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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

- 第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

- 第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

- 第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

- 第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

- 第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

- 第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7)

- 第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8)

- 第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9)

- 第1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0)

- 第1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1)

- 第1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2)

- 第1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3)

- 第1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4)

- 第1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5)

- 第1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6)

- 第1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7)

- 第1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8)

- 第1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9)

- 第2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0)

- 第2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1)

- 第2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2)

- 第2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3)

- 第2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4)

- 第2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5)

- 第2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6)

- 第2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7)

- 第2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8)

- 第2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9)

- 第3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0)

- 第3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1)

- 第3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2)

- 第3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3)

- 第3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4)

- 第3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5)

- 第3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6)

- 第3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7)

- 第3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8)

- 第3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9)

- 第4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0)

- 第4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1)

- 第4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2)

- 第4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3)

- 第4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4)

- 第4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5)

- 第4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6)

- 第4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7)

- 第4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8)

- 第4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9)

- 第5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0)

- 第5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1)

- 第5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2)

- 第5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3)

- 第5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4)

- 第5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5)

- 第5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6)

- 第5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7)

- 第5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8)

- 第5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9)

- 第6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0)

- 第6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1)

- 第6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2)

- 第6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3)

第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

我的后青春时代

第一章

1、

"求求你，千万甭跟我提什么研究生，我上半辈子就是让研究生给坑了。"老万啃着手里的豆馅儿粽子冲我嚷嚷着。

我很诚恳地向他作了个揖，"对不起，哥们儿已经决定考研了。"

老万半张着嘴，煮熟的黏米还沾在嘴边，样子像个没进化完的老猿猴儿。他抬头瞅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竖起大拇指，"你小子，牛逼！"

我不知老万为什么那么讨厌研究生，问他，他只说研究生没一个好东西。再问深了，他就干脆给你个后脑勺，俩耳朵上塞上棉花球，管他谁是风儿谁是沙。

其实，我就愿意考什么研究生吗？要不是杉菜跟南方鬼子跑了，我才哪得发这份神经。最近的生活真的很狼狈，新找的工作砸了，喜欢的妞跟人家跑了，坐在马路边掉了绿漆的长椅上抽烟，总有民工过来搭着我的肩膀问一句："兄弟，刚进城的吧？"

这就是我的近况，一塌糊涂的近况。

2、

毕业典礼的那天，老万说要陪我去看张学友的演唱会。我说不用。老万问我接下来什么打算。我眼一耷，脸一沉，"复习，考研。"老万把嘴撇的老高，"傻逼！"

我说，"你骂吧骂吧，杉菜都跟人家跑了，我哪偷心思去看演唱会。"

老万凑过来饶有兴致地向我打听，"你说那妞哪好，干干瘪瘪的没有一点内容，南方鬼子从小看多了瘦小女子，有那个情结。可你一个硬朗的北方汉子，看上那丫头哪儿？"

我摆摆手，"烦不烦。"

他用手扒拉我的头，"自己给自己头顶刷块绿漆还不让人说了。"

我攥着拳头推门出去，要不是再三思量打不过他，我早一拳头抡上去了。老万后面追上来，扔过来一件棉大衣，"喂，小子，晚上天凉，接着。"

我接过大衣就手罩在自己头上，就跟自己头上真顶着一块绿漆一样。老万说话总能不偏不倚地戳上人家的肺管子，损人不仅不带脏字，还损的你心服口服，恨不得对他磕头作揖，谢主龙恩。

话说我跟老万认识的那天，学校门口的那家小酒吧在打群架，一帮酒鬼喝多了在酒吧里吆五喝六。我见一个染着绿毛的小子拿着酒瓶子要往老万后脑勺上开，当时老万在跟几个俄罗斯姑娘玩划拳。我当时脑袋一热，拿起一个空瓶子，闭着眼冲着"绿毛"就去了。等到睁开眼，发现碎渣竟在老万脸上矗立着，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流。"呦喂，臭小子，你他妈不能砸轻点？"老万叫了一嗓子。"绿毛"见这情景早已吓的拔腿奔去，估计小时候没少练过500米。我送老万去医院，缝了几针。老万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子，这地段儿还真没人能动上我一根汗毛，今儿竟让你给开了，好样的。以后有事言语一声，你这朋友我交下了。"

那话怎么说来着，不打不成交。我和老万就是。

后来，听老万酒吧里的伙计说，老万是台拳道黑带，一般二般的人想触触他指头都难。想想都后怕，如果当初他回手给我一撇子，够我和护士小姐打一年半载交道的了。

3、

如老万所说，我头顶的那块绿漆是我自己刷上去的。换句话说，南方鬼子是我介绍给杉菜的。

刚进大学时我在文学系也算个校草。大一时在校刊上发表了一篇杂文，大意是抨击教育制度的。那时侯，刚从高中"逃"出来，繁重的书本把自己压成了一根豆芽菜，满腹牢骚，跟着一股子不明所以的叛逆风一股脑儿的往外道。没想到，正是一篇小小的杂文唤起了一群"豆芽菜"的辛酸往事。各系小纸条纷沓至来，我也因此牛逼一时。

第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

那时侯追我的小女生，没有一个师，也有一个加强连了。可谁都知道，我喜欢杉菜。那个喜欢穿白色连衣裙瘦瘦小小的女生，一笑两个深深的酒窝，单纯的让人心疼。

我爱杉菜，杉菜爱我。我以为我们的小爱情会一直天蓝蓝海蓝蓝下去。可是，南方鬼子出现了。大三那年，杉菜参加了系里的一个小诗社，缠着要我帮她写诗。我腻歪诗社里那几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小子，发扬诗风是假，泡妞到是真。可杉菜满腔热情，我也不好意思泼她冷水，由她去吧。我一直认为，像南方鬼子那种遇事一惊一乍，见只蚂蚁都尖叫的比死了娘舅还彷徨的南方小男人，杉菜是不会喜欢的。事实证明我错了。会舞文弄墨的男生是招女孩喜欢的，而会舞文弄墨又时常对女孩大限殷勤的家伙更是让女孩招架不住。起初，杉菜还拿南方鬼子写给她的情诗给我读，狗屁不通，比我写的差远了。渐渐的，她就自己藏起来读了，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出事了。

妈的，我恨死南方鬼子了。

知道杉菜和南方鬼子有染时，我宿舍的几个弟兄一人抄着一个笤帚非要废了那小子。南方鬼子嘴上喊着，"我不怕，我甘愿为爱情抛头颅散热血。"两条小细腿儿却不住打着颤。我说："好，你牛逼。爷今儿就成全你。"杉菜见势哭着跪在我面前，"行了吧林峰，闹也闹了，吓也吓了，你他妈要真为我好就放了他，是我不好，是我对不住你，有事冲我来，你打我，我认，真的林峰，我保证连眼都不眨一下。"她说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我从小就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尤其是我爱的女人的眼泪，见她哭，我的心都他妈碎了。"行啊你杉菜，你瞧你多牛逼啊。"我咬牙切齿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南方鬼子怀里，"你以后要敢欺负她，看我不废了你！"

我就是这样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让出去的。那晚，宿舍的哥们儿们陪我喝了一夜酒。有人说："林峰，其实你这么做挺爷们儿的。真的，爱她就要让她幸福。"

我喝多了蹲在地上一阵呕吐，苦胆差点窜了出来。我说："我要真是个爷们儿就他妈不应该让我爱的妞掉眼泪！"

没过几天，我就收到杉菜托人送来的分手信。信里描述了我在几年来对她付出的点点滴滴。诸如，多少个灼热夏日我屁颠屁颠地撑着伞送她去图书馆，多少个寒风凛冽的冬日我一手提着她的书包，一手揽着她的小蛮腰把她送到她们英语系教室，自己再顶着大风折回去上课。爱情来袭，风雨无阻。看着信上熟络的字体，我都被自己感动了。我想我唯一没为她做过的事就是从没为她写过情信，尽管我的文笔在文学系是出奇的好。我把所有另人感动的语句都用行动化成了生活中最平凡的片段。可是我忽略了，女人是种奇怪的生物，有时候，你为她磨断了腿儿，都顶不上人家为她动一动嘴儿。

我把信揉巴揉巴扔进垃圾筒。给我送信来的是杉菜宿舍的老大，南方人，个子不高，人长的到也清秀。

她说："林峰，你可得想开点。"

我说："大姐你放心，天塌了都砸不死我，没听说祸害留千年吗？"

她撇撇嘴，"你这是什么话，你可不是祸害，再说，活千年那不成王八了吗？"

她说完，我们都楞住了。她赶紧掩嘴，"哎呀，林峰我可没那个意思，你可别多想。"

第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

我说："大姐你可真犀利，人家哪疼你往哪戳。"

她嘿嘿搔着头尴尬的咧了咧嘴。临走的时候，她突然转头对我说，"林峰，我为我们南方人向你道歉。"

我靠在门边冲她摆摆手，"得了大姐，你还真把自己当南方人的代言人了？"

4、

老万说我最近的形象有点意识流。我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下巴底下长出的胡茬儿，有两厘米了吧。自从看着宿舍的哥儿几个提着大旅行箱纷纷离开之后，我的心里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仿若孤零飘荡在海面上的浮木，飘飘荡荡找不到方向。我强烈又无法抑制地在头脑里"浏览"着我的大学生活，在那些春光明媚的日子里，我，我们像幼儿园大班的孩子，单纯的幼稚，幼稚的可耻，可耻的让人心疼。

我清楚的记得，入学第一天，住在我上铺的兄弟冲我笑着给我铿锵有力的一拳，"哥们儿，以后就一个宿舍的弟兄了，有事言语一声啊，甭客气。"说完，抢过我手里刚领来的被单、床单以及枕巾枕套在我对面铺上一通忙活。等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我十分抱歉地指着我床铺上方贴着的名字说："不好意思大哥，这才是我的床。"

"我操，那你不早说！"

那是我们宿舍的老大--雷垒，文学系牛逼闪闪的人物。据说是以高考总分第一的成绩入主的文学系。总分第一并没有什么希奇，希奇的是，这位仁兄在高考三个月之前学的还是理科，有天复习烦了，从一堆算术式里抬起头，突然灵光闪现，决定弃理从文。雷垒的父母都是乡下种地的庄稼人，学文学理他们不在乎，也不懂。他们只念着儿子能学好，考个好大学扬眉吐气。到是班主任对他劝了又劝，可那厮楞是提着书包跑到文科班教室，俩耳朵上塞上棉花球，从此之乎者也，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

关于这些，雷垒从来没向我们提起过。刚进校安顿下来，我们就开始了军训，负责我们男生的教官恰巧是雷垒的老乡，当他把雷垒的光荣事迹作为段子讲给我们听时，大家都点着头由衷的佩服以及赞叹着："牛逼，真牛逼！"我们宿舍除雷垒外的三个男生也捎带脚跟着牛逼了好几个月，仿佛拼搏三个月就考取文科状元的不是雷垒而是我们仨一样。

遗憾的是，雷垒的风光岁月伴随着三年后的一封来信而告终结......

老万在我面前打了个响指，我回过神来，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最近跟让人煮了一样，没他妈一点精神头儿。"

"你大爷，你才让人煮了呢。"

"得，话不投机半句多。"老万指着几个金发碧眼大胸脯的俄罗斯姑娘对我说："看看我新引进的乐团。"

"你好象对俄罗斯娘们儿尤其衷爱。"我说。

"你可别小看她们，你瞧那个。"他指着一个穿绿色吊膀子小背心的女人说："外院博士，来中国十三年了，多年来一直致力于中俄文学友好交流上，一口的京片子。"

我斜眼瞄着舞台上那个卖力拨动吉他的俄罗斯女人，"喂，老万，你不是最讨厌研究生了吗？"

"她是博士。"

"你敢说她没当过研究生？"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话的架势就好象在问"你敢说她没当过小姐？"

老万听出我话里的阴阳怪气，抬手照我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去你大爷的！"

我要了瓶科罗娜，坐在高脚凳上看来自俄罗斯的博士摇头晃脑地弹吉他，突然想起了宿舍的抠门老二，以前他也喜欢拿着一把吉他颠头竖尾巴的拨弄个没完，但他弹的什么我们谁也听不懂，可能连他自己也不怎么懂。

第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

老二原名叫余秋林，山东人，刚进宿舍时，雷垒念着他的名字十分懵懂地问道："哥们儿，余秋雨跟你什么关系？"我乐得差点从床铺上翻下来。如你所知，余秋林与余秋雨先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我们甚至曾经设想，哪怕秋林同学和秋雨先生有一毛钱的关系，他也不至于抠门到如此程度，是的，余秋林同学在大学四年是以抠门著称的。雷垒曾问过我："林峰你说余秋林拉完大便是不是连卫生纸都舍不得用？"

"那他用什么啊？"

"直接上手呗，完事再舔舔手指头，甭他妈浪费了。"

我发誓，我听完后不仅把嘴里的午饭吐了出来，连同早上的以及昨天晚上的也吐了个干净。

真正被他的抠门激怒是一个在小野丽莎歌声里沐浴的午后，余秋林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个大邮包，问他，他只说是他娘给他千里迢迢寄来的复习资料。鬼才知道，一周有限下榻一两次教室，然后趴在一堆穿三点式女星出没的杂志上与周公会晤的余秋林同学要他娘寄来什么复习资料，还千里，还迢迢。

我是亲眼看他偷偷拆开邮包，把一大堆土特产藏进了自己柜子里。我在床上转了个身，轻轻咳嗽了一嗓子，余秋林立马关上柜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试探地问道："林峰你睡着了吗？"我吧唧吧唧嘴，嘟囔了一句："翠花，上酸菜！"

整蛊余秋林的方案是我和其他哥儿几个一起商量的，最后决定由我出马，拿下"余抠门"的土特产。

当时，余秋林对生物系一个叫张冉冉的女生情有独衷，无巧不成书，张冉冉却对我痴心一片。确定整蛊余秋林的方案后，我马上从宿舍卫生间的马桶盖旁边翻出张冉冉曾写给我的情信仔细阅读，阅读后铺平一张A4稿纸，我大笔一挥，在上面激昂粪土.....

晌午的时候，我去食堂打饭，张冉冉皱着小眉头挡在我面前，她说："林峰你站住！"我站住，"哦，美丽的山东姑娘，请问有什么能替你效劳的吗？"我说完她就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刚才的愤怒显然是装出来的。妈的，真假。我心里琢磨着。

"我正式告诉你，我不是山东人，我是广东人，记住了？"

我拿着饭盆用力点头，态度良好的不能再良好了，"诶诶，记住了记住了。"

"真搞不懂，广东离山东那么远，你是怎么记的嘛。"

我赶紧解释："大概最近太想吃山东特产了，对喜欢的东西我总能很轻易的联系到一起，嘿嘿。"

"哼，我可不是东西。"

"啊？"

她马上掩嘴，"哎呀，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是东西，不是你说的那种东西，不不，不是那个意思，哎呀，说不清了。"她边说边用力跺着脚，"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东西，是人。"

"哦，"我笑，"我知道你不是东西......"她瞪眼，我马上补充，"是人，是大好人。"

"嘁，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

"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喜欢助人为乐，这么说吧，比如，我是说比如啊，比如，你知道我喜欢吃山东特产，而你手里正好有的话，你肯定会分给我吃，对不对？"

她小脸一抬，"那当然。"

"哎呀，不说了，越说越谗，在美女面前留口水可不怎么好看。"我说。

"你真想吃？"

"算了，反正现在想吃也是白搭。"

"我有办法。"她眨着一双并不算大的眼睛对我说，"你晚些来我们教室找我......"

第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

我说："甭麻烦了张冉冉，我不想让你为难。"

她再次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冲我摇摇头，"不为难，你就等着吃吧。"

当我和宿舍的几个兄弟以胜利者的姿态坐在床上品尝张冉冉"想办法"为我搞来的山东特产时，余秋林像个被人当众扒光衣服的疯子一般冲进了宿舍，脸暴青筋悲痛欲绝使出吃奶的劲儿对我吼了一嗓子："林峰，我操你大爷！"

我不知自己为何一直记得这些琐碎的小事，也许在你看来它们足够幼稚和不是玩意儿。但我不得不告诉你，正是这些小事串连起我人生中最温暖的一段记忆。

在吃完散伙饭的那个晚上，我们几个一起爬上宿舍楼的楼顶，喝着啤酒，一遍遍高声唱响《中国人民共和国国歌》。我至今也无法忘记那些高亢又忧伤的旋律。余秋林突然转身给我肩膀上来了一拳，他说："林峰，哥儿几个当中其实我最佩服你。"我礼貌的回敬他一拳，"你大爷的，甭往我这下软刀子。"

"真的，我一直都想不通，你当初是怎么骗的张冉冉。"

我哼着歌放声大笑，我知道他一直因为那件事对我耿耿于怀，大学这几年虽说在一个宿舍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他从来都是一副对我爱搭不理的样子。我说："你先告诉我，张冉冉当初是怎么骗的你？"说完，我们都笑了。他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我们来了一个同志似的拥抱。夜幕降下来，不久后就会迎来黎明前的曙光，我们几个收拾了脚下的几打啤酒瓶，肩并肩站在一起，仰起手对着空旷的校园高吼："再见了，我的大学！"从楼顶上下来，我们回到宿舍里，我亲眼目送他们拿上行李走出校园，从此，大家将各奔东西。那一刻，一股热浪在眼角翻滚，我在心里默念着，"再见了，我的兄弟们。"

我想，我之所以决定留下来考研，是因为我太舍不得这里的点点滴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一个十分恋旧的人。

5、

在酒吧里，老万给我摆出不下百个要忘记杉菜的理由。我仔细想了想，都很有道理，但是一想到杉菜那副惹人怜爱的小模样，再多的道理都是扯淡。我说过，我他妈是个恋旧的人。

从酒吧走出来后，我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如果插上翅膀估计马上就会飞起来，成为新时代--鸟人。我摇晃着越过酒吧前的栅栏，我的学校就在对面，我甚至可以看到穿着干净的T恤衫和牛仔裤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悠闲地在校园里散着步，小情侣们一对一对牵着小手，亲着小嘴儿......我感到头脑一阵眩晕，脚底下的棉花在节节升高，我站不住了。突然，一辆黑色小轿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活腻歪了？长眼了吗，不知道看路？"

被他这么一喊，我好象突然来了精神，我正了正身子，把近日来所有的悲愤都翻腾出来，指着快被我瞪出来的俩眼珠子大声吼叫着："你大爷的，睁开你眉毛底下那俩煤球看看，爷这长的是什么！"

有的时候，人的脾气就像弹簧，你弱他就强。当我把他想成了南方鬼子时，突然就有了想揍他的冲动。

话刚说完小轿车上又下来一个人，"林峰是你呀，我当是谁在这犯楞呢。"

车上下来的是苏谨彭，是我在上面未及提起的老三，宿舍里跟我关系最铁的一个小子。

我左摇右摆地对他说："行啊你苏老三，毕业刚没几天你就牛逼闪闪了，连私人司机都雇上了。"

第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

"你大爷的林峰，那是我爸公司里的司机，顺路给我捎过来而已。"说罢冲车上那个贼眉鼠眼的家伙摆了摆手，"谢谢你了小王，我到了，你回吧。"又转头搀住了摇摇晃晃的我，对那小子说："这是我一哥们儿，高了，你别介意啊。"车上那厮立即露出一副献媚的嘴脸："哪能呢，刚我的话也重了。"

等车开走之后，我追在后面用力淬了一口痰，还是带血的。苏谨彭连拉带拽的把我放到自己背上，边走边嘟囔着："真该给你扔黄浦江里啃黄沙。"我说："行啊，你就手把来回的机票也给报了吧。"他用手用力把我的屁股往上托了托，"我操，你这腔调怎么那么像余秋林呢？"说完我们都乐了，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警告我，"你要再动，咱俩就同归于尽了。"我依旧乐的浑身乱颤，最后我们一齐英勇的栽到了宿舍楼前的草地上。据说，苏谨彭长那么大连一袋白面都没扛过，是我开垦了他背上的那块处女之地。

天真蓝啊，清澈透明。我和苏谨彭把头枕在脑袋底下，看天上游走的云，一片一片，那么生动，那么鲜明。

他说："林峰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没从失恋里走出来？"

我干笑了两声说："你别逗了，屁大点事儿还值得让我记一辈子？"

他叹气，"其实林峰，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挺重感情的人，真的，你还记得谢言吗？"

谢言，猛然听到这个名字，我感到周身一阵冰冷。自从那件事情之后，没人再在我面前提起过这个名字，但是我记得她，多少个被雷雨惊醒的夜晚，我满头大汗坐起来往肚子里一杯一杯灌白开水，每当那时我的脑中都有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她边流泪边对我说："林峰，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你他妈一定要幸福，因为你幸福，我也就幸福了。"那个人就是谢言。

我从草地上爬起来，往事种种，以排山倒海之势在我眼前铺展开来。我以为那些我不忍心想起的人和事，总有一天会在时间的深渊里化为微尘，然而过去那么久了，那些人那些事依然在我的记忆深处静躺着。我他妈忘不掉。

穿干净T恤衫的学生们在我们面前穿行着，呈现出一副生机蓬勃的美丽画面，我突然觉得很伤感，那是突然来自骨子里的一股无以名状的伤感。很想就这样破裂算了，把自己破裂在这优美的画面中。

"我决定考研了苏谨彭，可是苏老三你告诉我，我，我们，以前，以前那些不是玩意儿的事，我们和那些事，是不是，再他妈也回不去了？"我垂丧着头语无伦次着。

"我操，你吃耗子药了林峰，说话颠三倒四的。"

"去你大爷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说实话，你他妈有病，你是真的想考研吗？让你应付个考试比让你杀亲爹还难，你说你愿意考研？别逗了，你这是在干嘛，你在逃避现实，你不想走出校园，你他妈在逃避呀林峰！"

苏谨彭的话句句插在我的心窝子上，我想找几句有力的话加以反驳，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苏谨彭在我的床铺上坐下来，呆呆望着空空如也的宿舍，好久，才冒出了一句："你一直住在这里呀？"

"快放假了，学校也没调配，估计再开了学就真该换了，不过我还是喜欢这间，够邋遢，呆着舒服。"我说。

"不是我说你呀林峰，你......"

我俩手一摆，"甭提我了，你回来干嘛来了，肯定不是为了看我吧。"

第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7)

"你说对了，看你还不如回乡下去看我二大爷家的那头倔驴。我是来学校拿就业合同的，就手再把该办的手续办了，省得以后闹心。"

"那么快就找到工作了？"

"恩，给一家贸易公司经理当助理，我爸给找的关系，这年头没人没钱一点事儿也办不成啊，你知道吗林峰，就这助理，好几百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着争那。"

"哦，是吗。"我点了一根烟放到嘴里，"挺好的。"其实，我是想说：苏谨彭你他妈以前不是跺着脚说给总经理当助理就跟给大款当二奶一样上不了台面吗？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忍了。因为这年头找个工作实在是不容易。

我把身下的褥子撤下一条递给苏谨彭，"有什么事明儿再办吧，都早过下班的钟点了，你今儿就在这凑合一晚上吧。"

"你还真把我当外人儿了，操，我也在这屋里混了四年呢，还凑合，凑合你大爷呀凑合。"

我干笑了两声，在我的床上卧倒，身下少了一条褥子，挺硌的慌。

那一夜，我们谈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从毕业一直追溯到刚进学校的那段日子。还记得军训的时候学校有规定学生不准外出，不准聚众喝酒，我们宿舍的哥儿几个把心一横，一人拎着一个暖壶在老万酒吧里"打"了四暖壶燕京，那两天喝的连撒尿都是啤酒味儿。军训快结束的那两天，我顶着灼热的大太阳终于倒了下去。校医说是酗酒过量，导致身体虚弱，加上天气闷热，导致的暂时性休克。教官听完直冲我瞪眼珠子，幸亏雷垒和他是老乡，他才把事儿给压了下来。老万到学校看我，拍着我的脑袋语重心长地说："兄弟，哥那啤酒都给你备着呢，你甭着急啊，都是你的。"我一手打着点滴，一手拿起床上的枕头向他猛砸："我他妈以后再不想喝啤酒了！"我和苏谨彭边说边躺在床上哈哈大笑，连床都咯吱咯吱跟着一起发出快乐的声调。谈到半夜的时候，我突然坐起身来，我说："咱喝两口吧苏老三，我去楼下的小卖部买酒。"他一把把我抓住，"不喝了，我明儿还有正经事儿要办呢。""也是。"我重又躺了下来，"真怀念那时侯啊。"我说。

"是啊，你还记得有次余秋林喝多了往宿舍带女孩儿的那件事吗？"苏谨彭问我。

"多新鲜呀，那么经典的事儿我能忘了？"

那是在土特产事件之后，余秋林不仅不待见我，连他嘴里天天念叨的小天使张冉冉也成了"天上的屎"。那哥们儿发誓要找一个温柔的，漂亮的，最重要的是要比张冉冉强百倍的女孩儿。果然，没过几天，他就带回来一个长像乖巧的女孩儿，小鼻子，小眼睛，小个子，整个一张冉冉的翻版。那天，他还破天荒的请我们宿舍的人喝了酒，当然，也包括我。五个人，在老万酒吧里要了四打燕京，我说："你这是往醉里灌我们呀，余秋林。"他潇洒的大手一挥，"今儿哥们儿请客，大家都往高兴里喝。"说完，搂过坐在他旁边的张冉冉翻版在她小嘴巴上吧嗒就是两下。

那晚大家都醉了，余秋林拉着张冉冉翻版非要去我们宿舍下榻。雷垒拽着余秋林的脖领子嚷嚷着："你大爷的余秋林，你把她弄宿舍去，哥儿几个睡马路上去呀。"余秋林一步三晃，"甭......甭睡马路呀，一人......一人发你们两块棉花球，闭眼睡你们的。"

到底谁也没拦住余秋林。为了掩人耳目，我们几个又是前锋又是后卫的运球一般把张冉冉翻版"运"进了宿舍。刚到宿舍，宿管就来敲门了（男生宿舍两个宿管，一早一晚，实行轮班制），说是明儿上级领导来检查卫生，为了迎接领导今晚整个宿舍楼要大扫除，以宿舍为单位，搞好个人及集体卫生，搞好精神文明......临了，宿管说了一句话让我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哦，对了，学校对这次检查很重视，你们务必抓紧时间搞好卫生，晚上学校要先抽一部分人来检查。"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们几个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钟，余秋林突然冲到床边把醉的不省人事的张冉冉翻版一把从床铺上揪起来，"喂，醒醒啊。"张冉冉翻版庸懒地翻了翻上眼皮，"怎么了亲爱的，天亮了吗？"说完我们都乐了，余秋林不好意思的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嘿嘿，见笑见笑。"

第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8)

为了迎接领导，为了不破坏精神文明建设，我们只能再把张冉冉翻版"运"出去。余秋林把自己的帽子、大衣全都扣在张冉冉翻版的脑袋上，向我们再次挥舞大手，"出发！"余秋林负责背人，我和苏谨彭在两旁打掩护。刚出楼道又碰到了宿管，"喂，你们几个学生，大家都忙着做卫生呢，你们干什么去呀。"余秋林闷头往前走，宿管一个箭步冲上来，"我说你呢同学！"还是苏谨彭反映快，"我们宿舍的一个兄弟病了，得赶紧送医院，您别急啊宿管大人，我们把他送医院去一准马上回来参加精神文明建设。"

"病了，什么病呀，"宿管担忧地看了一眼余秋林背上的张冉冉翻版，"叫什么名字呀？"

"叫余秋林，羊癜风，哎，从小落下的毛病，这抽的可吓人呢，这会儿刚平静点，我们还是打算把他送医院看看去。您要是觉得做卫生比他看病重要呢，那我们就不去了，真的宿管，精神文明建设人人有责嘛。"

"甭耽误了啊，赶紧的，带他瞧病去吧。"

"行类，谢谢您啊。"

苏谨彭一拍余秋林的脑袋瓜子，"还不快走！"

"你大爷的苏老三，你他妈才有羊癜风呢！"余秋林边走边嘟囔着。

"喂，那位同学，你再站住一下。"宿管突然又折了回来。

"坏了，"我说，"这回真出事了。"

"余秋林穿这个吗？"宿管指着张冉冉翻版脚上的高跟鞋问道。

"最后，还是谢言给解的围。"苏谨彭从床上翻了个身。提到谢言，我们突然都沉默了。

那时候，谢言是学生会领导，带领学生会的同学来检查卫生时恰巧碰到这一幕，于是把宿管拉到一边聊了几句就把我们放了行。宿管姓李，是个六十多岁的武汉小老头，头上常年戴一顶小毡帽来掩盖地方支援中心的地中海发型。他对学生十分严厉，惟独面对谢言时才肯拿出点老人应该有的慈爱。那时侯，宿舍的制度很严格，男女生不能互串宿舍，除非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还要提前向宿管提申请打报告。只有谢言可以自由出入男生宿舍，当时也为我们的约会提供了不少便利。据说武汉小老头之所以那么中意谢言是因为她曾救过他养过的一条小狗。小老头的老伴去世好几年了，儿女又都不在身边，只有那条小狗和他相依为命，他是把它当自己儿子养的。那天，小老头不在家，小狗自己跑出去玩，被自行车压折了腿，恰巧被谢言看见，不仅把它送到了兽医站还给搭上了医药费，然后根据狗牌上的地址把小狗送了回去，没想到小狗的主人竟是学校里的男生宿管。

"不管你承不承认，谢言是我见过最好最善良的女人了。"苏谨彭突然说。

"我承认。"

"你当初真不应该那样对她。"

"我知道。"

"如果我比你早认识她，我他妈一定不让你有机会那样伤害她！"

我躺在床上默不作声，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苏谨彭对谢言的感情不是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不知道他是否原谅了我对谢言造成的终身无法弥补的伤害，我想他没有，当然，连我自己也没有。

6、

一夜未眠，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谢言那张精致的面孔，她在对我笑，她说："嘿，同学，你忘什么东西了吗？"可是笑着笑着，她突然就哭了，她说："林峰，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你他妈一定要幸福，因为你幸福了，我也就幸福了。"

第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9)

我起身，站在宿舍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放在嘴里默默地吸着。后操场上空无一人，四下里没有一点声响，整个世界仿若突然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我还在疲惫而惭愧的喘息着。我想念谢言，也许你会认为这是我的虚情假意，但我必须告诉你，我想念她！

苏谨彭突然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想什么呢？"

我把烟头撵死在阳台的栏杆上，转身对他咧嘴笑了笑。也许是我的表情过于难看和夸张，总之，苏谨彭看到我的时候，他的喉咙突然哽咽了，他说："林峰，你在想谢言对不对？"

我低头走进屋里，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说："林峰，有件事不知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就是......"他顿了顿，"就是......哦......就是毕业以后你有没有过其他人的消息？"

"没有。"我说。

"哦，我也没有，不知大家都在忙些什么呢。"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里有种让我捉摸不到的东西。我想，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曾知道和了解的，虽然我并不确定到底是什么事情。

苏谨彭走后，老万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是酒吧里有新乐团表演，让我去看，顺便介绍几个人给我认识。挂了电话后，我拿着洗脸盘去水房洗了把脸，顺便照了照镜子，当我看到自己的光辉形象时差点惊呆了，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儿像野草一样生长着。我暗自叹了口气，想当初我可是标准的瓜子儿脸呐。

到酒吧的时候时间尚早，老万拉过来一个穿着时髦的姑娘给我介绍："这是小蝶，才女。"我笑着点了点头，在老万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来头？"老万翻了翻上眼皮，十分得意的说："哥们儿新勘探出来的金子。"叫小碟的姑娘到显的谦虚的多，"甭听万老板忽悠，什么才女呀，就一写字的。"我随便握了握她伸出来的手，"原来是作家呀，荣幸荣幸。"

乐队开始演奏时，大家都在位子上坐了下来，老万趴在我的耳边小声说："你可别小瞧那女孩儿，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成为这个。"他说着竖了竖大拇指。我不说话，我听到台上几个俄罗斯女人疯狂翻唱着Beyond乐队的《身不由己》：在这寂静黑夜，沉默让人瓦解，能不能靠近我，赶走心中狂野，是是非非让人疲惫......

老万说："怎么样林峰，要不要做点正经事，你文笔好，写点东西吧，我在出版界有些朋友......"

我摆摆手："听歌。"

"你不能总这么颓下去吧。"

"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考研。"

"操，你那叫逃避现实！"

我起身推门就往外走，老万在后面大喊："你干什么去，还有朋友介绍你认识呢。"

我边走边挥舞着手臂，"拜拜了您呐。"

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路人各个神色匆匆，他们在喧腾中找寻着自己的方向，或许，他们的目标只是这座城市里的某一个单元，可是我呢，我只是这诺大的城市里的一粒微不足道的微尘，飘飘荡荡没有方向。我点了一根烟坐在马路牙子上用力吸着，想着几年前自己还雄心勃勃地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侃大山吹牛皮，那时侯连统治全人类的心都有。现如今，在经历了人生最滑稽的离散与背叛后，我变得一无所有。我以为自己是一艘迎风起航的帆，承载着自己的梦想勇往直前。我以为自己是一只振翅高飞的雄鹰，用丰满的羽翼保护着自己最心爱的姑娘。我以为自己是最完美的情人，最重情义的兄弟，最上进的社会青年......其实，我他妈什么也不是。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公众号：古德猫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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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0)

第二章

1、

我的狼狈生活并没有因为做出在老万眼里显得十分傻逼的考研决定而有所改善。近一个月来，我看不进去一点书，写不出一点象样的文字，走在大街上连平日里见人就躲的流浪狗都能对我吼叫上两嗓子。有一天，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时，一个穿着邋遢的民工拍着我的肩膀问我是不是新进城的，我几乎是蹦起来冲他嘶喊着："我他妈进城好几年了！"

老万劝我不要跟生活抗衡，他说生活就像强奸，要么做无谓的抗争，要么闭眼尽情享受。我把烟头甩在吧台前复古似的水泥砖地上，我说："我凭什么做被蹂躏者，我要强奸，我他妈要强奸生活！"

叫小蝶的姑娘最近好象经常往老万酒吧里跑。老万神神秘秘地告诉我，他最近有个大计划。

"什么计划？"我说。

"我的计划就是小碟，我要捧红她！"

我把嘴里的燕京啤酒一口气全喷在他的脸上，"什么，你说什么？捧红谁？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张艺谋呢，哈哈，捧红......"

"我是指在文学圈里，我告诉你林峰，你还别不信......"

我一手举着啤酒瓶一手冲他摇摆着，"万老板，我信，我真信，哈哈哈。"

老万用那副比死了娘舅还严肃的表情对我说："我跟你说正经的呢小子，我一个开图书文化公司的哥们儿最近在跟我讨论要捧红几个形象和文笔都不错的年轻人，他看中了小碟，起初我也没觉得这小丫头片子能有什么能耐，后来看过她写的几个短篇，有几分味道，有空你也看看呗，你在这方面也成，上回就是想给你介绍我那图书文化公司的哥们儿，可你小子提前跑了，操，一提正经事儿一准摸不着你的人影儿。"

"你们想怎么做？"

"宣传呗，报纸杂志，电视网络，只要你能想象出的宣传手段，我们都能整上，哥们儿在文化圈儿里还有点熟人。"

"操，文学就是让你们这帮俗人给生生糟践的。"

"甭他妈给我扣上那么大个帽子，我承担不起，也是人家小蝶写的不错，不然我们怎么不找别人专盯着她呢。"

我把酒瓶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在脑子里努力回忆着小蝶的样子，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以前在哪里见过她，可是我把自己从穿开裆裤一直回忆到现如今，我的生命里确实没有走进过那样一个女子。

酒吧里看场子的小山子坐在我对面对我说："峰哥你不知道吧，其实万哥在七年前就是你们那个学校的文学硕士。"

"我操，真的假的老万？"我转头问老万。

"咳，猴年马月的事儿翻出来干嘛。"

"你不是最腻歪什么硕士，研究生了吗？"

"我到现在也腻歪，我上半辈子就他妈让个研究生给坑了！"

"肯定是段风月史，讲讲，"我饶有兴致的凑近老万，"给哥们儿讲讲呗。"

"去去，该干嘛干嘛去，比个娘们儿还闷事儿。"说完，他抬屁股走了。

我在后面大喊着，"你说对了老万，我他妈就是个三八，臭三八，哈哈哈。"

老万走后，我凑到小山子面前，"喂，看来老万的事儿你知道的不少。"

小山子捋了捋眼前遮挡住眼睛的两撮黄毛儿，"多新鲜呐，我打十五岁就跟着万哥。"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小山子叹了口气，语调突然沉重起来，"我六岁那年和姐姐出来玩的时候走丢了，被人贩子卖到南京，被一伙儿小偷训练，展转几个城市的偷，最后才到了北京，我不从，他们就打，你瞧瞧这儿......"他撩起袖子让我看胳膊上的伤疤，"那时候的日子过的呀......哎......直到遇见了万哥，那时侯他还是个大学生，我偷了他的钱包被他逮住了，可他并没揍我，问了我的情形后替我报了警，把那伙儿小偷来了个连锅儿端，我也因此给万哥惹了不少麻烦，从那时起我就发誓，这辈子就跟定万哥了，他说东我决不往西，他说大我决不嚷嚷小。"

第1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1)

"后来呢，你就没找过你的亲生父母？"

"找了，万哥到现在也没放弃替我寻找他们，可是我自己已经放弃了，现在的生活也挺好，替万哥看看场子，衣食无忧的，可谁要来这里给万哥捣乱，我他妈第一个不乐意！"

我默默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山子......"

"峰哥你什么都别说，我这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大道理我都懂，万哥经常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明白。"

听了小山子的话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我想，我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最近的生活，比起那些连基本温饱都解决不了，连人身自由都没有，连自己的亲爹亲娘都不知在何方的人，我凭什么傻逼一样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那你肯定也知道老万为什么那么讨厌研究生。"我对小山子说。

"这个......"他用手挠了挠头，"这是万哥不愿意提起的事儿......所以......"

我点头，"我明白，我不问了，你只要告诉我是不是和女人有关？"

小山子看着我，闷闷地点了点头。我长叹一口气，又要了一瓶燕京，心里琢磨着，女人，又他妈是女人，女人真是天生来毁灭男人的。你想认识比狐狸更狡黠的动物吗，你找一个女人。你想在你完美的人生里玩儿一次痛彻心扉吗，你找一个女人。你想知道因为错失而遗憾终身的滋味吗，你找一个女人。

你千万不要摆出谢言曾经为我付出的种种来驳斥我的观点，因为如果不是她，我不会一直在愧疚里艰难残喘着。

2、

我是在一个小报亭看到的小碟的名字，那是一本杂志，小碟是封面人物，浓妆艳抹着，把原本的一点淳朴全都扼杀在脂粉下，那样子让人看着十分不舒服。也是出于好奇老万眼里的才女到底多有才，所以买下了那本杂志。

整整一个晚上，我把小碟的那篇一万字的小说读了不下十遍。事实上，当我读第一遍的时候我就被那种独特的文字打动了，它使我想起了许多似曾相识的片段，更重要的是，我还想起了一个人，一个在几年前就杳无音讯的牛逼闪闪的人。

半夜十二点，我打电话给苏谨彭，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放弃倾诉我的重大发现时，电话那边传来了疲惫而沉重的一声："喂"。

我说："苏老三，不管你现在正在做什么，请你立刻停止你的动作，听我说......"

他说："林峰，你等等，请你先听我说！我现在在医院，我急需用钱，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哦，用钱，用钱是吗，在医院，在哪家医院，我操，你到底出什么事儿了苏老三？"

"别问了，我现在在市第三中心医院，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好，你等我！"

挂了电话，我随便套了件衣服，穿着拖鞋跑出宿舍。当计程车灯打在苏谨彭苍白的脸上时，我知道，真出事了，尽管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我把钱递到他手上："手头儿上就一千多，你先拿着，"说完，我用从皮夹里抻出一张银行卡，"要是不够，这里面还八千多，你明儿取出来。"

他握着我的手良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点头。

"操，你到是给哥们儿说句话啊，到底是怎么了，伯父伯母有事？"

他摇头。

"那是，爷爷奶奶？"

他摇头。

我一拳头抡上去，"那到底是谁，你他妈哑巴了？"

第1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2)

他把俩眼珠子瞪的溜圆，扯着嗓子冲我吼叫着："你他妈就甭问了！"

我扶住他的肩膀，"是女孩儿，是女孩儿对不对，你把人家肚子搞大了？"

他用力把我的手甩掉，"我操你大爷林峰，你他妈要是哥们儿就给我闭嘴，闭嘴！"他说完，扭头蹬蹬跑上楼去，我只得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

没过多久，从急救室推出来一个双手都裹满绷带的女孩儿，女孩儿坐在轮椅上呆呆看着前方，嘴唇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医生把苏谨彭叫到一边，"她是不是还有别的病史？"

苏谨彭闷闷地点了点头。

医生也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小伙子，我明白，她没什么大碍了，但你以后一定要看好她，这种病可大可小啊。"

"知道了医生，那她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当然可以。"

"谢谢您医生。"

苏谨彭和医生说完话又转过来蹲下身对轮椅上的女孩儿说："我们回家吧小染。"

女孩儿呆呆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我，"他是谁？"她指着我突然吼叫道。

"哦，他是我一哥们儿，我今儿出门忘带钱了，他给我送钱来了。"

可是女孩儿的眼睛并没从我的身上移开，"我好象在哪里见过他。"

"可能啊，长的相似的人那么多，走大马路上一块石头掉下来，砸死叁，有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原本都是一个老祖宗的嘛。"

"你可真能扯。"我在旁边冷笑。

"行了，甭跟这添乱了林峰，你赶紧回吧，钱我改天还你。"

"得勒，钱不急，有时间处理好你的个人问题吧，甭见天往医院扎，是好地方啊，吓得哥们儿差点吐血。"

"行了知道了，走吧走吧。"

"那我真走了？"

苏谨彭低着头快速摆了摆手。

"等等！"轮椅上的女孩儿说话了，"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哦，他叫雷峰。"苏谨彭抢着说道。

"哈哈，你大爷苏老三，谁允许你给我家祖宗改姓的，还雷峰，亏你想得出，"我大摇大摆地走到女孩儿面前一字一句的告诉她，"我-叫-林-峰。"

"你叫林峰？"女孩儿质疑地问。

我点头，"恩，林峰，错了管换......"还没等我说完，女孩儿就疯也似的扑了上来，"林峰，混蛋王八蛋，我要杀了你！"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喂小姐，我不认识你，你打错人了吧。"

女孩儿边打边哭喊着："我他妈打的就是你！"

3、

我徒步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嘴角还淌着血，夜风忽地吹过来，把神经割滑的生疼。刚才的那一幕还在脑中重复上演着：苏谨彭突然拉开那个叫小染的姑娘，然后把我拖出楼道，扔我在地，狠狠的两拳落在我的脸上。在周围树枝慌乱摇摆的声音中，我听到他歇斯底里地对我嘶喊着："你想知道她是谁吗，那我告诉你，她就是谢小染，谢言的亲妹妹谢小染！你很好奇她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对不对，好，那我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都是你害的，都他妈是因为你！"

夜风突然那么凉，我下意识的把脖子缩进衬衫的领口里，我走到以前和谢言经常光顾的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冰粥店，要了两大碗冰粥，坐下来大口大口的往下咽，冰的连鼻子和眼睛都要淌出水来。

我听说过谢小染，以前和谢言在一起的时候常听她提起，谢小染自小学习成绩优异，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十五岁就被美国一所大学破格录取，是一位十分传奇的人物，是她们全家的骄傲。当时我还十分打趣的对谢言说："早知道你有个这么优秀的妹妹，我就......"谢言斜眯着眼睛，掐着我的耳朵怪声怪气的问道："你就怎么样啊？"我赶紧举手投降，"你瞧，你又多想了不是。我是说，早知道你有个那么优秀的妹妹，我就会对你更好了，乖乖，有个那么优秀的妹妹，你在家里肯定特受忽视吧。"她把头埋在我的胸前，手指在我衬衫上画着圆圈："才不是呢，她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骄傲呢。"

第1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3)

谢言就是这么一个女孩儿，不论对家人对朋友总保有一颗纯真和向善的心。她不任性，不撒无名之娇，凡事大度忍让，有时候我会觉得她好的不像个女朋友，女朋友应该更无理取闹一些，应该更柔弱些，应该更让我懂得呵护她一些，就像杉菜那样。可是谢言却像亲人，深入骨髓的那种。

回到学校后，我脱掉身上的衬衫，在操场上疯也似的狂奔起来，脑中闪过的全是谢言那张恬静的面孔，她在对我笑，她在叫我的名字，她在我的臂弯中伸手抚弄我的头发，她说，等我们老了，我负责给你拔掉白头发。可是笑着笑着她突然就哭了，泪水像突然坏掉的水笼头，止不住。接着，谢小染那张惨白的脸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她疯子般向我扑来，嘴里嘶喊着：混蛋王八蛋，你还我姐姐，还我姐姐......

我栽倒在操场上，野狗一般仰天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在那些轻狂岁月里，我一直固执的认为路是自己选的，谁都没有必要背负别人的人生。可是我错了，总有一些我们无意伤害的人，在无意间被我们伤害了。然后从内心深处唤起的良知总会在某一个瞬间疯狂的提示你：你错了，你错了！于是，本以为已经遗忘的东西便在那一瞬间以翻江倒海之势向你侵袭而来，你的人生会因愧疚而变的困顿艰难。

是的，我错了。无论我逃到哪里，谢言的离开依然是我心中永远的痛。

我狼狈的从跑道上爬起来，把自己吊在单杠上，不知哪个宿舍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吉他声，被风声隔断的音符孤单地的飘零在天空中，发出寂寥的声响。天空很灰暗，我眯起眼睛，我想起了那个明媚的清晨，当我在新生签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身欲要离开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嘿，同学，你忘什么东西了吗？"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干净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我站在阳光下感到一股巨大的眩晕。"她就是我的女孩儿"，这种声音一遍遍冲击着我的大脑皮层。

我落下的是一支钢笔，金尖儿的，是我姥爷祝我考上大学送我的礼物。听我姥爷说，这是他爷爷的爸爸留下来的，说来算是古董了。听说这东西传男不传女，搞的跟真事儿一样。没想到我姥爷这辈儿只生了我妈妈一个闺女，传不下去了。但姥爷挺疼我，他说："外孙怎么了，外孙比某些人的孙子强多了。"我知道姥爷口中所说的"某些人"是他的亲哥们儿，我的二姥爷。老哥俩儿一直不和，偏偏二姥爷得了儿子，后来儿子又很争气的有了儿子，香火算是延续下来。所以二姥爷每次见到我姥爷的时候总是趾高气扬，一副我有孙子我怕谁的样子。后来我和二姥爷的孙子都长大了，眼看着我高中大学一路顺畅，姥爷自是欢喜的很。可二姥爷的孙子整日不学无术，初中毕业便辍学在家，头顶一撮小黄毛，脚蹬一双破拖鞋，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于是，二姥爷的气焰突然就没以前那么高涨了，外人每每提起他的孙子时，他都皱起大眉头，咬牙切齿，"唉，不争气，不争气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姥爷到是解气的很，尤其在我考上大学以后，逢人遍夸："我外孙子争气啊......"在我拿到大学通知书的当天他就把钢笔送给了我，小金绒盒子包着，暗红的稠带装饰，很精致。为此还特意弄了个小小的赠与仪式，"传家宝"算是正式被我接管了。

后来每每提及此事，谢言都戳着我的脑门子说："当初真要把那钢笔弄丢了，你怎么对得起老人家对你的一片苦心。"我把脸一昂，"没听说过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舍不得那金笔如何套得你这美娇娘啊。"她一脸不屑，"呸，狡辩！"

第1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4)

我与谢言因那支金笔而结缘，现在想来，我宁愿当初丢掉的是那支笔，可是命运总是以异常新奇的情节上演，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最终失去的却是谢言......

4、

苏谨彭打电话来，他说："林峰，我不想跟你说对不起，但哥们儿那天的手确实是下重了，你还好吧？"

我一手握着电话，一手摸着下巴底下长出的胡茬儿，"不怪你，你一定特解恨吧。"

"甭跟我阴阳怪气儿的，告诉你林峰，为了谢言把你千刀万剐了都不解恨！"

"那你那天为什么不动手呢，我决不还手。"

"你以为我不想吗，打你抛弃谢言的那天起我就总琢磨着把你拉个小胡同里狠狠揍你一顿，要不是谢言拦着，我早就......"

"你很在意她？"

"你什么意思？"

我突然握紧听筒大声吼叫着："你很在意谢言对不对，打我俩在一起的那天起，你他妈心里就很不爽，对不对？"

他也不甘示弱，把嗓门儿提高八度冲我怒吼着："对！我在意她，从我第一眼见到她我就在意她！可是她呢，她爱上了你这个王八蛋，我有什么办法，林峰你告诉我，除了在她身边默默祝福她，我他妈还有什么办法？"

"你当初为什么不说？"

"你要我怎么说，我爱的女人爱着我最好的兄弟，你要我怎么说？"

我仰躺在床上，悄悄合上了手机。生活真是一场华丽的闹剧，可笑的是，谁都做不成谁的导演。

我想到了第一次把谢言带到宿舍来的那一天，宿舍里的哥儿几个都兴奋的跟打了鸡血一样，我记得那天余秋林往脑袋上喷了半瓶着哩水，连雷磊都把珍藏了半个月的臭袜子洗了，只有苏谨彭事不关己的倒在床上翻漫画书。余秋林扶着那副高度近视眼镜直嚷嚷："苏老三你他妈死人啊，美女大驾光临，你还不赶紧行动起来！"没想到苏谨彭啪的一声把漫画书扔在桌子上，"人家女朋友来你们跟着瞎兴奋个什么劲儿，恩？"余秋林顶着一脑袋"仙人掌"咬牙切齿地说："来的是别人嘛，啊？那个可是院学生会副主席呢，副主席知道吗？"不说还好，说完，苏谨彭好象突然受到了莫大侮辱一般，拎着余秋林的脖领子抬手就要开揍。末了，还是我和雷磊一人拉开一个平息了这场预发的战争。

我说，"苏老三你抽什么风啊，哥们儿追到个漂亮妞儿，你不替哥们儿高兴啊。"

他拍拍我的肩膀，"林峰你甭多想，我没事儿，也没别的意思，真的，你交女朋友，而且是那么优秀的女朋友，哥们儿当然替你高兴！"

我乐，"高兴就甭闲着了，赶紧的，帮忙把咱这猪窝打扫一下吧。"

苏谨彭什么话也没说，低头拿起那把脏墩布走出了宿舍。

那天闹得有点晚，大家聊的有点兴奋，余秋林紧着拍谢言马屁，试图在学生会混个一官半职。雷磊也谈了一些自己在家乡时的逸闻趣事，谢言坦言自己听说雷磊的事迹后很佩服他。我则边聊边阻挡大家对谢言发出的带有明显好感的目光，一副这是我的妞谁也甭妄想的架势。只有苏谨彭坐在角落里默默听我们聊着天，偶尔也插一两句话，但是完全不似他以往的性格。那天，送走谢言后，我们几个又爬上宿舍楼的楼顶喝酒，苏谨彭突然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林峰，谢言是个好女孩儿，你千万别伤害她！"

人的感情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想必那时的苏谨彭已经爱上了谢言，他只是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而我呢，现在想来，我那时对谢言更多的是一种崇拜和与她交往而带来的虚荣心的满足。我与谢言交往了两个月，仅仅两个月，然后认识杉菜，并很快苟合到一起，以致于在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解释自己的那种急速的见异思迁。我不能说服自己是不爱她了，事实上，到今天为止我依然爱着她，想起她的时候心还会隐隐作痛。但是直到她离开后我才渐渐明白，那些爱无关爱情，那是对如亲人一般的心疼与惦念。如果还有机会，我想我会把这些想法认真的讲给她听，也许我们还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或是亲入骨髓的亲人，也许她会找到另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一个真正爱她的人能够全心给予她的爱情。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第1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5)

谢言，她，死了。

在那个幽静的午后，在那个微风都能拂动落叶的午后，一声凄厉的车鸣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二十二岁，她还没踏过婚礼的殿堂，还没经过初为人母的快乐，可那张恬静的面容已就此成为永恒......

第三章

1、

老万突然来学校找我，说要带我去看看他的新"杰作"。我用被单死死裹住头，"不去，我对俄罗斯娘们儿不感兴趣。"

"瞧你这德行，这又是跟谁啊？"

我不耐烦的用脚踹了他几下，"滚，滚出我屋子！"

老万突然从我床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我操，你几天没洗脚了林峰？"

我蹭地一下扒开被单坐起身来冲他嚷嚷着："一个星期没洗了，你管的着吗？"

老万在我对面的那张空床上坐下来，"是因为失恋？按说也不至于啊，这都过去那么长时间了。"

我把被单缠在脑袋上继续在床铺上卧倒，"你让我自己静一静成吗，万老板？"

"不成，"老万拉开我头上的被单，"走，到文化流氓最常出没的地方去！"

我像乞丐一样被老万拉到了他的酒吧，要不是考虑他是台拳道黑带，我早动手揍他了。

小山子像观看被人虐待的大熊猫一样看着我，眼睛里首先流露出的是陌生，再是怀疑，最后是无可避免的同情，"你遭抢劫了峰哥？"

"我被你们万老板给抢了。"我伸手拢了拢一脑袋愤怒的头发说。

老万坐在高脚凳上冲小山子摆手，"你甭搭理他，，失恋综合症，失恋综合症啊......"

我刚想反驳，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片巨大的嬉笑与打闹声，我们一同闻声看去，只见一个穿超短裙的女孩儿站在一张桌子上慢摇着，女孩儿偶尔弯弯身子便露出半个屁股沟，白花花的，晃眼。几个男人围着桌子喝着倒彩，有一个男人甚至冲上桌子和女孩儿一同摇摆起来，五十来岁的人了，底下的老二不安分的把裤子撑起一个帐篷。音乐声，喧闹声，声声入耳。酒香，女人香，香香入骨。

"是小碟！"小山子突然转头对我们说。

"还楞着干嘛呀，赶紧的，把她给我拉下来！"老万吼叫着。

"行类。"小山子一个箭步冲跑过去。

我望了望小山子，又转头望了望老万，原本我是打算说点什么的，可是就在我的眼睛定格儿在老万脸上的那一刻，我英明的感觉到，此时此刻闭上嘴是我最好的选择。五光十色的旋转灯光下，我分明从他脸上解读到他从未有过的愤怒。

小山子先是把中年男人从桌子上拽下来，反手一推，一群醉熏熏的男人随即跟着东倒西歪，忽上忽下的，过山车一样。小碟是被小山子侧身抱下来的，一直抱到我和老万跟前。落地的那一瞬间，她身上那几块本来就不怎么富裕的遮羞布纷纷狰狞着东扯西扯着，没有坦胸露乳，也快呼之欲出了。小山子很绅士的脱下自己身上的那件小坎肩，小心翼翼的披在了小碟身上。没想到老万一把抓过小碟胳膊，"走！"

小碟挣扎着，"去哪，你要带我去哪啊？"

"带你重新做人，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个人样儿吗，啊？还纯情作家呢，呸，纯情作家的脸就是让你们这帮人给丢尽的！"

小碟一下子就怒了，浑浊的眼睛一点点清晰又逐渐暗淡下去，"谁他妈稀罕当作家了，还纯情，我压根儿就不是纯情种子，是你......"她摇晃着，伸出手，简直快把手指戳到老万脸上了，"是你们为我扣上的纯情大帽子，谁稀罕，谁稀罕啊！"她边说边跳着脚配合着语言节奏，俨然一个愤怒的小母鸡。

第1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6)

我一时没忍住，噗嗤就笑了。其实这能怪我吗，最近倒霉的事情太多，好不容易赶上一场这么好玩的戏码，我此时不笑更待何时啊我。没想到老万突然话锋一转，把矛头指向了我，"你笑什么笑，你看别人比你倒霉你心里痛快是不是，告诉你林峰，你这号儿的我见的多了，自己有点屁事儿就恨不得联合国都得为你下半旗至哀，但凡别人有点不如意你就迫不及待的想搬小马扎儿坐边上一天24小时的看，你看你那德行，你还像个男人吗你？"仿若说出了在心里埋藏已久的话，说完后，他马上举起手边的啤酒咕噜灌了下去。

"我......"我站在旁边张了张嘴，突然就没了说话的欲望。我扭头看了看还没摸清状况的小山子和小碟，小碟的酒好象突然就醒了，没有十分也有七分了。

"我走了....."我跟他俩打了声招呼，自顾自地朝大门口走去。

"别走啊峰哥，万哥他......"小山子过来拦我。

"让他走！"老万大声吆喝着。妈的，还来劲了。我心里气得像突然鼓出了一个气球，我用力推开门，酒吧大门上的风铃发出咣朗朗的声响。

走出酒吧，我下意识的仰头看了看久违了的天空。午后的阳光是金黄的，光四处飞扬着，灼眼。我在马路牙子上坐下来，点了根烟，静静的吸着。我想，我他妈这到底是招惹谁了！

2、

我没料到小山子会来找我。那天我刚从操场晨跑回来，看到他蹲在我的宿舍门口呆呆吸着烟，见到我时，他习惯性的把烟头儿撵死在洋灰地面上，然后冲我笑笑，"回来啦峰哥。"

我把T恤搭在肩膀上，"找我有事儿？"

"没......没嘛事儿，那什么，来看看你，呵呵，看看你......"

"小山子，你今年多大来着？"

"过了年就二十五了。"

"几月的？"

"九月。"

"哦，我十月的，按理说你还比我大一个月呢，以后甭叫我哥了。"

他抿了抿嘴儿，笑了，"这怎么话儿说的呢，你是万哥的朋友，万哥把你当自家兄弟，我理应喊你一声"哥"的。"

"老万收了你这么个小弟，也不知那老家伙上辈子烧了多少香，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峰哥你甭这么说，真的，万哥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那天你走了他郁闷极了，一个人灌了一晚上酒，谁劝也不顶用。"

"那是为我吗，啊？那是为女人，女人！"我把T恤从肩膀上抻下来，用力甩了甩。

他长叹了一口气，意味深长的样子，"峰哥你还不知道吧，万哥为那女孩儿投入了太多东西，自打他七年前失恋以后，我从没见过他对一个女人这么动过心思。"

我坐到宿舍门口的石阶上，"有烟没？"

"有。"他迅速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递我给，我叼在嘴里，"火儿。"

"我给你点上吧峰哥。"

我用力吸了一口，转头看向他，"你觉得小碟这女孩儿怎么样？"

他也在我身边坐下，默默的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好久才冒出了一句话，"我怎么感觉不重要，关键是万哥怎么想，他说好就好，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我操，你怎么活的跟个僵尸一样，你没点儿自己的主见吗，啊？"

"打峰哥救我的那天起，我连命都是他的了，更甭提主见了，主见值几个钱？"

我突然把烟甩在地上，伸出右脚狠狠撵踩着，"行尸走肉！"

第1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7)

"峰哥你甭急，你不是我，你不明白一个人在大雪纷飞快要饿死的晚上，有人突然给你递上一块儿热乎乎的烤山芋是种什么感觉，真的，何况万哥给我的比这更多。所有违背他意愿的事儿我都不会做，换句话说，只要他想要的，我都会替他办了，哪怕那是件错事儿。我没什么文化，可我就是这么想的。"他的脸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嘴角干裂，微微泛着血水，他下意识的抿了抿嘴，把烟头撵在脚下，"峰哥，其实我这次来....."

"为小碟！"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

"万哥喜欢她。"他低垂着头，默默踩着脚下的烟头儿。

"实话告诉你小山子，我不喜欢她！"我一边说一边用力甩着手里的T恤，就跟它跟我有多大仇一样。

"可万哥他......"

"甭跟我提老万，老万是圣人吗，他就不会犯错，他看人就不会走眼？"我突然站起身来，原地蹦了两下，"我现在在问你，小山子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小碟这女孩儿到底怎么样？"

他抿了抿嘴，我发现这是他说话之前的习惯动作，他说："还是那句话峰哥，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万哥怎么想！"

我突然想蹦起来啐他一口，再骂他一句"没有原则的狗腿子"之类的话，老万又不是他二舅，他为何如此没有观点没有立场的围护他？可是我没有那么做。我想起了半年前小山子得急性阑尾炎的情景。那天，我恰巧在老万的酒吧里玩儿，小山子突发阑尾炎，被我和老万送到医院，被告知要动手术。老万急得冲医生直嚷嚷："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医生劝他别急，他跺着脚冲医生穷嚷嚷:"我能不急吗，啊？躺在那儿的可是我弟弟，是我亲弟弟知道吗？"医生无奈，"就算是你亲哥哥，他得的不也是个阑尾炎吗，小手术，别担心。"老万慌张地摆摆手，"甭说别的了，用最好的药，最好的医生，都给我用最好的！那个可是我亲弟弟......"最后惹得医生把我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问我老万是不是神经病。

其实这些也只是一些小片段，我相信老万给小山子带来的感动远远不只这些。想到这里，我突然就理解小山子了，在他心里，老万确实比他二舅还要亲。朋友是什么？朋友不单是在你要冻死的晚上给你一些微薄的银两让你去购至一件棉大衣，而是在那些大雪纷飞的时节，他渴望同你一起走过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再多的伤痛，你们一起度过。我突然想到了苏谨彭，想到了那些久未联系的弟兄们，大学时代的我们也是如此这般，为了兄弟义无返顾的。

3、

记得那时候我和杉菜刚刚苟合不久，杉菜把她们宿舍老大介绍给雷磊，说要来个大联谊。许是生活太过了无生趣了，大家都挺赞同，包括余秋林和张冉冉翻版。只有苏谨彭不闲不淡的说自己没有档期，祝大家吃好玩好。那架势活脱儿一个活跃在电影一线的香港演员。雷磊突然伸出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苏老三，我想揍您，请问您有档期吗？"

"雷老大，斯文人动口不动手！"苏谨彭躲闪着。

"那好，我动口，大家听好了啊，苏老三他爱上了......"苏谨彭一个箭步冲过来抚住了雷磊的嘴巴，"我去！"

我和余秋林分别拉住雷磊的胳膊和大腿，"快说，苏老三到底爱上了谁啊，说啊说啊。"

"那啥，"他整整自己的衣服，分别把我俩踢到两边，"他爱上了澳大利亚的首都堪培拉。"

第1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8)

"扯淡！"我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雷磊，又看了看苏谨彭，"玩儿神秘感是不是，以为哥们儿真感兴趣呢，哥们儿怀里抱着小美妞，不操心来不烦忧，切！"

"呸！"苏谨彭一口唾沫啐到我的脸上，"不要脸的陈世美！"

我抹了把脸嘿嘿笑了起来，我无力反驳，因为我确实是。

那次，雷磊提议周末去河边钓鱼。杉菜非要介绍她们宿舍的老三给苏谨彭认识，说："四对四，正好搭个伴儿。"苏谨彭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谁谁？就那大暴牙？要我跟她凑一对儿，还不如让我一头撞死！"末了，谁也没强求他，再闹出人命，实在不值得。后来，听说杉菜她们宿舍老三知道苏谨彭宁死不从的英勇行为后，哭抽好几个回合。

出发的那天，杉菜的"大姨妈"突然不合时宜的来了，杉菜抚着小肚子一副活不下去的架势。眼看大家准备一周的出游计划即将成为泡影，杉菜突然"良心发现"地对我说："你和大家去吧，别让我扫了兴，早回来，要想我！"这话要从谢言嘴里说出来，我会觉得理所应当，可杉菜这么说，我用力拍了好几次耳朵，以为太长时间没掏耳朵，导致耳部神经麻痹失调了。后来才知道，杉菜宿舍老大威逼利诱，就差给杉菜跪下了，求她千万别坏了自己的好事，好不容易认识了雷磊，迎来自己的小春天，不能就这么夭折了。杉菜被逼的实在无奈，这才放了软话，她知道，如果我不去，雷磊肯定会取消活动，所以才深明大义了一把。

本着早去早回的原则，那天我们很早就出发。哥儿几个带着临时家眷唱着小歌，哼着小曲，一路笑闹着，很快便到达目的地。下车后，我们先找了一块空地把鱼具放下，然后开始勘察地形。河边散坐着几个小老头儿，只是呆坐着，没有拿任何鱼具。我突然恍然大悟地对雷磊说："十二月啊老大，你瞧那，都结冰了，我们钓什么来了这是？"

雷磊咧嘴笑着，嘴角微上翘，面部拉开粗狂的线条，"你往那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向河中央看去，几个穿羽绒服的小老头儿坐着小马扎儿安详地望着手里的钓鱼杆，眼前的冰被凿开一个小洞，有碗口那么大。

"这能钓上什么来？"我不解地摇着头。

"玩儿的就是一个心境，怎么样，过去吧哥儿几个。"雷磊小声对我们说着，生怕惊扰了冰上的小老头儿和冰下的小生物。

"这冰结不结实啊。"余秋林伸脚在河边试着探了探，"我怎么觉得那么悬乎呢？"

"你在岸上等着吧。"一路沉默着的苏谨彭突然开口，"正好照顾照顾那几个女的。"

"行类，这事儿交给我，保证完成任务。"余秋林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到是杉菜宿舍老大吵着要和雷磊一起到冰上去，雷磊把眉头一皱，"你老实在河边呆着！"那语气，特爷们儿。

十二月的河边显得有些落寞，枯木，斜枝，上了年纪的老头儿们，构成一副颜色苍白的水墨画。

"我小的时候经常和我爹去村头儿的河边钓鱼，往往一坐就是一天。"雷磊边掏出鱼具边蹲下身来对我们说。然后我们都乐了，仿佛看到那个黝黑的光着屁股的小男孩儿吃力的拉着鱼线雀跃地表情。

"现在是怎么着啊，咱得先把这儿凿个窟窿吧。"苏谨朋用力点着脚下的冰。

"林峰，你在这看着东西，我和老三去找家伙！"

"行，我顺便跟老先生们讨点经验。"我指着不远处一个穿军大衣的老男人说。"军大衣"似乎听到了我的话，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礼貌地回以热情的微笑。正在我准备走上去攀谈几句时，我的手机响了，是杉菜。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河边，又朝远处走了走，生怕惊扰了这副静谧的图景。我握着手机望了一眼余秋林，他正和张冉冉翻版玩儿着翻绳游戏，像幼儿园大班的孩子，玩儿的不亦乐乎。到是杉菜宿舍老大，呆呆望着雷磊走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着。

第1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9)

"林峰我想你了怎么办，你想我了吗？"电话里传来杉菜娇滴滴的声音。

"想了想了，我这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骗人，想我不给我打电话，哼！"

"什么叫心有灵犀，不就说咱俩呢吗，我刚掏出电话，你电话就顶过来了，瞧这默契劲儿，咱俩要不在一起，组织和人民都不答应。"

"哈哈，臭贫！"

我和杉菜就这么一来一往的闲聊着，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我突然记起雷磊吩咐我看好那些鱼具，于是匆忙和杉菜道别挂了电话，朝河边飞奔过去。

从我往河边跑的时候就发现那里站满了人，好象观看马戏团的小猴子一般。再走近一些，只见几个人拉拽着雷磊，而雷磊拼命撕扯着要往冰面上冲。我加紧脚步赶紧跑上去，"怎么回事？"听到我的声音后，大家突然把目光聚焦到我的身上，雷磊挣托拉着他的那几个人冲到我的面前，突然紧紧的把我抱住，"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这种姿势持续了五秒钟，他好象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大叫一声，"坏了，苏老三......"说完赶紧往冰面上走，又被几双大手稳稳拉住，雷磊甩开嗓门儿喊叫着，"上来吧苏老三，林峰他没事儿！"话音在空旷的冰面上飘荡开，直至余音消散，冰面上仍没有任何动静。大家慌了。这时，站在河边的"军大衣"突然拿起一根很粗的竹竿向冰面匍匐过去......

苏谨彭被拉上来时，嘴角已经泛青，浑身过了电一般颤抖着。我冲上前一把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凉，我奋力脱下自己的外衣往他身上裹，边脱边裹边嚷嚷着："苏老三你甭给我装大尾巴狼，你说句话，你他妈到是说句话啊！"他微微睁开眼睛，嘴唇颤抖着动了动，"操，冷！"之后闭上眼睛再没了言语。

岸上不知谁打电话叫来了救护车，我和大家一起帮救护人员把苏谨彭抬上救护车。一个小护士把我们几个扒开，"只许跟一位家属。"

"我去，林峰你先带大伙儿回去，洗个热水澡，去去寒气儿。"还没等我反映过来，雷磊就蹦上了救护车随着一阵车鸣呼啸而去。

"军大衣"走到我的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儿吧小伙子？"

我楞了楞，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已经浑身湿透的男人，然后紧紧握住他略显苍老的手，"我没事儿，您怎么样啊，今天真谢谢您了，谢谢谢谢......"

"呵呵，没什么，当了一辈子兵了，这点事儿算什么，想当初我......啊砌......""军大衣"揉揉鼻子笑着对我们说："唉，完了，现在老了。"

"哪能呢，您现在还是个老英雄。"我说。

"哈哈哈，小子，你可真会逗我开心，对了，你们是哪个学校的？"

"我们是A大的。"余秋林搂着张冉冉翻版对"军大衣"说。

"哦？是吗？太巧了，我大女儿就在A大，今年大三了。"

"啥叫巧合，啥叫缘分，这就叫，"余秋林突然来了精神，"老先生，我们今年刚大一，甭看我们才大一，学校有几个不认识我们的，嘿嘿，哦，对了，您女儿叫什么名字？"

"我女儿叫谢言，是你们学校的学生会副主席，不知你们认识不认识。"提起自己的女儿，他的脸上显然多了几分自豪和骄傲的神采。

冷风吹动着我单薄的秋衣，我这才觉得浑身阵阵发冷，像有人突然在头顶浇了一盆冷水，透心凉。余秋林也好象被突然吓到般，僵硬的用胳膊肘碰碰我，"啥叫无巧不成书啊，这就叫！"

第2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0)

"军大衣"抵死不让我们送他回家，临走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说："小伙子，赶紧回学校穿件衣服，大冷天的别着了凉。"我至今也无法忘记那有如父亲般温暖的眼神，那时侯，我和他都没有想到有一天我将害他失去他今生最挚爱的女儿。

4、

小山子临走的时候告诉我酒吧里晚上要举行派对，要我一定去。我推说自己要复习，去不了。小山子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是万哥嘱咐我千万要把你请到的，峰哥你别让我为难。你要不去我就拿绳子过来绑你，真的，连绳子我都准备好了。"他说完，突然抿了抿嘴，笑了。我这才长出一口气，随口应着："知道了，尽量抽空去！"

"一定要到哦！"他走出校园，声音却依然在我的大脑中飘荡着。我丝毫不怀疑他要绑我去的真实性，他确实做的出来。苏谨彭有一句话说的特别好，他说："是兄弟就要在他危难时为他两肋插刀。"当时余秋林挑衅地说："得了吧，现在不是流行另一句话吗，为女人可以插兄弟两刀。"

苏谨彭用力啐了他一口，"女人是什么，兄弟又是什么，你他妈懂吗？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手足懂吗，手足都他妈丢了，还要衣服有个鸟用？"

余秋林说："如果你和你兄弟同时看上了一个妞怎么办？"

"我放弃，"苏谨彭说的斩钉截铁，"只要能让他们幸福。"

我当时听完觉得苏谨彭有点装大尾巴狼，可现在想来，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记得那次出完事，我没有随他们回学校，自己打车去了医院。医生说幸好送来的及时，再晚一会就完了，即使死不了，截条胳膊截条腿也是避免不了的了。说的挺瘆得慌，让我听完直后怕。我在医院楼道的长椅上问雷磊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去找家伙凿洞吗，怎么就掉到冰窟窿里去了呢。雷磊垂着脑袋直自责，他说："林峰，幸好你们没出什么事儿，不然哥们儿这一辈子也活不安生，你说大冬天的我带你们去钓什么鱼啊，还学人家玩儿什么心境，差点把兄弟小命给玩儿进去。"

"你自责个什么劲儿啊，怎么着，是你把苏老三给推下去的？"

"你大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没功夫跟你臭贫。"

"那你到是给我说说啊，苏老三怎么就掉下去了呢？"

"我们俩从附近的小树林里找了几块砖头就回来了，可回来后连你的人影都瞧不见，问了河中央坐着的老大爷，说刚才还看见呢，不可能这一转眼就没了啊。我低头正好看到冰面上裂开一个大口子，我心说坏了，你肯定掉下去了。还没等我发表意见，老三就跳了下去，临下去时还喊了一嗓子--林峰不会游泳！"

鼻子突然一酸，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妈的，最受不了医院里这消毒水味儿了。"

"林峰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底干吗去了你？"

"我......"还没等我开口说话，电话又响。杉菜在电话那边急得直跺脚，"林峰你没事吧，你怎么还不回来，你要把我急死是不是，你快给我滚回来！"我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对电话那边吼了一嗓子："以后甭他妈再给我打电话了！"

自从我和杉菜在一起以后就从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我知道是自己的话让她伤心了，她真的很听话的一连三天没给我来一个电话。我向学校请了假留在医院里照顾苏谨彭，毕竟他是因为我才躺到那里的。他醒的时候，我就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看着他，他的手和脚已经冻的红肿，眼角处的划痕清晰可见。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雷磊的那句话，"要真出点什么事儿，哥们儿这一辈子也活不安生了。"

第2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1)

他睁开眼见我的第一句话说："林峰，你没掉下去真可惜了，真的，你都没体验过那种冰爽的刺激，估计你这辈子也没那么好的机会了。"

我说："苏老三你大爷！你是白痴还是二百五啊，大冷的天就生生往冰窟窿里跳，见不着杉菜宿舍老三也不至于这么自虐吧。"

"你大爷！甭跟我提那大暴牙，怎么着啊，哥们儿没冻死想让哥们儿恶心死是吧？"

我向他挑了挑大拇指，"你英雄，有能耐你现在起来咱再一起跳一次去呀。"

"操，要不是知道你不会游泳我他妈至于！"

我至今也不知用哪种语言来表达我当时的心情，说感动可能有点矫情，但我是真的感动了。

苏谨彭出院的前一天，谢言来医院看他。自打分手后，我已经半个来月没见过谢言了，她看起来瘦了，也黑了。见到我时，她很自然的走上前跟我打招呼："林峰你也在啊。"

"恩，"我支吾着，"是啊，也......也在也在。"

苏谨彭半躺在床上吃着我刚给他削完的大苹果嚷嚷着："我说谢言你也忒不够意思了吧，哥们儿差点去见阎王爷了，你现在才跑来看看哥们儿。"

"德行！"谢言把手里的水果篮子往桌上一放，"阎王爷都怕你！"说完突然转头看了看我，"你说是不是？"

我承认自己有些惊慌，我甚至不清楚自己为何那么惊慌，是愧疚，是害怕，还是不敢面对，我不知道，"是......是啊，那......那什么，你最近好吗？"

"很好啊。刚代表学校参加辩论赛回来，你看我都黑了，南方可比咱这暖和多了。"

"怎么样，给我校争光了吧？"苏谨彭咬着苹果饶有兴致的问。

"那是当然，还两千奖学金呢，等你出院的，好好给你补补。"

"我说怎么着，谢言一出马，一个赛死俩。"

"去你的！有些最珍贵的东西丢了，即使赢了全世界又如何呢？"她看着苏谨彭，但我肯定她是说给我听的。

三个人瞬间的沉默。大家都不知说点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气氛。最后是谢言首先站起身，冲我们笑了笑，"这是怎么啦，都甭垂头丧气的，我赢了比赛你们不替我高兴呀，那什么，苏谨彭你什么时候出院，我请你们吃饭，把雷磊他们也叫上，林峰......林峰你也......你也来。"她的声音颤抖着，仿佛随时都要哭出来，可是笑容依旧挂在脸上，她在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来，肯定来。"我说。她长舒一口气，双手举起又放下，做了一个让自己心情放松的姿势，"我走了，小苏同学好好养着，我改天再来看你。"还没等我和苏谨彭反映过来她就走出了病房，房门被啪的一声带上，楼道里随后传来急速跑动的声音。苏谨彭几乎是从病床上蹦了下来，跟着冲了出去，我听到他站在门口大叫了一嗓子："谢言，我明儿出院！"

5、

我不知老万又要搞什么名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所有的奔波与忙碌只为了一个人--小碟。为了使自己看上去不算太邋遢，我还特意刮了胡子，很认真的把下巴底下刮出一条血印。一个上午，我整个人都陷在一片巨大的回忆中，宿舍里的那半盒烟已经被我消灭掉了，我在镜子里看着自己那张令人生厌的脸，突然觉得其实每个人都活的比我自在和充实。那么久了，我一直在用一段回忆宽慰着另一段回忆，接着，急速消释的今天又变成了一段新的回忆，我的生活就是如此循环反复着，仿佛我没有今天没有明天，像个傻逼。

第2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2)

天气很好，周围的每一处都遍布着阳光因子不安分的足迹，街上满是穿着时髦的红男绿女，使整个城市充满不真实的质感。我不喜欢这座城市，它看起来太繁杂，太拥挤，太不真实。我怀念小时侯在农村奶奶家生活的那段日子，每天早晨都能听到鸡叫，奶奶把米面饽饽烤来给我们吃，金黄金黄的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那里没有竞争，没有争夺，没有没完没了的情感纠葛，每个人都淳朴让人不忍心去伤害。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在奶奶去世时没去见她最后一面，当时我在进行高考前的最后冲刺，奶奶让爸爸对我隐瞒了她的病情，直到她病入膏肓的那段日子，她还坚持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嘱咐我好好学习。我记得她给我通的最后一通电话说："小峰啊，奶奶有你这么个孙子，奶奶真骄傲啊。"

记忆是很柔软的一种东西，它禁不起人们耐力地推敲。有时它会以异常温柔的面容出现，而有时它也会把自己撕裂来给你看。那些被撕裂的碎片总是在不经意间割划到你的神经，让你痛，让你疼，让你面对生活抱头鼠窜。

苏谨彭出院的那一天也有这么好的阳光，微风卷起地面上的树叶悬在上方飞舞着。很多人到医院来接他出院，先是谢言，然后是雷磊，余秋林，张冉冉翻版，杉菜宿舍老大，当然，还有杉菜。看的出，杉菜还在生我的气，可看到谢言和我站在一起时，她马上冰释前嫌般跑到我面前，几乎是跳到我的身上，随即勾住了我的脖子，"讨厌，这么长时间不联系人家，你说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说你说，你说啊你......"我试图把她从我身上抱下去，她却把我抱的更紧了，"我不，我不下去，你说你还爱不爱我。"

"这么多人看着呢，你这是干吗呢？"

"我才不管，咱俩搞对象别人管得着吗，"她捏我的鼻子，"坏蛋，快说，爱不爱我，爱不爱我嘛。"

"喂喂，杉菜同学，杉菜同学，大庭广众的要注意影响，要注意影响嘛。"余秋林试图打个圆场。

杉菜小嘴一撇，"谁愿意看谁就看，哼，我才不在乎。"

"爱爱爱，快下来，你手这么勾着我，想要把我勒死是吗？"

她得意地从我身上跳下来，"这还差不多，原谅你啦。"

我无奈的摇摇头，"行，您是小姑奶奶。"说完，我无意间瞥见了站在旁边的谢言，她已经泪流满面。

谢言掩面跑出病房，苏谨彭把手里的大包儿往地上一扔，伸手用力指着我和杉菜，"行，啊，你们俩行！"说完也跑了出去。我紧随其后，杉菜一把抓住我胳膊，"你不许去！"我把她甩在一边，"闹够了没有！"我不知苏谨彭和谢言在马路边上说了些什么，谢言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双手时而掩面，时而掩耳，一会蹲下，一会站起。我想要走近他们，杉菜追在我身后大声嚷嚷着，"林峰，你要过去咱俩就完了，彻底完了！"我不理她，继续往前走，没想到她扑过来抓我的手，这一抓，我手上带的那串佛珠突然就断了，珠子噼里啪啦滚落满地。这是我和谢言刚认识时她送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奶奶特意为她去山上求来的，她带了十多年了，保平安，让我务必每天带在身上。当时我还说："这是保你平安的，你把它给了我，你以后怎么办？"她笑着说："你真傻，你平安了我也就平安了，有你在我身边保护我，我还怕什么。"见此情景杉菜也吓坏了，忙蹲下身替我捡那些珠子。我楞住，只听对面马路上突然传来苏谨彭狮子般的吼声："谢言......"那一声就此成为永恒。我曾经认为最美的那个女孩儿就在那一瞬间承抛物线飞向远方，又迅速陨落，从此，我的生命中再没有那张恬静的笑脸了，是的，再没有了。

第2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3)

第四章

1、

我知道派对会很热闹，只是没想到会那么热闹。当我拉开酒吧大门的那一瞬间仿若进入了一场好莱坞电影拍摄基地，大家服装各异，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张面具，分不清谁是谁。最离谱的是，酒吧上方竟吊起了绳索，喝High的人们全都把自己吊挂在半空中彼此举杯畅饮。小山子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正好有位老兄刚刚从我面前"飞"过去。我僵在原地，我后悔了，后悔自己来的时候没在肩膀上插上一对翅膀。

"来啦峰哥，我就知道我那绳子是白准备了。"小山子走过来，听得出，他的心情很不错。我才发现他的面具是一张狮头，脸颊两边的胡须愤怒向外张扬着。

"留着下次用吧，"我说，"老万呢？"

"万哥刚才还在呢，"他四下瞅了瞅，峰哥你等着，我给你去找找。"

"甭找了小山子，我也没别的事儿，你招呼别人去吧，我自己先随便看看，适应适应环境。"

"那峰哥你随意。"

酒吧里的灯光很暗，带着些许玄妙的色彩，我看到吧台拐角处有两个人带着面具正在进行着高难度的接吻动作，还有两个人悬在他们上方吹着口哨，"喂兄弟们，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然后他们大笑，他们举杯共饮，他们拥抱，他们渴望在每一个人身上为自己摄取温暖的力量。我倚靠在一根圆形柱子旁边端着红酒静静地看这里形形色色的人们，玄暗的灯光下我甚至分不清他们是男是女。我突然发现酒吧是一个藏匿孤独灵魂的好地方，很多时候我们需要热闹，需要放肆，需要撒野，因为我们孤独。

我轻摇着手里的杯子，杯里的红酒在灯光下一圈圈酝漾开来，我觉得那液体变得越来越不真实，像什么呢，对了，像一团血。

那天，我亲眼见到谢言倒在我的对面，我跌跌撞撞地冲到马路对面，跪在地上把她抱起，巨大的伤感冲上头顶，我伸手去擦她嘴角的血，我说："谢言你挺住，我不能失去你，我欠你太多，你让我补偿，你给我机会补偿......"我不知她是否听到了我的话，她的嘴角淌过一丝笑意，却始终没有睁开眼。那是对我的惩罚，我知道。

医院里，穿白大褂的医生用冷静而冷漠的声音告诉我们："伤势太重，头部受到严重撞击......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常年在医院工作让他们早已看淡生死，当"白大褂"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告诉我谢言送来的时候已经死了的事实后，我几乎是拽着他的脖领子把他从原地举了起来，我疯狂，我咆哮，我语无伦次，"不可能，她刚还在对我笑，她在对我笑知道吗，你进去，你进去把她给我叫醒，你告诉她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失去她你他妈知不知道，知不知道？"苏谨彭把我和"白大褂"拉开，我跪在地上拉着"白大褂"的裤脚哀求他，"求求你救救她，我不能失去她，我不能......我爱她......我爱她......"我不断地给"白大褂"磕头作揖，他无奈的把我扶起来，才发现我的双手沾满鲜血，就像杯子里的这杯红酒一样，刺眼，狰狞，让人眩晕。

在许久以后的一天杉菜提到那天的情景时，酸酸地对我说："我从没见你像那天那么伤心过，可见你是真的爱她啊。"

我愤怒的提醒她，以后不要在我的面前再提起那天的事，我告诉她，谢言在我心里不是恋人，是亲人！

我低头望着手里的红色液体开始发呆，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拐角处的那两个人已经没了踪影。有人突然拍了下我的肩膀，"来啦林峰。"我转过头，看到一个带狼面具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其实不看也知道，是老万。

第2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4)

"酒吧变成动物园，生意不错。"我抬了抬手里的杯子和他碰了碰杯。

"哈哈，你小子，怎么着，还生哥们儿气呢？"

"哪能呢，万老板说句话，谁还能不恭恭敬敬地听着。"

"大爷的，甭阴阳怪气儿的，怎么样，看我今儿举行的派对怎么样，有点意思吧。"

我望着头上的绳索和满天带着面具的"鸟人"们，转头问他"你的主意？"

"怎么样？"

"怎么搞上去的？"

"找了几个做场工的哥们儿帮忙整了一下，怎么样，要不要试试？"他边说边给我腰上缠了一圈东西，然后从上方拉了一条绳子，用绳子上的钩子钩住缠在我腰上的东西。"别紧张，也就两米来高。"还没等我发表意见我就被吊了起来，"我操，你按的哪啊，赶紧把我弄下来。"

"怎么样，刺激吧？"

"刺激你大爷呀刺激，我他妈晕高！"

"呦喂，"老万叫了一声，我啪的一声落了地。"你怎么不早说啊，没事儿吧你。"

"早说，你给我说话机会呢吗早说。"

"不是我说你林峰，你瞧瞧你，男人不该有的臭毛病你都有，不会游泳也就罢了，还他妈晕高，我说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一样，昂？"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不说晕高你能让我下来？"

"好小子，你诈我呢啊。"

我们相视而笑，然后碰杯。其实，在老万把我吊起来的那一刻，我确实有种眩晕的感觉，我感觉自己像只没有翅膀的鸟，仓皇的飞在一片陌生的天空中，周遭的一切如幻影般变得越来越不真实，于是我开始恐慌，我渴望回到我熟悉的那片天地里去。

灯光愈渐暗了下来，聚光灯打在舞台上，几个俄罗斯女人怀抱吉他轻轻拨弄着，耳边传来熟悉的音乐。这次，她们把任贤齐的那首"我是一只小小鸟"改编成了爵士版。周围所有人都开始拍手，随着一同欢唱--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也许有一天我攀上了枝头却成为猎人的目标/我飞上了青天才发现自己从此无依无靠/每次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是睡不着/我怀疑是不是只有我明天没有变的更好/未来会怎样究竟有谁会知道/幸福是否只是一种传说我永远都找不到......

我觉得这首歌简直是为我而唱，于是眼睛里忍不住"微波荡漾"，我想到了很多人，很多真切的面孔一一在我的脑海渐次浮现，然后，我落泪了。

2、

"嘿帅哥，能请你跳支舞吗？" 一个带狐狸面具的女孩儿走过来对我说。

"你又跑哪儿去了，为你开的派对你现在才来？"老万嗔怪着。

她调皮的吐出舌头，像只狡黠的小狐狸，"不告诉你！"

老万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那语气温柔而暧昧。

我觉得这气氛诡异极了，"那什么，你们俩先聊着，我去那边看看。"

女孩儿拦住我，"别走啊帅哥，人家邀请你跳舞呢。"

"我不会跳舞。"

"没关系，"她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呆会儿踩我脚的时候温柔点就行。"

我转头看了看老万，他潇洒的耸耸肩，"还楞着干吗，去吧，人家诚心诚意地邀请你来着。"

那女孩儿欢跳着拉住我的胳膊，"走，跟我来。"

舞池中央的灯光让我眩晕，她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笑着问我："如果我不说话，你可不可以在人群中一眼认出我是谁？"

第2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5)

我的目光没有落到她的脸上，而是瞥到一个满头卷发的女孩儿，她孤单的坐在角落里冷眼看着舞场里的每一个人，目光忧郁而黯淡，充满伤感。最后，她看向我，我对她点头微笑，她举起面前的酒杯冲我摇了摇，我分明看到她在笑，可是那双哀伤的大眼睛里突然就落下泪来。我的喉咙一紧，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卡住，难受的快要喘不上气来。

"喂，你听到我对你说话了吗，你在想什么？"

"哦，那什么，你的面具很适合你。"

"我到觉得带个蝴蝶什么的跟我的名字更相配，蝴蝶，小蝶，你觉得呢？"

"我？哦，还成，这个面具挺适合你。"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我想转过头去再看看那个女孩儿，可是当我再一次向那个角落里瞥去时，她已经不见了踪影。我在脑中细细回味那张精致的面孔，那双忧郁的大眼睛，我觉得她离我是那么近，那么熟悉。像谁呢？这时，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我感到周身忽地一阵冰冷，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谢言，是谢言。

"喂，林峰，喂！"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小碟把双手从我肩上拿了下来，愤怒地站在原地，"和我跳支舞有那么痛苦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突然看到一个老朋友。"我把她拉过来，继续刚才的舞步。

"什么老朋友，你甭敷衍我了林峰，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

"装，你接着装！"

"没没，我真没那意思，说真的，我前两天还阅读你的大作呢。"

"是吗。"

"写得很不错，果然是才女。"

她的脸上并没出现什么多余的表情，又仿佛很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一样，"你刚才说这个面具很适合我？"

"我说你写的很不错。"

"那你觉得蝴蝶和狐狸面具哪个更适合我呢，其实我也挺喜欢脸上带的这个。"

"看你的小说让我想起了一个朋友，一个很牛逼的朋友。"

"恩。其实小狐狸也挺可爱的，你说呢？"

"你认识雷磊吗？"我穷追猛打。

她突然顿住，双手轻轻把我推开，"看来你真的很不愿意跟我跳舞。"说完转身径直朝吧台走去，走了两步她突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刚说的那个人我不认识。"

我楞在原地，忍不住又朝那个角落里望去，刚才那个女孩儿又出现了，她低垂着头，一头卷发孤单的从脸颊两侧倾泻而下，遮住大半张脸。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感觉她在哭，她在痛苦的抽泣。仿佛有什么征兆般，我的心脏开始无节奏的跳动，心口一阵剧烈的疼。她在沙发上慢慢蜷缩自己的身体，双手紧紧抱住膝盖，就在那一刻，我见到了一串足以让我的心脏停止跳动的东西。是佛珠，那女孩儿的左手上带着一串佛珠。我向前了走了几步，想离她更近一些，可身后突然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林峰，林峰，快过来。"我转头喊了一句："知道了，就来。"再转回看那个位置时，女孩儿又不见了。

"看上哪个女孩儿了，跟哥们儿说，哥们儿给你做主。"老万坐在吧台上笑着对我说。我不知小碟趴在他耳朵边上说了些什么，他马上又补充道："千万甭跟哥们儿玩儿羞涩。"

我在吧台上坐下，忍不住又朝角落里望去，"是看上一个，不过这人你也认识。"

"哦？那就更好办了，说说，谁啊？"

"谢言！"

第2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6)

"谢......谢言？"老万一下子就楞住了，笑容僵在脸上，"你小子没事儿吧？"

小碟忙推着老万的胳膊，"谢言是谁，谢言是谁啊，怎么没听你们说过？"

老万把面前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是个他妈的死人！"

3、

"我说兄弟，这样活着有意思吗，人可以有一段失落期，可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呀，你忘不了那根"豆芽菜"也就罢了，可你恋着这么一个永远不能出现在你面前的死人，你说你变不变态，你让那些活生生等着你泡的小妞们情何以堪那。我说你每天早上起来照不照镜子啊，你出门遇见熟人可千万甭说认识我，跟你丢不起那人！"老万像嚼蹦豆儿一样甩开腮帮子给我做了半天"万氏心理辅导"。

我仰头把面前的啤酒灌了一杯又一杯，"我不骗你老万，刚那女孩儿确实特像谢言。"我一手撑头，一手指向老万，"甭提有多像了。"

"得了林峰，我做梦时还泡过张曼玉呢，可你知道生活是什么吗？"他拿起酒杯用力敲打着吧台，"生活就是面对现实，生活就是他妈的实实在在的面对现实啊林峰。张曼玉好吧，漂亮，性感，有女人味儿，可她不属于我，这就是现实。我承认谢言是个不错的女孩儿，可是她死了，她死了林峰，而你还活着，你还要继续生活，这就是现实。"他用右手揪住我的脖领子用力摇晃着，"醒醒吧，醒醒吧林峰！"

我任由老万摆出一副要揍我的架势对我吹胡子瞪眼睛，我不反抗，因为我早已被生活揍的鼻青脸肿。自从谢言离开以后，我的生活就彻底陷入一片盲区。我最近时常想起那个连微尘都能在阳光下肆意飞扬的午后，我对谢言说："咱们分手吧。"她望着我，很平静的问了一句："你爱上了别人？"我点头，她转身离去，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我站在原地望着她落寞背影，心，突然紧紧地缩成一团，我甚至想冲过去再次把她揽入怀中，可是我没那么做。我们那场短暂而纯美的爱情就在那年冬天的那个午后，灰飞烟灭。

人生就是这样，一步错下去，就势如破竹地一碎到底，连补偿的机会都他妈没有。

我问老万："当年我是不是做错了，你说谢言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儿怎么就让我伤的那么彻底？"

老万把手从我的脖领子拿开，笑着说："林峰，我有时觉得你特幼稚，真的，早就跟你说过了，那件事是场意外，谁也不想看到那样的结果，如果你是因为把谢言甩了而自责那更大可不必，记住，爱情是自私的。"

我说："放屁，爱情应该是他妈无私的！"

老万没再搭理我，允自灌着啤酒。我没想到小碟会走过来，她轻轻把我抱住，像哄孩子入睡一般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你说的对，爱情，应该是无私的。"

或许是酒精催化的作用，我的心里突然涌出了一股被理解以后的感动。我记得谢言离开的那段时间，宿舍里的哥儿几个把我列入黑名单，谁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仿佛我是蹲在桥洞子底下向人乞讨的叫花子。连余秋林都能点着脚尖趾高气扬的数落我："林峰我没想到你会堕落成今天这样儿，你说谢言多好的一个女孩儿啊，好歹人家还是学生会副主席呢，你呢，你他妈什么都不是。你说甩就把人家甩了，甩完你离人家远点行不行，你还舔个脸搂着小情人在人家面前晃来晃去，不是我说你林峰，你觉得你这么干事儿像个爷们儿吗？"

第2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7)

无论他说什么，我从不反驳，我默默包揽了宿舍里的所有体力活儿，扫地铺床擦桌子，还坚持每天拿着几个空暖壶为大家打热水，原本这活儿该是余秋林干的。雷磊和苏谨彭干脆理都不愿意理我，偶尔走个对碰头，他们也都不撩眼皮的从我身边饶过去，仿佛我是透明人。有天我从老万酒吧喝多回来，本来宿舍里挺热闹，可我一进去，整间屋子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我拿起宿舍里的几个空暖壶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折了回来，四个暖壶哐哐砸在地上，摔个粉碎。砸完以后我挑衅的看着床铺上的几个人，企图寻到一点声音，就算是咒骂也好，可是没有。雷磊从床上跳下来，从我身边饶过，拿起笤帚和簸箕把碎片收了收，又抬起头，"余秋林，一会儿把这倒了。""好您类。"余秋林应着。我发疯一般把雷磊刚收进簸箕里的碎片如数倒了出来，"我操你们大爷！你们这是干什么，孤立我是吗，不愿意搭理我是吗，我叫你们不说话，叫你们不搭理......"我边说边把几张桌子上的东西划拉到地上，一堆有用没用的东西噼里啪啦在地上欢快跳着舞，突然解放一般。苏谨朋突然窜出来把我拉出宿舍，我跌跌撞撞地被他拽到后操场，他给我一拳，我踢他一脚，最后我们撕扯在一起，他大声叫嚷着："林峰你算个什么东西？"我用手背抹着嘴角流出的血告诉他："我不是个东西，来啊，打我啊，打死我图个干净！"他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摇摇头，"我不打死你林峰，我要你一辈子生活在愧疚里，谢言死了，是因你而死，我他妈就不信你能安心过日子！"苏谨彭走了，我仰躺在操场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忽然大风，天一下子阴了下来，我对着阴沉的天空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最后竟流了很多很多的眼泪。

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再刻意讨好任何人，不再跟他们多一句废话。我想明白了，我们永远不要指望在别人身上得到救赎，快乐是别人的，悲伤是自己的，谁他妈也不是谁的谁。有天余秋林突然提醒我，宿舍已经一个星期没人打扫了。我两眼一耷，"宿舍没人打扫关我屁事儿？穿自己的内裤，泡自己的妞，该谁的卫生谁打扫！"很显然，余秋林对我的反常态度吃了一大惊，他拉着我的胳膊嚷嚷着："林峰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自己做错事儿了你还挺有理了是吗？"我大臂一挥把他甩到一边儿，"我错就错在不该在你们这帮孙子面前寻找安慰！"

也就是苏谨彭揍我的那天，我躺在空旷的大操场上望着阴沉的天空，突然想通，除了谢言，我没对不起任何人，我凭什么一直活在别人的白眼儿中？妈的，谁都甭想支使我！

有天我走在人行天桥上，一个衣着邋遢的年轻人问我要不要A片，我仔细的看着他，问他有没有B片。他骂了一句神经病，然后悻悻的走开了。你瞧，生活就是这样，你软弱的时候连流浪狗都想追着你咬两口，有一天你让自己强大起来了，别人就都会成为豆腐渣。

可是，我依然会时常想起谢言，在午夜梦回时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一遍一遍出现在我的面前，无论我在别人面前表现的多坚毅，一想起她那张脸，我的心就没有原则的柔软下来，控制不住。

4、

我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已是午夜，漫天繁星争先恐后地对我眨着眼，我觉得那里面有一双眼睛肯定是属于谢言的，于是对着天空用力大笑，然后咳嗽，差点把刚才那点酒全都翻腾出来。

第2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8)

小碟从酒吧里追出来，"林峰你等等。"

我转头，"什么事儿？"

"那......那什么，你没事儿吧？"

我三步一摇，两步一晃，"没......没事儿，你回吧，回吧。"

"林峰你等等。"

"有事儿请您一次性说完行不行？"

她笑，爽朗的笑声在这幽静的夜里形成优美的弧度，一直划落到我的耳朵里。她说："林峰，你是一个好人，一个懂感情的好人。"

我笑着摆摆手，"我就是一个混蛋！"

"那你也是一个懂感情的混蛋。"

我走近她，右手抬起她的下巴，挑衅的说，"我告诉你小蝶，甭给我下软刀子，怎么着啊，不会是爱上我呢吧。"

她露出一口小白牙，"你还甭说，我还真对你有点那意思，怎么着，接不接受我？"

我楞住，慌忙把她放开，"喝美了，瞧见了吗，这是喝美了，行类，甭击打哥们儿脆弱的心理防线了，真正的好人正在里面等着你呢。"

"瞧你吓的那德行，我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我已经对不起太多人了，姐姐您饶了我，千万别让我对不起老万。"我凑近她耳朵，"没觉得他对你挺有那意思吗？"

她把我用力推开，"操，用你说。"

如果不是我意外发现了那件事，我想我和她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掏心掏肺的那种。有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她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姑娘，无数隐藏的闪光点总是在不经意间给人琐碎的感动。可生活就像一场盛大的闹剧，没有人预知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你可以把自己演绎的如阳春万物，处处温暖宜人，可你却无法阻止你的内心日复一日的枯萎下去。

我回到宿舍一头栽倒在床上打电话给苏谨彭，这是自上回从医院回来以后，我第一次主动打电话给他。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我下意识的看了看墙上的表，两点多了，于是果断挂断电话。也许他已经睡着，也许还在生我的气，谁知道呢。其实苏谨彭是一个很义气和大度的人，大二那年足球联赛时，他因左脚崴了上不了场，让我顶替了他的位置。在场上，一个外系的小子给我脚底下绊子，等比赛结束后，苏谨彭楞是一瘸一拐的把人家拉到后操场企图开揍，结果还没等他动手，人家先把他干趴下了。害得我伺候他一个星期，他躺在床上跟个大爷似吆喝着："小林子，下回打饭给哥哥多放两块肉饼。"我跳上床揪住他的领口，"我给你揍成个肉饼你信不信？"他抓住我的手，"对待伤员要像春天般的温暖，你知不知道？"我举拳，"你还说！"他就连忙作揖："好汗饶命，好汗饶命啊。"结果惹得大家一片哄笑。

类似的事举不胜举，宿舍里的几个兄弟要遇上点什么事儿，他第一个冲到前面，那架势，比董存瑞都勇猛。可谢言离开那次，他却足足俩月没有搭理我。有天我蹲在厕所里抽烟，他走了进去，看见我时楞了楞，转身就往回走。我在后面嘲笑他："怎么着，看见我连尿都憋回去了？"他停住，背对着我说："林峰，其实你也不容易，可谢言她死的太他妈冤了，才二十二岁啊，那么美好的年华......就那么完了......想想我这心里就翻江倒海的难受。老实说我现在一看见你就想抽你......"他叹了一口气，"唉，你好好的吧，谢言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希望你过的好。别他妈让她失望！"

我躺在床上回忆着这些，那个时候我们彼此帮助着也怨恨着，一起做过很多懵懂的梦，然后任它们随时光一起溺死在尘埃里。我一直想不通青春是以怎样的面目急速散场的，日子像不懂感情的嫖客，提上裤子说走就走了。

第2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9)

终于，我在一种极度困惑的情绪中，睡了过去。酒精和接踵而来的疲惫把我带入一场允长的梦境，在梦里，我和很多人一起登上"神六"，一飞冲天，可飞船刚刚启动，谢言就掉了下去。我着急，我嘶喊，我崩溃，所有人都在怨恨我，说如果不是我带她上来她就不会掉下去。为了弥补我的过错，我决定追随谢言而去，可当我真的跳下去时，连过往的飞鸟都在嘲笑我："你们瞧那个傻逼。"

我是在一片刺眼的阳光下醒来，确切的说，我是被苏谨彭的电话吵醒的。电话里，他的声音显得异常的疲惫，他说："林峰，找我有事儿？"

我说："我想跟你见一面，有时间吗？"

"真不凑巧林峰，我最近要去外地出差，有事儿你电话里说吧。"

"哦，那算了，也没什么事儿，那......那什么......那天在医院里，你说谢小染......我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他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唉，那天的事就不要提了，我那天冲动了点，你甭往心里去。"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出什么事了吗？"

"恩，是出了点事儿，不过和你没关系。"

"跟哥们儿说说？"我记得以前苏谨彭最爱找我喝酒聊天了，我们经常爬上宿舍楼的楼顶仰望这座喧腾的城市，发泄着心中种种不满。谢言离开一百天的时候，我独自坐在楼顶上喝酒，易拉罐一个一个被我踢飞在星光下。我已经忘记自己当时喝了多少酒，只记得那天的酒像白开水一样，没有味道。午夜的时候苏谨彭爬上来找我，我像一滩泥一样仰躺在屋顶上，可我的意识是清醒的。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抬手就要往肩膀上放，我一把把他推开，"傻逼苏老三，甭他妈碰我！"他不说话，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过来拽我，这样重复了不知多少回，他才连拉带拽的把我弄了回去。回到宿舍我一头栽在地上，四仰八叉的躺在那里肆无忌惮的狂笑。雷磊和余秋林不明所以的看着我，我说："谁还想揍我，赶紧上，谁都甭想跟我装孙子！"苏谨彭把我拉起来，手举起来，悬了半天又放了下来，他说："林峰你他妈这是做给谁看呢，你瞧瞧你那熊样儿，你还像个男人吗你，我告诉你林峰，你最好给我好好的，以后你再糟践自己我他妈大嘴巴抽你，我！"我从地上爬起来，默默地倒向自己的床，雷磊拍着苏谨彭的肩膀说："行了老三，林峰也挺痛苦的，就甭跟他较劲了。"余秋林也随口应着，"是啊是啊，打开学以来我还从没见过他这样，林峰多骄傲的一人啊，你看现在这样儿......哎。"苏谨彭吼叫着："你们这是干嘛，都冲我来了是吗，是我跟他较劲吗，他那是自己跟自己较劲！"

转天，苏谨彭一大早就从学校食堂给我打来了豆浆，他走过来用脚踢了踢我的床，"起来吃东西。"我揉着疼痛欲裂的脑袋坐起身，端起碗就往嘴里灌。他看着我，足有一分钟那么长，他说："林峰，为谢言你也得好好活着！"我不抬头，"你是不是特恨我？"他不说话，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他说，"不管怎样，你永远是我兄弟。"我把碗放到桌子上，用手背抹了抹嘴，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的豆浆格外的咸。

电话那边呼呼灌着风，我说："你怎么了苏老三，你到是给哥们儿说句话啊。"

"我没事林峰，真的，我以后再打给你吧。"

"操，有什么话不能直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第3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0)

"恩，前两天公司因为我的工作失误丧失了一个大客户，我这趟出差就为这事儿，咳，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不给孙子干了。"

"那你小心点儿，有什么事儿给哥们儿打电话。"

"恩。"

"别那么无精打采的，操，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明白。那什么，先这样吧林峰，我回公司收拾收拾东西。"

"行。哦对了，我那天在老万酒吧好象看见谢言了，快到她生日了吧，这两天总想起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心里总他妈空落落的。"

"林峰你说什么，你看见谁了？"电话那边的声音突然显得格外局促和不安。

"谢言，我好象看见谢言了。"

"怎......怎么......怎么可能啊，林峰你听我说，你一定是最近没休息好，产......产生幻觉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我也这么想，按说谢言要索我的命应该早就动手了啊，还用等到今天。"

"操，甭说胡话，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过得好。"

"这我知道，好了，不耽误你了，忙你的去吧，哥们儿再整个翻身觉。"

"唉，我他妈打毕业以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他抱怨着挂断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呆呆望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张世界地图，我在想，人死了以后灵魂会飞往哪国度呢？谢言曾经向往巴黎，我仰头在地图上找寻着巴黎的位置，不知她现在去过那里了吗。

第五章

1、

宿管已经给我下了好几次通碟，命令我尽快搬出去，我一拖再拖。那天我在楼道里低头系鞋带儿的时候竟然遇见了"武汉小老头"，我抬头看了看他，又马上低下头把刚才系好的鞋带故意弄松，结果弄得自己手忙脚乱，仿佛我是四肢不利索的半身不遂。

"武汉小老头"就站在我的对面，动也不动，"是林峰吧？"

我这才再次抬起头来，"呦，是您啊，您回来啦？"我知道，自打谢言出事以后，他就辞了职。

"随便走走，怎么着，不愿意看见我？"

我搔头笑着，"哪......哪能呢。"

"那你见我躲什么啊？"

"没......没啊，鞋带儿......鞋带儿松了，嘿嘿，鞋带儿松了。"

"甭跟我来这一套，你们宿舍那几个小子啊，数你最滑头！"

"您瞧您，这怎么话儿说的呢？"

他不错眼珠的看着我，仿佛要洞穿一切，"怎么着，我听说你现在成了宿舍里的"钉子户"了，拿学校里的制度当游戏呢是吧。"

我忙摆手，"这您可冤枉我了，我已经跟学校说好几回了，等找好房子我马上搬，这不还没开学呢吗。"

"你以为这是你家啊，我告诉你林峰，人家今天就要把你赶出去，正好我今儿赶到这了，跟人家好说歹说，人家才答应再给你三天时间，你这两天准备准备搬了吧，大小伙子哪还找不到个落脚的地儿。"

"嘿嘿，是，您说的是，这不是不舍得这儿吗，好几年了，"我回头望着楼道的另一端，不知道自己此时要寻找到点什么，是记忆，是感情，还是永不再来的青春，我不知道。

我转头对他说："您瞧，我好多时光都跟这儿蹉跎的呢。"

"武汉小老头"语气突然缓和下来，"唉，走吧，跟我吃点东西去吧。"

"好啊。"我恋恋不舍的望着楼道的另一端，仿佛望着一个将要失去的恋人，要诀别一般。

我们进了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饭馆，人不多，几个服务员悠闲的打着扑克，见我们进去赶紧端茶倒水递菜单，一通忙活。我和"武汉小老头"面对面坐了下来，开始时谁都没有说话，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他，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允自把烟点燃，把它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感觉它就像什么人的青春，当你拥有的时候可以嗅它，吻它，抚摸它，随你怎么把玩，可一旦燃尽，却只剩得一片枯萎的残骸。我想到很多很多人，包括校园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它们曾点缀着我鲜亮的青春，那些曾经经历过的所有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永恒。我突然感觉自己将要离开这里了，是的，青春已经散场。

第3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1)

"想什么呢林峰？""武汉小老头"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

"没......没想什么。"

"你不说我也知道，想你那帮同学了吧。"

我不说话，默默吸着烟，我突然很怕他提起一些人，尽管那些人曾一起参与过青春那场华丽的盛宴，可我还是惧怕提起他们，尤其是谢言。

"谢言要是还在，也早该毕业了吧，日子过的可真快啊。"他说。

我楞了一下，回答说："是啊，真快啊。"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被我打断。我把菜单推到他面前，"李老师您点菜啊，我请客。"

他一直笑呵呵的，眼里少有的温柔，他说："看看你吧，一个毛头小子转眼不也成熟起来了嘛，唉，岁月不饶人，你们一个个成人了，我也老了。"

我低头捻着手里的烟头，心像浸满凉水的海绵，轻轻一戳便能淌出一段记忆来。

在饭桌上，"武汉小老头"一直喋喋不休的讲着一些事，例如大一那年我们几个总是在老万酒吧里泡到很晚才回学校，学校大门关了，我们就翻墙头儿过去，每次都是我打电话给谢言，弄个里应外合，如果点儿背惊动了宿管，谢言就负责拖住宿管，然后我们躲在一边看她眼色行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时候的小伎俩，每次都人家谢言给你们收拾残局，你说一个小姑娘天天给你们看门盯梢，你们几个也好意思？"他夹着一块牛肉忿忿地对我说。

我嘿嘿笑着不说话，我记起我们有一次被学生会的主任发现，谢言被扣上"同谋"的大帽子，还在学生部里做了好长时间的检查，我猫在学生部窗口听一群主任级人物叽叽喳喳地数落着谢言的不是，就连她最近一次演讲比赛没拿第一都因她的"作风"产生了问题，好象她不为学校争光就不配做个好人一样。我操，真不知她一直以来处处努力争第一，到底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跟谁多稀罕那些操蛋的荣誉一样。

那天，谢言被"教育"的灰头土脸的出来，抬头看见了我，脸上马上崭放出欣喜的神采，她笑着走上来挽住我的胳膊，"你们几个没事儿吧？"

我说，"没事儿，软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我就属于硬的不要命那主儿。"

她嘿嘿笑着去捏我的鼻子，"你真流氓！"

我说："大姐你想哪去了，我可没别的意思。"

她小脸绯红，小手一挥，"走，到文化流氓最多的地儿去！"

"哪去？"

"为你心碎（老万的酒吧）"。

"还去，你可刚挨完批呢。"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她小脸一仰，"小林子......"

我点头，"在。"

她从背后窜上我的背，"走着！"

"好您类。"我们在操场上奔跑，笑闹，欢腾，连过往的飞虫都羡慕那些飞扬的青春......

"唉，你们这帮孩子不让人省心啊。""武汉小老头"端着酒杯发表着感慨，"你说你和谢言多好的一对儿啊，说散就散了。谢言那么好的一个小姑娘也说死就死了，什么世道，什么世道啊。"

我低头应着，"是啊，什么世道啊。"再不敢开口说些什么，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他谢言是因我而死，那年冬天那个凄厉的午后成为我永远过不去的冬天。

"谢言走了以后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老了，仿佛很多事儿都抓不住一样，人的生命真是很脆弱的一个小东西，"他一手举着酒杯，一手摆着手，"老了，真是老了，看不了也看不透这生生死死的。"

第3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2)

"您甭这么说。"我伸手拿下他手里的酒杯，"您今儿可喝了不少，您吃菜啊李老师。"

"你甭拦着我林峰，真的，以前跟你们在一起总觉得自己也年轻不少，你别看我平时那么管你们，其实我打心眼儿里羡慕你们，年轻多好啊，可谢言那孩子一死，我这心啊......空落落的，我不瞒你孩子，那些天我一坐那就都是那孩子的影子，"他用力摆着手，"赶不走，赶不走啊......"

我不知如何劝解他，我喝酒。

把"武汉小老头"送回家里的时候已经黄昏，他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三楼，标准的三居室，房子装潢的十分考究。他进屋后一头倒在沙发上，很随意的说着："冰箱里有饮料，你自己拿。"我推说："不用了不用了，我坐坐就走。"他却突然板起脸孔，"让你拿你就拿！"我只好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楞了楞又迅速的关上，重新走回客厅。

"怎么了，不喜欢那些饮料？"他急切的问。

"不是，我不渴。"

他气哄哄地站起身就往厨房走，"这孩子，怎么那么客道，我跟你说你这样挺招人烦的，以前谢言来的时候......"他边说边拉开了冰箱门......我也跟着走了进去，其实冰箱里除了几个除味儿的卫生球什么也没有。

"哦，空了，"他自言自语着，"怎么空了呢，肯定老二最近忙没往里添东西，"他又突然转头面对我，想确定什么事一般对我说："现在做工作不容易，孩子们都忙啊。"

我点头说："是啊是啊，您以后缺什么就打电话给我，我帮您买吧。"

他摆着手笑，"不用了，我那俩儿女可孝顺呢，他们是因为忙才没来看我，忙啊，都忙。"

我不知再说些什么来安慰面前这个孤单又有些落魄的老人，那一刻我甚至有点想念我的家人，都说人心是随着岁月而越发脆弱的，这话一点也不假。

"您养的那条狗呢？"我问他。

"送人了，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拿什么来照顾它啊。"他哀伤地说。

"您自己住这儿不寂寞吗？"

"你以为我还跟你们年轻人一样呢，我一把年纪了还懂什么寂寞，每天看看电视，傍晚再下楼溜溜弯儿，挺好。"

我点着头，连称，"是啊是啊。"可我在他的眼睛里分明解读到了关于寂寞最深的含义。我开始庆幸，庆幸自己的家人都有一份能让自己心安的工作，起码能在那些琐碎的日子里排遣一下心中小小的落寞，包括我的姥爷。原本，"武汉小老头"也有一份他认为不错的工作，是谢言的离开让他对生命的逝去产生了恐惧，让他再次面对那些鲜亮的生命时总是想到谢言，从而联想到生命的脆弱，所以他选择离开。事实上，是我间接造成了他今天的孤独。妈的，瞧我干的这些鸟事儿！

从"武汉小老头"家里出来已暮色垂临，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默默地吸着手里的烟，有那么一刻我甚至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我站在一团凄惶中茫然不知所措，仿佛一个迷路的乞丐。最后，我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眯起眼睛看这座浮华的城市，搞不清在这些喧腾背后究竟掩藏了多少寂寞的灵魂，而我，便是那其中之一。夜晚的风凉飕飕地，被人遗弃的一个红色塑料袋儿落寞的在天空中打着卷儿，像夜的枝头盛开出的一朵绮丽的小花。我突然记起临出门时"武汉小老头"对我说的一句话，他说："林峰，别对过去的事情耿耿于怀，好好活着就是对别人最好的交代，听我的，好好找个工作，振作起来吧小伙子。"

第3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3)

我把烟头捻在脚底下，抻了抻衣服，朝前方走去。

2、

转天，我很早便起来收拾东西，才发现我的行李不多，能带走的更是少知又少。最后的最后，这间屋子除了回忆，什么也没剩下。我拉着行李箱从宿舍离开，外面的天空突然没有预兆的阴沉下来，像什么人的心情。我快速走在校园里，我想到了兄弟们离开的那天清晨，他们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箱离开，仿佛拖着一段允长的记忆，那天我就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去，巨大的伤感在心里静静的淌。而今，终于明白，原来比离开更令人伤感的是看着别人离开。我一直走出校园，甚至没有回头望一眼，如果说几年前这里是我们青春的游乐场，那么此时此刻它更像一座坟墓，所有的快乐与纷扰，就此埋葬。是的，其实在大家决定各奔东西的那一刻，青春已经散场，只是我不愿意接受而已。我仰手把钱包里的学生卡，饭卡，水卡通通抛向天空，再见了我的大学时代，还有那飞扬的，永不再来的青春，都他妈再见吧！

然而，就在即将踏出校园的那一瞬间，我还是停下了脚步，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再见了，谢言。

老万好象对我清晨拖着行李的到来并没有什么惊奇，他坐在舞台上轻轻的拨弄着吉他，嘴里默背着普希金的那首诗：你将在痛苦的激情中获得享受/你乐于让泪水流淌/乐于用枉然的火焰折磨想象/把静静的忧愁在心中隐藏/天真的幻想家啊，请相信，你不会爱......

我坐在行李箱上抠着手指甲，小山子走过来笑着对我说："峰哥，今儿怎么那么早？"

"搬出来了，"我说。

"找着住的地儿了吗？"

"没呢。"

他示意我站起来，然后搬起我身边的行李，"峰哥你跟我来吧。"笑容一直挂在他的脸上，像个有礼貌的绅士。

老万曾经跟我说小山子现在一下子能撂倒好几个大汉，有次几个"黄毛"过来捣乱，楞是让他打的连滚带爬，"黄毛集团"边往外跑边嚷嚷着，"你他妈等着，有你好看的！"没过几天，"黄毛集团"的带头大哥就找上门来，十几个"黄毛"把小山子的脸按在吧台上，几十个服务员吓的大气不敢出一声。"黄毛老大"用脚抵着小山子的右脸，挑衅的说："小子，你去打听打听，这一片儿有谁敢不给我黄老大的面子，打我兄弟，我呸，你他妈活腻了是不是？"不知哪个服务员把老万叫了回来，一进门，老万就给黄毛老大作了个揖，"兄弟，有什么话跟我说，甭跟小弟一般见识。"黄毛老大不依不饶，"成啊，"说完他伸出脚丫子，"爷今儿正好没洗脚，来，给爷舔舔干净。"一群小黄毛跟着哄堂大笑。老万不慌不忙的蹲下身，小山子挣扎着叫嚷："万哥，你别......""住嘴！"老万喊了一嗓子，把身子探的更低了些，就在黄毛老大得意洋洋准备品尝胜利果实的时刻，老万忽然给他来了个大背胯，随即掐住他的脖子，笑了笑，"怎么样哥儿几个，把我弟弟放了吧。"见黄毛们不动弹，老万把黄毛老大的脖子掐的更紧了些，"喂，看来你这些小弟不怎么听我的话。""还他妈不放人！"黄毛老大仓皇的嚷嚷着。小山子被放开后，立即冲到黄毛老大面前，抬头看了看老万，问了句："怎么办？"老万吹了吹自己的手指，"交给你了，"随即大声对在场的几十号儿人命令着，"小山子，以后有捣乱的你就给我打，甭管什么人，甭跟丫们留客气，"说完又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只要别打死就成。"

第3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4)

自那以后，小山子真是敞开了打，见妖降妖，见鬼揍鬼，附近的小混混们都知道"为你心碎"有个不要命的小伙子，谁也不敢轻易来此造次。

我望着小山子，面前的他文雅而有礼，眉宇间透着英气，很难把他和血雨腥风的古惑仔形象联系在一起。

"峰哥，楼上有间空房，收拾收拾还不错。"他提着我的行李边上楼边对我说。

我回以感激的微笑，转头望去，老万还在弹着吉他饱含深情地叨叨着--我爱得够了，请给我安宁/但那幽暗的爱情和难忘的形象/你永远也摆脱不掉......

我小声嘟囔一句，"是啊，摆脱不掉。"然后上了楼。

房间不大，却被收拾的很干净，我让小山子把行李箱随便放在哪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他，"坐下聊两句。"

他接过烟在我的对面坐下来，"你看起来很疲惫峰哥。"

"哦，这两天没睡好。"

"有心事儿？"

我认真看着他，"小山子，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呢？"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活着是为了报恩，如果没有万哥我都不知自己死多少回了。"

"除此之外呢，就没有点别的，比如，爱情？"

他楞了楞，笑着抿了抿嘴，"我每天在这醉迷的人群中看多了搂搂抱抱的男男女女，今天可以当情人，明天就能翻脸成为仇人，没意思，"他摇着脑袋，"真他妈没意思。"

我吐着嘴里的烟圈儿，问他，"就没有一个让你感觉有意思的女孩儿？"

"我......没......没有。"他的眼中流露出一股仓皇的不自然。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早晚会有的。"我说。

"那峰哥你活着是为什么呢？"

"我啊，不知道，以前是享受生活，现在是为了补偿生活吧。"

"补偿生活？"

"对，轻视生活是人们最经常犯的错误，我接下来就要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默默吸着烟，像是对我说，又仿佛自言自语："生活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的多，人的感情很多时候也不受自己控制，跟玩儿塞子似的，你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个什么点数，你赌赢了，皆大欢喜，你稍不留神也许就会满盘皆输，我们就是在摸爬滚打中把自己锻炼成了一代赌神。"

我笑着拍他的肩膀，"行啊小山子，整的挺深奥的嘛。"

"峰哥你知道我没文化，你甭笑话我。"

我摆着手，"不不，你说的很好小山子，其实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没想到你比我们大家看的都透彻。"

他笑着搔着头，像个害羞的小男孩儿，"峰哥你损我！"

"绝对没有。"

"甭拿我开涮了峰哥，我完全是胡说八道，那什么，你先歇一会，我下去看看。"

"好，忙你的去吧。"

小山子走后，我靠在床邦子上给"武汉小老头"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欢快，看来昨天的醉酒并没有给他的身体带来什么不良影响，他说："林峰我还是那句话，千万甭给学校添麻烦。"我笑着说："我已经从宿舍搬出来了，而且会尽快找个工作，尽早投入到广大劳动人民的怀抱里去。"他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子莫名的惊喜："真的？找到住处了吗？你看搬到我这里来可以吗，如果你不嫌弃我这个老家伙......"我忙说："我哪能嫌弃您呢，可我已经找到住处了，谢谢您了李老师。"他重重叹了一口气，"哦，唉......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啊......"他的声音突然变的脆弱而无力，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姥爷。

第3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5)

那是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我回家后听说二姥爷得了肺癌，晚期。那些天，姥爷每天都独自坐在凉台上望着窗外发呆。我有时会走过去和他聊上几句，他话没平时那么多，大多数时候只是笑，笑的很苦涩。有一次他竟然拉着我的手问："我是不是老了？"我说："没有，您还年轻的像个小伙子呢。"他无奈的笑，"你别改你姥爷了。"还有一次他独自坐在凉台上掉眼泪，我走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他颤巍巍地摆着手，"你说那老家伙平时那么生龙活虎的，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我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像安慰一个伤心的孩子。这个男人一辈子走了很多路，看过很多风景，甚至尝尽人生的酸甜苦辣，可是人到晚年，心，却变得如刚出生的小婴儿一般脆弱。即便是面对针锋相对半辈子的那个人，他也是心存善念，即使曾经烦着，怨着，甚至厌弃着，他仍旧希望对方能有好的结局。就在我回学校的前一天，姥爷把我们召集到一起，开了个小型家庭会议，他最终决定把自己大半辈子的积蓄全都拿出来给二姥爷治病。会议结束后他走上凉台默默地为自己点了一根烟，静静地吸着。在我的印象里，他已经戒烟十多年了，可那天他却一连抽了好几根。我走过去跟他告别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是不是理解他的做法。我用力点着头说我理解。他一直吸着烟，看也不看我，他说："小峰啊，那些钱在我这里只是一个数字，可在你二姥爷那里却可以救一条人命啊。"那一刻，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世界上最温暖的绝望。

我在电话里问"武汉小老头"："要不要我去看看您？"

他一连说了三个"不"字，他说："老大和老二都会过来，老大还会带着他家丫头来，那小丫头五岁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有俩深深的小酒窝儿，可招人疼呢。"

我说："那就好，您就等着享受天伦之乐吧。"

挂了电话后，我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可是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着一些影子，搅得我心神不宁。我套了件外套下了楼，老万已经没了踪影，只有小山子坐在吧台前沉默地抽着烟。事实上，这个酒吧现在完全是小山子在打理，老万每个月看看帐单，也只是走走过场而已，他信任小山子，而他也确实值得他信任。

"怎么，睡不着吗？"见我下楼，他笑着对我说。

"恩。"我在他旁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脑子里很乱。"

他吐出一个烟圈，眯起眼睛静静地看它在眼前环绕着，"想什么呢？"

"不知道，很多人，很多事情，乱，没章没法。"

他笑，"记忆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东西。"

然后我们碰杯，歪着脑袋各自想着一些事情，谁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就这样静静地坐了好长时间，我突然站起身对他说："我到外边走走。"他说："好。"

我走出酒吧，沿着学校后门的那条小路毫无目的的走着，路边有一对小情侣在打嘴架，女孩儿手里牵着一条小狗，冲男孩儿疯狂地怒吼着："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在一起一天一夜连我的电话都不接？"男孩坚定地重复着："我已经说过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信不信由你。"女孩儿用力点了点头，转头就往反方向走，男孩儿上前拦住她，她抬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打开，"去你大爷的普通朋友！"说完把手里牵着的小狗放到男孩儿手里，"还你，都他妈的还你，以后我们两不相干，哼，两不相干！"男孩儿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早已经冲到马路对面。小狗怯怯地看着他，发出悲伤的叫声，他弯下身，冲它大吼一嗓子："记住，以后招惹谁也别招惹女人，谈什么也不能谈恋爱，我告诉你"二胖子"如果你以后偷跑出泡妞，看我不打折你狗腿！"说完把小狗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你干吗这样看着我，大不了以后给你找条脾气好的母狗就是了，走吧"二胖子"，以后就咱爷俩儿了。"小狗好象听懂什么似的大声叫闹着，男孩儿突然显得很愤怒："你他妈怎么还是不明白，刚那女人不要咱了！"

第3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6)

我站在马路边歪着脑袋傻笑，仿佛刚捡到热包子的老乞丐。阳光照过来，我满脑子全是尘世的流光片羽。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不热爱生活，而是生活剥夺了我们随心所欲的权利。那些关于爱的天平永远达不到守衡。我记得杉菜向我提出分手的那一天，我沮丧地问她："南方鬼子到底比我强在了哪里？"她说："他活在当下，你却只活在过去，而你的过去里没有我。"我说："有些事情我不说，我以为你会明白的。"她走过来把头抵在我心脏的位置，"让我再听听你的心跳好吗？"等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泪眼婆娑地对我说："林峰......其实一直以来你一点也不懂我。"我说："你到底想要什么？"她摇着脑袋抹眼泪，"我要你抛却谢言的影子来爱我，那么久了，我一直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里，和一堆虚无的回忆争风吃醋。林峰你知道自己有多残忍吗，你把你的痛苦加载在我身上，可是我就是我，我变不成她，我变不成她啊林峰。"我不说话，嗓子里像卡进了什么东西，如鲠在喉。她双手用力掐紧我的肩膀，轻轻地跟我告别："再见了林峰。"而后朝前方大步奔跑而去。我呆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树枝倾泄而下，在我的脚下形成巨大的黑色剪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生活中的条条框框不过是苍白的ABCD，跳将出来，不过尔尔。谁也不能保证陪谁白头偕老。

我仰着下巴颏儿迎着阳光在脑袋里梳理着一些片段。很多人，来了，又走了。来了，又走了......喧腾的城市中，我没有自己的方向。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离去。

老万来电话说让我去见一个人。我垂着头从人行天桥上走下来，像只被人抛弃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我在心里琢磨着，如果把这些过往写成一部小说，会不会带有些许青春疼痛的色彩，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群人由此而联想到自己曾经走过的一些路，看过的一些风景，恋过的一些人，甚至是自己曾"赋予"别人的，或是别人"馈赠"给自己的那些无法抹去的伤害。

老万接连不断打来的电话像阎王爷的夺命小号，催我向前。我无奈的掀开手机盖冲电话那边乞求着："您让我清净会儿成不成，万老板？"他的语气比我强硬的多："我告诉你林峰，这个人你必须见，现在，马上，即刻！"我愤怒的抓紧手机，"我去见你二大爷！"然后果断合上手机。五秒钟之后手机重新响起，老万平静的说："来上海道林峰，哦，对了，这个人比我二大爷重要。"没等我说话，他已经主动挂断。我楞在原地歪着脑袋咧嘴笑了一下，搞不懂这到底又是个什么情况。

3、

老万给我介绍的是一个带黑框眼镜的女人。女人嘴角挂笑，胸脯高耸，给人感觉很亲切的样子。见到我时，她很热情的伸出右手，纤长的五指轻轻的把我的手握住，"是林峰吧，常听老万提起你。"老万面无表情的站在旁边，"林峰，这位是秦医生，刚从美国回来。"我如捣蒜一般点着头，"是是是，你好你好。"心里琢磨着，到底是从美国回来的，就是开放。其实，那一刻是有点紧张的，你平白无故的被一个美女忽然握住小手试试，天上不是每天都可以掉馅饼的。

"秦医生在美国时就是很有名气的心理医生，林峰，你好好跟秦医生聊聊。"老万对我说。

我把他拉到一边，"喂，万老板你什么意思啊，老实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住酒吧里我可以立马搬走，你整这出干嘛？"

第3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7)

"我操，林峰，甭说你自己住在那里，你就把全家搬那里我都没意见。真的。你也别抵触，就是让你跟她好好聊聊。你从毕业以后状态就很不好，这也没什么丢人的，在美国很多人都要定期看心理医生的。你看，如果你要觉得她还成，咱就接着让她给你辅导辅导。如果你觉得不成，那咱就让她玩儿勺子去，成吗？"

我叹了口气，呆望着他，"我听说看这玩意比逛窑子都贵。"

老万抬手在我肩膀上来一拳，"滚你大爷的！"

我和带黑框眼镜的女人面对面坐在一间纯白色的小房子里。房间里没有过多的装饰，窗台上放着几盆小花，羞涩的盛开着，我分不清是什么品种。

"别紧张林峰，我们只是随便聊聊。"女人笑着对我说。我装作无意识的打量着她，头发很短，眼睛不大，却总是闪着柔和的光。她的皮肤比同龄女人保养的要好，皮肤细腻，而且很有光泽。我突然想到雷磊曾这样评价过教我们外国文学的女老师："皮肤沟壑纵横，眼角皱纹横行，要是养鱼，准保来年好收成。"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女人的眼睛是可以泄露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小秘密，尤其是眼角皱纹组成的阿拉伯数字。可是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单从她的脸上，几乎读不出她的真实年龄。

"听说你喜欢看书？"女人问道，嘴角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笑容。

"那什么，看不好瞎看。"我说。

"也喜欢听音乐？"

"听不好瞎听，呵呵。"

她起身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手里，"不是跟你说了吗，别紧张，把我当成你的朋友，我们随便聊聊天。"

"没，没啊，没紧张，呵呵，不就是聊天嘛，成，那就聊呗。"我双手紧握着玻璃杯，下意识的把它在手里转了一圈。她看了看我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我，突然耸耸肩，然后伸开双臂做了个让自己放松的伸展姿势，"OK，放音乐给你听，好吗？"

"好。"

"听什么呢？"她走到门对面的CD架上翻弄着。

"爵士乐吧。"我说。

"BOSSANOVA？"

"小野丽莎。"

她兴奋的冲我打了个响指，"Great，就她了。"

她把CD放入那部微型的CD机里，重新在我面前坐下来，那雀跃的样子像个圣诞节收到礼物的小女孩儿。

"你知道吗？"她伸手在我眼前比划着，"我初识ＢＯＳＳＡ　ＮＯＶＡ还是原自那首《thegirlfromipanema》，据说当年南美爵士名家AntonioCarlosJobim在海边邂逅一位摇曳生姿的美女，突发灵感，写下这曲子。没有花哨的音乐，不似桑巴那般热烈，saxphone的吹奏会把你整个人带入一种庸懒的状态中，久违的清新，久违的静默，都市的华灯退却，只有海边吹来的风在耳边轻轻拂动，像情人娇羞的呢喃。哇，那种感觉真的很不错。要不要闭上眼睛感受一下？"她突然对我说。

"感受一下？"

"对，"她用力地点着头，"感受一下。"

"好吧。"我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现在，你坐在沙滩的长椅上，海边有很多孩子嬉戏打闹，你的心情很好，精神很放松，你喝着加冰的威士忌。这时，有一个女孩儿突然出现在你的视野里，她从你的身边走过，阳光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苗条的身段，性感的小腿在阳光下泛起女孩独有的光晕，你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随她在阳光下轻摇慢舞。你们身边是穿比基尼的美女，是男人黝黑健硕的身影。此时，你已经不去在乎藏在心底的那块孤寂角落，不去在乎过往中另人辛酸的嘲讽，你已经忽略掉霓虹漫射下的冷漠，忘记钢筋混凝土下那些琐碎的烦恼。你的眼里只有阳光，沙滩，草裙舞......."

第3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8)

我闭着眼睛让她带领我到那个充满阳光的地带中，第一次，我没有想起我所熟悉的任何人，只静静地享受着一段只属于我的海滩柔情，恍惚中，我似乎还听到了有柔和的椰风和撩人的鸥浪声在耳边轻轻拂过，很舒服，很安心。我睁开眼的时候，小野丽莎的声音尤在耳边回荡，宛如冬日午后的一道光，轻轻柔柔，让人放松。

她双手托着下巴微笑的看着我，"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轻松。"我说。

她把CD从机子里退出来，"这个送给你，如果你愿意，下次可以带来和我一起听。"

"我得了什么病？"我单刀直入。

她笑着摇头，"你没有病，只是精神太过紧张了，如果你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多过来和我聊聊天好吗？"

我低头苦笑，"看这意思，我病的不轻。"

她把CD递到我的手中，"胡乱猜忌别人不是一种好习惯哦。"

"谢谢。"我摇着手里的CD说，"来这里的人是不是很多？"

"不算少，要提前三天预约的哦。"

"那我岂不成了夹塞儿份子？"

"你例外。"

"我为什么例外？"

"因为......"她把贴在脸颊的头发挽到耳朵后面，"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因为我是老万介绍来的朋友吧？"

她看着我，笑而不答，我发现她的笑容很好看，像炖在炉子上的小火，不炙烈，却足够让人感觉温暖。

临出门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对我说："林峰，如果可以，下次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好吗？"

我潇洒的耸耸肩："好啊，如果不用提前三天预约的话。"

她带笑的眼睛向上挑了挑，"当然。"

从那间白房子里走出来，我觉得心里舒畅多了，仿佛堵塞许久的水管子终于得以畅通，我出门眯起眼睛仰望天空，伸出双手喊了一嗓子："停留在我头顶上的那块破乌云，散去吧！"

我是在快要出路口的时候见到了那个女孩儿，她身着一套宽松的休闲装，左右脚上蹬着不同颜色的帆布鞋，一只白色，一只黑色，一头黝黑的卷发慵懒的披散在胸前，遮住大半张脸。我一眼便认出，她就是上次我在老万酒吧里见到过的那个女孩，之所以印象如此深刻，是因为她长得太像谢言了。我一路小跑尾随她拐进小花园，我看到她进了那间白房子。

她进去大约十分钟的时候，我重新敲响了那间白房子的房门。带黑框眼镜的女人好象并未感到意外，"怎么，这么快就决定回来给我讲故事了？"

"是啊。"我边说边往里面探着头，"我们进去谈吧。"

她横亘在门口，"对不起，我现在有病人。"

"是吗，没关系，我可以等你，"我继续伸长脖子向里张望着，"那什么，里面那是什么人啊？"

"对不起林峰，我们要替病人保密，这是一名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今天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们改天再聊好吗？"

"好吧。"我沮丧的摆摆手，"那就下次吧。"

回去的路上，我突然感觉很饿，心里空落落的，就想马不停蹄的往嘴里塞点什么东西。我在学校大街下了车，在学校门口的那家小饭馆买了几个肉包子，胡乱往嘴里塞着，像个刚刚逃荒回来的农民工。饭馆的小老板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小心翼翼地问我："厨房还有几个包子，是早上剩下的，要不，给你热热？"我摸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块钱，"就这点银子了。"小老板笑着摆了摆手，"算我请你了。"一副很慷慨的样子。

第3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9)

随着包子一同送到我面前的还有一张褶皱的人民币，小老板笑着对我说，"上回跟你一起来这里的那位老师，你们经常来往吧？"

我一边抓起手边的包子往嘴里填，一边问道："来往啊，怎么了？"

"他早上也来买包子来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说买三个包子却给了我一百块钱，我转身找钱的功夫就不见人影了，你瞧，我钱也没找，他包子也没拿。"

"他自己来的？"

"是啊，唉，人老了，看着挺孤单。"

"不对啊。"我心里琢磨着，他不是说今天儿女们都过来看他嘛，难道连带酒窝的小外孙女也没来？

"甭管对不对了，你见着他替我把钱还给他吧。"

我抬头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他眼不大，鼻不挺，身不高，貌不扬，却独独生了一副好心肠。"谢谢你，"我说。

"啥谢不谢的，你们以前不也经常来小店捧场吗，你，头发总竖起来的那个，还那个带眼镜的，你们几个总来，我记得你们。"

我笑了笑，把最后一个包子吞进了嘴里。

4、

从小饭馆出来，我决定去看一看"武汉小老头"。每次一想到他我就会马上联想到他那套装修豪华的三居室，想象着一个老人在诺大的一个房子里该是怎样的一种落寞。

刚进小区我就看见了他，他独自坐在小花园里呆呆望着前方，像在想着些什么。周围几个被装的满满的白色环保袋整整齐齐地围坐他身边，脚边有只流浪猫贪婪地舔着那些环保袋，仿佛那里面藏着山珍海味。

"今天天气不错。"我走到他身边坐在旁边的石头凳子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楞了楞，从脸上强挤出一点笑容，"是你啊林峰。"

"那么多好吃的呢，"我笑着冲那些袋子仰了仰脸。

"找找有你喜欢吃的吗，尽管拿。"

"他们没来吗？"我突然问他。

"来了，"他轻叹了口气，"唉，又走了。"

"走了？"

"是啊。"他弯身把脚边的那只流浪猫抱在怀里，"喏，这些就是他们带来的。"

"怎么那么快就走了呢？"

"说是去旅游，孩子们平时工作压力太大，趁着放假旅旅游也好，放松放松。"他这么说着，眼角眉梢却带着一抹消散不开的愁容。

"哦对了，饭馆小老板让我给您送钱来。"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褶皱的不成样子的"大团圆"放到他手里。

"什么钱？"

"说是您早上去买包子......"

他一拍脑门儿，"哦，想起来了，你瞧我这记性！老了，老了......"

"我有时也这样，总忘事儿，李老师我跟您说，有次我洗完脸从宿舍出来，觉得自己好象没刷牙，就又折了回去，结果回到宿舍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他饶有兴致的看着我。

"回到宿舍我端起脸盆冲到水房又把脸洗了一遍。"

"哈哈哈哈，你小子，哄我呢吧。"

"没没，真的真的，您瞧，我那么年轻都这样，您偶尔忘点事儿那还不是正常嘛。"

他笑着拍我的肩膀，"你小子真能哄我开心。"

我搔着头嘿嘿傻笑着。

"回头我得好好谢谢人家小老板，多老实的一人啊，唉，我也是，当时就想给孩子们买点早点，谁知刚到地方电话就响了，说是急着赶飞机把东西给我撂下就得走，"他用手指着那些袋子，"你瞧，连楼都没来得及上就走了，按说现在的生活节奏是快啊，连旅个游都那么风风火火的。"

第4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0)

我望着他的儿女为他购置的"物质食粮"不知该发表什么意见，对于一个老人而言，即使全家坐在一起吃糠咽菜也好过一个人的满汗全席吧。买几个面包，称几斤肉就能潇洒的做个甩手掌柜，还孝顺，纯属扯淡！

"武汉小老头"依旧在我耳边叨叨着自己的儿女有多优秀，多孝顺，我点头笑着称是，心里却一漾一漾的，那滋味儿，说不出。

回去的时候我低头把脚底下的小石头子儿踢的乱飞，我想，我有什么资格来责怪别人呢，那么多年来我为家人做过什么，我扳开指头想数一数，才发现，一件也没有，甚至连所谓的"物质食粮"都没有。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给我娘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惊喜，"小峰啊，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回来了？"

"拨错了，"我说。

"就知道你没这个心，考研准备的怎么样了？"

"那什么，我决定不考了，想工作了。"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是不是又缺钱花了，我一会儿下班给你打点过去吧。"

"别别，没有，上次打过来的钱还没花玩呢，我就想找个活儿先干着，长点社会经验呗。"

"也成，甭管怎么着，你自己决定。"

我娘是绝对的新时代女性，在我们家里实行绝对的民主，打我懂事那天起，只要不违法不乱纪，她什么事都让我自己做主，这让住在我家隔壁的"大鼻涕"甚是羡慕。还是上小学的时候了，有一天，"大鼻涕"拿着小饭盒坐在我旁边，不住的向我打听降服老娘的秘诀。我笑着对他说，"我出个对子，我出上联，你要能对出下联我就告诉你。"他把饭盒放到一边，一脚踩到凳子上，一手叉腰，"来！"

我出："飞流直下三千尺。"

他大笑，"就这么简单？"

我说："你对来听听啊。"

他摇晃着小脑袋："疑是银河落九天。"

我说："不对！"

"怎么不对，"他抗议，"书上就是这么写的，老师就是这么教的。"

"谁要看书上怎么写，我让你自己对。"

他面露难色，"我对不出来，你到是说来听听啊。"

我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鼻涕落饭盒。"

他默默的把这句话念了两遍，然后追着我在操场上跑了好几圈。自此，"大鼻涕"的称号因我的一句诗而一举成名，学校里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业的时候，我告诉他，其实并不是我有什么秘诀，而是我娘从小就给我了自己做主的权利。

"我姥爷最近怎么样？"我问我娘。

"别提了，你二姥爷家又出事儿了，你姥爷这几天急的直牙疼。"

"怎么了，二姥爷的病又严重了？"

"还不是让他那宝贝孙子给气的，你二姥爷前几天刚出院想回家静养几天，谁知那天家里突然闯进几个人来，说是要找刘晓扬（二姥爷的孙子），是又砸桌子又拍门，吵着闹着非要把刘晓扬给废了。"

"他借高利贷了？"有风卷起路边的小沙子飞到我的脸上，让人难受。

"哪呀，他把人家闺女的肚子给搞大了。"

"我操。他这是存心想气死谁啊。"

"可不是嘛，你二姥爷当时就背过气去了，这不，回家没两天就折回医院去了。你姥爷这两天都在医院守着，老哥俩打了半辈子，这会儿谁都离不开谁了，他给他讲个笑话，他又给他削个苹果的，看着让人心酸，小峰你说人是不是挺奇怪的？"

"我也说不清，您也让我姥爷悠着点，那么大岁数了，别再累出个好歹。"我说。

"谁说不是呢，可是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啊，谁劝他，他跟谁急，算了，由着他吧，只要他自己觉得舒心，怎么着都成。小峰你听我说，你自己在那边也好好照顾着自己，社会毕竟和校园不一样，你遇事多长个心眼儿，该放下的放下，该向前看向前看，甭总让我惦记着，听没？"

我满不在乎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突然觉得人的任何一种感情都是很微妙的一种东西，谁爱上谁，谁想心疼谁，便也欠了谁。事实上，我们一直在不遗余力的伤害着真正爱自己的人，却也在马不停蹄的被自己所爱的人伤害着，到底是幸福不愿意亲近我们，还是我们自己把幸福套上了繁重的枷锁呢？

我徒立走在人群中，正是下班的高峰期，人们神色默然的相继擦肩而过，阳光不似午后那般炙烈，我突然意识到这个让人烦躁的时节马上就要过去，生活里接踵而来的种种事情甚至让我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路边独自开放的一朵小花，而这个夏天，它就这么踏着平稳的步伐离去了。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内心在急速老去，很多时候我伸出手想拼命抓住些什么，然而我依旧是一只漂流在海上的浮萍，我抓不住任何东西，时光像安了翅膀的飞梭，说飞就飞了。也许我娘说得对，该过去的就该让它过去，我应该把目光放到明天，可是谁知道明天是否又是一个萧瑟时节。

我想不管如何，我该振作起来了。

第4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1)

第六章

1、

我对老万说："我想找个工作，过一过朝九晚五的生活。"

老万建议着："你就在酒吧帮我吧，这里正好缺人，我自己懒得打理，小山子自己一人也忙不过来，我就干拿我那份股钱，其余的挣了多少你们俩分，怎么样？"

我知道老万这是白白送了个大馅饼给我，可我还是拒绝了，我说："我已经厌倦了纸醉金迷的味道，我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无论如何，我需要点阳光。"说这话的时候我从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我觉得我疲惫极了。

他耸耸肩，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随你吧。"

我在一所私立高中找了一份工作，教语文，月薪两千。校长是一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笑起来的时候一脸儒雅的褶子，据说是某个区刚退下来的教育局局长，在家呆着闲得慌，便想接着搞搞教学，找了一帮子从各个名校退下来的老老师，紧接着起照开张招学生。

第一次面视时，他拿着我的简历表十分肯定地说："你不会一直呆在这里的。"

"什么意思？"我问他。

他脸上堆满笑容，让人十分担心这样笑下去会不会面部痉挛，他说："你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说话的架势像个行走江湖多年的算命先生。

"您的意思是让我走人？"

"不，"他把履历表放到桌子上，"等开学你就可以来上班了。"

我道了声谢谢，起身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那什么，您能告诉我，您为什么用我吗？"

他依旧笑容满面，"因为我看好你，虽然你没什么教学经验，但我从你身上看到了年轻人的朝气和热情，你的专业知识也不错，我相信你会在这里和你的学生一起迅速成长起来的。"

我笑着点了点头，"谢谢您的信任。"

他摆着手，"用行动来谢我，小伙子。"

第4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2)

我又去见了一次"黑框眼镜"，去之前我还是给她打了个电话，她说："行，我安排一下，你过来吧。"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但这个女人却给我一种很安心的感觉，像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我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是在一所私立高中当老师。"

她坐在我对面安静的看着我，她说："林峰你知道吗，你是一个有校园情结的人。"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问她。

她笑，伸手指着我的脑门儿，"那里写着呢。"

我下意识的用手背噌了噌脑门儿，她见状哈哈大笑，她说："林峰你真傻，简直傻得可爱。"

我也跟着她一起傻笑，我想象不到一个知名的心理咨询师竟然大笑着对自己的病人说"你真傻"，可是我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这么做的。我想，如果换做别人，我很可能不屑的站起身走出房门，出门之前肯定还不忘问候一下他大爷，可是"黑框眼镜"的笑容让我觉得很温暖，仿佛小野丽莎的歌声，即使站在冬日萧瑟的街头，也能给你带来暖暖春意。

我们聊了很多，还聊起了我的大学生活，我给她讲了很多发生在我们宿舍四兄弟身上的趣事，她笑得前仰后合，如果我不说她是心理咨询师，你可能会猜疑她是哪个神经病医院跑出来的病人。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她，现在我渐渐明白了，对于一个病人而言，他缺少的并不是一个医生，而是一个能与他同病相怜的病友，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更需要理解，而最好的理解方式并不是面对对方，而是你们站在一起看向同一个方向。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她像个乐于听故事的小女孩儿不断向我发问。

"记得有一次，我们从老万酒吧里回来，学校大门锁了，我们几个一对眼神，纷纷蹿上了墙头儿，天黑，墙又高，我跟他们说"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往下跳"，大家都表示同意，可我刚数到二，这个三还没出来就有人扑通掉了下去。"

"然后呢？"

"然后就听唉呦一声，我们墙头上的三个人不约而同的说了一句"是余秋林"，雷磊说"得，我们还是一个一个跳吧，我先来，"说完嘭的一声跳了下去，跳完冲墙头上喊了一嗓子"喂，苏老三下来吧，今儿学校草坪似乎格外软和"，苏谨彭听完也跳了下去，仰头又冲我喊，"真的林峰，简直very软和"，我还没来得及跳下去就听余秋林唉呦唉呦的吼叫着"我操，你俩踩着我的手呢，能他妈不软和吗"？"

"哈哈哈哈......"

"我坐墙头上问"余老二，他们俩踩你哪只手了？"他说是右手。我嗔怪着，"你俩也忒不地道了吧，怎么能可着人家一只手踩呢，"说完我也蹦了下去，结果不偏不倚的踩在了他的左手上。"

"哈哈，太坏了你们。"

"是啊，谁也没想到他掉下去一直趴在地上不起来，后来才知道他的脚扭伤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那么严重？"

"恩，害得我们轮班伺候他好几个星期，他每天躺床上跟个大爷似的，抓着一个人就问"知道塞翁失马的下半句是什么吗"，害得我女朋友都不敢去宿舍找我......"提到谢言，我顿住了，语言突然苍白，不知说点什么好。

"黑框眼镜"似乎看出了我的回避，她笑着对我说，"真羡慕你们，年轻就是好。"

我们静默地对视了几秒钟，她突然走到窗前，用手指摆弄着窗台上的一盆小吊蓝，"想听听我的故事吗林峰？"

第4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3)

"你的故事？"

"对，我刚到美国的故事。"

"说来听听。"

她重新在我对面坐下，"我刚到美国那年就跟你现在这么大，其实我的身体素质并不是很好，刚到那里的时候十分不适应，从饮食到人际交往都让我觉得很困难，有次导师带我们去户外上专业课，课程内容是到游乐园玩水上滑梯，就是从最高处往下滑，下面是两米多深的水，你从上面滑下来直接落入水中，其实就是考验一个人的心理素质。当时我们去了十个人，导师问我们谁不会游泳，只有我把手举了起来，我能从大家的脸上读到嘲笑的表情。导师说"那你不用下水了"，我说"不，我要下"。结果当我真蹬到滑梯顶端的时候旁边有位女同学问我是不是真不会游泳，我说是，她拉着我胳膊不让我下去，嘴里不住念叨着"no，no，dangerous，dangerous！"可我还是毫不犹豫的滑了下去，直到接踵而来的水柱没过我的鼻子，冲上我的头顶......"

"你不害怕吗？"

她笑，"说一点也不害怕是骗人的，我落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就感觉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担心。"

"你真勇敢，"我说，"万一......"

她冲我摆摆手，"林峰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给自己保留最美好的期望。你会发现你的生活会因这些期望而变得愈加丰盈起来，真的。"

"我想我明白了。"

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柔滑而温暖，她说："林峰，我们都要把"今天"当作人生中最灿烂的一天，等你的"明天"成为"今天"的时候你也要这样提醒自己，这样你的人生将在你的潜意识里一路灿烂下去。"

我笑。

她也笑着挽了挽耳后的头发，"七八年没讲过中文了，我希望我的意思你能明白。"

"我明白，"我说，"你的每一个病人都会讲故事给你听吗？"

"是的，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到我的故事。"

"那我岂不是很荣幸了？"

她笑着说，"我早说过，你不是我的病人，我们是朋友。"

"谢谢你。"我由衷的看着她。

"我也谢谢你。"她也看着我，眼神温柔而亲切。然后我们挥手说再见。

和"黑框眼镜"告别后，我走在人群中，满眼是繁华的欢腾，我突然发现我一直积极的幻想着，却一直消极的生活着。

2、

我在那所私立高中申请了一间宿舍，从酒吧搬出来的时候，老万拍着我的肩膀说："不管如何，林峰，你开始新的生活，我为你高兴。"

我说："你别高兴的太早，我以后也会时不时的回来蹭酒喝。"

他潇洒的大臂一挥，"该蹭蹭你的。"

那天，老万还专门为我开了个Party，意外的是，我还见到了小蝶。半个月没见，她看起来黑了不少，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墨镜，在酒吧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见到我时，她一如既往的主动上来跟我打招呼，"Hi，林峰。"

"你黑了。"我说。

她狡黠地笑，"是健康色。"

"眼镜很酷。"

她用右手把眼镜往上撑了撑，"谢谢。"

老万走过来，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迅速取下了她鼻梁上那副看似十分遮挡视线的东西，"半夜戴个太阳镜你装哪门子酷啊你。"

"喂，快还我！"随着她的叫喊声，我们把视线不约而同的集中到她的脸上，几个人同时惊呆，她那双原本柔媚的狐狸眼像两个灯泡一样茫然的挂在脸上，仿佛刚哭倒一座长城。她从老万手里抢过眼镜重新挂在鼻梁上，"看什么看，不认识啦。"

第4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4)

"你......你这是唱哪出啊，出什么事儿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老万脸上突然转换成一副比死了娘舅还伤心的表情。小山子也走过来，虽然什么都没说，可我从没见过他紧张成那个样子。

"干什么呀你们，一个一个怎么都跟参加葬礼似的，今儿个可是给我们林老师开派对，"她把一只胳膊搭上我的肩膀，"你瞧瞧他们俩，摆明不给你面子嘛。"

我说，"你少扯有的没的，你那灯泡眼是怎么回事儿啊，别让那俩大老爷们儿干着急了。"

小山子似乎听出我话里有话，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哎呀，我前些日子去乡下采风，遇见一家死人的，觉得那家人挺可怜的，跟着哭了好几天，就这样。"

"什么情况啊？"老万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轻轻拿开眼镜小心翼翼的查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观察两颗价值连成的钻石。

小蝶在吧台坐定，抿了两口酒，开始给我们讲她这次收获来的故事。据说死的那个女人是个精神病患者，几年前还好好的，后来因为男人出门打工被砸死在工地上而变得精神恍惚，每隔一段时间就把自己脱的精光，披头散发的在村子里狂奔一次。也有人说她是被人奸污了，才会变成这样，总之，爱编故事的村妇们给她编了不下十个版本。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正赶上她发作，几十号人在一边"观赏"着，楞是没有一个人走过去帮她一把，我跑过去把外套披在她身上，你们知道吗，我竟然发现她脏兮兮的脸上流下了眼泪，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后来呢？"老万关切地问。

"那次她的病发作了很长时间，听她家人说是时间最长的一次，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她用菜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操。"老万感叹着。

"她下葬的那天，我就站在她家门口仰着下巴颏儿看那棵从低矮的墙头翻将出来的大枣树，那些逆光的叶子让我觉得眩晕，我突然发现生命其实是那么脆弱的一个东西，说结束就结束了，那一刻，眼泪就那么不值钱的花花往外冒，妈的，止不住都。"

我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的难受，我想到了谢言离开的那天，那么那么多的血在我的身边蔓延开......我突然觉得浑身发冷，手里的杯子不断抖动着。

小蝶推了推我的肩膀，"你怎么了林峰？"

"没事儿，"我的身体好象不由自主地摇晃着，"别碰我。"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脑门儿，"你怎么出了那么多汗啊？"我看着她的手，那里面沾满鲜血，血滴答滴答不断往下流。

"血......血。"我仓皇地叫着。

"林峰你说什么，哪有血，哪有血啊？"

"那......那......你手上......你手上都是血......"

老万也凑过来，"哥们儿你没事儿吧，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灯光很暗，屋子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起来，我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我已经什么也说不出来。知道他们在喊，我多想答应他们一声，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呐喊着救救我，救救我。我拼命伸出手想抓住些什么，然而，我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任由自己一点一点倒下去......

我好象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很多人都变成了飞鸟，包括我，谢言，杉菜，还有我宿舍的兄弟们......大家好象商量着要飞去什么地方旅行，可是中途突遇狂风骤雨，我扇动着翅膀对所有人说："大家别急，暴风雨过后就是一片阳光明媚。"于是大家纷纷振作，改变方向继续飞行，结果所有人都冲过了暴风雨，只有我跌入了万丈深渊。我冲不出世俗的泥沼，只能任自己沉沦，沉沦......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第4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5)

3、

我醒过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嘴巴很干，肚子饿得像闹了三年的饥荒。老万瞪着特大号的眼珠子问我："感觉怎么样？"

我说："饿，也渴，先给哥们儿整口水喝喝。"

老万一个箭步冲出门外，三十秒后抱一暖壶进来，"给，都是你的。"

我拿一大茶缸子咚咚灌了两大杯，"那什么，再给哥们整点吃的呗。"

"你想吃什么？"老万问我。

"来俩馒头吧，最好是米面的。"

"还有呢？"

"再夹点咸菜。"

老万一拍大腿，"我操，瞧你这点出息！"

其实我是想吃我奶奶烙的那种米面饽饽，金黄金黄的，咬上一口又脆又香。我发现我在失意的时候经常会想起我奶奶，想起小时侯在乡下生活的那段日子，爬树翻墙掏鸟窝，原来生活也可以过得那么简单而快乐。那时侯，奶奶的笑脸是我感觉最温暖的所在。其实她并没有多大本事，长相平凡，身材平平，只有一把子力气，仿佛永远使不尽一般，操持着家里的大大小小，里里外外。据说她跟我爷爷原本只是媒妁婚姻，生活平稳却并不华丽。如爷爷般潇洒倜傥的男人本会有更多美好的未知，这样平凡的妻，这样平淡的家庭填不满他那颗灼燥的心。他也曾幻想过一场突然突如其来的爱情，也曾在笔记本上用最华美的语言描写他梦中情人的样子。然而，他用尽了所有优美的句子，终没邂逅到他所期盼的那场爱情。他的妻，依然默默无闻，任劳任怨，岁月甚至在她的脸庞刻画出细琐的纹路。然而，正是这样一位普通的女子，却对自己的感情足够坚定，我记得她经常对我说，"人的一生中不可能没有失意与不幸，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问题要去面对和承担，只要我们咬紧牙关，足够坚定，没有什么困难解决不了。"人似乎总是在失去一些东西时才懂得她的珍贵，奶奶下葬后的那几天，爷爷每天茶饭不思，整天望着墙上的黑白照片发呆，那次我回学校在火车上接到他的电话，他一字一顿的问我："小峰啊，你奶奶走了，我以后该怎么办，怎么办啊？"我紧握着电话，火车隆隆启动的声音把他的哭声掩埋在喧腾中，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象着一个从未掉过眼泪的硬汉此时此刻伤心的样子，心里突然一抽一抽的，疼。

"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一边啃着馒头，一边问老万。

"你晕倒了。"

"我说呢，我记得我刚好象还在酒吧来着。"

老万拿着我的大茶缸子灌了两口水，手一抹嘴，"还刚刚呢，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

"不能吧，我感觉也就做一个梦的功夫。" 我按着老万的手，"甭都喝了啊，给我留两口。"

"您多悠哉啊，躺床上闷头儿睡您的，这帮人们急的都跟什么似的，你知道吗，你拉着人家小蝶的胳膊直嚷嚷"血啊，那么多的血"，跟个二百五似的，吓得人家直哆嗦。"

"是吗？"我一口馒头一口咸菜嚼的正起劲，抬头看看老万，"小蝶呢？"

"刚走，让我支回去了，你又没病，用不着人民群众都守着你。"

"大夫说我是怎么了？"

"说你没病，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一撩被子，"操，那还在这呆着干吗，走家伙的啊。"

"等等，"老万按住我胳膊，"我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觉得秦医生怎么样？"

"哪个秦医生啊？"

"装，接着装。"

第4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6)

我一拍脑门儿，"哦，你说"黑框眼镜"啊，她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怎么，我就是觉得吧，林峰，你看是不是......"

我一个勾拳上去，"你吃猪尾巴根儿了，吞吞吐吐的。"

"我是说，林峰，你看你是不是多去跟她聊聊？"他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我透过窗子一动不动看着天上游走的云，这样僵持了几秒钟，我突然转头笑了一下，"聊就聊呗，她长的还挺不错的。"我不知是否把那个笑容演绎的足够完美，我想我没有。

"那，我替你约时间了？"

"不用，"我说，"我自己约。"

从医院出来后，老万执意要送我，我不让。我没有去找"黑框眼镜"，自己坐车回了新单位分给我的那间宿舍。正赶上学生报道，学校里异常热闹，我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欣赏着这副似曾相识的画面，曾几何时，我也这么青春朝气的一塌糊涂。旁边有几个男生看着迎面走过来的几个女孩窃窃私语，指指点点着，我看着他们，仿佛看到自己翻版的青春。我记得刚上大学那会，余秋林在大操场上一眼就搭上了张冉冉，然后展开猛烈攻势，疯狂追求，天天抱着那把破吉他在人家宿舍楼底下唱情歌，搅的四邻不安。有天张冉冉扒开窗户泣求，"回去吧余秋林，你非要把我逼的跳楼不可？"余秋林仰起小脸，一脸真诚，"冉冉，爱情来了，势不可挡，你接受我的爱吧。"没过多久，一盆脏水从楼上泼下来，"去你大爷的势不可挡！"余秋林沮丧的回到宿舍，我和苏谨彭把他拉到学校游泳馆，指着一群穿着十分单薄的女生安慰他，"你瞧，多少小妞等着你泡呢，何必在一棵树上把自己吊的口吐白沫。"余秋林嘴里念叨着："是啊，何必为一棵歪脖儿树，放弃一片小树林呢。"可是说归说，第二天傍晚，他又提着那把破吉他在人家宿舍楼底下"对面的女孩看过来了"，那精神头儿......

正想着，手机里突然传来一条匿名短信--林峰，你还好吗？

我看了看，正要放回口袋里，短信又响--忘了说，这是我的新号，我是杉菜。

我回--我很好。

--那就好。林峰，我要结婚了......

--祝福你。

--谢谢，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过的好。

我呆呆望着手机屏幕，是句号，她最后打出的是句号，我有理由相信，我们从此以后真的是句号了。

其实，在此之前，我和杉菜闹过一次情感危机，那时侯差一点就分了手。那是在谢言离开的时候，宿舍里的那帮孙子们每天对我爱搭不理，我每天晚上躲在老万酒吧里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她时常等在我的宿舍门口，就那么默默的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有一次，我摇晃着走到她身边，抓起她的脖领子警告她："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你再来找我，我就他妈抽你！"她肩膀一抽一抽地，把自己哭成了泪人。她说："你抽我吧林峰，那样我心里还好受点。"我别过头不去看她，心想我凭什么让你好受呢，我他妈已经难受成这个样子。然而现在，我的朋友们，我必须告诉你们，如果你不经历一场伤心绝望你永远弄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那是在谢言去世后的第五个月，学校里组织歌唱比赛，余秋林弄了几张票非让我们一起去听。我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杉菜，当时她作为参赛选手唱了一首陈晓东的"比我幸福"，我能感觉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身上，我低着头听她哀哀的唱着：请你一定要比我幸福，才不枉我狼狈退出。那一刻，心里不自觉的泛起一股无以名状的，甜美的哀伤。她颤动的声音突然让我感觉心疼，音乐停止，掌声响起，她对台下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却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

第4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7)

回宿舍的路上，余秋林歪着脑袋看我："喂，看来杉菜是动了真情的。"

苏谨彭把脸拉的老长，"余秋林你不说话能把你憋死？"

我不言语，低头把脚下的小石头子儿踢的乱飞。那天晚上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回宿舍，自己买了两大杯可乐坐在后操场的看台上发呆。以前，谢言总是这样举着两大杯可乐看我在操场上跑步，快跑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就放开嗓门吆喝着："林峰，停下来歇会儿。"记忆像搅在破锅里的大漏勺，过滤掉生活中的五味杂陈，却独独留得那些让人不忍去触碰的，温暖的片段。我把一杯可乐放在看台上，自己举着另一杯走向塑胶跑道，我记得自己跑了很久，杯子里的可乐从头顶浇下去，留到嘴里，咸，涩，也有点甜。我想念谢言，是的，我像想念一个离开很久的亲人一样想念她，可我不得不承认，在我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却是杉菜那张娇俏可人的面容。我说了，如果你不经历一场伤心绝望你永远弄不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谢言的离开让我恍悟生命的脆弱，我想我需要这么一个亲人，一个懂你，信任你，在任何时候都能跟你站在同一战线上并且不遗余力为你出谋划策的指路明灯。可就在看到杉菜神情凝重的向台下鞠躬，我才明白，她才是我心里那块儿最柔软的所在，有那么一刻，我甚至想冲上台去紧紧抱住她，并且告诉她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我们一起承担。可是最终，我没有那么做。我仰躺在大操场上，把自己陷入深深的矛盾中，我望着头顶上的漫天繁星，仿佛在寻找谢言的眼睛，我一遍一遍的问："我该怎么办，谢言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在我自我陶醉的问到第十二遍的时候，头顶突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湿乎乎的。"我操，"我挣扎起身。余秋林举着一大杯可乐乐得直拍大腿，"怎么着林峰，跑这诗情画意来了，什么怎么办，想人家就去告诉人家呗，不是我说你林峰，在这方面你真得好好跟我学学，我追张冉冉那精神一般人还真比不了。"

雷磊站在旁边冷嘲热讽着："行了吧你余秋林，在人家宿舍楼底下吆喝了小半年，人家连个好脸都没给你一个，你还有脸在这指教别人，快别给男同胞丢人了。"

"喂，雷老大，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咱那叫金诚所至。"

雷磊大笑，"对，金石不开！"

余秋林气得脸红脖子粗，"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咱先把林峰这问题解决了再说。"

"林峰啥问题也没有。"雷磊在我身边坐下，仰望着头顶的天空说："星光真美，像什么人的眼睛。"

"操。"余秋林歪着脑袋感叹了一声。

雷磊回头瞟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而是拍着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最终也没蹭上谢言的那顿饭，挺遗憾的。谢言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儿，老实说她突然离开我也像个孙子似的在心里默默难受了好长时间，可是人死不能复生，而我们活着的人还得好好活着不是。林峰你听我说，我家村头有一户人家，老两口没有孩子，却相亲相爱一辈子，老头儿死的时候大家都说"完了，家里的大梁都踏了，老婆儿肯定活不下去了"，可是谁都没想到那老婆儿擦干眼泪竟活的有滋有味，她说"我那老头儿在天上看着我呢，我得好好活，不能总叫他惦记着"。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其实好好活着就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她爱你，自然希望你过的好。"

第4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8)

"这点我同意。"余秋林搭着腔，"天天怀恋着一个死人，那我们活着的人还活不活了？"说完用胳膊肘碰了碰一直站在旁边没有发言的苏谨彭，"苏老三，你也发表两句啊。"

苏谨彭语气十分不客气，"我没什么可发表的，都不是穿开裆裤的小孩儿了，自己做什么事儿自己心里有数，犯不着让别人指指点点的。"说完转身朝宿舍方向走去。

"你们看看，"余秋林指着苏谨彭的背影，"一提谢言他就跟含了炸药包儿一样，不知哪句话就能让他炸了，就跟谢言是他的守护女神一样，不明白的还以为他暗恋谢言呢，真他妈奇了怪了。"

雷磊冲他挤了挤眼，嚷嚷了一嗓子："行了吧你。"

"我操，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难不成他真暗恋谢言？"

雷磊无奈，"你到底有完没完？林峰，走，咱俩再跑两圈儿。"

我被他拉起来，在操场上慢跑着，身后断断续续地传来余秋林不可思议的感叹声："我操，我操！"

我是从那天开始才隐约明白，原来一直以来苏谨彭对谢言都怀有一份别样的情素，以后发生的事让我真正认识到，那份爱竟生得如此强烈。

我和杉菜和好是在那晚之后的第三天，一场大雨把我截在食堂门口，我拿着饭盒见雨并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我心想豁出去了，冲家伙的吧，于是把饭盒扣脑袋上冲进了雨中，刚跑没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是杉菜。她小小的个子撑着一把大伞呆站在雨中，瑟瑟发着抖，"林峰，每次都是你为我打伞，这次你落我手里了吧。"说完掂起脚尖把伞举过我的头顶。我看着她，突然很用力的把她抱入怀中。她挣扎着，"哎呀，你弄疼我了。"我放开她，她笑着在我脸上啪嗒亲了两下，"林峰，特别想你。"我们把雨伞扔到一边，在大雨中拥吻，上演了一场标准的韩剧情节。我甚至听到身后有一对小情侣商量着："咱们也把伞扔了吧，你看他们好浪漫啊。"我笑着去啄杉菜柔软的小嘴唇，心想，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再次晴天，我和杉菜手拉手走在校园里时，阳光穿过临旁那棵老槐树浓密的叶子，落了一地的光圈，随着纯真的爱情淡淡摇曳。那时侯，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么美好下去 ，然而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尽头。

眼前，一个带NIKE帽子的小男生冲那个穿蓝格子裙子的 女孩儿吹着口哨，"嘿，我们是高一二班的，你呢？"女孩儿淡定的看着他，"滚一边去！"

我笑。不管怎样，爱情它曾经来过，我们也都认认真真地经历过，够了。

4、

开学的第一天，我意外的接到了"黑框眼镜"的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沉重而压抑，她说："林峰，你最近过的好吗？"

我答说："很好，你好吗？"

她斩钉截铁地说："不是很好，不，应该说很不好。"

我开玩笑地揶揄她，"原来心理医生也有心烦的时候呢。"

她冷笑，"救得了别人，救不了自己。"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不好，出什么事了吗？"我问她。

她叹了口气，问我，"林峰，你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老了？"

"怎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突然这么觉得，跟小姑娘比不了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哀伤。

"有什么是我能帮你的吗？"

"如果有空，出来陪我聊聊天可以吗？"

"可以，"我说，"不过要等到我下班。"

第4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9)

"好，我等你。"

下班后我简单收拾了东西，低头就往校门口走，半路上还和一个抱足球的小子撞了一鼻子，那小子坏坏的看着我："林老师，急什么呢，是不是赶着约会去呀，哈哈。"

我说："是啊，没听说吗，生命诚可贵，爱情它价更高嘛。"

他起哄似的吹起了口哨，"林老师你完了，你没有自由了！"

我和"黑框眼镜"约在一家茶社，见到我时，她习惯性的起身握了握我的手。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我对她说。

她也不甘示弱地回击我，"你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我摸摸自己的脸，自我嘲讽着，"我这是自然灾害。"

她笑，"你知道吗林峰，我以前有一个男朋友，你们性格很像。"

"哦？"

她用力点着头，"一样的傻，一样的可爱。挺不错的一个人，可惜最后没能走到一起。"

"为什么？"

她给我讲她的故事，嘴角露出淡淡地微笑，"还是上大学的时候了，我交往了一个男朋友，他对我很好，那时侯我们没有多少钱，可日子过的充满生机。我们经常手牵手漫步在夕阳下的校园里，春光明媚的季节，校园里的每一处都能留下我们廉价的浪漫。我记得有一次看到电视上做的快餐广告，我指着上面的汉堡包说"一定很好吃吧"，他说"你想吃吗？"我说"不想，只是好奇，而已"。等转过天来，我们约好去学校的小礼堂看电影，电影快开场了他才连跑带颠的过来找我，见到我时，他激动的把手里的一个已经被挤瘪的小纸盒子递给我，"喏，快吃。"我打开一看，是汉堡包。当时心里泛起了一股甜蜜的酸涩，我掰开一块放到他嘴里"你也吃"，他笑着推辞，"我不喜欢这洋玩意"，说完还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那样子我至今无法忘怀。我当时在心里默默发誓，这辈子就跟着他了，无论富贵与贫穷，健康与疾病，我们都要在一起，不离不弃。"

"可你们到最后还是分了手。"我突然想到了我和杉菜。

"是的。大四那年我突然得到一个去国外攻读研究生的机会，当时国内的就业压力已经很大，我们各自寻找着自己的工作，也开始发生一些琐碎的争吵，彼此说了很多让对方伤心伤肺的话。林峰你知道吗，最熟悉你的那个人往往最能戳到你的软肋，那时侯我们相爱着，却也彼此伤害着，终于，在一次激烈的争吵过后，我做出出国的决定。"

"他也同意让你走吗？"

她哀伤地点着头，"他说"你走了，我们就完了"，可我还是走了。最近我经常会想起离开他的那一天，我坐在灯火通明的候机大厅等待用一座城市来遗忘另一座城市。那夜没有星光，一切都显得那么凄清苍凉。飞机起飞的刹那，我眼里的泪水汹涌的滑落，再也噙不住。那一刻，真想从飞机上跳下去，穿过云层，像一颗流星轻松的滑落到他的身边，可是我告诉自己要忍住，再大的酸楚自己一个人扛。"

"唉，"我叹着气，不知如何安慰她，"你这次回来见着他了吗？"

"见着了，"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像熟悉的陌生人，客套的可怕。"

"那么，你们，你和他，还.......还那什么吗？"

"你是想问我们还有没有可能在一起是不是？"

"恩。"我不知自己为什么如此热衷别人的故事，或许我是想在别人感情的结论里总结自己的心情吧，谁他妈知道呢，这个错乱的世界。

第5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0)

"不可能了，他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女孩，很漂亮，而且青春逼人。"

"这并不代表什么。"

"不，"她摇着头，"从他的眼神里我能解读到，他已经不爱我了，呵呵，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会改变的，真讽刺呵。"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在经历了失去与复合后，我以为我和杉菜会一直手牵手相亲相爱下去，可是现在我明白了，你永远不要在你的人生中设定太多的"我以为"，那些你认为永远改变不了的事情正是在那些"我以为"中，悄悄改变了。我想我明白老万为什么一直那么讨厌研究生了，"黑框眼镜"为了去国外攻读研究生而离开了他，昔日的美好情感化为胸腔里的一腔愤怒，究到底，他是不能放过自己。其实，从第一次见到"黑框眼镜"，见到她看老万时那充满柔情的眼神，我已经明白一切，然而爱情已经远去，留恋也好，不舍也罢，当她再次站到他的面前，他的眼睛里已经印出了另一个青春的影子。你可以无视一切，却永远不可能忽视青春的力量，当皱纹已经悄然爬上你的眼角，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美好公然地投向年轻人的怀抱，你只能将自己已经散场的青春埋葬在别人的繁华里，不论你如何挣扎，有些事情它再也回不去了。

"黑框眼镜"突然冲我耸了耸肩，露出标志性的美好笑容，"我没事了林峰，只是突然有点伤感，现在说出来心里舒服多了，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认真看着面前这个优雅的女人，她拥有另所有年轻女孩艳羡的一切，可独独弄丢了青春飞扬时节看似廉价的爱情。若干年后杉菜会不会在想起我的时候流露出如她一样哀伤的表情，我不确定，我唯一确定的是我现在已经失去了属于我的青春时代的爱情，从此，我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将会为人妻，为人母，而那一切将和我再无任何关系。

第七章

1、

有天我给学生上课时手机里闪出一个陌生号码，等我下课再打过去，手机那边一直处于无法接通状态，我把它当作骚扰电话来处理。其实类似的事情以前也时有发生，我记得有次余秋林接到这样的电话，和电话那边清脆的小嗓音你侬我侬了好长时间，等到月底才发现自己的话费突飞猛进。余秋林握着一把电话清单悲痛欲绝地嚷嚷着："骗子，是他妈的大骗子！"你瞧，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傍晚的时候那个号码再次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我拿起来"喂"了半天，电话那边才闷声闷气的回复了一句："是林峰吗？"

"是，"我应着，"你哪位？"

电话那边是个女孩儿，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甭管我是谁，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最近有没有苏谨彭的消息。"

我一边在脑中做着排除法，一边答道："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呢，我知道你是间谍还是地下党啊。"

"好吧，"女孩儿深吸一口气，好象做了很大决定似的，"我叫谢小染。"

"小......小染......."猛然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大脑开始嗡嗡作响。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别的什么话也别废！"

"哦，"我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变的那么紧张，舌头打卷儿，嘴唇颤动的厉害，"那......那什么，我和他......我和他已经半个月没联系了，出什么事了吗？"

她没有回答，沉默两秒钟后果断地挂断了电话。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电话那端只剩一片嘟嘟的盲音。我随即拨了苏谨彭的电话，关机。打到他家里，他妈妈接的电话，一听到我的声音电话那边马上泣不成声，"林峰啊，小彭......小彭他出事了......"我说:"阿姨您别急，慢慢说，谨彭到底出什么事了？"

第5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1)

"让一群王八蛋给打了，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呢，林峰你说阿姨上辈子是不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净摊上这样的事儿，老的不省心，怎么小的也不让人省心呢。"

我一时搞不清她话里的意思，只能小心翼翼地安慰她，"您别着急啊阿姨，谁还能不遇到点什么事啊，您可得想开点，那什么，苏谨彭现在怎么样了，在哪家医院，我过去看看他。"

"唉，在总医院呢，那孩子伤的......我这做娘的都不忍心看，作孽啊作孽！"

我以为是她的大惊小怪，当人家娘的，就算自己儿子得个小感冒，她们都能当得癌症一样重视，可就在见到苏谨彭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他娘并没有夸张。事实上，当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完全认不出他的样子，他就那么僵硬的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像个被藏置多年的木乃伊。我去的时候他还在睡觉，我没叫醒他，自己走到楼道里点了一根烟放在嘴里，抽的没滋没味儿。

"这里不许抽烟。"一个小护士过来提醒我。我拿着烟走到楼道把角处，那里没什么人，我用力嘬了两口嘴里的烟。"这里也不许抽烟！"我抬头看了看，还是刚才那个小护士，"嘿，"我说，"你们医院是不是就你一个护士啊。"她伸手把我嘴里叨着的烟拿掉，指着把角处的标志，一字一字的念给我听："瞧见了没，禁--止--吸--烟。"我看了看墙上的标志又转头看了看她，突然楞住，"张冉冉！"我大声吆喝着。她看着我，突然露出意外的表情，双手用力捶打着我的肩膀："林峰！林峰!"我们就这么面对面乐了老半天，她大概早已忘记在禁止吸烟牌的旁边还贴着一个大大的"静"字。

我说："行啊你张冉冉，你一个学英语的跑这来当护士了，我国的医学真是没指望了。"

她大笑："扯什么淡呢林峰，我明明是学护理的。"

我捻着手里的烟，嘿嘿笑着说："是吗是吗，我怎么记得你是学英语的呢。"

"你的记忆里什么时候有过我啊，我一广东女孩都能让你记成山东大汉，当年你多骄傲啊，连正眼都不愿意瞧我们一眼。"她酸溜溜的说。

我用手搔着脑袋："偏见，绝对是偏见，我对人一向是如春天般的温暖。"

"呸，"她用力啐我一口，"还好意思说，你说你当年不喜欢我就直说呗，还拼命把我推销给你们宿舍那个余秋林，好象我是菜市场里的隔夜菜，没人愿意要一样，林峰你说你缺不缺德啊。"

我瞪着眼珠子不甘示弱，"你甭说别的张冉冉，人家余秋林可是把满腔热血都奉献给了你，你当初对人家也够损的，俗话还说呢，伤筋伤骨不能伤人心，你就那么轻易把一个大好青年的心给伤了，我告诉你张冉冉，那可不是拿个火盆随便滕滕就能解决的问题。"

她把小脸涨的通红，"他......他活该!"

我们就这么四目相对，沉默几秒钟后突然彼此放声大笑，笑到半截她突然用手捂住嘴唇示意我小声点。我说："看不出来啊张冉冉，如今你也是白衣天使了。"

"损我，"她用纤细的指头点着我，"一开口就知道你没好话，你到底干什么来了林峰？"

我说："你还记得苏谨彭吗？"

她皱着眉头想了老半天，"记得啊，怎么了？"

"他在这里住院。"

她一拍脑门儿，"前两天好象是转过来个病人叫苏谨彭，我说怎么听这个名字那么耳熟呢。"

第5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2)

"是啊，好象伤得很严重。"想到苏谨彭的样子，我的心里突然一波一波的，漾着难受。

"走，过去看看。"她拉着我，手指触到我的胳膊上，有些冰凉。我记得那次山东特产事件后她给我写过一封信，具体内容我忘了，中心思想是向我表白爱情。我当时好象潦潦回了几笔，大概是说谢谢你，我已经有了心上人，让她好好考虑考虑余秋林之类。自那天起，到我们毕业，她再没有给我写过一封信，也再没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出现过。

"想什么呢？"她笑着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没，没想什么。"我才发现她的笑容那么好看，薄薄的嘴唇旁漾有梨窝，很可爱的样子。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切，后悔当初那样对我了吧，我告诉你林峰，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姑奶奶我现在已经名花有主了，哼！"

我双手作揖，"恭喜恭喜！"

"少跟我来这一套。"她撅着小嘴推开了病房的房门。苏谨彭已经醒了，房间里没有其他人，他自己瞪着俩大眼珠子呆呆望着天花板，像在思索什么人生大事。张冉冉抱着小肩膀走过去，"还认识我吗，苏谨彭？"

苏谨彭把视线转移到她脸上，"你是？"

"你瞧，我就知道你们几个没一个有记性的，当初那么卖力的捉弄人家，这下遭报应了吧，"她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检查了苏谨彭脑袋上缠着的绷带，发现没什么问题后，很解气的补充了一句，"该！"

这时，苏谨彭看到了在门口站着的我，不明所以的向我使眼色，好象问我是不是我新交的女朋友。我急忙摆手，小声嘀咕了一句："余秋林以前那个张冉冉。"他恍然大悟，抻着脖子大叫一嗓子，"哦，原来是张冉冉啊！"张冉冉掐腰站在旁边厉声厉色的教育他，"你喊什么喊，这里是你家啊，快躺好，你伤还没好，不能这么动来动去知不知道？"

"遵命，遵命。"苏谨彭很听话的躺好。阳光透过窗子在房间里露了那么一小头，光很柔和，让人暖的舒心。我们在一起聊了几句，张冉冉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对我们说："不陪你们多聊了，苏谨彭你有什么事尽管叫我，好不容易让我逮着个报仇的机会，我可不能轻易错过了。"苏谨彭连连点头，"忙你的去吧小天使，我死也要死在你的玉手下。"她笑，"臭贫吧你，给本姑奶奶好好养着，养好养肥了，我扒你肉煮着吃。"苏谨彭伸出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笨拙的放脑袋旁边敬着礼："Yes，Madam。"

张冉冉走后，我在苏谨彭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神色凝重的看着他，"谁干的？"他把头扭向窗外，"林峰，外面的阳光是不是特好，我已经有段日子没吸收过阳光了，快他妈发霉了都。"说完转头看了看我，"我说哥们儿，你甭一副死了娘舅的表情行不行，只是场意外，真的，不像你想的那样，都过去了，你瞧我不还照样喘气呢吗。"

我撇撇嘴，"你小子，肯定在外地嫖娼半夜让警察给抓了吧，这事电视上不总演嘛。"

"我操，哥们能干那事儿，"他伸手捶捶胸口，"就凭咱这魅力......"

"吹吧你，不吹牛能憋死你。"

他大笑，笑了一会他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吗林峰，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原来离我是那么近，那一刻我突然想到谢言，我想她自己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一定会很寂寞吧。"

我没有说话，呆呆走到窗前，隔着窗子看天空中的几只飞鸟肆意扑腾着翅膀。他说："林峰，谢言离开也快三年了吧？"

第5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3)

"恩，"我答着，"两年零十个月，差俩月就三年了。"

"一眨眼的功夫，也不知她在那边过的好不好，呵呵，你说人死了还有思想吗？"他像一个懵懂的小男孩，不断向我提问着"十万个为什么"。

"谁他妈知道呢，我总在想，那丫头可能正在哪个角落里看着我们呢，她一定不希望我们一个一个狼狈成今天这个样子，操。"我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突然想起是在医院，又捻死在脚下。窗外几个小男孩追逐打闹着，比参加奥运会还兴奋。我站在窗前向更远的地方望去，低声说："谢小染给我打过电话，她好象很担心你。"

"她跟你说什么了？"他的声音突然变的很紧张。

"就问我最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说没有，她就挂了。"

"哦。"他沉重的喘了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我转头与他四目相对。

"你是指谢小染？"

"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躺在床上，双眼直直盯着天花板，"林峰你还记得谢言出事后的那段时间总有人给你打骚扰电话，说要宰了你吗？"

我在脑中回忆着，是有这么一个人，那时候每到半夜就有个女的给我打电话，一开口就要杀我剐我，有天余秋林竟把我拉到宿舍门外问我是不是欠了高利贷。这样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我把电话号码换了，那个电话就再没打来过。

"你是说那个疯子？"我问苏谨彭。

"其实那个人就是谢小染。"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大侦探在分析案情。

"怎么可能？"

"真的，你还记得有次我说要帮你查那个电话号码吗？"

"记得，可是你后来说查不出来。"

"其实查出来了，那个人就是谢小染。"

我的大脑开始嗡嗡作响，仿佛有几百只蚂蚁在爬，"你是说你明知道那个人是谢言的妹妹谢小染，却一直在瞒着我？"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的情绪有些激动，上下嘴唇不断打着架。

"那时侯她的精神很不好，那些日子看你那么难受，你让我怎么说？"

"她精神不好？什么意思，你是说......她......"

"谢言的死对她打击很大，精神几度崩溃，本来从美国的学校请假来参加谢言的葬礼，可这一回来，精神的萎靡让她再也没办法回去，结果只好休了学。"

我倚着墙壁，身子慢慢滑向大理石地面，我仿佛又看到了很多很多的血狰狞的向我蔓延过来，我摊开双手，那里面血淋淋的让人眩晕。

"林峰，林峰！"苏谨彭大叫着，"你怎么了林峰？"

我说不出话来，倒下去的瞬间，我感觉自己，流泪了。

2、

许久以前我听谢言讲过那么一件事，那是她九岁那年过生日，她爸给她订了一个大蛋糕，还特意让蛋糕师傅在上面写上："言言生日快乐。"谢小染看后很不高兴，埋怨父母："我过生日时怎么没这么好的待遇？"结果为了给小女儿找个心理平衡，谢言他爸只得又去蛋糕店买了个一模一样的。谁知蛋糕买回来，小女儿并没有多吃，而是拼了命的让给姐姐。这就是谢小染，当她拥有的时候可以满不在意，可她不能忍受自己不再拥有。

我醒后乜斜着眼睛看着站在我旁边的张冉冉，大半天，我说："喂，没趁机占我便宜吧？"

第5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4)

"胡说什么呢你。"同时她又瞪大眼睛看了看旁边穿白大褂的医生，指着我，"这就是一傻逼，上学时总欺负我，你多给他掴两针安定，让他闭上那张臭嘴！"

"白大褂"无奈的摇头："冉冉，我都跟你说多少回了，这是在医院，有些玩笑不能乱开。"他皱着眉头，一副很严肃的样子。

"切，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我告诉你，你少给我板着一副阶级斗争的脸，我不爱看！"

"那什么，"我赶紧打圆场，"人家医生说的没错啊张冉冉，你瞧你那副不服气的倒霉样，就当谁多愿意管你一样，我告诉你，你真得改改这臭脾气了你知不知道？"说完我还冲"白大褂"摆了摆手，"她就这样，打上学那会就这臭脾气，不过她这人心眼儿不坏，真的，而且专业知识也特棒。"

张冉冉抱着小肩膀似笑非笑的看着我，"这会儿又显着你了是吧，我们两口子吵架用得着你在里面瞎掺合？"

"两口子？"我把嘴张成想碗口那么大，心想我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怎么着？"她双手挎住"白大褂"的胳膊，冲我仰仰小脸"嫉妒吧。"

"可嫉妒死我了，"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冲着"白大褂"直飞唾沫星子，"这位同志你还不知道吧，张冉冉当年可是我们学校的校花呢，多少小男生争着抢着给她唱情歌呀，我当初为讨她欢心，不知给她写过多少封情信，她连搭理都懒得搭理我。"我转头面对张冉冉，"我说张冉冉，我当年给你写的那些信你是不是连看都没看过？"

她看也不看我，怒气冲冲地对旁边的"白大褂"说："万青你看见他了吗，他就是林蜂，一天字号大傻逼，"她伸出玉手指向我，"他昏迷的时候是个傻逼，现在他醒了，他，依然是个傻逼。"

"白大褂"哈哈笑的像个不倒翁，"这真是老友相见格外亲啊，"他向我伸出友谊之手，"你好，我叫万青，冉冉她现在的那......那什么。"

"那什么呀，"张冉冉蹿到我面前，"老公，丈夫，爷们儿，大保姆，你能想象到的称谓都能给他安上。"

我也友好的伸出手，"林峰，冉冉的大学同学。"

气氛良好的不能再良好了，我突然发现以前离自己并不是很近的那些人其实一直在我身边，而当年让我认为可以私守一辈子的人却渐行渐远了。杉菜，那个喜欢穿白色棉布裙子，一笑两个小酒窝的女孩子即将成为别人的女人了，我在心里一万遍的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天要下雨，他娘要嫁人，我无能为力，到头来谁也不是谁的谁。可是想到谢小染，我的头还是没来由的眩晕。如果说我当初害谢言丢掉了年轻的生命，而现在我却又害得谢小染在她的青春岁月里遭受着来自现实的痛苦和磨砺。美国留学，高额奖学金，她本该有多么美好的未来和令人艳羡的灿烂日子，可如今这些全都归为零数。我以前常常觉得除了谢言我没有亏欠任何人，即使爱，我也爱的坦荡荡，然而谢小染的出现让我对自己的想法做了全盘否定，无论怎样，我确实犯了一个今生都无法弥补的错误，而这个错误也确实伤害到了很多人。

我问"白大褂"我到底是怎么了，他支支吾吾，咦咦半天没整出个"二"来，张冉冉急的一拍大腿，"哎呀，万青你就跟他直说了吧。"看她这架势，我吓出一脑门子冷汗："我说等等各位，我不是得了什么绝症了吧？"张冉冉马上又转急为笑："你想哪去了林峰，实话告诉你，你身体一点问题也没有，"说完她指了指脑门子，"可能是这里的问题。"

第5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5)

"是精神紧张导致的暂时性休克，去看看心理医生吧林峰。""白大褂"语重心长的说。

我从床上下来，弯腰系鞋带，"知道了。"

"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白大褂"似乎很热心。

"不用了，"我说，"我到是认识一个，而且长得还挺不错呢。"

张冉冉站在我旁边不屑地看我一眼，"德行！"

临出医院之前我还去苏谨彭的病房看了看他，我进去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用床头上那把水果刀割着缠在腿上的绷带。我冲过去把刀夺过来，"你疯了？"他看到我，马上安静下来，"你没事吧林峰，刚才你整个脸都白了，操，不带你这么吓唬人的。"

"没事，"我说，"就是没睡好，没什么事。"

他拉着我的手，像个小孩子一样声泪俱下，"你可得好好的林峰，我们都得好好活着，最近我特想念谢言，真的，如果她还在我们身边就好了，我突然发现自己特别脆弱，像个娘们儿。"我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想，我们依然是一群不曾长大的孩子，只是现实给我们套上了"成熟"的枷锁，而已。

3、

我去找了"黑框眼睛"，跟她说了很多话，我提到了苏谨彭，提到了杉菜，提到了很多依然在我记忆里封存的人和事，却独独没有提到谢言，她的离开成为我心口上一道明媚的伤疤。"黑框眼镜"托着下巴很安静的听我说着，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最后她并没有对我说过的话做任何评论，而是站起身，给我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林峰，你饿了吗？"我说："不饿，就是渴。"她要给我倒水，被我拦住。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我知道有一家店卖的冰粥很好吃。"她很顺从的跟我走出那间白房子，外面的阳光真好，只是感觉照不到我的身上。

当我和她在那家冰粥店面对面坐下来时，我告诉她，"我以前经常和一个女孩子来这里。"

她问我："是杉菜吗？"

我摇头，"不是。"

她耸耸肩，没有追问下去。我们透过玻璃窗看马路上的行人，很随意的聊着天，天色渐晚的时候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我拒绝了，因为我突然很想去看看"武汉小老头"。

我记得有次和杉菜从冰粥店里出来，恰好遇见"武汉小老头"，谢言热情的上前打着招呼："逛街啊李老师。"他目光躲闪着，"啊，逛逛，那什么，你们也逛逛？"我噗嗤笑出声来，心想这是怎么了，平时在学校里对我们那么耀武扬威的，怎么出了校门就变成一只温顺的老猫了呢。谢言用力捏了捏我的手，仰起头温和地对他说："我们刚从里面吃了点东西。"他也象征性的咧嘴笑了下，"吃东西好啊，吃东西好。"我憋住笑，把腮帮子鼓成两个气球，等我们分开后，谢言斜眯着眼睛看我，"瞧你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捧着肚子笑弯了腰，我说："谢言，看出来了嘛，原来小老头也不过是只纸老虎。"她叹着气，认真看着我，表情突然变得很严肃，"林峰，什么时候你能认真了解和关心一个人，你也就成长了。"

我以前常害怕突然遗忘一些东西，现在我却更加害怕被生活所遗忘，现在的我，很想去联络一些人，哪怕他们在我曾经的生活中只是一粒微尘。

"武汉小老头"的状况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好。我去的时候，他的家门没有锁，虚掩的防道门里传出微弱的光。我轻轻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试着推门进去，大厅里没有人，天花板上那只水晶玻璃的小吊灯泛着幽暗的光。整间屋子异常静谧，仿若一场华丽盛宴后的冷清。

第5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6)

"里面有人吗？"我轻声问了一句。

"谁啊？"卧室里传来的寻问声夹杂着沉重的喘息声一起冲进我的耳朵里。

"是我，林峰。"我答着，"我能进去吗李老师？"

"是林峰啊，进来吧。"

我闻声推门进去，眼前，一个瘦弱老人一手抵着胃，一手扶着床沿，艰难的喘息着，从喉咙里不断发出的呻吟声仿若痛苦的哀鸣。房间里微弱的灯光把他转化成窗前一道冷清的月光，看起来那么凄清苍凉。

"李老师你怎么了？"我走过去搀扶他。

他一边试着在我的搀扶下慢慢站起身，一边冲我摆着手，"胃疼，没事，老毛病了。"

"我送您去医院吧。"

"不用，你去厨房给我倒杯热水吧林峰。"

"好，"我从床上拿了个靠垫放到他背后，"您坐好，我去给您倒水。"

当我把盛着热水的杯子放到他手里的时候才发现他的双手冰冷，而且抖得厉害，再看他的脸已经满是汗水，仿佛刚刚遭遇了一场暴风雨。"不行，"我说，"您一定要去医院，我送您去！"他反复推说不用不用，可身体已经完全没了挣扎的力气。

医院，张冉冉乜斜着眼睛看着我，"怎么又是你，你最近好象特别喜欢往医院里跑，不是勾上哪个小护士了吧？"

我双手合十冲她作了个揖，"你饶了我吧小天使，我是最害怕闻你们这里的消毒水味儿了，我今儿过来完全是助人为乐。"

"哦？"她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你今儿是助谁之乐了，说来我听听，看我认不认识。"

"别说，你还真有可能认识他，我们男生宿舍以前的那个宿管你还记得吗，就头顶常年带顶小毡帽的那个。"我边说边比划着。

"谁？林峰你说谁？"她的神情突然变的很紧张。

"哦，他姓李。"

她瞪着一双大眼珠子，抓住我的脖领子，几乎要蹦起来，冲我嚷嚷着："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

"你......"她伸出右手指着我的脑门儿，"我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你，傻逼，大傻逼！"她边指边蹦起来嚷嚷着。

"傻逼是俩字。"我提醒她。

她伸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气哼哼地转身离开。我在后面叫了一声："张冉冉，你怎么说着说着突然急了？"

她停住，转过头来问我："林峰，你知道你送过来的那个人是谁吗？"

"我刚不是跟你说的清清楚楚了吗，他姓李，我们男生宿舍以前的宿管。"

"林峰你听清楚了，他是我的亲公公，我老公的亲爹！"

"你公公？"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家那位不是姓万吗？"

"放屁，"她的情绪很激动，"他叫李万青！"

"哦，"我一副豁然明了的样子，"这个世界真是小啊。"

"我得去看看他。"她边说边朝急诊室走去。

我走到楼道的尽头，打开一扇窗子，又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放在嘴里静静地吸着。窗外，本已落到地面上的小树叶悠哉地在半空中跳着舞。我的心里突然掠过一丝慌乱和不安，我突然想到谢言离开的那一天，外面的风也是这么大，我眼睁睁地看医生把她推向另一个世界，我抓住她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又吻，有人过来拉我，我瘫坐在医院的廊道里迟迟不肯离去。杉菜跪在我的脚边，哭着对我说："我们回去吧林峰。"我把她甩到一边，恶狠狠地说："你离我远点，我以后再不想见到你。"她哭着瘫坐在我身边，央求着："林峰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千万别赶我走。"我不理她，她就那么静静地陪我坐着，很长时间，直到医院里的保安把我们赶了出去。"黑框眼镜"曾说过，在我们的一生中难免会犯下一些错误，到我们晚年的时候能够贮藏在我们心里的往往不是那些耀眼的辉煌，而是轻狂时代所酿下的那杯苦酒。那么，我该如何拭去自己给别人造成的那些伤害呢？

第5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7)

大约快燃尽一根烟的的功夫，有人走到我背后，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我紧紧捏住手里的烟头，转过头去，张冉冉一副惆怅的表情呆望着我，"还有烟吗？"

我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对了，李老师，哦不，你公公到底得了什么病？"

她倚靠在墙壁上，沉重的叹了一口气，许久才从喉咙里冒出一句话，"胃癌，晚期。"

我周身不禁打了个趔趄，还没完全燃尽的烟头烧到我的手指，有点疼。"什么......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个月以前。"

"你们为什么不让他住院，不是我说你张冉冉，瞧瞧你们这群操蛋的儿女，就算是医生护士又有个鸟用，自己的亲爹得了癌症都能不闻不问，还指望你们拯救别人，快别害人了你们。"

"林峰你说够了没有？"她的脸色难看极了，瘦削的脸上缓缓溢出一股无以名状的忧伤，仿佛即将要遭遇一场飓风的扫荡，"你以为我们没有劝说过吗，我们甚至用过了你能想象到的各种方法，可他就是不肯住院，对于一个生命的时日已经屈指可数的老人，除了尽力满足他的要求，我们还能怎么做？"

"那你们也不能把他自己放在家里等死吧？"

"你不知道他的脾气，我们也劝过他搬来和我们一起住，可他说什么也不乐意，你以为我们看到他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心里就好受吗？"泪水从她那双大眼睛里扑簌簌地涌出，我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她反复问我："林峰，你看到他的样子了吗，你看到他的样子了吗？"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哽咽，"他疼成了那个样子，而我们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无奈的了吧，当面对死亡的时候，无论你多爱那个人，你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去，你无能为力。谢言离开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让那辆车撞到我的身上，然而，我不能为了表达自己的爱和愧疚之意，而去企求上苍再降临一场相同的车祸。事实上，除了默默接受她已经离开的事实，我什么也做不了。

和张冉冉分手后，我又去看了看苏谨彭，他告诉我他明天就想出院，他再不想再在这充满消毒水的地方呆下去了。他说："林峰你知道吗，在这地方呆的久了会让你对生命的逝去感到麻木。"我也是进来的时候听小护士说，住在苏谨彭对面的那个小男孩刚刚离开这喧腾的世界，我想象不到现在苏谨彭的心中是怎样的一种担心和沮丧。

转天，我和苏谨彭的妈妈接他出了院，他撑着那条缠满石膏的腿问他妈："我爸怎么没来？"他妈耷着眼皮，愤怒地说："不知躲哪鬼混去了。"苏谨彭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口。我也是在许久后的一天看到他爸搂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轧马路，才突然明白一切。当然，这是后话了。那天，我和苏谨彭坐在他家楼下的小饭馆里聊了很久，我告诉他"武汉小老头"竟是张冉冉的公公，他边笑边吐着嘴里的烟圈说："真他大爷的猴子拉屎，缘分啊。"我们一起回忆起许多当年发生的趣事，记得有一次，我和苏谨彭参加假面舞会回来，路过宿管室，当时正好是"武汉小老头"当班，我们突发奇想，想吓唬吓唬他，于是苏谨彭带上他的"牛头"，我带上我的"马面"，我们边跳着僵尸步边咆哮着从他的窗前经过，谁知他竟拿着笤帚冲出门外，嘴里还不时念着什么咒语，我和苏谨彭躲在窗子底下乐的满地打滚。天晚的时候，我背着苏谨彭上楼，他突然对我说："林峰，你和小老头经常联系吗，他现在怎么样了？"我的喉咙哽咽，嘴张了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来，我没有勇气告诉他小老头得了癌症，因为我实在不愿再打击他那脆弱的小心灵了。

第5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8)

第八章

1、

有天我和学生们在篮球场打篮球，学校教英语的刘老师跑来找我，气喘吁吁地对我说："出事了林老师，出大事了！"她过于肉感的屁股合着不均匀的呼吸在篮球场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有个男生起哄说："嗨，刘老师，用您矫健的身资给我们灌个篮吧。"刘老师磕巴着，"去......去你的，一边......一边给我呆着去。"大家捧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她却并不生气，伸手指着刚才说话的男生转头对我说："林老师，你得好好管管这群小顽猴儿。"话刚落地，这帮学生一拥而上，把她放倒，高高举起，她蹬着两条小粗腿嚷嚷着："哎呀，这帮缺德孩子，赶紧给我放下来！"我掐着腰命令着他们："快把人给放下来，吓坏了刘老师，你们到哪找那么好的老师去。"刘老师被大家放下来，她一手抻着衣服，一手点指着我："好你个小林子，你这是损我呢啊。"大家再次一哄而笑，整个篮球场上方都洋溢着快乐分子。

其实，我的话丝毫没有贬损之意，事实上，像刘老师这么"亲民"的老师真是少之又少了。记得我刚进校听的第一节课就是她的英语课，当时一个男生在课上捣乱，她走过去对男生说："standup。"那男孩故意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老师你说什么，对不起啊，我是中国人，一个英文字母都不认识。"刘老师笑着走上讲台，迅速的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母，"这个你总该认识吧？"男孩狐疑的念着："QQ？"她的脸上始终保持良好的笑容，"好，这位同学，下课把你的QQ号给我。"男孩惊喜地问她："原来您也玩QQ啊？""当然，"她把小脸一仰，"坐底下好好听着，让你意外的事情还多着呢。"你瞧，她就是能这么轻易的缩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让你感觉离她很近，她从不用自己作为老师的那点权威去压制任何人，当然，她所收获的也会是同等的爱戴和友善。我就是从那一刻对她产生好感，因为她的性格像极了谢言。我发现我总是在别人身上去挖掘曾经在谢言身上闪光的亮点。到底是错综复杂的生活不放过我，还是我自己不放过自己呢，我不知道。

我笑着问她："出什么事了刘老师？"

她一拍脑门儿，"哎呀，差点把正事给忘了，你快去办公室看看吧林老师，有作家来找你呢。"

"作家？什么作家？"

"程蝶啊，程蝶来找你呢。"

学生们再次蜂拥而上，差点把刘老师压成个柿饼子，"谁谁，是程蝶吗，是那个"清纯小天后"程碟吗？"

刘老师很卖力地点着头："对对，就是她，就是她。"话的余音还在头顶上方盘旋，学生们已经跑的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叫小胖的男生坐在篮筐底下独自叹着气。我凑过去赞扬他："好样的，不跟那帮小子一样玩追星。"他皱着一张苦瓜脸，"谁说我不追的，那可是程蝶啊，她写的书我没有一本没看过。"我说："那你还傻坐着干吗呢？"他沮丧地冲我嚷嚷着："林老师你以为我愿意坐这啊，刚刚灌篮的时候把脚给崴了，动不了。"我把他背起来："那还等什么，走，校医室。"他急忙阻拦，"别别，林老师，您要真想帮我就把我背办公室去，不瞒您说，我做梦都想见程蝶。"我无奈的摇头，把他扛在背上送进了办公室，谁知那里早已围的水泄不通，仿佛哪个明星的见面会，我退到人群之外，看小蝶在大家的簇拥下神色慌张眼神躲闪着，突然觉得很好笑。我想到了曾经在杂志上看过的她写的那个故事，让人困惑的是，那个故事我在很早以前就阅读过，却不是出自她之手。

第5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9)

等到她完全从人群中脱离出来已经过了午休时间，她用手背抹着满脸大汗嗔怪着我："见死不救啊你。"我笑，"谁让你这么受欢迎呢"清纯小天后"。"她皱着眉冲我摆着手，好象并不满意这个称呼。她说:"林峰，你到底怎么看我，我想知道。"

"这重要吗？"

"重要。"

"听实话？"

"实话。"她很认真的看着我，一张俊俏的小脸由于紧张而憋的通红。

"你真的不认识雷磊吗？"我突然问她，我能感觉自己眼睛里放出的凌厉的光，仿佛在严刑逼供。

她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你到底想问什么？"

"《记忆彼端》，你的那篇小说，我曾经见过，"我站起身，冲远方长叹一口气，"我是说，在很久以前，我....."

"雷磊写的？"她打断我的话。

"是。"

"你想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写出相同的故事？"

"是。"

"你认为是我抄袭了他的作品？"

"是。"

她突然大笑，笑声很快被掩埋在楼前缠满藤条的长廊里。"明白了，"她说，"谢谢你林峰。"

"谢我什么？"

"谢你跟我说了实话。"

"不打算告诉我实情吗？"

"实情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你是说......我不相信！"我说。

"为什么不信？"她反问我。

"因为了解。"

她蹲下身，用脚下的小石子在地上画着圈儿，"可是你知道吗林峰，了解一个人是很难的事情。"

"可是如果你不试着了解那个人，你们永远做不了真正的朋友。"

她抬头，眼睛里闪着泪花，"林峰，你是说我们......我和你......我们可以成为朋友吗？"

"当然，"我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她不住点着头，突然起身拥抱我，"谢谢你林峰，真的谢谢你，你知道吗，"朋友"这个词已经离我很遥远很遥远了。"

她的力气很大，双手箍住我的腰，让我有些喘不上气来。我说："怎么会呢，其实很多人都很喜欢你，刚才那一幕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放开我，转身朝前方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说："我周围是有很多人，可我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我的朋友，你知道吗，我在美国留学的时候身边总是有一群人围着我，陪着我干这干那。"

"那不好吗？"

她摇头，"她们喜欢叫上我一起逛街吃饭，因为我可以替她们埋单，他们喜欢叫上我一起翘课，因为如果被导师发现，他们可以无所顾及的把责任推在我的身上。你瞧，这就是所谓的"朋友"，呵呵，从我懂事开始就明白"友谊"和"感情"都是太奢侈的东西了。"

"现在不同了，"我说，"你有了老万，只要你开口，他能为你制造一个世界。"

她笑，"可他并不知道我到底需不需要那个世界。"

"女人的心思总是那么让人琢磨不透，小蝶你说你们到底想要什么，想什么不能直接说吗，干吗非让这帮大老爷们儿像猜谜一样猜你们的心思，累不累。"我抱怨着。

"你如果真爱那个人就应该懂她。"

"我不懂。"

"所以你没有真爱过！"

我张大嘴巴瞪着她，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我没有爱过吗，那我对谢言的感情是什么，对杉菜的感情又是什么，不，我是真爱过她们的，我就是愿意为她们挡风遮雨，甚至可以为她们献出生命的那个人。只是，我从没问过她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杉菜在向我提出分手的时候对我说："林峰，其实你一点也不了解我。"现在我懂了，我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别人，用她们的委屈成全自己的伟大，所以到头来我一无所有。

第6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0)

"我走了林峰，"小蝶拍了拍我的肩膀，"今天就是来看看你，那天你的样子真让人担心。"

"我没事了，谢谢你。"

"我要去一个地方，可能要去很长时间，朋友，你要好好保重自己。"

"去哪里？"

"去寻找希望，等我回来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好，保重。"我说。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漫射的点影中，她背对我，向我挥着手，那一刻，我发现我一直在目送我的朋友们离开，看他们去更远的地方寻找更真切的生活，而我，一直停留在这里。那么，我所期盼的生活一直在这里吗？不，生活在别处。

2、

小蝶来找我的转天，正赶上周末，我窝在宿舍里睡懒觉，我发现自打我搬到这里来的每一个周末都过着猪一样的生活，生怕对不起那点可怜的休息时间。当我打着呼噜流着汗喇子睡的正美的时候，老万像拉了秧的茄子垂丧着脑袋敲响了我的房门。一进门就揪住我的脖领子，像审问罪犯一样冲我吼叫着："有没有见过小蝶？"

"怎么了，这是？"我蓬头垢面地继续栽倒在床上。

"她走了。"他栽倒在我旁边，脸色苍白的跟张白纸似的。"我找不到她了。"他沮丧地说。我看着他，突然语塞。我亲爱的朋友们，你想在你的人生当中玩儿一次痛彻心扉吗，那么你必须失恋，真的，如果你不曾失恋过，那么你就不会痛的完满。失恋会是你伤心绝望的最佳催化剂，老万此时此刻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以为她会来找你，"他说。

"她昨天是来过，"我躺在床上懒散地答着。

"什么时候来的，她都跟你说什么了，她有没有告诉你要去哪里？"他坐起身，单手把我从床上揪起来，瞪着通红的眼珠子不断向我发问，像瞬间打了鸡血一样。

"我说哥们儿，能不能先把兄弟放下来再说？"

他一把把我扔到床上，单腿蹬到床沿上，抱着肩膀冲我大声嚷嚷着，"说，快说！"那架势，就跟是我拐跑了他老婆一样。

"她好象说要去什么地方寻找希望。"我揉着被磕青的小腿说。

"寻找希望......去什么地方寻找希望？"

"没说。"

"她什么意思，我不能给她希望吗？"

"不知道。"

"要寻找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

他愤怒地再次把我揪起来，"你他妈到底知道什么？"

我梗着脖子反抗，"我他妈什么也不知道！"这不是倒霉催的吗，本来挺好的一个周末就这么被他搅乱，我本来没想对他发火，可他搅乱了我的良好睡眠不说，还像对待罪犯一样对我"严刑拷打"，我又不是他二舅，我凭什么让着他。"你有招想去，没招死去，甭在这跟我充大爷，早干什么去了。"我突然来了精神头，仰头灌了两口昨夜泡过的"胖大海"继续冲他嚷嚷着，"老万不是我说你，你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老爷们儿留不住一个小姑娘，你还瞎嚷嚷什么呀你。"

老万举起右手，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心里一慌，以为他要揍我，想时迟，动时快，只听"啪"的一声，一个巴掌响当当地落到他自己的脸上，那叫一个利落。我赶忙过去拦住他的手，"我说哥哥，你这又是唱哪出啊？"

"林峰你别拦我，我心里憋的慌，你说我对她那么好，她还有什么不满足，咱不说别的，就我那酒吧，五百万那，"他伸出五个手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说送就送给她，她今天跟我登记，明天那酒吧就划到她的名下，你说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第6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1)

我笑，"万老板，你以为有俩臭钱就能买到全世界吗，我告诉你，不能！"我像一辈子考取不到功名的穷酸书生羡慕达官贵人一样咬牙切齿的提醒他。

"林峰你太年轻，真的，你以为俩人蹲土炕上啃着棒子饽饽谈情说爱就能上升到精神世界的高度了吗，别逗了你，五百万啊，给你你不心动？何况小蝶也不是傻子，你以为她会嫁给一个只会拿金钱诱惑她的傻冒儿吗？"

"那她为什么离开你？你不得不承认，你在无意间已经充当了一个傻冒儿的角色。"

"不，林峰"他摇着头，"他离开决不是因为我不爱她，而是她心里肯定还有一个让她更牵挂的人。"

"你怎么知道？"

"经验，经验懂吗，哥哥我这些年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学着点吧你。"

"看来秦医生当年教会你不少东西。"

他突然满脸通红，"好端端的提她干吗？我告诉你林峰，爱情其实就是他妈扯淡！"

我无所谓的耸耸肩，"你吃过那么多盐，让我扯扯淡又怎么了？"

中午的时候，我跟老万在学校食堂吃的饭，赶上周末，食堂里显得有些冷清，老万从学校外的小超市里拎来几瓶啤酒，边嚼着蹦豆边向我絮叨着他和小蝶的那点情事，跟祥林嫂似的。据说他们是听演唱会的时候认识的，当时小蝶刚从美国回来，正赶上张学友在北京开演唱会，无奈时间紧没买上票，又听国内的朋友说在演唱会当天可以在场外买到黄牛票，结果只得在会场门口等着碰运气。遇到老万的时候，她正跟个没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摸票贩子。当时老万的朋友恰巧失约，他正琢磨着找什么人来陪他听演唱会，恰巧就遇上了小蝶，他说："嘿，姑娘你要票吗？"她心想机会来了，轻声问："多少钱？"他说："算了，反正我朋友爽约，今儿就便宜你了。"她笑着掏钱包，结果钱还没掏出来，眼前突然闪过一个人把老万铐了起来，老万一惊，大声冲小蝶嚷嚷着，"喂，你快跟警察同志说啊，我可不是票贩子。"

警察皱着大眉头问小碟，"认识他吗？"

她摇头，又点头。

警察厉声厉色的吼叫着："到底认不认识？"

她用力点头说："认识认识。"

"他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你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我们刚认识。"她实话实说。

老万双目紧闭，心想怎么遇上这么个主儿，自己好心请她看演唱会，结果却要被别人请进警察局。"算了，"他大臂一挥，"甭为难她了，看她那智商估计也还不了我清白了。"

"那你跟我们走一趟吧。"警察得意的说，仿佛终于破了一个大案。

临走的时候，老万冲小蝶大喊了一嗓子，"喂，别忘了替我告诉张学友，我想他。"

"后来呢？"我问老万。

"后来我让小山子把我保出来了呗。"

"你们怎么又遇到一起了？"

"那件事过去快两个月了，我一个开图书文化公司的哥们儿有天来酒吧喝酒，跟我说要带个小作家给我瞧瞧，说是刚喝完洋墨水，吃完洋饭回来，性格活泼，文采飞扬，结果我就见到了小蝶。我那哥们儿听完我们的故事后，乐得跟个不倒翁似的，拍着我的肩膀嚷嚷着："段子，绝对是一精彩段子"。"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我感慨着。

"谁说不是呢。"他仰头灌了两口酒，很认真的对我说："这就叫缘分。"

第6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2)

说的正热闹，苏谨彭突然打来电话，"嘛呢？"

"喝酒。"

"和谁？"

"老万。"

"哪儿？"

"单位食堂。"

"等我。"

二十分钟后，苏谨彭跟个半身不遂的老人一样一瘸一拐的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绷带已经拆了，可腿脚看来仍不怎么利索。一见面他就给我和老万一人来了一寄勾拳，"喝酒不叫上我！"老万仰头又是一口酒，"我说兄弟，哥哥这正失着意呢，你跟着凑哪门子热闹。"

"我操，我得意也不找你啊，什么都别说了，喝着。"俩人搂着脖子碰杯，那样子，比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突然重逢都亲热。俩人喝的都有点兴奋，嘴里不断絮叨着自己的那点不如意，跟痛说革命家史似的。说到激动处，苏谨彭一拍桌子，指着老万的脑门儿大叫着："你那点事儿算什么，腿儿长到人家身上，该走走她的。"老万冲他直瞪眼珠子，"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爱她知道吗，我爱她！"苏谨彭一口唾沫啐到老万脸上，"呸，甭他妈跟我提爱情！"

"我不痛快，我十分不痛快，"老万端着酒瓶子嚷嚷着，"我想倾诉，我十分想倾诉！"

苏谨彭勾着老万的脖子，指着自己的右腿，"瞧见了吗，知道怎么弄的吗？"

"怎么弄的？"

"被人打的！"

老万大笑，"哈哈，你个傻逼！"

"知道被谁打的吗？"

"难不成是让自己老子打的？"老万调侃着。

"对，"苏谨彭用力指着老万，"没错。"

我上前拦住他，"行了你，大了。"

他甩开我的胳膊，"林峰你甭拦着我，我得让他知道到底谁比谁更倒霉！"

老万也冲上来，"说，你让他说！"

"知道我前几天干什么去了吗？去捉奸了，哈哈，知道去捉谁的奸吗？我老子，我亲爹，去捉我亲爹的奸，知道吗？"他眼冒血丝，嘴唇颤抖着冲老万嚷嚷着。我和老万同时楞住，老万去夺他手里的酒杯，"过了哥们儿，不喝了，不喝了。"

他闪身摇晃着胳膊，"都甭拦着我，让我说完，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被七八个人踹在地上，你无力回击，你不能思考，你的心先于你的身体瘫痪了，"他鼻涕直流，眼泪横飞地问我们："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

老万反手把苏谨彭的脑袋拢到了自己胸前，一句话也没有说，我发现他也流泪了。

我开老万的车送他们回家，刚下十字路口，苏谨彭突然叫我："林峰你停下车。"我靠边让他下去，他蹲在马路牙子上一阵呕吐，仿佛要把苦胆吐出来才算完。我拍着他的肩膀问他有没有事，他摇摇头，沮丧地回到车上，一路沉默。我握着方向盘，感觉人生就是这么不受自己控制，你可以把你的技术练到无比高超，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等待你的将是怎样的艰难险阻。我的情绪突然陷入无底的沮丧，结果只得把老万的那辆帕萨特开出了跑车的速度。我把车窗打开，风呜呜地拍在我的脸上，生疼。

3、

我先送苏谨彭回家，他老娘看他一身酒气的进门，眼眶里顿时蹦出了几个"金豆子"，他楼着她的肩膀，皱着眉头说："您这又是怎么了，我又没出去杀人放火。"他娘哭丧着脸，"我上辈子真不知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摊上你们爷俩！"我进屋安慰了几句，马上转身往楼下奔，自从谢言离开后，我这颗没心没肺的心就变得异常柔软，见不得这阵势，看多了伤感。

第6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3)

我回到车里，看老万仰躺在后座上睡的跟只死猪似的，鼻子里还沉闷的出着气，打呼噜打不利索的感觉。我发动引擎，车子飞快窜出，尘土，喧嚣，通通被我甩到车后。他的轿车我做主，管他张三李四王老五。

已经有段时间没来"为你心碎"了，酒吧门口多了两颗圣诞树，几个小服务员七手八脚的在上面挂着一些小物件。"这是干吗呢？"我停下车子问她们。

"迎接圣诞啊，万老板吩咐的。"

我心里琢磨着，现在离圣诞节还一个多月呢，现在就开始操这份闲心，真是有情趣的很。老万整天爱跟假洋鬼子泡在一起，满脑子全是资产阶级的小情小调，过洋节比过自己的春节都兴奋。唉，他什么时候能把资产阶级的腐朽气质洗刷掉啊，我十分替他担忧的想。

我把老万从车上拽下来，放到肩膀上扛进酒吧，他肚子上的肥肉把我的右肩膀压的生疼，我发誓，他不减肥，我以后再也不扛他了！

"快来搭把手啊。"我一进酒吧就抡圆了腮帮子喊小山子。

"这跟哪儿喝的啊。"小山子跑过来扶住老万，老万跟让人下了迷混药一样，这么折腾，他楞是连眼皮都没撩开一下。

"在我那喝的，"我揉着肩膀头子看着不省人事的老万，"高了。"

"他这两天心情不好。"小山子把他背进休息室，盖上被子转头对我说，"以前他喝酒跟喝白水似的，没醉过都。"

我拣了块儿地方坐下，伸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根烟，一根放嘴里，一根递给小山子，他点上烟，沉闷的吸了两口。看得出，他的心情也没好到哪去。

"峰哥你知道吗，小蝶走了。"他抬头看着我，满眼的红血丝，跟几天没睡过觉一样。

"知道，"我说，"她走之前去找过我。"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她要去哪儿？"

"没有。"

"哦。"他的眼神暗淡下来，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我知道，这份失望不光为老万，也是为他自己。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小山子喜欢小碟，爱情来袭如遇狂风暴雨，你防备的再好也保不齐会被淋到边边角角，藏不住。

"知道他们俩怎么了吗？"我问小山子。

他闷头抽着烟，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吵起来了，前两天。"

"总得为点什么吧？"

"这事儿怨万哥，"他突然用力啄了两口烟，耷拉着脑袋对我说。以前，甭管是什么事儿，我从来没从他嘴里听到老万一个"不"字，今天是头一次。屋里光线有些暗，透过门逢照进来的一点光亮照在他的脸上，比几天没洗的抹布还难看。他吐着烟圈继续说："前两天我们跟这聊天，聊起青苗结婚的事儿，俩人就吵了起来。"

他说的那个青苗我认识，我们学校艺术系学表演的，大三那年被一个导演看中，拍了一个小电影，之后勇于担任起导演的二奶工作。有回导演明媒正娶的那位到学校来找她谈判，估计俩人谈的有点崩，正室夫人抡圆了巴掌往她脸上煽，惹来众人围观，青苗的知名度一夜之间提升到了不能再提升的高度，走红的速度比她拍电影可快多了。不卑不亢地做了好几年二奶，如今终于被提为正室，这是经历了怎样的艰难坎坷啊。

"人家结婚关他俩什么事儿？"

"谁说不是呢，"小山子把烟头捻死在床头的烟灰缸里，继续给我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大意是那天小碟去参加婚礼了，回来后说婚礼搞的特奢，光鲜花就上百万。老万鄙夷地说："你想结吗，你如果点头，我明就派人把上百万的鲜花送你楼底下。"小蝶脸色铁青的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要钱还不容易吗，哥哥我现在穷的只剩下钱了。

"我看你也就剩这点东西了。"她的语气很不客气。

老万当即叫服务生拿来一张纸，大笔一挥，在上面起草了一份转让说明，十分豪迈的递到她跟前，"签了，签完这酒吧就是你的了，我们明天就跟民政局登记去。"

小蝶拿起那张纸，三下两下就撕成碎片扔到他脸上，"流氓！"俩人就此不欢而散。

"幼稚！"我瞪着在我旁边睡的比死猪还沉的老万，"你说人家结婚你跟着瞎兴奋个什么劲儿啊。这小蝶也真是，脾气怎么养得跟头驴似的，两句话不对付说走就走了。"

"肯定是觉得伤自尊了。"小山子断定地说。看得出，在这件事情上，他坚决的和小蝶站在了同一个战壕里。我决定闭上嘴不再发表任何言论，陷入爱情中的人是没有原则和理智的，不管男人女人，也不管那场爱情到底是相互摩擦出的火花，还是一场暗自神伤的单恋。我发现自打杉菜伙同南方鬼子把我甩了以后，我发育的有点像个爱情专家。

我从酒吧出来，街道两旁已经霓虹灿烂，几对年轻男女相拥而走，笑声甩在头顶上方，风一吹就散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暧昧和潮湿，仿佛孕育着一场风花雪月。

Table of Contents

第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

第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

第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

第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

第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

第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

第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7)

第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8)

第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9)

第1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0)

第1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1)

第1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2)

第1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3)

第1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4)

第1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5)

第1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6)

第1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7)

第1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8)

第1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19)

第2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0)

第2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1)

第2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2)

第2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3)

第2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4)

第2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5)

第2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6)

第2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7)

第2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8)

第2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29)

第3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0)

第3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1)

第3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2)

第3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3)

第3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4)

第3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5)

第3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6)

第3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7)

第3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8)

第3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39)

第4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0)

第4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1)

第4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2)

第4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3)

第4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4)

第4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5)

第4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6)

第4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7)

第4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8)

第4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49)

第5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0)

第5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1)

第5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2)

第5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3)

第54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4)

第55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5)

第56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6)

第57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7)

第58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8)

第59节：我的后青春时代(59)

第60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0)

第61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1)

第62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2)

第63节：我的后青春时代(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