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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性命（1）

- 我的性命（2）

- 我的性命（3）

- 我的性命（4）

- 我的性命（6）

- 我的性命（7）

- 我的性命（8）

- 我的性命（9）

- 我的性命（10）

- 我的性命（11）

- 我的性命（12）

- 我的性命（13）

- 我的性命（14）

- 我的性命（15）

- 我的性命（1）

- 我的性命（2）

- 我的性命（3）

- 我的性命（4）

- 我的性命（5）

- 我的性命（6）

- 我的性命（7）

- 我的性命（8）

- 我的性命（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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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性命（15）

- 我的性命（16）

- 我的性命（17）

- 我的性命（18）

- 我的权力（1）

- 我的权力（2）

- 我的权力（3）

- 我的权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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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权力（6）

- 我的权力（7）

- 我的权力（8）

- 我的权力（9）

- 我的权力（10）

- 我的权力（11）

- 我的权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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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权力（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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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权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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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权力（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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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权力（11）

- 我的权力（12）

- 我的权力（13）

- 我的权力（14）

- 我的权力（15）

- 我的权力（16）

- 我的权力（17）

- 我的权力（18

我的性命（1）

我说，你们都错了！

你们以为我杀人有瘾，三天不杀人就吃不下饭去，嗯？

你们，并不是一样的人。

做官的，有一品大臣，有九品小吏。

没做官的，有农有工，有学有商。

你们看不见我，我看得见你们。

天下每天都要死许多人，除了生老病死那个正常的死，就是横死的。死一个我的臣民就少一个，我不愿意有人死，这是明摆着的事。生老病死，老天爷管，只能听天由命。横死，是被人害死，我要杀的，是那些害人的人。他们有的是仗力害人，或欺行霸市，或打家劫舍。有的是仗财害人，或占人妻女，或谋人祖业。有的是仗势害人，或曲断命案，或污陷忠良。更常见的是那些有力有财有势的歹人勾结在一起，害得好人没有活路！

不杀了他们，天下就不叫大明，要叫大暗了。

能不能让他们改邪归正呢？

要是能，就好啦。

可是，我杀人没瘾，他们害人有瘾。

如果你是一个好人，你知道，你不会去害人，但是你不知道，一个坏人，他是不会不去害人的，就像猫不会不吃腥。还有一些人，是不好不坏的，他们看见害人要被杀，就不敢去害人了，这样也就保住了他们自己的性命。已经有过一千次了吧？这次是第一千零一次，我告诉你们，只要害人就会被杀，只是或迟或早。因为天下的事，大事小事，都瞒不过我，我就是容不得害人的人活着吃我的粮食。

文武大臣早朝，该来的，都来了。

好消息也来了，左丞相李善长上奏，征虏大将军徐达率部攻入元大都。虽

然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我还是很高兴：

"终于平定了北方，应该给这元大都改一个称呼吧？"

"请皇上金口玉言。"

文武大臣们都这么说，是不是想考我的试啊？那么，我就不客气了："传旨徐达，改元大都名为北平府！"

没有不同意见，都说皇上英明。

这个名字，我早就想好了。

北平，是平定北方的意思，为什么不叫"平北"呢？那样就不好听啦。后来还有人专门写文章称赞，说这个地名起得真好，先仄后平，声调上口，说皇上精通音韵。这是胡乱恭维，我从小连书都没读过，对音韵，根本不懂。我只懂得说话，怎么顺口就怎么说，就像杀人，哪里要命在哪里下刀子。

我的性命（2）

中书省都事李彬呈上一个折子，奏道："应天府二百名商贾联名上书，为关押在狱的沈万三请命。"

打下元大都容易，要杀一个人，还真不容易。

沈万三是什么人？应天府的首富，也就是天下首富了吧。他犯的是死罪，朝廷动员商贾捐钱，修应天府的城墙，他出了这份钱，还有钱多得没处用，要犒劳将士。替天子劳军啊，好大的胆子！他可能知道我朱元璋出身贫苦，挨过饿，当过和尚，也就是讨过饭。可是，我现在当皇帝了，我不能让我的将士讨饭！

杀他，还是不杀他？

不杀他了。

留他一条性命，不是看二百名商贾的面子。

我是想啊，他这个人，虽然干了这样一件蠢事，心还是好的。但是，也不能便宜了他，你想，不知道要害多少人，他才积下了那么大的家业，如果家业是祖传的，那也是他祖上害过人，活该报应到他头上。把他流放到边地去吧，

去云南，能多活几年，算他命大。家产充公，我倒要看一看他到底有多少钱。

有事快奏，无事退朝！

御史中丞刘伯温，别着急回家，跟我到谨身殿去。刘伯温是一个善解五行，通晓卜筮的学问家，他会不会事先知道我要跟他说什么？如果他刚才正好问了一卦，就会知道。

可是，他总不可能事事都问卦啊。

"皇上，流放沈万三，似乎不妥。"

他小心地开了口，他果然不知道我的心思。我不是要问他这个，但是我也

只好回他的话："你说，应该怎么办？"

"都城里的富商，现在还是太少了。"

"太少了又怎么样？再怎么少，也不会就缺他一个沈万三吧。我正准备迁天下富户进京城，不过，这是一件大事，要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经过了二十多年的战乱，中原有不少地方人烟绝迹，田地荒芜，而江南又有许多无业游民，要把他们迁到中原去。"

"皇上英明。"

他随口说出这句恭维话，可是，说早了。

我还有更英明的意思没讲出来呢。

我这样处置沈万三，是要让天下的富户都知道，我这个皇帝用得着他们，可是并不怕他们。如果哪一个敢不老实，他们的钱财，还有他们的性命，家人，九族，都保不住！

刘伯温家里祖业丰厚，是个不大不小的财主。

我的性命（3）

这一层意思不说出来也好。

早朝是在奉天殿，皇宫里最大的一个殿。出了奉天殿向北走，是小巧的华盖殿，然后就是谨身殿了，路两边有开阔的空地，都铺着青石板，皇宫建成时日未久，彩绘灿烂，琉璃辉煌，背后的钟山气势庄严，绿树葱茏。

几年前，是刘伯温看风水选中的宫址。

应天府，三国时候就是吴国的首都，那时称为建业，离钟山很远。其后，魏晋南北朝的宋齐梁陈四国都曾经在此地建都，称为建康；五代南唐建都称为金陵，规模很大，包括了石头城和秦淮河。但是那么多的朝代里居然就没有一个真正精通阴阳数术的人，不知道应该把城建在钟山之阳。诸葛亮当然是大学问家，可惜他跟的是刘备，不是孙权。其实，孙权手下也有一个聪明人物，庞统，估计孙权是没有用人之明。唉，孙权，刘备，曹操，他们都不是真命天子啊。刘伯温的学问，不知道能不能比得上诸葛亮？他总算是帮助我一统了天下。他把都城的地址也选得好，东靠钟山，西控长江，南拥秦淮河，北临玄武湖，周围六十多里，在数千年的历史上，规模最大。

我大明朝的都城，当然也必须是最坚固的，已经建好的城墙宽七尺，高一丈三尺，城墙的砖都是特制的，一块重四十斤，砖缝灌以灰汁，米浆和桐油，用大块的花岗石做基础。皇城位于都城中部，皇宫正南是承天门和午门，正北是玄武门，东西是东安门和西安门。承天门以南是朝廷官署所在，一道长廊，左侧是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六卿居左，经纬以文。右侧是左右前后中五军都督府和太长寺，五府处西，镇静以武。后面还有銮驾库，翰林院，詹事府，太医院，兵马司，礼仪司，通政司，钦天监。官署和皇宫联在一起，就是皇城了，从南面进入要经过洪武门，东西两侧是东华门和西华门。太庙和社稷台分设在午门两边，只有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设在皇城外，玄武湖边。

我喜欢行走在皇城的大道上。

这是一条中轴线，像是我的脊梁骨。

两边的建筑像是我的躯体四肢，舒舒服服，威仪八方。

论功行赏，刘伯温只得了一个御史中丞兼太史令，有些委屈。我打天下的时候，他做的是军师，占卜凶吉，出谋划策，似乎从未失手。特别是在鄱阳湖与陈友谅大战，刀光血影，险象环生，如果没有他呼风唤雨，或者就败了，能不能保住我这条性命，也还难说，结果是陈友谅中箭身死。但是，刘伯温好像并没有觉得委屈，他必是早就给自己占过卦了，他又饱读诗书，知道鸟尽弓藏的道理，我到现在还没有杀他，他应该谢天谢地啊。是不是迟早我要杀死他？

我的性命（4）

沈万三是应天府最富有的人，该死。不砍他的头，让流放中的耻辱，贫困，疾病和种种意外的凶险慢慢把他折磨死。

刘伯温是朝廷里最聪明，最有学问的人，也该死。万一哪一天他聪明得过了头，要跟我争这个天下呢？我找不到比他更聪明的人来对付他，怎么办？不过，暂时还不能杀他。我是碍着一个女人的情面，硕妃。硕妃的故事，说来话长。

当年，南宋战败，而且败得凄惨，皇帝赵显被元军俘虏北上，没多久就死在那里，遗下的一个年轻女人，身份不知道是贵妃还是宫娥，带着他一个幼年儿子跟了元周王和世束。后来和世束做了元朝皇帝，称为周宗，这女人改名脱忽思当上了皇后，她和赵显生的儿子也就成了皇子。日子阴差阳错地过去，有一天，这个皇子居然继承了元朝的皇位，他就是元顺帝，刚刚丢了天下，被我的大将军徐达赶到开平去了。脱忽思跟和世束生有一个女儿，就是硕妃。她怎么成了我的硕妃呢？因为她来到人世没多久，就逢上元朝宫廷内乱，流落到了民间。脱忽思的对手一直在追杀她，十七岁的时候，她化名玉凤藏身在南方一个道观，又一次身陷险境，正在江西任职高安县丞的刘伯温把她救下，并且送进元宫，后来，刚好脱忽思成了皇后，好像就是因为这件事，刘伯温升官当上了浙江儒学副提举。

再后来呢，就是天下大乱。

玉凤又一次流落民间，她遇到了我。她跟我生的儿子，朱棣，已经九岁了，在我这么多儿女里啊，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孩子，他哪里都像我。在我的这么多嫔妃里，我又是最喜欢硕妃，她身上有皇族的尊贵，又有民女的温柔，当然，她也很漂亮。我猜想她母亲脱忽思一定是个更迷人的女子，不然怎么会先后得到两个皇帝的欢心呢？平定天下以后，我亲自定有铁律，不准女人插手朝政，可是，我并不是看不起女人。我不会随意伤害一个女人，何况我最喜欢的女人。硕妃有情有义，不会忘记刘伯温救过她，我这时候杀了刘伯温啊，她要是不跟我没完才怪！谨身殿到了，我喜欢这个殿的不大不小。

他们儒士常讲什么中庸之道，我没读过那么多书，可是，我天生知道，不前不后，不左不右，不上不下，不轻不重，不好不坏，不快不慢，不高不低，还有不大不小就是中庸。

这又是书香味最浓的一个殿，两套文房四宝，八个大书架。我要在这里跟刘伯温探讨学问，我能把他当成一卷书来读："昨天晚上，起了一个什么课啊？"

"是易卦，得震下艮上，卦辞是，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我要你说，问的是什么事。"

"是为人占卜儿女婚姻。"

"什么人啊？"

"臣要是说出来，怕皇上会怪罪。"

"呵呵，那就不说也罢。告诉我结果吧，不会怪罪你。"

"观其所养，养正则吉。"

"好，我明白了。"

我也知道一点儿《易经》之学，那是千变万化的学问，即便是普通一卦，也关系到玄妙莫测的天机。我怎么能这样快就明白了呢？我有我的道理。刘伯温不是街头摆摊的，打天下，他是我的军师，坐天下，他是我的国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请得动他来起课占卦？

昨天下午，也是在谨身殿，我跟李善长说起一件事，我说：左丞相，你大儿子李祺是个好样的，将来，把我的临安公主嫁给他，会是不错的姻缘啊。我是随便说起来的，从小女儿的岁数看，都还要等几年呢。他就认真啦，当晚就跑到刘伯温那里去求卦，我断定是他！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有时候会忘记了自己是个皇帝。

我的龙椅好像还没坐热乎呢。

我的性命（6）

他居然不停地写了十几页。

写的是什么啊？我有心要先过去看一看，可是，我应该稳住身架，皇帝就是皇帝嘛，再说，我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也没要多久，他写完了，很是庄重地呈上来。起课是很费精神的事，他有些疲倦。今天这个玩笑是不是开大了？

正好有人来把参汤送到，我一时还不想喝，顺便就赐给他，补一补心血。我静下心，仔细看他写的字。可是，看过了两页，我连一句话也没弄懂，再看过三页，我啊，更糊涂了。

"老先生，你这写的是天书呀？"

"臣写下的，正是天书。"

"老先生一向持重，今天怎么口出狂妄之言？"

"臣不敢。"

"上古的时候，九天玄女送给大禹一部天书，大禹依法治水成功。老先生，你什么时候开始把自己的学问跟九天玄女比啦？""皇上误会了。臣以为，占卜起课，就是探寻天机的事，书以文字，就是天书。普通的书有优劣之分，天书也有高下之别。""莫非你写的，跟九天玄女的只有高下之不同？""微臣正是此意。"

"好，说得好。能把玄妙之事讲成平常道理，这才叫学问啊。"

"皇上夸奖了，臣不敢当。"

"我不是凭空夸奖老先生。你写的天书，我还真的说不出是高是下，因

为我根本就没读懂呢。你告诉我，这几句话，桂花开放好英雄，拆缺长城尽效

忠，还有，六一人不识，山水倒相逢，是什么意思？"

"微臣也不知道。"

"这就奇怪了，卦是你占的，字是你写的呀。"

"臣学问浅陋，只能写下卦象，尚不能解释卦象。"

"一句也不能吗？"

"如果能解释一句，也就能解释通篇了。"

"这么说，世上或许还有能解释你这天书的人。"

"臣但愿不会有。"

刘伯温说完，伏身跪拜。我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上前扶他起身，又送他

出了殿门，一直看着他绕过奉天殿。

有一只小鸟飞来檐下，跟着又是一只。

我抬头仔细看了看，是燕子。

是春天了啊。燕子这种鸟儿有点奇怪，在长江以北，它们是秋天飞走，春天飞回，在长江以南，它们也是秋天飞走，春天飞回。它们在哪里过冬呢？我的皇宫落成未久，就被它选中了来做巢，我认为一定是吉祥的事。有时候，一个玩笑会越开越大。

那一部天书，因为是从半个烧饼的玩笑得来，我就叫它是《烧饼歌》。有几次我对刘伯温说起，旁边的人都听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无事的时候，我喜欢拿出来看看。

当然，我还是读不懂。

但是我懂得了一些书外的道理。占卜国运，其实就是占卜我自己的命运，我做了皇帝，我就和我的江山成为一体了。既然有这部天书，就说明国运是可以预测的，那么，我的命运也是可以预测的。能预测出来，也就是可以说出来，天书，是一种最特别的说法，说了又让人听不懂。我觉得这很奇妙，再往旁边一想，有时候，不是天书的话，也会有人听不懂，比如我就常常发现，会有人听不懂我说的话，是真的不懂，懂了装不懂的我能看出来。我是皇上，我说的话应该是圣旨啊，如果大家都听不懂我的话，我怎么治理天下？我相信，只要认了真，刘伯温能把那部天书解释出来。

我的性命（7）

他不是不能，他其实是不敢。

我好像是在面对一种奇怪的威胁。

烧了那部天书，杀了刘伯温，也许是最明智的做法。

可是，我又隐约地感觉到，那么做，对我自己也会是一种伤害。

另外，还有硕妃呢。

我有些后悔，真是不应该开那个玩笑。

我把天书深锁柜底，出巡汴梁。

我担心自己留在都城，哪一天会突然心血来潮，把那部天书一把火烧掉，甚至会把刘伯温一刀杀掉。我不是杀人有瘾，可是，随便什么人，在受到威胁的时候都不会一动不动吧，那不是坐以待毙吗？我是皇帝，我要杀谁，只是一句话的事，太容易了，我只好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说出那句话。世界上的事物会随着日子过去而发生变化。

又回到都城，知道沈万三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我有点儿兴趣想弄清楚，就让人去查，不料竟然查出来一桩怪事，那京城首富的财产，原来是一个名叫沈方的人的祖业，沈万三只是他的一个同姓管家。一年前，沈方莫名其妙地突然出家当了道士，把全部家财送给了沈万三。难怪沈万三那么大手大脚，要拿钱修城墙，要替天子劳军，钱本来并不是他的啊，俗话说崽卖爷田心不疼，他连人家的崽都算不上。可惜，这飞来横财是祸不是福，害得他丢掉了性命。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沈万三应了这句话。那么，沈方又是为什么呢？他出家去当道士，莫非是想长生不老？我没见过哪个道士真的羽化成仙。古时候有一位彭祖，其寿八百年，那是传说的。京城里出了怪事。

我不喜欢，真的不喜欢。

我当过和尚，神神鬼鬼那一套唬不了我。我不是不信神佛，我只是知道，神佛没有那么多闲功夫管人间的事，不然，还要我这个皇帝干什么？我应该把人间的事管好了，神佛才会高兴。

早朝，文武百官又站在我面前。

左丞相李善长上奏，江南大旱，田地有绝收之忧。

是啊，好久没下雨了。

李善长还有一份奏折，说御史台行刑过滥，使得上天怨恼，降下旱灾。他这是在告御史中丞，也就是刘伯温的状。我记起来了，在我去汴梁的路上，收到过刘伯温一个奏请斩中书省都事李彬的折子，还有李善长一个辩护李彬无罪的折子。我当时判准了刘伯温的，因为，以严刑峻法治国是我亲自定下的策略。李彬和李善长算是家门，他要辩护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刘伯温也呈上一个奏折，告老还乡。

两位大臣要为这件事没完没了。

我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有一篇大文章。朝廷重臣，淮人居多，也就是我的同乡居多，他们都是跟我打天下的，他们又很团结，联手对付刘伯温这个浙人的事情，早已有之，但是都不像这次针锋相对。好像开国以来，李彬是被处死的最高品级的淮人，这一点我刚刚才想到，真是水有源，树有根啊。

另外，为什么沈万三和李彬死得一前一后？

当初，正是李彬奏请要饶了沈万三。

我记起了应天府商贾联名上书的事。

我的性命（8）

那些商贾，莫非不知道沈万三只是沈方的管家？如果他们为沈方上书还算是情有可原，又是一桩怪事。看来，有人想把我这个皇帝当傻子呢。李彬犯的是什么罪，我忘记了。当然，我不能当朝说我忘记了事情，回头仔细看看卷宗再说吧。

硕妃住的地方，植了许多花草，正值秋季，菊花开得很旺。据太监说，她经常亲自施肥浇水，还说有的花换了别人浇水，就枯萎了。这倒不是怪事，因为花草是有性情的，也许还有眼睛和耳朵，会认识主人。那些花草的名字，硕妃曾经认真地告诉过我，可是，我根本就没用心听，所以记不住。我从北方给她带来两盆牡丹花。

还有一个养花的女孩子，名叫环儿，她父亲是花农，生了四个女儿，环儿是第三个。她真有本领，应该是祖传的，让牡丹花在秋天开了一朵，是红色。硕妃看着牡丹花，十分开心。

我顺便对她说了刘伯温要告老还乡。

她听了，什么也没说。

我想，她是在等着我说出准还是不准，就告诉她："刘伯温还没有老得不能做事啊，我的家乡临濠，那里可以建一个中都，正好让他去张罗这件事。"硕妃说："皇上是要杀我的头啊？"

我听得一愣，但是立刻又明白了，她原来是不敢插嘴朝政。我说："你怕什么？不怪罪你就是了。我让刘伯温离开应天府，是有用意的，刚出了一个惊天的大案，我要亲自查，不想把他搅进是非里。"

我是冲着牡丹花说的，回头一看，硕妃不见了。

环儿看着我笑，告诉我，硕妃进了里屋，还告诉我硕妃昨晚睡得不好，像是做了一个什么怪梦似的。我就去问硕妃，什么梦。她却说忘记了，然后不顾天色还没暗，就动手给我解带宽衣，云来雨去上了床。这一次她很风骚，弄得披头散发，我却有些心不在焉，虽然我很喜欢她欲醉欲仙的样子。午夜时分，我一觉醒来，精神有些恍惚。

硕妃还睡得香甜，我没惊动她，披衣起床，独自散步到庭院里。

月色清凉，树影婆娑，花香浮动。

我惊醒了一只睡鸟，它扑啦啦从树梢飞起。

它也吓了我一跳。

我有什么好怕的呢？它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沈万三被流放，走到一个名叫高庄的地方，拉肚子死了。是不是有人给他下了什么药，不知道。李彬案，是受了沈全的贿赂，三万两银子。沈全是沈万三的侄儿，李彬让他做了九江口税监。是沈方的老婆告发了这件事，她早就跟沈万三有一腿，沈方出家后，沈万三不肯娶她为妻，她就和他翻了脸。卷宗里说她不贤淑，比河东狮更凶三分，或者沈方会去出家，就是为了躲开她。可是，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呢？李彬以为应天府修城墙筹款的名义到他家里去过，这件事是归李彬管。不知道他是怎么吓唬沈方的，沈方送给他一对玉瓶，他当场摔烂了。这是沈方老婆说的。不知道沈方出家到了哪个庙？不必再理会沈方，事情已经够清楚啦。

李善长一定是没拿什么好处。

要是他拿了好处，他就不会出面为李彬辩护。

但是，我不能不怀疑他。

他不是为了几个银子，他是作为朝廷里淮人势力的首领来出这个面啊。虽然我也是淮人，可是，我现在当了皇帝，是天下所有人的首领，我不能只护着他们了，他们就联合起来对付我。

李彬还只是贪赃，李善长护他是枉法。

莫非没把我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我的朝中重臣，大半都是淮人啊！

我的性命（9）

打天下靠他们，治天下最难的却是治他们。

其实，我待他们不薄，可是，他们不知足。打天下的时候，我说过，将来得了天下，大家共享富贵，我并不是很认真说的，但他们都相信，于是得了天下。现在，我说，要想富贵长久，必须遵守法纪，我是很认真说的，而他们却不相信了，当然，他们没有说出来，他们是用行为表示的。

我从前的伙伴，现在的大臣，只相信他们愿意听的话。

什么也没有的时候，说要给他一两银子，他就满意了，有一座金山的时候

就要说再给他一个银海他才满意。

从秦始皇开始，我把历代的帝王数了一遍，我有些知道为什么皇帝那么不好当了，也明白了我现在的处境。树上那只鸟，受了惊吓还可以飞走，我呢，却根本无处可逃，因为天下都是我的，就像这片林子都是我的，所以我飞不出这片林子，还不如一只鸟。

硕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出来陪着我。

我不会再跟她说朝廷的事，幸亏当初定下了不准女人干涉朝政的铁律，要不然啊，后宫也会有人联合起来对付我啦。硕妃说："落下露水了，去睡一会儿吧。"

我没有回答，搂住她的腰，我们默默地在花树间走。

刘伯温上奏，说临濠不适合建中都。

只好同意他还乡了，但我准他的是养病，不是告老。他真的是病了，他说

是那部《烧饼歌》使他伤了元气。我相信他的话，泄露天机，不是好玩的事。

或许是就因为这个，我没有要杀他的心了，谅他不敢再起那样的课，另外，在对付淮人势力这件事上，他是我的帮手。我让他暂时离开应天府，是为了保护他，因为朝里朝外，胆敢对抗淮人势力的人只有他一个。

也许我还有保护我自己的意思在。

我一时还弄不清李善长的势力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我要依靠只对我负责的检校。

检校专门调查各级官员的不法之事，通过他们，我才知道，有那么多官员在借朝廷的名义压榨百姓，包括富户与贫户。这几年来，处州，温州，昌国州，信州，都有乱民造反，我知道，那是官逼民反。

可是，中书省把这些情报压下了。

我的朝廷在与我作对。

哈哈，淮人势力才不会真的怪罪刘伯温，因为惩处贪官原本就是御史中丞的职责所在。他们是用打击刘伯温的办法来对付我，逼迫我处处维护他们的利益。他们会不会正在这样想，这次皇上能杀了中书省都事李彬，以后也就能杀他们。还会有人说：与其等着他来杀我们，还不如我们先杀了他！

我的性命（10）

也许他们已经把如何杀我的阴谋都策划定了。

昨夜，我和硕妃在花草树木间散步的时候，我就是想到了这些。我甚至还想到，如果我死了，他们会把硕妃怎么样？还有皇后，还有郭宁妃，李淑妃，郑贤妃，还有我的王子、公主们，会是什么下场？夜，即使是有月光的夜，也容易使人陷入恐怖的思绪。我不喜欢黑夜，我的国号是大明啊。告老还乡是下策，刘伯温不会轻易这么做。

我是皇帝，孤家寡人，我最容易被孤立、被封锁，被暗算了还不知道。刘伯温也许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他选择的是明哲保身。他聪明，他的做法说明我在夜里产生的那些恐怖并不是妄想，如果是妄想，那倒好了。

让刘伯温还乡，是我向淮人势力用的缓兵之计，从前打元军的时候用过，

想不到今天又要用一回。如果事情并不是这么凶险呢？那也没什么损失，只当是像硕妃那样做了一个梦吧。如果是梦，那倒好了，我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疼，不是梦啊。我下了个决心，等着瞧吧，要是这一次他们没能杀死我，接下来我可就有事情要做了，我要杀死他们。这样想的时候，我感到一种极大的悲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们何必要跟我打这个天下？我又何必打这个天下？到底是他们错了，还是我错了，还是哪里错了？

没当过皇帝的人，一定会以为我这是在小题大做。

等到小题变成了大题，场面就不好收拾啦。

原来，这当皇帝的滋味，是跟没当皇帝的时候相比较才感觉得出来的，我甚至还说不准这滋味是好是坏，或者它是无法言传的。

刘伯温刚刚离开应天府，第二天，江南下了一场大雨。

于是，满朝称赞，皇上英明。

我当然是英明的，但不是他们所想的那个英明。

硕妃也很高兴，用容器接了许多雨水，她说，浇花用雨水最好。

一个月过去了，好像平安无事。

我小心地做了一次试探，下诏，减去刘伯温家乡青田县两成捐税，表彰他为大明朝立下的功劳。以淮人为主的满朝大臣没有人反对。

当天，江南又下了一场大雨。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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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性命（11）

这一次没有人称赞皇上英明了，也许是因为前面那一场大雨已经缓解了江南的旱情。我得寸进尺，又一次下诏，追封刘伯温祖父为嘉郡公。还是没有人表示反对。但是我心里并不觉得轻松，因为这又一次证明淮人势力并不是如何地仇恨浙人刘伯温，更不嫉妒他得到什么好处，只要他能远远地离开朝廷，也就是不能帮助我，就完全可以放过他了。他们真的是在下工夫对付我。在历史上，有的皇帝受制于外戚，有的皇帝受制于宦官，有的皇帝受制于武将。我这个皇帝，看来要受制于自己的同乡了。

我应该怎么办？

打天下的时候，有了大事，我可以找跟随我的人商量。

现在，我只能自己给自己出主意。

皇后有一个仁慈的好名声，她真是仁慈，也只是仁慈。她好像从来就没有漂亮过，我对女性的乐趣都在别人身上。她也从来就没有聪明过，她不会在什么事上捣我的乱，也帮不了我的忙。

当然，过去她还是帮过我不少。

成婚那年，我二十五岁，她二十一岁，是大男大女了。她是红巾军元帅郭子兴的养女，我那时只是红巾军里一个小头目，她要是元帅的亲生女，恐怕就不会嫁给我。元帅看在干女婿的份上，总要给我官做，可是，也因为这个，他经常把我当成出气筒。有一次，我无缘无故地就被关了禁闭，还没有饭吃，皇后把热炊饼藏在怀里，偷偷地送给我，把胸乳都烫伤了。她有几个私房钱，一直舍不得花，拿去贿赂元帅夫人，求夫人在元帅面前说我的好话。

到了她那里，我就觉得我不是皇帝，因为她就不像个皇后。我看她不像，但是从没有说出来，别人是怎么看的，我不知道，没有人敢讲。历朝历代的皇帝那么多，史书上好像也没有详细写这样的事。

不是皇帝有不是皇帝的好处。

我跟她说李善长，说刘伯温，就像在说两个邻居。

她有时候会不轻不重地搭几句话。

我说："老先生病了，我让他回家乡去养着。"

她说："要走那么远的路，你不怕他把病折腾厉害了？"

我说："是他自己要走啊，左丞相也说，养病还是回老家的好。"

她说："那就要看是什么病了。"

我说："是腰和腿有些难受，不要紧的。"

她猛然地一拍大腿，居然想起自己存有一个专治腰腿疼的偏方来，立刻就去找，可是，找来找去没有找到。如果是李善长得病，她也会想起这个偏方，也会马上就去找，当然也会找来找去找不到。

有什么大不了的，要你死我活呢？

我心里轻松了一些，但还不是真正的轻松。

把临濠建成中都，最开始是李善长出的主意，那是淮人们的老家。刘伯温说那里不适合建都，我听着就有些不高兴，那里也是我的老家啊。

李善长到华盖殿见我，专门来谈这件事。

我的性命（12）

我说："中都一定要建，你看，派谁去为好？"

他说："山西人杨宪，是个人才。"

我知道这个人，他是从元朝旧吏中选用的，现在任职中书省右丞相，很能办事。我说："咱们老家在朝廷里做官的人那么多，何必要找一个山西人呢？"

我知道，这样的话他喜欢听。

他说："皇上说的是。"

我说："现在御史台缺人，让杨宪去也行。"

他说："皇上封了刘伯温的祖父，照规矩他应该来谢恩，如果他的病已经

养好了，皇上打算如何安置他？"

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他又说："其实，刘伯温还没到告老还乡的年纪。"

我瞥了他一眼，心里顿时轻松起来，他已经是一个老头儿啦，他到了告老还乡的年纪！他担心我会从刘伯温开刀，把朝中老臣一个一个地打发掉。是他自己给了我这个机会，我从容地问：

"你比他大多少岁？"

"这个，我记不清他的岁数了。"

"你们跟着我转战南北，几十年里辛辛苦苦，终于打下了江山，都应该享

受一点儿晚年福啦，我不忍心看着你们还在受累。"

"皇上的意思是？"

"兴建中都，只有你去我才放心。"

"皇上心里已经决定了吗？"

"这件事不着急，你现在走了，中书省怎么办？"

我的话只能先说到这个分上，吹一阵风给他，让他摇晃几下。他就这么摇晃晃地走出了华盖殿，看着他的背影，我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刚刚还在威胁着我的淮人势力，就这样败下了阵。打蛇先打头，解决了李善长，他们在朝廷里的人再怎么多，再怎么蠢蠢欲动，也是群龙无首。

我怕他们，他们更怕我啊。

过了冬至，一天比一天冷，还飘过一场小雪。我下了一封诏书，派人给刘伯温送去，要他过年后赶到应天府。我本意是不想让他天寒地冻地上路，谁知他已经动身了，在半路上迎到了诏书。

知道了我的好意，他连连谢恩。

这一次他真的是应该感谢我，我明察秋毫，识破了别人对他的诬陷，我举重若轻，摆平了他的对手，我还要升他的职。我先问：

我的性命（13）

"老先生的病，好些了吧？"

他连忙施礼："微臣小恙，不敢劳皇上挂心。"

"腰和腿，还疼不疼？"

"都是老毛病，去不了根，也不妨事。"

"我猜也是这样。我们出生入死地打下江山，不容易，能多干几年就多干几年，嗯？有一件大事要跟你商量，我打算让左丞相李善长去临濠，你知道，他是主张要建中都的。他走了，你来给我掌这个相权，好不好啊？"

他好像吃了一惊，伏身跪拜。

我拿不准他这是不是在谢我的提拔之恩。

他磕了一个头，说："皇上，微臣实在不能担此重任。"

我一听，动了无名火，拍案而起："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还来推推让让这一套？这叫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又磕了一个头："臣罪该万死。"

我恨不得亲手掐死他。可是，我在片刻间就压住了火气，走上前去，亲手扶他起身。他不肯起，他还没有答应我的委任。我于是知道了，他真是在推

辞。这就真正使我为难了，我问：

"依老先生看，让谁来掌相权合适？"

"李善长为人老成持重，在中书省深得人心。"

"他年纪大了，迟早要让出相位。"

"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天下之大，不愁没有栋梁之材，可以等待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皇上何苦过早担忧？"

"易相之事，我主意已定！"

我坐回龙椅，他也爬起来坐下。他还是在玩明哲保身那一套，他不知道我是如何用心，才使易相成为可能。我不会对他说，不能让他知道一个李善长给我带来了怎样的威胁。我需要他帮助我对付淮人势力，可是，他的内心过于脆弱，不善于跟对手硬拼。当时杀掉李彬，他只是职责所在，不敢枉法，他并不是有意跟李善长过不去，我想他其实是很为难，和强大的淮人势力相比，他势单力薄，以他的聪明，他怎么会拿鸡蛋去碰石头？我要培养他的势力，让他足以跟李善长斗上几个回合，然后，我就可以坐山观虎斗啦。而现在的情况，是一虎对一羊，虎吃掉了羊，它不扑过来咬我一口才怪！

皇帝做到这个份儿上，总算是做出了学问。我想，老子，孔子，他们的学问也是从经历里面得来的，他们把学问写成书，让后人学习，所以后人都比不上老子和孔子。

我小时候没银钱读书，长大了没功夫读书。

靠读书是打不了天下，也治不了天下的，我从打天下、治天下里得到的学问却可以写成书，但是，我只能给我的子孙后代读。

或者我还是不写为好，你看，"书"和"输"同音，造这个字的古人为什么不让它和"赢"同音呢？

刚才我发了刘伯温的火，这是我的学问还没有做到家。

现在我的功课，是如何壮大他的势力。

李善长有淮人势力，刘伯温要是有一伙浙人势力就好办啦。我把朝廷里数得着的大臣在心里过了一遍，好像是没有。啊，有一个，高邮人，我问：

"你看，中书省参政汪广洋怎么样？"

"臣以为，他才疏学浅。"

"那么，元朝旧吏杨宪呢？"

"臣以为，他的胸怀不够宽大。"

我的性命（14）

"嗯，宰相腹里，要能撑船才是呀。我再提一个人，胡惟庸，是李善长的亲戚，据说很有才学，现在只是一个小官。"

"臣不太了解这个人。"

他好像是实话实说，并没有因为是李善长的亲戚就讲坏话，这叫书生气。

我提出来的几个人，他居然都觉得不顶用，哼，莫非这个左丞相就换不动了？

"以老先生看，朝中何人可以为相？"

"要撑大厦，必需栋梁。"

他这句话，等于没说。他明知道李善长在搞他的名堂，却好像还在用力维护李善长，我要是把这一点说明了，他就会说，他没计较个人恩怨，是以江山社稷为重。我才不喜欢听那样的话。我这是在拿热脸去贴冷屁股，我信任他，他不信任我。这也难怪，前不久，因为一部《烧饼歌》，我还动过要杀他的心思呢。或者当初他要告老还乡，不是因为李善长，而是因为他料到了，起那一课会给他惹下什么祸端，从头到尾，他都是迫不得已。

他要留着李善长，其实是担心我对付他。

原来他老先生也要坐山观虎斗。

他是一个读书人，书里面，真有这些学问吗？

送他离开谨身殿，我望着架上那些齐齐整整的书，上前打开一套，书名《尚书》，随便翻开一页，见到："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这是《禹贡》篇里面的。又打开一套，书名《淮南子》，随便翻开一页，见到："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再打开一套，书名《左传》，翻到隐公二年那一篇："二年春，公会戍于潜，修惠公之好也，戍请盟，公辞。"古人不是说开卷有益吗，我开了这些卷，有什么益呢？今年，是我建元洪武的第二年了。

我望着这些白纸黑字，心里涌起一阵困惑，写书的人，下笔时，写的是真话还是谎言呢？是真话又怎么样？是谎言又怎么样？我应不应该相信？相信了怎么样，不相信又怎么样？

是夜，东南方有大星，初见时，其色如火，片刻，色变白，长丈余，光芒四放，并且飞动，越飞越高，消失于天际。

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我还是睡在硕妃那里，还是天色没黑下来就被她拉上床，她骑在我身上，给我按肩摩背，她阴下的茸毛擦着我的皮肤，痒痒的，使我勃然性起，好像力大如牛，但是很快就收了场，沉沉睡去。一觉醒来，觉得有些闷，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披衣起床，散步庭院，偶然一抬头，就看见了如此奇妙的星象。早朝时，我特意问过星官，他了无所见。

也许他们看见了，但是不敢说出来。

星象显示天意，天意影响朝政，历朝历代，因为怪异星象而掉脑袋的，常常首先就是星官，他们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家性命。

我更愿意相信，只有我一个人看见。

这是上天对我的启示。

启示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也不能去问别人。

东方为木，南方为火，东南方起大星，是不是木生火旺的意思？我的姓氏为朱，是红的意思，红是火的颜色。这些知识，从前刘伯温对我讲过。我依此判断，觉得这奇妙的星象是吉祥的，是上天特意对我说的话，我不会对任何人讲出来，但是我要做一件什么事，感谢上天。

恰好，杨宪上奏，要兴办学校。

他陈说了许多利害，我只取其中两条，育人材，正风俗。这是国运昌盛的根本啊。以前，我设有国子监，算是高等学府，分为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共六个班，只有官吏子弟才有可能来做监生。我准其所奏，当即下诏，令各府州县拨银两设立学校，招收百姓子弟读书。

我的性命（15）

我让杨宪主理此事，正是顺理成章。

他动手很快，从国子监选派三百六十名品学兼优者到各地学校担任教职，并且增设官员专管，各府设教授一人，州设学政一人，县设教谕一人。师生月供食米，每人六斗。初入学者为附生，通过考试的秀才，可以参加科举。事情办得有条有理，杨宪果然有些才能。

我做了感谢上天的事，也看准了执掌相权的人。

刘伯温曾经说他心胸不够宽大，这一点我格外留意就是了，人无完人，要想十全十美，这件事一百年也办不成啊。我看准杨宪，还有一个原因，那一次，李善长曾经提到让他去主持建设中都，说明他在中书省与当道的淮人相处有方，因此淮人势力至少并不十分反对他这个山西人。这是很重要的，我想，刘伯温之所以不肯当丞相，主要是因为不敢骑到势力庞大的淮人头上去。易相，可以说是开国后我要办的最大的一件事。

虽然有机缘巧合，我还是如履薄冰。

我还要考虑到边防，自从开国以来，战事一直未停，在北方，小股元军来犯大同，被李文忠击退，大将军徐达拿下了庆阳，副将常遇春刚刚攻下开平，占据开平的元顺帝带着残部向元朝上都－－远离中原的和林城逃走。

几天后，有报，常遇春卒于军中。

他这一仗大获全胜，占领开平后，又追击元军数百里，俘获了元朝一名宗王和一名平章－－那是丞相级的大官；还有将士一万人，车一万辆，马三千匹，牛五万头，其余人口和财物不计其数。他已经是在得胜还朝的路上，却不幸暴疾而卒，年仅四十岁。

他是怀远人，相貌奇伟，力量过人，猿臂熊腰，刀枪骑射，无一不精。没遇到我时，他当过盗贼，一次事发，被官府追捕，困卧山间，做了一个梦，见有神人，金甲金盾，从天而降，喊他快起来，拜见主君。我这时正好带着人马走过，惊醒了他，他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我，蒙蒙眬眬地，伏在路边磕头。我对他这个梦似信非信，让他做了军中先锋。几场仗打下来，发现他果然勇猛。以后这许多年里他立下的战功数不胜数，仅次于大将军徐达。

我下诏，赐葬常遇春于钟山。

我十分哀痛，亲自出奠，赐明器九十件随葬墓中，追封他为开平王，配享太庙。其子常茂，我当然会格外关照。

十几天，茶饭无味，我知道不是御厨的错。

莫名其妙地，我忽然又想起古书《淮南子》里面的那句话："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我读过的书不多，但是我都记得住。性命没了，形也就散了，什么好啊憎啊的，也就消失了吧？

人生苦短，命运无常。

我这个皇帝，又何尝不是血肉之躯！朝中大臣，特别是老臣们，也许是和我一样的心情。对易相来说，这是最好的时机。

现在，我更加相信常遇春做过的那个有金甲金盾神人的梦是真的，而且确有灵异，他和我缘分很深。你看，他人已经走了，还在帮助我渡过难关，使我的易相之事冲破障碍，能够意外顺利地进行。

李善长一直与常遇春私交甚好，这几日，不胜哀痛，病了。我一面诏太医为他诊治，一面开始了易相的第一步，诏命杨宪进为左丞相。我的理由是，李善长年老病弱，右丞相大将军徐达常年征战在外，没有了副将常遇春，他的军务会更加繁忙，难以顾及朝廷的事。

我的性命（1）

元朝是以右为大的，我大明朝，以左为大。左丞相，就是第一丞相，右丞相是左丞相的副手。

接连数日，有十几个人来见我，诋毁杨宪。

都是说杨宪有为相之才，无为相之德。

这好像跟刘伯温的看法差不多，当然，我并不怀疑他们是受刘伯温指使。

他们大都是淮人势力的人，除了汪广洋。

汪广洋说，或许杨宪还不错，可是跟徐达相比，就差远了。

他显然是话里有话。这个高邮人，不简单，曾经为我主理过山东和江西的政事，有廉明持重的声誉，思维周密，他一句话提醒了我。徐达是淮人势力的第二号人物啊，他统帅大军在北方，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然我并没有做不利于他的事，可是，万一李善长暗中派人传什么谣言过去呢？

我诏命徐达班师，赐他白金文骑。

李善长并没有表示什么不满，但是他推举胡惟庸为中书省参知政事，好像是作为逆来顺受的条件。胡惟庸的侄女是他长弟的子媳。这个胡惟庸，做过我的帅府奏差，人很聪明。我答应了。

同时，我诏命汪广洋为中书省右丞相。

现在的中书省是一个山西人和一个高邮人主理了。

但是，李善长并没有去位。

我知道，李善长是在保存实力，甚至还想扩充实力，也许要等到真的易相到他头上时再亮出来。亮出来又怎么样？现在我需要的是耐心，不急不躁，没有十分把握就不走第二步。

星移斗转，到了洪武三年。

我诏命移江南富户十万到中原。

我期望杨宪和汪广洋合作把这件事办好。这样，他们就能在中书省站稳脚跟，使李善长病愈了也无法再插手进来。事实上，我对李善长是不是真的病得那么重，还心存疑问，上了年纪的人，谁没有一点儿毛病，想挺，也就挺过去了，他为什么不想挺了呢？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了我有易相之意，要用这样一个称病的办法，把水搅混。

他不怕因此而失掉相权吗？

我担心自己小看了他。

我的性命（2）

好比是在对弈，他进了两招，我也进了两招。

没有想到，我的棋子不顶用。

忽然有一天，御史台上章指责汪广洋为人不孝，奉母无状。我原本以为是淮人势力陷害他，就亲自询问，他说，确有其事，家中老婆凶悍，经常挑起大小风波，这一次又因为小隙，闹得老母病重。

他请辞还乡，我当即准了。

百行孝为先，一个人如果背上了不孝之名，很麻烦。这是我的第三着棋，所谓以退为进。我让检校暗中调查，知道了杨宪与汪广洋并不是在合作，而是在相互争斗，他靠压制汪广洋来取得淮人势力的支持。我不应该忘记，当时正是李善长提出让他去建中都，我过分地看重了各方势力与地域的关系，没想到，山西人也可以跟淮人结成同盟。

杨宪来见我，说了汪广洋许多坏话。

他的意思是让汪广洋回老家的处置还嫌太轻。他知道，打蛇不死，必有后患，因此要断了汪广洋翻身的机会。换了李善长，下手也许还不会这么狠，他明显地过头了，我猜想这一次并不是李善长的主意，是他的棋子出了错。

我说："依你看，怎么办才合适？"

他说："他为人有失道德，可判流放，以诫世人。"

我准了他的奏，下诏流放汪广洋到海南。我要放长线，吊大鱼，看一看

杨宪到底还会怎么样。又过几天，李善长忽然来见我，先感谢我让太医为他治

病，然后挑明来意，是为汪广洋说情。他说：

"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汪广洋人才难得啊。"

"我要用人，总不会缺他这一个人。"

"皇上，据臣所知，汪广洋家中，一边是老母，一边是悍妻，他在中间左右为难，并不是存心不孝之人。"

"他连家里事都管不好，怎么能帮我治国？"

我偏偏不准他的奏，因为我知道了他的来意。他这一天气色很好，分明不是一个病人了，他要我看到这个，好让他回中书省重掌相权。他老谋深算，能已经想到杨宪奏请流放汪广洋是过头了，于是将错就错，重整旗鼓。

我还是让他好好养病，保重身体。

又过几天，有人密告，杨宪和元军暗中联系。

大约是他的一个旧相识，知道他正得势，找他来混一个什么差事做吧。我不相信元军会有用这种方法颠覆我大明江山的计划，也不相信杨宪会谋反。大

约是李善长先利用了他，然后，磨完了谷子杀驴。这是两面派的下场，我现在正好需要除掉杨宪，所以暂时不管是谁指使的密告，来得正好啊。

我的性命（3）

我以谋反罪，立诛杨宪，籍没其家。

我不得不理会李善长。

因此，我怀疑是他派人来密告杨宪。

正好在这些日子，中原瘟疫，死人无数，已经移民到那里去的六万多江南富户，纷纷逃回老家去，这样就把瘟疫带到了江南，闹得到处人心惶惶。这也是上天对我说的话吗？老天爷不会说出谎言，人说谎，是因为心中有所顾忌，老天爷没有什么可顾忌的。

早朝上，像逼宫一样，文武百官向我请愿。

半数的人上奏，要收回移民的成命。

另外半数的人，是要李善长主持中书省。

他们联合成铁板一块，我别无选择，只好同意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便招回了汪广洋。可是，汪广洋哪里是李善长的对手？我每天都会收到几十封奏章，说四方如何民不聊生。批评朝政，也就是攻击我，来势汹汹，好像要拆平了奉天殿。当初，朝政是中书省帮我制定的啊，执行朝政的也是中书省，如果不是他们玩弄阴谋，存心护着那些贪官污吏，事情决不会这么糟！为什么出了错，就是我一个人的事了？我没有问他们的罪，他们反而来问我的罪。

原来，皇帝是不可以出错的。

已经出了错，怎么办？

好在皇帝可以把错的说成是对的。既然江山是我的江山，就让我一个人来顶好了，我下一道诏命，把移民的江南富户从十万增加到十四万。我说，这是国家长治久安的大计，不可因为一时有困难就改变，谁要反对，谁就是对朝廷不忠。我大睁着眼睛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谁让我是皇帝呢？大不了拼一个鱼死网破。我加强了宫廷警卫，以防生变。在这个关键时刻，幸好大将军徐达支持了我，他指挥军队控制局势，全力清除江南的瘟疫，使民心安定下来。我终于坐稳了龙椅，但是，碍着徐达和许多军中老将都是淮人，我暂时还不能清算我的对手。

一个皇帝应该很少说谎，因为他顾忌的东西不多。但是有时候一个皇帝也必须说谎，因为他做不到永远无所顾忌啊。自从当上皇帝以来，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谎言，我的大臣们都相信了，就像在我说出真话时，他们都不相信一样。这一年，元帝死了。

对于大明朝来说，这是好事，我在皇宫设了酒宴。

初春季节，花明柳暗。

酒宴过后，刘伯温到春和殿来见我。

他说："如今局面安定，皇上有何打算？"

我说："元帝死后，他的太子达腊已经嗣位，我准备诏命徐达为大将军，李文忠为副将，分道进军，北征和林。"

他说："朝中之事呢？"

我说："最要紧的，还是易相。"

他说："有一件事，应该在易相之前做了才好。"

我说："老先生有何高见？"

我的性命（4）

他说："臣以为，皇上可以早日分封诸王。"

这句话，笔直地说进我的心里。莫非他是先卜了一卦，知道我的心思？不对啊，这些天，我并没有想过这件事。我真的还顾不得想，这件事太大啦，我正在满足于一些小事情的成功。我好像是正在爬山，刚刚还在半山腰，这一句话使我登上了顶峰。我是皇上，何必纠缠在那些小事情里呢？我没有及时地想到做这件大事，幸亏他提醒了我，而且还来得及，或者说时机正好。

我说："请老先生放心，我会好好想一想。"

他饮一口茶，告辞了。

我没有远送，也不再多说什么。

不能让他看出我的心思。

凭他这一句话，就应该封他国公，岁禄四千石，这是不能让他知道的事。建元三年，我的经验是，做皇帝，随时都需要一些小聪明，帮助我对付有大聪明的人。当然，我也有大聪明，可是，我不可能有全部的大聪明啊。

在我称吴王的时候，已经立长子朱标为世子。

洪武元年，正月初四，我大设仪式，祭天地于应天府南郊，登基称帝，追赠祖上四代，册封了皇后，立朱标为皇太子。

从那时起，太子的弟弟都要尊称他为殿下。

以后，这些弟弟们也要称王了。

我已经有十个儿子，那是我十倍的性命。

我联想到传说中的九头鸟。

千年以后，万年以后，某个朝代，或许会出来一个和我同样强大的帝王，但是，他不大可能有我这么昌盛的后代。而且，我还会更多地生儿育女，我要创造奇迹中的奇迹。

我再也不必害怕朝廷中的任何狗屁势力。

"天下之大，必建藩屏，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今诸子既长，宜各有爵封，分镇诸国。朕非私其亲，实乃尊古代先哲贤王之制度，为久安长治之计。"

这是我的封建诸王诏。

让谁执笔来草拟此诏呢？

我先想到刘伯温，后来定了汪广洋。

这是耍的小聪明，虽然小，却很重要。

汪广洋还写了这样的话："众建藩辅，所以广磐石之安，大封土疆，所以眷亲支之厚。"他真的是才俊之士啊。

我封第二子为秦王，封第三子为晋王，封第四子为燕王，封第五子为吴王，封第六子为楚王，封第七子为齐王，封第八子为潭王，封第九子为赵王，封第十子为鲁王，封侄孙为靖江王。

封了诸王之后呢？

不能再一次等刘伯温来提醒我。

做一个皇帝应该做的事，我大封功臣。

我封了六位国公，二十八位诸侯。

我的性命（5）

李善长是排名第一，授予开国辅运推诚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师，封韩国公，享岁禄四千石，子孙世袭，并授予铁卷，本人免二死，其子免一死。这是我能够给一个人的最高待遇了。

爵位之别，王下为公，公下为侯，侯下为伯。

刘伯温现在的职位是弘文馆学士，我想来想去，决定封他为诚意伯，授开国享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岁禄二百四十石。

他不肯出任丞相，让我很不满意。原本至少应该封他为侯。我要让他看到自己那一次过失。汪广洋被封为忠勤伯，食禄三百六十石。我看中的是，他能上能下，随遇而安，宠辱不惊。但愿我这一次没有看错。接连数天的酒宴，我一次也没有饮醉。我提防着，万一有谁对自己得到的功名待遇心怀不满，闹出事来。好像是没有这样的人，只有一名中书舍人酒后失态，可能说出了什么不得体的话，被拉出去砍了脑袋。

正值冬季，下了好大一场雪。

又是酒宴过后，刘伯温来到春和殿见我。

我注意看他，他精神不比以前好，也不比以前差。我说："这次大封功臣，事情办得仓促了些，恐怕会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他说："比较开平王常遇春，都应该知足了吧？"我说："老先生之言，高人一筹啊。"真没想到，他居然会让人跟常遇春比，把事情一下子就从实际带到哲理那里去了，或者他真的能够淡泊名利？

他说："朝中众臣，高于微臣者居多。"

我说："老先生过谦了。"

他的话，说得像是双关语，所指可以是智慧高，也可以是待遇高。莫非他

来见我，就是要做这些语言的游戏？

我忽然明白了，他又要告老还乡！

我猜中了他的来意，但是一时不能决定是不是应该答应他，只好让他先回去等待。送他到了门外，看见一个小太监正匆匆走过。雪还在下，又起了大风。

他躬身施礼，意思是让我留步。

小太监转过奉先殿墙角时滑了一跤，哎呀叫了一声。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现在不杀掉刘伯温，以后可能再没有机会了。

我咬紧牙关，脸色阴沉下来：

"老先生，走路当心，地上有雪。"

"这雪下得好，皇上大封功臣，普天同庆啊。"

他看着我，轻轻一笑，转身走了。

我的性命（6）

这样的日子是不好杀他的，他不是口出胡言的中书舍人，是刚刚受了封的开国功臣啊。他分明是有意选了这样的日子来说这样的事，他知道说这样的事有丢掉性命的危险。可是，他又不能不说，他也许早就清楚我要杀死他。茶花谢了，牡丹花开了。

我送给硕妃的那两盆牡丹，她曾经表示应该放到皇后那里去，因为牡丹是百花之王，放在她这里不合适。我说，等一等吧，等到来年春天，正是牡丹花季，花开茂盛了再送。环儿很会侍弄花，她说冬天应该让牡丹花歇一歇气，到春天才能开得好。果然，冬天里，两盆牡丹都没开花，春天一来，红红火火地开出了几十朵，成为后宫里一个招人喜欢的好风景。

嫔妃和宫女们都喜欢到她这里来看花。

皇后早就来看过了，她不同意让牡丹花搬家。

她对我说，花的性情，是说不定的，如果搬到她那里就开得不好了，岂不是丢面子。我说：你放心，有环儿呢。

花儿不会不听环儿的话。

皇后说："我就是为环儿担心啊。"

我说："这事情好办，给环儿一个免死牌。"

她说："环儿小小年纪，你不要先把她吓死了。"

我哈哈一笑，还能说什么呢？

硕妃也不再坚持把牡丹花送出去，她说是有点儿舍不得环儿。原来，环儿不只是会侍弄牡丹花，不管是什么花，经过她的手，都开得格外好，还有，我

想她更会的是对待人。

我下诏让环儿的父亲进京城。

硕妃替环儿谢了我，说环儿常想家呢。

我的后宫一团和气，很少让我烦恼，这是皇后的功劳。她有什么本领呢？

她还不如环儿，环儿会侍弄花草，她只不过就是仁慈。

我认为，仁慈是最容易做到的事。

处理朝政，我可不敢仁慈。

有哪个皇帝是因为仁慈而流芳千古？这些日子，我读了几部书，我喜欢《史记》，那位太史公很少讲空话。空话是谎话和真话之外的一种话，为了说而说，说了跟没说一样。我这个皇上，还有大臣们，百姓们，一辈子说得最多的其实就是空话。太史公很少说空话，这很不容易。他说项羽年少时，学书不成，学剑又不成，后来改学兵法，认为可以敌万人，后来真的成了一方霸主，威镇四方，可是，最后却败给了刘邦。他带着二十八骑，被数千汉军追击到乌江边。太史公是这么写的："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乌江亭长以船待，谓项王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众数十万人，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今独臣有船，汉军至，无以渡。项王笑曰：天之亡我，我何渡为，且我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

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

项羽之错，不在兵败，在不肯过江东。

我的性命（7）

他学过兵法，莫非不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

其实，他是败给了自己的仁慈。

鸿门宴的时候，他是胜者，却不肯听亚父的话，杀死刘邦。

那也是败给了自己的仁慈。

生死关头，他干什么？把自己的坐骑送给乌江亭长，把自己的人头送给敌手去领赏。不能说他这不是仁慈。可是，曾经跟随他的八千江东子弟，大半是死了，能得到这仁慈的好处吗？

项羽也算是千古流芳，但不是作为皇帝。

或许一个仁慈的人也能当上皇帝，比如他继承先辈打下的江山，而一个仁

慈的皇帝，他的龙椅却必定坐不长久。

至今还没有任何人说过我不仁慈。

这是我自己对自己说的。

我天性仁慈，我担心这仁慈会让我吃亏上当。

所谓上当，就是该杀的人，我没有杀他。所谓吃亏，就是没有被我杀掉的人来杀我。我吃不了小亏，也上不了小当，我用不着谁来封我什么公侯伯，只要我的性命在，我就是皇帝，天下都是我的。能让我吃亏上当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丢了天下，那样当然也就再做不成皇帝，而且还没了性命。

当时项羽是打江山，我现在是坐江山。

我也打过江山，我觉得坐江山更难。打江山，敌人是明摆着，而且多数是远在一箭以外。坐江山，敌人是暗藏着，而且就在身边。

我读书，就读出了这些道理。

我要几位大儒教育太子和诸王，其中名气最大的是宋濂，依我看，最呆头呆脑的也就是他。跟着这些大儒学，我不知道太子和诸王能从书里面读出什么名堂来，我有些担心他们也会学得呆头呆脑。

要是我从小就饱读经典，我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可惜，我没有办法再找一个皇帝来，教育我的太子和诸王。我最喜欢的，燕王，十一岁。

宋濂说，在诸王里面，他的功课最差。

我的性命（8）

在大封诸王之后，我尽快地着手大封功臣，有一个用意，我不愿意朝臣对大封诸王生嫉妒之心。我颇为得意的是，并没有人给我出这个主意，完全是我自己想到的。虽然我的龙椅刚刚坐热，但这个皇帝却当得很有章法了。只有一个奏章，说不该大封诸王。

上奏人名叫叶伯巨，平遥人，是一个七品官。

他的意思，无非是说，东西两汉魏晋南北朝时，发生过诸王争天下相互攻伐之事。他不知道，历史上，是什么事都有的，那些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书卷，记满了各种各样的、平平常常的或者奇奇怪怪的事，如果硬钻牛角尖，以史为鉴，就什么也不用干啦。其实，我大封诸王也不是独出心裁，是学了前人的，商代就有分封的制度，《左传》上面说："子孙分封，以国为姓。"还说："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到了周代，封建之事已经立为宗法，到了汉代，制度更加谨严，我参照汉代的做法，让诸王的封地散布在各个郡县，有什么不好的？

一个七品官，如果他还没活够，不该上这样的奏章。

我怀疑在他背后有朝中重臣策划阴谋。

可以肯定，又是淮人势力。

我有些拿不准，李善长是真的反对大封诸王，还是为了保住他的相权，借题发挥。我把这个奏章给他看，我说：

"让此人到京城来吧，大明朝不能埋没人才。"

"莫非皇上觉得他言之有理？"

"他引经据典，似乎学问高深啊。"

"那么，可以让他跟随宋濂，为诸王伴读。"

我没想到李善长会出这样的主意，让一个反对大封诸王的人来陪伴我的诸王读书！诸王多数年纪还不大，从小受到这种人的影响，将来如何能管好自己的封地？我内心十分不悦，但是面带笑容地说：

"好，好。我会亲自对宋濂讲。"

不知道李善长是不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清楚了，他是一方面要保住他的相权，另一方面也反对大封诸王。或者这两方面根本就是一回事，强大他们自己，削弱我的力量。上一次闹瘟疫的时候，他们逼宫不成，因为大将军徐达在京城，他们也不敢搞得天下大乱。现在，他们迫不及待了，李善长要在我易相之前，使淮人势力强大到让我易不成相，淮人势力要在诸王长大成人，各自就藩之前，把大封诸王的规矩搞乱。他们知道我要依靠诸王对付他们。

刘伯温给我出大封诸王的主意，是因为他去意已决，他必须找到一种可以抗衡淮人势力的力量，才能得以脱身。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该死，我恨李善长，我更恨刘伯温。

跟我作对的，是什么？是敌人。

离我而去的是什么？是叛徒。

我的性命（9）

原来，我身边除了敌人，就是叛徒啊！

幸好还有一个汪广洋，可惜他又是势单力薄。如果徐达不是在军中，他又会怎么样？这把龙椅，要坐稳了还真不容易啊。也许迟早有一天，我会诏命天下，朝廷命官有自请去职者，杀头。那么，还有要自杀的呢？灭九族。或者是五族吧。我不能容许有人自绝于朝廷，自绝于我这个皇帝。

时机未到，现在还不能这么做。

宋濂虽然是一个书呆子，可是，他从来不跟我作对，也不背叛我。特别是他真心真意地支持大封诸王，历朝历代那些如何封建的故事，就是他讲给我的，他算是一个好书呆子。

我才不会找来一个反对大封诸王的人跟随他。

那个叶伯巨，我有别的用处。

兵不厌诈，将计就计，声东击西，这是兵法啊，我在打江山的时侯，说老实话，好像并没有用过，坐江山倒要用一用了。

打江山的时候，谁能想得到会有今天？

我没想到，他们也不会想到。

虽然大家都知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故事，但是在那时候，谁都以为那只是别人的故事，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来那时候大家都有些糊涂。

他们现在明白了，晚了。

我现在明白，却为时不晚，因为我是皇帝。

明年，是洪武五年。在数字里面，十最大，五是半个十，有些大事，想十年做成，太久了，五年做成正好。在我建元的头一个五年里，已经攻占了元大都，大封了诸王，大封了功臣，接下来，我要做的大事就是易相，真正清除在朝廷里跟我作对的势力。

否则，我可能就没有第二个五年了。

朝臣们都喜欢说，皇上英明。

我知道那只是恭维，却自认为当之无愧，有些得意，也就有些大意。大意只是一时的，过后我就明白了。我想看一看，李善长和他的淮人势力是不是铁板一块，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我半真半假，半虚半实地，说起易相的事。我的文武百官，膝盖骨一齐出了毛病。

他们争先恐后地到我面前跪下，力谏不可，场面纷乱，我几乎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不少人情绪激动，还有人痛哭流涕。

我注意到，刘伯温和胡惟庸是在最后面跪下的。

李善长也跪下了，我也听不见他说什么。

我觉得怪异，忍不住哈哈大笑。如果换了是我这个皇帝下台，会不会有这样的场面？我的笑声使所有的人不知所措，我说：

"开一个玩笑，大家都认真了？"

"皇上，臣有一言上奏。"

这是李善长在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颤抖。

大家都静下来，准备听他说话。

我看见他嘴唇动了几下，目光一斜，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立刻，有人上前把他扶起。

我的性命（10）

文武百官重新两边站好，我高声传唤太医，恐吓说，如果治不好左丞相，杀无赦。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淘气的孩子，闯下了祸，并且被别人看见了，一时有些慌乱。事后，我想，我有什么可慌乱的呢？三国的时候，诸葛亮临阵骂死了王朗。那一天，就算是我当朝吓死了李善长，又能怎么样？

李善长只是中了风，在他，这是个老毛病，当然，从前他没在早朝的时候犯过。他知道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当时，我说："唐朝的时候，宰相见天子，都是相对坐谈大事，然后赐茶而退，所谓坐而论道。到了宋朝，从太祖开始，就没有这个规矩了。我们是学唐朝好呢，还是学宋朝好？"李善长回答："宋朝的君臣之礼最为严谨，皇上应该学宋朝。"我说："要是我偏偏喜欢唐朝呢？"李善长说："臣身为左丞，不敢与皇上对坐。"我说："那么，我只好换一个宰相啦。"这句话刚刚落音，文武百官就乱了套。

莫非大家都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开玩笑的说法，并没能掩饰我的一时大意。

或许我闯祸的感觉并不是凭空而来，如果当时李善长没有突然中风，接下来还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这一天晚上，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到李善长家里去探视他的病情，却意外地一下子收到了十几份奏折，都是建议我易相。我几乎又要哈哈大笑了，可是，没能笑出来，因为我晚饭吃得很饱，大笑会使肚子不舒服。我猜想，是不是有人在背后串通，发动文武官员上这些奏折，于是一一仔细读过，却未见到有人提出，谁可以取代李善长。

第二天，李善长奏请告疾还乡。

哈哈，我当即准奏，赐予他沃田百顷，守冢户一百五十，佃户一千五百，仪仗士二十。我尽可能地表现出大方，还特意说了，等他病情好转，再主理兴建中都，在临濠筑宫殿之事。

没想到，一件棘手的大事就这么办妥了。

事后，汪广洋向我密告，那个七品官叶伯巨到京城后，立刻被关押审讯，他供出自己写那个奏章是受朝中大臣指使，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出到底是哪一个大臣，就熬刑不过，伸腿瞪眼了。我怀疑，叶伯巨其实是说出了那个大臣的姓名，汪广洋不敢讲出来。我也怀疑，事实上并没有什么人指使叶伯巨，他是在重刑之下，屈打成招。我还怀疑，如果不是受到这件事的惊吓，李善长就不会当朝中风。我没有追问汪广洋，该死的人死了，该走的人走了，我要办的事办了，让一些怀疑存在心里，才显得余味无穷啊。

我在恰当的时机，恰当地利用了叶伯巨。

不是水到渠成，是阴差阳错。

我觉得，君与臣，好像猫和老鼠。奥秘在于，谁是猫？谁是老鼠？有时候，我本来是猫，却把自己当成了老鼠。也有的时候，我本来是老鼠，却把自己当成了猫。猫和老鼠的角色会随时随地变化，所有的学问都在这里面。左丞相的位子空了，让谁填补上去？

我的性命（11）

有了杨宪的先例，我应该慎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让参政胡惟庸主持中书省事务，而以汪广洋为辅佐。他们两个人，都不是左丞相，连右丞相也不是，我要玩一把虚位以待。

起初，我担心胡惟庸资历太浅，会镇不住中书省，没想到许多天过去了，居然没有一个人来告他的状。看来他真是会做官，也就是我找对了人，我是让他来做官的，他会做官，就是好。

他还有一个好，他是李善长的亲戚。

李善长告疾还乡，会引起淮人势力的极大不安，不论他们现在是不是表现了出来，都是免不了的。只有重用胡惟庸才能平衡他们的心情。另外，李善长毕竟是我的老伙伴，他这样失去了相权，我也想尽可能地不让他太伤心啊。这些年我与他勾心斗角，是因为他威胁到了我，有时候我甚至感到危在旦夕了，我说的是我的性命。我不得不和他计较一番。现在他不会威胁我了，也就是说，他败了，我应该念其旧情，不念其旧恶。因为我这个人，本性仁慈，虽然我不是像皇后一样，除了仁慈就再没有什么了。

汪广洋好像并没觉得有什么委屈。

这个人，真是不简单。

他原本当过右丞相，胡惟庸只是一个参政，现在让他做胡惟庸的帮手，他能做到处处谦让，从不争权，难能可贵。那么，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呢？我多了心，便让检校暗中调查，知道他常在家里饮酒，时而大醉。这样我放心了，也许他还是觉得委屈，也许他只是没有办法对付老婆，借酒浇愁。对有老婆的人，要了解他的老婆，才能了解他。

我有老婆，所以深知个中滋味。

这两个多月，我都是在皇后那里过夜。

没有几个人知道，在皇后那张雕龙绣凤的大床后面，有一个不大的暗门，用厚厚的帷帐掩饰着，进了暗门，才是我睡觉的地方。我睡的床不大，也没有花样，屋里除了桌椅，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多数宫女和太监都不知道这个屋子是干什么用的，也许有人问过皇后，我想皇后不会没有办法回答。我跟皇后过夜，就是独寝了。

从前的皇帝，他们的皇后有没有这么仁慈？

我不知道史书上会不会记载这种事，也不愿意去问宋濂。我宁愿相信，我的皇后的这种仁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个没有结过婚的男人，需要找一个老婆陪他睡觉。

一个结了婚的男人，需要独寝。

在这件事上，皇帝与臣民是一样的。

皇帝有众多的嫔妃，这使他有可能了解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秘密，其实，这

秘密古人早已知道，他们创造了"性命"这个词。

"性"在"命"的前面。

当上皇帝，我更不能不担心我的性命。

能杀死我的，不是白天坐的龙椅，就是晚上睡的凤床。

还有什么东西比性命重要吗？

我的性命（12）

我是皇帝，我的性命应该更加重要。

什么时候最好是独寝，什么时候可以跟女人睡，这里面的学问很深。我不相信房中术那一套，我的体会是，这种事跟吃饭一样，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吃饭的学问也很深啊。这两个多月，我不觉得饿，因为太累，操心劳神。在我的龙椅不安稳的时候，我只能离凤床远一点儿。摆平了朝中大事，我又歇了几天，才觉得有一些饿，于是就想吃了，而且我想吃新鲜的。

在坤宁宫门前，我碰见了环儿。

环儿的父亲名叫张茂，他奉诏合家来到京城，却不肯做官，还是要种花，而且不肯在皇宫里种。我想，大约他是与花有缘分的，就赏赐了一些银两，让他买下一套临街住宅，院里养花，店里卖花。环儿有时候会出宫去看望他，他呢，却从不肯进宫来看环儿。

张茂刚到京城时，又送给我两盆牡丹花。

他说这是花中极品，鹅黄牡丹。上一次没有送给我，是因为时在冬季，这

花中极品十分娇贵，冬季里不但不能开花，还容易枯萎。

这两盆牡丹，我给了皇后。

环儿是到坤宁宫来照看牡丹花的，正是春天，那花开了几十朵，每一朵都有盘子大，看上去，富贵雍容，果然是胜过了百花。

我说："环儿，怎么不洗手啊？"

她的手，因为侍弄花草，经常沾泥带土。她把手藏到身后："是贵妃娘娘特许我的，可以到吃饭前才洗。"

我说："把手伸出来，让我看看。"

她爽快地伸出双手，做出调皮的笑容。

一种花草的气味沁入我的心脾。

我肯定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手，小巧、灵活、生机蓬勃。泥土和草叶的点染丰富了皮肤的色泽，也丰富了我的想像。

她说："皇上，看够了吗？"

我说："还没有呢。"

她轻快地收回双手："不给看了！"

我呵呵一笑："环儿，你今年十几岁啦？"

她说："十五岁。"

我说："啊，环儿是大姑娘了。"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两下，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转身就跑。我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有好一会儿，我不仅忘记了我是皇帝，我还忘记了我的年纪，甚至忘记了天下所有的事情。

我分明记得从前做过这样一个梦。

那也是一个春天，我刚刚进了皇觉寺不久，大约是十七岁，当的是行童，还没有穿惯那身僧衣。我做的事，主要是砍柴，砍好一捆柴，我累了，就躺在山坡上睡一觉，总是比在寺里睡得香。

在梦里，我头一次弄湿了自己的裤子。

我的性命（13）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我早已忘记了那个梦。

现在记起来，好像是刚才的事。

我朝环儿跑去的方向走，我要好好看看她的面孔，看她是不是我梦里那个女孩子。可是，我已经不记得梦中人的样子了，或许我在梦里原本就没看清楚。我知道，我是在追我梦里的女孩子。

她应该是到了乾清宫，我却找来找去找不到。

在屏风后面遇见了郭宁妃，她问："皇上这么急，在找谁啊？"

我不想回答她，只好说："等我找到了，再告诉你。"

一个青铜香炉，我明知道那后面藏不住人，还是绕到后面看了看，一只红釉瓷瓶，我明知道那里面装不下人，还是俯到瓶口上看了看，当然是没有。

郭宁妃走开了，几个宫女看着我。

她们不知道我在找什么，又不敢开口问。

我也没有想到问一问她们，更没有想到喝一声：来人！给我去找环儿！我找得很着急，却又很轻松，我一时丢掉了身上曾经背负的统兵官，大元帅，吴国公，以及现在这个皇帝的身份。

环儿一定是故意躲起来，跟我捉迷藏。

我好像也做过这样一个梦。

那是在更早更早的童年，家乡遇到大旱，没有吃的。两天两夜没吃什么东西了，喝杨树和柳树和榆树和随便什么树的叶子熬的汤活命，躺在草堆上等死。母亲好不容易才讨来一块豆腐渣，给我和长兄每人分了一点儿，像杏子大小。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剩下的那些，有一个梨子大小，在我看来那是很大很大了，母亲把它藏了起来，要留到明天再给我们吃。我怎么能等到明天呢？让我吃了它，然后马上就死，也等于是上了天堂啊。我就到处找，把所有的地方都找遍了，还是没有找到。我一直想不出，母亲到底把那块豆腐渣藏到了哪里，后来也没能知道，因为母亲当天夜里就饿死了。

那不是什么梦，是真事啊！

环儿能躲到哪儿去呢？

我从小落下了毛病，要找什么东西就走火入魔。

出了乾清宫后门，我看见一排花草。

我的性命（14）

有芍药花、桂花、梅花、兰花、茶花、月季花和我不知道名字的花，哪一盆是环儿变成的呢？

自从当上皇帝，我的性命有了一些变化，这是我慢慢体会到的。我无法在跟这一个女人寻欢作乐时，闭上眼睛幻想着另一个女人。因为我想要哪一个女人，就可以得到她。有一个夏夜，我睡在李淑妃那里，我看见替李淑妃解放头上金钗的宫女挺起腰，露出一个美妙的肚脐眼，我就让她先脱了衣服，上床来。那一次，她就怀上了我的种子，可惜，在生产的时候，她死了。她下身流出好多血，守护她的两个太医没有一点儿用。我要杀了太医，可是，被皇后劝阻了，皇后说，不怪太医，是那个宫女没有福气，她的命不好。

她死了，还带走一个小生命。

性和命，真的是连在一起，要分也分不开。

是我的命先有了变化，然后，性也就有了变化。

我掌管着江山，性命掌管着我。

那一晚，我原本是想睡在硕妃屋里，因为环儿是睡在那里的。可是，到了近子时她还没回来，我只好到皇后那边去了。我担心自己上了床会心不在焉，惹硕妃不高兴，那还不如扔下她一个人。正好有太监来报，元将括廓帖木儿率军进攻大同，我趁机走了。其实，这样的事，我知道了就可以了，大将军徐达已经统兵北出雁门，逼近元上都和林城，副将军李文忠正在与括廓帖木儿交战，元军的败势已成定局，我用不着担心什么。

那一天，环儿出了宫，去看她的父亲。

我的后宫，规矩很严，无论嫔妃还是宫女、太监，都不准随意出去。环儿是一个例外，皇后特许她可以出宫去看父亲，她只要向硕妃告一个假。谁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偏偏我不愿意去问硕妃。

环儿跟我捉迷藏，她跑得太远了。那一夜，我独自睡在床上，东想西想，前想后想，几乎是通宵未眠，第二天早晨却精神焕发。早朝的时候，我想，应该下一道诏，封环儿为贵妃。可是，又一想，不要弄得太匆忙了，我们的捉迷藏还没玩好呢。我把这件事压在心里，散朝前，北方又有捷报，徐达遣将击败了进攻大同的元军。又看见环儿，她好像忘记了昨天的事。

我让她跟我走，她乖乖地就来了，也不问我要她干什么。

穿过一个月亮门，到了谨身殿。

她刚进来就忙着照看那盆放在案旁的四季梅，那也是她父亲送给我的，一

树盘龙卧虎模样的老梅，横生在挺拔峭立的青石上，开着嫩黄色的小花朵，芳

香袭人，气韵生动。

她说应该加水了，就动手浇水。

我也走近了看，又闻到一种异样的芬芳，我想这不是花儿放出来的，是环儿放出来的。等她浇完了水，我就忍耐不住了，我要抱住她，从她嫩红的嘴里吸出她所有的香气，然后，就在龙椅上，或者把我的龙袍脱下来，铺在地上，进入她的身体。我浑身都是力量，不会再让她跑掉。可是，我想起了那个生产而死的宫女。

皇后说，那个宫女的命不好，她承受了一场龙恩，却没有得到名分。孔子说过，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行不果。对这位老人家的话，不可不认真，因为效验很灵，就像刘伯温卜的卦。我事后大有悔意，想追封那个宫女为贵妃，皇后以她的仁慈，同意了，硕妃起初表示不高兴，见我心情沉重，也同意了，可是，李淑妃说，哪有这么追封贵妃的，不吉利。我也不知道从前是不是有皇帝这么做过，又不愿意去问宋濂或者别的什么人，终于还是委屈了那个宫女。

不能再做一次后悔的事啊。

我的性命（15）

正在这时，有太监报，刘伯温求见。环儿悄悄地走了，她以为我是叫她来给四季梅浇水。我想，刘伯温来得正好。他写的《烧饼歌》，我找出来放在案上。我知道他的来意，我说："一整天杂事缠身，正要派人去找老先生，刚好你就来了，你真是神机妙算啊。""皇上要召微臣来，可有什么事？""是我答应过你的，我一直没有忘记。""臣叩谢皇上。"

他当即伏身，施了礼。我扶他起来，让他坐好，我说："左丞相还乡了，

老先生也要走，以后朝中有事，我去问谁呢？"

"臣已然老朽，留下来只会误皇上的事。"

"相位已经空置多日，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皇上所见英明。"

"你看，胡惟庸怎么样？"

"微臣以为，天下之大，何患无材，皇上可以仔细寻访。"

"老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是不赞成胡惟庸当左丞相，但是没有明说，他应该知道，我一时不太可能找到什么更合适的人。我拿起那部《烧饼歌》："老先生得了清闲，应该把这件事做完才好。"

"谅微臣此生，绝没有这个精力了。"

"那么，你的两个儿子呢？"

"臣并没有让他们学习天文数术。"

"那不是很可惜吗？"

"臣之二子，天性愚鲁，实非可教之材。"

"老先生还有什么话对我说？"

"愿大明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这是他告辞的话，虽然吉祥，在我听来却有几分伤感。我送他到了殿外，还要再送，他躬身施礼，不肯走了，我只好留步。从古至今，写书的人，舞文弄墨，喜欢写什么人在什么时候顿起杀机。其实啊，杀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起的，杀人不比杀鸡，如果不是敌我对阵，二将相拼，一个人总要凭一点儿什么理由才会下手杀死另一个人。尊重性命是所有人的本能，皇帝当然也是人。这也是我做了皇帝以后才有的体会。

在我的龙椅受到最严重的威胁的时候，我也保有想杀了谁就把谁杀死的能力。但是，有许多人，我想杀而又终于没有杀掉，并不是他们不该死，而是我在想方设法寻找可以不杀他们的理由，碰巧又找到了。当然，也有人是自己找到了活命的理由，比如刘伯温。他说他这一辈子已经没有精力解释那部天书了，他的儿子又没有学习天文数术。我知道这不是谎话，他不会威胁到我，他要活命，就让他活吧。我想到三国时的刘备，他一直待诸葛亮彬彬有礼，那是因为他没有当上一统天下的皇帝。我猜想诸葛亮一定是故意失了街亭，不让刘备一统江山，他宁可再去伺候阿斗，以便活完自己的寿数，他比刘伯温聪明。

那部天书，我又放在了柜子深处。

我的性命（16）

我喜欢自己掌握自己的性命。

让谁来掌相权，我最好也不要听别人的主意。

但是，这个主意真是不太好拿，而且，好像满朝文武都期待着早日定下这个大局，不宜拖得太久。怎么办？就这么办吧，到晚上，我派人叫来了汪广洋。我还没见到他，先闻到一阵酒气。

但是他并没有喝醉，开口就说："臣饮了酒，罪该万死。"

我说："谁讲过饮酒该死？大明朝又不禁酒。"

他说："谢皇上，臣不应该饮酒误事。"

我说："你没误事啊，有人说你每天都要饮酒，我就是想看一看你饮了酒

的样子，你可以走了。"

他叩拜谢恩，起身离去。

第二天，我诏命胡惟庸为左丞相，主持中书省。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对汪广洋的不思进取，甚至饮酒度日十分痛恨，我是恨铁不成钢。原本我是打算进他为左丞相，主持中书省，以胡惟庸为辅助。因为在李善长离去的这些日子，胡惟庸虽然没有左丞相的名分，却已经摆平了中书省的人和事，朝臣中的淮人待他，就像从前待李善长。我不愿意刚走了一个李善长，又来一个李善长的化身。而汪广洋的小聪明则很有些像刘伯温，知道自己不是淮人势力的敌手，就索性退让，他只差没有告病还乡。或许我还有别的选择，可是，我觉得累了。

我只想尽快结束易相这一战。

与其举棋不定，不如骑马找马。

好在胡惟庸颇有才干，中书省有些多年积压的事情，他都有办法处理，大约他也知道，现在正是表现自己的好机会。

我曾经诏命中书省移江南富户十四万于汴梁，两年过去了，所移人口不足半数。那些富户，热土难离，想方设法对抗朝廷，而地方官吏又容易收受贿赂，隐瞒做假，使政令不行。胡惟庸从中书省选派专员到江南各县，以限时限量法加紧督办，终于完成使命，而且查处了几十名犯案官吏。他还下令移民不准私自回原居住地走动，杜绝了移民回流的后患。

说到底，我是皇帝，我需要有人帮我治理天下。

只要他有这个才能，剩下的事，就是我如何治理他，对不对？我把这个想法对宋濂说了，他知道古往今来所有朝廷的故事，他说，对，皇帝和宰相，就应该是这样的关系。但是，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是他自己格物致知的体会，好像圣人并没有这么讲过。

二八是什么？是十六。

十六是什么？是一个女子出嫁的最好年龄。

环儿到了十六岁。

我的性命（17）

如果我要封她为贵妃，这是最小的年纪，不能再小。这并不是圣人讲的，是我自己为自己定的规矩。幸好她长得快，我一天一天数着日子，她的生日，我早就问过了，是七月初七，刚好是牛郎在天上会织女的日子，七巧节。这一天，喜鹊会在天河上搭起一座桥，在天河两边苦等了一年的牛郎和织女就可以过桥相会了，不知道是牛郎走到织女那边去，还是织女走到牛郎那边，或者是两个人都走，到桥中间相会。

我的耐心等着环儿长大，也有些像这个故事。隔开牛郎织女的是天河，隔开我和环儿的是日子。这个好日子就要到了，我对硕妃说起七巧节的事，她说：皇上，我们宫里这些织女，每天都盼着会你这个牛郎呢。她又说：你看怪不怪，环儿这孩子，是七月初七的生日。我顺水推舟，说你正好给她过个生日，热闹一下。她就明白我的意思了，她说，皇上对环儿有心意，后宫里的人早就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呢？

我说："环儿有那么好吗？"

"猫要吃腥，腥就是好。"

她这个话，讲得不轻不重，有一点儿醋意，又有一点儿同情，她的聪明是别人没有办法比的。如果她把这件事办好，是送了环儿一个人情，也是送给我一个人情，她只要顺水推舟。她的聪明好在并不过分，女人不可以愚蠢，愚蠢了就没有趣味，也不可以太聪明，太聪明就会狡猾。

所以做女人也有不容易的地方啊。

后宫风调雨顺，天下才会国泰民安，我不知道圣人是不是这么说过，我是这么想的。这一天，胡惟庸来见我，呈上一份名单，是他要斩杀的官吏。

我吃了一惊："怎么，有这么多？"

他说："杀一儆百，杀百方可以儆天下。"

我说："该不会有冤枉的吧？"

他说："若有差错，臣当以命相抵。"

我喜欢听这样的话。在朝廷里，我要杀什么人，李善长多数都是或轻或重地劝阻，现在，这个新任左丞相有杀人的胆子，我感到几分新鲜，还有几分痛快，当然，他应该是有法可依。

去年，大明朝的律令宪纲撰写完毕，由中书省颁布诸司，今年又由刑部详订为大明律，内容包括礼乐、制度、钱粮、选法以及各种民间事宜，取法唐朝篇目，分三十卷，共六百零六条。

我很看重这件事。百姓愚氓，治理他们靠什么？只能靠法律。让大家都明白，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做坏事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这样，大家才会去做好事，至少不敢做坏事，天下才会太平。

曾经有人说过，李善长有相器，无相才。

我一直没有对这样的话认真。

我的性命（18）

因为我不知道，比李善长更好或者更差的宰相会是什么样。现在，有了胡惟庸，我才知道那些咬文嚼字的话还真的是有些道理。撰法和颁法这件大事，也是在李善长手上拖了多年，好像要无限期地拖下去了，到胡惟庸手里，就变成速战速决。而且他监督有力，数月之内，已经在各州县免去百余名官员的职务，都是因为他们颁法不力，或执法不公。

我数了数名单上的人头，还不到一百个。

我提起笔，仔细掭好朱砂，写下八个血红的字。

我第一次觉得，这支笔很重很重。

送走了胡惟庸，我的心神很不安定，我甚至不清楚为什么会不安定。不就是要杀几十个人吗？对该死的人，我并不怜悯。我思来想去，恍然大悟，是胡惟庸使我感到不安。他做的事，正好是我想做的，甚至我还没有想到，他已经做到了，当然，他做事要得到我的准许。既然那是我想要做的事，我怎么会不准许呢？于是，我心中不安了，觉得好像是他代替了我。

我现在好像是骑着一匹奇怪的马。

它知道我要到哪里去，知道我要快还是要慢。

我有些拿不准这是福还是祸。

自从告老还乡，李善长先后三次派人送来书信，并无大事相告，都是报个平安。刘伯温那里却一直没有书信来，我曾经暗中调查过，是让青田县令去的，回奏说，刘伯温每天在家里饮酒弈棋，绝口不言政事。有一次那县令微服到刘伯温家，他正在洗脚，以为是有客来了，便让家人招呼茶饭。待知道来人是朝廷命官县令，他居然十分慌乱，自称臣民，赤足下地施礼。

我觉得他这样做过分了些，何必呢？

我给他写了一封书信，询问天象变化之事。这是我随便找到的一个由头，其实我是在表示，我是一个厚道人，没有忘记他的功劳。他回信说，还乡后，他就没有再观天象。他建议我多施宽政，说严冬之后，当有暖春。他说这不是观天象所得，是人之常情，事之常理。我想，这也是他顺手拈来的回话。他一生活得小心谨慎，我不怪罪他。

可是，不久，我得到暗报，刘伯温谋反。

他不是招兵买马，他用他的方法，选了一块有王气的山田做他的墓地。不知道多少年以后，他的子孙就会跟我的子孙争夺江山。

莫非他的小心谨慎，只是韬光养晦？

对这个暗报，我将信将疑。

我怎么能派人去看一块墓地有什么风水，然后以此而定是非呢？

当然，事关重大，我也不能无所作为。

我下一道诏，先夺了他的岁禄。

我没有提墓地的事，我怪罪他不肯为我观天象。他见诏之后，马上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京城，见了我，只是谢恩，谢我的不杀之恩。他没有为自己辩白，但是自此留居京城，不敢再回去。

一个月暗星明的夜晚，我召刘伯温进宫。

他显得诚惶诚恐，因为在谨身殿后面设了一桌酒席，只有我和他对饮。我把来斟酒的太监也赶走了。我亲自给他斟酒，让他把各样好菜都吃一点儿，我自己的胃口也不错。饮过两杯之后，我说："像这样的夜里，是不是好观星象？""观星之事，无论天色。""如果有云把星星遮住了呢？"

我的权力（1）

"云遮星，那也是星象的一种啊。"这是我从未想到的，他可真的是有学问啊！我又说："难得今夜风高气爽，星斗满天，就请老先生为我一观。""臣不能从命，罪该万死。""我已经夺了你的岁禄，还能夺你的什么啊？""臣唯有身家性命。"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不好再逼他了，不观就不观。也许他真的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会下诏罪他，但是，他应该知道，不会是因为他不肯观天象。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自己想去吧。

送走他，我独自在庭院里散步，时而也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斗，它们闪闪烁烁，似有无穷奥妙。我想起那一次独自看到的大星，日子过去这么久了，它到底预兆着什么，我仍然一无所知。这期间发生了那么多生死相关的大事，我把哪一件事套上去想，都觉得有些关联，但又都是不很可靠的关联。我真的很想再看到一次异象，于是专心仰视星空，可是，直到脖子酸痛了，还是没看到，连平时常见的流星也没有。我知道，活在世上的人，在天上都有一颗性命相关的星，皇帝的星，就是帝星，与众不同。到底不同在哪里，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哪一颗星是我的帝星，而且我无法询问，因为刘伯温说过，帝星会随时变化大小和颜色，还会变化方位，我相信他不是说谎。

天机莫测，就是这个意思吧。

这一夜，我在皇后宫里，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刘伯温病倒了。

不管他是真病还是称病，我立刻下诏还他的岁禄，还亲笔书写了一块匾"桂花新月楼"赐予他，让他回乡养病。两个月后，居然传来他病逝的消息，我当然不会忘记他墓地风水的事，马上派检校去查访，原来，他是葬在自家后山的一棵老桂树下。

宝石，珍珠，美玉，水晶，金子，银子，这些东西，因为稀少而珍贵，因为珍贵而受到世人的喜爱。其实，这些东西啊，不能吃下肚子充饥，也不能穿到身上御寒，除了好看，还有什么用处呢？我有一顶盘龙金冠，就是镶满了这些东西，我戴在头上，真是不觉得有什么舒服，所以很少戴。环儿的凤冠已经做好了。

还有锦衣，绣鞋，配套的一大堆首饰。

我不愿意张扬这事情，所以还没有对环儿说，硕妃的主意，找一个身材与环儿相仿的宫女，先准备好贵妃的行头。

我想像环儿做贵妃打扮的样子，右盼左顾，一颦一笑，心里忽然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痛快。那不是跟硕妃、郭宁妃和李淑妃她们年轻的时候一样吗？哦，不一样，我现在这几位贵妃，刚跟我的时候都还不是贵妃，那时候我还没当皇帝。想到这里，我的心情才痛快一些，我应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撇开皇后不说，我啊，是厌倦了贵妃才会去找宫女，厌倦了宫女才会喜欢上环儿。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

我快要到五十岁了。

我的权力（2）

孔子说，三十而立。我不知道他老人家要立的是个什么东西。在三十岁的时候，我跟着小明王南征北战，是一个右副元帅，统领兵马，打下了常州和扬州那些地方。都元帅郭天叙和左副元帅张天佑刚刚战死，他们的部将全归了我，其实，我已经是都元帅了。到三十二岁，我攻占了江南大片土地，成为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左丞相，三十四岁，小明王封我为吴国公。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的天命。

上天让我做皇帝。

皇帝，不是谁想做就能做成的啊。

我不能不早一些知道我的天命，而且旦夕所想的就是打江山。如果我现在才知道，这江山就会是别人的了。当上皇帝以后，我有时会忘记了自己是皇帝，好在我的文武百官不会忘记。

这一天，早朝后，我刚来到谨身殿，心里正想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传报胡惟庸求见。我颇为诧异，他有事，为什么不在早朝上说？原来，他知道了我要封一个养花人的女儿为贵妃，猜想必是后宫乏人，建议选天下美女，充入后宫。

我说："这件事，我也想到过。"

他说："请皇上放心，微臣一定会做到尽善尽美。"

我说："你是不是要仿照唐宋故事？"

他说："岂止唐宋，自秦汉以来，都是如此。"

自从建元洪武，这是第二次有人对我说这件事。第一次是休宁人朱枫林，他是一个大儒。我在三十岁的时候，遇见了他，他对我讲了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要不是听了他的话，我也许会早几年就想把天下一统了，当皇帝。我依策而行，得以占天时、地利、人和，他说的真是金玉良言。洪武元年，他官任翰林学士，为我修了一部《女诫》，其中写道："治天下者，修身为本，正家为先。正家之道，始于谨夫妻。后妃虽母仪天下，然不可使预政事，若宠之太过，恐骄肆犯份，上下失序。"他劝我不要沉湎后宫，特别是不要惊动四方，选什么美女，我认为这是金玉良言。后来，他病了，是瞌睡病，有几回居然睡着在早朝上，还大声地说了几句梦话。他已经年过古稀，我赐他一块金匾"梅花初月楼"，让他还乡养老。

胡惟庸显得很自信，以为能看透我的心思，可是这一次，他看错了。我先是呵呵大笑，然后沉下脸说："秦始皇吞并了六国，纳天下美女万人于后宫，怨气上冲九霄，实不可法。"

他说："皇上盛德，微臣诚惶诚恐。"

随风转蓬，如此之快，他果然是一个明白人。接着，他又建议于民间设立社学，这是好事情，我当即同意了。我还决定暂停科举，改由地方官员荐举治国人才，因为我早就不相信，凭一两篇文章就能看出谁的人品好坏和本领大小。

事情说完了，胡惟庸告退。

我的权力（3）

对胡惟庸或汪广洋，我从不送出殿门。

且不论君臣，只看年纪，他们也比我小得多。

我原来有一个不错的想法，就在环儿生日那一天，下诏封她为贵妃，可是，硕妃说，后宫难得有什么热闹的事情，不如分作两次搞。我听了她的主意。环儿生日那天，也就是七巧节，硕妃以环儿父亲不愿意进宫为借口，由皇后带着她们出宫进城，玩了一整天，还去庙里拜了菩萨，回来时，已经掌灯了。

后宫又摆上许多鲜花，是环儿父亲送的。

这一天，我过得坐立不安。

晚上，我正准备到硕妃那里去，徐达从北平回来了，连夜求见。我不愿意重色轻友，只好让太监速设酒宴，为他接风洗尘。

我在小明王那里当右副元帅的时候，徐达就是我的部下，帮助我打江山，他战功第一。我封他为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光禄大夫，左柱国太傅，

中书右丞相，魏国公，予世卷，岁禄五千石。

酒宴上，我称他为布衣兄弟。

没想到，他居然大惊失色，离座施礼，连说："臣不敢当。"

我说："你和我相识的时候，都是布衣啊。"

他说："如今，君臣有别，皇上不可使臣失礼。"

我说："君臣有别，这话没错，可是，臣与臣又有别。我想过了，打这个江山，没有谁都行，如果没有你，恐怕是不行。"

他说："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我让他回座饮酒，我原本想与他回忆往事，畅叙友情，他却只顾礼节，话便说得索然无味了。又饮过三杯，我说："开国功臣，只有你称得上常胜将军。"

"臣不敢当，土喇河一战，损失数万人马，臣刻骨铭心。虽然皇上宽宏，

没有怪罪臣，臣心中岂能不自责？"

他又是离座谢罪。

我只好又一次让他回座饮酒。

土喇河那一战，是在三年前，已经溃败的元军发动突袭，打了徐达兵马一

个措手不及。我当然不能怪罪他，胜败乃兵家常事，我自己带过兵马，如果只

许胜不许败，那么只好不打仗了。

徐达只饮到平时一半的酒量，就不肯再饮了。

送走他，我心里很不痛快。

我早已忘记了一整天的坐立不安。

他是一个豪爽之人，长身高颧，虎背熊腰，如此拘谨，不是他的性格。他什么时候变了呢？上一次见到他，分明还不是这样。他为什么变了呢？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李善长和刘伯温的引退。他又是一个粗中有细之人，同为老臣，他不会不把自己与别的老臣比较。如果他不是武将，不是常年统兵在外，他也会想告老还乡的事了吧。这是一种讲不明白的滋味。当年，我们在一起经常说的，就是将来打下了江山，如何分享富贵。现在，富贵是分享了，可是，心情却根本不是当年的心情，他们不是，我也不是。

我的权力（4）

为什么会是这样？

因为和江山一块儿到手的，还有权力。我们没有想到，权力这东西，无法分享，不能像一堆金银，分成几份，哪怕是论功行赏，有多有少，总可以得一个公平。权力只有上下，只有大小。

也就是只有不公平。

面对权力，兄弟也只能不再是兄弟。

然而，人却是需要兄弟之情的，即使是我这个当了皇帝的人。徐达原本是在北平屯兵垦田，我诏命他回京城，就是因为李善长和刘伯温不在身边了，我又时常念及老伙伴。看来，这一次是我错了，徐达没错，他应该这样对我。君臣，就应该好好地守君臣之礼，说什么布衣兄弟，岂不是把礼弄乱了。孔子那么看重礼，宋濂讲起儒学来，三句话不离这个字，原来其中大有道理啊。兄弟是私，君臣是公，因公舍私，天经地义，谁让我们打下了这个江山呢？没有人敢不听我的话，可是，好像也没有人相信我的话，至于我说的话是真是假，反而没什么要紧，因为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圣旨，超乎真假之上，那已经不是我的话，是权力的话。幸好我有我的后宫。

时近子夜了，硕妃衣冠齐整，还在等我。

我问："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

她说："有多少次，皇上没来，我像这样等到了天亮。"

我知道她从来不对我说谎。她这样的话，让我一时无言以对，我走到她面前，想亲手给她卸下头饰，却被她轻轻推开：

"等一等，请皇上看一个人。"

她闪开身子，帏幔后面，走出了环儿。

环儿走到一支红烛旁，站住了，她身上绫罗飘逸，锦绣灿烂，金玉辉煌，

头上却没有戴凤冠，是顶着一个插满鲜花的小竹篮。

烛光闪闪，好像一位花仙。

她略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孔。

我是从气味里知道，这是我的环儿。

硕妃说："子夜刚过，今天是七月初八，请皇上下诏。"

环儿上前一步，跪在我面前。

必是硕妃教导过了她。

我说："诏命，封环儿为洛妃！"

环儿叩了一个头，响亮地说："谢皇上！"

我扶她起身，一把揽住她的纤腰。

我的权力（5）

她却一扭身，挣脱了，引燃一支火媒，逐次点亮了屋里所有的红烛，我数了数，一共是七支。我回头再看硕妃，她已经没了人影，她是存心要让出她的屋子做环儿的新房，这个人情，可真是送到了家。我不知道环儿跟硕妃说过些什么。

硕妃会不会问：皇上怎么结识了一个养花人？

我这个皇上，不是强抢民女的皇上。

在汴梁，我有过一次微服出访。那一天，艳阳高照，午饭后，趁着酒兴，我带着侍卫来到大街上，我们穿戴的是小生意人衣帽。多年战乱，使这个城市破败不堪，百姓面黄肌瘦，没有几栋像样的楼房。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意外的是看见三个衣着光鲜的壮汉在打一个穷老头儿，我的侍卫要上前，被我拦住了，我要去看看。我在皇觉寺当行童时学过武功，后来又在战场拼杀多年，三拳五脚就打翻了两个壮汉，还有一个从后面抱住我的腰，我用上了郭子兴教我的一招，反臂封喉，这一招我是第一次用，力量用大了，卡断了他的脖颈。我说：你们这点儿本领还要打架，岂不是白送性命？出了命案，官府的人来了，原来我打死的是知府的外甥。我担心挨打的穷老头儿会遭报复，就灭了知府的九族，升原来的同知为知府。当然，那个穷老头儿就是环儿的父亲，他到最后也说不清为什么会挨三个壮汉一顿打，因为知府亲戚在街上打人是经常的事。我的贵妃，是穷老头儿的女儿。

可是，这个穷老头儿家里还有两间房，当年，我父亲连寸土片瓦也没有，

我父亲是一个更穷的老头儿啊。

环儿还小，我不能跟她讲我早年的事。

她说她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贵妃。

我欠了硕妃一个好大的人情，正不知道怎么还她，她自己却有办法。从来不问朝政的她，忽然向我打听大将军徐达的事，我说，徐达刚刚从北平回来。她说，那么，正好。原来，她知道徐达的长女秀美、贞静、好读书，已经成年，想娶来做朱棣的王妃。我当即应允，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姻缘，我最喜欢的第四个儿子，今年十八岁，应该成婚，也只有徐达的女儿才配得上，还幸亏她想到了，另外，我也不担心徐达会不同意。

我召见徐达，要赐给他一座宅邸。

他并不推辞，连忙施礼谢恩。

我说："那宅子，只是旧了些，你将就住吧。"

他说："臣常年统兵在外，这里只要能安顿家眷就好。"

我说："你鞍马奔波多年，也应该歇一歇了。现在北方局势稳定，你这一次可以在京城多住些日子。善长还乡了，伯温过世了，朝中老臣无多，事情又是千头万绪，你正好来帮助我。"

他说："臣遵旨。"

我的权力（6）

我说："给你的宅子，就是我从前的吴国公府。"

他听了，大吃一惊，坚辞不受。

我早就料到他会这样。

那宅邸，我已经派人粉刷一新，在册封他女儿为燕王妃的酒宴上，我故意

让他多饮了几杯，趁他大醉，派人把他抬进新宅里。

我还赏赐徐达两名年轻侍女。

这样送人情的方法，我是学的硕妃。

没想到，第二天，那两名侍女又回来了。

原来，徐达一觉睡醒，已是天亮，发现自己身在新居，满屋豪华摆设，就

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先退回了两名侍女。

我没想到徐达居然如此谨慎。

随后，徐达来见我，是谢罪的意思。

我跟他开了一个玩笑，我说：宅子你不肯要，算了，可是，人，已经是你的人了，你不收，只好把她们拉出去，斩。

他于是同意把两名侍女留下。

他一夜酒醉，怎么能说清楚床上的事？

总算是看见了一点儿兄弟情分。

如果徐达要了我的吴国公府，我心里会不会不高兴呢？或许真的会，因为他再三地不肯要，我很高兴。不过，我赐给他那座旧宅，却并没有试探他的意思，如果给别人，我还真舍不得呢。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一种初衷会带来另一种相反的结果，无法预料，能未卜先知的是圣人。

好像徐达跟圣人差不多了。

想到这里，莫名其妙地，我又有一些不高兴。

找一个好天气，我约了徐达去游湖，同行的是两亲家，所谓皇亲国戚，车马仪仗，浩浩荡荡。我的燕王和王妃（也就是徐达的长女），看上去才貌相当，情投意合，使我又一次叹服硕妃的聪明。

应天府有两个大湖，玄武湖和莫愁湖。

玄武湖大一些，得名于宋文帝时，说是湖中曾有一条黑龙显现。我姓朱，朱为红，红为火之色，黑龙为水之色，水克火，所以我不喜欢去玄武湖。但是，我也没有去得罪那条黑龙，因为，虽然水火相克，火却不可以没有水，是水火即济的意思。莫愁湖也有一个传说，南齐时，有洛阳女子，名莫愁，嫁到家住湖边的卢家，后来投湖做了水神。我喜欢这个故事，也就常来这里，还在湖边建筑了亭台楼阁。我早就想好了，要把其中最大的一栋楼赏赐徐达。

我和他在楼上对弈。

我的权力（7）

我说："大将军，这一次你只许赢，不许输。"

他说："如果皇上棋术高明呢？"

我说："我许久没输过棋了，我的棋术，太高明了。"

他哈哈大笑，终于露出一些豪爽性情。

他应该明白别人跟皇上对弈，不敢让皇上输的心理，也明白我这个皇上，每次对弈都要赢，不免会有些厌烦的心理，那也算是人之常情了。这一次我和他对弈五盘，他四胜一负。我说：

"大将军赢了棋，我们赌什么呢？"

"皇上事先没说，哪有见了输赢再下注的道理？"

"其实，我早已经想好了。"

"皇上要赌的是什么？"

"就是这栋楼，大将军，楼是你的了。"

这一次他没有推辞，立刻起身，施礼谢恩。我让太监伺候笔墨纸砚，当场写下"胜棋楼"三个大字，诏命做成金匾，悬挂楼上。

输了这局棋，我才赢回另外一局棋。

如今，满朝文武，能跟我这样对弈的，只有徐达一人了，别的人啊，比如胡惟庸或是汪广洋，他们承受不起。这是权力的游戏，我的龙椅，已经坐上快到十年了，从前，我只要坐得稳当，现在，我还要坐得高兴。

当然，我并没有粗心大意。

天下这么大，从前，我担心的，是哪里出了什么糟糕的事，比如旱灾、涝灾或者盗贼、瘟疫。现在，我担心的，是哪里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反而不是很在意，比如哪个武官怕死了，哪个文官贪财了，或者是哪两个官员结成了亲家，还有什么样的官员去吃了喜酒，都是事。无论什么事，只要我知道，就不难办。

如果我不知道，则预示着危险。

这其实是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打仗的时候，不一定要用兵法，不打仗的时候，一定要用兵法。

我认为，这条兵法是兵法的兵法，我之所以能用，是因为我设有检校，专事侦察与暗报。李善长和刘伯温在朝中时，曾经对我设检校表示异议，我没听他们的，但是，也没有放开手脚做事情。我了解天下事，第一是靠各地所上的奏章，第二是靠大臣面奏，第三就是靠检校暗报。这么多年的经验，使我深有体会，奏章里面，水分最大，面奏言语，真伪各半，检校暗报，百无一失，虽然有时候检校报来的事情，鸡毛蒜皮，又多如牛毛，但是，我从来不苛求他们只报大案要案。我希望知道大事，也不讨厌知道小事，而且，有时候，正是一件小事牵出了惊神动鬼的大事。

第一个到胜棋楼拜访的，是胡惟庸。

我的权力（8）

他带去的礼品有三尺高月季红珊瑚一对，二尺四寸长白玉马一匹，青铜香炉一对，似是汉代以前的东西。

徐达没有收，在大门口就挡住了。

守门人说，大将军有令，任何礼品不可进门。

当然，胡惟庸本人还是进去见了徐达。

守门人是我的检校。

建元洪武的第三年，我把在做吴国公时设立的拱卫司，改为亲军都尉府，掌管前后左右中五卫禁军，检校人选，多出其中。为广泛收集情报，检校中还有各色人等，士农工商，甚至佛道。他们把情报写成折子，经由太监，直接交给我，太监不准拆封读取。有伪报者，立斩。有立功者，立赏银两，多次立功者，酌情拔任官职。至今，被斩的只有一个人，后来我知道，还是斩错了，他所报情况属实，他是一个铁匠，识字不多，把当事人的姓名写错了一个字。胡惟庸去见徐达，可以看作是礼节。

他送的礼品，也在情理之中。

我知道徐达不是贪财的人，他打下元大都，派兵马千人封锁元故宫大门，宝物一无所取。可是，胡惟庸哪里来的那些好东西呢？必是别人送给他的，我居然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送的。我想了一会儿，记起来了，洪武四年，杨宪去拜见李善长，送的礼品中，有这样一对大珊瑚。可能是李善长离开京城时，把这东西给了胡惟庸。那匹白玉马和青铜香炉，我一时想不起来了。对胡惟庸来说这只是一个开头，他应该知道，靠这点儿东西，买不动大将军。也许他料到了徐达不会收，所谓送到门口了就是礼。

胡惟庸说："下官自恨身无武功，不能跟随大将军。"

徐达说："丞相过谦了，丞相是社稷栋梁啊。"

胡惟庸说："大将军喜迁新居，要在京城多住些日子吧？"

徐达说："还不知道，要听皇上旨意。"

两个人见面，除了迎送的寒暄，就是说了这些话，不痛不痒。徐达招待胡惟庸的是杭州龙井茶，那位煎茶老翁，正是我的检校。徐达送客送到了大门外，他应该看见了那些礼品，不过，也许礼品是放在车上，他没看见。

徐达有右丞相的官职，但他主要是统帅兵马的大将军。他和胡惟庸，正是一将一相，古人喜欢说，将相和，好事多。这话没错，将相争斗起来，搞不好会天下大乱。可是，我也要提防将相合谋不轨。

我曾经这么想，徐达是我最不需要提防的人。接着我却又想，或许他又是我最需要提防的人。简直莫名其妙，哪一种想法是正确的呢？俗话谚语，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喜欢俗话谚语。

成了儿女亲家，我跟徐达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这一天，传来元将括廓帖木儿因病过世的消息，这个元将能征善战，可以说是徐达的一个老对手。我特意在华盖殿设酒宴，和徐达对饮了几杯。他还记得土喇河战败之恨，他说："可惜没能生擒了括廓帖木儿！"

"他算得上是一员猛将，可是，生不逢时。"

我的权力（9）

"有几次，都是险些就擒住他，却又被他跑掉了。"

徐达好像是真的很不甘心让那位鼎鼎大名的元将就这么过世，我已经有多年未转战疆场，全不是他这样的心情。我希望他也能淡忘一些兵刀水火，因为，我不打算再让他挂帅出征了。我向他说起，要抽调一些羽林军，增强秦、晋、燕三府的护卫，他当即表示赞同。我又说，打算改行中书省为承宣布政使司，设左右布政使各一人，这是大事。他听后，略一思索，试探地问："皇上是否又有易相之意？"

"现在，我还没有想。"我说的是实话，现在我要改动的只是各地的行中书省，不是中书省，我更没想易相的事。为了让他听明白，我又说："胡惟庸办事认真，这几年，没出什么大差错。"

"臣以为，等出了差错再换，不如早换。"

他这么干脆地提出要换掉胡惟庸，真的出乎我意料，我原本以为，他对朝廷里的这些人事安排会特别回避。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他应该不知道，我已经了解胡惟庸去拜访他的细节。我答应慎重考虑他的话，就送他走了。他没有告诉我胡惟庸去见他的事。

他是有意的，不是忽略了。

可惜检校不能暗报他心里想的是什么。

考虑的结果，我没有换掉胡惟庸，我降了汪广洋的职，改任他为广东行省参政。理由是，他居中书省数年，凡事推脱，全无政绩。在徐达看来，这好像表示我是在认真考虑他的话。事实上，走了汪广洋，中书省更要靠胡惟庸了。我知道，汪广洋不务事功，说老婆刁蛮是借口，不敢与胡惟庸争权才是实情。而我让他做右丞相，就是意在制衡胡惟庸，他却不顶用。三年前，我收到暗报，有人到胡惟庸那里去跑官，这样的暗报越来越多，涉及的人，有京官，也有地方官。我并没有大惊小怪，因为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胡惟庸有一点好处，他提拔的官吏，淮人并不多，这是他比李善长聪明的地方。现在，朝廷里的淮人势力已经不是十分张狂，我看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胡惟庸的个人势力。

做了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喜欢这样的宰相。我不喜欢李善长，他看似宽厚，对下面人不作威作福，结果是许多事都办不好，对我呢，却勾心斗角，争权夺势，常要见个高低。

我不在乎胡惟庸的势力大。

他势力越大，给我办事的能力也就越大。

不用问，我想我已经猜到徐达建议易相的原因了，他不喜欢胡惟庸的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从军队的角度看，徐达自己才应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徐达在，我还用什么汪广洋？

举荐了胡惟庸，是李善长的一大功劳。

我趁着心情好，为临安公主和李祺完了婚事，从此，李善长的长子就是我的驸马都尉。其实，我愿意跟淮人共处，到底我也是一个淮人。我的体会，越是年纪大了，越是喜欢听家乡话，或者所有人都是这样，我这个皇帝啊，还是未能免俗。我还把我的诸王打发到老家临濠去住一阵子，以免他们不解乡音。到了洪武十年，我很少再忘记我是皇上，我已经不觉得龙袍是龙袍，只当它是一件衣裳，别人不能穿，我却能穿。

我的权力（10）

芒种刚过，就是夏至，环儿怀孕了。

是硕妃告诉我的，当时，我真的吃了一惊，因为环儿，也就是洛妃，在我眼里，还是一个孩子模样，她竟然也要生孩子了。

我提醒自己，最好不要过分宠着她。她跟我的第一夜，是在硕妃屋里，我多少有些担心硕妃会突然闯进来，她又有些害羞，自己动手宽衣，我说：你是怕我看吧，为什么还要点燃这么多蜡烛？她说：硕妃讲，这是规矩。我就笑了：哪里有这样的规矩！硕妃真会害人。她解不开锦袍的带子，只好要我帮忙，顺便也就忘了害羞，一层一层都解下了，我刚要看一看仔细，她身子一闪，飞快地上床钻进被单，连头带面都蒙起来。我不去惊动她，先熄了几支蜡烛。

她痛得尖叫，却没有流血。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换衣前，硕妃给她洗过身子。

原来硕妃还记得，我不喜欢看见女人流血。

我初见硕妃时，她还很年青。

那时候，我也正是一条好汉啊。

现在，我觉得环儿像个孩子，其实，她正是好开花的年纪，是我老了。我的长子，也就是太子朱标，已经生下了我的长孙。

我这棵老树，需要嫩水滋养。

但是，我不会让自己荒淫。

关于历史，宋濂对我讲得最多的，是帝王被美女祸害的故事，从夏桀之妃妹喜，商纣王之妃妲己，到周幽王之后褒姒，还有一位三为王后，七为夫人的夏臣。他说，那些美女是如何如何的色如彩霞，心如蛇蝎。但是，我清楚，错不在那些美女，而在那些帝王。孔子早就说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能控制性欲，谈何修身？不能修身，后面的事情，孔子的意思，应该是做不成。

那些帝王，身败名裂，自讨其辱。

我觉得环儿很有福气，因为自从封她做了贵妃，凡事顺利，我为燕王娶了王妃，又为临安公主招了驸马，俗话说福不双降，现在我这里喜事相连啊。长孙允炆满一岁，热闹地过了生日。

我诏命中书省，从此以后，政事无论大小，先启皇太子，由太子处理后，再上奏给我。这件事，我没有先跟别人商量，我就这么决定了，要太子早一些练习临大事而不慌的本领。

我的权力（11）

太子果然有些着慌。我告诉他，只要照着我的样子去做，就不会错。我是什么样子呢？我一般是天不亮就起床，忙到子夜才睡觉，而且持之以恒。谁都可以偷懒，皇帝不可以。我告诉他，主持朝政，第一要勤恳，溺于安逸，什么事都办不好；第二要决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第三要明智，善于识破奸佞；第四要仁慈，杀人的时候，想到人头不是韭菜，砍掉了无法再长出来。其实，这第四条，我没有必要对他说，他跟我一样，天性仁慈，他又时常听宋濂那些大儒把一个"仁"字挂在嘴上，只怕会仁慈得过头。

这一年，是洪武十年，我五十岁。

五十，是半个一百啊。

就算是我能活一百岁，现在也过去一半了。

说皇上万岁，鬼都不会相信。

皇帝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至高无上的权力。有时候，我真的说不清楚当皇帝的滋味是好是坏，我只知道，这权力，世界上每一个男人，或许还有女人，都想要，我好不容易才抓到手里，我决不能放弃。说这权力是上天给的，我不敢相信。如果真是上天给的，就不会有人来跟我相争，而事实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另外，万一到了什么时候，上天变了卦，忽然要我把这个权力转让给别人，无论有什么理由，我知道，我决不会同意。

星移斗转，转眼就到了洪武十三年。

春节刚过几天，伴着一场大雪，出了怪事。

我的检校，接连死了四个，都是病死。

人固有一死，何足为怪？

事不过三，过了三，那就是怪。

因为不是横死，我无从下手查一个究竟，只能存疑在心。

我派出了更多的检校。

病死的那四个，一个是铁冠庙道士，一个是城南郊菜农，一个是裁缝，一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从五品官吴伯宗。

吴伯宗也是淮人，经胡惟庸推举进的京城。几天前，正是他有一次暗报，说胡惟庸在老家定远的旧宅，水井呈异，生石笋，状如锥，高出水面数尺。我读后不很留心，以为这个读过书的人，到底有些不实在，大惊小怪，随便什么事情都要报来请功。

他死了，我想，我是不是太实在啦？

我不能不怀疑到胡惟庸。

我的权力（12）

当然，在他的丞相府，也有我的检校，我应该知道他迎来送往的宾客，知道他吃喝拉撒的习惯，知道他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骂了老婆，有一次我甚至知道了他说的梦话，他说，喝汤吧，鸭子咬不动，没炖烂。会不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呢？会不会，没有必要知道的事情，我全都知道了，应该知道的事情，我却不知道？想到这里，我的头发根根竖起，我觉得我又要杀人了，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该杀的是谁。

时近午夜，我召见徐达。

他匆匆赶来，见面就说："臣刚才得知，邓愈和沐英二将军率兵马进攻吐蕃大获全胜，正待要明日奏禀皇上。"

我有些着急："唉，不是问大将军这件事。"

"皇上要问何事，请讲。"

"我要易相，你可有人选？"

"臣无人选，臣只是觉得，胡惟庸不可靠。"

"大将军可以举一二事例说明？"

"臣未曾与他共事，请皇上另行调查。"

"不瞒大将军说，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里。"

"皇上这样想，似有疏漏。"他欲言又止，我要他接着说。他说："臣粗知兵法，每临战，常想到，兵不厌诈。"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所指的，正是我的检校。

孙子兵法十三篇，无名氏三十六计，还有吴子兵法，司马法，尉缭子，黄石公三略，六韬，唐太宗李卫公问对，等等兵武经典，每一个识字的人都可以读，何以得见高低？重要的是实用啊。他到底是大将军，兵法用得比我高明。

我心里佩服，但是丝毫不露声色，又轻描淡写地跟他谈了准备让燕王动身去凤阳一趟的事，就送走了他。

我一时心静如止水，又一时心乱如缠麻。

徐达必是早已经想到了，在他身边，不会没有我派的检校。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当年，李善长和刘伯温也知道，我有检校对付他们。只要他们不二心，不妄为，不乱法，大可不必担心我的检校。可是，检校之所以有特别的用处，是因为能够在暗中活动，如果大家都知道了，恐怕不妙。

会有人对付我的检校。

我的权力（13）

我的检校，会不会成为别人的检校？

成也检校，败也检校。我知道，当检校的，多数是贪财之人，贪财忘义，如果他忍不住了，要拿双份钱，就会做双重检校。

我应该怎么办？

派出更多更多的检校？

经营中书省多年，胡惟庸的势力，已经大过当年的李善长，我之所以容许他这样，是因为，我觉得，他没有能力威胁到我。

我是不是错了？

我会不会低估了他的手段？

皇太子处理朝政，大事还是由我来把关，可是，每天面对文武百官的到底不是我了。如果什么人有二心，正好趁机行事。太子不缺仁慈，还算勤恳，或许也能够决断，可是，他年轻，他还没有辨奸的经验。

把那个混账拉出去，斩？

不行，我不能再一次低估他的手段。

无论在前廷还是在后宫，我都做得像无事一样，其实，我寝食不安。我一连几夜，都是在谨身殿批阅奏章到子时，然后睡在皇后那里。皇后看出了我精神不振，觉得不对头，问过几次。我只是回答她，累了。

我真的是不轻松啊。

这天黄昏，下着小雨，在坤宁宫旁边的小路上碰到了环儿，她看见我，就红了眼圈。我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问她。她反问我：皇上这些天到哪里去

啦？

我说："忙得脱不开身。"

她说："皇上这样忙，还要满朝大臣干什么？"

我说："就是大臣们让我忙啊！"

她说："皇上错了，皇上知道蜜蜂吧，都是小蜜蜂忙，养着蜂王，如果蜂王也忙起来，那个蜂巢，怕是保不住了。"

换了别人敢对我说这样的话，他的性命先保不住了。

环儿年纪还小，我不怪罪她。

但我还是生了气，我的脸色很不好看。

环儿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的权力（1）

我想，她这样差不多就是干涉朝政，要让硕妃好好教导她。我又想她说的那句话，心里突然一惊，一醒，一悟，她说得对呀！比如打仗，要是大将军徐达也上了阵，那一仗必是输定了。我快走几步，赶上她，扶着她到屋里，那一夜，我柔情似水又热情似火，怀里搂着她进入梦乡，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我安下心来，不再着急，以静待变。

未出五日，又死了两个检校，一个病死，一个刀伤。

我觉得，快要水落石出了。

刀伤致死的检校，原本是一个禁卫军士，我派他到胡惟庸府里当杂役。算一算，近日已经莫名其妙地死去六名检校，到底有一名跟胡惟庸直接相关，另外，还有那个学士的暗报，加上徐达的意见，总共便是三笔账记到胡惟庸的头上。事不过三，看来，终于到我算总账的时候了。早朝上，我问胡惟庸：

"听说，你的丞相府出了命案？"

"臣已经把案件交由御史台，着力查办。"

他故作沉着，我看得出他有几分慌乱。皇太子代替我临朝已经有多日，我突然又回来了，坐到这把龙椅上，不只是他，文武百官都明显的有些不安。我不再追问下去，因为，从他这一句话，我已经洞悉其奸。这是皇太子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从前，要是李善长家中出了命案，他会尽早来向我告罪，因为他有管理上的责任，而且，他一定会亲自处理案件。出了命案，胡惟庸没有及时告诉我，是想隐瞒，然后再把案件推到御史台，好像是与他无关。他为什么不去找刑部呢？因为御史大夫陈宁和御史中丞涂节，都是他亲自提拔的，和他必是一党。御史台的职能，是纠察百官，他控制了这里，就可以在暗中另立朝廷，是结党营私之谓也。

当天下午，徐达带着一位老翁来见我，这老翁，从前是军中的伙夫，年老退役，在胡惟庸家里掌厨。他向徐达说出了那宗命案的真相，原来，是胡家公子乘车出行，马惊车翻，摔伤了公子，胡惟庸因此事砍死了车夫。那个车夫，正是我的检校。

徐达和老翁不知道，或许胡惟庸也不知道。

我重赏老翁，让他称病，告假还乡。

徐达建议，马上逮捕胡惟庸。

只说这件事，胡惟庸就是犯了欺君之罪。

事关重大，我不能性急。胡惟庸已经是瓮中之鳖，谅他跑不掉，我现在暗中担心的，是我那些检校。我不是担心他们再被害死，是担心他们已经成为胡惟庸的检校，一有风吹草动，都会逃之夭夭。他们误我大事，不能便宜了他们。

关键时刻，我决定动用亲军，由都卫府选派千人。检校的全部名单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诏命他们按名单追杀，一个也不放过。我明白，会有许多冤枉的。

我的权力（2）

我更明白，很难查清他们哪一个清白，哪一个不清白。

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过一个。

现在，正是用得上这句老话的时候。

尽管都卫府的亲军奉命谨慎行事，但杀那么多人，也很难不留痕迹。刑部接连上奏，几天之间，命案不断，好像要天下大乱了。

被杀的人，也有奉命去杀人的亲军。

在胡惟庸家里，亲军遇到一个矮壮汉子，武功高强，招数怪异，置三名亲军于死地。后来，这汉子终于被擒获，情急之中，他说出几句日本国语。这原本是一个重大线索，可惜，亲军不敢违反杀无赦的命令，当场把他杀死了。通日本国语的，是哪一个检校？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谁是武林高手。

天下敢与大明朝为敌的小国，只有两个，一个是已经被击溃的元朝廷，另一个就是日本。因为日本地处偏远海岛，其海域又风急浪高，我一时还没有派大军攻打，他们却不自量力，经常乘船渡海，骚扰边境。我居然用日本奸细做了检校？

那么，胡惟庸呢？

家中用一个日本人，莫非他不知道？

他是暗中通敌，蓄意谋反。

这是案中之案，我临事镇定，高屋建瓴，英明决策，牵出了惊天大案。那些忠于我的，冤死的检校，他们可以瞑目了，他们虽然承受了冤枉，却是用自己的生命为大明朝作出了贡献啊。我一时还无法补偿他们，或许永远也无法补偿了，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我想，善恶有报，应该让上天代我报答他们，不管是在阴间，还是在来世。杀敌一万，自损三千，大将军徐达应该知道，打一个再怎么样漂亮的胜仗，自家也不会不死伤人马啊。

当然，这件事，我不会让徐达知道。

以他的聪明，他或许会猜到。

战死疆场的军士，会留下英名，我会照顾他们的家人。对冤死的检校，我却帮不上什么忙了，他们应该把这笔账记在那些双重检校身上，我想，此时此刻，在阴间的某一个地方，或许就是地狱吧，那些双重检校正在受着惩罚，忠于我的检校不会轻易饶了他们，要剥他们的皮，抽他们的筋。

阳世里，也有人应该被剥皮抽筋。

我诏命都卫府，以欺君谋反通敌之罪，立捕胡惟庸。

其家人无一漏网，抄没家产。

因为李善长，我没有对他株灭九族。

御史大夫陈宁，御史中丞涂节，同案入狱。

如汤浇蚁穴，满朝文武震惊了。

我的权力（3）

我的百官都知道，这只是开了一个头。从胡惟庸家里抄出的财物，几乎敌得过当初的沈万三，金银珠玉，珍宝古玩，满室盈箱。我没给他这么多俸禄，他是哪儿来的呢？是百官，或许是成千上万的官员给他进贡的。

这些年，我信任胡惟庸，让他独揽朝政，他的权力比当时李善长做丞相时大得多，所以，官员们就走他的门路。这些官员，不论是京城的，还是地方的，都跟背叛我的检校一样，应该受到清算。

几日几夜，严刑审讯，我又得到一份名单，其中有文官，也有武官，他们都曾给胡惟庸送礼，没当官的当了官，当小官的当了大官。我诏命亲军都卫府按名单捉拿，不计其数，大牢里，一时人满为患，抄没的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我相信，这里面不会有什么冤枉。

无论情节轻重，斩！

被杀掉的人里，有宋濂的孙子宋慎。这位大儒，没有向我求情，他自知有过，引咎辞职。我喜欢这个满肚子学问的老头儿，可惜了。我深信宋濂事先并不知情，没有怪罪他，他的孙子要想升官，他可以直接跟我讲啊，一句话的事。我安置他去了茂州。

环儿，我的洛妃，还是受了委屈，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生下的是双胞胎，两个女儿，皇后担心她年纪小，不会照顾，等孩子满了一岁，就收进了自己宫里，从此，环儿要见女儿一面都难了。

皇后要这样做，我也没办法。

但是，环儿不相信，有时候皇后会比皇帝大。

她向我要女儿，又哭又闹。

刚开始的时候，她缠着我，要我每夜睡在她那里，作为补偿。出了胡惟庸案之后，因为她对我说过要学蜂王的话，我记得她的功劳，又喜欢她的聪明，到她那里去的次数更多了，她又变换花样，不许我再过去，她使性子说，她宁可一辈子独守空房，除非我能帮她从皇后那里把女儿要回来。

许多天了，我没对皇后提起这件事。

我觉得还不是时候，现在提，更不是时候。

但是我今天很想去陪环儿。

从前，我心烦意乱时，就想一个人呆着，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改变了习惯，我更喜欢跟环儿说一说话，消解我的忧烦。莫非是人老了，害怕孤独？

五十三岁，还不算老。

可是，也不能说是很年轻啦，看一看年轻人，他们已经在我面前长大，没出息的什么事也干不成，有出息的呢，比如胡惟庸，却要跟我争夺天下。对李善长，我从来就不敢十分相信他。

对胡惟庸，我却几乎没有提防他。

我的权力（4）

他真正是有做事的能力，到现在，对于失去了他，我还有些感到可惜，为什么我给了他那么大的权力，他却偏要跟我作对呢？他应该满足于万人之上了，莫非不甘心处于一人之下？我百思不得其解，这是我烦恼的根源。上天给了我掌管天下的权力，这当然是一个好东西。我能拿这个权力怎么办呢？只能分给文武百官，让大官再分给小官，小官分给更小的官，一层一层分下去，直到商人卖他的货，士人读他的书，匠人操他的手艺，农人种他的田。一县的权力没分好，会乱了一县，一州的权力没分好，会乱了一州，一省的权力没分好，会乱了一省。如果一国的权力没分好呢？我觉得，这一次中书省出的事就是因为我没有把权力分好。

幸亏发现及时，处置得当，才没有酿成大祸。

我有过错，没有人能够惩罚我。

清算了别人，现在轮到我清算自己。

月季、海棠、丁香、白杜鹃、红芍药，环儿正在那里侍弄花草，刚怀孕的时候，她还说过，只怕生了孩子以后就没有功夫养花了，她没想到孩子会离开她身边，现在，她多的是功夫。

看见我，她举起一个花盆摔过来。

我闪身躲过，花盆摔碎了。

我呵呵大笑，我说："环儿，你好大的力气呀！"

她坐到椅子上，低声哭了起来。

我看见她把手放在嘴里吮，啊，流血了。

那是一盆带刺的花。

我连忙传太医，给她敷药，包扎。

都弄好了，太医却还不走，我觉得奇怪，就朝他一挥手：

"这里没事了，你走吧。"

"皇上，臣有一事。"

"你有事？"我更是感到意外，从来太医都是怕事，躲事还来不及，他今天却说有事。我让他讲，他说："臣曾经为诚意伯诊病。"

"诚意伯，是刘伯温啊！"

"正是。臣以为，他是中了蛊。"

"中了蛊？是何症状？"

"有硬块如拳，生于腹中，多日不化。一旦消化，元气尽失，百药无治啊。"

"当时，你为何隐瞒此事？"

"臣不敢说。"

我的权力（5）

"那么，你知道蛊是何人所下？"

"左丞相胡惟庸。"

原来如此，难为这个太医了。我赏赐他五十两银子，他现在能说出来，也算是有良心的。当时，刘伯温得病，胡惟庸曾经派人去送药，我知道，他必是那一次做了手脚。后来我也曾经派太医去探视刘伯温，去的自然正是这个太医。我又想到，有数名检校都是莫名其妙的病死，那么胡惟庸手下，肯定有一个会下蛊的歹人，我真是小看了他！

环儿不哭了，在收拾被她摔烂的花草。

如果环儿没有用花盆砸我，她的手就不会被花刺划破，如果她的手不被花刺划破，我就不会召来太医，那个太医，就可能把这件下蛊的事压在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说出来，或者永远不会说出来了。这又是环儿带给我的好处。

她真是我的吉祥星。

可惜，我这个皇帝暂时没有办法报答她。刘伯温中蛊而死的事，使我心神不定，我十分后怕，如果不是及时除掉了胡惟庸，说不准哪一天，他也会用那样的手段对付我。刘伯温不赞成任他为相，徐达建议我尽早易相，我都没有听他们的话，我真的是错了，而且一错再错，不顾别人的提醒，坚持自己的错。我为什么会这样糊涂呢？我想到，从前的皇帝，有时候会下一道罪己诏。

那多半是在他的国家遇到天灾的时候，他认为那是由于自己因为什么事得

罪了上天，担心会受到上天更大的惩罚。

我没必要做那样的事给上天看。

我是在自己怪罪自己啊。我没在环儿那里多留，去谨身殿读书。我读了一整夜，未觉困倦。我喜欢司马迁的《史记》，还喜欢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两司马，各有千秋。

我很认真地读了《资治通鉴》唐太宗事："上问魏徵曰，群臣上书可采，及招对，多失次，何也？对曰，臣观百司奏事，常数日思之，及至上前，三分不能道一。况谏者拂意触忌，非陛下借之辞色，岂敢尽其情哉。上由是接群臣辞色愈温。"写的是唐太宗纳谏。他希望得到有用的建议，真是煞费苦心，这一点，他比我聪明，我是明明得到了好的建议，却没有采用。因为，当时，我并不知道那建议是好的。

我是不是有些愚蠢呢？

至少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我又想到魏徵，唐太宗有他这样的良相，我却没有。岂止没有，他的丞相是流芳千古，我的丞相则是万年遗臭。

这样想着，我哪里还有什么困倦，我书也读不下去了，越读心里越乱，我放下书，绕着长案，一圈又一圈地踱步。这一次杀的那么多中书省和各省的官，都容易填补，只有左丞相，让谁来都不合适。我到何处去找一个魏徵？我又想起在广东的汪广洋。他常年受胡惟庸的压制，在中书省不能抬头，现在正好是用他的时候。可是，我同时又想到一件事，刘伯温吃了胡惟庸派人送的药，反而病重，我当时起了疑心，向汪广洋询问，他那时还在中书省，他说，胡惟庸不会做害人的事。我相信了汪广洋，于是留下了大患，险些酿成大祸。我想他并不是不知情，而是不敢说，他要明哲保身，不惜犯欺君之罪。他拿着我的俸禄，误我的事，我的粮食还不如喂狗！

我的权力（6）

这样想着，我只恨天不快亮。

好不容易到了早朝，我下一道诏，立斩汪广洋。

我的心头之恨算是消了一些。

而我的丞相，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中午，徐达陪我饮了几杯酒，又下了一盘棋。我试探着问他，愿不愿意执掌中书省。他连说不可，拒绝得没有一丝余地。

我说："等有了人选，马上让你换。"

他说："皇上，君无戏言。"

我说："你同意了？"

他说："皇上明知臣不能胜任，还要臣上任，岂不是戏言？"

我说："你还是当你的大将军吧！"

徐达不肯干，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但还是使我心烦意乱。晚上，我不想再到谨身殿去读一整夜书，又去看环儿。

可能是因为手上有伤，她没有侍弄花草，平时，即使在灯下，她也只有那一件事。她早早地上了床，半倚在枕上，鬓发散乱，裸着半边胸乳，手里有一样东西，看见我来，忙乱地塞到枕下。我觉得奇怪，走过去，像是抢夺一样抓了过来，其实，她并没有认真阻拦，原来是配凤冠的一支金钗。我想，她的起居，可能有些乱套，本来应该在镜前做的事，居然给拿到

床上来了。我问，为什么睡得这么早。她说，没有事情做，就想躺着。我伸手到被子里，摸她的脚，冰凉冰凉的。我帮她搓了一会儿，脚心才有些热，再看她，手上拿着金钗，合着眼皮，长长的睫毛丝毫不动，好像睡着了。我想，让她睡吧，我还是去看看硕妃的好。

在后宫，环儿跟我使性子，在朝廷，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做丞相，是不是那些冤死的检校在用什么方法作怪啊？

硕妃知道怎么讨我的好，总是有办法拉我上她的床，让我在一阵云雨中忘记一切，不管是忧愁还是烦恼。但是，我今天不想忘记什么，我要托付她一件事，请她开导环儿，只有她最合适。当年，她生下朱棣，我的第四子之后，也是被皇后抱走了，直到现在，燕王还以为皇后是他的亲生母亲。当时的硕妃，我记得也哭过，也闹过，还寻死觅活过，但是她挺过来了。

硕妃不理环儿的事，她说：哎呀，困啦，我要睡觉！

她风骚风骚的，一会儿喊疼，一会儿叫痒，后来，倒是我比她先睡着。第二天，她睡到很迟才醒来，慵慵懒懒地躺在床上说：

"环儿快要疯了，皇上还不知道？"

"你别咒她，这种事，过些日子就会好。"

"也许吧，皇上说得轻松啊。"

"你是个过来人，你还不是好了？"

"我不是好了，我早就疯了。"

她在开玩笑，但是有些半真半假。我说，你跟环儿比赛吧，看一看谁疯得厉害，我要去上朝了。到了门外，我觉得头有些昏沉，一面走一面想，硕妃的嘴上虽然没有答应，但她还是会去看环儿。我等着环儿快些平和了心情，再跟我说一些像蜜蜂那样的话。想到蜜蜂，我的头脑立时一阵清爽。

我的权力（7）

我没养过蜜蜂，可是，我小时候捅过一个野蜂窝。

成群的野蜂，黑头黄尾，旋风一样飞来追我，我早有准备，跳进小河里，潜水到下游，上了岸。野蜂们不知道，还在水面盘旋。我得手摘了它们的窝，跑得远远的，吃了蜜，窝里还有一个蜂王，也许是蜂后，我丢下不管了。我根本没看见蜂窝里有什么中书省，有什么左丞相，右丞相。我想，野蜂应该也是像蜜蜂，有的守家，有的采花粉，有的照看幼蜂，各做各的事。这有些像奇思怪想，可是我没有疯，我不但头脑清爽，心里也立时一阵明亮。早朝上，我诏命，废中书省和左右丞相。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

这正是我期望的，也是我预料到的。

胡惟庸案，杀人过千，还活着的人心有余悸。

没有人敢跟我作对，我诏命，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提高品秩，六部尚书为正二品，侍郎为正三品。

从此，我的诏命，直接下到各部。

再没有什么左右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再没有综揽朝政的中书省。

宋濂已经走了，而且，有消息报来，他病死在去茂州的路上。没有人会对我说，在古往今来的历史上，曾经有哪一个皇帝废掉过丞相，我也不愿意去问什么人。如果从前有皇帝这么干过，那说明我不是独出心裁，如果从前没有皇帝这么干过，就算是在我这里开头了，刚好名垂青史啊。

此事做完，我一身轻松。

我到莫愁湖去，在胜棋楼与徐达对弈，各有胜负。

徐达问："以后，皇上还会不会再次立相？"

我说："或许会，或许不会。"

他说："臣以为，皇上可以等到有了合适的人选再立。"

我说："现在也有啊，就是大将军！"

他一时大惊失色，我原本还想说，只要他愿意来当丞相，我马上就恢复中书省。看见他着急的样子，我把话咽了下去。

我告诉他，我是在宣布废中书省那一天的早朝之前，才想到的这个主意，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相信。或许我不应该跟他说这样的事，可是，我今天高兴，近一个月，也许是两个月了，我几乎忘记了什么叫高兴。

我高兴，还有一个原因，燕王从凤阳回来了，我觉得他成熟了许多，也就是更懂事了。我跟徐达商议，准备让燕王就藩北平，那里是元朝旧都，可以用元朝旧宫作王府。徐达满口赞成。他的女儿，我的燕王妃刚满二十岁，燕王二十二岁了。我能不高兴吗？在京城有徐达这个亲家，棋友，布衣兄弟。洪武十五年春，星官报，彗星犯土星。

预兆为，钱币之乱，水涝之灾。

我的权力（8）

我不是很在意，因为，我除掉胡惟庸，废掉中书省，出了那么大的事，那

一年，并没有见到天呈什么异象。

意外地，有好消息，傅友德、蓝玉、沐英三将军统兵马远征云南，大破元军，孤守在那里的元梁王自杀，云南境平。或许这就是应了什么彗星犯土星？

我现在夜以继日地忙，每天批阅成百上千的文案，没有时间看星星。当然有时候，比如解开裤带，撒尿拉屎的那一会儿，我也想过，中书省到底还是有中书省的用处。可是，莫名其妙地我马上又会想，如果我没有魏徵做丞相，还是自己辛苦些靠得住。

我几乎忘记了我的后宫，有一次，忙完事情，正是子夜，在我看来，是时候还早，我已经连着几天都是忙到三更。我想，应该去看一看环儿，我曾经问过硕妃，环儿怎么样。她说不知道，我猜想她不会是没有去劝环儿，而是不愿意对我说什么，这样一想，我更担心了。

环儿睡了，灯烛却亮着。

我走到床边，手伸到被子里，摸她的脚，又是冰凉。我给她暖着，轻轻地搓脚心，过一会儿，脚热了，她也醒了。

她像是受了惊，猛地坐起。

她披头散发，目光有些恐惧，有些迷茫。

她从枕下拿出一样东西，是那支金钗。

她紧紧握住金钗，连声叫："出去，出去，你出去！"

我没有提防，真的吓了一跳。还好我见过真刀真枪，我站起身，用力抓住她的手，夺下金钗，给她放回枕下，轻声说："好，我出去，环儿，你睡吧。"我扶她躺好，给她盖上被子。看着她合上眼皮，我放轻脚步，出门去。我想，她可能是刚做了一个噩梦，她的脚冰凉，应该是梦见走在冰雪上，或者是掉进深井里。也许她全身都是冰凉的，我当时没想到这个，没再往上摸。在我的记忆中，她的身体，是芳香、娇嫩、温暖的。

我很久没看见她头戴凤冠，她却把配凤冠的金钗，当作刀子用。我不敢说在后宫里她用不着这样防身，也不敢说她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我。我从来没有强迫她做任何事，她对我，甚至没有什么君臣之礼。皇后和硕妃都说过，应该好好教一教她，我没有同意，我喜欢有这样一位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贵妃。这一夜，我睡在了谨身殿。

自从废了中书省，我接连着忙到三更，四更，有时还是通宵，太监在谨身殿放了一套卧具。我睡得很好，清晨醒来，神采奕奕。早朝时间还没到，我喝了一碗汤。名字是翡翠白玉汤，其实，是白菜豆腐汤。

我早年曾经以乞讨为生，有一位老人家，给过我这样一碗汤。我至今还觉

得那是最好吃的东西，太医也说这汤养人。

喝完汤，太监急报，皇后昨夜驾崩了。

我大吃一惊，我不敢相信。

是真的，这样的事，谁敢骗我？

乾清宫里，一片哀声。

我的权力（9）

皇后走得很安详，她没有受病痛的折磨，甚至没有劳动太医，连睡得最近的宫女也没感觉到事情有什么异样。当然，后来太医还是到了，一个一个，伏在地上叩头请罪。我没有怪罪他们，我说，皇后这样安详地走，是福气，她一生仁慈才修到这样的福气，她不愧是母仪天下，这也是大明朝的福气啊。我忽然想到，要做一件事。

后宫的人来了不少，却没看见环儿的两个女儿。

我四处寻找硕妃，她也没有来。

骂了太监，骂了宫女，我匆匆去看环儿。

自从开国建元以来，朝廷出的大事不少了，在后宫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大的事。我看到，每个人都慌慌乱乱，我想，这种时候，如果谁居然能沉着冷静，他就可能是一个有出息的人才，当然，更可能是一个没有心肝的家伙。环儿院里，乱成了一团。

硕妃早来了，带着环儿的两个女儿。

原来，她跟我想着同一件事。

环儿站在她们对面，大叫着："你们走，你们走！"

硕妃说："你再看看，这是你的女儿。"

两个孩子，默默地看着，听着，像是两个木偶，地上四处是泥土和残破的花盆碎片，零乱的花枝花叶，我想，是环儿摔的。

几个宫女和太监在小心地打扫。

环儿还是大叫："我没有女儿，没有女儿！"

硕妃说："环儿，这是玉梅公主，这是玉兰公主。"

环儿大叫："什么公主，你们走！"

硕妃也叫了起来："环儿，环儿啊，你把孩子吓着啦！"

她落了泪，呜呜咽咽地哭着。

宫女和太监看见了我，连忙施礼。我这才走上前去，站在环儿对面。我

说："环儿，你要女儿，硕妃给你带来了。"

环儿更尖厉地叫："走，走，你们都走！"

我说："环儿，你是怎么啦？"

环儿还是那句话："你们走，你们走！"

我指着硕妃："这是硕妃啊，环儿，你好好看一看！"

环儿不叫了，随手抓起一个花盆。

她就要砸过来，硕妃和几个宫女连忙抱住她。

我说："环儿，你真的疯了？"

我的权力（10）

我一手拉着玉梅，一手拉着玉兰，一步一步朝门外走。我觉得鼻子发酸，酸得越来越厉害，终于酸到眼睛，流出了泪水。在刚刚去世的皇后面前，我的鼻子没酸，真的。我想，我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又想，怎么后宫的事情，都赶到一起啦？

环儿，是如硕妃说的早就疯了，还是皇后走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把她的魂儿也带走了？玉梅，玉兰，刚刚没有了皇后，又疯掉了亲娘，真是命苦啊。我是皇帝，遇到这样的事，我有什么办法？我应该把谁杀了呢？

一个老太监追了上来。

他说：洛妃疯了，照理应该打入冷宫。

我说：疯了的是你！

把他拉出去，斩了，总算是小小地出了一口气。

硕妃也追了上来，问我，怎么办。

我说，皇后驾崩，从现在起，后宫的事，暂时由你来管。

她又问：环儿怎么办？

我说：环儿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拿你是问！

其实，我也不知道环儿应该怎么办，我只知道，现在，我最好的决策，就是这么办。杀了一个人，我的心就不那么乱了，我有过不少次这样的经验，如果杀了许多人，我会心情平静好多天。当然，我不能随便杀人，如果杀错了人，我的心会不安，杀错许多人，我也会不安好多天。如果上天是和我一样，他现在杀了我的皇后，他是杀对了，还是杀错了，他会不会感到不安？

我的皇后是土命。

金木水火土，天下的人，只有这五种命。

五行相克，五行相生。

相生的是五行，相克的也是五行。

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

这是《易经》里面讲的道理，玄而又玄，几乎不像是什么道理了。我在还没有当皇帝的时候，曾经让刘伯温给我算命。他说：不用算，你是皇帝的命。我又让他给皇后算命，那时她也还不是皇后，刘伯温说：更不用算了，你们两夫妻，你是皇帝的命，她就是皇后的命。

皇后自己说，她是土命，小时候，父亲请人给她算的。她说，那是一种排生辰八字的方法，年月日时，各占天干地支两个字。

刘伯温说，这方法，半天就能学会。

我没有学，但我相信皇后的命没算错。

土算是什么？土命又如何？

我只知道，土是黄色，土能种庄稼。

刘伯温说，按五行的学问，水是黑色。水怎么会是黑色呢？这一点，刘伯温也不知道。我说，是不是墨水啊。

我的皇后，应了天象，彗星犯土星。

既然是天命如此，那么，顺应天命好啦！

我下诏命，礼祭太庙，举国致哀。

我的权力（11）

皇后在百姓中素有仁慈之名，有地方史官著文说，称得上史所未见，前无古人。其实，皇后的好，别人见到的，远不及我见到的多。当年，我率大军渡江，她与将士家眷留守和州，不料，和州被元军围困，她想方设法，鼓励大家，以少量兵力击退元军，为我稳定了后方。我攻占金陵，她带领军中妇女为将士制鞋缝衣。她小时候没读书，知道以后要做皇后，就经常请人教她识字，做了皇后，她又指定专人，每天辅导她阅读史籍。她还告诫我，不可忘记自己贫贱之时。

这个我没忘记，可是，有时候我会忘记了她的好。

她这一辈子，做了多少好事啊。她的书也没有白读，她对我说过，夫妻相保易，君臣相保难。这差不多就是圣人的话了，我一直记在心里。也许她是听别人说的，或者是从什么书上读到的，我不管那么多，我应该只记着她的好处。

时值秋季，风凉云淡，百木凋零。

后宫的人悼念皇后，我看得出，都是出于真情。

郭宁妃和李淑妃，两个人茶饭不思，哭红了眼睛，我不得不劝她们节哀。我说，天下谁能不死呢，想开一点儿，是早晚的事罢了。

她们说出的一件事，让我大吃一惊。

原来，皇后早已患病，先是腰痛，后来腰腹皆痛，每天上午痛缓，下午痛得厉害。她宁可自己强忍，不召太医，是担心万一诊治有误，会降罪于太医。她用了不少心思瞒着我，瞒着后宫的人。

现在，我真的不能怪罪太医，他们不知道。

我有些怪罪知情的两个贵妃，她们早就应该对我说。当然，是皇后不准她们说。我想，她们是没想到皇后会病死，现在，她们一定是后悔了。我没有降罪给她们，我不能违背皇后仁慈的本意。

唐太宗有一个长孙皇后，以贤良名留青史。书上写的那些故事，有人对我讲过，一时想不起来了，可是我认定她比不上我的皇后，至少在仁慈这件事上，我的皇后真的是前无古人。

我还知道，皇后这样仁慈，有内疚的意思。

一个女人，她没有生育。

我的贵妃们，也许不知道这个秘密。

算在皇后名下，称为嫡出的皇太子，和他的四个弟弟，其实，都不是皇后亲生。我不知道皇后为什么不能生育，也不知道这样的事应该怪罪谁。她不能生育而我仍然封她为皇后，这显示了我的仁慈。我这一份仁慈是秘密，得不到世间的称赞，也不会名垂青史。

皇后待我的众多儿女都很好，别人都认为她仁慈，只有我心里知道，世间不存在没有来头的仁慈。所以我不很在意长孙皇后的故事，我想，在写到书上的故事的后面，那后面的后面，一定还有更多的不好意思讲出来的故事。硕妃说，皇后不应该要环儿的两个女儿。

我的权力（12）

我说不清皇后驾崩给我带来多么大的哀痛，因为，我的哀痛里还有对环儿发疯的哀痛。也许不是皇后带走了环儿的魂灵，而是环儿的魂灵早已出窍，用什么方法拉走了皇后的魂灵。

有时候，一个人做了许多好事，忽然做了一件坏事，就把他做过的好事全部抵消了。有时候，一个人做了许多坏事，忽然做了一件好事，就把他做过的坏事全部抵消了。

我住过寺庙，知道佛经里有不少这样的故事。

老和尚说，这是要人不去做坏事。

我一直想不通菩萨讲那样的故事有什么道理，我以为，那也会使人不去做好事，因为谁也不敢保证自己永不做坏事，如果做一次坏事就会抵消已经做过的好事，那么，不如索性不做好事算了。

此时此刻，或许环儿和皇后正在什么地方争论是非。

在后宫，环儿无处说理。

我帮不了她，皇后有管理后宫的权力。

自从废了中书省，我常常担心的，是自己的聪明不够用。李善长和胡惟庸都坏过我的事，可是，也有他们顶着罪名。现在，朝廷大权尽在我手中，我不仅不能为所欲为，我简直是如履薄冰。

我特设殿阁大学士，正五品，职在劝善规过。

皇帝也会错，错了就要改。

怕的是，分明错了，又不知道是错。

我一心一意，只想把事情做好。

朝廷里，我的大臣，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呢？

没有了中书省，我的权力，还是要靠他们才有作用，靠他们向农民收粮，向商人收税。在他们眼里，我这个皇帝像什么？也许像一个会说话的木偶。好在这个木偶不仅会说话，还会杀人。

从前，朝廷的制度一直是，每年，地方各布政史司定期派专人到户部，报告其财政收支详细账目。我废了中书省，亲自动手修改了制度，要各府、州、县也要把财政账目直接上报户部。我这个决策是英明的，我发现了大漏洞。我规定，账目要经户部审核，数目相符，准许报销，方可结案。如果钱谷数字有分毫不符，即将报册驳回，重新填造。

可是，有不少地方，距离京城上千里，报册被户部驳回，只需数日，就

再次填造好了，并且盖上了那地方层层衙门的印信，重新报上来了。我觉得奇怪，这是什么官吏，长着飞毛腿啊？我立即调查，原来，他们到京城来的时候，随身带着盖过官印的空白文册，预备遇到户部驳回时，随时填用。我着手调查，还是用我的方法。

检校，我当然是不再用了，我有更好的主意，把亲军都卫府改为锦衣卫。新设指挥使一人，官正三品，同知二人，官从三品，俭事三人，官四品，镇抚二人，官五品，千户十四人，官五品，副千户如数，官从五品。所统有将军、力士、校尉、掌侍卫、缉捕、刑狱等事。这个机构与朝廷的府、部、院都没有关系，由我直接指挥，他们和从前的检校，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我捉了一个飞毛腿官员，严刑拷问。

我的权力（13）

他的供词是，带空印文册是为了不必来回奔波。

搪塞之词，使我龙颜大怒。

如果害怕奔波，索性不用报了，岂不是更加省事？原来户部收到的报册，根本就是假的。各地方衙门完全不用审核，只要临时改一改数字就万事大吉了，与真实的钱粮收支情况完全无关。谁能知道真实的情况呢？只有那些掌印的地方官。他们都成了土皇帝，他们要想发大财，应该是太容易了。说他们不想发财，我才不相信。

我无法查清他们到底做了多少鬼，发了多少财。

怎么办？我只好杀人。

一道诏命秘密下发军队，立捕各地方主印官吏，杀无赦，家产充公。不管他们从前聚敛了多少金钱，都成了罪证，算是他们替国家保管。已经挥霍掉的，有他们的性命抵账。当然，副职也不能轻饶，杖一百，充军边地。这么一来，把地方衙门杀空了。

我不怕，我知道，想做官的人多的是。

有人上书，说空印之事虽然违法，但是早已成为惯例。在元朝太宗时，称为御宝空纸，皇帝御宝盖在空白文书上，由中书省大臣填充发布，各地方衙门也沿例行事，习以为常。这个上书的人，还算是让我知道了一些实情，按理应该有赏，可是，他主张我对舞弊官吏宽大为怀，这就该杀。我感念他没有撒谎，说了实话，而且自己不在事中，没有杀他，罚做十年苦工。我大明朝，凭什么要学元朝？

元朝要是有什么好，它还会垮台么？

最让我生气的是那些朝廷重臣，户部尚书以及相关的京城官吏，该杀的杀，该打的打，该流放的流放。

建元洪武，已经是十五年，李善长和胡惟庸主持的中书省，肯定也是学着元朝那一套干的，都有罪。胡惟庸已经杀了，李善长年老还乡，暂不追究，这一案已经杀了许多人，我不是杀人有瘾，那些没有被杀的官吏，我想他们应该会引以为戒，从此奉公守法。可是，我又知道他们决不会如我的意，我说过多少遍，该杀的人我一定会杀，他们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洪武十六年，召征云南军还师。这是徐达的主意，他说，边境，东北要比西南危险。空印大案，处置了众多官吏，徐达始终没有干预。他真的是一心一意做他的大将军了，我很喜欢他这样。

另一位将军，李文忠，却凡事都要多嘴。

李文忠是我姐姐的儿子，他幼年时，我姐姐去世，他找到我，十几岁就跟我北战南征，善骑射，爱读书，智勇双全。他常做徐达的副将，大封功臣时，被授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大都督府左都督，封曹国公，同知军国事，岁禄三千石，予世卷。他又有儒将之称，人物风雅，我原本很喜欢这一点，可是，他书读得太多了，有时候会不得要领。他几次劝我施宽政，少杀人。

我的权力（14）

莫非我愿意杀人？

空印案中，有一次，他引经据典，跟我纠缠到子夜，对我讲孔子如何说，孟子如何说，我实在是烦了，把他喝止，赶了出去。

没想到，他居然会因此病倒。

我以为他是以病相谏，假装的，就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咳痰不止。

没有病的人也会咳啊，我更疑心了。

一个人要想装病，最省事的方法就是咳上几声。我不愿意对李文忠动用锦

衣卫，就派太医去了，想应该可以探出一个究竟，谁知数日后，他病逝家中。

据他家里人说，原本病势已经见缓，不料，前一天刚入夜，即如见鬼物，口出

胡言，三更后陷入昏迷，天没亮就咽了那口气。

是什么鬼物呢？

这种事，太医不懂，也不能去问锦衣卫。

空印案，比胡惟庸案杀的人更多，而且遍及全国各地，有锦衣卫报，民间传说，是那些鬼魂找上了李文忠。他们真是找错人了，李文忠是最不赞同我杀他们的人，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我当然不会理睬这样的传说，我有我的主意。太医没有治好咳痰的小病，还治死了人，就是太医的罪过。我以毒杀朝廷重臣之罪，立诛那名太医全家，我想，当年，皇后得病，不肯诊治，实在也有她的道理。我追封李文忠为歧阳王，号武靖，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并追封其父，也就是我的姐夫为陇西王。那名太医，他应该不敢下什么毒手吧。

我想不出，他有什么理由会不顾身家性命。

咳痰，也不至于咳死了人。

我更不相信什么鬼物。

真是出了怪事，李文忠死得不明不白。李文忠是我的外甥，我一向待他如亲生之子。这一年是洪武十七年，我五十七岁，我有一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第二年开春，徐达又一次挂帅印，统军北征。

我亲自为他送行，在宫中设酒宴。

这一天，钟山云起，长江风动，小雨淅沥。

酒宴前，我来到后宫，又是牡丹花开的季节了，我念到环儿。病了的环儿被她父亲接回家里，莫名其妙地就好了，而且不再记得在皇宫里的经历。太医说，唐朝和宋朝也出过这样的事情，建议我顺其自然。奇怪的是，她却没有忘记养花的手艺，锦衣卫报，她在家里帮父亲侍弄花草，有说有笑，毫无病容。我想，做贵妃，生公主，可能都成了她的一场梦。我厚赐金银，安置她一家回汴梁，我希望她这个梦是美梦，不是噩梦。

我的权力（15）

环儿走后，皇宫里的牡丹都不再开花。

她父亲送来的不开花，从别处移来的也不开花。

经历的怪事太多，我见怪不怪了。

有一次，我漫无边际地想，如果环儿没有病，我也许会封她为皇后。可是她病了，又走了，我不想再封别人做皇后。

硕妃正在收拾行李，对我说，她要随军去北平看燕王。我没有同意，因为诸王的母亲是贵妃还是皇后，地位很不一样。

我说："你这样做不是喜欢燕王，是害了燕王。"

她说："我管不了那么多。"

我说："难忍的日子，你都忍过来了，现在又是何苦呢？"

她说："我想燕王，快要想疯了。"

最后，硕妃还是听了我的劝告，她到底还是想要燕王好。我用我母亲临死时的故事说服了她，我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母亲把那块豆腐渣藏到哪里了，但是，我知道母亲是为了儿子好，天下的母亲都是为了儿子好。硕妃也曾经历过饥寒交迫，她感动得呜咽不止，她说，人来到世上，都是受苦的。

她说得对，我当上皇帝以后，还有这样的体验。

徐达应该是最后一次挂帅出征，这一次，我想到他的年纪已经不合适奔波鞍马，主张另外选将军去。他说，不怕辛苦，为了顺便可以看望燕王和王妃。我知道，在他的儿女中，他最喜欢这个长女。

这一天，我们两亲家尽情饮酒，都醉了，当然醉得不很厉害。我送大军到城外，看见滚滚车马，猎猎战旗，还看见有两个女子照顾徐达，他带着我送给他的女人，有意让我知道。

我大笑起来，又要了三杯酒，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自己饮下。我推开前来搀扶的太监，自己上了车，我坐得很稳，可是，车一动就睡着了，朦朦胧胧地居然做起梦来，有一位天仙似的女子，飘然而至，来到我面前。黄昏时分，我一觉睡醒。

我头晕，口渴，大声叫着要茶。

一个很陌生的女人声音问："茶在哪里？"

"在壶里，在杯子里！"

我不记得有谁敢这样问话，有些生气。随着脚步声，茶杯送到了我面前，我喝了一口，又涩又凉，是剩茶的滋味。

我这才仔细看她，穿衣打扮，居然是一个民女。

我吃了一惊，酒全醒了。

我问："你不是宫女，怎么到皇宫里来的？"

她说："是皇上让我来的。"

原来，这个民女，就是我梦中的仙女，我想了好一会儿，才从梦境里回忆出她的影像。仙女怎么会变成民女？

我又问："你到底是谁？"

我的权力（16）

她回答："学士宋濂，是我的父亲。"

我听了她的这句话，比刚才初看见她时，更加惊讶。宋濂怎么会有她这样一个女儿？宋濂的长孙宋慎，涉及胡惟庸案被处死时，已经是成年，而她，看上去只有十几岁年纪。我问：

"你可有证据？"

"我没有。"

"那么，你的母亲呢？"

"我母亲与宋濂是露水夫妻。"

她说话时神态自若，我却听得恍恍惚惚，疑心自己仍然在梦里。我让她回避了，披衣下床，召太监上茶，上点心，要她在案前坐好，详细盘问。我想，宋濂是一个什么人，我还不知道？他哪里会有什么露水夫妻？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姓宋。"

我问："你不会只有姓，没有名吧？"

她说："我原来有，现在不用了。"

我问了好一会儿，没问出她原来的名字叫什么，只听她讲了她的身世。她说她母亲是一位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曾拜宋濂为师，二人相处，日久生情，以至于她怀了身孕。父母引以为耻，把她逐出家门。宋濂又怕老婆，不敢纳她为妾，只好暗中另置房屋，让她生下女儿，并且一直供给钱物。宋濂死后，她生活艰难，又身染重病，去世前，想到宋濂曾经说，他是皇上的老师，就让女儿来找皇上，为的是谋一条生路。

她说得似合情理，有鼻子有眼睛。但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又问：

"你见过宋濂没有？"

"我父亲每过一月都会来看望我和母亲。"

"你父亲生得什么样子？"

"他身材挺拔，容貌英俊，美髯垂胸。"

居然都说对了。她还说，她父亲爱读书，手不释卷，于学问无所不精，又善作极小字，能在一粒米上写一句诗。这些也说对了。

莫非她真的是宋濂的女儿？

我质问太监，一个民女，怎么会跟我到了宫里。太监说，当时这女子跪在路边，好像是要拦驾告状，卫兵正要驱赶，皇上说：让她上车，不得无礼！卫兵只好让她上车了，上的是我的御车。

我赐给她一个名字，宋如。

我的权力（17）

这名字，有纪念宋濂这个大儒的意思。

她说：皇上想要知道我是不是学士宋濂所生，其实很容易，皇上为什么不考一考我的诗文功课呢？

没错，如果她真的是宋濂的女儿，母亲又精通琴棋书画，那么，她应该也是一位才女。想到这一点，我要是有自知之明，就更不能跟她谈什么诗文了，我从小没读过多少书，言来语去，出了破绽，岂不是自找麻烦？因为宋濂平时满口的仁义道德，我不敢相信他会有一个这样私生的女儿，也因为宋濂平时满口的仁义道德，我才会对他有这样一个私生女儿大感兴趣。

我问："你母亲是不是怨恨你父亲？"

她说："我父亲对我母亲很好，为什么要怨恨？"

我说："你还小，你不懂。"

她说："我知道皇上的意思，圣人说，食色，性也，我父亲喜欢我母亲，没有什么错，皇上说，对不对？"

我一时无言以对。

圣人真的是说过这样的话，只是我从来没有当真，宋濂也没有对我讲过，是我自己从书里读到的。圣人的话，看上去不太多，要是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当真了，其实不少。

我让宋如陪我吃了晚饭。

桌上的饭菜，我觉得比往日香。

我说：你留下来，当个宫女，好不好？

她说：皇上开恩，只要不饿死就可以，不过，我不会干别的，除了学过一点儿刺绣，我从小只懂得琴棋书画。

我说：那就是乐伎了。

她说：好啊，但是，我只能伺候皇上。

我说：后宫的人，都是伺候我。

吃过饭，我让太监拿来一张七弦琴，听她弹奏一曲。她说，弹琴要焚香。我又让太监燃起香，她就开始弹了。曲子是《高山流水》，不新鲜，可是，因为有了那飘飘渺渺的香烟，就不一样了。《乐记》讲，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殚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我就想，她现在用的是什么心呢？一曲终了，她默默然坐在琴前。

我还听着袅袅余音，忽然悟到什么是绕梁三日。

徐达刚到北平就病了，生的是背疽。这一次，我真的是应该拦住他，不让他去出征。我速下诏命，暂罢北征，要他养好病以后就回京城。向我报告徐达生病消息的，是锦衣卫。他们比当年的检校能干得多，什么地方出了什么事，都在我掌控之中。

当然，这也使我很累，我想，古往今来，可能没有一个皇帝像我这样真的大权在握，也没有一个皇帝像我这样辛苦。

我一个人高高在上。

在我的下面，是朝廷。

我的权力（18

朝廷下面，是各省的三司。

一是承宣布政使司，设左右布政使各一人，官正三品，掌一省之政。二是提刑按察使司，设正副按察使各一人，官正三品及正四品，掌刑名按劾。三是都指挥使司，设都指挥使一人，官正二品，同知二人，官从二品，掌一方军事。

三司下面，应该是府与直隶州。

设知府或知州一人，官正四品，同知一人，官正五品，掌一府之政，其下有吏、户、礼、兵、刑、工六房，分别处理政务。

府下面，是县与州。

设知县或知州一人，官正七品，县或州丞一人，官正八品，掌一县之政，其下也分有六房，处理日常事务。

这五层宝塔，是我的江山的架构。

我并不是独出心裁，更不是任意妄为，改革后的大明朝廷，仿照周代六卿之制，设六部，每部有尚书一人，官正二品，左右侍郎各一人，官正三品。吏部掌官吏任命及考绩和惩处。户部掌税务和人力。刑部掌刑法与监狱。礼部掌祭祀及教育和外交。兵部掌军令与军官任免。工部掌土木、交通及水利等工程。

废了中书省，掌管六部的就是我了。原来的行中书省是从中书省分权出去的机构，有如国中之国，改为布政使司，布政使只是一个使臣，各地的权力才真正集于朝廷，也就是集于我手中。

当然，我更用心控制的是军事。

武将出征，挂帅。还师，立交帅印。

武将家属不可随军行。

公侯等官，不可私役官军。

从前，我有检校，现在我有锦衣卫。自从设了锦衣卫，又查出胡惟庸党羽数十人，铁证如山，轻者流放，重者斩。我的朝廷是史无前例，我的地方官制是史无前例，我的锦衣卫更是史无前例。

我的宝塔，铜浇铁铸。

还有哪一个官吏胆敢犯法作乱？

我想，应该是没有了，可是，不然。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收到锦衣卫报，户部侍郎、正三品官郭桓，涉嫌舞弊。事情涉及全国各地布政使司官吏，案情重大，前所未有。

我原本以为，从前出的几个案子已经够大够重了。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我要锦衣卫暗中调查，且不声张。

Table of Contents

我的性命（1）

我的性命（2）

我的性命（3）

我的性命（4）

我的性命（6）

我的性命（7）

我的性命（8）

我的性命（9）

我的性命（10）

我的性命（11）

我的性命（12）

我的性命（13）

我的性命（14）

我的性命（15）

我的性命（1）

我的性命（2）

我的性命（3）

我的性命（4）

我的性命（5）

我的性命（6）

我的性命（7）

我的性命（8）

我的性命（9）

我的性命（10）

我的性命（11）

我的性命（12）

我的性命（13）

我的性命（14）

我的性命（15）

我的性命（16）

我的性命（17）

我的性命（18）

我的权力（1）

我的权力（2）

我的权力（3）

我的权力（4）

我的权力（5）

我的权力（6）

我的权力（7）

我的权力（8）

我的权力（9）

我的权力（10）

我的权力（11）

我的权力（12）

我的权力（13）

我的权力（1）

我的权力（2）

我的权力（3）

我的权力（4）

我的权力（5）

我的权力（6）

我的权力（7）

我的权力（8）

我的权力（9）

我的权力（10）

我的权力（11）

我的权力（12）

我的权力（13）

我的权力（14）

我的权力（15）

我的权力（16）

我的权力（17）

我的权力（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