曾经亲眼见到从某座房屋后面走出了一个鬼魂。不过由于这名警察性格软弱，根本没勇气上前将鬼魂拦下。要知道，他曾被一头疾奔的小猪撞倒了，还因此被围观的车夫好一顿笑话。他不堪受辱，便罚这些车夫每人拿出一个铜币来给他买烟。由此可见，他是个多么没用的家伙。所以，他只能悄悄跟在鬼魂身后，尾随其一路前行。不防备鬼魂一下子扭回头来问他：“你想怎么样？”这时，那鬼魂已经停住了脚步，还将自己硕大无朋的拳头也亮了出来。警察说一句：“不怎么样。”扭身便跑。鬼魂比生前高大了很多，还留了满脸的大胡子，往奥布霍夫桥的方向阔步疾行而去。黑夜渐渐将他的背影吞噬了。

1842年

《外套》讲述了一名九等文官用自己的全部积蓄买来了一件御寒的新大衣，哪知当天就被劫匪抢走了。他只好去向一名身份显赫的领导求助，却遭到了对方无情的训斥。文官回家以后大病一场，竟一命呜呼。

《外套》是果戈里在彼得堡时期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把批判和讽刺的风格发挥得淋漓尽致。1828年底，果戈里只身去彼得堡谋生。彼得堡的生活给予他新的见解、新的印象和观察对象，但是这种北方首都的生活也使他大为失望。这时他开始接触社会上层人物。“人民死气沉沉……到处是职员和官吏，人人都在谈论自己局里和部里的事情，垂头丧气，整个社会陷入清闲而猥琐的工作中，人们就在这些工作里面白白消耗自己的生命。”（摘自果戈里给他母亲的信。）

小说既没有哭天抹泪的煽情，也没有追本溯源的思辨，而是用近乎冷淡、略带讽刺的笔触勾勒出一个个小人物。小说并不是诉诸读者的情感，而是令人反思：书中的人物，在我工作过的每个单位，或上学的每个班级都遇到过。几乎在任何一群人中，都会有那么一个大家寻衅戏耍的对象，难道这些人就应该受欺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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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戈里大事年表

1809年4月1日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出生于乌克兰（时乌克兰属俄罗斯少数民族）波尔塔瓦省密尔格拉德县大索罗钦镇的一个地主家庭，自幼喜爱乌克兰民谣传说和民间戏剧。

1821—1828年就读于波尔塔瓦省涅仁高级中学，受到十二月党人诗人雷列耶夫和普希金的诗篇以及法国启蒙学者著作的影响。

1828年底抱着投身司法界的理想到彼得堡。

1829—1831年先后在圣彼得堡国有财产及公共房产局和封地局供职。作为一名抄写员，亲身体验到小职员的贫苦生活。在此期间还到美术学院学习绘画。

1829年，以“阿洛夫”的笔名自费出版长诗《汉斯•古谢加顿》，分送书店寄售，结果书没有销路，却出现了否定的评论，珍惜个人名誉的果戈里只好将书一一收回，并付之一炬。

1830年，发表《圣约翰节前夜》，引起了诗人茹克夫斯基的注意，并约见了他。从此二人成了莫逆之交。

1831年辞职，专门从事文学创作。通过茹克夫斯基的引荐，果戈里有幸结识了普希金。

1831—1832年，年仅22的他以《狄康卡近乡夜话》步入文坛。这部小说集是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创作相结合的产物，被普希金誉为“极不平凡的现象”，从而奠定了果戈里在文坛的地位。

1834年秋，果戈里曾在圣彼得堡大学任世界史副教授，对乌克兰史和世界中世纪史进行过研究。次年底离职，专门从事文学创作。

1835年，创作《三等符拉基米尔勋章》《婚事》等喜剧。出版了《密尔格拉德》和《小品集》（后来又称为《彼得堡故事》）两部小说集，其中有著名的《旧式地主》《塔拉斯•布尔巴》《涅瓦大街》《肖像》《狂人日记》《鼻子》等。作家一改在《狄康卡近乡夜话》中对恬静的田园生活的迷醉之情，而将讽刺的笔触转向了揭露社会的丑恶、黑暗和不平。

1835年12月，讽刺喜剧《钦差大臣》完成，并于1836年4月首次在彼得堡亚历山德拉剧院上演，轰动了整个京城。

1836年6月，在《钦差大臣》遭到政府和反动文人的攻讦声中，加上病魔缠身，果戈里决定到国外去治病。此后来来去去，多在国外，少在故土。在国外，他一边养病，一边从事早在1835年就已开始的《死魂灵》的创作。

1837年普希金不幸逝世之后，他站在了普希金留下的位置上，将批判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推向了新的高度，共同成了俄国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

1841年完成《死魂灵》第一部，1842年该书问世。这是一部卷帙浩繁、人物众多的鸿篇巨制，通过对形形色色的官僚、地主群像的真切、生动的描绘，有力地揭露了俄国专制统治和农奴制度的吃人本质，极大地震撼了整个俄罗斯。

1847年，他发表和出版了《与友人书信选》，宣扬君主制度、超阶级的博爱和宗教神秘主义，为专制农奴制的俄国辩护。同年，别林斯基写了《给果戈里的一封信》，严肃地批判了果戈里的思想错误。

1848年开始创作《死魂灵》第二部。后来长期侨居国外，大多住在罗马，但经常往来于意大利、法国与德国之间。在此期间，他的思想发生了逆转，转而保护、赞美农奴制。

1848年春，果戈里在朝拜耶路撒冷之后回国，定居莫斯科友人家中。其间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内心矛盾、与朋友的争论和对立、生活的烦忧和精神病痛的不断发作中度过的。

1852年果戈里在病中将续写的《死魂灵》第二卷稿件付之一炬，人们目前看见的第二卷，是他的出版商舍维廖夫根据他的遗稿整理出来的。

1852年果戈里3月4日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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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死魂灵（Dead Souls）

第一卷

第二卷

钦差大臣（The Inspector General）

第一幕

第二幕

第三幕

第四幕

第五幕

鼻子（The Nose）

外套（The Overcoat）

果戈里大事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