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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种恶口

文烦简有当

乐天侍儿

乐天新居诗

长歌之哀原文

周亚夫

孟舒魏尚

秦用他国人

灌夫任安

李太白

三女后之贤

送孟东野序

晋文公

南夷服诸葛

晋之亡与秦隋异

韩信周瑜

韩退之

韩柳为文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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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公

陶渊明

治生从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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爰盎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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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敌易将

将帅贪功

谊向触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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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昭汉光武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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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操杀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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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之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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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安田仁

范晔作史

苏子由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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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盗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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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温三事

周亚夫

女子夜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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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越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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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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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参不荐士

民不畏死

孙坚起兵

贼臣迁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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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火葬

帝王训俭

陈涉不可轻

孔墨

杨子一毛

李林甫秦桧

酒肆旗望

唐二帝好名

三笔

汉宣帝不用儒

刘项成败

介推寒食

赵充国马援

北狄俘虏之苦

公孙五楼

三竖子

孔子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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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苏文章譬喻

周武帝宣帝

五代滥刑

朱梁轻赋

老子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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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皙待子不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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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明孤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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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赦长恶

四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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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不胜诅

吕子论学

治药捷法

燕非强国

水旱祈祷

栾城和张安道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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徙木偾表

草驹聋虫

久而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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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公辞官

魏冉罪大

誉人过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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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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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诲葛延之

舞鸥游蜻

汉重苏子卿

曹马能收人心

五笔

狐假虎威

张释之柳浑

陶潜去彭泽

唐曹因墓铭

人生五计

瀛莫间二禽

萧颖士风节

开元宫嫔

作诗旨意

东坡文章不可学

万事不可过

大言误国

史记渊妙处

汉武帝喜杀人者

琵琶行海棠诗

白居易出位

畏人索报书

不能忘情吟

韩公潮州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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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　言

“随笔”一体，顾名思义，即随心而发，任情而作，大多形式多样，语言灵活，不拘泥于固定文章的体例，可抒情，可议论，可叙事，大到宇宙无极，小到蝇翼之微，生活百态，大千世界，“意之所之，随即记录。因其先后，无复诠次，故目之曰随笔”（《容斋随笔序》）。

洪迈（1123—1202年），字景卢，号容斋，又号野处；饶州鄱阳人（今江西省上饶市鄱阳县），洪皓第三子，南宋名臣，官至翰林学士、龙图阁学士、端明殿学士。以笔记《容斋随笔》《夷坚志》闻名于世。他“幼读书日数千言，一过目辄不忘，博极载籍，虽稗官虞初，释老傍行，靡不涉猎”。

宋高宗绍兴十五年（1145年）进士，授两浙转运司，累迁吏部郎兼礼部。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迁左司员外郎。绍兴三十二年春（1162年），金世宗遣左监军高忠建来告登位且议和，洪迈为接伴使，充贺登位使，出使金国，受辱而归。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年），知泉州。乾道二年（1166年），知吉州，入为起居舍人。乾道三年（1167年），迁起居郎，拜中书舍人兼侍读、直学士院。乾道六年（1170年），知赣州。淳熙二年（1175年），知婺州，兴修水利。特迁敷文阁待制。淳熙三年（1176年）建议许浦开河三十六里，梅里筑二大堰；又建议建造多桨平底船，招募濒海富商入船予爵，招善操舟者以补水军。同年以提举佑神观兼侍讲、同修国史。淳熙四年（1177年）九月，拜翰林学士。宋光宗绍熙元年（1190年），进焕章阁学士，知绍兴府。绍熙二年，上章告老，进龙图阁学士。寻以端明殿学士致仕。宋宁宗嘉泰二年（1202年）卒，年八十，赠光禄大夫，谥文敏。

《容斋随笔》计有五编，即《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计七十四卷，五十余万字，前后历时四十余年，前四编，各十五卷，《五笔》原拟也是十五卷，因作者去世，而终于十卷。本书刊于南宋嘉定年间，甫一问世，海内所重，以至于洪迈在《续随笔序》谈到：“淳熙十四年八月在禁林日，入侍至尊寿皇圣帝清闲之燕，圣语忽云‘近见甚斋随笔’，迈竦而对曰：‘是臣所著《容斋随笔》，无足采者。’上曰：‘煞有好议论。’”可见此书的影响。

明人李瀚为此书作序，评论道：“搜悉异闻，考核经史，捃拾典故，值言之最者必札之，遇事之奇者必摘之，虽诗词、文翰、历谶、卜医，钩纂不遗，从而评之。参订品藻，论议雌黄，或加以辩证，或系以赞繇，天下事为，寓以正理，殆将毕载。”可见其可读可观，历来定论。

本书选辑《容斋随笔》“五笔”中可读性较强的一百七十余篇，以求尝鼎一脔，窥斑见豹。篇目编次，一仍其旧：随笔、续笔、三笔、四笔、五笔等而下之，对所选文中出现的难解的词句，不厌其烦，一一注出，举凡典章制度、名物训诂等多加疏解，旁征博引，以求触类旁通，相互印证。译文以直译为主，力求做到观白话而知文言所出，保留原文语序和行文逻辑，在不容易表达的地方则辅以意译，以求精神气脉的疏而不断。

另外，本文译文部分编辑过程中参照了王兴亚先生主编的《文白对照全译容斋随笔》，并有所订正，在此谨表感谢。但是，由于时间仓促和编者的才识所限，纰缪错讹之处，在所难免，敬请方家指正。

随　笔

六十四种恶口

原　文

《大集经》载六十四种恶口之业①，曰：粗语，软语，非时语②，妄语，漏③语，大语，高语，轻语，破语，不了语，散语，低语，仰语，错语，恶语，畏语，吃语，诤语，谄语，诳语，恼语，怯语④，邪语，罪语，哑语，入语，烧语，地语，狱语，虚语，慢语，不受语，说罪咎语，失语，别离语，利害语，两舌⑤语，无义语，无护语，喜语，狂语，杀语，害语，系语，闲语，缚语，打语，歌语，非法语，自赞叹语，说他过语，说三宝⑥语。

注　释

①恶口之业：又名语业，即由口而说的一切善恶言语。

②非时语：《集异门论》十卷六页云：“说非时语者，谓所说语，非时，不应时；非节，不应节；非分，不应分。是名说非时语。”

③漏：（术语）梵语Amacron烦恼之异名也。漏为流注漏泄之义，三界之有情，由眼耳等六疮门，日夜流注漏泄烦恼而不止，故名漏。又烦恼现行，使心连注流散而不绝，故名漏。

④怯语：即正法之言语。又指佛陀之教说。胆小，没勇气，懦弱的言语。

⑤两舌：离间，挑拨是非。

⑥三宝：指“佛”“法”“僧”三者。

译　文

《大集经》（也名《大方等大集经》）记载了六十四种由口而出的恶毒的言语：粗语，软语，非时语，妄语，漏语，大语，高语，轻语，破语，不了语，散语，低语，仰语，错语，恶语，畏语，吃语，诤语，谄语，诳语，恼语，怯语，邪语，罪语，哑语，入语，烧语，地语，狱语，虚语，慢语，不受语，说罪咎语，失语，别离语，利害语，两舌语，无义语，无护语，喜语，狂语，杀语，害语，系语，闲语，缚语，打语，歌语，非法语，自赞叹语，说他过语，说三宝语。

文烦简有当

原　文

欧阳公《进新唐书表》曰：“其事则增于前，其文则省于旧。”夫文贵于达而已，繁与省各有当也。《史记·卫青传》：“校尉李朔、校尉赵不虞、校尉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获王，以千三百户封朔为涉轵侯，以千三百户封不虞为随成侯，以千三百户封戎奴为从平侯。”《前汉书》但云：“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三从大将军，封朔为涉轵侯、不虞为随成侯、戎奴为从平侯。”比于《史记》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然不若《史记》为朴赡①可喜。

注　释

①朴赡：质朴而丰富。

译　文

欧阳公（欧阳修）《进新唐书表》写道：“这书中所记载的实际内容比前人的有所增加，而它的文字则比过去的要简省。”文章讲求的是清楚表达意思而已，文字的繁简各有其适用的情况。《史记·卫青传》说：“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自三次跟随大将军擒获匈奴王室，用一千三百户封李朔为涉轵侯，用一千三百户封赵不虞为随成侯，用一千三百户封公孙戎奴为从平侯。”《前汉书》只是说：“校尉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各自三次跟随大将军出征，分封李朔为涉轵侯，赵不虞为随成侯，公孙戎奴为从平侯。”比较发现，《前汉书》比《史记》的五十八字少了二十三个字，但不如《史记》的文字质朴丰富可爱。

乐天侍儿

原　文

世言白乐天侍儿唯小蛮、樊素二人。予读集中《小庭亦有月》一篇云：“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自注曰：“菱、谷、紫、红皆小臧获①名。”若然，则红、紫二绡亦女奴也。

注　释

①臧获：古代对奴婢的贱称。

译　文

社会上传言白乐天的侍婢只有小蛮和樊素两人。我读他集中的《小庭亦有月》一篇：“菱角执笙簧，谷儿抹琵琶，红绡信手舞，紫绡随意歌。”他自注说“菱角、谷儿、紫绡、红绡，都是小婢女的名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红绡、紫绡也是他的婢女。

乐天新居诗

原　文

白乐天自杭州刺史分司①东都，有《题新居呈王尹兼简府中三掾》诗云：“弊宅须重葺，贫家乏羡财。桥凭州守造，树倩府寮栽。朱板新犹湿，红英暖渐开。仍期更携酒，倚槛看花来。”乃知唐世风俗尚为可喜。今人居闲，而郡守为之造桥，府寮为之栽树，必遭讥议，又肯形之篇咏哉！

注　释

①分司：唐宋之制，中央官员在陪都（洛阳）任职者，称为分司。唐白居易《达哉乐天行》：“达哉达哉白乐天，分司东都十三年。”

译　文

白居易自杭州刺史分司东都洛阳，有一首《题新居呈王尹兼简府中三掾》诗中写道：“弊宅须重葺，贫家乏羡财，桥凭州守造，树倩府寮栽，朱板新犹湿，红英暖渐开，仍期更携酒，倚槛看花来。”通过这首诗可以看出唐代风俗还是不错的。现在的官员退休闲居，如果太守给他造桥，府僚为他栽树，一定会遭人讥讽议论，哪里还敢写进诗中呢！

长歌之哀原文

嬉笑之怒，甚于裂眦①，长歌之哀，过于恸哭。此语诚然。元微之②在江陵，病中闻白乐天左降③江州，作绝句云：“残灯无焰影憧憧，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乐天以为：“此句他人尚不可闻，况仆④心哉！”微之集作“垂死病中仍怅望”，此三字既不佳，又不题为病中作，失其意矣。东坡守彭城，子由⑤来访之，留百余日而去，作二小诗曰：“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秋来东阁凉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窗呼不醒，风吹松竹雨凄凄。”东坡以为读之殆不可为怀，乃和其诗以自解⑥。至今观之，尚能使人凄然也。

注　释

①裂眦：指因发怒而眼睛睁得极大，眼眶似乎要裂开，形容极其愤怒的神态。《淮南子·泰族训》：“荆轲西刺秦王，高渐离、宋意为击筑，而歌于易水之上，闻者莫不瞋目裂眦，发植穿冠。”

②元微之：元稹。

③左降：贬官。多指京官降职到州郡。唐白居易《舟中雨夜》诗：“船中有病客，左降向江州。”

④仆：自称的谦词。

⑤子由：苏辙。

⑥自解：自求解脱，自行脱落。《庄子·内篇·大宗师》：“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

译　文

带着嬉笑的怒骂，超过怒目而视；用歌声表达的悲哀，超过极度悲哀地痛哭。这话确实很贴切。元微之（元稹）在江陵时，在病中听到白乐天（白居易）被贬到江州（今江西九江），作绝句说：“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起坐，暗风吹雨入寒窗。”白乐天说：“这些诗句，别人听了尚且受不了，更何况是我呢！”元微之集作“垂死病中仍怅望”，这“仍怅望”三字既不好，又不题作是“病中作”的，就失去了原本的意思。苏东坡做彭城（今江苏徐州）太守，弟弟苏辙来看他，住了一百天才离开，作了两首诗：“逍遥堂后千寻木，长送中宵风雨声。误喜对床寻旧约，不知漂泊在彭城。”“秋来东阁凉如水，客去山公醉似泥。困卧北窗呼不醒，风吹松竹雨凄凄。”苏东坡认为读了实在不能忍受，便和了他的诗来自求解脱。就是今天读起来，这诗仍然使人感到悲凉。

周亚夫

原　文

周亚夫距①吴、楚，坚壁②不出。军中夜惊，内相攻击扰乱，至于帐下。亚夫坚卧不起。顷之，复定。吴奔壁东南陬③，亚夫使备西北。已而果奔西北，不得入。《汉史》书之，以为亚夫能持重④。按⑤，亚夫军细柳时，天子先驱⑥至，不得入。文帝称其不可得而犯。今乃有军中夜惊相攻之事，安在其能持重乎？

注　释

①距：通“拒”，抗拒。

②坚壁：加固壁垒。《史记·高祖本纪》：“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

③陬：隅，角落。《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后吴奔壁东南陬，太尉使备西北。”裴骃集解，引如淳曰：“陬，隅也。”

④持重：稳重，谨慎。《史记·韩长孺列传》：“张羽力战，安国持重，以故吴不能过梁。”

⑤按：为“按语”的省称，如编者按。

⑥先驱：先锋，前导。《细柳营》：“天子先驱至，不得入。”

译　文

周亚夫抵抗吴、楚叛军，坚守壁垒而不出战。军队夜间受了惊吓，内部就互相攻击扰乱起来，一直闹到了周亚夫的帐下。周亚夫却躺着不起。过了一会儿，才恢复安定。吴军攻打营垒的东南方向，周亚夫却命令防备西北方向。不久吴军果然来攻打西北方向，因防卫得当吴军没能攻进来。《汉书》记载了这件事，认为周亚夫用兵谨慎。我考察周亚夫驻军在细柳（今陕西咸阳市西南）时，皇帝的先锋到了，却进不了军营。汉文帝称赞他治军严谨使敌人不易侵犯。如今在他的军队中竟发生夜间惊扰相攻的事，怎么能说他用兵谨慎呢？

孟舒魏尚

原　文

云中守孟舒，坐①虏大入云中免。田叔对文帝曰：“匈奴来为边寇，孟舒知士卒罢敝②，不忍出言，士争临城死敌，如子为父，以故死者数百人。孟舒岂驱之哉！”上曰：“贤哉孟舒！”复召以为云中守。又冯唐对文帝曰：“魏尚为云中守，虏尝一入，尚率车骑击之。士卒终日力战。上功幕府。坐首虏差六级，下吏削爵。臣以为陛下罚太重。”上赦魏尚，复以为云中守。按，孟舒、魏尚，皆以文帝时为云中守，皆坐匈奴入寇获罪，皆得士死力，皆用他人言复故官，事切③相类，疑其只一事云。

注　释

①坐：因为。《陌上桑》：“来归相怨怒，但坐观罗敷。”

②罢敝：疲劳困敝。《左传·昭公三年》：“庶民罢敝，而宫室滋侈。”

③切：切近。

译　文

云中太守孟舒，因为匈奴攻进云中而被罢免。田叔对文帝说：“匈奴侵犯边境，孟舒知道士兵们疲劳困顿，不忍出言抵抗，但士兵们都争先恐后地在城下与敌人拼死作战，就像儿子为了保护父亲一样，因此死了几百人。这可不是孟舒强迫他们这样做的呀！”汉文帝说：“孟舒真是个贤才啊！”于是又征召他做云中太守。此外，冯唐曾对汉文帝说：“魏尚做云中太守，匈奴曾经进犯，魏尚率领军队迎击。士兵整天拼命作战。魏尚上书将军府记功。因为多报了六颗敌军首级，就被收监削去官爵。我认为陛下处罚得太重了。”汉文帝便赦免了魏尚，恢复了他云中太守的职位。通过考察，孟舒和魏尚都在汉文帝时任云中太守，都因为匈奴进犯而获罪，都得到士兵的拥护拼死力战，最后又都因为别人为他们说话而官复原职，两个人的事迹太相像了，所以我怀疑这是一个人的事迹。

秦用他国人

原　文

七国虎争天下，莫不招致四方游士。然六国所用相，皆其宗族及国人，如齐之田忌、田婴、田文，韩之公仲、公叔，赵之奉阳、平原君，魏王至以太子为相。独秦不然，其始与之谋国以开霸业者，魏人公孙鞅也。其他若楼缓赵人，张仪、魏冉、范雎皆魏人，蔡泽燕人，吕不韦韩人，李斯楚人。皆委国①而听之不疑，卒之所以兼天下者，诸人之力也。燕昭王任郭隗、剧辛、乐毅，几灭强齐，辛、毅皆赵人也。楚悼王任吴起为相，诸侯患楚之强，盖卫人也。

注　释

①委国：指把国家的统治权交给别人。《战国策·魏策四》：“魏委国于王，而王不受，故委国于赵也。”

译　文

七国如猛虎般争夺天下，都广泛地搜罗四方的游士。然而六国所任用的相国，都是他们的同族人和本国人，比如齐国的田忌、田婴、田文，韩国的公仲、公叔，赵国的奉阳君、平原君，魏王甚至任用太子为相国。唯独秦国不这么做，最初和秦王商讨国家大计开创霸业的是魏国人公孙鞅（商鞅）。其他的像楼缓是赵国人，张仪、魏冉、范雎都是魏国人，蔡泽是燕国人，吕不韦是韩国人，李斯是楚国人。秦王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他们，并对他们没有丝毫的怀疑，秦国之所以最终能兼并天下，便是依赖这些人的力量。燕昭王任用郭隗、剧辛、乐毅，差点灭掉了强大的齐国，剧辛、乐毅都是赵国人。楚悼王任用吴起为相国，诸侯都害怕楚国因此而强盛，但吴起却是卫国人。

灌夫任安

原　文

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同日免。蚡后为丞相，而婴不用，无势，诸公稍自引①而怠骜，唯灌夫独否。卫青为大将军，霍去病才为校尉，已而皆为大司马。青日衰，去病日益贵。青故人门下多去事去病，唯任安不肯去。灌夫、任安，可谓贤而知义矣。然皆以它事卒不免于族诛，事不可料如此。

注　释

①自引：自行引退。汉贾谊《吊屈原赋》：“凤缥缥其高逝兮，夫固自引而远去。”

译　文

窦婴任丞相，田蚡任太尉，同一天被罢免。田蚡后来当了丞相，窦婴没有再被任用而失去了权势，他的门客也渐渐远离他，对他也变得怠慢起来，只有灌夫不这样做。卫青任大将军时，霍去病才是个校尉，不久，他俩都当了大司马。卫青渐渐失势，霍去病却日益显贵。卫青旧日的门客很多离开卫青去服侍霍去病了，只有任安不肯离开。灌夫、任安，真的可以称为贤良而深明大义的人。然而，他俩却都因为别的事情而被灭族，事情的变化竟这样不可预料！

李太白

原　文

世俗多言李大白在当涂采石，因醉泛舟于江，见月影俯而取之，遂溺死，故其地有捉月台。予案李阳冰作太白《草堂集序》云：“阳冰试弦歌①于当涂，公疾亟，草藁万卷，手集未修，枕上授简，俾为序。”又李华作大白墓志，亦云：“赋《临终歌》而卒。”乃知俗传良不足信，盖与谓杜子美因食白酒牛炙②而死者同也。

注　释

①弦歌：《论语·阳货》记孔子学生子游任武城宰，以弦歌为教民之具。后因以“弦歌”为出任邑令之典。

②牛炙：烤牛肉。《礼记·内则》：“膳、膷、臐、膮、醢、牛炙。”

译　文

世上多传言李白在当涂的采石，因喝醉后在江上泛舟，看到映在水中的月影便俯身去取，于是淹死在了水中，所以采石这个地方有捉月台。我考察李阳冰所作的太白《草堂集序》中写道：“李阳冰在当涂任邑令时，太白先生病重，诗文稿有万卷，手稿尚未修订，他在病榻上把它们交给了我，并让我作序。”还有李华所作的《太白墓志》也写道：“太白作《临终歌》后就死了。”才知道世俗的传言确实不可信，这样的传言大概和杜子美（杜甫）是因喝酒吃烤牛肉撑死的一样不可信吧。

三女后之贤

原　文

王莽女为汉平帝后，自刘氏之废，常称疾不朝会。莽敬惮伤哀，欲嫁之，后不肯，及莽败，后曰：“何面目以见汉家。”自投火中而死。杨坚女为周宣帝后，知其父有异图①，意颇不平，形于言色，及禅位，愤惋逾甚。坚内甚愧之，欲夺其志，后誓不许，乃止。李昪女为吴太子琏妃，昪既篡吴，封为永兴公主，妃闻人呼公主，则流涕而辞。三女之事略同，可畏而仰，彼为其父者，安所置愧乎？

注　释

①异图：谋叛的意图。《晋书·郭默传》：“刘江州不受免，密有异图……祸将至矣，宜深备之。”

译　文

王莽的女儿是汉平帝的皇后，自从刘姓被废除之后，她常常称病不参加朝会。王莽既敬重忌惮她，又为她的遭遇感到哀伤，就想让她改嫁，皇后不肯答应，等到王莽失败，皇后说：“我还有什么面目见汉朝的人。”她就自投火中烧死了。杨坚的女儿是周帝的皇后，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有篡位的意图，心里很不平静，并且常表现在言语脸色中，到周帝禅位给杨坚时，她的愤怒怨恨更加强烈。杨坚内心对她很愧疚，想让她改嫁，她誓死不答应，这才作罢。李昪的女儿是吴国的太子妃，李昪篡夺了吴国的政权，就封她为永兴公主。她听到有人叫她公主，就流着泪不让叫。这三个女子的事迹大略相同，值得人敬畏仰慕，作为她们的父亲，德行不如她们难道不感到惭愧吗？

送孟东野序

原　文

韩文公《送孟东野序》云：“物不得其平则鸣。”然其文云：“在唐、虞时，咎陶、禹其善鸣者，而假①之以鸣。夔假于《韶》以鸣，伊尹鸣殷，周公鸣周。”又云：“天将和其声，而使鸣国家之盛。”然则非所谓不得其平也。

注　释

①假：凭借，依靠。《荀子·劝学》：“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

译　文

韩文公（韩愈）《送孟东野序》写道：“事物得不到公平就会呐喊。”然而他在文中却写道：“在唐尧、虞舜时代，咎陶、禹是最善于呐喊的人，而上天凭借他们呐喊，禹的臣夔凭借《韶乐》呐喊，殷朝凭借伊尹呐喊，周朝凭借周公旦呐喊。”又写道，“上天应和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呐喊使他们的国家更加繁荣昌盛。”那么从这些例子来看，呐喊并非都是遇到了不公平啊。

晋文公

原　文

晋公子重耳自狄适①他国凡七，卫成公、曹共公、郑文公皆不礼焉，齐桓公妻以女，宋襄公赠以马，楚成王享之，秦穆公纳之，卒以得国。卫、曹、郑皆同姓，齐、宋、秦、楚皆异姓，非所谓”岂无他人，不如同姓”也。晋文公卒未葬，秦师伐郑灭滑，无预②晋事。晋先轸以为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背秦大惠，使襄公墨衰绖③而伐之。虽幸胜于殽，终启焚舟④之战，两国交兵，不复修睦者数百年。先轸是年死于狄，至孙縠而诛灭，天也。

注　释

①适：到，往。

②无预：无关联。

③墨衰绖：《左传·僖公三十三年》：“遂发命，遽兴姜戎，子墨衰绖。”杜预注：“晋文公未葬，故襄公称子，以凶服从戎，故墨之。”

④焚舟：烧毁渡船。《左传·文公三年》：“秦伯伐晋，济河焚舟。”

译　文

晋国公子重耳从狄地开始逃亡，到过七个国家，卫国成公、曹国共公、郑国文公对他都不以礼相待，齐国桓公将自己的女儿嫁给重耳为妻，宋国襄公赠送他马匹，楚国成王设宴招待他，秦国穆公热情地接纳他，最终重耳得以回国做了国君。卫国、曹国、郑国的国君与重耳都是同姓，齐国、宋国、秦国、楚国的国君与重耳都是异姓，这说明“岂无他人，不如同姓”的说法并非正确。晋文公死后还没有埋葬，秦国就进攻郑国打算灭掉滑国，本来这和晋国无关。晋国大臣先轸却认为，秦国竟然在晋国大丧之际不派人来悼念反而讨伐晋国的同姓国，因此晋国应该出兵支援郑国。因为背弃了秦国以前的恩惠，晋襄公穿着孝服带兵讨伐秦国。这场战斗虽然晋国侥幸在殽地战胜，但终导致焚舟之役，两国交战，处于敌对数百年。先轸在这一年死在和狄人交战中，到他的孙子先縠时被灭族，这是天意啊。

南夷服诸葛

原　文

蜀刘禅时，南中诸郡叛，诸葛亮征之，孟获为夷汉所服，七战七擒，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蜀志》所载，止于一时之事。国朝淳化中，李顺乱蜀，招安使雷有终遣嘉州士人辛怡显使于南诏，至姚州，其节度使赵公美以书来迎，云：“当境①有泸水，昔诸葛武侯戒曰：‘非贡献征讨，不得辄渡此水；若必欲过，须致祭，然后登舟。’今遣本部军将赉金龙二条、金钱二千文，并设酒脯，请先祭享而渡。”乃知南夷心服，虽千年如初。呜呼，可谓贤矣！事见怡显所作《云南录》。

注　释

①当境：本境。

译　文

三国蜀汉后主刘禅时期，南中各郡反叛，丞相诸葛亮率军征讨，反叛首领孟获在当地汉人和夷人中有很高的威望。他和诸葛亮打了七次仗，七次被擒，最后他说：“先生真是有天助之威，南中之人再也不敢反叛朝廷了。”《三国志·蜀志》中所记载的，只是蜀汉时期的事。我大宋朝太宗淳化年间，李顺在蜀地反叛朝廷，招安使雷有终派遣嘉州（今四川乐山一带）士人辛怡显出使南诏（今云南大理一带）。到了姚州（今云南大姚），当地节度使赵公美捧着国书出来迎接，他对辛怡显说：“本境有条河叫泸水，蜀汉时武侯诸葛亮先生告诫说：‘如果不是进贡或征讨，就不能随意渡过这条河；假如一定要过，就必须祭祀，然后登舟过河。’现在，我已派本部将士带金龙二条，金钱二千文，并摆下了酒肉，请求先祭祀之后再渡河。”由此可见，南夷对诸葛亮心悦诚服，即使是千年之后也仍然和当初一样。唉，诸葛亮可称为贤人啊！此事见于辛怡显所作的《云南录》中。

晋之亡与秦隋异

原　文

自尧、舜及今，天下裂而复合者四：周之末为七战国，秦合之；汉之末分为三国，晋合之；晋之乱分为十余国，争战三百年，隋合之；唐之后又分为八九国，本朝合之。然秦始皇一传而为胡亥，晋武帝一传而为惠帝，隋文帝一传而为炀帝，皆破亡其社稷。独本朝九传百七十年，乃不幸有靖康之祸，盖三代以下治安所无也。秦、晋、隋皆相似，然秦、隋一亡即扫地①，晋之东虽曰”牛继马后”②，终为守司马氏之祀，亦百有余年。盖秦、隋毒流四海，天实诛之，晋之八王擅兵，孽后盗政，皆本于惠帝昏蒙，非得罪于民，故其亡也，与秦、隋独异。

注　释

①扫地：指彻底干净，毫无存留。用于贬义。《晋书·儒林传序》：“惟怀逮愍，丧乱弘多，衣冠礼乐，扫地俱尽。”

②牛继马后：晋时谶语。指以牛姓代司马氏继承帝位。《晋书·元帝纪》：“初，《玄石图》有‘牛继马后’，故宣帝深忌牛氏，遂为二榼，共一口，以贮酒焉，帝先饮佳者，而以毒酒鸩其将牛金。而恭王妃夏侯氏竟通小吏牛氏而生元帝。”

译　文

从尧、舜到如今，天下分裂而又统一的有四次：周朝末年分为战国七雄，秦朝时统一；汉朝末年分为魏、蜀、吴三国，晋朝时统一；晋朝大乱分裂为十几个小国，争战持续了三百年，隋朝时统一；唐朝之后又分裂为八九个小国，本（宋）朝统一。然而秦始皇传了一世而为胡亥，晋武帝传了一世而为晋惠帝，隋文帝传了一世而为隋炀帝，他们都葬送了自己的江山社稷。唯独本朝传了九世一百七十年，才不幸遭遇了靖康之难，大概三代以来没有像本朝这样政治清平的了。秦朝、晋朝、隋朝都有相似之处，然而秦、隋一旦灭亡就彻底消失了，东晋虽然被称为“牛继马后”，但毕竟保持了司马氏的社稷，也享国百余年。大概秦朝、隋朝流毒四海，上天不容，晋朝的“八王之乱”，“孽后”贾南风擅权乱国，都是晋惠帝昏庸无能造成的，并不是得罪了百姓，因此它的灭亡和秦朝、隋朝的灭亡不同。

韩信周瑜

原　文

世言韩信伐赵，赵广武君请以奇兵塞井陉口，绝其粮道，成安君不听。信使间人①窥知其不用广武君策，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遂胜赵。使广武计行，信且成禽②，信盖自言之矣。周瑜拒曹公于赤壁，部将黄盖献火攻之策，会东南风急，悉烧操船，军遂败。使天无大风，黄盖不进计，则瑜未必胜。是二说者，皆不善观人者也。夫以韩信敌陈余，犹以猛虎当羊豕尔。信与汉王语，请北举燕、赵，正使井陉不得进，必有他奇策矣。其与广武君言曰：“向使成安君听子计，仆亦禽矣。”盖谦以求言③之词也。方孙权问计于周瑜，瑜已言操冒行四患，将军禽之宜在今日。刘备见瑜，恨其兵少。瑜曰：“此自足用，豫州但观瑜破之。”正使无火攻之说，其必有以制胜矣。不然，何以为信、瑜？

注　释

①间人：间谍。

②禽：通“擒”。

③求言：指君主要求臣民上书言事。《清史稿·高宗纪一》：“上忧旱，申命求言，并饬九卿大臣体国尽职。”

译　文

世人都说韩信攻打赵国时，赵国的广武君请求用一支奇兵堵塞井陉口，断绝韩信大军的粮道，成安君没有采纳他的意见。韩信派间谍暗中刺探得知成安君没有采纳广武君的计策就十分高兴，于是马上率军挺进战胜了赵国。假使广武君的计策得以实行，韩信就要战败被擒了，这大概是韩信自己说的。周瑜在赤壁与曹操对阵，部将黄盖献火攻的计策，正遇到东南风刮得紧，这才烧毁了曹操的所有战船，战胜了曹军。假使没起大风，黄盖没有献火攻之计，那么周瑜就未必能取胜。说出这两种结论的人，都不善于观察人。韩信对付成安君，就如同猛虎对付猪羊。韩信对汉王刘邦说，请求向北攻下燕国、赵国，假使井陉口不能攻破，他必定还会有其他的奇谋妙计。韩信对广武君说：“假若成安君采纳您的计谋，我就要战败被擒了。”这大概是韩信故意谦虚以求广武君进言的说法。当孙权向周瑜询问破曹操的计策时，周瑜已经说了曹操冒然进军的四种弊端，并说这次战役必可擒获曹操。刘备见到周瑜，对他士兵少感到遗憾。周瑜说：“这些兵就够用了，你只需看我周瑜怎么大破曹军。”假如没有火攻的计策，周瑜也必定会有其他克敌制胜的办法。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还是韩信、周瑜吗？

韩退之

原　文

《旧唐史·韩退之传》初言：“愈常以为魏、晋已远，为文者多拘偶对，而经诰之指归①，不复振起②。故所为文抒意立言，自成一家新语，后学之士取为师法。当时作者甚众，无以过之，故世称韩文。”而又云：“时有恃才肆意，亦盩③孔、孟之旨。若南人妄以柳宗元为罗池④神，而愈撰碑以实之。李贺父名晋，不应进士，而愈为贺作《讳辩》，令举进士。又为《毛颖传》，讥戏不近人情。此文章之甚纰缪者。撰《顺宗实录》，繁简不当，叙事拙于取舍，颇为当代所非。”裴晋公有寄李翱书云：“昌黎韩愈，仆识之旧矣，其人信美材也。近或闻诸侪类⑤云：恃其绝足，往往奔放，不以文立制，而以文为戏。可矣乎？今之不及之者，当大为防焉尔。”《旧史》谓愈为纰缪⑥，固不足责，晋公亦有是言，何哉？考公作此书时，名位犹未达，其末云：“昨弟来，欲度及时干进，度昔岁取名，不敢自高。今孤茕⑦若此，游宦谓何？是不能复从故人之所勉耳！但置力田园，苟过朝夕而已。”然则公出征淮西，请愈为行军司马，又令作碑，盖在此累年之后，相知已深，非复前比也。

注　释

①指归：主旨，意向。

②振起：兴起，奋起。

③盩：乖，悖。

④罗池：池名。在今广西壮族自治区柳州市。

⑤侪类：同辈，同类的人。

⑥纰缪：错误。《礼记·大传》：“五者（治亲、报功、举贤、使能、存爱）一物纰缪，民莫得其死。”

⑦孤茕：孤独，无依无靠。三国魏曹丕《短歌行》：“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译　文

《旧唐书·韩愈传》开头写道：“韩愈时常以为从魏、晋以来，做文章的人拘泥于对仗，而儒家的思想精神不再被提倡。因此，他写的文章微言大义，自成一派，后辈的学子都把他的文章作为学习的榜样。当时的作者很多，但是没有人能超过他，所以世人称他‘韩文公’。”而接着写道：“韩愈常常依仗自己的才华随意写作，也会违背孔子、孟子的旨意。如：南方人迷信地把柳宗元称作‘罗池神’，韩愈就撰写碑文予以记载，使之成为事实。李贺的父亲名叫李晋，由于避讳，不应该考进士，而韩愈却为李贺作《讳辩》，叫他去参加进士考试。又作《毛颖传》讥讽世态，不近人情。这些是他文章中很错误的篇目。他所作的《顺宗实录》，繁简不妥当，叙事取舍不当，很受当代人的非议。”裴晋公（裴度）有寄李翱书说：“昌黎韩愈，我很早就知道他了，这人确实有才华。近来有时听朋友们说他依仗着自己的才思敏捷，往往情感奔放不受控制，不用文章去建立法制，而以文章为游戏。这可以吗？现今一些不及他的人，应当不要学习他这些方面。”《旧史》说韩愈有错误，自然不值得责备，但裴度也这样说，这是为什么呢？我通过考察，觉得是因为裴度写这封信时，名誉地位都还没有发达起来，信的末尾说：“昨日小弟来，是想能及时在功名上有所进取，我虽以前名为‘度’，也不敢自视甚高。现在我这样孤苦无依，出外做官又是为了什么呢？因此，我不能再听从老朋友的勉励了！今后我只去致力于躬耕田园，苟且地过日子罢了。”可是后来，裴度出征淮西时，请韩愈当他的行军司马，还让他撰写碑文，大概是因为许多年之后，两个人相互了解已深，与二人出名前的关系是不能相比的。

韩柳为文之旨

原　文

韩退之自言：作为文章，上规①姚、姒、《盘》、《诰》、《春秋》、《易》、《诗》、《左氏》、《庄》、《骚》、太史、子云、相如，闳其中而肆其外②。柳子厚自言：每为文章，本之《书》《诗》《礼》《春秋》《易》，参之《榖梁氏》以厉其气，参之《孟》《荀》以畅其支，参之《庄》《老》以肆其端，参③之《国语》以博其趣，参之《离骚》以致其幽，参之太史公以著其洁。此韩、柳为文之旨要，学者宜思之。

注　释

①规：效法，摹拟。唐韩愈《进学解》：“上规姚姒，浑浑无涯。”

②闳其中而肆其外：指诗文内容宏富而文笔发挥尽致。

③参：检验，考索验证。

译　文

唐代韩愈曾说：写文章时，应该效法上古的经典，如《尚书·盘庚》《尚书·诰》《春秋》《易经》《诗经》《左传》《庄子》《离骚》，以及司马迁、杨雄、司马相如的文章。柳宗元则认为，每次写文章时，首先应以《尚书》《诗经》《礼记》《春秋》《易经》为根本，然后参照《榖粱传》的写法，来磨砺文气，参照《孟子》《荀子》，来畅达文脉，参照《庄子》《老子》，来使文章酣畅淋漓，参照《国语》，来使文章更具趣味性，参照《离骚》，来使文章意境深远，参照司马迁的《史记》，使文章语言优美，简洁精练。这是韩愈、柳宗元为文的要旨，学习写作的人应当深思。

魏郑公谏语

原　文

魏郑公谏止唐太宗封禅，中间数语，引喻剀切①，曰：“今有人十年长患，疗治且愈，此人应皮骨仅存，便欲使负米一石，日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乱，非止十年，陛下为之良医，疾苦虽已乂安②，未甚充实。告成③天地，臣切④有疑。”太宗不能夺⑤。此语见于公《谏录》及《旧唐书》，而《新史》不载，《资治通鉴》记其谏事，亦删此一节，可惜也！

注　释

①剀切：切实，恳切，切中事理。

②乂安：太平，安定。《史记·孝武本纪》：“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乂安。”

③告成：上报所完成的功业。《诗·大雅·江汉》：“经营四方，告成于王。”

④切：通“窃”，私下，私自。多用作谦词。

⑤夺：用强力使之动摇、改变，也指由于强力而动摇、改变。《论语·泰伯篇》：“临大节而不可夺也。”

译　文

魏郑公（魏征）向唐太宗进谏阻止他前往泰山封禅，谏书中有几句话，引证比喻切中要旨：“现在有一个患病十年经过治疗就要痊愈的人，这时他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如果想让他背着一石米，一天走上一百里路，那肯定办不到。隋朝末年，天下大乱，不只十年，陛下作为重整乾坤的良医，人民虽免于疾苦，天下平安无事，但还不富足。陛下却在这个时候举行封禅大典，敬告天地大功告成，臣实在怀疑这种做法是否妥当。”唐太宗听了无法反驳他。魏征的这一段话，记载在魏征的《谏录》和《旧唐书》上，而《新唐书》中却没有记载。《资治通鉴》里虽载有魏征劝谏的事迹，却也删去了这一段话，真是太可惜了！

虞世南

原　文

虞世南卒后，太宗夜梦见之，有若平生。翌日，下制①曰：“世南奄②随物化③，倏④移岁序。昨因夜梦，忽睹其人，追怀遗美⑤，良增悲叹！宜资冥助⑥，申朕思旧之情。可于其家为设五百僧斋，并为造天尊⑦像一躯。”夫太宗之梦世南，盖君臣相与之诚所致，宜恤其子孙，厚其恩典可也。斋僧⑧造像，岂所应作！形之制书，著在国史，惜哉，太宗而有此也！

注　释

①制：指帝王的命令。《礼记·曲礼下》：“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②奄：忽然，骤然。

③物化：死亡。语出《庄子·刻意》：“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

④倏：犬疾行的样子，引申为疾速，忽然。段注本《说文·犬部》：“倏，犬走疾也。”

⑤遗美：指遗留下来的美好风尚、德行等。

⑥冥助：谓神佛的佑助。

⑦天尊：佛教称佛为“天尊”。

⑧僧斋：请僧而供养斋食，兼有诵经略仪，谓之“僧斋”。

译　文

虞世南死后，唐太宗夜里梦见他，还像活着时那样。第二天，唐太宗下诏书说：“世南突然去世，很快就好多年了。我因为昨天夜里做梦，忽然梦到他，追忆他遗留下的美德，实在让人悲伤叹息。我觉得应该资助他在阴间的生活，以表示我思念旧臣的情谊。可以在他家里设置五百位僧人的斋饭，并且为他制作天尊像一躯。”唐太宗梦见虞世南，是由于他生前与唐太宗有着真挚的感情，但只要对他的子孙后代妥善安置注意抚恤就可以了。设置僧斋，并为他造像岂是君王该做的事呢！这样特地颁布诏书，宣喻天下，并且载入国史，唐太宗这样做实在令人遗憾！

诸葛公

原　文

诸葛孔明千载人，其用兵行师，皆本于仁义节制，自三代以降，未之有也。盖其操心制行，一出于诚，生于乱世，躬耕垅亩，使无徐庶之一言，玄德之三顾，则苟全性命，不求闻达必矣。其始见玄德，论曹操不可与争锋，孙氏可与为援而不可图，唯荆、益可以取，言如蓍龟①，终身不易。二十余年之间，君信之，士大夫仰之，夷夏服之，敌人畏之。上有以取信于主，故玄德临终，至云“嗣子不才，君可自取”；后主虽庸懦②无立，亦举国听之而不疑。下有以见信于人，故废廖立而立垂泣，废李严而严致死。后主左右奸辟侧佞，充塞于中，而无一人有心害疾③者。魏尽据中州，乘操、丕积威之后，猛士如林，不敢西向发一矢以临蜀，而公六出征之，使魏畏蜀如虎。司马懿案行④其营垒处所，叹为天下奇才。钟会伐蜀，使人至汉川祭其庙，禁军士不得近墓樵采，是岂智力策虑所能致哉？魏延每随公出，辄欲请兵万人，与公异道会于潼关，公制而不许，又欲请兵五千，循秦岭而东，直取长安，以为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史臣谓公以为危计不用，是不然。公真所谓义兵不用诈谋奇计，方以数十万之众，据正道而临有罪，建旗鸣鼓，直指魏都，固将飞书告之，择日合战，岂复翳行窃步，事一旦之谲以规⑤咸阳哉！司马懿年长于公四岁，懿存而公死，才五十四耳，天不祚汉，非人力也。“霸气西南歇，雄图历数屯。”杜诗尽之矣。

注　释

①蓍龟：古人以蓍草与龟甲占卜凶吉，因以指占卜。

②庸懦：庸下懦怯。

③疾：通“嫉”。

④案行：巡视。《汉书·盖宽饶传》：“宽饶初拜为司马……冠大冠，带长剑，躬案行士卒庐室，视其饮食居处。”

⑤规：通“窥”。

译　文

诸葛孔明是千载伟人，他用兵行军，都以仁义为根本，这是自夏、商、周三代以来未曾有过的。他的思虑行为，全都出于忠诚，他生在乱世，亲自耕田谋生，假如没有徐庶一句话的推荐，刘玄德三顾茅庐的恳切，那么他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扬名天下就是一定的了。诸葛亮在隆中第一次会见刘玄德，就论述不可和曹操抗衡，可以和孙权结盟但不可图谋，只有荆州、益州可以夺取，这些论断像占卜一样准确，从他一生的政治经历看，真是不可更改的言论。在他掌权的二十多年里，国君信任他，士大夫仰慕他，汉族和少数民族的百姓敬服他，敌人畏惧他。对上，他能够使主上信任，所以刘备临死时对他说：“我的儿子没有才能，你可以自取为帝。”后主刘禅虽然平庸怯懦无所作为，但能把整个国家毫不犹豫地交给他管理。对下，他能使部属信赖，所以废长水校尉廖立为庶民，廖立却在他病逝后痛哭流涕；废弃李严，李严却因他的病逝而病发死去。后主身边多奸佞之臣，却没有记恨暗害诸葛亮的。当魏国完全占领中州之地以后，还挟有曹操、曹丕父子生前的积威，军中勇猛将士如林，却不敢发一兵一卒一箭到蜀国，而诸葛亮却六出岐山，讨伐魏国，致使魏国上下畏惧蜀国如同畏惧老虎。魏国将帅司马懿巡视诸葛亮的营垒后，叹服他是天下奇才。钟会征伐蜀国时，特地派人到汉川祭奠诸葛亮庙，并下令军士，禁止在诸葛亮墓附近砍柴，这难道仅是策略智谋的高超就能够达到的吗？魏延每次随诸葛亮出兵伐魏，就请求拨给自己将士万人，想从暗道和诸葛亮在潼关会师，诸葛亮制止；魏延又想请求诸葛亮拨给他将士五千人，沿秦岭向东走，直取长安，他认为这样一次就能把长安以西平定。史臣记载，诸葛亮认为这是危险计策而不采纳，其实不然。诸葛公统帅的是真正的正义之师，不用阴谋诡计，当他率领十万大军占据正道，讨伐有罪的敌人，竖起大旗，高鸣战鼓，直指魏国京都，本来就是要飞骑传书，通知敌方，择定日期交战，又岂会暗中抄小道，凭着碰运气，以诡诈之计来图谋咸阳呢！司马懿比诸葛亮年长四岁，司马懿活着，诸葛亮却不幸死去，才活了五十四岁，上天不保佑汉室，这不是人力所能挽回的。“霸气西南歇，雄图历数屯。”杜甫诗已经全部说明白了。

陶渊明

原　文

陶渊明高简闲靖，为晋、宋第一辈人。语其饥则箪瓢屡空，缺无储粟；其寒则裋褐穿结，絺绤冬陈；其居则环堵萧然，风日不蔽。穷困之状，可谓至矣。读其《与子俨等疏》云：“恨室无莱妇，抱兹苦心……汝等虽曰同生，当思四海皆兄弟之义，管仲、鲍叔，分财无猜，他人尚尔，况同父之人哉！”然则犹有庶子也。《责子》诗云：“雍端年十三。”此两人必异母尔。渊明在彭泽，悉令公田种秫①，曰：“吾常得醉于酒足矣。”妻子固请种秔，乃使二顷五十亩种秫，五十亩种秔②。其自叙亦云：“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犹望一稔③而逝，然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即自免去职。所谓秫、秔，盖未尝得颗粒到口也，悲夫！

注　释

①秫：粱米、粟米之黏者，多用以酿酒。晋陶潜《和郭主簿》：“舂秫作美酒，酒熟吾自斟。”

②秔：通“粳”，一种黏性较小的稻类。

③稔：庄稼成熟。《国语·吴语》：“吴王夫差既杀申胥，不稔于岁，乃起师北伐。”

译　文

陶渊明高雅闲静，是晋、宋时期的第一流人物。他却过着忍饥挨饿、冬穿夏衣、家徒四壁的生活，穷困的状况可以说是到了极点。他在《与子俨等疏》中写道：“我常遗憾没有楚国老莱子的妻子那样的贤内助，只有自己怀抱这样的一片苦心……你们虽然不是一母所生，也应该思索四海之内皆兄弟的道理，齐国的管仲、鲍叔二人是朋友，在合伙经商时尚且没有因为分钱的多少而产生猜疑，外人尚可如此，更何况你们是同父的兄弟呢！”这样看来，陶渊明还有妾生的儿子。他的《责子》诗说“雍端两人年龄都是十三”，看来这两个人一定不是同母的弟兄了。陶渊明在彭泽县当县令时，下令公田全都种上高粱，说：“我能常醉酒，便心满意足了。”但妻子和儿子坚持请求种粳稻，他就下令让五十亩种高粱，五十亩种粳稻。他在《自叙》中写道：“公田的收成足够做酒，所以顺便求了彭泽令这个小官。”他本希望庄稼收获一次就离任，然而从仲秋到冬天，他在官仅八十几天，就自己辞职离开了。所谓的高粱、粳稻都没能吃到，可悲啊！

治生从宦

原　文

韩诗曰：“居闲食不足，从仕力难任。两事皆害性，一生常苦心。”然治生①从宦，自是两涂，未尝有兼得者。张释之以赀为郎，十年不得调，曰：“久官减兄仲之产，不遂②。”欲免归。司马相如亦以赀为郎，因病免，家贫无以自业，至从故人于临邛，及归成都，家徒四壁立而已。

注　释

①治生：经营家业，谋生计。

②不遂：不顺利。《楚辞·九章·思美人》：“知前辙之不遂兮，未改此度。”

译　文

韩愈的诗中写道：“闲居吃不饱饭，做官又难以胜任。两件事都对人的生命有害，一生常常为此苦恼。”然而谋生和做官，本来就是两条不同的道路，从来没有人能兼得的。张释之用钱财买了个郎官，十年不能升迁，他说：“长久做官耗费了兄仲不少财产，这官做得不顺利啊！”于是打算辞职回家。司马相如也用钱买了个郎官，因为生病免官，家里穷得无法生活，以致跟随老朋友到了临邛，等他带着卓文君从临邛回到成都时，家里穷得只有四堵墙壁了。

陈轸之说疏

原　文

战国权谋之士，游说从横，皆趋一时之利，殊不顾义理①曲直所在。张仪欺楚怀王，使之绝齐而献商於②之地。陈轸谏曰：“张仪必负王，商於不可得而齐、秦合，是北绝齐交，西生秦患。”其言可谓善矣。然至云：“不若阴合而阳绝于齐，使人随张仪，苟与吾地，绝齐未晚。”是轸不深计齐之可绝与否，但以得地为意耳。及秦负约，楚王欲攻之。轸又劝曰：“不如因赂之以一名都，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亡地于秦，取偿于齐也。”此策尤乖谬不义。且秦加亡道于我，乃欲赂以地，齐本与国③，楚无故而绝之，宜割地致币，卑词谢罪，复求其援，而反欲攻之，轸之说于是疏矣。乃知鲁仲连、虞卿为豪杰之士，非轸辈所能企及也。

注　释

①义理：合于一定的伦理道德的行事准则。

②商於：地名，河南省淅川县西。

③与国：盟国，友邦。《管子·八观》：“与国不恃其亲，而敌国不畏其彊。”

译　文

战国时的权谋之士，游说合纵连横之道，都追求一时的利益，根本不考虑正义道理是非曲直在哪里。张仪欺骗楚怀王，说只要他和齐国断交，就把秦国的商於之地献给楚王。陈轸劝谏说：“张仪一定会背弃大王，商於不但不能得到，而且齐国、秦国会联合，这样做就是在北边断绝和齐国的交往，在西面又滋生秦国的威胁。”这些话可以说很有道理。但是他说“不如暗地里和齐国保持联合，而表面上跟它断交，派人跟着张仪，如果给我们土地，再跟齐国断交不迟”，这就是不深思熟虑是否可以与齐国断交，而仅仅把得到土地放在心上的表现。等到秦国背弃盟约，楚王想攻打秦国，陈轸又劝阻说：“不如借此机会送给秦国一个大城市，和它合兵攻打齐国，这样我们丧失土地给了秦国，却在齐国得到了补偿。”这条计策尤其荒谬背理不合于道义。秦国横行无道，欺凌楚国，楚国却要用土地贿赂它；齐国本来是楚国的盟国，楚国却无缘无故和它断交，本应割让土地送去财物，恭敬谦虚地向它谢罪，再次恳求它援助，却反而要攻打它，陈轸的劝说在这里是疏漏荒谬的。（相比之下）这才知道鲁仲连、虞卿是豪杰之士，不是陈轸之流所能企及的。

颜率儿童之见

原　文

秦兴师临周而求九鼎，周君患之。颜率请借救于齐。乃诣齐王许以鼎，齐为发兵救周，而秦兵罢。齐将求鼎，周君又患之。颜率复诣齐，曰：“愿献九鼎，不识何涂之从而致①之齐？”齐王将寄径②于梁、于楚，率皆以为不可，齐乃止。《战国策》首载此事，盖以为奇谋。予谓此特儿童之见尔。争战虽急，要当有信。今一绐齐可也，独不计后日诸侯来伐，谁复肯救我乎？疑必无是事，好事者饰之尔。故《史记》《通鉴》皆不取。

注　释

①致：送达，使达到。《汉书·终军传》：“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

②寄径：借路。

译　文

秦国发动军队逼近成周，来索求九鼎，周王以此为患。颜率请求去齐国借救兵。于是，颜率到齐王那儿许诺把九鼎给齐国，（只要齐国发救兵），齐国为此派兵救周，而秦国也就罢兵了。齐国打算索要九鼎，周君又以此为患。颜率又到齐国，说：“我们愿意献出九鼎，不知道该从哪条路送到齐国来呢？”齐国打算从梁国、楚国借道而行，这两国都认为不可以，齐国就停止了对九鼎的索要。《战国策》第一个记载这件事，大概认为颜率使了奇异的计谋。我认为他这就是小儿之见。争战虽然紧急，但重要的应当是信义。现在欺骗齐国一次可以，难道不想想将来各诸侯国来征讨的时候，谁又肯救助自己呢？我怀疑一定没有这种事，这不过是好事的人矫饰的故事罢了。因此，《史记》《通鉴》都不采用这个故事。

朋友之义

原　文

朋友之义甚重。天下之达道①五，君臣、父子、兄弟、夫妇而至朋友之交。故天子至于庶人，未有不须友以成者。“天下俗薄，而朋友道绝。”见于《诗》。“不信乎朋友，弗获乎上。”见于《中庸》《孟子》。“朋友信之”，孔子之志也；“车马衣裘，与朋友共”，子路之志也；“与朋友交而信”，曾子之志也。《周礼》六行，五曰任，谓信于友也。汉、唐以来，犹有范张、陈雷、元白、刘柳之徒，始终相与，不以死生贵贱易其心。本朝百年间，此风尚存。呜呼，今亡矣！

注　释

①达道：公认的准则。《礼记·中庸》：“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

译　文

朋友的情义很重要。天下公认的准则有五个，君臣之道、父子之道、兄弟之道、夫妇之道，以及朋友之道。因此从天子到百姓，没有不需要朋友而成事的。“天下的习俗情意淡薄，因而朋友之道断绝。”这话见于《诗经》。“不取信于朋友，就不能获得主上的恩遇。”这话见于《中庸》《孟子》。“对朋友守信”，这是孔子的志向；“车马衣裘，跟朋友共享”，这是子路的志向；“和朋友交往而守信”，这是曾子的志向。《周礼》中有六种良好的品行，第五种就是信任，就是对朋友要守信。汉、唐以来，还有范式和张劭、陈重和雷义、元稹和白居易、刘禹锡和柳宗元这些人，始终交好，不因为死生贵贱而改变他们的友情。本朝建立的前一百多年间，这种好风气还存在。唉，现在丧失了！

范增非人杰

原　文

世谓范增为人杰，予以为不然。夷考①平生，盖出战国从横之余，见利而不知义者也。始劝项氏立怀王，及羽夺王之地，迁王于郴，已而弑之，增不能引君臣大谊，争之以死。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关中者王之，沛公既先定关中，则当如约，增乃劝羽杀之，又徙之蜀汉。羽之伐赵，杀上将宋义，增为末将，坐而视之。坑秦降卒，杀秦降王，烧秦宫室，增皆亲见之，未尝闻一言也。至于荥阳之役，身遭反间，然后发怒而去。呜呼，疏矣哉！东坡公论此事伟甚，犹未尽也。

注　释

①夷考：考察。《孟子·尽心下》：“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也。”

译　文

世人都认为范增是人中豪杰，我认为并非如此。公平地考察他的生平，把他可以看作是战国纵横家的残余，是见利忘义之人。他一开始就劝项粱扶立怀王，可是等到项羽夺得怀王的土地，把怀王迁到郴（今湖南郴州），接着项羽又杀了怀王，范增却不能依照君臣的大义，以死诤谏。怀王跟几位将领约定，先进入关中灭秦的就封他为王，沛公既然已经先平定了关中，那么就应该遵守约定封他为王，范增却劝项羽杀了沛公（没能成功），又劝谏将他迁移到蜀郡汉中一带。项羽在征伐赵军的时候，杀了上将军宋义，范增作为末将，坐视不管。项羽活埋秦朝降兵，杀死秦朝降王、烧毁秦朝宫室，范增都亲眼所见，却没有听到他说一句劝谏的话。到了荥阳之战，范增自己受了敌方的反间计，竟发怒离项羽而去。唉，失策啊！苏东坡对这件事的论述很突出，但还是不够充分。

爰盎小人

原　文

爰盎真小人，每事皆借公言而报私怨，初①非尽忠一意为君上者也。尝为吕禄舍人，故怨周勃。文帝礼下勃，何豫盎事，乃有“非社稷臣”之语，谓勃不能争②吕氏之事，适会成功耳。致文帝有轻勃心，既免使就国，遂有廷尉之难。尝谒丞相申屠嘉，嘉弗为礼，则之丞相舍折困③之。为赵谈所害，故沮止④其参乘。素不好晁错，故因吴反事请诛之。盖盎本安陵群盗，宜其忮心⑤忍戾如此，死于刺客，非不幸也。

注　释

①初：本，本来。《诗·豳风·东山》：“勿士行枚。”汉郑玄笺：“初无行陈衔枚之事。”

②争：通“诤”，诤谏，规劝。《庄子·至乐》：“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

③折困：折挫困辱。

④沮止：阻止，遏止。

⑤忮心：忌恨之心，妒忌之心。《庄子·达生》：“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

译　文

爰盎真是个小人，每件事都是假借公言来报私怨，出发点都不是竭尽忠诚地为君主办事。他曾经做过吕禄的舍人，因此怨恨周勃。汉文帝礼遇周勃，跟爰盎有什么相干，他竟然（在皇帝面前）有“（周勃）不是国家的忠臣”的话，说周勃在吕后专政时不能诤谏，只是正好碰上诛杀诸吕，碰巧成功罢了。于是使汉文帝有了轻视周勃的心，周勃已经被免职回到封国，又使他遭受刑狱之难。爰盎曾经拜访丞相申屠嘉，申屠嘉没有礼遇他，（爰盎得宠后）就到丞相住处去折挫困辱他。爰盎被赵谈害过，就阻止赵谈作为皇上左右的陪乘。爰盎一直不喜欢晁错，因此就趁着吴王造反的事情请求杀了晁错。爰盎家本来是安陵的盗匪，怪不得他心怀猜忌残忍乖戾到这种地步，他被刺客杀死，不是不幸啊。

玉蕊杜鹃

原　文

物以希①见为珍，不必异种②也。长安唐昌观玉蕊，乃今玚花，又名米囊，黄鲁直易为山礬者。润州鹤林寺杜鹃，乃今映山红，又名红踯躅者。二花在江东弥山亘野，殆与榛莽相似。而唐昌所产，至于神女下游，折花而去，以践玉峰之期，鹤林之花，至以为外国僧钵盂中所移，上玄命三女下司之，已逾百年，终归阆苑③。是不特④土俗罕见，虽神仙亦不识也。王建《宫词》云：“太仪前日暖房来，嘱向昭阳乞药栽。敕赐一窠⑤红踯躅，谢恩未了奏花开。”其重如此，盖宫禁中亦鲜⑥云。

注　释

①希：少，罕有。《论语·公冶长》：“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皇侃义疏：“希，少也。”

②异种：指动植物的奇特品种。

③阆苑：阆风之苑，传说中仙人的住处。

④不特：不仅，不但。

⑤一窠：一棵。

⑥鲜：少。《易·系辞上》：“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译　文

物以罕见为贵，不一定非要是奇异的品种才名贵。长安唐昌观中的玉蕊花，就是现在的玚花，又叫米囊，黄鲁直改称为山礬的那种花。润州的鹤林寺中的杜鹃花，就是现在的映山红，又叫红踯躅的那种花。这两种花在江东漫山遍野，多到几乎跟丛生的野草灌木一样。而唐昌观中的玉蕊花，甚至引得仙女下凡，折花而去，以赴赵玉峰仙境的约会；鹤林寺的杜鹃花，甚至到了有人认为是从外国僧人的钵盂中移来的程度，上天命令三位仙女下界主管它已经超过一百年了，最终要回到阆苑仙境。这是因为玉蕊、杜鹃不仅民间罕见，即使神仙也不认识。王建的《宫词》说：“太仪前日暖房来，嘱向昭阳乞药栽。敕赐一窠红踯躅，谢恩未了奏花开。”对它像这样的看重，大概皇宫之中也很稀有吧。

徐凝诗

原　文

徐凝以《瀑布》“界破青山”之句，东坡指为恶诗，故不为诗人所称说。予家有凝集，观其余篇，亦自有佳处，今漫纪数绝于此。《汉宫曲》云：“水色帘前流玉霜，赵家飞燕侍昭阳。掌中舞罢萧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忆扬州》云：“萧娘脸下难胜泪，桃叶眉头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相思林》云：“远客远游新过岭，每逢芳树问芳名。长林遍是相思树，争①遣愁人独自行。”《玩花》云：“一树梨花春向暮，雪枝残处怨风来。明朝渐校无多去②，看到黄昏不欲回。”《将归江外辞韩侍郎》云：“一生所遇唯元白，天下无人重布衣。欲别朱门泪先尽，白头游子白身③归。”皆有情致，宜其见知于微之、乐天也。但俗子妄作乐天诗，缪为赏激，以起东坡之诮耳。

注　释

①争：怎么，表示疑问。

②校无多去：此犹云无多了。去，语助词，相当于了。校与较同，犹差也。

③白身：旧指平民，亦指无功名无官职的士人或已仕而未通朝籍的官员。

译　文

徐凝《瀑布》有一句“界破青山”的诗句，被苏东坡指摘为恶诗，因此不被诗人们称道。我家中有徐凝的诗集，看他其他的诗篇，也自有佳妙的地方。现在随意写下几首绝句在此。《汉宫曲》写道：“水色帘前流玉霜，赵家飞燕侍昭阳。掌中舞罢萧声绝，三十六宫秋夜长。”《忆扬州》写道：“萧娘脸下难胜泪，桃叶眉头易得愁。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相思林》写道：“远客远游新过岭，每逢芳树问芳名。长林遍是相思树，争遣愁人独自行。”《玩花》写道：“一树梨花春向暮，雪枝残处怨风来。明朝渐校无多去，看到黄昏不欲回。”《将归江外辞韩侍郎》写道：“一生所遇唯元白，天下无人重布衣。欲别朱门泪先尽，白头游于自身归。”这些诗都很有情致，所以他受到元稹、白居易的知遇是应该的。只是世间俗子妄自效仿白居易的诗，错误地加以激赏，而遭到苏东坡的嘲笑罢了。

临敌易将

原　文

临敌易①将，固兵家之所忌，然事当审其是非，当易而不易，亦非也。秦以白起易王龁而胜赵，以王翦易李信而灭楚，魏公子无忌易晋鄙而胜秦，将岂不可易乎？燕以骑劫易乐毅而败，赵以赵括易廉颇而败，以赵葱易李牧而灭，魏使人代信陵君将亦灭，将岂可易乎？

注　释

①易：改变，更改。《书·盘庚中》：“今予告汝不易。”

译　文

与敌人对阵而改换将领，本来就是军事家所忌讳的。然而事情应该考虑它的是非情况，该改换而不改换也不对。秦国用白起代替王龁战胜了赵国，用王翦替换李信而消灭了楚国，魏公子无忌代替晋鄙战胜了秦国，将领难道不能改换吗？燕国用骑劫代替乐毅而战败，赵国用赵括代替廉颇而战败，用赵葱代替李牧导致赵国灭亡，魏国派人代替信陵君为将也遭到了灭亡，将领难道可以改换吗？

将帅贪功

原　文

以功名为心，贪军旅之寄①，此自将帅习气，虽古来贤卿大夫，未有能知止自敛者也。廉颇既老，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可用，致困郭开之口，终不得召。汉武帝大击匈奴，李广数自请行，上以为老，不许，良久，乃许之，卒有东道失军之罪。宣帝时，先零羌反，赵充国年七十余，上老之，使丙吉问谁可将，曰，”亡逾于老臣者矣。”即驰至金城，图上方略，虽全师制胜，而祸及其子卬。光武时，五溪蛮夷畔②，马援请行，帝愍其老，未许。援自请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鞍顾盼，以示可用。帝笑曰：“矍铄③哉是翁也！”遂用为将，果有壶头之厄。李靖为相，以足疾就第④，会吐谷浑寇边，即往见房乔曰：“吾虽老，尚堪一行。”既平其国，而有高甑生诬罔之事，几于不免。太宗将伐辽，召入谓曰：“高丽未服，公亦有意乎？”对曰：“今疾虽衰，陛下诚不弃，病且瘳⑤矣。”帝悯其老，不许。郭子仪年八十余，犹为关内副元帅、朔方河中节度，不求退身，竟为德宗册罢⑥。此诸公皆人杰也，犹不免此，况其下者乎！

注　释

①寄：委托，托付。《论语·泰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②畔：通“叛”，背叛，叛变。《论语·阳货》：“公山弗扰以费畔。”皇侃义疏：“畔，背叛也。”

③矍烁：形容老人目光炯炯、精神健旺。

④就第：指免职回家。《汉书·张禹传》：“﹝张禹﹞罢就第，以列侯朝朔望。”

⑤瘳：病愈。《书·说命上》：“药不瞑眩，厥疾弗瘳。”

⑥册罢：谓发布诏书，将大臣免职。

译　文

把功名放在心上，贪图于军事的委托，这本来就是将帅的习气，即使是自古以来的贤明的卿大夫，也没有能知足从而自我收敛的。廉颇已经年老，吃一斗米，十斤肉，身披战甲上马，以表示自己还可以被任用，却困于郭开的谗言之下，最终不能被征召。汉武帝大举进攻匈奴，李广几次请求随同出征，武帝认为李广老了，不允许，很久以后，才允许他去，最终在东边道路上迷路，延误了军期而犯下罪过。汉宣帝时，先零羌造反，赵充国已经七十多岁，皇上认为他老了，让丙吉去询问他谁可以当将领，他说：“没有能超越老臣我的了。”就驰马到金城，呈献地图和破敌计划，虽然保全部队取得胜利，但却使他的儿子赵卬遭到灾祸。汉光武帝时，五溪的少数民族反叛，马援请求出征，光武帝怜惜他年老，没有同意。马援请求说：“我还能够披甲跨马。”光武帝让他试一试，马援跨上战马左顾右盼，来表示自己可被任用。光武帝笑着说：“这个老翁真有精神哪！”于是用他为将，果然在壶头山遭到厄运。李靖当过宰相，因为脚有毛病免职回家，遇上吐谷浑进犯边疆，就去见房乔说：“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出征一次。”平定了吐谷浑国之后，却又遭到高甑生诬陷欺骗的事，几乎不能幸免。唐太宗打算攻打辽东，召他进来对他说：“高丽还不臣服，您也有意要出征吗？”他回答说：“现在我虽然病得衰弱，但陛下真的不嫌弃我的话，我的病很快就好了。”皇帝怜悯他年老，不允许他出征。郭子仪八十多岁，还担任着关内副元帅和朔方、河中节度使，不求隐退，最后竟然被唐德宗发诏书罢免了。这些人都是人中英杰，犹且不能免于贪功求名，何况是能力不如他们的人呢！

谊向触讳

原　文

贾谊上疏文帝曰：“生为明帝，没为明神。使顾成之庙，称为太宗，上配太祖，与汉亡极。虽有愚幼不肖①之嗣，犹得蒙业而安。植遗腹②，朝委裘，而天下不乱。”又云：“万年③之后，传之老母弱子。”此既于生时谈死事，至云“传之老母”，则是言其当终于太后之前，又目其嗣为“愚幼不肖”，可谓指斥。而帝不以为过，谊不以为疑。刘向上书成帝谏王氏事曰：“王氏与刘氏，且不并立，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移于外亲，降为皂隶，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又云：“天命所授者博，非独一姓。”此乃于国存时说亡语，而帝不以为过，向不以为疑，至乞援④近宗室，几于自售，亦不以为嫌也。两人皆出于忠精至诚，故尽言触忌讳而不自觉。文帝以宽待下，圣德固尔，而成帝亦能容之，后世难及也。

注　释

①不肖：不成材，不正派。《礼记·射义》：“发而不失正鹄者，其唯贤者乎？若夫不肖之人，则彼将安能以中。”

②遗腹：指遗腹子。

③万年：死的婉辞。《汉书·贾谊传》：“苟身亡事，畜乱宿祸，孰视而不定，万年之后，传之老母弱子，将使不宁，不可谓仁。”

④乞援：请求援助。

译　文

贾谊上书汉文帝说：“活着做英明的皇帝，死后做圣明的神灵。要使顾成庙（汉文帝自立的宗庙）的庙号称为太宗，上面可跟太祖相配，那么汉朝运祚就没有尽头了。即使有顽愚不成材的后代，仍然可以承蒙您留下的基业而平安。即使扶植还未出世的太子，朝拜您留下的衣服，天下也不会动乱。”又说：“您死了以后，传位给老母亲或弱小的太子。”这既是在帝王活着的时候谈他死后的事，甚至说到“传位给老母亲”，这就是说皇帝会死在太后的前面，又把他的后代看成是“愚顽不成材”，可以说是当面斥责了。可是汉文帝不认为他这样是错的，贾谊也不因此而疑虑。刘向上书给汉成帝进谏王氏的事说：“王氏和刘氏，将不能并立，陛下作为汉室的子孙，守护维持先人的宗庙，却让国家的权位转移到外姓亲戚手里，自己地位下降为奴仆，即使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不为宗庙考虑吗？”又说：“天命所归的人很多，不仅仅是一姓的人。”这是在国家还存在的时候说亡国的话，可是汉成帝不认为他这样是罪过，刘向不因此而疑虑，甚至说到请求相近的宗室帮助他对抗外戚，几乎是自我举荐，也不认为有什么嫌疑。这两个人都是出于最高最纯的忠心和诚意，因此说尽自己想说的，即使触犯了忌讳也没有自我觉察。汉文帝以宽厚的态度对待下属，他圣明的德行本来就是这样，而汉成帝也能容忍触犯忌讳，这是后代难以企及的。

何进高叡原文

东汉末，何进将诛宦官，白①皇太后悉罢中常侍、小黄门，使还里舍。张让子妇，太后之妹也。让向子妇叩头，曰：“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唯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愿复一入直②，得暂奉望太后颜色，死不恨矣。”子妇为言之，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不数日，进乃为让所杀，董卓随以兵至，让等虽死，汉室亦亡。北齐和士开在武成帝世，奸蠹败国。及后主嗣立，宰相高叡与娄定远白胡太后，出士开为兖州刺史。后欲留士开过百日，叡守之以死，苦言之。士开载美女珠帘赂定远，曰：“蒙王力，用为方伯，今当远出，愿得一辞觐二宫。”定远许之，士开由是得见太后及帝，进说曰：“臣出之后，必有大变，今已得入，复何所虑。”于是出定远为青州而杀叡。后二年，士开虽死，齐室亦亡。呜呼！奸佞之难去久矣！何进、高叡，不惜陨身破家，为汉、齐社稷计，而张让、士开以谈笑一言，变如反掌，忠良受祸，宗庙为墟。乃知背胁瘭疽③，决④之不可不速；虎狼在阱，养之则自贻害。可不戒哉！

注　释

①白：告语，禀报，陈述。《史记·淮南衡山列传》：“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

②入直：亦作“入值”。谓官员入宫值班供职。

③瘭疽：局部皮肤炎肿化脓的疮毒。

④决：通“抉”，挖出，挑出。

译　文

东汉末年，何进将要诛除宦官，禀告皇太后，罢免所有的中常侍和小黄门，让他们回到老家去。张让的儿媳妇是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妇磕头，说：“老臣我获罪，应该和媳妇一起回到私宅中去。只是因为好几代受到皇恩，现在要远离皇宫，希望能再进宫供职一次，能够暂时侍奉太后，远远地望见太后的容颜，就是死也没有遗憾了。”儿媳妇为他向太后转告，太后就下诏让各个常侍都重新进宫供职。没有几天，何进就被张让杀害，董卓随即带兵来到长安，张让等虽然被杀，但汉朝也就灭亡了。北齐的和士开在武成帝时，奸邪祸害，败坏国家。等到后主即位，宰相高叡和娄定远上奏胡太后，贬和士开为兖州刺史。胡太后要留下和士开过一百天才让他走，高叡据理死谏，苦口相劝。和力开用车载着美女珠帘贿赂娄定远，说：“承蒙您出力相助，被任用为一方之长，现在该远行外出了，希望能觐见二宫（太后和皇帝）以做辞行。”娄定远同意了他，和士开于是见到了太后和后主，并且进言说：“我出宫以后，朝内一定会有大的变故，现在已经能够进宫了，又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呢。”于是贬娄定远为青州刺史，并杀死了高叡。两年后，和士开虽然死了，齐朝也灭亡了。唉！奸邪的坏人很难除掉，这有很久了！何进、高叡，不惜生命，家破人亡，为汉朝、北齐的国运出谋划策，却被张让、和士开轻而易举地改变过来，如谈笑一般，致使忠良的大臣受到灾祸，社稷沦为废墟。由此可知，背上肋下的毒疮，不能不及早割除；猛兽掉入陷阱，养着它就会使自身遭受伤害。岂可不引以为戒啊！

汉景帝忍杀

原　文

汉景帝恭俭爱民，上继文帝，故亦称为贤君。考其天资，则刻戾忍杀之人耳。自在东宫时，因博戏①杀吴太子，以起老濞②之怨。即位之后，不思罪己，一旦于三郡中而削其二，以速兵端。正信用晁错，付以国事，及爰盎之说行，但请斩错而已，帝令有司劾错以大逆，遂父母妻子同产皆弃市。七国之役，下诏以深入多杀为功，比三百石以上皆杀，无有所置③，敢有议诏及不如诏者，皆要斩④。周亚夫以功为丞相，坐争封匈奴降将事病免，心恶之，赐食不置箸，叱之使起，昧于敬礼大臣之义，卒以非罪置之死，悲哉！光武遣冯异征赤眉，敕之曰：“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⑤，无为郡县所苦。”光武此言，视景帝诏书，为不侔矣。

注　释

①博戏：古代的一种棋戏。《史记·货殖列传》：“博戏驰逐，斗鸡走狗。”

②老濞：指西汉吴王刘濞。景帝前三年，濞与楚赵等国发兵反汉，兵败自杀，时年六十二。后因以“老濞”称之。

③置：赦免，释放。《国语·郑语》：“裒人裒姁有狱，而以为入于王，王遂置之。”

④要斩：古代的一种酷刑。以斧砧断人之腰。“要”同“腰”。

⑤修敕：整顿。

译　文

汉景帝谦恭、俭朴、爱护百姓，上承汉文帝，因此也被称为贤明的君主。考察他的天性，不过是个苛刻乖戾、残忍好杀的人罢了。他做太子时，就因棋戏杀了吴国太子，从而引起吴国刘濞的怨恨。即位以后，他不考虑自己的罪过，一天把三个郡国削减了两个，加速了兵祸争端。正当他相信任用晁错，把国家大事交给他时，等到爰盎的谗言得以实行，虽然只请求斩杀晁错一人而已，汉景帝却命令官员们弹劾晁错有叛逆大罪，连他的父亲、母亲、妻子、儿女、兄弟们也都杀害了。在跟吴、楚等七国叛军的战役中，他下诏命令将士深入敌方以多杀乱军为功劳，俸禄三百石以上的官员都要杀死，一个都不准赦免，如果有对诏书存有疑议以及不按诏令行事的，都要腰斩。周亚夫因为有战功当了丞相，又因为给匈奴的降将争得封爵而获罪，后来由于生病幸免于难，汉景帝心中厌恶他，赐给饮食却不给他准备筷子，呵斥他站起来，不用尊敬大臣的礼仪对待他，最终以莫须有的罪名置他于死地，可悲呀！汉光武帝派冯异去征讨赤眉军，下令对他说：“争战讨伐不一定非要掠夺土地屠杀人民，关键只在于平定安抚百姓。将领们不是不勇健能战，而是喜欢抢夺杀掠。你本来善于驾御官吏士人，希望好好整顿，不要使郡县的百姓受苦。”汉光武帝的这番话，比起汉景帝的诏令来，大不相同。

燕昭汉光武之明

原　文

乐毅为燕破齐，或谗之昭王曰：“齐不下者两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南面而王耳。”昭王斩言者，遣使立毅为齐王。毅惶恐不受，以死自誓。冯异定关中，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人有章①言异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光武以章示异。异上书谢，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及异破隗嚣，诸将欲分其功，玺书诮大司马以下，称异功若丘山。今人咸知毅、异之为名将，然非二君之明，必困谗口矣。田单复齐国，信陵君败秦兵，陈汤诛郅支，卢植破黄巾，邓艾平蜀，王濬平吴，谢安却苻坚，慕容垂挫桓温，史万岁破突厥，李靖灭吐谷浑，郭子仪、李光弼中兴唐室，李晟复京师，皆有大功于社稷，率为谮人所惎②，或至杀身。区区庸主不足责，唐太宗亦未能免。营营青蝇③，亦可畏哉！

注　释

①章：臣下给君主的奏本。

②惎：挑拨离间。

③青蝇：喻指谗佞。《楚辞·刘向〈九叹·怨思〉》：“若青蝇之伪质兮，晋骊姬之反情。”

译　文

乐毅为燕国攻破齐国，有人向燕昭王进谗言：“齐国只有两个城池没有攻下来，不是他的力量不能攻克，而是他想长久地依仗兵威使齐国人屈服，自己在南面称王而已。”燕昭王杀死了进谗言的人，派使者立乐毅为齐王。乐毅惶恐不敢接受，发誓誓死效忠燕昭王。冯异平定关中，自己以为长久在外，心里不踏实。别人有奏章说冯异兵威权势极重，百姓心悦诚服归附他，称他为“咸阳王”，光武帝把奏章寄给冯异。冯异上书谢罪，光武帝下诏回答说：“将军对于国家来说，恩情如同父子，有什么可猜疑的，又有什么可畏惧的？”等到冯异攻破隗嚣，各位将领想要分他的功劳，光武帝下诏书责问大司马以下的官员，称赞冯异的功劳像山一样高（岂是他们所能比的？）。今天的人都知道乐毅、冯异是有名的将领，然而如果不是两位君主的贤明，他们也必然被进谗言的人逼迫处于困境了。田单收复齐国，信陵君打败秦兵，陈汤诛杀郅支，卢植攻破黄巾，邓艾平定蜀，王濬平定吴，谢安驱退苻坚，慕容垂挫败桓温，史万岁攻破突厥，李靖消灭吐谷浑，郭子仪、李光弼中兴唐室，李晟收复京师，这些人对国家都有大功，大多被进谗言的人所诬陷，有的甚至遭受了杀身之祸。那些平庸的君主就不值得责备，可连唐太宗也不免这样。那谗佞的小人，也真是可怕啊！

晁错张汤

原　文

晁错为内史，言事辄听，幸倾九卿，及为御史大夫，权任出丞相右①。张汤为御史，每朝奏事，国家用日旰②，丞相取充位③，天下事皆决汤。萧望之为御史，意轻丞相，遇之无礼。三人者，贤否虽不同，然均为非谊④，各以他事至死，抑有以致之邪！

注　释

①右：谓胜过，超过。

②日旰：天色晚，日暮。

③充位：谓徒居其位，无所建树。《汉书·张汤传》：“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旰，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汤。”

④谊：同“义”。谓符合正义或道德规范。亦指按照正义或道德规范的要求。

译　文

晁错做内史时，不论说什么皇上都听从，受到的宠幸超过了九卿；等到做了御史大夫，权力比丞相还大。张汤做御史时，每次朝堂上谈论国家大事，常常由早到晚，丞相只不过凑数而已，天下的事都由张汤决定。萧望之做御史，心中轻视丞相，遇到丞相不以礼相待。这三个人，贤良与否虽然不同，但他们行为都是不道德的。他们各自因为其他的事而导致身死，或许这种行为招致了这种后果的形成啊！

曹操用人

原　文

荀彧、荀攸、郭嘉皆腹心谋臣，共济大事，无待赞说。其余智效一官，权分一郡，无小无大，卓然皆称其职。恐关中诸将为害，则属司隶校尉钟繇以西事，而马腾、韩遂遣子入侍。当天下乱离，诸军乏食，则以枣祗、任峻建立屯田，而军国饶裕，遂芟群雄。欲复盐官之利，则使卫觊镇抚关中，而诸将服。河东未定，以杜畿为太守，而卫固、范先束手禽戮。并州初平，以梁习为刺史，而边境肃清②。扬州陷于孙权，独有九江一郡，付之刘馥而恩化大行。冯翊困于鄜盗，付之郑浑而民安寇灭。代郡三单于，恃力骄恣，裴潜单车之郡，而单于詟服③。方得汉中，命杜袭督留事，而百姓自乐，出徒于洛、邺者，至八万口。方得马超之兵，闻当发徙，惊骇欲变，命赵俨为护军，而相率还降，致于东方者亦二万口。凡此十者，其为利岂不大哉！张辽走孙权于合肥，郭淮拒蜀军于阳平，徐晃却关羽于樊，皆以少制众，分方面④忧。操无敌于建安之时，非幸也。

注　释

①鬼蜮：《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鬼和蜮都是暗中害人的精怪。后以“鬼蜮”喻用心险恶、暗中伤人的小人。

②肃清：清平。多指国家、社会安定太平，法纪严明。

③詟服：畏惧服从。《汉书·项籍传》：“诸将服，莫敢枝梧。”

④方面：四方，四面。《文选·陆倕》：“区宇乂安，方面静息。”

译　文

曹操算是汉朝的阴险的篡逆者，是君子所不愿称道的，但他知人善任，实在是后代所难以企及的。荀彧、荀攸、郭嘉都是他的心腹谋士，共同帮助他成就大事，不必称赞评说了。至于其他的人，智慧够得到一个官位的，机谋权变能分管一个郡的，无论官职大小，都能使他们的才能得到充分的施展。曹操担心关中的将领们祸害关中，就让司隶校尉钟繇去西面管理，结果马腾、韩遂派遣儿子到宫中侍候。当时天下纷乱，军队缺乏粮食，就让枣祗、任峻管理屯田，结果国家富饶丰裕，于是消灭了群雄。当想恢复盐务管理的利益时，就让卫觊镇守安抚关中，结果将领们都信服。河东没有平定，就派杜畿去当太守，使得卫固、范先束手被擒杀。并州刚被平定，就派梁习去当刺史，使得边境清平无事。扬州被孙权攻陷，只剩下九江一个郡，曹操把它交给刘馥管理，结果恩德教化广泛实行。冯翊被鄜州盗寇所困，曹操就交给郑浑去处理，结果百姓安定盗寇消灭。代郡的匈奴三个单于，依仗武力骄横恣肆，裴潜只乘一辆车进入代郡，使得单于畏惧折服。才得到汉中，就认命杜袭负责留守之事，结果百姓自得其乐，从洛阳、邺地迁来的人口达到八万。刚刚得到马超的军队时，马超军队听说将把他们发配他地，都惊恐想要兵变，曹操命令赵俨为护军，结果马超军都互相带领回来归降，送到东方的人口也有两万。以上十件事所产生的好处还不够大吗！张辽在合肥打跑孙权，郭淮在阳平抗拒蜀国军队，徐晃在樊城抵退关羽，都是以少胜多，为国家整体分解忧患。曹操能够在建安时期实力最强，不是侥幸的。

刘公荣

原　文

王戎诣阮籍，时兖州刺史刘昶字公荣在坐，阮谓王曰：“偶有二斗美酒，当与君共饮。彼公荣者无预①焉。”二人交觞酬酢，公荣遂不得一杯，而言语谈戏，三人无异。或有问之者，阮曰：“胜公荣者，不得不与饮酒。不如公荣者，不可不与饮酒，唯公荣可不与饮酒。”此事见戎传，而《世说》为详。又一事云，公荣与人饮酒，杂秽非类，人或讥之，答曰：“胜公荣者，不可不与饮，不如公荣者，亦不可不与饮，是公荣辈者，又不可不与饮，故终日共饮而醉。”二者稍不同。公荣待客如是，费酒多矣，顾②不蒙一杯于人乎？东坡诗云：“未许低头拜东野，徒言共饮胜公荣。”盖用前事也。

注　释

①无预：无与。不加入，无关联。

②顾：却，反而。《战国策·司马错论伐蜀》：“今三川周室，天下之市朝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狄，去王业远矣。”

译　文

（有一次）王戎去拜访阮籍，当时兖州刺史刘和（字公荣）在座。阮籍对王戎说：“偶然得到两斗美酒，应当跟您一起痛饮。那个叫公荣的，没有他的份儿！”两个人就开始对饮，公荣始终一杯也没喝，而言谈戏谑，三个人没什么不正常的。有人问起这事，阮籍说：“胜过公荣的人，不能不跟他喝酒。不如公荣的人，不可以不跟他饮酒；只有公荣，可以不跟他饮酒。”这件事见于《王戎传》，而《世说新语》的记载更为详尽。又有一件事，说的是公荣跟人喝酒，不是同类的和各种混杂肮脏的对象都有，有人讥笑他，公荣回答说：“胜过我公荣的人，不能不跟他喝酒；不如我公荣的人，也不能不跟他喝酒；跟我公荣是一类的人，还是不能不跟他喝酒，因此就整天和人共饮而醉。”两件事略微有点不同。公荣这样对待客人，所费的酒可就多了！他反而不能蒙受别人的一杯酒吗？苏东坡的诗中说：“未许低头拜东野，徒言共饮胜公荣。”大概就是用的上面所说的典故。

曹操杀杨修

原　文

曹操杀杨修之后，见其父彪，问曰：“公何瘦之甚？”对曰：“愧无日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操为之改容①。《古文苑》载操与彪书，数修之罪，以为恃豪父之势，每不与吾同怀，将延足下尊门大累，便令刑之。且赠彪锦裘二领，八节②角桃杖一枝，青牸牛③二头，八百里骅骝马一匹，四望④通幰⑤七香车⑥一乘，驱使二人。又遗其妻裘、靴、有心青衣⑦二人，钱绢甚厚。卞夫人亦与袁夫人书云：“贤郎有盖世文才，阖门钦敬，明公性急，辄行军法。”以衣服、文绢、房子官锦、香车送之。彪及袁夫人皆答书引愆致谢。是时，汉室将亡，政在曹氏，袁公四世宰相，为汉宗臣，固操之所忌，彪之不死其手，幸矣。呜呼危哉！

注　释

①改容：动容。脸上出现感动的表情。

②八节：古代以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春分、夏至、秋分、冬至为八节。《周髀算经》卷下：“凡为八节二十四气。”

③牸牛：母牛。

④四望：四面有窗可供观望的车。

⑤通幰：一种遍复帷幔的车子。

⑥七香车：用多种香料涂饰或用多种香木制作的车，亦泛指华美的车。

⑦青衣：指穿青衣或黑衣的人。三国魏曹操《与太尉杨彪书》：“有心青衣二人，长奉左右。”

译　文

曹操杀了杨修以后，见到杨修的父亲杨彪，问他说：“您为什么瘦得这么厉害？”杨彪回答说：“我羞愧自己没有金日那样的先见之明，却仍然怀着老牛舐犊的爱心。”曹操听了很感动。《古文苑》记载了曹操写给杨彪的书信，数落杨修罪状，认为他依仗着父亲的势力，常常不跟我同心，这将会给您的家门带来大的牵累，于是就处死了杨修。曹操还赠给了杨彪锦绣皮裘两件、八节角桃杖一支、青色母牛两头、八百里骅骝骏马一匹、四望通幰七香车一辆、奴仆两人。另外又赠送给杨彪妻子皮裘、靴子，以及有能力的女仆两人，赠送的钱和绢帛都很厚重。卞夫人也给袁夫人写了信，信中说：“您的儿子有盖世的文才，我们家都很钦佩敬重他；曹操性子急躁，断然对他执行了军法。”并且送给袁夫人衣服、纹绢、房子、县产官锦以及香车。杨彪和袁夫人都回信承认罪过，表示谢意。这时候汉朝将要灭亡，政权在曹氏手中，袁绍四代当过宰相，是汉朝的宗臣，因此被曹操忌恨；杨彪没有死在曹操手中，已经是幸运了，可也非常危险啊！

萧房知人

原　文

汉祖至南郑，韩信亡去，萧何自追之。上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至如信，国士亡双，必欲争天下，非信无可与计事者。”乃拜信大将，遂成汉业。唐太宗为秦王时，府属多外迁，王患之。房乔曰：“去者虽多不足吝，杜如晦王佐才也，王必欲经营四方，舍如晦无共功者。”乃表留幕府，遂为名相。二人之去留，系兴替治乱如此，萧、房之知人，所以为莫及也。樊哙从高祖起丰、沛，劝霸上之还，解鸿门之厄，功亦不细①矣，而韩信羞与为伍。唐俭赞太宗建大策，发蒲津之谋，定突厥之计，非庸臣也，而李靖以为不足惜。盖以信、靖而视哙、俭，犹熊罴之与狸狌耳。帝王之功，非一士之略，必待将如韩信，相如杜公，而后用之，不亦难乎！惟能置萧、房于帷幄中，拔茅汇进②，则珠玉③无胫④而至矣。

注　释

①细：微小，与大相对。《左传·襄公四年》：“吾子舍其大而重拜其细，敢问何礼也？”

②拔茅汇进：比喻互相推荐引进。语出《易·泰》：“拔茅茹以其汇。”

③珠玉：喻人才。

④胫：腿。

译　文

汉高祖刘邦行军到达南郑，韩信不告而别，萧何亲自去追他回来。高祖骂萧何说：“将领逃跑了几十人，你都没有去追；你去追赶韩信，是骗我的吧。”萧何说：“诸将领容易得到，但韩信这样的人，是天下无双的国士，您如果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再没有一起讨论大事的人了。”于是高祖封韩信为大将军，最终完成了汉室大业。唐太宗李世民为秦王时，幕府属吏很多外调任职，秦王为此忧虑。房玄龄说：“离去的人尽管很多，但都不值得可惜，杜如晦是辅佐君王的得力人才，大王想要经营天下大业，舍弃杜如晦就没有能共事的人了。”于是，秦王上疏请将杜如晦留在幕府中，后来杜如晦成为了一代名相。韩信、杜如晦的去留，与兴衰治乱竟然有这么密切的关系，萧何、房玄龄二人的知人之才，是无人能比得上的。樊哙跟随高祖在丰、沛起兵，攻占咸阳后劝高祖还军霸上，鸿门宴上又替高祖解脱困厄，功劳也不算小了，可是韩信却耻于和樊哙交往。唐俭帮助太宗下决心灭隋建唐，在薄津揭发孤独怀恩发动叛乱的阴谋，帮太宗制定诱降突厥的办法，不是平庸之臣，可是李靖认为失去他并不值得惋惜。这大概是以韩信和李靖的眼光来看樊哙、唐俭，就好像拿熊罴去比狸猫一样。创建帝王之业，绝不是依靠一士之谋略，如果一定要等到有了韩信那样的大将、杜如晦那样的贤相，然后才加以任用，岂不是太难了！只要能把萧何、房玄龄这一类人安排在帐下，选贤进能，那么，贤能大才就会不请自至了。

拔亡为存

原　文

燕乐毅伐齐，下七十余城，所存者唯莒、即墨两城耳，赖田单之力，齐复为齐，尺寸之土无所失。曹操牧兖州，州叛迎吕布，郡县八十城皆应之，唯鄄城、范、东阿不动，赖荀彧、程昱之力，卒全三城以待操，州境复安。古之人拔①亡为存，转祸为福，如此多矣。靖康、建炎间，国家不竞②，秦、魏、齐、韩之地，名都大邑数百，翦③而为戎，越五十年矣，以今准④古，岂曰无人乎哉？

注　释

①拔：移易，动摇。《易·乾》：“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②竞：强盛，强劲。《诗·周颂·执竞》：“执竞武王，无竞维烈。”

③翦：消灭，削弱。《诗·鲁颂·宫》：“居岐之阳，实始翦商。”

④准：衡量，比较。

译　文

燕国大将乐毅攻打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池。齐国只剩莒、即墨两座城未被攻下，后来靠田单的努力，齐国得以恢复，寸土未失。曹操做兖州牧时，全州叛曹迎附吕布，八十城都起来响应，只有鄄城、范、东阿没有动静，依靠荀彧、程昱的努力，终于保全三城等待曹操，州境内又安定下来。古人把灭亡变成生存，把灾难扭转为福分，像这样的例子很多。靖康、建炎年间，国家不强盛，秦、魏、齐、韩等地，几百座名都大邑，全被金人所占，已经五十年了，拿现在比古代，难道说今天就没有那样的人才吗？

孙吴四英将

原　文

孙吴奄有①江左，亢衡②中州，固本于策、权之雄略，然一时英杰，如周瑜、鲁肃、吕蒙、陆逊四人者，真所谓社稷心膂③，与国为存亡之臣也。自古将帅，未尝不矜能自贤，疾胜己者，此诸贤则不然。孙权初掌事，肃欲北还，瑜止之，而荐之于权，曰：“肃才宜佐时，当广求其比④，以成功业。”后瑜临终与权笺曰：“鲁肃忠烈，临事不苟⑤，若以代瑜，死不朽矣！”肃遂代瑜典兵。吕蒙为寻阳令，肃见之，曰：“卿今者才略，非复吴下阿蒙。”遂拜蒙母，结友而别。蒙遂亦代肃。蒙在陆口，称疾还，权问：“谁可代者？”蒙曰：“陆逊意思⑥深长，才堪负重，观其规虑⑦，终可大任，无复是过也。”逊遂代蒙。四人相继，居西边三四十年，为威名将，曹操、刘备、关羽皆为所挫，虽更相汲引⑧，而孙权委心⑨听之，吴之所以为吴，非偶然也。

注　释

①奄有：全部占有，多用于疆土。《诗·商颂·玄鸟》：“方命厥后，奄有九有。”

②亢衡：抗衡，对抗。《汉书·五行志中之上》：“虢为小国，介夏阳之厄，怙虞国之助，亢衡于晋。”

③心膂：喻主要的辅佐人员，亦以喻亲信得力之人。《书·君牙》：“今命尔予翼，作股肱心膂。”

④比：类，辈。《汉书·叙传上》：“班侍中本大将军所举，宜宠异之，益求其比，以辅圣德。”

⑤不苟：不随便，不马虎。《周礼·地官·大司徒》：“一曰，以祀礼教敬，则民不苟。”

⑥意思：思想，心思。

⑦规虑：规划，谋虑。《淮南子·人间训》：“凡人之举事，莫不先以其知规虑揣度，而后敢以定谋。”

⑧汲引：引荐，提拔。《汉书·刘向传》：“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

⑨委心：指倾心。

译　文

孙吴占有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和中原抗衡，固然主要依靠孙策、孙权的雄图大略，然而当时的英雄豪杰，像周瑜、鲁肃、吕蒙、陆逊四个人，可谓是国家的心腹臂膀，和国家同存共亡的臣子。自古以来的将帅，好多都嫉贤妒能，吴国的这几位贤者却不然。孙权刚执掌政务时，鲁肃打算返回北方，周瑜把他劝住，推荐给孙权，说：“鲁肃的才能可以为时世的辅佐，应该广泛寻求像他这样的人，以成就功业。”后来，周瑜临终给孙权的信上说：“鲁肃忠诚刚正，遇到事情从不随便马虎，如果他能代替我的职务，我就死而不朽了！”孙权就让鲁肃代替周瑜统帅军队。吕蒙任寻阳令，鲁肃见到他说：“您今天的才能谋略不再是吴地时候的那个阿蒙了。”于是就去拜见吕蒙的母亲，和吕蒙结成朋友后才分别。吕蒙后来也就代替了鲁肃。吕蒙在陆口，生病要回朝，孙权问他：“谁是可以替代你的人？”吕蒙说：“陆逊的思想深刻高远，才能足以负起重责，看他的规划考虑，终究可以托付重任，没有可以超过他的人了。”陆逊就代替了吕蒙。四人一个接替一个，镇守吴国西方三四十年，成为威名远扬的大将，曹操、刘备、关羽都被他们打败，虽然他们是互相举荐的，但孙权能够放心地听从他们，吴国之所以成为吴国，这不是偶然的。

虫鸟之智

原　文

竹鸡①之性，遇其俦②必斗。捕之者扫落叶为城，置媒③其中，而隐身于后操罔焉。激媒使之鸣，闻者，随声必至，闭目飞入城，直前欲斗，而罔已起，无得脱者，盖目既闭则不复见人。鹧鸪性好洁，猎人于茂林间净扫地，稍散谷于上，禽往来行游，且步且啄，则竿取之。麂行草莽中，畏人见其迹，但循一径，无问远近也。村民结绳为缳，置其所行处，麂足一絓，则倒悬于枝上，乃生获之。江南多土蜂，人不能识其穴，往往以长纸带黏于肉，蜂见之必衔入穴，乃蹑寻得之，熏取其子。虫鸟之智，自谓周身④矣，如人之不仁何？

注　释

①竹鸡：鸟名。形似鹧鸪而小，上体橄榄褐色，胸部棕色多斑，多生活在竹林里。

②俦：辈，同类。

③媒：射猎时用作诱饵，或驯养以招引其同类的鸟兽，后多指鸟媒。《周礼·秋官·翨氏》：“掌攻猛鸟。各以其物为媒而掎之，以时献其羽翮。”

④周身：保全自身。

译　文

竹鸡的本性，遇到它的同类必然争斗。捕竹鸡的人扫落叶来做围墙，把媒鸟放在里面，自己就隐身到后边操纵罗网。刺激媒鸟让它鸣叫，竹鸡听到叫声必然会寻声而来，闭着眼睛飞进树叶堆起的围墙，直接向前要和媒鸟争斗，这时网已收起，没有能逃脱的。大概竹鸡的眼睛已经闭上，就看不到背后的人了。鹤鸽本性喜好干净，猎人在茂密的树林中打扫干净地面，稍微撒些谷子在上面。鹤鸽往来游走，边走边啄食，猎人就用细长的杆把它粘住。麂在草莽中行走，害怕人看到它的足迹，只循着一条道走，无论远近。村民把绳结成环套，放置在它路过的地方，麂足一套在环里，就会被倒悬在树枝上，被人生擒。江南多土蜂，人们不知道它们的洞穴在哪里，往往把长纸条粘在肉上，蜂看到肉一定要把它衔到洞里，人们循着踪迹就找到了它的洞穴，用火熏就获取了它的幼虫。虫鸟的智慧，自以为可以保全自身，但对于人类的不仁又有什么办法呢？

士之处世

原　文

士之处世，视富贵利禄，当如优伶之为参军，方其据几正坐，噫呜诃箠，群优拱而听命，戏罢则亦已矣。见纷华盛丽，当如老人之抚节物①，以上元、清明言之，方少年壮盛，昼夜出游，若恐不暇，灯收花暮，辄怅然移日②不能忘，老人则不然，未尝置欣戚于胸中也。睹金珠珍玩，当如小儿之弄戏剧③，方杂然前陈，疑若可悦，即委之以去，了无恋想。遭横逆机阱，当如醉人之受骂辱，耳无所闻，目无所见，酒醒之后，所以为我者自若也，何所加损哉？

注　释

①节物：应节的物品。

②移日：移动日影。指不短的一段时间。《谷梁传·成公二年》：“相与立胥闾而语，移日不解。”

③戏剧：指玩具。

译　文

士人处世，对待富贵利禄的态度，应像优伶扮演军官。当他凭靠几案，正襟危坐，发号施令时，众优伶都拱手而立，听从他的命令，但戏演完也就结束了。见到豪华富丽场面，就应像老年人对待应节的物品一样。以上元、清明节来说，正当年轻力壮的人，昼夜出游，就好像害怕时间不够用，彩灯收起来了，鲜花凋零了，就会沮丧很长时间不能忘怀。老人就不一样了，他们不会把欢喜忧愁放在心里。而对待黄金、珠宝、珍贵器物的态度，也应像小孩玩游戏，当那些东西胡乱地陈列在自己面前，看似喜悦，一旦丢下离开，一点都不留恋。遇到蛮横无礼、阴谋算计的事，应像喝醉了酒被人辱骂，张着耳朵却什么也听不进，睁着眼睛却什么都没有看见，酒醒之后，依然故我，对我又有什么损害呢？

光武仁君

原　文

汉光武虽以征伐定天下，而其心未尝不以仁恩招怀①为本。隗嚣受官爵而复叛，赐诏告之曰：“若束手自诣，保无他也。”公孙述据蜀，大军征之垂灭矣，犹下诏谕之曰：“勿以来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家族全，诏书手记不可数得，朕不食言。”遣冯异西征，戒以平定安集为急。怒吴汉杀降，责以失斩将吊民之义，可谓仁君矣。萧铣举荆楚降唐，而高祖怒其逐鹿之对，诛之于市，其隘如此，《新史》犹以高祖为圣，岂理也哉？

注　释

①招怀：招抚，怀柔。《史记·汲郑列传》：“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

译　文

东汉光武帝虽然依靠武力征伐平定天下，可是他的心中认为治理国家应该以仁慈、恩情、招降、安抚为根本。隗嚣接受官爵后再次反叛，光武帝下诏说：“如果你放弃抵抗主动投降，保证没有其他处分。”公孙述据守蜀地，光武帝派大军前去征讨，即将平灭时还下诏告诉他：“不要因为你杀了我的大将来歙、岑彭而心怀疑虑，现在及时归降，仍可以保全家族。皇帝亲笔诏书不可多得，我说话算数。”光武帝派遣冯异西征时，告诫他平定地方、安抚百姓是当务之急。光武帝因为吴汉杀降将而发怒，责备他不应斩杀敌将，并告诉他抚慰民众的道理，可以称为仁君了。萧铣割据长江中游，兵败降唐，可是唐高祖李渊恼怒他曾跟自己争夺天下，把他杀死在长安的大街上，其心地狭隘到这种地步，《新唐书》还把他称为圣人，有这样的道理吗？

任安田仁

原　文

任安、田仁，皆汉武帝时能臣也，而《汉史》载其事甚略，褚先生曰：“两人俱为卫将军舍人，家监使养恶啮马。仁曰：‘不知人哉家监也！’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后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会贤大夫赵禹来，悉召舍人百余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余无可用者。’将军上籍以闻。诏召此二人，帝遂用之。仁刺举①三河，时河南、河内太守皆杜周子弟，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仁已刺三河，皆下吏②诛死。”观此事，可见武帝求才不遗微贱，得人之盛，诚非后世所及。然班史言：“霍去病既贵，卫青故人门下多去事之，唯任安不肯去。”又言：“卫将军进言仁为郎中。”与褚生所书为不同。《杜周传》云：“两子夹河为郡守，治皆酷暴。”亦不书其所终，皆阙文也。

注　释

①刺举：检举。

②下吏：交付司法官吏审讯。《史记·老子韩非列传》：“秦王以为然，下吏治非。”

译　文

任安、田仁都是汉武帝时的能臣，而汉代的史书对这两人的事记录得很简略，褚先生说：“两个人都是卫青将军的门客幕僚，卫家总管让他们去饲养暴烈咬人的马匹。田仁说：‘这个总管没有知人之明啊！’任安说：‘将军尚且不能知人善任，更何况总管呢！’后来有诏书要从卫将军的门客中选拔合适的人做郎中，恰逢是由贤明的士大夫赵禹来主持其事，他把一百多名门客全都召集起来，依次口头考核他们，发掘了田仁、任安，说：‘只有这两个人可以，其余的人没有可用的。’卫青就向朝廷奏报了这两个人的户籍。武帝下诏书征召这两个人，并重用了他们。田仁做了丞相长史时，检举三河的地区长官，当时河南、河内二郡的地方长官都是御史大夫杜周的子弟，河东太守是丞相石庆的子孙，田仁既然已检举了他们，就把他们都交付司法官员而诛杀了。”由此可见，汉武帝寻求贤才并不遗漏地位低贱的人，他得到的人才之丰盛，实在不是后世君王能赶得上的。可是班固的《汉书》说：“霍去病显贵之后，卫青的故友门人很多离去，去侍奉霍去病，只有任安不肯离去。”又说：“卫将军向皇帝进言让田仁做郎中。”这跟褚先生所写的内容不同。《杜周传》说：“杜周的两个儿子在黄河两岸的紧靠着的两个郡做太守，郡事治理都很严酷暴虐。”也没有写明他们最后的结果，都缺漏了记录。

范晔作史

原　文

范晔在狱中，与诸甥侄书曰：“吾既造《后汉》，详观古今著述及评论，殆少可意者。班氏最有高名，既任情无例，不可甲乙①，唯志可推耳。博赡②可不及之，整理未必愧也。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至于《循吏》以下及六夷诸序论，笔势纵放，实天下之奇作。其中合者，往往不减《过秦篇》。尝共③比方④班氏所作，非但不愧之而已。赞⑤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奇变不穷，同合异体，乃自不知所以称⑥之。此书行，故应有赏音者。自古体大而思精，未有此也。”晔之高自夸诩如此。至以谓过班固，固岂可过哉？晔所著序论，了无可取，列传如邓禹、窦融、马援、班超、郭泰诸篇者，盖亦有数也，人苦不自知，可发千载一笑。

注　释

①甲乙：评定优劣。宋叶梦得《石林燕语》卷八：“或言高下定于考试官，编排第受成而甲乙之，无预与夺。”

②博赡：渊博，丰富。

③共：副词。皆，共同，一起。

④比方：比较，对照。

⑤赞：《赞》，《后汉书》中的赞语部分。

⑥称：称道，称扬。

译　文

范晔在狱中时，给他的外甥和侄子们写信说：“我已经写成了《后汉书》，细看古今的著述及有关的评论，很少有能让我满意的。班固的名望最高，可是他的作品放纵情感，没有章法体例可循，就不值得评判其优劣了，只有他著书的志向是值得推崇的。我虽然在史料的广博丰赡上比不上他，但我的材料整理得整齐有条理，他却未必能使我惭愧。我写的杂传后面的评论，都有精深的意旨。至于《循吏》以下及至六夷部分的诸篇序论，文笔放纵自如，实在是天下的奇作。书中有的篇章，往往不低于贾谊的《过秦论》。曾把班氏的书和我的《后汉书》放在一起比较，不仅不自惭形秽，反而强很多。赞语部分自然是我文章的杰出构思之处，大概没有一个字虚设，文章的变化奇妙无穷，相同的内容用不同方式表述，竟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称赞它才好。这部书流传于世，必定能得到人们赞誉。自古以来还没有这样体例严谨而思致精密的作品。”范晔自高自大，夸耀自诩到了这种地步，竟至于说自己超过了班固，班固难道是随便就可以超越的吗？范晔所写的序论，丝毫没有可取的地方，列传如邓禹、窦融、马援、班超、郭泰诸篇，是有数可取的几篇。人最怕不自知，范晔如此自夸，千年之后都免不了遭人耻笑。

苏子由诗

原　文

苏子由《南窗》诗云：“京城三日雪，雪尽泥方深。闭门谢还往，不闻车马音。西斋书帙乱，南窗朝日升。展转守床榻，欲起复不能。开户失琼玉①，满阶松竹阴。故人远方来，疑我何苦心。疏拙自当尔，有酒聊共斟。”此其少年时所作也。东坡好书之，以为人间当有数百本，盖闲淡简远，得味外之味云。

注　释

①琼玉：比喻霜雪。

译　文

苏辙（字子由）有《南窗诗》说：“京城三日雪，雪尽泥方深。闭门谢还往，不闻车马音。西斋书恢乱，南窗朝日升。展转守床榻，欲起复不能。开户失琼玉，满阶松竹阴。故人远方来，疑我何苦心。疏拙自当尔，有酒聊共斟。”这是他少年时作的。苏东坡很喜欢这首诗，认为人世间应当有几百本流传，大概是由于这首诗意境闲淡简远，有超越表面文字的情味吧。

世事不可料

原　文

秦始皇并六国，一天下，东游会稽，度浙江，撊然①谓子孙帝王万世之固，不知项籍已纵观其旁，刘季起喟然之叹于咸阳矣。曹操芟夷群雄，遂定海内，身为汉相，日夜窥伺龟鼎②，不知司马懿已入幕府矣。梁武帝杀东昏侯，覆齐祚，而侯景以是年生于漠北。唐太宗杀建成、元吉，遂登天位，而武后已生于并州。宣宗之世，无故而复河、陇，戎狄既衰，藩镇顺命，而朱温生矣。是岂智力谋虑所可为哉？

注　释

①撊然：倨傲。

②龟鼎：元龟与九鼎，古时为国之重器，因以比喻帝位。《后汉书·宦者传序》：“自曹腾说梁冀，竟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

译　文

秦始皇并吞六国，一统天下，东游到会稽，渡过浙江，倨傲地以为子孙帝王万世的基业已经牢固，不知项羽已经在旁边觊觎窥伺，刘邦已在咸阳发出了“大丈夫当如此”的喟然之叹。曹操歼灭群雄，平定天下，身为汉朝丞相，日夜觊觎皇帝之位，不知司马懿已经进入了他的幕府。梁武帝杀了东昏侯，灭亡了南齐，而侯景就在这一年出生在了漠北。唐太宗杀了建成、元吉，登上了皇位，而武后已经出生在并州。唐宣宗时代，国家没有大的变故就收复了河、陇地区，蛮夷的势力已经衰落，藩镇顺服听命于朝廷，而将来灭亡唐朝的朱温出生了。这些难道是仅凭智慧谋略就能改变的吗？

王卫尉

原　文

汉高祖怒萧何，谓王卫尉曰：“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予，今相国请吾苑以自媚①于民，故系治②之。”卫尉曰：“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又何足法哉！”唐太宗疑三品以上轻魏王，责之曰：“我见隋家诸王，一品以下皆不免其踬顿③，我自不许儿子纵横耳。”魏郑公曰：“隋高祖不知礼义，宠纵诸子，使行非礼，寻皆罪黜，不可以为法，亦何足道。”观高祖、太宗一时失言，二臣能因其所言随即规正，语意既直，于激切中有婉顺体，可谓得谏争之大义。虽微二帝，其孰不降心以听乎！

注　释

①自媚：自动去谄媚、巴结他人。《史记·淮阴侯列传》：“汉所以不击取楚，以眛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

②系治：囚禁而治其罪。《史记·萧相国世家》：“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

③踬顿：挫辱。唐吴兢《贞观政要·纳谏》：“我见隋家诸王，达官已下，皆不免被其踬顿。”

译　文

汉高祖对相国萧何很愤怒，就对王卫尉说：“李斯做秦朝皇帝的宰相，有了好事归功于国君，有了坏事就留给自己，现在相国萧何竟然请求开垦我的上林苑荒地去讨好老百姓，所以我要把他囚禁治罪。”王卫尉说：“秦朝皇帝因为不听自己的过失而丢了天下，李斯分担过责，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唐太宗李世民怀疑三品以上官员轻视自己的儿子魏王李泰，便责备他们说：“我看到隋朝的诸位侯王，一品以下的官员都毕恭毕敬地对他们行礼，我自然不会允许皇子们骄横恣纵（但也不能让他们受到轻视）。”魏征听后说：“隋高祖不知礼义，宠爱放纵诸位皇子，致使他们做出无礼的举动，不久诸王都因罪被废黜，这种做法本不可以效法，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考察汉高祖和唐太宗一时失言时，王卫尉和魏征二臣都能根据他们说的话随机应变地规劝，言辞已经很直率了，又能在激切中不失委婉恭顺，可谓深得谏争之大义。即使不是两位英明的君主，其他人谁能不虚心听取、诚恳接受呢？

治盗法不同

原　文

唐崔安潜为西川节度使，到官不诘盗①。曰：“盗非所由通容②，则不能为。”乃出库钱置三市，置榜其上，曰：“告捕一盗，赏钱五百缗。侣者告捕，释其罪，赏同平人。”未几，有捕盗而至者。盗不服，曰：“汝与我同为盗十七年，赃皆平分，汝安能捕我？”安潜曰：“汝既知吾有榜，何不捕彼以来？则彼应死，汝受赏矣。汝既为所先，死复何辞？”立命给捕者钱，使盗视之，然后杀盗于市。于是诸盗与其侣互相疑，无地容足，夜不及旦，散逃出境，境内遂无一人为盗。予每读此事，以为策之上者。及得李公择治齐州事，则又不然。齐素多盗，公择痛治之，殊不止。他日得黠盗，察其可用，刺③为兵，使直事④铃下⑤。间问以盗发辄得而不衰止之故。曰：“此繇富家为之囊⑥。使⑦盗自相推为甲乙⑧，官吏巡捕及门，擒一人以首⑨，则免矣。”公择曰：“吾得之矣。”乃令凡得藏盗之家，皆发⑩屋破柱⑪，盗贼遂清。予乃知治世间事，不可泥⑫纸上陈迹。如安潜之法，可谓善矣，而齐盗反恃此以为沉命⑬之计，则变而通之，可不存乎其人哉！

注　释

①诘盗：究办强盗。《左传·襄公二十一年》：“于是鲁多盗。季孙谓臧武仲曰：‘子盍诘盗？’”

②通容：通“容纳”。汉蔡邕《上封事陈政要七事》：“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

③刺：征募兵卒的代称。宋制，凡兵卒常刺字为记，故称。

④直事：指值班。《文选·左思》：“禁台省中，连闼对廊，直事所繇，典刑所藏。”

⑤铃下：指侍卫、门卒或仆役。

⑥囊：敛藏。《管子·任法》：“世无请谒任举之人……皆囊于法以事其主。”

⑦使：连词，如果。

⑧甲乙：代词，指某某。

⑨首：伏罪。《汉书·文三王传》：“王阳病抵谰，置辞骄嫚，不首主令，与背畔亡异。”

⑩发：通“废”，毁坏。《左传·襄公二十八年》：“陈无宇济水而戕舟发梁。”

⑪破柱：《后汉书·党锢传·李膺》：“时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贪残无道，至乃杀孕妇，闻膺厉威严，惧罪逃还京师，因匿兄让弟舍，藏于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将吏卒破柱取朔，付洛阳狱。受辞毕，即杀之。”后以“破柱求奸”为不畏权贵，搜索坏人，以正国法的典故。

⑫泥：拘执，不变通。《荀子·君道》：“知明制度权物称用之为不泥也。”

⑬沉命：古代为督责主管官吏缉捕盗贼而颁布的一种法令。

译　文

唐朝的崔安潜做西川节度使，到任后不去究办强盗，他说：“如果没有盗贼所经之地的人们的通容，盗贼是无法为非作歹的。”于是，他从公家仓库拿出钱放到一天中早上、中午、晚上三次集市上，并在上面贴上榜文：“告发和捕捉到一名盗贼，赏钱五百缗（一千文为一缗）。如果同伙告捕，则免其罪，赏钱和一般人一样多。”不久，有人捕获了一个盗贼送到集市来。盗贼不服，对这个人说：“你和我一同为盗十七年，赃物都平分，你怎么能捉我呢？”崔安潜说：“你既然已经知道我贴了榜文，为什么不将他捉来？如果你把他捉来，那么他应当被处死，而你则要得到奖赏。你既然已经被他先告发了，处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随即下令付给捕盗者赏钱，让未落网的盗贼们看见这些，然后把被捕的盗贼在集市上处死。于是，盗贼与同伙之间相互猜疑，无处容身，这天夜里还不到早上，境内的盗贼都离去了。我每读此事，都认为这种做法是治盗的上策。等到我读了李公择治理齐州盗贼（今山东济南）的事迹，就又不这么认为了。齐地一向多盗贼，李公择痛下决心治理，却不能有效地制止盗贼的偷盗行为。有一天，捕获了一名狡猾的盗贼，李公择考查他可被任用，便在他的脸上刺字编入军队，让他以侍卫的身份值班。李公择乘机问他齐州发生盗案能捕获盗贼却不能断绝盗窃行为的原因，他回答说：“这是富贵人家把他们隐藏起来的缘故。如果让抓捕到案的盗贼自相告发窝藏罪犯的富贵之家，而官吏上门巡捕，捉住一个就让他伏法，杀一儆百，这样就可免除盗患。”李公择说：“我找到方法了！”于是，便下令凡是发现窝藏盗贼的人家，都把房子给拆了，盗贼就清除了。我才知道治理政事，不能拘泥于书上的过时的法子。像崔安潜这样的治盗的方法可以说是好法子了，但齐地的盗贼反而借此作为连坐相保的计策，可见根据具体情况有所变通，关键还是事在人为！

真假皆妄

原　文

江山登临之美，泉石赏玩之胜，世间佳境也，观者必曰如画。故有“江山如画”“天开图画即江山”“身在画图中”之语。至于丹青之妙，好事君子嗟叹之不足者，则又以逼真目之。如老杜“人间又见真乘黄”“时危安得真致此”“悄然坐我天姥下”“斯须九重真龙出”“凭轩忽若无丹青”“高堂见生鹘”“直讶杉松冷”“兼疑菱荇香”之句是也。以真为假，以假为真，均之为妄境耳。人生万事如是，何特①此耶？

注　释

①特：但，仅，只是。《韩非子·曾子杀彘》：“妻止之曰：‘特与婴儿戏耳！’”

译　文

江山登临之美，泉石赏玩之胜，是世间之佳境，看到的人必定要说其景色优美如画，因此有“江山如画”“天开图画即江山”“身在画图中”等语。至于画作之妙，人们叹服之余，又觉得画得很逼真。如杜甫的“人间又见真乘黄”，“时危安得真致此”，“悄然坐我天姥下”，“斯须九重真龙出”，“凭轩忽若无丹青”，“高堂见生鹘”，“直讶杉松冷”，“兼疑菱荇香”等诗句都是这样。以真为假，以假为真，都是虚妄的境界。人生在世，万事无不如此，哪里只限于艺术呢？

续　笔

戒石铭

原　文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太宗皇帝书此，以赐郡国，立于听事之南，谓之《戒石铭》。案，成都人景焕，有《野人闲话》一书，乾德三年所作，其首篇《颁令箴》，载蜀王孟昶为文颁诸邑云：“朕念赤子，旰食宵衣①。言之令长，抚养惠绥②。政存三异③，道在七丝④。驱鸡⑤为理，留犊⑥为规。宽猛得所⑦，风俗可移。无令侵削，无使疮痍。下民易虐，上天难欺。赋舆⑧是切，军国是资。朕之赏罚，固不逾时。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为民父母，莫不仁慈。勉尔为戒，体朕深思。”凡二十四句。昶区区爱民之心，在五季诸僭伪之君为可称也，但语言皆不工，唯经表出者，词简理尽，遂成王言，盖诗家所谓夺胎换骨⑨法也。

注　释

①旰食宵衣：天已晚才吃饭，天不亮就穿衣起来，形容勤于政务。南朝陈徐陵《陈文帝哀策文》：“勤民听政，旰食宵衣。”

②惠绥：指安抚。

③三异：指汉中牟令鲁恭行德政而出现的三种奇迹。

④七丝：古琴的七根弦，亦借指七弦琴。

⑤驱鸡：喻作官御民。

⑥留犊：喻居官清廉，纤介不取。

⑦宽猛得所：即宽猛相济。宽大和严厉互为补充。

⑧赋舆：兵车。古代以田赋出兵，故称兵车为“赋舆”。《左传·成公二年》：“群臣帅赋舆，以为鲁卫请。”

⑨夺胎换骨：原为道教语。谓脱去凡胎俗骨而换为圣胎仙骨。后用以喻师法前人而不露痕迹，并能创新。

译　文

“你们的俸禄，都是民脂民膏；虽然百姓容易虐待，但上天难欺骗。”宋太宗写了这四句，赐给各郡国的官员，让他们树碑立在厅堂的南面，称作《戒石铭》。据我考察，成都人景焕写了一本《野人闲话》的书，是太祖乾德三年（965年）写的。书中首篇《颁令箴》记载了后蜀王孟昶曾作文颁发给各个县邑的官员：“我关心百姓，勤于政务。要求各地方令长，安抚惠养百姓，政绩要达到“三异”的标准，通过七弦琴考察治乱。政令要像驱赶鸡群一样不急不躁，要像留犊那样纤介不取，宽猛相济，才能移风易俗。不要侵害剥削百姓，不要让他们遭受苦难。虐待百姓很容易，可是上天难以欺瞒。要关心赋税，资助军事。我对你们该有的赏罚，是不会拖延时间的。你们的薪俸，都是民脂民膏。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谁都不能不以仁慈为本。勉励你们要以此为戒，体察我的深远用意。”总共二十四句。孟昶诚挚的爱民之心，在五代十国的国君里是可称道的。但他这篇文章语言不精省工整，只有从中概括出来的四句，言辞简练，道理明了，于是成为帝王的名言。这种方法大概就是诗词家们所说的脱胎换骨的写作方法吧。

晋燕用兵

原　文

万事不可执一法，而兵为甚。晋文公围曹，攻门者多死，曹人尸诸城上。晋侯患之，听舆人①之谋，曰：“称舍于墓。”言若将发冢者。师迁焉，曹人凶惧，因其凶而攻之，遂入曹。燕将骑劫攻齐即墨，田单纵反间，言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燕军乃尽掘家墓，烧死人，齐人望见皆涕泣，其欲出战，怒自十倍，已而果败燕军。观晋、燕之所以用计则同，而其成败顿异者何邪？晋但舍于墓，阳为若将发冢，故曹人惧，而燕真为之，以激怒齐人故尔。

注　释

①舆人：古代操贱役的吏卒。《左传·昭公四年》：“舆人纳之，隶人藏之。”杜预注：“舆、隶皆贱官。”

译　文

万事不可拘泥于一种方法，打仗更是如此。晋文公领兵包围了曹国都城，攻打城门的士兵死了很多，曹国人把这些尸体陈列在城墙上，向晋兵示威，晋文公以此为患。听到有役卒献计说：“把兵营移到曹国人祖先的墓地去，并且扬言将要挖他们的祖坟他们就会害怕。”于是晋文公就把兵营移向曹人墓地。晋文公的军队迁到曹人墓地后，曹国人非常恐慌。晋兵便趁曹军恐慌之机出兵袭击，于是攻进了曹国都城。燕将骑劫攻打齐国的即墨城，守将田单派间谍去散布谣言，说我们害怕燕国军队掘我们城外的祖坟。燕军就把城外齐国人的祖坟全挖开，并烧死人的尸骨。齐国人望见了都痛哭流涕，他们要出城奋战的决心和愤怒增加了十倍，最终果然打败了燕军。考察晋、燕两国所用的计策是相同的，但他们的成败却截然相反，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晋文公只在曹国坟地驻兵，佯装要挖他们的祖坟，所以曹国人很恐惧，而燕军真的这样干了，致使激怒了齐国人，所以才这样。

汤武之事

原　文

汤、武之事，古人言之多矣。惟汉辕固、黄生争辩最详。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杀也。”固曰：“不然，桀、纣荒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因天下之心而诛桀、纣，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贯于足。今桀、纣虽失道，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反因过而诛之，非杀而何？”景帝曰：“食肉毋食马肝，未为不知味；言学者毋言汤、武受命，未为愚。”遂罢。颜师古注云：“言汤、武为杀，是背经义，故以马肝为喻也。”东坡《志林》云：“武王非圣人也，昔者孔子盖罪汤、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至孟轲始乱之，使当时有良史，南巢之事，必以叛书，牧野之事，必以弑书。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可谓至论。然予切考孔子之序《书》，明言伊尹相汤伐桀，成汤放桀于南巢，武王伐商，武王胜商杀受，各蔽以一语，而大指皦如①，所谓六艺折衷②，无待于良史复书也。

注　释

①皦如：清晰，分明。《论语·八佾》：“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

②折衷：取正，用为判断事物的准则。

译　文

商汤和周武王的事情，古人评论得很多了。只有汉朝的辕固和黄生二人争辩得最详细。黄生说：“商汤和周武王不是接受天命，而是弑君篡夺了政权。”辕固说：“不是这样的，桀、纣荒淫残暴，天下的人心已归附商汤和周武王。商汤和周武王是顺应天下人心才诛杀了桀、纣，不得已才即位，这不是接受天命又是什么呢？”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一定还是戴在头上的；鞋子虽然新，但一定要穿在脚上。现在桀、纣虽然无道，但作为君主他还是在上的，汤、武虽然圣明，但还是臣下，反而因君主有过就杀掉他们，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汉景帝说：“吃肉的人不吃有毒的马肝，未必就是不知道美味；学者不说商汤、周武王是上承天命，也不一定就是愚昧无知。”争论到此就停止了。颜师古注解说：“说汤、武弑君是违背了经义的，所以景帝才用马肝作比喻。”《东坡志林》说：“武王不能算是圣人，以前孔子大概是责备商汤和武王的。伯夷、叔齐不愿吃周朝的粟米而饿死，孔子却赞许他们，从这里可以看出他把周武王责备得很厉害了。直到孟子才导致这种混乱，假如当时有好的史官，就一定会把商汤将夏桀流放到南巢（今安徽巢县南）一事记成商汤叛乱，将周武王在牧野大战殷纣王一事记成周武王弑君。商汤、武王都是有仁德的明君，也必定会为了礼法而接受这样的恶名。”这可说是精辟的见解。但是我考察了孔子给《书经》写的序言，其中明言伊尹做汤的相国征伐夏桀，成汤把夏桀流放到南巢；武王征伐殷商，胜了殷商诛杀了纣王。孔子各用一句话概括评论他们，其中的大意很明了，这就是“六艺”里讲的判别事物的方法，不需要什么良史再去评说了。

张于二廷尉

原　文

张释之为廷尉，天下无冤民。于定国为廷尉，人自以不冤。此《汉史》所称也。两人在职皆十余年。周勃就国，人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捕，吏稍侵辱①之，勃以千金与狱吏，吏使以公主为证，太后亦以为无反事，乃得赦出。释之正为廷尉，不能救，但申理犯跸②、盗环一二细事耳。杨恽为人告骄奢不悔过，下③廷尉按验④，始得所予孙会宗书，定国当恽大逆无道，恽坐要斩。恽之罪何至于是？其徇⑤主之过如此。《传》所谓“决疑⑥平法⑦，务在哀矜”⑧者，果何为哉！

注　释

①侵辱：凌辱。《史记·酷吏列传》：“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

②犯跸：冲犯皇帝的车驾。

③下：交付，发给。《汉书·武帝纪》：“将军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于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

④案验：查询验证。

⑤徇：顺从，依从。

⑥决疑：解决凝难问题，判断疑案。

⑦平法：持法，执法。亦谓执法平正。《书·立政》“准人”孔传：“准人平法，谓士官。”

⑧哀矜：哀怜，怜悯。《书·吕刑》：“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

译　文

张释之做廷尉时，天下没有遭受冤屈的人。于定国做廷尉时，犯人们认为自己不会受到冤屈。这些都是《汉书》里的称誉。两人在职都有十余年。绛侯周勃回到自己的封国，有人上书诬告他要谋反，皇帝下诏让廷尉逮捕。狱吏对周勃凌辱，周勃便拿了千两黄金交给狱吏，狱吏让他请公主出面做证，太后也认为周勃不可能做谋反的事，周勃这才得以赦免。当时，张释之正担任廷尉，却不能救周勃，他只不过依法审理了惊犯文帝车驾、盗窃高祖庙前玉环一两件小案子罢了。杨恽被人控告骄奢不悔过，皇帝下诏让廷尉审查，才获得杨恽给孙会宗的一封信。于定国就判杨恽大逆不道，杨恽就因此被腰斩了。杨恽的罪过怎么可能会重到要被判腰斩的程度呢？于定国迎合皇帝的心思就像这样到了枉法的地步。史传所称赞的决断疑案，执法平正，还对犯人有怜悯之心，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汉文帝受言

原　文

汉文帝即位十三年，齐太仓令淳于意有罪当刑，其女缇萦，年十四，随至长安，上书愿没入为官婢，以赎父刑罪。帝怜悲其意，即下令除肉刑①。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议，请定律，当斩右止②者反弃市③，笞者杖背五百至三百，亦多死，徒有轻刑之名，实多杀人。其三族之罪，又不乘时建明，以负天子德意，苍、敬可谓具臣④矣。史称文帝止辇受言。今以一女子上书，躬自省览，即除数千载所行之刑，曾⑤不留难⑥，然则天下事岂复有稽滞⑦不决者哉？所谓集上书囊以为殿帷，盖凡囊封之书，必至前也。

注　释

①肉刑：残害肉体的刑罚，古指墨、劓、剕、宫、大辟等。今泛指对受审者肉体上的处罚。

②止：《汉书·刑法志》：“当斩左止者，笞五百。”

③弃市：本指受刑罚的人皆在街头示众，民众共同鄙弃之，后以“弃市”专指死刑。

④具臣：备位充数之臣。

⑤曾：副词。乃，竟。《诗·卫风·河广》：“谁谓河广？曾不容刀。”

⑥留难：无端阻留，故意刁难。

⑦稽滞：拖延，延误。

译　文

汉文帝即位后的第十三年（公元前167年），齐王国的太仓令淳于意犯了罪，应当处以刑罚。他的女儿缇萦，才十四岁，随着被囚禁的父亲来到长安，她向文帝上书，自愿进入官府做奴婢只求让父亲免于受刑。文帝可怜她的用心，立即下令废除了残害肉体的刑罚。丞相张苍、御史大夫冯敬建议统一法律，应当砍掉右脚的人反而执行死刑，应当判笞刑的却打脊背五百至三百下，也造成大量的人被刑罚致死。徒有减轻刑罚的虚名，实际上反而多杀了人。至于株连三族的刑罚，又不趁修订律法时建议废除，致使辜负了皇帝仁爱的意图，张苍和冯敬可谓是备位充数的臣子了。史书上称汉文帝能停下车听取别人的建议。如今一个女子的上书，他都能亲自审阅，并立即废除沿用了千年的刑罚，一点也不觉得为难，这样天下的事哪还有拖延不决的呢？如果收集装奏书的囊袋来做宫殿的帷幕，这样奏书一定会不断地到来。

东坡明正

原　文

东坡《明正》一篇送于伋失官东归云：“子之失官，有为子悲如子之自悲者乎？有如子之父兄妻子之为子悲者乎？子之所以悲者，惑于得也。父兄妻子之所以悲者，惑于爱也。”案，《战国策》齐邹忌谓妻曰：“我孰与城北徐公美？”其妻曰：“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公也。”复问其妾与客，皆言“徐公不若君之美。”暮寝而思之，曰：“吾妻之美我者，私我也；妾之美我者，畏我也；客之美我者，欲有求于我也。”东坡之斡旋①，盖取诸此。然《四菩萨阁记》云：“此画乃先君之所嗜，既免丧②，以施浮图惟简，曰：‘此唐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者，而况于余乎！余惟自度不能长守此也，是以与子。’”而其未云：“轼之以是与子者，凡以为先君舍也。”与初辞意盖不同，晚学所不晓也。

注　释

①斡旋：指调解、调停。

②免丧：谓守孝期满，除去丧服。《礼记·杂记下》：“免丧之外，行于道路，见似目瞿，闻名心瞿。”

译　文

苏东坡的《明正》这篇文章是用来送于伋免官后东归故乡的，上面说：“你被免职后，有没有人像你自己那样为你悲伤呢？有没有人像你的父兄妻子一样为你悲伤呢？你自己之所以悲伤，是迷惑于患得患失的心；父兄妻子之所以为你悲伤，是出于对你的私爱。”我考察《战国策》中记载齐国的邹忌曾对妻子说：“我和城北的徐公相比，谁长得美？”他的妻子说：“你更美，徐公怎能比得上你呢？”邹忌又问他的妾和客人，他们都说：“徐公不如你长得美。”邹忌晚上睡觉就想这件事：“我的妻子认为我更美是因为偏爱我，妾认为我更美是因为害怕我，客人以为我更美是因为有事求我。”苏东坡的调解安慰，大概是取典于此。但他在《四菩萨阁记》中写道：“这幅画是我的父亲生前所珍爱的，守丧期结束后，就把它布施给和尚惟简，并对他说：‘这是唐明皇所不能长期保有的，更何况我呢！我自知不能长期保有这幅画，所以才赠送给你。’”文章末尾又写道：“我把这幅画给你，主要是将它们作为先父的施舍。”这和文章开头的意思不同，是我不能理解的。

无望之祸

原　文

自古无望之祸玉石俱焚者，释氏谓之劫数，然固自有幸不幸者。汉武帝以望气①者言长安狱中有天子气，于是遣使者分条中都官诏狱系者，亡②轻重一切皆杀之，独郡邸狱系者，赖丙吉得生。隋炀帝令嵩山道士潘诞合炼金丹不成，云无石胆石髓，若得童男女胆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帝怒斩诞。其后方士言李氏当为天子，劝帝尽诛海内李姓。以炀帝之无道嗜杀人，不啻③草莽，而二说偶不行。唐太宗以李淳风言女武当王，已在宫中，欲取疑似者尽杀之，赖淳风谏而止。以太宗之贤尚如此，岂不云幸不幸哉！

注　释

①望气：古代方士的一种占候术，观察云气以预测吉凶。

②亡：通“无”。

③不啻：不仅，何止。《书·多士》：“尔不克敬，尔不啻不有尔土，予亦致天之罚于尔躬。”

译　文

自古以来因为飞来横祸以致玉石俱焚的事情，佛家称之为“劫数”，但也有幸与不幸之分。汉武帝时，望气的术士说长安监狱里有天子气，于是汉武帝便派了使臣分头下令给京都里的有关官员，让他们把各狱犯人，不论罪行轻重，一律处死，只有郡邸狱所关押的皇曾孙刘病已，因为廷尉丙吉的保护才幸免于难，这就是后来的汉宣帝。隋炀帝让嵩山道士潘诞合炼金丹，可是一直炼不成，他说是因为缺少石胆石髓，如果能弄到童男童女的胆、髓各三斛六斗，便可以代替，隋炀帝听后勃然大怒，下令将潘诞处死了。后来方士又说姓李的人会成为天子，劝隋炀帝把全国李姓之人统统杀掉，但隋炀帝没有听信这方士的话。以隋炀帝无道好杀的脾性，和土匪无异，以上两件事，他出人意外地没有实行。唐太宗听李淳风说以后姓武的女性当为天子，并且已经进宫，便打算把可疑的宫女全都杀掉，幸亏李淳风加以劝谏，才没有实行。像唐太宗这样英明杰出的皇帝尚且如此，所以说世间的事有幸和不幸之分。

栽松诗

原　文

白乐天《栽松》诗云：“小松未盈尺，心爱手自移。苍然涧底色，云湿烟霏霏。栽植我年晚，长成君性迟。如何过四十，种此数寸枝。得见成阴否，人生七十稀。”予治圃①于乡里，乾道己丑岁，正年四十七矣。自伯兄山居手移稚松②数十本，其高仅四五寸，植之云壑石上，拥土以为固，不能保其必活也。过二十年，蔚然成林，皆有干霄之势，偶阅白公集，感而书之。

注　释

①圃：种植蔬菜、花果或苗木的园地。《诗·齐风·东方未明》：“折柳樊圃，狂夫瞿瞿。”

②稚松：小松树，松树苗。宋陆游《云门感旧》诗：“稚松看到偃霜盖，废寺忆曾开宝坊。”

译　文

白乐天的《栽松》诗说：“小松未盈尺，心爱手自移。苍然涧底色，云湿烟霏霏。栽植我年晚，长成君性迟。如何过四十，种此数寸枝。得见成阴否，人生七十稀。”我在家乡修整园圃时，正当乾道己丑（1169）年，当时我已经四十七岁了。从大哥（洪适）家的住地亲手移来几十棵小松树，树高仅有四五寸，栽植在石头地上，培上土加固起来，不敢保证松树一定能成活。过了二十年，竟然形成了一片繁茂的松林，松树一棵棵都有上冲云霄的气势，我偶尔翻阅白公的文集，感慨而写了这段话。

窦贞固

原　文

窦贞固，汉隐帝相也。周世罢政①，以司徒就第②。后范质用此官在中书，乃归洛阳。常与编户课役③，贞固不能堪，诉于留守向拱，拱不听。熙宁初，富韩公为相，神宗尝对大臣称知河南府李中师治状④。公以中师厚结中人，因对曰：“陛下何从知之？”中师衔⑤其沮⑥己，及再尹河南，富公已老，乃籍其户，令出免役钱，与富民等。乃知君子失势之时，小人得易而侮之，如向拱、李中师辈，固不乏也。

注　释

①罢政：谓免除宰相职务。

②就第：指免职回家。

③课役：赋税及徭役。

④治状：施政的成绩。④中人：宦官。《汉书·百官公卿表上》：“将行，秦官，景帝中六年更名大长秋，或用中人，或用士人。”

⑤衔：怀恨。《汉书·酷吏传·义纵》：“上怒曰：‘纵以我为不行此道乎？’衔之。”

⑥沮：诋毁，诽谤。《汉书·李陵传》：“上以迁诬罔，欲沮贰师，为陵游说，下迁腐刑。”

译　文

窦贞固是五代时后汉隐帝的宰相。后周时他被罢免宰相的职务，以司徒头衔回家养老。后来范质成为司徒掌管诏令，窦贞固回到洛阳。他常常和编在户籍里的平民一样承担赋税徭役，窦贞固不能承受这样的负担，便向西京留守向拱诉说了自己的情况请求减轻赋税，向拱没答应他的请求。熙宁初年，韩国公富弼做宰相，神宗曾对大臣们称赞河南府（今河南洛阳）尹李中师的政绩，富弼因为知道李中师送厚礼结交宦官，便问皇帝说：“陛下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呢？”李中师怀恨他跟自己过不去。等到李中师再次任河南府尹时，富弼已经年老退休住在河南，李中师便把他编入平民户籍，让他出免役钱，负担和富裕的百姓一样。由此可知，君子在失势的时候，小人很容易侮辱他们，像向拱、李中师这样的小人本来就不少。

弱小不量力

原　文

楚庄王伐萧，萧人囚熊相宜僚及公子丙。王曰：“勿杀，吾退。”萧人杀之，王怒，遂灭萧。楚伐莒，莒人囚楚公子平。楚人曰：“勿杀，吾归而俘。”莒人杀之，楚师围莒，莒溃①，遂入郓。齐侯伐鲁，围龙②，顷公之嬖人③卢蒲就魁门④焉，龙人囚之。齐侯曰：“勿杀，吾与而盟，无入而⑤封⑥。”弗听，杀而膊⑦诸城上。齐遂取龙。夫以齐、楚之大，而莒一小国，萧一附庸，龙一边邑，方受攻之际，幸能囚执其人，强敌许以勿杀而退师，乃不度德量力，致怨于彼，至于亡灭，可谓失计。《传》称子产善相小国，使当此时，必有以处之矣。

注　释

①溃：败逃，散乱。《左传·齐桓公伐楚》：“齐侯以诸侯之师侵蔡，蔡溃。”

②龙：古地名，春秋鲁地，在今山东省泰安市。

③嬖人：身份卑下而受宠爱的人。指姬妾、侍臣、左右等。

④门：攻门或守门。《左传·庄公十八年》：“巴人叛楚而伐那处，取之，遂门于楚。”

⑤而：《左传·襄公十四年》：“是而子杀馀之弟也。”杜预注：“而，女也。”

⑥封：疆域，分界。《烛之武退秦师》：“﹝晋﹞既东封郑，又欲肆其西封。”杜预注：“封，疆也。”

⑦膊：谓分裂肢体而暴露之。

译　文

楚庄王攻伐萧国（今安徽萧县），萧国把楚国的熊相宜僚及公子丙囚禁起来。庄王说：“不要杀他们，我可以退兵。”萧国人不听，杀死了二人，楚庄王大怒，进兵灭掉了萧国。楚庄王又征伐莒国（今山东莒县），莒国把楚国的公子平囚禁起来。楚国人说：“不要杀他，我们可以放还你们被俘的兵将。”莒国人不听，把公子平杀了，楚国军队于是包围了莒国，莒国军队溃败，只好逃到郓国去。齐国发兵征伐鲁国，包围了鲁国的龙（今山东泰安）地，齐顷公派宠臣卢蒲就魁去攻打城门，龙地的人把卢蒲就魁逮住囚禁起来。齐顷公说：“不要杀他，我可以和你们讲和结盟。”龙人不听，把卢蒲就魁杀了，并悬尸城头示众。齐国人一怒之下攻占了龙地。齐、楚是实力雄厚的大国，而莒是个小国，萧是个更弱的附庸国，龙不过是边境的一个小城，在它们受到攻击的时候，幸亏能擒获对方的人，强敌许诺只要不杀人质就可以退兵，可是萧国、莒国、龙却不考虑自己的力量，以致结怨大国，自取灭亡，真是失策。相传子产特别擅长治理小国，如果子产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能够妥善处理的。

田横吕布

原　文

田横既败，窜居海岛中。高帝遣使召之，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横遂与二客诣雒阳。将至，谓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北面事之，其愧固已甚矣！”即自刭①。横不顾王侯之爵，视死如归，故汉祖流涕称其贤，班固以为雄材。韩退之道出其墓下，为文以吊曰：“自古死者非一，夫子至今有耿光。”其英烈凛然，至今犹有生气也。吕布为曹操所缚，将死之际，乃语操曰：“明公之所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令布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操竟杀之。布之材未必在横下，而欲忍耻事仇。故东坡诗曰：“犹胜白门穷吕布，欲将鞍马事曹瞒。”盖笑之也。刘守光以燕败，为晋王所擒，既知不免，犹呼曰：“王将复唐室以成霸业，何不赦臣使自效？”此又庸奴下才，无足责者。

注　释

①自刭：用刀自割其颈，自杀。自刎的另一种说法。

译　文

田横兵败之后，逃窜到了海岛上。高祖刘邦派人去招降，说：“田横如果来，说大点可以封他为王，再小也可以封他为侯。”田横于是带着两位门客前往洛阳拜见。快要到达的时候，田横对门客说：“我过去和刘邦都是王侯，现在他当了天子，而我却成了亡国奴，要我向他叩头称臣，是让我感到羞愧的事！”于是拔剑自杀了。田横不欣慕王侯之爵位，视死如归，所以汉高祖流泪称赞他的贤良，班固则认为田横是个“雄才”。韩愈路过田横墓时，写文悼念田横：“自古以来死去的人并非只有一个，先生至今还有光辉。”田横英烈凛然的气节，至今还有生气。三国时，吕布被曹操活捉，将要被处死的时候，他对曹操说：“您所惧怕的，不过就是我吕布罢了，现在我已降服于您。如果让我为您统领骑兵，您统领步兵，那么天下就不愁平定了。”但曹操还是把他杀了。吕布的勇武未必在田横之下，可是他却打算忍受屈辱投靠仇敌。因此，苏东坡写诗说：“犹胜白门穷吕布，欲将鞍马事曹瞒。”大概是用来嘲笑吕布的。五代时后梁的刘守光自称燕帝，后来被晋王石敬瑭擒获。刘守光自知不能活命了，还哀求石敬瑭说：“大王想恢复唐朝以成就霸业，为什么不能赦免我的罪过，让我为你立功呢？”这又是个庸碌无行的小人，不值得责备。

相六畜

原　文

《庄子》载徐无鬼见魏武侯，告之以相狗、马。《荀子》论坚白同异①云：“曾不如好相鸡、狗之可以为名也。”《史记》褚先生于《日者传》后云：“黄直，丈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荣阳褚氏以相牛立名。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今时相马者间有之，相牛者殆绝，所谓鸡、狗、彘者，不复闻之矣。刘向《七略·相六畜》三十八卷，谓骨法之度数，今无一存。

注　释

①坚白同异：指战国时名家公孙龙的“离坚白”和惠施的“合同异”之说。

译　文

《庄子》记载徐无鬼去拜见魏武侯，告诉他一些相狗相马的方法。《荀子》里论述“坚白同异”时也说过：“还不如善于相鸡、相狗的那些更容易扬名于世呢！”《史记·日者列传》后边褚少孙先生说：“黄直是个男子，陈君夫是个妇人，都以擅长相马而扬名天下。留长孺因擅于相猪而出名。荥阳褚氏以擅于相牛著称。这些人都有超于常俗的风范。”现在，会相马的人有时还能见到，会相牛的人则几乎绝迹了，至于那些相鸡、相狗、相猪的人，很久没有听说过了。汉朝刘向编著的《七略》中，著录有《相六畜》三十八卷，讲究骨法的度数，全部都丢失了。

汉唐二武

原　文

东坡云：“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绝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美哉斯言！汉之武帝，唐之武后，不可谓不明，而巫蛊之祸，罗织之狱，天下涂炭，后妃公卿，交臂就戮，后世闻二武之名，则憎恶之。蔡確①作诗，用郝甑山②上元间事，宣仁谓以吾比武后；苏辙用武帝奢侈穷兵虚耗海内为谏疏，哲宗谓至引汉武上方先朝。皆以之得罪。人君之立政，可不监③兹！

注　释

①蔡確：字持正（1037—1093），泉州郡城人，宋臣。举仁宗嘉祐四年（1059年）进士，调州司理参军。

②郝甑山，安州人，唐高宗时的忠直之士。唐高宗曾想让位给皇后武则天，郝甑山上奏反对。

③监：通“鉴”，警戒，教训。

译　文

苏东坡说：“古代的君子必定为治理天下担忧，为英明的君主担心，明君有过人的资质，但治理天下就应有所防备。”这句话说得真好啊！汉朝的汉武帝，唐朝的武则天，不能说不贤明，但巫蛊之祸和罗织之狱盛行，生灵涂炭，后妃和王公大臣常因一点小事就惨遭杀戮，后世的人听到二武之名，就非常憎恶。蔡確写了一首诗，说的是郝甑山正月十五元宵节的事，高太后就认为蔡確把自己比作武则天；苏辙用汉武帝奢侈豪华追求享受、用尽全部兵力发动战争、消耗府库使国家衰弱这些事实作为规劝皇帝使之改正错误的奏议，宋哲宗赵煦就认为苏辙引用汉武帝把他与前朝相比。蔡、苏二人都因此而被判了罪。君主治理天下，应以此为鉴！

盗贼怨官吏

原　文

陈胜初起兵，诸郡县苦秦吏暴，争杀其长吏以应胜。晋安帝时，孙恩乱东土，所至醢①诸县令以食②其妻子，不肯食者辄支解③之。隋大业末，群盗蜂起，得隋官及士族子弟皆杀之。黄巢陷京师，其徒各出大掠，杀人满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杀之。宣和中，方腊为乱，陷数州，凡得官吏，必断脔支体，探其肺肠，或熬以膏油，丛镝乱射，备尽楚毒④，以偿怨心。杭卒陈通为逆，每获一命官，亦即枭斩。岂非贪残者为吏，倚势虐民，比屋抱恨，思一有所出久矣，故乘时肆志，人自为怒乎？

注　释

①醢：古代酷刑，将人剁成肉酱。《礼记·檀弓上》：“孔子哭子路于中庭，有人吊者，而夫子拜之。既哭，进使者而问故，使者曰：‘醢之矣。’”

②食：拿东西给人吃。《诗·小雅·绵蛮》：“饮之食之，教之诲之。”

③支解：古代碎裂肢体的一种酷刑。

④楚毒：指残酷。

译　文

陈胜刚起兵时，各郡县痛恨秦朝官吏暴虐，争着杀死执政官吏去响应陈胜。晋安帝时，孙恩在东方作乱，所到之处把各县令剁成肉酱让他的妻儿吃，不肯吃的常被肢解。隋代大业末年，盗贼蜂起，他们一旦抓住隋朝官员和士族子弟都杀掉。黄巢攻陷长安，他的部下都出去抢掠，并满街杀人，黄巢无法禁止，他们尤其痛恨官吏，抓住的官吏都杀死。宣和年间，方腊作乱，攻陷几个州，只要抓住官吏，必定要斩断四肢，挖去肝肠，或者油煎、箭射，他们用尽各种酷刑来折磨这些被抓的官吏，以满足他们的暴戾之心。杭州士兵陈通叛乱，每抓到一个官员，立即杀死。岂不是因为贪污残暴的官吏，仗势欺压百姓以至家家怨恨，大家寻求报复的机会由来已久，所以趁机纵情肆意杀戮，人人对其有怒气吗？

朱温三事

原　文

义理所在，虽盗贼凶悖之人，亦有不能违者。刘仁恭为卢龙节度使，其子守文守沧州，朱全忠引兵攻之，城中食尽，使人说以早降。守文应之曰：“仆于幽州，父子也，梁王方以大义服天下，若子叛父而来，将安用之？”全忠愧其辞直，为之缓攻。其后还师，悉焚诸营资粮，在舟中者凿而沉之。守文遗全忠书曰：“城中数万口，不食数月矣，与其焚之为烟，沉之为泥，愿乞其所余以救之。”全忠为之留数囷，沧人赖以济。及篡唐之后，苏循及其子楷，自谓有功于梁，当不次①擢用②。全忠薄其为人，以其为唐鸱枭③，卖国求利，勒④循致仕⑤，斥楷归田里。宋州节度使进瑞麦⑥，省之不怿⑦，曰：“宋州今年水灾，百姓不足，何用此为？”遣中使⑧诘责之，县令除名⑨。此三事，在他人为不足道，于全忠则为可书矣，所谓憎而知其善也。

注　释

①不次：不依寻常次序。犹言超擢，破格。《汉书·东方朔传》：“武帝初即位，徵天下举方正贤良文学材力之士，待以不次之位。”

②擢用：选拔任用。《后汉书·张酺传》：“下车擢用义勇，搏击豪彊。”

③鸱枭：鸟名，俗称猫头鹰，常用以比喻贪恶之人。《诗·豳风·鸱鸮》：“鸱鸮鸱鸮，既取我子，无毁我室。”

④勒：强制，强迫。

⑤致仕：辞去官职。

⑥瑞麦：一株多穗或异株同穗之麦。古代以为吉祥之兆。

⑦不怿：不悦；怿，欢愉。

⑧中使：宫中派出的使者，多指宦官。

⑨除名：除去名籍，取消原有身份。《三国志·魏志·华陀传》：“军吏梅平得病，除名还家。”

译　文

只要有道义存在，就算是盗贼和凶恶悖逆的人，也有无法违背的时候。刘仁恭当卢龙节度使，他的儿子刘守文镇守沧州，朱全忠（朱温）领兵来攻城，城中粮食吃完了，朱温派人劝说他早点投降。刘守文回答说：“我与幽州（刘仁恭）是父子关系，粱王（朱温）正要以大义服天下，如果儿子叛父而来投降，你该如何任用他呢？”朱全忠听到他直诚的话感到很惭愧，因此放缓进攻。他后来退兵，把各营粮食烧掉，把船凿沉让船中的粮食和船一起沉入水底。刘守文给朱全忠的信中写道：“城中几万人，几个月都紧缺粮食，你与其把粮食烧成烟，沉入水中烂成泥，不如您发发善心用剩下的粮食来救济一下城中的百姓。”朱全忠就留下了几座粮仓，沧州人因此得救。在朱全忠篡唐后，苏循和他的儿子苏楷，自以为对后梁有功，应该被提升重用。而朱温却看不起他们父子的人品，认为他们是奸恶之人，卖国求荣，便勒令苏循辞官，罢斥苏楷回乡。宋州节度使进献象征祥瑞的麦子，朱全忠看后很不高兴，说：“宋州今年发洪水，百姓粮食都不够吃，你又何必进献瑞麦？”朱全忠派使者责备他，并把县令撤职。这三件事，对别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朱全忠来说，就值得大书特书了，这就是即便憎恶他，也要看到他慈善的一面。

周亚夫

原　文

汉景帝即位三年，七国同日反，吴王至称东帝，天下震动。周亚夫一出即平之，功亦不细矣，而讫死于非罪。景帝虽未为仁君，然亦非好杀卿大夫者，何独至亚夫而忍为之？窃尝原其说，亚夫之为人，班、马虽不明言，然必悻直①行行②者。方其将屯细柳，只以备胡，且近在长安数十里间，非若出临边塞，与敌对垒，有呼吸不可测知之事。今天子劳军至，不得入，及遣使持节诏之，始开壁门。又使不得驱驰，以军礼见，自言介胄之士不拜。天子改容称谢，然后去。是乃王旅万骑，乘舆黄屋，顾制命于将帅，岂人臣之礼哉！则其傲睨帝尊，习与性成，故赐食不设箸，有不平之意。鞅鞅③非少主臣，必已见于辞气之间，以是陨命④，甚可惜也！秦王猛伐燕围邺，苻坚自长安赴之。至安阳，猛潜谒坚，坚曰：“昔周亚夫不迎汉文帝，今将军临敌而弃军，何也？”猛曰：“亚夫前却人主以求名，臣窃少⑤之。”猛之识虑，视⑥亚夫有间⑦矣。

注　释

①悻直：刚愎，固执。《明史·郭子兴传》：“子兴为人枭悍善斗，而性悻直少容。”

②行行：刚强的样子。《论语·先进》：“子路，行行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

③鞅鞅：因不平或不满而郁郁不乐。鞅，通“怏”。《汉书·高帝纪下》：“北面为臣，心常鞅鞅。”颜师古注：“鞅鞅，不满足也。”

④陨命：丧失生命。

⑤少：轻视，鄙视。《史记·苏秦列传》：“显王左右素知秦，皆少之。”司马贞索隐引刘氏云：“少，谓轻之也。”

⑥视：比较。《吕氏春秋·仲秋》：“量小大，视长短，皆中度。”

⑦有间：有区别。《庄子·天地》：“桀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

译　文

汉景帝刘启即位后的第三年（公元前178年），吴、楚、赵、胶东、胶西、济南、淄川七国同时起兵叛乱，吴王甚至自称东帝，全国为之震动。周亚夫出师不久，就平定了叛乱，功劳可谓不小，然而最终却死于非罪。景帝虽然说不上是仁慈之君，但也并非是喜欢杀戮大夫的君王，为什么偏偏忍心杀周亚夫呢？我曾私下探究过此事，周亚夫的为人，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的《汉书》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但他必定是个刚愎自用的人。汉文帝时，周亚夫率兵驻守细柳（今陕西咸阳西南），只是为了防备匈奴侵犯，况且细柳和京城长安相距仅仅几十里地，完全不同于边疆要塞那样与敌人对阵军情会瞬间变化。文帝亲自到细柳慰劳军队时，守军却不让他进营门，文帝派遣使者手持符节并下诏书，周亚夫才命令打开营门。周亚夫又不许文帝一行在军营里快马驰骋，并按军中礼节和文帝见面，自称穿甲戴盔的军人不行跪拜之礼。汉文帝见状，脸色不悦，回礼后就离开了。在千军万马之前，皇帝受制于手下的将帅，这哪里是臣子之礼呢！周亚夫高傲自负目无君主习以成性，所以景帝赐给他食物而没有摆放筷子，他就流露出不满。周亚夫对皇帝的不满表现在言辞之中，因此得罪了景帝丢了性命，多么可惜啊。前秦大将王猛率兵攻讨前燕，并围困前燕都城邺（今河北临漳），苻坚从长安（今陕西西安）来到前线。当走到安阳（今河南安阳）时，王猛秘密地拜见苻坚，苻坚说：“昔日周亚夫不迎接文帝，现在将军你却临敌而弃军，为什么呢？”王猛说：“周亚夫不迎接皇帝是沽名钓誉，我其实很看不起他。”王猛的见识和思虑，与周亚夫比大为不同啊。

女子夜绩

原　文

《汉·食货志》云：“冬，民既入，妇人相从夜绩，女工①一月得四十五日。”谓一月之中，又得半夜，为四十五日也。必相从者，所以省费燎火，同巧拙而合习俗也。《战国策》甘茂亡秦出关，遇苏代，曰：“江上之贫女，与富人女会绩而无烛，处女相与语，欲去之。女曰，妾以无烛故，常先至扫室布席，何爱余明之照四壁者？幸以赐妾。”以是知三代之时，民风和厚勤朴如此，非独女子也，男子亦然。《豳风》“昼尔于茅，宵尔索绹”，言昼日往取茅归，夜作绹索，以待时用也，夜者日之余，其为益多矣。

注　释

①女工：指女子所作纺织、刺绣、缝纫等事。

译　文

《汉书·食货志》上记载：“到了冬天农闲时，老百姓都待在家里，晚上妇女们聚集在一起纺麻织布，这样一个月便可以做四十五天的活计。”一个月中，每天多出半夜，所以是四十五天。妇女们聚集在一起做工，可以节省灯火，相互取长补短，积久成俗。《战国策》记载，甘茂逃离秦国，出关中遇到了苏代，他对苏代说：“江上的一个贫家女子和富家女子一起织布，贫家女子没有灯烛，一起织布的女子们一起商量，想赶走她。贫家女说：‘我因为没有灯，所以常常先到这里打扫房屋，布设坐席，你们何必吝啬照在四周墙壁上的余光呢？你们把多余的光亮奖赏给我吧。’”从这可知夏、商、周三代时期，民风是如此的淳厚、勤朴，不但妇人如此，男子也是一样。《诗经·豳风》中说，“昼尔于茅，宵尔索绹”，说男子白天上山采集茅草，晚上把茅草搓成绳子，以备不时之需。夜晚作为白天的延续，它有很多益处啊。

萧何绐韩信

原　文

黥布为其臣贲赫告反，高祖以语萧相国，相国曰：“布不宜有此，恐仇怨妄诬之，请系赫，使人微验①淮南。”布遂反。韩信为人告反，吕后欲召，恐其不就，乃与萧相国谋，诈令人称陈豨已破，绐②信曰：“虽病，强③入贺。”信入，即被诛。信之为大将军，实萧何所荐，今其死也，又出其谋，故俚语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之语。何尚能救黥布，而翻忍于信如此？岂非以高祖出征，吕后居内，而急变从中起，己为留守，故不得不亟诛之，非如布之事尚在疑似之域也。

注　释

①微验：暗中侦察。《资治通鉴·汉纪四》：“请系赫，使人微验淮南王。”

②绐：古同“诒”，欺骗，欺诈。《榖梁传·僖公元年》：“此其言获，何也？恶公子之绐。”

③强：勉强。

译　文

黥布被他的部下贲赫控告谋反，高祖刘邦把这件事告诉了相国萧何，萧何说：“黥布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这恐怕是仇家造谣诬陷，请皇上先把贲赫拘押起来，然后派人暗中到淮南查访验证。”黥布于是起兵反叛。韩信被人控告想要谋反，吕后想召他回京师，又担心他不就范，就和萧何商量计策，派人谎称陈豨之叛已平定，并欺骗韩信说：“你就算有病，也要挣扎着前来祝贺。”韩信一到京师，就被吕后杀死了。韩信能够做到大将军，实际上是萧何推荐的结果，现在韩信被杀，又是萧何出的计谋，所以俚语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萧何尚且能够救黥布，为什么这样对待韩信呢？难道是因为汉高祖刘邦出征，吕后在朝留守，紧急变故突然发生，萧何身为留守大臣，所以不得不立即杀韩信，不像黥布的事情还处于不分明的阶段，还可以缓一缓。

彭越无罪

原　文

韩信、英布、彭越皆以谋反诛夷。信乘高祖自将征陈豨之时，欲诈赦诸官徒，发兵袭吕后、太子。布见汉使验问，即发兵东取荆，西击楚，对高祖言欲为帝，其为反逆已明。唯越但以称病不亲诣邯郸之故，上既赦以为庶人，而吕后令人告越复谋反，遂及祸。三人之事，越独为冤。且扈辄劝越反，越不听，有司以越不诛辄为反形己具。然则贯高欲杀高祖，张敖不从，其事等耳，乃以为不知状，而敖得释，何也？乐说告信，贲赫告布，皆得封列侯。而梁大仆告越不论赏，岂非汉朝亦知其故耶？栾布为越大夫，使于齐而越死，还，奏事越头下，上召骂布，欲亨之，布谓越反形未见，而帝以苛细①诛之。上乃释布，拜为都尉。然则高祖于用刑，为有负于越矣，伤哉！

注　释

①苛细：要求严格且琐碎。《汉书·栾布传》：“彭王病不行，而疑以为反，反形未见，以苛细诛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

译　文

韩信、英布、彭越都因谋反被诛杀灭族。韩信趁高祖出征讨伐陈豨的时机，想假称朝廷命令，赦免各官府服刑囚徒，发兵攻袭吕后、太子。英布见朝廷派使臣考查自己，就发兵向东攻取荆地，向西攻讨楚地，并对高祖说自己想做皇帝，他的反叛行为已经很明显了。只有彭越仅仅因为说自己有病，不能亲自到邯郸参加平定陈豨之乱，就被高祖贬为平民。后来吕后又指派人诬告彭越想谋反，于是彭越获罪。韩信、英布、彭越三人谋反之事，只有彭越是冤枉的。而且扈辄劝彭越谋反，彭越不听，有司官员因为彭越不杀劝说他谋反的扈辄，就认为彭越谋反的动机已经具备。那么这就和贯高想谋杀高祖，而张敖却不同意一样，但张敖因为自己不知道贯高想谋杀刘邦而被无罪释放，彭越却被杀掉了，这是为什么呢？乐说告发韩信，贲赫告发英布，都被封为列侯。而梁国太仆告发彭越却得不到封赏，难道汉朝也知道其中缘故吗？栾布是彭越的大夫，奉命出使齐地，返回时彭越已被杀，但他还是对着彭越的尸首向他汇报了出使情况。高祖得知此事，召来栾布大骂一顿，想判处栾布烹煮之刑。栾布说彭越并没有谋反的迹象，但朝廷却残酷地杀害了彭越。于是高祖释放了栾布，并任命他为都尉。可见高祖在刑罚上认为有负于彭越，这真是令人悲伤啊！

蜘蛛结罔

原　文

佛经云：“蠢动含灵，皆有佛性。”《庄子》云：“惟虫能虫，惟虫能天。”盖虽昆虫之微，天机所运，其善巧方便，有非人智虑技解所可及者。蚕之作茧，蜘蛛之结罔，蜂之累房，燕之营巢，蚁之筑垤①，螟蛉之祝子之类是已。虽然，亦各有幸不幸存乎其间。蛛之结罔也，布丝引经，捷急上下，其始为甚难。至于纬而织之，转盼可就，疏密分寸，未尝不齐。门槛及花梢竹间，则不终日，必为人与风所败。唯闲屋垝垣，人迹罕至，乃可久久而享其安。故燕巢幕上，季子以为至危。李斯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岂不信哉？

注　释

①垤：蚁冢。蚂蚁做窝时堆积在洞口周匝的浮土。《诗·豳风·东山》：“鹳鸣于垤，妇叹于室。”

译　文

佛经上说：“一切众生，都是有佛性的。”《庄子》说：“惟无知如虫，才能过营虫的生活；惟无知如虫，才能任其天然。”意思是说，虽然虫很微小，但也和天机有联系，它们的巧妙便利，有着人类的智慧和技能所比不上的地方，蚕作茧、蜘蛛织网、蜜蜂垒房、燕子筑巢、蚂蚁筑蚁丘、螟蛉养子等都是。即使这样，它们中也有幸和不幸。蜘蛛织网，布蛛丝引经线，敏捷急促地上下爬动，开始的时候非常艰难。到了织纬线时，转眼间就织好了，而且疏密很有分寸，没有不整齐的。织在门槛和花木、竹林之间的，往往不到一天必定就被人或风破坏了。只有织在闲置屋子里或是残垣断壁之间，人迹罕至的地方，才可以长时间地享受其中的安乐。所以，燕子在帷幕上筑巢，苏秦认为这样最危险。李斯看见衙门的厕所中老鼠吃不干净食物，人和狗接近时，它还会惊慌害怕，粮仓中的老鼠吃粮仓中积存粮食，住在大房子下面，人和狗接近时不见它露出害怕的样子，李斯由此感叹地说：“人贤能还是不贤能，就像这老鼠一样，在于它所处的位置不同啊！”难道不是这样吗？

深沟高垒

原　文

韩信伐赵，赵陈馀聚兵井陉口御之。李左车说馀曰：“信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愿假奇兵从间道绝其辎重，而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不至十日，信之头可致麾下。”馀不听，一战成禽。七国反，周亚夫将兵往击，会兵荥阳，邓都尉曰：“吴、楚兵锐甚，难与争锋。愿以梁委之，而东北壁昌邑，深沟高垒，使轻兵塞其饟道，以全制其极。”亚夫从之，吴果败亡。李、邓之策一也，而用与不用则异耳。秦军武安西，以攻阏与①。赵奢救之，去邯郸三十里，坚壁，二十八日不行，复益增垒。既乃卷甲②而趋之，大破秦军。奢之将略，所谓玩敌于股掌之上，虽未合战而胜形已著矣。前所云邓都尉者，亚夫故父绛侯客也。《晁错传》云：“错已死，谒者仆射邓公为校尉，击吴、楚为将。还，上书言军事，拜为城阳中尉。”邓公者，岂非邓都尉乎？《亚夫传》以为此策乃自请而后行，颜师古疑其不同，然以事料之，必非出于己也。

注　释

①阏与：地名。战国时韩邑，后属赵。在今山西省和顺县西北。《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伐韩，军于阏与。”

②卷甲：收起武装。谓撤退或休兵。

译　文

韩信讨伐赵国，赵国的陈馀在井陉口集结兵力抵御。李左车游说陈馀说：“韩信趁着战胜的威势离开本国劳师远征，他的兵锋不可抵挡。请给我一支奇兵，我带兵从偏路去断绝他的辎重通道，而您挖深沟筑高墙但不可与他交战。他向前不能交战，退又回不去，不到十天，韩信的头颅就可以送到将军面前了。”陈馀不听，只一战就被韩信擒获。七个诸侯国造反，周亚夫率兵前往讨伐，两军在荥阳会兵，邓都尉说：“吴国和楚国的兵锋很盛，难以和他们争胜负。请求先让他们攻打梁国，而我军向东北去驻守昌邑，挖掘壕沟高筑壁垒，派轻装的军队阻断他们运粮的道路，用全盛之气来制服他们极度疲劳的军队。”周亚夫依从了他，吴国果然败亡。李左车、邓都尉的计策是一样的，然而用和不用则结果不同。秦国驻在武安的西面，来进攻阏与。赵奢去援救阏与，离开邯郸三十里，就坚守壁垒，二十八天没有行动，又继续增加壁垒。后来又卷起铠甲奔赴作战，击溃了秦军。赵奢为将的谋略，所谓玩弄敌人于股掌之中，虽然没有与敌军交战而战胜敌军的形势已经显露出来了。前面所说的邓都尉就是周亚夫的父亲绛侯周勃生前的门客。《晁错传》说：“晁错死了以后，谒者仆射邓公任校尉，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中任为将军。他返回京师后，上书论述军事，升为城阳中尉。”这里所说的邓公，岂不是邓都尉吗？《周亚夫传》中以为这一策略是周亚夫自己提出来而后实行的。颜师古对于此说表示怀疑。然而，从当时的实际情况来看，这一策略未必不是出自周亚夫本人。

汉景帝

原　文

汉景帝为人，甚有可议。晁错为内史，门东出，不便，更穿一门南出，南出者，太上皇庙堧垣①也。丞相申屠嘉闻错穿宗庙垣，为奏请诛错。错恐，夜入宫上谒，自归。上至朝，嘉请诛错。上曰：“错所穿非真庙垣，乃外堧垣，且又我使为之，错无罪。”临江王荣以皇太子废为王，坐侵太宗庙壖地为宫，诣中尉府对簿②责讯③，王遂自杀。两者均为侵宗庙，荣以废黜失宠，至于杀之，错方贵幸，故略不问罪，其不公不慈如此！及用袁盎一言，错即夷族，其寡恩忍杀复如此。

注　释

①堧垣：宫外的矮墙。《史记·五宗世家》：“四年，坐侵庙壖垣为宫，上徵荣。”

②对簿：受审。《史记·李将军列传》：“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

③责讯：追究讯问。《史记·五宗世家》：“中尉郅都责讯王，王恐，自杀。”

译　文

汉景帝的为人，有许多让人有争议的地方。晁错任内史时，门从东边走，不方便，于是另开一门从南边出入，从南门出来，就是太上皇的宗庙院墙。丞相申屠嘉听说晁错穿往宗庙的围墙，就启奏景帝诛杀晁错。晁错心中非常害怕，连夜入宫拜谒皇帝，然后独自回来。皇上临朝，申屠嘉又请求诛杀晁错。景帝说：“晁错所凿穿的地方并非真正的宗庙院墙，而是外墙，况且又是我同意他做的，晁错没有罪。”临江王刘荣以前是皇太子被废后成了王，他在太宗庙外围的空地上建造宫殿，景帝知道后便命他到中尉府接受审讯，临江王就忧惧自杀了。这两件事都是侵犯宗庙的地，刘荣因为被废黜失宠而造成了自杀的结局，晁错刚刚显贵受宠，于是不问罪，景帝不公正不仁慈到了这样的地步！后来因为袁盎的一句话，景帝便把晁家灭族，景帝少恩残忍就是这样！

萧何先见

原　文

韩信从项梁，居戏下①，无所知名。又属羽，数以策干②羽，羽弗用，乃亡归汉。陈平事项羽，羽使击降河内，已而汉攻下之。羽怒，将诛定河内者。平惧诛，乃降汉。信与平固能择所从，然不若萧何之先见。何为泗水卒史事第一。秦御史欲入言召何，何固请，得毋行。则当秦之未亡，已知其不能久矣，不待献策弗用，及惧罪且诛，然后去之也。

注　释

①戏下：在主帅的旌麾之下，引申为部下。戏，通“麾”。《史记·淮阴侯列传》：“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戏下，无所知名。”

②干：干谒。

译　文

韩信跟随项梁时，只是一个部下，没有多少人知道他。后来又投奔项羽，几次向项羽献策，项羽都没有听从，于是他就逃跑投奔了汉。陈平侍奉项羽，项羽派他率兵进攻河内（今河南沁阳），不久汉攻占了河内。项羽大怒，打算诛杀平定河内的人。陈平害怕被杀，于是投降了汉。韩信和陈平固然也算是善于选择何去何从的人，但都比不上萧何有先见之明。萧何在担任泗水郡卒史事时，政绩为第一。秦朝的御史打算向皇帝进言召见萧何，萧何坚决请辞，这件事才没有实施。当时秦朝还没有灭亡，他已经知道它不会长久了，不必等到献策不被采纳，或者有罪将要被杀头时才逃离。

曹参不荐士

原　文

曹参代萧何为汉相国，日夜饮酒不事事，自云：“高皇帝与何定天下，法令既明，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是则然矣，然以其时考之，承暴秦之后，高帝创业尚浅，日不暇给，岂无一事可关心者哉？其初相齐，闻胶西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盖公为言治道①贵清净②而民自定。参于是避正堂③以舍之，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④。然入相汉时，未尝引盖公为助也。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隐居深山，蒯彻为参客，或谓彻曰：“先生之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二人者，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彻以告参，参皆以为上宾。彻善齐人安其生，尝干项羽，羽不能用其策。羽欲封此两人，两人卒不受。凡此数贤，参皆不之用，若非史策失其传，则参不荐士之过多矣。

注　释

①治道：治理国家的方针、政策、措施等。

②清净：简明不繁。

③正堂：听政大堂。《后汉书·章帝纪》：“癸酉，还幸元氏，祠光武显宗于县舍正堂。”

④安集：安定和睦。

译　文

曹参替代萧何做汉朝的丞相，日夜喝酒不管政事，还说：“高祖皇帝和萧何平定了天下，法令既已明确，只要遵照执行而不违失，不就可以了吗？”这的确如此，但以当时情形来考察他的行事，汉代承接暴虐的秦代之后，高祖创业时间还不长，每天应处理的政事特别多，难道他作为丞相就没有一件要关心的事吗？曹参刚做齐国的宰相，听到胶西盖公特别精通黄帝、老子的学说，就叫人带着厚礼去请他。盖公对他说，将治政的道理归于清净而百姓自然得到安定。曹参于是自己迁出听政大堂来让盖公住下，他治理齐国用的就是黄帝、老子的方法。所以他做齐相的这九年，齐国人安定团结。但当他入汉朝为相时，并没有引荐盖公做自己的助手。齐国隐士东郭先生、梁石君二人隐居深山，蒯彻是曹参的宾客，有人游说蒯彻说：“先生与曹相国关系很好，能够为他指出思虑欠周之处及所犯的过失，并能向他推荐德才兼备的人才，这两位隐士都是世俗人所不能企及的，您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曹相国呢？”蒯彻把他们举荐给了曹参，曹参把二人都当作上等宾客对待。蒯彻和齐国人安其生关系很好，他们曾经一起参见项羽，项羽不能采用他们的计策。后来项羽想封赏蒯彻和安其生，两人最终没有接受。这几位贤士，曹参都没有任用，如果史书记载无误的话，那曹参不举荐士人的过失就太严重了。

民不畏死

原　文

老子曰：“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人常畏死，则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读者至此，多以为老氏好杀。夫老氏岂好杀者哉！旨意盖以戒时君、世主视民为至愚、至贱，轻尽其命，若刈草菅，使之知民情状，人人能与我为敌国，懔乎常有朽索驭六马之惧。故继之曰：“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下篇又曰：“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轻死。”且人情莫不欲寿，虽衰贫至骨，濒于饿隶，其与受僇而死有间矣，乌有不畏者哉？自古以来，时运俶扰，至于空天下而为盗贼，及夷考其故，乱之始生，民未尝有不靖①之心也。秦、汉、隋、唐之末，土崩鱼烂，比屋可诛。然凶暴如王仙芝、黄巢，不过侥觊②一官而已，使君相御之得其道，岂复有滔天之患哉！龚遂之清渤海，冯异之定关中，高仁厚之平蜀盗，王先成之说王宗侃，民情可见。世之君子，能深味老氏之训，思过半矣。

注　释

①不靖：不安宁；骚乱。

②侥觊：侥幸觊觎。指以侥幸的心理追求得到某种利益。

译　文

老子说：“老百姓常常不怕死，为什么用死来吓唬他们呢？如果真能使老百姓畏惧死亡，那我们就可以把作奸犯科的人抓起来杀掉，这样还有谁敢作奸犯科呢？”读到这里，多数人都会认为老子是个残忍好杀的人。老子哪里是喜好杀人的人呢？他的本意只不过是想告诫当时的君主和统治者们，不要把老百姓视为最愚蠢、最卑贱的人，也不要轻视他们的生命，更不能像斩除杂草一样随意地处死百姓。老子希望君主们能全面了解老百姓的真实情况，明白每一个人都可能像敌对国家一样对自己构成严重的威胁，因而时刻提心吊胆，高度警惕，像用腐朽的绳索套着六匹马拉着一辆车那样惊惧。所以他接着说道：“经常有专管杀人的去杀人，那代替专管杀人的去杀人，就好比是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木头。那代替高明的木匠去砍木头的人，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这里的“常有司杀者”老子在下一篇中又说道：“老百姓之所以轻率地不惜生命去冒险，是因为统治者拼命地想使自己生活得更加舒适，以致逼得百姓不惜生命去冒险。”况且人们没有不希望自己长寿的，即使是穷困潦倒到极点的人，哪怕处境和饥寒交迫的奴隶类似，但是和被杀而死仍然是大不相同的，哪里有不怕死的呢？从古代以来，时局动乱，以至于普天之下的人都成了盗贼，可是仔细探究其中的原因，动乱开始的时候，老百姓并没有不安分的心。秦、汉、隋、唐末期，形势犹如土崩瓦解、鱼腐肉烂，几乎家家有罪、人人可杀，像王仙芝、黄巢这样的暴虐之徒，不过觊觎一个官职而已。如果国君和宰相御下有方，难道还会有滔天之祸吗？西汉龚遂肃清渤海郡（今河北南皮北），东汉冯平定关中，高仁厚镇压蜀地（今四川）王先成劝说王宗侃等事，可以清楚地看出民情。世上的君子（指统治者），如果能够仔细地玩味老子这番话，就可以少犯很多错误。

孙坚起兵

原　文

董卓盗国柄，天下共兴义兵讨之，惟孙坚以长沙太守先至，为卓所惮，独为有功。故裴松之谓其最有忠烈之称。然长沙为荆州属部，受督于刺史王叡。叡先与坚共击零、桂贼，以坚武官，言颇轻之。及叡举兵欲讨卓，坚乃承案行①使者，诈檄杀之，以偿曩忿。南阳太守张咨，邻郡二千石也，以军资不具②之故，又收③斩之。是以区区一郡将，乘一时兵威，辄害方伯、邻守，岂得为勤王④乎？刘表在荆州，乃心王室，袁术志于逆乱，坚乃奉其命而攻之，自速其死，皆可议也。

注　释

①案行：巡视。

②不具：不齐备，不完备。《墨子·七患》：“此皆备不具之罪也。”

③收：拘捕。《诗·大雅·瞻卬》：“此宜无罪，汝反收之。”

④勤王：多指君主的统治受到威胁而动摇时，臣子起兵救援王朝。《后汉书·袁绍传》：“乃下诏书于绍，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闻勤王之师。”

译　文

董卓窃取了国家军政大权，全国各地纷纷起兵讨伐他，只有孙坚以长沙太守的身份率兵先赶到，被董卓所忌惮，独自为国家立下了功勋。所以裴松之称赞他最应当有忠烈之名。然而，长沙是荆州的属郡，理应接受刺史王叡的领导。王叡曾经和孙坚一同镇压零陵（今湖南永州）、桂阳（今湖南郴州）一带的贼寇，他认为孙坚只是一介武夫，就在言语上轻视他。等到王叡兴兵准备讨伐董卓时，孙坚为泄旧愤便假托案行使者的手令用计把他杀死了。南阳太守章咨，是邻郡的二千石官，因为没有为他把军用物资准备齐全，也被孙坚斩了。孙坚只是一个小小的郡将，凭着一时的兵威，竟然迫害死了最高地方长官和邻郡的太守，这难道是为了救援朝廷吗？刘表在荆州，心里维护皇室，袁术则一心想犯上作乱，孙坚却奉袁术之命前去攻打刘表，加速了自己的灭亡，这些事都是值得商讨的啊。

贼臣迁都

原　文

自汉以来，贼臣窃国命，将欲移鼎，必先迁都以自便。董卓以山东兵起，谋徙都长安，驱民数百万口，更相蹈藉，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鸡犬。高欢自洛阳迁魏于邺，四十万户狼狈就道。朱全忠自长安迁唐于洛，驱徙士民，毁宫室百司，及民间庐舍，长安自是丘墟。卓不旋踵①而死，曹操迎天子都许，卒覆刘氏。魏、唐之祚，竟为高、朱所倾。凶盗设心积虑，由来一揆②也。

注　释

①旋踵：掉转脚跟，形容时间短促。

②一揆：一个模样。《孟子·离娄下》：“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译　文

自从汉朝以来，奸臣窃取国家政权，准备改朝换代，必定迁都以自我方便。董卓因为齐鲁地区起兵讨伐自己，便谋求把东汉的都城从洛阳迁到长安（今陕西西安）。驱赶数百万人口相随，沿路百姓互相踩踏死伤无数，烧毁沿路的宫庙、官府、居民住宅，以致二百里内没有鸡鸣声。高欢把东魏的都城从洛阳迁到邺城（今河北临漳西南），四十万百姓狼狈上路。朱全把唐朝的都城从长安迁到洛阳，驱赶老百姓，毁掉宫殿官府以及老百姓的房子，长安从此变成了废墟。董卓迁都后不久就被杀，曹操把天子迎到许昌，最后灭掉了刘氏天下。东魏和唐朝的政权，到底还是被高欢、朱全忠颠覆了。凶盗之徒处心积虑，从来都是一样的。

无用之用

原　文

庄子云：“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又云：“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①而垫之致黄泉，所谓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此义本起于《老子》“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一章。《学记》：“鼓无当于五声，五声弗得不备；水无当于五色，五色弗得不章。”其理一也。今夫飞者以翼为用，絷其足，则不能飞。走者以足为用，缚其手，则不能走。举场②较艺，所务者才也，而拙钝者亦为之用。战陈角胜，所先者勇也，而老怯③者亦为之用。则有用、无用，若之何而可分别哉？故为国者，其勿以无用待天下之士，则善矣！

注　释

①厕足：侧足，置足。《庄子·外物》：“夫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

②举场：科举考场。

③老怯：年老怯懦。《晋书·朱伺传》：“廙性矜厉自用，兼以伺老怯难信，遂西行。”

译　文

《庄子》说：“人们只知道有用的好处，哪里知道无用的好处啊。”又说：“知道没有用的道理就可以和你说说有用的理论了。大地不是不够广大，但人只是脚踩一小块地方，这小块地对人是有用的，其余的地再大对人也没有用处。但是，你要把脚下那一小块地之外的土地都往下挖掘，一直挖到黄泉，人的四周成了无边无底的深渊，脚下那小块地方还有用吗？”这种思想本来起源于《老子》“三十根辐条共同组成一个车毂，有了车毂中间的空间，才有了车的作用。”一章之中。《学记》记载：“鼓声不在五声之列，没有鼓声，五声就不完备；水色不在五色之列，没有它，五色就不能彰显。”其中的道理是一样的。现在会飞的东西是借用翅膀来达到飞翔的目的的，如果捆住它们的腿，它们就不能飞翔。走路是用脚的，但是捆住双手，他们不能小步快跑。在科场上比试技艺，所注重的是才华，但是笨拙愚钝的人也有用处。在战场上克敌制胜，需要的是勇气和力量，而年老胆怯的人也有用处。那么有用和无用怎么能一概而论呢？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如果能不以“无用”来看待天下的士人，那就好了！

下第再试

原　文

太宗雍熙二年，已放进士百七十九人，或云：“下第中甚有可取者。”乃令复试，又得洪湛等七十六人，而以湛文采遒丽，特升正榜第三。端拱元年，礼部所放程宿第二十八人，进士叶齐打鼓论榜，遂再试，复放三十一人，而诸科因此得官者至于七百。一时待士可谓至矣。然太平兴国末，孟州进士张雨光，以试不合格，纵酒大骂千街衢中，言涉指斥，上怒斩之，同保九辈永不得赴举。恩威并行，至于如此。

译　文

宋太宗雍熙二年（985年），已发榜公布进士一百七十九人，有人说：“没有考上的人中还有很多可取的人。”于是，太宗下令再考一次，结果又得到洪湛等七十六人，尤以洪湛文采刚健秀美，皇帝特意将他升为正榜第三名。端拱元年（998年），礼部已发榜公布程宿等二十八人为进士，进士叶齐击鼓议论进士榜，所以再次考试，又有三十一人显露，所以由于这些科目的考试而得官的有七百余人。一时间优待士人的程度可以说极高了。然而在太平兴国末年，孟州（今河南孟州）进士张雨光因为考试不合格，在闹市区狂饮并破口大骂，言辞指责呵斥朝廷，太宗一怒之下把他杀了，并让同保之人九代不许参加科举考试。太宗对士人恩威并用，到了这种程度。

郭令公

原　文

唐人功名富贵之盛，未有出郭汾阳之右者。然至其女孙为宪宗正妃，历五朝，母天下，终以不得志于宣宗而死，自是支胄不复振。及本朝庆历四年，访求厥后，仅得裔孙元亨于布衣中，以为永兴军助教。欧阳公知制诰①，行其词曰：“继绝世，褒有功，非惟推恩以及远，所以劝天下之为人臣者焉。况尔先王，名载旧史，勋德之厚，宜其流泽于无穷，而其后裔不可以废。往服新命，以荣厥家！”且以二十四考中书令之门，而需一助教以为荣，吁，亦浅矣！乃知世禄不朽，如春秋诸国，至数百年者，后代不易得也。

注　释

①知制诰：掌管起草诰命之意，后用作官名。

译　文

唐朝人功名富贵的丰盛，没有能超过汾阳郡王郭子仪的。然而到他的孙女做了唐宪宗的正妃，在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五朝都母仪天下，最终却在宣宗时因为郁郁不得志而死，从此之后郭家宗族的分支再也没有兴盛起来。到了本朝仁宗庆历四年（1044年），探访郭子仪的后代，仅仅在百姓之中找到了他远代子孙郭元亨，便把他任命为永兴军的助教。欧阳修任知制诰，他在制词中写道：“使濒于断绝的家族得以延续，褒奖有功人的后人，并非只是为了向有功之人的后代广布恩泽，而是为了以此勉励天下那些人臣。况且你的祖上名垂青史，功德广大，应当把他的恩泽流传到很久远的后人，所以他的后代是不可被埋没的。你快去接受新的使命，以使你们郭家荣耀！”郭子仪曾任中书令（其地位高于宰相）达二十四年，现在却需要一个助教来光耀家族，唉，这也实在是太浅薄了。由此可知，世袭爵禄要想像春秋时代各国那样延续数百年而不衰落，后代是不容易得到的。

民俗火葬

原　文

自释氏火化之说起，于是死而焚尸者，所在皆然。固有炎暑之际，畏其秽泄，敛不终日，肉未及寒而就爇①者矣。鲁夏父弗忌献逆祀之议，展禽曰：“必有殃，虽寿而没，不为无殃。”既其葬也，焚烟彻于上，谓已葬而火焚其棺椁也。吴伐楚，其师居麋②，楚司马子期将焚之，令尹子西曰：“父兄亲暴骨焉，不能收，又焚之，不可。”谓前年楚人与吴战，多死麋中，不可并焚也。卫人掘褚师定子之墓，焚之于平庄之上。燕骑劫围齐即墨，掘人冢墓，烧死人，齐人望见涕位，怒自十倍。王莽作焚如之刑，烧陈良等。则是古人以焚尸为大僇③也。列子曰：“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④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秦之西有仪渠之国，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⑤，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盖是时其风未行于中国，故列子以仪渠为异，至与肉者同言之。

注　释

①爇：烧，焚烧。《左传·僖公二十八年》：“魏犨、颠颉怒曰：‘劳之不图，报于何有！’爇僖负羁氏。”

②麋：通“湄”。水边。《诗·小雅·巧言》：“彼何人斯？居河之麋。”

③大僇：大耻辱，又作“大戮”。《荀子·王霸》：“而身死国亡，为天下大戮。”

④：殷敬顺释文：“本作呙，音寡。剔肉也。”

⑤登遐：指死者升天而去。《墨子·节葬下》：“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薪而焚之，燻上，谓之登遐。”

译　文

自从佛家火化的传说兴起以后，死后焚尸的遍布各地。其中固然有暑热的时候，担心尸体腐烂后的污水流出的原因，所以装殓还不到一天，尸骨未寒就火化了。春秋时期，鲁国的鲁夏父不忌讳颠倒祭祀次序，柳下惠说：“必定会有灾祸的，即使寿终正寝，也不会没有灾祸。”到了下葬之后，焚烧的浓烟升到天空上，应该是葬后棺椁被烧了。吴国讨伐楚国，驻军在麋地，楚国的司马子期准备火烧麋地，令尹子西说：“这是我们父老兄弟的尸骨，不能收葬，现在又将他们焚烧，这样做是不行的。”子西指的是，前年楚国和吴国交战，楚军士兵多在麋中，不可把他们和吴军一起烧掉。卫国人挖掘了褚师定子的坟墓，并且在平庄将他的骸骨烧掉。燕国的骑劫围攻齐国的即墨城，在城外掘了齐国人很多坟墓，并且放火焚烧死人的骨骸，齐国人望见后都痛哭流涕，对燕国仇恨增加。王莽制定了烧人的刑罚，烧死了陈良等人。古人把焚尸看作是一种莫大的侮辱。列子说：“在楚国之南有个炎人国家，在那里人死后，他们的亲戚便把死者的肉剔下来扔掉，然后把骨骼埋葬。在秦国的西边有个仪渠国，这个国家的人死后，亲属就把尸体放在一大堆木柴上烧掉，黑烟升腾，这就是所谓的登仙远去，只有这样做，死者的子女们才能称为孝子。火葬在上已经被统治者作为治国的手段，在下已经被老百姓视为风俗习惯，不足为怪。”大概当时火化的习俗尚未风行在中原地区，所以列子觉得仪渠国的风俗十分奇异，以至于将它同剔肉埋骨一同谈论。

帝王训俭

原　文

帝王创业垂统①，规以节俭，贻训②子孙，必其继世象贤③，而后可以循其教，不然，正足取侮笑耳。宋孝武大治宫室，坏高祖所居阴室④，于其处起玉烛殿，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上挂葛灯笼、麻蝇拂⑤。恃中袁顗因盛称高祖俭素之德，上不答，独曰：“田舍公得此，已为过矣！”唐高力士于太宗陵寝宫，见梳箱一、柞⑥木梳一、黑角篦⑦一、草根刷子一，叹曰：“先帝亲正皇极，以致升平，随身服用，唯留此物。将欲传示子孙，永存节俭。”具以奏闻。明皇诣陵，至寝宫，问：“所留示者何在？”力士捧跪上，上跪奉，肃敬如不可胜，曰：“夜光之珍，垂棘⑧之壁，将何以愈⑨此？”即命史官书之典册。是时，明皇履位未久，厉精为治，故见太宗故物而惕然⑩有感。及侈心一动，穷天下之力不足以副其求，尚何有于此哉？宋孝武不足责也，若齐高帝、周武帝、陈高祖、隋文帝，皆有俭德，而东昏、天元、叔宝、炀帝之淫侈，浮⑪于桀、纣，又不可以语此云。

注　释

①创业垂统：开创基业，传之子孙。《孟子·梁惠王下》：“君子创业垂统，为可继也。”

②贻训：先人留下的训诫。

③继世象贤：谓能效法先人的贤德。《书·微子之命》：“殷王元子，惟稽古崇德象贤。”

④阴室：帝王生前的居室，保留以供阴魂出入，故称。

⑤麻蝇拂：用麻做的蝇拂子。

⑥柞：常绿灌木或小乔木，生棘刺，叶卵形或长椭圆状卵形，边缘有锯齿，初秋开花，花小，黄白色。

⑦篦：一种比梳子密的梳头用具，亦指用篦梳头，剔除发垢。

⑧垂棘：春秋晋地名，以产美玉著称，后借指美玉。《左传·僖公二年》：“晋荀息请以屈产之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于虞以伐虢。”

⑨愈：贤，胜过。《论语·公冶长》：“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

⑩惕然：警觉省悟的样子。

⑪浮：超过，多余。《书·泰誓中》：“惟受罪浮于桀，剥丧元良，贼虐谏辅。”

译　文

帝王开创基业传之子孙，为了使江山稳固就用节俭作为规范，训诫子子孙孙。但是，只有他们的后人贤明时才能做到效法先人的贤德，遵循他们的教诲。如果他们的后人不贤明，这样做只能是自取其辱引来嘲笑罢了。宋孝武帝大建宫室，拆毁了宋武帝临终的那间卧室，准备在那块地上建造玉烛殿。在他和群臣一起观览时发现床头有一个土台，上面挂着葛做的灯笼、麻作的蝇拂。侍中袁因而盛赞武帝节俭朴素的美德，孝武帝不答话，只说：“乡下老头儿用这些，已经很过分了！”唐代高力士在唐太宗陵墓的寝宫中，见到一只梳头箱子、一个柞木梳子、一个黑牛角篦子、一个草根刷子，慨叹说：“先帝亲自树立了帝王的准则，所以才会天下太平，他随身应用的器物却只留下了这些东西。这是打算传留给子孙观看，让子孙永远保存节俭的美德。”高力士把看到的上奏给皇帝。玄宗看到后马上亲赴太宗陵，到寝宫问太宗所留下的东西在何处。高力士手捧这些东西跪着献给玄宗，玄宗跪拜接受，其恭敬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并且说：“夜光的珍珠，垂荆的美玉，怎么能超过这些呢？”玄宗立即命令史官写在典册上。那时候，唐玄宗即位不久，励精图治，因而见到太宗的遗物后深有感触。等到动了奢侈的念头，穷尽天下的力量也不足以满足他的贪欲，对太宗的遗物还能有什么感想呢？宋孝武帝不值得责备，像齐高帝、周武帝、陈高祖、隋文帝，都有节俭的美德，而东昏侯、天元帝、陈叔宝、隋炀帝的淫乐奢侈，超过了桀、纣，就不必对他们提倡节俭了。

陈涉不可轻

原　文

《扬子法言》：“或问陈胜、吴广，曰：‘乱。’曰：‘不若是则秦不亡。’曰：‘亡秦乎？恐秦未亡而先亡矣。’”李轨以为：“轻用其身，而要乎非命之运，不足为福先，适足以为祸始。”予谓不然。秦以无道毒天下，六王皆万乘之国，相踵灭亡，岂无孝子慈孙、故家遗俗？皆奉头鼠伏①。自张良狙击②之外，更无一人敢西向窥其锋者。陈胜出于戍卒，一旦奋发不顾，海内豪杰之士，乃始云合响应，并起而诛之。数月之间，一战失利，不幸陨命于御者之手，身虽已死，其所置遣侯王将相竟亡秦。项氏之起江东，亦矫称陈王之令而度江。秦之社稷为墟，谁之力也？且其称王之初，万事草创，能从陈馀之言，迎孔子之孙鲋为博士，至尊为太师，所与谋议，皆非庸人崛起者可及，此某志岂小小者哉！汉高帝为之置守冢于砀，血食③二百年乃绝。子云指以为乱，何邪？若乃杀吴广，诛故人，寡恩忘旧，无帝王之度，此其所以败也。

注　释

①奉头鼠伏：狼狈逃窜的样子。奉，通“捧”。《汉书·蒯通传》：“常山王奉头鼠窜，以归汉王。”

②狙击：暗中埋伏，伺机袭击。《史记·留侯世家》：“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

③血食：谓受享祭品。古代杀牲取血以祭，故称。《左传·庄公六年》：“若不从三臣，抑社稷实不血食，而君焉取余？”

译　文

杨雄的《法言》说：“有人问陈胜、吴广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回答是：‘乱臣。’又说：‘如果他们不起事，那么残暴的秦朝就不会灭亡。’我说：‘灭亡秦朝吗？恐怕秦朝未灭而他们自己却死了。’”李轨认为：“轻举妄动，不足以带来福分，但足以带来灾难。”我不这样看。秦朝无道荼毒天下，原来的六国都是有万辆战车的大国，却相继被秦所灭，难道这些国家的人都没有孝子贤孙和家族传统吗？为什么都狼狈逃窜呢？除了张良狙击秦始皇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于向秦王朝发出挑战。陈胜只是一个戍守的士卒，一旦奋不顾身地揭竿而起，天下的英雄豪杰才开始云集响应，共同起义讨伐秦国。数月之间，因一战失利，陈胜不幸被车夫庄贾所杀。他虽然死了，但他所任命和派出的王侯将相最终推翻了秦朝。项家在江东起兵后，也是假借陈王的命令而渡过长江的。秦朝的残暴统治被推翻，是谁的功劳呢？而且陈胜开始称王的时候，所有的事情都是草草创立，他却能听从陈馀的建议，迎立孔子的孙子孙鲋为博士，并且尊奉他为太师，他们在一起所商议的事情，绝非平庸之辈崛起后所能达到的，由此难道还能说陈胜的志向小吗？汉高祖刘邦为他在砀县（今河南永城东北）设置守坟的人，祭祀了二百年才断绝。杨雄认为他是造反作乱的人，这是为什么呢？至于杀害吴广、诛杀老友、寡恩少义，没有帝王的宽宏大度，这才是陈胜失败的真正原因。

孔墨

原　文

墨翟以兼爱无父之故，孟子辞而辟①之，至比于禽兽，然一时之论。迨②于汉世，往往以配孔子。《列子》载惠盎见宋康王曰：“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邹阳上书于梁孝王曰：“鲁听季孙之说逐孔子，宋任子冉之计囚墨翟，以孔、墨之辩，不能自免于谗谀。”贾谊《过秦》云：“非有仲尼、墨翟之知。”徐乐云：“非有孔、曾、墨子之贤。”是皆以孔、墨为一等，列、邹之书不足议，而谊亦如此。韩文公最为发明孟子之学，以为功不在禹下者，正以辟杨、墨耳。而著《读墨子》一篇云：“儒、墨同是尧、舜，同非桀、纣，同修身正心以治天下国家。孔子必用墨子，墨子必用孔子。不相用，不足为孔、墨。”此又何也？魏郑公《南史·梁论》，亦有”抑扬孔、墨”之语。

注　释

①辟：驳斥。

②迨：及，赶上，到达。汉班固《幽通赋》：“盍孟晋以迨群兮，辰倏忽其不再。”

译　文

墨翟提倡兼爱，主张没有差别的爱，因为不分厚薄亲疏被孟子拒绝驳斥，甚至孟子还把墨子比作禽兽，这不过是一时的言论。到了汉代，人们往往把墨子和孔子相提并论。《列子》中记载惠盎见宋康王时说：“孔丘和墨翟虽然没有国土却和国君一样，虽然没有官职却与长官一样，天下的男女无不相继准备着甘愿为他们奉献自己。”邹阳给梁孝王上书写道：“鲁国听从季孙氏的建议驱逐了孔子，宋国按照子冉的计策囚禁了墨子，以孔子和墨子的辩才，尚且不能使自己免于谄谀之人的陷害。”贾谊的《过秦论》中写道：“没有像孔丘、墨翟那样的智慧。”徐乐说：“没有孔子、曾子、墨子那样的贤德。”这些都是把孔丘、墨翟视为同一等级的人物对待，列子和邹阳的书不值得议论，而贾谊也是这样看待的。韩愈对孟子的学说最为精通，他认为孟子的功绩之所以不在大禹之下，正是因为他不赞同杨朱和墨子的主张。韩愈在《读墨子》一文中写道：“儒家和墨家都是能与唐尧、虞舜相媲美的，都指责夏桀、商纣，都主张修身正心以治国平天下。孔子必用墨子的方式，墨子必用孔子的方式。如果双方不能相互重用，那就称不上是孔子和墨子。”这又是为什么呢？郑国公魏征的《南史·粱论》中也有“褒贬孔、墨”的话。

杨子一毛

原　文

《孟子》曰：“杨子取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杨朱之书，不传于今，其语无所考。惟《列子》所载：“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人人不损一毫，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阳曰：‘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阳曰：‘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①，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观此，则孟氏之言可证矣。

注　释

①节：骨节，人身及动物骨骼连接的部分。

译　文

《孟子》中写道：“杨子主张一切为自己，如果拔下一根汗毛能够有利于天下，他不会这么做。”杨朱的著作没有流传到今天，他的这句话也无从考证。只有《列子》记载：“杨朱说：‘伯成子高不愿拔一根毫毛以造福万物，因此舍国隐居耕田。古代的人损失一根毫毛以利于天下也不干，如果每个人都不损一毫，不造福天下，天下也就大治了。’禽子问杨朱说：‘从你身上拔一根毫毛来救济世人，你会这样做吗？’杨朱说：‘世界本来就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的。’禽子说：‘假如能救济别人，你做吗？’杨朱沉默不答。禽子出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孟孙阳，孟孙阳说：‘如果有人愿意以万金的代价触摸你的肌肤，你干吗？’禽子回答说：‘愿意这样做。’孟孙阳又问：‘如果有人要斩断你一节身体，然后送你一个国家，你干吗？’禽子沉默不语。孟孙阳说：‘一根根毛发积累起来就构成了肌肤，一块块肌肤积累起来就构成了身体的一节，一根毛发也是整个人体的万分之一，怎么能够轻视它呢？”看到《列子》的这段记载，孟子的话就可以得到证实了。

李林甫秦桧

原　文

李林甫为宰相，妒贤嫉能，以裴耀卿、张九龄在己上，以李适之争权，设诡计去之。若其所引用，如牛仙客至终于位，陈希烈及见其死，皆共政六七年。虽两人伴食①谄事②，所以能久，然林甫以忮心③贼害，亦不朝愠暮喜，尚能容之。秦桧则不然，其始也，见其能助我，自冗散④小官，不三二年至执政。史才由御史检法官超右正言，迁谏议大夫，遂签书枢密。施钜由中书检正、郑仲熊由正言，同除权吏部侍郎。方受告正谢⑤，施即参知政事，郑为签枢。宋朴为殿中侍御史，欲骤用之，令台中申称本台缺检法主簿，须长贰⑥乃可辟⑦。即就状奏除⑧侍御史，许荐举，遽拜中丞，谢日除签枢，其捷如此。然数人者不能数月而罢。杨愿最善佞，至饮食动作悉效之。秦尝因食，喷嚏失笑，愿于仓卒间，亦阳喷饭而笑，左右侍者哂焉。秦察其奉己，愈喜。既历岁亦厌之，讽⑨御史排击而预告之，愿涕泪交颐。秦曰：“士大夫出处常事耳，何至是？”愿对曰：“愿起贱微，致身此地，已不啻足，但受太师生成恩，过于父母，一旦别去，何时复望车尘马足⑩邪？是所以悲也。”秦益怜之，使以本职奉祠⑪，仅三月起知宣州。李若谷罢参政，或曰：“胡不效杨原仲之泣？”李，河北人，有直气⑫，笑曰：“便打杀我，亦撰⑬眼泪不出。”秦闻而大怒，遂有江州居住⑭之命。秦尝以病谒告⑮，政府独有余尧弼，因奏对⑯，高宗访以机务一二，不能答。秦病愈入见，上曰：“余尧弼既参大政，朝廷事亦宜使之与闻⑰。”秦退，扣⑱余曰：“比日⑲榻前所询何事？”余具以告。秦呼省吏取公牍阅视，皆已书押。责之曰：“君既书押⑳了，安得言弗知？是故欲相卖耳！”余离席辩析，不复应。明日台评交章。段拂为人愦愦，一日，秦在前开陈颇久，遂俯首瞌睡。秦退始觉，殊窘怖，上犹慰拊之，且询其乡里。少顷，还殿廊幕中。秦闭日诵佛，典客赞揖至三，乃答。归政事堂，穷诘其语，无以对，旋遭劾，至于责居。汤思退在枢府，上偶回顾，有所问。秦是日所奏，微不合。即云：“陛下不以臣言为然，乞问汤思退。”上曰：“此事朕岂不晓，何用问他汤思退？”秦还省见汤，已不乐，谋去之。会其病，迫于亡，遂免。考其所为，盖出偃月堂之上也。

注　释

①伴食：陪同进食。《续资治通鉴·宋理宗嘉熙元年》：“伴食故臣，生无锱铢之劳，没乃论定策之功。”

②谄事：逢迎侍奉。

③忮心：忌恨之心，妒忌之心。

④冗散：闲散，无固定职守。《后汉书·蔡邕传》：“而今在任无复能省，及其还者，多召拜议郎、郎中。若器用优美，不宜处之冗散。”

⑤正谢：谓正式上朝谢恩。

⑥长贰：指官的正副职。

⑦辟：征招荐举。

⑧除：拜官，授职。《汉书·景帝纪》：“列侯薨及诸侯太傅初除之官，大行奏谥、诔、策。”

⑨讽：用委婉的语言暗示、劝告或讥刺、指责。《韩非子·八经》：“故使之讽，讽定而怒。”

⑩车尘马足：指代车骑。敬称对方时亦用之。

⑪奉祠：宋代设宫观使、判官、都监、提举、提点、主管等职，以安置五品以上不能任事或年老退休的官员等。

⑫直气：正气。

⑬撰：通“赚”，哄骗；诳骗。

⑭居住：宋时官吏降职并调往边远地区，称“居住”。

⑮谒告：请假。宋王谠《唐语林·补遗三》：“沆乃谒告，携即时替沆官。”

⑯奏对：臣属当面回答皇帝提出的问题。

⑰与闻：指参与其事并且得知内情。

⑱扣：同“叩”，求教；探问。

⑲比日：近日，近来。

⑳书押：签名或画押。《宋史·高宗纪四》：“凡制敕非军期机速，必先书押而后报行。”

译　文

李林甫任宰相，忌妒贤能的人，因为裴耀卿和张九龄在他之上，左相李适之和他争权，他就设诡计把他们除去了。至于李林甫自己所荐举的官员，像牛仙客就死在任上，陈希烈到李林甫死时还在做官，他们都和李林甫共同执政六七年。虽然牛、陈两个人只能谄媚，以至能长久为官，然而在另一方面说明李林甫虽然以忌妒之心残害贤能之人，但他不是朝三暮四的人，因此还能长期容忍他们。秦桧就不是这样，他在开始的时候，如果发现有人可以为己所用，就会让他在两三年的时间从闲散小官提升为为执政大臣。史才从御史检法官越过右正言，升迁为谏议大夫又升为签书枢密院事。施钜从中书检正、郑仲熊由正言，一起授吏部侍郎。正当他们接受任命谢恩的时候，施钜就升为参知政事，郑仲熊就升为签书枢密院事。宋朴任殿中侍御史，秦桧急切地想重用他，就命令御史台声称本台缺少检法主簿，必须正副职的官员才可以征招荐举。于是凭御史台的文书奏请任命宋朴为侍御史，批准他的推荐，很快又任命为御史中丞，谢恩的日子就任命为签书枢密院事，速度达到这样的程度。然而这几个人没能到几个月就被罢免。杨愿最善于奸佞之事，甚至在饮食和动作上都模仿秦桧。秦桧曾经因为吃饭打喷嚏而失笑，杨愿在仓促之间，也故意喷出饭来而笑，旁边侍候的人都讥笑他。秦桧觉察到他在奉承自己，更加高兴。过了一年多秦桧也感到他讨厌，暗示御史弹劾他，杨愿哭得鼻涕眼泪都流到下巴上。秦桧说：“士大夫做官和罢官，都是平常的事，哪里至于这样呢？”杨愿回答说：“我杨愿出身贫贱低微，能到这个地位，已经不只是满足而已。但是受到太师抚育的恩情超过了父母，一旦离别而去，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望见您车子的尘土和马脚呢？这就是我悲伤的缘故。”秦桧更加喜欢他，让他以本职退休领俸禄，仅仅三个月就又认命他为宣州知州。李若谷被罢免政事，有人说：“为什么不学杨愿那样哭泣呢？”李若谷是河北人，有正气，笑着说：“就是打死我，也骗不出眼泪来。”秦桧听到了大为生气，于是就下令贬李若谷到江州。秦桧曾经因病请假，政府中仅有余尧弼一个人，因此在奏对时，高宗向他询问机要事务，余尧弼有些事不能对答。秦桧病好了以后进见高宗，皇上说：“余尧弼既然参与了重要政务，朝廷中这些事也应该让他知道。”秦桧退出以后，问余尧弼说：“前些天皇上在御榻上问的是什么事？”余尧弼详细地告诉秦桧。秦桧叫省里的官员取来公文查看，看到余尧弼都已签字画押，就责备他说：“你既然已经画押完毕，哪里能说不知道？这不过是要出卖我罢了！”余尧弼离开座位辩解，秦桧不再回答。第二天，参劾的本章纷纷呈上。段拂平时神志不清，一天，秦桧在皇上面前讲了很久，他就低头打瞌睡。秦桧退下以后他才明白，很窘困害怕，皇上还是安慰他，而且问他是哪里人。过了一会儿，退回到殿外的廊幕中。秦桧闭上眼睛念诵佛经，司仪的人高唱作揖很多次才答礼。回到政事堂，一再追问段拂听到了哪些话，段拂不能回答，过两天就遭到弹劾，以至于责令罢官回家。汤思退在中央政府，皇上偶然回顾，有所询问。秦桧这一天的回答，稍稍有点不合皇上的意，就说：“陛下如果认为臣的话不对，请陛下问汤思退。”皇上说：“这件事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哪里用得着问他汤思退呢？”秦桧回到官署见到汤思退，已经不乐意，谋求把他赶走。正当汤思退生病，快要死了，于是就算了。考查秦桧的所作所为，还要在李林甫之上吧。

酒肆旗望

原　文

今都城与郡县酒务①，及凡鬻酒之肆，皆揭②大帘于外，以青白布数幅为之，微者随其高卑小大，村店或挂瓶瓢，标帚秆，唐人多咏于诗，然其制盖自古以然矣，《韩非子》云：“宋人有酤酒③者，斗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悬帜甚高，而酒不售，遂至于酸。”所谓悬帜者此也。

注　释

①酒务：古代民间称酒店为“酒务”。

②揭：高举。《诗·小雅·大东》：“维北有斗，西柄之揭。”

③贴：以物质钱，典押。

译　文

现今都城和郡县的酒店，以及所有卖酒的店铺，都在门外高挂一幅大帘子，大帘子由数幅青布或白布做成，小店的幌子随高低大小而不同，乡村小酒店有挂酒瓶的，有挂酒瓢的，还有用扫帚秆当标志的，唐代人多把这些写到诗里去。然而，这种规制大概自古以来就有，《韩非子》中记载：“宋国（今河南商丘一带）有个卖酒的人，酒具中盛得很满，对待客人也很殷勤，所造的酒非常香醇，门外的旗帜挂得也很高，可是他的酒却卖不出去，以至于腐败变酸了。”其中所说的悬挂旗帜，正是酒幌子。

唐二帝好名

原　文

唐贞观中，忽有白鹊营巢于寝殿前槐树上，其巢合欢①如腰鼓。左右拜舞称贺，太宗曰：“我常笑隋炀帝好祥瑞，瑞在得贤，此何足贺？”乃命毁其巢，放鹊于野外。明皇初即位，以风俗奢靡，制乘舆服御金银器玩，令有司销毁，以供军国之用。其珠玉锦绣焚于殿前，天下毋得复采织，罢两京织锦坊。予谓二帝，皆唐之明主，所言所行，足以垂训于后，然大要②出于好名。鹊巢之异，左右从而献谀，叱而去之可也，何必毁其巢？珠玉锦绣，勿珍而尚之可也，何必焚之殿前，明以示外，使家至户晓哉！治道贵于执中，是二者惧不可以为法。其后杨贵妃有宠，织绣之工，专供妃院者七百人，中外争献器服珍玩。岭南经略使张九皋、广陵长史王翼，以所献精靡，九皋加三品，翼入为户部侍郎，天下从风而靡，明皇之始终，一何不同如此哉！

注　释

①合欢：属落叶乔木，喜温暖湿润和阳光充足环境，气微香，味淡。

②大要：要旨，概要。

译　文

唐太宗贞观年间，一天，忽然有只白鹊飞到太宗后宫寝殿前的槐树上筑巢，所筑的巢四周合抱，犹如腰鼓一般。太宗左右的大臣见状纷纷向太宗朝拜祝贺（认为这是吉祥之兆）。唐太宗说：“我常常嘲笑隋炀帝迷信所谓的祥瑞之兆，真正的吉祥应当是得到贤士的辅佐，像白鹊筑巢之类的区区小事有什么值得称贺的呢？”于是就命人将鹊巢捣毁，把鹊鸟放到野外去。唐玄宗刚即位时，社会上奢靡之风很盛，他就下令有关部门搜集金银器玩，将其销毁，以充国库，作为军队和国家开支的费用。其中的珠玉丝绸在殿前焚烧，并号令天下以后不得再织丝绸，还关闭了长安、洛阳两京的官营丝织作坊。我认为，唐代二位皇帝都称得上是英明的君主，他们的言行也足以作为后世的楷模。然而，（他们这样做）本质上却是为了追求好的名声。白鹊在殿前树上筑巢，虽说有些不同一般，群臣们借此献媚皇上，斥退他们就可以了，何必一定要捣毁鹊巢？珠玉锦绣，不珍视、不推崇就可以了，何必非要在殿前焚烧并且让这件事变得家喻户晓呢！处理事情贵在适中，像这两件事，恐怕不值得让后人去效法。唐玄宗末年，杨贵妃受宠，专供杨贵妃用的织绣工匠就有七百人。唐朝上下以及与唐有交往的周边国家竞相贡献各种礼器和珍贵的手工艺品。岭南（今广东广州市）经略史张九皋、广陵长史王翼，由于进贡的物品精美异常，张九皋加官三品，王翼进京当了户部侍郎，天下人像随风草一样倒伏，同是一个唐明皇，为何前后的表现竟有如此的不同！

三　笔

汉宣帝不用儒

原　文

汉宣帝不好儒，至云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匡衡为平原文学①，学者多上书荐衡经明，当世少双，不宜在远方。事下②萧望之、梁丘贺。望之奏衡经学精习，说有师道，可观览。宣帝不甚用儒，遣衡归故官。司马温公谓俗儒诚不可与为治，独不可求真儒而用之乎？且是古非今之说，秦始皇、李斯所禁也，何为而效之邪？既不用儒生而专委中书宦官，宏恭、石显因以擅政事，卒为后世之祸，人主心术③，可不戒哉！

注　释

①文学：官名。汉代于州郡及王国置文学，或称文学掾，或称文学史，为后世教官所由来。

②下：交付，发给。《汉书·武帝紀》：“將军已下廷尉，使理正之，而又加法於士卒，二者并行，非仁圣之心。”

③心术：指人认识事物的方法和途径。

译　文

汉宣帝不喜欢儒生，以至于说出俗儒不达人情事理，喜欢颂古非今，使人们在虚名和务实问题上造成迷乱，不知道信守什么，怎配委以重任呢？匡衡当时是平原郡的教官，学者们多上书推荐他，称其通晓经学，当世无双，不应滞留在远方。宣帝让匡衡在萧望之、粱丘贺手下做事。萧望之上奏称匡衡对经学很精通，其学说有师承来历，值得参阅。因宣帝不大采用儒学，最终还是将匡衡放回平原郡担任原来的职务了。司马光先生曾说俗儒确实不可以和他谈论治理天下的道理，难道不可以寻求真正的儒者而任用他们吗？况且颂古非今的提法，是秦始皇、李斯对儒生的蔑称并严厉禁止的，为什么要效法他们呢？既然不任用儒生而专门委任中书令宦官，所以宏恭、石显因此擅权国事，最终成为汉朝后世的大祸，作为人主的皇帝，在考虑治国的方针时，不应该以此为鉴吗？

刘项成败

原　文

汉高帝、项羽起兵之始，相与北面共事怀王。及入关破秦，子婴出降，诸将或言诛秦王。高帝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①。至羽则不然，既杀子婴，屠咸阳，使人致命于怀王。王使如初约，先入关者王其地。羽乃曰：“怀王者，吾家武信君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颛②主约？今定天下，皆将相诸君与籍力也，怀王亡功，固当分其地而王之。”于是阳尊王为义帝，卒至杀之。观此二事，高帝既成功，犹敬佩王之戒，羽背主约，其未至于如此，成败之端，不待智者而后知也。高帝微时③，尝繇④咸阳，纵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大丈夫当如此矣！”至羽观始皇，则曰：“彼可取而代也。”虽史家所载，容有文饰，然其大旨，固可见云。

注　释

①属吏：指交给执法官吏处理。《史记·高祖本纪》：“乃以秦王属吏，遂西入咸阳。”

②颛：通“专”，专擅。

③微时：卑贱而未显达的时候。《史记·吕太后本纪》：“吕太后者，高祖微时妃也。”

④繇：通“徭”，徭役。

译　文

汉高祖刘邦、西楚霸王项羽当初起兵的时候，曾相约共同作为臣下侍奉怀王。等到刘邦进入关中（今陕西西安一带）击破了秦军，秦王子婴出来投降，将领中有人建议杀掉秦王。刘邦说：“开始怀王派遣我，本来就是因为我能宽厚容忍，并且人家已经归附投降，杀了不吉利。”于是就把子婴交给了执法官。等到项羽入关后则不是这样，他先杀了子婴，又屠戮咸阳城，最后才向怀王禀报受命。楚怀王让他遵守当初的盟约，先进入关中的就统治关内地区。项羽说：“楚怀王是我的叔父武信君项梁拥立的，没有任何攻伐之功，凭什么得以擅权专断主持盟约呢？今天天下被平定，都是靠各位将领和我项羽的力量，怀王没有功劳，本来就应该把他的地盘瓜分开来统治。”于是表面上尊怀王为义帝，最终还是杀害了他。观察分析刘邦、项羽这两件事，汉高祖已经破秦成功了，还恭敬地信守怀王的告诫，而项羽却违背盟约，后来竟发展到了这种地步，成败的端倪已经显现，聪明的人不必等到最后就能知道结果。汉高祖微贱的时候，曾在咸阳服役，从远处看到秦始皇，感慨地说：“大丈夫就应该这样啊！”等到项羽看到秦始皇，却说：“这个人我可以取代他。”这虽然是史家的记载，或许有文字修饰夸张，然而他们二人的大概志趣，通过这里就可以看出了。

介推寒食

原　文

《左传》晋文公反国，赏从亡者，介之推不言禄，禄亦弗及，推遂与母偕隐而死。晋侯求之不获，以绵上①为之田，曰：“以志吾过。”绵上者，西河界休县地也。其事始末只如此。《史记》则曰：“子推从者书宫门，有‘一蛇独怨’之语。文公见其书，使人召之，则亡。闻其入绵上山中，于是环山封之，名曰介山。”虽与《左传》稍异，而大略亦同。至刘向《新序》始云：“子推怨于无爵齿，去而之介山之上，文公待之，不肯出。以谓焚其山宜出，遂不出而焚死。”是后杂传记，如《汝南先贤传》则云：“太原旧俗，以介子推焚骸，一月寒食。”《邺中记》云：“并州俗，冬至后一百五日，为子推断火冷食三日。魏武帝以太原、上党、西河、雁门皆寒②之地，令人不得寒食，亦为冬至后百有五日也。”案《后汉·周举传》云：“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③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举为并州刺史，乃作吊书置子推庙，言盛冬去火，残损民命，非贤者之意，宣示愚民，使还温食。于是众惑稍解，风俗颇革。”然则所谓寒食，乃是冬中，非今节令二三月间也。

注　释

①绵上：古地名，春秋晋地，在今山西省介休市东南四十里介山之下。公元前636年，介之推隐于绵上山中而死，晋文公求之不获，遂以绵上之田作为介之推的祭田。

②冴寒：闭寒。指不得见日，极为寒冷。《左传·昭公四年》：“其藏冰也，深山穷谷，固阴冱寒，于是乎取之。”

③龙忌：禁火日。

译　文

《左传》上记载：晋文公重耳结束流亡返回晋国，封赏跟从他流亡的人，介之推没要求俸禄，禄位也就没有给他，介之推便和老母亲一起隐居到死。晋文公找他而没有找到，就把绵上这个地方作为他的封田，说：“以此来记下我的过错。”绵上就是西河介休县（今属山西）的地盘。这件事的前后经过仅仅如此。《史记》则写道：“介之推的随从在宫门上写字，其中有‘只有一条蛇怨恨’的话。晋文公看到这份上书，便派人诏见介之推，介之推就逃走了。听说他进入了绵上的山中，于是晋文公就把山围着封住，起名叫‘介山’。”《史记》虽然和《左传》的记载稍有不同，但大略也一致。到了汉朝刘向的《新序》则开始记载：“介之推怨恨没有被封爵排次，就离开晋文公来到介山之上，晋文公期待他出来，他不肯出来。晋文公以为放火烧山他应该就会出来，晋文公下令放火烧山后介之推没出来而被烧死了。”之后这些言论便掺杂在传记中流传，如《汝南先贤传》则写道：“太原的风俗，因为介之推被烧死，一月份吃冷食。”《邺中记》记载：“并州（今山西太原）风俗，冬至后的第一百零五天，为纪念介之推断火吃冷食三天。魏武帝因为太原、上党、西河、雁门都是严寒冰冷的地方，命令人们不要吃冷食，也是在冬至后的一百零五天。”我考察《后汉书·周举传》的记载：“太原一郡，旧风俗因介之推被烧死，有断火的禁忌。到他死的那个月份，说是神灵不喜欢点火，因此百姓每年冬天就一个月都吃冷食，没有人敢生火做饭。周举任并州刺史，就作吊介之推的祭文放在他的庙前，称寒冬不生火做饭，残害老百姓的性命，这不是介之推这个贤人的本意，就向老百姓宣布，让他们恢复吃温食的习惯。于是当地人们的疑惑逐渐解除，寒食的风俗颇有革除。”这样的话寒食节应该是在严冬中，不是现在的二、三月间。

赵充国马援

原　文

前汉先零羌犯塞，赵充国平之，初置金城属国，以处降羌，西边遂定。成帝命扬雄颂其图画①，至比周之方、虎②。后汉光武时，西羌入居塞内，来歙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乃拜③援太守，追讨之。羌来和亲，于是陇右清静。而自永平以后，讫于灵帝，十世之间，羌患未尝少息。故范晔著论，以为“二汉御戎之方，为失其本。先零侵境，赵充国迁之内地。当煎作过，马文渊徙之三辅。贪其暂安之势，信其驯服之情，计日用之权宜，忘经世之远略，岂夫识微④者之为乎”？援徙当煎于三辅，不见其事。《西羌传》云，援破降先零，徙置天水、陇西、扶风三郡，事已具《援传》。然援本传盖无其语，唯段纪明与张矣争讨东羌奏疏，正谓赵、马之失，至今为梗。充国、文渊，为汉名臣，段贬之如此，故晔据而用之，岂其然乎？

注　释

①图画：即图划、谋划。汉东方朔《非有先生论》：“图划安危，揆度得失。”

②方、虎：方叔、召虎的并称，为周宣王时贤臣，有中兴之功。

③拜：授官，封爵。《汉书·爰盎传》：“上拜盎为泰常，窦婴为大将军。”

④识微：指看到事物的苗头而能察知它的本质和发展趋向。《易·系辞下》：“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物之望。”

译　文

西汉时先零羌进犯边塞，赵充国平定了叛乱，开始在金城（今甘肃永靖）设置属国，来安置归降的羌人，西部边疆就安定了。汉成帝命令杨雄作赋歌颂赵充国的这一谋划，以至于把他比作周朝的方叔、召虎。东汉光武帝刘秀时，西羌侵入并居住到边塞以内，来歙上奏称，陇西（今甘肃临兆）被羌人侵犯摧残，除了马援没有人能平定。于是就封马援为陇西太守，追逐讨伐西羌。西羌前来和亲，于是陇右清平无事。但自永平到灵帝，十代之间，羌族的侵扰之患未曾稍微平息。因此南朝范晔的评论认为：“两汉抵御西部少数民族侵犯的方略，失在没有治本。先零侵扰边境，赵充国就把他们迁徙到了内地。当煎作乱的时候，马援又把他们迁到了三辅。贪图暂时的安宁，轻信他们表面归顺，只计较日用费用的耗费，却忘记经世安邦的长远谋略，这岂是见微知著的人做的事？”马援把当煎迁到三辅，史书上不见记载。《西羌传》记载，马援击破并招降了先零，把他们迁徙安置在天水、陇西、扶风三郡。这件事已经具体地记录在《马援传》中。然而马援本人的传记却没有这些话，只有段纪明和张奂争论讨伐东羌的奏疏中，正面批评了赵充国、马援安抚西羌的过失，到现在还是国家的祸害。赵充国、马援是汉朝的名臣，段纪明贬抑他们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范晔作史书时采用了这种说法，可真实情况确实是这样吗？

北狄俘虏之苦

原　文

元魏破江陵，尽以所俘士民为奴，无问贵贱，盖北方夷俗皆然也。自靖康之后，陷于金虏者，帝子王孙，官门仕族之家，尽没为奴婢，使供作务①。每人一月支稗子五斗，令自舂为米，得一斗八升，用为糇粮。岁支麻五把，令缉为裘，此外更无一钱一帛之入。男子不能缉者，则终岁裸体，虏或哀之，则使执爨，虽时负火得暖气，然才出外取柴归，再坐火边，皮肉即脱落，不日辄死。惟喜有手艺，如医人、绣工之类，寻常只团坐地上，以败席或芦藉衬之。遇客至开筵，引能乐者使奏技，酒阑客散，各复其初，依旧环坐刺绣，任其生死，视如草芥。先公在英州，为摄守蔡寯言之，蔡书于《甲戌日记》，后其子大器录以相示，此《松漠记闻》所遗也。

注　释

①作务：劳作，服役。

译　文

元魏攻破江陵，把所俘获的士人百姓全都编为奴隶，不问高贵低贱，大概北方夷人的习俗都是这样。自靖康国耻后，失陷在金人手中的，上自帝子王孙，下至官宦人家，全部沦为奴隶，使他们供职于劳务。每个人一个月支给稗子五斗，让他们自己舂成米，可得到一斗八升，用作干食，每年支给麻五把，让他们编织成裘衣，此外再没有一钱一帛的收入。男子不会织麻的，就终年裸体，金人有的可怜他们，就让他们去烧火，虽然时时靠火得到些暖气，然而刚出外取柴，回来再坐在火边，皮肉随即脱落，不几天就死了。金人只喜欢有手艺的人，如医人、绣工之类，寻常的人只让他们团团坐在地上，用破席子或芦苇席垫在地上。遇到客人到来摆宴席时，就引来懂音乐的让他们演奏，酒宴完毕客人散去，他们又恢复原来的状态，依旧环坐在一起刺绣。金人听任他们的生死，把他们的生命看得像草芥一样低贱。先父在英州，对兼知州蔡寯说过这些事，蔡寯把这些事写入了他的《甲戌日记》，后来他的儿子蔡大器抄下来给我看，这是《松漠记闻》所疏漏的。

公孙五楼

原　文

南燕慕容超嗣位之后，悉以国事付公孙五楼，燕业为衰。晋刘裕伐之，或曰：“燕人若塞大岘①之险，坚壁清野，大军深入，将不能自归。”裕曰：“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谓我不能持久，不过进据临朐，退守广固，必不能守险清野。”超闻有晋师，引群臣会议，五楼曰：“吴兵轻果②，利在速战，不可争锋，宜据大岘，使不得入。各命守宰，依险自固，焚荡资储，芟除禾苗，使敌无所资。彼侨军③无食，可以坐制③。若纵使入岘，出城逆战，此下策也。”超不听，裕过大岘，燕兵不出，喜形于色，遂一举灭燕，观五楼之计，正裕之所惮也。超平生信用五楼，独于此不然，盖天意也。五楼亦可谓智士，足与李左车⑤比肩。后世奸妄擅国，以误大事者多矣，无所谓五楼之智也。

注　释

①大岘：山名。在山东省临胊县东南，即穆陵关，旧称齐地天险。

②轻果：轻捷果敢。

③侨军：南北朝时以侨居江南的北方人编成的军队。

④坐制：轻易制敌。

⑤李左车：秦末年间谋士，赵国名将李牧之孙。

译　文

南燕慕容超继位之后，把国家政事全都交给公孙五楼处理，南燕的基业因此衰落了。晋刘裕讨伐南燕，有人说：“燕人如果堵塞了大岘之险，坚壁清野，大军深入，将不能退出来。”刘裕说：“鲜卑人贪婪，不知道考虑长远，以为我不能在那里持久作战，不过进据到临朐，退守到广固，一定不能拒守险要而坚壁清野。”慕容超听说有晋兵，召集群臣聚会讨论，公孙五楼说：“南方的士兵轻捷果敢，优势在于速战，我们不要和它交锋，应该据守大岘，使他们不得深入。命令各个守宰，依据险要自己固守，焚烧物资存储，割除禾苗，使敌人没有物资补给。他们出兵在外没有吃食，我们安坐就可以制服他们。若是放他们进入大岘，我们出城迎战，这是下策。”慕容超不听。刘裕过大岘，燕兵没有出战，刘裕喜形于色，于是一举歼灭了燕国。观察公孙五楼的计谋，正是刘裕所忌惮的。慕容超一生信用公孙五楼，独在这件事上不这样，大概是天意吧。公孙五楼也可说是智谋之士，足可和李左车相提并论。后世的奸诈虚妄之徒专擅国政、贻误国家大事的多了，都没有公孙五楼这样的智谋。

三竖子

原　文

赵为秦所围，使平原君求救于楚，楚王未肯定从。毛遂曰：“白起，小竖子①耳！兴师以与楚战，举鄢、郢，烧夷陵，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也。”是时，起已数立大功，且胜于长平矣。人告韩信反，汉祖以问诸将，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帝默然。唯陈平以为兵不如楚精，诸将用兵不能及信。英布反，书闻，上召诸将问计，又曰：“发兵击之，坑竖子耳！”夫白起、信、布之为人，材能不可掩，以此三人为竖子，是天下无复有壮士也。毛遂之言，只欲激怒楚王，使之知合从之利害，故不得不以起为懦夫。至如高帝诸将，不过周勃、樊哙之俦。韩信因执而归，栖栖然②处长安为列侯，盖一匹夫也。而哙喜其过己，趋拜送迎，言称臣，况于据有全楚万乘之地，事力强弱，安可同日而语？英布固尝言：“诸将独患淮阴、彭越，今皆已死，余不足畏。”则竖子之对，可谓勇而无谋，殆与张仪诋苏秦为反覆之人相似。高帝默然，顾深知其非也。至于陈平，则不然矣。若乃韩信谓魏将柏直为竖子，则诚然。柏直庸庸无所知名，汉王亦称其口尚乳臭，真一竖子也。阮籍登广武，叹曰：“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盖叹是时无英雄如昔人者。俗士不达，以为籍讥汉祖，虽李太白亦有是言，失之矣。

注　释

①竖子：对人的鄙称。犹今言“小子”。

②栖栖然：忙碌不安的样子。《诗·小雅·六月》：“六月栖栖，戎车既饬。”

译　文

赵国被秦国包围，派平原君向楚国求救，楚王没有允诺一定答应。毛遂说：“白起，是个小竖子而已！他兴兵与楚国作战，攻下鄢、郢，火烧夷陵，侮辱大王的先人，这是百世不忘的怨恨。”这个时候，白起已经数次立下大功，并且在长平胜了赵国。有人告发韩信谋反，汉高祖向各位将领问计策，将领们都说：“立即发兵坑杀了这竖子罢了。”高祖默默不语。只有陈平认为军队不如楚兵精良，各将领用兵比不上韩信。英布谋反，报书奏闻，皇上召见各将领询问计策，诸将又说：“发兵攻打，坑杀了这竖子罢了！”白起、韩信、英布的才能不可掩盖，如果这三个人是竖子，那么天下就再也没有壮士了。毛遂的话，只是想激怒楚王，使他知道合纵的利害，所以不得不把白起当成懦夫。至于汉高祖的各位将领，都不过是周勃、樊哙一类的人。韩信因萧何月下追赶而归顺刘邦，忙碌不安地在长安成为一列侯，当时的他不过是一介匹夫。而樊哙惊喜他的才能超过自己，就趋奉拜谒，送往迎来，说话时自称臣，何况现在他占据全楚万辆战车的土地，他的实力强弱，怎么能同昔日相提并论呢？英布本来就曾说过：“在各位将领中，我只害怕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现在他们都死了，剩下的将领不值得我畏惧了。”这样的话他们用“竖子”这种称谓回答问题，可以说有勇无谋，大概与张仪诋毁苏秦为反复无常的小人相似。汉高祖默然不语，是深知他们说得不对。至于陈平，就和他们不一样了。如果韩信说魏将柏直为竖子，则确实是这样。柏直庸庸碌碌没有什么知名的地方，汉王也称他乳臭未干，真是个竖子。阮籍登广武城，感叹说：“现在没有英雄，让竖子成就功名！”这大概是感慨他那个时代没有像古代那样的英雄。世俗之士不通事理，以为这是阮籍讥讽汉高祖。即使是李太白也有这样的说法，这是错的。

孔子正名

原　文

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①先？”子曰：“必也正名②乎！”子路曰：“子之迂也！奚其正？”夫子责数之以为“野”。盖是时夫子在卫，当辄为君之际，留连最久，以其拒父而窃位，故欲正之，此意明白。然子欲适晋，闻其杀鸣犊，临河而还，谓其无罪而杀士也。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邑称朝歌，墨子回车，邑里之名不善，两贤去之，安有命世圣人，而肯居无父之国，事不孝之君哉？是可知已！夫子所过者化，不令而行，不言而信，卫辄待以为政，当非下愚而不移者。苟其用我，必将导之以天理，而趣反其真，所谓命驾虚左③而迎其父不难也。则其有补于名义，岂不大哉！为是故不忍亟去以须之。既不吾用，于是慨然反鲁。则辄之冥顽悖乱，无所逃于天地之间矣！子路曾不能详味圣言，执迷不悟，竟于身死其难。惜哉！

注　释

①奚：疑问词，什么事。《论语》：“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

②正名：辨正名称、名分，使名实相符。

③虚左：空着左边的位置。古代以左为尊，虚左表示对宾客的尊敬。

译　文

子路对孔子说：“卫国国君等着您去治理国政，您将先干什么事？”孔子说：“那一定是矫正名不副实的现象啊！”子路说：“您这么迂腐！为什么要矫正呢？”孔夫子责备数落子路，认为他“粗野”。这个时候孔夫子在卫国，正当辄为卫国国君，滞留在卫国最久，因为辄拒绝父亲回国而窃取君位，所以孔子想矫正这种名分不当的现象，他这种意思是很明白的。但孔子想去晋国，听说晋国的赵简子杀了鸣犊，孔子到了黄河边就回来了，声称鸣犊无罪而被杀害。乡名有叫胜母的，曾参就拒不进入该乡，邑名叫朝歌，墨子就调转车头，因为邑名和乡里的名字不好，两位贤人就离开了，怎么会有闻名于世的圣人，竟肯居住在没有伦常的国家里，侍奉不孝的国君呢？这是可以知道的了。孔子经过的地方的人们就会受到教化，不用下达命令人们就会自发地去执行，不用说什么就会得到别人的信任，卫出公辄能等待孔子来治理国政，他应该不是下愚而不可改变的人。如果他任用我，我必将用天理来引导他，使他返回自己的本真，那样命人驾车空出左边的位置去迎接他父亲的事就不难了。这样的话他对名分道义的补救，岂不是很伟大吗！因此我不忍即刻离去而等待着。既然不能任用我，于是就感叹着返回了鲁国。这样卫出公辄的冥顽不灵、刚愎混乱，就不能逃脱于天地间了。子路竟不能详细玩味孔夫子的圣言，执迷不悟，竟至于在卫国以身殉难。可惜呀！

蕨萁养人

原　文

自古凶年饥岁，民无以食，往往随所值①以为命，如范蠡谓吴人就蒲蠃②于东海之滨；苏子卿掘野鼠所去草实，及啮雪与旃毛并咽之；王莽教民煮木为酪：南方人饥饿，群入野泽掘凫茈③；邓禹军士食藻菜；建安中，咸阳人拔取酸枣、藜藿以给食；晋郗鉴在邹山，兖州百姓掘野鼠、蛰燕④；幽州人以桑椹为粮，魏道武亦以供军；岷、蜀食芋。如此而已。吾州外邑，崌山在乐平、德兴境，李罗万斛山在浮梁、乐平、鄱阳境，皆绵亘百余里，山出蕨萁⑤。乾道辛卯、绍熙癸丑岁旱，村民无食，争往取其根。率以昧旦⑥荷锄往掘，深至四五尺，壮者日可得六十斤。持归捣取粉，水澄细者煮食之，如粔籹⑦状，每根二斤，可充一夫一日之食。冬晴且暖，田野间无不出者，或不远数十里，多至数千人。自九月至二月终，蕨抽拳则根无力，于是始止。盖救饿羸者半年，天之生物，为人世之利至矣！古人不知用之，传记亦不载，岂他邦不产此乎？

注　释

①所值：遇到，碰上。

②蒲蠃：蚌蛤之属。《国语·吴语》：“今吴民既罢，而大荒荐饥，市无赤米，而囷鹿空虚，其民必移就蒲蠃于东海之滨。”

③凫茈：亦作“凫茨”，即荸荠。《后汉书·刘玄传》：“王莽末，南方饥馑，人庶群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

④蛰燕：冬季伏匿在穴中的燕子。

⑤蕨萁：蕨苗，俗名蕨菜。

⑥昧旦：天将明未明之时，破晓。《诗·郑风·女曰鸡鸣》：“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⑦粔籹：古代的一种食品。以蜜和米面，搓成细条，组之成束，扭作环形，用油煎熟。又称寒具、膏环。

译　文

自古以来荒年饥岁，百姓没有吃的东西，往往随便遇到什么就吃什么以保性命，如范蠡说吴国人到东海边吃蚌蛤；苏武挖掘野鼠去掉的草籽吃，把雪和着毡皮一并咽下去。王莽教给百姓煮木为酪；南方人饥饿时就成群结队进入野泽里挖掘荸荠吃；邓禹的军士吃藻菜；汉献帝建安年间，咸阳人采集酸枣、藜藿来当饭吃；晋代的郗鉴在邹山，兖州的百姓就挖野鼠、蛰伏在洞穴里的燕子吃；幽州人把桑葚当作干粮，魏道武帝也把桑葚供给军队吃；岷山、蜀地百姓吃芋头。史书的记载仅此而已。本州外的地方，崌山在乐平、德兴境内，李罗万斛山在浮梁、乐平、鄱阳境内，这两座山都绵延一百多里，山中出产蕨萁。孝宗乾道七年（1165年）、光宗绍熙四年（1193年）发生旱灾，村民没有吃的，争着前往山中挖蕨萁的根。大都是天还没亮就扛着锄头去掘，要掘到深至四五尺的地方，一个壮劳力一天可以掘得六十斤，拿回来捣烂取出粉，用水加以过滤，沉淀下来的细粉煮了来吃，形状和粔籹一样，每根二斤可充当一个男子一天的伙食。冬季晴天暖和时，田野间有好多出来挖蕨萁的人，甚至有从数十里而来的人，多的时候达到数千人。自九月至二月末，蕨萁发芽上长而根还没有长饱满，于是停止挖掘。蕨萁作为食物大概可以让人们有半年的时间远离饥饿，大自然所生的东西，对世人有利到了极致！古代的人不知道利用它，传记也没有记载，难道是因为别的地方不出产蕨萁吗？

贤士隐居者

原　文

士子修己笃学，独善其身，不求知于人，人亦莫能知者，所至或有之，予每惜其无传。比得上虞李孟传录示四事，故谨书之。

其一曰，慈溪蒋季庄，当宣和间，鄙王氏之学，不事科举，闭门穷经，不妄与人接。高抑崇居明州城中，率一岁四五访其庐。季庄闻其至，必倒屣①出迎，相对小室，极意讲论，自昼竟夜，殆忘寝食。告去则送之数里，相得欢甚。或问抑崇曰：“蒋君不多与人周旋②，而独厚于公，公亦惓惓于彼，愿闻其故？”抑崇曰：“闶终岁读书，凡有疑而未判，与所缺而未知者，每积至数十，辄一扣之，无不迎刃而解。”而蒋之所长，他人未必能知之。世之所谓知己其是乎？

其二曰，王茂刚，居明之林村，在岩壑深处，有弟不甚学问，使颛治生以糊口，而刻意③读书，足迹未尝妄出，尤邃④于《周易》。沈焕通判州事，尝访之。其见趣绝出于传注之外云。气象严重，窥其所得，盖进而未已也。

其三曰，顾主簿，不知何许人，南渡后寓于慈溪。廉介⑤有常，安于贫贱，不蕲⑥人之知。至于践履⑦间，虽细事不苟也。平旦起，俟卖菜者过门，问菜把直几何，随所言酬之。他饮食布帛亦然。久之人皆信服，不忍欺。苟一日之用足，则玩心坟典⑧，不事交游。里中有不安其分、武断强忮⑨者，相与讥之，曰：“汝岂顾主簿耶？”

其四曰，周日章，信州永丰人。操行介洁，为邑人所敬。开门授徒，仅有以自给，非其义一毫不取。家至贫，常终日绝食，邻里或以薄少⑩致馈。时时不继，宁与妻子忍饿，卒不以求人。隆寒披纸裘，客有就访，亦欣然延纳。望其容貌，听其论议，莫不耸然⑪。县尉谢生遗以裘衣，曰：“先生未尝有求，吾自欲致其勤勤⑫耳，受之无伤也。”日章笑答曰：“一衣与万钟等耳，傥无名受之，是不辨礼义也。”卒辞之。汪圣锡亦知其贤，以为近于古之所谓独行者。

是四君子，真可书史策云。

注　释

①倒屣：急于出迎，把鞋倒穿。

②周旋：引申为交往，交际应酬。三国魏曹操《与荀彧追伤郭嘉书》：“郭奉孝年不满四十，相与周旋十一年，险阻艰难，皆共罹之。”

③刻意：潜心致志，用尽心思。南朝梁刘勰《文心雕龙·通变》：“今才颖之士，刻意学文。”

④邃：精通，深晓。

⑤廉介：清廉耿介。

⑥蕲：通“祈”。祈求。

⑦践履：喻指行为；行动。

⑧坟典：三坟、五典的并称，后转为古代典籍的通称。

⑨强忮：固执。

⑩薄少：稀少，微薄。

⑪耸然：诧异貌。耸，通“悚”。

⑫勤勤：恳切至诚。

译　文

士人修身养性，专注于学问，独善其身，不求被人知道，别人也不能了解他，偶尔会有达到这样的人，我每每可惜他们的传记没有流传下来。最近得到了上虞李孟传抄录给我看的四个人的事，因此恭敬地记录下来。其一说，慈溪蒋季庄，在宣和年间，他看不起王安石的学问，不从事科举，闭门穷究经书，不胡乱与人交往。高抑崇（高闶）居住在明州城中，一般一年有四五次到他的住所拜访。蒋季庄听到他来了，一定会急得倒穿着鞋出来迎接，他们会相对坐在小屋里，尽心讲解谈论，从白天到黑夜，几乎忘记睡觉吃饭。告别离去时蒋季庄会送他数里地，两个人相交很融洽。有人问高抑崇说：“蒋季庄很少和人交往，而独和你交情深厚，您也恳切地对他，想听听这其中的缘故。”高抑崇说：“我终年读书，凡是有疑问而不能判断的，和由于欠缺而不知道的，每次积累到数十条，就去问他一次，没有不迎刃而解的。”而蒋季庄君的长处，别的人未必能够知道。世上所谓的知己就是这样吧？

其二说，王茂刚，居住在明州的林村，在山谷深处，他有个弟弟不太喜欢读书，就让他的弟弟专门经营生计来糊口，而自己则潜心读书，不曾随便出去，尤其精通《周易》。沈焕为明州通判时，曾拜访过他，说他的见识旨趣很是超出经传之外。他的气概严肃稳重，看他所得的知识，大概有前进而没有停止。

其三说，顾主簿，不知道是哪里人，南渡后寓居在慈溪。他保持清廉的操行，安于贫贱，不求人知。甚至对于自己的行为举止这样的小事他也一丝不苟。他天明起床，等卖菜的过门时，问了菜价多少钱，并随他所说而付给菜钱。其他吃的穿的也是这样。时间久了人们都信服他了，不忍心欺骗他。只要一天用的足够了，他就专心研究典籍，不好交游。里中有不安分守己、武断顽固的人，一同讥笑他，说：“你难道是顾主簿吗？”

其四说，周日章是信州永丰县人。他操行廉洁耿直，为县里人所尊敬。他开门教授生徒，收入仅仅够自给，不义之财一毫不取。他的家中极为贫穷，常常整天没有吃的，邻里有时用微薄的东西馈送接济他，他时常上顿接不上下顿，宁愿和妻子儿女忍受饥饿，也不愿因此求人。隆冬寒天他披着纸一样的薄裘。有客人来访，他也高兴地延请接纳。看他的容貌，听他的议论，没有人不感到敬畏。县尉谢生送给他一套衣服，说：“先生未曾有求于我，是我自己愿意送上我的一片敬意，接受它没有什么妨害。”周日章笑着回答说：“一套衣服和万钟粮食本质上是一样的，如果没有正当的理由就接受，这是不知礼仪的。”最终推辞掉了。汪圣锡也知道他的贤能，认为他接近古代的独行君子。

这四个君子，真可以写进史书里了。

白公夜闻歌者

原　文

白乐天《琵琶行》，盖在浔阳江上为商人妇所作。而商乃买茶于浮梁①，妇对客奏曲，乐天移船，夜登其舟与饮，了无所忌，岂非以其长安故倡女，不以为嫌邪？集中又有一篇题云《夜闻歌者》，时自京城谪浔阳，宿于鄂州，又在《琵琶》之前。其词曰：“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似真珠，双双堕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陈鸿《长恨传序》云：“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故所遇必寄之吟咏，非有意于渔色②。”然鄂州所见，亦一女子独处，夫不在焉，瓜田李下之疑，唐人不议也。今诗人罕谈此章，聊复表出。

注　释

①浮梁：旧县名。属江西省汉鄱阳县地。唐白居易《琵琶行》：“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后以浮梁借指商人。

②渔色：猎取美女。

译　文

抄白居易的《琵琶行》，大概是在浔阳江上为商人的妻子所作的。商人在浮梁买茶，他的妻子对客奏曲，白居易移近了船，夜里登上妇人的船和她一起饮酒，完全没有任何忌讳，难道因为她是长安相识的妓女，就不用避嫌吗？他的诗集中还有一篇题为《夜闻歌者》的诗，当时他正从京城长安贬谪到浔阳，留宿在鄂州，这首诗应该作于《琵琶行》之前。其中的诗句写道：“夜泊鹦鹉洲，秋江月澄澈。邻船有歌者，发调堪愁绝！歌罢继以泣，泣声通复咽。寻声见其人，有妇颜如雪。独倚帆樯立，娉婷十七八。夜泪似真珠，双双堕明月。借问谁家妇，歌泣何凄切？一问一沾襟，低眉终不说。”陈鸿在《长恨传序》中写道：“白居易深谙作诗之道，是多情之人，所以他遇到什么事就寄托在诗歌中，并非有意猎取美色。”但他在鄂州所见的，也是一个女子独处，丈夫又不在家，这种嫌疑，唐代的人不议论他。现在诗人很少谈到这首诗，姑且把它再抄在这里。

韩苏文章譬喻

原　文

韩、苏两公为文章，用譬喻处，重复联贯，至有七八转者。韩公《送石洪序》云：“论人高下，事后当成败，若河决下流东注，若驷马驾轻车就熟路，而王良①、造父②为之先后也，若烛照数计而龟卜也。”《盛山诗序》云：“儒者之于患难，其拒而不受于怀也，若筑河堤以障屋霤③；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于海，冰之于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辞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鸣、虫飞之声。”苏公《百步洪》诗云“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之类是也。

注　释

①王良：春秋时之善驭马者。

②造父：古之善御者，赵之先祖。因献八骏幸于周穆王。

③屋霤：屋檐滴下的水。

译　文

韩愈、苏东坡两位写文章，用比喻的地方，重复连贯，以至于有七八次转换。韩愈《送石洪序》中写道：“评价他人能力的高低，事后判断其成败，就像黄河决堤向下东流，就像驷马驾着轻车奔走在熟悉的道路上，而王良、造父在马前车后，就像明白了其中的运数计策然后再占卜一样。”《盛山诗序》写道：“儒士对于患难，他拒绝而不放在心上，就如修筑河堤以阻碍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他容纳而融化它，就如水流被大海容纳，冰被夏日融化；他把玩而通过文章来忘记忧患，就像敲击金石来破除蟋蟀的叫声、虫飞的的声音一样。”苏东坡《百步洪》诗写“长洪斗落生跳波，轻舟南下如投梭。水师绝叫凫雁起，乱石一线争磋磨。有如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之类，就是这样的比喻。

周武帝宣帝

原　文

周武帝平齐，中原尽入舆地①，陈国不足平也，而雅志节俭，至是愈笃。后宫唯置妃二人，世妇②三人，御妻③三人，则其下保林④、良使⑤辈，度不过数十耳。一传而至宣帝，奢淫酣纵，自比于天，广搜美女，以实后官，仪同⑥以上女不许辄嫁，遂同时立五皇后。父子之贤否不同，一至于此！

注　释

①舆地：《易·说卦》：“坤为地……为大舆。”后遂以“舆地”指大地；土地。

②世妇：宫中女官。《礼记·曲礼下》：“天子有后，有夫人，有世妇，有嫔，有妻，有妾。”

③御妻：古代宫内女官名，位在世妇之下，也称女御、御女。

④保林：汉代宫中女官名。魏晋以下为东宫女官。

⑤良使：汉代宫女。

⑥仪同：即仪同三司。

译　文

北周武帝平定北齐后，中原地区都成了他的国土，陈国还不足以平定，而他素来节俭，到了这个时候就更加笃实。后宫仅设置妃子二人，世妇三人，御妻三人，则其下的保林、良使等女官，估计也不过几十人而已。传了一代到他儿子宣帝时，就奢侈荒淫醉酒放纵，自比于天，广搜美女用来充实后宫，仪同三司官员以上的女儿不许随便出嫁，同时立有五个皇后。他们父子贤与不贤的差别，竟达到这种程度！

五代滥刑

原　文

五代之际，时君以杀为嬉，视人命如草芥，唐明宗颇有仁心，独能斟酌悛救。天成三年，京师巡检军使浑公儿口奏：有百姓二人，以竹竿习战斗之事。帝即传宣令付石敬瑭处置，敬瑭杀之。次日枢密使安重诲敷奏①，方知悉是幼童为戏。下诏自咎，以为失刑，减常膳十日，以谢幽冤；罚敬瑭一月俸；浑公儿削官、杖脊②、配流③登州；小儿骨肉，赐绢五十匹，粟麦各百硕，便令如法埋葬。仍戒诸道州府，凡有极刑，并须子细裁遣④。此事见《旧五代史》，《新书》去之。

注　释

①敷奏：陈奏，向君上报告。

②杖脊：以杖挞脊背，杖刑中最重的一种。

③配流：把罪人发配、流放到远地。

④裁遣：裁断处理。

译　文

五代时期，当时的国君把杀人当作娱乐，把人命视作草芥，后唐明宗很有仁爱之心，唯独他能斟酌利害，援救他人。天成三年（928年），京城巡检军使浑公儿向皇上亲口奏说，有百姓二人，用竹竿演习战斗的事。皇上立即传令让石敬瑭处理这件事，石敬瑭就杀死了他们。第二天枢密使安重诲陈奏，才知道杀的是都是玩耍游戏的小孩。明宗下诏引咎自责，认为自己处理事情不当，减少自己日常的膳食十天，来向冤死的幽魂谢罪；扣罚石敬瑭一个月的俸禄；浑公儿被削去官职，杖击脊背，流配登州；对这两个小孩的亲属，赐给绢五十匹，粟米和麦各一百石，即令遵照适宜的方法埋葬。同时告诫各道州府，凡有酷刑，必须仔细裁断处理。这件事见于《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则删去了。

朱梁轻赋

原　文

朱梁之恶，最为欧阳公《五代史记》所斥詈。然轻赋一事，《旧史》取之，而《新书》不为拈出。其语云：“梁祖之开国也，属黄巢大乱之余，以夷门①一镇，外严烽候，内辟汙莱②，厉以耕桑，薄其租赋，士虽苦战，民则乐输，二纪之间，俄成霸业。及末帝与庄宗对垒于河上，河南之民，虽困于辇运，亦未至流亡。其义无他，盖赋敛轻而丘园可恋故也。及庄宗平定梁室，任吏人孔谦为租庸使，峻法以剥下，厚敛以奉上，民产虽竭，军食尚亏，加之以兵革，因之以饥馑，不四三年，以致颠陨。其义无他，盖赋役重而寰区失望故也。”予以事考之，此论诚然，有国有家者之龟鉴③也。《资治通鉴》亦不载此一节。

注　释

①夷门：战国魏都城的东门，故址在今河南开封城内东北隅。因其在夷山之上，故名。

②内辟汙莱：对内避免自然灾害和盗贼。

③龟鉴：比喻可供人对照学习的榜样或引以为戒的教训。鉴，镜子。

译　文

朱温梁朝的罪恶，最为欧阳修先生的《五代史记》所斥责。然而朱梁主张减轻赋役一事，《旧五代史》中选择记录下来，《新五代史》中却没有写出来。《旧五代史》中记载：“梁朝的先祖开国时，正处黄巢起义大乱之后，先祖凭借夷门一个城镇，对外要严密注意烽火台防止敌人侵犯，对内要避免自然灾害和盗贼，严格要求农民耕种，并减少他们的赋税，士兵虽然苦于战争，百姓们却乐于捐献，二十四年间，很快就成就了霸业。到了末帝和后唐庄宗两军对垒在黄河上时，黄河以南的民众，虽然被运输粮草搞得疲惫不堪，也没有出现流亡的。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赋税轻而且家乡故土值得留恋的缘故而已。到了庄宗平定后梁，任用吏人孔谦为租庸使，用严峻的刑法来盘剥下层民众，横征暴敛来侍奉上层达官显贵，民众的物产虽已竭尽，军队的粮饷却还匮缺，再加上战乱饥荒，不到三四年，国家就到了崩溃陨灭的边缘。这其中的道理没有什么特殊的，赋税劳役繁重而国中百姓失望的缘故罢了。”我用历史事实考察它，这种论断真实可信，这是国家的统治者应当借鉴的。《资治通鉴》里也没有记载这一节。

老子之言

原　文

《老子》之言，大抵以无为、无名为本，至于绝圣弃智。然所云：“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乃似于用机械①而有心者。微言渊奥，固莫探其旨也。

注　释

①机械：巧诈，机巧。《淮南子·原道训》：“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

译　文

《老子》中的言论，大抵是以无为、无名为根本，以至于绝圣弃智。但是他所说的：“想要收缩它，必先张开它；想要弱化它，必先加强它；想要废除它，必先振兴它；想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就好像是用机巧的方法谈君主如何控制臣下的。委婉的语言深奥难解，根本无法探明它的本旨。

桃源行

原　文

陶渊明作《桃源记》云：“源中人自言，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系之以诗曰：“嬴氏①乱天纪②，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自是之后，诗人多赋桃源行，不过称赞仙家之乐。唯韩公云：“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世俗那知伪为真，至今传者武陵人。”亦不及渊明所以作记之意。按《宋书》本传云：“潜自以曾祖晋世宰辅，耻复屈身后代。自宋高祖王业渐隆，不复肯仕。所著文章，皆题其年月。义熙以前，则书晋氏年号，自永初以来，唯云甲子而已。”故五臣注《文选》用其语。又继之云：“意者耻事二姓，故以异之。”此说虽经前辈所记，然予切意桃源之事，以避秦为言。至云“无论魏、晋”，乃寓意于刘裕，托之于秦，借以为喻耳。近时胡宏仁仲一诗，屈折有奇味。大略云：“靖节先生绝世人，奈何记伪不考真？先生高步窘末代，雅志不肯为秦民。故作斯文写幽意，要似寰海离风尘。”其说得之矣。

注　释

①嬴氏：秦朝。

②天纪：上天之纪纲，借指国家法纪。

译　文

陶渊明在《桃花源记》写道：“桃花源中的人自己说，先代人为躲避秦时的战乱，率领妻子儿女和同邑的人来到这个绝境，不再出去，于是就不知有汉代，更不用说魏、晋了。”文后的诗写道：“嬴氏乱天纪，贤者避其世。黄、绮之商山，伊人亦云逝。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从此以后，诗人们多写以桃源行为题材的文章，文意不过是称赞仙家的欢乐。唯有韩愈的诗写道：“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世俗那知伪为真，至今传者武陵人。”这也没有接近陶渊明作《桃花源记》的本意。考察《宋书》本传上写道：“陶渊明因曾祖是晋朝宰辅，以屈身侍奉后面的朝代为耻辱。自宋高祖以来帝王的基业渐渐兴隆，他不肯再出来做官。他所写的文章，都写明年月。东晋安帝义熙以前，就写晋代的年号。自南朝武帝永初以来，只写干支而已。”所以五臣注《文选》时用这些话，又接着写道：“或许是耻于侍奉两个朝代，所以用来作区别。”这种说法虽然得到前辈的记载，但我认为桃花源的故事，以逃避秦时战乱为表面的言辞。至于说“无论魏、晋”，这寓意是在刘裕，托名为秦，借以作为比喻罢了。现在的胡宏（字仁仲）的一首诗，曲折有奇妙的韵味。大概是：“靖节先生绝世人，奈何记伪不考真？先生高步窘末代，雅志不肯为秦民。故作斯文写幽意，要似寰海离风尘。”他的说法契合《桃花源记》的本旨。

汉文帝不用兵

原　文

《史记·律书》云：“高祖厌苦军事，偃武休息①。孝文即位，将军陈武等议曰：‘南越、朝鲜，拥兵阻阸，选蠕②观望。宜及士民乐用，征讨逆党，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会吕氏之乱，误居正位，常战战栗栗，恐事之不终。且兵凶器，虽克所愿，动亦耗病，谓百姓远方何？今匈奴内侵，边吏无功，边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为动心伤痛，无日忘之。愿且坚边设候③，结和通使，休宁北陲，为功多矣。且无议军。’故百姓无内外之繇，得息肩④于田亩，天下富盛，粟至十余钱。”予谓孝文之仁德如此，与武帝黩武穷兵，为霄壤不侔矣。然《班史》略不及此事。《资治通鉴》亦不编入，使其事不甚暴白⑤，惜哉！

注　释

①偃武休息：停息武备，不事战争。

②选蠕：指图谋作乱。《史记·律书》：“南越、朝鲜自全秦时内属为臣子，后且拥兵阻阸，选蠕观望。”

③候：“堠”的古字。边境伺望、侦察敌情的设施，哨所，土堡。

④息肩：指休养生息。

⑤暴白：显扬。

译　文

《史记·律书》中写道：“汉高祖刘邦对军旅之事感到厌倦困苦，就偃旗息鼓，休养生息。孝文帝（刘恒）即位后，将军陈武等议论说：‘南越、朝鲜，聚集军队，扼守险隘，伺机观望图谋作乱。应该趁着人民乐于被用的时候，征讨逆党，来统一疆界。’孝文帝说：‘我实行礼教的政策，还考虑不到用兵。适逢吕氏作乱，使我谬居了帝位，我常战战兢兢，恐怕不会有好结果。况且军队是国家的凶器，虽然能达到自己的愿望，动用军队也会消耗国库损害百姓的利益，怎么让百姓看到未来的希望？现在匈奴侵犯内地，边防的官吏没有功劳，而边疆的民众守卫边疆已久了，我常常为他们感到伤心痛苦，没有一天忘记他们的处境。我希望暂且加固边防设置哨所，和他们结盟互通使节，使北方休兵安宁，这才是大的功德。暂不要考虑用兵。’因此百姓没有内外的徭役，得以休养生息，致力农耕，天下富强繁盛，栗米便宜到了十余钱一斗。”我认为孝文帝这样的仁德，和汉武帝的穷兵黩武，真有天壤之别。然而班固的史书全不提及这件事。《资治通鉴》也未编入，使这件事不能很好的宣扬于人，可惜啊！

曾皙待子不慈

原　文

传记所载曾皙待其子参不慈，至云因锄菜误伤瓜，以大杖击之仆地。孔子谓参不能如虞舜小杖则受，大杖则避，以为陷父于不义，戒门人曰：“参来，勿内①。”予切疑无此事，殆战国时学者妄为之辞。且曾皙与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有“浴乎沂，风乎舞雩”之言，涵泳圣教，有超然独见之妙，于四人之中，独蒙“吾与”之褒，则其为人之贤可知矣。有子如此，而几置之死地，庸人且犹不忍，而谓皙为之乎？孟子称曾子养曾皙酒肉养志，未尝有此等语也。

注　释

①内：“纳”的古字，使进入。

译　文

传记中记载，曾皙对儿子曾参不慈爱，以至于曾参因为锄菜误把瓜碰伤了，就用大杖打得他扑倒在地上。孔子评论曾参不能像虞舜那样，小杖就忍受，大杖就逃避，结果使得他父亲陷入不仁义的境地，并告诫守门人说：“曾参来了不要让他进来。”我私下怀疑这件事大概是战国时的人胡乱写的。况且曾皙和子路、冉有、公西华侍坐时，能说出“浴乎沂，风乎舞雩”的话，他能深入领会圣人的教诲，达到超凡脱俗，有自己独到见解的妙境。在四个人中，唯独他蒙受孔子“吾与（我赞同）”的褒奖，那么他为人的贤良就由此可见了。能有这样好的儿子，却差点把他置于死地，普通的人尚且不忍心，难道曾皙会这样做吗？孟子说曾子奉养曾皙是酒肉养志，我认为不曾有这样的话。

人当知足

原　文

予年过七十，法当致仕，绍熙之末，以新天子临御，未敢遽有请，故玉隆满秩①，只以本官职居里。乡衮②赵子直不忍使绝禄粟，俾之，因任③，方用赘食太仓④为愧，而亲朋谓予爵位不逮二兄，以为耿耿。予诵白乐天《初授拾遗》诗以语之曰：“奉诏登左掖，束带参朝议。何言初命卑，且脱风尘吏。杜甫、陈子昂，才名括天地。当时非不遇，尚无过斯位。”其安分知足之意，终身不渝。因略考国朝以来，名卿伟人负一时重望而不隮大用者，如王黄州禹偁，杨文公億，李章武宗谔，张乖崖咏，孙宣公奭，晁少保迥，刘子仪筠，宋景文祁，范蜀公镇，郑毅夫獬，滕元发甫，东坡先生，范淳父祖禹，曾子开肇，彭器资汝砺，刘原甫敞，蔡君谟襄，孙莘老觉，近世汪彦章藻，孙仲益觌，诸公皆不过尚书学士，或中年即世，或迁谪流落，或无田以食，或无宅以居，况若我忠宣公者，尚忍言之！则予之忝窃亦已多矣。

注　释

①满秩：秩满。官吏任期结束。

②乡衮：乡绅。

③因任：指沿袭旧职。

④赘食太仓：指无功受禄。

译　文

我年过七十岁了，依法应当退休，绍熙末年，因新天子登基，不敢急着请求告老还乡，因此等新帝登基就绪之后，我才以原职退居乡里。乡绅赵子直不忍心让我断绝俸禄粮饷，就让我沿袭旧职的俸禄，我因此为无功受禄而惭愧，而亲朋好友也说我爵位赶不上二位兄长（而受到这样的待遇），因此耿耿于怀。我就朗诵白居易《初授拾遗诗》来回答他们：“奉诏登左掖，束带参朝议。何言初命卑，且脱风尘吏。杜甫、陈子昂，才名括天地。当时非不遇，尚无过斯位。”白居易的安分知足的生活态度，终身不改。于是我大略考察了大宋以来的历史，发现有许多公卿伟人虽一时负载重望但未受到重用。如黄州王禹偁、文公杨億、李宗谔、张咏、孙奭、晁迥、刘筠、宋祁、范镇、郑獬、滕甫、苏东坡、范祖禹、曾肇、彭汝砺、刘敞、蔡襄、孙觉，近世的汪藻、孙觌，以上诸位都没有获得超过尚书学士的职位，有的中年去世，有的被贬官迁地，流落异乡，有的没有田地吃不上饭，有的没有房子可住，至于我先父忠宣公的遭遇，我就不忍说了。和他们相比我的贪婪窃取已经太多了。

渊明孤松

原　文

渊明诗文率皆纪实，虽寓兴花竹间亦然。《归去来辞》云：“景①翳翳②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旋。”其《饮酒诗》二十首中一篇云：“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所谓孤松者是已，此意盖以自况③也。

注　释

①景：指太阳。

②翳翳：晦暗不明的样子。

③自况：自比。

译　文

陶渊明的诗文大都是纪实之作，即使是寄兴在花竹之间的作品也是如此。如《归去来兮辞》中写道：“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旋。”他的《饮酒诗》二十首中有一首写道：“青松在东园，众草没其姿。凝霜殄异类，卓然见高枝。连林人不觉，独树众乃奇。”这正是“抚孤松而盘旋”的“孤松”了，这是用孤松来自比的。

杯水救车薪

原　文

孟子曰：“仁之胜不仁也，如水胜火，今之为仁者，犹以一杯水救一车薪之火也，不熄，则谓之水不胜火。”予读《文子》，其书有云：“水之势胜火，一勺不能救一车之薪；金之势胜木，一刃不能残一林；土之势胜水，一块不能塞一河。”文子，周平王时人，孟氏之言盖本于此。

译　文

孟子说：“仁义胜过不仁义，就像水胜过火，现在实行仁义的人，好比拿一杯水去浇一车柴火燃烧起来的火，浇不灭，就说水不能胜过火。”我读《文子》，这本书中写道：“水的势力能够胜过火，但一勺水不能浇灭一车柴火燃烧的火；金属的势力能够胜过木，但一把刀不能毁坏一片树林；土的势力能够胜过水，但一块土不能堵塞一条河。”文子是周朝平王时期的人，孟子的话大概是本源于这里。

神臂弓

原　文

神臂弓出于弩遗法，古未有也。熙宁元年，民李宏始献之入内，副都知张若水方受旨料简①弓弩，取以进。其法以檿木为身，檀为弰，铁为蹬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札丝为弦，弓之身三尺有二寸，弦长二尺有五寸，箭木羽长数寸，射二百四十余步，入榆木半笴②。神宗阅试，甚善之。于是行用，而他弓矢弗能及。绍兴五年，韩世忠又侈大其制，更名“克敌弓”，以与金虏战，大获胜捷。十二年词科试日，主司出《克敌弓铭》为题云。

注　释

①料简：清理检查，清点察看。

②笴：杆。

译　文

神臂弓出自遗留下来的制弩方法，古代没有。熙宁元年（公元1068年），百姓李宏才开始献给内廷，副都知张若水刚好接到皇上旨意清点查看弓弩，就把它取来呈上去。它制作的方法是用山桑木为弩身，檀木为弓的末端，铁为蹬子枪头，铜为马面形的弩牙，麻绳札上丝为弦，弓身三尺二寸，弦长二尺五寸，箭木羽长数寸，能射二百四十余步，射入榆木能没入半个箭杆。神宗检阅试验，很认可它。于是推行应用，而其他的弓箭赶不上它。绍兴五年（1135年），韩世忠又推广了它的制作，改名为“克敌弓”，用来和金人作战，大获全胜。绍兴十二年（1142年），在同科考试日，主考官出了以《克敌弓铭》为题的试卷。

多赦长恶

原　文

熙宁七年旱，神宗欲降赦，时已两赦矣。王安石曰：“汤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与？若一岁三赦，是政不节，非所以弭灾也。”乃止。安石平生持论务与众异，独此说为至公。近者六年之间，再行覃霈①。婺州富人卢助教，以刻核②起家，因至田仆之居，为仆父子四人所执，投置杵臼内，捣碎其躯为肉泥，既鞫治③成狱，而遇己酉赦恩获免。至复登卢氏之门，笑侮之，曰：“助教何不下庄收谷？”兹事可为冤愤，而州郡失于奏论。绍熙甲寅岁至于四赦，凶盗杀人一切不死，惠奸长恶，何补于治哉？

注　释

①覃霈：值国家庆典而降的恩泽。霈，盛雨，喻恩泽。

②刻核：苛刻。

③鞫治：审问定罪。

译　文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年）大旱，神宗想发布减罪和赦免的政令，当时已经有两次大赦了。王安石建议：“商汤遇到旱灾，汤王用六件事情没办好来自责，责问自己是不是政令不适当。现在您如果一年三次大赦也是政令不适当，这不是消除灾难的方法。”于是神宗就停止了大赦的政令。王安石平生的主张务求与众不同，唯独这条建议特别公允。最近六年之间，两次实行大赦。婺州有个富人叫卢助教，以苛刻盘剥起家，因为到了佃户的家里，被佃户父子四人捉住，投进了石臼内，把他的躯体捣碎成了肉泥，已经把这父子四人审问定罪下进大牢了，他们因遇到己酉年的大赦而被免罪释放。他们出来后竟又登上卢氏的家门，嘲笑侮辱说：“卢助教为何不到庄里收谷子呢？”这件事太让人气愤了，州郡的官员却没有向朝廷呈报的。光宗绍熙甲寅年，一年之内居然有连续四次大赦，凶恶的盗贼和杀人犯都没有判处死刑，这种政令只能助长邪恶，对于治理国家有什么益处呢？

四　笔

孔庙位次

原　文

自唐以来，相传以孔门高弟颜渊至子夏为十哲①，故坐祀于庙堂上。其后升颜子配享②，则进曾子于堂，居子夏之次以补其阙。然颜子之父路、曾子之父点，乃在庑下从祀之列，子处父上，神灵有知，何以自安？所谓子虽齐圣，不先父食，正谓是也。又孟子配食与颜子并，而其师子思、子思之师曾子亦在下。此两者于礼、于义，实为未然，特相承既久，莫之敢议耳。

注　释

①十哲：指十位或十数位德才出众者或某一方面突出的名人。指孔子的十个弟子：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宰我、子贡、冉有、季路、子游、子夏。

②配享：享通“飨”。合祭；祔祀。指孔子弟子或历代名儒祔祀于孔庙。

译　文

自唐朝以来，相传以孔子的高徒颜渊到子夏十个人为十哲，所以他们也被排次坐在孔庙的正堂上接受祭祀。后来升颜渊到孔子身边祔祀，把曾子补进去坐祀正堂，放在子夏后面，来补上空缺。然而颜渊的父亲颜路、曾子的父亲曾点，都排列在正堂下的走廊陪祭，儿子位居父亲之上，如果他们的神灵有知，怎么会心安呢？所谓儿子虽在圣人之列，不先于父亲受祭，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再者，孟子在孔庙陪祀受祭和颜子并列，而孟子的老师子思、子思的老师曾子的位置也排在孟子下面。这两种情况，从礼法道义上都说不过去，只是沿袭已久，没有人敢提出异议罢了。

诏令不可轻出

原　文

人君一话一言不宜轻发，况于诏令形播告者哉！汉光武初即位，既立郭氏为皇后矣，时阴丽华为贵人，帝欲崇以尊位，后固辞，以郭氏有子，终不肯当。建武九年，遂下诏曰：“吾以贵人有母仪①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不敢当，列于媵妾②。朕嘉其义让，许封诸弟。”乃追爵其父及弟为侯，皆前世妃嫔所未有。至十七年，竟废郭后及太子强，而立贵人为后。盖九年之诏既行，主意移夺，已见之矣。郭后岂得安其位乎？

注　释

①母仪：人母的仪范，多用于皇后。

②媵妾：指姬妾。

译　文

君主的每一句话都不应该轻易地发出，何况以诏书命令的形式传播告示于四方呢！东汉光武帝刚即位时，就已经册立郭氏为皇后了，当时阴丽华为贵人，光武帝想抬高她到皇后的尊位，阴氏坚决谢辞。因为郭氏有了儿子，阴氏终究不肯做皇后。建武九年（33年），光武帝于是下诏说：“我认为贵人阴丽华有母仪天下的美德，应该立她为皇后，但她坚决谢辞不敢当皇后，而甘愿列在姬妾之间。我嘉许她的谦让，准许册封她的各位弟弟为官。”于是追赠她的父亲和弟弟为侯爵，这是以前的嫔妃中未曾有的。到了建武十七年（41年），光武帝竟然废去了郭皇后和太子强，而册立贵人阴丽华为皇后。建武九年诏令既已实行，而现在又册立阴丽华为后，君主的心思转移，由此可见了。郭皇后怎么能够安保皇后之位呢？

鬼谷子书

原　文

鬼谷子与苏秦、张仪书曰：“二足下功名赫赫，但春华至秋，不得久茂。今二子好朝露之荣，忽长久之功；轻乔、松之永延，贵一旦之浮爵，夫女爱不极席，男欢不毕轮，痛哉夫君！”《战国策》楚江乙谓安陵君曰：“以财交者，财尽而交绝；以色交者，华落而爱渝①。是以嬖女不敝席，宠臣不敝轩。”吕不韦说华阳夫人曰，“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②。”《诗·氓》之序曰：“华落色衰，复相弃背。”是诸说大氐意同，皆以色而为喻。士之嗜进而不知自反③者，尚监兹哉！

注　释

①渝：变更，改变。《诗·郑风·羔裘》：“彼其之子，舍命不渝。”

②色衰爱弛：指因容颜衰老而失去宠爱。《韩非子·说难》：“弥子色衰爱弛，得罪于君。”

③自反：自止。

译　文

鬼谷子给苏秦和张仪的信上写道：“你们二位功名盛大，但春花到了秋天，就不可能长久繁盛。现在你们两个喜欢早晨露水一样短暂的荣誉，而忽略了建立长久功业的想法；轻视乔、松声名之久垂，看重一时的浮华爵位。大凡女子的爱情不会延续到席子被磨损，男子的爱情也持续不到车辆被磨破。你们俩让人痛心啊！”《战国策》中记载楚国江乙曾对安陵君说：“以钱财为基础来交朋友的人，钱财用尽了交情也就断绝了；以容貌为基础交朋友的人，容貌衰败了宠爱也就流逝了。所以得宠的姬妾被宠的时间不会持续到席子坏掉，得宠的臣子所受到的宠爱的时间也不会持续到窗户坏掉。”吕不韦游说华阳夫人说：“以美色侍奉人的人，容貌衰老了宠爱就消失了。”《诗经·氓》的序中写道：“女子容貌衰竭，就会被抛弃背叛。”这上面的说法大抵意思相同，都是以女人的美色为比喻。士人贪图荣华富贵而不知自我反省的，都是还没有以此为鉴啊！

城狐社鼠

原　文

城狐不灌，社鼠不熏。谓其所栖穴者得所凭依，此古语也，故议论者率指人君左右近习①为城狐社鼠。予读《说苑》所载孟尝君之客曰：“狐者人之所攻也，鼠者人之所熏也。臣未尝见稷狐②见攻，社鼠见熏，何则？所托者然也。”“稷狐”之字，甚奇且新。

注　释

①近习：指君主宠爱亲信的人。

②稷狐：栖于稷庙中的狐。比喻仗势作恶而又难于除掉的坏人。

译　文

城狐不值得水灌，社鼠不值得烟熏。是说它们凭借所栖身的洞穴有恃无恐，这是古代的谚语，所以议论的人都把君王身边宠爱的小人比作城狐社鼠。我读《说苑》上面记载的孟尝君的门客说：“狐是人们所猎捕的东西，鼠是人们所熏杀的东西。但我未尝见到稷狐被猎捕，社鼠被烟熏，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所依附的东西使它们可以这样。”“稷狐”这个词，很奇特而且新颖。

李太白怖州佐

原　文

李太白《上安州裴长史书》云：“白窃慕高义，得趋末尘，何图谤言忽生，众口攒毁，将恐投杼①下客，震于严威。若使事得其实，罪当其身，则将浴兰②沐芳，自屏于烹鲜③之地，惟君侯死生之。愿君侯惠以大遇，洞开心颜，终乎前恩，再辱英盼，必能使精诚动天，长虹贯日。若赫然作威，加以大怒，即膝行而前，再拜而去耳。”裴君不知何如人，至誉其贵而且贤，名飞天京，天才超然，度越作者，棱威雄雄，下慑群物。予谓白以白衣入翰林，其盖世英姿，能使高力士脱靴于殿上，岂拘拘然怖一州佐者邪？盖时有屈伸，正自不得不尔，大贤不偶，神龙困于蝼蚁，可胜叹哉！白此书自叙其平生云：“昔与蜀中友人吴指南，同游于楚，指南死于洞庭之上，白禫服④恸哭，炎月伏尸，猛虎前临，坚守不动，遂权殡于湖侧。数年来，观筋骨尚在，雪泣持刃，躬申洗削，裹骨徒步，负之而趋，寝兴携持，无辍身手，遂丐贷营葬于鄂城。”其存交重义如此。“又与逸人东岩子隐于岷山，巢居数年，不迹城市。养奇禽千计，呼皆就掌取食，了无惊猜。”其养高忘机如此。而史传不为书之，亦为未尽。

注　释

①投杼：比喻谣言众多，动摇了对最亲近者的信心。

②浴兰：浴于兰汤，即用香草水洗澡。

③烹鲜：比喻治国便民之道，亦比喻政治才能。

④禫服：指禫祭至吉祭之间的丧期。服，服丧。

译　文

李白《上安州裴长史书》中说：“我倾慕您那高尚正义的德行，才追随您，不想诽谤的言辞忽然起来，大家一起诋毁我，我害怕您动摇了对我的信任而震动您的威势驱逐我。如果谣言属实，所指控的罪行符合，我就会焚香沐浴，自行退隐并任凭您处置。希望您能施与恩惠，展颜息怒，使以前的恩德能够善始善终，再次给予我关照，必定能使精诚感动天地，达到长虹贯日的程度。如果您赫然显示威严，勃然大怒，我便立即跪行到您面前，再向您施礼而离开罢了。”裴长史不知是怎样的人，以至李白赞誉他高贵而且贤明，名声广播京城，天才超然世俗，超越李白，雄雄威风，震慑众人。我认为李白以平民的身份进入翰林院，他盖世的英姿，能让高力士在宫殿上为他脱靴子，岂能局促地害怕一州长官的副手呢？大概当时他正处在逆境中，不得不这样，大贤人命运不好就像神龙被蝼蚁所困，真令人感叹啊！李白在这封书信中自述自己的生平说：“昔日我和四川友人吴指南，一同到楚地旅行，吴指南死在洞庭湖上，我穿上丧服痛哭，炎热的季节我伏在尸体上，猛虎来到面前，我也坚守不动，后来只好把好友的尸体权且葬在湖边。几年后我又来到他墓前，看到他的遗骸尚在，便流着泪手持刀刃，亲自洗涤整理，包裹好他的尸骨背在背上徒步而行，昼夜随身带着不离身，后来向人借贷把他葬在了鄂城。”李白对待朋友重视友谊达到如此境地。其中又说：“又和隐士东岩子在岷山隐居了几年，不去城里。他养珍奇飞禽数以千计，一招呼全都飞到手掌上来吃食，对人没有任何猜疑惊吓。”他培养高尚的操守忘记世上的机诈就像这样。而史书上却没记载这些事，也算是不完备的。

祝不胜诅

原　文

齐景公有疾，梁丘据请诛祝史①。晏子曰：“祝有益也，诅②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晋中行寅将亡，召其太祝欲加罪。曰：“子为我祝，斋戒不敬，使吾国亡。”祝简对曰：“今舟车③饰，赋敛厚，民怨谤诅多矣。苟以为祝有益于国，则诅亦将为损，一人祝之，一国诅之，一祝不胜万诅，国亡不亦宜乎，祝其何罪？”此二说若出一口，真药石④之言也。

注　释

①祝史：祝官、史官的合称。

②诅：诅咒，咒骂。

③舟车：船和车。

④药石：比喻规戒。

译　文

齐景公患了病，梁丘据请求诛杀祝史官。晏子就说：“如果祝福对人有好处的话，那么诅咒也会对人有损害。在聊、摄以东，姑水、尤水以西地区诅咒的人太多了。即使这里善于祝福的祝史，也不能胜过亿万人的诅咒啊！”晋国中行寅快要死的时候，召来他的太祝官，要加罪于他。中行寅说：“你是我的太祝官，斋戒时心存不敬，致使我的国家面临危亡。”太祝简回答说：“现在国家的船和车都装饰得非常华丽，赋收繁重，百姓怨恨诽谤诅咒的多了。如果认为祝福有益于国家，那么诅咒也将损害国家，一个人祝福，一国人却诅咒，一人的祝福抵不过万人的诅咒，这样国家的灭亡不也是能说得通的吗？太祝官有什么罪过呢？”这两种说法好像出于一张嘴，真是药石一样的规诫之言啊。

吕子论学

原　文

吕子曰：“天生人而使其耳可以闻，不学，其闻则不若聋；使其目可以见，不学，其见则不若盲；使其口可以言，不学，其言则不若喑；使其心可以智，不学，其智则不若狂①。故凡学，非能益之也，达天性也，能全天之所生，而勿败之，可谓善学者矣。”此说甚美，而罕为学者所称，故书以自戒。

注　释

①狂：疯癫，精神失常。《史记·扁鹊仓公列传》：“后三日而当狂，妄起行，欲走”。

译　文

《吕氏春秋》上说：“天生人而使他的耳朵可以听，不学习，他的见闻还不如聋子；使他的眼睛可以看见，不学习，他的见识还不如瞎子；使他的嘴可以说话，不学习，他的言论还不如哑巴；使他的心可以思考，不学习，他的智力还不如疯癫的人。因此学习，并非能使人增加什么，但可使人天性发挥作用，并能保全人的天赋，不废弃它，就可说是善于学习的人了。”这种论说很好，却很少被学者称道，因此写在这里用来自我劝诫。

治药捷法

原　文

药有至贱易得，人所常用，而难于修制者，如香附子、菟丝子、艾叶之类。医家昧①其节度，或终日疲劳而不能成。《本草》云：“凡菟丝子，暖汤淘汰去沙土，漉②干，暖酒渍，经一宿，漉出，暴微白，捣之，不尽者，更以酒渍，经三五日乃出，更晒微干，捣之须臾悉尽，极易碎。”盖以其颗细难施工，其说亦殊劳费。然自有捷法，但捻纸条数枚置其间，则驯帖成粉。香附子洗去皮毛，炒之焦熟，然后举投水钵内，候浸渍透彻，漉出，暴日中微燥，乃入捣臼，悉应手縻碎。艾叶柔软不可着力，若入白茯苓三五片同碾，则即时可作细末。

注　释

①昧：迷乱，惑乱。

②漉：液体往下流。

译　文

药物中有极不值钱且容易得到，是人们所常用的，但却难以制作，如香附子、菟丝子、艾叶这类药物。医生不知道制作的方法，有的终日劳苦却不能制成。《本草》上说：“大凡菟丝子的制作，是用热水洗去沙土，滤干，温酒浸泡，经过一晚上，再滤出，晒到微白色，捣烂，捣不烂的再次用酒浸泡，经过三五天再滤出，再晒到微干，捣一会儿就全烂了，极容易碎。”因为菟丝子颗粒细小难以加工，这种制作方法也很花费精力。但是，也有简捷的方法，只要捻纸条几枚放置其中，它们就很容易成粉。香附子的制作方法是先洗去皮毛，把它炒到焦熟，然后全部放进水盆里，等到泡透，滤出，中午暴晒到微干，就放在石臼中，全都随手一捣就碎。艾叶柔软不可下力气把它弄碎，如果加进白茯苓三五片一同碾磨，就能即刻变成细末。

燕非强国

原　文

北燕在春秋时最为僻小，能自见于中国者，不过三四，大率制命于齐。七雄之际，为齐所取，后赖五国之力，乐毅为将，然后胜齐，然卒于得七十城不能守也。故苏秦说赵王曰：“赵北有燕，燕固弱国，不足畏也。”燕王曰：“寡人国小，西迫强秦，南近齐、赵，齐、赵强国也。”又曰：“天下之战国七，而燕处弱焉，独战则不能，有所附则无不重。”昭王谓郭隗曰：“孤极知燕弱小，不足以报齐。”苏代曰：“一齐之强，燕犹不能支。”奉阳君曰：“燕弱国也，东不如齐，西不如赵。”赵长平之败，壮者皆死，燕以二千乘攻之，为赵所败。太子丹谓荆轲曰：“燕小弱，数困于兵，何足以当秦？”楚、汉之初，赵王武臣为燕军所得，赵厮养卒谓其将曰：“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灭燕易矣。”彭宠以渔阳叛，即时夷灭。十六国之起，戎狄乱华，称燕称赵者多矣，未尝有只据幽、蓟之地者也。独安禄山以三十年节制之威，又兼领河东，乘天宝政乱，出不意而举兵，史思明继之，虽为天下之祸，旋亦殄灭。至于藩镇擅地，所谓范阳、卢龙，固常受制于天雄、成德也。刘仁恭、守光父子，僭窃一方，唐庄宗遣周德威攻之，克取巡属①十余州，如拾地芥。石晋割赂契丹，仍其旧国，恃以为强，然晋开运阳城之战，德光几不免。周世宗小振之，立下三关。但太平兴国，失于轻举，又不治败将丧师之罪，致令披猖②以迄于今。若以谓幽燕为用武之地，则不然也。

注　释

①巡属：指统属的地方。

②披猖：亦作“披昌”，猖獗，猖狂。

译　文

北边的燕国在春秋时期最为偏僻狭小，能够在中原各国面前展现自己的时候，才不过三四次，大抵命运受齐国掌控。七国争雄之时，被齐国攻取，后来依赖五国的力量，乐毅为主将，这样才战胜齐国，然而终于得到齐国七十座城池却不能守住。所以苏秦在游说赵王时说：“赵国北面有燕国，燕国本来就是弱国，不值得畏惧。”燕王说：“我们燕国是小国，西面逼近强大的秦国，南面临近齐国、赵国，齐国、赵国都是强国。”又说：“天下征战的国家有七个，而燕国处在最弱小的位置，不能独自作战，如果依附某一国则那一国的实力没有不强大的。”燕昭王对郭隗说：“我非常清楚燕国的弱小，不能够对抗齐国。”苏代说：“一个齐国的强大，燕国犹且不能支撑。”奉阳君说：“燕国是弱国，东面不如齐国，西面不如赵国。”赵国长平大败，强壮的人都死了，燕国以二千乘战车攻打它，却被赵国击败。燕太子丹对荆轲说：“燕国弱小，多次被围困，怎么能够抵挡秦国？”楚汉之争的初年，赵王武臣被燕军俘获，赵国干杂役的奴仆对燕将说：“一个赵国尚且轻视燕国，何况又有张耳、陈馀两位贤王，消灭燕国太容易了。”彭宠据守渔阳叛乱，即刻被平定。十六国兴起时，戎狄外族扰乱中华，国号叫燕叫赵的多了，却不曾有只占据幽州、蓟州的土地（而能长存）的。唯独安禄山靠着三十年管辖的威望，又兼任河东节度使，趁着天宝年间政治混乱，出其不意地起兵叛乱，史思明继他之后起兵，虽然成为天下的祸患，但不久也被灭亡了。至于说藩镇在地方擅权，所谓的范阳军、卢龙军，本来就常常受制于天雄军、成德军。刘仁恭、刘守光父子，窃据一方土地，唐庄宗派遣周德威攻打他们，击败夺取了他们下属的十多个州，就像从地上捡起一根草茎一样容易。石敬瑭分割土地贿赂契丹，得以继续保有旧国，依靠契丹自认为强大，然而后晋开运元年（944年）间的阳城之战，辽太宗耶律德光几乎被俘。周世宗小小地创击了燕地，短时间内攻下了三道关隘。但是宋朝太平兴国年间，由于轻率地发动进攻，又不惩罚打败仗的将领犯的溃败的罪过，致使辽、金猖狂至今。如果说幽燕地区是有利的战争根据地，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水旱祈祷

原　文

海内雨旸①之数②，郡异而县不同，为守为令，能以民事介心，必自知以时祷祈，不待上命也。而省部循案故例，但视天府为节，下之诸道转运司，使巡内州县，各诣名山灵祠，精洁致祷，然固难以一概论。乾道九年秋，赣、吉连雨暴涨。予守赣，方多备土囊，壅诸城门，以杜水入，凡二日乃退。而台符令祷雨，予格③之不下，但据实报之。已而闻吉州于小厅设祈晴道场，大厅祈雨。问其故，郡守曰：“请霁者，本郡以淫潦为灾，而请雨者，朝旨也。”其不知变如此，殆为侮威神天，幽冥之下，将何所据凭哉？俚语笑林谓：“两商人入神庙，其一陆行欲晴，许赛以猪头，其一水行欲雨，许赛羊头。神顾小鬼言：‘晴干吃猪头，雨落吃羊头，有何不可。’”正谓此耳。坡诗云：“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此意未易为庸俗道也。

注　释

①雨旸：指雨天和晴天。《魏书·天象志三》：“皆雨旸失节，万物不成候也。”

②数：规律，必然性。

③格：搁置，阻隔。

译　文

天下旱涝的运数，各郡县的情况都不相同，作为郡守县令，能把百姓的事放在心里，一定会知道根据具体情况祈祷，不必等待上级的命令。而中央政府遵循惯例，只以京城的情况为标准，下令到各路转运司，让他们巡视所辖州县，各去拜访名山和灵验的神社，以精致洁净的祭品进行祈祷，然而本来就难以一概而论。乾道九年（1173年）秋天，赣州、吉州连降大雨，河水暴涨。我在赣州做长官，正多置备土袋，堵塞各个城门，以防止洪水进入，经过两天洪水才退去。而上司命令求雨，我搁置命令不下发，只把具体情况上报。不久听说吉州的官员在小厅内设祈晴的道场，在大厅内设祈雨的道场。问他们原因，郡守说：“请求晴天，是本郡正因大雨成灾；而请求下雨，是朝廷的旨意。”他们不知道变通就像这样，这样做就是侮辱迷惑上天，幽冥之下的神灵将以哪个为凭据呢？俚语《笑林》有个故事说：“两个商人进入神庙，其中一位要在陆地步行就想要晴天，许诺用猪头酬报，另一位要坐船就想要下雨，许诺用羊头酬报。神对小鬼说：‘晴天吃猪头，下雨吃羊头，有何不可！’”苏轼的诗写道：“耕田欲雨刈欲晴，去得顺风来者怨。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其中的意思很难跟平庸的人说明白。

栾城和张安道诗

原　文

张文定公在蜀，一见苏公父子，即以国士①许之。熙宁中，张守陈州南都，辟子由莫府。元丰初，东坡谪齐安，子由贬监筠酒税，与张别，张凄然不乐，酌酒相命，手写一诗曰：“可怜萍梗飘蓬客，自叹匏瓜老病身。从此空斋挂尘榻，不知重扫待何人？”后七年，子由召还，犹复见之于南都。及元符末，自龙川还许昌，因侄叔党出坡遗墨，再读张所赠诗，其薨已十年，泣下不能已，乃追和之曰“少年便识成都尹，中岁仍为幕下宾。待我江西徐孺子，一生知己有斯人。”两诗皆哀而不怨，使人至今有感于斯文。今世薄夫②受人异恩，转眼若不相识，况于一死一生，卷卷如此，忠厚之至，殆可端拜也。

注　释

①国士：一国中才能最优秀的人物。

②薄夫：刻薄的人。

译　文

张文定公（张方平）在蜀地，一见到苏洵父子，就赞许他们是国中第一流的人物。熙宁年间，张方平在陈州南都做郡守，征辟子由（苏辙）做幕僚。元丰初年，东坡（苏轼）被贬官到黄州，子由被贬为监筠酒税，与张方平告别。张方平郁郁不乐，把酒对酌，亲手写下一首诗：“可怜萍梗飘蓬客，自叹匏瓜老病身。从此空斋挂尘榻，不知重扫待何人？”过了七年，子由被召回京，又在南都与张方平见面。等到元符末年，子由自龙川回许昌，通过侄子苏叔党出示的苏轼的手稿，再次读到张方平所赠的诗，这时距离张方平去世已十年了，子由泪流不止，便写诗追和道：“少年便识成都尹，中岁仍为幕下宾。待我江西徐孺子，一生知己有斯人。”这两首诗都写得哀伤而不怨恨，使人至今读了依然感动。现在世上刻薄的人受人恩惠，转眼间就像不认识了一样，何况一个死了一个还活着，活着的对死者还这样热诚，这种忠厚到极致的品行，真应该让人整理衣服致敬。

饶州风俗

原　文

嘉祐中，吴孝宗子经者，作《馀干县学记》，云：“古者江南不能与中土等，宋受天命，然后七闽二浙与江之西东，冠带《诗》《书》，翕然大肆，人才之盛，遂甲于天下。江南既为天下甲，而饶人喜事，又甲于江南。盖饶之为州，壤土肥而养生之物多，其民家富而户羡，蓄百金者不在富人之列。又当宽平无事之际，而天性好善，为父兄者，以其子与弟不文为咎；为母妻者，以其子与夫不学为辱。其美如此。”予观今之饶民，所谓家富户羡，了非昔时，而高甍巨栋连阡亘陌者，又皆数十年来寓公①所擅，而好善为学，亦不尽如吴记所言。故录其语以寄一叹。

注　释

①寓公：古指失其领地而寄居他国的贵族。后凡流亡寄居他乡或别国的官僚、士绅等都称“寓公”。

译　文

嘉祐年间，吴孝宗作了《馀干县学记》，上面写道：“在古代，江南地区是不能和中原地区相比的。我大宋接受天命后，七闽（今福建）、二浙（浙东、浙西，今浙江），及大江东西（今长江西下游南北两岸的地区），诗书礼仪的风尚忽然大兴，人才的昌盛，天下第一。江南已居全国之首，而饶州又在江南中居于首位。大概由于饶州这个州土壤肥沃，生长的动植物繁多，当地的人民家家富足有剩余，积蓄在百金的都不在富人之列。又正值天下太平没有战乱，饶州人天性好善。做父亲、兄长的，往往把自己的儿子、兄弟没有文化认为是有罪的。做母亲、妻子的，以自己的儿子不学习文化为耻。它风俗的美好就像这样！”我看现在饶州的人民，所谓的“家家富足有剩余”，已不是昔日的面貌。高楼大厦，阡陌纵横，都是近几十年来搬到这里的人所据有的。好善好学的风气，也不全像吴孝宗所记录的那样。因此记录下他的话，来寄托我的感叹。

徙木偾表

原　文

商鞅变秦法，恐民不信，乃募民徙三丈之木而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金，乃下令。吴起治西河，欲谕其信于民，夜置表①于南门之外，令于邑中曰：“有人能偾②表者，仕之长大夫。”民相谓曰：“此必不信。”有一人曰：“试往偾表，不得赏而己何伤？”往偾表，来谒吴起，起仕之长大夫。自是之后，民信起之赏罚。予谓鞅本魏人，其徙木示信，盖以效起，而起之事不传。

注　释

①表：标木，标记。《管子·君臣上》：“犹揭表而令之止也。”

②偾：倒复，仆倒。《左传·隐公三年》：“庚戌，郑伯之车偾于济。”

译　文

商鞅变革秦国的法律，担心老百姓不相信自己，于是招募老百姓许诺如果有人能移走三丈高的木杆就给他五十金。有一个人移走了木杆，商鞅便把黄金给了他，然后下令变法。吴起治理西河地区，准备向老百姓表明他讲信用，夜间就在南门外设置了一根测时间的标杆，并在城中下令说：“谁能把标杆放倒，我就让谁担任长大夫的官职。”百姓们彼此议论说：“这项命令必定不能兑现。”有一个人说：“试试去把标杆放倒，顶多是得不到奖赏罢了，有什么损失？”他就去把标杆放倒了，来拜见吴起，吴起便让他任长大夫。从此以后，百姓信任吴起的赏罚分明。我认为商鞅原是魏国人，他用移动木杆表示讲信用的方法，大概是效法吴起，但吴起的事没有流传下来。

草驹聋虫

原　文

今人谓野牧马为草马，《淮南子·修务训》曰：“马之为草驹之时，跳跃扬蹄，翘尾而走，人不能制。”注云：“马五尺已下为驹，放在草中，故曰草驹。”盖今之所称者是也。下文曰：“形之于马，马不可化，其可驾御，教之所为也。马，聋虫也，而可以通气志，犹待教而成，又况人乎？”注云：“虫，喻无知也。”聋虫之名甚奇。

译　文

现在人们都称在野外放牧的马为草马，《淮南子·修务训》里写道：“马在幼年为草驹时，乱蹄乱跳，翘起尾巴，四处奔跑，人们难以制服它。”在这一条后面加注说：“马，五尺之下为驹，因为放牧在草间，所以叫它草驹。”这和现在人们的叫法是一样的。这篇文章中接着写道：“形体对于马来说，不能变成别的东西。它之所以可以被人驾驭，是经过了驯化。马，又叫聋虫。马通人性，仍然有待于人们驯化，何况人呢？”在这一条后面加注说：“虫，比喻无知的意思。”聋虫这个名字特别奇怪。

久而俱化

原　文

天生万物，久而与之俱化，固其理焉，无间于有情无情，有知无知也。予得双雁于衢人郑伯膺，纯白色，极驯扰可玩，置之云壑，不远飞翔。未几，殒其一，其一块独①无俦，因念白鹅正同色，又性亦相类，乃取一只与同处。始也，两下不相宾接，见则东西分背②，虽一盆饲谷，不肯并啜。如是五日，渐复相就，逾旬之后，怡然同群，但形体有大小，而色泽飞鸣则一。久之，雁不自知其为雁，鹅不自知其为鹅，宛如同巢而生者，与之俱化，于是验焉。

今人呼鹅为舒雁，或称家雁，其褐色者为雁鹅，雁之最大者曰天鹅。唐太宗时，吐蕃禄録东赞上书，以谓圣功远被，虽雁飞于天，无是之速，鹅犹雁也，遂铸金为鹅以献。盖二禽一种也。

注　释

①块独：指孤独。《楚辞·九辩》：“块独守此无泽兮，仰浮云而永叹。”

②东西分背：背对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译　文

天造就万物，时间久了就使它们一同变化，这是事物固有的规律，无论是有情感的还是无情感的，有知觉的还是无知觉的，都是如此。我从衢州人郑伯膺那里得到一对大雁，纯白色，很驯顺好玩，放养在云壑园内，它们不往远处飞。不久，死了一只大雁，另一只大雁孤独没有伴侣，于是想到白鹅的颜色正好和它相同，而且习性相类似，便找来一只和它放在一处。开始的时候，它们两个根本不相理睬，一遇见，就各奔东西，即使用一个盆给它们喂食，它们也不一起进食。像这样过了五天，渐渐互相接近，十天过后，它们就像与自己的同类在一起一样，十分快活。但是它们的体形一个大一个小，其他如颜色、能飞、会叫都是一样的。时间长了，大雁不知道自己是雁，鹅也不知道自己是鹅了，就好像是在一个巢里出生的那样亲密。世间万物久而久之都会发生变化，在这里可以得到验证。现在的人们把鹅称为舒雁，或者称为家雁，并把褐色毛的称为雁鹅，最大的雁称为天鹅。唐太宗的时候，吐蕃的録东赞上书说，因为皇帝的圣明功德传到四海，即使大雁在天上飞也没有那样的速度，鹅就像大雁一样，于是用金铸造了一只鹅献给了唐太宗。大概两种禽是同一品种。

莆田荔枝

原　文

莆田荔枝，名品皆出天成，虽以其核种之，终与其本不相类。宋香之后无宋香①，所存者孙枝②尔。陈紫之后无陈紫③，过墙，则为小陈紫矣。《笔谈》谓焦核荔子④，土人能为之，取本木，去其大根，火燔令焦，复植于土，以石压之，令勿生旁根，其核自小。里人谓不然，此果形状，变态百出，不可以理求，或似龙牙，或类凤爪，钗头红之可簪，绿珠子之旁缀，是岂人力所能加哉？初，方氏有树，结实数千颗，欲重其名，以二百颗送蔡忠惠公，绐以常岁所产止此。公为目之曰“方家红”，著之于谱，印证其妄。自后华实虽极繁茂，逮至成熟，所存者未尝越二百，遂成语谶。此段已载《遯斋闲览》中，郡土黄处权复志其详如此。

注　释

①宋香：宋家香荔枝的一种优良品种，产于福建莆田县。

②孙枝：从树干上长出的新枝。

③陈紫：荔枝名品之一。

④焦核荔子：荔枝品名。肉厚核小。

译　文

莆田的荔枝，著名的品种都是自然天成的，即使是用它的核种下，最终长成的和它本来相比也有很大不同。宋香之后没有宋香，培养出来的都是它的变种。陈紫之后没有陈紫，过了陈琦家院墙的，就叫小陈紫。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了一种名叫焦核的荔枝，当地人能够培植出它，取其树枝，去掉树根，用火将它的底部烧焦，再植于土中，用石头压在上面，不使它生出旁根，长出的荔枝核自然会小。村里人说不是这样，荔枝果的形状多种多样，不可用常规来要求它，它的形状有的像龙牙，有的像凤爪，钗头红可以插在头上做簪子，绿珠子成行成串可做旁缀，这岂能是人力所能够做到的？起初，方氏有荔枝树，每年结果多达数千个。为了提高它的知名度，就拿出二百个送给了蔡忠惠公襄，并欺骗蔡襄说我家荔枝每年结果就是这么多。蔡襄将方氏送来的荔枝定名为“方家红”，并在《荔枝谱》中予以著录，以印证方氏所说的不实。自此以后，方氏家的荔枝虽然枝叶茂盛，待到成熟的时候，所存的没有超过二百颗，于是二百颗成为一种谶语。这件事已载入《遯斋闲览》一书中，本郡人黄处权又详细记录了它。

欧阳公辞官

原　文

欧阳公自亳州除兵部尚书知青州，辞免至四，云：“恩典超优，迁转颇数。臣近自去春由吏部侍郎转左丞，未逾两月，又超转①三资，除刑部尚书。今才逾岁，又超转两资。尚书六曹，一岁之间，超转其五。”累降诏不从其请。此是熙宁元年未改官制时，今人多不能晓。盖昔者左右丞在尚书下，所谓左丞超三资除刑书者，谓历工、礼乃至刑也。下云又超两资者，谓历户部乃至兵也。其上唯有吏部，故言尚书六曹，超转其五云。

注　释

①超转：越级迁官。

译　文

欧阳修从亳州调任兵部尚书，掌管青州，请求辞官了四次，说：“恩惠过分优越，越级升迁太多次。我近来从去年春天由吏部侍郎晋升到尚书左丞，没过两个月，又破格连升三级，拜官刑部尚书。现在才过一年，又破格连升两级。尚书省六部，一年之间，破格晋升了其中的五个。”皇帝多次下诏书拒绝他的请求。这是在熙宁元年（1068年）没改官制时的情况，现在的人大多不能明白。大概以前的尚书左、右丞排在六部尚书下面，所谓尚书左丞连升三级晋升为刑部尚书，是说跳过了工部尚书、礼部尚书到了刑部尚书。下文说又连升两级，是说跳过了户部尚书到了兵部尚书。在兵部的上面只剩下吏部，所以欧阳修在上疏中说尚书六部中，他被破格晋升了五个。

魏冉罪大

原　文

自汉以来，议者谓秦之亡，由商鞅、李斯。鞅更变法令，使民不见德，斯焚烧诗书，欲人不知古，其事固然。予观秦所以得罪于天下后世，皆自挟诈失信故耳。其始也，以商於六百里啖楚绝齐，继约楚怀王入武关，辱为藩臣，竟留之至死。及其丧归，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①秦，未及百年，“三户亡秦”之语遂验。而为此谋者，张仪、魏冉也，仪之恶不待言，而冉之计颇隐，故不为士君子所诛。当秦武王薨，诸弟争立，唯冉力能立昭王。冉者，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昭王少，太后自治事，任冉为政，威震秦国，才六年而诈留楚王，又怒其立太子，复取十六城。是时，王不过十余岁，为此者必冉也。后冉为范睢所间而废逐。司马公以为冉援立昭王，除其灾害，使诸侯稽首而事秦，秦益强大者，冉之功也。盖公不细考之云。又尝请赵王会渑池，处心积虑，亦与诈楚同，赖蔺相如折②之，是以无所成，不然，与楚等耳！冉区区匹夫之见，徒能为秦一时之功，而诒秦不义不信之名万世不灭者，冉之罪诚大矣！

注　释

①直：谓以……为有理，以……为正义。

②折：折毁，挫败。

译　文

自汉代以来，评论者说秦朝灭亡，是商鞅、李斯造成的。商鞅变更法令，使百姓看不到德政，李斯焚烧儒家经典，想让人们不知道古代的事，事情确实是这样的。我看秦朝之所以得罪了天下后世，都根源于心怀欺诈不讲信用。开始，秦国用商於六百里土地引诱楚国同齐国断交，随后又约请楚怀王进入武关，侮辱性地把楚怀王作为秦国的附庸头领那样对待，最终扣留他直到去世。等到楚怀王的灵柩回到楚国，楚国人都可怜他，像亲戚死了一样哀伤。各诸侯从此认为秦国不讲道理，不到一百年，“三户亡秦（楚国人即使只剩下三户也能灭掉秦国）”的话就得到了验证。而为秦国出这主意的，是张仪、魏冉。张仪的罪恶就不必讲了，而魏冉的计谋颇为隐蔽，所以没有受到士人君子的口诛笔伐。当秦武王去世时，他的几个弟弟争着要当国王，只有魏冉有力量立秦昭王。魏冉，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秦昭王年龄小，太后自己处理政事，她任用魏冉主持国务，魏冉的权势威震秦国，他当权才六年就把楚怀王骗来扣留，又因楚国立太子而非常愤怒就夺取了楚国十六座城池。当时，秦昭王不过十余岁，干这件事的必定是魏冉。后来魏冉被范雎用离间计免去官爵驱逐出了都城。司马公（司马迁）认为魏冉出力立了秦昭王，除掉了威胁秦昭王的祸害，使得各诸侯都低下头来侍奉秦国，因此秦国日益强大是魏冉的功劳。这大概是因为司马迁没有仔细考察才会得出这样的结论。魏冉又曾邀请赵王在渑池相会，处心积虑地想搞阴谋，想用欺骗楚王的方法欺骗赵王，赵国依靠蔺相如挫败了他们的阴谋，所以才没成事，不然的话，赵王的结局和楚怀王是一样的。魏冉区区一个人的见解，只能为秦国获取一时的成功，却使秦国背上了不讲信义的万世不灭的臭名，魏冉的罪确实是太大了！

誉人过实

原　文

称誉人过实，最为作文章者之疵病，班孟坚尚不能免。如荐谢夷吾一书，予盖论之于《三笔》矣。柳子厚复杜温夫书云：“三辱生书，书皆逾千言，抵吾必曰周、孔，周、孔安可当也！语人必于其伦①。生来柳州，见一刺史即周、孔之，今而去我，道连而谒于潮，又得二周、孔。去之京师，京师显人，为文词立声名以千数，又宜得周、孔千百。何吾生胸中扰扰②焉多周、孔哉？”是时，刘梦得在连，韩退之在潮，故子厚云然。此文人人能诵，然今之好为谀者，固自若也。予表出之，以为子孙戒。张说贺魏元忠衣紫③曰：“公居伊、周之任。”即为二张所谗，几于陨命。此但形于语言之间耳。

注　释

①语人必于其伦：拿能相比的人或事物来打比方。

②扰扰：纷乱，烦乱。

③衣紫：大官装束，亦指做大官。

译　文

写文章颂扬一个人超过了他实际的情况，是写文章的人最大的毛病，就连班固尚且不能避免。比如，他写的荐谢夷吾这篇文章，我在《容斋三笔》里已经论述过了。唐代柳宗元在《复杜温夫书》中写道：“承蒙你多次来信，每次写信都长达千余言，把我比作周公、孔子，我怎能与周公、孔子相提并论呢！评价一个人应当和他能相当的事物相比。你来柳州（今属广西），见到刺史就称赞他是周公、孔子，现在离开我途径连州（今广东连州）而拜谒潮州（今广东潮州），见到二州刺史，又称颂他们是周公、孔子。你如果来到京师，京师名人会集，善于写文章的并有一定名声的人数以千计，又应该有一千个周公、孔子被你称誉而出。为什么在你心中有这么多的周公、孔子呢？”这时候，刘梦得正在连州，韩愈正在潮州，所以柳宗元在信中这样说。柳宗元的这篇文章，人人都熟悉到能背诵的程度，然而今日那些喜好阿谀奉承的人仍然那样做。我把它录在这里，作为对子孙的训诫。另外，张说在祝贺魏元忠做大官时说：“公位居伊尹，周公之任。”魏元忠被张说、张宗昌的谗言害得几乎丧失性命。这些都仅仅是出现在语言文字中的事。

书简循习

原　文

近代士人，相承于书尺语言，浸涉奇獧，虽有贤识，不能自改。如小简问委，自言所在，必求新异之名。予守赣时，属县兴国宰诒书云：“潋水有驱策，乞疏下。”潋水者，彼邑一水耳，郡中未尝知此，不足以为工，当言下邑、属邑足矣。为县丞者，无不采《蓝田壁记》①语，云“负丞某处”“哦松②无补”“涉笔承乏③”，皆厌烂陈言。至称丞曰“蓝田”，殊为可笑。初赴州郡，与人书，必言“前政颓靡，仓库匮乏，未知所以善后”，沿习一律。正使真如所陈，读者亦不之信。予到当涂日，谢执政书云：“郡虽小而事简，库钱仓粟，自可枝梧④，得坐啸道院，诚为至幸。”周益公答云：“从前得外郡太守书，未有不以窘冗为词，独创见来缄如此。”盖觉其与他异也。此两者皆狃熟⑤成俗，故纪述以戒子弟辈。

注　释

①《蓝田壁记》：韩愈文。

②哦松：唐博陵崔斯立为蓝田县丞，官署内庭中有松、竹、老槐，斯立常在二松间吟哦诗文，事见唐韩愈《蓝田县丞厅壁记》。后因以“哦松”谓担任县丞或代指县丞。

③承乏：承继空缺的职位。后多用作任官的谦词。

④枝梧：支撑，支持。

⑤狃熟：熟习，习惯。

译　文

近代士大夫书信尺牍的语言陈陈相因，渐渐地变得奇谈怪论起来，即使是品德高尚才学博识的人也不能改过来。比如，写信问候别人，谈到自己的地址时，不去明言直说，一定要用一个标新立异的奇奇怪怪的名字。我在赣州（今属江西）任太守时，所属兴国县的县令在写给我的一封信中说：“如果想驱策潋水干什么事，请下令就可以了。”潋水是兴国县境内一条小河，就连当地人也很少有谁知道它的名字，所以不能用潋水作为兴国县的代称，书作下邑、属邑就可以了。那些做县丞的人，无不采用《蓝田壁记》中的言辞，“负丞某处（即在某处担任县丞）”“哦松无补（即站在松树下吟诗却管不好县里的事）”“涉笔承乏（即拿起笔正当我伤人）”等词语，实际上这些都是陈词滥调。甚至有的人称县丞为“蓝田”，更是可笑。那些初任州郡长官的人，到任之后，在给人写信时，必然写道“前政颓靡，仓库匮乏，未知所以善后”（前任政事颓废，奢侈糜烂，仓库空虚，不知用什么方法以善其后），相沿成习。即使实际情况真的如所说的那样，也无法使读到此信的人相信。我来到当涂县（今属安徽）后，在写给执政周必大的答谢信中说：“当涂地方虽小，但事情也简单，仓库中所存的钱粮，也还勉强够用。所以我才能安静放心地坐在道院中吟诗，这的确是我最大的幸运。”周必大看了我给他的信后，马上回信对我说：“从前收到外郡太守的书信，没有一个不说他们那里的政事窘困冗杂的，只有你的信具有这样的独创性。”这大概是由于周必大觉得我的信和别人不同，所以才这样说。以上两种情形，都因循成俗。所以，我记述在这里，以劝诫后辈子孙。

更衣

原　文

雅志堂后小室，名之曰“更衣”，以为姻宾憩息地。稚子数请所出，因录班史语示之。《灌夫传》：“坐乃起更衣。”颜注：“更，改也。凡久坐者皆起更衣，以其寒暖或变也。”“田延年起，至更衣。”颜注：“古者延宾，必有更衣之处。”《卫皇后传》：“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①。”

注　释

①尚衣：尚，奉上之义，如尚衣尚食。

译　文

在雅志堂的后面，有一小屋，把它命名为“更衣”，来作为亲戚朋友会客休息的地方。孩子们几次问“更衣”一词出自什么典故，因此我将班固在《汉书》里的有关记载抄出来给他们看。《灌夫传》说：“坐着起来时更衣。”颜师古注释说：“更是改的意思。凡是坐的时间长的人，都要起来换衣服，因为气候冷暖有变化。”《灌夫传》中又记：“田延年起来去更衣。”颜师古注释说：“古时候宴请宾客必须要有换衣服的地方。”此外，在《卫皇后传》里也有记载：“皇帝起来更衣，由子夫（即卫皇后）服侍主管衣物穿戴。”

青莲居士

原　文

李太白《赠玉泉仙人掌茶诗序》云：“荆州玉泉寺近清溪诸山，往往有乳窟①。其水边处处有茗草罗生，枝叶如碧玉，唯玉泉真公常采而饮之。余游金陵，见宗僧中孚，示予茶数十片，其状如手，名为‘仙人掌茶’，盖新出乎玉泉之山，旷古未觌，因持以见遗，兼赠诗，要予答之，遂有此作。后之高僧大隐，知仙人掌茶发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也。”太白之称，但有“谪仙人”尔，“青莲居士”，独于此见之，文人未尝引用。而仙人掌茶，今池州九华山中亦颇有之，其状略如蕨拳也。

注　释

①乳窟：石钟乳丛生的洞穴。

译　文

唐代诗人李白在《赠玉泉仙人掌茶诗序》中写道：“在荆州玉泉寺靠近清溪诸山，山间往往有石钟乳的洞穴。在水边，到处茶草丛生，枝叶如同碧玉，只有玉泉寺的真公常常采摘它们作为茶叶饮用。我游历金陵（今江苏南京），见到僧人中孚，他向我展示了茶叶数十片，因为叶片的形状很像人的手掌，所以管它叫‘仙人掌茶’。茶叶大概是刚从荆州玉泉山采集而来的，以前从未见过，因此特意拿出来赠送给我，并且赠诗一首，要我作诗酬答，我便写下了这首诗。后来的高僧及著名的隐士，就会知道仙人掌茶起源于中孚禅子及青莲居士李白。”太白的称号，只有“谪仙人”，而“青莲居士”的称号，只在这里看到过，后世文人也未曾引用过这段。而仙人掌茶，在现在池州（今安徽贵池）九华山中亦有出产，它的形状和才长出来的蕨菜差不多，很像小孩子的手掌。

东坡诲葛延之

原　文

江阴葛延之，元符间，自乡县不远万里省苏公于儋耳①，公留之一月。葛请作文之法，诲之曰：“儋州虽数百家之聚，而州人之所须，取之市而足，然不可徒得也，必有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钱是也。作文亦然，天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必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不得钱不可以取物，不得意不可以用事，此作文之要也。”葛拜其言，而书诸绅。尝以亲制龟冠为献，公受之，而赠以诗曰：“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叶朋从生庆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死人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岣嵝②耳孙③创其制。今君此去宁复来，欲慰相思时整视。”今集中无此诗。葛常之，延之三从弟也，尝见其亲笔。

注　释

①儋耳：古代南方国名，又名离耳。

②岣嵝：衡山七十二峰之一，在湖南省衡阳市北。

③耳孙：泛指远代子孙。

译　文

江阴人葛延之，元符年间，从家乡所在的县不远万里去看望被贬到儋州的苏轼，苏轼留他住了一个月。葛延之请教作文的方法，苏公教诲他说：“儋州虽然是个数百家聚集成的小地方，而州人所需要的东西，从市场上购买就能满足，然而不能空手取得，一定要有一种东西来牵引它们，这样以后才能为己所用。所谓一种东西，就是钱。作文也是一样的道理。天下的事理散在经书、诸子、史书当中，不能凭空使用，必须得到一种东西牵引它们，然后它们才能为己所用，所谓一种东西，就是‘意（思想）’。没有钱就不能获得所需的物品，没有‘意（思想）’就不能运用事理，这是作文的关键。”葛延之拜谢他的教诲，把他的话写在腰间的布带上。曾把亲手制作的龟冠献给苏轼，苏轼接受了，就回赠一首诗说：“南海神龟三千岁，兆叶朋从生庆喜。智能周物不周身，未死人钻七十二。谁能用尔作小冠，岣嵝耳孙创其制。今君此去宁复来，欲慰相思时整视。”而现在的苏轼文集中没有这首诗。葛常之，是葛延之的三堂弟，曾经见过苏轼的这首诗的手稿。

舞鸥游蜻

原　文

战国时，诸子百家之书，所载绝①有同者。《列子·黄帝篇》云：“海上之人有好沤②（音鸥）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吕览·精喻篇》云：“海上人有好蜻（蜻蜓也）者，每朝居海上，从蜻游，蜻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前后左右尽蜻也，终日玩之而不去。其父告之曰：‘闻蜻皆从汝居，取而来，吾将玩之。’明日之海上，蜻无至者矣。”此二说如出一手也。

注　释

①绝：副词。极，最。《史记·伍子胥列传》：“平王遂自取秦女而绝爱幸之。”

②沤：通“鸥”，即鸥鸟。

译　文

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的书，所记载的有特别相似的。《列子·皇帝篇》记载：“海边有一位喜欢海鸥的人，他每天早晨到海边和海鸥游戏，海鸥飞来和他游戏的数以百计还不止。他的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愿意跟你玩，你抓一个给我玩。’明天他到了海边，海鸥飞舞而不再落下。”《吕氏春秋·精喻篇》记载：“海边有个喜欢蜻蜓的人，每天早晨到海边跟蜻蜓玩耍，蜻蜓飞来找他的数以百计还不止，他的前后左右都是蜻蜓，并且这些蜻蜓整天跟他玩耍而不离开。他父亲对他说：‘我听说蜻蜓都愿意和你在一起，抓几只回来，我要和蜻蜓玩。’第二天他到了海边，蜻蜓却没有来找他。”这两则故事就如同出自一个人的手笔。

汉重苏子卿

原　文

汉世待士大夫少恩，而独于苏子卿加优宠，盖以其奉使持节，褒劝忠义也。上官安谋反，武子元与之有谋，坐死。武素与上官桀、桑弘羊有旧，数为燕王所讼，子又在谋中，廷尉奏请逮捕武，霍光寝①其奏。宣帝立，录群臣定策②功，赐爵关内侯者八人，刘德、苏武食邑③。张晏曰：“旧关内侯无邑，以武守节外国，德宗室俊彦，故特令食邑。”帝闵武年老子坐事死，问左右：“武在匈奴久，岂有子乎？”武曰：“前发匈奴时，胡妇实产一子通国，有声问来，愿因使者赎之。”上许焉。通国至，上以为郎，又以武弟子为右曹，以武著节老臣，令朝朔望，称祭酒，甚优宠之。皇后父、帝舅、丞相、御史、将军皆敬重武。后图画中兴辅佐有功德知名者于麒麟阁，凡十一人，而武得预。武终于典属国④，盖以笃老不任公卿之故。先公絷留绝漠十五年，能致显仁皇太后音书，蒙高宗皇帝有“苏武不能过”之语。而厄于权臣，归国仅升一职，立朝不满三旬⑤，讫于窜谪南荒恶地，长子停官。追诵汉史，可为痛哭者已！又案武本传云：“奉使初还，拜为典属国，秩⑥中二千石。昭帝时，免武官。后以故二千石与计谋立宣帝，赐爵。张安世荐之，即时召待诏⑦，数进见，复为典属国。”然则豫定策时，但以故二千石耳。而《霍光传》连名奏昌邑王时，直称典属国，《宣纪》封侯亦然，恐误也。

注　释

①寝：止息，废置。

②定策：亦作“定册”。古时尊立天子，书其事于简策，以告宗庙，因称大臣等谋立天子为“定策”。

③食邑：靠封邑租税生活。

④典属国：官名。

⑤旬：十天。

⑥秩：俸禄。

⑦待诏：官名。汉代征士未有正官者，均待诏公车，其特异者待诏金马门，备顾问，后遂以待诏为官名。

译　文

汉朝对待士大夫缺少恩情，唯独对苏武优待恩宠，大概是他奉命出使匈奴，保持节操，朝廷以他为表率来褒扬劝勉忠义的人。上官安谋反，苏武的儿子苏元和他是同谋，连坐被杀。苏武平日就和上官桀、桑弘羊有交情，多次被燕王控告，他的儿子又在谋反的人中，廷尉上奏请求逮捕苏武，霍光却止息了他的奏请。宣帝即位，奖赏拥立他为天子的大臣，赐以关内侯爵位的有八个人，刘德、苏武都有封地。张晏说：“以前关内侯没有封地，因为苏武出使国外保守节操，刘德是皇室中优秀的人，因此特别下令给他们两人封地。”宣帝怜惜苏武年老，儿子连坐被杀，便问身边的人：“苏武在匈奴时间久，有儿子吗？”苏武回答说：“当时我从匈奴回来时，我的匈奴妻子确实生了个儿子名叫通国，有书信问候，希望通过使者把他赎回来。”皇上答应了。通国来到汉朝，天子任命他为郎，又任命苏武弟弟的儿子为右曹，因苏武是气节显著的老臣，令他每月初一、十五上朝，尊称他为祭酒，甚是优待恩宠他。皇后的父亲、皇帝的舅舅、丞相、御史、将军都敬重苏武。后来在麒麟阁上画中兴以来辅佐皇帝有功德的知名人物，共十一人，苏武得以在其中。苏武最终的官职是典属国，大概因为苏武年老没有担任公卿的缘故。我的先父洪皓被拘囚在漠北十五年，能从金国带回显仁皇太后的书信，蒙受高宗赞誉他“苏武不能超过”的话，却被权臣困厄，回国后仅升了一级官职，在朝中做官不满三十天，最终被贬谪到南方荒凉恶劣的地区，长子被罢官。追读汉代历史，这真让人痛哭啊！又考察《汉书·苏武传》中说：“奉命出使匈奴刚回朝，被任命为典属国，俸禄是两千石。汉昭帝时，罢免了苏武的官职。后来他以原是两千石的身份参与合谋拥立宣帝，被赐爵位。张安世举荐他，宣帝即刻征召他为待诏，数次进见，又被任命为典属国。”这样的话，他在准备定策立宣宗时，只是以原来两千石的身份进行的而已。而《汉书·霍光传》中说他和苏武联名上奏陈昌邑王不宜立为天子时，直接称呼苏武为典属国，而《汉书·宣帝本纪》说苏武已封侯也是这样，恐怕是错误的。

曹马能收人心

原　文

曹操自击乌桓，诸将皆谏，既破敌而还，科问①前谏者，众莫知其故，人人皆惧。操皆厚赏之，曰：“孤前行，乘危以徼幸，虽得之，天所佐也，顾不可以为常。诸君之谏，万安之计，是以相赏，后勿难言之。”魏伐吴，三征②各献计，诏问尚书傅嘏，嘏曰：“希赏徼功，先战而后求胜，非全军之长策也。”司马师不从，三道击吴，军大败。朝议欲贬出诸将，师曰：“我不听公休，以至于此，此我过也，诸将何罪？”悉宥之。弟昭时为监军，唯削昭爵。雍州刺史陈泰求敕并州，并力讨胡，师从之。未集，而二郡胡以远役遂惊反，师又谢朝士曰：“此我过也，非陈雍州之责。”是以人皆愧悦。讨诸葛诞于寿春，王基始至，围城未合，司马昭敕基敛军坚壁。基累求进讨，诏引诸军转据北山。基守便宜，上疏言：“若迁移依险，人心摇荡，于势大损。”书奏报听。及寿春平，昭遗基书曰：“初，议者云云，求移者甚众，时未临履，亦谓宜然。将军深算利害，独秉固心，上违诏命，下拒众议，终于制敌禽贼，虽古人所述，不过是也。”然东关之败，昭问于众曰：“谁任其咎？”司马王仪曰：“责在元帅。”昭怒曰：“司马欲委罪于孤耶？”引出斩之。此为谬矣！操及师、昭之奸逆，固不待言。然用兵之际，以善推人，以恶自与，并谋兼智，其谁不欢然尽心悉力以为之用？袁绍不用田丰之计，败于官渡，宜悉己谢之不暇，乃曰：“吾不用丰言，卒为所笑。”竟杀之。其失国丧师，非不幸也。

注　释

①科问：查问。

②三征：朝廷三次征召。

译　文

曹操亲自攻打乌桓，将领们都进谏劝止，已破敌凯旋，他查问前面进谏的人，众人不知其中缘故，人人都怕。曹操丰厚地赏赐了他们，说：“我前次行军，冒着危险才侥幸获取了胜利，虽然成功克敌，是上天帮忙，但不可以作为经常的办法。各位的进谏，是绝对安全的计策，因此奖赏你们，以后有意见尽管讲出来不要为难。”魏国进攻吴国，三路军队各自进献计策，天子下诏问尚书傅嘏的意见，傅嘏说：“谋求奖赏追求战功，先去打仗而再去想如何取胜，不是保全军队的长远策略。”司马师不听从，分三路进攻吴国，军队遭受大败。朝会议论要贬黜各位将领，司马师说：“我没听公休（傅嘏的字）的话，才打了败仗，这是我的过错，各将领有什么罪过？”将领们就一个也没受到处分。司马师的弟弟司马昭当时任监军，只削去了他的爵位。雍州刺史陈泰请求司马师给并州下令，让他们合并兵力讨伐胡人，司马师听从了他的请求。军队还未集结到一起，而两郡的胡人因为行军太远就急忙回去了，司马师对朝堂上的官员道歉说：“这是我的过错，不是雍州刺史陈泰的责任。”所以人们都既惭愧又喜悦。在寿春讨伐诸葛诞，王基刚到，还没有形成对寿春城的包围之势，司马昭敕令王基收敛军队坚守营地。王基多次请求进攻，诏令却让他带领各军转移占据北山。王基因时制宜，上奏说：“如果迁移军队依附险固，军心动摇，很不利于当前形势。”奏书呈上去被批准了。等到寿春被平定，司马昭给王基写信说：“当初，大家议论纷纷，请求转移军队的人很多，当时我没有亲临前线，也认为应该这样。将军您深入地考察这其中的利害，独自秉持坚定的心，对上违抗诏命，对下排据众人的议论，终于克敌制胜，擒获敌兵，即使是古人所称赞记叙的人，也超不过您啊。”然而东关战败，司马昭向众人问道：“谁应承担兵败的责任？”司马王仪说：“责任在元帅。”司马昭发怒说：“司马想把罪过推到我身上吗？”就把王仪拉出去斩了。这就做错了啊！曹操和司马师、司马昭的奸诈悖逆，固然不必说了，但是他们在行军用兵之际，能把好事推给别人，把坏事留给自己，并集思广益，如此行事哪一个能不欢快地竭心尽力地为他们效力呢？袁绍不用田丰的计谋，在官渡战败，他本应怪罪自己，向田丰道歉还来不及，可他却说：“我不采用田丰的计策最终失败了，我肯定会被他讥笑。”他竟杀了田丰。可见，他后来失去国土丧失军队，并非只是不幸运啊。

五　笔

狐假虎威

原　文

谚有“狐假虎威”之语，稚子来叩其义，因示以《战国策》《新序》所载。《战国策》云：楚宣王问群臣曰：“吾闻北方之畏昭奚恤①也，果诚何如？”群臣莫对。江乙对曰：“虎求百兽而食之，得狐，狐曰：‘子无敢食我矣，天帝使我长百兽，今子食我，是逆天帝命也。子以我为不信，吾为子先行，子随我后，观百兽之见我而敢不走乎？’虎以为然，故遂与之行。兽见之皆走，虎不知兽畏己而走也，以为畏狐也。今王之地方五千里，带甲百万，而专属之昭奚恤，故北方之畏奚恤也，其实畏王之甲兵也，犹百兽之畏虎也。”《新序》并同。而其后云：“故人臣而见畏者，是见君之威也，君不用，则威亡矣。”俗谚盖本诸此。

注　释

①昭奚恤：昭奚恤，昭氏，战国时期楚国人，一说即昭鱼。楚宣王封他到江（今河南省正阳），所以称为江君奚恤。

译　文

谚语中有“狐假虎威”一句，我的幼子来问它的含义，我因此就把《战国策》《新序》两书中的有关记载让他看。《战国策》中记载：楚宣王曾问群臣：“我听说北方诸国很害怕昭奚恤将军，果真如此吗？”群臣中无人回答。江乙回答说：“老虎捉各种动物充饥，一天，它捉到一只狐狸，狐狸就对老虎说：‘你不敢吃我！上帝让我做百兽之王，今天你要是吃了我，就是违逆上帝的命令。你如果不相信，你让我在前面走，你跟在我的后面，看看百兽中有谁见了我敢不逃跑？’虎信以为真，所以就跟随着它一起走。百兽见到它们都慌忙逃窜，老虎不知道百兽是害怕自己而逃跑，还以为它们真的是害怕狐狸。现在大王您的属地方圆五千里，有百万人的强大军队，您把军队委托给昭奚恤指挥，所以北方诸国惧怕昭奚恤，其实就是害怕大王强大的军队，就如同百兽害怕老虎一样。”《新序》中记载的也与此相同。而且在前文之后接着写道：“所以说人们害怕那些大臣，主要是害怕君主的权力，君主若不将权力赋予大臣，大臣的权威也就不复存在了。”这句谚语大概就是起源于此。

张释之柳浑

原　文

汉张释之为廷尉，文帝出行，有人惊乘舆马，使骑捕之，属①廷尉。释之奏当②此人犯跸③，罚金。上怒，释之曰：“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颜师古谓：“言初执获此人，天子即令诛之，其事即毕。”唐柳浑为相，玉工为德宗作带，误毁一銙④，工私市⑤它玉足⑥之。帝识不类，怒其欺，诏京兆论死⑦，浑曰：“陛下遽杀之则已，若委有司，须详谳⑧乃可。于法，罪当杖，请论如律。”由是工不死。予谓张、柳之论，可谓善矣，然张云“上使使诛之则已”，柳云“陛下遽杀之则已”，无乃启人主径杀人之端乎！斯一节未为至当也。

注　释

①属：此指交给执法官吏处理。

②奏当：审案完毕向皇帝奏闻处罪意见。当，判罪。《史记·平准书》：“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

③犯跸：冲犯皇帝的车驾。

④銙：古代附于腰带上的扣板，作方、椭圆等形。原用来受环悬物，后纯用作装饰。其质料、数目随时代或饰者的身份而异。

⑤私市：私自买进。

⑥足：补足，凑满。

⑦论死：判处死刑。

⑧详谳：审判。

译　文

汉代张释之任廷尉时，一次文帝出行有人惊了皇帝驾车的马，皇帝命骑兵把他抓到，交给廷尉处理。张释之审案完毕向皇帝奏闻处罪意见，认为此人惊了车驾，应处以罚金。皇帝大怒，张释之说：“当时，皇上使人杀了他就算了。”颜师古说：“这是说在一抓到这个人的时候，皇帝当即下令杀了他，这件事就处理完毕了。”唐代柳浑任宰相时，玉工给德宗制作腰带，偶然失误毁掉了一个扣板，玉工私自买了一块别的玉补上。皇帝发现了那个扣板和其他的不是同一种玉，为玉工的欺瞒而生气，就下诏给京城地方官把他判处死罪，柳浑说：“陛下立刻杀了他就算了，假如交给衙门去办，须经过审判才行。按照法律，他犯的罪应打板子，请允许我按照法律论处他。”因此玉工没有死。我认为张、柳的议论，可谓很好，但是张说“皇上使人杀了他就算了”，柳说“陛下立刻杀了他算了”，难道不是启发皇帝产生直接杀人的想法吗？这一点不是很恰当。

陶潜去彭泽

原　文

《晋书》及《南史·陶潜传》皆云：“潜为彭泽令，素简贵①，不私事上官。郡遣督邮至，县吏曰：‘应束带②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③事乡里小人。’即日解印绶去，赋《归去来》以遂其志。”案，陶集载此辞，自有序，曰：“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彭泽去家百里，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励④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⑤，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在官八十余日。”观其语意，乃以妹丧而去，不缘督邮。所谓矫励违己之说，疑心有所属，不欲尽言之耳！词中正喜还家之乐，略不及武昌，自可见也。

注　释

①简贵：简傲高贵。

②束带：指官服。

③拳拳：勤勉的样子。

④矫励：造作勉强。

⑤一稔：农作物成熟一次，引申为一年。

译　文

《晋书》和《南史·陶潜传》都记载：“陶潜任彭泽县县令时，一直简傲高贵，不私下里巴结上级官员。郡里来了一个督邮，县里小吏说：‘应该穿戴好官服去见他。’陶潜叹道：‘我不能因为微薄俸禄而屈身去小心谨慎地伺候一个乡里小人。’当天他就留下官印离去了。并作了一篇《归去来》表达他的志向。”考察陶潜的文集记载的这篇文辞，并且有序说：“我家贫，种田的收入不够保证自己的生活。彭泽县离我家有百里左右，所以求了这个职位。过了些日子，我就因思念家乡特别想回去。这是为什么？我本性是崇尚自然的，不是勉强就能办到的，饥饿受冻虽然是急切的事，但违背自己的心愿更难受。回想做官的经历让我怅然若失，深深觉得有愧于自己平生的志向，尚且希望过一年就离任。不久嫁给程家的妹妹死在了武昌，去奔丧的感情像骏马奔驰一样急切，于是自己辞了职，共任职八十多天。”看他的语气，是因为妹妹的丧事才离去的，不是因为督邮。所谓“造作勉强”“违背自己的意愿”的说法，我怀疑他是有所指的，不想全说出来罢了！文中全是喜爱还家的乐趣，一点不提武昌的丧事，从中可以看到这一点。

唐曹因墓铭

原　文

庆元三年，信州上饶尉陈庄发土得唐碑，乃妇人为夫所作。其文云：“君姓曹，名因，字鄙夫，世为鄱阳人。祖、父皆仕于唐高祖之朝，惟公三举不第，居家以礼义自守。及卒于长安之道，朝廷公卿、乡邻耆旧，无不太息①。惟予独不然。谓其母曰：‘家有南亩，足以养其亲；室有遗文，足以训其子。肖形天地间，范围阴阳内，死生聚散，特世态耳，何忧喜之有哉！’予姓周氏，公之妻室也。归公八载，恩义有夺②，故赠之铭曰：‘其生也天，其死也天，苟达此理，哀复何言！’”予案唐世上饶本隶饶州，其后分为信，故曹君为鄱阳人。妇人能文达理如此，惜其不传，故书之，以裨图志之缺。

注　释

①太息：亦作“大息”。大声长叹，深深地叹息。

②夺：失，失去。

译　文

庆元三年（1193年），信州上饶尉陈庄挖地得到一块唐朝的碑，是一位妇女为其丈夫所作的。那篇文章说：“君姓曹，名因，字鄙夫，世代居住于鄱阳。祖父、父亲都在唐高祖时做过官，只有我丈夫三次参加科举考试都落第了，待在家中以礼义约束自己和全家。到他死在通往长安（今陕西西安）的路上的时候，朝廷公卿、邻居乡亲、没有一个不叹息的。只有我不这样看，我对婆婆说：‘家里有田地，足以供养父母子女；家里有他的遗文，足以教育其子女。人成形在天地之间，被阴阳二气包围，生死聚散，只是人世的种种形态而已，哪里有什么值得忧愁和喜悦的呢！’我姓周，是他的妻子。嫁给他八年，现在恩义被夺走了，所以赠给他铭文说：‘他的生死都是由天决定的，假如明白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可悲哀的！’”今案：唐朝上饶本属饶州，后来分属于信州，死去的曹君是鄱阳人。这个妇人擅长写作，通达事理到这种程度，可惜她的文章没有流传后世，所以记录下来，来补益地方图志的缺失。

人生五计

原　文

朱新仲舍人常云：“人生天地间，寿夭不齐，姑以七十为率①：十岁为童儿，父母膝下，视寒暖燥湿之节，调乳哺衣食之宜，以须成立，其名曰生计；二十为丈夫，骨强志健，问津名利之场，秣马厉兵，以取我胜，如骥子伏枥，意在千里，其名曰身计；三十至四十，日夜注思，择利而行，位欲高，财欲厚，门欲大，子息欲盛，其名曰家计；五十之年，心怠力疲，俯仰世间，智术用尽，西山之日渐逼，过隙之驹不留，当随缘任运，息念休心，善刀而藏，如蚕作茧，其名曰老计；六十以往，甲子一周，夕阳衔山，倏尔就木，内观一心，要使丝毫无慊，其名曰死计。”朱公每以语人，以身计则喜，以家计则大喜，以老计则不答，以死计则大笑，且曰：“子之计拙也。”朱既不胜笑者之众，则亦自疑其计之拙，曰：“岂皆恶老而讳死邪？”因为南华长老作《大死庵记》，遂识其语。予之年龄逾七望八，当以书诸绅云。

注　释

①率：标准，限度。《孟子·尽心上》：“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羿不为拙射变其彀率。”

译　文

朱新仲（朱翌）常说：“人生活在天地间，寿命长短各不相同，姑且以七十岁为准：十岁之前为儿童，在父母跟前，由父母根据气候寒热燥湿的变化来对他的哺养衣食进行调节，期望并等待他成人，这叫作为生长计议；二十岁成为一名体格健壮意志坚强的大丈夫，尝试着进入名利之场，并做好去夺取胜利的准备，就像待在马厩里的马志向却在千里之外一样，这叫作为自身计议；三十岁到四十岁，日日夜夜深思熟虑，只做对自己有利的事，希望地位高，希望财富多，希望光大门庭，希望子孙繁盛，这叫作为家族计议；到了五十岁，精神体力都已疲惫，只能随着世事而沉浮，智谋已经用尽，日薄西山的感觉日益临近，如白驹过隙一样，过去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再复返，这时应该听任命运的摆布，放弃各种念头和心计，就像把一把完善的刀保存起来，像蚕结茧一样在自己周围构建一个安乐窝，这叫作为衰老计议；六十以后，活了一个甲子，已经日落西山，不久就要进棺材，这时应反省自己，使自己不带着丝毫遗憾离开这个世界，这叫作为垂死计议。”朱先生经常和人谈这些，每当说到为自身计议时，听的人就欢喜；谈到为宗族计议时，听的人就会喜笑颜开；谈到为衰老计议时，听的人就会默不作声；谈到为垂死计议时，听的人就大笑，而且说：“你的计议真不高明。”因为笑他的人太多，朱新仲自己也对这种计议产生了怀疑，他说：“难道人们都讨厌老并忌讳死吗？”我为南华长老写《大死庵记》时，明白了朱这些话的内涵。我已年过七十而走向八十了，我觉得他的人生五计很有道理应该记下来。

瀛莫间二禽

原　文

瀛、莫二州之境，塘泺①之上有禽二种。其一类鹄，色正苍而喙长，凝立水际不动，鱼过其下则取之，终日无鱼，亦不易地。名曰信天缘。其一类鹜，奔走水上，不闲腐草泥沙，唼唼然②必尽索乃已，无一息少休。名曰漫画。信无缘若无能者，乃与漫画均度，一日无饥色，而反加壮大。二禽皆禀性所赋，其不同如此。

注　释

①泺：同“泊”，湖泊。

②唼唼然：象声词，水鸟或鱼的吃食声。

译　文

在瀛、莫两州的境内，池塘湖泊上有两种水禽。其中一种像天鹅，毛色正青而嘴很长，它喜欢凝立水中不动，鱼从它下面经过时它就啄上来吃掉，即使一整天无鱼，它也不换地方。它名叫信天缘。另一种像鸭子，它喜欢奔走在水中，即使在腐草泥沙中也闲不下来，必定要唼唼地搜寻一遍才肯罢休，平日里它几乎一刻也不休息。它名叫漫画。信天缘像是无能的鸟，却和漫画一样都能一天不吃食物而不显饥色，反而更加健壮肥大。这两种水禽的行为都是它们的禀性赋予的，可它们却如此不同。

萧颖士风节

原　文

萧颖士为唐名人，后之学者但称其才华而已，至以笞楚童奴为之过。予反复考之，盖有风节识量之士也。为集贤校理，宰相李林甫欲见之，颖士不诣，林甫怒其不下己。后召诣史馆，又不屈，愈见疾①，至免官更调河南参军。安禄山宠恣，颖士阴语柳并曰：“胡人负宠而骄，乱不久矣。东京其先陷乎！”即托疾去。禄山反，往见河南采访使郭纳，言御守计，纳不用。叹曰：“肉食者以儿戏御剧贼，难矣哉！”闻封常清陈兵东京，往观之，不宿而还，身走山南，节度使源洧欲退保江陵，颖士说曰：“襄阳乃天下喉襟②，一日不守，则大事去矣。公何遽轻土地，取天下笑乎？”洧乃按甲不出。洧卒，往客金陵，永王璘召之，不见。刘展反，围雍丘，副大使李承式遣兵往救，大宴宾客，陈女乐。颖士曰：“天子暴露，岂臣下尽欢时邪！夫投兵不测，乃使观听华丽，谁致其死哉？”弗纳。颖士之言论操持如此，今所称之者浅矣。李太白，天下士也，特以堕永王乱中，为终身累，颖士，永王召而不见，则过之焉。

注　释

①疾：通“嫉”。

②喉襟：喻要害之地。

译　文

萧颖士是唐代的名人，后来的学者只称许他的才华而已，甚至把他鞭打童奴作为他的过错。经过我反复考证，他是个有气节、有抱负的人。他做集贤殿校理时，宰相李林甫想见他，萧颖士推辞不去，李林甫对他不屈服于自己感到很愤怒。李林甫后来又召他前往史馆，他又不屈从，这更加使李林甫忌恨，以致被免官改调为河南参军。安禄山受宠，恣意妄为，萧颖士私下对柳并说：“胡人恃宠而骄，他快要谋反了。东京洛阳会先被攻陷！”随后，他就称病离去了。安禄山反叛后，萧颖士去见河南采访使郭纳，向他进献防御据守的计策，郭纳不采用。他叹息说：“当权者把抵御来势凶猛的叛贼当儿戏，想抵挡住叛贼也太难了！”他听说封常清在东京洛阳陈列兵众，就前往观看，结果很失望就连夜返回，然后只身前往山南，节度使源洧想退守江陵，萧颖士说：“襄阳是天下的要害之地，一日不守，天下的大事就失去机会了。您为何轻视这里的土地，让天下人嘲笑呢？”源洧于是按兵不动。源洧去世，萧颖士前往金陵客居，永王李璘召见他，他没有见。刘展谋反，包围雍丘，副大使李承式派兵前往救援，出兵前大宴宾客，陈列歌姬奏乐。萧颖士说：“天子暴露荒野，岂是臣子尽情欢乐的时候呢！现在要去吉凶难测的战场打仗，临行前却让他们纵情声色，谁还愿去疆场厮杀呢？”李承式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萧颖士如此有胆有识才华横溢，今天对他的议论也太浅薄了。李白是天下的名士，只因陷入永王的叛乱之中，使他终身受牵累。萧颖士，永王召请而不去见，可见他的胆识远远超过李白了。

开元宫嫔

原　文

自汉以来，帝王妃妾之多，唯汉灵帝、吴归命侯、晋武帝、宋苍梧王、齐东昏、陈后主。晋武至于万人。唐世明皇为盛，白乐天《长恨歌》云“后宫佳丽三千人”，杜子美《剑器行》云“先帝侍女八千人”，盖言其多也。《新唐史》所叙，谓开元、天宝中，宫嫔大率①至四万。嘻，其甚矣！隋大业离宫遍天下，所在皆置宫女。故裴寂为晋阳宫监，以私侍高祖。及高祖义师经过处，悉罢之。其多可想。

注　释

①大率：大抵，大致。

译　文

自汉以来，拥有众多妃妾的帝王，当属汉灵帝、吴归命侯、晋武帝、宋苍梧王、齐东昏、陈后主。晋武帝的嫔妃达到了近万人。唐代以唐明皇拥有的嫔妃最多，白居易的《长恨歌》写道“后宫佳丽三千人”，杜甫的《剑器行》写道“先帝侍女八千人”，都是说唐明皇妃嫔之多。《新唐史》记载，开元、天宝年间，后宫嫔妃大概达到了四万人。嘻，真是多呀！隋大业年间，离宫遍布天下，离宫中都安置了宫女。所以，裴寂便以晋阳宫监的身份，私下里归附唐高祖。唐高祖起兵以后，所到之处，就都把离宫中的宫女释放回家了。由此可想其宫女之多。

作诗旨意

原　文

《诗》三百篇中，其誉妇人者至多。如叙宗姻之贵者，若“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夸服饰之盛者，若“副笄六珈”，“如山如河”，“玉之瑱也，象之揥也”。赞容色之美者，若“唐棣之华”，“华如桃李”，“鬒发如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颜如舜华”，“洵美且都”；语嫁聘之侈者，若“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烂其盈门”。其词可谓尽善矣。魏、晋、六朝，流连光景①，不可胜述。唐人播之歌诗，固亦极挚。若“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翠微匌叶重鬓唇，珠压腰衱稳称身”，“深宫高楼入紫清，金作蛟龙盘绣楹。佳人当窗弄白日，弦将手语弹鸣筝”，“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楼上楼前尽珠翠，眩转荧煌照天地”。此皆李、杜、元、白之丽句也，予独爱朱庆馀《闺意》一绝句上张籍水部②者，曰：“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细味此章，无不谈量女之容貌，而其华艳韶好、体态温柔、风流酝藉，非第一人不足当也。欧阳公所谓：“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然后为工。”斯之谓也。庆馀名可久，以字行。登宝历进士第，而官不达。著录于《艺文志》者，只一卷，予家有之，他不逮此。张籍酬其篇云：“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是人间贵，一曲菱歌直万金。”其爱之重之，可见矣。然比之庆馀，殊为不及。

注　释

①流连光景：留恋风光景物。指因逗留某地而拖延时间。也指文艺作品的题材或词句局限于风花雪月。

②水部：官名。魏置水部郎，晋设水部曹郎，隋唐至宋均以水部为工部四司之一，明清改为都水司，掌有关水道之政令。参阅《通典·职官五》《历代职官表》卷二。

译　文

在《诗经》三百篇中，称誉妇女的篇章很多。如叙述宗族婚姻尊贵的诗句，像“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汾王之甥，蹶父之子”，“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夸耀服饰盛丽的，如“副笄六珈”，“如山如河”，“玉之瑱也，象之揥也”。赞容貌美丽的诗句，有“唐棣之华”，“华如桃李”，“鬒发如云”，“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颜如舜华”，“洵美且都”。描述婚嫁聘礼奢侈的，像“百两彭彭，八鸾锵锵，不显其光，诸娣从之，祁祁如云，烂其盈门”。这些诗句可称为写得很棒。魏、晋、六朝时代，诗词多局限于风花雪月的题材而不涉及时政，这时艳丽的诗词不胜枚举。唐代的诗人把诗歌作为自己抒发情感的媒介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像“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翠微匌叶垂鬓唇，珠压腰衱稳称身”，“深宫高楼入紫清，金作蚊龙盘绣楹。佳人当窗弄白日，弦将手语弹鸣筝”，“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楼上楼前尽珠翠，眩转荧煌照天地”。这些都是李白、杜甫、元稹、白居易秀丽的诗句。我却只喜欢朱庆馀给张籍的那首绝句《闺意》：“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仔细体味这首诗，表面上并没有谈论评述女人的容貌，但诗中这个女人的华艳姣好、体态温柔、风流蕴藉，如果不是第一流的美女是不能相称的。欧阳修先生说过：“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见在言外，然后为工。”这句话说的就是这种境界。朱庆馀名可久，以他的字（庆馀）为世人所知。他是唐敬宗宝历年间的进士，然而为官不能显达。他的著作著录于《艺文志》的只有一卷，我家藏有一部，其他的诗作都赶不上这首诗。张籍酬答朱庆馀的诗为：“越女新妆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齐纨未是人间贵，一曲菱歌直万金。”他对朱庆馀的爱重可见一斑。然而他的这首诗比起朱庆馀的《闺意》，差得很远啊。

东坡文章不可学

原　文

东坡作《盖公堂记》云：“始吾居乡，有病寒而欬①者，问诸医，医以为蛊②，不治且杀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饮以蛊药，攻伐其肾肠，烧灼其体肤，禁切其饮食之美者。期月而百疾作，内热恶寒而欬不已，累然真蛊者也。又求于医，医以为热，授之以寒药，旦朝吐之，莫③夜下之，于是始不能食。惧而反之，则钟乳、乌喙④，杂然并进，而漂疽、痈疥、眩瞀之状，无所不至。三易医而病愈甚。里老父教之曰：‘是医之罪，药之过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气为主，食为辅。今子终日药不释口，臭味乱于外，而百毒战于内，劳其主，隔其辅，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谢医却药，而进所嗜，气全而食美矣。则夫药之良者，可以一饮而效。’从之，期月而病良已。昔之为国者亦然。吾观夫秦自孝公以来，至于始皇，立法更制，以镌磨锻炼其民，可谓极矣。萧何、曹参亲见其斫丧之祸，而收其民于百战之余，知其厌苦、憔悴、无聊，而不可与有为也，是以一切与之休息，而天下安。”是时，熙宁中，公在密州，为此说者，以讽王安石新法也。其议论病之三易，与秦、汉之所以兴亡治乱，不过三百言而尽之。

张文潜作《药戒》，仅千言，云：“张子病痞⑤，积于中者，伏而不能下，自外至者，捍而不能纳，从医而问之。曰：‘非下之不可。’归而饮其药，既饮而暴下。不终日，而向之伏者散而无余，向之捍者柔而不支。焦膈导达，呼吸开利，快然若未始有疾者。不数日，痞复作，投以故药，其快然也亦如初。自是逾月而痞五作五下，每下辄愈。然张子之气，一语而三引，体不劳而汗，股不步而栗，肤革无所耗于外，而其中薾然⑥，莫知其所来。闻楚之南，有良医焉，往而问之。医叹曰：‘子无叹是薾然者也。天下之理，其甚快于予心者，其未必有伤，求无伤于终者，则初无望于快吾心。痞横乎胸中，其累大矣。击而去之，不须臾而除甚大之累，和平之物不能为也。必将击搏震挠而后可，其功未成而和气已病。则子之痞，凡一快者，子之和一伤矣。不终月而快者五，则和平之气，不既索⑦乎？且将去子之痞，而无害于和乎！子归，燕居三月，而后予之药可为也。’张子归三月而复请之。医曰：‘子之气少全矣！’取药而授之。曰：‘服之三月而疾少平，又三月而少康，终年而复常。且饮药不得亟进。’张子归而行其说。其初使人懑然迟之，盖三投其药而三反之也。然日不见其所攻，久较则月异而时不同，盖终岁而疾平。张子谒医谢，而问其故。医曰：‘是治国之说也。独不见秦之治民乎？敕之以命，捍而不听令；勤之以事，放而不畏法。令之不听，治之不变，则秦之民尝痞矣。商君见其痞也，厉以刑法，威以斩伐，痛刬而力锄之。流荡四达，无敢或拒，痞尝一快矣。至于二世，凡几痞而几快矣。积快而不已，而秦之四支，枵然徒有其物而已。民心日离，而君孤立于上，故匹夫大呼，不终日而百疾皆起，欲运其手足肩膂，而漠然不我应。故秦之亡者，是好为快者之过也。昔者，先王之民，初亦尝痞矣。先王不敢求快于吾心，阴解其乱，而除去其滞，使之悠然自趋于平安而不自知。于是政成教达，悠久而无后患。则余之药终年而愈疾者，盖无足怪也。’”

予观文潜之说，尽祖苏公之绪论，而千言之烦，不若三百言之简也。故详书之，俾作文立说者知所矜式⑧。窃料苏公之记，文潜必未之见，是以著此篇；若既见之，当不复屋下架屋也。

注　释

①欬：亦作“咳”，咳嗽。

②蛊：传说一种人工培育的毒虫。

③莫：通“暮”。

④乌喙：中药附子的别称。以其块茎形似得名。

⑤痞：指胸腹内郁结成块的病。

⑥薾然：疲惫虚弱的样子。

⑦索：尽，空。

⑧矜式：敬重和取法。

译　文

苏东坡的《盖公堂记》写道：“当初我住在乡下，得了风寒而且咳嗽，询问医生，医生认为中了蛊毒，不治就会死。我就拿出百金作为诊费来治疗，喝了治疗蛊毒的药，刺激肾肠，烧灼肌肤，禁止吃一切美味佳肴。一个月后各种疾病发作，体内虚热怕寒，咳嗽不止，疲惫的样子像是真的中了蛊毒。又去求救医生，医生认为是内热，就开了去热的寒药，喝完药后早上呕吐，晚上腹泻，然后就不能吃饭了。医生害怕了就反其道而行，开出了钟乳、乌喙的药方，混杂在一起吃下去，脓疮、痈疽、眩晕的症状全都来了。三次不同的医治，病却越来越严重。乡里的老人对我说：‘这是医生诊断错误药不对症造成的。你有什么病？人的生命，以气为主，以食为辅。现在你一整日药不离口，味觉混乱在外部，各种病毒刺激在内部，气血劳乏，食物隔绝，所以真的就病了。你回去休养，不找医生不吃药，吃自己爱吃的，气血全盛，胃口就好了。到那时吃一次药就会见效。’我听从了他的话，一个月后病全好了。以前治理天下也像这样。我考察秦自孝公以来到秦始皇，制定法令，更改制度，磨炼锻造百姓，可以说到了极点。萧何、曹参亲眼见证了秦朝灭亡的祸患，在千百次战争之后统一天下。他们知道百姓的疾苦和困顿，知道不可以再奴役百姓了，所以就制定了让百姓休养生息的政策，这样天下就安宁了。”当时是宋神宗熙宁中期，苏轼在密州（今山东诸城一带），他发这样的议论是为了讽刺王安石的新法。他议论三次治疗及秦汉兴亡治乱的原因，只不过三百个字就说明白了。张文潜作《药戒》，仅一千个字，文章写道：“张文潜得了病，腹内郁结成块，郁积于中下不去，从外入内的被排拒不接纳，就找到医生询问，医生说：‘非排下去不可。’文潜回来喝了他开的药，喝下后就猛地排下去了，没过一天，先前郁结的全都消散无遗，先前排拒的变得柔顺了，膈气畅达，呼吸顺畅，畅快得像当初未得病时。可是没过几天，郁结的症状又发作了，服了原先的药，这种畅快也如上次一样。从这以后的一个月，郁结的症状五次发作五次排出，每次用药之后就会痊愈。然而文潜的气息，说一句话要喘三次，不劳动身体就流汗，腿不动就战栗，外面的身体皮肤没有什么消耗，体内却虚弱疲劳，没人知道这种症状是怎么造成的。听说南面楚地，有个名医，文潜就前去询问他。名医叹息说：‘你不要悲叹这内部的虚乏无力了。天下的道理就是这样：太过畅快的东西，最后必然有害；要想最终不受伤害，当初就不要贪一时的畅快。郁结横隔在胸中，它的拖累太大了。攻击它使它消失，不一会儿就除去极大的拖累，平和的东西是不能做到的，一定要搏击震挠它才可以，这样的话它的功效还没真正显出和气已受了损伤。你郁结的症状，畅快一次，你的和气就损伤一次；不满一个月你痛快五次，你的平和之气不就已经耗尽了吗？要想去掉你的郁结，就不能伤害你的平和之气！你回去闲居三个月，然后我的药才可以用。’文潜回去三个月后就又来了。名医说：‘你的气稍微全了些！’就把药给了他，说：‘服用三个月你的病就会稍微平复，再服用三个月你的身体就会稍微恢复健康，一年后你的身体就会恢复正常。而且喝药不要太急。’文潜回来后按照他的说法行事。刚开始喝的时候使人愤懑药效的缓慢，三次喝药而三次没有效果。虽然一天中看不到药的疗效，但时间久了药的疗效就会慢慢显出来了，一年后他的病就完全好了。文潜前往医生家向他致谢，并问其中的缘故。医生说：‘这和治理国家的道理是一样的。你没见秦国是怎样治理它的百姓的吗？以命令敕告他们，他们就抗命不从；征发他们去劳作，他们就放肆而不畏法。法令没人听从，治理没有变化，秦国的民情就得了郁结症。商鞅发现了郁结症，就用刑法吓唬他们，用斩杀来威胁他们，想要痛加铲除这种病症。人民流荡四方，没有人敢抗拒，郁结的症状畅快了。到了秦二世，秦国已经几次郁结而几次畅快了。畅快不止，秦王朝的四肢就空乏无物，徒有其表了。民心日益离散，君主被孤立于上。所以随着一个平民（指陈胜）的一声大叫，秦王朝的各种疾病不到一天就都发作了，想运动它的手足肩臂，却发现它们木然不听使唤。因此秦的灭亡，就是图一时痛快的过错。过去先王时代的民众，开始时民情也曾有郁结，先王不敢贪图自己的一时痛快，暗地里缓解其纷乱，除去其凝滞，让它们慢慢地在不知不觉中趋向平安。于是，政治教化完成了，能够持续很久而没有后患。这样的话，我的药一年后才见效就不足为怪了。’”

我看张文潜的议论，都是苏东坡先生的观点，一千多字的烦琐比不上三百余字的简练。所以我把它们详细地写下来，使作文立说的人当作学习的榜样。我猜想苏东坡的文章，张文潜一定没有见过，所以才写了这篇；如果他已经见了，就不会写这么叠床架屋的文章了。

万事不可过

原　文

天下万事不可过，岂特此也？虽造化阴阳亦然。雨泽所以膏润四海，然过则为霖淫①；阳舒所以发育万物，然过则为燠亢②。赏以劝善，过则为僭；刑以惩恶，过则为滥。仁之过，则为兼爱无父；义之过，则为为我无君。执礼之过，反邻于谄；尚信之过，至于证父③。是皆偏而不举之弊，所谓过犹不及者。《扬子法言》云：“周公以来，未有汉公之懿④也，勤劳则过于阿衡⑤。”盖谄王莽也。后之议者，谓阿衡之事不可过也，过则反，乃诮莽耳。其旨意固然。

注　释

①霖淫：淫雨，过量的雨。

②亢：干旱。北周庾信《和李司录喜雨》诗：“纯阳实久亢，云汉万昭回。”

③证父：告发父亲。《庄子·盗跖》：“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

④懿：美，美德。

⑤阿衡：商代官名，师保之官。

译　文

天下所有的事情都不可过分，岂止人事如此？即使是大自然也是这样。雨水是为了滋润天下的土地，过分了就会成为水灾；阳光是促进万物生长发育的，然而过分了就会造成旱灾。奖赏是为了劝勉善行，过分了就是僭越；惩罚是为了惩治恶势力，过分了就会枉滥。过分的仁，就会像墨家那样没有区别的爱别人而忘掉自己的父亲；过分的义，就会像道家那样只想自己不要君主。过分执礼，就会近于谄媚；过分诚实，就会揭发父亲的罪证。这些都是偏执的弊端，即所谓的“过犹不及（过分的恶果就像不及的恶果一样）”。杨雄的《法言》说：“从周公以来，还没有人像安汉公（王莽）的德行那样美好，他的勤劳甚至超过了阿衡伊尹。”这是在谄媚王莽。后来议论的人说阿衡的功德是没法超过的，超过就走向了反面，这是讥讽王莽的。但它的意思本来就是这样。

大言误国

原　文

隗嚣谋畔汉，马援劝止之甚力，而其将王元曰：“今天水全富，士马最强，案秦旧迹，表里河山。元请以一丸泥①为大王东封函谷关。”嚣反遂决，至于父子不得其死。元竟降汉。隋文帝伐陈，大军临江，都官尚书孔范言于后主曰：“长江天堑，古以为限隔南北，今日虏军岂能尽度邪？臣每患官卑，虏若渡江，臣定作太尉公矣。”或妄言北军马死，范曰：“此是我马，何为而死？”帝笑以为然，故不为深备。已而国亡，身窜远裔②。唐元宗有克复中原之志，及下南闽，意以谓诸国可指麾而定，而事力穷薄，且无良将。魏岑因侍宴言：“臣少游元城，好其风物，陛下平中原，臣独乞任魏州。”元宗许之。岑趋墀下拜谢，人皆以为佞。孟蜀通奏使王昭远，居常好大言，有杂耕渭上之志，闻王师入讨，对宾客挼手言：“此送死来尔！乘此逐北，遂定中原，不烦再举也。”不两月蜀亡，昭远为俘。此四臣之佞，本为爵禄及一时容悦而已，亦可悲哉！

注　释

①一丸泥：指函谷关地势险要，易于防守。后用于比喻以极少的力量，可以防守险要的关隘。

②远裔：边远地区。

译　文

隗嚣图谋背叛汉朝，马援极力地劝阻他，而他的将领王元说：“现在天水安定富裕，兵马最为精良，我们应学习秦国的做法，控制河山的险要位置。我王元请求用一个泥丸为大王封锁东边的函谷关。”隗嚣谋反的决心就定了，以致父子身首异处。王元竟投降了汉朝。隋文帝进攻陈朝，大军来到江边，陈朝都官尚书孔范对陈后主说：“长江是天然险阻，自古用来分隔南北方，今天敌军哪能飞渡呢？臣常忧虑自己官职卑微，敌人如果渡江，臣一定能立功然后当上太尉了。”有人妄说北方敌军的马死了，孔范说：“这是我的马，怎么会死？”后主笑着以为他说得对，所以没有对敌军严加防范。不久就亡国了，孔范只身逃窜到边远地区。五代南唐元宗有收复中原的志向，攻下南闽之后，认为各国可以轻易平定，然而实力薄弱，并且缺少善战的将帅不能实现他的志向。魏岑在宴饮时说：“臣少年时曾游过元城，喜欢那里的风土物产，陛下平定中原，臣只求任魏州知州。”元宗答应了他。魏岑走到台阶上拜谢，人们都认为他是邪佞谄媚的人。孟蜀的通奏使王昭远平常喜欢说大话，有到渭水上耕田的想法，听说宋军将要去征讨，就对宾客们搓着手说：“这是来送死！乘此机会我们追击败兵，平定中原，就不用再次发兵了。”不到两个月蜀就灭亡了，王昭远当了俘虏。这四个臣子的佞谄，本是为了求爵禄和博取君主的一时开心而已，也很可悲啊！

史记渊妙处

原　文

太史公书不待称说，若云褒赞其高古简妙处，殆是摹写星日之光辉，多见其不知量也。然予每展读至《魏世家》《苏秦》《平原君》《鲁仲连传》，未尝不惊呼击节，不自知其所以然。魏公子无忌与王论韩事曰：“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十余语之间五用魏字。苏秦说赵肃侯曰：“择交而得则民安，择交而不得则民终身不安。齐、秦为两敌而民不得安，倚秦攻齐而民不得安，倚齐攻秦而民不得安。”平原君使楚，客毛遂愿行，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几年于此矣？”曰：“三年于此矣。”君曰：“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于此矣，左右未有所称诵，胜未有所闻，是先生无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遂力请行，而折楚王，再言：“吾君在前，叱者何也？”至左手持盘血，而右手招十九人于堂下，其英姿雄风，千载而下，尚可想见，使人畏而仰之，卒定从而归。至于赵，平原君曰：“胜不敢复相士。胜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数，今乃于毛先生而失之，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赵重于九鼎、大吕。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胜不敢复相士。”秦围赵，鲁仲连见平原君曰：“事将奈何？”君曰：“胜也何敢言事！魏客新垣衍令赵帝秦，今其人在是。胜也何敢言事！”仲连曰：“吾始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吾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客安在？”平原往见衍曰：“东国有鲁仲连先生者，胜请为绍介，交之于将军。”衍曰：“吾闻鲁仲连先生，齐国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职，吾不愿见鲁仲连先生。”及见衍，衍曰：“吾视居此围城之中者，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今吾观先生之玉貌，非有求于平原君者也。”又曰：“始以先生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是三者重沓熟复，如骏马下驻千丈坡，其文势正尔。风行于上而水波，真天下之至文也。

译　文

《史记》文章之妙就不用说了，如果赞扬它高超简洁的地方，大概就像想去描画星星和太阳的光辉一样，只能说明他自己的不自量力罢了。然而我每次读到《魏世家》《苏秦列传》《平原君列传》和《鲁仲连列传》的时候，没有不拍案叫绝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魏公子无忌与魏王分析韩国的形势时说：“韩必德魏爱魏重魏畏魏，韩必不敢反魏。”十几个字之间，竟然用了五个魏字。苏秦游说赵肃侯说：“同盟国选择得合适人民就平安，选择得不合适人民就会终身危险。赵与齐、秦两国为敌则人民就不能平安，依靠秦攻齐人民不得安全，依靠齐攻秦人民也不得完全。”平原君要出使楚国，门客毛遂请求一起去，平原君问：“先生到我的门下几年了？”毛遂回答说：“在这里三年了。”平原君说：“先生到我门下三年了，而人们没有什么称赞您的，我也没有听过先生的名字，这说明先生您没有什么才华。您不适合陪我去，您留下吧。”毛遂坚决请求一起去。到楚国后，他当面指责楚王，两次说道：“我们平原君在跟前，你斥责我做什么？”说着毛遂左手端着一盘血，右手招呼平原君的另外十九名随员，其雄风英姿跃然纸上，千年之后的今天我们还可以想见，使人敬仰惊叹，最终他们完成合纵之约的订立，获胜而归。回到赵国后，平原君感叹道：“我再也不敢相看士人了。我所相看的士人，多者千人，少说也有上百人，而今天却没看出毛先生的大才，毛先生一到楚国，使赵国的地位一下子提高许多。毛先生的三寸之舌比百万大军还强。我再也不敢相看士人了。”秦军包围赵国，鲁仲连见到平原君后问道：“事情怎么样了？”平原君说：“我还敢说什么！魏王派客籍将军新垣衍让赵国尊奉秦昭王称帝，他现在正在这里，我还敢说什么？”鲁仲连说：“我以前认为你是天下的贤公子，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天下的贤公子。新垣衍在哪里？”平原君去见新垣衍说：“齐国有一位鲁仲连先生，请我介绍想要和你结交。”新垣坦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士。我不过是一个臣，并且公务在身，我不愿见鲁仲连先生。”鲁仲连见到新垣衍后，新垣衍说：“我看在这个被围之城中不愿离去的人，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然而我看您的相貌，不像有求于平原君的人。”他还说：“开始我认为您是庸人，今天才知道您是为了天下之士。”这三段话反复相重，就像骏马停在悬崖前，文章的气势十分凌厉陡峭。风到水面上才起波折，真是天下最奇妙的文章啊。

汉武帝喜杀人者

原　文

汉武帝天资刚严①，闻臣下有杀人者，不唯不加之罪，更喜而褒称之。李广以故将军屏居蓝田，夜出至亭，为霸陵醉尉所辱。居无何，拜右北平太守，请尉与俱，至军而斩之，上书自陈谢罪。上报曰：“将军者，国之爪牙也。怒形则千里竦，威振则万物伏。夫报忿除害，朕之所图于将军也。若乃免冠徒跣，稽颡②请罪，岂朕之指哉！”胡建守军正丞，谓未得真官，兼守之也。时监军御史穿北军垒垣以为贾区，建欲诛之。当选士马日，御史与护军诸校列坐堂皇上，建趋至拜谒，因令走卒曳御史下，斩之，遂上奏曰：“案军法：‘正亡③属将军，将军有罪以闻，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于用法疑，臣谨以斩。”谓丞属军正，斩御史于法有疑也。制④曰：“三王或誓于军中，欲民先成其虑也。或誓于军门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将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繇是显名。观此二诏，岂不开妄杀之路乎？

注　释

①刚严：刚强严峻。

②稽颡：古代一种跪拜礼，屈膝下拜，以额触地，表示极度的虔诚。《仪礼·士丧礼》：“吊者致命，主人哭拜，稽颡成踊。”

③亡：通“无”。

④制：指帝王的命令。《礼记·曲礼下》：“国君死社稷，大夫死众，士死制。”

译　文

汉武帝天性刚强严峻，听到臣下有人杀人，不但不加罪，反而更喜欢褒扬称许。李广以故将军的身份退隐蓝田，夜出到了驿亭，被醉酒的霸陵尉侮辱。过了不久，李广被任为右北平太守，请求让霸陵尉陪他同去，到了军营就斩杀了霸陵尉，然后上书自述谢罪。武帝回示说：“将军，是国家的卫士，发起怒来则千里惊悚，威严振动起来则万物伏首。报复除害，是我对将军你的期望。如果你摘掉帽子光着脚，叩头请罪，岂是我的意愿！”胡建试任军正丞（指没有得到真正的任命，只是兼任），当时监军御史穿透北军的军垒城墙作为商业区，胡建想诛杀了他。在选士马日那天，御史和护军诸校尉列坐厅堂上，胡建向前拜谒，乘机命令兵卒把御史拖曳下来斩杀了。然后上奏说：“按照军法：‘军正不受将军统属，将军有罪军正有权上奏，二千石以下的官吏可以军法处置。我对军法是有疑问的，但我还是谨慎地把他杀了。”这是说军丞统属于军正，斩御史按照法律来说是有疑问的。武帝回复说：“夏禹、商汤、文王，有的在军中宣誓，这是想让战士不要有疑虑；有的在军门之外誓师，这是为了让战士先在思想上做好战争的准备；有的则在两军交锋之前誓师，这是为了鼓励斗志。你有什么疑虑呢？”胡建因此出名。观察这份诏书，岂不是妄开杀戒？

琵琶行海棠诗

原　文

白乐天《琵琶行》一篇，读者但羡其风致，敬其辞章，至形于乐府，咏歌之不足，遂以谓真为长安故倡所作。予窃疑之。唐世法网虽于此为宽，然乐天尝居禁密①，且谪官未久，必不肯乘夜入独处妇人船中，相从饮酒，至于极弹丝之乐，中夕方去，岂不虞商人者他日议其后乎？乐天之意，直欲摅写天涯沦落之恨尔。东坡谪黄州，赋定惠院海棠诗，有“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之句，其意亦尔也。或谓殊无一话一言与之相似，是不然。此真能用乐天之意者，何必效常人章摹句写而后已哉？

注　释

①禁密：指宫中官署或文学近侍之臣。

译　文

白居易《琵琶行》一篇，读者只羡赏它的风味雅致，敬佩它的词句和篇章，至于谱曲歌唱，歌唱了还觉得不够，读者就认为真是为以前长安倡伎所作。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虽然唐代的法律比现在要宽松一些，然而白居易曾经住在严密控制出入的官府之中，而且又贬官不久，绝对不会趁着夜色进入独居妇女的船中一起喝酒，甚至极力享受弹奏丝弦乐器的快乐，直到半夜才离去。难道他就不顾虑日后商人们在背后议论吗？白居易写诗的用意，只在于叙写沦落天涯的遗憾罢了。苏轼被贬到黄州时，曾赋写《定惠院海棠》诗，诗中有“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尊歌此曲”的句子，用意也与此相同。有人会说这两种意境根本就没有一词一句相似，并不是这样。苏轼真正能够效仿白居易的用意，又何必像普通人那样逐句逐章地模仿才可以呢？

白居易出位

原　文

白居易为左赞善大夫，盗杀武元衡，京都震扰。居易首上疏，请亟捕贼，刷朝廷耻，以必得为期。宰相嫌其出位①，不悦，因是贬江州司马。此《唐书》本传语也。案是时宰相张弘靖、韦贯之，弘靖不足道，贯之于是为失矣。白集载与杨虞卿书云：“左降诏下，明日而东，思欲一陈于左右，去年六月，盗杀右丞相于通衢中，迸血体，磔发肉，所不忍道。合朝震栗，不知所云，仆以书籍以来，未有此事。苟有所见，虽畎亩皂隶之臣，不当默默，况在班列，而能胜其痛愤耶？故武丞相之气平明绝，仆之书奏日午入。两日之内，满城知之，其不与者，或语以伪言，或陷以非语，皆曰：‘丞、郎、给、舍、谏宫、御史，尚未论请，而赞善大夫何反忧国之甚也？’仆闻此语，退而思之，赞善大夫诚贱冗②耳，朝廷有非常事，即日独进封章，谓之忠，谓之愤，亦无愧矣！谓之妄，谓之狂，又敢逃乎？以此获辜，顾何如耳，况又不以此为罪名乎！”白之自述如此。然则一时指为出位者，不但宰相而已也。史又曰：“居易母坠井死，而赋《新并篇》，以是左降。”前书所谓不以此为罪名者，是已。

注　释

①出位：越位，超越本分。

②贱冗：指地位低下的闲官。

译　文

白居易做左赞善大夫时，强盗杀了右丞相武元衡，京城上下震惊恐惧。白居易第一个向朝廷上书，请求及时捉捕强盗，洗刷朝廷的耻辱，限令在一定的时间必须抓到。宰相嫌他越位，很不高兴，因此把他贬为江州司马。这是《唐书·白居易传》中的记载。考察此时的宰相是张弘靖和韦贯之，张弘靖就不值得说了，韦贯之在这件事上是有疏失的。《白居易集》中记载了他给杨虞卿的一封信，说：“贬官的诏书已经下达，明天我就要东行了，走之前我想把几句心里话给你说说。去年六月，强盗在大街上杀害了右丞相武元衡，他的尸体迸发着血液，头发和身体都被砍烂了，那种血腥的场面我实在不忍叙述了。满朝文武震惊恐惧，不知该说些什么，我觉得有文字记载以来从没发生过这样的事。如果发生了，即使是田夫走卒，也不该沉默不言，更何况是在朝为官的臣子，怎能承受这样的痛苦愤恨呢？已故丞相武元衡黎明时断气，我的奏章中午就呈上了。两天之内，满城的人都知道了，不和我同心的人，有的人说这是假话，有的人诬陷说这是流言，都说：‘尚书、郎、给事中、中书舍人、谏官、御史都没有上书讨论丞相武元衡被杀一事，一个赞善大夫反而这么忧国！’我听到这些话，退回家来思量，赞善大夫确实官位低下，然而朝廷中发生这样的非常事件，当日就独自进呈奏章，说这是忠诚，这是义愤，也问心无愧。说这是虚妄，这是猖狂，又怎敢逃避？我因这件事获罪，又怎样呢，更何况我还不是以这件事为罪名被贬的呢！”白居易的自述就是这样。这样的话，当时指责他超越职权的人，不仅是宰相一个人。史书上又说：“白居易的母亲掉进井里死了，而白居易却写了一首《新井篇》，因此遭到贬官。”上面那封信里所说的“不是因为这件事而定罪”，说的应是以这件事被贬的。

畏人索报书

原　文

士大夫得交朋书问，有懒傲不肯即答者。记白乐天《老慵》一绝句曰：“岂是交亲向我疏，老慵自爱闭门居。近来渐喜知闻断，免恼嵇康索报书。”案，嵇康《与山涛绝交书》云：“素不便①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乐天所云正此也。乃知畏于答书，其来久矣。

注　释

①便：擅长，善于。《明史·苏观生传》：“捷先由进士历官监司，小有才，便笔札。”

译　文

士大夫收到朋友的书信问候，有的懒散傲慢不愿意随即回复。记得白居易有一首《老慵》的绝句写道：“岂是交亲向我疏，老慵自爱闭门居。近来渐喜知闻断，免恼嵇康索报书。”今按，嵇康的《与山涛绝交书》写道：“我一向不便于写信，也不喜欢写信，而世间的事务又多，堆满了桌子，如果不写回信应酬回答，则违反礼教，伤了情义；如果勉强回信，又不能持久。”白居易所说的正是这样。我这才知道害怕写回信的习惯很久了。

不能忘情吟

原　文

予既书白公钟情蛮、素于前卷，今复见其《不能忘情吟》一篇，尤为之感叹，辄载其文，因以自警。其《序》云：“乐天既老，又病风①。乃录家事，会经费，去长物。妓有樊素者，年二十余，绰绰有歌舞态，善唱《杨柳枝》，人多以曲名名之，由是名闻洛下，籍在经费中，将放之。马有骆者，籍在长物中，将鬻之。马出门，骧首②反顾。素闻马嘶，惨然立见拜，婉娈③有辞，辞毕涕下。予亦愍默不能对，且命反袂，饮之酒，自饮一杯，快吟数十声，声成文，文无定句。予非圣达，不能忘情，又不至于不及情者，事来搅情，情动不可柅④，因自哂，题其篇曰《不能忘情吟》。”《吟》曰：“鬻骆马兮，放杨柳枝。掩翠黛兮，顿金羁。马不能言兮，长鸣而却顾。杨柳枝再拜长跪而致辞。辞曰：‘素事主十年，凡三千有六百日。巾栉之间，无违无失。今素貌虽陋，未至衰摧。骆力犹壮，又无虺隤。即骆之力，尚可以代主一步，素之歌，亦可以送主一杯。一旦双去，有去无回。故素将去，其辞也苦，骆将去，其鸣也哀。此人之情也，马之情也。岂主君独无情哉？’予俯而叹，仰而咍，且曰：‘骆骆尔勿嘶，素素尔勿啼，骆反厩，素反闺。吾疾虽作年虽颓，幸未及项籍之将死，亦何必一日之内弃骓兮而别虞兮。乃目素兮，素兮为我歌《杨柳枝》，我姑酌彼金罍，我与尔归醉乡去来。’”观公之文，固以遣情释意耳，素竟去也。此文在一集最后卷，故读之者未必记忆。东坡犹以为柳枝不忍去，因刘梦得“春尽絮飞”之句方知之。于是美朝云之独留，为之作诗，有“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之语。然不及二年而病亡，为可叹也。

注　释

①风：中医学谓人体的病因之一。“六淫”之一，为阳邪。外感风邪常致风寒、风热、风湿等症。亦指急症，如中风、痛风等。

③婉娈：依恋的样子。晋陆机《汉高祖功臣颂》：“卢绾自微，婉娈我皇。”

④柅：遏止，阻塞。

译　文

我在前卷中已经记叙了白居易钟情于小蛮和樊素，现在又看到他的《不能忘情吟》一篇，更加为他感叹，就记录下他的这篇文章，来自我警示。文章的《序》写道：“白居易已老，又得了风痛病，登记家庭事务，计算经费，清除多余物品。有个叫樊素的歌伎，年龄二十多岁，举止舒缓，能歌善舞，擅长唱《杨柳枝》，人们就用这个曲名称呼她，因此在洛阳很出名。她被登记在经费中，将被遣放。有一匹骏马被登记在多余物品中，将它卖了。马出门时，抬头回望。樊素听到马嘶声，悲伤地起身施礼，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说完就掉下了眼泪。我也痴痴地无言以对，就让她回来陪我喝酒，我自饮了一杯，她快速地吟唱了几十句诗词，句句成文，文句不定。我不是圣人，不能忘情，又不是不懂感情的人，事情来了就搅动情感，动了感情便不可控制，于是自嘲，写下了这篇《不能忘情吟》。”《吟》中写道：“卖掉骏马啊，放归杨柳枝。遮盖了胭脂粉黛，废弃了金马嚼。马不能说话啊，长久地悲鸣回望。杨柳枝拜了又拜，长跪着对我说话。她说道：‘我侍奉主人十年，共三千六百天，生活之间没有犯过什么过错。现在我容貌虽丑陋，但也不至于衰老不堪。骏马气力还壮，又没有病。骏马的力气尚且可以代您步行，我的歌声还可以为您助兴再喝一杯。一旦双双离去，走了就再也不能回来。因此我将离去，言辞哀苦；骏马将离开，嘶鸣悲哀。这是人的感情、马的感情啊。难道唯独主人您没有感情吗？’我低头叹息，仰天而笑，说道：‘骏马啊骏马你别嘶鸣，素素啊素素你别哭泣。骆马回厩去吧，素素返回你的闺房。我虽然生病年龄衰老，所幸还没到项羽将死的时候，又何必一天之内弃乌骓、别虞姬啊。我就看着樊素啊，让樊素为我唱一曲《杨柳枝》。我姑且酌酒到金罍里，让我和你一起回醉乡里去吧。’”看白居易的文章，本来就是借以排遣情意的，可樊素最终还是离去了。这篇文章在第一集的最后一卷里，所以读过的人也未必能记得清。苏东坡犹且以为柳枝不忍离去，通过刘禹锡的“春尽絮飞”的诗句才知道她最终还是离开了，于是就赞美朝云能独自留下来，并为她作诗，诗中有“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的句子。然而朝云不到两年就患病死了，真是可叹啊。

韩公潮州表

原　文

韩文公《谏佛骨表》，其词切直，至云：“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监临，臣不怨悔。”坐此贬潮州刺史。而谢表云：“臣于当时之文，未有过人者。至论陛下功德，与《诗》《书》相表里，作为歌诗，荐之郊庙，虽使古人复生，臣亦未肯多逊。而负罪婴①衅，自拘海岛。怀痛穷天，死不闭目，伏惟天地父母，哀而怜之。”考韩所言，其意乃望召还。宪宗虽有武功，亦未至编之《诗》《书》而无愧，至于“纪泰山之封，镂白玉之牒，东巡奏功，明示得意”等语，摧挫献佞，大与谏表不侔，当时李汉辈编定文集，惜不能为之除去。东坡自黄州量移②汝州，上表云：“伏读训词，有‘人材实难，不忍终弃’之语，臣昔在常州，有田粗给粥③，欲望许令常州居住。”辄叙徐州守河及获妖贼事，庶因功过相除，得从所便。读者谓与韩公相类，是不然。二表均为归命君上，然其情则不同。坡自列往事，皆其实迹，而所乞不过见地耳，且略无一佞词，真为可服。

注　释

①婴：遭受，遇。

②量移：多指官吏因罪远谪，遇赦酌情调迁近处任职。

③粥：亦作“鬻”，稀饭。

译　文

韩愈《谏佛骨表》中的词句恳切直率，以至于说道：“日后国家如果再有灾祸发生，臣下都甘愿这些灾祸发生在自己身上，臣下真的无怨无悔并甘愿接受上天监督。”他正因为这封谏表被贬为潮州刺史。他在谢表中写道：“臣在当时的文章中，也没有写出什么出格的言辞。至于谈论到陛下的功德，臣觉得陛下的功德可以编到《诗经》《尚书》中，写成诗歌，置放在神圣的郊庙中，即使古人再生，臣认为也不会逊色。臣如今身负罪责遭受祸患，被拘囚在海岛中，内心痛苦不堪，即使死在这里也死不瞑目。希望天地父母可以哀怜我。”考察韩愈这些话，他的意思是希望朝廷能把他召回。唐宪宗虽然有军事功绩，也不至于到了编在《诗经》《尚书》中也毫无愧色的地步！至于“功劳可在泰山刻石铭记，可在白玉的牍牒上镂刻，东巡时奏鸣此功，向上苍表明自己的成就”等话，都是一些谄媚之词，没有《谏佛骨表》的正直，可惜李汉等人编订《韩公文集》时，没有为他删去这篇文章。苏轼从黄州（今湖北黄石市）贬谪到汝州，上奏章写道：“我读朝廷的训示，其中有‘人才实在难得，不忍最终抛弃’的话，臣昔日在常州任职时，有田地可勉强够我养家糊口，希望陛下允许调任我到常州。念在臣任徐州知州时有守护河决以及捕获妖贼的政绩，差不多可以功过相抵，使臣能够如愿以偿。”读过这两篇文章的人都说这篇谢表和韩愈的谢表类似，其实并不是这样的。这两篇谢表都是向君王归顺投诚，但是其中的情况很不相同。苏轼自己陈列的往事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所请求的不过是调任到另一个地方，全表没有一句谄媚的话，真令人佩服。

中华优美随笔

世说新语

【南北朝】刘义庆◎著

周倩◎译评

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

目录

前言

德行 第一

言语 第二

政事 第三

文学 第四

方正 第五

雅量 第六

识鉴 第七

赏誉 第八

品藻 第九

规箴 第十

捷悟 第十一

夙惠 第十二

豪爽 第十三

容止 第十四

自新 第十五

企羡 第十六

伤逝 第十七

栖逸 第十八

贤媛 第十九

术解 第二十

巧艺 第二十一

宠礼 第二十二

任诞 第二十三

简傲 第二十四

排调 第二十五

轻诋 第二十六

假谲 第二十七

黜免 第二十八

俭啬 第二十九

汰侈 第三十

忿狷 第三十一

谗险 第三十二

尤悔 第三十三

纰漏 第三十四

惑溺 第三十五

仇隙 第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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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六朝小说有“志怪”和“志人”两大类。志怪，就是记录怪异，主要指魏晋时代产生的一种以记述神仙鬼怪为内容的小说，也可包括汉代的同类作品，与当时社会宗教迷信和玄学风气以及佛教的传播有直接的关系。志怪小说是在当时盛行的神仙方术之说而形成的侈谈鬼神、称道灵异的社会风气的影响之下形成的。志人，就是记录人事，指魏晋六朝流行的专记人物言行和记载历史人物的遗闻轶事的一种杂录体小说，又称清谈小说、逸事小说，数量上仅次于志怪小说。《世说新语》就是六朝志人小说的代表之作。

《世说新语》是南朝宋刘义庆（403—444）编撰的—部志人笔记小说集，主要记载东汉末、三国、两晋氏族阶层的遗闻轶事。《世说》之名，始于两汉刘向，但刘向所著的《世说》早已亡佚。刘义庆的《世说新语》起初亦名《世说》，后人为与刘向所著书做区分，别称《世说新书》，大约在五代以后才改称今名；一说唐初已称《世说新语》。“新书”与“新语”二名，孰先孰后，难以凭现有的文献做出准确判断，只好存疑。但比较确定的是，从宋初起，《世说新语》这个名字就已经通行了。

《世说新语》所反映的时代——东汉末、三国、两晋，是中国历史上极为特殊的时代。宗白华先生称之为“中国政治上最混乱、社会上最苦痛的时代，然而却是精神史上极自由、极解放，最富于智慧、最浓于热情的一个时代”。这一时期，经历了汉末农民起义、西晋的短暂统—、“八王之乱”、“永嘉之乱”、“五胡乱华”乃至东晋与前秦的淝水之战，是中国历史上极端动乱的时期。与此同时，民族矛盾、阶级矛盾以及统治集团内部的矛盾纠缠在一起，不仅普通百姓经受了无以聊生的苦痛，即使是高门大族，甚至天子贵胄，也不得不面对山河沦陷、朝不保夕的彷徨与痛苦。

这一时期，产生了两种新的思想倾向：何晏、王弼高谈《老》《庄》，玄学兴起，并逐渐动摇了儒学定于一尊的局面；而佛教也在中土大兴，僧侣接踵而来，大量佛经被译成汉语。这两种思想倾向蔚然成风，缓和了当时人们精神上的痛苦与空虚。但当它们与东汉末年以来盛行的月旦品评之风相结合后，大家以谈空说有、相互评议为乐，清谈之风日益盛行，更加剧了政治的萎靡与风气的虚浮。

《世说新语》一书，充分展现了这一时代的风俗、习尚，以及人物的风貌、思想，书中所涉及的人物有五六百人，上至帝王卿相，下至士庶僧徒，都记载在列，其价值主要有以下几方面：

一是保存大量史实，真实地反映了从汉末到两晋这个动荡时期的政治现状、社会百态、人民生活及思想观念等。这些记载虽然偶有失实、讹误，但因为刘义庆去古未远，又参考过当时的第一手材料，总体来说，其可信程度是比较高的。也正因为这样，后来《晋书》等正史的作者都曾大量参考此书，甚至几乎一字不动地照搬其中的内容。同时，此书通过记述人物言行，真切地反映出当时重视门第、祟尚玄思、“清谈”盛行、饮酒服药等时代风气，其历史、文献价值可见一斑。

二是因为此书形成于东汉以来品藻人物的风气之下，故主要以真人真事为描写和品评的对象，言约旨丰，文笔清雅，记事简要，具有很高的文学价值，遂成为魏晋六朝志人小说的代表作。《世说新语》可谓开风气之先，其艺术成就和对中国古典文学的影响是不言而喻的。

三是《世说新语》的精神趣味。书中如“德行”“栖逸”等所载人物的修养和精神，往往成为后世士人的典范；“文学”一章所记条目则往往成为后世文史典故的出处；至于“任诞”“排调”，则又带有谑而不虐的幽默，一言以蔽之，《世说新语》为一代又一代读书人呈现了广义的“魏晋风度”。

四是其在训诂、名物等方面的价值。由于刘义庆及其手下文士在写作时并未刻意求古，故原书保存了大量当时的语言，尤其是丰富的俗语、口语。这些词语的用法既不同于上古，也不同于近代，反映出语言的时代特点乃至地域特点，为后人研究中古汉语留下了可贵的资料。至于书中记载的名物，则为中古文物的辨识、鉴定等工作提供了参照。但也正因此书包含大量当时的语汇，使后人在释读此书时常感困难，历来学者都认为《世说新语》是一部难读而又有挑战性的书。

作为中国古代志人小说的杰出代表，《世说新语》曾被鲁迅称“记言则玄远冷隽，记行则高简瑰奇”，给予了极高的评价。文中所载人事虽各各不同，但逸笔草草、传神写照的特色却一以贯之。作者写人，往往抓住人物的三言两语或神态举止来刻画其精神风貌，又或者通过美好的自然景物来比拟人物仪态。如“袒腹卧，如不闻”生动地描写了王羲之自然率真的性情，展现了其独特的个人魅力；而“谡谡如劲松下风”，则深刻地表现了李元礼挺拔潇洒的气质，如一股清风迎面扑来。

《世说新语》为我们呈现了一个丰富多彩而又饱满真实的魏晋时代，它也因此成为历代文人百读不厌的书。其优美的文笔引领着读者去追怀“魏晋风度”，也由此影响了中国古代士大夫的人格和志趣，成为他们的“精神桃花源”。

这次评译此书，有几点需要说明：

考虑到本书主要面向普通大众读者及学生，尽量使用浅显易懂的文字进行注译。对具体字义的阐述，各家有不同说法的，一般择取其一，不做一一说明。对于历史背景酌情介绍，而较为复杂的职官、地理等问题，不影响理解时，一般从简处理。

考虑到趣味性、知识性等因素，本书所选条目数量力求适中，不以多取胜，读者如有兴趣，可以结合其他文本进行学习。

由于我们水平有限，本书难免存在不妥和贻误之处，望广大读者批评指正。

德行　第一

1

陈仲举[1]言为士则，行为世范，登车揽辔，有澄清天下之志。为豫章[2]太守，至，便问徐孺子[3]所在，欲先看之。主簿白：“群情欲府君先入廨[4]。”陈曰：“武王[5]式[6]商容[7]之闾[8]，席不暇暖。吾之礼贤，有何不可？”

注释

[1]　陈仲举：陈蕃，字仲举，东汉人。东汉桓帝末年时官至太尉，灵帝即位后为太傅，参与谋诛宦官，事情泄露后被杀。

[2]　豫章：郡名，治所在今江西南昌。

[3]　徐孺子：徐稚，字孺子，今江西南昌人，终身隐居不仕，有“南州高士”之誉。陈蕃在豫章做太守时，特意为徐稚设下一榻（一种狭长、低矮的坐具），徐稚走后便悬挂不用，以此表示对他的敬重与推崇。

[4]　廨：官署，旧时官吏办公处的通称。

[5]　武王：周武王姬发。

[6]　式：同“轼”，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这里作动词使用，表示乘车时俯身扶轼，以示敬意。

[7]　商容：商代贤人，因进谏被纣王废黜。

[8]　闾：里巷。

译文

陈仲举的言谈举止优雅，是士族的榜样，行为可称典范。他登上马车，手执缰绳，有使天下太平、人民安居的志向。在他赴任豫章太守之时，刚刚到官府所在地，就打听徐孺子的下落，打算先去拜访他。主簿告诉他说：“您刚到任，大家都想要您先去官署。”陈仲举说：“当年周武王征战天下，席子都不曾坐热，就先去商容住过的里巷寻访致敬。我这样对待贤者，是在效仿他，有何不可呢？”

评析

陈蕃的所作所为，在当今来看实在是清官之举。他赴任之后，并不先入官署，而是去拜访名士徐孺子，并且为他专设一榻，体现了其礼贤下士的广阔胸怀。初唐王勃就曾高度赞扬他的这种做法，在《滕王阁序》中以“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表示对其赞赏，后代用“悬榻”比喻礼待贤士。

7

客有问陈季方[1]：“足下家君[2]太丘，有何功德，而荷天下重名？”季方曰：“吾家君譬如桂树生泰山之阿[3]，上有万仞之高，下有不测之深；上为甘露所沾，下为渊泉所润。当斯之时，桂树焉知泰山之高，渊泉之深？不知有功德与无也。”

注释

[1]　陈季方：陈谌，字季方，东汉人，太丘陈寔之子。

[2]　家君：尊称别人的父亲，或者对人称自己的父亲。

[3]　阿（ē）：山脚。

译文

有客人问陈谌说：“太丘先生是您的父亲，他何德何能有此盛名？”季方回答说：“我父亲好比生在泰山角落的桂树一样，上面有万丈高峰，下有无尽深渊；上受甘露浸洗，下被渊泉滋润。这时候，桂树哪能窥得泰山之高、探知深渊之幽深？所以我不知道我父亲有没有功德。”

评析

陈太丘陈寔在当时名望非常高，他去世之日，前去吊唁之人多达数万。他的儿子陈谌这里的回答是一种聪明的说法，他没有辩驳自己的父亲有多么居功至伟，而是通过比喻，说明父亲处于一个怎样的地位。这种回答委婉、客观、简约，不过多强调父亲的功德，却是有千斤之重。

8

陈元方[1]子长文[2]，有英才，与季方子孝先[3]各论其父功德，争之不能决。咨于太丘，太丘曰：“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4]。”

注释

[1]　陈元方：陈纪，字元方，东汉陈寔之子。

[2]　长文：陈群，字长文。

[3]　孝先：陈忠，字孝先，陈谌之子。

[4]　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是说兄弟二人才智不分高下。后世用“元方季方”“难兄难弟”来赞扬兄弟才华俱佳。

译文

陈元方（陈纪）的儿子陈群才华非凡，他和叔叔陈季方（陈谌）的儿子陈忠各自表达对父亲的看法，谈论父亲的功德，一时之间难以分高下。两人找爷爷陈太丘寻求帮助，让他做个公平的判断，陈太丘先生说：“元方是哥哥，但也不一定能胜过弟弟；季方虽然是弟弟，也不一定不如哥哥。”

评析

陈元方、陈季方兄弟俩虽有长幼之分，但是德行以及才华却是在伯仲之间，所以父亲对他们的评价是“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成语“难兄难弟”就是来源于这个故事，比喻两人同样优秀，很难分出胜负高下，后来也用于形容曾经经历过相同困境的两个人。

9

荀巨伯[1]远看友人疾，值胡[2]贼攻郡，友人语巨伯曰：“吾今死矣，子可去！”巨伯曰：“远来相视，子令吾去；败义以求生，岂荀巨伯所行邪？”贼既至，谓巨伯曰：“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巨伯曰：“友人有疾，不忍委[3]之，宁以我身代友人命。”贼相谓曰：“我辈无义之人，而入有义之国！”遂班军而还，一郡并获全。

注释

[1]　荀巨伯：东汉人，因重视友谊而闻名。

[2]　胡：古时西方、北方各少数民族统称。

[3]　委：丢下，抛弃。

译文

朋友生病了，荀巨伯走很远的路去探望，当时，正好碰上外族的强盗攻打郡城，朋友对荀巨伯说：“我眼看难过这一关了，您先走吧！”荀巨伯说：“我这么大老远地过来，您却让我走，这是让我做有违道义的事情！用这种方法保全性命，这难道是我荀巨伯干的事吗！”外族强盗进了城，碰到荀巨伯，说：“我们的大军都到了，其他城里人都已经逃命了，你是什么样的男子，敢于一个人面对？”荀巨伯说：“我朋友生病了，我不能扔下他不管，我宁可代替他去死。”强盗听了开始内部议论：“我们这些人是不讲道义的，却这样入侵了如此有道义的地方！”于是就撤军回营，如此郡城也得以保全。

评析

荀巨伯重义而轻生，在危急时刻誓与朋友共存亡，实在是有情有义之士。他的高尚品德感化了敌人，凭借人格魅力以一当百，使敌人退兵而去，实在是忠义勇武的好男儿！

10

华歆[1]遇子弟甚整，虽闲室之内，严若朝典。陈元方兄弟恣柔爱之道，而二门[2]之里，不失雍熙[3]之轨焉。

注释

[1]　华歆：字子鱼，东汉人，桓帝时任尚书令，入魏后官至司徒，封博平侯，依附曹操父子。

[2]　二门：两家。

[3]　雍熙：和乐。

译文

华歆和晚辈相处的时候很威严，喜欢端架子，即使在家中也不例外，像觐见皇帝那样讲究规矩。陈元方兄弟却与之相反，相当随和，但两家之间并没有因处事风格不同而产生矛盾。

评析

华、陈两家处事风格迥异，但他们在相处的过程中并没有发生失和的情况，显示出他们各自高尚的品德，可谓殊途同归。

11

管宁[1]、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又尝同席读书，有乘轩冕[2]过门者，宁读如故，歆废书出看。宁割席分坐[3]，曰：“子非吾友也！”

注释

[1]　管宁：字幼安，汉末魏时人，不仕而终。

[2]　轩冕：在此单指车子。

[3]　宁割席分坐：后人以“管宁割席”“割席分坐”喻朋友断交。

译文

管宁和华歆在园子中锄地，发现地上有块金子，管宁依旧干自己手中的活，视之如普通石块一样，华歆却把它捡起来扔了。两人还曾坐在一张席上读书，有官员乘车打门前经过，管宁依旧读书不加理会，华歆却放下书出去观望。管宁就把席子割开，不愿与之同坐一张席子，并对其说：“我们两个不能做朋友了。”

评析

管宁淡泊名利，无视功名利禄，而华歆却容易为这些所吸引。所以管宁认为华歆与他并不是一路人，不愿意再与其做朋友，因此割席而坐，与割袍断义有着异曲同工之处。后来“割席”一词一般都比喻朋友之间断绝关系。事实上，历史上的华歆德才兼备，也并非一味追求富贵荣利，所以不能因为这一件事而完全否定他。

12

王朗[1]每以识度推华歆。歆蜡日[2]，尝集子侄燕饮[3]，王亦学之。有人向张华[4]说此事，张曰：“王之学华，皆是形骸之外，去之所以更远。”

注释

[1]　王朗：字景兴，汉末魏时人，儒雅博学，官至司徒。

[2]　蜡日：年终祭祀的日子。

[3]　燕饮：举行宴会饮酒。燕，通“宴”。

[4]　张华：字茂先，以博学著称，官至司空，被赵王司马伦杀害。

译文

王朗常常推崇华歆，对他的见识和气度表示钦佩。华歆在祭祀那天，曾召集子侄后辈们参加宴会，王朗于是也效仿他的做法。后来有人把这件事透露给张华听，张华说：“王朗的这种做法，都是一些表面功夫，这就是王朗和华歆两个人存在差距的原因啊。”

评析

我国有句古话叫“画虎不成反类犬”，这种模仿或者学习需要一定的内在，应该多注重本质性的东西，而不能只注重形式的相似。否则，只能在外围打转，永远也学不到真正的东西。

13

华歆、王朗俱乘船避难[1]，有一人欲依附，歆辄难之。朗曰：“幸尚宽，何为不可？”后贼追至，王欲舍所携人。歆曰：“本所以疑[2]，正为此耳。既已纳其自托，宁可以急相弃邪？”遂携拯[3]如初。世以此定华、王之优劣。

注释

[1]　避难（nàn）：这里指躲避汉魏之交的动乱。

[2]　疑：迟疑，犹豫不决。

[3]　携拯：携带救援。

译文

华歆、王朗在同一艘船上避难，有一个人想搭他们的船，华歆立即说很难答应他的要求。王朗说：“好在船还足够宽，为什么不让他上船来呢？”后来敌人追了上来，王朗就想放弃那个搭船的人。华歆说：“我当初犹豫，就是害怕出现这样的情况。既然都已经答应了别人，怎么能因为情况紧急就随便舍弃别人呢？”于是就带着并帮助那个搭船的人一起渡过难关。世人仅凭这件事就能看得出华歆和王朗孰优孰劣。

评析

子曰：“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这句话的意思是只有合理的承诺才能得以兑现，不合理的承诺索性就不要轻易许下。因此，当我们对别人承诺做一件事的时候一定要深思熟虑，根据自己的实力考虑问题，不能为了沽名钓誉而许下承诺，这样会害人害己。而一旦做出承诺，就必须一诺千金，负责到底。

14

王祥[1]事后母朱夫人甚谨。家有一李树，结子殊好，母恒使守之。时风雨忽至，祥抱树而泣。祥尝在别床眠，母自往暗斫（zhuó）[2]之。值祥私起[3]，空斫得被。既还，知母憾之不已，因跪前请死。母于是感悟，爱之如己子。

注释

[1]　王祥：字休征，魏晋时人，以孝著称。因侍奉母亲，很晚才出来做官。

[2]　斫：砍。

[3]　私起：起来小便。

译文

王祥很谨慎地侍奉后母朱夫人。家里有一棵李子树，结的果子非常丰富，后母就让王祥一直守护着。一天狂风骤雨之后，王祥抱着李树痛哭流涕。王祥曾在别的床上睡觉，后母亲自走进来，想要拿刀砍死他。恰好王祥起来小便，后母只是砍到被子上，没有成功杀死王祥。王祥回来后，知道后母因为没有成功而感到遗憾，就跪在后母面前请死。在这种做法下，后母被感动了，从此对待王祥像对待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好。

评析

百善孝为先，“孝”是我国传统儒家思想的美德。后母憎恨王祥，经常无故为难他，甚至想要杀害他。而王祥却以德报怨，谨守孝道，最终以自己的言行感化了后母。关于王祥孝顺的故事历史上多次出现，比如：寒冬腊月，河中都结了冰，后母却要吃鱼，王祥便解开棉衣，打算融化冰面捉鱼，忽然有一块冰自己融化了，并跳出来一对大鱼。在我国古典神话读物《搜神记》中，详细记载了这个故事，后来就形成了“卧冰求鲤”的典故。

15

晋文王[1]称阮嗣宗[2]至慎，每与之言，言皆玄远，未尝臧否[3]人物。

注释

[1]　晋文王：司马昭，司马懿的二儿子。魏时任大将军，专揽朝政，死后谥号“文”，因此称晋文王。

[2]　阮嗣宗：阮籍，字嗣宗，“竹林七贤”之一，好“老庄”，纵酒放达。

[3]　臧否：褒贬，评价。

译文

晋文王（司马昭）对阮籍的谨慎赞叹有加，每次和阮籍聊天，阮籍说的都是玄之又玄的事情，从来不对人物加以评判。

评析

阮籍生性豁达，为了避免与当政的司马氏集团产生冲突，防止他们对自己的猜忌与迫害，常以醉酒的方式来保全自己，做事谨小慎微，不露出任何破绽。魏晋时期，大量名士因为被牵连到政治中而遭到迫害，阮籍正是凭借他的慎重在乱世中得以保全自己而闻名。

16

王戎[1]云：“与嵇康[2]居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

注释

[1]　王戎：字濬冲，晋琅邪（今作琅琊）临沂（今属山东）人，“竹林七贤”之一。

[2]　嵇（jī）康：字叔夜，魏朝时任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与阮籍等并称“竹林七贤”，为人内心谨慎，而行为狂放，崇尚“老庄”哲学，借以反对司马氏的黑暗统治，后遭陷害，被司马昭处死。

译文

王戎说：“在和嵇康相处的二十年中，从来没见过他有喜怒哀乐的表情。”

评析

魏晋时期，名士多惧怕受到政治的牵连，喜怒不形于色。这也成为一种评价标准，即不苟言笑、清高自若等态度被认为是良好的风姿仪态，是一个人有良好道德素养的表现。

21

王戎父浑，有令名[1]，官至凉州刺史。浑薨[2]，所历九郡[3]义故[4]，怀其德惠，相率致赙[5]数百万，戎悉不受。

注释

[1]　令名：好的名声，美名。

[2]　薨（hōng）：周代诸侯死亡叫作薨，后也指高级官员死亡。

[3]　九郡：据《晋书·地理志》，凉州管辖八个郡，所以有人以为这里的“九郡”应是“八郡”。但是也有说《御览》是引作“州郡”的，认为“九”是“州”的误字。我们暂从后者。

[4]　义故：义从和故吏，指自愿受私人招募从军的官佐和旧部下。

[5]　赙（fù）：送给别人办丧事的财物。

译文

王戎的父亲为王浑，有着美好的名声，曾经做过凉州刺史。王浑去世后，凉州的旧部下与官吏怀念他的德行与恩泽，一起凑了几百万的丧葬费给王戎，王戎却概不接受。

评析

王戎的父亲生前有着非常高的威望，大家都非常敬仰他。在他去世之后，之前的部下感激他的恩情，捐出大量金钱作为安葬他的费用，表达他们对老上司的缅怀，王戎却一概拒绝。王戎的做法存于史书之中，受到当时以及当代人的赞赏。

23

王平子[1]、胡毋彦国诸人，皆以任放为达，或有裸体者。乐广[2]笑曰：“名教[3]中自有乐地，何为乃尔[4]也？”

注释

[1]　王平子：王澄，字平子，晋琅邪临沂人。

[2]　乐广：字彦辅，晋河南淯阳（今河南南阳东南）人。

[3]　名教：指儒家礼教。

[4]　乃尔：这样。

译文

王平子、胡毋彦国等人，都有着豪迈的特性，甚至有赤身裸体的。乐广讥笑他们说：“儒家礼教也有使人愉悦之处，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法呢？”

评析

魏晋时期，不少名士崇尚玄学，以表达自己真实洒脱的一面。他们藐视礼法，希望摆脱世俗的束缚。但这种做法却是不可取的，在开放的当代亦属不雅之事，更何况在一千多年前。乐广虽然重视玄学，却也不忽略儒家礼教，对这种放荡不羁的风气不屑一顾，他的“名教中自有乐地”有嘲讽之意，又有劝解之图。

24

郗公[1]值永嘉丧乱[2]，在乡里甚穷馁[3]。乡人以公名德，传[4]共饴[5]之。公常携兄子迈及外生周翼二小儿往食，乡人曰：“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有所存。”公于是独往食，辄含饭著两颊边，还，吐与二儿。后并得存，同过江[6]。郗公亡，翼为剡县[7]，解职归，席苫[8]于公灵床头，心丧[9]终三年。

注释

[1]　郗公：郗鉴，字道徽，以博学儒雅著称，官至太尉。

[2]　永嘉丧乱：晋怀帝永嘉年间（307—313），政治腐败，民不聊生。永嘉五年（311），匈奴南侵，攻破洛阳，俘虏怀帝，焚毁全城，史称“永嘉丧乱”。

[3]　馁（něi）：饥饿。

[4]　传：轮流。

[5]　饴（sì）：通“饲”，给人吃东西。

[6]　过江：“永嘉之乱”后，中原士人为躲避战乱，纷纷渡江到江南。

[7]　剡县：县名，晋时属会稽郡，在今浙江嵊州。

[8]　苫（shàn）：居丧期间睡觉时用的草垫子。

[9]　心丧：不穿丧服，在心中服丧。

译文

郗公（郗鉴）在永嘉丧乱时躲在乡下，经济非常拮据，甚至有挨饿的时候。乡里人对郗公的品德非常敬重，决定轮流给他送饭吃。郗公带着侄子郗迈和外甥周翼一起去吃饭，乡亲们为难地说道：“大家都非常饥饿困顿，因为我们重视您的德行，所以愿意共同帮助您，但如果两个孩子也要一起来吃饭，那恐怕就不能一起养活了。”从此以后，郗公独自去乡亲们家里吃饭，把饭含在腮帮子边上，回来后吐给两个孩子吃。后来，两个孩子活了下来，他们就一起乘船南渡。郗公去世的时候，周翼担任剡县的县令，他辞职回家，在郗公的灵位前铺上草垫，开始为其守灵，在心中服丧长达三年。

评析

战乱中，乡亲们因为敬重郗鉴，打算轮流接济他。但村民也没有多少食物，不能兼顾两个孩子，郗鉴为了保全他们，把饭存于口中，使两个孩子安全长大。当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后，都成为显要之士，也都铭记着郗鉴的恩惠，表现出了郗鉴的伟大，也表现出两个孩子知恩图报的品德。

25

顾荣[1]在洛阳，尝应人请，觉行炙人有欲炙之色，因辍[2]己施焉，同坐嗤之。荣曰：“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后遭乱渡江[3]，每经危急，常有一人左右[4]己，问其所以，乃受炙人也。

注释

[1]　顾荣：字彦先，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东吴丞相顾雍之孙，西晋末年拥护司马氏政权南渡的江南士族首脑。曾任尚书郎、散骑常侍，死后追赠侍中、骠骑将军。

[2]　辍：通“掇”，拾取。

[3]　遭乱渡江：遭遇永嘉之乱，晋人纷纷渡江南下避乱。

[4]　左右：帮助，保护。

译文

顾荣在洛阳时，应邀去参加别人的宴会，在宴席上，他发觉烤肉的下人也很想吃肉，于是，他把自己的那份烤肉分给下人吃，同席的人都嘲笑他有失身份。顾荣说：“对于一个每天都烤肉的人，怎么能让他连烤肉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呢？”后来烽烟四起，顾荣南下，每当遇到危难，顾荣的身边总有一人保护他，顾荣感激地问那个人为什么这么做，这才知道此人就是当年被顾荣赠予烤肉的那个人。

评析

顾荣在享有荣华富贵之时，能够关怀下人，设身处地地照顾到他人的感受。当乱世到来时，却也能得到被施与恩惠的人之回报，应验了“好人好报”这句话。

27

周镇[1]罢临川郡[2]还都[3]，未及上，住泊青溪渚[4]，王丞相[5]往看之。时夏月，暴雨卒至，舫至狭小，而又大漏，殆[6]无复坐处。王曰：“胡威[7]之清，何以过此！”即启用为吴兴郡[8]。

注释

[1]　周镇：字康时，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他的祖父周和做过故安（今河北固安）令，父亲周震做过司空长史。《中兴书》中说：“镇清约寡欲，所在有异绩。”

[2]　临川郡：今江西抚州大部分地区，这里指临川太守。

[3]　还都：回都城。这里的都城指东晋都城建康，就是今天的江苏南京。

[4]　青溪渚：地名，靠近都城建康的一个小洲。

[5]　王丞相：王导，字茂弘，琅邪临沂人。东晋的实际缔造者，永嘉元年（307），晋怀帝任命司马睿为安东将军，出镇建业，王导相随南渡，任安东司马。他主动出谋划策，联合南北士族，拥立司马睿为帝，建立东晋政权，晋元帝即位后任丞相。由于王导官居宰辅，总揽元帝、明帝、成帝三朝国政，他的族兄从弟们均位居显要，当时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

[6]　殆：几乎，近于。

[7]　胡威：字伯虎，淮南人，以清廉著称。

[8]　吴兴郡：今浙江湖州一带，这里是以地名指代吴兴太守的职务。

译文

周镇卸任临川太守之职，坐船回都城，还没靠岸，船停泊在青溪渚，丞相王导就来看他了。当时正值夏日，突然下起了暴雨，船狭窄异常，而且多处漏水，几乎没有多余的可以坐下的地方。王丞相说：“胡威的清廉，哪里能超过此种情形啊！”于是立即启用周镇担任吴兴郡太守一职。

评析

胡威是西晋人，在父亲胡质任荆州刺史的时候，他前去探亲。胡威一路上没有任何仆从陪侍，只是单人单马。在要返回的时候，父亲给了他一块绢布，胡威在问清这东西乃父亲的俸禄，并非不义之财之后，才肯接受。胡质的属下在途中暗中帮助他，胡威发觉后，将父亲给他的绢布赠予这位属下，并让其回去，拒绝被送。回去之后，胡威把这件事情告诉了胡质，胡质知道后便将这名属下打了一百军棍，并开除了他。胡氏父子二人都为官清廉，十分注重自己的名声。魏晋时期，周镇也同样有着廉洁的声誉，他生活简朴，清正廉明，被王导看重并委以重任。

28

邓攸[1]始避难，于道中弃己子，全弟子。既过江，取一妾，甚宠爱。历年后，讯其所由[2]，妾具说是北人遭乱；忆父母姓名，乃攸之甥也。攸素有德业，言行无玷，闻之哀恨终身，遂不复畜妾。

注释

[1]　邓攸：字伯道，弟弟早死，留下一个儿子由邓攸抚养。逃难路上，他挑着两个孩子，觉得势难两全，就舍弃了自己的儿子，保全了弟弟的儿子。

[2]　所由：根由，指身世。

译文

永嘉之乱时期，邓攸为了躲避战乱而逃往江南，半途中，他抛弃了自己的儿子，保全他的侄儿。南渡之后，邓攸娶了一个妾，甚是宠爱。过了一年之后，邓攸询问她的身世，她告诉邓攸说自己是北方人，当时正值战乱，不得以才逃到此地。她回想起了父母的名讳，原来她竟是邓攸的外甥女。邓攸向来德行高尚，事业也如火如荼，从来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他的负面消息。自从听了这件事后，邓攸便伤心悔恨了一辈子，从此之后再也不纳妾。

评析

邓攸德行高尚，此事便成了他唯一的污点。邓攸没有子嗣，当时的人们对这件事都比较感叹。《晋书·邓攸传》有“天道无知，使郑伯道无儿”之语，表达对此事的惋惜。

29

王长豫[1]为人谨顺，事亲尽色养[2]之孝。丞相[3]见长豫辄喜，见敬豫辄嗔。长豫与丞相语，恒以慎密为端[4]。丞相还台[5]，及行，未尝不送至车后。恒与曹夫人并[6]当箱箧。长豫亡后，丞相还台，登车后，哭至台门；曹夫人作簏[7]，封而不忍开。

注释

[1]　王长豫：王悦，字长豫，丞相王导之子，早亡。

[2]　色养：指孝顺父母的神色。

[3]　丞相：指王导。王导有六个儿子，长豫是长子，敬豫是次子。

[4]　端：根本，原则。

[5]　台：此指尚书省，为中台。

[6]　并：收拾，整理。

[7]　作簏：整理箱子，往箱子里放衣物。

译文

王长豫为人谦卑，恭敬和顺，能使父母和颜悦色。丞相王导看见长豫就非常欣喜，看见敬豫就来气。长豫和王导谈话，总是以缜密的思维见长。王导要前往尚书省，走的时候，长豫总是要为他送行。长豫还经常和母亲曹夫人一起收拾衣物箱。长豫死后，每次王导去尚书省，在车上总要哭一路；曹夫人收拾衣物箱，把长豫收拾过的箱子封存，不忍心再把它打开。

评析

王悦生前品行高尚，对父母尽了许多孝道。对待母亲，温顺体贴，帮助收拾家务；与父亲谈话，显得恭敬而缜密。由于这些生前的做法，他死后，父母长期陷在悲痛之中。即使是贵为丞相的王导，也难以承受失去这样优秀的儿子的痛苦。

31

庾公[1]乘马有的卢[2]，或语令卖去。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3]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

注释

[1]　庾公：庾亮，字元规，任征西大将军、荆州刺史。《晋书·庾亮传》说他美姿容，作风严整，动由礼节。

[2]　的卢：马名，额部有白色斑点的马。按迷信说法，这是凶马，它的主人会得祸。

[3]　孙叔敖：春秋时代楚国的令尹。据贾谊《新书》载，孙叔敖小时候在路上看见一条两头蛇，回家哭着对母亲说：听说看见两头蛇的人一定会死，我今天竟看见了。母亲问他蛇在哪里，孙叔敖说：我怕后面的人再见到它，就把它打死埋掉了。他母亲说：你心肠好，一定会好心得好报，不用担心。

译文

庾亮的坐骑中有一马名为的卢，有人出主意，让庾亮把马卖掉。庾亮说：“如果要卖，那就一定要有人买，这样就是把那个买家给害了，怎么可以因为对自己不利，就把这种不利转嫁给他人呢？从前，孙叔敖打死两头蛇，目的是保护后面的人，这是古时候人们比较赞赏的做法。我向前人学习，这不是一件非常豁达的事情吗？”

评析

孔子有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于我们不喜欢的事情，我们也不要把它转给别人。庾亮正是这样的人，他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害怕的卢马对它的新主人不利，所以不想把马卖给别人。

32

阮光禄[1]在剡，曾有好车，借者无不皆给。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后闻之，叹曰：“吾有车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车为[2]！”遂焚之。

注释

[1]　阮光禄：阮裕，字思旷，擅长论证疑难的问题，任东阳太守，后被召为金紫光禄大夫，不肯就任，人们仍然称呼他为阮光禄。

[2]　何以车为：要车子做什么。“何以……为”是文言文中表示反问的习惯用法。

译文

光禄大夫阮裕在剡县，那时他有一辆很不错的车，不论是谁要借他的车，他都欣然答应。有个人母亲去世，想向他借车葬母，可是不敢开口。阮裕之后听说有此事，叹息道：“我虽然有车，但别人却不敢借，还要车子做什么呢！”于是就烧掉了车子。

评析

阮裕在历史上以豪爽著称，对身外之物毫不吝啬。有人想借车而不敢开口，这虽然不是阮裕的过错，但也让他自责不已，表现了他善于反省自我的良好品德。

34

谢太傅[1]绝重褚公[2]，常[3]称“褚季野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

注释

[1]　谢太傅：谢安，字安石，号东山，谢奕的弟弟，浙江绍兴人，祖籍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东晋政治家、军事家，历任中书监、录尚书事，进位太保，死后赠太傅。世称谢太傅、谢安石、谢相或谢公。

[2]　褚（chǔ）公：指褚裒（póu），字季野，曾任兖州刺史，死后追赠太傅。《晋书·褚裒传》说：桓彝认为“季野有皮里阳秋”，就是说他虽然口里不说别人的好坏，可是心里是有褒贬的。

[3]　常：通“尝”，曾经。

译文

太傅谢安对褚季野非常敬重，曾经称赞他说：“褚季野虽然嘴上不说话，可是心里却是非常明白，正像一年四季的气象那样，每一种都有。”

评析

褚季野为人稳重、谨慎，嘴上很少评论别人的过失，但心中却有一本账，有自己的立场。成语“皮里阳秋”就出自这个典故，比喻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却异常明白。

36

谢公[1]夫人教儿，问太傅：“那得[2]初不见君教儿？”答曰：“我常自教儿。”

注释

[1]　谢公：即谢安。

[2]　那得：如何，怎么。

译文

平时都是谢安的夫人教导儿子，夫人追问太傅谢安说：“怎么从来没有见您教导过儿子？”谢安回答道：“我平常都是以自身的做法教导儿子。”

评析

言传身教是最好的教育方式，能够让后代以自身为榜样去做事。谢夫人经常以口头教育为主，谢安更倾向于“身教”，即通过规范自己的言行，在潜移默化中引导孩子，为其树立榜样。

37

晋简文[1]为抚军时，所坐床[2]上，尘不听拂，见鼠行迹，视以为佳。有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板[3]批杀[4]之，抚军意色不说。门下起弹，教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5]不可乎？”

注释

[1]　晋简文：晋简文帝司马昱（yù），即位前封会稽王，任抚军将军，后又进位抚军大将军、丞相。

[2]　床：坐具。古时候卧具叫床，坐具也叫床。

[3]　手板：即“笏”，下属谒见上司时所拿的狭长板子，上面可以记事。

[4]　批杀：打死。

[5]　无乃：恐怕，用来表示语气比较缓和的反问。

译文

晋简文帝还在任抚军将军的时候，禁止让侍从擦去床上的灰尘，见到老鼠在上面走过的脚印，认为很好看。有个参军白天看见老鼠走出来，就用手板打死了老鼠，晋简文帝很不高兴。他的门客就站起来劝解他说：“老鼠被打死了，尚且不能释怀；现在又为这只老鼠去责备人，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

评析

历史上的简文帝宅心仁厚，考虑事情详细周到，同时对自己的好恶又有节制，虽然属下杀死了他喜爱的老鼠，但在别人的劝说之下还是放弃了动怒。

38

范宣[1]年八岁，后园挑[2]菜，误伤指，大啼。人问：“痛邪？”答曰：“非为痛，身体发肤[3]，不敢毁伤，是以啼耳。”宣洁行廉约，韩豫章[4]遗绢百匹，不受；减五十匹，复不受；如是减半，遂至一匹，既终不受。韩后与范同载，就车中裂二丈与范，云：“人宁可使妇无裈[5]邪？”范笑而受之。

注释

[1]　范宣：字宣子，家境贫寒，崇尚儒家经典，居住在豫章郡，后被召为太学博士、散骑郎，推辞不就。

[2]　挑：挑挖，挖出来。

[3]　身体发肤：语出《孝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身，躯干。体，头和四肢。

[4]　韩豫章：韩伯，字康伯，晋颍川长社人，历任豫章太守、丹杨尹、吏部尚书。

[5]　裈（kūn）：裤子。

译文

范宣八岁的时候，一次在后园挖菜，不小心伤到了手指，就大哭不止。别人问道：“很痛吗？”他回答说：“并不痛，而是因为手指乃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因此才哭的。”范宣德行高尚，为人清正廉洁，有一次，豫章太守韩康伯赠给他一百匹绢布，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收下；韩康伯又把数量减到五十匹，他照样不肯接受；就这样一直减下去，终于减至一匹，他到底还是不肯接受。后来韩康伯邀范宣一起乘车，在车上又给了范宣两丈绢布，说道：“一个男人难道可以让老婆没有裤子穿吗？”范宣这才笑着把绢收下。

评析

范宣安贫乐道，能做到“贫而无谄”，具有高尚的品质。韩康伯的“人宁可使妇无裈邪”，亦是对朋友的一种调侃。

39

王子敬[1]病笃，道家上章[2]，应首过[3]，问子敬由来[4]有何异同得失[5]。子敬云：“不觉有余事，惟忆与郗家[6]离婚。”

注释

[1]　王子敬：王献之，字子敬，晋代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信奉五斗米道。

[2]　道家上章：道家本来指一个学术派别，这里指道教，具体指五斗米道，是一种道教团体，东汉末张陵创立，利用符咒辟邪驱鬼，为人治病。受道的人出五斗米，有病就请道家做章表，写明病人姓名、服罪之意，向上天祷告除难消灾，这叫上章。

[3]　首过：道教用语，意思是病人要坦白自己的罪过。

[4]　由来：向来，一向。

[5]　异同得失：异同和得失是两个偏义复词。异同，指异，即和平常不同；得失，指失，即过失、过错。

[6]　郗家：王献之娶郗昙的女儿为妻，后离婚。

译文

王子敬病重，请道家主持祈福仪式，病人要坦白自己曾犯的过错，道家问子敬平时有什么异样和做得不对的地方。子敬说：“其他事情想不起来，只记得和郗家离过婚。”

评析

王献之对于自己平生的回忆，最耿耿于怀的便是昔日与郗家离婚之事。对于这种愧疚与遗憾，他也是显得很坦荡，不加以掩饰，从中可以看出他当时的无奈和痛苦。

40

殷仲堪[1]既为荆州，值水俭[2]，食常五碗盘[3]，外无余肴；饭粒脱落盘席间，辄拾以啖之。虽欲率物[4]，亦缘其性真素。每语子弟云：“勿以我受任方州[5]，云我豁[6]平昔时意[7]，今吾处之不易。贫者士之常，焉得登枝而捐[8]其本！尔曹[9]其存之！”

注释

[1]　殷仲堪：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东晋太常殷融之孙，晋陵太守殷师之子。晋孝武帝太元十七年（392）任荆州刺史，太元十九、二十年，荆、徐二州水灾，正值他在任期间。他笃信天师道，但生活俭省，事神不借钱财。

[2]　水俭：因水灾而年成不好。俭：歉收。

[3]　五碗盘：古代南方一种成套食器，由一个托盘和放在其中的五只碗组成，形制较小。

[4]　率物：率人，为人表率。

[5]　方州：大州。方，大。

[6]　豁（huò）：抛弃。

[7]　时意：时俗。

[8]　捐：丢弃。

[9]　尔曹：你们。

译文

殷仲堪当上荆州刺史以后，适逢水灾泛滥，粮食歉收，吃饭通常只用五碗盘，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荤菜；当米粒掉在盘子里或者坐榻上，他会立即捡起来吃掉。这样做，虽然是为了给大家起到表率作用，更是因为他自身质朴的性格。他常常告诫后辈们说：“不能因为我担任了大州的地方长官，就认为我舍弃了平淡的生活，我现在的这种习惯并没有因为我的腾达而改变。读书人时常贫困，怎么能当了官就忘记初衷呢！你们要记住我的话！”

评析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这是我国文人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殷仲堪没有因为自己当上大官而改变昔日朴实平淡的生活，也不因现在的富贵而改变自己的品行，反而更加认为清贫难能可贵，可见当时的殷仲堪高贵的精神品质。

44

王恭[1]从会稽还，王大[2]看之。见其坐六尺簟[3]，因语恭：“卿[4]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5]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6]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7]。”

注释

[1]　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历任中书令，青州、兖州刺史，为人清廉。晋安帝时起兵反对帝室，被杀。

[2]　王大：王忱，小名佛大，也称阿大，王恭的同族叔父辈，官至荆州刺史。

[3]　簟（diàn）：竹席。

[4]　卿：六朝时，尊辈称晚辈或同辈熟人间的亲热称呼。

[5]　荐：草席。

[6]　丈人：古时晚辈对长辈的尊称。

[7]　长物：多余的东西。

译文

王恭从会稽回来，王大前去探望，只见王恭坐在一张六尺长的竹席子上。王大对王恭说：“你从东边回来，自然会有这种东西，可以拿一张给我。”王恭一语不发。待王大走后，他就把自己所坐的那张席子送给了王大。这样自己就没有了多余的席子，只能坐在草席子上。后来王大得知王恭的做法很吃惊，对王恭说：“我以为你会有多余的席子呢，这才向你讨要。”王恭回答说：“您不了解我的处事方法，我身边从来都没有多余的东西。”

评析

王恭虽然地位显耀，但生活节制、简约，从不囤积财富。在他死后，家中最多的就是他的书籍。

46

吴郡陈遗，家至孝。母好食铛底焦饭，遗作郡主簿，恒装一囊，每煮食，辄贮录焦饭，归以遗母。后值孙恩[1]贼出吴郡，袁府君[2]即日便征。遗已聚敛得数斗焦饭，未展[3]归家，遂带以从军。战于沪渎[4]败，军人溃散，逃走山泽，皆多饥死，遗独以焦饭得活。时人以为纯孝之报也。

注释

[1]　孙恩：东晋末，孙恩聚众数万，攻陷郡县，后来攻打临海郡时被打败，最终跳海。

[2]　袁府君：即袁山松，任吴国内史（诸侯王封国内掌民政的长官，相当于太守）。

[3]　未展：未及。

[4]　沪渎：水名，吴淞江下游近海处一段。

译文

陈遗为吴郡人，在家里是一个非常孝顺的人。他母亲喜欢吃锅巴，陈遗在郡里做主簿的时候，身边总是存放着一个口袋，每次煮饭后都把锅巴储存起来，带回去给母亲吃。后来遇上孙恩贼兵的侵入，内史袁山松即将出兵抗敌。这时陈遗已经积攒了几斗锅巴，由于没有时间回家，就把这些锅巴带到了军营。袁山松与贼军在沪渎开战，袁山松战败之后军队溃散，逃到了山林之中。由于食物匮乏，只有陈遗靠他积攒下来的锅巴活了命，其他大多数人都饿死了。当时人们认为正是由于他纯厚的孝心使他得到了好报。

评析

百善孝为先，“孝”一直是我国历代首肯的美德。陈遗孝敬母亲，体现在收藏焦饭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上，在紧要关头也得到了好报。

言语　第二

2

徐孺子年九岁，尝月下戏，人语之曰：“若令[1]月中无物，当极明邪？”徐曰：“不然。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注释

[1]　若令：如果。

译文

有一次，九岁的徐孺子在月光下玩耍，有人对他说：“如果月亮里面什么也没有，嫦娥、玉兔、桂树等东西将会更加明亮吧？”徐孺子说：“并不是如此。就好比人的眼睛里有瞳仁，如果没有黑色的瞳仁将什么都看不到。”

评析

徐孺子有着较强的联想能力，他善于对比，思辨能力强。我国有句古话叫“水至清则无鱼”，凡事都过犹不及，一些看似是瑕疵的东西往往都是事物中最重要的。

3

孔文举[1]年十岁 ，随父到洛。时李元礼[2]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3]门者，皆俊才清称及中表[4]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君亲。”既通，前坐。元礼问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是仆与君奕世[5]为通好也。”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太中大夫陈韪后至，人以其语语之，韪曰：“小时了了[6]，大未必佳。”文举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韪大踧踖[7]。

注释

[1]　孔文举：孔融，字文举，汉代末年的名士、文学家，历任北海相、少府、太中大夫等职。曾多次反对曹操，被曹操借故杀害。

[2]　李元礼：李膺，字元礼，东汉颍川襄城（今属河南）人。

[3]　诣（yì）：到。

[4]　中表亲戚：父亲姐妹的儿女叫外表，母亲兄弟姐妹的儿女叫内表，互称中表。

[5]　奕世：累世，世世代代。

[6]　了了：聪明，明白，通晓。

[7]　踧踖（cù jí）：局促不安的样子。

译文

孔融十岁时，跟随父亲来到洛阳。当时的李膺名声很大，担任司隶校尉一职。他要求拜访他的人必须是才子、名士或者内外亲属，如此才会通报。孔融来到李膺家，对看门的说：“我是李膺的亲戚。”通报之后，孔融就入门坐下。李膺问道：“你和我有亲戚关系吗？”孔融回答道：“古时候我的祖先仲尼曾经拜您的祖先伯阳为师，从这个角度看我们世代都是亲戚了。”李膺和宾客都赞扬孔融的聪明才智。太中大夫陈韪来得晚一些，从别人口中得知孔融的事迹，陈韪说：“小时候聪明，长大了就不一定如此了。”孔融应声回答说：“想必您小时候一定很聪明啰。”陈韪听了，感觉无地自容。

评析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是众所周知的典故。孔融很聪明，随机应变能力非常强。首先巧称是李元礼的亲戚，进得李家大门，又巧妙利用祖上的师生情谊坐实了亲戚的关系。在面对陈韪的傲慢时，更表现出超凡的智慧。

5

孔融被收[1]，中外[2]惶怖。时融儿大者九岁，小者八岁，二儿故琢钉戏，了无遽容[3]。融谓使者曰：“冀罪止于身，二儿可得全不？”儿徐进曰：“大人[4]岂见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寻亦收至。

注释

[1]　收：逮捕，这里指孔融被曹操逮捕一事。

[2]　中外：指朝廷内外。

[3]　遽容：恐惧的脸色。

[4]　大人：对父亲的敬称。

译文

孔融被捕，朝廷内外都感到很震惊与恐慌。当时，孔融的两个儿子大的九岁，小的八岁，两小儿仍在玩琢钉戏，丝毫感觉不到恐慌。孔融对前来逮捕他的差使说：“我自己犯下的错误我自己承担，可否让两小儿保存性命？”这时，儿子从容地上前说：“鸟巢被打翻之后，还能存在完整的鸟蛋吗？”随即，两个儿子也被逮捕了。

评析

孔融的两个孩子年纪虽然小，却懂大义。“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正是来源于这则故事，展现出他们不愿意苟且偷生，对将到来的灾难从容、淡定的态度。

11

钟毓[1]、钟会[2]少有令誉[3]。年十三，魏文帝[4]闻之，语其父钟繇[5]曰：“可令二子来！”于是敕见。毓面有汗，帝曰：“卿面何以汗？”毓对曰：“战战惶惶，汗出如浆。”复问会：“卿何以不汗？”对曰：“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注释

[1]　钟毓：字稚叔，小时候很机灵，十四岁任散骑侍郎，后升至车骑将军。

[2]　钟会：字士季，钟毓之弟，小时很聪明，被看成非常人物，官至镇西将军、司徒，因谋划反帝室，被杀。

[3]　令誉：美好的声誉。

[4]　魏文帝：曹丕，曹操之子，逼迫汉献帝让位，自立为帝。

[5]　钟繇：字元常，钟毓、钟会的父亲，官至太傅，擅长书法。

译文

钟毓、钟会两兄弟年少时就闻名于世。时逢钟毓十三岁，魏文帝听说他们两兄弟，便对他们的父亲钟繇说：“你把你的两个儿子带来见我！”于是他们奉旨前来。觐见时钟毓脸上出汗，文帝问：“你为什么会出汗？”钟毓回答道：“战战惶惶，汗出如浆。”文帝又问钟会：“你为什么不出汗？”钟会回答道：“战战栗栗，汗不敢出。”

评析

钟毓、钟会在觐见魏文帝时，以一种幽默且有韵律的方式回答皇帝的询问，表现出他们的聪明智慧。

15

嵇中散语赵景真[1]：“卿瞳子白黑分明，有白起[2]之风，恨[3]量小[4]狭。”赵云：“尺表[5]能审玑衡[6]之度，寸管[7]能测往复之气。何必在大，但问识如何耳。”

注释

[1]　赵景真：赵至，字景真，曾任辽东郡从事。

[2]　白起：战国时秦国的名将，封武安君。

[3]　恨：遗憾。

[4]　小：副词，稍微。

[5]　尺表：用来观测天象的一种标杆。

[6]　玑衡：古代测量天象的仪器，即浑天仪。

[7]　管：指古代用来校正乐律的竹管。

译文

中散大夫嵇康对赵景真说：“你瞳孔黑白分明，有白起之风度，美中不足的是眼睛小了些。”赵景真说：“一尺长的表尺就能测量浑天仪的度数，一寸长的竹管也能测量出乐音的高低。何必在乎大小，只问是否能看见就好。”

评析

事物并不是由其大小、美观程度决定的，而是由其实用性来决定，外表美丽的事物不一定真正能发挥其价值，真正有价值的事物也并不一定有良好的外表。

17

邓艾[1]口吃，语称“艾艾”[2]。晋文王戏之曰：“卿云‘艾艾’，定[3]是几艾？”对曰：“‘凤兮凤兮’[4]，故是一凤。”

注释

[1]　邓艾：三国时魏国人，司马懿召为属官，伐蜀有功，封关内侯，后任镇西将军，又封邓侯。

[2]　艾艾：古代和别人说话时，多自称名。邓艾因为口吃，自称时就会连说“艾艾”。

[3]　定：到底。

[4]　凤兮凤兮：语出《论语·微子》，说是楚国的接舆走过孔子身旁的时候唱道：“凤兮风兮，何德之衰。”

译文

邓艾口吃，称呼自己时常重复，发出“艾艾”的声音。晋文王和他开玩笑说：“你说自己是‘艾艾’，到底是几个艾？”邓艾回答道：“‘凤兮凤兮’，其实只有一个凤而已。”

评析

“凤兮凤兮”出自论语，邓艾引用典故回答晋文帝的调侃，这样既不失礼，又表现出邓艾的博学多识。

21

诸葛靓[1]在吴，于朝堂大会，孙皓[2]问：“卿字仲思，为何所思？”对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

注释

[1]　诸葛靓（jìng）：字仲思，他父亲诸葛诞反司马氏，被司马昭杀害。他入吴国，任右将军、大司马。吴亡，逃匿不出。

[2]　孙皓：吴国末代君主。

译文

诸葛靓在吴国，一次朝堂大会上，孙皓问他：“你字仲思，思的是什么？”诸葛靓回答道：“在家思孝顺，在朝堂思效忠，对朋友思真诚。不过是这些罢了！”

评析

在诸葛靓眼里，一位名士应当具有孝敬父母、效忠国家和诚实守信的责任与素养。

23

诸名士共至洛水戏，还，乐令[1]问王夷甫[2]曰：“今日戏，乐乎？”王曰：“裴仆射[3]善谈名理[4]，混混[5]有雅致；张茂先[6]论《史》《汉》，靡靡[7]可听；我与王安丰[8]说延陵[9]、子房，亦超超玄箸[10]。”

注释

[1]　乐令：即乐广，曾任尚书令，故称乐令。

[2]　王夷甫：王衍，字夷甫，琅邪郡临沂县人，曾任太尉。

[3]　裴仆射：裴（wěi），字逸民，历任侍中、尚书左仆射。

[4]　名理：考核名实，辨别、分析事物是非，道理之学，魏晋清谈的主要内容。

[5]　混混：滚滚，形容说话滔滔不绝。

[6]　张茂先：即张华，晋武帝时任中书令，封广武候。

[7]　靡靡：娓娓，动听的样子。

[8]　王安丰：即王戎，受命征伐吴国，吴国平定后，封爵安丰侯。

[9]　延陵：今江苏武进县，这里以地代人。春秋时吴王寿梦的少子季礼封在这里，称为延陵季子。有贤名，吴王欲立之，辞不受。

[10]　超超玄箸：指议论超尘拔俗，奥妙透彻。

译文

名士们一起到洛水边游玩，回来以后尚书令乐广问王夷甫说：“今天玩得是否开心？”王夷甫说：“裴仆射擅长谈名理，从头到尾都志趣高雅；张茂先谈《史记》和《汉书》，头头是道，娓娓动听；我和王安丰谈论延陵、子房，也是极为美妙透彻，感觉超凡脱俗。”

评析

通过王夷甫的话，可以清晰地看出魏晋时期清谈之风的昌盛，各个名士之间也通过清谈陶冶情操，给人以超凡脱俗的感觉。

24

王武子[1]、孙子荆[2]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王云：“其地坦而平，其水淡而清，其人廉且贞。”孙云：“其山嶵巍[3]以嵯峨，其水㳌渫[4]而扬波，其人磊砢[5]而英多。”

注释

[1]　王武子：王济，字武子，太原晋阳人，历任中书郎、太仆。

[2]　孙子荆：孙楚，字子荆，太原中都人，仕至冯诩太守。

[3]　嶵（zuì）巍：山险峻的样子。

[4]　渫：即浃渫（jiá dié），水波连续的样子。

[5]　磊砢（lěi luǒ）：形容人才卓越且众多。

译文

王武子和孙子荆都在谈论自己家乡的土地、人物等。王武子说：“我们那土地平坦辽阔，水清澈至极，人又公正廉洁。”孙子荆说：“我们那里山川高峻，水浩荡壮观，人才卓越而众多。”

评析

王武子和孙子荆各自谈论家乡的风土人情，表现出两个地方山水、土地以及人物不同的特性，用优美而具有韵律的语句向世人展现家乡的独特之处。

25

乐令女适大将军成都王颖[1]。王兄长沙王执权于洛，遂构兵[2]相图。长沙王亲近小人，远外君子，凡在朝者，人怀危惧。乐令既允[3]朝望[4]，加有婚亲，群小谗于长沙。长沙尝问乐令，乐令神色自若，徐答曰：“岂以五男易一女[5]？”由是释然，无复疑虑。

注释

[1]　成都王颖：司马颖，晋武帝第十六子，封成都王，后进位大将军。

[2]　构兵：出兵交战。

[3]　允：确实。

[4]　朝望：在朝廷中有声望。

[5]　岂以五男易一女：意指如果依附司马颖，五个儿子就会被杀。

译文

尚书令乐广之女嫁给大将军成都王司马颖。当时，司马颖的哥哥长沙王正在京都洛阳掌管朝政，司马颖想起兵谋反取代他。长沙王平时器重小人，疏离正人君子，在朝廷为官之人无不感到畏惧与恐慌。乐广在朝廷中既有威望，又和成都王是亲家关系，长沙王手下的小人就说乐广的坏话。长沙王为了弄清楚这件事就问过乐广，乐广神色从容地回答说：“我难道会用五个儿子去换一个女儿？”从此之后，长沙王心中疑虑便打消了，不再怀疑和顾虑。

评析

西晋是我国历史上较为混乱的时期，“八王之乱”造成士人无辜受到牵连。根据史料记载，长沙王对乐广的怀疑并没有减退，乐广自己也深知此事，最后在郁郁寡欢中去世。

30

庾公[1]造[2]周伯仁[3]，伯仁曰：“君何所欣说而忽肥？”庾曰：“君复何所忧惨而忽瘦？”伯仁曰：“吾无所忧，直是[4]清虚日来，滓秽[5]日去耳！”

注释

[1]　庾公：庾亮令。

[2]　造：到……去，造访。

[3]　周伯仁：周顗，字伯仁，汝南安成（今河南汝南）人。两晋时期名士、大臣，西晋安东将军周浚之子。袭父爵武城侯，世称周侯，曾任吏部尚书、尚书左仆射。

[4]　直是：只是。

[5]　滓秽：污秽，丑恶。

译文

庾亮去拜访周伯仁，伯仁说：“您最近有什么高兴的事儿，怎么忽然变胖了？”庾亮说：“那您又有什么烦心事儿呢，怎么忽然瘦下去了？”伯仁说：“我倒没什么可忧愁的，只是一天比一天爱清静淡泊，这样污浊的思虑就一天比一天减少！”

评析

俗话说“人闲长头发，心闲长指甲”，外表是内心的体现。周伯仁说的“清虚日来，滓秽日去”，不只是说身体上的消瘦，更是一种淡泊世俗名利、追求宁静的心理状态。

31

过江诸人[1]，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2]饮宴。周侯[3]中坐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4]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勠力[5]王室，克复神州[6]，何至作楚囚[7]相对！”

注释

[1]　过江诸人：西晋末年战乱不断，中原人士相继过江避难。“过江诸人”本指这些人，这里是指其中的朝廷大官、士族人士。

[2]　藉卉（huì）：坐在草地上。

[3]　周侯：指周伯仁。

[4]　正自：只是。

[5]　勠力：并力，合力。

[6]　神州：中国，这里指沦陷的中原地区。

[7]　楚囚：楚国的囚犯。据《左传·成公九年》载：有一个楚囚弹琴时奏南方乐调，表示不忘故旧。后来借指处境窘迫的人。

译文

那些到江南避难的人，每到阳光明媚的日子，都要相约去新亭，在草地上饮酒取乐。一次，周侯周伯仁在饮酒过程中叹着气说：“这里的风景同中原地区没有什么差别，只是不再是旧山河了！”大家彼此面面相觑，潸然泪下。只有丞相王导脸色突变，说道：“大家应该齐心协力为王室效力，收复我们失去的中原地区，怎么能在这像犯人一样哭哭啼啼！”

评析

魏晋时期政治动荡，广大士族都没有安全感。在战乱时期，大批士人为了避免受到牵连而南下，大多都有着亡国的悲伤。但此时的王导却异常冷静，他怀揣大志，鼓励士人同心协力扶持新朝廷，收复失地，回到家园。

41

庾公[1]尝入佛图[2]，见卧佛，曰：“此子疲于津梁[3]。”于时以为名言。

注释

[1]　庾公：即庾亮。

[2]　佛图：佛寺。

[3]　津梁：桥梁。比喻为接引众生奔忙。佛教说要普度众生，登上彼岸。

译文

庾亮曾去佛寺，面对卧佛说：“这位先生疲于普度众生，因此把自己累倒了。”这句话也成了当时社会的名言。

评析

庾亮言语幽默，认为佛为了教化众生而变成了卧佛，表示对佛教的尊重，没有对佛有一丝不恭之意。

42

挚瞻[1]曾作四郡太守、大将军户曹参军，复出作内史，年始二十九。尝别王敦[2]，敦谓瞻曰：“卿年未三十，已为万石，亦太蚤。”瞻曰：“方于将军，少为太蚤；比之甘罗[3]，已为太老。”

注释

[1]　挚瞻：西晋末，在王敦的大将军幕府中任户曹参军，历任安丰、新蔡、西阳等郡太守，后因与王敦言语不合，被贬为随国内史。

[2]　王敦：字处仲，晋琅邪临沂人。丞相王导的堂兄。善谈名理，历任侍中、大将军、扬州牧。

[3]　甘罗：战国时秦人，十二岁为秦外交使节，封为上卿。

译文

挚瞻曾在四个郡当过太守，还做过大将军户曹参军，如今又调任内史，才刚满二十九岁。他曾去向王敦告别，王敦对他说：“你不满三十岁就已经做了五任二千石的大官，这也太早了吧！”挚瞻说：“和于将军相比，是有些早了，但同甘罗相比，我已经显得很老了。”

评析

挚瞻可称为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却气量不凡，面对王敦的夸赞，他用两个例子作为回答，显得不骄不躁、不卑不亢，语言既灵活，又得体。

43

梁国[1]杨氏子，九岁，甚聪惠。孔君平[2]诣其父，父不在，乃呼儿出，为设果。果有杨梅，孔指以示儿曰：“此是君家果。”儿应声答曰：“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

注释

[1]　梁国：魏晋时期的郡国，在今河南一带。

[2]　孔君平：孔坦，字君平，累迁廷尉（掌管刑法），所以也称孔廷尉。

译文

梁国有一家姓杨的，有一个年仅九岁且非常聪明的儿子。一次孔君平探望其父亲杨氏，由于杨氏不在，便叫出这家小儿，让其给自己摆上果品。果品里头有杨梅，于是孔君平就指着杨梅对小儿说：“这是你家的果子。”孩子应声回答说：“从来没听说过孔雀是您孔家的鸟。”

评析

孔君平得知此小儿聪明，就想逗他一逗，戏谑地说杨梅是他们杨家的果子，没想到杨氏子很聪明地利用孔雀与孔君平的姓反击了他。

46

谢仁祖[1]年八岁，谢豫章[2]将[3]送客。尔时语已神悟[4]，自参上流[5]。诸人咸共叹之，曰：“年少，一坐之颜回。”仁祖曰：“坐无尼父，焉别颜回！”

注释

[1]　谢仁祖：谢尚，字仁祖，晋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谢鲲的儿子，曾为南中郎将，兼任江州刺史，后调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再升为镇西将军。

[2]　谢豫章：谢鲲，曾任豫章太守。

[3]　将：带领。

[4]　神悟：指领悟神速。

[5]　自参上流：自处于上等名流之中。上流，上等。

译文

谢仁祖八岁的时候，父亲豫章太守谢鲲已经开始领他去迎送客人。如此小小年纪的他在言语中已经显示出神速的领悟能力，自居于名流之中。大家无不对他赞赏有加，有人说：“年纪虽小，也是座中的颜回。”谢仁祖却回答说：“如果在座各位中没有孔子，又怎么能认出有颜回！”

评析

谢仁祖八岁时，就学识超群，显示出超凡的智慧。与当时的士人交往时，显得随心自如，游刃有余。当被别人说成颜回时，谢仁祖明白大家是在夸赞自己能赶得上颜回。颜回是孔子最欣赏的弟子之一，孔子认为他最为好学，对其赞赏有加。《论语》中有载：“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意思是说，颜回不仅好学，而且从不迁怒于其他人，同样的错误不会犯第二次，是孔子的一位知书达理、学识渊博的青年弟子，只可惜却英年早逝。在颜回死后，孔子感慨道：“善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意思是，颜回道德情操高尚，在简陋的屋子里只有一箪饭、一瓢水，别人都忍受不了的这种清贫，颜回却丝毫没有被其影响。通过颜回也可以看得出谢仁祖的才识有多么渊博。

51

张玄之[1]、顾敷[2]是顾和[3]中外孙[4]，皆少而聪惠。和并知之，而常谓顾胜，亲重偏至[5]。张颇不恹[6]。于时，张年九岁，顾年七岁。和与俱至寺中，见佛般泥洹像[7]，弟子有泣者，有不泣者。和以问二孙。玄[8]谓：“被亲[9]故泣，不被亲故不泣。”敷曰：“不然，当由忘情故不泣，不能忘情[10]故泣。”

注释

[1]　张玄之：字祖希，顾和的外孙，任冠军将军、吏部尚书、吴兴太守、会稽内史等。张玄很有才学，名望很高，仅次于谢玄，当时称两人为南北二玄。

[2]　顾敷：字祖根，官至著作郎，英年早逝。

[3]　顾和：字君孝，曾任吏部尚书、领军将军等职，死后追赠侍中，司空。

[4]　中外孙：孙子和外孙。

[5]　偏至：特别深，特别真挚。

[6]　不恹（yàn）：不满意。

[7]　般泥洹像：卧佛像。般泥洹，即洹盘，佛教用语，指修行的最高境界，也称僧尼死亡。

[8]　玄：即玄之。晋代人单名常加“之”字。

[9]　被亲：受到宠爱。

[10]　忘情：指哀乐不动于心，不为感情所动。这是佛才能达到的境界。

译文

顾和有孙子、外孙张玄之和顾敷，两人自幼聪明绝顶。顾和对他们都喜爱有加，但又经常说顾敷稍胜一筹，于是更加偏爱，外孙张玄之对此较为不满。此时的张玄之九岁，而顾敷只有七岁。有一次，顾和带他们俩一起去寺庙里看卧佛像，适逢有僧人去世，旁边的佛弟子有的哭，有的不哭。顾和于是就问两个小儿为什么会这样。张玄之解释说：“哭者是因为得到了佛的宠爱；不哭者则是没有得到佛的庇佑。”顾敷却说：“不是这样，应该是不哭者没有动情，哭者是因为动了情。”

评析

张玄之和顾敷年少时期都有着惊人的智慧，面对顾和提出的问题，二人都给出了精彩的回答。张玄之的回答是为了说明自己没有得到长辈的喜爱，借此说了出来。顾敷的回答则表现出其更加沉着冷静、通情达理：哭与不哭，并不能表示感情的深厚与否，感情的深浅也不能取决于是否曾经蒙受长者的宠爱与亲近。人是一种感情动物，哭与不哭，只是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并没有高下之分。

52

庾法畅[1]造庾太尉[2]，握麈尾[3]至佳。公曰：“此至佳，那得在？”法畅曰：“廉者不求，贪者不与，故得在耳。”

注释

[1]　庾法畅：应当作康法畅，和尚名。

[2]　庾太尉：庾亮，赠太尉。

[3]　麈（zhǔ）尾：拂尘。一说形状像羽扇，扇柄左右扎上麈尾（驼鹿尾）毛，谈话时借助于它来指画。魏晋清谈之士喜欢用它。

译文

庾法畅前去拜访庾亮，手里拿的拂尘品相极好。庾亮问他：“此拂尘是一件这么好的东西，如何能留得住？”法畅说：“清廉的人不会向我索要，贪心的人我也不愿意给他，所以才能留存至今。”

评析

庾法畅的回答非常谦虚和中正，表达出自己洁身自好的一面，同时还不失幽默。

53

庾稚恭[1]为荆州，以毛扇上武帝[2]，武帝疑是故物。侍中刘劭[3]曰：“柏梁[4]云构[5]，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钟、夔[6]先听其音。稚恭上扇，以好不以新。”庾后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

注释

[1]　庾稚恭：庾翼，字稚恭，太尉庾亮的弟弟，曾任荆州刺史。

[2]　武帝：指晋武帝司马炎，西晋的缔造者。

[3]　刘劭：字彦祖，曾任侍中、尚书、豫章太守。

[4]　柏梁：柏梁台，汉武帝所筑，在长安城。

[5]　云构：高耸入云的建筑，大厦。

[6]　钟、夔（kuí）：钟子期和夔，这里指代懂得鉴赏的音乐家。

译文

庾稚恭在担任荆州刺史时，曾向晋武帝进献羽毛扇，武帝却怀疑是庾稚恭自己用过的东西。刘劭说：“柏梁台这样雄伟的建筑，是工匠们进去过的；弹奏的管弦乐，也是乐师事先经过调整、梳理后产生的曲子。庾稚恭进献扇子，是因为试了后感觉它很好，而不是因为扇子是新的。”庾稚恭后来听说这件事，说：“有此人在皇帝身边再好不过了。”

评析

新的东西并不一定好，好的东西并不一定是新的，因为只有试用过之后才知道好不好。所以，对事物的评价应该是“以好不以新”。

60

简文在暗室中坐，召宣武，宣武至，问上何在。简文曰：“某在斯[1]。”时人以为能[2]。

注释

[1]　某在斯：引自《论语·卫灵公》，说的是一个盲人音乐师去见孔子，孔子给他指点、介绍在座的人，说：“某在斯，某在斯”（其人在这里）。

[2]　能：指有才能。一说当作“能言”。

译文

简文帝坐于暗室之中召桓温进宫，桓温到了之后看不到皇上，便询问皇帝在哪。简文帝说：“某在斯。”当时的人们都认为他很有才能。

评析

简文帝用《论语·卫灵公》中的一句“某在斯”，既让桓温知道自己在哪，又体现了文帝渊博的学识和超强的应变能力。

61

简文入华林园[1]，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2]林水，便自有濠[3]、濮[4]闲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

注释

[1]　华林园：在建康台城，本是吴国的皇宫花园，东晋时又仿照洛阳的华林园修整过。

[2]　翳（yì）然：形容荫蔽。

[3]　濠：濠水。据《庄子·秋水》载：庄子和惠子到濠水的桥上游玩，觉得很快活，就认为河中的鱼也很快活。

[4]　濮：濮水。据《庄子·秋水》载：庄子在濮水钓鱼，楚威王派大夫去请他出来主持国政，庄子不干，表示宁可做一只在污泥中爬的活龟，也不愿做一只保存在宗庙里的死龟。庄子拒绝了楚王的聘请，宁可选择自由的生活。后人以“濠濮”代指高人隐居山林，避开纷繁世俗之所。

译文

简文帝进入华林园，扭头对侍从说：“令人心领神会的地方不一定在较远的地方，只要是林木茂盛、山水相交的地方，自然会产生像在濠水、濮水等地那样心旷神怡的遐想，感觉周围的花鸟虫鱼自会亲近人。”

评析

简文帝的话深含意境和哲理，让人为之向往。想要超脱凡尘，宁静致远，亲近自然，归隐山林并不是唯一的方法。我们不必非要寻求遥远僻静之地，只要心中保持宁静，做到心无外物，不论在任何地方都能感受到自然的亲近，发现自然的美丽。

67

刘尹[1]云：“人想王荆产[2]佳，此想长松下当有清风耳。”

注释

[1]　刘尹：刘惔，字真长，沛国相县（今安徽宿州）人。东晋著名清谈家，晋陵太守刘耽之子，出身世宦家庭。少时便为王导所赏识，时人比之为荀粲，后娶晋明帝庐陵公主。历任司徒左长史、侍中、丹阳尹等职，故后世称其为“刘尹”。

[2]　王荆产：王徽，字幼仁，小名荆产，曾任右军司马。祖父王又为平北将军，父王澄任荆州刺史，是个放诞不羁的人。暗示出身名门、世代官宦的人家，儿子不一定优秀。

译文

刘惔说：“人们认为王徽是那么出众，其实这种想法好比高大的松树下定会有清风一样罢了。”

评析

“长松下当有清风”，意思是说家世出身较好的人，道德品行一定很棒。虽然这只不过是一种臆断，一种猜测之词，但确实有一定的依据。家庭出身好，家教也就会较好，再加上有父母长辈的风度和学识作为榜样，更容易教养出优秀的孩子。当然这只是一种外部条件，良好的门风可以引导一个人走向正途，同时需要自身有着良好的意志力，抵挡良好条件的诱惑，不断雕琢自己，否则也会走向沉沦。

71

谢太傅寒雪日内集[1]，与儿女讲论文义。俄而雪骤，公欣然曰：“白雪纷纷何所似？”兄子胡儿[2]曰：“撒盐空中差[3]可拟。”兄女曰：“未若柳絮因风起。”公大笑乐。即公大兄无奕女[4]，左将军王凝之[5]妻也。

注释

[1]　内集：家里人聚会。

[2]　胡儿：谢朗，字长度，小字胡儿，谢据之子，谢安侄子。

[3]　差：甚，很。

[4]　无奕女：指谢道韫。

[5]　王凝之：字叔平，王羲之之子。

译文

谢安在一个寒冷的下雪天把家里人聚在一起，和儿女们探讨文章写作。不一会儿，雪变得越来越大，谢安不禁欣然问儿女们：“这纷纷的白雪像什么？”侄子胡儿说：“像空中撒盐一样。”侄女说：“像柳絮在风中飞舞一样。”谢安听后非常高兴。这位侄女就是谢安的大哥谢无奕的女儿，左将军王凝之的妻子。

评析

侄子谢朗将飘雪比作撒盐，只是从颜色上来形容，缺少雪的神韵。盐粒坠落比较直接，在空中不会有多余的形态，而雪却是洋洋洒洒，在空中飘旋而落。侄女谢道韫却看到了雪的动态，比谢朗的比喻更加形象。她把雪花比作柳絮在飞舞，形象生动地把雪说成了“活物”。由此可见，谢道韫的观察力与领悟力要比谢朗强上许多。

76

支公[1]好鹤，住剡[2]东山[3]。有人遗其双鹤。少时翅长欲飞，支意惜之，乃铩[4]其翮[5]。鹤轩翥[6]不复能飞，乃反顾翅，垂头，视之如有懊丧意。林曰：“既有陵霄之姿，何肯为人作耳目近玩[7]！”养令翮成，置，使飞去。

注释

[1]　支公：支遁，字道林，晋时和尚，也称林公。

[2]　剡（shàn）：剡县，属会稽郡。

[3]　（áng）山：山名。

[4]　铩（shā）：摧残。

[5]　翮（hé）：羽毛中间的硬管，这里用来指翅膀毛。

[6]　轩翥（zhù）：高飞的样子。

[7]　玩：供玩赏之物。

译文

支道林住在剡县东面的山上，特别喜欢养鹤。有人送给他一对小鹤。没过多久，小鹤翅膀越长越长，眼看就要飞起来了，支道林心里非常舍不得，于是就把它们的翅膀剪掉了许多。鹤做出高飞的样子却飞不起来，回头看了看翅膀后低下头，好像有懊丧的意思。支道林说：“既然有直冲云霄的资质，怎么忍心让它们做别人欣赏的玩物呢！”于是就继续把它们喂养起来，等到翅膀再次长成，就放它们飞了。

评析

支道林爱鹤，因为对鹤狭隘的喜欢而剪断了它们的翅膀；然而，当他看到它们想飞却因为翅膀损坏而不能飞的时候，他开始反应过来，鹤本来就属于飞翔的动物，不能因自己的私欲去禁锢它们。喜爱一样东西或一个人，就应该给他合适的空间，允许他保持自由的精神，而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禁锢他们。所以支道林是真正的爱鹤之人。

78

晋武帝每饷山涛[1]，恒少。谢太傅以问子弟[2]，车骑[3]答曰：“当由欲者不多，而使与者忘少。”

注释

[1]　山涛：字巨源，累迁尚书仆射（尚书省的副职）、吏部尚书、司徒。“竹林七贤”之一。

[2]　子弟：子侄辈。

[3]　车骑：车骑将军，这里指谢安的侄儿谢玄，卒赠车骑将军，故称。谢玄，字幼度，谢安荐举以御苻坚，升为建武将军、兖州刺史。

译文

晋武帝每次赏赐给山涛的东西总是很少。太傅谢安就问子侄们如何看待这件事，谢玄回答说：“这应该是山涛所要求的并不多，才使赏赐他的人不觉得这很少。”

评析

谢玄的回答很有哲理。许多过往之事，不能以自身的标准来衡量，而是应该具体到赐予者与接受者之间去看待问题。

81

王司州[1]至吴兴印渚[2]中看。叹曰：“非唯使人情开涤，亦觉日月清朗。”

注释

[1]　王司州：王胡之，字脩龄，曾任吴兴太守，后召为司州刺史，虽然未到任就病死了，仍称“王司州”。

[2]　印渚（zhǔ）：地名，在吴兴郡于潜县，据记载，渚旁有白石山，是水流汇集之地。

译文

王胡之到吴兴郡的印渚游览。他赞叹地说道：“这里的风景不仅能让人心情开朗愉悦，更让人觉得连日月都更加明净了。”

评析

亲近自然，去体会其中的美妙，能够使人心情愉悦，心胸开阔，摆脱凡尘俗世的困扰。

85

桓征西[1]治江陵[2]城甚丽，会宾僚出江津望之。云：“若能目[3]此城者，有赏。”顾长康[4]时为客，在坐，目曰：“遥望层城[5]，丹楼如霞。”桓即赏以二婢。

注释

[1]　桓征西：桓温，任征西大将军，加官大司马。在江陵筑城墙、营建官署，城临汉江。

[2]　江津：指汉江的渡口。

[3]　目：品评，评论。常以某一方式指出人或物的独特之处。

[4]　顾长康：顾恺之，字长康，著名画家。

[5]　层城：昆仑山的最高处，即天庭，这里用以比喻高峻的城墙。

译文

征西大将军桓温把江陵城建造得非常壮丽，完工后邀请宾客僚属来到汉江渡口远观城市景观。他说：“如果谁能恰当品评此处美景，我有奖赏给他。”顾长康也是当时的客人，他说道：“遥望层城，丹楼如霞。”桓温当下就赏给他两个婢女。

评析

顾长康在历史上非常有名，他博学有才气，也十分善于辩论、戏谑。他有“三绝”的本领：画绝、才绝、痴绝。在本文中，他随口品评江陵城，引经据典，并贴合当时的情景，言辞优雅从容，所以得到桓温的赏赐和时人的称赞。

86

王子敬语王孝伯[1]曰：“羊叔子[2]自复佳耳，然亦何与人事！故不如铜雀台上妓。”

注释

[1]　王孝伯：即王恭，笃信佛教，在东晋末年的战乱中被杀。

[2]　羊叔子：羊祜，字叔子，晋武帝时任征南大将军。出镇南夏时，开设学校，推行仁德之政，曾被看成是当时的颜回。

译文

王子敬对王孝伯说：“羊叔子是一个很不错的人，但是却不参与世事！所以还不如铜雀台之上的歌姬舞女。”

评析

王献之放荡不羁，认为先贤虽然有值得肯定与效仿的地方，但是却不问世事，跟自己的利益毫无关系，还不如歌舞伎的表演，尚能使人心情愉悦，一味盲从地仰慕先哲并无实际意义，不如把重心放到当下的生活中去。不过，当时的人普遍认为年轻时的王献之稍有轻狂。

88

顾长康从会稽[1]还，人问山川之美，顾云：“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2]。”

注释

[1]　会稽：郡名，治所在今浙江绍兴。

[2]　云兴霞蔚：彩云兴起，形容绚丽多彩。

译文

顾长康从会稽回来，人们问他关于那边美丽风景的情况，顾长康回答说：“那里千峰竞相比高，万壑争先奔流，茂密的草木笼罩其上，有如彩云涌动，霞光灿烂。”

评析

会稽的山水风光很美，很多诗人的诗中都有体现。顾长康的这几句话，能更加生动地体现会稽之美景，让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

89

简文崩，孝武[1]年十余岁立，至瞑不临[2]。左右启：“依常应临。”帝曰：“哀至则哭，何常之有！”

注释

[1]　孝武：晋孝武帝司马曜，简文帝的儿子，十一岁继简文帝登位。

[2]　临（lìn）：哭。亲人死亡，到一定时候要哭丧。

译文

简文帝去世，十多岁的孝武帝登基，服丧期间，直到天黑孝武帝也不哭丧。侍从提醒他说：“按照惯例这会儿您到该哭丧的时候了。”孝武帝说：“当感到悲痛的时候，自然就会哭，跟惯例有什么关系！”

评析

孝武帝的这几句话，体现了其对陈规旧矩的抵触，认为哭丧的惯例是一种惺惺作态。人的感情由真实内心产生，孝武帝虽身为帝王，但他不愿意被所谓的规矩控制自己的情感。孝武帝在位期间限制士族的政治势力扩张，但又沉溺于酒色，经常有不守常规的做法。

90

孝武将讲《孝经》，谢公兄弟与诸人私庭讲习。车武子难苦[1]问谢，谓袁羊[2]曰：“不问则德音有遗，多问则重劳二谢。”袁曰：“必无此嫌。”车曰：“何以知尔？”袁曰：“何尝见明镜疲于屡照，清流惮于惠风？”

注释

[1]　难苦：疑难，不精密。

[2]　袁羊：袁乔，字彦升，小字羊，故称。曾任尚书郎、江夏相。

译文

孝武帝将要开始《孝经》的研讨、学习，谢安、谢石兄弟以及其他众人先在家里讲解、学习。车武子有些疑难之处不明白，急切地要来问谢安兄弟，于是先向袁羊问道：“不问的话，怕漏掉许多精彩的讲解；问得多了，又怕劳烦谢安、谢石两兄弟。”袁羊回答说：“肯定不会的。”车武子说：“你怎么这么肯定？”袁羊说：“你何时见过明亮的镜子会疲于映照别人，清澈的流水会害怕微风？”

评析

晋代非常重视孝道，曾经提出“以孝治天下”的说法。少儿读书，首先要看的便是《孝经》，所以才有孝武帝少年时讲《孝经》的故事。袁羊和车武子的对话表明那些学识渊博的人一定有出众的人品，对于别人的疑惑也一定会不吝赐教。

政事　第三

1

陈仲弓[1]为太丘长，时吏有诈称母病求假，事觉，收之，令吏杀焉。

主簿请付狱考众奸[2]，仲弓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考求众奸，岂复过此！”

注释

[1]　陈仲弓：即陈寔。

[2]　众奸：指诸多犯法的事。

译文

陈仲弓任太丘县县长，当时有个小吏谎称自己的母亲生病要请假，事情败露，陈仲弓就下令逮捕并将他处死。主簿请求将他交给诉讼机关严查其犯罪事实，陈仲弓说：“欺骗主子视为不忠，诅咒母亲生病视为不孝，不忠不孝的人，其罪恶已是最大。即使查究有其他罪状，还能比得过这两件不成！”

评析

在我国传统的儒家思想中，“忠孝”为立身之根本。“忠”是忠诚之意，即每个人都忠于职守，坚持自己的道义，不得欺瞒自己的主子。“孝”指的是孝顺父母，给予他们最真诚的祝福。陈寔对属下的处罚以“忠孝”为基础，但从今日来看，他的处罚未免有矫枉过正之嫌。

2

陈仲弓为太丘长，有劫贼杀财主[1]，主者捕之。未至发所[2]，道闻民有在草[3]不起子者，回车往治之。主簿曰：“贼大，宜先按讨[4]。”仲弓曰：“盗杀财主，何如骨肉相残！”

注释

[1]　财主：财货的主人。

[2]　发所：出事地点。

[3]　在草：生孩子。草，产蓐。晋时分娩多用草垫着。

[4]　按讨：查办。

译文

陈仲弓任太丘县县长时，有强盗劫财害命，主管官吏捕获了强盗。陈仲弓正要去事发地点，半路上听说有一户人家生了孩子却不愿意抚养，便掉头前去处理。主簿说：“杀人案事关重大，应当先处理这件事。”仲弓说：“杀人谋财是件大事，但也比不上骨肉相残之事啊！”

评析

陈寔为地方长官，非常注重在德行上教化百姓。他以传统的仁、义、礼、智、信多方面教导百姓，使社会得以安定和谐。

7

山司徒[1]前后选，殆周遍百官，举无失才；凡所题目[2]，皆如其言。唯用陆亮[3]，是诏所用，与公意异，争之，不从。亮亦寻为贿败。

注释

[1]　山司徒：即山涛。

[2]　题目：品评。

[3]　陆亮：字长兴，当时吏部郎出缺，山涛推荐阮咸，贾充则推荐自己的亲信陆亮。晋武帝选用了陆亮，山涛反对无效。后来陆亮因犯罪被撤职。

译文

山涛曾经两次担任吏部官职，几乎考查遍了朝野百官，没有漏掉一个人才；凡是他品评过的人物，其人格品性都和他说的一样。只有皇帝想要亲自任用的陆亮，山涛不认同，他也曾为这事争取，但皇帝并没有答应。不过，陆亮也在不久之后因受贿而被革职。

评析

山涛善于举荐人才，选贤任能。他任吏部尚书时，对于所选用的人才，都亲自写好评论，禀报皇帝，此即为“山公启事”。这个典故后来用于比喻公正公平地选拔人才，也比喻那些能够识才、辨才以及选才的伯乐。

9

王安期[1]为东海郡，小吏盗池中鱼，纲纪[2]推之。王曰：“文王[3]之囿[4]，与众共之。池鱼复何足惜！”

注释

[1]　王安期：王承，字安期，累迁东海内史（在王国里，内史掌管大守职务）。

[2]　纲纪：主簿（主管府中事务的官）。

[3]　文王：周文王。

[4]　囿（yòu）：养禽兽的园子。

译文

王承任东海郡内史时，有个小吏偷了池塘中的鱼，主簿要追查这件事。王承说：“周文王的猎场，大家都可以使用。只不过是池塘中的几条鱼而已，没有什么值得吝惜的！”

评析

相传周文王的园囿，方圆七十里，附近的子民都可以使用，表示文王不圈私产，愿意与民同乐。王承认为，值得尊敬的周文王既然可以与民共享园圃，今日我又何必为了几条鱼而处罚下人呢？

10

王安期作东海郡，吏录[1]一犯夜[2]人来。王问：“何处来？”云：“从师家受书还，不觉日晚。”王曰：“鞭挞宁越[3]以立威名，恐非致理[4]之本。”使吏送令归家。

注释

[1]　录：拘捕。

[2]　犯夜：触犯夜行禁令。

[3]　宁越：人名，这里指读书人。《吕氏春秋》载，有人告诉宁越，要学习三十年才能学有所成，宁越说，我不休息，刻苦学习十五年就行。十五年后，宁越便成为周威公的老师。

[4]　致理：致治，获得政绩。

译文

王承任东海郡内史时，差役在一次巡夜中抓了一个犯宵禁的人。王承审问说：“你从哪来？”那个人回答说：“在老师那学完功课回来，没想到这么晚了。”王承听后说：“以处理一个刻苦的读书人来树立威信，恐怕不是获得政绩的根本手段。”便派差役送他回家了。

评析

古代有“宵禁”的规矩，即到了一定时候，禁止一般人员或车辆在夜间通行。被抓到的那个读书人，因为求学而忘记时间已晚，不经意间就触犯了宵禁。王承对读书刻苦之人充满敬意，不愿以责罚勤学苦读之人来为自己立威扬名。

12

王丞相拜扬州，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1]，人人有说色。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及数胡人[2]为未洽[3]。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说。因过胡人前，弹指[4]云：“兰阇[5]，兰阇！”群胡同笑，四坐并欢。

注释

[1]　沾接：款待。

[2]　胡人：此指胡僧。

[3]　洽：指沾光，受到款待。

[4]　弹指：搓手指搓出声。在佛经中也用来表示欢喜、许诺等意思。

[5]　兰阇（shé）：可能是梵语的音译，有不同的解释，如褒誉之辞，寂静处，宣讲佛法的法师，请高兴些吧，赞美他人的敬称，等等。

译文

丞相王导出任扬州刺史，来了几百名宾客，王导把他们招待得都很高兴。例外的是有临海郡一位姓任的客人和几位胡僧一直没同王导说话。王导便抽空走到这位宾客前说：“您离开了自己的地方，临海郡就不再有人才了。”这位姓任的宾客听了非常高兴。接着王导又走到胡僧面前，弹着手指说：“兰阇，兰阇！”胡僧们全都大笑，周围的人也都显得非常愉悦。

评析

这则故事说明王导性格开朗，交际能力非常强，用句当代的话就是具有较高的情商。他善于察言观色，能把方方面面的关系处理得很好，使宾客都能各尽其欢。“兰阇”为梵语的译音，亦作“兰奢”，为褒赞之辞。

13

陆太尉[1]诣王丞相咨事[2]，过后辄翻异[3]。王公怪其如此。后以问陆，陆曰：“公长民短[4]，临时不知所言，既后觉其不可耳。”

注释

[1]　陆太尉：陆玩，字上瑶，吴郡吴县人，曾任尚书左仆射、司空，赠太尉。在他任尚书左仆射时，王导为司徒、录尚书事，总揽朝政，所以他经常要请教王导。

[2]　咨事：询问，请示。

[3]　翻异：指事后改变主意。

[4]　公长民短：您名位尊贵，我名位卑微。

译文

太尉陆玩到丞相王导那里咨询商议事情，每次定好之后都会改变主意。王导就责备他多变。后来王导就此问陆玩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陆玩回答道：“您地位尊贵，我地位卑微，临时不知该怎么说，事过之后就觉得那样不妥，所以会经常改变。”

评析

陆玩官至太尉，面对地位崇高、名声显赫的丞相王导时，难免会显得有些紧张，当下不能准确地表达出自己的意见。事过之后，陆玩平静地思考，发觉自己当时做的决定不妥。然而陆玩在面对王导的质疑时，却能够自然地说出原因，表明陆玩是一个做事认真、毫不做作的性情中人。

14

丞相[1]尝夏月至石头[2]看庾公[3]。庾公正料事[4]，丞相云：“暑，可小简之。”庾公曰：“公之遗事，天下亦未以为允[5]！”

注释

[1]　丞相：即王导。

[2]　石头：即石头城，故址在今江苏南京清凉山。

[3]　庾公：庾冰，字季坚，庾亮之弟、庾翼之兄，曾任吴国内史、中书监，后来接替王导担任丞相。

[4]　料事：处理公事。

[5]　允：妥当，恰当。

译文

一年夏天，丞相王导到石头城探望庚冰。当时的庾冰正在处理公务，王导说：“今天非常热，你可以处理得稍微简单点。”庾冰说：“如果您留下些公事不办，天下人可未必能答应！”

评析

这则故事体现了王导和庾冰二人在处理政务时态度的差异。王导身为丞相，需要从大局把握事情，注意处理和协调各方利益，以和平稳定发展为主。而庾冰官不及王导，是属于应该做“细活”的人，不能采用王导的处理方法。

15

丞相[1]末年，略[2]不复省事，正封篆[3]诺[4]之。自叹曰：“人言我愦愦[5]，后人当思此愦愦。”

注释

[1]　丞相：即王导，他辅佐晋元帝、明帝、成帝三世，为政宽和得众，事从简易，晚年更是如此。

[2]　略：几乎，完全。

[3]　封篆：文书，指奏章、公文、簿籍等。

[4]　诺：画诺，签字。

[5]　愦愦：糊涂，昏乱。

译文

晚年的王导很少再仔细处理政务了，只是在文书上签字同意。他自我感慨说：“别人都说我老糊涂了，后人应该会怀念我这种糊涂吧。”

评析

王导作为丞相，需要统筹上上下下的各种关系，对于很多细节并不在意。王导的做法，世人大多不太理解。王导死后，庾冰接替他的工作执掌东晋朝廷事务。由于他为政苛刻严厉，使得各方矛盾骤然加剧，这时候人们才开始怀念王导之前的处事方法。

16

陶公[1]性检厉[2]，勤于事。作荆州时，敕船官悉录锯木屑，不限多少，咸不解此意。后正会[3]，值积雪始晴，听事[4]前除[5]雪后犹湿，于是悉用木屑覆之，都无所妨。官用竹，皆令录厚头[6]，积之如山。后桓宣武伐蜀[7]，装船[8]，悉以作钉。又云：尝发所在竹篙，有一官长连根取之，仍当足[9]，乃超两阶[10]用之。

注释

[1]　陶公：陶侃，字士行，晋庐江浔阳（今江西九江西）人，勤于政事，曾任江夏、武昌太守等职，封长沙郡公。

[2]　检厉：检点，认真。

[3]　正会：正月初一皇帝朝会群臣，接受朝贺的礼仪，封疆大臣也在这天会见僚属。

[4]　听事：处理政事的大堂。

[5]　除：台阶。

[6]　厚头：靠近根部的竹头。

[7]　伐蜀：西晋惠帝时（304），李雄占据蜀（今四川）建立割据政权，国号成，后改为汉，史称成汉或后蜀。343年，传位李势。346年桓温伐蜀，到347年3月攻占成都，李势投降，成汉亡。

[8]　装船：组装战船，即几个船组成大船。

[9]　当足：当作竹篙的铁足。撑船弦的竹篙，头部包上铁制的部件，就是铁足。官长用竹根代替铁足，既便于取材，又节省了铁足。

[10]　两阶：两个等级。晋代把官阶分为九个等级，叫作九品。

译文

陶侃生性心思缜密，对事情要求严格，十分勤勉。在他任荆州刺史的时候，下令让造船官员将剩下的木屑收集起来，不论多少，当时大家都不知道陶侃的意图何在。后来正月集会，遇上连续不断的降雪，当天气放晴时，厅堂前的台阶由于下雪而湿漉漉的，于是就用之前存放的木屑覆盖住路面，使官吏们来来往往完全没有影响。陶侃令人把官府所用的竹子剩下的竹根收集起来，堆积如山。后来在桓温攻打蜀地的成汉时，这些竹根在装配船只时都用来做竹钉了。除此之外，陶侃还曾经收集辖区的竹篙，有位官吏把竹子连根拔起，把竹篙当作铁脚使用。于是，陶侃特将此人连升两级。

评析

陶侃出身寒门，之后虽然步步高升，但始终勤勤恳恳，没有丝毫浮夸之风。他早年曾经吃过很多苦，积累了大量的生活经验，这使他在之后的从政过程中勤劳节俭，合理运用各种物资。

17

何骠骑[1]作会稽，虞存[2]弟謇作[3]郡主簿，以何见客劳损，欲白断常客，使家人节量择可通者。作白事[4]成，以见存。存时为何上佐[5]，正与謇共食，语云：“白事甚好，待我食毕作教[6]。”食竟，取笔题白事后云：“若得门庭长如郭林宗[7]者，当如所白。汝何处得此人！”謇于是止。

注释

[1]　何骠骑：何充，字次道，庐江郡灊县（今属安徽霍山）人，曹魏光禄大夫何祯的曾孙，安丰太守何睿之子。曾任会稽内史、骠骑将军、扬州刺史，死后赠司空。

[2]　虞存：字道长，曾任卫军长史、尚书吏部郎。

[3]　謇作：字道直，官至郡功曹。

[4]　白事：陈述意见的呈文，报告。白：下级对上级的说明，陈述。

[5]　上佐：高级佐官的通称，如别驾、治中、长史等。

[6]　教：指示，批示。

[7]　郭林宗：郭泰，字林宗，很有能力，品评人物很准确。

译文

骠骑将军何充任会稽内史时，虞存的弟弟虞謇任会稽郡主簿，他认为何充每天都要接待大量宾客会非常累，就想禀告何充谢绝一些普通的宾客，让属下选择重要的宾客再通报。于是拟好文书，拿给哥哥虞存看。此时的虞存担任何充的上佐，正和虞謇一起吃饭。虞存告诉虞謇：“你这个文书写得不错，等我吃完饭再作批示。”饭毕，虞存提笔在后面书写意见：“若有一个像郭林宗这样使人信服的门亭长，肯定要照你的意见实行。可是你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于是虞謇便不再提及此事。

评析

虞謇心疼上司，认为何充接见客人大多，会过度劳累，应当谢绝一部分客人，并对客人的贵贱做出选择性会见。他的兄长虞存则不同意这样的做法，谢绝一部分宾客是可以的，但是如何甄别宾客的高低贵贱呢？如若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来区分，则宁可劳累也要全部会见。

18

王、刘[1]与林公[2]共看何骠骑，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故与林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应对玄言[3]，那得方低头看此邪！”何曰：“我不看此，卿等何以得存！”诸人以为佳。

注释

[1]　王、刘：王濛、刘惔。当时有名的清谈家。

[2]　林公：支道林，是善谈老庄。

[3]　玄言：也称玄谈或清谈，崇尚虚无，专谈玄理。

译文

王濛、刘惔同支道林一起去看望骠骑将军何充，当时何充在看公文，并没有理会他们。王濛便对何充说：“我们今天和支道林特意来拜访您，希望您能先把公务放置一边同我们谈论玄学，怎么还能继续低着头看这些东西呢！”何充说：“如若我不看这些东西，你们这些清谈者怎么能生存下去！”于是大家都很赞赏何充。

评析

魏晋时期，多数人重视清谈，忽略了实务。很多朝廷官员虽然有要职在身，却不做实事，把大量精力放在清谈上，并把清谈当作升官的捷径。在这种社会氛围下，何充却能勤于政事。面对王濛、刘惔和支道林，他的话有些讽刺意味，他希望这些清谈者能够少说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把更多的精力放到为国家繁荣昌盛出谋划策上去。

19

桓公[1]在荆州[2]，全欲以德被江、汉，耻以威刑肃物[3]。令史[4]受杖，正从朱衣[5]上过。桓式[6]年少，从外来，云：“向从阁[7]下过，见令史受杖，上捎[8]云根，下拂地足。”意讥不著。桓公云：“我犹患其重。”

注释

[1]　桓公：桓温，字元子，东晋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西北）人。曾任征西大将军等职，东晋太和四年（369）伐燕，谥号宣武。

[2]　荆州：晋时长江、汉水部分地区。

[3]　肃物：严峻地对待人、警诫人。

[4]　令史：官名，掌管文书。

[5]　朱衣：红色官服。

[6]　桓式：桓歆，字叔道，桓温第三子，官至尚书。

[7]　阁：官署。

[8]　捎：轻轻擦过。

译文

当时桓温在荆州地区，想完全用思想品德教育来治理江、汉地区的百姓，非常鄙视严刑酷法的统治方针。有一次，一位令史受杖刑，而木棒只从令史红色官服上轻轻擦过。此时桓温的儿子桓式年龄尚小，从外边进来对桓温说：“刚才我从官府门口走过，看见令史在受杖刑，木杖举起高到云跟，落下来时又擦到地脚。”意思是讽刺所受杖刑并未触碰到令史的身体。桓温说：“就这样我还觉得罚重了呢。”

评析

桓温虽然是军人出身，是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但也有同情、仁爱等恻隐之心。这则故事体现桓温是一位以德服人的官员，对于属下的责罚看似严重，其实对他们充满内疚，设身处地地为他们着想，生怕他们多吃一点苦头。如此患得患失固然有些可笑，甚至会让人觉得有些沽名钓誉，但仍然可以看得出他单纯可爱的个性。

21

山遐[1]去东阳，王长史[2]就简文索东阳，云：“承藉猛政，故可以和静致治。”

注释

[1]　山遐：字彦林，任东阳郡太守，处事严厉，多用刑杀，郡境肃然。后来死在任上。

[2]　王长史：王濛，字仲祖，晋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简文帝辅政时任司徒左长史，后请求出任东阳太守，简文帝不答应。

译文

山遐离任东阳太守一职后，左长史王濛就到简文帝那里请求继任东阳太守，说道：“凭借前任太守猛烈的治世方法，我自然可以温和、委婉地处理政务。”

评析

由于山遐对百姓采取严厉的政策，大家都战战兢兢地生活，生怕触犯到什么律法，对和平宁静的治理方针非常期待。在这种期望之下，王濛提出的温和宽松的统治政策将会起到良好的效果，达到安抚百姓、休养生息的目的。所以，我们做任何事都要张弛并重，才能收放自如，尽在掌握。

22

殷浩[1]始作扬州，刘尹行，日小欲[2]晚，便使左右取袝[3]。人问其故，答曰：“刺史严，不敢夜行[4]。”

注释

[1]　殷浩：字渊源，永和二年（346）出任扬州刺史，因父死，去职。除服后，再任扬州刺史。善清谈，负有盛名。

[2]　小欲：将要。

[3]　袝（bǔ）：包袱，行李。

[4]　不敢夜行：当时有宵禁，夜行者犯禁。

译文

殷浩初任扬州刺史，那时丹阳尹刘惔正在从外地回来的路上，天色越来越晚，便让侍从拿出被褥用来晚上休息。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走夜路，他回答说：“我们的刺史太过严厉，我不敢走夜路。”

评析

殷浩任扬州刺史时，当时的扬州城宵禁特别严厉，连作为名士的刘惔都不敢在夜间赶路，殷浩的严明可见一斑

23

谢公时，兵厮[1]逋亡，多近窜南塘[2]下诸舫中。或欲求一时[3]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注释

[1]　厮：服杂役的人，差役。

[2]　南塘：南岸，指秦淮河南岸。

[3]　一时：一齐，同时。

译文

谢安当政时期，经常出现差役逃逸事件，这些人大多都躲藏在秦淮河南岸的船里。当时有人请求谢安下令搜查所有船只，谢安不允，说道：“若不能容忍宽恕这群人，又怎么能治理好京都！”

评析

在经历永嘉之乱后，中原百姓多流离失所，很多人南下渡江，隐居江南。谢安当政时期，经历淝水之战后，前秦苻坚战败，前秦随之灭亡，黄河流域再次陷入混乱，大批流民逃到南京、镇江、常州一带。谢安认为，建康之所以被称为京都，是因为其为天子所居之地，城池广大，子民众多，所以也应当能接纳这些流民，表现出谢安的广阔胸襟与不凡的见识。同时，谢安也明白凡事过犹不及的道理，推崇张弛有度的方针。在那样的情况之下，必须有一定的策略来容纳流民，允许他们依附世家大族，同时对于隐瞒户口的大族也放宽政策，这样便能缓和社会各个阶层的矛盾，有利于国家的安宁与稳定。

25

王东亭[1]与张冠军[2]善。王既作吴郡，人问小令[3]曰：“东亭作郡，风政何似？”答曰：“不知治化何如，唯与张祖希情好[4]日隆耳。”

注释

[1]　王东亭：王珣，字元琳，小字法护，王洽之子，丞相王导之孙，王羲之之侄。曾在桓温手下任主簿，官至尚书左仆射，封东亭侯，故称。

[2]　张冠军：张玄，后曾任冠军将军（冠军是将军的名号）。

[3]　小令：王珉，字僧弥，王珣的弟弟。先前王献之任中书令，后来王珉接任中书令，当时称大小王令。

[4]　情好：交情。

译文

东亭侯王珣和冠军将军张玄两人关系很好。王珣担任吴郡太守之后，有人问他的弟弟王珉说：“东亭侯担任一郡长官，民风和政绩如何？”王珉回答说：“不知道他的政绩教化怎么样，只是看到他和张祖希的交情一天天深厚起来。”

评析

张玄之学富五车，在当时负有盛名，受到大家的敬仰。在这则故事中，王珉并没有直接点评哥哥王珣的政绩，而是通过叙说他与张祖希的情深意厚，间接地夸赞了王珣，实属机敏过人。

文学　第四

1

郑玄[1]在马融[2]门下，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3]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4]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5]之叹，恐玄擅名[6]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7]逐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

注释

[1]　郑玄：字康成，东汉末高密（今山东高密）人，著名经学家，遍注群经，精通历算。

[2]　马融：字季长，东汉大经学家。

[3]　浑天：古代的一种天体学说和大体算法。

[4]　一转：指转动一次栻盘。栻盘是古代占卜时用的器具。

[5]　礼乐皆东：礼和乐是儒家的重要课程。这里是赞郑玄已掌握了礼乐的精髓，随着他东归，东方就成了讲授礼乐的中心。

[6]　擅名：独享盛名。

[7]　转式：旋转栻盘推演吉凶，是一种占卜的方法。式，通“栻”，占卜之具，类似星盘。

译文

郑玄在马融门下求学，三年都没有见到马融，只是由马融的高才弟子为他讲授而已。马融曾经按浑天学说演算，结果不相符，众弟子没有可以解释的。有人说郑玄能够推算，马融便把他叫来让他演算，郑玄转动一次就得出了结果，大家无不感到惊奇和佩服。等到郑玄学业完成后辞别回家，马融随即发出“礼乐皆东”的慨叹，痛心不已。他担心郑玄会独享盛名，心里便产生了对他的忌妒。郑玄也猜测马融会来追杀他，于是坐到桥下面，脚上穿着木屐搁在水里。马融果然转动栻盘占卜，以寻找郑玄踪迹，然后对身边的众人说：“郑玄在土下（坐在桥下）、水上，靠着木头（穿着木屐），这一定是已经死了。”便决定停止追赶，郑玄终于因此免了灾祸。

评析

在这则故事里，郑玄发挥出其渊博的知识，故意坐在桥下，穿着木屐，使马融推算出他在土下、水上、木头边的状态。马融也懂得栻盘占卜，这个结果就表明郑玄已死，从而放弃了追赶。郑玄在历史上是一名大儒，遍注儒家经典，以毕生精力整理古代文化遗产。但这则故事的真实性并不高，马融也是当时闻名于世的经学家，郑玄作为他的弟子，将马融所传授的学问发扬光大，马融并不可能因为其沿袭自己的衣钵而产生妒忌，更不可能萌生杀意。

2

郑玄欲注《春秋传》[1]，尚未成。时行，与服子慎[2]遇，宿客舍，先未相识。服在外车上，与人说己注《传》意；玄听之良久，多与己同。玄就车与语曰：“吾久欲注。尚未了；听君向言，多与吾同，今当尽以所注与君。”遂为服氏注[3]。

注释

[1]　《春秋传》：《春秋左氏传》，即《左传》。

[2]　服子慎：服虔，字子慎，任九江太守，作《春秋左氏传解谊》。

[3]　服氏注：指服虔注解的《春秋左氏传解谊》。

译文

郑玄想要给《左传》做注释，还没有完成。有一次外出办事，和服虔相遇，两人入住同一个客栈。起先两人并不相识，服虔在店外的车子上和别人谈论自己注《左传》的想法，郑玄在一旁听了很久，感到服虔对此书的见解同自己多有相同。郑玄就走了过去对车前的服虔说道：“我很早就有给《左传》做注的想法，但是如今还没完成，刚听了您对此事的看法，和我不谋而合，现在应该把我做的注全部送给您。”于是便有了服氏所注之《左传》。

评析

郑玄听说服虔同自己一样都在为《左传》做注，且观点多与自己相同，不但没有妒忌之心，而且将自己辛劳的结果慷慨、诚恳地送给了服虔，便有了服虔所注的《左传》。这件事情告诉我们，当今的学者也应该要有这样的襟怀，不专美，也不掠美，能与人共商学术，又能相互成就。

3

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1]，将挞之。方自陈说[2]，玄怒，使人曳著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注释

[1]　称旨：称心，符合心意。

[2]　陈说：陈述，解释，这里指为自己辩解。

译文

郑玄家里的奴婢都饱读诗书。一次郑玄使唤一个婢女做事，但那个婢女做得不合郑玄心意，郑玄便要用鞭子打她。婢女刚要为自己辩解，郑玄就更加怒不可收，令人把她拖到泥水里。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婢女走过来问她：“胡为乎泥中？”她回答说：“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评析

两位婢女的对话都出自《诗经》中的原句，这说明大儒郑玄不仅自己学识渊博，在家里也不禁止婢女读书学习。从两个婢女的对话中可以看出，连自己府中的下人都能随口引经据典，更体现出郑玄学识的广博。

4

服虔既善《春秋》[1]，将为注，欲参考同异。闻崔烈[2]集门生[3]讲传，遂匿姓名，为烈门人赁[4]作食。每当至讲时，辄窃听户壁间[5]。既知不能逾己，稍[6]共诸生叙其短长。烈闻，不测何人，然素闻虔名，意疑之。明蚤往，及未寤，便呼：“子慎！子慎！”虔不觉惊应，遂相与友善。

注释

[1]　《春秋》：鲁国一部编年体史书，这里指《春秋左氏传》。

[2]　崔烈：字成考，汉灵帝时官至司徒、太尉，封阳平亭侯。

[3]　门生：弟子，学生。

[4]　赁（lìn）：做雇工。

[5]　户壁间：门外。

[6]　稍：渐渐，逐渐。

译文

服虔已经对《左传》的研究有较高的造诣，将要给它做注释，想要搜集各家不同的意见。他听说崔烈召集学生讲授《左传》，于是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去给崔烈的学生当用人做饭。每逢崔烈授课之时，他就躲在门边偷听。等他了解到崔烈学识比不上自己之后，便开始同那些学生谈论崔烈讲授内容的优缺点。崔烈听闻此事，并不知道此人是谁，可是因听到过服虔的名声，便猜到是他。第二天一大早，崔烈前去探访服虔，趁他还没睡醒，便突然叫：“子慎！子慎！”服虔不觉惊醒，条件反射地答应了。从此两人就结为密友。

评析

服虔想把《左传》注得相对完美些，便想参考不同人的意见。他故意在崔烈门下当伙夫，隐姓埋名，为自己偷听崔烈的讲课做好准备，这体现出服虔对学问的热情与执着。崔烈故意趁服虔还在酣睡之际大声叫他的名字，使服虔条件反射地答应了，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这也表明崔烈的机敏与细心。崔烈并不介意服虔的偷听，也不在意别人评点自己，并且和服虔成为要好的朋友，更体现了崔烈的宽容大度。

5

钟会撰《四本论》[1]始毕，甚欲使嵇公一见。置怀中，既定，畏其难，怀不敢出，于户外遥掷，便回急走。

注释

[1]　《四本论》：讨论人的才能与德行是否一致、相关，或相悖、分离的文章。

译文

钟会所著《四本论》刚刚完成，很想让嵇康看一看。于是他把书揣进怀里去找嵇康，但钟会又怕嵇康质疑问难，不敢拿出来，便走到嵇康门外把书远远地从外边扔进去，很快转身跑了。

评析

魏晋之际，司马昭有篡位之心已是人人皆知，嵇康不愿依附司马氏政权。然而钟会却是司马昭的心腹，因此两人的立场、作风完全不同。从这则故事中可以看出钟会内心非常纠结，一方面仰慕嵇康的广博才识，盼望能够结交到他，另一方面又很害怕嵇康才学过人、性格耿直，对自己没有自信，不相信自己在面对嵇康的驳问时能自如应答。史书上载，嵇康不愿意理睬钟会，钟会怀恨在心，有心杀之。后来嵇康为司马昭所杀，也有钟会暗中进谗、推波助澜的因素。

6

何晏[1]为吏部尚书，有位望；时谈客盈坐。王弼[2]未弱冠[3]，往见之。晏闻弼名，因条[4]向者胜理语弼曰：“此理仆以为极，可得复难不？”弼便作难。一坐人便以为屈。于是弼自为客主[5]数番，皆一坐所不及。

注释

[1]　何晏：好玄学，擅长清谈，喜欢谈名理，与王弼、郭象同为唯心主义玄学的代表。

[2]　王弼：字辅嗣，能言善辩，魏晋玄学的主要开创者，著有《老子注》《周易注》《论语释疑》等书。

[3]　弱冠：古代男子到二十岁行冠礼，因为还没有达到壮年，称“弱冠”。也泛指男子二十岁左右。

[4]　条：分条列出。

[5]　自为客主：自己既做提问的一方，也做答辩的一方，即自问自答。

译文

何晏任吏部尚书时，有很高的地位和声望，当时清谈的宾客常常满座。王弼年龄不到二十岁时，也曾前去拜访何晏。何晏听到过王弼的名声，就分条叙述出之前清谈时的玄理来告诉王弼，说：“对于这些玄理，我认为已经了解到了极致，你还能再进行反驳吗？”王弼便又提出了一些驳问，满座的人都觉得何晏理屈。接着，王弼又反复自问自答，自己互为主客，所谈玄理精妙至极，其他在座的人无一能跟得上其思维。

评析

何晏和王弼都是魏晋时期著名的玄学家。这则故事主要突出了少年时期的王弼聪明无双，学识和口才都是人中翘楚，不仅使当时的宾客折服，连何晏都难以跟得上其脚步。

7

何平叔[1]注《老子》始成，诣王辅嗣[2]。见王注精奇，乃迺神伏[3]，曰：“若斯人，可与论天人之际[4]矣！”因以所注为《道》《德》二论。

注释

[1]　何平叔：何晏，字平叔，东汉大将军何进之孙，后被曹操收养，娶曹操之女金乡公主，历任侍中、吏部尚书等职。

[2]　王辅嗣：即王弼。

[3]　神伏：神服，倾心佩服。

[4]　天人之际：指天和人的关系。天人关系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问题。

译文

何晏刚完成对《老子》的注释，就去拜会王弼。他看见王弼的《老子注》见解独到，心生佩服之意，说：“如此之人，可以和他讨论天人关系的问题了！”于是把自己注的《老子》改写为《道》《德》二论。

评析

何晏和王弼同是当时擅长玄理之人，在当时社会中影响很大，两人还同时为《老子》做注释。当何晏看过王弼所注《老子》之后，表示大为赞赏，直接把自己注的《老子》另选名字。由此可见，何晏能够正确地认识自己的不足，谦虚地承认其他人的观点，为当时学者们提供了榜样。

14

卫玠[1]总角时，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卫曰：“形神所不接而梦，岂是想邪？”乐云：“因也。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虀[2]啖[3]铁杵，皆无想无因故也。”卫思因，经日[4]不得，遂成病。乐闻，故命驾为剖析之。卫即小差[5]，乐叹曰：“此儿胸中当必无膏肓[6]之疾！”

注释

[1]　卫玠（jiè）：字叔宝，晋河东安邑（今山西运城东北）人。风姿秀逸，善于清谈，因为身体羸弱而早亡，年仅二十七岁任太子洗马（太子的属官），故又称“卫洗马”，后举家渡江到豫章郡。

[2]　捣虀（jī）：把葱、蒜、姜等捣碎腌成咸菜。

[3]　啖（dàn）：给……吃。

[4]　经日：《晋书·乐广传》作经月，指过了一段时日。

[5]　差（chài）：病好了。

[6]　膏肓（huāng）：心尖的脂肪叫膏，心脏和隔膜之间叫肓。古人认为这是药力达不到的地方，病入膏肓就无药可治了。

译文

卫玠年少的时候问尚书令乐广什么是梦，乐广说梦是心中所想之事。卫玠说：“人的身体和精神都不曾接触过的东西，却能出现在梦里，这怎么能是心中所想的呢？”乐广说：“这还是有原因的。人们不曾梦见过坐车进老鼠洞，捣菜的时候把菜也吃了进去，这都是因为没有这些想法，没有根据的缘故。”卫玠便思索形成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使自己生了一场病。乐广听说此事后，特意令人驾车来给他解释这个问题。此后，卫玠的病便逐渐好转，乐广感慨地说道：“这孩子心里一定不会得无法医治的病！”

评析

卫玠热爱学习，勤于思考，每次遇到疑惑，都会探究到底。乐广听闻他因不得答案而生病，便为他答疑解惑，并认为他内心赤诚且通透，不容易因为抑郁而得心病。

16

客问乐令“旨不至[1]”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2]以麈尾柄确几[3]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麈尾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4]。乐辞约而旨达，皆此类。

注释

[1]　旨不至：出自《庄子·天下篇》，原文为“旨不至，至不绝”，旨同“指”。

[2]　直：只是。

[3]　几：古人坐时搁置物件的小桌子。

[4]　悟服：醒悟而信服。

译文

有位客人问乐广“旨不至”是什么意思，乐广也不再分析具体意思，只是用拂尘柄敲了敲小桌子说：“达到了没有（指的是拂尘柄敲击桌面的声音）？”客人回答说：“达到了。”乐广于是又举起拂尘说：“如果达到了，怎么能离开呢？（指的是拂尘柄既然碰到了桌面，怎么又离开了呢）”于是客人才醒悟过来，豁然开朗。乐广对事物的解释言简意赅，都像这个例子一样通透。

评析

这则故事主要说明了乐广善于用简洁的语言，最精准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对于“旨不至”，乐广并没有深入字句去解释，而是通过拂尘柄碰到桌面的例子，让客人明白“到达”是相对的，即使是真正接触了，也并非绝对的“到达”。

18

阮宣子[1]有令闻。太尉王夷甫见而问曰：“老庄与圣教[2]同异？”对曰：“将无[3]同？”太尉善[4]其言，辟[5]之为掾[6]。世谓“三语掾”。卫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苟是天下人望，亦可无言而辟，复何假于一！”遂相与为友。

注释

[1]　阮宣子：阮修，字宣子，陈留尉氏人，官至太子洗马，好《周易》《老子》，擅长清谈。

[2]　圣教：指尧、舜、禹、周文王、孔子的教导，也就是儒家思想。

[3]　将无：莫非，大概，表示推测的语气词，意思更倾向于肯定。

[4]　善：认为……好。

[5]　辟：征召。

[6]　掾（yuàn）：官府中佐助官吏的通称。

译文

阮修声名远播。一次太尉王衍看到了他，便问道：“老庄的道家思想与儒家思想是否相同？”阮修回答说：“将无同（意思是大概相同）？”王衍对此表示赞同，便征召他为下属官吏。当时他被人称为“三语掾”。卫玠便嘲讽他说：“只说一个字就可以被征为下属，何必要用三个字！”阮修道：“如果这个人是众望所归，即使是不发一言也能被赏识，又何须一个字呢！”此后卫玠和阮修成为好朋友。

评析

作为我国的传统思想，儒家与道家的关系并没有人敢断定。阮修亦不敢明确地说老庄的道家思想和儒家思想一致，所以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将无同”，因此得到王衍的赞赏。卫玠对此则表示不屑，认为“一言可辟”，言下之意是回答一个“同”字就足够了，回答三个字则没必要。魏晋之际的玄学家，既推崇老庄，又提倡儒家思想，往往以玄学的观点来解释儒家思想，力图调和儒与道之间的矛盾，阮修与卫玠的看法不同，也是因为这样的社会风向。

19

裴散骑[1]娶王太尉[2]女。婚后三日，诸婿大会，当时名士，王、裴子弟悉集。郭子玄[3]在坐，挑与裴谈。子玄才甚丰赡[4]，始数交，未快。郭陈张[5]甚盛；裴徐理前语，理致[6]甚微，四坐咨嗟称快。王亦以为奇，谓诸人曰：“君辈勿为尔，将受困寡人女婿。”

注释

[1]　裴散骑：裴遐，字叔道，任散骑郎。他善谈名理，且谈吐风雅。

[2]　王太尉：即王衍，曾任太尉，故称。

[3]　郭子玄：郭象，字子玄，曾任豫州长史、黄门侍郎。

[4]　丰赡：富足，这里指才识渊博。

[5]　陈张：铺陈、理致，义理情致。

[6]　理致：义理精致。

译文

散骑郎裴遐娶太尉王衍的女儿为妻。结婚后第三天，王家邀各位女婿参加宴会，当时的社会名流和王、裴两家子弟共聚一堂。当时，郭象也在其中，他带头和裴遐清谈。郭象才识很渊博，刚清谈没几个来回，觉得不够过瘾。郭象把玄理分析得面面俱到，裴遐则不紧不慢地总结之前的内容，对玄理细致入微地讲解，在座的宾客无不表示赞叹与钦佩。王衍也甚为惊奇，于是对大家说：“你们不要再这样谈下去了，不然就要被我女婿难住了。”

评析

裴遐也是魏晋时期著名的清谈之士，在他婚后的家庭私人聚会中，与在座宾客清谈，足见当时清谈风气之盛。裴遐有着从容的气度和深远的见解，使在座宾客深深折服，也反映出裴遐较强的人格魅力。

20

卫玠始度江，见王大将军[1]。因夜坐，大将军命谢幼舆[2]。玠见谢，甚说之，都不复顾王，遂达旦微言[3]，王永夕[4]不得豫[5]。玠体素羸，恒为母所禁；尔夕忽极，于此病笃，遂不起。

注释

[1]　王大将军：王敦，曾任大将军，故称。

[2]　谢幼舆：谢鲲，字幼舆，在王敦手下任长史，后出任豫章太守，好玄学，擅长音乐。

[3]　微言：精微之言，玄谈。

[4]　永夕：长夜，整夜。

[5]　豫：通“与”，参加。

译文

卫玠在南渡之初，前去拜见大将军王敦。由于他们夜里在一起清谈，王敦便把谢鲲也邀请过来。卫玠初见谢鲲，对他印象比较好，便再也不理会王敦，二人一直清谈到次日早上，而王敦整夜都插不上话。卫玠本来身体就不好，常常被他母亲管束住，不让他多谈论。而这一夜，他突觉身体困乏，病情恶化，最后去世了。

评析

在清谈之风盛行的魏晋时期，卫玠和谢鲲惺惺相惜，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们彻夜清谈，卫玠为此而病情加重，最终离开人世。对于清谈，表面看似较为简单，实则要对玄学进行大量思索与阐发，非常消耗精力，而卫玠又为此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与毅力，足见当时这种风气在生活中的重要性。

25

褚季野[1]语孙安国[2]云：“北人[3]学问，渊综[4]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5]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6]。自中人[7]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8]中窥日。”

注释

[1]　褚季野：褚裒，字季野，东晋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州市）人。

[2]　孙安国：孙盛，字安国，曾任秘书监，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

[3]　北人：一说北人指黄河以北的人，南人同理。

[4]　渊综：深厚而且融会贯通。

[5]　清通：清新通达。

[6]　忘言：指默识其意，无须用言语来说明。

[7]　中人：中等人，指具有中等才质的人。

[8]　牖（yǒu）：窗户。

译文

褚裒对孙盛说：“北方人对学问的探讨，深厚广博且融会贯通。”孙盛回答说：“南方人探寻学问，主要宗旨是清新通达而且简明扼要。”支道林听了他们的对话说：“对于圣贤我们便不多说什么了。对于中等才质以下的人来说，北方人读书，像是在敞亮处看月亮；南方人做学问，像是从窗户里看太阳。”

评析

褚裒和孙盛的对话，实际上是在说魏晋时期南北方在学风上的差异。北方人读书，博览群书，追求数量，但是博而不精。南方人读书，喜欢精读，对一本书要求读透彻，发掘其中一切所包含的内容，但是视野狭窄，精而不博。

28

谢镇西[1]少时，闻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未过有所通[2]，为谢标榜[3]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4]，兼辞条丰蔚[5]，甚足以动心骇听。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6]。殷徐语左右：“取手巾与谢郎拭面。”

注释

[1]　谢镇西：谢尚，曾任镇西将军，故称。

[2]　通：陈述，阐发。

[3]　标榜：提示。

[4]　佳致：风致，指谈吐、举止风雅。

[5]　丰蔚：丰富华美。

[6]　交面：在脸上交织。

译文

镇西将军谢尚年轻的时候，听闻殷浩善于清谈，便去拜访他。殷浩没有对玄理多加解释，只是给谢尚说了一些道理，有百句之多；殷浩不但辞藻丰富多彩，而且谈吐温文尔雅，给人以超凡脱俗的感觉。谢尚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解，不知不觉中已经汗流满面。殷浩从容地吩咐手下人说：“取毛巾来给谢尚擦脸。”

评析

谢尚年轻的时候非常好学，专心致志地听殷浩清谈，不觉中已是满头大汗，说明殷浩的清谈高深莫测，需要下很大功夫才能跟得上其思维。此时的殷浩亦没有表现出取笑的神情，而是细心地吩咐下人拿手巾给谢尚擦脸，说明其人格高贵。

38

许掾[1]年少时，人以比王苟子[2]，许大不平。时诸人士及支法师并在会稽西寺[3]讲，王亦在焉。许意甚忿，便往西寺与王论理，共决优劣。苦相折挫，王遂大屈。许复执王理，王执许理，更相覆疏[4]，王复屈。许谓支法师曰：“弟子向语何似？”支从容曰：“君语佳则佳矣，何至相苦邪？岂是求理中之谈哉！”

注释

[1]　许掾：许询，曾被召为司徒掾。

[2]　王苟子：王脩，字敬仁，小名苟子。

[3]　西寺：即光相寺，在会稽（今浙江绍兴）城西。

[4]　覆疏：反复陈说，反复辩论。

译文

许询年轻时，人们常拿他和王脩在一起对比，许询就非常不甘心。有一次，很多名士和支道林一起在会稽的西寺讲论，王脩也在场。许询心里很不服气，便到西寺去和王脩辩论玄理，看到底谁能更胜一筹。经过一番舌枪唇战，王脩被许询彻底驳倒。接着，两人又相互用对方的义理，再次反复驳斥，王脩又被驳倒了。许询就问支道林：“弟子刚才的谈论怎么样？”支道林从容地回答说：“你的谈论好是好，但是何至于要互相困辱呢？这哪里是为了寻求真理而辩论啊！”

评析

在这则故事中，许询因不满被与王脩做对比而想把他驳倒，经过一番辛苦之后，才将王脩挫败。但这并不是真正的胜利，支道林道出了辩论的目的与意义：辩论是为了探求义理，交流思想，而不是一味地挫败对方，为自己赢得荣誉，这就失去了辩论的意义。在这里，许询赢了辩论，却输了气量。

43

殷中军读《小品》，下二百签[1]，皆是精微，世之幽滞[2]。尝欲与支道林辩之，竟不得。今《小品》犹存。

注释

[1]　签：签注。读书有疑难处，夹上字条做标记。

[2]　幽滞：深奥难解。

译文

中军将军殷浩读佛经《小品》，有许多读不懂的地方，遂加了二百张字条做标注，这些地方是极为奥妙的，在当时是很难弄明白的。殷浩曾经想和支道林共同探讨这些问题，终究不能如愿。现在《小品》仍然保存了下来。

评析

殷浩善于在读书过程中发现问题、探索问题，碰到读不懂的地方就做出标记，实在是一种良好的读书习惯。

52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1]何句最佳？”遏[2]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3]。

注释

[1]　《毛诗》：即《诗经》诗。

[2]　遏：谢玄，小名遏儿。

[3]　深致：深远的意趣。

译文

谢安趁子侄后辈们聚会在一起的时候，问道：“《诗经》里面哪一句最好？”谢玄说：“我认为最好的一句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安说：“应该是‘谟定命，远猷辰告’最好。”谢安认为这一句最能表达高雅之士的情怀与志向。

评析

谢玄和谢安的回答不同，是因为他们所处视角不同。谢玄从百姓的角度出发，认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写出了百姓劳役之苦；由于谢安身居显要，需要时刻统筹整个国家，所以把“谟定命，远猷辰告”当作最爱。虽然两人的角度不同，但是所要表达的都是对国家的热爱之情。

53

张凭[1]举孝廉[2]，出都[3]，负其才气，谓必参时彦[4]。欲诣刘尹，乡里及同举者共笑之。张遂诣刘，刘洗濯料事，处之下坐，唯通寒暑，神意不接。张欲自发无端。顷之，长史诸贤来清言，客主有不通处，张乃遥于末坐判之，言约旨远，足畅彼我之怀，一坐皆惊。真长延之上坐，清言弥日，因留宿至晓。张退，刘曰：“卿且去，正当取卿共诣抚军[5]。”张还船，同侣问何处宿，张笑而不答。须臾，真长遣传教[6]觅张孝廉船，同侣惋愕。即同载诣抚军。至门，刘前进谓抚军曰：“下官今日为公得一太常博士妙选。”既前，抚军与之话言，咨嗟称善，曰：“张凭勃窣[7]为理窟[8]。”即用为太常博士。

注释

[1]　张凭：371年前后在世，字长宗，吴郡人。少聪慧，善清谈，举孝廉，用为太常博士，累迁吏部郎、御史中丞、司空长史。

[2]　孝廉：汉代选拔人才的科目，魏晋沿用。

[3]　出都：指到京城去。

[4]　时彦：当时的贤士，名流。

[5]　抚军：建文帝司马昱，当时任抚军将军。

[6]　传教：传达命令，这里指传达命令的人。

[7]　勃窣（sū）：形容才华横溢，词彩缤纷。

[8]　理窟：指富于才学。

译文

张凭被举荐为孝廉之士，他前去京城，自恃其才，认为自己一定能加入当时的名士之列。他想去拜访丹阳尹刘惔，同乡以及同时被举荐者都嘲笑他。果然于一日，张凭真的前去拜访刘惔，当时的刘惔在处理其他事务，只和张凭随便寒暄几句，让他坐于末位，神情之中并没有表现出对张凭的重视。然而张凭却想主动引发话题，又苦于没有由头。不久，长史王濛与其他名士一起来清谈，每当双方有不能理解的地方，张凭便在末位为他们深入剖析，这样就使双方通畅地交流。张凭的剖析言简意赅，表现出不凡的造诣，在座的人无不感到惊异。刘惔遂邀请张凭上座，并与他清谈了一整天，还留他在府中住了一晚。次日早上，张凭正要告辞，刘惔说：“你且先回去，等我邀请你一同去拜见抚军将军司马昱。”于是张凭回到自己的船上，同伴问他昨晚在哪过夜，他只是笑而不答。不一会儿，刘惔派人来找到张凭的船，周围的人都很惊诧。接着，张凭便和刘惔同乘一车去拜见司马昱。到了门口，刘惔先进去对司马昱说：“下官今日为您选得一位博学之才。”待张凭进入抚军府，司马昱亲自与他谈话，当下就夸赞说：“张凭才识过人，堪称义理的渊薮（sǒu）。”当下就任用他为太常博士。

评析

张凭作为一个毛头小子初到京城，能得到当时名士刘惔的肯定以及当政者司马昱的赏识，并取得高官厚禄，靠的就是他出众的清谈本领。清谈的核心为探讨玄学义理、交流彼此的看法，但单凭一张嘴就获得美好前途，有时候也存在沽名钓誉之辈，当时的清谈之风，从这则故事中可见一斑。

57

僧意在瓦官寺中，王苟子来，与共语，便使其唱理[1]。意谓王曰：“圣人有情不？”王曰：“无。”重问曰：“圣人如柱邪？”王曰：“如筹算[2]，虽无情，运之者有情。”僧意云：“谁运圣人邪？”苟子不得答而去。

注释

[1]　唱理：带头提出义理。

[2]　筹算：筹码，计算的用具。

译文

僧意住在瓦官寺，有一次王脩来到寺里，两人坐在一起清谈，僧意便让他先开个头。僧意问王脩说：“你说圣人有没有感情？”王脩说：“没有。”僧意又问道：“那你的意思是说圣人同柱子一样没有感情吗？”王脩说：“圣人像筹码，虽然没有感情，可是使用它的人有感情。”僧意又问：“有谁能使用圣人呢？”王脩没有回答就走了。

评析

这里所谓的“情”为人世间的诸多情感，包括好、恶、怒、哀、乐等。圣人是否有情，这是魏晋时期清谈的一个重要方面。有人认为圣人无情，人才有情，且人经常容易为情所困；也有人认为圣人有情，但圣人的情不同于凡人，凡人只不过容易为情所羁绊。王脩回答说圣人是无情的，是清谈时为了反问僧意，并无实际意义，所以他无法自圆其说，使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

62

羊孚[1]弟娶王永言[2]女，及王家见婿，孚送弟俱往。时永言父东阳[3]尚在，殷仲堪是东阳女婿，亦在坐。孚雅[4]善理义，乃与仲堪道齐物[5]，殷难之。羊云：“君四番后当得见同。”殷笑曰：“乃可[6]得尽，何必相同。”乃至四番后一通。殷咨嗟曰：“仆便无以相异。”叹为新拔[7]者久之。

注释

[1]　羊孚：字子道，泰山南城人，羊祜的后人，历太学博士、兖州别驾，自幼才华横溢，巧于文章，不幸早夭。

[2]　王永言：王讷之，字永言，曾任尚书左丞、御史中丞。

[3]　东阳：指王临之，字仲产，曾任东阳太守，故称。

[4]　雅：很，甚，颇。

[5]　齐物：即《齐物》，《庄子》中的一篇，论述世间事物并无差别。

[6]　乃可：宁可。

[7]　新拔：清新超拔。

译文

羊孚的弟弟娶了王永言的女儿。等王家见女婿的时候，羊孚送弟弟一起去。当时王永言的父亲东阳太守王临之还在世，女婿殷仲堪也在场。羊孚长于玄学的清谈，便与殷仲堪谈论《齐物》。殷仲堪不时地对羊孚进行驳斥，羊孚说：“等过了四个回合之后，你就会与我的意见相同了！”殷仲堪笑着说：“宁愿一直谈下去，怎么会相同呢！”果不其然，四个回合过后，殷仲堪的看法果然已与羊孚一致了。殷仲堪不禁赞叹道：“我没有不同意见了！”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在赞叹羊孚的清新超拔。

评析

羊孚作为晚辈，清谈的水平却令人惊讶，甚至能预测到殷仲堪在四个回合后一定会认同自己的观点，实在是后生可畏。

63

殷仲堪云：“三日不读道德经，便觉舌本间强[1]。”

注释

[1]　间强（jiàn jiàng）：僵硬。

译文

殷仲堪说：“若三天不读《道德经》，就会觉得舌根发硬。”

评析

当时的清谈主要以“三玄”为主，即《老子》《庄子》《周易》。殷仲堪这句话直接表达了自己若长期不清谈，就会舌根僵硬，言辞表达不畅。

66

文帝[1]尝令东阿王[2]七步中作诗，不成者行大法[3]。应声便为诗曰：“煮豆持作羹，漉[4]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深有惭色。

注释

[1]　文帝：魏文帝曹丕帝。

[2]　东阿王：曹植，字子建，曹丕的同母弟，天资聪敏，当时杰出的诗人，曹丕登帝位后，他受到压迫，一再贬爵徙封，后封为东阿王。

[3]　大法：大刑，重刑，这里指死刑。

[4]　漉（lù）：过滤。

译文

魏文帝曹丕曾经命令东阿王曹植在七步之内作成一首诗，如果不能作出，就要判处他死刑。曹植应声便作成一诗：“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萁在釜下然，豆在釜中泣；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魏文帝听了深感惭愧。

评析

这是一首耳熟能详的诗，意思是煮熟豆子来做羹，豆子能压榨出豆汁。豆秆被焚烧于炉火中，豆子却在锅里哭泣；我们都是一根所生，为何要这样着急着相互煎熬！曹丕让曹植七步成诗，本来就是刁难之意。曹植不仅能在七步之内完成，还用豆子和豆秆比喻自己和曹丕，用来提醒和谴责曹丕：我们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为什么要相互残害呢？后世用“七步之才”形容才思敏捷的人。

67

魏朝封晋文王为公，备礼九锡[1]，文王固让不受。公卿将校[2]当诣府敦喻。司空郑冲驰遣信就阮籍求文。籍时在袁孝尼家，宿醉扶起，书札[3]为之，无所点定[4]，乃写付使。时人以为神笔。

注释

[1]　九锡：古代天子赐给诸侯或者大臣的九种器物，是一种最高的礼遇。

[2]　公卿将校：泛指朝廷中的文武官员。

[3]　札（zhá）：书写用的木片。

[4]　点定：修改。

译文

魏朝封司马昭为晋公，并准备给他九锡大礼，司马昭执意推辞，不肯受礼。文武百官将要到他府上劝其收下赏赐，司空郑冲遣使疾驰到阮籍那里，请他写一篇文章劝说司马昭接受九锡大礼。当时阮籍正在袁孝尼家，在醉酒中被人扶起，并于木片上写下一文，全篇一气呵成，无半点修改，写完后就将文章交给来使。当时的人认为阮籍是神笔。

评析

所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司马昭虽为魏朝的臣子，但篡位谋逆之心已十分明显，天下皆知。曹魏给司马昭封公爵、加九锡，已经是作为臣子最高的殊荣。司马昭却佯装推辞，为了营造出是在全朝大臣共同呼吁下不得已才接受的情景，经过文武大臣和当时名士再三敦促劝进，司马昭才肯接受。阮籍醉酒之中书写文章，且行文流畅，毫无瑕疵，体现了他才思敏捷、文学功底厚实的优点；或许阮籍早已看透司马昭这个人，早知道他会这样，便于胸中早已成文。阮籍在魏晋之际曹氏与司马氏的政治斗争中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政治倾向，而是每日醉生梦死，同时谨小慎微，不过问政治，以免使自己遭杀身之祸。

68

左太冲[1]作《三都赋》[2]初成，时人互有讥訾[3]，思意不惬。后示张公[4]，张曰：“此二京[5]可三。然君文未重于世，宜以经高名之士。”思乃询求于皇甫谧[6]。谧见之嗟叹，遂为作叙。于是先相非贰[7]者，莫不敛衽赞述焉。

注释

[1]　左太冲：左思，字太冲，晋代诗人，曾用十年时间写成《三都赋》。

[2]　《三都赋》：指《魏都赋》《吴都赋》《蜀都赋》。

[3]　讥訾（zī）：讥笑，非难。

[4]　张公：指张华，学识广博，勇于赴义，名重一时，曾任太常、司空。

[5]　二京：指东汉班固《两都赋》和张衡《二京赋》。班固，东汉著名文学家，科学家张衡拟班固《两都赋》作《二京赋》。两都、二京都是指汉代的东都（京）洛阳和西都（京）长安。

[6]　皇甫谧（mì）：字士安，博览群书，著有《高士传》，名望很高，晋武帝屡召为官，不就。

[7]　非贰：非难，不同意。

译文

左思刚完成《三都赋》的撰写，当时的人就开始对他进行讥笑和非难，左思非常不舒服。后来他把文章拿给张华看，张华说：“这部《三都赋》可以同《两都》《二京》鼎足而立。但是如今您的文章并未被大家重视，需要先拿去给名士，让他们推荐。”于是左思便拿着《三都赋》去请教皇甫谧，皇甫谧看了之后对其赞赏有加，并写了一篇叙文。之后，先前非难、怀疑这篇赋的人，都开始赞扬他了。

评析

左思虽写得一手好文章，奈何无人赏识，还遭到别人的讥讽，后将文章拿给皇甫谧看并得到他的推荐，士人才开始对其争相传颂，一时间洛阳纸贵，说明当时的文人想要使自己的文章得到认可，就必须由名人推荐，侧面体现了魏晋时期门阀士族举荐之风的盛行。

70

乐令善于清言，而不长于手笔[1]。将让河南尹，请潘岳[2]为表。潘云：“可作耳，要当[3]得君意。”乐为述己所以为让，标位[4]二百许语。潘直取错综，便成名笔。时人咸云：“若乐不假潘之文，潘不取乐之旨，则无以成斯矣。”

注释

[1]　手笔：文辞，文章。

[2]　潘岳：字安仁，世称潘安，早负才名，曾任著作郎等职，以擅写文章著称，长于抒情，善用辞藻。

[3]　要当：总归，必须。

[4]　标位：阐述，揭示。

译文

尚书令乐广擅长清谈，可是不擅长写文章。他想辞去河南尹职务，便让潘岳替他写奏章。潘岳说：“我是可以写，但是要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乐广就告诉了潘岳自己要辞职的原因，阐述下来有将近二百句话。潘岳便把他说的这些话重新编排，就成了一篇名作。当时的人都说：“若是乐广不借潘岳的文辞，潘岳不明白乐广的想法，就不能编出这么优秀的书了。”

评析

好文章的标准是不仅文笔要好，而且内容也要好。潘岳的文笔和乐广的意旨共同组成了一篇佳作。所以，在写文章的时候不能只重视辞藻优美与否，也不能只注重叙事的内容，而要使两者统一。这则故事还告诉我们，做任何事不要只考虑一个人的力量，而要多与其他人合作，发挥各自特性，才能共同创造出美好的事物。

72

孙子荆除妇服[1]，作诗以示王武子。王曰：“未知文生于情，情生于文！览之凄然，增伉俪[2]之重。”

注释

[1]　除妇服：按照礼俗为妻子服丧期满，脱去丧服。

[2]　伉俪（kàng lì）：夫妻。

译文

孙子荆脱掉丧服之后，为妻子作了一首悼亡诗，并拿给王济看。王济看后说：“看不出是情出于文，还是文出于情！看了之后只觉悲伤，也使我更加明白了夫妻间情谊的重要。”

评析

文章能够体现情感，好的文章更能使情感升华，有情感的诗文才具有感染力。

95

王东亭到桓公吏，既伏阁下[1]，桓令人窃取其白事。东亭即于阁下更作[2]，无复向一字。

注释

[1]　伏阁下：在官署里。阁，官署。

[2]　更作：重写，另写。

译文

王珣将要去任桓温的属官，已经到了官署里，桓温令人偷走了他的文书。王珣当下就在官署重新写了一份，竟然同上一篇不存在一处相似的地方。

评析

桓温为了考量王珣，故意拿走王珣的文书。王珣从容地又重新写了一篇，竟与上一篇完全不同，由此可见王珣的聪慧机敏、学问广博和气度沉稳。

96

桓宣武北征，袁虎[1]时从，被责免官。会须露布[2]文，唤袁倚马前令作。手不辍笔，俄得七纸，殊可观[3]。东亭在侧，极叹其才。袁虎云：“当令齿舌间得利。”

注释

[1]　袁虎：袁宏，字彦伯，小字虎，曾任谢尚参军、桓温府记室参军，官至东阳太守。

[2]　露布：不封口的文书，多指军中征讨檄文、公告或捷报。

[3]　可观：好，优美。

译文

桓温北征之时，袁虎因事受到责罚，被免了官，但当时也在出征之列。当时桓温正需要写篇文书，桓温把袁虎叫来，让他靠着马写文书。袁虎手中的笔不停地写，立刻写出了七张纸的内容，且质量非常高。王珣在一旁看着，对他的才华十分欣赏。袁虎说：“也应该让我在口头上得到一点好处了。”

评析

袁虎的一句“当令齿舌间得利”，暗示自己空有才华，但无人赏识，而且还被罢了官，只能得到王珣口头上的一点奖励了。“倚马可待”这个成语就出自这则故事，用来形容才思敏捷，在短时间内就能写出一篇好文章。

方正　第五

1

陈太丘[1]与友期行，期日中，过中不至，太丘舍去，去后乃至。元方[2]时年七岁，门外戏。客问元方：“尊君在不？”答曰：“待君久不至，已去。”友人便怒，曰：“非人哉！与人期行，相委[3]而去！”元方曰：“君与家君期日中。日中不至，则是无信；对子骂父，则是无礼。”友人惭，下车引之。元方入门不顾。

注释

[1]　陈太丘：即陈寔，曾任太丘长。

[2]　元方：即陈纪。

[3]　委：抛弃。

译文

太丘长陈寔和朋友约定一起出行，约定出发时间是中午，过了中午朋友还没有来，陈寔便不再管他，独自出发了，他走了之后那位朋友才到约定地点。当时陈寔七岁的儿子元方在门外玩，客人问他：“你的父亲在家吗？”元方回答说：“他等了您很久，以为您不来了，就独自走了。”那位朋友便生起气来，说道：“真不是人呀！明明约好了，却扔下别人不管，自己先走了！”元方说：“您跟我父亲约的时间是中午，到了中午还不来，这是您不守信用；当着孩子的面骂他的父亲，这是不讲礼貌。”那位朋友听了之后感觉惭愧，便下车招呼他。元方扭头便向家里走去，再也没多看那位朋友一眼。

评析

陈纪虽然年幼，但懂得很多道理，且性格耿直，能够不卑不亢地维护父亲的尊严，让那些不懂礼貌的人汗颜不已。

6

夏侯玄[1]既被桎梏[2]，时钟毓为廷尉，钟会先不与玄相知，因便狎[3]之。玄曰：“虽复刑余之人[4]，未敢闻命[5]。”考掠初无一言，临刑东市[6]，颜色不异。

注释

[1]　夏侯玄：字太初，魏齐王曹芳时任太常，为九卿之一，主管礼仪祭祀之事。

[2]　桎梏（zhì gù）：脚镣和手铐，拘捕。

[3]　狎（xiá）：亲近而不庄重。

[4]　刑余之人：受过刑的人。

[5]　闻命：听从命令。这里说未敢闻命，意即不愿与之交往。

[6]　东市：行刑的地方，法场。

译文

夏侯玄被逮捕的时候，钟毓任廷尉，他弟弟钟会之前本与夏侯玄不和，这时便趁机对夏侯玄示好。夏侯玄说：“我虽然是罪人，也还是不愿意与你交好。”后来夏侯玄被用刑，全程不发一声，临到解赴法场行刑，也依然面不改色。

评析

夏侯玄是当时的名士，钟会一直比较欣赏他，曾经想与之结交，但夏侯玄鄙薄钟会的为人，始终不愿意接近他。夏侯玄下狱时，钟会的哥哥钟毓为案件主审，钟会趁此机会，想再次向夏侯玄示好。然而夏侯玄虽已是阶下之囚，却仍然能坚持自己的品行，不接受钟会的讨好，表现出其刚硬耿直的性格，宁为枝头抱香死，不为落叶舞秋风。

9

和峤[1]为武帝所亲重，语峤曰：“东宫顷[2]似更成进，卿试往看。”还，问何如，答云：“皇太子圣质[3]如初。”

注释

[1]　和峤：字长舆，任侍中，迁中书令，曾任太子少傅。

[2]　顷：近来。

[3]　圣质：资质，“圣”字是敬辞。

译文

和峤是晋武帝的亲信，武帝对他非常亲近和器重。有一次武帝对和峤说：“东宫太子最近好像是有所进步，你去看看是不是这样。”和峤去了之后，武帝问他情况，和峤回答说：“太子的资质同以前并无变化。”

评析

晋武帝非常宠信当时的太子，但是和峤一直认为太子不能担当大任。皇帝故意夸奖太子，想让和峤高看太子，争取他的支持。和峤去试探之后，回来回答说太子并无变化。这样的说法其实是委婉之辞，实则说皇太子与傻子无异。和峤也是个聪敏之人，他明白晋武帝是何用意，但他本着为国家认真负责的态度，敢于坚持自己的看法，而不是一味顺从皇帝。他这种耿直、负责的态度在当今社会也是值得学习的。

10

诸葛靓后入晋，除大司马，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常背洛水[1]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礼毕，酒酣，帝曰：“卿故复忆竹马之好不？”靓曰：“臣不能吞炭漆身[2]，今日复睹圣颜。”因涕泗百行。帝于是惭悔而出。

注释

[1]　洛水：今河南洛河。

[2]　吞炭漆身：战国时期，韩、赵、魏联合攻杀智伯，智伯的门客豫让为了报答智伯的知遇之恩，决心为他报仇。他吞下木炭，用油漆涂身，改变了自己的音容面貌，寻找机会行刺杀害智伯的赵襄子，事败而死。这里用来比喻忍辱含垢、矢志复仇。

译文

诸葛靓后来到了晋朝，被授予大司马，但他却不肯接受征召。因为他与晋王室有仇，所以常常背对洛水而坐。请葛靓与晋武帝司马炎亦属旧交，但武帝却找不出一个见他的理由，便令诸葛靓的姐姐诸葛太妃把他叫来。诸葛靓到了之后，武帝前去太妃处与之相见。待诸葛靓行过礼，二人开始酣畅地喝酒，武帝问：“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竹马之情吗？”诸葛靓回答道：“今天又看到了圣上，我做不出豫让那样用漆炭涂身为父报仇的事。”说完便泪水横流。武帝惭愧而出。

评析

诸葛靓之父诸葛丰为晋室所迫害，他便不肯出任晋朝的官职。晋武帝与之有故交，有意与他叙旧，但他始终不顺从武帝的意思，甚至说自己没有豫让那样用漆炭涂身、为父报仇的勇气，表示心中仍然耿耿于怀，不愿意原谅。古人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头顶深仇大恨，固然有儿时的情谊也枉然。

11

武帝语和峤曰：“我欲先痛骂王武子[1]，然后爵[2]之。”峤曰：“武子俊爽，恐不可屈。”帝遂召武子，苦[3]责之，因曰：“知愧不？”武子曰：“尺布斗粟[4]之谣，常为陛下耻之。它人能令疏亲，臣不能使亲疏。以此愧陛下。”

注释

[1]　王武子：王济，累迁侍中。

[2]　爵：爵位，这里指封爵。

[3]　苦：狠狠地，极力地。

[4]　尺布斗粟：比喻兄弟不和，出自《史记·淮南衡山列传》。

译文

晋武帝对和峤说：“我想先把王济痛骂一顿，然后再封他爵位。”和峤说：“王济才华过人，性格耿直，这样做恐怕无法让他屈服吧。”武帝于是召见王济，并狠狠地责骂了他，然后问道：“你可知道羞愧？”王济说：“每当我想起尺布斗粟的民间传言，便常替陛下羞愧。他人能让关系疏远的亲人变得亲密，我却不能使关系亲密的亲人变得疏远。为此我对陛下感觉有愧。”

评析

晋武帝想对王济立威，打算先对其痛骂一番，然后再赐其爵位，表示自己赏罚分明，恩威并施。但是王济却不接受武帝的责骂，认为自己并无过错，反而引用民间谣言来讽刺晋武帝和弟弟相互残害。武帝晚年，朝廷内外要求齐王继位的呼声高涨，武帝深感威胁。在一些大臣的谗言的推波助澜下，司马攸被排挤出朝，最后生气吐血而死。所以，和峤对此做法非常不屑，在面对武帝的痛骂之时，给了他当头一棒。

17

齐王冏[1]为大司马，辅政，嵇绍[2]为侍中，诣冏咨事。冏设宰会[3]，召葛旟、董艾[4]等共论时宜。旟等白冏：“嵇侍中善于丝竹，公可令操之。”遂送乐器。绍推却不受，冏曰：“今日共为欢，卿何却邪？”绍曰：“公协辅皇室，令作事可法。绍虽官卑，职备[5]常伯[6]。操丝比竹盖乐官之事，不可以先王法服[7]为伶人之业。今逼高命，不敢苟辞，当释冠冕[8]，袭[9]私服，此绍之心也。”旟等不自得而退。

注释

[1]　齐王冏：齐王司马冏，字景治，晋武帝司马炎之侄。赵王司马伦篡位，他起兵讨伐，拜大司马，执掌朝政，后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

[2]　嵇绍，嵇康的儿子。十岁时父亲被处死，他侍奉母亲，谨守孝道，二十八岁时由山涛推荐，出任秘书丞，后来官至侍中。

[3]　宰会：设宴邀请下属官吏。

[4]　葛旟（yú）、董艾：司马冏的亲信。

[5]　备：充当，担任。

[6]　常伯：周代官名，指君主左右管理民事的大臣，后来指代君王身边的近臣，如侍中、散骑常侍等。

[7]　法服：古代根据礼法规定的不同等级的服饰。这里指正式场合下的官服。

[8]　冠冕：古代帝王、官员所戴的帽子，这里指代官服。

[9]　袭：穿。

译文

齐王司马冏担任大司马，辅佐朝政，嵇绍担任侍中。有一次嵇绍去拜见司马冏，商洽公事。于是司马冏设下宴席，招待包括其属下官吏葛旟、董艾等在内的数人，一起商讨。葛旟等人对司马冏说：“听说嵇绍擅长演奏丝竹乐器，您可让他为我们演奏一番。”于是下人便送上乐器。嵇绍却一直推辞，不肯演奏。司马冏说：“今天大家在一起这么开心，你为何这么扫兴呢？”嵇绍说：“您协助辅佐皇室，应该给人树立榜样。我虽官位卑微，但也算是皇帝身边的近臣，演奏丝竹乐器是乐师的事情，我不能穿着朝服去做乐师的事。如今迫于无奈，我也不好推辞，但应该脱去官服，穿上便服来演，我是这么认为的。”葛旟等人自觉惭愧，退席而去。

评析

晋惠帝初登位之时并不掌握实权，朝纲由齐王司马冏掌握。但嵇绍为人正直，忠于皇室，任何时候都明白自己作为臣子该如何处理事情，所以不愿向葛旟等人妥协，也不愿意得罪执掌大权的齐王司马冏，便要求脱去朝服，穿便服演奏。如此，别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惭愧而退。

18

卢志[1]于众坐问陆士衡[2]：“陆逊[3]、陆抗[4]是君何物？”答曰：“如卿于卢毓[5]，卢珽[6]。”士龙[7]失色。既出户，谓兄曰：“何至如此！彼容不相知也。”士衡正色曰：“我父、祖名播海内，宁[8]有不知？鬼子[9]敢尔！”议者疑二陆优劣，谢公以此定之。

注释

[1]　卢志：字子道，历任成都左长史、中书监。

[2]　陆士衡：陆机，字士衡，吴郡吴县（今江苏苏州一带）人，西晋著名作家。历任著作郎、平原内史，父亲为吴国大司马陆抗，祖父是丞相陆逊。吴亡后入晋，后跟从成都王司马颖讨伐长沙王司马义，兵败后遇害。

[3]　陆逊：字伯言，东吴人，三国时期著名的将领，陆机、陆云的祖父。

[4]　陆抗：字幼节，曾任东吴镇军大将军，陆逊之子。

[5]　卢毓：字子家，三国时期魏国人，曾任黄门侍郎、吏部尚书、司空等职。卢志的祖父。

[6]　卢珽：字子笏，曾任卫尉卿、尚书，卢毓之子，卢志之父。

[7]　士龙：陆云，字士龙，陆机的弟弟。

[8]　宁：岂，难道。

[9]　鬼子：对人的憎称。原注引孔氏《志怪》说，卢志的远祖卢充曾因打猎而入鬼府，与崔少府的亡女结婚而生子。陆机因此骂卢志是鬼的子孙。

译文

卢志在众人面前问陆机说：“陆逊、陆抗是您的什么人？”陆机回答道：“正如你和卢毓、卢珽的关系一样。”陆士龙听了大惊失色。出门以后，陆士龙就对哥哥陆机说：“怎么会到了如此地步！他可能真是不了解底细呀。”陆机却严厉地说：“我父亲与祖父闻名于世，哪会有不知道的？这鬼子竟敢这么无礼！”大家对陆士龙、陆机两兄弟孰优孰劣一直有争议，兄弟的优劣一向难以确定，谢安就曾用这件事情来定两人的优劣。

评析

古人很忌讳直呼其名，经常会以避讳表示对某人的尊敬。卢志在大庭广众之下直呼陆机祖父和父亲的名字，是一件非常粗鲁的事情。陆机也不甘示弱，针锋相对地直呼了卢家祖先的名字。另外，从他们的出身来看，陆机是江东名门，经战乱后东渡到洛阳；而卢志则为河北望族，两人这一番对话也直接反映了北方世族和南方世族之间的矛盾。

25

诸葛恢[1]大女适太尉庾亮儿，次女适徐州刺史羊忱[2]儿。亮子被苏峻[3]害，改适江虨[4]。恢儿娶邓攸女。于时谢尚书[5]求其小女婚，恢乃云：“羊、邓是世婚，江家我顾伊，庾家伊[6]顾我，不能复与谢裒儿婚。”及恢亡，遂婚。于是王右军[7]往谢家看新妇，犹有恢之遗法：威仪端详，容服光整。王叹曰：“我在遣女裁得尔耳！”

注释

[1]　诸葛恢：字道明，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官至尚书令。

[2]　羊忱：一名羊陶，字长如，历任太傅长史、徐州刺史，迁侍中。

[3]　苏峻：字子高，安乐相苏模之子，晋朝将领、叛臣。曾任冠军将军、历阳内史，晋成帝登基后，由庾亮执政，苏峻以讨伐庾亮的名义起兵谋反，一度攻陷京城建康，后被平定。

[4]　江虨（bīn）：字思玄，陈留圉人，江统之子。博学知名，兼善弈，为中兴之冠。官至尚书左仆射，博学多才，善于棋艺。其妻诸葛文彪是诸葛恢的长女，庾会被苏峻杀害后改嫁江虨。

[5]　谢尚书：谢裒，字幼儒，东晋元帝时吏部尚书，谢安之父。

[6]　伊：第三人称代词。

[7]　王右军：王羲之，字逸少，著名的书法家，曾任江州刺史、右军将军、会稽内史，故称“王右军”。

译文

诸葛恢的大女儿嫁给太尉庾亮的儿子，小女儿嫁给徐州刺史羊忱的儿子。庾亮的儿子被苏峻所害，诸葛恢的大女儿就改嫁给了江虨。诸葛恢的儿子娶了邓攸的女儿。此时谢裒又为儿子谢石向诸葛恢求娶他的小女儿，诸葛恢就说：“羊家、邓家和我们世代都有姻缘关系，江家是我看顾他，庾家是他看顾我，我不能再和谢裒的儿子结亲。”诸葛恢死后，两家最终还是联姻了。结婚时，右军将军王羲之到谢家去看新娘，看到新娘身上仍然有诸葛恢遗留下的礼法，容貌举止，端庄安详，风采服饰，华美整齐。王羲之叹道：“我活着时嫁女儿也只能做到如此啊！”

评析

诸葛恢注重礼法，注重情义，不为做不到的事情轻许诺言，这一点在其女儿身上也能看得出来。所以王羲之感叹他女儿的才貌与气质，对其赞赏有加。

27

周伯仁为吏部尚书，在省内夜疾危急。时刁玄亮[1]为尚书令，营救备亲好之至，良久小损[2]。明旦，报仲智[3]，仲智狼狈来。始入户，刁下床对之大泣，说伯仁昨危急之状。仲智手批[4]之，刁为辟易于户侧。既前，都不问病，直云：“君在中朝，与和长舆齐名，那与佞人刁协有情？”迳便出。

注释

[1]　刁玄亮：刁协，字玄亮，晋元帝亲信，官至尚书左仆射，在当时被认为是谄媚小人。

[2]　小损：指病情稍微减轻。

[3]　仲智：周嵩，字仲智，周的弟弟，官至御史中丞。

[4]　批：用手掌打。

译文

周官至吏部尚书，有一次，他在官署里生了病，情况很紧急。当时刁协任尚书令，设身处地地想办法救助周，表现出其和周亲密的关系。过了很久，周的病情终于减轻了。次日早上，周生病的消息传到了周的弟弟周嵩那里，周嵩急急忙忙地赶来。周嵩一进门就看到刁协站起来对他大哭，并转述周夜里病危的情况。然而周嵩却抬手给他了一耳光，刁协只得避退到门边。周嵩走到周床前，对病情不管不问，直截了当地说：“当初您在西晋，跟和峤有相同的盛名，怎么会跟刁协这样谄佞的人有交情！”说完扭头便走了。

评析

周得病后，刁协作为下属想极力表现自己，第二天见到他弟弟周嵩时又想为自己邀功，但是周嵩却不领情，还抬手打了他，可见他性格耿直，不愿与那些阿谀奉承的人交往。

47

王述[1]转[2]尚书令，事行[3]便拜。文度[4]曰：“故应让杜许。”蓝田云：“汝谓我堪此不？”文度曰：“何为不堪[5]！但克让自是美事，恐不可阙。”蓝田慨然曰：“既云堪，何为复让？人言汝胜我，定不如我。”

注释

[1]　王述：封蓝田侯，故又称蓝田。

[2]　转：调动官职，指升官。

[3]　事行：事情实现，指诏命下达。

[4]　文度：王坦之，字文度，王述的儿子。

[5]　堪：胜任，能承受。

译文

王述被调任为尚书令，诏命刚下达他就去受职了。他儿子王坦之说：“这个职务本应该给杜许的。”王述说：“你认为我能胜任这个职务吗？”王坦之回答说：“怎么不能胜任！但谦让一下总归是好的，礼节之事不可缺少啊。”王述感慨地说：“既然说能胜任，为何又要谦让呢？别人说你比我强，依我看，你定不如我。”

评析

王述为人坦率，性格耿直，当儿子说应谦让一下时，他不为世俗常规所束缚，认为自己能够胜任，就不必虚伪而无谓地去做表面文章。

59

王子敬数岁时，尝看诸门生樗蒲[1]，见有胜负，因曰：“南风不竞[2]。”门生辈轻其小儿，乃曰：“此郎亦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子敬瞋目曰：“远惭荀奉倩，近愧刘真长[3]！”遂拂衣而去。

注释

[1]　樗蒲（chū pú）：一种赌博游戏。

[2]　南风不竞：出自《左传·襄公十八年》：“不害，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楚必无功。”文中指王献之暗示坐在南方的门生要失败。

[3]　刘真长：即刘惔。

译文

王献之才几岁时，曾经看众多门生樗蒲，看出了胜负，就说：“南风不竞。”那些门生以他只是个小孩子而轻视他，说：“这小儿是管中看豹，只看到一块斑纹。”王献之瞪着眼睛说：“比远的，我愧对荀奉倩；比近的，我愧对刘真长。”说完就拂袖而去。

评析

荀奉倩即为荀粲，刘真长即为刘惔。魏晋时期，人们选择结交对象十分严格，士族不愿意与寒门有任何瓜葛。王献之对看门生樗蒲非常后悔，自己轻易发言，反而为他们所轻视。于是他愤愤地感慨自己不如荀、刘二人，因为二人都是出名的士族，言下之意就是要向荀粲和刘惔一样不与寒门之士交往。这则故事反映的价值观，也是特定时代背景之下的。

雅量　第六

2

嵇中散临刑东市，神色不变，索琴弹之，奏《广陵散》。曲终，曰：“袁孝尼[1]尝请学此散，吾靳固[2]不与，《广陵散》于今绝矣！”太学生三千人上书，请以为师，不许。文王[3]亦寻悔焉。

注释

[1]　袁孝尼：袁准，字孝尼，官至给事中。

[2]　靳固：吝惜。

[3]　文王：即司马昭，死后被追封为晋文王。

译文

中散大夫嵇康在刑场接受处决时，泰然自若，要求行刑人员给他琴，奏《广陵散》。曲毕，他说：“袁准曾经向我索要这首曲子，但我吝惜不肯给，看来《广陵散》至此以后要失传了！”当时，三千名太学生曾请愿，要求拜他为师，朝廷不允许。后来，文王司马昭也心生悔意。

评析

作为“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才能出众，但却不愿意为司马政权服务，招致杀身之祸。嵇康临死前从容不迫，毫无畏惧，以一首《广陵散》作为他生命的绝唱，展现出文人不愿向强权屈服的铮铮傲骨，他的这种行为一直为世人传诵。

4

王戎七岁，尝与诸小儿游，看道边李树多子折枝[1]，诸儿竞走取之，唯戎不动。人问之，答曰：“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取之，信然。

注释

[1]　折枝：使树枝弯曲。

译文

王戎七岁的时候，有一次和同伴出去游玩，看见路边的李树上长满了果实，甚至都压弯了树枝。于是其他小孩便争先恐后去摘李子，只有王戎站着不动。有人问他为何不去摘果子，他回答道：“树长在路边，却还有这么多果子没人摘取，想必一定是苦的。”众人取来一尝，果真是苦的。

评析

小孩子做事凭自己的兴趣和好奇心，而王戎却表现出非这个年龄该有的沉着。他善于发现事物的异样再进行推理，认为长在路边的李子树若是还有那么多果实无人摘取，定是因为果子是苦的。

5

魏明帝[1]于宣武场[2]上断虎爪牙，纵百姓观之。王戎七岁，亦往看。虎承间[3]攀栏而吼，其声震地，观者无不辟易颠仆[4]。戎湛然不动，了无恐色。

注释

[1]　魏明帝：曹叡，字元冲，曹操之孙，魏文帝曹丕之子。

[2]　宣武场：魏晋时期操场名，在洛阳城北。

[3]　承间：同“乘间”，趁着空子。

[4]　颠仆：跌倒。

译文

魏明帝在宣武场上把老虎的爪子和牙齿都包起来，任凭百姓来观看。当时七岁的王戎也去看。老虎找空隙攀上栅栏大吼，声震天地，围观的人无不退避三舍，有的甚至趴在地上。此时的王戎却非常平静，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的害怕。

评析

王戎年幼时很勇敢，面对嘶吼的老虎，他岿然不动，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神色。

7

裴叔则[1]被收，神气无变，举止自若。求纸笔作书，书成，救者多，乃得免。后位仪同三司[2]。

注释

[1]　裴叔则：裴楷，字叔则，曾任屯骑校尉、太子少师。

[2]　仪同三司：仪仗同于太尉、司徒、司空。这三个官职号称三公，又称三司。仪同三司的都是位从公，即非三公却给以和三公同等的待遇。

译文

裴楷被逮捕，他神态和举止都没有任何变化。要来纸笔给别人写信说自己被逮捕的事，信发出后，前来营救他的人很多，裴楷最终得到了释放。后来位同三公。

评析

这则故事告诉我们，在面临重大事情的时候一定不要慌乱，要冷静下来思考解决的办法。裴楷被捕时，就非常镇定，想出写信求救的办法，在众人的帮助下得以保全自己，显示出其沉着冷静的心态，正是这种心态，使他终成大事，得到了和三公同等的待遇。

8

王夷甫尝属族人事，经时[1]未行。遇于一处饮燕，因语之曰：“近属尊事，那得不行？”族人大怒，便举樏[2]掷其面。夷甫都无言，盥洗毕，牵王丞相臂，与共载去。在车中照镜，语丞相曰：“汝看我眼光，乃出牛背上。”

注释

[1]　经时：过了很久，过了多时。

[2]　樏（lěi）：食盒。

译文

王衍曾嘱托族人办事，过了很久却还没有办成。后来两人在一起吃喝，王衍便问那位族人说：“之前托您办的事，为什么还没有办？”族人勃然大怒，举起食盒扔到他脸上。王衍也并不发作，平静地洗干净后，挽着丞相王导的手臂，两人一同乘牛车走了。王衍在车里照着镜子对王导说：“你瞧我的眼光，竟然比牛背高。”

评析

王衍不计较族人粗鲁的做法，一方面体现了他较高的个人修养，另一方面也表现了他高自标持，有意识地标榜个人风度。

9

裴遐在周馥[1]所，馥设主人。遐与人围棋。馥司马行酒。遐正戏，不时[2]为饮，司马恚[3]，因曳遐坠地。遐还坐，举止如常，颜色不变，复戏如故。王夷甫问遐：“当时何得颜色不异？”答曰：“直是暗当[4]故耳。”

注释

[1]　周馥：字祖宜，曾任御史中丞、徐州刺史。

[2]　不时：不及时，来不及。

[3]　恚：怒。

[4]　暗当：默默承受。

译文

一日裴遐到周馥那里，周馥设宴招待客人。裴遐正与别人下棋，周馥的司马轮流向在座的人敬酒。因裴遐专注于下棋，没有及时喝酒，司马十分恼怒，把他从座位上拉下来，摔倒在地上。裴遐从地上爬起来回到座位，面容和举止没有丝毫变化，照样下棋。王衍问他：“当时你是如何做到面色毫无变化的？”裴遐回答：“只是默默承受而已。”

评析

雅量，指宽宏的气量。魏晋时期，名士多讲究风度，他们注意行为举止，强调不能使七情六欲在脸上直接反映出来。所以，很多名士都能做到不管内心活动如何，都不动声色，表现出来的是宽容、平和、若无其事，这是魏晋风度的一种，也是考量或品评一个人的重要标准，因此深受士人重视。裴遐因为下棋而无意触怒司马，司马便当众给裴遐难堪。在这一事件中，司马表现出的是鲁莽，而裴遐却面不改色、默默承受，表现出的则是一种雅量。

11

王夷甫与裴景声[1]志好不同，景声恶欲取之，卒不能回[2]。乃故诣王，肆言极骂，要王答己，欲以分谤。王不为动色，徐曰：“白眼儿遂作。”

注释

[1]　裴景声：裴邈，字景声。历太傅、从事中郎、左司马，监东海王军事。

[2]　回：改变。

译文

王衍和裴邈两人志不同、道不合。裴邈讨厌王衍想要任用自己，却想不出一个可以改变的办法。于是他故意到王衍那里发动言语攻击，狂骂一通，想迫使王衍进行反击，以此方法让王衍也承受别人的指责。王衍却始终不动声色，从容地说：“这个翻白眼的人终于按捺不住发作了。”

评析

裴邈为了激怒王衍，对他进行无礼谩骂，想让他与自己共同承受舆论的指责。王衍却很聪明，明白裴邈的意思，所以在面对谩骂之时面不改色，丝毫不在意。可见，在当时的道德标准下，作为名士要具有非常大的气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忍耐力也是必须有的。

13

有往来者[1]云：“庾公[2]有东下[3]意。”或谓王公：“可潜稍严，以备不虞。”王公曰：“我与元规虽俱王臣，本怀布衣之好。若其欲来，吾角巾[4]径还乌衣，何所稍严。”

注释

[1]　往来者：往来于京师和武昌之间的行人。

[2]　庾公：庾亮。

[3]　东下：从武昌向东，沿长江而下，到京城建康废黜王导。

[4]　角巾：古代平民或者隐士的头饰。这里作动词，指戴角巾。

译文

有往来于武昌和京城的人说：“庾亮有东下夺权之意。”于是有人便提醒王导说：“应该暗中加强戒备，以防意外之事发生。”王导说：“我和庾亮虽同朝为官，但原本就有平常人的友谊。如果他愿意来，我将戴上角巾，立刻辞官回乌衣巷，有什么可防备的。”

评析

东晋之初，王家势力很大，与司马氏政权共治天下，所以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晋元帝觉得王氏家族势力过大，一度有削弱其势力的想法。王敦为王导的堂兄，当时与王导一同协助司马家族建立东晋政权，但他一直有夺权之心，最后果真发动叛乱，史称王敦之乱。王敦之乱被平定后，晋明帝（晋元帝之子）转而依靠外戚庾氏，由此来抑制王家的势力。庾亮为晋明帝皇后之兄，时封征西将军，手握重兵，在上游镇守武昌。此时的王导担任丞相，在下游的京城辅佐朝政。史书载，庾亮确实有东下夺权、废黜王导的意图。王导很明白自己的实力，知道大势已去，庾家掌权已是板上钉钉。他这番话，体现出一代明相的气度与胸襟，同时也维护了尊严。

17

庾太尉风仪伟长，不轻举止，时人皆以为假。亮有大儿[1]数岁，雅重之质，便自如此，人知是天性。温太真[2]尝隐幔怛之[3]，此儿神色恬然，乃徐跪曰：“君侯何以为此？”论者谓不减亮。苏峻时遇害。或云：“见阿恭，知元规非假。”

注释

[1]　大儿：指庾亮的儿子，庾会，字会宗，小字阿恭。

[2]　温太真：温峤，字太真，先后参与平定王敦、苏峻之乱，忠诚帝室，功业显著。曾任中书令、江州刺史、骠骑将军，封始安郡公。

[3]　怛（dá）之：使他害怕，惊吓他。

译文

太尉庾亮英姿伟岸，举止稳重大方，当时的人认为这是一种假象。庾亮有个几岁大的长子，气质典雅，举止端庄，自幼如此，人们才知道这是本性。温峤曾经藏在帷帐后面吓唬他，这孩子却一点不为所动，慢慢跪于地上问道：“君侯为什么要来吓唬我？”外界都说这孩子的气质修养不比他父亲庾亮差。然而这孩子却在苏峻叛乱时被杀害了。有人说：“看见儿子阿恭，就知道父亲庾亮的气质不是装出来的。”

评析

庾亮风度翩翩，举止典雅，大家都认为他是装出来的。但是通过对庾亮儿子的考查，发现此孩童自小就举止端庄、温文尔雅，这么有教养的儿子，父亲一定更加有气质，人们才开始相信庾亮的这种气质是真实的。

19

郗太傅在京口，遣门生[1]与王丞相书，求女婿。丞相语郗信[2]：“君往东厢，任意选之。”门生归，白郗曰：“王家诸郎亦皆可嘉，闻来觅婿，咸自矜持，唯有一郎在东床上袒腹卧，如不闻。”郗公云：“正此好！”访之，乃是逸少[3]，因嫁女与焉。

注释

[1]　门生：门下供役使的人。

[2]　郗信：郗鉴派来的信使。

[3]　逸少：王羲之，字逸少，王导的侄儿。

译文

太傅郗鉴镇守京口的时候，曾派门生给丞相王导送信，说想在他家找一位女婿。王导对送信的门生说：“你到东厢房去随意挑选吧。”门生看完之后回去禀告郗鉴说：“王家的那些公子个个都很好，听说是去挑女婿的，他们都很拘谨，只有一位公子却袒胸露腹地躺在东床上，就像没听到一样。”郗鉴说：“这个人正好！”待察探之后，发现此人正是王羲之，于是就把女儿嫁给了他。

评析

这则故事讲述了王羲之凭借自己的个性与魅力成为郗太傅女婿的故事，成语“东床快婿”也出于此。郗鉴从王家挑选女婿，王家众子弟表现热情，有装模作样之势，唯有王羲之袒胸躺在床上，这说明王羲之不拘小节，表现得真实自然，展现出其独特的魅力，因此郗鉴选中了他。在生活中，很多时候不必一味循规蹈矩，适当展示一下自己的个性也是不错的，有时候可能还会有意外收获。

23

庾太尉与苏峻战，败，率左右十余人乘小船西奔。乱兵相剥掠，射，误中舵工，应弦而倒，举船上咸失色分散。亮不动容，徐曰：“此手那可使箸贼[1]！”众乃安。

注释

[1]　箸贼：指射中盗贼。贼指苏峻一伙。

译文

太尉庾亮率军和苏峻作战，战败而归，带着剩下的十几个随从乘小船西逃。此时，叛乱的士兵正抢劫百姓，小船上的随从就用箭射贼兵，却误射中船工，舵工当下就倒下了，全船的人都惊慌失措地正要四处逃窜。这时的庾亮神色自然，不急不躁地说：“这样的手如何能杀敌！”大家这才稳定下来。

评析

在庾亮战败而逃的时候，手下的随从由于紧张而误中船工。失去船工后，船上的众人惊慌失措，唯有庾亮镇定自若，稳定住了人心，显示出他沉着冷静、临危不惧的大将风范。

24

庾小征西[1]尝出未还。妇母[2]阮，是刘万安[3]妻，与女上安陵城楼上。俄顷翼归，策良马，盛舆卫[4]。阮语女：“闻庾郎能骑，我何由得见？”妇告翼，翼便为于道开卤簿[5]盘马，始两转，坠马堕地，意色自若。

注释

[1]　庾小征西：庾翼，庾亮的弟弟。庾亮曾任征西将军，他死后，庾翼也升任征西将军，所以这里称小征西，以别于庾亮。

[2]　妇母：岳母。

[3]　刘万安：刘绥，字万安，曾任骠骑长史。

[4]　舆卫：随队的车子和卫士。

[5]　卤簿：仪仗。

译文

征西将军庾翼在一次外出中尚未还家。他的岳母阮氏，是刘万安的妻子，和女儿一起登上安陵城楼。没多久庾翼就回来了，骑着高头大马，在整齐威严的将士们的簇拥中归来。阮氏对女儿说：“听说庾翼会骑马，我怎么才能见到他骑马的样子？”庾翼妻子就把此事告诉庾翼，于是庾翼就为岳母在道上摆开仪仗，身骑白马转起圈来，刚过两圈，他就从马上摔下来了，但他却满不在乎，神情淡定。

评析

庾翼为了满足岳母想要看他骑马的心愿，便在众人面前表演骑术，炫技不成，不慎跌下了马。但庾翼神情自然，一点没有在众人面前出丑的尴尬，这种从容的态度也成为当时的一桩美谈。

25

宣武[1]与简文、太宰[2]共载，密令人在舆前后鸣鼓大叫。卤簿中惊扰，太宰惶怖，求下舆。顾看简文，穆然清恬。宣武语人曰：“朝廷闲故复有此贤。”

注释

[1]　宣武：桓温，谥号宣武。

[2]　太宰：武陵王司马晞，晋穆帝即位后，升任太宰。

译文

桓温和简文帝、太宰共乘一车，桓温暗中叫人在车前车后敲鼓大喊。如此仪仗队伍就会不知所措，受到惊扰，太宰也非常惊恐，要求下车。桓温转头再看简文帝，他却神情自若，不受影响。后来桓温对别人说：“朝廷里还是有贤能之辈的。”

评析

这则故事中的骚乱为桓温的自导自演，以便在慌乱之中探察司马昱、司马晞的临场反应。司马昱无动于衷，神情自若，但司马晞却在慌乱之中要求下车，如此二人高下立现。

27

桓宣武与郗超[1]议芟夷[2]朝臣，条牒[3]既定，其夜同宿。明晨起，呼谢安、王坦之入，掷疏[4]示之。郗犹在帐内。谢都无言，王直掷还，云：“多！”宣武取笔欲除，郗不觉窃从帐中与宣武言。谢含笑曰：“郗生可谓入幕宾[5]也。”

注释

[1]　郗超：字嘉宾，郗鉴之孙，精通义理，为桓温大将军的参军，后调任散骑侍郎，为桓温所器重。

[2]　芟（shān）夷：除去。

[3]　条牒：分项的文书。

[4]　疏：给皇帝的奏议。

[5]　入幕宾：古代将帅办公的地方称幕府，幕府中的属官是幕僚或幕宾。

译文

桓温和郗超商量更换朝廷大臣的事宜，所有人员名单都已拟定，当夜就在同一住所歇息。第二天一大早，桓温就把谢安和王坦之叫过来，把之前定好的名单给他们看。此时的郗超还在帐内休息。谢安看了名单后，一句话也没说，王坦之看完之后就扔回给桓温，说：“太多了！”桓温拿起笔想删去一些名字，这时郗超已不声不响起床，在帐子里偷偷对桓温说话。谢安笑着说：“郗超真可谓是入幕之宾呀。”

评析

郗超本就是桓温的部下，所以称他为入幕之宾非常合适。当时桓温权倾朝野，执掌官员的命运。但谢安和王坦之二人却对桓温毫无畏惧，甚至做出直接把名单扔回给他的动作，直接拒绝桓温的意见，此时的谢安也显得很轻松，竟然对郗超调侃起来。

28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1]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2]使还。太傅神情方王[3]，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曰：“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4]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注释

[1]　孙兴公：孙绰，字兴公，博学善文，游乐山水，曾任永嘉太守、散骑常侍、著作郎。

[2]　唱：提议。

[3]　王：通“旺”。

[4]　承响：应声。响，声音。

译文

太傅谢安逗留在东山的时候，经常同孙兴公等人乘船出海游玩。有一次他们在海上，风浪四起，孙兴公、王羲之等人都非常惊恐，主张掉头回岸。此时的谢安则精神亢奋，显得兴致勃勃，只是吟诗吹口哨，并不说一句话。船夫看到谢安神情从容，心情舒畅，便摇船继续前行。过了一阵子，风浪更大、更猛烈了，大家都坐立不安，叫嚷着，騷动起来。谢安不紧不慢地说：“既然如此，只怕是要回去了吧？”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便回去了。从这件事足可以看得出谢安的气度，他完全能够安定朝野、稳定国家。

评析

谢安具有超人的胆识与气魄，面对风浪的时候并没有像众人一样惊慌失措，他的这种态度曾在历史上产生重大影响，在淝水之战中发挥过至关重要的作用。从某种角度来说，正是他的这种态度，影响着当时社会的整体格局。

29

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此[1]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阼[2]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3]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4]，讽“浩浩洪流[5]。”桓惮其旷远，乃趣[6]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注释

[1]　因此：趁此，趁这个机会。

[2]　阼：皇位，这里指国家。

[3]　转：渐渐，更加。

[4]　洛生咏：用洛阳书生读书的语音来吟诗。

[5]　浩浩洪流：嵇康《赠秀才入军》中的句子，意为大河浩浩荡荡。

[6]　趣（cù）：通“促”，急促。

译文

桓温设下埋伏，安排好士兵，欲设宴款待朝中百官，借此机会杀掉谢安和王坦之。王坦之闻之非常害怕，同谢安商议道：“我们应该怎么办？”谢安脸色从容，对王坦之说：“晋朝的生死存亡，决定于我们这一去的结果。”两人便一同前去赴宴，王坦之害怕的神情在脸上反映得越来越明显；谢安的从容不迫，也在脸上写得清清楚楚。谢安看到台阶后就快速入座，模仿洛阳书生开始诵读“浩浩洪流”的诗篇。桓温看到之后，便为他那旷达的气魄所震慑，赶快撤掉了埋伏的士兵。王坦之和谢安在此之前有着相同的声望，通过这件事则分出了高下。

评析

王坦之和谢安是当时的重臣，完全忠于朝廷。此时的桓温已有篡位之心，所以就需要先除去他们。两人知道此次前去是参加“鸿门宴”，在这种危急的情形下，王坦之惊慌失措，而谢安却坦然对之，甚至朗诵“浩浩洪流”的诗篇。这体现了一个优秀的政治家应具有临危不惧、处变不惊的气魄。桓温最终为谢安的这种气魄所慑服，撤掉伏兵，放弃了暗杀。

35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1]信至，看书竟[2]，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注释

[1]　淮上：淮河一带，也就是淝水之战的前线。

[2]　竟：完毕。

译文

谢安与别人下围棋，一会儿谢玄从淝水战场上派回的信使到了，谢安看了信之后不发一言，又不紧不慢地下起棋来。对弈者问他战况如何，谢安回答道：“孩子们大破敌兵。”说话时的神色与往日并无两样。

评析

淝水之战是我国历史上的一次重要战役，前秦率众攻打长江南岸的东晋，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此时谢安作为东晋的核心人物，具有超凡的气魄，他时刻保持平和宁静的心态，所以接到捷报，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但据史书载，谢安此时也是非常激动的，他走进房间时，连木屐被门槛碰断了都不知道。

40

太元[1]末，长星[2]见，孝武心甚恶之。夜，华林园中饮酒，举杯属星云：“长星，劝尔一杯酒。自古何时有万岁天子！”

注释

[1]　太元：晋孝武帝的年号。

[2]　长星：彗星。古人迷信，认为彗星出现，预示着将有兵灾或帝王驾崩。

译文

太元末年，彗星出现，晋孝武帝对此非常反感。一天夜里，他在华林园里饮酒时，举着酒杯对彗星说道：“彗星，我今日敬你一杯酒。从古到今什么时候有长生不老的天子啊！”

评析

古人对彗星的看法不同于今日，认为彗星出现预示将有兵祸或者帝王驾崩之事。孝武帝看到彗星不免心生憎恶，实属人之常情。同时孝武帝举杯向彗星敬酒，表明世间并无永远的天子，最终都会归于尘土，这体现了他豁达洒脱的心态。

识鉴　第七

1

曹公[1]少时见乔玄[2]，玄谓曰：“天下方乱，群雄虎争[3]，拨[4]而理之，非君乎！然君实是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恨吾老矣，不见君富贵，当以子孙相累。”

注释

[1]　曹公：曹操，字孟德，小名阿瞒，著名政治家，诗人。

[2]　乔玄：字公祖，曾任尚书令。

[3]　群雄虎争：指东汉末年地方军阀割据混战的局面。

[4]　拨：治理，整顿。

译文

曹操年轻时去见乔玄，乔玄对他说：“如今天下大乱，各路豪强相互厮杀、争抢地盘，能够整顿、治理这种状况的，非你莫属啊！你可称得上是乱世中的英雄，盛世中的奸贼。可惜我如今已老，看不到你腾达的那一天，所以我要把子孙后代都托付于你。”

评析

曹操得到当时名士乔玄的赏识，因此他的名气与影响力大大提升。乔玄把“乱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贼”作为给曹操的评价，也成为如今多数人对曹操的评价。此句十分精辟和恰当，说明曹操既有治乱世的才干，也有“奸贼”的特质。

5

王夷甫父乂[1]，为平北将军，有公事，使行人[2]论，不得。时夷甫在京师，命驾见仆射羊祜、尚书山涛。夷甫时总角，姿才秀异，叙致[3]既快、事加有理，涛甚奇之。既退，看之不辍，乃叹曰：“生儿不当如王夷甫邪？”羊祜曰：“乱天下者，必此子也。”

注释

[1]　父乂（yì）：王乂，字叔元，王衍的父亲，官至尚书、平北将军，又称“王平北”。

[2]　行人：奉命执行任务的人。

[3]　致：风度，意态。

译文

王衍的父亲叫王乂，任平北将军一职，有一次他有件公事要办，派人去上报，结果没有成功。当时王衍在京都，便乘车前去拜见尚书左仆射羊祜和尚书山涛。当时的王衍还未成年，但风度与学识就已显示出与众不同，不但能快速流畅地陈述自己的观点，而且有充足的依据，山涛对此大为惊奇。王衍走后，山涛在后面一直盯着他，最后叹息说：“难道生儿子不应该像王衍一样吗？”羊祜却说：“以后扰乱天下的人也一定是他。”

评析

山涛和羊祜对王衍的才华与风度都是肯定的，但是对其日后的作为的评价两人却不相同。山涛认为王衍是一位才子，也想拥有一个这样的儿子，羊祜则提出了有预见性的观点，认为此人才华过于出众，将来必定会扰乱社会。后来王衍担任宰相，却不务政事，力主清谈，导致虚夸浮华之风越来越浓厚。

8

卫玠年五岁，神衿[1]可爱。祖太保[2]曰：“此儿有异，顾[3]吾老，不见其大耳！”

注释

[1]　神衿：胸襟。

[2]　祖太保：指卫玠的祖父卫瓘，晋武帝时官至太保。

[3]　顾：但是。

译文

卫玠五岁的时候，已显示出令人喜爱的胸襟。祖父卫瓘说：“这孩子异于常人，只是我老了，不能见识到他以后的成就了！”

评析

卫玠年少时，风姿秀逸，气度不凡，俨然一个天才。他的祖父卫瓘也对他赞赏有加，甚至遗憾自己不能看到他将来的成就。后来，卫玠果真气质出众、学识渊博，深受时人的赞许。

10

张季鹰[1]辟[2]齐王[3]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4]、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5]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为见机[6]。

注释

[1]　张季鹰：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曾任大司马东曹椽，因躲避战乱，借想吃家乡名菜为由，弃官归家。

[2]　僻：征召。

[3]　齐王：司马冏（jiǒng），封为齐王。晋惠帝时任大司马，辅政。

[4]　菰菜羹：《晋书·张翰传》作“苑菜、薄羹”，与鲈鱼脍并称为吴中名菜。

[5]　羁宦：寄居在外地做官。

[6]　见机：洞察事情的苗头。

译文

张翰出任齐王的东曹掾一职，当时在京都洛阳看见秋风四起，便想吃吴中老家的菰菜羹和鲈鱼脍两道菜，说道：“人这一辈子贵在过得舒心，怎么能为了追求声望和爵位，而到远离家乡数千里的地方做官呢！”于是坐上车回家乡了。之后齐王战败，当时人们都认为他能洞悉事情的发展动向。

评析

张翰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能在当时的混乱中逃脱出来，为自己找一条合适的道路。当时齐王司马冏起兵杀了篡位的赵王司马伦，后来便自己掌握了大权。当时的张翰看出了朝廷马上就要面对血雨腥风，他以想吃家乡美食为借口，辞官回乡。不久齐王司马冏就被长沙王司马乂所杀。

16

武昌[1]孟嘉[2]作庾太尉州从事，已知名。褚太傅有知人鉴[3]，罢豫章还，过武昌，问庾曰：“闻孟从事佳，今在此不？”庾云：“卿自求之。”褚眄睐[4]良久，指嘉曰：“此君小异，得无是乎？”庾大笑曰：“然。”于时既叹褚之默识[5]，又欣嘉之见赏。

注释

[1]　武昌：郡名，当时属于江州，治所在今湖北鄂城。

[2]　孟嘉：字万年，江夏人，家住武昌，所以称武昌孟嘉。

[3]　鉴：指鉴赏洞察的能力。

[4]　眄睐：观察，打量。眄，斜着眼看；睐，向旁边看。

[5]　默识：在不言中识别人物。

译文

武昌郡的孟嘉担任庾亮手下的州从事一职，此时的他已经声名远播了。太傅褚裒对人才的发掘有着超高的洞察力，他在被罢免豫章太守回家的路上路过武昌，便去见了庾亮并问他说：“听说孟嘉很有才华，现在在这里吗？”庾亮说：“他就在座上，你自己找找看。”褚裒在一旁打量了很久，指着孟嘉说：“这一位与他人稍有不同，应该就是他吧？”庾亮大笑道：“对。”此时庾亮既对褚裒识人的才能表示赞叹，又因孟嘉得到赏识而感到高兴。

评析

褚裒和孟嘉从未谋面，但褚裒却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在众人中准确找出孟嘉。一方面说明孟嘉气质非凡，显示出了与众不同的特性，另一方面又体现出褚裒能够慧眼识人的能力。

20

桓公将伐蜀，在事诸贤，咸以李势[1]在蜀既久，承藉累叶[2]，且形据上流，三峡未易可克。唯刘尹云：“伊必能克蜀。观其蒲博，不必得，则不为。”

注释

[1]　李势：当时成汉政权的皇帝，字子仁。

[2]　累叶：累世，好几代。

译文

桓温将要讨伐蜀地，当时的贤明人士都认为李势在蜀地经营已久，也已继承了好几代的基业，而且又位于长江上游，不能轻易攻克三峡。只有丹阳尹刘惔说：“他定能攻克蜀地。从他平日蒲博可以看得出，若没有必胜的把握，他是不会做这件事的。”

评析

在这则故事中，多数人都不建议桓温讨伐蜀地，并提出一系列不利因素，只有刘惔一人认为桓温定能取胜。这种肯定来自桓温的谨慎，做每件事情的时候都细细准备，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23

韩康伯[1]与谢玄亦无深好[2]。玄北征后，巷议疑其不振。康伯曰：“此人好名，必能战。”玄闻之甚忿，常于众中厉色曰：“丈夫提千兵入死地[3]，以事君亲[4]故发，不得复云为名。”

注释

[1]　韩康伯：韩伯，字康伯。

[2]　深好：深厚的交情。

[3]　死地：比喻危险的境地，这里指战场。

[4]　君亲：君和亲，偏指君主。

译文

韩康伯和谢玄只是泛泛之交。谢玄北伐苻坚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他，认为他将一蹶不振。韩康伯说：“此人比较重视他的声誉，必能再战。”谢玄听闻此话非常愤怒，当着众人的面声色俱厉地说：“大丈夫带领千军万马赴死地，为的是报效皇室帝王，不能说是为了声誉。”

评析

韩康伯与谢玄相交不深，但韩康伯认为谢玄定能再次雄起，领兵杀敌。他的这种判断基于谢玄平日的作风以及注重名声的表现，但谢玄却认为自己虽然注重声誉名望，但奔赴战场杀敌只关乎国家与皇室的尊严，跟个人声誉毫无关系。

26

王恭随父在会稽，王大自都来拜墓，恭暂往墓下看之。二人素善，遂十余日方还。父问恭何故多日，对曰：“与阿大语，蝉连[1]不得归。”因语之曰：“恐阿大非尔之友。”终乖[2]爱好，果如其言。

注释

[1]　蝉连：连续不断。

[2]　乖：断绝，隔绝。

译文

王恭随父亲住在会稽郡，一日，王忱从京都来会稽扫墓，王恭便到墓地去看望他。两人关系一向要好，王忱便在王恭家里连续住了十多天才离开。父亲问王恭他为何在此逗留许久，王恭回答道：“和王忱清谈，总是有谈不完的话题，所以他就没能回去。”父亲告诉王恭说：“恐怕阿大并不是你的朋友。”同他父亲说的一样，果然两人最终还是决裂了。

评析

王恭和王忱曾经交情深厚，但最终反目成仇。王恭的父亲早已预料到，证明他看人比较准。有时候，真正的友谊不能仅凭两人互相欣赏，还要经得起时间的打磨。

赏誉　第八

2

世目李元礼：“谡谡[1]如劲松下风。”

注释

[1]　谡谡（sù sù）：疾风声。

译文

世人对李元礼的评价是：“像挺拔的松树下呼啸而过的疾风。”

评析

用比喻的修辞手法来赞美李膺的气质就像松树下呼啸而过的风一样优美。

8

裴令公[1]目夏侯太初[2]：“肃肃如入廊庙[3]中，不修敬[4]而人自敬。”一曰：“如入宗庙，琅琅但见礼乐器。”“见钟士季，如观武库，但睹矛戟。见傅兰硕[5]，江廧[6]靡所不有。见山巨源，如登山临下，幽然深远。”

注释

[1]　裴令公：裴楷，字叔则。裴楷任中书令时，王衍还只是黄门郎，所以称裴楷为令公。

[2]　夏侯太初：夏侯玄，字太初，魏齐王曹芳时任太常，为九卿之一，主管礼仪祭祀之事。当时司马师作为大将军辅政，后中书令李丰因司马师专权，密谋以夏侯玄代替他，事泄，李丰被杀，夏侯玄被捕，交廷尉审理，随后被杀。

[3]　廊庙：指朝堂。

[4]　修敬：讲求恭敬有礼。

[5]　傅兰硕：傅嘏，字兰硕，善谈玄理，曾任河南尹、尚书。

[6]　江廧（qíang）：《晋书·裴楷传》作汪翔，翔、廧，音近借用，即汪洋，广大，浩大。

译文

中书令裴楷对夏侯太初的评价是这样的：“夏侯太初庄严方正，人们见到夏侯太初时，就仿佛进入朝堂一样恭恭敬敬，心里虽然不愿意敬礼，但是不由自主地产生崇敬之情。”裴楷还曾说过：“和夏侯太初的谈论，就好像进入宗庙之中，只见到屋里各种各样的礼器和乐器。”又有说：“看到钟士季，就好像参观国家的武器库，只看见到处都是矛戟等武器。看见傅兰硕，就像见到一片汪洋，波澜壮阔，什么都有。看见山巨源，就像登上高山，从山顶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楚，只觉得幽深难测。”

评析

裴楷用比喻的方式将夏侯太初等人的特点巧妙地表现出来，语言既得体，又新颖。

9

羊公还洛，郭奕[1]为野王令。羊至界，遣人要之。郭便自往。既见，叹曰：“羊叔子何必减[2]郭太业！”复往羊许[3]，小悉[4]还，又叹曰：“羊叔子去人远矣！”羊既去，郭送之弥日，一举数百里，遂以出境免官。复叹曰：“羊叔子何必减颜子！”

注释

[1]　郭奕：字太业，曾任野王令、雍州刺史，官至尚书。

[2]　何必减：未必不如。何必，即未必。减，不如。

[3]　许：处，处所。

[4]　小悉：不多久。

译文

羊祜返回洛阳时，郭奕担任野王县县令，羊祜到野王县边界的时候，派人邀请郭奕见面。郭奕就自己去了。见过面后，郭奕叹道：“羊祜未必一定不如我郭太业！”所以又到羊祜的住所谈话，不一会儿回来，又叹道：“羊叔子已经远远超越一般人！”羊祜离开的时候，郭奕送了他一整天，一下子送出好几百里远，因此他触犯了不得擅自离境的律例而被免官。这时候他又叹道：“羊祜未必一定不如颜回！”

评析

郭奕和羊祜的几次会面中，郭奕对羊祜的评价越来越高，后来甚至因此而丢了官职。这说明郭奕很推崇羊祜的品行，也体现了郭奕对高尚品格的追求。

11

羊长和[1]父繇[2]与太傅祜[3]同堂[4]相善，仕至车骑掾，蚤卒。长和兄弟五人，幼孤。祜来哭，见长和哀容举止，宛若成人，乃叹曰：“从兄不亡矣！”

注释

[1]　羊长和：羊忱，字长和。

[2]　父繇：羊繇，字堪甫，羊忱之父，早亡。

[3]　太傅祜：羊祜。

[4]　同堂：同一祖父。

译文

羊长和的父亲羊繇和太傅羊祜是堂兄弟，他们相处得很好，羊繇做官做到车骑掾，去世得早。羊长和兄弟五人，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亲。羊祜来哭丧的时候，看见长和悲哀的面容以及一举一动都很像成年人，便叹道：“堂兄虽然死了，但是后继有人了！”

评析

羊繇很早就去世了，羊忱年幼就失去了父亲，但是他的神态和行为举止就像一个成年人，由此可见羊忱从小聪明、懂事、稳重。所以当羊祜看到羊忱后，才说羊繇虽然死得早，但是有羊忱这样的儿子，也可以得到安慰了。

15

庾子嵩[1]目和峤：“森森如千丈松，虽磊砢[2]有节目[3]，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

注释

[1]　庾子嵩：庾敳（ái），字子嵩，自称是老庄之徒。他未读《庄子》时，以为书里谈的都是最高的真理，读了以后才知道和自己的心意暗合。

[2]　磊砢（lěi luō）：形容众多。

[3]　节目：分出树杈的地方，圪节。

译文

庾子嵩品评和峤说：“他好像高耸入云的松树，虽然树干上枝节密密麻麻，但是将它用在大厦上，却可以充当栋梁之材。”

评析

庾子嵩认为和峤虽然有一些小毛病，在某些事情上做得不够好，但是这些小毛病掩盖不了和峤的才华，他在治国理政上还是一个很有才干的人。

16

王戎云：“太尉[1]神姿高彻[2]，如瑶林琼树[3]，自然是风尘[4]外物。”

注释

[1]　太尉：指王衍。

[2]　高彻：高雅清澈。

[3]　瑶林琼树：瑶、琼都是美玉，泛指精美的东西。

[4]　风尘：尘世，世俗。

译文

王戎说：“太尉王衍的神情姿态高雅澄澈，就像传说中的晶莹的琼树，自然而然就成尘世之外的人了。”

评析

清谈在当时很流行，王衍也擅长清谈，他身居高位要职，但不关心国家的大小事务。王戎认为王衍高雅澄澈，是尘世之外的人。但是从实际出发，王衍作为国家重要大臣，却不理政事，导致社会不看重实际，却盛行浮夸清谈。

24

王太尉曰：“见裴令公精明[1]朗然，笼盖人上，非凡识[2]也。若死而可作，当与之同归。”或云王戎语。

注释

[1]　精明：精细明察。

[2]　凡识：见识平常的人。

译文

太尉王衍说：“我发现裴令公精明而又爽朗，胸怀坦荡，境界超出常人，那可不是有一般学问的人呀。假使人死了还能复活，我愿意和他一起学习。”有人说这不是王衍说的话，而是王戎说的。

评析

这则故事表现了王衍对裴楷的怀念以及对裴楷那种坦荡胸襟的仰慕与向往。

37

王公目太尉[1]：“岩岩[2]清峙[3]，壁立千仞。”

注释

[1]　太尉：指王衍。

[2]　岩岩：形容高峻。

[3]　清峙：清静耸立。

译文

王导对太尉王衍的评价是：“高峻清静地耸立着，像千丈的石壁一样屹立在那里。”

评析

王导用静静耸立的千丈石壁比喻王衍高于常人的气度，既形象又贴切。

51

王敦为大将军，镇豫章。卫玠避乱，从洛投敦，相见欣然，谈话弥日。于时谢鲲为长史，敦谓鲲曰：“不意永嘉[1]之中，复闻正始之音[2]。阿平[3]若在，当复绝倒。”

注释

[1]　永嘉：西晋怀帝的年号。

[2]　正始之音：指清谈玄学。

[3]　阿平：指王澄，字平子，晋琅邪临沂人。

译文

王敦任大将军时，镇守豫章。卫玠为了躲避战乱，从洛阳来到豫章投靠王敦，见面之后两人都很高兴，谈论了一整天。谢鲲在将军府中任长史时，王敦对谢鲲说：“想不到现在到了永嘉年间，又听到了正始年间那种谈论的声音。王澄如果在这里，就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评析

魏晋时期，卫玠是当时士人的代表，因此被人寄予厚望。不幸的是他英年早逝，许多人都很怀念他，王敦的这番话也表达了他对卫玠的怀念之情。

59

何次道[1]往丞相许，丞相以麈尾指坐呼何共坐，曰：“来，来，此是君坐。”

注释

[1]　何次道：何充，晋朝重臣，王导的亲戚，小时候就和王导很要好。

译文

何次道到丞相王导那里去，王导用驼鹿尾巴做的拂尘指着身边的座位，招呼他和自己坐在一起，并说：“来，来，这里才是您的座位。”

评析

何充才能出众，深受王导的器重，因此才被安排坐在他的身边。王导还隐隐约约透露出何充将接任自己的丞相之位。

60

丞相[1]治扬州廨舍[2]，按行[3]而言曰：“我正为次道治此尔！”何少为王公所重，故屡发此叹。

注释

[1]　丞相：即王导。

[2]　扬州廨舍：指扬州刺史的官署。

[3]　按行：巡视。

译文

丞相王导整修扬州刺史的官署，一边巡视一边说：“我这是替何次道整修这个官署啊！”何次道年轻时就被王导重视，所以王导多次发出这样的感叹。

评析

从当时的社会实际情况来看，扬州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扬州刺史是由丞相兼任的，王导正是因为如此才既当丞相，又任扬州刺史。所以他的话既是对何充才干的肯定，也是希望何充接任自己的职位。

62

王蓝田[1]为人晚成，时人乃谓之痴。王丞相以其东海[2]子，辟为掾。常集聚，王公每发言，众人竞赞之。述于末坐曰：“主非尧、舜，何得事事皆是！”丞相甚相叹赏。

注释

[1]　王蓝田：王述，字怀祖，年轻时继承了他父亲的封爵为蓝田县侯。性恬静，不爱显示，众人竞相辩论时，他也不为所动，所以到三十岁时还没有名望，别人就认为他痴呆。

[2]　东海：王述的父亲王承曾任东海郡太守，所以称为东海。

译文

王述在事业上有成就较晚，当时的人就说他傻。丞相王导因为他是东海郡太守王承的儿子，就召他做属官。每一次官府里有聚会，王导都要讲话，大家都争着赞美王导。王述在末座却说：“丞相不是尧、舜，哪里能够事事都对！”王导听到后非常欣赏他。

评析

王导召王述做官，本来是因为王述出身名门，是太守王承的儿子，但是在聚会时，王述直言不讳地指出王导也有可能犯错误，这让王导大加赞赏，由此王述为当时的人们所敬仰。

66

桓茂伦[1]云：“褚季野皮里阳秋[2]。”谓其裁中[3]也。

注释

[1]　桓茂伦：桓彝，字茂伦，桓温之父。曾任吏部郎、散骑常侍，讨伐王敦有功，封万寿县侯。

[2]　皮里阳秋：指肚里有《春秋》笔法，即表面上不作评论，内心却有褒贬。原作皮里春秋，因避讳改为“阳”。

[3]　裁中：裁于中，内心有裁决。

译文

桓茂伦说：“褚季野是皮里阳秋，表面上不显露意见，可是内心却有主张。”这说明他在心中有裁决。

评析

褚裒为人稳重，与人交往也是小心翼翼，很少评论别人的优劣，但是在他的心里还是有裁决的。

69

世称庾文康[1]为丰年玉[2]，稚恭[3]为荒年谷[4]。庾家论云：“是文康称恭为荒年谷，庾长仁[5]为丰年玉。”

注释

[1]　庾文康：庾亮，谥号文康。

[2]　丰年玉：比喻能润色太平。这里用来形容庾亮是能锦上添花的治国人才。

[3]　稚恭：庾翼。

[4]　荒年谷：比喻能救助艰难困苦。这里用来形容庾翼是能够雪中送炭的挽救危亡的人才。

[5]　庾长仁：庾统，字长仁，庾亮另一个弟弟的儿子，曾任寻阳郡太守。

译文

世人称颂庾亮是丰年的美玉，称颂庾稚恭是灾荒年头的珍贵粮食。庾家的人却说：“是庾亮称赞稚恭像灾荒年头的珍贵的粮食，庾长仁像丰年的美玉。”

评析

丰年玉用来比喻锦上添花的治国人才，而荒年谷比喻能够雪中送炭的挽救危亡的人才。

78

谢公称蓝田[1]：“掇[2]皮皆真。”

注释

[1]　蓝田：王述。

[2]　掇（duō）：揭去。

译文

谢安称赞王述说：“王述就是剥去皮都是真率的。”

评析

这是谢安对王述的真率性情的称赞。

79

桓温行经王敦墓边过，望之云：“可儿[1]！可儿！”

注释

[1]　可儿：可人，称心如意的人，可爱的人。所谓可儿，多是从才德方面说的。

译文

桓温在路上行走，经过王敦坟墓时，望着王敦的坟墓说：“可意人儿！可意人儿！”

评析

桓温和王敦很像，都是出身于豪门贵族，都身居高位，手握大权。桓温夸赞王敦，有惺惺相惜之意，也有对自我的珍视和肯定。

81

王仲祖[1]称殷渊源[2]：“非以长胜人，处长[3]亦胜人。”

注释

[1]　王仲祖：王濛，字仲祖。

[2]　殷渊源：殷浩，字渊源。

[3]　处长：处理、对待自己的长处。

译文

王仲祖称赞殷渊源说：“他不仅凭着自己的长处超过别人，在对待自己长处的问题上也能超过别人。”

评析

这则故事是说殷浩不但有超过常人的地方，而且在对待这些长处上也比别人更有方法。

84

王长史道江道群[1]：“人可应有，乃不必有；人可应无，己必无。”

注释

[1]　江道群：江灌，字道群，为人刚直，藐视权贵，曾任御史中丞、尚书等职。

译文

王濛称江道群是这样一个人：“别人应该有的，他不一定有；别人不可以有的，他一定没有。”

评析

这则故事里，王濛称赞江灌，认为他的才能可能不是很出众，但是能比别人更加优秀，缺点很少。

89

简文目庾赤玉[1]：“省率[2]治除。”谢仁祖云：“庾赤玉胸中无宿物。”

注释

[1]　庾赤玉：庾统。

[2]　省率：直爽、坦率、豁达。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对庾赤玉有这样的评价：“他处理事务清楚明白，性格开朗率直，很有修养，能够严格要求自己。”谢仁祖说：“庾赤玉的心里没有什么旧东西。”

评析

这则故事写庾统性格开朗，善于处理事务，而且还不记恨别人。

136

林公云：“见[1]司州[2]警悟[3]交至，使人不得住，亦终日忘疲。”

注释

[1]　见：听。

[2]　司州：王胡之。

[3]　警悟：机警而又聪敏的言谈。

译文

支道林说：“听到司州王胡之既机警而又聪明的谈论，让人忍不住要一直听下去，他的话还可以让人忘记整天的疲劳。”

评析

王胡之的言谈能使人不由自主地听下去，并且忘记疲劳。虽然这是支道林夸张的赞美，但是不难看出王胡之的言论很得人心。

147

谢公领中书监，王东亭有事应同上省[1]。王后至，坐促，王、谢虽不通[2]，太傅[3]犹敛膝容之。王神意闲畅，谢公倾目。还谓刘夫人[4]曰：“向见阿瓜[5]，故自未易有。虽不相关，正自使人不能已已。”

注释

[1]　上省：赴官署。

[2]　不通：指两家不相往来。王珣和弟弟王珉，都娶了谢家的女儿，后来王、谢两家由猜嫌而产生矛盾，于是绝交，最终成了仇家。

[3]　太傅：即谢安。

[4]　刘夫人：谢安的夫人姓刘，刘惔的妹妹。

[5]　阿瓜：王珣的小名。

译文

谢安担任中书监的时候，王珣有事，需要谢安和他一同去官署。王珣来的时候有点晚，给他留的座位狭小，王家和谢家平时不怎么往来，但谢安还是收紧膝盖，挪出地方给他。王珣神情自然洒脱，谢安对他很有好感。谢安回去后对刘夫人说：“我刚才看到阿瓜，确实是很难得的人物，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但心情还是不能平静下来。”

评析

王家和谢家平时不相往来，但是谢安还是对王珣保持足够的尊重，王珣也是处之泰然，并没有嘲讽或使谢安难堪，由此可见他们对人对事并不受家族之间矛盾的影响。

153

王恭始与王建武[1]甚有情，后遇袁悦[2]之间[3]，遂致疑隙。然每至兴会，故有相思。时恭尝行散[4]至京口射堂[5]，于时清露晨流，新桐初引[6]，恭目之曰：“王大故自濯濯[7]。”

注释

[1]　王建武：即王忱，曾任建武将军。

[2]　袁悦：又作袁悦之，字元礼，官至骠骑咨议，因结党弄权，后来为孝武帝所杀。

[3]　间（jiàn）：离间。

[4]　行散：魏晋时期名士多服用五石散，服后须行走使药效散发，所以称“行散”。

[5]　射堂：讲武演习的地方。

[6]　引：萌芽，抽芽。

[7]　濯濯：形容有光泽，清朗。

译文

王恭早些时候就和建武将军王忱有交情，后来因为袁悦的挑拨离间，王恭和王忱的关系由猜疑产生了裂痕。但是每当高兴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对方。那时王恭吃药后走到京口的射堂，清晨的露水在缓缓流动，梧桐树上冒出新的嫩芽，王恭看到这些景色，想起了以往，于是说：“王忱的确很清朗。”

评析

王恭和王忱由于遭人离间而不再往来，但是两人并没有因此而记恨对方、讽刺对方，反而时不时地想起对方的优点。可见他们在为人处世上能够看到别人的好品德和优点，而不是嘲讽或刻意暴露别人的缺点。

156

殷仲堪[1]丧后，桓玄[2]问仲文[3]：“卿家仲堪，定是何似人？”仲文曰：“虽不能休明一世，足以映彻九泉。”

注释

[1]　殷仲堪：殷仲堪，被桓玄袭击，逼令自杀。

[2]　桓玄：字敬道，小字灵宝。东晋将领，权臣。

[3]　仲文：殷仲文，殷仲堪的堂弟。

译文

殷仲堪死后，桓玄问殷仲文：“你们家的仲堪，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殷仲文说：“虽然不能以自己的美名传下去，但也足以光耀九泉。”

评析

殷仲文的回答既谨慎又巧妙，既是对自己兄长功绩的肯定，也巧妙地躲避了桓玄的为难，为自己避免了一些祸事。

品藻　第九

12

王大将军在西朝[1]时，见周侯，辄[2]扇障面不得住。后度江左，不能复尔。王叹曰：“不知我进伯仁退？”

注释

[1]　西朝：指西晋，西晋的京城在洛阳，相对于东晋的建康而言，属于西边，所以称“西朝”。

[2]　辄：每每，总是。

译文

西晋时期，大将军王敦每次见到周伯仁的风采，总是忍不住拿扇子遮住面孔。后来渡江到了江南，就没有这样做过了。因此王敦有了这样的感叹：“不知道是我有了进步，还是周伯仁倒退了？”

评析

史料记载，以前王敦每次看见周伯仁的时侯，心里都有些害怕，后来渡江之后，王敦看见周伯仁，心里也不再害怕了。王敦所说的进步与退步，或许是指他们官职的高低。

22

明帝[1]问周伯仁：“卿自谓何如庾元规[2]？”对曰：“萧条[3]方外[4]，亮不如臣；从容[5]廊庙，臣不如亮。”

注释

[1]　明帝：晋明帝司马绍，晋元帝长子。

[2]　庾元规：庾亮。

[3]　萧条：逍遥自在。

[4]　方外：世外。

[5]　从容：指周旋应付。

译文

晋明帝问周伯仁：“你自己认为和庾亮相比，谁更厉害些？”周伯仁回答说：“在山林中隐居生活，潇潇洒洒，庾亮比不上我；在谋划国家大事上，我比不上庾亮。”

评析

周伯仁的回答，说明他既能清楚地认识自己，又不忘肯定别人的优点。这样既显得有礼，又不会在晋明帝面前留下搬弄是非的嫌疑。

24

卞望之[1]云：“郗公体中有三反：方[2]于事上，好下佞己，一反；治身清贞[3]，大脩计校，二反；自好读书，憎人学问，三反。”

注释

[1]　卞望之：卞壸，字望之，晋明帝时任尚书令，苏峻之乱中战死。

[2]　方：正直。

[3]　清贞：清廉，有节操。

译文

卞望之说：“郗公身上有三种不正常的现象：在对待上级时很正直，但是却喜欢下级阿谀奉承自己，这是第一个不正常；注重自身清廉节操的修养，却喜欢对财物斤斤计较，这是第二个不正常；自己爱好读书，却讨厌别人读书做学问，这是第三个不正常。”

评析

卞望之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别人身上的优点与缺点，这就是所谓的“旁观者清”。

27

何次道为宰相，人有讥其信任不得其人[1]。阮思旷[2]慨然曰：“次道自不至此。但布衣超居宰相之位，可恨！唯此一条而已。”

注释

[1]　不得其人：指何充信任或者任用的人不是合适的人。

[2]　阮思旷：阮裕，字思旷，河南陈留人，东晋尚书郎，哲学家，历官临海太守、东阳太守、散骑常侍、国子祭酒、金紫光禄大夫、侍中，阮籍的族弟。

译文

何次道在做宰相的时候，有人讽刺他信任了不合适的人。阮裕感叹说：“何次道是不会这样做的。只是他出身布衣，却坐上了宰相的位子，别人生气的就是这一点罢了。”

评析

魏晋时期，做官时主要看是否出身于名门，何次道门第不高，却登上了宰相的高位，这肯定会让出身名门的人心怀不满。阮裕的话正是说明了这一点。

30

时人道阮思旷[1]：“骨气不及右军[2]，简秀不如真长，韶润[3]不如仲祖[4]，思致[5]不如渊源[6]，而兼有诸人之美。”

注释

[1]　阮思旷：阮裕，字思旷，任东阳太守，后被召为金紫光禄大夫，不肯就任。

[2]　右军：指王羲之。

[3]　韶润：指品性华美柔润。

[4]　仲祖：王濛。

[5]　思致：才思和韵味。

[6]　渊源：殷浩，字渊源。

译文

当时的人对阮思旷有这样的评价：“骨气比不上王羲之，在简约内秀上也比不上刘惔，品性华美柔润上他比不上王濛，才思和韵味比不上殷浩，但是他身上却兼有这几个人的长处。”

评析

从这则故事中可以看出阮裕身兼多人的优点，这些优点也不是很突出，但是也不缺失。

38

殷侯[1]既废，桓公语诸人曰：“少时与渊源共骑竹马，我弃去，己辄取之，故当出我下。”

注释

[1]　殷侯：殷浩，曾任中军将军、都督五州军事，北征时大败。桓温一向忌妒他，就乘机上奏章请求惩办他，结果他被废为庶人。

译文

殷浩丢了官职之后，桓温对一些人说：“小的时候我和殷浩一同玩骑竹马的游戏，我抛弃的，他每次都拾起来接着玩，所以他应该不如我。”

评析

殷浩丢了官职，而桓温却青云直上。桓温回想自己和殷浩年幼时一同玩游戏的情景，想想殷浩的做法，得出他不如自己的结论。这是桓温作为一个胜利者在重新审视自己和殷浩的关系，以及自己对殷浩的态度。

68

庾道季[1]云：“廉颇、蔺相如虽千载上死人，懔懔恒如有生气；曹蜍[2]、李志[3]虽见在，厌厌[4]如九泉下人。人皆如此，便可结绳而治，但恐狐狸貒貉[5]啖尽。”

注释

[1]　庾道季：庾龢，字道季，庾亮之子，曾任丹阳尹、中领军。

[2]　曹蜍（chú）：曹茂之，字永世，小字蜍，任尚书郎。

[3]　李志：字温祖，曾任员外常侍。

[4]　厌厌（yān yān）：形容精神不振。

[5]　貒貉（tuān hé）：猪獾和狗獾。

译文

庾道季说：“廉颇和蔺相如虽然是千年前的名人，但是依旧充满浩然正气，经常使人感到充满生气；曹蜍、李志这样的人虽然现在还活着，但是精神就像坟墓里的死人一样死气沉沉。如果每个人都像曹、李那样，就要回到原始社会去过结绳而治的生活，那时候恐怕野兽会把人都吃光了。”

评析

从这则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人还是要活得精神，心中要充满浩然正气，要学习古人那种正气凛然的精神。

74

王黄门[1]兄弟三人俱诣谢公，子猷[2]、子重[3]多说俗事，子敬[4]寒温[5]而已。既出，坐客问谢公：“向三贤孰愈？”谢公曰：“小者[6]最胜。”客曰：“何以知之？”谢公曰：“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7]。推此知之。”

注释

[1]　王黄门：王徽之，字子猷，王羲之的儿子，曾任黄门侍郎。

[2]　子猷：王徽之，字子猷，官至黄门侍郎，王羲之的儿子。

[3]　子重：王操之，字子重，王羲之第六子，曾任豫章太守。

[4]　子敬：王献之，字子敬，官至中书令，王羲之的儿子。

[5]　寒温：寒暄。

[6]　小者：指王献之。

[7]　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语出《周易·系辞下》。吉人，善良的人，贤明的人。躁人，急躁的人。

译文

黄门侍郎王子猷兄弟三人一同到谢家去拜访谢安，子猷和子重多说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事情，子敬也就随便聊了几句。三个人走了以后，有客人问谢安：“刚才那三人，谁比较好？”谢安说：“最小的那个最好。”客人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谢安说：“贤明的人话很少，而性格急躁的人话多。我就是根据这个道理来推出我的看法的。”

评析

王献之的寡言少语赢得了谢安的好感，并得到谢安的认同。谢安也毫不吝啬地用古语来赞扬王献之。

规箴　第十

1

汉武帝乳母尝于外犯事，帝欲申宪[1]，乳母求救东方朔。朔曰：“此非唇舌所争，尔必望济者，将去时，但当屡顾帝，慎勿言。此或可万一冀耳。”乳母既至，朔亦侍侧，因谓曰：“汝痴耳！帝岂复忆汝乳哺时恩邪！”帝虽才雄心忍[2]，亦深有情恋，乃凄然愍之，即敕免罪。

注释

[1]　申宪：申明法令，指执行法令。

[2]　心忍：心狠。

译文

汉武帝的奶妈有一次在外面犯了罪，汉武帝要按照朝廷法律惩罚她，奶妈向东方朔求救。东方朔说：“这不是靠说话就能改变的事，你如果要把事情办成的话，就在告别皇帝的时候，留恋不舍地回头望着皇帝，一句话也不要说。这样也许能有一点希望呢。”奶妈向汉武帝辞行时，东方朔在皇帝身边陪侍，奶妈按照东方朔所说连连回头看向武帝，东方朔就对她说：“你是傻了吗！这时候皇上还会想起小时候你喂奶时的恩情吗！”武帝虽然雄才大略，但听到东方朔的话，也引起了他深切的依恋之情，就悲伤地怜悯起奶妈来了，并且赦免了她的罪行。

评析

东方朔抓住了汉武帝的性格特点，知道求饶是打动不了汉武帝的，于是他教奶娘利用汉武帝的同情和怜悯使得奶妈成功脱罪。

3

陈元方遭父丧，哭泣哀恸，躯体骨立。其母愍之，窃以锦被蒙上。郭林宗吊而见之，谓曰：“卿海内之俊才，四方是则，如何当丧，锦被蒙上？孔子曰：‘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1]？’吾不取也。”奋衣[2]而去。自后宾客绝百所日。

注释

[1]　衣夫锦也，食夫稻也，于汝安乎：出自《论语·阳货》，原文作“食夫稻，衣夫锦，于女安乎？”孔子的弟子宰我认为，为父母守孝三年，时间太长，孔子认为不到三年期满，吃大米饭，穿绸缎，心里不安。

[2]　奋衣：振衣，即拂袖，甩手。

译文

陈元方的父亲去世，在丧葬期间，陈元方哭泣悲恸，身体因此变得瘦弱。他母亲看见了心疼他，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地用条锦缎被子给他盖上。郭林宗去吊丧，看见他盖着锦缎被子，就对他说：“你是才能出众的人物，人们都向你学习，你怎么能在服丧期间盖锦缎被子？孔子说过：‘穿着那锦绣缎子衣服，吃着大米白饭，你心里能感到踏实吗？’我认为你这种做法不可取，也不值得我学习。”说完就拂袖而去。自此以后一百来天，宾客都不来吊唁了。

评析

古代礼节规定，在父母丧葬期间，不能穿锦缎、吃美食。虽然陈纪不是有意的，但是郭林宗还是严厉地批评了他，宾客也因此不来吊唁，可见古代人们对礼节的重视，尤其是在守丧礼节方面。

7

晋武帝既不悟[1]太子[2]之愚，必[3]有传后意。诸名臣亦多献直言。帝尝在陵云台[4]上坐，卫瓘[5]在侧，欲申其怀，因如醉跪帝前，以手抚床曰：“此坐可惜！”帝虽悟，因笑曰：“公醉邪？”

注释

[1]　不悟：不理会。

[2]　太子：司马衷，即后来的晋惠帝。

[3]　必：坚决，坚持。

[4]　陵云台：台名，魏文帝曹丕所建，在洛阳东部。

[5]　卫瓘：晋武帝时官至太保。

译文

晋武帝不理会太子司马衷是否愚蠢，坚持要把帝位传给他。大多数大臣直言敢谏。一次，武帝在陵云台上坐着，卫瓘在旁边陪侍，想趁机向晋武帝表明自己的态度和意思，于是便装醉酒在武帝面前跪下，用手指着武帝的座床说：“这个座位可惜呀！”武帝虽然知道他的用意何在，还是笑着说：“你是喝醉酒了吗？”

评析

大家都知道太子司马衷愚懦，但是晋武帝仍然打算传位给他，卫瓘也假装醉酒，用椅子可惜了暗示太子不堪重任，但是晋武帝顾左右而言他，没有明确回答卫瓘的话。

9

王夷甫雅尚玄远[1]，常嫉其妇贪浊[2]，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3]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注释

[1]　玄远：指道的玄妙幽远，玄理。

[2]　贪浊：贪耍卑污。

[3]　阂（hé）：阻碍。

译文

王夷甫一向喜欢玄易道理，讨厌他妻子的贪婪污浊，于是他嘴里从来没说过“钱”字。他妻子想试探他一下，就叫婢女拿钱来围着床放了一圈，让他不能下床走路。王夷甫早晨起床后，看见钱妨碍着自己走路，就招呼婢女说：“把这些东西都拿走！”

评析

王衍崇尚玄理，很不喜欢妻子贪污钱财，因此也绝口不说“钱”字，他的妻子为试探他，故意摆出钱，想逼迫他说出“钱”字，但王衍聪明地用“阿堵物”来代替，后来人们就用阿堵物来代指钱财。

11

元帝[1]过江犹好酒，王茂弘[2]与帝有旧，常流涕谏，帝许之，命酌酒一酣，从是遂断。

注释

[1]　元帝：司马睿，东晋的第一个皇帝。登位前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诸军事。永嘉初年，始过江镇守建业，后为晋王，愍帝死后，才继帝位。

[2]　王茂弘：王导，字茂弘，一向和元帝很亲近，劝元帝移镇建业，并帮助他开创大业。

译文

晋元帝渡江到江南后还是喜欢喝酒，王导和元帝交情不浅，于是王导常常流着泪劝解晋元帝，元帝终于答应了，就命令把酒倒上来先喝个痛快，从此便把酒戒了。

评析

晋元帝听从王导的劝解，先痛饮一番，然后开始戒酒。这也和很多人一样，在决定戒掉某种习惯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把这件事痛痛快快地再做一遍。

17

陆玩[1]拜司空，有人诣之，索美酒，得，便自起泻[2]箸梁柱间地，祝曰：“当今乏才，以尔为柱石[3]之用，莫倾人栋梁。”玩笑曰：“戢[4]卿良箴。”

注释

[1]　陆玩：晋成帝时，在王导、郗鉴、庾亮等相继死后，受任为司空。

[2]　泻：倾倒。

[3]　柱石：顶梁的柱子和垫柱的础石，这里比喻能够担当重任。

[4]　戢（jí）：收藏，记住。

译文

陆玩做司空的时候，有位客人去拜访他，向他要一杯酒，陆玩把酒拿来了，客人便站起来在顶梁柱旁边的地上祭酒，并说：“因为目前没有更好的材料，才把你当作柱石，你不要把人家的栋梁给毁了啊。”陆玩听了笑着说：“我会记住你的这番话的。”

评析

客人用顶梁柱做比喻暗示陆玩要承担国家大任，勤于治理，兢兢业业，不能毁坏国家栋梁之才。陆玩虚心接受，表现出开朗豁达的胸襟。

18

小庾[1]在荆州，公朝大会[2]，问诸僚佐曰：“我欲为汉高、魏武，何如？”一坐莫答。长史江虨曰：“愿明公[3]为桓、文[4]之事，不愿作汉高、魏武也。”

注释

[1]　小庾：庾翼，庾亮的弟弟。

[2]　公朝大会：僚属参拜长官的集会。

[3]　明公：对地位崇高之人的尊称。

[4]　桓、文：齐桓公和晋文公，春秋时先后称霸，五霸中最有声望的两个霸主。

译文

庾翼在荆州当官时，在一次属下拜见长官的聚会上，问僚属说：“我想做汉高祖、魏武帝那样的人，你们觉得怎么样？”满座的人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回答。这时长史江虨说：“我们希望明公学习和效仿齐桓、晋文时期的事业，不希望您学习汉高祖、魏武帝那样称霸朝野。”

评析

庾翼用汉高祖、魏武帝来试探他篡位时能不能得到属下的支持，众人中只有江虨直言不讳，表明不支持他篡位，而是支持他建功立业，流芳百世。

捷悟　第十一

1

杨德祖[1]为魏武主簿，时作相国门，始构榱桷[2]，魏武自出看，使人题门作“活”字，便去。杨见，即令坏之。既竟，曰：“门中‘活’，‘阔’字。王[3]正嫌门大也。”

注释

[1]　杨德祖：杨脩，字德祖，曹操任丞相时，调他任主簿，有才学，有悟性。后来被曹操杀害了。

[2]　榱桷（cuī jué）：椽子。

[3]　王：指魏王曹操。

译文

杨脩做魏武帝曹操的主簿时，当时正修建相国府的大门，刚把架子架起来，曹操出来看到，就叫人在门上写了个“活”字，然后就走了。杨脩看见了，就叫人把门给拆了。拆完后，他说：“门里加个‘活’字，是‘阔’字。丞相是因为门太大了。”

评析

杨脩很聪慧，看到曹操写的字就能猜到曹操的想法，能处处迎合曹操的意思，但是他的聪慧并没有给他带来好运，而是招致杀身之祸。

3

魏武尝过曹娥碑[1]下，杨脩[2]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3]”八字。魏武谓脩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脩别记所知。脩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脩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

注释

[1]　曹娥碑：曹娥是东汉时期一个孝女，父溺死，她为寻找父亲尸首而死，改葬时给她立了碑，就是曹娥碑。

[2]　杨脩：字德祖。

[3]　齑臼（jī jiù）：捣姜蒜等用的器具。

译文

曹操曾经路过曹娥碑旁，杨脩跟随着他，看见碑上写着“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个字。曹操就问杨脩：“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杨脩回答说：“知道。”曹操说：“你先不要说出来，等我想一想再说。”走了三十里路，曹操才说：“我想出来了。”他叫杨脩把自己的理解在纸上写下来。杨脩写道：“黄绢，是有颜色的丝，色丝合成绝字；幼妇，是少女的意思，少女合成妙字；外孙，是女儿的儿子，女子合成好字；齑臼，是承受辛辣东西的，受辛合成辞字：这就是绝妙好辞。”曹操也把自己的理解写下了，和杨脩一对比，结果和杨脩的一样，于是感叹地说：“我的才华赶不上你，竟然相差三十里。”

评析

就连曹操也承认自己比不上杨脩的聪慧。

24

魏武征袁本初[1]，治装，余有数十斛[2]竹片，咸长数寸。众云并不堪用，正令烧除。太祖[3]思所以用之，谓可为竹椑楯[4]，而未显其言。驰使问主簿杨德祖，应声答之，与帝心同。众伏其辩悟。

注释

[1]　袁本初：袁绍，字本初，汉献帝时，曹操为司空，独揽朝政，袁绍为大将军。

[2]　斛（hú）：古代量器名，一斛是十斗。

[3]　太祖：曹操的庙号。

[4]　竹椑（pí）楯：椭圆形的竹盾牌。

译文

魏武帝曹操要征讨袁绍，修造军事装备剩下一些竹片，都是很短的那种。大家认为这些废料用不上，正要叫人烧掉的时候，曹操却想把这些竹片利用起来，他认为可以用来做盾牌，只是还没有把这话说出来。他派人去问主簿杨脩，杨脩随即回复了来人，结果和曹操想的一样。大家都佩服杨德祖的聪慧。

评析

这则故事仍然讲的是杨脩的聪慧，但是他锋芒太露，引起曹操的忌妒，这使得他最终因此而送了性命。

5

王敦引军垂至大桁[1]，明帝自出中堂。温峤为丹阳尹，帝令断大桁，故未断，帝大怒瞋目，左右莫不悚惧。召诸公来。峤至，不谢，但求酒炙。王导须臾至，徒跣[2]下地，谢曰：“天威在颜，遂使温峤不容得谢。”峤于是下谢，帝乃释然。诸公共叹王机悟名言[3]。

注释

[1]　大桁（háng）：大桥，这里指朱雀桥，在建康城南。

[2]　徒跣：赤脚徒步。

[3]　机悟名言：聪明机警，善于应对。

译文

王敦率领军队逼近朱雀桥，晋明帝亲自走出中堂指挥。温峤当时担任丹阳尹，明帝命令他拆掉朱雀桥，结果依旧没有毁掉，明帝非常生气，怒目圆睁，身边的人都很害怕。明帝召集大臣们来，温峤到后没有谢罪，只是求赐酒和肉。王导来了之后，光着脚步行，伏倒在地，谢罪说：“天子的威严就在眼前，吓得温峤不敢谢罪了。”温峤这才上前谢罪，明帝于是息怒。大臣们都赞赏王导聪明机警。

评析

王导聪明机警、善于应对，使温峤逃过一劫，而温峤懂得避开晋明帝生气的时候来请罪，这也是他逃过一劫的重要原因。

6

郗司空[1]在北府[2]，桓宣武恶其居兵权。郗于事机素暗，遣笺诣桓：“方欲共奖[3]王室，修复园陵[4]。”世子嘉宾出行，于道上闻信至，急取笺，视竟，寸寸毁裂，便回。还更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欲乞闲地自养。宣武得笺大喜，即诏转公督五郡，会稽太守。

注释

[1]　郗司空：郗愔（yīn），字方回，曾兼任徐、兖二州刺史，都督徐、兖、青、幽等州军事，后拜司空，故称。

[2]　北府：即京口。

[3]　奖：辅佐。

[4]　修复园陵：收复中原。园陵，西晋诸王的墓地，在今河南洛阳一带。

译文

郗愔在北府镇守的时候，桓温不喜欢他掌管军权。郗愔对形势了解一向糊涂，他派人送信给桓温说：“正想和你一起辅佐王室，进军中原，修复先帝们的陵寝。”当时他的嫡长子郗超正出门去，在半路听说送信的人到了，急忙取信件来看，看完后，就把信撕了，又返回代他父亲写了封信，说自己年老多病，不堪俗务纷扰，请求安排清静之地修养。桓温见信非常高兴，立刻下令把郗愔调为都督五郡军事，兼任会稽太守。

评析

郗愔不懂得把握形势，虽然有愿望，但是终究不会实现。郗超能从全局出发，了解掌权者的心态和他的意图，从而改变了父亲的前程和命运。

7

王东亭作宣武主簿，尝春月与石头[1]兄弟乘马出郊。时彦同游者连镳[2]俱进，唯东亭一人常在前，觉数十步，诸人莫之解。石头等既疲倦，俄而乘舆回。诸人皆似从官，唯东亭奕奕在前。其悟捷如此。

注释

[1]　石头：桓熙的小名，桓温的长子。

[2]　连镳：坐骑并排着。

译文

东亭侯王珣任桓温主簿的时候，有一次在春天的时候和石头兄弟骑马到郊外游玩。当时一起游玩的名士都并马前进，只有王珣一个人总是走在前面，和他们拉开几十步远的距离，大家都不明白其中的道理。石头等人已经玩得很疲倦了，不一会儿就坐车回去了。结果其他人都像侍从官一样跟在后面，只有王珣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他就是这样机智。

评析

王珣的举动可能意味着不愿意跟所谓的名士相结交。这本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是从中可以看出的不只是他的机智，更有他洒脱的性格。

夙惠　第十二

1

宾客诣陈太丘宿，太丘使元方、季方炊。客与太丘论议，二人进火[1]，俱委而窃听。炊忘著箄，饭落釜中。太丘问：“炊何不馏[2]？”元方、季方长跪[3]曰：“大人与客语，乃俱窃听，炊忘著箄，饭今成糜[4]。”太丘曰：“尔颇有所识不？”对曰：“仿佛志之。”二子俱说，更相易夺[5]，言无遗失。太丘曰：“如此，但糜自可，何必饭也！”

注释

[1]　进火：用柴烧火。

[2]　馏：把半熟的食物蒸熟。

[3]　长跪：直身而跪。两膝着地，臀部离开足根，表示庄重。

[4]　糜：粥。

[5]　易夺：改正补充。

译文

有位客人到太丘长陈寔家过夜，陈寔就叫儿子元方和季方做饭招待客人。客人和陈寔在一起谈论，元方兄弟两人在烧火，结果两人一同放下手头的事去偷听。做饭时忘了放上箅子，要蒸的饭都落到了锅里。陈寔问他们：“饭为什么不蒸呢？”元方和季方直挺挺地跪着说：“大人和客人谈论，我们两人就一起去偷听，蒸饭时忘了放上箅子，现在饭煮成了粥。”陈寔问：“你们可记住我们谈论的内容了吗？”兄弟两人回答说：“似乎还能记住那些话。”于是兄弟俩一起说，互相穿插补充，一句话也没有漏掉。陈寔说：“既然这样，只吃粥也可以，没必要一定吃干饭！”

评析

陈寔没有责骂孩子们，而是原谅了他们的行为，并对孩子们的聪明好学加以肯定，同时也表现出陈寔深厚的文学素质和修养。

2

何晏七岁，明惠若神，魏武奇爱之。因晏在宫内，欲以为子。晏乃画地令方，自处其中。人问其故，答曰：“何氏之庐[1]也。”魏武知之，即遣还。

注释

[1]　庐：简陋的房屋。

译文

何晏七岁的时候就聪明过人，魏武帝曹操很喜爱他。因为何晏在曹操府第里长大，曹操想认他做儿子。何晏便在地上画个方框，自己站在里面。别人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这是何家的房子。”曹操知道了这件事，放弃了收他当义子的事情，随即把他送回了何家。

评析

何晏年纪虽小，但懂得用巧妙的方法表达自己的想法，这也流露出何晏虽然生活在名门贵族，却始终没有忘却自己来自哪里，应该回到哪里。

3

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1]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2]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注释

[1]　东渡意：晋元帝为琅邪王时，王导劝其镇守建康，经营东南，以图复兴帝室。

[2]　居然：显然。

译文

晋明帝还只是几岁的时候，坐在晋元帝膝上。正好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起洛阳的情况，伤心流泪。明帝问父亲为什么哭，元帝就把晋室东渡过江的意图全部都告诉他。于是问明帝：“你觉得长安远，还是太阳远？”明帝回答说：“太阳远。没听说过有人从太阳那边来，当然是太阳远。”元帝对他的回答感到惊奇。第二天元帝召集群臣宴会，就把昨天的事告诉了大家，并又重问他一遍，不料明帝却回答说：“太阳近。”元帝顿时脸色都变了，问他：“你为什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呢？”明帝回答说：“抬眼可以看见太阳，可是看不见长安。”

评析

这则故事体现了晋明帝年少时的聪慧，他的言辞有理有据，使人无法辩论，这足以证明他的聪明伶俐。

4

司空顾和与时贤共清言。张玄之、顾敷是中外孙，年并七岁，在床边戏。于时闻语，神情如不相属[1]。瞑于灯下，二儿共叙客主之言，都无遗失。顾公越席而提其耳曰：“不意衰宗[2]复生此宝！”

注释

[1]　属（zhǔ）：依附，集中。

[2]　衰宗：谦称自己的家族。

译文

司空顾和当时和贤士在一起谈论。张玄之和顾敷是他的外孙和孙子，两人都是七岁，在坐床旁玩耍。这时听他们谈论，但是神情中好像不关心这些事。后来两个小孩在灯下闭着眼睛，一起复述宾客们谈论的话，一句也没有漏掉。顾和听见了，离开座位，拉着他们的耳朵说：“想不到我们家族还有这样的人才！”

评析

顾和对孩子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喜爱的神情，对孩子超常的智慧也是赞赏有加。

5

韩康伯数岁，家酷贫，至大寒，止得襦[1]，母殷夫人自成之，令康伯捉熨斗。谓康伯曰：“且著襦，寻作复裈[2]。”儿云：“已足，不须复裈也。”母问其故，答曰：“火在熨斗中而柄热，今既著襦，下亦当暖，故不须耳。”母甚异之，知为国器[3]。

注释

[1]　襦（rú）：短袄。

[2]　复裈（kūn）：夹裤。

[3]　国器：治国之才。

译文

韩康伯几岁时，家境非常困难，到了寒冷的冬天，只穿了一件他母亲殷夫人亲手做的短袄，做时叫康伯拿着熨斗取暖。母亲告诉康伯说：“暂时先穿上短袄，随后就给你做夹裤。”康伯说：“这已经够了，不需要夹裤了。”母亲问他为什么，他回答说：“火在熨斗里面，熨斗柄也就热了，现在我已经穿上短袄，下身也会暖和的，所以不需要再做夹裤呀。”他母亲听了非常惊奇，知道他将来准是个治国的人才。

评析

懂事的孩子很受别人喜爱，也会让人产生敬佩之意。韩康伯的这种懂事的态度和认真思考事物的行为，对他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有很大的帮助。

6

晋孝武年十二，时冬天，昼日不著复衣，但著单练衫五六重，夜则累茵褥。谢公谏曰：“圣体宜令有常。陛下昼过冷，夜过热，恐非摄养之术。”帝曰：“昼动夜静[1]。”谢公出，叹曰：“上理不减先帝[2]。”

注释

[1]　昼动夜静：《老子》第四十五章：“躁胜寒，静胜热”，此用其意。

[2]　先帝：已经去世的皇帝，这里指简文帝。按：简文帝擅长谈玄理。

译文

晋孝武帝十二岁那年，当时正是冬天，他白天不穿厚衣服，只穿五六件丝绸做的单衣，夜里却铺着两张褥子睡觉。谢安劝解他说：“圣上的贵体应该有规律地保养。陛下白天受冷，夜里受热，这恐怕不是养生的办法。”孝武帝说：“白天活动着就不觉得冷，夜里不动弹就不觉得热。”谢安退出来，赞叹说：“皇上说理不比先帝差。”

评析

孝武帝年纪轻轻，能从日常生活中总结出生活之道，并且还能用简单明了的语言表达出来，让人不得不佩服。

7

桓宣武薨，桓南郡[1]年五岁，服始除，桓车骑[2]与送故[3]文武别，因指语南郡：“此皆汝家故吏佐[4]。”玄应声恸哭，酸[5]感傍人。车骑每自目己坐曰：“灵宝成人，当以此坐还之。”鞠爱[6]过于所生。

注释

[1]　桓南郡：桓玄，桓温的儿子，袭父爵为南郡公。桓温临死时，指定他做继承人。曾任江州刺史。

[2]　桓车骑：桓冲，桓温的弟弟，桓玄的叔父，曾任车骑将军。

[3]　送故：指护送遗体回乡的下属。

[4]　故吏佐：老部下。

[5]　酸：悲痛。

[6]　鞠爱：抚育。

译文

桓温去世时，南郡公桓玄只有五岁，守孝期满了之后，他刚脱下丧服，车骑将军桓冲和与他一同前来送葬的文武官员道别，桓冲便指着他们告诉桓玄说：“这些人都是你家的老下属。”桓玄听到他的话后恸哭起来，悲痛感人。桓冲每每看着自己的座位说：“等灵宝长大成人，我就要把这个座位交还给他。”桓冲抚养、疼爱桓玄胜过疼爱自己的儿女。

评析

桓玄年少时就知道树倒猢狲散的道理，父亲死了，和家里相识的老人们不会照看自己家中的老部下，也不会照顾自己，因此他放声大哭。

豪爽　第十三

1

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语音亦楚[1]。武帝[2]唤时贤共言伎艺事，人皆多有所知，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自言知打鼓吹。帝令取鼓与之，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注释

[1]　楚：中原人把南方人看成楚。

[2]　武帝：晋武帝司马炎。

译文

大将军王敦年轻时，本就有乡里人这个外号，说的话也是家乡话。晋武帝召来当时的名流一起谈论技艺的事，别人大多都懂得一些，只有王敦对这些事一点也不关心，神态、脸色都很不好，自称只知道怎么打鼓。武帝叫人拿鼓给他，他马上从座位上振臂站起，扬起鼓槌，精神振奋地击起鼓来，鼓音急促和谐，气概豪迈，旁若无人。满座的人都赞叹他的威武豪爽。

评析

王敦精神振奋地打鼓，鼓声急促和谐，气概豪迈，使得宾客忘却了他的土气，也忘记了他不太懂技艺，反而赞美他的豪爽英姿。

2

王处仲[1]，世许高尚之目。尝荒恣于色，体为之弊[2]。左右谏之，处仲曰：“吾乃不觉尔，如此者甚易耳。”乃开后阁，驱诸婢妾数十人出路[3]，任其所之。时人叹焉。

注释

[1]　王处仲：王敦，字处仲。

[2]　弊：疲乏，败坏。

[3]　出路：出外。

译文

王处仲，世人以高尚来赞许他。他曾经在女色中沉迷，因此身体很疲惫。身边的人劝说他，他说：“我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即便是这样，也是很容易解决的。”于是打开侧门，把几十个婢妾都放出去，打发上路，让她们想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当时的人很赞赏他。

评析

王敦能知错就改是值得我们学习的，除此之外他处理问题的果断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6

王大将军始欲下都[1]，处分树置[2]，先遣参军告朝廷，讽旨[3]时贤。祖车骑[4]尚未镇寿春，瞋目厉声语使人曰：“卿语阿黑[5]，何敢不逊[6]！催摄面[7]去！须臾不尔，我将三千兵槊脚令上。”王闻之而止。

注释

[1]　下都：到都城建康去。

[2]　树置：栽培，安插。

[3]　讽旨：指暗示自己的意图。

[4]　祖车骑：祖逖，字士稚，死后赠车骑将军。

[5]　阿黑：王敦小名。

[6]　逊：谦恭。

[7]　摄面：指收起老脸。面，唐写本作“向”，一本作“回”。

译文

大将军王敦起初想领兵东下京都，处理朝臣，安插亲信，于是先派参军去报告朝廷，并且向当时的贤士暗示自己的意图。那时车骑将军祖逖还没有到寿春镇守，他瞪起眼睛严厉地告诉王敦的使者说：“你去告诉阿黑，怎么敢这样无视礼法！叫他收起老脸回去！如果不马上走，我就要率领三千兵马，用长矛戳他的脚赶他回去。”王敦听说后，就打消了念头。

评析

祖逖是东晋名将，性格刚毅，对朝廷忠心耿耿，也只有他能面对王敦的图谋不轨而大声斥责。他的勇猛无敌也使王敦颇为忌惮，因此在祖狄还未去世时，王敦不敢发动叛乱。

7

庾稚恭既常有中原之志，文康时权重，未在己。及季坚[1]作相，忌兵畏祸，与稚恭历同异[2]者久之，乃果行[3]。倾荆、汉之力，穷舟车之势，师次[4]于襄阳，大会参佐，陈其旌甲，亲援弧矢曰：“我之此行，若此射矣！”遂三起三叠。徒众属目，其气十倍。

注释

[1]　季坚：指庾冰。

[2]　历同异：政见不同，屡次争论。

[3]　果行：终于行动。

[4]　次：驻扎。

译文

庾翼早就有收复中原的志向，但他哥哥庾亮当政时，大权不在自己手里。到庾冰做丞相时又害怕兵祸，两人政见不同，屡经争论，才决定出兵北伐。庾翼倾尽荆州、汉水一带的全部人力物力，发动所有水陆军队。他率领部队驻扎在襄阳，召集所有部将，陈列军队武器，亲自弯弓射箭，说：“这次北伐，如同此箭，有去无回！”连射三箭，每发一箭便擂起战鼓助威。士兵们为之瞩目，士气陡增十倍。

评析

庾翼希望北伐已经很久了，只是自己手里没有实权。等到他能北伐的时候，虽然豪气冲天，但是据史料记载，庾翼北伐因征调物资与地方豪强发生矛盾，引发豪强的反对，使他壮志未能完成就遗憾抱病而亡了。

8

桓宣武平蜀，集参僚置酒于李势殿，巴、蜀缙绅[1]莫不来萃。桓既素有雄情爽气，加尔日音调英发，叙古今成败由人，存亡系才，其状磊落[2]，一坐叹赏。既散，诸人追味余言，于时寻阳周馥[3]曰：“恨卿辈不见王大将军！”

注释

[1]　缙绅：本指旧时官员的装束，后来用作官宦的代称。

[2]　磊落：指仪态俊伟。

[3]　周馥：家住庐江郡寻阳县，曾为王敦的属官。

译文

桓温平定蜀地后，在李势的宫殿里设酒宴和下属聚会，巴、蜀一带的大官全都被邀请来聚会。桓温一向性情豪放、直爽，这一天的谈话语调充满豪气，畅谈古今成败在人，存亡的关键在于对人才的使用，他的神态光明磊落，得到满座的人的赞赏。散会以后，大家还在回想、玩味他的话，这时候寻阳人周馥说：“遗憾的是你们没有见过王大将军！”

评析

周馥的话暗示桓温比不上王敦，这是他个人的言论，仅从本文中我们还是可以看出桓温性情豪放、直爽，风姿洒脱，因此周馥的话只是很片面的评价。

9

桓公读《高士传》[1]，至于陵仲子[2]，便掷去，曰：“谁能作此溪刻[3]自处！”

注释

[1]　《高士传》：晋皇甫谧撰，共三卷，详细记载古代隐士高人事迹。

[2]　于（wū）陵仲子：战国时齐国的隐士。据《高士传》载，陈仲子住在淤陵，夫妻俩靠编草鞋、织布过活。他哥哥任齐国丞相，仲子认为哥哥的俸禄是不义之财，分文不取。一次有人送他哥哥一只鹅，他母亲杀给他吃，当他知道是别人送他哥哥的，就立刻吐了出来。楚王想请他出任丞相，他便和妻子逃到别处去给人做工。

[3]　溪刻：指行事苛刻不近情理。

译文

桓温读《高士传》时，读到于陵仲子的传记，便把书抛开，说：“谁喜欢用这种严厉的、不近情理的做法来对待自己！”。

评析

桓温不喜欢于陵仲子，认为他的做法过于严苛。对他自己来说，桓温更喜欢随性而为，不刻意去做某件事，也不刻意追求某种事物，但是当事物降临，还是应该积极地争取，因为这样即便是争取到了，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10

桓石虔[1]，司空豁[2]之长庶也，小字镇恶。年十七八，未被举，而童隶己呼为镇恶。尝住宣武斋头[3]。从征枋头，车骑冲[4]没陈，左右莫能先救。宣武谓曰：“汝叔落贼，汝知不？”石虔闻之，气甚奋，命朱辟为副，策马于数万众中，莫有抗者，径致冲还[5]，三军叹服。河朔[6]后以其名断疟[7]。

注释

[1]　桓石虔：谯国龙亢（今安徽怀远）人，桓豁之子。

[2]　司空豁：桓豁，桓温的弟弟，任征西大将军，死后赠司空。

[3]　斋头：书房。

[4]　车骑冲：即桓冲。跟从桓温出征时是振威将军、江州刺史，桓温死后，他才改任车骑将军、徐州刺史。

[5]　致冲还：这里指把桓冲救了回来。

[6]　河朔：黄河以北。

[7]　断疟：指消除疟疾，使病痊愈。古人迷信，以为疟疾是疟鬼作祟。由于桓石虔声威大震，当时的人以为对患疟疾的人大喊“桓石虔来”，把疟鬼吓跑，就可以除病。

译文

桓石虔是司空桓豁的庶出长子，小名叫镇恶。十七八岁了，身份地位还没有得到桓家的认可，而奴仆们已经称呼他为镇恶郎了。他曾在桓温家里住。后来随桓温出征到枋头，在一次战斗中，车骑将军桓冲陷入敌阵，他手下的人没有谁能抢先去救他。桓温告诉石虔说：“你叔父落入敌人阵里，你知道吗？”石虏听了，勇气愈加强盛，他命令朱辟做副手，跃马冲入几万敌军的重围中，没有谁能够抵挡他，他把桓冲救了回来，全军都十分佩服他。后来黄河以北的百姓就拿他的名字来驱赶疟鬼。

评析

“桓石虔来”成为一个典故，表示镇恶，去疾。由此可见他的英雄事迹在老百姓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容止　第十四

1

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1]代，帝自捉刀立床头。既毕，令间谍问曰：＂魏王何如？”匈奴使答曰：“魏王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武闻之，追杀此使。

注释

[1]　崔季珪：崔琰，字季珪。在曹操手下任职，仪表堂堂，很威严。

译文

魏武帝曹操马上要接见匈奴的使节。他认为自己相貌丑陋，不能向远方的国家显示出自己的威严，便叫崔季珪代替，自己却握着刀站在崔季珪的身边。接见后，曹操派密探去问匈奴使节说：“你看魏王怎么样？”匈奴使节回答说：“魏王的威望非同一般，可是他身边握刀的人才是英雄啊。”曹操听说后，趁使节回国，派人追去杀了他。

评析

匈奴使者的慧眼识别出曹操的威严，但是也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2

何平叔美姿仪，面至白。魏明帝疑其傅粉[1]，正夏月，与热汤饼[2]。既啖，大汗出，以朱衣自拭，色转皎然。

注释

[1]　傅粉：搽粉。汉魏时的贵公子喜欢搽粉，这是当时的习气。

[2]　汤饼：汤面。

译文

何平叔相貌很美，脸非常白。魏明帝怀疑他涂了粉，想试探一下，当时正好是夏天，就给他吃热汤面。吃完后，何平叔大汗淋漓，自己撩起衣服擦脸，脸色反而更加光洁。

评析

魏晋时期，男人以皮肤白净为耀，于是大多数男人开始涂脂抹粉。因此魏明帝对何平叔有了试探之心

7

潘岳妙有姿容，好神情。少时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者，莫不连手[1]共萦之。左太冲绝丑，亦复效岳游遨，于是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

注释

[1]　连手：手拉手。

译文

潘岳天生就有美丽的容貌和优雅的风度。年轻时走在洛阳大街上，遇到他的妇女没有不手拉手地一同围住他。左太冲长得很难看，他也来学潘岳到处游玩，这时妇女们就都向他乱吐唾沫，弄得他垂头丧气地回来。

评析

无论什么年代，相貌美丽的人都会受到追捧，反之，相貌丑陋的人备受别人的冷落。但是当他们把自己的才华发挥出来，受到世人推崇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容颜都会被世人放在才华之后。

24

庾太尉在武昌，秋夜气佳景清，使吏殷浩、王胡之之徒登南楼理咏。音调始遒[1]，闻函道[2]中有屐声甚厉，定是庾公[3]。俄而率左右十许人步来，诸贤欲起避之。公徐云：“诸君少住，老子[4]于此处兴复不浅。”因便据胡床[5]，与诸人咏谑，竟坐甚得任乐。后王逸少下，与丞相言及此事。丞相曰：“元规尔时风范[6]不得不小颓。”右军答曰：“唯丘壑[7]独存。”

注释

[1]　遒（qiú）：高昂。

[2]　函道：楼梯。

[3]　庾公：庾亮。

[4]　老子：老人自称，等于老夫。

[5]　胡床：交椅，椅腿交叉，能折叠的一种坐具，即马扎。

[6]　风范：气派。

[7]　丘壑：山水幽美的处所，隐士所居之地，比喻深远的意境。

译文

太尉庾亮在武昌的时候，正好秋夜天气凉爽、景色清幽，他的属官殷浩、王胡之一班人登上南楼吟诗咏唱。正在吟兴高昂之时，听见楼梯上传来很重的木板鞋的声音，知道是庾亮来了。一会儿看到庾亮带着十来个人走来，大家就想起身回避庾亮。而庾亮慢慢说道：“各位请暂时留下吧，我在这方面也很有兴趣。”于是就坐在胡床上和大家一起吟咏、谈笑，满座的人都玩得很尽兴。后来王羲之到了建康，和丞相王导说起这件事。王导说：“庾亮那时候的气派也不得不收敛一点。”王羲之回答说：“只有那幽深的情趣还保留着。”

评析

古时的文官在聚会的时候，大家也没有官场上的秩序，就平辈而论，相互切磋文学艺术。在这种融洽的关系里，往往需要与会者具有很高的文化素养，这样才能带动全场全心全意地切磋文艺。

31

王长史尝病，亲疏不通。林公来，守门人遽启之曰：“一异人在门，不敢不启。”王笑曰：“此必林公。”

译文

长史王濛有一次生了病，关系紧密的和疏远的来探病，都不给传达。一天支道林和尚来了，守门人立刻去禀报王濛说：“有一个相貌奇异的人来到门前，我不敢不禀报。”王濛笑道：“这一定是林公。”

评析

“异人”都是内涵丰富的，人们说起“异人”时总带有欣赏的敬意。就这则故事而言，王濛并没有因为支道林相貌异于常人就避而远之，反而与之相交甚密。这种行为在今天来说，也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33

王长史为中书郎，往敬和[1]许。尔时积雪，长史从门外下车，步入尚书，著公服。敬和遥望，叹曰：“此不复似世中人！”

注释

[1]　敬和：指王洽。

译文

王濛担任中书郎的时候，有一次去拜访王洽。当时积雪满地，王濛穿着朝服，在门外下车，走入尚书的官府。王洽远远地看到王濛，赞叹说：“他不像凡尘中的人啊！”

评析

王洽对王濛的赞叹是因为看到在雪地里行走的王濛有一股出尘的味道，仿佛超脱到了尘世之外。王洽的赞叹是符合当时社会大多数人的行为的，当时社会追求仙风道骨，对那些超脱尘世之外的人很是喜欢，可能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王洽对王濛便格外有好感。

自新　第十五

1

周处[1]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2]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虎[3]，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浮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乃入吴寻二陆[4]，平原不在，正见清河[5]，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6]，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亦何忧令名不彰邪！”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

注释

[1]　周处：字子隐，吴兴郡阳羡县人，后改属义兴郡。青少年时胡作非为，横行乡里，后勇于改过，在晋朝任广汉太守、御史中丞。

[2]　义兴：郡名，治所在阳羡（今江苏宜兴）。

[3]　邅（zhān）迹虎：《孔氏志怪》说：“义兴有邪足虎，溪渚长桥有苍蛟，并大啖人”。邅迹虎，即邪足虎，跛脚老虎。

[4]　二陆：指陆机、陆云。兄弟齐名，号为二陆，吴人。

[5]　平原不在，正见清河：陆机后来在晋朝任平原郡内史，陆云曾任清河郡内史。

[6]　朝闻夕死：引自《论语·里仁》“朝闻道，夕死可矣”。大意是：早上听到了真理，就算晚上死去也不算虚度此生。

译文

周处年轻时，凶狠倔强，力气很大，被乡里人称为祸害，加上义兴郡河里有蛟龙，山上有虎，都时常危害百姓，义兴人把这三者叫作三横，而周处危害更大。有人劝周处去杀虎斩蛟，其实是希望三横中只剩下一个。周处立刻上山刺杀了老虎，又下河去斩蛟龙。蛟龙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底，游了几十里，周处始终和蛟龙在搏斗。经过三天三夜，乡亲们都认为他已经死了，互相庆贺。没想到周处竟然杀死蛟龙，从水里出来了。他听说乡亲互相庆贺，才知道自己是人们所痛恨的人，他有意改过自新。于是他到吴郡寻找陆机、陆云兄弟，陆机不在家，只见到陆云，周处就把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云，并且说：“自己想改过自新，可是已经浪费了好多岁月，恐怕不会再有什么成就。”陆云说：“古人尚且重视朝闻夕死，何况你的前途还远着呢。再说，一个人就怕不立志，又为什么要担心美名不能传播开来呢！”于是周处便振作起来，改过自新，终究成了忠臣孝子。

评析

陆云对周处的鼓励使得周处改过自新，重新做出一番令人可喜的事业。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浪子回头金不换”。

2

戴渊[1]少时游侠，不治行检，尝在江、淮间攻掠商旅。陆机赴假还洛，辎重[2]甚盛，渊使少年掠劫。渊在岸上，据胡床指麾[3]左右，皆得其宜。渊既神姿锋颖，虽处鄙事，神气犹异。机于船屋上遥谓之曰：“卿才如此，亦复作劫[4]邪？”渊便泣涕，投剑归机。辞厉[5]非常，机弥重之，定交，作笔荐焉。过江，仕至征西将军。

注释

[1]　戴渊：字若思，广陵（今江苏扬州）人。永昌元年，大将军王敦作乱时，率军救援建康，兵败被害，卒年五十四岁。

[2]　辎重：行李。

[3]　指麾：同“指挥”。

[4]　劫：强盗。

[5]　辞厉：也作“辞属”，指谈吐。

译文

戴渊年轻的时候很仗义，但不注意品行，曾经在长江、淮河一带袭击、抢劫商人和旅客。陆机度假后回洛阳，拿了很多行李，戴渊便指使年轻人去抢劫。他在岸上，坐在胡床上指挥手下的人，安排得都很恰当。戴渊相貌堂堂，身姿挺拔不凡，虽然是在指挥抢劫这种事，神情仍旧与众不同。陆机在船舱里远远地对他说：“你有这样的才能，还做强盗干什么？”戴渊幡然悔悟，痛哭流涕，扔掉剑投靠了陆机。他的谈吐表现出非凡的见识，深受陆机看重，陆机和他成为朋友，并写信推荐他。过江以后，戴渊做官做到征西将军。

评析

戴渊因陆机的挽救而改邪归正，从此青云直上，这说明一个人不论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只要自己能诚心悔悟，就有机会重新开辟一方天地，重新做出一番事业。

企羡　第十六

2

王丞相过江，自说昔在洛水边，数与裴成公[1]、阮千里[2]诸贤共谈道[3]。羊曼[4]曰：“人久以此许卿，何须复尔！”王曰：“亦不言我须此，但欲尔时不可得耳！”

注释

[1]　裴成公：裴頠，谥号成公。

[2]　阮千里：阮瞻，字千里，陈留尉氏（今河南尉氏）人，阮咸之子。

[3]　道：道家所说的道，指产生物质世界的总根源。这里指老庄学说。

[4]　羊曼：字祖延。

译文

丞相王导到江南后，自己说起以前在洛水岸边，经常和裴成公、阮千里等人一起谈学论道。羊曼说：“人们因为这件事对你津津乐道，怎么还需要你来说什么呢！”王导说：“我不是说这个事情，而是说那样的时刻不会再有了！”

评析

人们经常提起以前的光辉事迹，也许他们不是刻意地炫耀什么，而是在追念过去那些唯美的事情和人物。这些人物和事迹都是人一生珍贵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怀念。所以对于过去美好事物的回忆，不应该认为是炫耀，而应该把它看作是一种思念。

4

王司州先为庾公[1]记室参军，后取殷浩[2]为长史。始到，庾公欲遣王使下都，王自启求住，曰：“下官希见盛德，渊源始至，犹贪与少日周旋。”

注释

[1]　庾公：即庾亮。

[2]　殷浩：起初在庾亮手下任记室参军，后升为长史。

译文

司州刺史王胡之先做庾亮的记室参军，后来庾亮又任命殷浩为长史。殷浩刚刚到达，庾亮想派王胡之到京都去办事，王胡之向庾亮表明自己想要留下来的愿望，他说：“我很少能见到品德高尚的人，渊源刚来，我希望能贪恋着和他叙谈几天。”

评析

王胡之的言辞中透露出他对殷浩的敬佩和推崇，也表现出无比的真诚，同时表现出王胡之向贤德的人学习的愿望。

伤逝　第十七

1

王仲宣[1]好驴鸣。既葬，文帝[2]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注释

[1]　王仲宣：王粲，字仲宣，魏国人，建安七子之一。

[2]　文帝：魏文帝曹丕。

译文

王仲宣生前喜欢听驴叫。到死后下葬的时候，魏文帝曹丕去参加他的葬礼，对同来的人说：“王仲宣喜欢听驴叫，每个人可以学一声驴叫来送葬。”于是同去的人都学了一声驴叫。

评析

在葬礼上学驴叫本来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也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但是从这则故事来看，学驴叫似乎又是合乎情理的，也是对死者的一种怪异的追思方式。这种行为可能跟当时社会上追求个性解放、率性而为的氛围有关吧！

2

王濬冲为尚书令，著公服，乘轺车[1]，经黄公酒垆[2]下过。顾谓后车客：“吾昔与嵇叔夜、阮嗣宗共酣饮于此垆。竹林之游[3]，亦预其末。自嵇生夭、阮公亡以来，便为时所羁绁[4]。今日视此虽近，邈若山河。”

注释

[1]　轺（yáo）车：驾一匹马的轻便车。

[2]　酒垆：酒店里放酒瓮的土台子，借指酒店。

[3]　竹林之游：指七贤在竹林之中游赏聚会。

[4]　羁绁（xiè）：束缚。

译文

王濬冲当了尚书令，穿着官服，坐着车子，从黄公的酒店边上经过。想起以前的事情，便对车上的客人说：“我以前和嵇叔夜、阮嗣宗一起在这个酒店喝酒谈论。竹林中的游赏聚会，我也参加过。自从他们死后，我就被公务纠缠住了。今天看到这间酒店离我很近，但是当年的情景却远得像隔着山河一样。”

评析

王戎的语言简单朴素，其中却饱含着对亡友的思念和自己被事务缠身的感叹，以及对当年畅游竹林、山水的怀念。

6

卫洗马以永嘉六年丧，谢鲲哭之，感动路人。咸和[1]中，丞相王公教[2]曰：“卫洗马当改葬。此君风流名士，海内所瞻，可脩薄祭，以敦旧好。”

注释

[1]　咸和：晋成帝的年号。咸和中，卫玠改葬江宁。

[2]　教：诸侯王公的文告。

译文

太子洗马卫玠在永嘉六年去世，谢鲲去吊丧，哭声感动了路人。咸和年间，丞相王导发表文告说：“卫洗马应该改葬。此君是风流名士，受到百姓的推崇，大家应该修治薄祭，来使我们加深对老朋友的怀念。”

评析

卫玠的改葬，既是王导对昔日老朋友的深切怀念，也是想把这种追念先贤的观念传承下去，对后世的人们起到一定的教育作用。

7

顾彦先[1]平生好琴，及丧，家人常以琴置灵床[2]上。张季鹰往哭之，不胜其恸，遂径上床鼓琴，作数曲竟[3]，抚琴曰：“顾彦先颇复赏此不？”因又大恸，遂不执孝子手[4]而出。

注释

[1]　顾彦先：即顾荣。

[2]　灵床：为死者虚设的坐卧之具。

[3]　竟：结束，终结。

[4]　不执孝子手：伤痛至极，以至于忘了礼数。

译文

顾彦先平生喜欢弹琴，当他死后，家人总是把琴放在灵座上。张季鹰去吊丧，非常悲痛，便坐在灵座上弹琴，弹了几曲，抚摩着琴说：“顾彦先还能再欣赏这些曲子吗？”于是再次哭得非常伤心，也没有握孝子的手就走了。

评析

面对亲朋好友的离世，人们常常沉浸在悲痛中久久不能自拔。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与其沉浸在痛苦中，不如好好生活下去，这也是对死者的一种安慰。

8

庾亮[1]儿遭苏峻难遇害。诸葛道明[2]女为庾儿妇，既寡，将改适，与亮书及之。亮答曰：“贤女尚少，故其宜也。感念亡儿，若在初没。”

注释

[1]　庾亮：晋成帝之舅，成帝朝辅政，任给事中，徙中书令。

[2]　诸葛道明：诸葛恢。

译文

庾亮的儿子庾会在苏峻的叛乱中遇害。诸葛道明的女儿是庾会的妻子，丈夫死后，将要改嫁，诸葛道明写信给庾亮商谈这件事。庾亮回信说：“你还年轻，这样做是很合适的。只是想到死去的孩儿，心中悲痛，就像他刚刚去世一样。”

评析

封建时期，妻子改嫁是很困难的事情，也会遭到社会舆论的指责，但是庾亮仍然同意和支持这样做，在当时来说是很少见的，他的这种态度也着实令人敬佩。

13

戴公[1]见林法师墓，曰：“德音未远，而拱木[2]已积。冀神理绵绵常，不与气运俱尽耳！”

注释

[1]　戴公：戴逵，字安道，谯郡（今安徽亳州）人，居会稽剡县（今浙江嵊州）。

[2]　拱木：两手合围那样粗的树，也指墓上的树。

译文

戴逵看见支道林法师的坟墓，说：“支法师的谈论清楚明白，还留在耳边，可是墓上的树木已经连成一片了。但愿您的谈论能够流传下去，不会和寿命一起完结！”

评析

在支道林墓前，戴逵缅怀死者，但心中想的更多的是支道林的思想和哲理能够流传下来。

16

王子猷、子敬俱病笃，而子敬先亡。子猷问左右：“何以都不闻消息？此已丧矣！”语时了不悲。便索舆来奔丧，都不哭。子敬素好琴，便径入坐灵床上，取子敬琴弹，弦既不调，掷地云：“子敬，子敬，人琴俱亡！”因恸绝良久。月余亦卒。

译文

王子猷和王子敬同时生病，并且很严重，子敬先去世。一天子猷问身边的人说：“怎么没有听到子敬的消息？想必是已经去世了。”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悲伤的表情。马上就要乘车去奔丧，他一点泪水都没有。子敬平时喜欢弹琴，子猷便进去坐在子敬的灵座上，拿过子敬的琴来弹，琴弦怎么也调不好，他就把琴扔到地上，嘴里还说着：“子敬，子敬，人和琴都不在了！”说完就悲伤得昏了过去，过了好久才醒过来。一个多月后，子猷也去世了。

评析

人在重病当中，常常想到生死。料知兄弟亡故，王徽之初时的理智冷静也可以理解。然而“睹物思人”，琴给了他沉重的打击。其实调不成音，恐怕与琴无关，而是因为弹琴的人心神已乱，哀痛不已。兄弟的逝世，给了子猷沉重的打击，在给子敬奔丧时，想用子敬的琴弹一曲送别兄弟，但是琴却不能调音，这是用琴暗喻人，用调不成音的琴来说明子敬的去世以及子敬去世带来的悲痛。

栖逸　第十八

8

南阳刘之[1]，高率[2]善史传[3]，隐于阳岐[4]。于时苻坚临江[5]，荆州刺史桓冲将尽谟[6]之益，征为长史，遣人船往迎，赠贶甚厚。之闻命，便升舟，悉不受所饷，缘道以乞穷乏，比至上明[7]亦尽。一见冲，因陈无用，翛然[8]而退。居阳岐积年，衣食有无，常与村人共。值己匮乏，村人亦如之。甚厚为乡闾所安。

注释

[1]　刘之：字子骥，生卒年不详。

[2]　高率：高尚，直率。

[3]　善史传：擅长于历史传记。

[4]　阳岐：村名，离荆州二百里。

[5]　苻坚临江：苻坚伐晋，侵犯到长江流域。

[5]　谟：宏图大略。

[7]　上明：地名，桓冲为了阻止苻坚南侵，想移镇长江以南，便把荆州首府移到上明。

[8]　翛（xiāo）然：无拘无束的样子。

译文

南阳人刘之品行高洁率直，有丰富的历史知识，居住在阳岐村。当时，苻坚大军已经逼近长江，荆州刺史桓冲施展自己的远大抱负，就把刘之聘任为长史，并派人和船前去迎接他，还赠送了丰富的礼物。刘之闻听命令，上船出发，但是桓冲所送的礼物他一点也没有收受，沿途拿来送给一些贫穷的老百姓，等走到上明那个地方的时候，东西也送光了。他见到桓冲时，便说自己一无是处，然后就辞去职务。他多年住在阳岐，衣食向来是和村里人共同享用的。遇到自己衣食短缺了，村里人也帮助他渡过难关。他待人厚道，是乡邻深感满意的人。

评析

刘之不喜欢做官，喜欢与大自然为伍，追求自然洒脱的人生态度，喜欢和老百姓打交道，是一位正直的隐士。

12

戴安道既厉操[1]东山，而其兄欲建式遏[2]之功。谢太傅曰：“卿兄弟志业，何其太殊？”戴曰：“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3]。”

注释

[1]　厉操：磨炼情操，使情操高尚，指隐居。

[2]　式遏：指阻止害民之事，保卫国家。

[3]　“下官不堪其忧，家弟不改其乐”句：语出《论语·雍也》：“贤哉，回也！一箪食，—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译文

戴安道在东山过隐居生活，他哥哥又想建功立业。太傅谢安对他哥哥说：“你们兄弟俩的志向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差别呢？”他哥哥回答说：“我受不了那种贫困的忧苦，而我弟弟却不想改变那种乐趣。”

评析

人的选择是自由的，但是一旦做出决定，就必须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到底，这样才能体现出一个人的人格魅力。

贤媛　第十九

3

汉成帝[1]幸赵飞燕[2]，飞燕谗班婕妤[3]祝诅，于是考问。辞曰：“妾闻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修善尚不蒙福，为邪欲以何望！若鬼神有知，不受邪佞之诉；若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

注释

[1]　汉成帝：即刘骜。

[2]　赵飞燕：入宫后得宠，后来废许皇后，立她为皇后。

[3]　班婕妤（jié yú）：婕妤是后宫妃嫔的称号。班婕妤初选入宫时也曾得到宠幸，立为婕妤。

译文

汉成帝对赵飞燕很宠爱，赵飞燕陷害班婕妤祈求鬼神诅咒过她，汉成帝于是审问班婕妤。班婕妤的供词说：“我听说由命运来决定死生，随天意去安排富贵。做好事尚且得不到福，干坏事起邪念又想得到什么呢！如果鬼神有知，就不会听从邪恶谄佞的祷告；如果鬼神无知，向它祷告又有什么好处！所以我是不做这种事的。”

评析

这则故事中的供词既显示了班婕妤对诬陷的坚决反驳，也显示了她面对牢狱之灾时不慌乱且沉稳的气度。

6

许允[1]妇是阮卫尉[2]女，德如[3]妹，奇丑。交礼竟，允无复入理，家人深以为忧。会允有客至，妇令婢视之，还答曰：“是桓郎。”桓郎者，桓范[4]也。妇云：“无忧，桓必劝入。”桓果语许云：“阮家既嫁丑女与卿，故当有意，卿宜察之。”许便回入内，既见妇，即欲出。妇料其此出无复入理；便捉裾停之。许因谓曰：“妇有四德，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尔。然士有百行，君有几？”许曰：“皆备。”妇曰：“夫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遂相敬重。

注释

[1]　许允：字士宗，高阳（今河北高阳）人，官至领军将军，后被司马师杀害。

[2]　阮卫尉：阮共，字伯彦，官至卫尉卿。

[3]　德如：阮侃，字德如，阮共之子。

[4]　桓范：字元则，沛国（今安徽濉溪）人。

译文

许允的妻子是卫尉卿阮共的女儿，阮德如的妹妹，长得很丑。行完新婚礼仪之后，许允便不再进新房里去，家里人都十分担忧此事。正好这时候有位客人来看望许允，新娘子便叫婢女去打听来的是谁，婢女回报说：“是桓郎。”桓郎就是桓范。新娘说：“不用担心，桓范肯定会劝他来房间的。”桓范果然劝许允说：“阮家既然嫁个丑女给你，想必其中还有很深的用意，你应该仔细领会才是。”于是许允便转身进入新房，见了新娘，又想退出去。新娘知道他这次走了，就再也不可能进来了，就拉住他的衣襟让他留下来。许允便问她：“妇女应该有四种美德，你有其中的哪几种？”新娘说：“我所缺少的只是容貌罢了。可是读书人应该有各种好的品行，您有几种？”许允说：“样样都有。”新娘说：“各种品行里首要的是品德，可是您爱色不爱德，怎么能说样样都有！”许允听了，很惭愧，从此夫妇俩便互相敬重。

评析

许允妻子固然相貌丑陋，吓得丈夫不愿意进房间，但是她聪慧地用德行来使得丈夫许允面露惭愧，从而挽救了一桩幸福的婚姻。

7

许允为吏部郎，多用其乡里，魏明帝遣虎贲[1]收之。其妇出诫允曰：“明主可以理夺，难以情求。”既至，帝核问之。允对曰：“‘举尔所知[2]’，臣之乡人，臣所知也。陛下检校为称职与不，若不称职，臣受其罪。”既检校，皆官得其人[3]，于是乃释。允衣服败坏，诏赐新衣。初，允被收，举家号哭，阮新妇[4]自若，云：“勿忧，寻还。”作粟粥待。顷之，允至。

注释

[1]　虎贲（bēn）：官名，负责护卫君主和保卫王宫。宫廷禁卫军的将领叫虎贲中郎将，主管虎贲郎。

[2]　举尔所知：语出《论语·子路》，孔子的学生仲弓问孔子，怎么样去识别优秀人才并把他们提拔上来，孔子便说了上面这句话。

[3]　官得其人：指人人都能尽职。

[4]　新妇：媳妇，这里指许允的妻子阮氏。

译文

许允在做吏部郎的时候，大多数职位都任用他的同乡，魏明帝知道后，就派虎贲去逮捕他。许允的妻子跟出来对他说：“对英明的君主讲道理就可以取胜，用感情去乞求是很困难的事。”许允被押到后，魏明帝亲自审问他。许允回答说：“孔子说‘提拔你所了解的人’，臣的同乡就是臣所了解的人。陛下可以审问、检查他们能不能胜任工作，如果不能胜任，臣愿接受应有的惩罚。”魏明帝检查之后，知道人人都能胜任自己的职位，于是就释放了他。许允穿的衣服破旧，明帝就命人赏赐他新衣服。在许允被逮捕的时候，全家人都在哭泣，他妻子阮氏却没有一点悲伤，并说：“大家不要担心，许允不久就会回来的。”煮好小米粥等着他。果然一会儿，许允就回来了。

评析

这则故事重点写的是阮氏的聪慧，她能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清楚地看到事情的本来面目，从而找到应对之策。

8

许允为晋景王[1]所诛，门生走入告其妇。妇正在机中，神色不变，曰：“蚤知尔耳！”门人欲藏其儿，妇曰：“无豫[2]诸儿事。”后徙居墓所[3]，景王遣钟会看之，若才流及父，当收。儿以咨母，母曰：“汝等虽佳，才具不多，率[4]胸怀与语，便无所忧。不须极哀，会止便止。又可少问朝事。”儿从之。会反，以状对，卒免。

注释

[1]　晋景王：即司马师。司马昭为晋王后将其追封景王。

[2]　豫：关涉。

[3]　墓所：墓地，这里指许允的墓。

[4]　率：顺着。

译文

许允被晋景王杀害了，他的弟子跑进来告诉他的妻子。他妻子正在织布，听到消息，脸色不变，说：“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啊！”弟子想把许允的儿子藏起来，许允妻子说：“这和孩子们没有关系。”后来全家迁到许允的墓地旁边住，晋景王派钟会去看他们，并吩咐说，如果许允儿子的才华人品超过他父亲，就逮捕他们。许允的儿子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去和母亲商量，母亲说：“你们虽然都很有才华，但是并不突出，你们想怎么和他谈就怎么和他谈，这些事都不用担心，也没有必要为此哀伤，钟会不哭了，你们也就不哭了。你们还可以稍微问一些朝廷的事。”她儿子按照母亲的吩咐去做了。钟会回去后，把情况回报晋景王，许允的儿子终于免祸。

评析

许允的妻子处变不惊，能够根据实际情况教给孩子怎样去应对钟会，这种才能和见识就今天来说也是很少见的，何况是当时。这种见识让一些男子也难以望其项背。

11

山公与嵇、阮一面，契若金兰。山妻韩氏，觉公与二人异于常交，问公。公曰：“我当年可以为友者，唯此二生耳！”妻曰：“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意欲窥之，可乎？[1]”他日，二人来，妻劝公止之宿，具酒肉；夜穿墉[2]以视之，达旦忘反。公入曰：“二人何如？”妻曰：“君才致殊不如，正当以识度相友耳。”公曰：“伊辈亦常以我度为胜。”

注释

[1]　“负羁之妻亦亲观狐、赵，意欲窥之，可乎？”句：出自《左传》：晋公子重耳逃亡国外时，狐偃、赵衰等人随从，在曹国，曹大夫僖负羁的妻子经过观察，认为狐偃、赵衰等随从都是能辅助晋公子回国做国君的好帮手。

[2]　墉：墙垣。

译文

山涛和嵇康、阮籍见过一次面，就志趣相投。山涛的妻子韩氏看见山涛和两人的交情不一般，就问山涛。山涛说：“我从前能称为朋友的人，也只有这两位先生而已！”他妻子说：“僖负羁的妻子曾经偷偷地观察过狐偃和赵衰，现在我也想偷偷地观察一下他们，可以吗？”有一天，他们两人来了，山涛的妻子劝说山涛留他们住下来，并且准备好酒肉；到了夜里，在墙上挖个洞来观察他们，一直看到天亮，都忘记了回去。山涛进来问道：“这两个人怎么样？”他妻子说：“你的才华、情趣方面比不上他们，只能靠你的见识、气度和他们结交。”山涛说：“他们也常常认为我的气度比他们强。”

评析

这则故事中，山涛妻子通过观察嵇康、阮籍两人的行为举止，给丈夫合理的建议，使得山涛与嵇康、阮籍的关系更加亲密无间，常常结伴游玩山水，谈论天下大事。这说明韩氏的眼光很犀利，能够慧眼识人。

13

贾充[1]前妇，是李丰[2]女，丰被诛，离婚徙边。后遇赦得还，充先已取郭配[3]女。武帝[4]特听[5]置左右夫人。李氏别住外，不肯还充舍。郭氏语充，欲就省李，充曰：“彼刚介有才气，卿往不如不去。”郭氏于是盛威仪[6]，多将侍婢。既至，入户，李氏起迎，郭不觉脚自屈，因跪再拜。既反，语充，充曰：“语卿道何物！”

注释

[1]　贾充：字公闾，平阳襄陵（今山西襄汾）人，贾逵之子。

[2]　李丰：字安国，官至中书令，后被杀。

[3]　郭配：任城阳太守。

[4]　武帝：晋武帝司马炎。

[5]　听：准许。

[6]　威仪：指仪仗，随从。

译文

贾充的前妻是李丰的女儿，在李丰被杀后，她和贾充离了婚，被流放到很远的地区。后来遇到大赦得以回来，可是贾充已经娶了郭配的女儿为妻。晋武帝特别准许他留下这两个妻子，分别封为左夫人和右夫人。李氏住在外面，不愿意回到贾充的府邸。郭氏告诉贾充说想去看望李氏，贾充说：“李氏性格正直刚烈，也很有才华，你去了还不如不去。”郭氏于是带了一个庞大的盛装队伍前去，还带了很多婢女。到了李氏的家里，一进门，李氏站起来迎接，郭氏就不由自主地把腿弯曲，跪下行礼。回家后，郭氏告诉了贾充这件事，贾充说：“我早告诉你会遇到这种情况！”

评析

李氏性格耿直刚烈，全身的气质也有耿直的味道，这使得郭氏折服在李氏面前，可能是李氏饱受苦难的折磨之后，才会有这样的气质和风采吧。

15

王汝南[1]少无婚，自求郝普[2]女。司空[3]以其痴，会无婚处，任其意，便许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东海[4]，遂为王氏母仪[5]。或问汝南何以知之，曰：“尝见井上取水，举动容止不失常，未尝忤观[6]，以此知之。”

注释

[1]　王汝南：王湛，官至汝南内史。青少年时少说话，不喜交游，大家都认为他傻。

[2]　郝普：字子太，曾任零陵太守。

[3]　司空：指王湛的父亲王昶，官至司空。

[4]　东海：指王湛的儿子王承，曾任东海太守。

[5]　母仪：做母亲们的典范。

[6]　忤观：指看起来不顺眼。

译文

汝南内史王湛年轻时没人向他提亲，于是他自己便提出向郝普的女儿求亲。他父亲王昶认为他愚痴，一定无处求取婚姻，便顺从他的心意，答应了他。结婚后，发现郝氏不仅相貌美丽，而且温柔贤淑。后来生了儿子王承，更加成了王家夫人们的学习的典范。有人问王湛他是如何了解她的，王湛说：“我有一次看见她到水井边打水，行为举止没有什么地方失礼，也没有不顺眼的地方，所以就了解了她。”

评析

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反映出一个人的品德修养，王湛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找了个好老婆。

16

王司徒[1]妇，钟氏女，太傅[2]曾孙，亦有俊才女德。钟、郝[3]为娣姒[4]，雅[5]相亲重。钟不以贵陵郝，郝亦不以贱下钟。东海家内，则郝夫人之法；京陵[6]家内，范钟夫人之礼。

注释

[1]　王司徒：王浑，字玄冲，太原晋阳（今山西太原）人，曾官至司徒。

[2]　太傅：指钟繇，魏时曾任太傅。

[3]　郝：郝普的女儿。郝氏嫁给了王浑的弟弟王湛。

[4]　娣姒（dì sì）：妯娌。

[5]　雅：很，极。

[6]　京陵：指王浑，袭爵京陵侯。

译文

司徒王浑的妻子是钟家的女儿，魏朝太傅钟繇的曾孙女，也有出色的文才、女性的贤淑品德。钟氏和郝氏是妯娌，两人非常和睦又互相敬重。钟氏没有因为出身高贵而欺负郝氏，郝氏也不因为出身贫寒而奉承钟氏。在王承家里，都遵守郝夫人的家规，在王浑家里，也都遵从钟夫人的礼教法规。

评析

这则故事告诉我们，在为人处世方面，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出身如何，都不应该成为决定我们如何对待他人的理由，我们能做的只是凭心交往，以平常心看待他人的出身。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以平等和尊重的前提来和别人交往。

21

桓宣武平蜀，以李势妹为妾，甚有宠，常著斋后。主[1]始不知，既闻，与数十婢拔白刃袭之。正值李梳头，发委[2]藉地，肤色玉曜，不为动容。徐曰：“国破家亡，无心至此；今日若能见杀，乃是本怀。”主惭而退。

注释

[1]　主：指桓温之妻，晋明帝之女南康长公主。

[2]　委：放下，垂下。

译文

桓温平定了蜀地，娶了李势的妹妹做偏房，桓温很宠爱她，常常让她住在书斋后面。公主刚开始还不知道，后来听别人说了，就带着几十个婢女提着刀前去，打算趁她不备杀了她。到了李氏那里，正好看见李氏在梳头，头发垂下来落到地上，肤色就像白玉一样，李氏并没有因为公主到来而变得惶恐不安。她从容地说道：“我的国家被灭亡了，我也不愿意到这里来；今天如果被你杀死，也就随了我的心愿。”公主听后觉得很惭愧，就退了出去。

评析

李氏的话虽然不多，从字里行间还是能感受到那种背负国破家亡的命运的痛苦。即便如此，她也能从容面对公主，使公主放弃杀死她的想法，这就是李氏值得尊敬的地方。

30

谢遏绝重其姊，张玄[1]常称其妹，欲以敌之。有济尼者，并游张、谢二家，人问其优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2]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

注释

[1]　张玄：即张玄之。

[2]　林下：竹林之下或树林之下，指隐士所在之处。

译文

谢遏非常崇拜自己的姐姐谢道韫，张玄也常常赞扬自己的妹妹，并且想使她和谢道韫并列。有个尼姑叫济，和张、谢两家都有交情，别人问她这两个人究竟谁高谁低。济尼回答说：“王夫人神情洒脱爽朗，素有隐居的竹林之士风采；顾家媳妇心地纯洁善良，就像美玉般没有瑕疵，自然是妇女中的佼佼者。”

评析

两位夫人的优点不在同一个标准下，因而济尼也无法判断两人谁高谁低，只能说两人在不同的方面有不同的优点，因此我们也不必纠结谁更胜一筹，只需要知道她们都是那个时代的佼佼者就可以了。

31

王尚书惠[1]尝看王右军夫人，问：“眼耳未觉恶不？”答曰：“发白齿落，属乎形骸；至于眼耳，关于神明[2]，那可便与人隔！”

注释

[1]　王尚书惠：王惠，字令明，仕刘宋，官至吏部尚书。

[2]　神明：精神。

译文

尚书王惠曾经去看望过右军将军王羲之的夫人，问她说：“眼睛、耳朵还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吧？”夫人回答说：“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这是身体在慢慢变老；至于视力和听力，关系到精神，怎么能阻碍和别人的交流和交往呢！”

评析

通过王夫人的回答，可以看出她的身体虽然在变老，但是精神仍然健康，说明她具有豁达的人生态度。这在今天仍然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

术解　第二十

4

王武子善解马性。尝乘一马，箸连钱[1]障泥[2]，前有水，终日不肯渡。王云：“此必是惜障泥。”使人解去，便径渡。

注释

[1]　连钱：一种花饰，像钱纹。

[2]　障泥：垫马鞍的垫子，下垂至马腹，用来挡泥土。

译文

王武子擅长理解马的秉性。有一次他骑马外出，马背上有一个带花纹的垫子，恰好碰到前面有条河，马一直不肯过河去。王武子说：“这马必是舍不得弄脏背上的垫子啊。”于是叫人取下垫子，马就直接过河去了。

评析

从王武子爱马并能深入了解马的秉性中，我们可以学习到当我们碰到喜欢的某个东西时，应该主动去了解它的喜好或特性，而不是随着自己的性子胡乱而为。

5

陈述[1]为大将军[2]掾，甚见爱重。及亡，郭璞[3]往哭之，甚哀，乃呼曰：“嗣祖，焉知非福！”俄而大将军作乱，如其所言。

注释

[1]　陈述：字嗣祖，很有名望，任大将军王敦的属官。

[2]　大将军：指王敦，官至大将军。

[3]　敦璞：字景纯，精通天文五行、占卜，曾为《方言》《尔雅》《山海经》等书作注，晋代著名学者。初受王导器重，参王导军事，后在王敦幕府里任记室参军。

译文

陈述是大将军王敦的属官，很受王敦的器重。到陈述死了之后，郭璞去哭丧，哭得非常悲伤，竟然一边哭一边喊着：“嗣祖，这也可能是你的福气啊！”不久后王敦就起兵作乱，这正应了郭璞所说的那句话。

评析

郭璞认为陈述虽然死了，但是避免了许多痛苦的抉择。后来王敦起兵作乱，陈述如果活着，就会面临艰难的选择，所以说死对于陈述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巧艺　第二十一

3

韦仲将[1]能书。魏明帝起殿，欲安榜，使仲将登梯题之。既下，头鬓皓然。因敕[2]儿孙勿复学书。

注释

[1]　韦仲将：韦诞，字仲将，擅书法，官至光禄大夫。

[2]　敕：劝诫。

译文

韦诞的书法很好。魏明帝修建宫殿时，想挂个匾在上面，就派韦诞爬上梯子去写牌匾。韦诞下来后，鬓发都被染白了。于是告诫子孙不要再学习书法。

评析

古人云“伴君如伴虎”，从此篇故事就可以体会。为皇帝的大殿写一块匾，书写的人不仅要登高梯，还不许出现失误，这种滋味着实不好受。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有一技之长虽然很令人羡慕，但未必任何时候都是好事，有时“能者多劳”也是一种很有风险的事情。

4

钟会是荀济北[1]从舅，二人情好不协。荀有宝剑，可直[2]百万，常在母钟夫人许。会善书。学荀手迹，作书与母取剑，仍窃去不还。荀勖知是钟而无由得也，思所以报之。后钟兄弟以千万起一宅，始成，甚精丽，未得移住。荀极善画，乃潜往画钟门堂，作太傅形象，衣冠状貌如平生。二钟入门，便大感恸，宅遂空废。

注释

[1]　荀济北：荀勖，晋武帝即位时，封为济北郡公，固辞为侯。

[2]　直：通“值”。

译文

钟会是济北公荀勖的舅父，两人素不相和。荀勖有一把宝剑，约值一百万，一直都放在他母亲钟夫人那里。钟会的书法很好，就模仿荀勖的笔迹，写了一封信给他母亲要宝剑，偷偷拿去后就再也没归还。荀勖知道此事为钟会所为，苦于无法索要而想要报复他。后来钟家兄弟花了一千万修建一所十分精美的住宅，刚落成还没有搬进去。荀勖的画技很好，便偷偷地到钟会的新居去，画上钟繇的画像，衣服和相貌都和生前的他一样。钟家兄弟进门看见了画，就哀伤不已，房子就闲置下来，再也没居住过。

评析

这则故事表面上说钟会模仿笔迹骗取宝剑，荀勖在钟家兄弟的新居画钟繇像这些不耻的事情，但同时也表现了钟会的书法和荀勖的画功水平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9

顾长康画裴叔则，颊上益三毛。人问其故，顾曰：“裴楷俊朗有识具[1]，正此是其识具。”看画者寻之，定觉益三毛如有神明[2]，殊胜未安时。

注释

[1]　识具：见识和才能。

[2]　神明：气韵。

译文

顾恺之给裴叔则画像，在脸上多画了三根胡子。有人问他原因，顾恺之说：“裴楷才气逼人，这恰恰表现了他的才识。”看画的人仔细揣摩其中的意思，确实觉得增加了三根胡子才更有气韵，远超没有胡子时的感觉。

评析

画人像是比较有技术含量的事情，其困难在于难以体现出人物的精神风貌。技艺高超的画家通常懂得“以形写神”的道理，也就不必完全服从客观现实。

13

顾长康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精。人问其故，顾曰：“四体妍蚩[1]，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2]，正在阿堵[3]中。”

注释

[1]　妍蚩：同“妍媸”，美丑。

[2]　写照：摹画人像。

[3]　阿堵：此处指眼珠。

译文

顾恺之画人像，有几年经常不点眼睛。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形体的美丑，和画的精妙并没有什么关系；画人像要能表现出他的神韵，眼睛正是起到这个作用。”

评析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画人像最为重要的地方。画像不会说话，但眼神却能传达出神韵。顾恺之画人像，有几年不点眼睛，说明他认为自己还不能很好地把握人物的神韵。比如写作，大段的描写也许显得冗长无聊，精妙短小的寥寥数语却往往能够起到抓住读者的作用。

14

顾长康道画：“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1]。”

注释

[1]　“手挥”句：出自嵇康《赠秀才入军诗》：“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泰玄。”是在评论画出这两种意境的难易。

译文

顾恺之谈论作画时说：“要画出手挥五弦的动作细节很容易，但要画出目送归鸿的神态就不容易了。”

评析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要想描摹某个动作细节很容易，要达到对人神情的出神描写却是不易。虽然不易，也难不倒顾恺之，因为他懂得“颊上三毛”的道理。值得一提的是，顾恺之有少部分画还流传至今，虽然年代久远，很难理解其中的意思，却也体现了他的绘画理想。

宠礼　第二十二

6

卞范之[1]为丹阳尹[2]，羊孚南州暂还，往卞许，云：“下官疾动[3]，不堪坐。”卞便开帐拂褥，羊径上大床，入被须枕。卞回坐倾睐，移晨达莫[4]。羊去，卞语曰：“我以第一理[5]期卿，卿莫负我！”

注释

[1]　卞范之：字敬祖，济阴宛句（今山东菏泽）人。

[2]　丹阳尹：晋代都城所在的郡府长官称为尹，丹阳尹即丹阳郡守。

[3]　动：发作，这里指药性发作，羊孚也服五石散。

[4]　莫：同“暮”。

[5]　第一理：最高的情理。

译文

卞范之任丹阳尹的时候，羊孚从南州暂时回到京师，到卞范之的家探望，说：“我药性发作，无法长坐。”卞范之就拉开床帐，掸干净被褥，羊孚径直上了床并盖上被子，靠着枕头。卞范之返回到座位注视着他，就这样从早一直到晚。待羊孚要走，卞范之对他说：“我期望你能坚持最高的情理，你不要辜负了我！”

评析

本来这句“我以第一理期卿”很令人感动，然而后面这句“卿莫负我”是建立在卞范之照顾身体不适的羊孚一整天的基础上说出的，倒是有些索取之意了。因为卞范之对羊孚可能并不是出于朋友之间正常的关怀，而是牵涉一系列的政治因素，故不免有阿谀谋利之嫌。

任诞　第二十三

1

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1]、陈留阮咸[2]、河内向秀[3]、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注释

[1]　刘伶：字伯伦，“竹林七贤”之一，性嗜酒，曾作《酒德颂》说：“惟酒是务，焉知其余……无思无虑，其乐陶陶。”

[2]　阮咸：字仲容，阮籍的侄儿，“竹林七贤”之一，曾任始平太守。

[3]　向秀：字子期，曾注《庄子》，擅长老庄之学，“竹林七贤”之一，官至散骑常侍。

译文

陈留郡的阮籍、谯国的嵇康、河内郡的山涛，这三个人年纪相仿，嵇康年龄稍小。参加他们的聚会的还有：沛国的刘伶、陈留郡的阮咸、河内郡的向秀、琅邪郡的王戎。七个人经常聚于竹林之中，无所顾忌地把酒言欢，所以世人称他们为“竹林七贤”。

评析

从这则故事可知，“竹林七贤”的名号当时已有，并非自称，也非后人所赐。这也就告诉我们，他们的品德与行为为当时的人们所推崇，而不是被视作应该扼杀的异己分子。这种大气宽容的时代精神，在当今浮华的社会中实属可贵。

2

阮籍[1]遭母丧，在晋文王坐进酒肉。司隶何曾[2]亦在坐，曰：“明公方以孝治天下，而阮籍以重丧显于公坐饮酒食肉，宜流之海外[3]，以正风教。”文王曰：“嗣宗毁顿[4]如此，君不能共忧之，何谓！且有疾而饮酒食肉，固丧礼[5]也！”籍饮啖不辍，神色自若。

注释

[1]　阮籍：晋文王司马昭任大将军时，调阮籍任从事中郎，后阮籍求调为步兵校尉。

[2]　何曾：字颖考，陈国阳夏（今河南太康）人。

[3]　海外：边远蛮荒之地。

[4]　毁顿：毁指因哀伤过度而损害身体，顿指劳累。

[5]　固丧礼：按：《礼记·曲礼上》：“居丧之礼……有疾则饮酒食肉，疾止复初。”可见饮酒食肉并不违反丧礼。

译文

阮籍还在为母亲服丧，在晋文王的宴席上喝酒吃肉。司隶校尉何曾当时也在场，对晋文王说：“您以孝知天下，但阮籍正在重大丧事期间，却公然在您的宴席上喝酒吃肉，应该把他流放至荒漠，以端正风俗教化。”文王说：“嗣宗哀伤劳累到如此地步，你不和我一起为他担心，还有什么话可说的！再者，身体不适的时候喝酒吃肉，本来就是丧礼的风俗！”此时的阮籍仍大口喝酒吃肉，神情从容不迫。

评析

传统的丧礼是以克制生者的快乐来表达对死者的哀思，这是有道理的，但却不是强制性的。死者已去，生者仍须坚强地活下去，并无冲突之处。晋文帝司马昭可称为当时之奸雄，但在处理这件事上却令人刮目相看，他懂得爱护生者，也懂得不能一味死守礼教。何曾当时的做法太过小人，显得太过于小心眼。

3

刘伶病酒[1]，渴甚，从妇求酒。妇捐[2]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3]。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隗然[4]已醉矣。

注释

[1]　病酒：饮酒沉醉，醒后困乏如病，叫病酒。

[2]　捐：舍弃，倒掉。

[3]　酲（chéng）：酒醒后神志不清有如患病的状态。

[4]　隗（wéi）然：颓然，醉倒的样子。

译文

刘伶饮酒沉醉，醒后困乏如病，他口渴得厉害，就向妻子讨要酒喝。妻子把酒倒掉，把装酒的器皿全部销毁，哽咽着劝告他说：“你喝得太过分了，这不是保养身体的办法，必须把酒戒掉！”刘伶说：“很好，但我自己不能戒掉，只有在鬼神面前祷告、发誓过才行，你且去准备酒肉。”妻子回答道：“遵命。”于是她把酒肉供在神前，让刘伶祷告、发誓。刘伶跪着祷告说：“我刘伶天生爱饮酒，且喝酒出名，一喝就十斗，再喝五斗才能解除我的酒病。妇人之言，千万不要听。”祷告完毕后就拿起酒肉吃喝，一会儿就又醉醺醺了。

评析

刘伶天性好酒，近乎癫狂，这件事世人皆知。刘伶和妻子的对话，从侧面将刘伶好酒刻画得生动鲜明。我国古代很多文人都爱饮酒，不过有人只是单纯嗜酒，而刘伶醉酒是洒脱、超脱尘世的表现。在现在来看，凡事都应该有个度，如果过了，不但伤了自己，也可能给别人带来伤害。

5

步兵校尉缺，厨中有贮酒数百斛，阮籍乃求为步兵校尉。

译文

步兵校尉的职位空出来了，营中的厨房里存了几百斛酒，阮籍就请求调去做步兵校尉。

评析

阮籍好饮酒，从表面看他是为了酒才去做步兵校尉，但实际上是为了躲避当时高压的政治氛围，才做出这样虚与委蛇的事情。他的这种做法一直为后人所传颂，后世诗文中提到阮籍，经常称其为“阮步兵”，就是来源于此。假如带一点童心去看待古人，这样的做法又未必不是真心与率性的表现。

6

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1]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

注释

[1]　裈（kūn）：裤子。

译文

刘伶总是不加节制地喝酒，放纵豁达，有时还赤身裸体地待在家中，别人看到就会责备他。刘伶说：“我把天地当成我的房屋，把房屋当作我的裤子，各位跑到我的裤子里干什么！”

评析

刘伶好酒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但他从不喝烂酒，反而总是在酒后妙语连珠，逗得别人开心。在他的语言中，我们可以看得出他对礼教的藐视以及追求自由洒脱的人生态度。

7

阮籍嫂尝还家，籍见与别，或讥之[1]。籍曰：“礼岂为我辈设也？”

注释

[1]　或讥之：按礼制，叔嫂不通问，所以有人认为阮籍不遵礼法而指责他。

译文

有一次，阮籍的嫂子正要回娘家，阮籍前去看她并与其道别，有人就指责他。阮籍说：“难道礼法是为我们这样的人设定的吗？”

评析

魏晋时期，文人追求自由洒脱，推崇超脱凡尘的清雅，对那些一直以来都要坚守的旧制度、旧礼法非常憎恶，都想冲破这些条条框框的束缚。在当时的社会，这需要很大的勇气，他们并不是在嘴上说说，而是身体力行地做这些事。虽然他们在社会中只占一小部分，但还是坚持去做，这种豁达的行为对后世文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8

阮公邻家妇，有美色，当垆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

译文

阮籍邻居家的妇女长得非常漂亮，在酒台旁卖酒。阮籍和安丰侯王戎经常到这个妇女那买酒，阮籍喝醉了，就在这个妇女身边睡着了。起初，妇女的丈夫特别怀疑阮籍图谋不轨，经过探察后，最终发现他并无别的意图。

评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于貌美的妇女，两位才子自然有亲近之心，但并无图谋不轨。他们两人尤其是阮籍对这个妇女只有单纯的钦慕，绝没有想占为己有。阮籍可以发乎情，但止于礼，这正是所谓的“礼教”无法到达的境界。从另一角度看，其丈夫在面对这种情况的时候并没有立时怒不可收，而是暗中探察，可见此人也是一个有涵养之辈。

10

阮仲容[1]、步兵[2]居道南，诸阮居道北；北阮皆富，南阮贫。七月七日，北阮盛晒衣[3]，皆纱罗锦绮；仲容以竿挂大布犊鼻裈[4]于中庭。人或怪之，答曰：“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注释

[1]　阮仲容：阮咸。

[2]　步兵：指阮籍，曾任步兵校尉。

[3]　“七月”句：旧时风俗，七月七日晒衣裳、书籍，据说这样就不会受虫蛀。

[4]　犊鼻裈：短裤，一说围裙。

译文

阮咸和步兵校尉阮籍住在道南，其他阮姓住在道北；道北的阮家都很富裕，而道南的阮家则相对贫困。七月七日那天，道北阮家大晒衣物，都是贵重的绫罗绸缎，阮咸却在院子中用竹竿撑着一条粗布短裤。大家都对这种做法感到惊奇，阮咸说：“我还不能做到断绝世俗之举，姑且就这样做吧！”

评析

阮咸的话机智幽默，且具有讽刺意味。他不以贫困为耻，将贫富视为常态，不羡慕别人的富贵，安之若素，这是一种难得的心态。

11

阮步兵丧母，裴令公往吊之。阮方醉，散发坐床，箕踞[1]不哭。裴至，下席于地，哭；吊喭[2]毕，便去。或问裴：“凡吊，主人哭，客乃为礼。阮既不哭，君何为哭？”裴曰：“阮方外之人，故不崇礼制；我辈俗中人，故以仪轨[3]自居。”时人叹为两得其中。

注释

[1]　箕踞：伸开双腿而坐。依丧礼，阮籍坐在床上是离了丧位，箕踞而坐更是不合礼法。

[2]　吊喭：同“吊唁”。

[3]　仪轨：指礼法，礼制。

译文

步兵校尉阮籍的母亲去世了，中书令裴楷前去吊唁。阮籍刚醉酒，蓬头散发、两腿伸开坐于坐床上，并没有哭。裴楷到后，在地上垫了个席子开始大哭起来。吊唁完毕，就离开了。有人问裴楷：“在吊唁的礼节上，主人哭了，客人才能接着行礼。既然阮籍没有哭，您为什么哭呢？”裴楷说：“阮籍是世俗之外的人，所以不遵循礼法。我们这种人是世俗中人，所以要按照世俗的仪式进行。”当时的人对这句话赞赏有加，认为这句话说得非常恰当。

评析

这则故事再一次向我们展示了阮籍自由豁达的精神。在当时，推行高压政策，知识分子无不人人自危，但个人的选择却也在很大程度上得到允许和尊重。虽然当时很多人借着玄学之名不尊旧礼，同时仍有许多明智达观的士人表示对此的理解，裴楷就是其中一个，非常值得尊敬。他自己无法像别人那样超凡脱俗，却对这种行为表示理解，并不鄙视阮籍的狂放不羁。自由的精髓在于：自己选择自己所爱的生活方式，但也能对别人的选择表示理解与支持。

18

阮宣子常步行，以百钱挂杖头，至酒店，便独酣畅。虽当世贵盛[1]，不肯诣也。

注释

[1]　贵盛：指名流、贵族。

译文

阮修经常步行出游，把一百钱挂在自己手杖上，到酒馆独自开怀畅饮。即便是当时显贵之人，他也不肯登门造访。

评析

有的人非常害怕独处，但对于阮修来说这种状态却是一种最自然清醒的状态。不愿结交贵族、喜欢独自饮酒作乐的人在魏晋时期并不是只有他一个，而是一种清淡雅致的整体氛围。“杖头钱”的典故就是出自这篇故事。

20

张季鹰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1]。或谓之曰：“卿乃可[2]纵适一时，独[3]不为身后名邪？”答曰：“使我有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

注释

[1]　江东步兵：指张翰。这里是说他嗜酒放荡，有如步兵校尉阮籍。

[2]　乃可：同“那可”，哪可，岂可。

[3]　独：难道。

译文

张翰性格放纵，不拘泥于小节，当时的人赠他称号“江东步兵”。有人对他说：“你是怎么做到放纵、安逸一时的，难道不考虑后世之名吗？”张翰回答说：“让我后世流芳，还不如现在喝一杯酒！”

评析

张翰生性豁达、立身朴素且胸襟坦荡，丝毫不担心自己后世的清誉。有些人一生都在追求美名，却是阿谀奉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徒。古犹如此，今日依然。所以对于沽名钓誉之徒要懂得分辨，看清他到底是否如他的声誉一样。张翰并不知道后世对自己的评价是“纵任不拘”，这种声誉并不是那种刻意追求名利的人能达到的。同时，那些拘谨守礼的俗士，个个都如出一辙，并无突出个性，终使我们遗忘。

22

贺司空[1]入洛赴命，为太孙舍人[2]，经吴阊门[3]，在船中弹琴。张季鹰、本不相识，先在金阊亭，闻弦甚清，下船就贺，因共语，便大相知说。问贺：“卿欲何之？”贺曰：“入洛赴命，正尔进路。”张曰：“吾亦有事北京[4]，因路寄载。”便与贺同发。初不告家，家追问乃知。

注释

[1]　贺司空：贺循，字彦先，会稽郡山阴人，晋元帝任安东将军时，荐贺循任吴国内史。死后赠司空。

[2]　太孙舍人：辅佐皇太孙的属官。

[3]　阊门：姑苏城门名。

[4]　北京：指洛阳。贺、张二人都是吴人，当时南方人称洛阳为北京。

译文

司空贺循到洛阳去就职，担任太孙舍人，经过阊门的时候，便在船上弹起琴来。张翰与贺循之前并不相识，张翰原本就在金阊亭上，听见琴声非常悠扬，就下船去找贺循。见面之后两人便谈论起来，于是两人互相的了解就加深了。张翰问贺循：“你要去哪里？”贺循说：“正要到洛阳去任职，目前在赶路。”张翰说：“刚好我也有事要到洛阳，正好同路，我和你一起吧。”于是二人便一起搭船上路了。起初他并没有告诉家里人这件事，家人在追问之下方知此事。

评析

俞伯牙和钟子期的故事到如今都为世人传诵，可见音乐在古人生活中占据的位置是何等重要。张翰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同成为至交，也是因为那琴声在无言中已经抒发了贺循的雅致，使张翰听后能感受到他的气质。

46

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

译文

王徽之曾经暂时借住在别人的空房子里，随即让家人在院中栽种竹子。有人问他：“暂住而已，为何要这么麻烦！”王徽之清声吟唱了许久，才指着竹子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些竹子！”

评析

很多古代文人都有自己的独特爱好，但并不是单纯的占有，只为表达自己清雅的志向。王徽之在借住的院子中种竹，搬迁之日却无法带走，又不能长期在这里欣赏把玩，并且尊称竹子为“此君”，足以表现出王徽之的高尚情操。这种尊敬万物的心态，远非其他凡世俗人所能想象。其实人与物都有其本性，只有尊重这种本性，才能宁静共处。这个道理并不深奥，但当今的很多人被一时的欲望冲昏头脑，他们急功近利，急切地想把事物占为己有。相比之下，王徽之的这种爱好才能称得上爱好。

47

王子猷居山阴[1]。夜大雪，眠觉[2]，开室，命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3]，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船就[4]之。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注释

[1]　山阴：县名，在今浙江绍兴。

[2]　觉：醒。

[3]　彷徨：同“徘徊”。

[4]　就：寻访，探访。

译文

王徽之曾在山阴县居住。有一夜下大雪，一觉醒来后打开房门，让家里人拿酒来喝。他眺望四方，四处一片皎洁，便有伤感之意，遂朗诵左思的《招隐》一诗。忽然，他想起戴安道，当时戴安道住在剡县，王徽之连夜乘小船去戴安道的家里。行了一夜才到戴家，却没有进他家门，便要返回。有人问他原因，王徽之说：“我就是一时兴起才要去戴家的，既然当下没了兴致，又何必一定要见到戴安道呢！”

评析

“雪夜寻戴”的故事已成为追寻心灵自由的代名词，被后世的很多诗文引用，但后人的行为毕竟是模仿，带着一种刻意之心，远不如王徽之那么纯粹。模仿反而很可能造成一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所以，与其在模仿下“表达”个性，倒不如自然坦率地展现自己，这样才是真正率性豁达的表现。

49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1]。旧闻桓子野[2]善吹笛，而不相识。遇桓于岸上过，王在船中，客有识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与相闻[3]，云：“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时已贵显，素闻王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

注释

[1]　渚下：水边。

[2]　>桓子野：桓伊，小名子野，曾任大司马参军，后任豫州刺史。《晋书》本传说他“善音乐，尽一时之妙，为江左第一。”

[3]　相闻：互通信息。

译文

王徽之离开京城，船还停在码头没有离开。之前他听说过桓伊笛子吹得很棒，但并没有结识到他。这时正碰上桓伊从岸上经过，王徽之在船中，听到有个认识桓伊的客人说，那便是桓伊。王徽之便派手下替自己传话给桓伊，说：“听闻您擅长吹笛子，能不能为我演奏一曲。”桓伊当时的地位已经非常显赫了，也听到过王徽之的大名，便立刻掉头下车，上了王徽之的船，坐在胡床上为王徽之演奏了三支曲子。结束之后就上车走了。宾主双方从头到尾都没有交流一句。

评析

王徽之这种尊敬、亲近之意绝不是伪装出来的，而是源于对美好事物的追求。从文中可以看得出，王徽之和桓伊都是内心清净之人：一个因为音乐去寻找一位素未谋面的人，表现出他对美好事物的执着；另一个肯为真正懂得自己的陌生人亲自登船演出。两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但却彼此惺惺相惜，表达出二人心灵的美好无邪。真正的理解可以是无言的，有时甚至强于不绝的赞美。

简傲　第二十四

1

晋文王[1]功德盛大，坐席严敬，拟于王者。唯阮籍在坐，箕踞啸歌，酣放自若。

注释

[1]　晋文王：司马昭，阮籍在世时，他只是晋公。

译文

晋文王司马昭劳苦功高，恩德深厚，在座的客人在他面前因敬爱而严肃庄重，视他为王者一样。唯有阮籍伸开两腿坐于座位上，他啸咏歌唱，酣畅饮酒，神态从容。

评析

“不卑不亢”一词在我们生活中经常用到，阮籍用行动向我们解释了这个成语的含义。一直以来，我们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为高尚的品德。但知易行难，当强权的阴影已经笼罩在头上，甚至已经开始干涉你的生活，你还能向阮籍一样“箕踞啸歌，酣放自若”吗？在一千多年后的今日我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赞美这种高尚之风，可以对种种行为品头论足，但若我们真的处于那个年代，又能否像他一样勇敢呢？

3

钟士季[1]精有才理[2]，先不识嵇康。钟要于时贤俊之士，俱往寻康。康方大树下锻，向子期[3]为佐鼓排。康扬槌不辍，傍若无人，移时[4]不交一言。钟起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钟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注释

[1]　钟士季：因访问嵇康受到冷遇，后找机会诬陷嵇康，致使他遭到迫害。

[2]　精有才理：很有才气，通达名理。

[3]　向子期：即向秀，字子期，曾注《庄子》，擅长老庄之学，官至散骑常侍。

[4]　移时：过了很久。

译文

钟会大脑精明，才思敏捷，先前并不认识嵇康。一次他邀请当时一些贤才一同寻访嵇康。当时的嵇康正在大树下打铁，向秀在一旁拉风箱。嵇康不停地挥动铁锤打铁，旁若无人地继续工作，过了好久都不与钟会说一句话。钟会正要起身离开，嵇康才问他：“你是听到什么才来这的？又是看到什么才要走的？”钟会说：“听到所听到的才来这，看到了所看到的才要走的。”

评析

有时候视一个人为无物要比叫嚣谩骂更有攻击性。叫嚣谩骂仍算是将别人视为对手，而不予理睬则是认为此人连对手都不是，可谓是赤裸裸的藐视。嵇康对于钟会，正是采用了这种态度。嵇康认为，钟会带着一群贤者寻访自己，说明他是一个趋附名声之徒。交友贵在自然亲和，而非气势汹汹。钟会徒有虚名，并不懂得这一点，带着这么多人来，似乎是在故意彰显自己能够吸纳众贤。对此，纵情豁达的嵇康自然不会理睬，而嵇康也不幸因令钟会下不来台而招致他长久的记恨。后来，钟会千方百计想害死嵇康，令人深感遗憾。这样的人，真的能算得上“精有才理”吗？

4

嵇康与吕安[1]善，每一相思，千里命驾[2]。安后来，值康不在，喜[3]出户延之，不入，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觉，犹以为欣。故作凤字，凡鸟也。

注释

[1]　吕安：字仲悌，魏东平国（今山东东平）人。

[2]　命驾：造访。

[3]　喜：嵇喜，嵇康的哥哥，曾任扬州刺史。

译文

嵇康和吕安的关系很好，每当想念对方，纵使相隔千里，也要即刻出发造访。后来有一次，吕安到来，正值嵇康不在家，嵇康的哥哥嵇喜出门来迎他进去，吕安不肯，只在嵇家门上题了个“凤”字就走了。嵇喜不明其中之意，还因此感到高兴。吕安之所以写个凤字，是因为它分开来就成了凡鸟。

评析

古人喜欢玩拆字的游戏，这种游戏可以用以褒贬某一人物，显得既含蓄，又幽默。繁体字“鳳”拆开是“凡”“鳥”二字。吕安的意思是说，嵇喜是一个凡鸟，不能入吕安的眼。而且“鳳”是形声字，它是“鸟”部，发“凡”音，所以不要小瞧吕安这一手，其中深含文字学根据。

5

陆士衡初入洛，咨张公所宜诣，刘道真[1]是其一。陆既往，刘尚在哀制[2]中，性嗜酒；礼毕，初无他言，唯问：“东吴[3]有长柄壶卢[4]，卿得种来不？”陆兄弟殊失望，乃悔往。

注释

[1]　刘道真：即刘宝，字道真。

[2]　哀制：父母丧期。

[3]　东吴：三国时的吴国，世称东吴。吴地也称东吴。

[4]　壶卢：同“葫芦”。

译文

陆机初到洛阳，征求张华的意见，商量一下先去拜访谁合适，结果刘宝是其中之一。陆机前去拜访时，刘宝还在家里守孝，此人生性好饮酒。相互行礼完毕后，并没有其他话题可谈，刘宝只是问道：“听闻东吴有一种长柄葫芦，不知你们带种子了没有？”陆家兄弟听了之后，感觉很失望，后悔来此一趟。

评析

刘宝好酒，所以他很惦记装酒的葫芦，他性格自然天真，毫不做作。陆机兄弟对刘宝抱期望值太高，认为如果聊天就应该谈些有深度的内容，当他们听到刘宝向自己索要种子时，难免非常“失望”。其实，在魏晋时期，刘宝的率性与自由符合当时的环境，反倒是陆机兄弟有些骄傲了。

9

谢万[1]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时阮思旷在坐，曰：“新出门户[2]，笃而无礼。”

注释

[1]　谢万：字万石，谢安之弟。

[2]　新出门户：谢家在晋代为名门望族，只是兴起未久，所以说是新出的门户。

译文

谢万在兄长面前，想起身寻找便壶。当时阮思旷在座，说：“你们谢家这种新兴的门第，真是无礼。”

评析

魏晋时期，贵族有着更高的社会地位。文中的阮家要比谢家高贵很多，所以可以大声呵斥谢万，可见当时门阀等级制度的森严。谢万也许想表达自己不拘小节的意思，但难掩粗俗与无礼，无怪乎兴旺百年有余的阮家人，瞧不起新晋贵族谢家。但在如今看来，其实优秀的个人素质要比所谓的雄厚的家庭背景重要许多。

11

王子猷作桓车骑骑兵参军。桓问曰：“卿何署？”答曰：“不知何署，时见牵马来，似是马曹[1]。”桓又问：“官有几马？”答曰：“不问马[2]，何由知其数！”又问：“马比[3]死多少？”答曰：“未知生，焉知死[4]！”

注释

[1]　马曹：曹是分科办事的官署。当时没有马曹一名，王子猷为显示自己清高超脱、不管俗事，故意说成马曹。

[2]　不问马：出自《论语·乡党》，原是说孔子的马棚失火，孔子只问伤了人没有，“不问马（没有问到马）”。

[3]　比：比来，近来。

[4]　“未知”句：出自《论语·先进》，篇中记述孔子的学生子路向孔子问死是怎么回事，孔子回答说：“未知生，焉知死。”

译文

当时，王徽之担任车骑将军桓冲的骑兵参军。一次桓冲问他说：“你在哪个官署工作？”王徽之回答说：“我也不知是什么署，只是经常见到牵马进来，应该是马曹。”桓冲又问：“你们官署有多少匹马？”王徽之回答说：“不过问马的情况，怎么知道马的数量。”桓冲又问：“最近死了多少匹马？”王徽之回答说：“活着的马尚且不知道，更何况是死马！”

评析

这则故事向我们讲述了王徽之如何引经据典回复桓冲的问话。王徽之熟读《论语》，把桓冲噎得没话说，足见王徽之的博学多才，他的这种做法体现的自然又是魏晋名士普遍的做派。

排调　第二十五

5

晋武帝问孙皓：“闻南人好作《尔汝歌》[1]，颇能为不？”皓正饮酒，因举觞[2]劝帝而言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3]！”帝悔之。

注释

[1]　《尔汝歌》：晋时民歌。

[2]　觞：一杯酒。

[3]　寿万春：寿万年，长寿。

译文

晋武帝司马炎问孙皓：“听说你们南方人喜欢作《尔汝歌》，不知你能不能作？”孙皓正在饮酒，于是举起酒杯向武帝劝酒，且作劝酒歌道：“之前我是你的邻居，现在是你的臣子。给你敬一杯酒，祝你长寿万年。”武帝对这件事表示很后悔。

评析

“尔”“汝”相当于“你”，是不礼貌的称呼，君臣之间更不能用这样的词语。这本是晋武帝的无心之问，却被孙皓抓住机会嘲讽一番，故而后悔。

6

孙子荆年少时欲隐，语王武子“当枕石漱流[1]”，误曰“漱石枕流”。王曰：“流可枕，石可漱乎？”孙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2]；所以漱石，欲砺其齿。”

注释

[1]　枕石漱流：比喻隐居山林。枕石，用石做枕。漱流，即用流水来漱口。

[2]　洗耳：比喻不愿意过问世事。

译文

孙楚年轻时曾有归隐之意，想要告诉王济说“我正要枕石漱流”，口误说成“漱石枕流”。王济说：“你可以用流水当枕头、用石头来漱口吗？”孙楚说：“枕流水是想要把自己的耳朵洗干净，漱石头是想把牙齿磨砺得更加坚硬。”

评析

这则故事中，孙楚本想说“枕石漱流”，却说成“漱石枕流”，但他没有尴尬，急中生智将自己的口误说圆，且展现出了自己更加高贵、坚韧的品质。成语“漱石枕流”就出自这里。

10

陆太尉诣王丞相，王公食[1]以酪。陆还遂病。明日，与王笺云：“昨食酪小过，通夜委顿。民虽吴人，几为伧鬼[2]。”

注释

[1]　食：给他吃。

[2]　伧鬼：一种鄙夷的称呼。

译文

太尉陆玩前去拜访丞相王导，王导拿奶酪给他吃，结果陆玩一回家就病倒了。第二天，陆玩给王导写信说：“昨天奶酪吃得有些多，一晚上都感觉萎靡困顿。我虽然是东吴之人，却几乎成了北方的死鬼。”

评析

陆玩乃东吴陆氏家族的后裔，世代为南方人，因此吃不惯北方的奶酪，经过一晚上的病痛，决定写信讽刺一下王导，自喻为“伧鬼”来暗示北方人饮食上的粗犷。虽然在言语中并没有对北方人直接讥讽，但仔细揣摩文字就能发现其中的戏谑之处，文字进退尺度都掌握得很好。这封信既没有当面开骂，也并非泛泛之谈。这种对文字分寸的掌握，足以体现他的素养。

11

元帝皇[1]子生，普赐群臣。殷洪乔[2]谢曰：“皇子诞育，普天同庆。臣无勋焉，而猥颁厚赉[3]。”中宗[4]笑曰：“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

注释

[1]　元帝皇：晋元帝司马睿。

[2]　殷洪乔：即殷羡，字洪乔，陈郡长平人，东晋官员，官至豫章太守、光禄勋。

[3]　赉：赏赐之物。

[4]　中宗：晋元帝的庙号。

译文

晋元帝司马睿生了皇子，大赏群臣。殷羡对皇帝表示感谢，并说：“皇子诞生，普天同庆。可是微臣并无任何功劳，却承蒙陛下赏赐这么厚重的礼物。”司马睿笑着说：“这件事怎能让你有功劳呢？”

评析

魏晋时期，虽政治氛围较为紧张，但君臣、上下级之间也会有偶尔的调侃，这种无伤大雅的玩笑也是被允许的。所以，元帝司马睿得一皇子，在这种大喜的日子里，殷羡的谢词只会让气氛更加欢快罢了。这件事倘若真有殷羡的功勋，那么历史将会被改写。

12

诸葛令[1]、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2]。王曰：“何不言葛、王，而云王、葛？”令曰：“譬言驴马，不言马驴，驴宁胜马邪？”

注释

[1]　诸葛令：指诸葛恢，曾任中书令、尚书令，故称。

[2]　姓族先后：这里指姓氏、家族的高下优劣。

译文

诸葛恢、王导在一起讨论他们家族孰前孰后的问题。王导说：“为什么世人不说葛、王，而说王、葛呢？”诸葛恢回答说：“譬如说驴、马，而不说马、驴。驴子难道胜过马吗？”

评析

两人的争论很精彩，所用的比喻也是妙语连珠。我们也思考一下，为什么人们都说“王葛”“驴马”，而不是“葛王”“马驴”呢？这是由汉语的四声音调决定的。我们的汉语有着平仄的区分，在组双音节词的时候，一般平声在前，仄声在后，这样读起来更加上口。相反，如令仄声在前，平声在后，读起来则丧失了音调之美。汉语博大精深，其中蕴含的奥秘在诸葛恢与王导生活的魏晋时期还没有人觉察。到了南朝，沈约才发现汉字都具有四个声调，这个发现为唐诗宋词的形成打下了重要基础。

18

王丞相枕周伯仁膝，指其腹曰：“卿此中何所有？”答曰：“此中空洞无物，然容卿辈数百人。”

译文

丞相王导枕着周的膝盖，并指着他的腹部说：“你这里装的都有什么？”周回答说：“这里面很空洞，没有东西，但能容纳下几百个像你这样的人。”

评析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作为宰相一定要气度非凡。周说自己肚子里能装数百个宰相王导，王导本应生气，但身为宰相，气量非常大，所以周并不怕王导发怒。

21

康僧渊[1]目深而鼻高，王丞相每调之。僧渊曰：“鼻者面之山，目者面之渊；山不高则不灵，渊不深则不清。”

注释

[1]　康僧渊：西域人，生于长安，佛教高僧。

译文

康僧渊眼窝深陷，鼻梁很高，丞相王导每次见了都要调侃他。僧渊说：“鼻子是脸上的山，眼睛是脸上的深潭；山若不高，就容不下神灵，潭若不深，就不会有清澈的潭水。”

评析

康僧渊本是西域人，后来到中原，成为一个思维敏捷且汉语水平很好的名士。不过他并非只会巧言答辩，对佛法亦有深刻的领悟。晋朝南渡之后，他曾在豫章山开创寺庙，讲经说法。

24

桓大司马[1]乘雪欲猎，先过王、刘诸人许。真长见其装束单急[2]，问：“老贼[3]欲持此[4]何作？”桓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

注释

[1]　桓大司马：桓温在晋哀帝隆和初年加侍中、大司马等职。

[2]　单急：单薄、紧窄。

[3]　老贼：朋友间的戏称。

[4]　持此：指如此打扮。

译文

大司马桓温趁着下雪要去打猎，准备先去探望王濛、刘惔等人。刘惔看见桓温的装束单薄紧窄，问道：“你这老家伙穿这么少是要干什么？”桓温说：“我如果不是穿成这样，你们这群人又哪能闲坐清谈？”

评析

乘雪打猎，这既是兴致所在，又是一种自我锻炼。确实，如果没有桓温的抗敌之功，那些雪中清谈的名士大约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但人的性格都是多面的，桓温曾三次北伐，意欲收复中原，一生中却又在叛逆与事功之间徘徊不定。从这则故事即可见其勇悍与英气共存的秉性，史上称桓温为一代枭雄一点都不为过。

27

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1]，时兄弟已有富贵者，翕集[2]家门，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

注释

[1]　布衣：代指平民百姓。

[2]　翕（xī）集：聚集。曰：“但恐不免耳。”

译文

起初，谢安隐居于东山，和平民百姓一样，这时兄弟之中早就有大富大贵的了，他们全都集中在谢家一门，震动了名士。谢安妻子刘夫人对谢安开玩笑说：“难道大丈夫不该如此吗？”谢安便捏着鼻子说：“只怕是难以避免啊。”

评析

谢安是雄才大略之人，气度与胸襟都很出众，他个人也对自己的前程充满自信。隐居时看到兄弟富贵，他并不羡慕，因为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比他们更强。不过这里难得的是“捉鼻”这个动作，刻画出了他的童心与谑态。魏晋间人往往如此，即使身居高位，也能保有一派童真，为我们当代人提供榜样。

30

张吴兴[1]年八岁，亏[2]齿，先达知其不常，故戏之曰：“君口中何为开狗窦？”张应声答曰：“正使君辈从此中出入。”

注释

[1]　张吴兴：张玄之，曾任吴兴太守。

[2]　亏：缺。

译文

吴兴太守张玄之八岁那年掉了牙，前辈贤者知道他不平凡，故意捉弄他说：“你嘴里为什么会开狗洞？”张玄之应声回答说：“正是为了方便像你们这样的人从这里出入。”

评析

童言无忌，小孩子的思维方式与成年人不同，往往能使别人获得意想不到的快乐。能看出张玄之“不常”，而乐于逗他玩的前辈肯定是个非常诙谐的人，要不也不会问张玄之这样的问题，当然也不会介意当一次狗。而张玄之的回答虽然有些不敬长者，但却显示出他“倚小卖小”的可爱！

31

郝隆[1]七月七日出日中仰卧，人问其故，答曰：“我晒书[2]。”

注释

[1]　郝隆：字佐治，曾任征西将军桓温的参军。

[2]　我晒书：民间风俗，七月初七日晒经书和衣裳。郝隆看见别人晒经书，戏称自己满肚子经书也要晒晒。

译文

郝隆在七月七日那天仰卧于太阳下，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回答道：“我在晒书。”

评析

郝隆天资聪慧且顽皮可爱。他在太阳下仰卧，其实是想让人们看明白自己也是腹有诗书的人，他的举动看似好笑，却不会引起人们的反感，反而给人亲切有趣的印象。这则故事告诉我们，很多事情都可以用一种诙谐的方式表达，这样生活中就会增添很多乐趣。

32

谢公始有东山之志[1]，后严命屡臻，势不获已，始就桓公司马。于时人有饷桓公药草，中有远志[2]。公取以问谢：“此药又名小草，何一物而有二称？”谢未即答。时郝隆在坐，应声答曰：“此甚易解，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谢甚有愧色。桓公目谢而笑曰：“郝参军此过乃不恶，亦极有会[3]。”

注释

[1]　东山之志：隐居东山的意愿。

[2]　远志：中药名。根名远志，苗名小草。

[3]　会：兴会，意趣。

译文

谢安起初就想隐居于山林之中，王室多次下达诏书，迫不得已，这才就任桓温属下的司马。这时，有人送给桓温草药，其中有一种名为远志。桓温拿来问谢安：“这种药另一名称为小草，为何同一种东西有两种名称呢？”谢安当下并没有回答。当时郝隆在座，应声回答道：“这非常容易理解，不出就是远志，出来就是小草。”谢安深感惭愧。桓温看着谢安笑着说：“郝参军此次失言并不算坏，话也说得极有意趣。”

评析

成语“出山小草”就来自这个故事，比喻隐士出来做官。谢安出仕后效力于桓温，受到很多人的非议，但他没有记恨，反而对自己之前的做法有些懊悔，从此谢安发愤图强实现自己的理想与抱负。

40

张苍梧[1]是张凭之祖，尝语凭父曰：“我不如汝。”凭父未解所以，苍梧曰：“汝有佳儿。”凭时年数岁，歛手[2]曰：“阿翁，讵宜以子戏父！”

注释

[1]　张苍梧：张镇，字义远，曾任苍梧太守，故称。

[2]　歛手：拱手，两手在胸前相抱，表示恭敬。

译文

苍梧太守张镇是张凭的祖父，他曾经对张凭的父亲说：“我不如你。”张凭的父亲不知张镇为何这么说，张镇又说：“你有一个很出色的儿子。”当时张凭年仅数岁，拱起手恭敬地对张镇说：“爷爷，怎么可以拿儿子来开父亲的玩笑呢！”

评析

这样幽默的对话能够给家庭带来很多欢乐，张家祖孙三人便大有怡然之乐。张凭小小年纪，已经懂得抓爷爷的话茬，足见张凭从小机智过人，何况还说出了一番如此“幼年老成”、令人忍俊不禁的话。本则故事只有寥寥数句，却能够抓住语言中的细节，爷孙两人的形象跃然于纸上。

46

王文度[1]、范荣期[2]俱为简文所要。范年大而位小，王年小而位大。将前[3]，更相推在前；既移久，王遂在范后。王因谓曰；“簸之扬之，糠秕[4]在前。”范曰：“洮[5]之汰之，沙砾在后。”

注释

[1]　王文度：王坦之。

[2]　范荣期：范启，字荣期，南阳顺阳（今河南南阳）人。

[3]　将前：快要进殿的时候。

[4]　糠秕（bǐ）：秕糠。

[5]　洮：洗。

译文

王坦之和范启一起受到简文帝邀请。范启年纪大而职位低，王坦之年纪小而职位高。到了简文帝那里即将进殿的时候，两人你推我搡，都不愿意走在前面。就这样推让了很久，王坦之最终走在范启的后面。王坦之于是说：“簸箕扬米，秕和糠在前面。”范启说：“淘米洗米，沙子和石子在后面。”

评析

人生在世，注定会出现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是人始终要自重，还要学会尊重他人。王、范二人的虚伪推让和相互贬低，显得毫无风度，这让人深感遗憾。王坦之和范启都是当时的文人，但却因此失了风度，他们本应该比普通人更懂得谦让，才好为后世的人做榜样。

55

谢遏夏月尝仰卧，谢公清晨卒来，不暇著衣，跣[1]出屋外，方蹑履问讯。公曰：“汝可谓‘前倨而后恭[2]’。”

注释

[1]　跣：赤脚。

[2]　“前倨”句：语出《战国策·秦策》。据载，苏秦贫困时，嫂不为礼。后富贵而归，嫂“蛇行匍伏，四拜，自跪而谢”。苏秦说：“嫂，何前倨而后卑也？”意为先前傲慢而现在谦卑。

译文

谢玄在夏天的一个夜晚仰卧于床上。次日清晨，谢安突然来到，谢玄来不及穿衣服，光着脚跑出屋外，这才穿上鞋给谢安请安。谢安说：“你真可谓是‘前倨而后恭’啊。”

评析

人在自己私密空间里独处的时候往往都比较随意，但如果与别人接触，就需要遵守各种礼法。夏日夜晚，谢玄很随意地仰卧于床上睡觉。次日清晨谢安突然来了，致使谢玄来不及穿衣戴帽，显得有些狼狈。古人对礼节十分看重，所以谢玄就算是裸着身子也要给谢安请安。

56

顾长康作殷荆州佐，请假还东[1]。尔时例不给布颿[2]，顾苦求之，乃得发。至破冢[3]，遭风大败[4]。作笺与殷云：“地名破冢，真破冢而出[5]。行人安稳，布颿无恙。”

注释

[1]　还东：回东边去，这里指回家。

[2]　布颿：布做的船帆，也指帆船。颿，同“帆”。

[3]　破冢：地名，在今湖北江陵县东南长江东岸。

[4]　大败：指帆船破损。

[5]　破冢而出：指死里逃生。冢，坟墓。

译文

顾恺之在担任荆州刺史殷仲堪的参军时请假回家。按照当时的惯例是不允许提供帆船的，在顾恺之极力恳求下殷仲堪才肯借船，于是便起程了。到了破冢一带，突遇大风，船帆全都损坏了。顾恺之写信给殷仲堪说：“这的地名叫破冢，我们真是破冢而出。人没受伤，布帆没有其他损坏。”

评析

顾恺之极力求得的帆船却破损了，他很内疚，在给殷仲堪回信的时候，他故意颠倒语序，先把自己的惨状述说一遍，这样就使殷仲堪读完信后，出于同情而不好责罚了。

61

桓南郡与殷荆州语次[1]，因共作了语[2]。顾恺之曰：“火烧平原无遗燎[3]。”桓曰：“白布缠棺竖旒[4]旐。”殷曰：“投鱼深渊放飞鸟。”次复作危语[5]。桓曰：“矛头淅[6]米剑头炊。”殷曰：“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曰：“井上辘轳卧婴儿。”殷有一参军在坐，云：“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殷曰：“咄咄逼人！”仲堪眇[7]目故也。

注释

[1]　语次：谈话之间。

[2]　了语：一种语言游戏，说出了结之事。

[3]　燎：这里指灰烬。

[4]　旒：旗下所垂的饰物。

[5]　危语：举出危险之事的话。

[6]　淅：淘洗。

[7]　眇：瞎了。

译文

南郡公桓玄和荆州刺史殷仲堪聊天，于是一同谈论终了的话题。顾恺之说：“烈火烧尽平原，没有剩余的火种。”桓玄说：“白布缠裹了棺木，竖起了出殡的魂幡。”殷仲堪说：“游鱼投进了深潭，飞鸟放出了笼子。”接着又说处于险境的事。桓玄说：“在长矛尖上淘米，在宝剑锋上做饭。”殷仲堪说：“百岁老翁攀枯枝。”顾恺之说：“井上辘轳卧婴儿。”殷仲堪的一个参军也在座，说：“盲人骑瞎马，半夜走到深水池边。”殷仲堪说：“气势汹汹，出口伤人！”这是因为殷仲堪瞎了一只眼睛。

评析

“了语”“危语”这样的游戏，很能锻炼人的心智，是高智商人的游戏。为了游戏，参与者有时候会顾不上礼仪，无心说出伤人的话。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那句“咄咄逼人”想必不是殷仲堪的玩笑话。需要说明的是，“炊”“枝”“儿”“池”等字，在当时完全押韵，今天在普通话读音中已经不能完全押韵了，因此并不是押错了韵，而是由于古今字音的演变，今日之语早已不同往日了。

64

祖广[1]行恒缩头。诣桓南郡，始下车，桓曰：“天甚晴朗，祖参军如从屋漏[2]中来。”

注释

[1]　祖广：字渊度，范阳（今河北涿州）人，时任参军。

[2]　屋漏：破屋漏雨之处。

译文

祖广走路经常缩着脑袋。有一次他去拜访南郡公桓玄，刚一下车，桓玄说：“天气很晴朗，祖参军却像是从漏水的屋檐下来的。”

评析

桓玄善于抓住别人的外部特征进行调侃，比喻新奇有趣。

轻诋　第二十六

1

王太尉问眉子[1]：“汝叔[2]名士，何以不相推重？”眉子曰：“何有名士终日妄语？”

注释

[1]　眉子：王玄，字眉子。

[2]　汝叔：指王澄。王澄喜欢品藻人物，在当时颇有名气。

译文

太尉王衍问儿子王玄：“你叔叔可是个大名士，你为什么不推崇他呢？”王玄回答父亲说：“哪个名士是整天都在胡言乱语的？”

评析

点评人物的优劣在当时是一种风度和见识的象征，也有很多人借着清谈，一跃成为“名士”。王玄对这种行为不以为然，从他的这个行为也可以看出，趋附“名士”在当时虽然是特别普遍的观念，但也有一些人能对此保持独立的意见。

7

褚太傅[1]初渡江，尝入东，至金昌亭，吴中[2]豪右[3]，燕集亭中。褚公虽素有重名，于时造次[4]不相识。别敕左右多与茗汁，少著粽，汁尽辄益[5]，使终不得食。褚公饮讫，徐举手共语云：“褚季野。”于是四坐惊散，无不狼狈。

注释

[1]　褚太傅：即褚裒，卒赠太傅，故称。

[2]　吴中：吴郡的别称。

[3]　豪右：豪门大族。

[4]　造次：匆忙，仓促。

[5]　益：完毕。

译文

太傅褚季野初到江南，曾到东边的会稽，走到金昌亭的时候，偶遇吴中豪贵们在亭中宴饮聚会。虽然褚公向来特别有名声，但当时席间没有人认识他。宴主另外吩咐手下的人给他多添茶水，少摆蜜饯，使他始终都不能好好吃。褚公喝毕，缓缓拱手对在席宾客说：“我是褚季野。”满座的人都当场惊慌散去，无不狼狈。

评析

我们应该对任何人都抱有最基本的尊敬之心，不应因名声、地位的高下而区别对待。想必吴中豪士只以为褚裒是一介无名小辈，捉弄一下也无妨，结果反而自取其辱。

11

桓公入洛[1]，过淮、泗，践北境，与诸僚属登平乘楼，眺瞩中原，慨然曰：“遂使神州陆沉[2]，百年丘墟[3]，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袁虎率尔对曰：“运自有废兴，岂必诸人之过？”桓公懔然作色，顾谓四坐曰：“诸君颇闻刘景升不？有大牛重千斤，啖刍豆[4]十倍于常牛，负重致远，曾[5]不若一羸牸[6]。魏武入荆州，烹以飨[7]士卒，于时莫不称快。”意以况[8]袁。四坐既骇，袁亦失色。

注释

[1]　入洛：北伐洛阳。

[2]　神州陆沉：指国家因战乱而沦陷。

[3]　百年丘墟：指中原已经沦陷很久。

[4]　刍豆：牛饲料。

[5]　曾（zēng）：竟，还。

[6]　羸牸（léi zì）：衰弱的母牛。

[7]　飨：以食与人。

[8]　况：比方。

译文

桓温进攻洛阳，渡过淮河、泗水，北上边境，众多属下官员登上大船船楼，遥望远处中原一带，愤慨地说：“居然让神圣的国土沉沦，成了荒废百年的丘墟！王夷甫等人必须承担责任！”袁虎轻率地回答道：“时运兴衰本来就无常，难道过错就一定是这些人的吗？”桓温神色严肃，回头对在座的人说：“各位有没有听说过刘景升？他有一头大牛，重达千斤，吃的草料、料豆比一般牛多十倍，可这牛驮着重物走起远路，却远不如一头瘦弱的母牛。魏武帝（曹操）打进荆州，把此牛煮了宴请士兵，当时无人不叫好。”大意是用这个故事来比拟袁虎。在座的人们都已经是满脸惊恐了，袁虎更是吓得脸变了色。

评析

桓温作为一员老将，深知文官不务实业，有清谈误国之嫌，所以面对故国江山，自有一股担当之气。而有些人就像刘表所养的无用之牛，桓温的讥讽其实并不过分。袁宏以文笔优美而出名，然而在关乎国家兴衰的问题上，却以“国运决定一切”来推卸责任。从政者的得过且过，是两晋衰亡的重要原因。

16

桓公欲迁都，以张拓定[1]之业。孙长乐[2]上表，谏此议，甚有理。桓见表心服，而忿其为异。令人致意[3]孙云：“君何不寻遂初赋[4]，而强知[5]人家国事？”

注释

[1]　拓定：开拓，建立。

[2]　孙长乐：指孙绰。

[3]　致意：传话。

[4]　遂初赋：孙绰所作名篇《遂初赋》，表达隐居之志。

[5]　知：干预。

译文

恒公（桓温）打算将首都迁移，好发展开疆定国的大事业。长乐侯孙绰上奏进谏，写得很有道理。桓温看了奏表心生敬佩，但又在意孙绰提出异议，让人对孙绰传话说：“为什么你不重温《遂初赋》，却强行管起别人家的政事？”

评析

桓温意在定都洛阳，除了想要巩固打下的江山，也有揽国家大权的野心，碍于桓温权倾朝野，当时没有人敢提出异议，孙绰却勇敢地上表进谏。而桓温虽然一直有称霸天下的野心，却并非蛮横无理，见孙绰讲得在理，也心生佩服。然而这口气却难以咽下，于是桓温托人带话，不过这大概不是真的要为难孙绰，只是发两句牢骚，也算是一种率真和可爱吧。

21

王中郎[1]与林公绝不相得[2]。王谓林公诡辩，林公道王云：“箸腻[3]颜帢，[4]布单衣，挟左传，逐郑康成[5]车后，问是何物尘垢囊[6]！”

注释

[1]　王中郎：王坦之，曾任北中郎将，故称。

[2]　相得：感情投合。

[3]　腻：肮脏。

[4]　：一种布料。

[5]　郑康成：即郑玄，东汉大儒。

[6]　尘垢囊：肮脏的皮囊，这里指王坦之。

译文

北中郎将王坦之跟支道林极不相容。王中郎认为林公为人诡辩，支道林评价王中郎说：“戴着油腻的帽子，穿着单布的衣物，拿着《左传》，在郑康成的车后奔走，问是怎样肮脏的皮囊？”

评析

王坦之与当时的社会风尚格格不入，而支道林虽为高僧，表现却不免有些狭隘小气。

29

苻宏[1]叛来归国，谢太傅每加接引。宏自以有才，多好上人[2]，坐上无折之者。适王子猷来，太傅使共语。子猷直熟视[3]良久，回语太傅云：“亦复竟不异人。”宏大惭而退。

注释

[1]　苻宏：前秦王苻坚太子。晋孝武帝太元十年（385），西燕王慕容冲攻入长安，苻坚归降晋朝。

[2]　上人：凌驾于别人之上。

[3]　熟视：盯着看。

译文

苻宏太子逃到东晋，谢安对他赏识有加，常引荐为座上宾。苻宏以为自己才华横溢，喜欢凌驾于别人之上，在座的没有人能够使他折服。正好王徽之来，谢安让他们聊聊。王徽之只是盯着苻宏看了许久，回身对谢安说：“居然跟常人没什么区别啊。”苻宏羞耻地走了。

评析

论才情和历练，苻宏与王徽之不相上下。但他以前朝太子的身份，一方面恃才傲物，自以为高明，另一方面也有些寄人篱下的心虚与自卑。因此，王徽之对其才能的藐视使他更加惭愧。

假谲　第二十七

1

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贼！”青庐[1]中人皆出观，魏武乃入，抽刃[2]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坠枳棘[3]中，绍不能得动。复大叫云：“偷儿在此！”绍遑迫自掷出，遂以俱免。

注释

[1]　青庐：以青布做屋幔的屋子，在东汉到唐代的礼俗中是新婚夫妇交拜之所。

[2]　抽刃：拔刀。

[3]　枳棘：枳树和棘树，皆多刺。

译文

魏武帝（曹操）年轻时，跟袁绍都曾喜欢做许多无赖之事。见到别人新婚，于是悄悄潜到主人的园子中，夜间喊道：“有小偷！”婚房里的人都出来看，曹操就跑进屋，拔刀劫走新娘，跟着袁绍退出来。然后走错了路，掉到棘刺丛中，袁绍不能动弹。曹操又大叫道：“小偷在这儿！”袁绍惊慌中自己爬了出来，于是两人都平安无事。

评析

一个人的能力往往会在小事中显露。曹操、袁绍所行自然算不上什么游侠行径，但就在这样的恶作剧中，曹操也远胜于袁绍，他敢以身犯险去劫持新娘，当袁绍掉入荆棘丛后，他还能急中生智，令其得以自救。这一连串动作中彰显出的胆量、智慧，以及对人心的准确把握都值得我们去学习。曹操最终成为一代枭雄，而袁绍后来却被打得郁郁而终，其实两人的优劣在少年时就已体现出来了。

2

魏武行役，失汲道[1]，军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饶子，甘酸可以解渴。”士卒闻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

注释

[1]　汲道：通向水源的道路。

译文

魏武帝（曹操）率队行军，一路上都没有水源，军士们都很口渴，于是曹操传令说：“前面有一大片梅林，丰硕的梅子酸甜可口，可用来解渴。”士兵们听了这话，嘴里都流口水。就凭着这句话，他们支撑到了前面有水源的地方。

评析

故事中曹操所采取的策略非常可取，士卒口渴，想必非常焦心沮丧，如果对他们强加军令，要求快速行进，只会适得其反，引发更多的不满和负面情绪，如此一来后果很难说。曹操懂得在适当的时机施用软性策略，使大家和平、愉快、安全地坚持到目的地，这正是其不凡之处。

这一故事早已脍炙人口，“望梅止渴”的成语即从此出。

6

王大将军既为逆，顿军姑孰。晋明帝以英武之才，犹相猜惮，乃著戎服，骑巴马，赍一金马鞭，阴察军形势。未至十余里，有一客姥，居店卖食，帝过愒之，谓姥曰：“王敦举兵图逆，猜害忠良，朝廷骇惧，社稷是忧[1]。故劬劳[2]晨夕，用相觇察。恐行迹危露，或致狼狈。追迫之日，姥其匿之。”便与客姥马鞭而去，行敦营匝而出。军士觉，曰：“此非常人也！”敦卧心动，曰：“此必黄须鲜卑奴来！”命骑追之。已觉[3]多许里，追士因问向姥：“不见一黄须人骑马度此邪？”姥曰：“去已久矣，不可复及。”于是骑人息意而反。

注释

[1]　是忧：以之为忧。

[2]　劬劳：辛劳。

[3]　觉：相差。

译文

大将军王敦已经发动了叛乱，把军队驻扎在姑孰一带。晋明帝虽然英明神武，仍然不免猜疑忌惮，于是身着军装，骑着（造字上宗下贝）马．拿着金马鞭，暗中去察探军情。离王敦军营还有十余里时，路经一间客店，一位外地老妇人在店里卖小吃，明帝就进店休息，并对老妇人说：“王敦兴兵谋逆，残害猜忌忠良，朝野上下不无惊恐，国家社会都以之为忧。所以我朝夕劳顿，前来暗访军情。我怕会暴露行踪，那就会陷入困境。倘若他们追来，请您务必帮忙隐藏实情。”然后把金马鞭留给老妇人便走了。明帝环绕着王敦的军营走了一圈后出来。军士发觉后说：“这不是一个普通人！”王敦当时躺在床上，心有所感，说：“这一定是黄胡子的鲜卑佬来了！”并立刻命令骑兵去追赶，但已相距好几里。于是追兵问之前那位老妇人：“有没有看到一个黄胡子的人骑马经过这里？”老妇人回答道：“已经走过去很久了，不可能再赶上了。”于是骑兵打消继续追赶的念头回去了。

评析

能够以家国社稷为忧，晋明帝堪称一代英主，而从这则故事可看到他更多的美好品质。敢于单枪匹马侦探敌情，着实勇敢；能时刻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并非一味逞勇；向老妇人坦陈实情，又以金鞭相约保密，可称智威并存。然而晋明帝年仅二十七岁就病死了，在位仅仅三年。其子晋成帝年幼继位，国事委任于外戚之手，致使东晋王朝再度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这是令人扼腕痛惜的。

7

王右军年减十岁时，大将军甚爱之，恒置帐中眠。大将军尝先出，右军犹未起，须臾钱凤入，屏人论事，都忘右军在帐中，便言逆节之谋。右军觉，既闻所论，知无活理，乃阳吐[1]污头面被褥，诈孰眠。敦论事造半，方忆右军未起，相与大惊曰：“不得不除之！”及开帐，乃见吐唾从横，信其实孰眠，于是得全。于时称其有智。

注释

[1]　阳吐：用指头抠出口水。

译文

王羲之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大将军王敦很喜欢他，经常让他在自己帐中睡。一次，王敦先起来，而王羲之还睡在帐中，过了一会儿，钱凤进来，两人屏退左右商量大事，他们完全忘记了王羲之在床上，就开始商议谋反的计划。王羲之醒后听到了密议，知道活不成了，于是把口水涂在脸和被褥上，装作睡得很熟。王敦和钱凤谈到一半，忽然想起王羲之还没起床。两人大惊道：“不得不杀了他啦。”等打开帐子一看，发现到处都是口水，才相信他真的睡熟了，王羲之这才保住性命。当时的人都说他聪明。

评析

王敦的心狠手辣，从此处可见一斑。不过，据《晋书》《晋中兴书》等记载，这则逸事其实是王允之所为，而非王羲之。《世说新语》虽然言之凿凿，但没有其他旁证，所以恐怕确实是记载错误了。

9

温公[1]丧妇。从姑刘氏，家值[2]乱离散，唯有一女，甚有姿慧。姑以属公觅婚，公密有自婚意，答云：“佳婿难得，但如峤比[3]，云何[4]？”姑云：“丧败之余，乞粗存活，便足慰吾余年，何敢希汝比？”却后少日，公报姑云：“已觅得婚处，门地粗可，婿身名宦尽不减峤。”因下[5]玉镜台一枚。姑大喜。既婚，交礼，女以手披纱扇[6]，抚掌大笑曰：“我固疑是老奴，果如所卜！”玉镜台，是公为刘越石[7]长史，北征刘聪[8]所得。

注释

[1]　温公：即温峤。

[2]　值：遭遇。

[3]　比：类。

[4]　云何：怎么样。

[5]　下：下聘礼。

[6]　纱扇：当时举行婚礼，新娘用扇遮脸，行礼后去扇，又称“却扇”。

[7]　刘越石：刘琨，字越石，中山魏昌（今河北无极）人，西晋名将，著名诗人，音乐家。

[8]　北征刘聪：建兴二年（314），温峤为刘琨率军讨伐刘聪。

译文

温峤的妻子死了。他的堂姑刘氏家遇战乱，亲人离散，只剩一个女儿在身边，聪明美丽。堂姑拜托温峤帮忙物色女婿，温峤暗自有娶她为妻的打算，回答姑姑说：“好女婿难得，只有像我这样的，成不成？”姑姑说：“丧乱后活下来的人，只要马马虎虎地保住性命，我晚年就深感安慰了，哪敢指望有像你这样的好女婿呢！”过了没几天，温峤告诉姑姑：“我找到人家了。门第大体上还行，女婿的声名和官位都不比我差。”于是以一枚玉镜台下聘礼，姑姑很高兴。等到结婚交拜之后，姑娘用手拨开纱扇，拍手大笑说：“我本来就疑心是你这老家伙，果然不出所料！”玉镜台是温峤在刘琨手下做长史，率军讨伐刘聪时所得。

评析

这一小小喜剧，在“假谲”中别有温情。温峤看上自己的远房表妹，又不敢贸然提亲，于是假托旁人之言。但那位姑姑恐怕未必不知道其中情由，只是并不说破而已，否则，温峤这么好的女婿恐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

10

诸葛令女，庾氏妇，既寡，誓云：“不复重出[1]！”此女性甚正强，无有登车[2]理。恢既许江思玄婚，乃移家近之。初诳女云：“宜徙。”于是家人一时去，独留女在后。比其觉，已不复得出。江郎莫来，女哭詈弥甚，积日渐歇。江虨暝入宿，恒在对床上。后观其意转帖，虨乃诈厌，良久不悟，声气转急。女乃呼婢云：“唤江郎觉！”江于是跃来就之，曰：“我自是天下男子，厌何预卿事而见唤邪？既尔相关，不得不与人语。”女默然而惭，情义遂笃。

注释

[1]　重出：这里指再嫁。

[2]　登车：登上婚车。

译文

诸葛恢的女儿是庾亮的儿媳妇，寡居之后，立誓绝不改嫁。这位女子生性正直刚强，没有再婚的可能。但诸葛恢又把她许给了江虨，于是把家搬到江家附近，起初骗女儿说：“应该搬到这里来。”后来家人一起走了，只留下她落在后面。等她发觉，已经不能再出屋门。江虨晚上进房，女子又哭又骂，愈演愈烈，好几天后才缓和下来。江虨晚上进屋睡觉，总是在她对面的床上。后来看到她心意渐缓，于是假装做噩梦，久久醒不了，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女子于是叫丫鬟，说：“快把江郎叫醒！”江虨于是翻身而起，靠近她说：“我堂堂男子汉，做噩梦关你什么事，为什么把我叫醒呢？既然我们彼此相关，从此以后，你就该和我说话！”女子哑口无言，又羞又惭，夫妻之间情义于是逐渐深厚。

评析

魏晋时期女子改嫁本非过分，而这位夫人立志守寡，除了道义上的自守，或许更是因为思念亡人吧。因此暂不能接受新生活，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诸葛恢的轻率逼嫁，对女儿实在很残忍。这里难得的倒是江虨的体贴和智慧，面对伤心羞愤的新婚妻子，他能够不用粗暴的手段去伤害她，而是体察她的情绪变化，又巧用智谋，诱起她的温柔与关切。江虨的成功在于唤起“关心”，而它也确实是夫妻之间长久恩爱的基础。

12

王文度弟阿智，恶乃不翅，当年长而无人与婚。孙兴公有一女，亦僻错[1]，又无嫁娶理。因诣文度，求见阿智。既见，便阳言：“此定可，殊不如人所传，那得至今未有婚处？我有一女，乃不恶，但吾寒士，不宜与卿计，欲令阿智娶之。”文度欣然而启蓝田云：“兴公向来，忽言欲与阿智婚。”蓝田惊喜。既成婚，女之顽嚣[2]，欲过阿智。方知兴公之诈。

注释

[1]　僻错：乖僻。

[2]　嚣：愚蠢。

译文

王坦之的弟弟王虔之，非常顽劣，年纪很大了还没有人愿意跟他结亲。孙绰有个女儿，性格也很乖僻，没有嫁人的机会。于是孙绰去拜访王坦之，求见王虔之。见到之后，就假惺惺地说：“这孩子一定还可以，完全不像别人传的那样糟，怎么会至今还没成亲？我有个女儿，也还不坏，只是我家贫寒，本不能和您商量此事，我想把她许给阿智。”王坦之很高兴地告诉父亲蓝田侯王述：“孙绰刚来，忽然说想把女儿嫁给阿智。”王述很惊喜。等到成婚以后，才发现女方竟比王虔之更加顽劣。这才知道是孙绰的假诈。

评析

有些事情不能光看表面，也要看事物的本质。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忽略其负面影响。在生活中，我们往往会觉得事情是对我们有利的，觉得有利可图，但实际上则很可能暗流涌动，不能卜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王述和王坦之这对父子，以为捡到一个宝贝儿媳和弟媳，在没见到真人的情况下许诺婚事，最后才知道吃了暗亏。

14

谢遏年少时，好箸紫罗香囊[1]，垂覆手，太傅患[2]之，而不欲伤其意。乃谲与赌，得即烧之。

注释

[1]　紫罗香囊：紫色绫罗做成的香袋。

[2]　患：不满。

译文

谢玄年少的时候，喜欢佩戴紫罗香囊，让它垂挂下来覆盖在手上。谢安不喜欢这样，又不忍伤他的心，于是假装和他赌博，把它们赢过来就全烧了。

评析

作为长辈的谢安，实在很值得钦佩与欣赏——对待子侄，有一以贯之的关心。谢玄趣味不正，他并不直接指责，更想要维持孩子脆弱的自尊。魏晋时期的名士家族往往历几世风流而不坠，可以从此找到原因。而在今天，又有多少家长还懂得用尊重来保护孩子的独立性，而不是一味野蛮地塑造孩子的一切呢？

黜免　第二十八

1

诸葛厷[1]在西朝，少有清誉，为王夷甫所重。时论亦以拟王。后为继母族党所谗，诬之为狂逆。将远徙，友人王夷甫之徒，诣槛车与别。厷问：“朝廷何以徙我？”王曰：“言卿狂逆。”厷曰：“逆则应杀，狂何所徙？”

注释

[1]　诸葛厷（gōng）：字茂远，一作诸葛宏，仕至司空主簿。

译文

诸葛厷在西晋朝廷中，年纪轻轻就有美好的名声，很受王衍的器重。当时舆论也把他比作王衍。后来，他为继母的同族党羽所诬陷，被安上“狂逆”的罪名，将被流放到远地去。王衍等友人都来到囚车前送别。诸葛厷问：“朝廷为什么要流放我？”王衍回答：“他们说你狂乱悖逆。”诸葛厷说：“谋逆就该杀头，狂乱何必流放？”

评析

有人以为诸葛厷是个书呆子，上了囚车还不知道自己犯事，细味文意，似亦不然。两晋之间政治动荡，但凡入朝为官的，又有谁不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呢？他的话虽然寥寥数语．但其中除了天真，还有一种决绝孤愤的气息。

2

桓公入蜀[1]，至三峡中，部伍中有得猨子[2]者。其母缘岸哀号，行百余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绝。破视其腹中，肠皆寸寸断。公闻之怒，命黜其人。

注释

[1]　入蜀：晋穆帝永和二年（346），桓温西伐蜀汉李势，次年攻占成都。

[2]　猨子：小猿猴。

译文

桓温率部进入四川地区，行至三峡，部队中有人抓到一只小猿猴。它的母亲沿着江岸一路哀号，行了百余里路也不肯离开，终于跳上船，一上来便死去了。剖开它的肚子一看，肠子都已断作数寸。桓温听说之后勃然大怒，下令开除了抓小猿猴的人。

评析

桓温是《世说新语》中着墨较多的人，因为他的故事多，其形象也格外立体生动，如北征时感慨“木犹如此”，如大雪天乘兴游猎，指责清谈误国，又如这里的“闻之怒”。武将大抵给人以强硬无情的印象，而桓温却时时处处显示着丰富真切而又不失细腻深沉的性情，为母猴的冤死而罢免军士，其中的温柔与博爱，恐怕许多饱读儒家经典的书生都未必能够身体力行吧。

4

桓公坐有参军椅[1]烝[2]薤[3]不时[4]解[5]；共食者又不助，而椅终不放[6]。举坐皆笑。桓公曰：“同盘尚不相助，况复危难乎？”敕令免官。

注释

[1]　椅：通“攲”，用筷子夹菜。

[2]　烝：通“蒸”。

[3]　薤：藠头，多年生草本植物，其嫩叶和鳞茎可食。

[4]　不时：指不及时。

[5]　解：这里指夹不住。

[6]　放：停止。

译文

桓温座上有位参军用筷子夹蒸薤，一时间夹不住。同桌吃饭的人也不帮助他，而他还一直在夹，满座的人都笑他。桓温说：“一起吃饭都不互相帮助，何况危难当头的时候？”于是下令把他们都罢免了。

评析

细节往往能够体现个人素质的高下，道貌岸然之人往往在小事上露出马脚，而平凡渺小的人也可能从细微处展现人性的光辉。桓温深谙此理，仅从众人的冷眼旁观，便知道手下队伍离心离德，实在无相互担当、同舟共济之意。这些人的鄙陋无须多言，桓温的领导才能与见微知著，非常值得钦佩赞赏。

7

桓宣武既废太宰父子[1]，仍上表曰：“应割近情[2]，以存[3]远计。若除太宰父子，可无后忧。”简文手[4]答[5]表曰：“所不忍言，况过于言？”宣武又重表，辞转苦切。简文更答曰：“若晋室灵长[6]，明公便宜奉行此诏；如大运去矣，请避贤路[7]！”桓公读诏，手战流汗，于此乃止。太宰父子远徙新安。

注释

[1]　太宰父子：指司马晞、司马综父子。简文帝即位后，桓温诬陷司马晞父子谋反，上奏章请求将他们逮捕问罪。简文帝拒绝，太宰父子最后流徙新安郡。

[2]　近情：这里指亲情。

[3]　存：存念，顾虑。

[4]　手：亲手。

[5]　答：批示。

[6]　灵长：气运绵长。

[7]　请避贤路：这里意指让位给桓温。

译文

桓温罢免司马晞、司马综父子之后，依然上奏章说：“陛下应当割断亲情，考虑长远之计。如果把司马晞、司马综父子杀了，就不会再有远忧。”简文帝在奏章上亲手批示说：“我说都不忍心，何况竟要做出来！”桓温再次上表，言辞更为迫切。简文帝再度批复说：“如果老天保佑我晋朝国运久长，就请阁下照我的话办；如果晋朝气数已尽，不如让位给你！”桓温读着诏书，害怕得手发抖，汗直流，这才停止上奏。司马晞、司马综父子被流放到遥远的新安郡。

评析

东晋政局中，桓温虽然稳占上风，但也受到种种牵制，晋穆帝对他颇有防备。穆帝死后，他一手扶植司马昱，可是虽然实权在握，早有谋逆之心，却也不敢轻举妄动，终其一生，都未能夺权。

桓温强悍凶狠的一面在这则故事中暴露无遗。剪除异己，不遗余力；要挟天子，情见于言。而这里的简文帝，虽然是在桓温扶植下坐上帝位，却也终于勃然大怒，向他放了狠话。如此顾惜手足之情，在乱世帝王之中是非常少见的。

俭啬　第二十九

1

和峤性至俭[1]，家有好李，王武子求之，与不过数十。王武子因其上直[2]，率将少年能食之者，持斧诣园，饱共啖毕，伐之，送一车枝与和公，问曰：“何如君李？”和既得，唯笑而已。

注释

[1]　俭：这里指吝啬。

[2]　上直：值勤。

译文

和峤生性非常吝啬，家里有美味的李子，王济去讨要，他只给了几十颗。王济于是乘着他值勤的时候，带了一帮很能吃的少年，扛着斧头跑到果园里，饱饱地吃了一顿之后，把李树都砍了，送了一车子树枝给和峤，还问：“比您家的李子怎么样？”和峤只有苦笑而已。

评析

对于小气鬼，王济的行为不仅有报复之意，还带着些促狭的幽默感，令人一笑。

2

王戎俭吝，其从子婚，与一单衣，后更[1]责[2]之。

注释

[1]　更：又。

[2]　责：索取。

译文

王戎为人节俭悭吝，堂侄结婚，他送了一件单衣作为贺礼，后来又向侄儿讨了回来。

评析

悭吝至此，不如不送。

3

司徒王戎既贵且富，区宅、僮牧、膏田、水碓[1]之属，洛下无比[2]。契疏[3]鞅掌[4]，每与夫人烛下散筹[5]算计。

注释

[1]　水碓：用水力舂米的器具。

[2]　洛下无比：洛阳城里无人能比。

[3]　契疏：地契、簿籍等。

[4]　鞅掌：事务繁多的样子。

[5]　散筹：摆开筹码。

译文

司徒王戎既有地位又很富有，房产、僮仆、良田、水碓之类，在洛阳堪称第一。家中地契簿籍很多，他常常和夫人一起在烛光下摆开筹码，仔细计算财物。

评析

对于钱财，节俭是美德，而吝啬却是令人不齿的恶习。从节俭到吝啬只有一步之遥，这之间的“度”，是很难把握好的。不过分挥霍是自律和成熟的表现，但一味积敛钱财，在某种程度上只显得更为寒酸。

4

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

译文

王戎家有很好的李子。卖的时候，因为怕别人得到种苗，总是钻孔把李核打掉。

评析

这是又一个吝啬的例子，人如果做到这样的地步，就简直太可笑了。

6

卫江州[1]在寻阳[2]，有知旧人[3]投之，都不料理，唯饷“王不留行[4]”一斤，此人得饷，便命驾[5]。李弘范[6]闻之，曰：“家舅刻薄，乃[7]复驱使草木。”

注释

[1]　卫江州：指卫展，字道舒，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人。曾任江州刺史，故称。

[2]　寻阳：东晋郡名，今九江、广济一带，即浔阳。

[3]　知旧人：指老朋友。

[4]　王不留行：中药名，这里是以字面意思表示不欲留客。

[5]　命驾：命人驾车，指离去。

[6]　李弘范：李轨，字弘范。但李轨不是卫氏的外甥，这里应为车夫。参看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

[7]　乃：竟。

译文

江州刺史卫展在寻阳的时候，有个老朋友来投靠他，卫展完全不照顾人家，只是送了一斤“王不留行”给他，那人接到后，立刻动身走了。李充听说这件事后，说：“我舅舅真刻薄，竟然差使草木为他说话！”

评析

比之王戎，卫展已然十分含蓄。至于用中药名谐音或寓意为种种提示，本是一个悠久的传统，“出山小草”已是一例，发展到后来，更产生了著名的药名诗词。因此识记一些普通草药的名称，也是对传统文化知识的积累。

9

郗公[1]大聚敛[2]，有钱数千万。嘉宾[3]意甚不同，常朝旦问讯。郗家法：子弟不坐。因倚语移时，遂及财货事。郗公曰：“汝正当欲得吾钱耳！”乃开库一日，令任意用。郗公始正[4]谓[5]损数百万许，嘉宾遂一日乞与[6]亲友，周旋[7]略尽。郗公闻之，惊怪不能已已。

注释

[1]　郗公：即郗愔。

[2]　聚敛：搜刮钱财。

[3]　嘉宾：即郗超，小名嘉宾。

[4]　正：只。

[5]　谓：以为。

[6]　乞与：给予。

[7]　周旋：本指交往、交际，这里引申为朋友、友人。

译文

郗愔大肆敛财，有好几千万钱。其子郗超与他观念很不同，有一天清晨，郗超去向郗愔请安。按照他们家的规矩，后辈不能坐着。于是郗超站着跟父亲说了好一会儿，终于把话题牵到了钱财方面。郗愔说：“你只是想要我的钱而已！”于是打开钱库一天，让儿子任意取用。郗愔起先以为郗超最多花掉几百万，谁知他竟然在一日之中把钱财赠予亲朋好友，差不多分完了。郗愔听说后，惊讶叹息，不能自已。

评析

过分的挥霍是奢侈，过分的俭吝则是贪鄙，而在两者之间的，则是慷慨。如何看待财富取决于每个人的个性和观念，郗超在一天之内把钱财都分赠给亲友，显得比父亲潇洒多了。不过他的行为想必也只是对父亲的一种“反动”，而并非真的不知珍惜。

汰侈　第三十

1

石崇[1]每要客燕集，常令美人行酒；客饮酒不尽者，使黄门交[2]斩美人。王丞相与大将军[3]尝共诣崇。丞相素不能饮，辄自勉强，至于沉醉。每至大将军，固不饮以观其变，已斩三人，颜色如故，尚[4]不肯饮。丞相让[5]之，大将军曰：“自杀伊家人，何预[6]卿事。”

注释

[1]　石崇：字季伦，西晋文学家，祖籍渤海南皮（今属河北）。

[2]　交：依次。

[3]　大将军：即王敦。

[4]　尚：仍然。

[5]　让：责备。

[6]　预：相关。

译文

石崇每次邀请客人举行宴会的时候，都要令美人劝酒。客人喝酒不能喝尽，就令仆役依次处死美人。一次，丞相王导和大将军王敦去拜访石崇。王导一向不善于喝酒，就勉强自己多饮，以致烂醉。每次轮到王敦的时候，他都坚持不喝，静观其变，劝酒的美人被杀了三个，他面不改色，依然不肯喝。王导责备他，他说：“石崇自己杀自家的人，关你什么事儿！”

评析

中国古代，奴仆姬妾本就常被当作没有生命的物品，可供交换、任意杀戮。所以石崇炫富本属他的自由，别人虽然反感，也不能横加指责。而最可怕的并非炫富，而是其对下人残暴、漠然的态度，冷酷狠毒的王敦也与他相似。王导的仁爱之心，相比之下便令人觉得可敬可感。

2

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丽服藻[1]饰，置甲煎粉、沉香汁[2]之属，无不毕备。又与新衣著令出。客多羞不能如厕。王大将军往，脱故衣，著新衣，神色傲然。群婢相谓曰：“此客必能作贼[3]。”

注释

[1]　藻：华美。

[2]　甲煎粉、沉香汁：前者是香粉，后者是香水，都是熏香。

[3]　作贼：指造反、作乱。

译文

石崇家的厕所里常常有十几个丫头排着队侍候，都装束华贵、打扮艳丽。厕所中放着香粉、香水这类东西，十分齐备。又为客人准备了新衣服，让他们换上再出来。客人们大多不好意思上厕所。大将军王敦进去，脱旧衣，换新衣，神色傲慢。婢女们互相说：“这位客人一定能做叛贼。”

评析

细节常能反映一个人真实的性情，对于富贵之家的奢侈服务，寻常百姓往往感到受宠若惊，甚至惊慌失态。但王敦却能够以一种悍然霸气，盖过石崇的气焰。这种强势的性格，大约也是他作乱的因素之一吧

3

武帝[1]尝降王武子家，武子供馔，并[2]用琉璃器。婢子百余人，皆绫罗绔，以手擎饮食。烝㹠[3]肥美，异于常味。帝怪而问之。答曰：“以人乳饮[4]㹠。”帝甚不平，食未毕，便去。王[5]、石[6]所未知作。

注释

[1]　武帝：晋武帝司马炎。

[2]　并：全都。

[3]　：通“豚”，猪。

[4]　饮：给……喝。

[5]　王：王恺。

[6]　石：石崇。

译文

晋武帝曾经到王济家里去。王济设宴侍奉，用的餐具全是琉璃做的。侍宴的丫鬟有一百多个，都穿着绫罗做的衣裤，用手托着食物。其中有一道蒸小猪肉，味道鲜美，和一般的不一样。武帝感到奇怪，就问王济是如何烹调而成。王济回答：“这是用人奶喂的小猪。”武帝心中非常愤慨不满，饭还没吃完便走了。连王恺、石崇也不懂得他的做法。

评析

王济家的小猪在没被杀之前还是很幸福的，当然，对于提供乳汁的妇女来说，这种幸福或许就是一种屈辱了。也许对于她来说，能够以此维持生计已属不易，“屈辱”并非她所能够考虑的范畴，而这才是更深的悲哀。

5

石崇为客作豆粥，咄嗟[1]便办[2]。恒冬天得韭蓱虀[3]。又牛形状气力不胜王恺牛，而与恺出游，极晚发，争入洛城，崇牛数十步后，迅若飞禽，恺牛绝[4]走不能及。每以此三事为搤腕。乃密货崇帐下都督及御车人，问所以。都督曰：“豆至难煮，唯豫[5]作熟末，客至，作白粥以投之。韭蓱虀是捣韭根，杂以麦苗尔。”复问驭人牛所以驶[6]。驭人云：“牛本不迟，由将车人不及制之尔。急时听偏辕，则驶矣。”恺悉从之，遂争长。石崇后闻，皆杀告者。

注释

[1]　咄嗟：呼应之间，即顷刻。

[2]　办：做成。

[3]　韭蓱虀：韭根、麦苗捣成的腌菜，农历八月的时令菜，但冬日难得。

[4]　绝：尽力。

[5]　豫：事先准备。

[6]　驶：快。

译文

石崇为客人提供豆粥，顷刻之间就烧好。大冬天也总是有韭根、麦苗捣成的腌菜。他的牛无论形状、力气，都比不过王恺的牛，和王恺一同出游的时候，石崇晚出发，两人在进入洛阳城的路上争先后，石崇的牛走了数十步之后就像鸟儿一般轻快，王恺的牛尽力奔走也赶不上。王恺常对这三件事耿耿于怀，扼腕叹息，于是暗地里买通石崇手下的都督和车夫，向他们询问原因，都督说：“豆子是最难煮熟的，只有预先烧好，捣成豆末，客人来的时候，烧好白粥，把豆末放进去。而韭蓱虀，不过是把韭根捣碎，掺些麦苗而已。”王恺又向车夫询问牛跑得快的原因。车夫说：“那牛本来跑得不慢，只是驾车的人跟不上，反而牵制了它。牛急驰的时候，听任车辕偏在一旁，就跑得快了。”王恺全都照着办，终于占了上风。后来石崇听说此事，把告密者都杀了。

评析

把精力花在斗富、置气上，实在没有必要。但在竞争中使用谋略，在某种程度上倒也是可取的。竞争就是博弈，如何根据对方的表现来变换自己的策略，这是非常值得思考的问题。在这个故事里，王恺就成功了，而故事中的都督与车夫，则不够聪明，不懂得长远地看问题，才终于招致杀身之祸。

8

石崇与王恺争豪，并穷绮丽，以饰舆服。武帝[1]，恺之甥也，每助恺。尝以一珊瑚树高二尺许赐恺。枝柯扶疏，世罕其比。恺以示崇；崇视讫[2]，以铁如意击之，应手[3]而碎。恺既惋惜，又以为疾己之宝，声色甚厉。崇曰：“不足恨[4]，今还卿。”乃命左右悉取珊瑚树，有三尺、四尺，条干绝世，光彩溢目者六七枚，如恺许[5]比[6]甚众。恺惘然自失。

注释

[1]　武帝：晋武帝司马炎。司马炎的母亲文明皇后是王恺的姐姐。

[2]　讫：完毕。

[3]　应手：随手。

[4]　恨：遗憾。

[5]　许：这样。

[6]　比：类。

译文

石崇和王恺斗富，两人都用尽了华美的东西去装饰自己的车马、服装。晋武帝司马炎是王恺的外甥，经常帮助王恺。曾赏赐他一棵两尺多高的珊瑚树，枝条纷披，世上罕见。王恺向石崇展示它，石崇看完，用铁如意一敲，珊瑚树随手而碎。王恺既觉得惋惜，又以为石崇妒忌自己的宝贝，便声色俱厉起来。石崇说：“这有什么好遗憾的？我现在就赔你！”于是叫侍者把自己的珊瑚树全拿出来，有三尺、四尺高的，枝干美丽无比，光彩夺目的有六七棵，像王恺那样的就更多了。王恺见后惘然若失。

评析

晋武帝是西晋的开国君主。他早年励精图治，成就过“太康盛世”，可是后来很快变得骄奢淫逸，纵欲后官，在这里便成了助长王恺气焰的帮凶。西晋王朝短暂的统一和平衡，便是在这种斗富竞奢的社会风气中渐渐产生危机的。

9

王武子被责，移第北邙[1]下。于时人多地贵，济好马射，买地作埒[2]，编钱匝地[3]竟[4]埒。时人号曰“金沟”。

注释

[1]　北邙：山名，在今洛阳东北。

[2]　埒：矮墙，这里指马埒，即跑马射箭的场所，四周用矮墙围着。

[3]　编钱匝地：用绳子把钱串起来，在地上铺满一圈。

[4]　竟：从头到尾。

译文

王济被晋武帝责罚后，迁居到北邙山下。当时那里人多、地价贵。王济喜欢骑马射箭，于是要买一块地，并用矮墙围起来，买这块地的钱用绳子串起来，可以围绕马场一圈。当时的人把这里叫作“金沟”。

评析

这则故事简直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作财大气粗。任意挥霍当然不可取，但是王济负气买地，反而显示出率真的性情，远胜于王戎之徒。一味敛财，是不懂得如何运用财富的表现；而纵情一掷，虽然不免于冲动，却确实赢得了所爱的东西。

10

石崇每与王敦入学戏，见颜[1]、原[2]象而叹曰：“若与同升孔堂[3]，去人何必有间！”王曰：“不知余人云何，子贡去卿差[4]近。”石正色云：“士当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瓮牖[5]语人！”

注释

[1]　颜：颜回。

[2]　原：原宪，孔子的弟子。

[3]　孔堂：孔子的厅堂。

[4]　差：大致。

[5]　瓮牖：比喻贫困。原宪生活贫困，住处以破瓮为牖。牖（yǒu），指窗户。

译文

石崇常常和王敦一同到学校里去游玩，看见颜回、原宪的画像，石崇叹息说：“如果我和他们一起登上孔子的厅堂，我和他们未必有什么距离。”王敦说：“别人怎样不知道，我觉得您和子贡挺像。”石崇正色说：“读书人应当生活舒适，名位安泰，何至于用安贫乐道的话去劝诫人！”

评析

石崇认为读书人应当“身名俱泰”，是很有道理的。一直以来，安于清贫被认为是读书人的美德，但这其实是社会舆论施加的压力和道德桎梏。一个不能在经济上独立自主、只知在贫苦的环境中一味读书的人，实在谈不上懂得善待自己。而一个不能为读书人创造合适的环境、只知提倡“清贫”的美德的社会，也是一个不健康的社会。

忿狷　第三十一

1

魏武有一妓，声最清高[1]，而性情酷恶[2]。欲杀则爱才，欲置则不堪。于是选百人，一时俱教。少时，果有一人声及之，便杀恶性者。

注释

[1]　清高：指声音清越悠远。

[2]　酷恶：特别坏。

译文

魏武帝曹操有个歌伎，歌声最为清越悠远，但性情却非常不好。曹操想杀她，却又爱惜她的歌唱技艺；想留下她，却又受不了她的脾气。于是挑选了一百名女子，同时训练她们的唱歌本领。不久发现果然有一名女子能赶上她，就把她杀了。

评析

曹操的残暴在历史上非常有名，已经不必多言。这则故事反映的另一个重点是才华和性情的关系，有才华是好的，但有才者往往在生活中并不得意，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恃才傲物，或因为受到太多恭维而无法保持平常心态。如此，便难免养成“酷恶”的性情，并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反之，许多普通人却在日常生活中培养出了坚韧、耐心、温柔、勇敢的性格，相比之下，这样的人更可爱。

2

王蓝田性急。尝食鸡子[1]，以箸[2]刺之，不得，便大怒，举以掷地。鸡子于地圆转[3]未止，仍[4]下地以屐齿碾之，又不得，瞋甚，复于地取内口中，啮破即吐之。王右军闻而大笑曰：“使安期[5]有此性，犹当[6]无一豪[7]可论，况蓝田邪？”

注释

[1]　鸡子：鸡蛋。

[2]　箸：筷子。

[3]　圆转：滚动，转动。

[4]　仍：跟着，接着。

[5]　安期：即王承，王述的父亲。

[6]　当：会。

[7]　豪：通“毫”。“无一豪可论”为“一无可取”之意。

译文

蓝田侯王述性子急躁。有一次吃鸡蛋，用筷子夹，夹不起来，于是大怒，拿起鸡蛋丢在地上。鸡蛋在地上滚动不停，他也跟着从席上下地，用屐齿去踩，依然踩不到，王述怒极了，又从地上捡起鸡蛋放进嘴里，咬破壳就吐了出来。王羲之听说后大笑着说：“假使是他老子王承，有这样的性格也一无可取，何况是王述！”

评析

世上有这样吃鸡蛋的吗？其实是精妙的描写为日常景象增添了喜剧效果，抓住几个又气又急的动作，便带出了一连串的“动势”，将王述的急脾气刻画得如在目前。这是值得借鉴的写作技巧。

4

桓宣武与袁彦道[1]樗蒲。袁彦道齿[2]不合，遂厉色掷去五木[3]。温太真云：“见袁生迁怒，知颜子为贵。”

注释

[1]　袁彦道：即袁耽，字彦道。

[2]　齿：指骰子。

[3]　五木：古代的博具。

译文

桓温和袁耽玩掷骰子。袁耽掷出的点数不合心意，就神色愠怒地把博具给扔掉了。温峤说：“看到小袁迁怒的样子，才知道颜回的可贵。”

评析

不迁怒是一种难得的美德。遇到不顺利的时候，往往想要发泄，这本是人之常情。但不选择对象与方式，只能显示出自己的修养不足。而懂得不迁怒，则是自律的表现。只有具备一定的自我疏导、自我控制能力，在紧急关头懂得冷静，才能把握好自己的言行。这虽然是非常不容易达到的境界，却值得每一个普通人为了完善自己而为之努力。

5

谢无奕[1]性粗强[2]，以事不相得[3]，自往数王蓝田，肆言极骂。王正色面壁不敢动。半日谢去，良久，转头问左右小吏曰：“去未？”答云：“已去。”然后复坐。时人叹其性急而能有所容。

注释

[1]　谢无奕：即谢奕，字无奕，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东晋大臣太常卿谢裒之子、太傅谢安长兄、车骑将军谢玄之父，曾为桓温幕府司马，官至安西将军、豫州刺史。

[2]　粗强：粗犷刚强。

[3]　相得：满意。

译文

谢奕秉性粗犷刚强。因为—件事不满意，就亲自跑到王述那里，口无遮拦，一顿大骂。王述正色面壁，一动不敢动。谢奕骂了半天才走，过了很久，王述问左右的小吏：“走了没？”答说：“走了。”这才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当时的人都赞叹他性子虽急，却能够包容别人。

评析

性格如何，往往是由个人成长经历所决定的，因此脾气或急或慢，在不妨碍别人的情况下都无大碍。但一旦和别人接触，就需要顾及是否会伤害对方，谢奕就是不能够控制自己的人，而王述虽然对鸡蛋发过脾气，却懂得避免矛盾升级，因而也值得赞扬。

6

王令[1]诣谢公，值习凿齿[2]已在坐，当与并榻。王徙倚[3]不坐，公引之与对榻。去后，语胡儿曰：“子敬实自清立，但人为[4]尔多矜咳[5]，殊足损其自然。”

注释

[1]　王令：王献之，曾任中书令，故称。

[2]　习凿齿：字彦威，东晋史学家、文学家，曾任桓温的主簿，后出任荥阳太守。

[3]　徙倚：徘徊。

[4]　人为：故意去做，刻意去做。

[5]　矜咳：当作“矜硋（ài）”，矜持、固执之意。

译文

王献之去拜访谢安，恰好习凿齿已经在座，本来两人应该并排而坐。但王献之徘徊着不肯坐下，谢安引导他坐在对面的坐榻上。王献之离开后，谢安对谢朗说：“王献之确实清高自立，只是故意这么做，有些矜持固执，这太有损于自然了。”

评析

人应当拥有平和朴实的态度。王献之不愿意与习凿齿同坐，表现出清高的态度。在谢安眼里，即使是当今被认为是大书法家的王献之，也存在诸多缺点。在生活中，我们要发扬谦虚平和的态度，平等对待周围的人。

8

桓南郡小儿时，与诸从兄弟各养鹅共斗。南郡鹅每不如，甚以为忿。乃夜往鹅栏间，取诸兄弟鹅悉杀之。既晓，家人咸以惊骇，云是变怪[1]，以白[2]车骑。车骑[3]曰：“无所致怪，当是南郡戏耳！”问，果如之。

注释

[1]　变怪：异变，怪事。

[2]　白：问明白。

[3]　车骑：车骑将军，桓冲。

译文

桓玄小时候与诸位兄弟养鹅，以用来斗鹅。桓玄每次都不如几个兄弟，甚为生气。于是半夜之时到鹅栏之内，把其他人的鹅都杀死。这件事被家里人知道后，大家都比较惊骇，以为有神鬼之事发生，后来问车骑将军桓冲，被告之说：“没有发生怪异之事，只是桓玄的恶作剧而已。”问了桓玄之后，果然如此。

评析

输赢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桓玄小时候急于成功，不择手段，却不知享受斗鹅比赛的过程。此篇告诫我们要放平心态，合理竞争，才能真正享受其中的乐趣。

谗险　第三十二

2

袁悦有口才，能短长说[1]，亦有精理。始作谢玄参军，颇被礼遇。后丁艰，服除还都，唯赍[2]战国策而已。语人曰：“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看庄、易，此皆是病痛事，当何所益邪？天下要物，正有战国策。”既下[3]，说司马孝文王，大见亲待，几乱机轴，俄而见诛。

注释

[1]　短长说：战国时期合纵连横的学说。

[2]　赍（jī）：带着。

[3]　既下：指到达建康之后。

译文

袁悦有口才，擅长战国纵横家的合纵连横之说，道理也很精辟。起先在谢玄手下任参军，颇受器重。后来逢父母之丧，回家守孝，三年期满，要回都城建康的时候，只带了一部《战国策》。他对别人说：“少年时读《论语》《老子》，又读《庄子》《周易》，这些写的都是小事情，有什么益处呢？天下最重要的东西，只有《战国策》。”到了建康以后，他游说孝文王司马道子，得到了莫大的信任，几乎扰乱了整个朝廷秩序，不久就被杀了。

评析

晋孝武帝时，袁悦以其纵横之说得到了会稽王司马道子的信任，他撺掇司马道子专揽朝政，王恭向孝武帝告发了此事。后来袁悦在孝武帝面前盛赞中书令王国宝，而王国宝又是司马道子的亲信。其时孝武帝对司马道子已渐无信任，迁怒于袁悦，便把他杀了。所以所谓“纵横家”，有时做的就是一场投机倒把的赌博，赌赢了固然风光，输了就必须面对惨淡的下场。

3

孝武甚亲敬王国宝[1]、王雅。雅荐王珣于帝，帝欲见之。尝夜与国宝、雅相对，帝微有酒色，令唤珣，垂[2]至，已闻卒传声[3]，国宝自知才出珣下，恐倾夺要宠，因曰：“王珣当今名流，陛下不宜有酒色见之，自可别诏也。”帝然[4]其言，心以为忠，遂不见珣。

注释

[1]　王国宝：王坦之之子，谢安的女婿。

[2]　垂：将要。

[3]　卒传声：士兵传呼之声。

[4]　然：以……为正确。

译文

晋孝武帝对王国宝和王雅二人非常亲近与信赖。王雅向孝武帝推荐王珣，孝武帝也很想见见。某天夜里，孝武帝与王国宝、王雅对坐喝酒，孝武帝微醉时，命令召王珣前来。在王珣将要到达、都能够听到士兵的传唤时，王国宝知道自己才能不及王珣，害怕日后被他夺宠，就对皇帝说：“王珣是当今的名流，皇上不应该喝酒之后见他，可以之后另找时机召见。”孝武帝觉得王国宝言之有理，心中还认为他忠心无比，于是就没有见王珣。

评析

王国宝由于玩弄权术，权倾朝野，在历史上很是出名。他与司马道子二人，在晋安帝在位期间掌控朝政又贪纵聚敛。至隆安年间，王恭、殷仲堪等起兵反抗，为平息民怨，司马道子将王国宝处死。正所谓物极必反，可见过分追求与沉醉在权力、财富和名望中不可自拔，终会走向灭亡。

4

王绪[1]数谗殷荆州于王国宝，殷甚患之，求术于王东亭。曰：“卿但数诣王绪，往辄屏人，因论它事。如此，则二王之好[2]离矣。”殷从之。国宝见王绪，问曰：“比[3]与仲堪屏人何所道？”绪云：“故是常往来，无它所论。”国宝谓绪于己有隐，果情好日疏，谗言以息。

注释

[1]　王绪：字仲业，王国宝堂弟，会稽王司马道子心腹。

[2]　好：感情。

[3]　比：近来。

译文

王绪总是在王国宝面前出言中伤荆州刺史殷仲堪，殷仲堪对此很是苦恼，于是就找东亭侯王珣想办法。王珣说：“你只要经常去王绪那里，然后支开旁人和王绪闲谈，这样二王的交情就会疏远。”殷仲堪照办。有一次，王国宝见到王绪，问：“你最近背着旁人跟殷仲堪聊什么？”王绪说：“本就是普通交往，没说什么其他的。”王国宝觉得王绪一定有事瞒着自己，两人之间的感情果然日渐疏远，谗言也因此平息下来。

评析

准确洞察他人的想法是获取成功重要的一步，无论对方是敌是友。王珣深知像王国宝这样的玩弄权术之辈，一定多疑又敏感，便设这无中生有的局，于是助殷仲堪解决了苦恼，而二王也因此疏远了交情。钩心斗角并无可取之处，懂得分析人情与事态，能够针对具体的局面来想办法解决问题，却是办好很多事的关键一步。

尤悔　第三十三

1

魏文帝忌弟任城王[1]骁壮。因在卞太后阁共围棋，并啖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杂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敕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须臾，遂卒。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

注释

[1]　任城王：曹彰，字子文，卞太后第二子，封任城王，故称。

译文

魏文帝曹丕忌惮他的弟弟任城王曹彰骁勇强壮，就趁两人一起在卞太后阁中下围棋、吃枣的时候，把毒放在许多枣的枣蒂里，自己挑无毒的吃。任城王不知道，于是吃了有毒的枣。中毒之后，太后想要用水来救他。但曹丕预先命令手下们毁坏了可盛水的瓶罐等。太后赤着脚跑到井边，却没有工具可以汲水。没过一会儿，任城王就死了。曹丕后来又想杀害东阿王曹植，太后说：“你已经杀死了我的任城王，不许再杀我的东阿王了！”

评析

位高权重、养尊处优之人其实也承受着无比巨大的压力和痛苦，而且很多时候，这种压力和痛苦与自己所拥有的地位和权力成正比。为当帝王，不得不手足相残；为保江山，母亲眼见儿子们互相残杀，这都是可悲的事实。不过，曹植被封“东阿王”应当是曹丕死后三年之事。这里卞太后称其为“东阿”，是作者的疏忽。

2

王浑后妻，琅邪颜氏女。王时为徐州刺史，交礼拜讫，王将答拜，观者咸曰：“王侯州将[1]，新妇州民，恐无由答拜。”王乃止。武子以其父不答拜，不成礼，恐非夫妇；不为之拜，谓为颜妾。颜氏耻之。以其门贵，终不敢离。

注释

[1]　王侯州将：王浑，曾为西晋初大臣，袭父爵为京陵侯，又任扬烈将军、徐州刺史，故称王侯，又称州将。

译文

王浑续弦的妻子，是琅邪颜家的女儿。举行婚礼时，王浑任徐州刺史，行交拜礼时，王浑正要答拜，观礼的人都说：“新郎是一州之主，新娘是州中的百姓，恐怕没有答拜的道理吧。”于是王浑便没有答拜。王济因为父亲没有行答拜礼，认为婚礼未成，也就不算是夫妻，所以也不拜后母，称她为颜妾，颜氏为此深感耻辱。因为王家的门第高贵，终究也没敢离婚。

评析

约定俗成的传统总是对人们的行为习惯产生深刻的影响。魏晋时期虽然力主反对礼教束缚，但民众的眼光与想法却不得不顾及。所以，对于王浑、王济父子的行为，也不能完全站在后人的立场去批判，应当考虑到当时的历史环境，毕竟任何人都无法脱离自己切身所处的时代与环境。

4

刘琨善能招延，而拙于抚御。一日虽有数千人归投，其逃散而去亦复如此。所以卒无所建。

译文

刘琨非常善于招募人才，却不善于安抚驾驭他们。虽然每天都会有数千人归顺投靠，可是逃跑离散的人也有这么多。所以他最终也没有什么建树。

评析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品行、能力也是各有不同。面对自身的优势和不足，应当取长补短，善于发扬自己的特长，同时不断弥补自己的短处。刘琨善于招募人才，就应当与他人建立合作关系，以此来弥补自己在安抚驾驭以及运用有才之士方面的缺陷，这样才能取得更大的成果，为自己及投靠他的人们建立起更优秀的事业。

6

王大将军起事[1]，丞相兄弟[2]诣阙谢。周侯深忧诸王，始入，甚有忧色。丞相呼周侯曰：“百口委卿！”周直过不应。既入，苦相存救[3]。既释，周大说，饮酒。及出，诸王故在门。周曰：“今年杀诸贼奴[4]，当取金印如斗大系肘后。”大将军至石头，问丞相曰：“周侯可为三公[5]不？”丞相不答。又问：“可为尚书令不？”又不应。因云：“如此，唯当杀之耳！”复默然。逮[6]周侯被害，丞相后知周侯救己，叹曰：“我不杀周侯，周侯由我而死。幽冥中负此人！”

注释

[1]　起事：王敦是丞相王导的堂兄。东晋永昌元年（322），王敦以诛杀刘隗为名在武昌起兵，直下建康。刘隗劝晋元帝杀王氏，王导当时每天带着同宗族人到朝廷待罪。

[2]　丞相兄弟：指王导及族兄弟等人。

[3]　存救：保护，挽救。

[4]　贼奴：叛贼。

[5]　三公：古代辅佐帝王的最高大臣。晋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

[6]　逮：等到。

译文

大将军王敦起兵作乱，丞相王导及其族兄弟，为自己的堂兄弟而到朝廷请罪。武城侯周对王家人的安危深感担忧。他进宫时，脸上为此带着忧虑的神色。王导叫住周，说：“我们家族几百口人的性命，都拜托您了！”周径直走过，没有回应。进宫以后，他竭力向皇帝求情以挽救王家人。皇帝答应赦免后，周极为高兴，喝起酒来。等出宫时，王导及其族兄弟仍然在门口。周说：“今年消灭了乱臣贼子，定能将斗大的金印挂在胳膊上。”王敦攻入石头城，问王导：“周能够做三公吗？”王导不回答。又问：“可以做尚书令吗？”王导又不回答。于是王敦说：“既然如此，那只有杀了他！”王导还是默不作声。等到周被杀后，王导才知道他救过自己全族性命，叹息着说：“虽然不是我杀了周，周却是因我而死的，冥冥中还是负了他啊！”

评析

周心存善意、宅心仁厚，救人而不宣于口。但由于不图回报的广阔胸怀，或者说为避免嫌隙遭疑，因而没有对王导说明实际情况，后因王导的自保心态和不知情，枉然被杀，实在遗憾！纵观事件始末，周和王导似乎都没有错，又似乎都有过失。周若采用一种更正确的方式或者坦荡的态度，就有可能避免一场杀身之祸；王导若不是只求自保而未去了解获救始末，可能也不必在歉疚中度过一生了。而这一切，都只是一言之差。政坛本就险象环生、风雨飘摇，不管怎样选择立场都不知会走向怎样的结局，令人唏嘘！

8

王大将军于众坐中曰：“诸周[1]由来未有作三公者。”有人答曰：“唯周侯邑五马领头而不克。”大将军曰：“我与周，洛下[2]相遇，一面顿尽[3]。值世纷纭，遂至于此！”因为流涕。

注释

[1]　诸周：指周 一族。

[2]　洛下：洛阳。

[3]　一面顿尽：指初次见面就无话不谈。

译文

大将军王敦对众人说：“周一族中从来没有人位至三公。”有人回答说：“只有周已经拥有五个筹码，将要晋升，却没有成功。”大将军说：“我和周在洛阳初次见面的时候，就无话不谈。等到世事动乱，就变成了今天这样的结局！”因而流下泪来。

评析

据《晋书》本传记载，周被害时曾经路过太庙，感慨说：“天地先帝之灵，贼臣王敦倾覆社稷，枉杀忠臣，陵虐天下，神祇有灵，当速杀敦，无令纵毒，以倾王室。”话音未落，左右差役便用戟戳其口，血流满地，而周面不改色、神情自若。由此可见，即使周曾挽救过丞相王导一族的性命，但对王敦仍然是深恶痛绝的。那么，王敦所言“一面顿尽”等说辞很可能是为了美化自己杀害周的事实，所谓“值事纷纭”更是有此含义。

10

庾公[1]欲起周子南，子南执辞愈固。庾每诣周，庾从南门入，周从后门出。庾尝一往奄[2]至，周不及去，相对终日。庾从[3]周索食，周出蔬食，庾亦强饭，极欢；并语世故[4]，约相推引，同佐世之任。既仕，至将军二千石，而不称意。中宵[5]慨然曰：“大丈夫乃[6]为庾元规所卖！”一叹，遂发背[7]而卒。

注释

[1]　庾公：指庾亮。

[2]　奄：突然。

[3]　从：向。

[4]　世故：这里指时局。

[5]　中宵：半夜。

[6]　乃：竟然。

[7]　发背：痈疽生于脊背部位。

译文

庾亮想要起用周子南，周子南却一再执意推辞，而且越来越坚决。庾亮每次去拜访周子南，庾亮从南门进．周子南就从北门出。有一次，庾亮突然来到周家，周子南来不及避开，只好陪着客人坐了一天。庾亮问周子南要吃的，周子南就拿出粗茶淡饭，庾亮也强作欢颜，吃得很香。两人谈论时局，约定推荐周子南做官，共同担当辅佐国家的重任。周子南出仕以后，一直做到了将军之位，俸禄二千石，却并不得志。半夜感慨道：“我堂堂一个大丈夫却被庾亮卖了！”叹息一声。后来得了背疮而离世。

评析

庾亮在征用贤人方面是一个很好的典范，极其讲究策略，懂得制造见面机会，并且能够坚持；见面之后能够制造谈话时机，并且可以很好地控制情绪，保持宽容与谦逊，这些都是最终让周子亮妥协的重要因素。但周子南却没有坚持自己的立场，明确自己的人生目标，最终即使出仕也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然后郁郁寡欢，在两难的境地里，将自己生活的不幸归咎于庾亮，令人惋惜。

11

阮思旷奉大法[1]，敬信甚至[2]。大儿年未弱冠，忽被笃疾。儿既[3]是偏所爱重，为之祈请三宝[4]，昼夜不懈。谓至诚有感者，必当蒙佑。而儿遂不济。于是结恨释氏[5]，宿命都除。

注释

[1]　大法：佛教。

[2]　甚至：很虔诚。

[3]　既：本来。

[4]　三宝：佛教以佛、法、僧为三宝。

[5]　释氏：指佛教。佛教信奉释迦摩尼，省称释迦氏。

译文

阮裕信奉佛教，而且虔诚无比。他的大儿子还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忽然得了重病。这孩子本来就是阮裕所特别偏爱的，因此为他向佛祷告，昼夜不停。阮裕以为自己的一片至诚定能感动佛祖，孩子一定会得到保佑。但孩子最终却没能活下来。于是阮裕从此对佛祖怀恨在心，彻底抛弃了宿命论。

评析

信仰原本应当使人获得内心的安宁以及道德的自律，但有些信徒只是希望通过信仰满足自己的一些愿望和意图，显得十分愚昧和贪鄙。

14

谢太傅于东船行，小人[1]引船，或迟或速，或停或待，又放船从横，撞人触岸。公初[2]不呵谴。人谓公常无嗔喜[3]。曾送兄征西[4]葬还，日暮雨驶[5]，小人皆醉，不可处分[6]。公乃于车中，手取车柱撞驭人[7]，声色甚厉。夫以水性沉柔，入隘奔激。方[8]之人情，固知迫隘之地，无得[9]保其夷粹。

注释

[1]　小人：仆人。

[2]　初：完全。

[3]　嗔喜：偏义副词，指发怒。

[4]　征西：谢奕，曾任征西将军，故称。

[5]　驶：急。

[6]　处分：安排。

[7]　驭人：车夫。

[8]　方：相比。

[9]　无得：不能够。

译文

谢安在会稽有一次坐船前行，奴仆牵着船，有时慢，有时快，有时停下，有时等候，又放任船只随意漂荡，导致撞人又碰到岸边。谢安完全不呵斥谴责，人们都认为他没有发怒的时候。有一次，谢安为哥哥征西将军谢奕送葬回来，正赶上傍晚雨急，赶车的人都喝醉了，无法安排。谢安于是从车中拿了车柱来捅驾车的人，声色俱厉。就像水性本来是沉静柔和的，但一流入狭窄的地方便奔腾激荡。人的性情正与水相似，一旦陷入紧急时刻或困境之中，就再也不会保持自己平和、纯正的状态。

评析

谢安原本就是性子雍容闲雅的翩翩君子，但越是这样的人在作色之时就越是凛然。游玩之时不与仆人计较，一来是宽容体谅，二来也可能是不屑计较。但事有轻重缓急，送葬归来的谢安心情是何等沉重苦悲，怎能平静面对仆人的失误？人的性情即使如水，也是有急有缓的，谢安纵然君子风度也难免受负面情绪的影响。

15

简文见田稻不识，问是何草？左右答是稻。简文还，三日不出，云：“宁有赖其末而不识其本[1]？”

注释

[1]　本：指禾苗。

译文

简文帝司马昱看到田里的水稻却不认识，就问这是什么草。身边的随从回答说是稻子。简文帝回去以后，三天不好意思出门，说：“哪有吃米饭却不认识水稻的？”

评析

帝王身处宫闱，五谷不分也是常情，但简文帝的知耻却是难能可贵的。知耻是人保有尊严的基础，但面对耻辱却也需要很大的勇气。

纰漏　第三十四

1

王敦初尚主，如厕，见漆箱盛干枣，本以塞鼻，王谓厕上亦下果[1]，食遂至尽。既还，婢擎金澡盘盛水，琉璃碗盛澡豆，因倒著[2]水中而饮之，谓是干饭。群婢莫不掩口而笑之。

注释

[1]　下果：指陈设果物。

[2]　著：加入。

译文

王敦刚与舞阳公主结婚时，有一次上厕所，看到漆箱中放着干枣，这些干枣本是用来塞鼻孔的，王敦却以为厕所中也摆设着果子，于是就全都吃完了。出来之后，看到婢女端着盛水的金澡盘和装澡豆的玻璃碗，便把豆子倒在盆中喝了，以为是干饭。众婢女没有不掩着嘴笑话他的。

评析

人们都渴望过上富贵的生活，正所谓“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然而“富”容易，只要达到一定的物质条件即可，“贵”却难，因为这指的是精神上的雍容脱俗。只有在物质层面达到富裕之后，进而不断提高自己的素质，学习知识时亦注重仪态，才能做到名副其实的“富贵”。

2

元皇[1]初见贺司空，言及吴时事，问：“孙皓[2]烧锯截一贺头，是谁？”司空未得言，元皇自忆曰：“是贺劭。”司空流涕曰：“臣父遭遇无道，创巨痛深，无以仰答明诏。”元皇愧惭，三日不出。

注释

[1]　元皇：晋元帝司马睿。

[2]　孙皓：三国时吴国最后一个君主，因中书令贺劭上书劝谏，便锯断贺劭的头。

译文

晋元帝第一次召见司空贺循，谈论到吴国的事情，便问：“孙皓烧红了锯子后，锯下一个姓贺之人的头颅，这个人是谁？”贺循没有回答，元帝自己想起来，说：“是贺劭。”贺循流着泪说：“臣的父亲碰上无道昏君，创痛深重，无法回答陛下英明的问话。”元帝很羞愧，三天没有出门。

评析

位高权重之人的问题往往需要睿智的回答，但当触及伤痛的时候，无论地位何等悬殊也难免无言以对。所以在交流中应注意场合与说话对象等，以避免伤人或出现尴尬的场景。

3

蔡司徒[1]渡江，见彭蜞[2]，大喜曰：“蟹有八足，加以二螯。”令烹之。既食，吐下[3]委顿，方知非蟹。后向谢仁祖说此事，谢曰：“卿读尔雅不熟，几为劝学死。”

注释

[1]　蔡司徒：即蔡谟，字道明，陈留考城（今河南民权）人，卒赠司徒，故称。

[2]　彭蜞：蟹的一种，体小少肉。

[3]　吐下：上吐下泻。

译文

司徒蔡谟渡江时，见到彭蜞，非常高兴地说：“螃蟹有八只脚，加上两个夹钳。”叫人煮来吃。吃完以后，上吐下泻，精神疲困，这才知道不是螃蟹。后来他向谢尚说起这件事，谢尚说：“你读《尔雅》读得不熟，差点被《劝学》害死。”

评析

古人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蔡谟正是如此按图索骥便闹了笑话。但知识是无穷无尽的，我们常常无法做到面面俱细、事事精通，正如蔡谟熟知《劝学》却不解《尔雅》。当然谢尚的揶揄也是值得称赞的，文雅诙谐而又不伤人自尊。

4

任育长[1]年少时，甚有令名。武帝崩，选百二十挽郎，一时之秀彦，育长亦在其中。王安丰选女婿，从挽郎[2]搜其胜者，且择取四人，任犹在其中。童少时神明可爱，时人谓育长影亦好。自过江，便失志。王丞相请先度时贤共至石头迎之，犹作畴日相待，一见便觉有异。坐席竟，下饮，便问人云：“此为茶？为茗？”觉有异色，乃自申明云：“向问饮为热为冷耳。”尝行从棺邸下度，流涕悲哀。王丞相闻之曰：“此是有情痴。”

注释

[1]　任育长：任瞻，字育长，曾任仆射、都尉、天门太守。

[2]　挽郎：拉棺材、唱挽歌的青年。

译文

任瞻年轻时就美名在外。晋武帝司马炎驾崩的时候，要挑选一百二十个牵引灵柩、唱挽歌的人，都是当时杰出的青年，任瞻也在其中。安丰侯王戎要挑选女婿，就想从这一百二十个人中选取最好的，只挑出了四个，其中也有任瞻。任瞻从小就聪明可爱，当时的人甚至说他的影子都好看。可他自从过江之后，就开始变得糊涂了。丞相王导请先过江的名士一起到石头城迎接他，并且仍像原来那样对待他，但一见面就发觉任瞻与过去大不相同。入座后上茶，任瞻问别人：“这是茶，还是茗？”发觉众人神色不对，就又申明说：“我刚才只是问喝的是冷茶还是热茶。”任瞻曾经从棺材铺经过，悲哀地哭泣。丞相王导听闻后说：“这真是一个有情的痴人。”

评析

人的心理状态有时坚强，有时脆弱，而这其中的过程和原因却并不能被他人所了解，诸如国家动乱、朝政变化、民生凋零、人命安危等等，这一切对于本来性情清雅的任瞻而言，是难以接受的。在无端的变故的打击之下，这样的有志之士难免会变得“失志”，对世事充满困惑。若非如此，经过棺材铺时，任瞻何以悲哀哭泣呢？想来是因为对生命的消逝与世事的无常的无限感慨。

8

王大[1]丧后，朝论或云：“国宝应作荆州。”国宝主簿夜函白事，云：“荆州事已行。”国宝大喜，而夜[2]开阁，唤纲纪话势，虽不及作荆州，而意色甚恬。晓遣参[3]问，都无此事。即唤主簿数之曰：“卿何以误人事邪？”

注释

[1]　王大：王忱，卒于官。会稽王司马道子想让王国宝代替他，孝武帝却任用殷仲堪。

[2]　而夜：一本作“其夜”。

[3]　参：检查。

译文

王忱死后，朝廷中有些人议论说：“王国宝应该出任荆州刺史。”王国宝的主簿有天夜里封好了一份报告送上来，说：“荆州的事已经实现了。”王国宝非常高兴，当夜打开侧门叫主簿进来谈论情势问题，虽然没有说到出任荆州刺史的事，可是神情态度很安适。天亮之后，又派人去验证打探，结果却完全没有这回事。王国宝立即叫来主簿并数落他，说：“你怎么耽误人家的事情呢！”

评析

这一则故事告诉我们，做人做事都要谨慎而为之，切不可冲动行事或者做事疏忽不尽责，无论大小事宜，都要以端正的态度对待。

惑溺　第三十五

1

魏甄后[1]惠而有色，先为袁熙[2]妻，甚获宠。曹公之屠邺也，令疾召甄，左右白：“五官中郎[3]已将去。”公曰：“今年破贼，正为奴。”

注释

[1]　魏甄后：魏文帝的皇后，姓甄。

[2]　袁熙：袁绍次子。

[3]　五官中郎：曹丕时任五宫中郎，故称。

译文

魏文帝的皇后甄氏聪明贤惠而又美丽动人，她本是袁熙的妻子，很受袁熙宠爱。曹操攻破邺城以后，命令立刻召见甄氏，随从禀告说：“五官中郎曹丕已经把她带走了。”曹操说：“今年大败敌人，正是为了曹丕这小子。”

评析

以曹操的宏图大志，绝不可能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添个贤惠美丽的媳妇儿才攻城略地。纵览文意，应当是曹操本人对甄氏有所意图，但在儿子抢先之后也不好与他争抢，所以有所托词。可见曹操城府很深，也足以说明甄氏的魅力确实令众英雄倾倒。

2

荀奉倩[1]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妇亡，奉倩后少时亦卒。以是获讥于世。奉倩曰：“妇人德不足称，当以色为主。”裴令[2]闻之，曰：“此乃是兴到之事，非盛德言，冀后人未昧[3]此语。”

注释

[1]　荀奉倩：荀粲。

[2]　裴令：裴楷，曾任中书令，故称。

[3]　昧：误解。

译文

荀粲和他的妻子感情非常深厚，冬天妻子发烧体热，他就自己跑到院子里受凉，然后回到房里用身体紧贴着妻子帮她降温。妻子死后不久，他也死了。因此被世人讥讽。荀粲曾说过：“女子的品德是不值得称道的，应当以姿色为主。”中书令裴楷听说这句话后，说：“这只是他兴之所至才说的，不是德行高尚的人该说的话，希望后人不要被这句话误导了。”

评析

在夫行妇随的封建时代，荀粲能够对妻子如此情深义重、体贴亲切，是难能可贵的，两人也因此成了夫妻恩爱的典范。虽然荀粲说了这样一番言论，导致众人有些断章取义地理解他，但这也丝毫不影响其夫妻情深的事实。

5

韩寿[1]美姿容，贾充辟以为掾。充每聚会，贾女[2]于青琐中看，见寿，说之，恒怀存想，发于吟咏。后婢往寿家，具述如此，并言女光丽。寿闻之心动，遂请婢潜修音问。及期往宿。寿跷捷绝人，逾墙而入，家中莫知。自是充觉女盛自拂拭，说畅有异于常。后会诸吏，闻寿有奇香之气，是外国所贡，一著人则历月不歇。充计武帝唯赐己及陈骞，余家无此香，疑寿与女通，而垣墙重密，门（造字门里合）急峻，何由得尔？乃托言有盗，令人修墙。使反，曰：“其余无异，唯东北角如有人迹，而墙高非人所逾。”充乃取女左右婢考问。即以状对。充秘之，以女妻寿。

注释

[1]　韩寿：字德真，南阳（今河南方坡）人，官至散骑常侍、河南尹。

[2]　贾女：贾充之女。

译文

韩寿的相貌很美，贾充聘他来做属官。贾充每次会集宾客，他的女儿都会从锁孔里悄悄向外张望，见到韩寿，就欢喜了，心里常常想念着他，并且在咏唱中表露出来。后来她的婢女去韩寿家里，便把这些情况都一一说了，并说贾女也是相貌艳丽夺目。韩寿听了之后很是心动，就托这个婢女暗中传递音信。此后，到了约定的日期就到贾女那里过夜。韩寿动作迅速、身手不凡，跳墙进去，贾家没有一个人知道。从此以后，贾充发觉女儿越发用心修饰打扮，心情欢畅，不同平常。后来贾充会见下属，闻到韩寿身上有一股奇异的香气，这是外国的贡品，一旦沾到身上，香味几个月也不会消散。贾充思量着晋武帝只把这种香料赏赐给自己和陈骞，其余人家没有，就开始怀疑韩寿和女儿私通。但是围墙重叠严密，门户又严紧高大，韩寿是怎么做到的呢？于是借口有小偷，派人去修理围墙。派去的人回来禀告说：“其他地方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是东北角好像有人跨过的痕迹，可是围墙很高，并不是常人能够跨过去的。”贾充就把女儿身边的婢女叫来拷问，婢女如实交代了。贾充秘而不宣，把女儿嫁给了韩寿。

评析

韩寿与贾充的女儿花前月下、私定终身，充满了传奇与浪漫主义色彩，最终结得良缘。后来，韩寿偷香的这一典故就成了偷情的代名词，和相如窃玉、张敞画眉、沈约瘦腰合称古代四大风流韵事。

6

王安丰妇，常卿[1]安丰。安丰曰：“妇人卿婿，于礼为不敬，后勿复尔。”妇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遂恒听之。

注释

[1]　卿：称安丰为卿，亲热而不拘礼法。

译文

安丰侯王戎的妻子常常称王戎为卿。王戎说：“妻子称丈夫为卿，在礼节上是属于不敬的，以后就不要再这样称呼了。”妻子说：“与你亲近，又对你充满爱意，所以才将你称作卿；我不将你称作卿，还有谁能将你称作卿？”于是，王戎也就索性任她这样称呼。

评析

王戎的妻子显然是一位招人喜爱而娇俏可喜的女子，君子得此妙人已无憾。她对丈夫妙语连珠，似有娇嗔却又有理有据，可见其对丈夫的爱意，而王戎“遂恒听之”，又何尝不是对娇妻的怜爱。后世所云“卿卿我我”即出于此，形容夫妻或相爱的男女十分亲昵。

仇隙　第三十六

1

孙秀[1]既恨石崇不与绿珠，又憾潘岳昔遇之不以礼。后秀为中书令。岳省内见之，因唤曰：“孙令，忆畴昔[2]周旋不？”秀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岳于是始知必不免。后收石崇、欧阳坚石，同日收岳。石先送市，亦不相知。潘后至，石谓潘曰：“安仁，卿亦复尔邪？”潘曰：“可谓‘白首同所归’。”潘金谷集诗云：“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乃成其谶[3]。

注释

[1]　孙秀：字俊忠，琅邪人。

[2]　畴昔：往昔。

[3]　谶：预兆，预言。

译文

孙秀怨恨石崇不把绿珠送给他，又怨潘岳过去见面时对他不够礼敬。后来孙秀做到中书令，潘岳在中书省内遇到他，因而叫住他问：“孙令，还记得我们昔日的交情吗？”孙秀回答说：“我在心中深深记着呢，怎么会忘记呢？”于是潘岳便知道自己必定不能免于灾祸了。后来孙秀在逮捕石崇、欧阳坚石的同一天，也把潘岳抓起来了。石崇先被送到刑场，并不知道潘岳也被捕了。潘岳后到，石崇就对他说：“潘岳啊，你最终也这样了吗？”潘岳说：“这大概就叫作‘白首同所归’了吧。”潘岳在金谷园集会时所作的诗中曾有“投分寄石友，白首同所归”的句子，竟然就这样一语成谶。

评析

正所谓“宁犯君子，不拂小人”。孙秀原本只是司马伦手下的一个小吏，参与谋划废太子、杀皇后、登帝位等一系列政事，小人得志，致使天下大乱。孙秀生性贪残污秽，睚眦必报，得不到绿珠，就围攻石崇，致使绿珠跳楼自杀，成语“绿珠坠楼”就出自这里。

至于潘岳，孙秀诬陷他和石崇追随淮南王等作乱，导致其被株连三族。成语“白首同归”即出自潘岳临刑时所引述的诗，本指一直到头发白了，志趣依然相投，形容友谊长久，始终不渝，后用以表示老人同时去世。

2

刘屿兄弟[1]少时为王恺所憎，尝召二人宿，欲默除之。令作坑，坑毕，垂加害矣。石崇素与玙、琨善，闻就恺宿，知当有变，便夜往诣恺，问二刘所在。恺卒迫不得讳，答云：“在后斋中眠。”石便径入，自牵出，同车而去。语曰：”少年，何以轻就人宿？”

注释

[1]　刘屿兄弟：指刘屿、刘琨兄弟。

译文

刘屿、刘琨兄弟少年时为王恺所憎恨。王恺曾经邀请他们留宿，想要暗中除掉他们。他命手下人挖坑，坑挖好后，就想动手加害。石崇一向和刘氏兄弟的关系很好，听说二人到王恺家夜宿，就知道要发生变故，于是连夜到王恺家中拜访，问刘氏兄弟身在何处。王恺仓促窘迫，无法隐瞒，便回答：“他们在后面斋中睡觉。”石崇于是径直走进去，亲自把二人带出来，一同坐车走了。石崇对刘氏兄弟说：“年轻人，怎么能这样轻率地到别人家里过夜呢？”

评析

涉世未深的少年天真而又稚嫩，却遭遇恶人而差点送了性命。王恺的处心积虑和毒辣手段令人胆战心惊，好在有侠义的石崇出手相救。虽然世间并非完全都是险恶之地，但老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要不断地历练，做一个有智慧、明善恶，并且正派坦荡的人。这并非一朝一夕可就，需要对生活和人事进行仔细观察和总结，可以成为一个人长期努力的方向。

3

王大将军执司马愍王，夜遣世将[1]载王于车而杀之，当时不尽知也。虽愍王家亦未之皆悉，而无忌兄弟皆稚。王胡之与无忌[2]，长甚相昵。胡之尝共游，无忌入告母，请为馔。母流涕曰：“王敦昔肆酷汝父，假手世将。吾所以积年不告汝者，王氏门强[3]，汝兄弟尚幼，不欲使此声著，盖以避祸耳！”无忌惊号，抽刃而出，胡之去已远。

注释

[1]　世将：王廙（yì），字世将，王胡之之父，王敦的堂兄弟。

[2]　无忌：司马丞之子司马无忌，字公寿，裘封谯王。

[3]　门强：门第高贵，权势熏天。

译文

大将军王敦拘捕了司马丞，连夜派遣堂兄弟王廙把他弄到车中杀了，当时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即使是司马丞家中的人也并不都清楚，而司马丞的儿子司马无忌兄弟年纪也都很小。王廙的儿子王胡之和司马无忌长大后感情很好。有一次，两人一起出去游玩，无忌回家禀告母亲，想请母亲准备些饭食。母亲哭着说：“王敦当年极端残暴地杀害了你父亲，就是假借王胡之的父亲王廙之手干的。我这么多年没告诉你们，是因为王家人势力强盛，你们兄弟两个又还年幼，我不想把这事张扬开来，是为躲避祸患罢了！”无忌听了之后非常惊讶，号啕大哭，拔出刀就往外冲，但王胡之已经走得很远了。

评析

杀父之仇大过天，与仇人的儿子相交甚好委实大逆不道。但对于不知情的司马无忌而言，接受自己的友人是杀父仇人之子的事实也是十分残忍的，更何况父债子还，无法手刃王廙就只能杀了王胡之。在那样的时代，并不是不顾友情，只是约定俗成的伦理道德就是如此，所以应当予以理解。而人在暴怒之中，所作所为往往并不理性。设想倘若司马无忌真杀了王胡之，王家人又如何会放过司马家的孤儿寡母呢？

5

王右军素轻蓝田。蓝田晚节论誉转重，右军尤不平。蓝田于会稽丁艰[1]，停山阴治丧。右军代为郡，屡言出吊，连日不果。后诣门自通，主人既哭，不前而去，以陵辱之。于是彼此嫌隙大构。后蓝田临[2]扬州，右军尚在郡。初得消息，遣一参军诣朝廷，求分会稽为越州。使人受意失旨，大为时贤所笑。蓝田密令从事数其郡诸不法，以先有隙，令自为其宜。右军遂称疾去郡，以愤慨致终。

注释

[1]　丁艰：指王蓝田死了母亲。

[2]　临：监临，治理。

译文

右军将军王羲之一向轻视蓝田侯王述。王述的晚年获得的评价和声誉更为广博，王羲之就更加不满。王述在任会稽内史时母亲去世了，于是留在山阴县办理丧事。王羲之接替他出任会稽内史，他好几次都说要前去吊唁，可是一连几天也没有去成。后来他亲自登门并通知王述自己前来吊唁，等到主人哭起来后，他又不上灵堂就走了，以此来侮辱王述。于是双方仇怨更深。后来王述出任扬州刺史，王羲之仍然主管会稽郡。刚得到任命王述的音讯时，王羲之就派一名参军上朝廷，请求把会稽从扬州划分出来，成立越州。但作为使者的参军接受任务时领会错了王羲之的意图，结果深为当代名流所讥笑。而王述也暗中派从事去一一检查会稽郡的各种不法行为，因为两人先前有嫌隙，王述就叫王羲之自己找个合适的办法来解决。王羲之于是告病离任，最后因愤慨而送了命。

评析

从一开始王羲之的轻视及侮辱，到后来王述的报复至王羲之离任、愤慨而亡，两个身居高位的大人物因为仇怨和嫌隙而做出种种令人不齿的行为。生活中，我们应当以不断提升自己为首要事宜，而不是紧盯他人的不足，浪费精力，最终得不偿失。

6

王东亭与孝伯语，后渐异。孝伯谓东亭曰：“卿便不可复测！”答曰：“王陵廷争，陈平从默，但问克终[1]云何耳。”

注释

[1]　克终：结果。

译文

东亭侯王珣和王恭交谈，后来意见渐渐有了分歧。王恭对王珣说：“你怎么变得越发不可捉摸了！”王珣回答说：“当年吕后要封兄弟们为王，王陵在朝廷上据理力争，而陈平却一言不发，只是问最后事情的结果如何。”

评析

面对强权，不要急于争夺话语权，以柔克刚往往更能四两拨千斤，以迂回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观点，不仅能够更好地表述自己的意愿，更能顾及周全。但每个人的处事习惯与方法不同，所以也不必苛责而要求整齐划一，只要能够有效地完成任务，取得一个好的结果即可。

7

王孝伯死，悬其首于大桁。司马太傅命驾出，至标所[1]，孰视首，曰：“卿何故趣[2]，欲杀我邪？”

注释

[1]　标所：立柱子悬首示众的地方。

[2]　趣：通“促”，急促。

译文

王孝伯死后，他的头颅被挂在朱雀桥上示众。太傅司马道子坐车出行，到悬首示众的地方，仔细地看着王孝伯的头，说道：“你为什么如此急着要杀我呢？”

评析

晋安帝时，太傅司马道子专权，引王愉、司马尚之为腹心。隆安二年（398），王孝伯以讨伐王愉等为名，起兵造反，兵败被杀。王孝伯死后却还遭到对手的如此辱没，实在可恨。

目录

前言

卷一

记游篇

怀古篇

修养篇

疾病篇

梦寐篇

学问篇

命分篇

送别篇

卷二

祭祀篇

兵略篇

时事篇

官职篇

致仕篇

隐逸篇

佛教篇

道释篇

异事篇

卷三

异事下篇

技术篇

四民篇

女妾篇

贼盗篇

夷狄篇

卷四

古迹篇

玉石篇

井河篇

卜居篇

亭堂篇

人物篇

卷五

论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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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随着近年来中国经济的发展，中国的国际地位不断提高，国际影响力越来越大，中国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希望走进中国，更深入地了解中国文化。此外，由于受到全球化浪潮的影响，不同国家之间文化的交流和融合是不可避免的，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无疑吸引了世界各地的人们的眼球，阅读中国传统经典成为时代潮流。因此，重视中国古代经典并开发适合阅读的版本是非常必要的，于是便有了这本面向海内外发行的《东坡志林》。希望这本书像一座桥梁，引领读者走近古代经典，了解古代大家，品味智者人生，思考现代生活，在浮躁的世界中安放自己的心灵。

现代人生活忙碌，心情常常焦虑不安，枕边放一本《东坡志林》，每天抽点时间，静下心来读一读，可在品味古人生活中调整自己的心情。《东坡志林》中的大部分文章，都写于苏东坡被贬之时，表达了他乐观豁达、百折不挠的精神品质。翻开此书，你看到的不是苏东坡一板一眼的说教，而是他用幽默的语言记录的游历、修身、交友、奇人异事等。他用善于观察和思考的心记录其所见所闻所感所思，由此形成了这部优秀作品。本书文章较为短小精悍，读来十分便捷。我们在读书过程中可以跟随书中的文字走进苏东坡的内心世界。

《东坡志林》分为五卷，全书编排以内容划分，总共二十九篇，分别是：记游篇、怀古篇、修养篇、疾病篇、梦寐篇、学问篇、命分篇、送别篇、祭祀篇、兵略篇、时事篇、官职篇、致仕篇、隐逸篇、佛教篇、道释篇、异事篇、技术篇、四民篇、女妾篇、贼盗篇、夷狄篇、古迹篇、玉石篇、井河篇、卜居篇、亭堂篇、人物篇、论古篇。

《东坡志林》一书，不仅可以带你走进苏东坡个人的生活，而且可以让你借古思今获得不一样的人生感受。现在距离苏东坡生活的时代已有九百余年，九百余年间，物换星移，但是，如何为人处世，如何修身养性，如何面对人生坎坷，从古至今都是不变的人生主题。在读苏东坡的文字中，你或许能找到为人处世的方法，发现修身养性的乐趣，寻到可以慰藉自己心灵的东西。苏东坡怀才不遇、历经苦难的烦恼，也许我们也曾体会过。在艰难困苦的生活中，苏东坡并没有放弃希望，而是在痛苦中寻得闲适雅趣，让苦难的日子开出美丽的鲜花。古今坎坷虽有不同，但是面对坎坷的正确态度却是一样的，苏东坡的豁达心态值得我们学习。另外，苏东坡在评议前人功过时，见解独到，有理有据，能给现代人以启发。苏东坡记述的奇人异事，在今天读来，或许能与我们现在的所见所闻相印证，或许能有更深的理解。本书内容非常丰富，涉猎知识广博，能让你在幽默戏谑又充满智慧的语言中，遇见你所未见过的苏东坡。

从此刻开始，让我们阅读《东坡志林》，走近古代智者，享受生活情趣，体会别样人生吧。

附：苏东坡简历

苏东坡，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北宋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他的文学造诣以至绘画、书法皆负盛名。在诗上，他与黄庭坚并称“苏黄”；在词上，他开创了“豪放派”词风，与辛弃疾并称“苏辛”；在散文上，他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他的画，开创了湖州画派。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综合来说，苏东坡确实是一个罕见的才华横溢的大家。

苏东坡才华学识极为出众，二十二岁就考中进士。一开始，苏东坡的仕途可以说是非常顺利，在很短时间内便被提拔为端明殿学士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礼部尚书。但在宋神宗熙宁（1068—1077）初年，苏东坡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被调任杭州通判，而后又转任密、徐、湖三州知州。元丰二年（1079），御史中丞李定、御史舒亶、何正臣等人弹劾苏东坡的诗中有讥讽朝廷之语，苏东坡因此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此事被称为“乌台诗案”。

等到宋哲宗继位，苏东坡被召还朝，但因与司马光、程颐等人意见不合，几次遭到陷害，先后左迁为杭州、颍州、扬州知州。绍圣元年（1094），新党再次执政，苏东坡被贬至岭南惠州。绍圣四年，苏东坡被贬至极其偏远的海南儋州。元符三年（1100），宋徽宗继位，苏东坡遇赦内徙。建中靖国元年（1101）七月，苏东坡在北归途中病故于常州，享年六十六岁。

卷一

卷一共分为八篇：记游篇、怀古篇、修养篇、疾病篇、梦寐篇、学问篇、命分篇和送别篇。篇章之间，大多没有明确的时序或义序。读者可依独立篇章来阅读，如此更易觅得趣味。

记游篇

记过合浦

余自海康适合浦，连日大雨，桥梁大坏，水无津涯[1]。自兴廉村净行院下，乘小舟至官寨，闻自此西皆涨水，无复桥船，或劝乘疍并海即白石[2]。是日六月晦[3]，无月，碇宿大海中[4]。天水相接，星河满天，起坐四顾太息：“吾何数乘此险也！已济徐闻，复厄于此乎？”稚子过在旁鼾睡[5]，呼不应。所撰《书》《易》《论语》皆以自随[6]，而世未有别本。抚之而叹曰：“天未欲使从是也，吾辈必济[7]。”已而果然。七月四日合浦记，时元符三年也。

注释

[1]水无津涯：指水势浩大，无边无际。

[2]乘疍：乘坐疍舟。疍舟，指南方少数民族之船舶。

[3]晦：指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4]碇：船在岸边停泊时用来固定船身的石墩子。

[5]稚子过：指苏轼的小儿子苏过。

[6]自随：随身携带。

[7]吾辈必济：我们这些人必然能得到救济。

译文

我在从海康到合浦的路上，遭遇连日大雨，桥梁因此遭到严重破坏，河水暴涨，水势浩大无边无际。于是我们只好绕道从合浦县的兴廉村净行院下乘坐小船到官寨，听说从这儿往西都已发大水，既没有桥可以通过，又没有船可以乘坐，只能听别人的劝告乘坐疍船沿海而行，渐渐靠近白石镇。当时正是农历六月的最后一天，天上没有月亮，我们就停宿在大海里。苍天与海水连为一体，天上的星辰与水中的倒影混在一起让人分辨不清，我从床铺上坐起，四面环顾而长长地叹息：“我为何数次经历此类艰险啊？本来已经从海南渡海到达徐闻，难道又要在这里遭难吗？”小儿子苏过在旁边睡得正酣，怎么叫都不醒。自己平生所著的有关《尚书》《周易》《论语》的著作都是随身携带的，而世上又没有其他版本了。我手抚书卷感叹道：“看来老天没想发威毁灭这一切，我们这些人必然能得到救助！”一会儿果然风浪骤停，大海重新回归了平静。这真是天遂人愿啊！这些是七月四日在合浦记下的，当时是元符三年。

评析

此文所记述的是苏轼奉旨内迁途中，乘舟航行在海上时遭遇艰险的事情。此时，他刚刚经历了被贬海南儋州“九死南荒”的人生劫难，好不容易才得到赦免，想带领家人回归故土，却又差点儿在海上葬身鱼腹。即使如此，苏轼依然没有感到悲观绝望，他在危难之际还能淡定地欣赏“天水相接，星河满天”的海上美景，最后用“吾辈必济”表达出自己积极自信的达观精神。将苏轼的人生履历与此时的惊险遭遇结合起来，我们就能感受到一位饱经人世沧桑、历尽人生艰险的睿智豁达的长者的情怀。

逸人游浙东[8]

到杭州一游龙井[9]，谒辨才遗像[10]，仍持密云团为献龙井[11]。孤山下有石室，室前有六一泉[12]，白而甘，当往一酌。湖上寿星院竹极伟，其傍智果院有参寥泉及新泉，皆甘冷异常，当时往一酌，仍寻参寥子[13]、妙总师之遗迹，见颖沙弥亦当致意。灵隐寺后高峰塔，一上五里，上有僧，不下三十余年矣，不知今在否？亦可一往。

注释

[8]逸人：隐居的人，东坡自指。

[9]龙井：位于杭州西湖西南山地，以产“龙井茶”闻名。

[10]辨才：宋代僧人，曾任杭州上天竺寺的僧正，后退居龙井。

[11]密云团：产于福建的一种名茶。

[12]六一泉：位于杭州市西湖孤山下。苏轼为杭州太守后，为了纪念好友欧阳修，称惠勤讲堂后泉水为六一泉。

[13]参寥子：宋代诗僧道潜的别号。为宋代於潜人，原名昙潜，苏轼为杭州太守时，因为非常喜爱他的诗，更其名为道潜，让他居住在智果寺。后号参寥子。

译文

到杭州后应该去龙井游玩，参拜辨才的遗像，还要带着密云团茶饼祭献给他。在孤山下有一间石室，石室前就是六一泉，泉水清冽甘甜，应该前去品酌一番。湖上寿星院的竹子长得很茂密，在它旁边的智果院里有参寥泉和新泉，泉水都异常甘甜冰凉，到时候也应该前去品酌一番，还要去寻找参寥子、妙总师的遗迹，见到颖沙弥也应当致敬。在灵隐寺后面高峰塔上去五里的地方，有一个已经三十多年没有下过山的僧人，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健在？也可以去看一看。

评析

杭州对于苏东坡而言，是峰回路转的一站，也是让他心情愉悦的一站。虽然遭到贬官，但是因为杭州有人间天堂般的美景和很多来往的朋友，他的这段日子过得倒也快活。这些与他来往的朋友都是被他文雅的名声吸引来的，然而这些所谓的朋友却是良莠不齐的，其中也不乏想要陷害他的人，晚年的时候他对自己结交这样的朋友也颇有悔恨，这是后话。苏东坡喜欢佛，但也只是停留于喜欢的层面。他把佛当成一种工具，借以娱乐和勉励自己，却并不用佛的教条限制自己的行为。在他的诸多好友中，有许多寺院的僧人，《逸人游浙东》就提到几个，因为僧人不近功名，正好投苏东坡的胃口。

记承天寺夜游[14]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15]，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16]。

注释

[14]承天寺：在今湖北黄冈市。

[15]空明：月光映照下的水，因其明澈如空，故称空明。

[16]闲人：因为所任的职位是个闲差，所以自嘲为闲人。

译文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晚，我正准备脱衣睡觉，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我就高兴地起来出去游玩。想到没有可以与自己共同游乐的人，我便来到承天寺找张怀民。怀民也没有睡觉，我们便一起去庭院中散步。月光照在庭院里像积水般透明，而月下松竹的影子，像水藻、荇菜般交错纵横。哪个夜晚没有月色，又有哪个地方没有松竹呢？只是缺少像我俩这样的闲人罢了。

评析

黄州（今湖北黄冈市）是苏东坡一生中有重要意义的一站，对他的思想和文章来说，莫不如此。在京都经历了一场离奇的生死考验之后，他似乎不怕死了，但也格外珍惜这样质朴无华的生活。在黄州，他开始自己盖房子、耕种，努力融入百姓生活，并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东坡居士。《记承天寺夜游》就是他当时心情的写照。

游沙湖[17]

黄州东南三十里为沙湖，亦曰螺师店，予买田其间。因往相田得疾[18]，闻麻桥人庞安常善医而聋，遂往求疗。安常虽聋，而颖悟绝人[19]，以纸画字，书不数字，辄深了人意。余戏之曰：“余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皆一时异人也。”

疾愈，与之同游清泉寺。寺在蕲水郭门外二里许[20]，有王逸少洗笔泉[21]，水极甘，下临兰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22]。”是日剧饮而归[23]。

注释

[17]沙湖：在今湖北沔阳。

[18]相田：察看田地。

[19]颖悟绝人：聪明而思路敏捷超过常人。

[20]蕲水：在今湖北浠水。

[21]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晋琅邪临沂（琅邪今称琅琊，属山东临沂）人，书法家，草、隶、正、行，皆能博采众长，自成一家，世称“书圣”。

[22]白发唱黄鸡：用以形容世事匆匆，光景催年之意。白发，形容老年人。黄鸡，报晓的大公鸡。

[23]剧饮：畅饮。

译文

在黄州东南三十里处有个名叫沙湖的小镇，又称螺师店，我在那儿买了几亩田地。我在前去察看田地的时候得了病，听人们说麻桥有个名叫庞安常的人虽然耳聋却医术高明，我便去他那里看病。庞安常虽然耳聋，却异常聪明，我用纸写字给他看，没写几个，他便懂得了我的来意。我和他开玩笑，说：“我是把手当作嘴巴，你是把眼睛当作耳朵，我们都是怪人。”

待病好后，我与庞安常一起游览清泉寺。清泉寺位于蕲水县城外两里多处，那里有王羲之曾经洗笔的泉水，泉水很甜，在泉的下方看到了一条名为兰溪的小河，与众不同的是这条小河的水是向西流的。看到此情此景，我不禁作诗：“山下兰芽短浸溪，松间沙路净无泥，萧萧暮雨子规啼。谁道人生无再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那一天，我和庞安常畅饮痛快才回去。

评析

苏东坡在黄州写的一系列游记，都是比较诙谐的。以《游沙湖》为例，以通俗的语言缓缓而谈，却叫人读其文字会心地微笑。“君看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此时四十几岁的苏东坡，或许还真的不至于衰老到长出苍苍的白发。这首小诗似乎是一个美好的征兆，离开黄州后，苏东坡回到京都做了一个三品的制诰，开始了济世安民的新阶段。

记游松江

吾昔自杭移高密，与杨元素同舟[24]，而陈令举、张子野皆从余过李公择于湖[25][26][27]，遂与刘孝叔俱至松江[28]。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词闻于天下，作《定风波令》，其略云：“见说贤人聚吴分[29]，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30]。”坐客欢甚，有醉倒者，此乐未尝忘也。今七年耳，子野、孝叔、令举皆为异物[31]，而松江桥亭，今岁七月九日海风架潮，平地丈余，荡尽无复孑遗矣[32]。追思曩时[33]，真一梦耳。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黄州临皋亭夜坐书。

注释

[24]杨元素：杨绘，字元素，宋代绵竹（今四川绵竹）人。

[25]陈令举：陈舜俞，字令举，湖州乌程（今浙江）人。

[26]张子野：张先，北宋词人，字子野，天圣进士，官到都官郎中。

[27]李公择：李常，字公择，建昌（今江西）人。

[28]刘孝叔：名述，刑部郎中，因议论王安石被贬。

[29]吴分：吴的分野之处。

[30]老人星：南极星。

[31]异物：已经去世。

[32]孑遗：遗留。

[33]曩：从前。

译文

昔日，我由杭州移居到高密时，与杨元素乘坐同一条船，而陈令举、张子野两人都跟随我到西湖拜访李公择先生，刘孝叔也和我们一起去松江。到了半夜，月亮出来了，我们在垂虹亭上置办酒宴。张子野当时已是八十五岁高龄，他因作歌填词而闻名于世，他当时作了一首《定风波令》，其大概意思是：“见说贤人聚吴分，试问，也应傍有老人星。”在座的人都非常高兴，有人甚至醉倒了，这种欢乐场景我未曾忘记。时至今日，已经过去七年了，子野、孝叔、令举都已经去世了。松江的桥亭也因今年七月九日的海风带着潮水，潮水高出平地一丈有余，被冲荡得再也没有残存了。追忆昔日时光，真像是一场梦。元丰四年十二月十二日夜晚，我在黄州的临皋亭写下此文。

评析

在这个小记里，苏东坡缅怀的是自己杭州任满即将奔赴密州的一些情景。对于苏东坡来说，无论在哪里，境遇如何，只要有三五朋友与他饮酒赋诗，便能寻得无边的乐趣。在苏东坡写下诗词的那一刻，觉得过往竟如此远去不可追索，像一场梦一样。夜里，他久久不能睡下，跑到临皋亭去，写下了这些文字。相信那一夜，他一定冷得彻骨。

记游庐山

仆初入庐山，山谷奇秀，平生所未见，殆应接不暇，遂发意不欲作诗。已而见山中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不觉作一绝云：“芒鞵青竹杖[34]，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既自哂前言之谬[35]，又复作两绝云：“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36]。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又云：“自昔忆清赏，初游杳霭间[37]。如今不是梦，真个是庐山。”是日有以陈令举《庐山记》见寄者，且行且读，见其中云徐凝、李白之诗，不觉失笑。旋入开先寺，主僧求诗，因作一绝云：“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往来山南地十余日，以为胜绝不可胜谈，择其尤者，莫如漱玉亭、三峡桥，故作此二诗。最后与摠老同游西林[38]，又作一绝云：“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仆庐山诗尽于此矣[39]。

注释

[34]芒鞵：草鞋。

[35]哂：讥笑。

[36]偃蹇：高耸的样子。

[37]杳霭：深远的样子。

[38]西林：西林寺。

[39]仆：自称的谦词。

译文

我初到庐山之时，看到山谷奇异而秀丽，平生未曾见过，我的两只眼睛几乎是应接不暇，于是产生了不想作诗的念头。后来看到了山里的僧人，他们都说：“苏子瞻来了！”我便不自觉地作了一首绝句：“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但又暗自笑前面说得荒谬，就又作了两首绝句，一首是：“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另一首是：“自昔忆清赏，初游杳霭间。如今不是梦，真个是庐山。”当天，有人将陈令举所写的《庐山记》拿给我看，我边走边读，看到其中提到徐凝、李白的诗，不自觉笑了。一会儿到了开先寺，主僧请我作诗，于是我作了一首绝句：“帝遣银河一派垂，古来惟有谪仙辞。飞流溅沫知多少，不与徐凝洗恶诗。”在山南来回已经有十多天了，认为景色非常优美但难以言说，若要选取其中最好的，那就不得不说漱玉亭、三峡桥，所以作了这两首诗。最后和常总法师一起游玩了西林寺，我又作了一首绝句：“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所作的关于庐山的诗都在这儿了。

评析

河岳的秀丽之美，多数来源于人们对它们的吟咏，从这一则小记里的五首小诗我们可以看庐山，也可以看苏东坡。在第一首诗之前他说，我刚来庐山的时候，本来只是打算看看这里秀美的风景，没打算作诗。但是，大家都说是苏东坡来了，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我就忍不住作了一首诗。此次来到庐山，苏东坡以为这山够深了，人们都不认识他，没想到所有人都认识他这个已经下野的官吏。不过，他之后发现，这首诗并没有写庐山的什么，并且也有些贫嘴，好像有点对不起庐山，于是又写了下面的两首诗。

其一说：青翠的庐山好像跟自己没有什么交情，中间好像隔着堤坝一般的障碍，总觉得难以亲近。或许我应该在这里多走动几回，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为老朋友了。

其二说：以前做梦在庐山的雾霭里游玩，今天终得一见，真的是庐山而不是梦，太好了。

这两首诗并不好，感觉好像在恭维庐山。最后，苏东坡写了首绝句：“横看成岭侧成峰，到处看山了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这首诗写得太好，竟然费尽了他对庐山的所有感情。或许多年以后，苏东坡终于可以跳出他人生的庐山，把自己看得更清楚。而那一刻在他嘴上喃念的，也一定是这一句。

记游松风亭

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40][41]，纵步松风亭下[42]，足力疲乏，思欲就林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43]，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什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皷声如雷霆，进则死敌[44]，退则死法[45]，当什么时也不妨熟歇[46]。

注释

[40]寓居：寄居，居住。

[41]嘉祐寺：在广东惠州。

[42]纵步：随意散步。

[43]木末：树梢。

[44]死敌：被敌军打死。

[45]死法：被军法处死。

[46]熟歇：充分休息。

译文

我曾寄居在惠州嘉祐寺，一天，我在松风亭附近随意散步，觉得双脚疲乏至极，于是想到亭子里休息。远远看见松风亭的屋檐还在树林的远处，心想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啊？过了好久转念一想，忽然悟到：“这儿为什么不能休息呢！”我一下子明白过来，就好像是上钩的鱼儿，忽然得到解脱。如果人能领悟到这一点，即便是在短兵相接的战场上，战鼓声大如雷霆，冲上去就会被敌人打死，退回来就要被军法处死，此时也不妨先好好休息一下。

评析

《记游松风亭》是苏东坡游记中颇得意境之妙的一篇文章，尽管它寥寥不足百字。舍却和淡然是这篇文字的主题，但是苏东坡没有大费唇舌地去论述它们，而是取了一个小小的经历来表达。人常谓：“死生，亦大矣！”但是，按照苏东坡在这里的言论，就算在短兵相接、擂鼓天响的战场上，倘若困了，也不妨躺下来熟睡。这是何等境界！虽然也许没有人愿意去这么做，但这个道理却有莫大的益处，对于心性的陶冶也不无帮助。在惠州的苏东坡一定不会像刚入京师的时候那般，将人事所给予的宠辱放在心上了，所以才有这样的一篇文字——《记游松风亭》。

儋耳夜书[47]

己卯上元[48]，余在儋耳，有老书生数人来过，曰：“良月佳夜，先生能一出乎？”予欣然从之。步城西，入僧舍，历小巷，民夷杂揉[49]，屠酤纷然[50]，归舍已三鼓矣。舍中掩关熟寝，已再鼾矣。放杖而笑，孰为得失？问先生何笑；盖自笑也，然亦笑韩退之[51]钓鱼无得，更欲远去。不知钓者，未必得大鱼也。

注释

[47]儋耳：今海南儋州。西汉时设置儋耳郡，后改为儋州。

[48]己卯上元：宋哲宗元符二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又称元宵节。

[49]民夷杂揉：指汉人和少数民族相杂。揉：杂，错杂。杂揉，现多作“杂糅”。

[50]屠酤纷然：卖肉的和卖酒的小贩很多。

[51]韩退之：韩愈，字退之，唐代文学家。

译文

己卯年元宵节，我在儋耳，有几个老书生过来访问我，说：“这样好的月夜，先生可以一起出去游玩一趟吗？”我高兴地跟随他们出去。走到城西门，进入僧人住所，经过小巷，看到汉人和少数民族混杂在一起，卖肉和卖酒的商贩有很多，等回到住处已是三更了。家中的人已经关门熟睡，鼾声一声接着一声传来。我放下拐杖大笑，什么是得什么是失呢？如果问我为什么笑，大概是自己笑自己吧，同时也笑韩愈教人钓不上鱼便到更远的地方去。他不知道钓鱼的人，未必都想钓到大鱼。

评析

一个人的生命如果以干支纪年的方法来计算的话，是很有趣的。就算再长寿的人，也难以活到一百岁，而一旦过了六十岁，这种重逢的念头就会在当事人的心上唤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意味，就像我们往往会因为今年的秋天想到去年的秋天和那时的心情。这时候的苏东坡，也一定在默默总结着自己过去的人生。至于剩下的日子有多少，他自己也不清楚。文中写苏东坡在夜里回到家放杖而笑，他为什么笑？其实苏东坡的“自笑”，意思似乎比较容易理解：多少有一些自嘲的意味，他是笑自己没有摆脱患得患失的心态，不能超然物外。

忆王子立

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馆于官舍[52]，而蜀人张师厚来过[53]，二王方年少，吹洞箫饮酒杏花下。明年，余谪黄州，对月独饮，尝有诗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盖忆与二王饮时也。张师厚久已死，今年子立复为古人，哀哉！

注释

[52]馆：住。

[53]过：拜访，访问。

译文

我在徐州，王子立、王子敏都住在官舍，同乡蜀人张师厚来访，王子立和王子敏正是青春年少也来会客，在杏花树下吹箫饮酒。第二年，我被贬黄州，一个人对月饮酒，不禁想起与王子立和王子敏一起喝酒的情景，吟诗道：“去年花落在徐州，对月酣歌美清夜。今日黄州见花发，小院闭门风露下。”张师厚已经去世多年，今年王子立又不幸英年早逝，真是让人悲伤啊！

评析

本文第一句首先回忆了在徐州与王子立、王子敏和张师厚在一起饮酒吹箫的欢乐场景。文章第二部分淡淡提了一下第二年自己所作的一首诗。那时，苏东坡遭乌台诗案之祸，被贬黄州。这次事件是苏东坡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这次事件之后他远离亲人，故友大多也不敢跟他往来，于是其所写诗中充满孤寂落寞之感。文章的第三部分看似是很平常的一句叙述性话语，实则不然。苏东坡不写自己肝肠寸断、泪流满面，而是写到“哀哉”二字戛然而止，留下无数悲哀让读者想象体会，这正是此文之妙所在。想到曾经那么美好的场景，今日之别更显悲伤。一味写乐易流于轻浮，一味写哀又太过沉闷。以美写哀，以乐衬哀，方可见乐之愈乐，哀之愈哀。

黎  子[54]

吾故人黎錞[55]，字希声，治《春秋》有家法，欧阳文忠公喜之。然为人质木迟缓[56]，刘贡父戏之为“黎  子”[57]，以谓指其德，不知果木中真有是也。一日联骑出，闻市人有唱是果鬻之者[58]，大笑，几落马。今吾谪海南，所居有此，霜实累累，然二君皆入鬼录[59]。坐念故友之风味，岂复可见！刘固不泯于世者，黎亦能文守道不苟随者也[60]。

注释

[54]黎  子：又称广东柠檬，芸香科，常绿灌木或小乔木；果球形，黄或红色，皮薄，果肉极酸；分布在广东、海南、广西等地。在本文中，指刘攽给黎錞起的外号。

[55]黎錞：字希声，宋代广安（今属四川）人。

[56]质木迟缓：木讷老实，反应慢。

[57]刘贡父：北宋史学家，名攽，字贡父，号公非，临江新喻（今江西新余）人，庆历进士。

[58]唱是果鬻之：高声大叫着卖这种果子。唱：高呼。鬻：卖。

[59]二君皆入鬼录：刘贡父和黎錞都已经去世。

[60]不苟随：不苟且随同一般人。

译文

我有个老朋友名叫黎錞，字希声，他研究《春秋》，而且有师徒一脉相传的治学方法，欧阳修非常看重他。然而他木讷老实，不善交际，刘贡父便戏称他为“黎  子”，以形容他的性格比较木讷，却不知道真有叫这个名字的水果。一天，我们三个人一块骑马出去，听到集市上有人高声叫卖“黎  子”，大笑之下差点儿从马上摔下去。如今，我被贬到偏远的海南岛，所居住的地方房前屋后都有黎  子，树上结得满满的，但是黎錞、刘贡父两位老朋友都已去世。只留下我独自坐着回忆以前与老友在一起的时光，那些时光哪能再有呢！刘贡父固然是一个不入俗世的人，黎錞也是一个能够研习文字、遵循自然之道、不随世俗的人啊。

评析

苏东坡被贬到海南时，因为看到房前屋后的黎  子，回想起两位故友黎錞和刘贡父，从而写下此文。黎錞的绰号是刘贡父取的，当时还不知道真有叫这个名字的水果。如今因二人均已去世，苏东坡感叹与老友在一起的时光再也没有了。文末对刘贡父和黎錞二人的评价简单而概括，两人都不是流于世俗之人，苏东坡亦不是同流合污之人。

记刘原父语[61]

昔为凤翔幕，过长安，见刘原父，留吾剧饮数日。酒酣，谓吾曰：“昔陈季弼告陈元龙曰[62][63]：‘闻远近之论，谓明府骄而自矜。’元龙曰：‘夫闺门雍穆[64]，有德有行，吾敬陈元方兄弟；渊清玉洁，有礼有法，吾敬华子鱼[65]；清修疾恶[66]，有识有义，吾敬赵元达[67]；博闻强记，奇逸卓荦[68]，吾敬孔文举[69]；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吾敬刘玄德。所敬如此，何骄之有？余子琐琐[70]，亦安足录哉！’”因仰天太息[71]。此亦原父之雅趣也。吾后在黄州，作诗云：“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谁人念此翁？”盖记原父语也。原父既没久矣[72]，尚有贡父在，每与语，今复死矣，何时复见此俊杰人乎？悲夫！

注释

[61]刘原父：名敞，字原父。庆历年间进士。

[62]陈季弼：东汉末年人，名矫，字季弼，广陵东阳（今属江苏句容）人。

[63]陈元龙：三国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人，名登，字元龙。举孝廉。陶谦为徐州牧，任为典农校尉。后从曹操，被任为广陵太守。吕布被诛后，因功加封伏波将军。

[64]雍穆：和睦的意思。

[65]华子鱼：华歆，字子鱼，三国时期平原高唐（今属山东禹城）人。东汉末举孝廉，任尚书郎。献帝时任豫章太守。魏文帝时任司徒。

[66]清修疾恶：操行高洁，憎恨恶言恶行。

[67]赵元达：赵昱，字元达，东汉末年琅邪（今称琅琊，属山东临沂）人。清己疾恶，潜志好学。

[68]卓荦：超绝；特出。

[69]孔文举：孔融，字文举，汉末文学家。

[70]琐琐：卑微、细小的样子。

[71]太息：叹息。

[72]没：同“殁”；死。

译文

昔日我赴任陕西凤翔府签判，路过长安时，认识了刘原父，他留我一起豪饮了好几天。酒酣耳热之际，刘原父对我说：“陈季弼曾对陈元龙说：‘经常听到远近的议论，说是明府您骄傲自大。’陈元龙回答说：‘家人相处和睦，德行兼备，因而我敬重陈元方兄弟；华子鱼渊清玉洁，讲究礼法，我也特别敬重他；赵元达操行高洁而厌恶贪佞，有见识，讲义气，我也很敬重他；孔文举博闻强记，举止飘逸而德才兼备，我也非常敬重他；刘备姿态雄奇，行为杰出，有王者称霸于世之谋略，也是我敬佩的人。我敬重的是这样的人，我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其他人都渺小卑微，不值一提！’”说完上述这番话，刘原父仰天长叹。这也是刘原父的高雅志趣所在啊。后来我在黄州，曾作诗道：“平生我亦轻余子，晚岁谁人念此翁？”这便是追思刘原父的话有感而发的。刘原父已经逝去多年了，当时还有他的弟弟刘贡父在世，我经常与他畅谈。如今，刘贡父也去世了，何时才能再见到如此杰出的人物呢？真是令人悲叹啊！

评析

此文是苏东坡为追忆昔日好友而作。文末，苏东坡惋惜刘原父、刘贡父兄弟两人已经不在人世，慨叹：“何时复见此俊杰人乎？悲夫！”深深的悲叹寄托着苏东坡对于失去人中俊杰的痛惜与遗憾，抒发了苏东坡对故友的无限怀念之情。另外，刘原父借陈元龙之语品评历史人物，苏东坡称赞这番品评，实际上这也代表了苏东坡本人对于历史人物的看法。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对待历史人物，好恶臧否，自能看出品评者的见解与人格。

怀古篇

广武叹[73]

昔先友史经臣彦辅谓余[74]：“阮籍登广武而叹曰[75]：‘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岂谓沛公竖子乎[76][77]？”余曰：“非也，伤时无刘、项也，竖子指魏、晋间人耳。”其后余闻润州甘露寺有孔明、孙权、梁武、李德裕之遗迹[78][79][80][81]，余感之赋诗，其略曰：“四雄皆龙虎[82]，遗迹俨未刓[83]。方其盛壮时，争夺肯少安？废兴属造化，迁逝谁控抟[84][85]？况彼妄庸子，而欲事所难。聊兴广武叹，不得雍门弹[86]。”则犹此意也。今日读李太白《登古战场》诗云：“沈湎呼竖子[87]，狂言非至公[88]。”乃知太白亦误认嗣宗语，与先友之意无异也。嗣宗虽放荡，本有意于世，以魏、晋间多故，故一放于酒，何至以沛公为竖子乎？

注释

[73]广武：在今河南荥阳市东北广武山上，有东西二城，相距二百步，中隔广武涧。

[74]史经臣：字彦辅，宋代眉山（今属四川乐山）人。

[75]阮籍：三国魏文学家、思想家，字嗣宗。

[76]沛公：指汉高祖刘邦。

[77]竖子：小子，对人的蔑称。

[78]润州：州名，今属江苏镇江。

[79]甘露寺：相传三国吴孙权建，在今镇江北固山上。

[80]梁武：梁武帝萧衍，字叔达，南朝梁的建立者。

[81]李德裕：字文饶，唐大臣。

[82]四雄：指前文中的孔明、孙权、梁武和李德裕。

[83]刓：磨损、破坏。

[84]迁逝：变化和逝去。

[85]控抟：控制。

[86]雍门弹：雍门在今陕西咸阳。战国时齐人有叫周的，居雍门，就以此为号，称雍门周，擅长弹琴。

[87]沈湎：即沉湎。指嗜酒无度。

[88]非至公：不能称为最公平的。

译文

从前亡友史经臣对我说：“阮籍登上广武城而慨叹说：‘时代没有英雄，才让小子建立功名！’莫非他认为刘邦是小子？”我说：“不是，他悲伤自己生活的时代没有刘邦、项羽，小子是指魏晋之间没有出现这种英雄。”后来听说润州甘露寺有诸葛亮、孙权、梁武帝、李德裕的遗迹，我有感而赋诗写道：“四位英雄如龙虎，遗迹仍存未湮灭。当他们强盛时，多少争夺岂肯停！失败兴盛由天定，世事转变谁控制？何况那些无能庸碌人，妄想冲破大难建大业。聊效广武发慨叹，难像雍门周善弹古琴挑动君王心。”这诗反映的意思与阮籍的广武叹意思相同。今日读李太白《登古战场》诗云：“醉时高呼刘邦是小子，酒癫乱评不公正。”才知李白也误会了阮籍的话，与亡友意见相同。阮籍虽放浪，但他本有救世之志，因为魏晋之间重大事件不断发生，所以借酒放任以逃避，何至于会把刘邦当作小子呢？

评析

阮籍所说“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其名”的“竖子”到底指谁，历史上众说纷纭。李白的理解竖子指刘邦，苏东坡认为指的是魏晋间人，洪迈的看法与苏东坡相似。元代文学评论家萧士赟则另立一说：“时无英雄者，非指汉高也。盖谓所遭之时，炎汉之末，桓、灵之君，无英雄之材，卒使神鼎暗移于臣下也。‘竖子’者，指曹氏父子，籍之兴叹者，此耳。”萧说明显站不住脚，比较三个人的说法，苏东坡的说法较为可靠。

涂巷小儿听说三国语

王彭尝云[89]：“涂巷中小儿薄劣[90]，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91]。至说三国事，闻刘玄德败，颦蹙有出涕者[92]；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93]。”彭，恺之子，为武吏，颇知文章，余尝为作哀辞[94]，字大年。

注释

[89]王彭：字大年，太原人。

[90]薄劣：顽皮。

[91]古话：即民间的说书艺术，宋代称“话本”。

[92]颦蹙：皱着眉头，表示忧愁。

[93]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孟子·离娄下》说：“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小人之泽，五世而斩。”斩：断绝，尽。

[94]哀辞：一种文体，用于对死者的哀悼，多用韵文。

译文

王彭曾经说：“街坊邻居一些人家的小孩很顽皮，家里人嫌烦时，就给他点钱，让他去和别的孩子一起听故事。说到三国时期的事情，听到刘备打了败仗时，有的小孩就皱着眉头伤心流泪；听到曹操打了败仗时，则高兴地拍手称快。从中就能知道，君子的功业和小人的事迹，对后世的影响百代不断。”王彭，是王恺之子，是个武吏，也很知晓文章，我曾为他写过哀辞，他的表字是大年。

评析

所谓说书，是衍生自唐传奇的一种文艺形式，在宋代已经蔚然成风，有了专门的场合。在说书的行当兴起之后，三国变成了漫谈的对象，并且说书人为了卖座就喜欢添加一些内容赚取听众感情。鉴于此，必然要在刘备、曹操两人中营造出一个让人或好或恶的对比来。于是，有着汉皇室血统的刘备变成了正派一方的首选，而曹操因为做事不择手段而被形容为狡猾又偏偏可以成事的奸雄。可是，刘备就真的是君子、曹操就真的可以算作小人吗？我们如今来看，恐怕并非如此。我们对历史人物的评价要客观公正。

修养篇

养生说

已饥方食，未饱先止[95]。散步逍遥，务令腹空。当腹空时，即便入室，不拘昼夜[96]，坐卧自便，惟在摄身[97]，使如木偶。常自念言：“今我此身，若少动摇，如毛发许，便堕地狱。如商君法[98]，如孙武令[99]，事在必行，有犯无恕。”又用佛语及老聃语[100]，视鼻端白[101]，数出入息[102]，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数至数百，此心寂然，此身兀然，与虚空等，不烦禁制[103]，自然不动。数至数千，或不能数，则有一法，其名曰“随”：与息俱出，复与俱入，或觉此息，从毛窍中，八万四千，云蒸雾散，无始以来[104]，诸病自除，诸障渐灭[105]，自然明悟。譬如盲人，忽然有眼，此时何用求人指路？是故老人言尽于此。

注释

[95]未饱先止：还没吃饱时，就停下来。不能吃得太饱。

[96]不拘：不拘泥，不限制。

[97]摄身：收敛身子。

[98]商君：商鞅，战国时期政治家，卫国人。公孙氏，名鞅，也称卫鞅。

[99]孙武：春秋末年军事家，字长卿，齐国人。

[100]老聃：相传即老子。老子，春秋时期思想家，道家的创始人，姓李名耳，字伯阳，楚国苦县（今河南鹿邑东）人。

[101]视鼻端白：看着自己的鼻子尖。

[102]数出入息：数着自己呼吸的次数。

[103]不烦禁制：不用控制自己。

[104]无始：佛家语。指一切世间，若众生，若法，皆无有始。

[105]障：障碍、烦恼。

译文

已经饿了才吃东西，但要有节制，不能吃得太饱。饭后要自由自在地散步，令腹中的食物消化。当腹中的食物消化后肚子有些空时，就可回到房里做静功，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也不管是用坐式还是用卧式，各人自便，只要收敛身子，像木头人一样丝毫不动就可以了。心中要常常默念：“今我此身，若少动摇，如毛发许，便堕地狱。如商君法，如孙武令，事在必行，有犯无恕。”按照佛家所说的法门和老子所讲的语言结合起来做，看着自己的鼻尖，数着自己呼吸的次数，意念微弱绵绵保留，若有若无数算气息，唯顺其自然，不要过分用心操劳。数到几百次之后，心里寂然如虚空，身体兀然如山石，不用刻意控制，身心就自然安然不动了。数到几千次之后，或者无力再数下去时，就另有一个方法应付，其名字叫“随”：当呼气时心也随之同出，当吸入时心也随之同入，有时候感觉气息好似云雾蒸发散发到全身无数毛孔中。做到这种地步，长久以来的种种病痛和障碍都得以渐渐消除，心里也自然明白而开始觉悟了，就好像盲人忽然眼睛能看见了一样，用不着再让别人指路了。因此我的谈话到此终结。

评析

苏东坡可以说是养生大家，他对养生的研究颇深，写有《问养生》《养生偈》《续养生说》《论修养寄子由》《养生说》《书养生后论》等二十余篇关于养生的文章，并且还亲身实践养生理论。苏东坡在此文中提到的“已饥方食，未饱先止。散步逍遥，务令腹空”等，确实是养生的要诀。

论雨井水

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106]，所得甘滑不可名[107]，以泼茶煮药[108]，皆美而有益，正尔食之不辍，可以长生。其次井泉甘冷者，皆良药也。《乾》以九二化，《坤》之六二为《坎》，故天一为水。吾闻之道士，人能服井花水[109]，其热与石硫黄、钟乳等[110][111]，非其人而服之，亦能发背脑为疽[112]，盖尝观之。又分、至日取井水[113][114]，储之有方，后七日辄生物如云母状[115]，道士谓“水中金”，可养炼为丹，此固常见之者。此至浅近，世独不能为，况所谓玄者乎？

注释

[106]置器：放置器皿。

[107]甘滑不可名：甘甜、滑腻难以说清。

[108]泼茶：泡茶。

[109]井花水：清晨初汲的井水。也作“井华水”。

[110]石硫黄：一种矿物质，与钟乳皆可入药。

[111]钟乳：钟乳石，溶洞中自洞顶下垂的一种碳酸钙沉淀物。

[112]疽：毒疮。

[113]分：春分和秋分。

[114]至：夏至和冬至。

[115]云母：一种矿石。古人认为这种矿石是云的根，故名。

译文

应时的雨水下降，在庭院中多放置贮水器具，所得雨水甘甜润滑无法形容，如用来泡茶煮药，皆美味可口而有益，像这样长久饮用，可以长生。其次是井泉之水如果甘甜寒冷，也可以作为良药。《乾》卦以九二爻预示阳气将施，即将出自化育，《坤》卦之六二以变动能成《坎》卦，万物自太极天一皆源于水。我听道士说，人服井花水，所受热毒与石硫黄、钟乳毒性相同，身体无法承受的人喝了，也会在背部或脑部生出毒疮，他大约是见过的。又在春分、秋分、夏至、冬至的日子，取来井水，用较合理的方法储藏，七日后就会生出菌类物体如云母状，道士把它称为“水中金”，可培植冶炼为丹药，这肯定是常见的东西。如此浅近的做法，世间人却做不来，何况深奥玄妙的东西呢！

评析

用雨水煮茶，或许宋朝的雨水不像今天的雨水含有大量的尘土烟灰，或者是酸雨，但就今天看来，也是绝对不行的。首先，雨滴的形成要借助于一定的凝结核，而这些凝结核就是大气里的尘埃颗粒，带着怎样的细菌，又有什么样的病菌都说不清。而苏东坡把这些雨水美曰“甘滑”，并且说经常喝会长生，实在过誉。把井水称为“甘冷”，并认为它有一定的药效，这是合理的，但绝不可以算作良药。在近代西方医学里，曾经有以矿物质水治病的传统，但是功效往往不像想象中那样神奇，所以井水或是泉水医人治病更多的不过是人们所传的一种流言，不足信。

论修养帖寄子由[116]

任性逍遥，随缘放旷[117]，但尽凡心，别无胜解[118]。以我观之，凡心尽处，胜解卓然[119]。但此胜解不属有无，不通言语[120]，故祖师教人到此便住。如眼翳尽[121]，眼自有明，医师只有除翳药，何曾有求明药？明若可求，即还是翳。固不可于翳中求明，即不可言翳外无明。而世之昧者，便将颓然无知认作佛地，若如此是佛，猫儿狗儿得饱熟睡，腹摇鼻息，与土木同，当恁么时，可谓无一毫思念，岂谓猫狗已入佛地？故凡学者，观妄除爱，自麤及细，念念不忘，会作一日，得无所住。弟所教我者，是如此否？因见二偈警策[122]，孔君不觉耸然，更以闻之。书至此，墙外有悍妇与夫相殴，詈声飞灰火[123]，如猪嘶狗嗥。因念他一点圆明[124]，正在猪嘶狗嗥里面，譬如江河鉴物之性，长在飞砂走石之中。寻常静中推求，常患不见，今日闹里忽捉得些子[125]。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注释

[116]子由：苏东坡弟苏辙，北宋文学家，字子由，与苏洵、苏东坡合称“三苏”，都被列入“唐宋八大家”。

[117]旷：心境开阔，旷达。

[118]胜解：极好的解释。

[119]卓然：卓越。

[120]不通言语：不使用语言。

[121]翳：眼睛上长的膜。

[122]偈：佛经中的唱词。

[123]詈：谩骂。

[124]圆明：圆满明觉，是见性成佛的途径。

[125]些子：一点；一些。

译文

尽其天性徜徉自适，随机敞开怀抱，只须去尽俗世利欲之念，并没有其他优论妙解。据我观察，俗世利欲心念消失之处，妙悟立即清晰明了。唯此妙法有即无、无即有，不需要用语言来表达，因此祖师教人到此便停。例如眼睛的障碍消除，眼睛自会看到光明，医师只有治疗视力损坏、除去阻碍之药，何尝有求取眼睛明亮之药？光明之药如果可以求取，即心灵仍然受遮蔽。肯定不可在受遮蔽中求取光明，就不可说遮蔽之外无光明。世上愚昧的人，将疲惫昏睡认作入佛之境，如果这就是佛，那么猫狗吃饱熟睡，腹部随呼吸一起一伏，与土偶、木像并无区别，当此之时，可说没有一丝毫的知觉，难道说猫狗已经进入禅定境地？因此凡是学者，想观察妄执除去爱欲，自粗略至精细都念念不忘，那么即使辛苦一天，仍然会毫无收获。弟弟教我的，是否就是如此？因见两条佛偈和精警策语，毛孔不觉随之耸起，特意告诉你这时我的感受。写到这里，墙外传来泼辣妇人与其丈夫斗殴的声音，他们的叫骂声暴烈如烟灰星火，又如猪嘶狗吠。因念这当中有一点儿本心自性存在于猪嘶狗吠里面，就像江河照物之性，永远是在飞沙走石之中出现。这种感受在闲常静寂之中去推度寻求，常常遗憾找不到，今日在吵闹声中忽然能捕捉到一点儿。元丰六年三月二十五日。

评析

禅修之心得和境界，古人常说得虚无缥缈，令俗人听了摸不着头脑。苏东坡与弟苏辙讨论，是从具体生活中感悟，可谓深入浅出。苏东坡学识极其渊博，儒、道、释无所不通，这篇论述佛学修养的文章，虽然写得有些戏谑，但确实是悟到了佛家真谛。

导引语[126]

导引家云：“心不离田，手不离宅[127]。”此语极有理。又云：“真人之心[128]，如珠在渊[129]，众人之心，如泡在水[130]。”此善譬喻者。

注释

[126]导引：古代的一种养生术。主要以呼吸俯仰、屈伸手足，使血气流通，促进身体健康。也作“道引”。

[127]心不离田，手不离宅：修身养性的要诀。田：丹田。

[128]真人：道家称“修真得道”或“成仙”的人。

[129]如珠在渊：像珍珠藏在深深的潭水中。

[130]如泡在水：像气泡在水里一样。

译文

养生术说：“心守丹田，手常摩面。”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还说：“真人的心，像珍珠藏在深深的潭水中，而大多数人的心，像气泡在水里一样。”这是一个非常美妙的比喻。

评析

所谓导引家，大概指的是气功师之类的人。中国人对精、气、神的研究可谓是抽象又深入，以至于我们自己也说不清这其中的奥妙，也难怪西方人会把气功当作一种玄之又玄的神仙之术了。即使是这样，养气和调理的实际功用还是客观存在的，苏东坡在这一小记中记录的导引语就是其中一个很好的成果。“心不离田，手不离宅”，表面意思就是心守丹田，手常摩面。当然，这里所谓心，一定指的是心智或是脑部的活动。但这只不过是语言层面的意思，在实际的操作演练之中，能够做到心守丹田是很难的，因为人的大脑是最容易受到干扰而产生各种情绪的器官，而情绪会影响大脑发出的指令。苏东坡称精、气、神为三宝，视丹田为贮藏精、气、神的所在，因此很重视丹田的意义，把它看作“性命之根本”。

录赵贫子语

赵贫子谓人曰：“子神不全[131]。”其人不服，曰：“吾僚友万乘[132]，蝼蚁三军[133]，糠秕富贵而昼夜生死[134][135]，何谓神不全乎？”贫子笑曰：“是血气所扶[136]，名义所激，非神之功也。”明日问其人曰：“子父母在乎？”曰：“亡久矣。”“尝梦见乎？”曰：“多矣。”“梦中知其亡乎？抑以为存也[137]？”曰：“皆有之。”贫子曰：“父母之存亡，不待计议而知者也。昼日问子，则不思而对；夜梦见之，则以亡为存。死生之于梦觉有间矣[138]，物之眩子而难知者[139]，甚于父母之存亡。子自以神全而不学，可忧也哉！”予尝与闻其语，故录之。

注释

[131]神不全：神气不完整。

[132]僚友万乘：以皇帝为同僚好友。以此比喻自己地位高。万乘：指皇帝。

[133]蝼蚁：蝼蛄和蚂蚁。比喻力量微小或地位低微、无足轻重的人物。

[134]糠秕：米糠和瘪谷。比喻微末无用的人和物。

[135]昼夜生死：把生死看得如同白天黑夜的更替。

[136]扶：支撑。

[137]抑：还是，或者。

[138]间：距离。

[139]眩：眼花，看不清楚。引申为迷惑、迷乱。

译文

赵贫子对人说：“你的神气不完整。”那人不服气地说：“我把万乘之君当作同僚朋友，把三军之众当作蝼蚁，视财富如糠秕，把生死当作昼夜转换般平常，怎能说我神气不全呢？”贫子笑着说道：“这是靠血气扶持罢了，是借助于名义激发的，并非神气的功劳。”第二天赵贫子又问他：“你父母在世吗？”答道：“去世多年了。”“曾梦见他们吗？”“梦见很多次呢。”“梦见时，知道他们去世了吗，还是认为他们仍然健在呢？”答道：“两种情况都有。”贫子说：“父母是存是亡，无须思考就知道了。白天问你，不必考虑就可回答；夜间发梦见到他们，却以为亡故的还在世。死生问题在梦与醒之间认知尚且有距离，则事物令你心迷目眩而无法理解的，比起确认父母健在与否更不易掌握。你自以为神气完整而不去学习，很是令人忧心啊！”我曾经在座听见了他们的讨论，所以记下了他们说的话。

评析

本文中的赵贫子颇似怀疑论者，但也是有道之人。父母故去的人在睡梦中经常会忘记父母已经去世了。他从这出发引出“死生之于梦觉有间矣，物之眩子而难知者，甚于父母之存亡”。这种观点抛出后让人哑口无言。人们经常会对眼前的事物视若无睹，但倘若有人问起又回答不出。因此，人们应该多多学习并培养探索精神。

养生难在去欲[140]

昨日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余出游安国寺[141]，坐中论调气养生之事。余云：“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张云：“苏子卿啮雪啖毡[142][143][144]，蹈背出血，无一语少屈[145]，可谓了生死之际矣[146]，然不免为胡妇生子，穷居海上[147]，而况洞房绮疏之下乎[148]？乃知此事不易消除。”众客皆大笑。余爱其语有理，故为记之。

注释

[140]去欲：抛弃欲念。

[141]安国寺：位于黄州（今属湖北黄冈）城南。

[142]苏子卿：苏武，西汉杜陵（今陕西西安）人，字子卿。

[143]啮：咬。

[144]啖：吃。

[145]无一语少屈：没有说一句稍微屈服的话。

[146]了：通达。

[147]海上：即北海，今贝加尔湖一带。

[148]绮疏：雕刻着花纹的装饰品。绮：有花纹或图案的丝织品。疏：雕刻。

译文

昨天，太守杨君采、通判张公规邀请我一起去安国寺游玩，在座谈中谈论到有关养生的事。我说：“别的都不足一提，最难的是抛弃欲念。”张公规说：“苏武在匈奴靠吃雪解渴，吃毛毡顶饿，别人为了救他便踩踏他的背以便让瘀血流出来，在这种情况下他都没有说一句稍微屈服的话，可以说这时的他已看透生死，但是依然免不了要与胡妇生子。他当时在北海过着困苦的生活，更何况在洞房之中呢？可见抛弃欲念并不容易办到。”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就记录了下来。

评析

苏东坡深知佛家所说的“少欲知足”之理。在《养生难在去欲》一文中，苏东坡讲到跟朋友到安国寺游玩时，与朋友在一起谈论养生之事，他说：“皆不足道，难在去欲。”大家都认可他的观点，张公规还举出苏武在流放漠北、啮雪啖毡的生死关头还免不了要娶妻生子的例子加以说明。暂且不管其说是否属实，但养生难在去欲确实是事实。苏东坡在去除欲望的基础上，提出了“安分以养福，宽胃以养气，省费以养财”这样三条养生原则。“安分”即安守本分，不胡思乱想，胡作非为；“宽胃”即少吃东西，让胃没有负担；“省费”即节省费用，过简单朴素的生活。现代社会中，很多人喊着减肥口号，心里却惦记着美食佳肴，这难道不是欲望吗？很多人为房子、车子等整天奔波劳累，劳神伤身，这都是因为欲望过多。如此看来，养生难在去欲，我们不仅要在饮食上控制欲望，还要在思想上去除欲望，这样才能真正达到养生的效果。

乐天烧丹[149]

乐天作庐山草堂[150]，盖亦烧丹也，欲成而炉鼎败。来日，忠州刺史除书到[151]。乃知世间、出世间事[152]，不两立也。仆有此志久矣，而终无成者，亦以世间事未败故也，今日真败矣。《书》曰：“民之所欲，天必从之[153]。”信而有征[154]。

注释

[149]乐天：白居易，字乐天。唐代诗人。

[150]庐山草堂：在庐山香炉峰下遗爱寺。

[151]除书：授官的诏令。

[152]世间、出世间：世间指做官，出世间指成仙升天。

[153]民之所欲，天必从之：百姓想得到的，上天一定会让他们遂愿。

[154]征：征兆。

译文

白居易住在庐山草堂，大概他也在炼丹，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候丹炉却裂开了。第二天，忠州刺史授官的诏令到了。方知做官和成仙是势不两立的。我有成仙升天之志很久了，但始终没有实现，也是因为我在官场上没有完全失败，今天彻底失败了。《尚书》说：“百姓所想办的事，上天会遂顺他们。”相信是有征兆的。

评析

文人的出路，无非仕和隐。向往官仕的人居多，这倒不一定是儒家思想使然，更多的是人对于名利的偏好。心里想着隐居的人占少数，并且其中多是一些文人精英，他们待在山谷的角落里，开拓自己的思想，发展自己的学术，或者是做一点打发时间的事情，比如说炼丹。苏东坡本人并不一定像他宣扬的那样喜欢退隐，否则的话，他也不会从年少就离家求官，把自己的一生都花费在政治里面了。

赠张鹗

张君持此纸求仆书，且欲发药。不知药，君当以何品[155]？吾闻《战国》中有一方[156][157]，吾服之有效，故以奉传。其药四味而已：一曰无事以当贵，二曰早寝以当富，三曰安步以当车，四曰晚食以当肉。夫已饥而食，蔬食有过于八珍[158]，而既饱之余，虽刍豢满前[159]，惟恐其不持去也。若此可谓善处穷者矣，然而于道则未也[160]。安步自佚[161]，晚食为美，安以当车与肉为哉？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

注释

[155]何品：什么品类。

[156]《战国》：指《战国策》。

[157]方：秘方，方法。

[158]八珍：八种珍贵的食物，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为八珍。此处泛指珍贵的食品。

[159]刍豢：泛指家畜。

[160]于道则未：道德修养还不够。

[161]佚：同“逸”，安乐、安闲。

译文

张鹗拿着一张纸来请求我写几个字，想让我开个药方让他去抓药。我不了解药理啊，你应该用什么品类的药呢？我听说《战国策》中有一个药方，我服用了以后感觉很有效果，因此把它抄送给你。这药方中只有四味药：第一味是“无事以当贵”，第二味是“早寝以当富”，第三味是“安步以当车”，第四味是“晚食以当肉”。当人饥饿的时候，粗茶淡饭胜过八种珍肴，而在吃饱以后，即使面前摆着山珍海味，只怕也得让人撤下去。这样做，可以称为做到安贫乐道了，但于道术修养仍没达到标准。慢慢地走自然感觉安闲，肚子饿了再吃饭自然感觉美味，怎么就能把它等同于乘车和吃肉呢？这是由于人的心态好，就能感觉车子与肉食还在自己心中，所以才会有如此说法。

评析

这段是苏东坡在黄州时所写，类似于日志。无事以当贵，早寝以当富，安步以当车，晚食以当肉，可见苏东坡现实的困窘和精神的旷达。可是，这段文字的重点不在此处，而在最后一句“车与肉犹存于胸中，是以有此言也”。确是内心中总存着无车无肉的遗憾，方才会想出精神胜利法来欺骗自我，以获取满足。苏东坡悟性极高，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然则于道则未也”。这不是真正的旷达之“道”啊，这离真正的忘我境界还有距离呢。

记三养

东坡居士自今日以往，不过一爵一肉[162]。有尊客，盛馔则三之[163][164]，可损不可增。有召我者[165]，预以此先之，主人不从而过是者，乃止[166]。一曰安分以养福，二曰宽胃以养气，三曰省费以养财。元符三年八月[167]。

注释

[162]一爵一肉：喝一杯酒，吃一个带肉的菜。

[163]盛馔：丰盛的饭食。

[164]三之：三倍。之：指一爵一肉。

[165]召：召唤，呼唤。引申为邀请。

[166]乃止：就停下来。指不再吃菜，不再喝酒。

[167]元符：宋哲宗的年号。

译文

我东坡居士自今天开始，只喝一杯酒，吃一个带肉的菜。有贵客来时，丰盛的饭食为三倍，但这个标准只可减少不能增加。有邀请我的，要预先把这个原则告诉他，主人不遵从而要超越这个标准的，我就不接受邀请。这样做一来可以养福，二来可以养气，三来可以节省费用。元符三年八月。

评析

注重自身品行修养的人往往身心健康，苏东坡就是一个非常注重自己品行修养的人。他当官时，不但躬亲为民，而且非常注重以俭养廉。不管是在有着天堂美景的杭州当官，还是在偏远的海南岛当官，苏东坡都很注重自身的廉洁修养。他写的《记三养》，就遵循了淡泊明志、清心寡欲的原则，来践行养生之道。他所提倡的“三养”是把品行修养具体到每日的吃饭、饮酒上，颇具现实意义，值得我们借鉴。

谢鲁元翰寄  肚饼[168]

公昔遗余以  肚饼，其直万钱[169]。我今报公亦以  肚饼，其价不可言。中空而无眼，故不漏；上直而无耳，故不悬；以活泼泼为内，非汤非水；以赤历历为外[170]，非铜非铅；以念念不忘为项，不解不缚；以了了常知为腹[171]，不方不圆。到希领取，如不肯承当，却以见还。

注释

[168]鲁元翰：鲁有开，字元翰，亳州谯（今属安徽亳州）人。

[169]直：价值。

[170]历历：清晰分明。

[171]了了：明白，懂得。

译文

鲁元翰赠送给我一种叫作“  肚饼”的礼品，它的价值可以值万贯钱。我今天也拿  肚饼回赠给他，其价值是不可言说的。这种饼中间是空的却看不见洞眼，因此不会漏；上面是直的却没有“耳朵”，因此不能悬挂；这种饼内部活泼，却既不是汤也不是水；外面红彤彤，却既不是铜又不是铅；以念念不忘为颈脖，却不用解开也不需捆缚；以聪明和知晓日常事物为腹，却既不方也不圆。这种东西送到时希望及时领取，如果你不肯接受，就请退还给我。

评析

此文中的  肚饼好像是一个“谜”，读来读去，依然不知道“  肚饼”到底是什么东西，似乎被越“搅”越糊涂了。苏东坡与鲁元翰将这种令人不解的“  肚饼”送来送去，究竟何意呢？我们不妨将它理解为一种隐伏于“谜语”之中的虚拟之物，或者理解为生性幽默的苏东坡拿这种谜语似的虚拟之物跟朋友开了个玩笑。当然，“  肚饼”也有可能确有其物，只是苏东坡将其“异化”为一种处世哲学、人生哲理了。这个“谜语”难以猜透，却饱含着苏东坡对朋友的深情厚谊。我们可以从本文的语言中学到很多形象可感、铿锵有力、饶有情趣、富有哲理的民间口语，以及这些口语在宋朝那个年代的文人笔下的运用方法。

辟谷说[172]

洛下有洞穴[173]，深不可测。有人堕其中不能出，饥甚，见龟虵无数，每旦辄引首东望[174][175]，吸初日光咽之，其人亦随其所向，效之不已，遂不复饥，身轻力强。后卒还家，不食，不知其所终。此晋武帝时事[176]。辟谷之法以百数，此为上，妙法止于此。能服玉泉[177]，使鈆汞具体，去僲不远矣。此法甚易知易行，天下莫能知，知者莫能行，何则？虚一而静者，世无有也。元符二年，儋耳米贵，吾方有绝粮之忧，欲与过子共行此法，故书以授之。四月十九日记。

注释

[172]辟谷：不吃五谷。方士道家以此为修炼成仙的方法。

[173]洛：洛阳。

[174]旦：早晨。

[175]引首：抬头，伸长脖子。

[176]晋武帝：即司马炎，晋朝的建立者，字安世，司马昭长子，继昭为魏国相国、晋王。不久代魏称帝，建立晋朝。灭吴后统一全国。

[177]玉泉：玉屑混于露水中。

译文

洛阳有个洞穴，深不可测。有个人掉到洞穴里出不来，特别饿，看见许多乌龟和蛇，每到早晨就抬头向东望着，吸取清晨的日光吞咽下去，这个人也跟随它们的方向，不停地效仿，于是就不再感到饥饿了，而且身体很轻，力气很大。他后来终于回家，还是不吃东西，不知道他最终去哪儿了。这是晋武帝时期发生的事。不吃五谷的方法有数百种，这是最好的方法，没有比它更妙的方法了。能够吞服混着玉屑的露水，使鈆和汞变为身体的一部分，那就离成仙不远了。这种方法简单易行，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人们知道却做不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世上很难有能够虚心、专一而冷静地观察事物的人。元符二年，儋耳的米卖得很贵，我这儿有断粮之忧，多次想和苏过践行辟谷方法，因此写下来给他。四月十九日记。

评析

辟谷术，简单而言，即为不吃饭的方法。辟谷常常与服食药物、练气等连在一起，服食药物或者练气都能得到辟谷的效果。普通人之所以不能像“上古真人”那样长生不老，就是因为吃的五谷杂粮过多，后天吃的谷气多一分，先天的真气就少一分，人如果没有真气以后就会死。所以，如果人不吃饭，就能保全先天的真气，从而长生不老。现代人认为这种观点荒谬至极，但在当时想要成神仙的人看来这些却是常识，是基本理论，是“修真”的出发点和最后达到的境界。但是苏东坡在写此文时，他并非不想吃饭，而是确确实实穷困至极，已经吃不起饭了，无奈之下，不得不准备践行辟谷之法。苏东坡向来都很幽默，生活越是穷困潦倒，他的幽默就越有意味。

记服绢[178]

医官张君传服绢方，真神仙上药也。然绢本以御寒，今乃以充服食[179]，至寒时当盖稻草席耳。世言着衣吃饭[180]，今乃吃衣着饭耶？

注释

[178]服绢：把绢当作药吃。

[179]充服食：当药和饭吃。

[180]着衣：穿衣服。

译文

医官张君有一个把绢作药吃的方子，可谓是神仙之药。本来丝绢是用来抵御寒冷的，现在却用来吃，寒冷时就应该盖稻草席了。现在既然衣服可以吃了，那是不是也应该把饭穿在身上呢？

评析

在这个小记里面，记载了一个姓张的医生给人开吃绢纱的药方，苏东坡对此提出了批评。他说，人们常说吃饭穿衣，现在既然衣服可以吃了，那是不是也应该把饭穿在身上呢？古代的医生由着性子乱给病人开方子的事情的确是有的，以至于现在看来，这些方子都很荒谬。苏东坡在这里所嗤笑的，恐怕也不仅仅是那个姓张的庸医，而是所有那些收着医资却以人命为儿戏的家伙。激浊扬清，这也算是一个有知识的人在蒙昧的社会里发挥他应有的作用了。

记养黄中[181]

元符三年，岁次庚辰[182]；正月朔[183]，戊辰；是日辰时，则丙辰也。三辰一戊，四土会焉[184]；而加丙与庚，丙，土母[185]，而庚其子也[186]。土之富[187]，未有过于斯时也。吾当以斯时肇养黄中之气[188]。过此，又欲以时取薤姜蜜作粥以啖[189]。吾终日默坐，以守黄中，非谪居海外[190]，安得此庆耶[191]？东坡居士记。

注释

[181]养黄中：养中和之气，指养心。

[182]岁次：每年岁星所值的星次与其干支叫岁次。古代以岁星纪年，也叫岁次。

[183]朔：初一。

[184]四土会焉：天干戊己和地支辰戌丑未在五行中都属于土，所以称四土相会。

[185]丙，土母：丙是土之母。丙在五行中属火，土由火生。

[186]庚其子也：庚是土之子。庚在五行中属金，金由土生。

[187]土之富：指天干地支中许多土在此时相逢。

[188]肇：开始。

[189]啖：吃。

[190]海外：此处指海南岛。

[191]庆：幸福。

译文

元符三年，岁属庚辰年。正月初一日，是戊辰日，这天早上三至五时，称为丙辰。这时三辰一戊，按五行来说恰好四土聚集，再加上丙与庚：丙，是土母，而庚是其子。五行中土之富盛，从未超越这一时刻。我应当在这一时刻开始养心，过了此时又想应当及时取薤菜、姜、蜜煮粥来吃。我整天静坐，守护心灵，如果不是被贬谪到山海之外居住，哪里有这么好的运气？东坡居士记。

评析

《老子》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人生境遇祸福变化难以预料，苏东坡“非谪居海外，安得此庆”，是正言还是反语，值得人们去回味。

疾病篇

子瞻患赤眼

余患赤目[192]，或言不可食脍[193]。余欲听之，而口不可，曰：“我与子为口，彼与子为眼，彼何厚，我何薄？以彼患而废我食，不可。”子瞻不能决。口谓眼曰：“他日我  [194]，汝视物吾不禁也。”管仲有言[195]：“畏威如疾，民之上也；从怀如流[196]，民之下也。”又曰：“燕安酖毒，不可怀也。[197]”《礼》曰：“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198]。”此语乃当书诸绅[199]，故余以“畏威如疾”为私记云。

注释

[192]赤目：红眼病。

[193]脍：切得很细的鱼和肉。

[194]  ：疟疾。

[195]管仲：即管敬仲，春秋初期政治家，名夷吾，字仲。

[196]从怀如流：服从安抚。怀：安抚。

[197]燕安酖毒，不可怀也：安逸享乐就像毒药，不可贪恋。

[198]君子庄敬日强，安肆日偷：君子只有庄重恭敬，德行才会一天天增强；如果安乐放肆，性情就会一天天苟且。

[199]当书诸绅：表示佩服地把这句话记在衣服的带子上，不敢遗忘。书：书写。诸：之于。绅：衣服上的带子。

译文

我患上红眼症，有人说不可以吃肉。我想听从，但我的嘴反对，说：“我是你的嘴，他是你的眼，为什么要如此的厚彼薄此？由于他害病而禁止我吃东西，这不应该。”子瞻我无法下决定。嘴对眼说：“来日我喉痛不便进食，我不会制止你去观赏景物。”管仲曾说：“像畏惧疾病那样敬畏天威的，是上等百姓；怀恋安逸跟随流俗，是下等人群。”又说：“沉溺于安逸等于饮取毒药，不可以怀恋。”《礼》云：“君子能够严肃持重精神就会一天比一天旺盛，安逸放肆会让人的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这些话应写在衣带上以防忘记，因此我以“畏威如疾”作为个人铭记。

评析

人都会贪图享受，不喜劳苦，总会找各种理由来掩饰自己的好逸恶劳。苏东坡以寓言故事提醒自己，不可苟且偷安，否则只会沉沦。这是从红眼症延伸至人生的心理大病。

治眼齿

岁日，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同在戒坛[200][201][202]。余病目昬，数以热水洗之。文潜曰：“目忌点洗[203]。目有病，当存之[204]，齿有病，当劳之[205]，不可同也。治目当如治民，治齿当如治军，治民当如曹参之治齐[206]，治军当如商鞅之治秦。”颇有理，故追录之[207]。

注释

[200]欧阳叔弼：名棐，欧阳修之子。

[201]晁无咎：名补之，字无咎，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北宋诗人。

[202]张文潜：名耒，号柯山，北宋诗人。

[203]点：滴注。

[204]存：保养。

[205]劳：多加使用。

[206]曹参：西汉初年大臣。

[207]追录：事后补记。

译文

前天，与欧阳叔弼、晁无咎、张文潜一同在戒坛（佛教僧徒传戒之坛）。我有点目眩，准备用热水洗眼睛。张文潜说：“眼睛不能用水洗。眼睛有病，应该让它休息保养，牙齿有病，应该多加使用，做法应当不同。治疗眼睛应像治理百姓，治疗牙齿应像治理军队，治理百姓应学习曹参之治理齐国的方法，治理军队应学习商鞅治理秦国的方法。”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因此事后补记下来。

评析

此文以“目有病，当存之；齿有病，当劳之”为喻，说明“治民”与“治军”应有所不同：治民宜宽，治军宜严；治民应顺应自然，以清静无为的黄老之术为上，治军可用商鞅之法来严格管理。作者不满变法之义，隐含其中。

庞安常耳聩

蕲州庞君安常善医而聩[208][209][210]，与人语，须书始能晓。东坡笑曰：“吾与君皆异人也，吾以手为口，君以眼为耳，非异人乎！”

注释

[208]蕲州：地名。今属湖北蕲春。

[209]庞安常：蕲水人，为当时名医。

[210]聩：聋。

译文

蕲州的庞安常是个有名的医者，却耳聋，与人说话，必须用笔写才能知道。苏东坡笑着说：“我与你都是不一般的人，我以手为口，你以眼为耳朵，咱们都是不一般的人啊！”

评析

以庞安常的生理缺陷，开玩笑谓之为异人，于常人或不适宜，但苏东坡巧妙地拉上自己作陪，加上庞安常大概心胸豁达，是一个可以面对嘲弄而不介意的人。这样，就等于间接欣赏庞安常医术高明外，还看到其个性宽大的优点。苏东坡将自己与聋人的交流，用“以手为口”“以眼为耳”概括，简洁而又形象。自称“异人”，又增几分戏谑。

梦寐篇

记梦参寥茶诗[211]

昨夜梦参寥师携一轴诗见过，觉而记其《饮茶诗》两句云：“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212][213]。”梦中问：“火固新矣，泉何故新？”答曰：“俗以清明淘井[214]。”当续成诗，以记其事。

注释

[211]参寥：参寥子。见卷一《逸人游浙东》篇注释。

[212]石泉：石井。

[213]槐火：以槐树为柴烧火。

[214]淘井：挖井。淘：开挖或疏通之意。

译文

昨夜楚见参寥师拿一首诗给我，醒来记得他的《饮茶诗》有两句说：“清明节都过去了，石井和槐火都是新的。”梦中问：“火既然是新的，古井为何也是新的？”回答说：“因为清明节有在那天洗井的风俗。”所以把这件事作成诗，用来记录我的梦境。

评析

参寥子是苏东坡在他的诗文中提起次数最多的僧人。参寥本姓何，名昙潜，号参寥子，赐号妙总大师，杭州于潜（今浙江临安）浮溪村人。他是大觉怀琏弟子，云门宗下五世。他自幼出家，经藏、文史无所不读，擅长写文章，尤其喜欢作诗。参寥子比苏东坡小七岁，两人感情深厚，他对苏东坡既有敬仰之情，又有师生之谊。苏东坡去世后，他为苏东坡写了感情悲切而深沉的十四首诗组成的《东坡先生挽词》。诗文里写苏东坡当年在杭州佛教界结交的尽是高僧大德，他自己本具超凡的悟性，而现在人去物在，必将使后人睹物伤怀。

记梦赋诗

轼初自蜀应举京师，道过华清宫[215]，梦明皇令赋《太真妃裙带词》[216]，觉而记之。今书赠柯山潘大临邠老[217]，云：“百叠漪漪水皱[218]，六铢縰縰云轻[219][220]。植立含风广殿[221]，微闻环佩摇声。”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注释

[215]华清宫：在陕西西安临潼。唐贞观十八年（644）建汤泉宫，唐玄宗改名为华清宫，宫室园林满山，唐玄宗与杨贵妃每于冬季居此。

[216]明皇：唐玄宗李隆基。

[217]潘大临：字邠老，齐安（今属湖北黄冈）人。北宋诗人、文学家。

[218]百叠：百折。形容有许多皱褶。

[219]铢：古代衡制中的重量单位。六铢，比喻分量极轻。

[220]縰縰：众多的样子。

[221]广殿：宽阔的大殿。

译文

苏东坡当初由四川往京师应付科举考试，途经华清宫，梦见唐明皇令他撰赋《太真妃裙带词》，醒来记下此事。今日写下赠给柯山潘大临邠老，说：“百褶裙如层层叠叠的弯弯的波纹，犹如六铢衣上无穷无尽的轻盈云絮。太真妃在空阔的含风殿中亭亭玉立，隐约可听到环佩摇动的声音。”元丰五年十月七日。

评析

从古至今，大多数读书人穷其一生所追求的理想无非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苏东坡也是如此。当初，年少才高的苏东坡到京城参加科举考试，路过华清宫时，想必是忆起了李白被唐明皇召进宫里为杨贵妃作诗的事。苏东坡极其渴望自己的才华学识也可以得到帝王的赏识，这一强烈的愿望在梦中得以实现。苏东坡梦见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自己，就像当年的李白一样，终于得到了皇帝的赏识，按照皇帝的旨意，他写下一首华丽的《太真妃裙带词》。我们可以想象，苏东坡定是多次做过这样的梦。在现实里，苏东坡的梦似乎是实现了，宋神宗喜欢苏东坡的文章。据宋神宗的一位近侍所说，每当皇帝举箸不食时，一定是在看苏东坡的文章。但凡有苏东坡一首新诗传进宫里，皇帝一定会当着大臣们的面大加赞赏。但是，宋神宗在位期间，苏东坡始终被贬在外，不得回朝。现实如此，苏东坡宁做梦中人，也就不足为怪了。

记子由梦[222]

元丰八年正月旦日，子由梦李士宁，草草为具[223]，梦中赠一绝句云：“先生惠然肯见客，旋买鸡豚旋烹炙[224]。人间饮酒未须嫌，归去蓬莱却无吃。”明年闰二月六日为予道之，书以遗过子[225]。

注释

[222]子由：苏辙。

[223]草草为具：急匆匆地准备。

[224]烹炙：烹饪烧烤。

[225]遗过子：送给儿子苏过。

译文

元丰八年正月初一，子由梦见李士宁，急匆匆地招待他，梦中他作了一首绝句说：“先生如果愿意相见，立即买鸡宰猪做饭。趁着有酒可以喝的时候无须疑惑，赶紧喝，只怕到了蓬莱那个地方连吃的都没了。”第二年闰二月六日子由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记录下来送给儿子苏过。

评析

这一篇是苏东坡记录弟弟苏辙的梦，这梦是在元丰八年做的。这一年，宋神宗死了，宋哲宗继位。五月的时候新皇帝的一纸调令把苏东坡从黄州放到了登州，也就是蓬莱做太守，同时还恢复了苏东坡京城谏官的职位。这对于久居江湖的苏东坡来说，是一个好消息。李士宁是当时的一个红人，所以苏辙梦见了此人，立刻便表现得很殷勤，李士宁便给苏辙写了上面的诗句。这首诗除了预测苏东坡的前途以外，同时也是要告诉苏东坡要抓住在黄州的最后一些闲散时光及时行乐，接下来的日子就要非常忙碌了。也的确如此，到了登州，苏东坡既要抓生产，又要管经济，还要治理军队，一个礼拜大多数的时间都要待在皇家的偏房里写折子。苏东坡在这里，大概会不由得慨叹天命有定，而神人知之，于是把这些记了下来给儿子苏过看。

记子由梦塔

明日兄之生日[226]，昨夜梦与弟同自眉入京[227]，行利州峡[228]，路见二僧，其一僧须发皆深青，与同行。问其向去灾福[229]，答云：“向去甚好，无灾。”问其京师所需，“要好朱砂五六钱”。又手擎一小卯塔[230]，云：“中有舍利[231]。”兄接得，卯塔自开，其中舍利，灿然如花[232]，兄与弟请吞之。僧遂分为三分，僧先吞，兄弟继吞之，各一两，细大不等，皆明莹而白[233]，亦有飞迸空中者。僧言：“本欲起塔，却吃了！”弟云：“吾三人肩上各置一小塔便了。”兄言：“吾等三人，便是三所无缝塔。”僧笑，遂觉。觉后胸中噎噎然[234]，微似含物。梦中甚明，故闲报为笑耳。

注释

[226]兄：指苏东坡自己。

[227]自眉入京：从眉州到京城。京，指北宋都城汴京。

[228]利州峡：在今四川广元。

[229]向去：前往的方向。

[230]小卯塔：用木榫卯相连做成的小塔。卯：器物上安头的孔眼，也叫榫眼。

[231]舍利：梵语，佛教称死者火化后的残余骨烬。通常指释迦牟尼的遗骨为佛骨或佛舍利。

[232]灿然：光彩鲜耀眼的样子。

[233]明莹：形容明亮。

[234]噎：气逆不能呼吸。

译文

明天是兄长的生日，昨天夜里梦见兄长与小弟我一起从眉州到京城，走到利州峡时，碰见二位僧人，其中一个僧人的胡须和头发都是深青色的，我们就和他一起行走。我们向他询问此次去京城的祸福如何，僧人回答：“此去很好，没有灾。”又问去京城需要什么，“要五六钱好一点的朱砂”。僧人的手上托着用木榫卯相连做成的小塔，说：“这里有舍利。”兄长接住后塔就自然裂开了，中间的舍利光彩耀眼，我们兄弟二人向僧人建议把这个舍利分开吃掉。僧人把舍利分成三份，僧人先吞下，我与兄长相继吞下，每份约有一两重，大小粗细不等，都很白净明亮，也有一些碎屑飞荡在空中。僧人说：“本来是拿这块舍利造佛塔的，却吃了下去。”小弟我说：“我们三人的肩膀上各盖了一座小塔。”兄长说：“我们三个人，便是三座没有缝的塔。”僧人笑了，梦醒了。我醒来之后觉得胸闷不能呼吸，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梦中的事情还记得清清楚楚，所以作为闲聊的笑料。

评析

这篇文章，通过子由的口吻来讲述自己的梦境，写了兄弟俩吞食舍利之事。舍利，又叫舍利子，本指佛祖释迦牟尼遗体火化后结成的坚硬珠状物。后由弟子收奉，置之宝瓶，献香花，表敬慕，名曰“舍利塔”。此后，佛教徒逝后焚身所结坚硬珠状物，皆称舍利或舍利子。由于苏轼终生信奉佛教，《记子由梦塔》中兄弟吞食舍利一事，似幻似真，寄托了苏轼信佛、崇佛的虔诚理念。

梦中作祭春牛文[235]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欲明，梦数吏人持纸一幅，其上题云：请《祭春牛文》。予取笔疾书其上，云：“三阳既至[236]，庶草将兴[237]，爰出土牛[238]，以戒农事。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239]；成毁须臾之间，谁为喜愠[240]？”吏微笑曰：“此两句复当有怒者。”旁一吏云：“不妨，此是唤醒他。”

注释

[235]春牛：泥土塑造的牛。旧时用以表示劝农和春耕的开始。

[236]三阳：春天开始。

[237]庶：众多。

[238]爰：于是。

[239]衣被丹青之好，本出泥涂：衣服上的漂亮颜色，来自泥土之中。被：加于……之上。丹青：提炼于丹砂和青雘两种矿石。泥涂：泥土。

[240]喜愠：高兴和怨恨。

译文

元丰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快要亮的时候，梦见几个官吏拿着一幅纸，请我写一篇《祭春牛文》。我拿出笔在纸上奋笔疾书，写道：“春天就要开始，众多草将要长出来，于是把土牛请出来，劝诫农民勤劳耕种。衣服和被褥的颜色鲜艳，却来自泥土之中；成败就在须臾之间，有谁会为此高兴和发怒呢？”官吏笑着说：“又会有为了这两句而生气的人了。”旁边一位官吏说：“没事，这是用来唤醒他的。”

评析

苏东坡梦中的土牛，其实是在写他自己。第一个小吏的观点，不过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得出的结论，而另一个小吏所说的话，则写出了苏东坡自己的心声。苏东坡在黄州职务低下，失去了人身自由，还整天无所事事，这让他很是不快，渐渐地就有了一些玩世不恭的心态。当然，“谁为喜愠”的话也有一些自勉的成分，细细品来，还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梦中论《左传》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五更，梦数人论《左传》，云：“《祈招》之诗固善语[241]，然未见所以感切穆王之心，已其车辙马迹之意者[242][243]。”有答者曰：“以民力从王事，当如饮酒，适于饥饱之度而已[244]。若过于醉饱，则民不堪命，王不获没矣[245]。”觉而念其言似有理，故录之。

注释

[241]《祈招》：据《左传·昭公十二年》：周穆王要周游天下，祭公谋父做此诗谏止。

[242]已：停止。

[243]车辙马迹：车轮和马蹄印子。指周穆王周游天下。

[244]适于饥饱之度：饥饱适中的程度。

[245]获：收获，收成。

译文

元祐六年十一月十九日凌晨，梦见许多人在一起讨论《左传》，说：“《祈招》这首诗固然都是良言相劝之语，但不一定就能让穆王感动，让他改变周游天下的心思。”有人回答说：“用民力供奉天子，这件事情就像饮酒，感觉饥饱适度就该停下来。如果过于醉饱，就会让民众不堪忍受，天子的处境就会危险了。”我睡醒后觉得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所以记录下来。

评析

在苏东坡的梦境里，这伙人谈论问题的核心在于，祭公的诗看来并没有那种可以让人打消念头的力量，而周穆王为什么就乖乖听从了呢？或许周朝的天子和臣子跟后世的君臣是大有不同的：那时候的臣子不愿意也没必要把话讲得那样明白，而那时候的天子则比眼下的这些酒色财气的皇帝们通透得多。当然，这话苏东坡是不敢明着讲的，所以才会在梦里说出来。

梦南轩

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将朝，尚早，假寐[246]，梦归穀行宅，遍历蔬圃中。已而坐于南轩[247]，见庄客数人方运土塞小池，土中得两芦菔根[248]，客喜食之。予取笔作一篇文，有数句云：“坐于南轩，对修竹数百，野鸟数千。”既觉，惘然思之[249]。南轩，先君名之曰“来风”者也[250]。

注释

[246]假寐：不脱衣冠小睡。

[247]已而：继而。

[248]芦菔：也叫莱菔，即萝卜。

[249]惘然：心里好像失掉了什么东西的样子。

[250]先君：指苏东坡的父亲苏洵。先君：亡父。

译文

元祐八年八月十一日准备上朝时发现时间还早，于是不脱衣冠小睡片刻，梦见回到自己家里，走遍菜园花圃。继而坐在南轩，看到几个人正运土填到小池里，运土人见土中有两根萝卜，就高兴地把它挖出来吃掉。我取笔作了一篇文章，有几句说：“坐在南轩，对着许多竹子和许多野鸟。”梦醒后，我心里感觉很惆怅失落。南轩，亡父给它取名“来风”轩。

评析

元祐八年是苏东坡政治生涯巅峰期的最后一年，这一年他生命里的庇护者——高太后死了。宋哲宗上位后不久，就贬他去广东，并且连贬三次，最后才让他在惠州一个小司马的职位上稍稍安顿下来。这对于一个60岁的老臣子来说，不免有些晚景凄凉的感觉。在他打盹的那一会儿，他梦见自己在峨眉山的家，这也是老人们的一种通病，常常于心力交瘁的时候，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家。

措大吃饭[251]

有二措大相与言志，一云：“我平生不足惟饭与睡耳，他日得志，当饱吃饭，饭了便睡，睡了又吃饭。”一云：“我则异于是，当吃了又吃，何暇复睡耶[252]！”吾来庐山，闻马道士嗜睡，于睡中得妙。然吾观之，终不如彼措大得吃饭三昧也[253]。

注释

[251]措大：旧时指贫寒的读书人，带有轻蔑的含义，也叫醋大。

[252]何暇复睡耶：哪还有时间睡觉呢？暇：闲暇。

[253]三昧：佛教用语，意思是使心神平静，杂念止息，是佛教的重要修行方法之一。在此借指事物的诀要。

译文

有两个贫寒的读书人谈论人生理想，其中一个说：“我此生所不满足的只有吃饭和睡觉，等有朝一日得志了，我一定要吃饱了饭之后就睡，睡醒了就继续吃。”另一个说：“我跟你的想法不同，我应该吃饱了继续吃，哪有工夫去睡觉啊！”我到庐山，听说马道士嗜好睡觉，在睡中得出妙处。然而我仔细观察他，终不如那两个贫寒的读书人深得吃饭的奥妙。

评析

苏东坡的这篇文字可以当作讽刺小品来读。故事通俗易懂，颇具讽刺意味。

题李岩老

南岳李岩老好睡，众人食饱下碁，岩老辄就枕，阅数局乃一展转[254]，云：“君几局矣？”东坡曰：“岩老常用四脚碁盘，只着一色黑子[255]。昔与边韶敌手[256]，今被陈抟饶先[257][258]。着时自有输赢，着了并无一物。”欧阳公诗云：“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碁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259]。”殆是类也。

注释

[254]阅：经历。

[255]常用四脚碁盘，只着一色黑子：戏称李岩老好睡。

[256]边韶：字孝先，东汉陈留浚仪（今属河南开封）人。

[257]陈抟：五代宋初道士，字图南，自号扶摇子，亳州真源（今属河南鹿邑）人，举进士不第，隐居武当山，服气辟谷二十余年，后移居华山。认为万物一体，只有超绝万有的“一大理法”存在。

[258]饶先：让先。围棋术语，双方棋力有差距，不能分先对局时，由水平略低的一方执黑子先弈。

[259]阑：将尽。

译文

南岳李岩老喜欢睡觉，别人吃饱了饭下棋，岩老找枕头上床睡觉，经历很多局后他才翻身，问：“下了几局了？”苏东坡说：“岩老睡觉也是下棋，用床作棋盘，和衣而卧恰似一颗大黑棋子。可以与边韶打个平手，如今碰到了陈抟，被他推让先行。输赢就在睡梦里，醒来了却什么也没有。”欧阳诗里说：“夜凉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种花。碁罢不知人换世，酒阑无奈客思家。”意思都是一样的。

评析

苏东坡这篇文的主题更多的是关于睡觉的议论，实则脱离了睡觉本身。陈抟一睡八百年的故事则是纯粹夸张的说法，充其量也不过是“睡的时候多，醒的时候少”而已。只是在高卧图里，他那逍遥自在的得意劲儿让人羡慕不已，但那也是他多次推却官家的邀请才换来的。

学问篇

记六一语[260]

顷岁孙莘老识欧阳文忠公[261][262]，尝乘间以文字问之[263][264]，云：“无它术，惟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265]。世人患作文字少，又懒读书，每一篇出，即求过人[266]，如此少有至者。疵病不必待人指擿[267]，多作自能见之。”此公以其尝试者告人，故尤有味。

注释

[260]六一：即欧阳修。欧阳修号“六一居士”。

[261]顷岁：近年。

[262]孙莘老：孙觉，字莘老，高邮（今江苏高邮）人。

[263]乘间：趁机。

[264]文字：文章。

[265]工：擅长，善于。

[266]过人：超出别人。

[267]指擿：指出缺点错误。

译文

近年间，孙莘老认识了欧阳修，曾经趁机向他请教写文章的方法，欧阳修说：“没有特别的方法，只需要勤于读书而且多写文章，自然会有所长进。但是世人的通病在于文章写得很少，又懒于读书，而且一篇文章一写出来，就希望它超过别人，像这样，很少有能获得成功的。文章的毛病不用别人指出来，自己多写文章自然就发现毛病了。”欧阳修将自己写文章的经验告诉别人，因此意味尤其深长。

评析

这篇文章告诉我们：写作水平的高低与是否勤于读书和勤于练笔有着密切联系。勤于读书，多写文章，才可能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作者苏东坡，主人公欧阳修，皆为享誉古今的文学大家，欧阳修能将自己的写作经验告诉他人，苏东坡又将他所言写出来告知世人，可见他们都很注重学习他人的成功经验。大家尚且如此，我们更应该多多借鉴别人的良好经验，以更好地提高自己。

命分篇

退之平生多得谤誉[268]

退之诗云：“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269]，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270]，殆是同病也。

注释

[268]退之：韩愈，字退之，唐代文学家。

[269]磨蝎：星名，十二宫之一。迷信星象的人说生平遇事多折磨不利者为遭遇磨蝎。身宫，谓生日干支。命，意思是立命之宫。

[270]谤誉：实谤虚誉，即诽谤、非议。谤：诽谤。誉：称人之美。

译文

韩愈诗里写道：“我出生的时辰，月亮正处于南斗。”于是知道韩愈的身宫是磨蝎，而我也是磨蝎命，我俩平生都遭到肆意的诽谤，估计我俩有相同的运数。

评析

苏东坡生于宋仁宗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按照星座的划分，属于摩羯座。韩愈和苏东坡两人似乎注定了会因为言语招致祸患，而且是再三地遭受祸患。韩愈唱着“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南下了，苏东坡走得就更远了，竟然到了海南岛。这时候，苏东坡想起昌黎，心里不由得泛起一种不可抗争的宿命感，而一些很主观的个人感受更增加了他对于命定的相信。

马梦得同岁[271]

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272]。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

注释

[271]马梦得：字正卿，杞（今属河南杞县）人。

[272]穷之冠：最贫穷的人。

译文

马梦得与我同年同月出生，比我小八天。这年出生的，没有富贵人，而我和马梦得都是最贫穷的人。就我们两个人来看，当数马梦得最穷。

评析

宋朝很多摩羯座的人在写诗或给友人写信时都会自嘲星宫不如意，苏东坡也是如此。另外，南宋人方大琮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惟磨蝎所莅之宫，有子卯相刑之说，昌黎值之而掇谤，坡老遇此以招谗。而况晩生，敢攀前哲？”南宋理宗朝的牟巘也曾在给友人的信中自黑：“生磨蝎之宫，人皆怜于奇分。”差不多同时代的于石也写诗自嘲道：“顾予命亦坐磨蝎，碌碌浪随二公后（二公即韩愈和苏东坡）。”摩羯座已然被“黑”成了“磨难座”。

人生有定分[273]

吾无求于世矣，所须二顷田以足饘粥耳[274]，而所至访问，终不可得。岂吾道方艰难，无适而可耶[275]？抑人生自有定分[276]，虽一饱亦如功名富贵不可轻得也？

注释

[273]定分：固定的名分。

[274]饘粥：稠粥。

[275]无适而可：没有合适的。可：合适，正好。

[276]抑：表示轻微的转折。

译文

我在世上别无所求了，只需要二顷田用来煮稠粥糊口就够了，因此我所到之处就寻访土地，却始终找不到。莫非因为我正处在艰难时期，所以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或者人生的命运早已注定，即使只求一饱，也像功名富贵那样不能轻易取得？

评析

苏东坡路过金陵，会见王安石，两人把酒读诗，盘桓数日，很是愉快，临走时说要买田地，将来与王安石做邻居。到底是文人狂野，说说而已，还是当时心中煞有介事，我们都不知道。不过，若是真的到了无所求，大隐于市朝，终南即长安，哪里会有“所至访问，终不可得”的情形。

送别篇

昙秀相别[277]

昙秀来惠州见予，将去，予曰：“山中见公还，必求一物，何以与之？”秀曰：“鹅城清风，鹤岭明月[278]，人人送与，只恐它无着处[279]。”予曰：“不如将几纸字去，每人与一纸，但向道：此是言法华书，里头有灾福[280]。”

注释

[277]昙秀：僧人，又称芝上人，苏东坡的好友。

[278]鹅城清风，鹤岭明月：鹅城的清风，鹤岭的明月。鹅城与鹤岭疑是惠州境内的地名。

[279]着处：接触或放在什么上面。

[280]法华：即《法华》，全称《妙法莲华经》，是释迦牟尼晚年在王舍城灵鹫山所说，是大乘佛教初期经典之一。

译文

昙秀到惠州来看我，快要离开时，我说：“山中人看见你回来，必定会求赐一件东西，你会给他们什么呢？”昙秀说：“鹅城的清风，鹤岭的明月，人人都赠送，只怕带回去没有地方搁置。”我说：“不如把我写的字带回去送给朋友，只向人们说：这是‘言法华’所写的，里面预言灾福之事呢。”

评析

在本文中，苏东坡送给昙秀自己所抄的纸书，说明苏东坡非常看中昙秀这个友人。苏东坡的书法在他活着的时候已经很出名了，这也使得他更加吝惜自己的书法，非常不愿意拿出来示人或是送人，甚至对一般的朋友也不愿意赠送。在送昙秀《法华》时，苏东坡的灾福概念已经超越了浮屠的境界了。他已经不再抱怨和记恨别人并坦然接受了自己遭遇的挫折磨难。在他的眼里，世界上没有不好的人，一切构成因果，却无所谓报应。

别石塔

石塔别东坡，予云：“经过草草[281]，恨不一见石塔。”塔起立云：“遮着是砖浮屠耶[282][283]？”予云：“有缝塔。”塔云：“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284]？”予首肯之[285]。

注释

[281]草草：匆促。

[282]遮着：这个。遮通“这”。

[283]浮屠：梵文佛塔的音译。

[284]蝼蚁：蝼蛄和蚂蚁，比喻力量微小或地位低微、无足轻重的人物。

[285]首肯：点头表示同意。

译文

石塔前来向苏东坡告别，苏东坡说：“我走得匆促，遗憾未能看到一座石塔。”石塔竖立起来说：“这个是砖砌的浮屠吧？”苏东坡说：“可是它是个有缝的。”石塔回答：“如果没有缝隙怎能包容世间像蝼蛄和蚂蚁一样的小生命呢？”苏东坡点头同意。

评析

石塔与苏东坡的对话，趣味良多。借“塔之有缝”来做文章，“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这是一篇之骨，也是一篇之眼。“蝼蚁”比喻世间小人。此篇可作寓言来读，也可为讽刺小品。

别姜君[286]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守姜君来儋耳，日与予相从，庚辰三月乃归。无以赠行，书柳子厚[287]《饮酒》《读书》二诗，以见别意。子归，吾无以遣日[288]，独此二事日相与往还耳[289][290]。二十一日书。

注释

[286]姜君：姜君弼，字唐佐。琼州（今海南）人。

[287]柳子厚：柳宗元，字子厚，河东（今山西永济）人，世称柳河东。唐代文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和思想家。

[288]遣日：打发、消遣日子。

[289]二事：指饮酒与读书。

[290]相与：相交往。

译文

元符己卯闰九月，琼州太守姜君来到儋耳，每天陪伴我，到庚辰三月才回去。没有东西给他送别，我就抄写了柳宗元的《饮酒》《读书》两首诗，用来表示我的惜别之意。你回去后，我就不容易消磨时光，只有这两件事还可以让我们每日保持联系。二十一日记。

评析

苏东坡被贬海南后，兴办教育事业，为海南培育了一批人才，姜唐佐就是其中之一。苏轼与姜唐佐的关系亦师亦友。姜唐佐赠给苏轼茶，苏轼给姜唐佐的信中写道：“奇茆佳惠，感服至意，当同啜也。”后来又写道“今日雨霁，尤可喜，食已，当取天庆观乳泉泼建茶之精者，念非君莫与共之。”“同啜”“非君莫与共之”这短短的几句话，体现了东坡先生对姜唐佐的喜爱之意。东坡遇赦离琼时，赠姜唐佐一句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并对他说：“异日登科，当为子成此篇。”不久，姜唐佐果然中举，成为海南历史上第一个举人。崇宁二年，他在汝阳遇见苏辙，这时苏东坡已去世。苏辙替胞兄给姜唐佐补足赠诗曰：

“生长茅间有异芳，风流稷下古诸姜。适从琼管鱼龙窟，秀出羊城翰墨场。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锦衣今日千人看，始信东坡眼力长。”

卷二

卷二共分为九篇：祭祀篇、兵略篇、时事篇、官职篇、致仕篇、隐逸篇、佛教篇、道释篇和异事篇。

祭祀篇

八蜡三代之戏礼[1]

八蜡，三代之戏礼也[2]。岁终聚戏，此人情之所不免也，因附以礼义[3]。亦曰：“不徒戏而已矣。祭必有尸，无尸曰‘奠’[4]，始死之奠与释奠是也。今蜡谓之‘祭’，盖有尸也。”猫虎之尸[5]，谁当为之？置鹿与女[6]，谁当为之？非倡优而谁[7]！葛带榛杖[8]，以丧老物，黄冠草笠，以尊野服[9]，皆戏之道也。子贡观蜡而不悦[10]，孔子譬之曰：“一张一弛，文、武之道[11]。”盖为是也。

注释

[1]八蜡：古代祭礼名。

[2]三代：指夏、商、周。

[3]附以礼义：（给乡人的娱乐游戏）附会以礼义。

[4]无尸曰“奠”：没有尸主的祭祀叫作“奠”。

[5]猫虎：八蜡中要祭以猫和虎，因为它们能吃田里的老鼠和野兽，保护庄稼。

[6]鹿与女：狩猎捕获的鹿和战争中俘获来的女子。

[7]倡优：表演歌舞杂技的艺人。

[8]葛带榛杖：腰上缠着葛麻做的带子，手里拿着榛木棍子。榛：榛树，落叶灌木或小乔木，木质细密，可做手杖、伞柄。

[9]黄冠草笠，以尊野服：穿着黄色的衣服，戴着草笠，以尊重田野人穿的衣服。

[10]子贡观蜡而不悦：见《礼记·杂记下》：“子贡观于蜡，孔子曰：‘赐也乐乎？’对曰：‘一国之人皆若狂，赐未知其乐也。’”

[11]一张一弛，文、武之道：张，指紧张；弛，指松弛。文、武，指周文王、周武王，亦有泛指古代圣王之意。此处谓古代圣王治国之道，要使百姓劳逸相参，劳动和娱乐不可偏。

译文

八蜡，是夏、商、周三代的祭礼游戏。大家在年底聚集在一起嬉戏，这是人之常情、在所难免的事情。先贤借此赋之以礼义，说：“这不是单纯的游戏。凡祭祀必定有尸位之制，没有尸位就称为‘奠’，这就是人刚死之祭奠与下葬后释奠之仪式。现在把‘蜡’称为‘祭’，想来应该设置尸位。”为猫和虎所立的尸位，找谁来充当呢？狩猎捕获的鹿和战争中俘获来的女子，又找谁来充当呢？不找表演歌舞杂技的艺人，还能找谁呢？腰上缠着葛麻做的带子，手里拿着榛木棍子，以此物品送别丧者老者，穿着黄色的衣服，戴着草笠，用作尊敬野民之服，均属游戏策略。子贡观看蜡礼不开心，孔子启导他，说：“一紧一松，是治理邦国的文、武策略。”大概就是这道理了。

评析

苏东坡清楚地意识到，蜡祭实际上是一种年终岁尾带有礼乐文化表演性质的戏剧。在苏东坡看来，蜡祭不仅有着祈祷年景丰裕的目的，而且是“岁终聚戏”的艺术形式。在他看来，“聚戏”是首要的，而礼仪只是一种附丽，是“附以礼义”。尤其需要注意的是，苏东坡以诗人的敏锐注意到蜡祭礼仪中的扮演，“尸”不仅仅代表已经死去的灵魂受祭的人，而且是整个艺术活动的主角，而这个主角是一种模拟，是对神灵的扮演，具有戏剧表演的性质。其中“猫”“虎”等是配角，但也是由人扮演的。

记朝斗[12]

绍圣二年五月望日，敬造真一法酒成，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奠北斗真君[13][14]。将奠，雨作[15]，已而清风肃然，云气解驳[16]，月星皆见，魁标皆爽[17][18]。彻奠[19]，阴雨如初。谨拜首稽首而记其事[20]。

注释

[12]朝斗：朝拜北斗真君。

[13]拜奠：拜祭。

[14]北斗真君：道家崇拜的神，即北斗星。

[15]作：开始。《老子》：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16]解驳：分解杂乱。形容云消雾散。驳：马毛色不纯，引申为混杂、杂乱。

[17]魁：北斗七星中形成斗形的前四颗星。标：也称杓或斗杓，北斗第五、六、七颗星的名称。

[18]爽：看得清楚。

[19]彻奠：撤掉祭品，表示祭奠完毕。彻：除去，通“撤”。

[20]拜首稽首：拜首，古代一种表示敬意的礼节，行礼时双膝着地，拱手与心平，俯首至手。稽首，古时的一种礼节，跪下，拱手至地，头也至地。

译文

绍圣二年五月十五日，我虔诚地酿造成了真一法酒，请罗浮道士邓守安拜祭北斗真君。开始拜祭时下雨。结束时清风肃然，云消雾散，能看得见月亮和星星，北斗七星中构成斗形的前四颗星都清晰可见。撤掉祭品，又像开始时那样下雨。为了表示对这种礼节的敬意，我跪着，头也不敢抬、气也不敢出地写了这篇文字。

评析

在神话和道教的教义里面，北斗真君是主管人生祸福和死后去向的神明。并且还有一种理论认为，人如果在活着的时候始终朝拜北斗真君的话，就会在死后成为神仙，所以苏东坡才会这样殷勤地讨好北斗真君。文末，苏东坡说自己是跪着，头也不敢抬、气也不敢出地写了这篇文字。这远远超出老子所嘉许的“敬如在”的态度了。

兵略篇

匈奴全兵

匈奴围汉平城[21]，群臣上言：“胡者全兵[22]，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23]，徐行出围。”李奇注“全兵”云：“惟弓矛，无杂仗也[24]。”此说非是。使胡有杂仗，则傅矢外乡之策不得行欤？且奇何以知匈奴无杂仗也？匈奴特无弩耳[25]。全兵者，言匈奴自战其地，不致死[26]，不得与我行此危事也。

注释

[21]匈奴围汉平城：汉高祖七年（公元前200），匈奴把汉高祖刘邦围困在平城。

[22]胡：中国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少数民族的泛称，此处指匈奴。

[23]强弩傅两矢：战斗力强的弓弩手带着两支箭。

[24]杂仗：没有杂项的兵器。

[25]弩：弩弓，利用机械力量射箭的弓。

[26]致死：到死的地步。

译文

匈奴把汉高祖刘邦围困在平城，群臣上奏：“胡人全兵，请让战斗力强的弓弩手随带两支箭向外射击，徐行出围。”李奇注“全兵”说：“只用弓矛，没有其他杂项的兵器。”这一说法不对。如果胡人有杂项兵器，则“傅矢外乡”的策略就行不通了吗？况且李奇怎么知道匈奴没有杂项兵器呢？匈奴只是没有弩机而已。所谓全兵，是说匈奴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作战，不想送死，无意和我们决一死战。

评析

李奇注“全兵”把兵字当作兵器，似有些不妥。李善注援引《孙子兵法》，较为准确。苏东坡与李善注相近，均是从战略上着手。

八阵图[27]

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复平沙之上[28]，垒石为八行，相去二丈。桓温征谯纵[29][30]，见之，曰：“此常山蛇势也[31]。”文武皆莫识。吾尝过之，自山上俯视，百余丈，凡八行，为六十四蕝[32]，蕝正圜[33]，不见凹凸处，如日中盖影。予就视[34]，皆卵石，漫漫不可辨，甚可怪也。

注释

[27]八阵图：三国时诸葛亮推演兵法设置的一种阵法。

[28]鱼复：古县名，春秋时庸国鱼邑，秦置县。在今四川奉节东白帝城。

[29]桓温：东晋谯国（今安徽怀远）人，字元子。公元345年任荆州刺史，握有长江上游的兵权。

[30]谯纵：十六国时期后蜀国君，公元405—413年在位。巴西南充（今属四川）人。初任东晋安西府参军，义熙元年（405年）蜀地士兵不愿东去而拥他据蜀，因称成都王。次年向后秦姚兴称臣，后被东晋朱龄石击灭。

[31]常山蛇势：即常山蛇阵。一种阵法。

[32]蕝：古代演习朝会礼仪时束茅以表明位次之称。

[33]圜：通“圆”。

[34]就：靠近，接近。

译文

诸葛亮在鱼复平沙之上造八阵图，用石头堆垒成八行，每行相距二丈。桓温讨伐谯纵，看见这个阵，说：“这是常山的蛇势。”文武官属都不明白。我经过这里，从山上向下看，发现这个阵有一百多平方丈，共八行，树立六十四茅束以为标记，茅束成正圆形，看不出当中有凹凸的地方，犹如正午时分，完全遮盖。我接近观察，发现都是用卵石堆砌成的，卵石遍布而难以辨别，感觉很奇怪。

评析

八阵图传说是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创设的一种阵法。相传诸葛亮用乱石堆成石阵，按遁甲分成生、伤、休、杜、景、死、惊、开八门，这个阵法变化万端可用来抵挡十万精兵。诸葛亮作八阵图见于史书记载，在流传过程中，八阵图被人为神化，并与阴阳五行、八卦、道教符箓化的遁甲术相联，愈加扑朔迷离。如果说八阵图本身的特点是它神化的基础，那么诸葛亮的人格魅力和后人对他的推崇则是促进八阵图神化的重要条件。诸葛亮在老百姓心目中是中华民族智慧的化身，他所作八阵图，岂能和常人一样，大众很自然地将它神化。因此，孔明自身的人格魅力和大众对他的推崇是八阵图神化的重要因素。

时事篇

唐村老人言

儋耳进士黎子云言：城北十五里许有唐村，庄民之老曰允从者，年七十余，问子云言：“宰相何苦以青苗钱困我[35][36]？于官有益乎？”子云言：“官患民贫富不均，富者逐什一益富[37]，贫者取倍称[38]，至鬻田质口不能偿[39]，故为是法以均之。”允从笑曰：“贫富之不齐[40]，自古已然，虽天公不能齐也，子欲齐之乎？民之有贫富，由器用之有厚薄也。子欲磨其厚，等其薄[41]，厚者未动，而薄者先穴矣！”元符三年，子云过予言此。负薪能谈王道[42][43]，正谓允从辈耶？

注释

[35]宰相：指王安石。王安石任宰相期间，推行了一系列新法。

[36]青苗钱：王安石推行“青苗法”，农民在每年青黄不接时，可至当地官府借贷现钱或谷粮，借以补助耕作，称青苗钱。推行新法过程中，王安石遭到众多官僚的反对，苏东坡也是反对派之一。

[37]什一：十分之一。

[38]倍称：借贷以倍还。

[39]质口：做人质。

[40]不齐：不整齐，不均衡。

[41]等：相同，一样，使相同。

[42]负薪：背柴。引申指地位低微的人。

[43]王道：与“霸道”对称。指国君以仁义治天下、以德服人的统治方法。

译文

儋耳进士黎子云对我说：城北大约十五里的地方有一个唐村，村里有一位叫允从的七十多岁的农民，他向子云问道：“王安石宰相为什么要用青苗钱来使我困苦呢？这样做对于官方有好处吗？”子云回答道：“官府担忧百姓贫富不均，富人追逐十分之一的利润会更加富有，穷人借高利贷出加倍利息，直到变卖田地、典质家口也无法清偿，因此用这方法来平均社会贫富。”允从笑着说道：“贫富不均一，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即使上天也不能使贫富均衡啊，难道你还想使贫富平均吗？百姓分贫富，就像器物分厚薄一样。你想把厚的物品磨薄，使之与薄的物品相等，可是厚的未变薄，薄的却出现破洞了！”元符三年，子云来探访我向我谈起此事。背负木柴的樵夫能谈王道，就是指允从这类人吧？

评析

在这一小记里，苏东坡假借别人之口说自己关心的事情，笔调用的是“我听别人说”，可见很委婉。新法是苏东坡一生的陷阱，在王安石主张并推行变法的时候他竭力反对，在宋哲宗皇帝尽废前法的时候他又说有一些还需要保留，这使得他徘徊在新党和旧党之间，始终不能获得一个牢固的地位。苏东坡在小记里并不是向别人推荐这位说起话来“一鞭一道痕”的允从，而是有所申诉，而“负薪谈王道”，可见王道不在庙堂，却在民众中间。

记告讦事[44]

元丰初，白马县民有被杀者[45]，畏贼不敢告，投匿名书于县。弓手甲得之而不识字[46]，以示门子乙[47]。乙为读之，甲以其言捕获贼，而乙争其功。吏以为法禁匿名书[48]，而贼以此发，不敢处之死，而投匿名者当流[49]，为情轻法重，皆当奏。苏子容为开封尹[50]，方废滑州，白马为畿邑[51]，上殿论奏：“贼可减死，而投匿名者可免罪。”上曰：“此情虽极轻，而告讦之风不可长。”乃杖而抚之。子容以谓贼不干己者告捕，而变主匿名，本不足深过，然先帝犹恐长告讦之风，此所谓忠厚之至。然熙宁、元丰之间每立一法[52]，如手实、禁盐、牛皮之类[53]，皆立重赏以劝告讦者，皆当时小人所为，非先帝本意。时范祖禹在坐[54]，曰：“当书之《实录》。”

注释

[44]告讦：匿名攻击别人或揭发别人的罪恶。

[45]白马县：古县名，在今河南滑县。

[46]弓手：弓箭手。宋元时期，州郡设有弓手，主要任务是负责缉捕。

[47]门子：县衙内守门的人。

[48]法禁匿名书：法律禁止以匿名信告状。

[49]流：古代的一种刑罚，流放。

[50]苏子容：苏颂，字子容，泉州（今属福建）人。宋代天文学家、天文机械制造家、药物学家。

[51]畿邑：国都周围的城邑。

[52]熙宁、元丰：宋神宗的年号。

[53]手实：唐宋时令民户自报田亩数，据以征收赋税，叫手实法。宋神宗时，吕惠卿等人建议推行手实法。

[54]范祖禹：宋成都华阳（今属四川成都）人，字淳甫，一字梦得。

译文

元丰初年，白马县有人被杀，县民害怕贼人不敢告发，就向县府投匿名书。弓手甲得到匿名书但不识字，把它拿给门子乙看。乙为甲解读，甲根据匿名书所说抓获贼人，而乙争夺功劳。官吏认为法令禁止寄匿名书，而贼人由于匿名书的告发被抓，因此不敢将他处死，但认为投匿名书的人依法应当判处流放之刑，这种情况属于犯罪情节轻而量刑重，合当上奏。苏颂暂代开封府尹，当时正好滑州的州制被撤销，划归开封府，白马县成为国都周围的城邑，上殿论奏：“贼可以减免死刑，但投递匿名书的人应当免于处罚。”皇上说：“案情虽极轻微，但不能助长告讦之风。”就下令杖打告发的人之后又安抚他。苏颂认为杀人贼与告讦人无关系而告发才使贼人被抓获，告发者要替人出头才匿名，本来不宜以深罪严加责罚，但先帝仍恐怕会助长告讦之风，这可真是忠厚之至啊。然而熙宁、元丰之间每立一法，如手实法、禁盐法、牛皮法之类，朝廷皆立下重赏，以劝励告讦者，这都是当时小人所做的事，并非先帝的本意。当时范祖禹在座，说：“应该写在《实录》里面。”

评析

在这一小记里面，苏东坡做了两件事情：第一，对比了情法相互矛盾的法律诉讼难题；第二，精略地陈述了惩治告讦的法理。封建时代，一切事情皇帝一人说了算，是人治而非法治，谁也不敢反对皇帝的做法，故把反对告讦之风，美化为“忠厚之至”。在这里，苏东坡也用最微弱的声音和最隐蔽的意思，委婉表达了一下对自己遭遇的不满。

官职篇

记讲筵[55]

秘书监侍讲傅尧俞始召赴资善堂[56][57][58]，对迩英阁[59]。尧俞致谢，上遣人宣召答曰：“卿以博学参预经筵[60]，宜尊所闻，以辅不逮[61]。”尧俞讲毕曲谢，上复遣人宣谕[62]：“卿讲义渊博，多所发挥，良嘉深叹。”是日，上读《三朝宝训》[63]，至天禧中[64]，有二人犯罪，法当死，真宗皇帝恻然怜之，曰：“此等安知法，杀之则不忍，舍之无以励众[65]。”乃使人持去，笞而遣之，以斩讫奏。又祀汾阴日[66]，见一羊自掷道左，怪问之，曰：“今日尚食杀其羔[67]。”真宗惨然不乐，自是不杀羊羔。资政殿学士韩维读毕[68]，因奏言：“此特真宗皇帝小善耳，然推其心以及天下，则仁不可胜用也。真宗自澶渊之役却狄之后[69][70]，十九年不言兵而天下富，其源盖出于此。昔孟子论齐王不忍杀觳觫之牛[71]，以为是心足以王。今恩足以及禽兽而功不及于百姓，岂不能哉？盖不为耳！外人皆云皇帝陛下仁孝发于天性，每行见昆虫蝼蚁，违而过之，且敕左右勿践履，此亦仁术也。臣愿陛下推此心以及百姓，则天下幸甚！”轼时为右史[72]，奏曰：“臣今月十五日侍迩英阁，切见资政殿学士韩维因读《三朝宝训》至真宗皇帝好生恶杀，因论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践履虫蚁，其言深切，可以推明圣德，益增福寿。臣忝备位右史，谨书其事于册，又录一本上进，意望陛下采览，无忘此心，以广好生之德，臣不胜大愿[73]！”

注释

[55]讲筵：讲席。此处指为皇帝讲解经史。

[56]秘书监：官名，东汉时设置，属太常寺，典司图籍。南北朝末期以后为秘书省长官，掌管图书著作等事，明代取消。

[57]侍讲：官名。唐代开始设立集贤院侍讲学士、翰林侍讲学士。

[58]傅尧俞：字钦之，宋郓州须城（今山东东平）人，官至中书侍郎。

[59]迩英阁：北宋皇宫内的宫殿名。

[60]经筵：宋代为皇帝讲解经传史鉴特设的讲席。

[61]不逮：不及，不够。

[62]宣谕：宣布解说。谕：告诉，使人明白。

[63]《三朝宝训》：宋仁宗时编撰的载述前代事迹的著作。

[64]天禧：宋真宗的年号。

[65]励众：劝勉众人。

[66]祀汾阴：祭祀后土。

[67]尚食：官名，掌管帝王的膳食。

[68]韩维：字持国，宋代大臣，曾任迩英阁侍讲、龙图阁学士。

[69]澶渊之役：公元1004年，辽兵大举南下，深入宋境，宋真宗率兵抵抗，在澶渊取胜，却又派人与辽议和，在次年订立澶渊之盟，由宋每年给辽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而辽撤兵。澶渊在今河南濮阳。

[70]却狄：使辽退兵。狄：北方一少数民族。后来泛指北方的少数民族。

[71]觳觫：因恐惧而战栗。

[72]右史：古代官名。左史记言，右史记事。

[73]不胜大愿：最大的愿望。

译文

秘书监侍讲傅尧俞刚被召赴资善堂，在迩英阁回答皇上提出的问题。尧俞致谢，皇上派人宣召说：“卿因博学而参与经筵，理应重视所闻，以便辅助我的不足。”尧俞讲完后连连称谢。皇上再次派人宣谕：“卿讲义渊博，多所发挥，实可嘉许，令人深叹。”这天，皇上读《三朝宝训》，至天禧中期，有二人犯罪，依法当处死。真宗皇帝怜悯地说：“这种人怎会知道法律，杀死他们我实在不忍心，但如果不追究他们的罪责又无法激励民众。”于是派人带走，命笞打后遣送他们，没想到官员却回奏称已经把他们处斩了。又在祭祀汾阴之日，看见一头羊自己摔倒在道路左边，感到疑惑而问，臣下问答：“今日尚食官烹御膳，要杀其子羔。”宋真宗忧伤不乐，从此不再杀羊羔。资政殿学士韩维知道后，立刻上奏说：“这不过是真宗皇帝的小善而已，如果能推其爱心遍及天下，则其仁德不可胜用。真宗自澶渊之役打退北狄契丹后，十九年不谈军事而天下富足，其根源大概于此。从前，孟子论齐宣王不忍心杀战栗的牛，以为这种爱心足以统治天下。现在恩惠足以遍及禽兽，但作用却无法到达百姓身上，难道是无法做到吗？相信只是不去做而已！外人都说皇帝陛下仁孝出自天性，每次走路看见昆虫蝼蚁，就转过身跨过它们，又命令侍从不要践踏它们，这也是仁的行为。臣希望陛下发挥这种爱心，使百姓受益，那样天下人民就会无限幸福！”我当时任右史，上奏说：“臣今月十五日在迩英阁侍讲，清楚地看见资政殿学士韩维因为读《三朝宝训》至真宗皇帝重视百姓生命、厌恶滥杀，而讲到皇帝陛下在宫中不忍心践踏虫蚁，其言深刻明确，可以将皇上英明圣德发挥出去，增加福寿。臣不才能有幸担任右史官职，恭敬地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并抄录一本呈给陛下，心中盼望着陛下能够翻阅，希望陛下不要忘记这种善心，能够扩大爱好生命的德义，这是臣的宏愿！”

评析

在这一文里面，苏东坡向皇帝进言的是仁政的思想，大有孟子和齐宣王论齐桓、晋文之事的风采，也是由小善而推及大善，寄希望于发掘人性中最深层次的光辉来照亮王道。在人心里面，大概都是觉得小善是可为且应为的，但是对于大善，却往往因为缺少相关的意识而堕入迷失。从苏东坡后面的话来看，他可能是收集了几个做过讲筵官职的人的言论写成了一本书呈给皇上，然而毕恭毕敬的语气却几乎埋没了他文字本身的教育意义。

禁同省往来[74]

元祐元年[75]，余为中书舍人[76]，时执政患本省事多漏泄，欲于舍人厅后作露篱，禁同省往来。余曰：“诸公应须简要清通，何必栽篱插棘！”诸公笑而止。明年竟作之。暇日读《乐天集》，有云：“西省北院[77]，新构小亭，种竹开窗，东通骑省[78]，与李常侍窗下饮酒作诗。”乃知唐时得西掖作窗以通东省，而今日本省不得往来，可叹也。

注释

[74]同省：宋分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同省，指同在一省共事。

[75]元祐元年：元祐是宋哲宗的年号。

[76]中书舍人：官名。

[77]西省：中书省，也称西掖。

[78]骑省：即散骑常侍，也即门下省、左省、东省。门下省设侍中、散骑常侍军官。

译文

元祐元年，我出任中书舍人，当时的中书令担心中书省的事情会泄露，想在舍人厅后面设置一排露天篱笆，用来禁止同省人员来往。我说：“诸位保持简朴率真、清廉豁达的内心，哪还需要栽篱插棘！”诸公笑着停止设置篱笆。但第二年还是设置了篱笆。我闲暇时读白居易《乐天集》，有文字说：“西省北院，新建小亭，种竹开窗，东通门下省，与李常侍在窗下饮酒作诗。”才知道唐时能从中书省开窗以通门下省，而今日连自己本省的人员都不能来往，真令人叹息。

评析

唐宋时中央分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元祐年间，为防止机密泄露，同省官吏不得往来。苏东坡认为这是可叹之事。他从《乐天集》中发现唐代不仅不禁止同省官吏往来，而且中书省和门下省也可自由往来，所以叹息。苏东坡歌颂的是君子无私心、坦荡荡的胸怀，但政治事务每多诡诈，谨守机密在制度上也是必要的。

记盛度诰词[79][80]

盛度，钱氏婿，而不喜惟演[81]，盖邪正不相入也[82]。惟演建言二后并配，御史中丞范讽发其奸[83]，落平章事[84]，以节度使知随州[85]。时度几七十，为知制诰，责词云：“三星之媾[86]，多戚里之家[87]；百两所迎[88]，皆权要之子[89]。”盖惟演之姑嫁刘氏，而其子娶于丁谓也。人怪度老而笔力不衰，或曰：“度作此词久矣。”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讲筵，上未出，立延龢殿中，时轼方论周穜擅议宗庙[90]，苏子容因道此。

注释

[79]盛度：字公量，祖籍河南铜陵，徙居余杭。宋真宗时为右谏议大夫、翰林学士。

[80]诰词：皇帝给臣子的命令。

[81]惟演：钱惟演，北宋诗人，字希圣，临安（今属浙江）人。吴越王钱俶之子。

[82]不相入：不和，不投机。

[83]范讽：字补之，宋代大臣，曾任右谏议大夫、权御史中丞。

[84]平章事：开始于唐，凡实际任宰相之职者，必在其本官之外加同平章事衔称，意谓共同议政。

[85]知：主持。如知县、知事。

[86]三星之媾：用来代指婚姻。

[87]戚里：指权要人家。汉代长安城中外戚居住的地方。

[88]百两所迎：用来形容婚嫁的盛况。

[89]权要：当权的要人。

[90]论周穜擅议宗庙：郓州学教授周穜上疏提议，“朝廷当以故相王安石配享神宗皇帝”，天下翕然，苏东坡奏议，周穜擅议宗庙，法当弃市。宗庙：皇家王室的代称，也指古代帝王、诸侯或大夫祭祀祖宗的场所。

译文

盛度是吴越后人钱氏的女婿，但他不喜欢钱惟演，大约是两人邪正不同不相为谋。钱惟演建言二后并配真宗庙，御史中丞范讽揭发钱惟演奸恶，请求罢其平章事一职，让他以节度使身份在随州任职。此时盛度几近七十岁，身为知制诰，代皇上撰写责词说：“子侄婚姻，多属贵戚身份之家庭；百辆香车所迎接的，都是权贵的女儿。”所言当指钱惟演之姑妈嫁刘氏，而其子娶了丁谓的女儿。世人奇怪盛度年老而笔力不衰，有人说：“盛度很久以前就事先写下这篇责词了。”元祐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讲筵，皇上未出来，我们站在延龢殿中等待，这时我正要讨论周穜擅自议论宗庙之事，苏颂于是趁机讲这件事。

评析

这一小记是苏东坡就前朝的一件政治纠纷所做的记录，他也应该知道政治事件从来都不会是个案，历史有时会重演。而苏东坡在此提起盛度的责词，是鉴于自己当时的情况而发。在钱惟演、丁谓等人在晚年被弹劾、落平章事的时候，举朝上下莫不额手相庆。而盛度对于前事和今事的记忆自然是再清晰不过的，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虽然是七十岁的人了，却一点也不留情面地写了上面苏东坡所援引的那些话，指斥得酣畅淋漓。于是有人就说了，这大概是他早就写好了留到现在的吧。但不论怎样，知识分子应该是构成社会的良心和政治中拒腐防变的警示力量，而以权力为唯一目的的争斗则是一种永远也不能洗去的耻辱，这当为后事之师。

张平叔制词

乐天行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制诰[91][92][93]，云：“吾坐而决事，丞相以下不过四五，而主计之臣在焉[94]。”以此知唐制，主计盖坐而论事也，不知四五者悉何人？平叔议盐法至为割剥[95]，事见退之集[96]；今乐天制诰亦云“计能析秋毫[97]，吏畏如夏日”，其人必小人也。

注释

[91]行：起草。

[92]度支：官名，掌贡赋租税。

[93]制诰：即诏书。

[94]主计：官名，主管财赋而计其出纳者。

[95]割剥：掠夺，残害。此处引申为残酷。

[96]退之集：当指《韩愈文集》。韩愈，字退之。

[97]秋毫：鸟兽在秋天新长出来的细毛。比喻极纤小的事物。

译文

白居易执行撰写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的诏书，说：“我坐下来即可决定政务，丞相以下的官员不过四五人，主计官就在其中。”以此知道唐朝的制度，主计官是坐下来讨论政事的，不知道所提到的四五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平叔议论盐法极为残酷，其事见于韩愈的文集；现在白居易所写的诰书也称他“计算能分析至秋毫无差，吏员畏惧他如害怕酷暑”，可见他必定是个小人。

评析

白居易起草了张平叔户部侍郎判度支制诰，这是皇帝批准张平叔担任此职的诏书。苏东坡读到白居易诰中的“计能析秋毫，吏畏如夏日”，再加上《韩愈文集》中提到的“平叔议盐法至为割剥”，推测出张平叔必定是个小人。从中可见苏东坡读书时认真细心，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致仕篇

请广陵[98]

今年吾当请广陵，暂与子由相别。至广陵逾月，遂往南郡[99]，自南郡诣梓州[100]，溯流归乡[101]，尽载家书而行，迤逦致仕[102][103]，筑室种果于眉[104][105]，以须子由之归而老焉[106]。不知此愿遂否？言之怅然也。

注释

[98]广陵：古地名。今属江苏扬州。

[99]南郡：郡名。战国时秦置。今属湖北省江陵。

[100]梓州：在今四川三台一带。

[101]溯流：逆流而上。

[102]迤逦：曲折连绵。

[103]致仕：年老退休。

[104]筑室：造房子。

[105]眉：眉山。今属四川省乐山。

[106]归而老：告老还乡。老：养老。

译文

今年我应该请求去广陵任职，暂时与弟弟子由告别。至广陵超过一个月，接着去南郡，再自南郡到梓州，从长江逆流而上回乡，尽载家书而行，走曲折的路退休回乡，在眉州修建一所小屋，小屋周围种植果树，等待子由返回家乡与我一起养老，不知道这一愿望能否达成？说起来令人惆怅不已。

评析

此篇文章作于元祐七年，此时苏东坡在广陵做官，这时他五十六岁，却早已怀“致仕”退隐之思。“致仕”是一种历经宦海沉浮而求平稳退隐的万全之策。这个时候的苏轼，曾因反对王安石变法而被贬为杭州通判，又因“乌台诗案”横遭冤狱，被谪黄州，再贬汝州、常州，经历了一次次的人生变故，看透了仕途蹭蹬、官场险恶。所以他只想着早做准备，以便全身而退。作为一个嗜文如痴的文人，他幻想着回乡养老的悠闲生活，并想等待着弟弟一起“致仕”归乡，共享诗书之乐，共度安适之晚年。这一篇《请广陵》，便是他“请求从广陵致仕”的一厢情愿的心灵实录，反映了苏东坡身处险恶官场而力求彻底解脱的惆怅心态。

买田求归

浮玉老师元公欲为吾买田京口[107][108]，要与浮玉之田相近者，此意殆不可忘。吾昔有诗云：“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我谢江神岂得已[109]，有田不归如江水[110]！”今有田矣，不归无乃食言于神也耶？

注释

[107]浮玉：法号佛印禅师。

[108]京口：古地名。东晋、南朝时，因城凭山临江，通称京口城，是长江下游军事重镇和东晋南朝通向北方的门户。今属江苏镇江市。

[109]谢：道歉。

[110]如江水：指着江水发誓会像江水一样。“我谢”二句的大意是：我向江神道歉，我真的是不得已，我如果有田不辞官归隐就如同江水一样逝去。

译文

浮玉老禅师元公想帮我在京口买田，所购置的要与浮玉的田地相近，他的好意我是不应该忘记的。我从前有诗句说：“有如此江山丽景而不归隐山林，江神见了也会责怪惊异我的顽固偏执。我向江神谢罪，我实在不得已，如果有田而不归隐，我必如江水滔滔逝去！”现今我真的有田了，如果我还不归隐，难道真的要我对神灵食言？

评析

这篇文章是苏东坡在广陵任上写的，与上一篇可视为姐妹篇。广陵与京口仅一江之隔。京口买田实际上是想退隐官场，回归山林。文中所引的诗句来自《游金山诗》，此诗写于熙宁四年（1071），距写此文时已有二十几年。他如今已经买好田地，有田地而不归隐，便是对神灵食言。田地都买好了，由此可见苏东坡归隐之心强烈。

贺下不贺上

贺下不贺上，此天下通语。士人历官一任[111]，得外无官谤，中无所愧于心，释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已足乐矣。况于致仕而归，脱冠佩，访林泉，顾平生一无可恨者，其乐岂可胜言哉！余出入文忠门最久[112]，故见其欲释位归田，可谓切矣。他人或苟以借口，公发于至情[113]，如饥者之念食也，顾势有未可者耳。观与仲仪书[114]，论可退之节三，至欲以得罪、病而去。君子之欲退，其难如此，可以为进者之戒。

注释

[111]历官一任：做官一任。古代官吏三年为一任，考其政绩或升或降。

[112]文忠：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谥文忠，唐宋八大家之一。

[113]公发于至情：欧阳修发自内心的真情。

[114]与仲仪书：欧阳修写给王素的书信。仲仪，即王素，工部尚书，谥号懿敏。

译文

祝贺退职不祝贺升迁，这是天下通行的说法。做官的人做满一任官职，对外能够没有遭到官场毁谤，心中不怀愧疚，就像可以把肩上的重担放下行走，这时的感受就像在酷暑时节远行，虽然未到家里，但能够得到清凉的馆舍除下衣裳漱口洗脸，已经感到心满意足。何况退休而归，脱去冠冕及佩戴之物品，欣赏林泉，回想平生无丝毫之遗憾，这种乐趣怎说得完呢？我出入欧阳文忠之门最久，因此能够了解他一直想退隐回乡的恳切态度。他人有的意图苟且、贪恋权势，欧阳公却像饥饿的人渴望食物一样渴望归隐，只是形势未能许可他归隐而已。看他写给仲仪的书信里面多次谈到想要隐退的想法，甚至想以得罪、得病的借口告归而去。君子之心切切于退隐，却如此难以实现，这可以让一心进取的人有所警惕。

评析

文中苏东坡列举欧阳文忠公最想释位而归，并且说他与欧阳修接触时间最久，相互之间最为了解。从释位讲，苏东坡说得非常正确。翻开《欧阳修全集》，表奏书启卷有五十余篇，辞奏之文占了这类公文的相当分量。仅看这些辞状的题目，就可以知道他不是辞了一个官职，而是辞了多个职位。另外文中说：“贺下不贺上，此天下之通语。”然而，现实中却经常是贺上不贺下。可是，从文忠公的行为和苏东坡的思想，我们可以看出他们认为隐退后才会真正快乐。文中写道，辞官之后，“释肩而去，如大热远行，虽未到家，得清凉馆舍，一解衣漱濯，已是乐矣”。可谓无官一身轻啊。试想将一生的案牍之苦，变成“访林泉”之乐，自然是“岂可胜言哉”了。对于苏东坡而言，常常是任职一处，居而安之，总没有异乡人之悲怆。他到了黄州就想安家于黄州，买田地，建雪堂，结友人。到了儋耳，也是如此买田、筑屋，居安则心安矣。此篇写归田之乐，亦可反衬官场之险恶。

隐逸篇

书杨朴事

昔年过洛[115]，见李公简，言：“真宗既东封[116]，访天下隐者，得杞人杨朴[117][118]，能诗。及召对，自言不能。上问：‘临行有人作诗送卿否？’朴曰：‘惟臣妾有一首云：更休落魄耽杯酒[119]，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120]。’上大笑，放还山。”余在湖州，坐作诗追赴诏狱[121][122]，妻子送余出门，皆哭。无以语之，顾语妻曰：“独不能如杨处士妻作诗送我乎[123]？”妻子不觉失笑，余乃出。

注释

[115]洛：即河南府（在今河南洛阳）。

[116]东封：宋真宗在大中祥符元年冬，曾亲赴泰山封禅，并过曲阜拜谒孔庙。

[117]杞：县名。今河南杞县。

[118]杨朴：字契元，号东野，自称东里遗民。

[119]落魄：随意，不拘小节。

[120]老头皮：指脑袋。

[121]坐：因为，为着。

[122]诏狱：奉皇帝诏令拘禁犯人，也指奉诏审讯案件。

[123]杨处士：指杨朴。

译文

往年路过洛阳，见到李公简，他说：“宋真宗泰山封禅之后，遍寻世间隐士，得知杞地有个叫杨朴的人，擅长作诗。等皇帝把他召来问话时，他却说自己不会作诗。皇帝问：‘你临行时有人为你作诗送行吗？’杨朴说：‘只有我的妻子作了一首诗送我：更休落魄耽杯酒，且莫猖狂爱咏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回断送老头皮。’皇帝听后哈哈大笑，就放他回家了。”我在湖州时，因为作诗而被下令逮捕入狱，妻子和孩子都哭着送我出来。我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只好回头对妻子说：“你就不能学杨朴的妻子那样为我作诗送行？”妻子破涕为笑，我才从家里出来。

评析

在“乌台诗案”中，苏东坡经历了自己一生中最有惊无险的时刻。他本是无意在自己的句子里影射朝廷和皇上的，奈何偏有小人加以附会，并且给皇帝进谗言。此篇更像一出喜剧，而苏东坡也在暗自庆幸。或许，是亲人们在临别时候那种破涕为笑的情景让他自己也觉得安慰了，从而才坚持着在别人的诋毁中站立不倒，做到了“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

白云居士

张愈[124]，西蜀隐君子也，与予先君游[125]，居岷山下白云溪，自号白云居士。本有经世志[126]，特以自重难合[127]，故老死草野[128]，非槁项黄馘盗名者也[129]。偶至西湖静轩，见其遗句，怀仰其人，命寺僧刻之石。

注释

[124]张愈：字少愚，益州郫（今四川郫县）人。游学四方，屡举不第。曾在四川青城山白云溪杜光庭故居居住。

[125]先君：指苏东坡的父亲苏洵。

[126]经世：治理世事。

[127]自重难合：注重自己的言行而难以与人相合。

[128]草野：乡野。与朝廷、廊庙相对。

[129]槁项黄馘：枯槁的颈项、黄瘦的面容。馘：脸，面容。

译文

张愈，是西蜀一位有才德的隐士。我与父亲交游，就居住在岷山下的白云溪。这个地方张愈曾经居住过，他还为此自称白云居士。他本来有经世致用的志向，只因为太洁身自好，难以与人融合，所以最后只能老死在乡野，但他肯定不是一个穷困潦倒欺世盗名的人。我偶然到西湖静轩游玩，看见他遗留下的文句，因怀念及仰慕他，就命令寺里的僧人把他的遗句刻在石头上。

评析

白云居士“本有经世志”，无奈身处乱世洁身自好难以与世人相合，故选择归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这真是千古智慧。

佛教篇

读《坛经》[130]

近读六祖《坛经》，指说法、报、化三身[131]，使人心开目明。然尚少一喻；试以眼喻：见是法身，能见是报身，所见是化身。何谓见是法身？眼之见性[132]，非有非无，无眼之人，不免见黑，眼枯睛亡，见性不灭，故云见是法身。何谓能见是报身？见性虽存，眼根不具[133]，则不能见，若能赡养其根，不为物障，常使光明洞彻，见性乃全，故云能见是报身。何谓所见是化身？根性既全，一弹指顷，所见千万，纵横变化，俱是妙用，故云所见是化身。此喻既立，三身愈明。如此是否？

注释

[130]《坛经》：全称《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大师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简称《坛经》，是由禅宗六祖慧能在广东韶州（今属广东韶关）大梵寺口述，弟子法海加以辑录，后人陆续增订而成的一部典籍。它是研究禅宗思想渊源的重要依据。

[131]法、报、化三身：即法身、报身、化身。

[132]见性：为眼之自性，也就是眼之体。

[133]眼根不具：即没有眼根。佛教称眼、耳、鼻、舌、身、意六者为罪孽的根源，也就是六根。眼为视根，耳为听根，鼻为嗅根，舌为味根，身为触根，意为念虑根。

译文

最近阅读六祖惠能的《坛经》，指明及解说什么是法身、报身及化身，读后真让人心明眼亮。但当中还缺少一个解说，试以眼睛为例：见之本质是法身，能够看见是报身，所看到的是化身。为什么说见是法身呢？眼睛具有看见物体的性质，这个性质并非实有也并非实无。那些没有眼睛的人，看到的不免就是全黑，即使眼睛失明，眼睛看见物体的性质不会消失，所以说见是法身。为什么说能见是报身呢？因为眼睛看见物体的性质虽然存在，但视力不好不足以使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若能安心保养它的视觉神经，不为凡物所阻碍，常使光明洞彻，视觉之本质即得以保全，所以说能见是报身。为什么说所见是化身呢？因为视觉特质既保全，一弹指之间，所见万千事物纵横变化，全属微妙作用，所以说看到的是化身。此解说确立后，三身之说就更加清楚。如此解释是否恰当呢？

评析

六祖的思想把佛教带进了一种真空的境地，以至于可以空空无我地“见性成佛”。在《坛经》里，他玄之又玄地谈论了三种依次递进的修为状态，即法身、报身和化身。当然，在这里品读的不是佛学上专业的讲求，更多的是将其作为一种可以使人获得观念和能力的方法论来看待。

改观音咒[134][135]

《观音经》云[136]：“咒咀诸毒药[137]，所欲害身者[138]，念彼观音力，还著于本人[139]。”东坡居士曰：“观音，慈悲者也。今人遭咒咀，念观音之力而使还著于本人，则岂观音之心哉？”今改之曰：“咒咀诸毒药，所欲害身者，念彼观音力，两家总没事。”

注释

[134]观音：本译作观世音，因避唐太宗“世”字讳，略称观音。传说观音大慈大悲，救苦救难，有求必应。

[135]咒：信奉某些宗教的人以为念着可以除灾或降灾的话。

[136]《观音经》：原名为《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简称《观音经》。

[137]咒咀诸毒药：咒咀如同各种毒药一样。

[138]所欲害身者：要加害于别人之身的人。

[139]著：附上，落在。

译文

《观音经》说：“诅咒如种种毒药，本欲残害被诅咒人的身体，盼望观音大师借其神力，把伤害送回给发咒语的人。”苏东坡居士说：“观音，是慈悲的神灵。现在有人遭到咒诅，却盼望借观音神力而送还给发咒语的人，这难道是慈悲为怀的观音的用心？”如今把它修改为：“诅咒就如同种种毒药，本想残害别人身体的人，盼望观音大师借其神力，让两家都没事。”

评析

这一段文字里，苏东坡在谈论报应。佛教教义里所谓报应，其实与私心所主张的报复是无异的，只是说得较为冠冕堂皇一些。苏东坡的《改观音咒》，以天下太平皆大欢喜为结尾。这大概反映了苏东坡的真实思想。这个时候的他，尽管被别人坑害得惨不忍睹，却拒绝对那些应该对此负责的人心怀怨愤。他的心态与行为虽然说有点逆来顺受，但确实是对自我的一种超越。

诵经帖[140]

东坡食肉诵经，或云：“不可诵。”坡取水漱口，或云：“一碗水如何漱得！”坡云：“惭愧，阇黎会得[141]！”

注释

[140]诵经帖：指诵念经文。

[141]阇黎：梵语，阿阇黎的略称，指能纠正弟子品行、做弟子规范的人。

译文

苏东坡吃肉而诵念佛经，有人说：“不可诵经。”东坡取水漱口，有人说：“一碗水，怎么能够洗漱干净！”东坡说：“真惭愧，但佛教徒做得到！”

评析

苏东坡在这里把这一段文字当作自己经历的一个笑话说给大家听，实则是一个寓言。这则寓言告诉我们，对于那些苛刻之人的要求不能盲目地加以迁就，因为一旦迁就起来，他们就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诵《金刚经》帖[142]

蒋仲甫闻之孙景修言：近岁有人凿山取银矿至深处，闻有人诵经声。发之，得一人[143]，云：“吾亦取矿者，以窟坏不能出，居此不知几年。平生诵《金刚经》自随，每有饥渴之念，即若有人自腋下以饼饵遗之。”殆此经变现也。道家言“守一”[144]，若饥，“一”与之粮；若渴，“一”与之浆。此人于经中，岂所谓得“一”者乎？

注释

[142]《金刚经》：全称为《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是大乘佛教的重要经典。

[143]得：发现。

[144]守一：道家语。指在身心安静的情况下，把意念集中到身体的某一部位。《庄子·在宥》曰：“我守其一，以处其和。”

译文

蒋仲甫听见孙景修这样说：近几年有人凿山挖掘银矿挖到了很深的地方，听到有人诵读佛经。经过挖掘，找到一个人，这个人说：“我也是来开采银矿的，因为洞窟崩坏，不能出去，住在这里面不知道多少年了。我平生把《金刚经》带在身边诵读，每有饥渴念头，就好像有人从腋下拿饼送给我。”大概是《金刚经》变化显现的吧。道家说“守一”，若遇饥饿，“一”能供给粮食；若遇口渴，“一”能供给水浆。此人于经而言，难道就是得“一”的人？

评析

诵《金刚经》如此灵验，自不可信。在现代地震灾难中发现，被困在废墟下的人能抗拒饥渴，十几日不死。人若能不吃不喝坚持数年，恐是夸张的神话。能坚持十几日的，也必须具备强健的体质、有利的环境条件等因素，单凭意志，也未必能够成功。但值得注意的是苏东坡将《金刚经》的疗饥救渴的神奇功效与道家的“守一”相联系，反映了道、佛合流的思想倾向。

僧伽何国人[145][146]

泗州大圣《僧伽传》云：“和尚何国人也。又世云莫知其所从来，云：‘不知何国人也。’”近读《隋史·西域传》，乃有何国。余在惠州，忽被命责儋耳[147][148]。太守方子容自携告身来，且吊余曰：“此固前定，可无恨。吾妻沈素事僧伽谨甚[149]，一夕梦和尚告别，沈问所往，答云：‘当与苏子瞻同行。后七十二日，当有命。’今适七十二日矣，岂非前定乎！”余以谓事之前定者，不待梦而知。然余何人也，而和尚辱与同行，得非夙世有少缘契乎[150]？

注释

[145]僧伽：唐代的西域高僧。据说是西域何国人。

[146]何国：唐时西域国名。在今乌兹别克撒马尔罕西北。

[147]责：责罚。1097年苏东坡被贬至海南儋州。

[148]儋耳：即儋州。汉时在此地的郡名，唐时改为儋州。

[149]僧伽：此处僧伽之意是佛家对出家修行者的称呼，简称僧。

[150]夙世：佛教中所说的前生。同“宿世”。

译文

泗州大圣《僧伽传》写道：“和尚本是何国人。又说世间的人都不知道他从哪里来，说：‘不知道是何国人。’”我最近读《隋史·西域传》，才发现有一个国家叫“何国”。我在惠州，忽然接到自己被责罚派往儋耳的命令。惠州太守方子容亲自携带委任文书来到这里，并且安慰我说：“这都是前世注定的事情，你大可不必感到遗憾。我妻子沈素一向小心地侍奉僧徒，有一晚她梦见和尚向她告别，沈素问他往哪里去，和尚回答说：‘应当与苏子瞻同行。此后七十二日，会接到命令。’今天刚巧七十二日，这难道不是前世所定！”我认为事情如果有前定，无须从梦境得知。然而，我是什么人呢？竟辱大和尚与我同行，难道我前世与僧人有因缘关系？

评析

在此文中，苏东坡以“事之前定者，不待梦而知”来解释自己被贬海南的命运，可以看出他在苦苦地思考、探索自己的命运成因。他想找到自己宦海沉浮的原因，却又不能触及真正的原因，只能无奈地以宿命来解释。本篇与卷一的《退之平生多得谤誉》《马梦得同岁》《人生有定分》等篇表达的是同样的意旨，都是在探索命运，反映了他当时对于命运的无奈。

袁宏论佛说[151]

袁宏《汉纪》曰：“浮屠，佛也，西域天竺国有佛道焉[152]。佛者，汉言觉也，将以觉悟群生也。其教也，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务清净[153]，其精者为沙门[154]。沙门，汉言息也，盖息意去欲，归于无为。又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善恶皆有报应，故贵行修善道以炼精神，以至无生，而得为佛也。”东坡居士曰：此殆中国始知有佛时语也，虽浅近，大略具足矣。野人得鹿，正尔煮食之耳，其后卖与市人，遂入公庖中，馔之百方。然鹿之所以美，未有丝毫加于煮食时也。

注释

[151]袁宏：东晋文学家、史学家，字彦伯，阳夏（今属河南太康）人。

[152]天竺国：古代中国对印度的称呼。

[153]清净：佛家语，意思是远离罪恶与烦恼。

[154]沙门：梵文“沙门那”的略称，亦译“桑门”，勤修善法、止息恶行的意思。

译文

袁宏《汉纪》记载：“浮屠，指的是佛，西域天竺国有佛法。所谓‘佛’，用汉语解释就是觉悟的‘觉’，指的是讲道理让众生觉悟。这一宗教以修善慈心为主，不杀生，专心求清净，能精解的人可作沙门。沙门用汉语来说就是止息的‘息’，大概就是停止意念、除去人欲，归结于人生无所追求。该教又认为人死后精神不会消失，随即再次投胎受孕获得躯体；而在生时的所作所为，善恶都会有报应，因此应重视践行修习向善的功德来提炼精神，以期早日到达无生无死的境界，从而成佛。”东坡居士说：这大概就是中国开始知道佛法存在时的文字记录，语言虽然浅显，大略情形却具体充足。就像乡野之人得到一只鹿，只知道煮着来吃，后来把它拿到市场上售卖，鹿肉于是进入了众人的厨房中，烹饪方法就有了上百种。但鹿肉之所以美味，关键在于煮食时不加入其他东西。

评析

佛教自东汉和帝时期传入中土。苏东坡认为袁宏在《汉纪》中所记载的佛教之说，大概是所知道的中国最早的佛法存在的文字记录。文末以食鹿为喻，苏东坡想要说明，人们对佛教的认识，从开始知道有佛之时直到现在，并没有深刻多少。同时也说，“然鹿之所以美，未有丝毫加于煮食时也”，那么对于佛教之美，大概也在于它不含任何其他东西吧。

道释篇

赠邵道士

耳如芭蕉[155]，心如莲花，百节疏通，万窍玲珑[156]。来时一[157]，去时八万四千。此义出《楞严》[158]，世未有知之者也。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书赠都峤邵道士[159]。

注释

[155]耳如芭蕉：形容耳朵很大。

[156]万窍玲珑：形容非常聪明。玲珑：明彻的样子。

[157]来时一：来到世上时只有一人。

[158]《楞严》：全称《大佛顶如来密因修证了义诸菩萨万行首愣严经》，简称《楞严经》。

[159]都峤：山名，在今广西容县南。最高峰曰八叠峰，有南北二洞。都峤山洞，道家名为宝玄洞天。

译文

芭蕉形状的耳朵，莲花般洁净的心灵，全身关节疏通畅达，心灵与经络流通身体各窍，精神玲珑剔透。刚出生时只有一赤子之躯，离开世间时却有八万四千化身。这是出自《楞严经》的观念，如今世上还没有精通它的人。元符三年九月二十一日，我把它写好后赠给都峤山邵道士。

评析

《楞严经》是著名的佛学经典，是阐述心性本体的。而苏东坡书赠邵道士的这几句话，也涉及心性本体。因此说“此义出《楞严》”。苏东坡认为此义“世未有知之者也”，说明他从佛经中有所体悟。苏东坡赠道士，双方固皆有襟怀，也是唐宋以来佛、道合流的一个印记。

书李若之事

《晋·方技传》有幸灵者[160]，父母使守稻，牛食之，灵见而不驱。牛去，乃理其残乱者。父母怒之，灵曰：“物各欲食，牛方食，奈何驱之？”父母愈怒，曰：“即如此，何用理乱者为？”灵曰：“此稻又欲得生。”此言有理，灵固有道者耶？吕猗母足得痿痹病十余年[161]，灵疗之，去母数步坐[162]，瞑目寂然。有顷，曰：“扶起夫人坐。”猗曰：“夫人得疾十年，岂可仓卒令起耶？”灵曰：“且试扶起。”两人夹扶而立，少顷，去夹者，遂能行。学道养气者[163]，至足之余，能以气与人，都下道士李若之能之[164]，谓之“布气”。吾中子迨少羸多疾[165]，若之相对坐为布气，迨闻腹中如初日所照，温温也。盖若之曾遇得道异人于华岳下云[166]。

注释

[160]幸灵：人名。

[161]痿痹：肢体不能动作之病。

[162]去：距离。

[163]学道养气：道家的一种修炼方法。

[164]都下：京城。这里指北宋的都城汴京。

[165]子迨：苏轼之子苏迨。

[166]华岳：西岳华山，在今陕西省东部，属秦岭东段。因远望像花，故名华山。主峰太华山，古称西岳，所以又称华岳。

译文

《晋·方技传》记载有个叫幸灵的人，父母让他看守稻谷，牛吃水稻，幸灵看见了，却不驱赶牛。牛离开后他才去整理杂乱的水稻。父母怒骂他，幸灵说：“生物各自都想进食，牛正在吃食物，我怎么忍心驱赶它？”父母更加愤怒地说：“就算你说得对，那么事后为什么还去整理杂乱的水稻？”幸灵回答：“因为这水稻还想生长下去。”这句话讲得很有道理，幸灵应该是一个有道之士吧？吕猗的母亲足部患痿痹病有十多年了，幸灵给她治疗，他在距离吕母几步远的地方坐下，闭着双眼，静寂不语。过了一会儿说：“把夫人从座位扶起来。”吕猗说：“夫人患病十年，怎么能在一刹那间请她起身？”幸灵说：“姑且试试扶她起来。”两人从两旁架着将她扶起站立，一会儿，去掉扶持的人，吕母就能走路了。学道养气的人，功力修养到达富足之后，就能把真气输送给人，汴京有一位名叫李若之的道士，就能这样做，他把这称作“布气”。我的次子苏迨，从小就瘦弱多病，李若之和他相对而坐，为他布气，苏迨感到腹中好像得到了初升的太阳照耀，暖暖的。听说李若之曾经在华山下遇到了得道的异人。

评析

这是一个道士兼气功师治病的例子，我们在武侠小说和电视剧里经常看到用气功为人驱毒疗伤，事实果真如此吗？气功确实能够帮助我们强身健体，但它并不像小说和电视剧里宣扬的那么神奇。对苏轼的这篇文章我们要辩证地看待，有了疾病还是应该去正规医院接受医生的检查和治疗。

记苏佛儿语

元符三年八月，余在合浦，有老人苏佛儿来访，年八十二，不饮酒食肉，两目烂然[167]，盖童子也。自言十二岁斋居修行，无妻子。有兄弟三人，皆持戒念道[168]，长者九十二，次者九十。与论生死事，颇有所知。居州城东南六七里。佛儿：“尝卖菜之东城，见老人言：‘即心是佛，不在断肉[169]。’余言：‘勿作此念，众人难感易流。’老人大喜，曰：‘如是，如是。’”

注释

[167]烂然：明亮的样子。

[168]持戒念道：坚守斋戒不忘修炼。

[169]断：禁绝，戒除。

译文

元符三年八月，我在合浦，有一位叫苏佛儿的老人来我家探访，他八十二岁，不饮酒也不吃肉，两眼炯炯有神，估计怀童子功。他说自己十二岁时就一个人静居修行，没有妻子。家里有兄弟三人，都持戒念道，老大九十二岁，老二九十岁。跟他讨论生死问题，我发现他颇有见识。他居住在州城东南六七里的地方。佛儿说：“我曾经到东城去卖菜，见到一位老人说：‘此心是佛，就不必戒断食肉。’我回答说：‘不要持有这种念头，普通人很难感化，却很容易堕入流俗之中。’老人听后很高兴，说：‘正是，正是。’”

评析

在东汉时期，佛教是通过海上丝绸之路进入中国的，而合浦正是古代中国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因此合浦很早就成为佛教文化圣地。苏东坡在合浦与老人苏佛儿禅佛后写下《记苏佛儿语》。此文反映了合浦佛教文化的普及以及佛教对人的身心之益，同时，佛教也成为苏东坡安抚心灵的港湾，引领着他对人生、对命运的深刻思考。苏东坡曾在与王巩论道的信中提到廉州丹材：“大抵道士非金丹不能羽化，而丹材多在南荒。故葛雅川求峋嵝令，竟化于廉州，不可不留意也。”佛家与道家文化中渗透着苏东坡安贫乐道的思想，而这正是他在岭南艰难生活的精神支柱。

记道人戏语

绍圣二年五月九日，都下有道人坐相国寺卖诸禁方[170][171]，缄题其一曰：卖“赌钱不输方”。少年有博者，以千金得之。归，发视其方，曰：“但止乞头[172]。”道人亦善鬻术矣，戏语得千金，然亦未尝欺少年也。

注释

[170]相国寺：也叫大相国寺，在今河南开封市。

[171]禁方：秘方。

[172]乞头：唐宋时开赌场的人向赢钱的赌徒抽钱叫乞头。

译文

绍圣二年五月九日，汴京有一位道士坐在相国寺卖各种秘方，其中一个封皮上题字写道：卖“赌钱不会输的秘方”。一位喜欢赌博的少年，用千钱买去。回家，打开秘方，发现里面写道：“停止付赌场所抽佣金。”这位道人也算精于贩卖之术了，用一句戏语就获得千金，却也不算欺骗那位少年。

评析

苏东坡在这里记述的是一个劝人戒赌的故事。涉赌成瘾的人都希望少输多赢，甚至只赢不输。但天下哪有如此好事呢？赌是怎样的一回事情呢？可以肯定的，赌资的绝大部分最终都只会流到赌场老板的腰包里。参赌的人越多，每个人成为大赢家的概率就越小，但是由于最终的头彩会越大，所以就会吸引更多的人参赌。并且赌桌上的输赢永远是未知的事情，不会有定论，今天赢了，但明天未必不会将所赢的输掉，有时还要赔进去更多。在文末，苏东坡夸奖这个道士的高明手段，既得了钱，又没留下犯经济诈骗罪的口实，语气好似有点羡慕。

寿禅师放生

钱塘寿禅师，本北郭税务专知官[173]，每见鱼虾，辄买放生[174]，以是破家。后遂盗官钱为放生之用，事发坐死[175]，领赴市矣。吴越钱王使人视之[176]，若悲惧如常人，即杀之；否，则舍之[177]。禅师淡然无异色，乃舍之。遂出家，得法眼净[178]。禅师应以市曹得度[179][180]，故菩萨乃现市曹以度之。学出生死法，得向死地走之一遭，抵三十年修行。吾窜逐海上[181]，去死地稍近，当于此证阿罗汉果[182]。

注释

[173]税务专知官：专门掌管收税的官员。

[174]放生：指释放鸟鱼等动物。信佛的人把放生看作一种善举。

[175]坐：指定罪。

[176]吴越钱王：五代十国时期十国中的吴越国，国君钱姓。

[177]舍：通“赦”。赦免。

[178]法眼净：清净法眼。佛教有五眼说，慧眼和法眼都能洞见实相，仅次于佛眼。

[179]市曹：商肆集中的地方。

[180]度：使人离俗出家。

[181]海上：指海南岛。

[182]证阿罗汉果：佛教称修炼很久、悟道有得为证果。阿罗汉，梵文，也译“阿罗诃”，简称“罗汉”，小乘佛教修行的最高果位。

译文

钱塘寿禅师，本是在城外的北郊负责税务的官员，每次看到有人贩卖鱼虾，就买来放生，由此倾家荡产。后来他就偷盗官钱，作为放生之用，因事件被揭发而被判处死刑，被带往刑场准备处决。吴越国王命人前去观察，假如他像普通人那样悲哀恐惧，就把他处死；反之，就把他释放。结果禅师神态安然，吴越国王便命人释放了他。于是，他就此出家获得了小乘法眼净道。禅师应该是在市集刑场离俗出家的，所以菩萨乃显现于市集以引导他入佛法。修习离开生死之法门，得向死亡之地走一趟，这样可以抵三十年的修行功力。我被驱逐到海南岛，这个地方距离死亡之地比较近，应当在这里修炼得道。

评析

苏东坡在小记里讲到的这个人的故事可作为奇谈。信仰或是宗教理智地来看，更可能是当事人的一种主观态度，而任何附会其上的灵异事件都只能是妄谈。比如这个寿禅师，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所以就坚决地去做了，并且对于后果无惧无畏，这是很难得的。从这一点来说，世界上没有如来，只有释迦；没有上帝，只有耶稣和他的门徒。他们都是人，而他们的见地就成为宗教和信仰，他们的行为就被记载下来成为经典。苏东坡是崇尚道教的，对此，他一点也不避讳。所以，人们从他的信仰里，能够隐约地看到当时文化的优秀成果，自然也有一些糟粕。

僧正兼州博士[183][184]

杜牧集有《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盖宣宗复河、湟时事也[185][186]。蕃僧最贵中国紫衣师号[187]，种世衡知青涧城[188]，无以使此等，辄出牒补授。君子予其权，不责其专也。

注释

[183]僧正：管理众僧的官。

[184]州博士：州经学博士。

[185]宣宗：唐宣宗李忱。

[186]河、湟：指今天甘肃黄河和湟水流域。

[187]紫衣：古代皇帝特赐的紫色袈裟。僧人以紫色袈裟为尊贵。

[188]种世衡：宋洛阳（今属河南洛阳）人，字仲平，曾知青涧等地。

译文

杜牧文集有一篇《敦煌郡僧正兼州学博士僧慧苑除临坛大德制词》，大约是记载唐宣宗收复黄河与湟水两川流域的事情。蕃僧以中国赐紫衣袈裟和封号为最贵重，种世衡担任青涧城知府时，无法使用这等方法，就私自发出牒文补授官衔。在朝君子，既然已经给予地方官权力，就不会追究种世衡自作主张了。

评析

僧人是方外之人，除了宗教封号之外，一般不担任地方行政官职，但是也有例外，苏东坡举出两个例子，前一个例子是前朝典故，后一个例子为本朝典故。

僧文荤食名[189][190]

僧谓酒为“般若汤”[191]，谓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192]，竟无所益，但自欺而已，世常笑之。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哉！

注释

[189]文：掩饰，修饰。

[190]荤：俗称肉食为荤，还包括葱、蒜、韭菜等佛家禁食的菜。

[191]般若：梵文，智慧的意思。

[192]钻篱菜：鸡钻篱笆，为掩饰“鸡”字，所以称为“钻篱菜”。

译文

僧人把酒称为“般若汤”，把鱼叫作“水梭花”，把鸡叫“钻篱菜”，实际上一点益处也没有，只是自欺罢了，世人常常取笑他们。世人有做不义的事却用美好的名称来文饰的，与此相比，有何不同呢？

评析

本文旨在讽刺文过饰非的人，即“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做了不义之事，却用美好的名称来文饰，实际上也是自欺欺人。

卓契顺禅话

苏台定惠院净人卓契顺[193][194][195]，不远数千里，陟岭渡海[196]，候无恙于东坡。东坡问：“将什么土物来[197]？”顺展两手。坡云：“可惜许数千里空手来。”顺作荷担势，信步而去。

注释

[193]苏台：即姑苏台，在今苏州吴中区东南的姑苏山上，后用以称苏州。

[194]净人：寺院中担任守护及杂役的俗人。

[195]卓契顺：江苏宜兴人，在定惠院学佛。

[196]陟：登高。

[197]土物：本地产物。

译文

苏州姑苏台定惠院的杂役卓契顺攀登南岭，渡过大海，不远千里到海南岛来问候东坡是否无恙。东坡问他：“带着什么土特产来看望我？”契顺展开空空的两手。东坡说：“可惜走这数千里的路，却空着手来。”契顺做担着重担的姿势，然后漫步走开。

评析

苏东坡一生与禅师的交往非常密切，他与很多禅师都建立了很深的情谊。苏东坡在苏杭的时间前后有七八年之久，苏杭在东坡看来已成为他的第二故乡。苏杭不但风光秀美、经济繁荣，且高人云集、禅师辈出，卓契顺就是其中一个。禅宗注重顿悟，不重语言。受此风影响，卓契顺做出负荷重担之姿势，乃以身体语言表示自己有承担，而且担子非轻，表面上不带任何东西，但万水千山，肩负责任，比实物更重。

本、秀非浮图之福

稷下之盛[198]，胎骊山之祸[199][200]；太学三万人[201]，嘘枯吹生[202]，亦兆党锢之冤[203][204]。今吾闻本、秀二僧，皆以口耳区区奔走王公，汹汹都邑[205]，安得而不败？殆非浮屠氏之福也。

注释

[198]稷下：战国时齐国都城临淄（今属山东临淄市）稷门附近地区。

[199]胎：事物的基始。

[200]骊山之祸：指秦始皇焚书坑儒。

[201]太学三万人：东汉桓帝时，太学生非常多，而且受李膺、陈蕃等影响，成为党人的主要力量。

[202]嘘枯吹生：指辩才高超。

[203]兆：事物发生前的征候或迹象。

[204]党锢：东汉桓帝时，宦官势大。士大夫李膺等人捕杀其党。宦官告李膺等人与太学游士结为朋党，诽谤朝廷，有两百多人被禁锢终身。后来汉灵帝重新起用李膺，李与大将军窦武谋杀宦官，结果失败，李与百余人被杀，死徙废禁者多达六七百人。

[205]汹汹：形容喧扰。

译文

齐国稷下学子众多，成为秦始皇在骊山焚书坑儒这场灾祸的根源；汉桓帝时太学的学子达到了三万人，他们一律吹嘘，可使生者变枯、枯者变生，于是形成了党锢冤狱的端兆。今天我听说本、秀二位僧人，都用口耳相传的方法竭尽全力地在王公大臣家奔走，使尽浑身解数与他们结交，这样做使得京城内人声鼎沸，怎会不招致祸患呢？这恐怕不是佛家的福事。

评析

宋代士大夫文人与禅宗僧人交往普遍，王安石、黄庭坚、张商英都与僧人有着密切的来往。苏轼一生跌宕起伏也令他对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喜爱结交僧人。本文中他对本、秀二僧与王公大臣交往密切感到不安，这反映了他对僧人的关心、对佛家的热爱，还表现了他居安思危崇尚中庸之道的人生哲学。

异事篇

记道人问真

道人徐问真[206]，自言潍州人，嗜酒狂肆，能啖生葱鲜鱼，以指为针[207]，以土为药，治病良有验。欧阳文忠公为青州，问真来从公游，久之乃求去。闻公致仕，复来汝南[208]，公常馆之[209]，使伯和父兄弟为之主。公常有足疾，状少异，医莫能喻。问真教公汲引气血自踵至顶[210]，公用其言，病辄已[211]。忽一日求去甚力，公留之，不可，曰：“我有罪，我与公卿游，我不复留。”公使人送之，果有冠铁冠丈夫长八尺许[212]，立道周俟之。问真出城，雇村童使持药笥[213]。行数里，童告之求去。问真于髻中出小瓢如枣大，再三覆之掌中，得酒满掬者二，以饮童子，良酒也。自尔不复知其存亡，而童子径发狂，亦莫知其所终。轼过汝阴[214]，公具言如此。其后贬黄州，而黄冈县令周孝孙暴得重膇疾[215]，轼试以问真口诀授之，七日而愈。元祐六年十一月二日，与叔弼父、季默父夜坐话其事[216][217]，事复有甚异者，不欲尽书，然问真要为异人也。

注释

[206]徐问真：宋代潍州（在今山东潍坊）人。

[207]以指为针：以手指当灸针。

[208]汝南：郡名。汉高帝四年置。隋唐时改蔡州、豫州为汝南郡。在今河南驻马店一带。

[209]馆：接待宾客的房舍，在此指留宿。

[210]自踵至顶：从脚到头。

[211]已：停止。引申为消除。

[212]冠：头戴。

[213]笥：盛物用的方形竹器。

[214]汝阴：古县名，在今安徽阜阳一带。西汉时属汝南郡，三国后历为汝阴郡、颍州、顺昌府治所。元忽必烈废县入颍州。

[215]膇：脚肿。

[216]叔弼父：欧阳修之子欧阳棐，字叔弼。

[217]季默父：欧阳修之子欧阳辩，字季默。

译文

道人徐问真，自己说是潍州人，嗜酒如命狂放不羁，能吃生葱和鲜鱼，可以用手指当灸针，以土为药，治病效果很灵验。欧阳修在青州做官时，问真到这里来和他游玩，时间久了，要求回去。后来听说欧阳修退休了，他就又到汝南来拜访欧阳修，欧阳修仍旧像往常那样招待他住宿，命伯和兄弟负责接待他。欧阳修的脚有毛病，状态有些异常，大夫无法讲清楚他的疾病。问真教欧阳修自脚至头顶汲引气血，欧公采纳他的方法后病就好了。忽然，问真有一天态度坚决地请求归去，欧阳修挽留他，问真不肯留下，说：“我有罪，我与公卿交游，我不再留下。”欧阳修派人送他走，果然有身高八尺有余头戴铁冠的男子站立道旁等候他。问真出城，请村童为他拿药箱子。走了数里路，村童告诉他要回去了。问真在发髻中取出像枣一般大的小瓢，把它多次倒在掌中，得到了满满一手掌的酒，如此两次，给那童子喝这酒，酒的味道十分醇美。自此之后大家不知他的生死，童子也立刻发狂不知下落。我经过汝阴，欧阳公向我描述了事情的详细经过。后来我被贬黄州，而黄冈县令周孝孙突然患了严重腿疾，我试着把问真的口诀传授给他，七日便痊愈了。元祐六年十一月二日，与欧阳棐、欧阳辩夜间坐谈，提及此事，而事情有更奇异的，我不想全部写下来，然而，问真确实是一个异人。

评析

本文苏东坡记述的是一个有本事的道士。古人关于道士的传说有许多，苏东坡对于有本事的道士的记叙也是乐此不疲。

记罗浮异境

有官吏自罗浮都虚观游长寿，中路睹见道室数十间[218]，有道士据槛坐[219]，见吏不起。吏大怒，使人诘之[220]，至则人室皆亡矣。乃知罗浮凡圣杂处，似此等异境，平生修行人有不得见者，吏何人，乃独见之！正使一凡道士见己不起，何足怒？吏无状如此，得见此者必前缘也。

注释

[218]道室：道士居住之处。

[219]据槛：倚着门槛。

[220]诘：责问。

译文

有个官吏从罗浮都虚观到长寿院去游览，在途中看到了几十间道士居住的房子，还有个道士倚靠门槛坐着，看见官吏过来也不起身。这让官吏大为恼火，就派人前去责问他，走到那里突然发现道士和院落都消失了，才知道罗浮山是凡人与仙人混杂居住的地方。像这等奇异境界，平生修行的人都未必有机会看见，这官吏是何等人，竟然可以见到！即使一个平凡的道士见到自己而不起身行礼，何须震怒？这个官吏如此嚣张，却能够见到如此奇异的场景，必定是前世与其有缘。

评析

罗浮异境如海市蜃楼，转瞬“人室皆亡”。俗吏因有前缘，得见异境于瞬间，苏东坡的这种说法带有迷信色彩。文中的官吏嚣张跋扈值得批判，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要为民请命，不可有官僚主义和特权思想。

东坡升仙

吾昔谪黄州[221]，曾子固居忧临川[222][223][224]，死焉。人有妄传吾与子固同日化去[225]，且云：“如李长吉时事[226]，以上帝召他。”时先帝亦闻其语，以问蜀人蒲宗孟[227]，且有叹息语。今谪海南，又有传吾得道，乘小舟入海不复返者，京师皆云，儿子书来言之。今日有从黄州来者，云太守何述言吾在儋耳，一日忽失所在，独道服在耳，盖上宾也[228]。吾平生遭口语无数[229]，盖生时与韩退之相似，吾命在斗间而身宫在焉[230]。故其诗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且曰：“无善声以闻，无恶声以扬。”今谤我者，或云死，或云仙，退之之言良非虚尔。

注释

[221]昔谪黄州：元丰三年，苏东坡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

[222]曾子固：曾巩，字子固，北宋文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南丰（今属江西南丰）人，世称南丰先生。

[223]忧：指父母之丧。

[224]临川：在今江西抚州。当时临川下辖南丰。

[225]化：死。

[226]李长吉：李贺，字长吉，福昌（今河南宜阳）人。唐代诗人，有《昌谷集》。

[227]蒲宗孟：字传正，阆州（在今四川南部）人。

[228]上宾：道家比喻升天，做天帝的上宾，借喻为死。

[229]口语：指言论或议论。

[230]身宫：生日干支。

译文

以前我被贬到黄州做官，曾巩在临川遭遇母亲丧事，竟然死了。当时的人们妄传，说我和曾巩在同一天羽化升天了，并且说：“就像李贺当年的情况一样，因天帝召唤而去的。”其时先帝也听到了这个传言，就以此来询问蜀人蒲宗孟，而且说了感叹的话。现在我谪居海南，又有谣传说我得道，乘小船进入大海没有回来，京城都这么传言，儿子寄信来说了这些事。今日有从黄州来的人，说太守何述说我在儋耳，有一天忽然失去踪迹，只留下了道服，可能升天了。我平生遭遇的谣言无数，大概出生的时间与韩愈一样，命在斗牛之间，而干支八字却属磨蝎宫。韩愈诗说：“我生之辰，月宿南斗。”又说：“没有好名誉可传闻，没有坏名声足以传播。”现在毁谤我的人，或者说我死了，或者说我升仙，韩愈的话句句适合我用，确实不虚。

评析

苏轼在这篇文章中摘录了别人对他的一些议论，有人说他死掉了，有人说他成仙了。在苏轼看来，这些都是诽谤。面对这些诽谤，苏轼自嘲这与自己的出生日期有关，并说这个时间出生的人命不好，还拿韩愈举例说明。“我生之辰，月宿南斗。”苏轼引用韩愈的话，说自己处在语言和人身攻击之间，很难有好的境遇。苏轼的一生仕途不顺，确实没有好的境遇，但他心性豁达，面对挫折能够保持乐观。本文中苏轼把他人对自己的诽谤进行记录，还用韩愈的话进行自嘲，他这种豁达的心态值得我们学习。

黄仆射[231]

虔州布衣赖仙芝言[232]：连州有黄损仆射者[233][234]，五代时人。仆射盖仕南汉官也[235]，未老退归，一日忽遁去，莫知其存亡。子孙画像事之，凡三十二年。复归，坐阼阶上[236]，呼家人。其子适不在，孙出见之。索笔书壁云：“一别人间岁月多，归来人事已消磨。惟有门前鉴池水，春风不改旧时波。”投笔竟去，不可留。子归，问其状貌，孙云：“甚似影堂老人也[237]。”连人相传如此。其后颇有禄仕者[238]。

注释

[231]仆射：官名，起于秦代。凡侍中、尚书、博士、谒者、郎等官，都有仆射，以所领职事作称号，意思是其中的首长。

[232]虔州：州名。隋代设置，以虔化水得名，治赣县（今属江西赣州市），南宋时改名为赣州。

[233]连州：地名。隋开皇十年置州。在今广东连平一带。

[234]黄损：字益之，连州人。

[235]南汉：五代时十国之一，公元917年在今广东、广西建立，史称南汉。

[236]阼阶：古代指东面的台阶，主人迎接宾客的地方。

[237]影堂：悬挂先人遗像的灵堂。

[238]禄仕：意思是做官。禄：俸禄，官吏的俸给。

译文

虔州的平民赖仙芝说：连州有一个人叫黄损仆射，他是五代时期的人。付射应是出任南汉时的官职，没有到年迈的时候他就退任回家了。有一天他忽然失踪了，人们不知道他的生死。他的子孙就画了画像拜祭他。三十二年后，他却回到家中，坐在大堂前的台阶上，呼喊家人。他儿子刚巧不在家，孙儿出来看他。他索取笔砚，在壁上写道：“尘世稍别，却已经历许多岁月，回来发觉人事变迁已极多。只有门前一道如镜之池水，春风一吹依然似旧日之风波。”他写完后放下笔就离开了，不肯留下。他的儿子回家后问起他的样貌，孙子说：“很像影堂上那位老人家。”连州人都这样口口相传。他的后代出了许多做官的人。

评析

黄损，字益之，后梁龙德二年登进士第，后官至南汉尚书左仆射。他为人耿直、重利轻义，为百姓做了很多好事，曾经捐资修筑高良之邪陂，灌溉非常之广。黄损与当时的北方名士齐丘、桑维翰多有来往，经常一起讨论天下大事。他还是一位传奇人物，在冯梦龙的《醒世恒言》第三十二卷《黄秀才徼灵玉马坠》中对他有生动的描述。苏东坡在本篇记录的黄损的事迹，显然是民间传说，可以当作志怪小说来读。

癯仙帖[239]

司马相如谄事武帝[240][241]，开西南夷之隙。及病且死，犹草《封禅书》[242]，此所谓死而不已者耶？列仙之隐居山泽间，形容甚癯，此殆“四果”人也。而相如鄙之，作《大人赋》，不过欲以侈言广武帝意耳[243][244]。夫所谓大人者，相如孺子[245]，何足以知之！若贾生《鵩鸟赋》[246][247]，真大人者也[248]。庚辰八月二十二日，东坡书。

注释

[239]癯仙：骨姿清瘦的仙人。癯：瘦。

[240]司马相如：汉代文学家，字长卿，成都人。汉武帝时，因献赋被任命为郎。

[241]谄事：以谄媚之态服侍。

[242]草《封禅书》：指司马相如因病免官后，仍起草《封禅书》，由家人上奏汉武帝。

[243]侈言：夸大之词。

[244]广：宽心，宽慰。

[245]孺子：儿童、后生。此处含有贬义。

[246]贾生：贾谊，洛阳（今河南洛阳）人，年少博学，汉文帝召为博士，迁太中大夫。世称贾太傅，又称贾生。

[247]《鵩鸟赋》：贾谊名作。

[248]大人：圣人或高官贵族。

译文

司马相如阿谀奉承汉武帝，开通西南夷，造成华夷之间的嫌隙。到他得病快死的时候仍然在起草《封禅书》，这就是死而不止的人吧？各位仙人在山泽之间隐居，外形容貌相当清瘦，这几乎是得道高僧了。可是，相如鄙视他们，作《大人赋》，不过是想用夸张的语言增强武帝的野心罢了。所谓大人，像司马相如这等小子，怎有资格去了解呢！像贾谊撰写的《鵩鸟赋》，才是真正的大人啊。庚辰年八月二十二日，东坡书。

评析

此文放在《异事》中，苏东坡却没有用过多的笔墨去写异事，而是在文中比较了司马相如和贾谊的思想操守，捎带着附会了一下神仙。在此，苏东坡对相如严加指责，其中最甚的便是“此所谓死而不已者耶”。苏东坡在这里高举贾谊而脚踏司马相如，但贾谊和司马相如都是西汉时期的文学家，他们的文章都有很高的文学价值。他们的个人操守实有不同，司马相如的德行可能确实不如贾谊高，但说他是阿谀奉承的小人，并说他到死还在谄媚武帝，未免有些太过了吧！

记鬼

秦太虚言[249]：宝应民有以嫁娶会客者[250]，酒半，客一人竟起出门。主人追之，客若醉甚将赴水者，主人急持之。客曰：“妇人以诗招我，其辞云：‘长桥直下有兰舟，破月冲烟任意游。金玉满堂何所用[251]？争如年少去来休。’仓皇就之，不知其为水也。”然客竟亦无他。夜会说鬼，参寥举此，聊为之记。

注释

[249]秦太虚：秦观，字太虚。

[250]宝应：县名。在今江苏扬州市北。汉为射阳、平安两县，唐改名为宝应。

[251]金玉满堂：极言财富之多。

译文

秦观说：宝应县有一个人因嫁娶而召集宾客举办宴会。宴会进行到一半，一个客人竟然匆匆离席，主人连忙追赶他。客人好像喝醉了，一心想要冲进河水里，主人急忙拖住他。客人说道：“有一位妇女用诗招呼我，诗句说：‘长桥直下有兰舟，破月冲烟任意游。金玉满堂何所用？争如年少去来休。’我于是仓皇之间跟着她走，没有注意到那是河水呀。”然而客人后来也没有什么事。我们在夜间聚会聊起鬼魅，参寥子举出此事，我姑且记下来。

评析

本文是参寥子听秦观讲的故事。我们可以当灵异故事听一听，不必当真。

李氏子再生说冥间事

戊寅十一月[252]，余在儋耳，闻城西民李氏处子病卒两日复生[253]。余与进士何旻同往见其父，问死生状。云：初昏，若有人引去，至官府幕下。有言：“此误追。”庭下一吏云：“可且寄禁[254]。”又一吏云：“此无罪，当放还。”见狱在地窟中，隧而出入。系者皆儋人，僧居十六七。有一妪身皆黄毛如驴马，械而坐，处子识之，盖儋僧之室也。曰：“吾坐用檀越钱物[255][256]，已三易毛矣。”又一僧亦处子邻里，死已二年矣，其家方大祥[257]，有人持盘及钱数千，云：“付某僧。”僧得钱，分数百遗门者，乃持饭入门去，系者皆争取其饭。僧饭，所食无几。又一僧至，见者擎跪作礼。僧曰：“此女可差人速送还。”送者以手擘墙壁使过[258]，复见一河，有舟，使登之。送者以手推舟，舟跃，处子惊而寤[259]。是僧岂所谓地藏菩萨耶[260]？书此为世戒。

注释

[252]戊寅：即宋哲宗绍兴五年。

[253]处子：未出嫁的女子；处女。

[254]寄禁：暂时关着。

[255]坐：因为。

[256]檀越：梵语，施主的意思。

[257]大祥：父母死后两周年的祭礼。周年称小祥。

[258]擘：分开，用手指掰开。

[259]寤：睡醒。

[260]地藏菩萨：地藏译自梵文，地指大地，藏是储藏、存有。意谓如同大地一样，含藏着无数善根的种子。

译文

戊寅年十一月，我在儋耳时，听说城西李家有个女孩在病死两天后又复活了。我与进士何旻一起到李家见她父亲，打听相关情况。李父说：“她开始时昏迷不醒，后来她仿佛被人领到官府的帷幕下面。听见有人说：‘抓错人了。’庭下一个小吏说：‘可以暂且关着。’又有个小吏说：‘这个人没有罪，应当把她放回去。’她看见牢狱在地窟里，通过隧道与外界相连。被关押的都是儋耳人，其中十分之六七是僧人。有一个老妇全身都是黄毛，如驴似马，带着枷锁坐在那里。女孩认识她，她是儋耳一个僧人的妻子。她说：‘我因为私拿了施主的财物犯了罪，身上的毛已换了三次了。”还见到一个僧人，也是这个女孩的邻居，已经死去两年了。他家里刚刚为他办了死后两周年的祭礼，有人拿着祭祀的饭菜和数千钱，说：‘送给某个僧人。’僧人拿到钱后，把几百钱给了看门人，就端着饭菜进门了。被关押的人都来抢那些饭菜，僧人也没吃到多少。又有一个僧人过来，大家都给他合掌下跪行礼。他说：‘速速派人送这个女孩回去。’只见送人者用手推开墙壁使她走过去，出去后又看见一条河，河里有条船，送人者让女孩上船。送她的人用手一推船，船一跳动，女孩受惊吓后就醒来了。”最后这个僧人难道就是人们所说的地藏菩萨吗？我写下此事，算是留给世人一个警戒吧。

评析

这一篇文简单来说，就是讲的一个李姓人家的女儿死了两天又还阳的事情。在这里，有几点颇有趣：其一，地狱也是有行政区划的；其二，和尚堕地狱的也不在少数；其三，阴间缺吃，而货币通胀，所以逢大祥多送荤腥少烧纸钱。死而复生，可能是一种暂时性的严重昏迷，例如现代的脑中风病人，每有昏睡数天而苏醒过来的案例。至于昏睡期间的所见所闻，各有不同，这些是神学及脑神经科学很好的研究材料。

道士张易简

吾八岁入小学，以道士张易简为师。童子几百人[261]，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262]。太初，眉山市井人子也。余稍长，学日益，遂第进士制策[263][264]，而太初乃为郡小吏。其后余谪居黄州，有眉山道士陆惟忠自蜀来，云：“太初已尸解矣[265]。蜀人吴师道为汉州太守[266]，太初往客焉。正岁日[267]，见师道求衣食钱物，且告别。持所得尽与市人贫者，反坐于戟门下[268]，遂卒。师道使卒舁往野外焚之[269]，卒骂曰：‘何物道士，使吾正旦舁死人！’太初微笑开目曰：‘不复烦汝。’步自戟门至金雁桥下，趺坐而逝[270]。焚之，举城人见烟焰上眇眇[271]焉有一陈道人也。”

注释

[261]几：几乎，接近。

[262]陈太初：苏东坡同时代人。

[263]第：科举时代考试及格的等次。

[264]策：竹简。造纸发明前，以简作书。

[265]尸解：道家认为修道者死后，留下形骸，魂魄散去成仙，称为尸解。

[266]汉州：唐垂拱二年设置，在今四川广汉。唐乾元时改名汉州。

[267]岁日：农历初一。

[268]戟门：也称棘门。古代宫门立戟，唐制三品以上官员亦得于私门立戟，因称显贵之家为戟门。

[269]舁：抬。

[270]趺坐：双足交叠而坐。

[271]眇眇：远远望去。

译文

我八岁开蒙进学堂，拜道士张易简为师。同学将近一百人，老师唯独夸赞我和陈太初。陈太初是眉山的平民子弟。我渐渐长大，学问见识日渐增长，后来参加进士制度考试并考上了，而这时的陈太初还是郡里的低级官员。之后我贬官寓居黄州，眉山道士陆惟忠从蜀地来，告诉我说：“陈太初已经成仙而去了。蜀地人吴师道任汉州太守，陈太初在他家作客。正月初一，他去拜见吴师道并索求衣服食物钱财杂物，接着与他道别。他把索要的东西尽数送给大街上那些穷人，然后回到州府门前坐下，就这样死了。吴师道派士兵将太初的尸体抬到野外火化，士兵骂道：‘什么道士，让我们大年初一抬死人！’只见陈太初面露微笑，睁开眼睛说：‘不再麻烦诸位。’说完他起身从州府门前步行到金雁桥下，盘腿坐着死去。火化时，全城的人都看到陈太初影影绰绰地出现在烟火之上。”

评析

若论苏东坡的学识，可谓学富五车，才高八斗。苏东坡在《子由生日以檀香观音像及新合印香银篆盘为寿》中有言，“君少与我师皇坟，旁资老聃迦文”，可知苏东坡幼时确实是儒释道等百家之书无不拜读。他八岁开蒙进学堂，拜颇有名气的道士张易简为师。从此文中提到的“童子几百人，师独称吾与陈太初者”可知，能够师从名师张易简，又独得其称赞赏识，苏东坡对此颇为得意，同时也足见他的聪颖和能够快速接受道士的传教。

辨附语[272]

世有附语者，多婢妾贱人，否则衰病不久当死者也。其声音举止皆类死者，又能知人密事，然皆非也。意有奇鬼能为是耶？昔人有远行者，欲观其妻于己厚薄[273]，取金钗藏之壁中，忘以语之。既行而病且死，以告其仆[274]。既而不死。忽闻空中有声，真其夫也，曰：“吾已死，以为不信，金钗在某处。”妻取得之，遂发丧。其后夫归，妻乃反以为鬼也。

注释

[272]附语：死人附在活人身上说话。

[273]厚薄：此处指感情的深浅。

[274]以告其仆：通过附语告诉仆人。

译文

世上有死者附在活人身上讲话的事，但这种事多属婢妾等卑贱的人做的，否则就是衰病快要死的人了。被附的人声音举止都和死者类似，并能知道人的秘密，其实都是骗人的。难道他们以为有奇鬼能如此做吗？从前有人要出远门，想观察自己的妻子对待自己的态度是亲厚还是刻薄，就取来金钗藏在墙壁之中，忘记告诉她。远行之后得了很严重的病将要客死他乡，就把墙壁藏金的事情告诉了仆人。后来他却没有死去。一天，他的妻子忽然听到空中有声音，并且那声音是她丈夫发出的，说：“我已经死了，你如果不信，金钗放在某处。”妻子取得金钗，就为他举行丧礼。丈夫归来后，妻子反而以为是个鬼魂。

评析

这篇文章，拥有一些反迷信的色彩。可见对鬼神之事，苏东坡并非全信。

三老语

尝有三老人相遇，或问之年。一人曰：“吾年不可记，但忆少年时与盘古有旧[275]。”一人曰：“海水变桑田时，吾辄下一筹[276]，尔来吾筹已满十间屋。”一人曰：“吾所食蟠桃，弃其核于昆仑山下，今已与昆山齐矣。”以余观之，三子者与蜉蝣朝菌何以异哉[277][278]？

注释

[275]盘古：盘古氏，我国神话中开天辟地之人。

[276]筹：用竹签做成的筹码。

[277]蜉蝣：虫名，有数种，体细长，寿命短者数小时，长者六七日。

[278]朝菌：菌类植物，朝生暮死。借以比喻生命短促。

译文

曾经有三个老人相遇，有人问他们多大年纪了。一个老人说：“我的年龄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小时候和盘古有交情。”另一个老人说：“当海水变成桑田的时候，我就放一个筹码来记录一次，到现在我的筹码已经堆满十间屋子了。”还有一个老人说：“我吃掉蟠桃，都把桃核扔在昆仑山下，现在它们已经与昆仑山一样高了。”在我看来，这三个人和蜉蝣、菌类生物又有什么差别呢？

评析

这篇文章是苏东坡记录的三位老人吹牛的话，苏东坡在文章最后有些伤感地感慨人生短暂。这种感叹是好多人都会发出的，每当此时大家应该试着读一下曹孟德的《龟虽寿》。

桃花悟道

世人有见古德见桃花悟道者，争颂桃花，便将桃花作饭，五十年转没交涉[279]。正如张长史见担夫与公主争路而得草书之气[280]，欲学长史书，便日就担夫求之，岂可得哉？

注释

[279]交涉：关联。

[280]张长史：张旭，唐代吴人，字伯高。曾任坐率府长史，故又称张长史。精楷法，尤善草书，又称“草圣”。

译文

世人听到传言说古代的有德之士因见桃花而悟道，于是争相歌颂桃花，即使拿桃花来煮饭，五十年也没见效果。正如唐代的张旭长史，见挑夫与公主争路而获得启发，悟得了草书之精神。想学张旭书法，便日日接近挑夫以追求书法精神，难道就可获得吗？

评析

认为拿桃花煮饭吃就可以悟道，自然可笑，至于“欲学长史书，便日就担夫求之”，则与拿桃花煮饭一样可笑。学习必须讲求科学方法。方法错，效果就会打折扣。张旭见挑夫与公主争路而顿悟，后人偶也因类似经验而产生另一种顿悟，未必无益。不过，若日日接近挑夫以追求书法精神，自然是愚蠢透顶了。

卷三

卷三共分为六篇：异事下篇、技术篇、四民篇、女妾篇、贼盗篇和夷狄篇。

异事下篇

朱炎学禅

芝上人言：近有节度判官朱炎学禅，久之，忽于《楞严经》若有所得者。问讲僧义江曰：“此身死后，此心何住？”江云：“此身未死，此心何住？”炎良久以偈答曰[1]：“四大不须先后觉[2][3]，六根还向用时空[4]。难将语默呈师也，只在寻常语默中。”师可之。炎后竟坐化[5]，真庙时人也[6]。

注释

[1]偈：佛经中的唱词。

[2]四大：佛教以地、水、火、风为四大，认为此四者广大，能够产生出一切事物和道理。

[3]觉：指领悟佛教的真谛。

[4]六根：也叫六情，指人身的眼、耳、鼻、舌、身、意。根是“能生”的意思。佛教认为眼、耳、鼻、舌、身、意具有能摄取相应的六境（色、声、香、味、触、法）、产生相应的六识（眼识、耳识、鼻识、舌识、身识、意识）的六种功能。

[5]坐化：也叫“坐脱”。佛教称僧人端坐而死。

[6]真庙：指宋真宗。庙：已死皇帝的代称。

译文

芝上人说，最近节度判官朱炎开始学禅，时间久了，忽然对《楞严经》好像有些心得。他向讲僧义江法师问道：“这个身躯死后，那心住在哪里？”义江说：“这个身躯未死时，这个心住在哪里？”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朱炎才以偈语回答：“何须了解地水火风四物的先后，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用时还向性空。难将不语心事呈告师父，一切只在闲常不言之中。”法师觉得不错。朱炎后来竟然坐化了。他是真宗时代的人。

评析

“此身未死，此心何住？”是宗教的特点，就是让人反省生命，导人深思生命之来源去向，包括在生时如何安身立命的问题。

故南华长老重辨师逸事

契嵩禅师常瞋[7]，人未尝见其笑；海月慧辨师常喜，人未尝见其怒。予在钱塘，亲见二人皆趺坐而化。嵩既荼毗[8]，火不能坏，益薪炽火[9]，有终不坏者五。海月比葬，面如生，且微笑。乃知二人以瞋喜作佛事也。世人视身如金玉，不旋踵为粪土，至人反是[10]。予以是知一切法以爱故坏，以舍故常在，岂不然哉！予迁岭南，始识南华重辨长老[11]，语终日，知其有道也。予自岭南还，则辨已寂久矣。过南华吊其众，问塔墓所在，曰：“我师昔有寿塔南华之东数里[12]，有不悦师者葬之别墓，既七百余日矣，今长老明公独奋不顾，发而归之寿塔。改棺易衣，举体如生，衣皆鲜芳，众乃大愧服。”东坡居士曰：辨视身为何物，弃之尸簋林[13]，以饲乌鸢何有，安以寿塔为？明公知辨者，特欲以化服同异而已。乃以茗果奠其塔而书其事，以遗其上足南华塔主可兴师[14][15]。时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注释

[7]契嵩禅师：宋代高僧，字中灵。

[8]荼毗：梵语音译，也称阇毗。意思是僧人逝后焚烧。

[9]益薪：增加柴火。

[10]至人：道德修养达到最高境界的人。

[11]南华：地名。

[12]寿塔：生前建造的塔。塔：又称浮屠或浮图，用于供奉佛骨、佛像，后来也用于收藏佛经或收藏僧人遗体。

[13]尸簋林：佛家指西域弃尸的地方，梵语尸多婆那。

[14]上足：徒弟的美称，即所谓高徒。

[15]可兴：僧人法名。

译文

契嵩禅师经常发怒，别人从来没有见过他笑，海月慧辨禅师常常很高兴，别人从来没有见过他发怒。我在钱塘时，亲眼看见他们俩双足交叠同时离世。契嵩禅师死后进行火化，火却烧不坏他的尸体，于是增加木柴使火烧旺，一直加了五次木柴也没有烧坏他的尸体。等到海月慧辨禅师安葬时，面容跟活的时候一样，而且带着微笑。才知道这两人分别用怒和喜来修炼佛法。世人把自己的身体视为金玉般宝贵，却终究会在片刻之间化为粪土，真正得道的人正好相反。我据此得知，一切佛法，都因为贪恋而无法修成，因为懂得舍弃才能得道，难道不是这样吗？我被贬至岭南，在这儿认识了南华重辨长老，终日与他交谈，知道他确实是得道之人。我从岭南迁往外地之时，他已经圆寂很久了。我路过南华寺时去凭吊他，问他的塔墓在哪，他的弟子说：“我师傅从前在南华以东数里处建有寿塔，他死后有不喜欢他的人把他葬在了别的地方，已经有七百多天了，如今明公长老力排众议，将他迁回寿塔。想为他更换棺木改穿寿衣，打开棺木时发现他的全身还像活着时一样，衣服都还和下葬时一样新。大家都敬仰他并自愧不如。”苏东坡说：“重辨长老怎样看待自己的尸体，可以把尸体丢弃在荒野之间，用来喂食乌鸦飞鹰也无妨，如何还要寿塔啊！明公是知道重辨长老的人，他这样做不过是想感化教育同道中人和存有不同看法的人罢了。”于是我摆上供品，将这件事记录下来，送给重辨长老的高徒可兴师傅，当时是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评析

元符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是苏东坡的生日，十多天后就是建中靖国元年。苏东坡的北归路线，是经粤北韶关南华寺北上。他在自己生日的时候谈论法师尸体的处理方法，固然有客观事缘背景，但让人怀疑他在借此抒发看破生死的感慨。真正对人类作出贡献的人，他的名字自然会流传下来，哪里用得到想方设法地选墓地保存尸体呢！

冢中弃儿吸蟾气

富彦国在青社[16]，河北大饥，民争归之。有夫妇襁负一子[17]，未几，迫于饥困，不能皆全，弃之道左空冢中而去[18]。岁定，归乡过此冢，欲收其骨，则儿尚活，肥健愈于未弃时，见父母，匍匐来就。视冢中空无有，惟有一窍滑易，如蛇鼠出入，有大蟾蜍如车轮，气咻咻然[19]，出穴中。意儿在冢中常呼吸此气[20]，故能不食而健。自尔遂不食，年六七岁，肌肤如玉。其父抱儿来京师，以示小儿医张荆筐。张曰：“物之有气者能蛰[21]，燕蛇虾蟆之类是也。能蛰则能不食，不食则寿，此千岁虾蟆也。决不当与药，若听其不食不娶，长必得道。”父喜，携去，今不知所在。张与余言，盖嘉祐六年也[22]。

注释

[16]富彦国：富弼，字彦国，北宋大臣，封郑国公。洛阳（今属河南洛阳）人。

[17]襁负：用襁褓包裹着婴儿负于背上。襁：包裹婴儿用的宽带子。

[18]左：旁边，附近。

[19]咻咻：形容喘气的声音。

[20]意：猜想。

[21]蛰：伏藏。主要指昆虫的蛰伏。

[22]嘉祐：宋仁宗年号。

译文

富彦国在青州时，河北闹饥荒，百姓都争相去投奔他。有一对夫妇背着尚在襁褓的孩子逃难，没多久，迫于饥饿困顿，一家不能顾全，只好把孩子遗弃在路旁的空冢中离开。一年后，这家人返乡路过这个空冢，想把孩子的尸骨带回去安葬，却看到孩子还活着，并且比遗弃的时候还要健康肥硕，看见父母就爬过来。父母观察冢中发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洞穴边缘特别光滑，像是有蛇鼠经常出入，有一只大蟾蜍，像车轮那么大，嘘嘘喘着气，从洞穴中出来。他们猜测孩子在洞穴中常常呼吸蟾蜍呼出的气，因此能不吃东西而保持健康。从此以后，孩子都不吃饭，到六七岁时他的肌肤像玉一样光洁。他的父亲抱着他来到京城，让医生张荆筐查看。张荆筐说：“燕蛇蟾蜍这类动物有气就能冬眠，能冬眠就能不吃东西，不吃东西就能长寿，那可是一只千年蟾蜍啊。坚决不能给孩子吃药，如果能让他不吃东西，不结婚娶妻，以后必会得道。”孩子的父亲非常高兴，带他离开了京城，现在不知道在哪。张荆筐把这件事告诉我，这大概是嘉祐六年的事。

评析

这则故事读起来既让人心酸又让人惊奇：迫于饥困，父母不得已将孩子丢弃于空冢之中，令人心酸；孩子靠呼吸千年蟾蜍之气，能不食而健，让人惊奇。但是，这个故事没有把那个孩子最后的情形如何说出来。所以，也只能列在异事里面，让读者在心中留有疑惑与猜想。通过冢中弃儿这个小故事使我们深刻地了解到了中国古代贫苦老百姓的悲惨生活。试想如果那个孩子死了，他的父母在收尸的时候该有多么难过。

石普见奴为祟

石普好杀人[23]，以杀为娱，未尝知暂悔也。醉中缚一奴，使其指使投之汴河[24]，指使哀而纵之。既醒而悔，指使畏其暴，不敢以实告。居久之，普病，见奴为祟，自以必死。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复出，普亦愈。

注释

[23]石普：宋初大将。

[24]指使：北宋低级武官，后指使亦为提举保甲司、安抚使司属官。

译文

石普喜欢杀人，以杀人为乐，从来没有为此后悔过。他有一次喝醉酒后绑了一个仆人，让他的指使官把这个仆人扔进汴河。指使官很同情这个仆人，就把他放了。石普酒醒后感到很后悔，但指使官畏惧他的残暴，不敢把实情告诉他。过了很久，石普病了，常常看到那个仆人的鬼魂作祟，就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指使官把那个仆人带过来见石普，于是石普看不到鬼魂出现了，石普的病也就痊愈了。

评析

石晋竟然以杀人为乐，真是惨无人道。但在《宋史》中并未记载他嗜杀成性，因此本文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补充历史记载所缺。“见奴为崇”是他疑心生暗鬼，从科学的角度思考是他的潜意识在作怪。心病还须心药医，指使官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指使呼奴示之，祟不复出”，治好了石普的心病。

陈昱被冥吏误追

今年三月，有书吏陈昱者[25]，暴死三日而苏，云：初见壁有孔，有人自孔掷一物，至地化为人，乃其亡姊也。携其手自孔中出，曰：“冥吏追汝，使我先。”见吏在旁，昏黑如夜，极望有明处，空有桥，榜曰“会明”[26]。人皆用泥钱，桥极高，有行桥上者。姊曰：“此生天也[27]。”昱行桥下，然犹有在下者，或为乌鹊所啄。姊曰：“此网捕者也。”又见一桥，曰“阳明”，人皆用纸钱。有吏曹十余人，以状及纸钱至者，吏辄刻除之，如抽贯然。已而见冥官，则陈襄述古也[28]。问昱何故杀乳母，昱曰：“无之。”呼乳母至，血被面，抱婴儿，熟视昱曰：“非此人也，乃门下吏陈周。”官遂放昱还，曰：“路远，当给竹马。”又使诸曹检己籍，曹示之，年六十九，官左班殿直。曰：“以平生不烧香，故不甚寿。”又曰：“吾辈更此一报，即不同矣。”意谓当超也。昱还，道见追陈周往。既苏，周果死。

注释

[25]书吏：承办文书的吏员。

[26]榜：原指写在宫阙门额上的大字，后来泛指招牌一类的大字。

[27]生天：佛家称死后更生于天界。

[28]陈襄述古：陈襄，字述古，宋代侯官（今属福建福州）人。庆历二年进士，因反对王安石新法，被贬陈州。

译文

今年三月，有个叫陈昱的书吏得暴病死后三天又复活了。他说，开始时看见墙壁上有个孔，有人通过这个孔投了一个东西出来，这个东西落地后变成了人，是他死去的姐姐。姐姐拉着他的手从孔中进去，说：“冥间要逮捕你，让我带路。”他看见冥间的官吏就在她的身旁，四周像夜晚一样黑，远远望去有光明的地方，空中有座桥，上面写着“会明”。那里的人都使用泥做的钱币，桥非常高，有人在桥上行走。姐姐说：“这是升天的。”陈昱在桥下走，然而在他们下面还有人，有人经常被乌鸦啄食。姐姐说：“这些都是用网捕鸟的人。”又看见一座叫“阳明”的桥，那儿的人都使用纸做的钱币。在那儿有十余个官吏，等到那些拿着状纸和纸钱的人过来，官吏就将纸钱取过去，像抽贯一样。不久见到了冥间的长官，是陈襄述古。他问陈昱为什么杀害乳母，陈昱说：“并无此事。”官员就传乳母过来对质，乳母满脸是血，抱着一个婴儿，仔细看了看陈昱后，说：“不是这个人，是他门下的小吏陈周。”长官就把陈昱放回去了，并说：“路途遥远，应当给他竹竿。”又让书记员查看他的生死簿，书记员让他看，只见上边写着，他可以活到六十九岁，官至左班殿直。有人说：“因为他平生不烧香，所以不太长寿。”又说：“因为经过此难，寿命就会不同了。”意思是应该会超过六十九岁。陈昱回来的时候，在路上看见追捕陈周的官吏。等他醒来时，陈周果然已经死了。

评析

本文中写的是书吏陈昱死而复生的故事。故事中他在冥间的所见所闻都十分曲折离奇。从本文可以推断，冥间断案似乎比人间更公正，不该死的人如果误抓就会被放回去。关于陈襄在冥间当官之事，应当是民间传说，或者是苏东坡杜撰的。

猪母佛

眉州青神县道侧有一小佛屋[29]，俗谓之“猪母佛”，云百年前有牝猪伏于此[30]，化为泉，有二鲤鱼在泉中，云：“盖猪龙也。”蜀人谓牝猪为母，而立佛堂其上，故以名之。泉出石上，深不及二尺，大旱不竭，而二鲤莫有见者。余一日偶见之，以告妻兄王愿，愿深疑，意余之诞也。余亦不平其见疑，因与愿祷于泉上曰：“余若不诞者，鱼当复见。”已而二鲤复出，愿大惊，再拜谢罪而去。此地应为灵异。青神文及者，以父病求医，夜过其侧，有髽而负琴者邀至室[31]，及辞以父病，不可留，而其人苦留之，欲晓乃遣去。行未数里，见道傍有劫贼所杀人，赫然未冷也，否则及亦未免耳。泉在石佛镇南五里许，青神二十五里。

注释

[29]青神县：今属四川乐山青神。北周时改青衣为青神。宋时属眉州。

[30]牝猪：母猪。牝：雌性，用于禽兽。

[31]髽：妇人的丧髻，以麻发合结曰髽。

译文

眉州青神县道路旁边有一个小佛屋，当地人俗称它为“猪母佛”。据说，一百年前有一只母猪隐藏在这里化为泉眼，有两条鲤鱼在泉中游动，有人说：“这大概是猪龙。”四川人称母猪为母，在这个上面建立佛堂，所以用“猪母佛”来命名。泉水从石头上流出来，深不过两尺，大旱时也不枯竭，而传说中的两条鲤鱼却没人看见。我有一天偶然见到了，就把这事告诉了我妻子的哥哥王愿，他深表怀疑，认为我说的话很荒诞。我也因为他的怀疑感到不高兴，因而和他一起到泉边祈祷：“如果我不是胡说的，就请鲤鱼再次出现。”过了一会两条鲤鱼果然出现了，王愿大惊，多次谢罪才离开。这个地方确实是很灵异的。青神有个人叫文及，因为父亲生病求医而在夜晚路过此地，在泉上有一个盘着发背着琴的老妇人邀请他进屋里，文及以父亲生病为理由推辞，他再三声明不能留下，但老妇人苦苦相留，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得以离开。他走了数里地看到路旁有被劫匪杀害的人，那人的尸体还有余温，如果不是老人挽留，文及可能也已经被杀了。泉在石佛镇南边大概五里远的地方，离青神县有二十五里。

评析

苏东坡在这则小记里所运用的讲故事的手法是最经典的：就现实事物加以发挥，发挥之中既有自己所亲身体验的事情，又有听别人讲的事情。如此调和在一起，就像一杯香醇的美酒，只要喝下去就会在眼前浮现出迷人的美景。故事本身就建立在可信和不可信之间，所以注定了对它的一切真实性的探讨都会不了了之。整体说来，这是一个讲得很漂亮的故事，而一切隽永有趣的故事，也莫不借此构思而成。

王翊梦鹿剖桃核而得雄黄[32]

黄州岐亭有王翊者，家富而好善。梦于水边见一人为人所殴伤，几死，见翊而号，翊救之得免。明日偶至水边，见一鹿为猎人所得，已中几枪。翊发悟，以数千赎之。鹿随翊起居，未尝一步舍翊。又翊所居后有茂林果木，一日，有村妇林中见一桃，过熟而绝大，独在木杪，乃取而食之。翊适见，大惊。妇人食已弃其核，翊取而剖之，得雄黄一块如桃仁，及嚼而吞之，甚甘美。自是断荤肉，斋居一食，不复杀生，亦可谓异事也。

注释

[32]雄黄：矿物名，也称“鸡冠石”，常与雌黄共生，可做颜料，并可入药。

译文

黄州岐亭有个叫王翊的人，不仅家中富裕而且乐善好施。他曾经梦见河边有一个被人殴打受伤的人即将死去，看见王翊就大声哭喊，王翊救了他的性命。第二天，他偶然来到水边，看见一只鹿被猎人捕获，鹿的身上已经中了好几枪。王翊若有所悟，就用几千钱把鹿买了下来。鹿跟随王翊生活，从未离开他半步。王翊家的后面有一片茂盛的果林，一天，有个村妇在林中看见一个桃子，这个桃子已经熟了并且长得很大，单独长在树梢上，村妇就摘下来吃了。王翊正好看见，极为惊奇。妇人吃完后把桃核丢弃了，王翊拾取桃核剖开，得到一块像桃仁的雄黄，便嚼了嚼咽下去了，他感觉味道非常甘美。从此王翊断绝荤腥，每天只吃一顿饭，不再杀生，这也可以说是一件异事。

评析

佛家主张“放生”“不杀生”，又主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翊做了很多善事，因此得到剖桃核而得雄黄的善报。这可以说是一件异事，却也符合佛家善有善报的思想。只是雄黄有毒不可乱吃。

徐则不传晋王广道[33][34]

东海徐则隐居天台[35][36]，绝粒养性。太极真人徐君降之曰：“汝年出八十，当为王者师，然后得道。”晋王广闻其名，往召之。则谓门人曰：“吾年八十来召我，徐君之言信矣。”遂诣扬州。王请受道法，辞以时日不利。后数日而死，支体如生，道路皆见其徒步归，云：“得放还山。”至旧居，取经书分遗弟子，乃去。既而丧至。予以谓徐生高世之人，义不为炀帝所污，故辞不肯传其道而死。徐君之言，盖聊以避祸，岂所谓危行言逊者耶[37]？不然，炀帝之行，鬼所唾也[38]，而太极真人肯置之齿牙哉！

注释

[33]徐则：隋代东海郯（今属山东郯城）人。

[34]晋王广：隋炀帝杨广，受封晋王，镇守扬州。

[35]东海：古郡名。隋改海州为东海郡。在今江苏连云港市西南。

[36]天台：指天台山，在今浙江天台县北。

[37]危行：正直的行为。

[38]炀帝之行，鬼所唾也：隋炀帝的行为，被鬼所唾弃。

译文

东海人徐则隐居在天台山，断绝饮食以养真性。太极真人徐君降临下来对他说：“你到八十多岁的时候，会成为王者之师，然后才能得道。”晋王杨广听说了徐则的名声，派使臣前去征召他。徐则告诉门人说：“我年纪八十岁时来召我，徐君所言是可信的啊。”于是到扬州。晋王请他教授道法，徐则以时日不利为由推辞了。数日之后徐则就死了，他的尸体却跟活的时候一样，路上的人都看见他徒步返回，并对众人说：“恩准返回山中。”到了家里，他将经书分赠给弟子，然后便离开了。不久，他的灵柩被送回来了。我认为徐则是世外高人，他心性坚韧不为隋炀帝玷污，因此推辞，不肯传授其道法而死。徐君所说的话，只是为了避祸罢了，哪里是不畏灾祸直言之人？不然的话，隋炀帝的所作所为，连鬼都唾弃，太极真人又怎么可能提到他呢！

评析

这篇文章是苏东坡读《隋书·徐则传》的随感录。在此文里，苏东坡关注的是太极真人是否对徐则说过“汝年出八十，当为王者师，然后得道”这样的话。他的结论是没有，论据也很充分：杨广那样的人，神仙是绝对不屑于提及的。他认为，这句话是徐则自己杜撰的，目的在于为自己开脱。徐则不想追随杨广，也不愿因自己给弟子门人招来麻烦，所以就在去扬州之前说了那一番话，同时也抱定了此去必死的决心。此文弘扬的就是这种精神。

先夫人不许发藏[39][40]

昔吾先君夫人僦宅于眉[41][42]，为纱縠行。一日，二婢子熨帛，足陷于地。视之，深数尺，有大瓮覆以乌木板，先夫人急命以土塞之。瓮有物如人咳声，凡一年乃已，人以为此有宿藏物欲出也[43]。夫人之侄之问者，闻之欲发焉。会吾迁居，之问遂僦此宅，掘丈余，不见瓮所在。其后某官于岐下[44]，所居大柳下，雪方尺不积；雪晴，地坟起数寸。轼疑是古人藏丹药处，欲发之。亡妻崇德君曰[45]：“使吾先姑在[46]，必不发也。”轼愧而止。

注释

[39]先夫人：苏轼亡母程氏。先：已亡之人，多指长辈。

[40]发藏：发掘地下的宝物。

[41]僦：租赁。

[42]眉：眉州。

[43]宿藏物：以前藏着的东西。

[44]岐下：地名。苏轼曾任凤翔府判官。凤翔府下辖岐下。

[45]崇德君：苏轼妻子王弗，眉州青神人。

[46]先姑：指苏轼之母。姑：婆婆。

译文

我的母亲曾经在眉山的纱縠行租房子居住。一天，两个婢女在熨帛时，脚陷到了地里。察看时发现脚已经陷入地下好几尺，在那里有用乌木板盖着的大瓮，母亲急忙命令用土塞满。瓮里好像有东西发出像人咳嗽一样的声音，大约一年以后这种声音才消失，大家都认为这里有以前埋的物品现在想要出来。母亲的侄子之问听说这件事后想要把它挖出来。恰逢我家迁居，之问便租了那个房子，掘地丈余，都没有找到那个瓮。后来，我到岐下为官，所住地方的大柳树下，雪下得很大也不会有积雪；雪过天晴后，那块地会鼓起数寸。我怀疑那是古人藏丹药的地方，想要挖掘。现已亡故的妻子王弗说：“如果我的婆婆还在的话，肯定不会挖掘。”我感到很惭愧，便停止了挖掘。

评析

在苏轼十岁或是十一岁的时候，苏东坡举家从眉山搬到城内的纱縠行，这里说的“先夫人”，是他的母亲。在地主家庭的传统组织架构里，总有那样一个又严又慈的女性在最上面对全家的老小发出命令或号召，而苏东坡的父亲是基本不操心家里的生计的。在纱縠行的房子是租来的，所以在其中也隐藏了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这里，苏东坡把事儿记述得有点过于神奇了。以大瓮和乌木板的情势来看，这里面装的一定是尘世间的东西，但至于尘世间的东西何以会“瓮有物如人咳声，凡一年乃已”，这就有点让人捉摸不透了。大概这件事是苏东坡听自己的长辈说的，他可能未必亲耳听见这样的声响。人的注意力太容易被吸引到一件事情离奇的部分上，并对此一再夸大，却从来难以冷静地把一整件事情从头到尾梳理通了之后再下定论。

记范蜀公遗事[47]

李方叔言[48]：范蜀公将薨数日[49]，须发皆变苍，郁然如画也。公平生虚心养气，数尽神往而血气不衰，故发于外耶？然范氏多四乳，固与人异，公又立德如此，其化也必不与万物同尽，盖有不可知者也。元符四年四月五日。

注释

[47]范蜀公：范镇，字景仁，成都华阳（今属四川成都）人，累封蜀郡公，又称范蜀公。

[48]李方叔：李廌，字方叔，北宋文学家，华州（今属陕西华县）人。

[49]薨：君主时代称诸侯或大官之死为薨。

译文

李方叔说：范镇逝世前几天，胡须和头发都变得苍白，形象优雅如画。范公平生虛心养气，虽年岁已尽、精神离去，但气血不衰，因此才会体现于外表吧？范氏有四乳，肯定与凡人不同，他又立下如此崇高德操，他的物化也就不会跟万物一般耗尽，其中可能有些是我们不可能明白的事。元符四年四月五日。

评析

“其化也必不与万物同尽，盖有不可知者也。”这句话很有道理。现代科学虽然比古代先进了很多，但仍然有许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有人死了许多天后复生，有植物人睡了十多年忽然苏醒，等等，早已不是奇闻。男性有多至四个乳房，其实也绝非罕见。范镇死前情状安宁优雅，也是很平常的事。

记张憨子[50]

黄州故县张憨子，行止如狂人，见人辄骂云：“放火贼！”稍知书，见纸辄书郑谷雪诗[51]。人使力作，终日不辞。时从人乞，予之钱，不受。冬夏一布褐[52]，三十年不易，然近之不觉有垢秽气。其实如此，至于土人所言，则有甚异者，盖不可知也。

注释

[50]憨子：傻气，傻子。

[51]郑谷：唐代诗人。袁州人，字守愚。少即为司空图所重，称其“当为一代风骚主”。其鹧鸪诗闻名当时，时称“郑鹧鸪”。

[52]布褐：粗布袍子。

译文

黄州旧县有一位张憨子，行动举止像狂人，见人就骂：“放火贼！”稍微懂得书写，见到纸张就写郑谷的《雪中偶题》。有人请他做苦工，他做一整天都不推辞。他经常向人乞讨，但当别人给他钱时他却不接受。无论冬夏，他都穿一身褐色的衣服，三十年不曾改变，但接近他并不觉得他的身上有污垢或污秽的气味。他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据当地人说他还有许多奇闻异事，但多数都无从考证。

评析

恃才傲物、愤世嫉俗的轻狂之士古今皆有。张憨子逢人就骂“放火贼”这种举动很有趣。但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举动呢？现代心理学认为像张憨子这种人都有心理毛病。张憨子自己是否就是放火贼呢？苏轼的这篇文章中记载的张憨子的这几件事都不详尽。他能写郑谷《雪中偶题》，是否就只学会了这一首诗呢？不接受钱，是否接受其他东西如食物呢？身无污垢秽气，是否永远只穿着同一布料的褐色衣服却每天更换呢？文章留有尾巴：土人所言，还有很多异事，但苏轼未能证实而不写，可见他行文非常谨慎。

记女仙

予顷在都下，有传太白诗者[53]，其略曰：“朝披梦泽云。”又云：“笠钓清茫茫。”此非世人语也，盖有见太白在肆中而得此诗者。神仙之道，真不可以意度。绍圣元年九月[54]，过广州，访崇道大师何德顺。有神仙降于其室，自言女仙也。赋诗立成，有超逸绝尘语。或以其托于箕帚[55]，如世所谓“紫姑神”者疑之[56]。然味其言，非紫姑所能至。人有入狱鬼、群鸟兽者托于箕帚，岂足怪哉；崇道好事喜客，多与贤士大夫为游，其必有以致之也哉？

注释

[53]太白：唐代诗人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

[54]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

[55]箕帚：吴中风俗，每年正月十五夜，点烛焚香，用装饰过的箕和帚迎紫姑神，以问祸福。

[56]紫姑神：民间传说之坑三姑娘，即厕神，山东莱阳人。唐垂拱六年，被寿阳刺史李景纳为妾，遭李妻妒忌，在正月十五杀于厕中。天帝怜悯她，封之为厕神，因此后世人们在每年正月十五夜迎祀紫姑。民俗中也称她为三姑。

译文

我近日在都城听到有人传诵李白的诗，大概是说“朝披梦泽云”，又有“笠钓清茫茫。”这不是世人所说的语言，据说有人看见李白在酒肆中因而得到此诗。神仙之道，真不能以人意揣测。绍圣元年九月，我路过广州，去拜访崇道大师何德顺。有神仙降临他的房间，自称是女神仙。她在很短的时间就能作出诗歌，诗歌超脱飘逸绝非凡尘之语。不过有人认为诗句中流露出愿为人妻的意思，怀疑是世人所说的“紫姑神”。然而细细品味她的诗句，并非紫姑仙子所能达到的。还有人把入狱鬼、群鸟兽等托付于箕帚之神，又何必感到奇怪呢；崇道大师喜欢做事及擅长结交宾客，他与贤士大夫多有交游，他一定有感召仙女的办法吧？

评析

世上究竟有没有神仙？古人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苏东坡也没能免俗。此文中苏轼提到的神仙他自己也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存在。古人总是把不能解释的现象归结为鬼神所为，读者要辩证地看待这些问题。

池鱼踊起

眉州人任达为余言：少时见人家畜数百鱼深池中，沿池砖甃[57]，四周皆屋舍，环绕方丈间凡三十余年，日加长[58]。一日天晴无雷，池中忽发大声如风雨，鱼皆踊起，羊角而上[59]，不知所往。达云：“旧说不以神守，则为蛟龙所取[60]，此殆是尔。”余以为蛟龙必因风雨，疑此鱼圈局三十余年[61]，日有腾拔之念，精神不衰，久而自达，理自然尔。

注释

[57]甃：用砖砌的池子。

[58]日加长：一天天加长了。指鱼长大了。

[59]羊角：盘曲而上升的旋风。

[60]蛟龙：古代传说的动物。蛟龙得水，即能兴云作雾，飞往天空。

[61]圈局：被困于狭小的地方。

译文

眉州人任达曾经跟我说：小时候看见别人家在很深的池子里养了几百条鱼，池子用砖镶嵌，池子四周都是房屋，鱼被养在方丈之间的池子里达三十多年，鱼一天天不断长大。一天，天气晴朗，池子里忽然发出像风雨一样很大的声音，鱼都跳跃而起，用羊角的形状盘旋着飞上天空，不知道最后飞到了哪里。任达说：“从前人们说不能得到神灵守护，就会被外邪侵蚀，这可能就是吧。”我认为蛟龙借助于风雨而出，可能是这些鱼被圈养在池里三十多年，每天都有飞腾的想法，这种想法持续时间久了，自己就能通达天道，按理应该是这样。

评析

“池鱼踊起”的现象很是异常，本文最后苏东坡认为，池中之鱼是因为已被圈禁许久，不愿再作池中之物，才有此种现象的出现，似乎有所寓意。其中表达的应该是苏东坡不屈不挠的精神。

孙抃见异人[62]

眉之彭山进士有宋筹者，与故参知政事孙抃梦得同赴举[63]，至华阴，大雪，天未明，过华山下。有牌堠云“毛女峰”者[64]，见一老姥坐堠下，鬓如雪而无寒色。时道上未有行者，不知其所从来，雪中亦无足迹。孙与宋相去数百步，宋先过之，亦怪其异，而莫之顾。孙独留连与语，有数百钱挂鞍，尽与之。既追及宋，道其事。宋悔，复还求之，已无所见。是岁，孙第三人及第，而宋老死无成。此事蜀人多知之者。

注释

[62]孙抃：字梦得，宋眉山（今四川乐山）人，谥文懿。

[63]参知政事：官名。唐以中书令、侍中、尚书令共议国政为宰相。以他官而居宰相职位的，有参议得失、参知政事等名目。宋于宰相外，另外设参知政事，为宰相的副职。

[64]牌堠：土堆上的牌子。堠：古代记里程的土堆。五里单堠。

译文

眉州的彭山上有个叫宋筹的进士，与以前的参知政事孙抃一起去参加科举考试，到了华阴，遇上大雪，天还没亮时，经过华山脚下。有个记录路程的牌子上写着“毛女峰”，他们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牌子下面，鬓发如雪却面无寒色。当时路上还没有行人，不知道她从哪儿来，雪地上也没有脚印。孙抃与宋筹相隔几百步之远，宋筹先过去，虽然也感到奇怪，却并没有流连。孙抃看到后不忍她受苦就停下来跟她说话，并把挂在马鞍上的几百钱都给了她。等到孙抃追上宋筹，告诉他这件事。宋筹很后悔，返回去寻找她，却已经找不见了。当年，孙抃获得殿试第三名，而宋筹到死的时候都一无所成。知道这件事的蜀人有很多。

评析

关心孤寡老人是应该的，鼓励世人做善事也是应该的。但是若以为好心必有好报，却可能是逻辑错误。孙抃的文才可能本来就比宋筹高，若关心老人的换成宋筹，宋筹也未必能高中。何况，科举之阅卷，也有主观成分。

修身历

子由言：有一人死而复生，问冥官如何修身，可以免罪？答曰：“子宜置一卷历，昼日之所为，莫夜必记之[65]，但不记者，是不可言不可作也。无事静坐，便觉一日似两日，若能处置此生常似今日，得至七十，便是百四十岁。人世间何药可能有此效！既无反恶[66]，又省药钱。此方人人收得，但苦无好汤使，多咽不下。”晁无咎言[67]：司马温公有言[68]：“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予亦记前辈有诗曰：“怕人知事莫萌心。”皆至言，可终身守之。

注释

[65]莫夜：暮夜，晚上。莫：“暮”的本字。

[66]反恶：反而得到疾病，即副作用的意思。恶：疾病。

[67]晁无咎：名补之，字无咎，济州巨野（今属山东）人。北宋诗人。

[68]司马温公：即司马光，字君实，陕州夏县（今属山西）人，北宋史学家。世称涑水先生，死后追封温国公。

译文

子由说：有一个人死而复生，他在阴间曾经询问冥官如何修身才可以免罪。冥官回答说：“你应该放置一卷日历，在晚上的时候把自己白天的所作所为记录下来，所不记的，是不可讲不可做的事情。无事而静坐，就会觉得一天好像两天，如果能够把自己的生活都安排得像今天一样，活至七十岁，便等于一百四十岁。人世间哪里有药物可以达到如此效果！既然没有坏处，又省药钱，这药方人人可吸收，但苦无好汤使用，人们多数吞咽不下。”晁无咎说，司马温公谈过：“我没有什么过人的地方，但我这一生光明磊落，没有做过不能对外人讲的事情。”我也记得前辈有一首诗说：“怕人知道事情，就莫要萌生歹念。”这些话都是值得我们终身遵守的至言啊。

评析

俗话说：“为善最乐。”其最大的好处，未必是业报。做了善事内心会快乐，就如西方圣贤所说，施比受更有福。内心喜乐可以培养自信，增强成功的信念，做起事来更有把握。

技术篇

医生

近世医官仇鼎，疗痈肿为当时第一[69]，鼎死，未有继者。今张君宜所能，殆不减鼎。然鼎性行不甚纯淑，世或畏之。今张君用心平和，专以救人为事，殆过于鼎远矣。元丰七年四月七日[70]。

注释

[69]痈肿：中医外科病名。由风火、湿热、痰凝、血瘀等邪毒引发，而在皮肉之间局部化脓的疾病。

[70]元丰七年：元丰是宋神宗的年号。

译文

近代的医生仇鼎，治疗痈肿的技术最为高超，仇鼎死后，技艺没有流传下来。如今的张君宜所能做到的，大概不输与仇鼎。不过仇鼎的性情品行不太单纯美好，常常使人畏惧。张君宜用心平和，只以救人为职责，这就比仇鼎强多了。元丰七年四月七日。

评析

医术重要，医德也同样重要。任何一方面出问题，皆可置人于死地。医患关系不好处理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但作为一名医生理应遵守职业操守。仁心仁术是任何时代对医生的要求。

论医和语[71]

男子之生也覆[72]，女子之生也仰，其死于水也亦然。男子内阳而外阴，女子反是。故《易》曰“《坤》至柔而动也刚”，《书》曰“沉潜刚克”，世之达者，盖如此也。秦医和曰：“天有六气[73]，淫为六疾：阳淫热疾[74]，阴淫寒疾，风淫末疾，雨淫腹疾[75]，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夫女阳物而晦时，故淫则为内热蛊惑之疾。”女为蛊惑，世之知者众，其为阳物而内热，虽良医未之言也。五劳七伤，皆热中而蒸，晦淫者不为蛊则中风，皆热之所生也。医和之语，吾当表而出之[76]。读《左氏》，书此。

注释

[71]医和：春秋时秦国的名医。

[72]覆：面朝下，背朝上。

[73]六气：指阴、阳、风、雨、晦、明。

[74]淫：过多。

[75]风淫末疾，雨淫腹疾：受过多的风会使四肢得病，雨水过多会得腹泻的疾病。

[76]表而出之：把它（医和之语）记录下来公布于众。

译文

男子出生时脸朝下，女子出生时脸朝上，溺水而死时也这样。男子内阳而外阴，女子相反。所以《易经》上说“《坤》至为柔顺，而一动则刚强无比”，《尚书》说“潜能克服刚锐”，世上通达之人，大都如此。秦国的医和说：“大自然有六种气候，若过头则会产生六种疾病：阳气过盛就会出现热病，阴气过盛就会有寒疾，受风过多就会四肢患病，雨下过量肚子就容易生病，夜间纵欲过度易生迷乱，白天不加节制会产生心理毛病。女人是男人的性工具，在夜间使用，故属阳物。过多行房，就会体内高热有毒蛊而受迷惑之病。”女色使人沉迷就像受到毒虫之害，世上了解此类事情的人有很多，但女性成为男人性工具而导致的内热，即使良医也未能说清楚。五劳七伤，都是中心过热使躯体蒸发消耗，夜里过分纵欲的人即使不受毒虫所害，也会中风，这都来源于心中过热。医和的话，我应当标记并揭示出来。读了《春秋左氏传》，就写下了这些话。

评析

苏轼看了《左传·昭公元年》抒发意见，该段话提及晋侯专注女色，纵心淫欲，造成病患。用今天的话说，就是晋侯由于性生活过度而得了病。篇幅所限，无法详说。医和的中心思想为节制，凡事“不节不时”则有害。医和推测，晋侯沉溺于女色，国家可能大乱，主政大臣赵孟可能有危险，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险。

记与欧公语

欧阳文忠公尝言：有患疾者，医问其得疾之由，曰：“乘船遇风，惊而得之。”医取多年柂牙为柂工手汗所渍处[77]，刮末，杂丹砂、茯神之流[78]，饮之而愈。今《本草注·别药性论》云[79]：“止汗，用麻黄根节及故竹扇为末服之[80]。”文忠因言：“医以意用药多此比，初似儿戏，然或有验，殆未易致诘也。”予因谓公：“以笔墨烧灰饮学者，当治昬惰耶？推此而广之，则饮伯夷之盥水[81]，可以疗贪；食比干之馂余[82]，可以已佞；舐樊哙之盾，可以治怯；嗅西子之珥[83][84]，可以疗恶疾矣。”公遂大笑。元祐六年闰八月十七日[85]，舟行入颍州界[86]，坐念二十年前见文忠公于此，偶记一时谈笑之语，聊复识之。

注释

[77]柂牙：船舵上的轴。柂：即舵，船上控制方向的设备。

[78]茯神：抱根的茯苓，入药。

[79]《本草注·别药性论》：《本草注》即《神农本草经》。

[80]麻黄：植物名。属麻黄科，小灌木，茎可入药。

[81]伯夷：商代孤竹君的儿子，与弟弟叔齐互让王位。周灭商后，两人不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直至饿死。古代把伯夷、叔齐当作高尚守节的典型。

[82]比干：商代纣王的叔父，因多次劝谏纣王，被剖心而死。

[83]西子：西施，战国时越国美女。

[84]珥：用珠子或玉石做的耳环，也叫珰。

[85]元祐六年：公元1091年。

[86]颍州：古地名。北魏置颍州，治汝阴，辖境相当于今安徽阜阳市。

译文

欧阳修曾经说过：有个人患病，医生询问他是如何得的病，他说：“我乘船遇到风浪，受到惊吓而生病。”医生取出使用多年的柂牙，在柂工的手出汗染渍的位置刮下粉末，混合上丹砂、茯神等药物，让他喝下病就痊愈了。如今的《本草注·别药性论》写道：“止汗，用麻黄根节及故竹扇为末服之。”文忠根据这个说：“医生根据心意给患者服用药物多数像这种情况，刚开始看像儿戏，既有证验，大概不可轻易就指责。”我于是对欧阳修说：“把笔墨烧灰给学者喝，应当可以治迷乱懒惰了吧？推而广之，喝伯夷的洗脸水，可以治疗贪婪；吃比干剩下的食物，可以治疗谄媚；舐樊哙的盾牌，可以治胆怯；闻西子的耳环，可以治疗恶疾了。”欧阳修听完后哈哈大笑。元祐六年闰八月十七日，坐船进入颍州地界，因想起二十年前在这里见到了欧阳修，偶然记起了当时我们的谈笑之语，姑且再把它记下来。

评析

几千年来，中国研究者用血汗和经历累积宝贵的医疗知识，记下药方和药物性质，这本来不值得开玩笑。但中医的缺点，是未能以现代科学所要求的方式提供客观明确的数据以证明，就使人误会其玄虚。新一代中医学者不断努力，随着时间过去，总有一天，中医必能像西医一样使人信服。

参寥求医

庞安常为医，不志于利，得善书古画[87]，喜辄不自胜。九江胡道士颇得其术，与予用药，无以酬之，为作行草数纸而已，且告之曰：“此安常故事，不可废也。”参寥子病，求医于胡，自度无钱，且不善书画，求予甚急。予戏之曰：“子粲、可、皎、彻之徒[88]，何不下转语作两首诗乎[89]？”庞、胡二君与吾辈游，不曰“索我于枯鱼之肆”矣[90]。

注释

[87]善书：好的书法作品。

[88]粲、可、皎、彻：均为唐代人物。粲：唐代诗僧，三祖僧粲；可：无可，本姓贾，贾岛从弟，范阳（今河北涿州）人；皎：皎然，唐代诗僧，字清昼，本姓谢，为南朝谢灵运十世孙，湖州（今浙江吴兴）人，有《皎然集》十卷；彻：灵彻，唐代诗僧，会稽（今浙江绍兴）人，本姓汤，字源澄。

[89]转语：禅宗让人开悟的语句。

[90]枯鱼：干鱼。常用来比喻处境困窘的人。

译文

庞安常行医，主要目的不在图利，他得到好的古书和古画，就会不胜欢喜。九江胡道士的医术很多是向庞安常学来的，胡道士给我治病，我无以为报就写了几张行草书法送给他，并且告诉他：“这是安常以前的做法，这种做法不可废除啊。”参寥子生病后要向胡道士求医，考虑到自己没钱又不擅长书画，就紧急向我求助。我对他开玩笑说：“你是子粲、可、皎、彻之类的人，为什么不做两首诗送给他？”庞、胡两位医者与我们交游，无异于“到卖咸鱼的店铺找我”（干死）呀。

评析

这个故事非常有趣，是苏东坡和他的穷酸朋友们开的玩笑，文字里面涉及的四个人，一僧一道一儒一医，也是相映成趣。

王元龙治大风方

王斿元龙言[91]：“钱子飞有治大风方[92]，极验，常以施人。一日梦人自云：‘天使已以此病人，君违天怒，若施不已，君当得此病，药不能愈。’子飞惧，遂不施。”仆以为天之所病，不可疗耶，则药不应服有效；药有效者，则是天不能病。当是病之祟，畏是药而假天以禁人耳。晋侯之病，为二竖子[93]；李子豫赤丸[94]，亦先见于梦，盖有或使之者。子飞不察[95]，为鬼所胁。若余则不然，苟病者得愈，愿代受其苦。家有一方，能下腹中秽恶，在黄州试之，病良已。今后当常以施人。

注释

[91]王斿，字元龙。

[92]大风：古代风疾有三种，一种为脑血管栓塞导致的半身不遂，即中风；一种是麻风，症状是头发皆落，遍体脓血不止；另一种是精神病，疯癫。

[93]晋侯之病，为二竖子：详见《左传·成公十年》：“晋侯（晋景公）梦大厉被发及地，搏膺而踊曰：‘杀余孙不义！余得请于帝矣！’坏大门及寝门而入。公惧，入于室。又坏户。公觉，召桑田巫。巫言如梦。公曰：‘何如？’曰：‘不食新矣。’公疾病，求医于秦。秦伯使医缓为之。未至，公梦疾为二竖子，曰：‘彼良医也，惧伤我，焉逃之？’其一曰：‘居肓之上、膏之下，若我何？’医至，曰：‘疾不可为也。在肓之上、膏之下，功之不可，达之不及，药不至焉，不可为也！’公曰：‘良医也！’厚为之礼而归之。”

[94]李子豫赤丸：故事见《续搜神记》。

[95]不察：不明白，看不清楚。

译文

王斿元龙说：“钱子飞有治严重风疾的药方，极为灵验，常常用来施救于人。一天梦中有人对他说：‘上天让我用这种病施加到人的身上，你违抗天命惹怒上天，如果你继续给他们药方，你就会得这种病，那时药也治不好你的病。’子飞害怕了，就不再赠给人们药方了。”我认为上天所传播的疾病，如果真的不能治愈的话，那就不应该服用药物后有疗效，服药后有疗效那就是上天无意使人们染病。应当是病魔鬼祟害怕这种药物而假借天意用来制止人类治疗罢了。晋侯的病，源于两个小病鬼，李子豫用赤丸治病，也是先在梦中相见，可能有这回事而被鬼驱使。子飞不去探究，被鬼胁迫。如果换作我，我就不会这样做，如果可以使患者康复，我甘愿代替他们忍受病痛的折磨。我家中有一个药方，能帮助排出腹中的秽物，在黄州曾试用过它，患者能很快康复。今后我应当常常用它赠送别人。

评析

钱子飞在梦中受到威胁，因为害怕自己受到连累就不再为人施药治病。对于此事，苏东坡发表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即便是受到胁迫，只要能治好病人的病，自己也愿意承担一切痛苦。钱、苏二人对此所持态度截然不同，形成鲜明的对比，凸显了苏东坡慈心济世的人格魅力。

延年术

自省事以来[96]，闻世所谓道人有延年之术者，如赵抱一、徐登、张元梦，皆近百岁，然竟死，与常人无异。及来黄州，闻浮光有朱元经尤异，公卿尊师之者甚众，然卒亦病，死时中风搐搦[97]。但实能黄白[98]，有余药金皆入官。不知世果无异人耶？抑有而人不见，此等举非耶？不知古所记异人虚实，无乃与此等不大相远，而好事者缘饰之耶？

注释

[96]省事：视事，办公事。

[97]搐搦：抽搐。

[98]黄白：古代指方士烧炼丹药点化金银的法术。

译文

从我懂事以来就听说世上有所谓的延年益寿的办法，像赵抱一、徐登、张元梦，都活了近百岁，可最终还是死了，和常人没有不同。我来到黄州，听说浮光的朱元经是个奇异之人，公卿尊他为师的有很多，然而他最终也生病了，死时中风抽搐。但其实他懂得冶炼金银的法术，他死后剩余的药材和金子都归了官府。不知世上是否真的没有异人？或者有异人而凡人遇不到，做出炼药举止的都不是异人？不知古代所记载的异人是真是假，莫非与这些人相去不远，而只是爱好张扬的人大事夸张修饰的结果？

评析

苏东坡在此文中对古代所谓异人延年之术的记载表示怀疑，认为都是人们大事夸张的结果。他的这种勇于质疑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单骧孙兆

蜀人单骧者，举进士不第[99][100]，顾以医闻[101]。其术虽本于《难经》[102]《素问》[103]，而别出新意，往往巧发奇中，然未能十全也。仁宗皇帝不豫[104]，诏孙兆与骧入侍，有间，赏赉不赀[105]。已而大渐[106]，二子皆坐诛，赖皇太后仁圣，察其非罪，坐废数年[107]。今骧为朝官，而兆已死矣。予来黄州，邻邑人庞安常者，亦以医闻，其术大类骧，而加之以针术绝妙。然患聋，自不能愈，而愈人之病如神。此古人所以寄论于目睫也耶？骧、安常皆不以贿谢为急，又颇博物，通古今，此所以过人也。元丰五年三月，予偶患左手肿，安常一针而愈，聊为记之。

注释

[99]举：旧时以科考取士之称，也指赴试或考中。

[100]不第：科举考试不中，没考上。

[101]顾：反而，却。

[102]《难经》：原名《黄帝八十一难经》，战国秦越人扁鹊撰，共八十一章，以问答形式解释《内经》中关于脉法、经络、脏腑、疾病、针法等方面的疑义，特别对脉法、针法等内容有所发挥，是研究中医学的重要文献。

[103]《素问》：书名，《黄帝内经》的一部分，为汇集各家医论，着重论述基础理论的中医学著作。

[104]不豫：天子有病的讳称。

[105]不赀：不可计算，形容价值很大。

[106]大渐：指病情加剧、加重。

[107]坐废：因罪而停职。

译文

四川人单骧，考进士没考上，反而以医术闻名于世。他的医术出自《难经》《素问》，却能用一些新颖的方法把病人治好，但并非他的方法每次都灵验。仁宗皇帝病危，诏孙兆和单骧进宫诊病，在很短的时间内他们获得了大量的赏赐。仁宗皇帝后来病情加重了，两人都因此遭受死罪，后来倚靠皇太后仁圣，体察他们没有罪过，才免了他们死罪改为罢职数年。如今单骧仍然做朝官，但是孙兆已经死了。我来黄州，邻邑人庞安常，也以医术闻名，他的医术与单骧类似，他还有一手绝妙的针灸手艺。不过他耳聋，自己无法为自己治疗，但他治疗别人的病却有神效。这就是古人说的自己的眼睛看不见自己的眼睫毛吧？单骧、安常都不注重别人的酬谢，又学识渊博，博古通今，这就是他们的过人之处。元丰五年三月，我偶然得了左手肿大的毛病，安常给我扎了一针就痊愈了，聊且记下。

评析

治病讲究对症下药，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首先“对症”的症状就不容易把握，因为人体结构复杂，病情的表现也复杂多变，稍不注意就可能判断失误。现在所谓“会诊”，集合多名医生共同观察分析病情，就是为了将错误减到最小，但鉴于科学研究未臻至境，未知数仍然很多，治病仍然无万全之策。另一方面，文中记录了太后不追究医官失职，太后真是一个理智之人。

僧相欧阳公

欧阳文忠公尝语：“少时有僧相我[108]：‘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着齿[109]，无事得谤。’其言颇验。”耳白于面，则众所共见，唇不着齿，余亦不敢问公，不知其何如也。

注释

[108]相我：为我相面。相：旧时迷信，通过面相测定以后的贵贱安危。

[109]唇不着齿：嘴唇不挨着牙齿。

译文

欧阳公曾经说：“小时候有僧人为我相面，说：‘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着齿，无事得谤。’说得还算应验。”耳白于面，众人都看得见，至于唇不着齿，是怎么样的我不敢询问他，不知指的是什么。

评析

“唇不着齿”这话，如果我们能猜透，以苏东坡之聪明，理应难不倒他。他在文中这样写，一是当时他的确没有询问欧阳公，留空以纪实；二是他故弄玄虚，留白以让后人猜想。

记真君签

冲妙先生季君思聪[110]，所制观妙法象[111]，居士以忧患之余[112]，稽首洗心[113][114]，归命真寂[115]，自惟尘缘深重[116]，恐此志未遂，敢以签卜，得吴真君第三签[117]，云：“平生常无患，见善其何乐[118]。执心既坚固，见善勤修学。”敬再拜受教，书《庄子·养生》一篇，致自厉之意[119]，不敢废坠[120]，真圣验之。绍圣元年八月二十一日[121]，东坡居士南迁过虔[122]，与王嵓翁同谒祥符宫，拜九天使者堂下，观之妙象，实同此言。

注释

[110]先生：宋时对道士的称呼。

[111]观妙法象：观察奇妙的自然现象，指占卜。用自然现象解释人事。

[112]居士：在家修道的居家道士。

[113]稽首：古时的跪拜礼，叩头到地，表示最为恭敬。

[114]洗心：洗濯邪恶之心。引申为改过自新。

[115]归命：归顺。

[116]尘缘：佛教认为色、声、香、味、触、法为六尘，是污染人心、使生嗜欲的根源。

[117]真君：道家称修仙得道的人。

[118]见善：看见好事。

[119]厉：通砺，磨刀石，引申为磨砺。

[120]废坠：放松，松懈。

[121]绍圣元年：公元1094年。绍圣是宋哲宗的年号。

[122]虔：虔州，治赣县（今属江西赣州市），南宋时改名为赣州。

译文

冲妙先生姓季名思聪，其占卜的手法，能让人观察玄妙之道，以及自然法则和万象。我东坡居士在饱经忧患之后，愿意叩头净心，归依寂静之道，自觉俗物负担极重，恐怕这归依道家之志无法达成，因此大胆地抽签占卜询问此事，获得吴真君第三签说：“平生常无祸患，看见善事极为快乐。坚执之心牢固不变，见善更加勤心修炼。”我怀着虔敬的心再拜以接受教导，又抄写《庄子·养生》篇章以作自我磨砺之意，不敢废弃修为，殷切地盼望真圣验证我的诚意。绍圣元年八月二十一日我东坡居士经过虔州，与王嵓翁一起到祥符宫参拜，在堂下叩拜九天使者神像，观察奇妙的术数，情况与所言相同。

评析

从宗教修为方面讲，“尘缘深重”带有贬义，这相当于说热衷于追名逐利，这种人虽然不能说罪孽深重，但总是离不开是非，距过障不远，早晚将堕灾劫之中。

信道、智法说

东坡居士迁于海南，忧患之余，戊寅九月晦[123][124]，游天庆观，谒北极真圣，探灵签[125]，以决余生之祸福吉凶。其辞曰：“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寿命不得延。”览之竦然，若有所得，书而藏之，以无忘信道、法智二者不相离之意。轼恭书：古之真人未有不以信人者[126]，子思则曰[127]：“自诚明谓之性[128]。”此之谓也。孟子曰：“执中无权，由执一也[129]。”法而不智，则天下之死法也[130]。道不患不知，患不凝[131]；法不患不立，患不活。以信合道，则道凝；以智先法，则法活。道凝而法活，虽度世可也[132]，况延寿乎？

注释

[123]戊寅：即元符元年。

[124]晦：农历每月最后一日。

[125]探灵签：摸取神灵的卦签。探：摸取，抽取。

[126]信人：以诚信为人。

[127]子思：战国初期哲学家。孔子之孙，孔伋。他把儒家的道德观念“诚”说成是世界的本原，以“中庸”为其学说的核心。

[128]“自诚明谓之性”：见《礼记·中庸》。意思是由至诚而后有明德，是圣人的自然天性，把它称为性。

[129]执一：固执一义，不知通权达变。

[130]死法：不通达之法。死：不通，不流动。

[131]凝：坚定，巩固。

[132]度世：出世，脱离世间。

译文

我东坡居士在贬谪海南岛的时候，历尽艰辛，元符元年九月二十九日，我去游览天庆观，参拜北极真圣像，探求灵签，想提前知道我以后的福祸，灵签写道：“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寿命不得延。”我看后心中慌乱惊惧，若有所得，就把它写下来并收藏好，用来警示自己不要忘记信道、法智两方面不能相离弃。我恭敬地书写下来：古代的真人未尝不凭据诚信去做人。子思说：“缘出真诚而自然明白道理，叫作天性。”就是这道理了。孟子说：“执中无权，由执一也。”单纯效法以前的法却不会灵活地施行，那法就会成为天下不通达之法。道不怕人不知，最怕不凝聚团结；法不怕不能树立，最怕不能灵活施行。用诚信来结合道，道就可以凝聚众人；用智慧先决于法，法就能灵活施行。道可凝聚而法可灵活，就是升仙也可以了，何况延长寿命呢？

评析

从此文可知，苏东坡刚到海南的时候，对自己的未来还是有所担心的，可能他不知道前方还会有怎样的厄运在等着自己。不过，既然自己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或许接下来的情势也不会更加糟糕了。抱着这样不安的心思，他到天庆观里求了一支灵签。灵签兼有神学与科学意味：“道以信为合，法以智为先。二者不离析，寿命不得延。”只有“二者不离析，寿命不得延”这两句有歧义，它既可指“二者永不能离析，所以寿命不得延长”，属于因果句；也可指“二者如不离析，寿命就不得延长”，属于条件句。

用现在的事理思考，道近宗教，唯信心是从，毋庸置疑；法近格物，以客观法规条理析之，以理智判断，不应迷信；故道法不能兼容，两者若不分开处置，相互矛盾，容易使人陷入迷思，这样怎能长寿？苏子聪明，故意折中融合，最后达到道凝而法治的境界。此中是否有歪曲概念之意，值得我们再三思考。

费孝先卦影[133]

至和二年[134]，成都人有费孝先者始来眉山，云：近游青城山，访老人村，坏其一竹床。孝先谢不敏[135]，且欲偿其直[136]。老人笑曰：“子视其下字云：此床以某年月日某造，至某年月日为费孝先所坏。成坏自有数，子何以偿为！”孝先知其异，乃留师事之，老人受以《易》轨革卦影之术[137]，前此未知有此学者。后五六年，孝先以致富。今死矣，然四方治其学者，所在而有，皆自托于孝先[138]，真伪不可知也。聊复记之，使后人知卦影之所自也。

注释

[133]卦影：宋代术人用图画等附会人事，预卜吉凶。后来叫圆光术。

[134]至和：宋钦宗年号。

[135]不敏：不聪明。常用作自谦的话。

[136]偿其直：按价值赔偿。

[137]轨革：古时术人取人生辰八字成卦，附会人事、预言吉凶的占卜术。

[138]自：来由。

译文

至和二年，成都有一个叫费孝先的人第一次来峨眉山，说：最近游玩青城山，造访老人村，弄坏了一张竹床。孝先赔罪说自己笨拙并且想要赔偿。老人笑着说：“你看它底下的字写的是：此床以某年月日某造，至某年月日为费孝先所坏。成坏自有定数，你何须赔偿！”孝先知事不寻常，就留下拜他为师，老人把《易经》轨革卦影的学问传授给他，在这之前没有知道这种学问的人。过了五六年，孝先因此致富。如今他死了，然而研究这种学问的人到处都有，都说自己的这种学问是费孝先传授的，大家不能辨别他们说法的真假。我暂且把这件事记下来，让后人知道卦影的学问是从哪里产生的。

评析

根据魏泰记载：“自至和（1054―1056年）、嘉祐（1056―1063年）以来，费效先以术名天下，士大夫无不作卦影，而应者甚多。”费孝先以卦影活跃数十年，经历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影响巨大，有关记载亦十分神奇。苏东坡用一句“真伪不可知也”来概括这件事，可以说具有很深的意味。

记天心正法咒[139]

王君善书符[140]，行天心正法，为里人疗疾驱邪。仆尝传此咒法，当以传王君。其辞曰：“汝是已死我，我是未死汝。汝若不吾祟[141]，吾亦不汝苦。”

注释

[139]天心正法：道教的一个派系，出于天师道，强调内外兼修，以传天心正法得名。

[140]书符：书写符箓。符：道士画出图形或符号用以驱使鬼神给人带来祸福的神秘文书。

[141]不吾祟：不害我。祟：作祟，鬼怪害人。

译文

王君擅长使用书符，施行天心正法，给左右的邻居们治病驱邪。我也曾经传授这种符法，应当把我的这种符法也传给王君。其文辞说：“你是已死的我，我是未死的你。你如果不作祟害我，我也不会让你受苦。”

评析

苏东坡此文中这种“天心正法咒”我们不必当真，看看就好。鬼神之说不必过分深究，但这个咒中的不作祟害人可以作为为人处世的信条。从这篇文中我们可以看出苏东坡先生涉猎十分广泛，绝非一般杂家可以相比。

辨五星聚东井[142]

天上失星，崔浩乃云[143]，“当出东井[144]”，已而果然，所谓“亿则屡中”者耶[145]？汉十月[146]，五星聚东井，金、水尝附日不远；而十月，日在箕、尾[147]，此浩所以疑其妄。以余度之，十月为正，盖十月乃今之八月尔。八月而得七月节，则日犹在翼、轸间，则金、水聚于井亦不甚远。方是时，沛公未得天下，甘、石何意谄之[148]？浩之说，未足信也。

注释

[142]东井：星名，即井宿。

[143]崔浩：北魏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人，字伯渊。长于天文历学，制定五寅元历。

[144]当出东井：详见《魏书·崔浩传》：“初，姚兴死之前岁也，太史奏：荧惑（星名）在匏瓜星中，一夜忽然亡失，不知所在。或谓下入危亡之国，将为童谣妖言，而后行其灾祸。太宗（北魏明元帝拓跋嗣）闻之，大惊，乃召诸硕儒十数人，令与史官求其所诣。浩对曰：‘案《春秋左氏传》说神降于莘，其至之日，各以其物祭也。请以日辰推之，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阴云，荧惑之亡，当在此二日之内。庚之与未，皆主于秦，辛为西夷。今姚兴据咸阳，是荧惑入秦矣。’……后八十余日，荧惑星果然出于东井。明年，姚兴死，二子交兵，三年，姚秦国亡。”

[145]亿则屡中：料事非常准确。亿：预料，猜想。《论语·先进》：“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146]汉十月：汉高祖元年。

[147]箕、尾：星名，与下文的翼、轸都属于二十八宿。

[148]甘、石：甘：甘德，战国人，天文学家，著有《天文星占》八卷，今佚。石：石申，战国时魏国的天文学家。他与甘德测定的恒星记录是世界上最早的恒星表。有《甘石星经》传世。

译文

天上失去荧惑星的踪影，崔浩于是说“当出东井”，之后果然如此，他就是所谓的料事如神的人吗？汉代十月，五星聚集于东井，金星、水星应该在太阳的附近；而十月，日在箕星、尾星之间；这是崔浩的结论，我因此怀疑他这种结论的荒诞。以我的推论，汉初用夏历的十月为正月，则第十月等于今天的八月而已。八月还在七月节范围中，太阳仍留在翼星、轸星之间，而金星、水星聚集于东井座，距离也不会太远。当时，沛公刘邦还没有得到天下，甘德、石申之类的天文历官，难道不是有意谄媚？崔浩之说，确实不可信。

评析

苏东坡认为以星历解释社会人事是阴阳五行家的把戏，阴阳五行之说不过是天文历官为向统治者谄媚制造出来的妄说罢了。因此，苏东坡对崔浩“当出东井”的这种说法提出质疑，苏东坡读书时能思考、推测、求证，这些值得我们学习。

四民篇

论贫士

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或怪而问之，生曰：“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予偶读渊明《归去来辞》云：“幼稚盈室，瓶无储粟。”乃知俗传信而有征[149]。使瓶有储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于瓶中见粟也耶？《马后纪》[150]：夫人见大练以为异物；晋惠帝问饥民何不食肉糜[151]，细思之皆一理也，聊为好事者一笑。永叔常言：“孟郊诗[152]，‘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纵使堪织，能得多少？”

注释

[149]征：证明，证验。

[150]《马后纪》：详见《后汉书·明德马皇后纪》。汉明帝马后，马援之女，常着大练（粗帛），宫中妃嫔视为异物。

[151]晋惠帝：即司马衷，字正度，晋代皇帝，晋武帝次子，以痴呆著称。初以贾后专权，引起皇族互相残杀的“八王之乱”。

[152]孟郊：唐代诗人，字东野，湖州武康（今属浙江德清）人。与贾岛齐名，有“郊寒岛瘦”之说。有《孟东野诗集》存世。

译文

俗语说书生入官府的库房，看见钱却不认识。有人感到奇怪便问他为什么不认识钱，书生说：“我当然知道这是钱，只是奇怪钱为什么没有用纸裹起来而已。”我偶然看五柳先生的《归去来辞》，发现它上面写道：“幼稚盈室，瓶无储藏粟。”才知道世俗传言是有依据的。即使瓶里有储存的粮食，那能有多少啊？五柳先生大概也只是在瓶子里见过粮食吧？《马后纪》中记载：宫中妃嫔看到皇后穿着粗帛，以为是奇异的物品；晋惠帝问灾民为何不吃肉糜来度生，细细想来，都是一个道理，暂且说来让好事者笑一笑罢了。欧阳公常说：“孟郊的诗中写道，‘鬓边虽有丝，不堪织寒衣’，即使可以编织，能得多少啊？”

评析

这一则写士，却是写贫士，说白了也就是穷读书人。孔子说过“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君子虽然贫穷，却能够在这样的境遇里保持自己良好的操守，而小人一旦被贫穷所困扰，就会做出不法的事情来。当然，苏东坡在这里并不是想议论这些，他是想通过提供一些有趣的例子，说明君子或者好学之人的心思不在于一般的俗务上，也因此能够安贫乐道。

梁贾说

梁民有贾于南者，七年而后返。茹杏实海藻，呼吸山川之秀，饮泉之香，食土之洁，泠泠风气，如在其左右，朔易弦化[153]，磨去风瘤，望之蝤蛴然[154]，盖项领也。倦游以归，顾视形影，日有德色，徜徉旧都，踌躇顾乎四邻，意都之人与邻之人，十九莫己若也。入其闺，登其堂，视其妻，反惊以走：“是何怪耶？”妻劳之，则曰：“何关于汝！”馈之浆，则愤不饮；举案而饲之，则愤不食；与之语，则向墙而欷歔；披巾栉而视之[155]，则唾而不顾。谓其妻曰：“若何足以当我？亟去之！”妻俛而怍[156]，仰而叹曰：“闻之，居富贵者不易糟糠[157]，有姬姜者不弃憔悴[158][159]。子以无瘿归[160]，我以有瘿逐。呜呼，瘿邪！非妾妇之罪也！”妻竟出。于是贾归家三年，乡之人憎其行，不与婚。而土地风气，蒸变其毛脉[161]，啜菽饮水[162]，动摇其肌肤，前之丑稍稍复故。于是还其室，敬相待如初。君子谓是行也，知贾之薄于礼义多矣。居士曰：贫易主，贵易交，不常其所守，兹名教之罪人，而不知学术者，蹈而不知耻也。交战乎利害之场，而相胜于是非之境，往往以忠臣为敌国，孝子为格虏[163]，前后纷纭，何独梁贾哉！

注释

[153]朔易弦化：比喻岁月更迭。朔易：北方因岁时改变而变换生活方式。

[154]蝤蛴：古书上指天牛的幼虫，色白长身。借以形容女颈之美。

[155]披巾栉：披，把衣服搭在肩上；巾用来擦脸、手；栉用来梳头发。这些都是妻子侍奉丈夫的事。

[156]怍：面露惭愧。

[157]糟糠：指贫贱时的妻子。《后汉书·宋弘传》：“弘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158]姬姜：相传炎帝姓姜，黄帝姓姬；后来周王室姓姬，齐国姓姜。姬姜常通婚姻，因以此为贵族妇女的美称。《左传》：“虽有姬姜，无弃憔悴。”

[159]憔悴：瘦弱萎靡的样子，泛指折磨困苦。在此指陋贱之人。

[160]瘿：脖子上囊状的瘤子。

[161]蒸变：熏染改变。

[162]啜菽饮水：粗茶淡饭。形容日子清苦。啜：吃。菽：豆类的总称。

[163]格虏：桀骜不驯之奴仆。

译文

有一个大梁人到南方做生意，七年之后返回家乡。他在南方长期吃杏仁和海藻等东西，呼吸山川的灵秀之气，喝香甜的泉水，吃洁净的当地土产，走起路来好像泠泠的清风总是伴随在他的左右。岁月更迭，逐渐把他脖项上的瘿瘤治好了，他的脖颈上的皮肤看起来白皙动人。如今他倦游归来，禁不住看着自己的影子，面带骄傲的神色。他在都城里悠闲地散步，得意地看着他的邻居，认为都城和四邻之人，绝大部分都不如自己。他回到自己家里，进入他的卧室，看到自己的妻子后吃了一惊，转身就要跑：“这是什么怪物啊？”妻子服侍他，他却说：“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妻子给他端上茶水，他怒而不喝；妻子把饭菜放到盘子里端给他吃，他愤而不吃；妻子和他说话，他却面向墙壁唏嘘叹息；妻子奉上巾栉看着他，要服侍他沐浴更衣，他却吐着唾沫看也不看妻子。他对妻子说：“你怎么能配得上我呢？马上离开吧！”妻子低着头感到羞愧，又仰起头叹息道：“我听人家说：富贵了的人不会抛弃共患难的妻子；家中有美若姬姜的小妾，也不会厌弃憔悴的妻子。你现在回来没有瘿瘤了，我却因为有瘿瘤要被赶走。啊，这都是瘿瘤的错，不是我的过错啊。”最终妻子还是被他赶出了家门。这个商人回家已有三年了，乡里人都憎恶他的品行，不与他通婚。而本地的土质气候改变着他的毛发血脉，他吃的杂粮喝的水改变着他的皮肤，他又恢复了以前丑陋的样子。于是他又让妻子回来，相敬如初了。君子多认为商人这种行为薄情寡义。居士说：贫穷时变换主人，富贵了变换朋友，不能坚守道义，这就是有名教的罪人，而不学无术的人，重走贫易主、贵易交的老路而不以为耻。在关乎利害的场合交战，却在是非之地相竞逐，往往把忠诚的臣子当作敌人，把孝顺的人当作俘虏，前后变化、花样繁多的人，难道只有梁贾一人吗？

评析

此文是一篇寓言。优秀的寓言作者从来不吝用夸张的手法和惊人的笔调来提高他的文字感染力，在这一文里，苏东坡也是这样写的。可恶之人，不一定会向文中的梁贾那样把自己内心的阴暗面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他们会表现得更狡诈、更圆滑，所以这一类人的真面目若不认真地观察一段时日是不能发现的。苏东坡这一篇寓言应该具有很明确的目的性，话锋也当直指当时朝廷里的一些人和事。

梁工说

梁工治丹灶有日矣。或有自三峰来，持淮南王书[164]，欲授枕中奇秘坎离生养之法，阴阳九六之数，子女南北之位，或黄或白[165]，生生而不穷，以是强兵，以是绪余以博施济众[166]。而其始也，密室为场，空地为炉，外烬山木之上煮天一，坯父鼎母，养以既济[167]，风火絪缊[168]，而瓦砾化生。方士未毕其说，工悦之，然以为尽之矣。退试其术，逾月破灶，而黄金已芽矣。于是谢方士，方士曰：“子得予之方，未得究其良，知其一不知其二。余弗邀利于子，后日不成，不以相仇，则子之惠也。”工重谢之曰：“若之术殚于是矣，予固知之矣，岂若愚我者哉！”遂歌《骊驹》以遣送之[169]。束书在于腰，长揖而去。工日治其诀，更增益剂量，其贪婪无厌。童东山之木[170]，汲西江之水，夜火属月魄，昼火属日光，操之弥勤，而其术愈疏，为之不已。而其费滋甚，牛马销于铅汞，室庐尽于钳锤，券土田[171]，质妻子，萧条繿缕，而其效不进。至老以死，终不悟。君子曰：术之不慎，学之不至者然也，非师之罪也。居士曰：杇墙画墁[172]，天下之贱工，而莫不有师。问之不下，思之不熟，与无师同。其师之不至，杇墙画墁之不若也。不至，则欺其中，亦以欺其外。欺其中者己穷，欺外者人穷。如梁工盖自穷，亦安能穷人哉！

注释

[164]淮南王书：即《淮南子》，也称《淮南鸿烈》。汉代淮南王刘安及其门客等撰，以道家思想为主，糅合了儒、法、阴阳五行等家思想，一般认为它是杂家著作。

[165]或黄或白：指黄金和白银。

[166]绪余：残余。《庄子》：“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为天下。”也泛指主体外的零散部分。

[167]养以既济：《周易》中“既济”的卦辞是“亨，小，利贞”。在这里指刚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

[168]絪缊：指阴阳二气交融。

[169]《骊驹》：《诗经》的篇名，主要内容是告别。

[170]童：山无草木曰童。此处指伐尽树木。

[171]券：契据。古代的券常分为两半，各执其一作为凭证，如今曰之合同。券在此指卖了土地。

[172]杇墙画墁：粉刷墙壁，而又重新抹去。比喻劳而无功。杇：涂墙的工具。

译文

梁地一位工匠从事丹灶冶炼之术有很长时间了。有方士从三峰过来，拿着一本《淮南子》，想要把枕中奇秘所提到的坎离生养的方法、阴阳九六之数、求取子女及用方位定益的办法、黄白之术都传授给他，学会这些本领后可以用它获取金银财富，这可以使他们家生生不息、永不困穷，还可用这种方法来强化兵力，用剩余的小法术来救济群众。刚开始时，他们用密室作为冶炼之地，腾出地方建起炉灶，把屋外的树木都烧成灰烬，烟火腾飞到达天际，用坯鼎器具冶炼阴阳万物，符合既济亨通之卦，风助火势，推动冶炼阴阳的进程，就连瓦砾都可变化产生奇妙的物品。方士还没说完，工匠就已经很高兴了，认为自己已经把方士的技能全部学会了。他退下来就开始试验方士所说的冶炼方法。过了一个月后打开炉灶，而黄金已经初步形成了。于是感谢方士，方士说：“你虽然学到了我的方法，但还没有学到优良的程度。你现在只知这种方法的一方面，不知它的另一方面。我不求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好处，如果你以后冶炼不能成功，不会仇视我，就是你对我的恩惠了。”工匠再次道谢说：“你的方法已经都讲完了，我已经知道了，难道你还会愚弄我吗？”于是他就唱着《骊驹》送方士离开。方士把书本绑在腰部作长揖后就离开了。工匠每天研究他的秘诀，进一步增加剂量，他真称得上贪得无厌。他砍光了东山的树木，汲取西江的水，日夜不停地冶炼，他炼制次数越来越多，而冶炼效果却越来越差，但他却不断地炼制从不停歇。他的开销很大，卖掉牛马购买铅汞，卖掉房屋购买钳锤，卖土地，卖妻儿，最后导致家徒四壁，他衣着褴褛但冶炼之术仍旧毫无提升。工匠到老到死的时候也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君子说：这是因为学艺之人不谨慎，学习目标没有完成，不是老师的罪过啊。居士说：粉刷墙壁这种低贱的工种，也需要师傅的教导。如果求教不能深入，思虑不能成熟，那就跟没有师傅是一样的。如果学习某种技艺没有学好，那会变得还不如粉刷墙壁的工人。技艺不好就会自我欺骗，也会欺骗别人。自欺的人会使自己困窘，欺人的人使别人困窘。像梁地这个工匠，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陷入困窘的境地，他哪有本事使别人困窘呢？

评析

这也是一个寓言故事，在宋朝，已经很少有人再执着于这样一种文学样式了。但苏东坡是一个写寓言的高手，对此感兴趣的人可以去读一下朱靖华先生的《苏东坡寓言评注》。苏东坡在本文道出了“术之不慎，学之不至者然也，非师之罪也”“问之不下，思之不熟，与无师同”的观点，从中可以看出苏东坡主张学习要谦虚谨慎、深入思考并要术业有专攻。

女妾篇

贾氏五不可[173]

晋武帝欲为太子娶妇[174]，卫瓘曰[175]：“贾氏有五不可[176]：青、黑、短、妒而无子。”竟为群臣所誉，娶之，竟以亡晋。妇人黑白美恶，人人知之，而爱其子，欲为娶妇，且使多子者，人人同也。然至其惑于众口，则颠倒错缪如此。俚语曰“证龟成鳖”，此未足怪也。以此观之，当云“证龟成蛇”。小人之移人也，使龟蛇易位，而况邪正之在其心，利害之在岁月后者耶！

注释

[173]贾氏：晋惠帝的皇后贾南风，西晋权臣贾充之女。

[174]晋武帝：司马炎，晋朝的建立者。

[175]卫瓘：西晋河东安邑（今山西夏县）人，字伯玉。晋武帝时，曾出任乌桓校尉，官至司空。惠帝初，被贾后所杀。

[176]贾氏有五不可：据《晋书》记载：初，武帝欲为太子取卫瓘女，元后纳贾郭亲党之说，欲婚贾氏。帝曰：“卫公女有五可，贾公女有五不可。卫家种贤而多子，美而长白。贾家种妒而少子，丑而短黑。”疑是苏轼误记。

译文

晋武帝想为太子娶媳妇，卫瓘说：“贾充的女儿贾南风有五项因素不可娶：面青，目黑，身短，忌妒且会无子。”结果却由于贾南风受到群臣的称赞而娶了过来，终于导致了西晋灭亡。女子肤色黑白美丑，大家都知道，而且爱护儿子，希望为儿子娶个好媳妇，并且让儿媳多生孩子，这想法大家都相同。但是想不到会为众口迷惑让错谬达到这种地步。俚语说“证实乌龟会变成鳖”，这不奇怪，据此事观察，应当说“证龟成蛇”才对。小人之口能改变人的信念，使龟变蛇，交换位置，何况邪正存在其心，利害要经历漫长岁月之后才能证实呀！

评析

据《晋书》记载，当时为太子议婚时，是晋武帝说“贾氏女有五不可”，并不是卫瓘。这点应该是苏东坡记错了。晋惠帝初因贾后专权，引起皇族互相残杀的“八王之乱”，并由此引发西晋王朝渐趋衰亡，从这个角度上说贾后亡晋有一定道理，但是晋朝灭亡的最主要原因并不在此。

贾婆婆荐昌朝[177]

温成皇后乳母贾氏[178]，宫中谓之贾婆婆。贾昌朝连结之，谓之姑姑。台谏论其奸[179]，吴春卿欲得其实而不可[180]。近侍有进对者曰：“近日台谏言事，虚实相半，如贾姑姑事，岂有是哉！”上默然久之，曰：“贾氏实曾荐昌朝。”非吾仁宗盛德，岂肯以实语臣下耶！

注释

[177]昌朝：贾昌朝，获鹿人，字子明。

[178]温成皇后：宋仁宗的贵妃，姓张，河南永安人。死后，仁宗追册皇后，谥温成。

[179]台谏：唐宋时称掌管纠弹的御史为台官，以掌管建言的给事中、谏议大夫等为谏官。

[180]吴春卿：吴育，字春卿，宋代大臣。吴育多次与宰相贾昌朝争议，积怨很深。

译文

温成皇后乳母贾氏，宮中的人都用贾婆婆称呼她。贾昌朝巴结她，称她姑姑。台谏评论昌朝奸诈，吴春卿想查证实情而不成功。亲近皇上的侍从有一次进言说：“今天台谏官员讨论政事，虚实各占一半，如贾姑姑的事，是不是真的有呢？”皇上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贾氏确实曾经推荐过贾昌朝。”如果不是我们的仁宗皇帝英明盛德，怎么肯将实情告诉臣下呢！

评析

此文记述的是当朝时事。贾昌朝因得贾婆婆推荐而官运亨通、连连高升，一个皇后的乳母，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这件事值得深思。苏东坡在篇末称赞皇帝英明盛德，是褒是贬，意在何为？

石崇家婢[181]

王敦至石崇家如厕[182]，脱故着新，意色不怍。厕中婢曰：“此客必能作贼也。”此婢能知人，而崇乃令执事厕中，殆是无所知也。

注释

[181]石崇：西晋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人，字季伦。曾为荆州刺史，以劫掠客商致财产无数。曾与王恺斗富，争为侈靡。八王之乱时，石崇与齐王结党，被赵王所杀。

[182]王敦：晋大臣，字处仲，琅邪临沂（今属山东临沂，琅邪今称琅琊）人。出身士族。西晋灭亡后，与堂弟王导拥护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升任大将军、荆州牧。后司马睿为了抑制王氏势力，起兵攻打建康。两年后，病死军中。

译文

王敦到石崇家上厕所，脱去旧的衣服换上新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羞愧的表情。厕所中的侍婢说：“这位客人一定会做贼。”这个侍婢能知人心，而石崇却让她在厕所中工作，可见他不能知人善任。

评析

石崇家的侍婢根据“脱故着新，意色不怍”就能看出王敦“必能作贼”，可见有识人之才。石崇不能知人善任，让她长期在厕所工作实在是大材小用。苏东坡借这件小事，想要表达的其实是：天下能知人善任的又有几人呢？苏东坡在这里委婉地抒发了怀才不遇的感叹。

贼盗篇

盗不劫幸秀才酒

幸思顺，金陵老儒也。皇祐中[183]，沽酒江州[184]，人无贤愚，皆喜之。时劫江贼方炽[185]，有一官人舣舟酒垆下[186]，偶与思顺往来相善，思顺以酒十壶饷之。已而被劫于蕲、黄间，群盗饮此酒，惊曰：“此幸秀才酒邪？”官人识其意，即绐曰[187]：“仆与幸秀才亲旧。”贼相顾叹曰：“吾俦何为劫幸老所亲哉[188]！”敛所劫还之，且戒曰：“见幸慎勿言。”思顺年七十二，日行二百里，盛夏曝日中不渴，盖尝啖物而不饮水云。

注释

[183]皇祐：宋仁宗的年号。

[184]江州：地名。晋时设置，初辖今福建、江西两省以及湖北、湖南部分地区，后逐步缩小。到宋时，治所在今九江，辖德安、彭泽、湖口等地。

[185]炽：火旺。引申为势盛。

[186]舣舟：租船。

[187]绐：欺哄。谎言。

[188]吾俦：我辈，我们。俦：同伴，同辈。

译文

幸思顺，金陵的一个老儒生。皇祐中期，他在江州卖酒，人们不论聪明愚笨，都喜欢他。当时恰逢江上的盗贼势力强大，有一个官人在幸思顺的酒店下准备租船，偶然与幸思顺交谈得很投机，幸思顺就送给他十壶酒。不久这个官人在蕲州、黄州之间被盗贼劫持，众盗贼喝了他的酒，吃惊地问道：“这是幸秀才的酒吗？”官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谎称：“我是幸秀才的亲戚。”盗贼们相互看了看叹息道：“我们为何会抢劫幸老亲近的人呀！”说完，盗贼就把他们抢劫的东西还给了官人，并叮嘱他说：“再见到幸思顺千万不要提起这件事。”幸思顺七十二岁时，一天能走二百里，盛夏天气在阳光下暴晒也不觉得口渴，据说他能够吃东西而不必喝水。

评析

由此文可见，盗匪之中也有不失侠义之人。但是这侠义顾及的对象不免过于狭隘了，世上难道只有幸秀才一个算是义人吗？倘若换了别的好人，在苏东坡的案例中，还不是一样要被劫，甚至被杀，哪里会有这样感人的场面？对于这位老秀才的神奇之处，苏东坡没有多说，只是说他七十二岁了，一天还可以走二百里，炎炎夏日站在太阳下不渴，吃东西也不喝水，剩下的奇事就留给人们去猜想了。

梁上君子[189]

近日颇多贼，两夜皆来入吾室。吾近护魏王葬[190]，得数千缗[191]，略已散去，此梁上君子当是不知耳。

注释

[189]梁上君子：窃贼的代称。《后汉书·陈寔传》：“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颡归罪。”

[190]护魏王葬：负责料理魏王葬礼。护：总领，料理（丧事）。

[191]缗：一千文钱为一缗，也就是一贯。

译文

近日盗贼很多，两夜都来到我卧室之中。我近来主持魏王下葬，得数千赏赐，大都已散去，这个梁上君子应当是不知道的。

评析

这段话相当有趣，苏东坡可能是故意写在纸上，让那位梁上君子看到，知道作者无钱的实况而罢手。下面以经济学的观点来分析一下这位梁上君子的行为。市场经济条件下，信息掌握不准确是一大忌。这个小偷只知道苏东坡近来靠做死人生意发了一笔小财，却不知道他已经把这笔钱快花光了，这就造成了他两度进入苏东坡家里，却又两度空手而归的结果。

夷狄篇

曹玮语王鬷元昊为中国患[192][193]

天圣中[194]，曹玮以节镇定州[195][196]。王鬷为三司副使[197]，疏决河北囚徒[198]，至定州。玮谓鬷曰：“君相甚贵，当为枢密使[199]。然吾昔为秦州，闻德明岁使人以羊马货易于边[200][201]，课所获多少为赏罚[202]，时将以此杀人。其子元昊年十三[203]，谏曰：‘吾本以羊马为国，今反以资中原，所得皆茶彩轻浮之物，适足以骄惰吾民，今又欲以此戮人。茶彩日增，羊马日减，吾国其削乎！’乃止不戮。吾闻而异之，使人图其形，信奇伟。若德明死，此子必为中国患，其当君之为枢密时乎？盍自今学兵讲边事？”鬷虽受教，盖亦未必信也。其后鬷与张观[204]、陈执中在枢府[205][206]，元昊反，杨义上书论土兵事，上问三人，皆不知，遂皆罢之。鬷之孙为子由婿，故知之。

注释

[192]曹玮：字宝臣，北宋大臣。

[193]王鬷：字总之，赵州临城（今属河北邢台）人。曾代表宋出使契丹。详见《宋史》卷二百九十一。

[194]天圣：宋仁宗年号。

[195]节镇：即节度使。唐时节度使军政财一统；安史之乱后，节度使权力被削弱，至宋成为虚衔。

[196]定州：地名，在今河北定州市。

[197]三司：唐宋设置，通管盐铁、度支、户部，至宋专管财赋。

[198]疏决：清理积滞。

[199]枢密使：官名。宋代以枢密使为枢密院长官，与同平章事等合称“宰执”，共同负责军国要政。任此职者一般为文人，也偶尔用武人。

[200]德明：夏李继迁之子，元昊之父。追谥为光圣皇帝。庙号太宗。

[201]货易：以货易货，不用货币的交易。

[202]课：考查，考核。

[203]元昊：即夏景宗李元昊，夏国君主。李德明之子。1032—1048年在位。好佛，通蕃汉文字，知兵法。1032年嗣位，改唐宋所赐姓为嵬名氏，自称吾祖。1038年称帝，国号大夏，定都兴庆府（今宁夏银川）。立官制，制礼仪，造文字，建蕃学。对宋作战屡战屡胜，形成宋、辽、夏鼎立局面。

[204]张观：北宋大臣，绛县（今属山西运城、侯马一带）人，字思正。

[205]陈执中：北宋大臣。南昌（今属江西南昌）人，字昭誉。

[206]枢府：即枢密院。

译文

天圣中，曹玮任节度使镇守定州。王鬷任三司副使，将河北的囚犯分流判决，送至定州。曹玮对王鬷说：“君相你的样貌相当显贵，他日当出任枢密使。我以前主管秦州，听说西夏的国主李德明每年派人用羊马在边界进行物物交换，计算官员在课税中获得多少作为赏罚准则，时不时地就因为这件事情杀人。德明的儿子元昊当时十三岁，就劝说他的父亲：‘我们本来以牧养羊马立国，现在反而把我国优良的羊和马拿来资助中原，换来一些茶叶、彩缎等轻浮物品，这些物品足以使我国国民骄奢懒惰，如今又要因为这件事杀害我国的臣民，这样做岂不害了自己？茶叶彩缎日日增加，羊马日日减少，我国力量将会减弱啊！’德明听了元昊的话于是停止，不再杀戮。我听说这件事后感到很惊异，就派人给他绘制了画像，发现他长得仪表不凡。如果德明死，他的这个儿子必定会成为中原祸患，到那个时候，将是你做枢密使吧？为何不从现在开始就研习兵法、研究边防事务？”王鬷虽然接受了曹玮的教诲，可能也没有完全相信。之后王鬷与张观、陈执中在枢密院，元昊反叛，杨义上书论土兵事件，皇上问三人应该如何应对，三人都不能提出应对之策，结果全被皇上罢免了。王鬷的孙子是子由的女婿，所以知道这件事。

评析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曹玮是一位富有国家使命感并且有远见的人。可惜王鬷却是一个不思进取、苟且偷安、没有远见的文人，辜负了曹玮的好意。宋朝的衰败和灭亡，就是毁在了这类因循守旧的人手上。

高丽[207]

昨日见泗倅陈敦固道言[208]：“胡孙作人状[209]，折旋俯仰中度[210][211]，细观之，其相侮慢也甚矣[212]。人言‘弄胡孙’，不知为胡孙所弄！”其言颇有理，故为记之。又见淮东提举黄实言[213]：“见奉使高丽人言：所致赠作有假金银锭，夷人皆坼坏，使露胎素[214]，使者甚不乐。夷云：非敢慢也，恐北虏有觇者以为真尔[215]。”由此观之，高丽所得吾赐物，北虏皆分之矣。而或者不察，谓北虏不知高丽朝我，或以为异时可使牵制北虏，岂不误哉！今日又见三佛齐朝贡者过泗州[216]，官吏妓乐，纷然郊外，而椎髻兽面[217]，睢盱船中[218]。遂记胡孙弄人语良有理，故并记之。

注释

[207]高丽：即高勾丽，朝鲜半岛上的古国名。

[208]泗倅：泗州通判。宋代的官制，以通判助知州，俗称“倅”。

[209]胡孙：猴的别名。唐代慧琳《一切经音义》：“猴者猿猴，俗曰胡孙。”

[210]折旋：在这里指讨论折中、来回谈判。

[211]俯仰：在这指在谈判中有进有退、提出要求与让步。

[212]侮慢：轻侮傲慢。

[213]提举：官名。宋时枢密院敕令所有提举由宰相兼，同提举由执政兼。又有提举常平仓、提举茶盐、提举水利等官。

[214]胎素：内部衬垫之物。

[215]觇：窥视，观测。

[216]三佛齐：国名。宋代赵汝适《诸蕃志》称此国位于真腊、阇婆之间，其国在海上。

[217]椎髻：一撮之髻，形状像椎。椎是捶击用的长形工具。

[218]睢盱：睁眼仰视。

译文

昨日见泗州通判陈敦固道，他说：“猢狲打扮成人的样子，谈判商议进退都合尺度，但细心观察会发现，他对我方进行了很严重的侮辱。人们常说‘玩弄猢狲’，却不知自己也被猢狲玩弄！”他的话很有道理，所以我特意记下。又见淮东提举黄实说：“见到奉命出使高丽的人说：我方所送的物品中有假的金银锭，夷人都会把它击坏，使它露出本来面目，夷人的做法让我国的使者感到很生气。夷人说：不敢对你们怠慢，只恐怕契丹人窥伺以为是真品而已。”从这可以看出，高丽得到的我方的赏赐物品，契丹都会分去一部分。而有人不知晓这一点，认为契丹不知道高丽向我国朝贡，或以为他日可利用高丽来牵制契丹，如此弄虚作假，岂不误事！今日又见三佛齐国朝贡者经过泗州城，官吏用妓乐相接他们，郊外十分热闹，来的人头发结扎似椎形，脸上戴着野兽面具，在船上睁眼仰视。我想起“猢狲弄人”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因此一并记录下来。

评析

通过此文中所记述的几件事可以对北宋后期的外交关系有所了解，赠给高丽的贡银中都有假的，这些赏赐物品，契丹都会分去一部分。因此，宋人想用高丽牵制辽国，苏东坡认为不过是被“猢狲”玩弄罢了。从苏东坡此文中可以看出古代汉族人对少数民族是充满鄙夷的。不懂民族平等的道理，不尊重少数民族人民，是古代士人的通病，苏东坡也不能免俗。我们不要学习他这一点。

高丽公案

元祐五年二月十七日[219]，见王伯虎炳之言：“昔为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见高丽公案。始因张诚一使契丹，于虏帐中见高丽人，私语本国主向慕中国之意，归而奏之，先帝始有招徕之意。枢密使吕公弼因而迎合，亲书札子乞招致[220]，遂命发运使崔极遣商人招之[221]。”天下知非极，而不知罪公弼。如诚一，盖不足道也。

注释

[219]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

[220]札子：古代公牍文的一种，用于发指示。

[221]发运使：官名，宋代专指总领江淮等六路漕运之官。

译文

元祐五年二月十七日，见到王伯虎炳之，他说：“我以前任枢密院礼房检详文字，看到了与高丽来往的公文档案。开始是因为张诚一出使契丹，在胡虏的帐幕中遇见了高丽人，他私下向张诚一表示高丽国主有向慕中国的意念。归国后张诚一上奏此事，先帝开始产生招徕的念头。枢密使吕公弼为了迎合主上就亲撰札子，乞求邀请对方前来，于是命令发运使崔极派遣商人前往邀请。”天下人只知道谴责崔极，而不知怪罪吕公弼。至于张诚一，实在不值一提。

评析

这里透露了几个信息，一是宋代中央政府有关部门设有档案室，有关整个事件前因后果的文字都会原原本本归档；二是外交人员能及时地反映邻国意图，张诚一的做法并没有错；三是扩展邦交的主动权掌握在皇帝的手里，吕公弼的行为只是为了迎合主上，崔极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苏东坡即使不同意扩展邦交，在知道真相后，仍只指责吕、崔，不敢针对皇帝，也并非君子所为。

卷四

卷四共分为六篇：古迹篇、玉石篇、井河篇、卜居篇、亭堂篇和人物篇。

古迹篇

铁墓厄台

余旧过陈州[1]，留七十余日，近城可游观者无不至。柳湖旁有邱，俗谓之“铁墓”，云陈胡公墓也[2]，城濠水注啮其址[3]，见有铁锢之。又有寺曰“厄台”，云孔子厄于陈、蔡所居者，其说荒唐，在不可信。或曰东汉陈愍王宠“散弩台”，以控黄巾者，此说为近之。

注释

[1]陈州：地名。周初为陈国，春秋时被楚所灭。在今河南周口一带。

[2]陈胡公：名满，传说为虞帝舜的后代。

[3]啮：咬。形容河水冲击墓地。

译文

我曾经来过陈州，在这里停留了七十余日，陈州附近值得游玩观赏的地方我都去过。柳湖旁边有个小山丘，大家把它称为“铁墓”，说这个地方是西周陈国开国君主陈胡公的墓地。护城河的流水不断冲蚀这个墓地，当地人就用铁索来固定它。当地还有一座寺庙名字叫“厄台”，据说孔子当年在陈、蔡厄困时所居住的地方就是这里，但这个说法荒唐，实在不可信。又传闻这里曾是东汉陈愍王刘宠的“散弩台”，当年陈愍王便是在这个地方对抗黄巾军的，我觉得这个说法比较接近事实。

评析

苏东坡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被张方平招来这里做先生，他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当时他的心情有点压抑。苏辙曾经在这里做过一阵子官。过往访问的时候，苏东坡也来过陈州几次，并留下了一些诗句。苏东坡在这篇文章中像一位老人一样低低地诉说，我们跟随他的语言似乎看到在萧索的铁墓、厄台附近有一位孤零零的老者立在那里，那孤寂的身影让人心疼。

黄州隋永安郡[4]

昨日读《隋书·地理志》，黄州乃永安郡。今黄州东十五里许有永安城，而俗谓之“女王城”，其说甚鄙野。而《图经》以为春申君故城[5]，亦非是。春申君所都，乃故吴国，今无锡惠山上有春申庙，庶几是乎？

注释

[4]永安郡：隋大业初年置。

[5]春申君：战国时楚人，名黄歇。考烈王立，拜歇为相，封春申君，赐淮北地十二县，后改封江东。与信陵君、孟尝君、平原君并称为“战国四公子”。

译文

昨天读《隋书·地理志》，才发现原来黄州就是永安郡。现在离黄州十五里左右的地方有永安城，大家称之为“女王城”，这个说法很鄙陋荒诞。《图经》说这里是春申君旧有的封地，这也不正确。春申君的封地是以往吴国的所在地，现在无锡惠山上有春申庙，大概就是证明吧！

评析

苏东坡如此关心黄州，是因为黄州是他的被贬之地。宋神宗元丰二年，苏东坡因“乌台诗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他在这里整整待了五年。他细阅《隋书》《图经》，寻找黄州的历史流变。要了解苏东坡这种心情，不妨翻阅苏东坡的《正月十二日是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五城作诗乃和前韵》。

记樊山

自余所居临皋亭下，乱流而西，泊于樊山[6]，为樊口，或曰“燔山”，岁旱燔之，起龙致雨；或曰樊氏居之，不知孰是。其上为庐洲[7]，孙仲谋泛江遇大风[8]，柂师请所之，仲谋欲往庐洲，其仆谷利以刀拟柂师[9]，使泊樊口。遂自樊口凿山通路归武昌[10]，今犹谓之“吴王岘”。有洞穴，土紫色，可以磨镜。循山而南至寒溪寺，上有曲山，山顶即位坛、九曲亭，皆孙氏遗迹。西山寺泉水白而甘，名菩萨泉，泉所出石，如人垂手也。山下有陶母庙[11]，陶公治武昌[12]，既病登舟，而死于樊口。寻绎故迹，使人凄然。仲谋猎于樊口，得一豹，见老母曰：“何不逮其尾？”忽然不见。今山中有圣母庙，予十五年前过之，见彼板仿佛有“得一豹”三字，今亡矣。

注释

[6]樊山：山名。又名袁山、来山、寿昌山。在湖北鄂州。

[7]上为庐洲：北边是庐洲。《三国志·吴志·吴主传》注引《江表传》作“罗洲”，庐、罗音相近，未知孰是，其地当在黄冈北部长江边上，洲为洲渚之洲。

[8]孙仲谋：孙权，字仲谋。三国吴开国皇帝。

[9]拟：比画。此处指威胁。

[10]武昌：地名。在今湖北鄂州市。

[11]陶母庙：陶侃之母湛氏的庙。

[12]陶公：陶侃，字士行，晋浔阳人。早年清贫，因屡立战功，升任荆州刺史。击败苏峻后，封长沙郡公，都督八州军事。详见《晋书》卷六十六。

译文

从我居所临皋亭下，河水往西流，直到樊山的地方是樊口，这里又叫“燔山”，每年天旱的时候，人们都会在这里烧山，那些烟雾升腾到空中然后变成雨降落下来。有人说这里是樊氏曾经居住的地方，但不知道这种说法的真假。此地北方是庐洲，当年孙权在涨潮渡江时遇到大风，舵手问孙权想前往的地方，孙权打算前往庐洲，可他的仆役谷利以刀威胁舵手，使船停泊在樊口。跟着孙权便从樊口凿山路通往武昌，今天这里还称为“吴王岘”。樊山上有洞穴，泥土是紫色的，可以用来磨镜。循山路往南行，便到达寒溪寺，上面有曲山，山顶有即位坛、九曲亭等孙权遗迹。西山寺泉水清澈甘甜，名为菩萨泉，泉水所流出的石头好像人垂手的模样。山下有陶母庙，以前陶侃管治武昌，生病坐船，最后死在了樊口。探寻这些遗迹，让人悲伤难过。孙权在樊口狩猎，猎到一只豹子，又见到一个老妇，老妇问他：“为什么不抓住豹的尾巴？”老妇问完就消失了。如今山中有圣母庙，我十五年前曾经路过这里，看见墙板上仿佛还有“得一豹”三个字，但这次再来，已经不见了。

评析

苏东坡在这篇文章中写了寻访古迹，在寻访古迹时似乎看见了历史的变迁、时光的飞逝。从文中我们似乎能够读到一个人以他自己的生命同一处古迹相对时，是多么恐慌。

赤壁洞穴面

黄州守居之数百步为赤壁，或言即周瑜破曹公处[13][14]，不知果是否？断崖壁立，江水深碧，二鹘巢其上，有二蛇，或见之。遇风浪静，辄乘小舟至其下，舍舟登岸，入徐公洞。非有洞穴也，但山崦深邃耳[15]。《图经》云：“是徐邈[16]，不知何时人，非魏之徐邈也。岸多细石，往往有温莹如玉者，深浅红黄之色，或细纹如人手指螺纹也。既数游，得二百七十枚，大者如枣栗，小者如芡实[17]，又得一古铜盆盛之，注水粲然[18]。有一枚如虎豹首，在口鼻眼处，以为群石之长。

注释

[13]周瑜：三国吴名将，字公谨，庐江郡舒县（今属安徽舒城）人。与鲁肃辅助孙权，联合刘备在赤壁打败曹操，形成三国鼎立的局面。

[14]曹公：指曹操，三国时政治家、军事家、诗人，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属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其势力日益强盛。子曹丕称帝后，追尊为武帝。

[15]崦：山。

[16]徐邈：字景山，燕国蓟（今属天津）人。三国时魏大臣。

[17]芡：水生植物名。又名鸡头。种子名芡实，供食用或入药。

[18]粲然：形容鲜亮的样子。

译文

从黄州太守的住所出发，数百步就来到了赤壁，有传言称这里就是周瑜大破曹操军队的地方，但不知道这个传言是否准确。这里江水深绿，江边都是悬崖峭壁，传言有两只鹘在这赤壁之上筑巢，巢上还有两条蛇。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风平浪静，便乘坐小船到那里，并且舍船登岸，到达徐公洞。这徐公洞并不是真正的洞穴，只是深山凹陷的地方而已。《图经》记载：这徐公指的是徐邈，不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人，但并不是三国时曹魏官员徐邈。岸滩有许多细石，其中有的石头晶莹剔透像玉石一样，有的是深浅的红黄色，还有的石头上有像人手指上的螺旋纹那样的细纹。我游历了几次，共收集到二百七十枚石头，大的石头像枣子、栗子般大小，小的石头像芡实般细小，我还找了一个古铜盆来盛载它们，注水的时候，石头粲然夺目。这些石头中有一枚好像虎豹的头，有口、有鼻、有眼，是众石中最美的。

评析

赤壁是苏东坡在黄州的一个意外收获，且不论这里是否真的是孙刘联军大败曹操的地方，至少这里大江汹涌、岩石耸立的景观就给苏东坡带来了无尽的创作灵感。在这里，苏东坡找到的不仅仅是一种古战场的沧桑和荒凉，更是一种生死奈何的豪气。在后一种情绪的鼓舞下，他才可以对宦海沉浮真正释怀，才可以写出一首首充满豪气的诗词。如果说苏东坡在黄州成功突围的话，那么，赤壁对他的影响是功不可没的。

玉石篇

辨真玉

今世真玉甚少，虽金铁不可近，须沙碾而后成者，世以为真玉矣，然犹未也，特珉之精者[19]。真玉须定州磁芒所不能伤者，乃是云。问后苑老玉工，亦莫知其信否。

注释

[19]珉：像玉的美石。

译文

如今世上真正的玉石很少。世人认为真的玉石不能被金属损害，必须用沙石研磨才能成形，但这仍未尽其实，这种方法得到的不过是精良的珉石而已。真正的玉石必须是用定州窑复烧的方法也不能伤害它的质量。我曾经询问过后苑的老玉工匠，但他也不知道用这种方法判断玉石是否准确。

评析

苏东坡所说的辨别真玉的方法看似简便，但也无法得知是否真的可信，何况宋代定州窑的残瓷断片哪里能找到呢？

红丝石

唐彦猷以青州红丝石为甲[20]。或云：“惟堪作骰盆[21]，盖亦不见佳者。”今观雪庵所藏，乃知前人不妄许尔[22]。

注释

[20]唐彦猷：唐询，字彦猷，钱塘（今杭州）人。

[21]骰盆：盛骰子的盆。

[22]许：称赞，赞颂。

译文

唐询认为青州的红丝石最棒。但也有人说：“这红丝石只能作为盛骰子的盆，也算不上好的玉石。”现在看见雪庵所藏的，便知道前人并不是胡乱称赞了。

评析

山东青州出产红丝石。红丝石砚台在唐代极负盛名，居四大名砚之首。到宋末时石源枯竭，后来各朝虽有产出，但数量极少。唐询认为青州的红丝石最好，所以苏东坡才会写文记录。

井河篇

筒井用水鞴法[23]

蜀去海远[24]，取盐于井。陵州井最古[25]，淯井、富顺盐亦久矣[26][27]，惟邛州蒲江县井[28]，乃祥符中民王鸾所开，利入至厚。自庆历、皇祐以来[29]，蜀始创“筒井”，用圜刃凿如碗大，深者数十丈，以巨竹去节，牝牡相衔为井[30]，以隔横入淡水，则醎泉自上。又以竹之差小者出入井中为桶，无底而窍其上，悬熟皮数寸，出入水中，气自呼吸而启闭之，一筒致水数斗。凡筒井皆用机械，利之所在，人无不知。《后汉书》有“水鞴”，此法惟蜀中铁冶用之，大略似盐井取水筒。太子贤不识[31]，妄以意解，非也。

注释

[23]水鞴：即水排。

[24]去：距离，相距。

[25]陵州井：即陵州盐井。北宋熙宁五年设置盐井监，因有盐井相传为东汉张道陵所开得名。辖境在今四川仁寿、井研两地。

[26]淯井：井泉名。在今四川长宁。据说泉有两脉，一淡一咸，咸泉可煎盐。塞一脉，水皆不流，又叫雌雄井。宋置淯井监，以收盐利。

[27]富顺盐：在今四川境内的盐井。

[28]邛州：地名。南朝梁设置。辖今四川邛崃、大邑、蒲江等地。

[29]庆历、皇祐：宋仁宗的年号。

[30]牝牡：即雌雄。

[31]太子贤：唐章怀太子李贤，字明允，唐高宗之子。曾注《后汉书》。

译文

由于蜀地距离海洋较远，因此只能以井取盐。陵州井最古老，淯井、富顺盐井也有些历史了，其中邛州蒲江县的盐井，是宋真宗祥符年间平民王鸾开凿的，开凿后获得的利益很丰厚。自从宋仁宗的庆历、皇祐以来，蜀地发明了“筒井”的方法，以圈刃开凿如碗大面积的土地，深的有数十丈，并用去掉节的巨大竹子，两枝相间地衔入井中，其中一枝灌入淡水，那样盐水便从竹洞而上。又以较少的无底竹桶，附以数寸的熟皮革，不断出入水中，那些地气便会推动着自然开合，一筒出来的水有数斗。凡运用筒井的都附以机械，以便取得更大的利益，这里的人都知道。《后汉书》有“水鞴”的方法，这种方法只有蜀中冶铁的时候运用，模式与盐井取水筒的方法相近。李贤注《后汉书》的时候不太理解，妄自解释，他的解释并不恰当。

评析

在这篇文章里，苏东坡讲了一个利用大气压强和连通器原理采咸水制盐的例子。这是一个应用型的民间智慧成果，在如今的石油开采注水作业中依然被运用，只是更加精细了。这个方法既然如此成熟，可能不是四川人一时想出来的，所以苏东坡说东汉时候就有这样的实例。这是他针对唐章怀太子李贤的疑惑写的一篇科普小品文，里面说太子理解错了。无论如何，祖宗们能够把这一套自己虽然不理解原理的玩意儿从经验里总结出来并投入生产使用，也足够我们这些后人骄傲了。

汴河斗门

数年前朝廷作汴河斗门以淤田[32][33][34]，识者皆以为不可，竟为之，然卒亦无功。方樊山水盛时放斗门，则河田坟墓庐舍皆被害，及秋深水退而放，则淤不能厚，谓之“蒸饼淤”，朝廷亦厌之而罢。偶读白居易《甲乙判》，有云：“得转运使以汴河水浅不通运[35]，请筑塞两河斗门[36]，节度使以当管营田悉在河次[37][38]，在斗门筑塞，无以供军。”乃知唐时汴河两岸皆有营田斗门，若运水不乏，即可沃灌。古有之而今不能，何也？当更问知者。

注释

[32]汴河：汴水，在今河南开封。

[33]斗门：堤堰所设宣泄暴涨洪水的闸门。

[34]淤田：用水把淤泥冲入农田。

[35]转运使：官名。唐时设置，掌管水陆的转运。

[36]筑塞：筑堤坝堵塞。

[37]营田：官田的一种，募人耕种，量收租利。

[38]河次：紧挨着河的地方。

译文

几年前朝廷在汴水修建堤堰以便把淤泥冲入农田，有识之士都认为这样做不可行，但朝廷仍然施行，最后也没能取得成功。如果在樊山河水暴涨的时候开放堤堰，附近的田地、坟墓、田野间的屋舍都会被冲毁，如果等到深秋水退的时候才开放堤堰，那么淤泥不多，称之为“蒸饼淤”，朝廷也感到厌恶而不实施。我偶然翻阅白居易的《甲乙判》一书，发现他上面写道：“得知转运使因为汴水水浅不能运输，故上疏请求修筑两河的堤坝，节度使认为所管的营田在汴水的两岸，如果在此修筑堤坝，便无法供应军方的粮饷。”由此知道唐时汴水两岸都有营田堤坝，若航运的水不缺乏的时候，还可以用来灌溉农田。古代可以这样做如今却不能，这是什么原因？这应当问知情的人士。

评析

苏东坡向来很关心农田水利之事。他读白居易的《甲乙判》一书，得知唐代时汴水两岸已有营田堤坝，然而当朝在汴河修建堤堰却未能取得成功。“古有之而今不能”表达了苏东坡对当时朝廷的不满。

卜居篇

太行卜居[39]

柳仲举自共城来[40]，抟大官米作饭食我[41]，且言百泉之奇胜[42]，劝我卜邻。此心飘然已在太行之麓矣[43]！元祐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书。

注释

[39]卜居：用占卜选择定居之地。后泛指择地定居。

[40]共城：隋代开皇六年置，在今河南辉县。

[41]抟：捏之成团。

[42]百泉：地名。在今河南辉县市西北。

[43]太行之麓：这里指共城在太行山东麓。

译文

柳仲举从共城来看我，揉了一些大官米做的饭团给我吃，并且向我讲述百泉的奇观胜景，还劝我定居在这里。我的心已经迅速地飘在这太行山的东麓了。元祐三年九月七日，东坡居士记下。

评析

元祐三年，苏东坡在京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权知礼部贡举，这正是朝中旧派得势之时，但他在对废除新法的问题上与旧派发生矛盾，因而多次遭受旧派的打压，越来越感到在朝中难以立足。此时，有朋友从共城来看他，并对他说当地胜景，苏东坡便立即萌生退隐的想法。看他“心飘然已在太行之麓矣”，那种言语，是多么渴望能够逍遥于世上。

范蜀公呼我卜邻

范蜀公呼我卜邻许下[44]，许下多公卿，而我蓑衣箬笠，放荡于东坡之上，岂复能事公卿哉？若人久放浪，不觉有病，或然持养，百病皆作。如州县久不治，因循苟简[45]，亦曰无事，忽遇能吏，百弊纷然，非数月不能清净也。要且坚忍不退[46]，所谓一劳永逸也。

注释

[44]范蜀公：范镇，字景仁，宋成都华阳（今属四川成都）人。

[45]苟简：草率而简略，仅应付而已。

[46]坚忍不退：要坚毅、忍耐而不退却。

译文

范镇邀请我在许下定居，许下公卿贵人很多，而我只是穿戴蓑衣箬笠，浪迹于东坡之上的人，怎么能再侍奉那些公卿贵人呢？如果一个人放浪形骸太久就不觉有任何病痛，忽然要保养起来，那么各种疾病都会发作。就如一个州县长久没有治理，它遵循以前简略的规矩，也可以相安无事，现在忽然遇到一位能干的官吏，那各种隐藏的弊端就会纷纷出现，如果没有几个月是不能治理好的。倒不如坚忍不退却，这就是所谓的一劳永逸了。

评析

此篇虽名为卜邻，但实际上是苏东坡自言其节操。从这篇文章中可以看出，苏东坡不仅不愿摧眉折腰侍奉那些公卿贵人，而且还要保持他那种坚忍不退让的精神。

合江楼下戏[47]

合江楼下，秋碧浮空[48]，光摇几席之上[49]，而有茅店庐屋七八间，横斜砌下。今岁大水再至，居人散避不暇。岂无寸土可迁，而乃眷眷不去[50]，常为人眼中沙乎？

注释

[47]合江楼：在今广东惠阳东、西二江汇流处。

[48]秋碧：秋日澄碧的天空。

[49]光摇：水光摇曳。光：指合江的波光。

[50]眷眷不去：恋恋不舍。

译文

合江楼下，秋日澄碧的天空，摇曳的水光映射到几席上，附近有七八间茅店芦屋，一间间堆砌着。今年大水再来，居民急于逃避。难道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迁徙，反而对此地恋恋不舍，成为人们眼中的沙砾吗？

评析

从此篇的标题来看，苏东坡已点明此篇是戏言。但在本文的字里行间，我们还是能够感受到苏东坡对自己遭遇被贬以及成为别人的眼中钉的现实是极为不满的。

亭堂篇

临皋闲题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51]，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范子丰新第园池[52]，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子，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53][54]。

注释

[51]峨嵋：峨眉，山名。峨眉山在苏轼家乡眉州附近。峨眉雪水流入长江支流岷江，故以其指称家乡。

[52]第：房屋，宅。帝王赐给臣子的房屋有甲乙次第，所以房屋称“第”。

[53]两税：唐代杨炎制定的两税法，规定不按人丁纳税，而是按亩定税，分夏秋两季纳税。

[54]助役钱：王安石变法，实行免役法，原先不负担差役的坊郭户、女户、单丁、寺观、品观户等，按规定额半数缴纳助役钱，充官府雇役的费用。

译文

从临皋亭下走八十多步，就是长江，长江水有一半是来自峨眉山上的雪水，我吃喝洗涮都是从长江里取水，何必回家乡呢！江山风月，本来就没有主人，有闲的人便是江山风月的主人。听说范子丰新建了房屋，和我这里比谁更胜一筹？我不如他的地方，也就是他那里不用缴税吧。

评析

“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苏东坡所言极为精辟。其中“主人”并非指占有者，有空欣赏江山风月之美的人便是江山风月的主人。苏东坡被贬黄州时，并无实权，确实是个闲者，就到处游山玩水，做起江山风月的主人。同时，这也道出苏东坡的旷达，然而这种旷达的背后，苏东坡还是受着世俗事物的牵制，未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尤其是想到临皋亭与范子丰新园的差别时，苏东坡竟然道出两税法与助役钱的恐怖，这显然是针对王安石的变法而论。

名容安亭

陶靖节云[55]：“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56]。”故常欲作小轩[57]，以容安名之。

注释

[55]陶靖节：即陶潜，一名渊明，字元亮。晋浔阳（今属江西九江）人。因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隐，以诗酒自娱。世称靖节先生。

[56]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见陶渊明《归去来辞》。

[57]轩：有窗的廊或小屋子。

译文

陶渊明说：“斜倚南窗用来寄托傲世之情，明白小屋容膝便可足享安适之感。”因此我经常想搭建一间小屋，并且以“容安”命名。

评析

在这篇文里，苏东坡并没有这样一间小屋子需要他来命名。他只是一直幻想着将来能够盖起一间这样的小屋，不算作客厅，不算作卧室，甚至也不算作像样的书房。他只需要一个小房间，窗子开在南面，可以看见很安静的风景，比如松菊，比如长满菽粟的田野。也可能苏东坡一辈子都没有盖起这座他想象中的小屋子，但是他的心中始终有“容安”的存在。这是他平复心情、调节心态的一间静室。苏东坡曾说：“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也。”可见他在陶渊明身上，寻找到一份自我的托寄。这也是他有意以“容安”命名居所的原因。

陈氏草堂

慈湖陈氏草堂[58]，瀑流出两山间，落于堂后，如悬布崩雪，如风中絮，如群鹤舞。参寥子问主人乞此地养老[59]，主人许之。东坡居士投名作供养主[60]，龙邱子欲作库头[61]。参寥不纳，云：“待汝一口吸尽此水，令汝作。”

注释

[58]慈湖：水名。在浙江慈溪市东北。

[59]参寥子：参见《逸人游浙东》篇注释⑥。

[60]供养主：佛教称供献神佛或设饭食招待僧人为供养，劝募供养物者为供养主。

[61]龙邱子：即陈慥，字季常，自称龙邱先生，苏轼好友，曾作诗戏道：“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河东狮吼”成为形容悍妻的典故。

译文

慈湖的陈氏草堂，有一条瀑布流于两山之间，飞落在草堂的后面，看起来仿如悬挂着的布匹，如雪崩一样，又像风中的飘絮，又像群鹤翩翩起舞。参寥子访问草堂的主人，请求在这里养老，主人应许。我决定报名做供养的人，龙邱子陈慥打算做掌管出纳的人。参寥子不应许说：“等你能一口喝光这瀑布的水，我就让你来做。”

评析

此文颇有戏谑之情。苏东坡对于与朋友间的逸事，印象是如此深刻。

雪堂问潘邠老[62]

苏子得废园于东坡之胁[63]，筑而垣之[64]，作堂焉，号其正曰“雪堂”[65]。堂以大雪中为，因绘雪于四壁之间，无容隙也[66]。起居偃仰[67]，环顾睥睨[68]，无非雪者，苏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苏子隐几而昼瞑[69][70]，栩栩然若有所适[71]，而方兴也，未觉，为物触而寤[72]。其适未厌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于堂下[73]。客有至而问者，曰：“子世之散人耶[74]？拘人耶[75]？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欲深。今似系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苏子心若省而口未尝言，徐思其应，揖而进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提刀，避众碍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驰至刚，故石有时以泐[76]；以至刚遇至柔，故未尝见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缚；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释。子有惠矣[77]，用之于内可也，今也如蝟之在囊，而时动其脊胁，见于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风不可传，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于人，犹风之与影也，子独留之。故愚者视而惊，智者起而轧[78]。吾固怪子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为籓外之游[79]，可乎？”

苏子曰：“予之于此，自以为籓外久矣，子又将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难晓也！夫势利不足以为籓也，名誉不足以为籓也，阴阳不足以为籓也，人道不足以为籓也，所以籓子者，特智也尔[80]。智存诸内，发而为言，则言有谓也[81]；形而为行，则行有谓也。使子欲嘿不欲嘿[82]，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83]，如狂者之妄行，虽掩其口，执其臂，犹且喑呜局蹙之不已[84][85]。则籓之于人，抑又固矣。人之为患以有身，身之为患以有心。是圃之构堂，将以佚子之身也[86]，是堂之绘雪，将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则形固不能释，心以雪而警，则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烬矣，烬又复然，则是堂之作也，非徒无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见雪之白乎？则恍然而目眩。子见雪之寒乎？则竦然而毛起。五官之为害，惟目为甚，故圣人不为。雪乎雪乎，吾见子知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举杖而指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杂下也，均矣，厉风过焉，则凹者留而凸者散。天岂私于凹凸哉？势使然也。势之所在，天且不能违，而况于人乎！子之居此，虽远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实碍人耳，不犹雪之在凹者乎？”

苏子曰：“予之所为，适然而已[87]，岂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适然也？适有雨，则将绘以雨乎？适有风，则将绘以风乎？雨不可绘也，观云气之汹涌，则使子有怒心；风不可绘也，见草木之披靡[88]，则使子有惧意。覩是雪也，子之内亦不能无动矣。苟有动焉，丹青之有靡丽，冰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袭，岂有异哉！”

苏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闻命？然未尽也，予不能默，此正如与人讼者，其理虽已屈，犹未能绝辞者也。子以为登春台与入雪堂[89]，有以异乎？以雪观春，则雪为静，以台观堂，则堂为静。静则得，动则失。黄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邱，南望而还，遗其玄珠焉[90]。游以适意也[91]，望以寓情也，意适于游，情寓于望，则意畅情出而忘其本矣，虽有良贵，岂得而宝哉？是以不免有遗珠之失也。虽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复其初而已矣，是又惊其遗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远者近之，收其近者内之[92]，求之眉睫之间，是有八荒之趣[93]。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将见其不溯而僾[94]，不寒而栗，凄凛其肌肤，洗涤其烦郁，既无炙手之讥，又免饮冰之疾[95]。彼其趦趄利害之途[96]，猖狂忧患之域者，何异探汤执热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将能为子之所为，而子不能为我之为矣。譬之厌膏粱者与之糟糠[97]，则必有忿词；衣文绣者被之以皮弁[98][99]，则必有愧色。子之于道，膏粱文绣之谓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为师，子以我为资[100]，犹人之于衣食，缺一不可。将其与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后论，予且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

雪堂之前后兮春草齐，雪堂之左右兮斜径微。雪堂之上兮有硕人之颀颀[101]，考盘于此兮芒鞋而葛衣[102][103][104]。挹清泉兮[105]，抱瓮而忘其机[106]；负顷筐兮[107]，行歌而采薇[108]。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变，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109]，终也释吾之缚而脱吾之  [110]。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势，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机。吾不知雪之为可观赏，吾不知世之为可依违。性之便，意之适，不在于他，在于群息已动，大明既升，吾方辗转一观晓隙之尘飞。子不弃兮，我其子归！

客忻然而笑[111]，唯然而出[112]，苏子随之。客顾而颔之曰[113]：“有若人哉！”

注释

[62]潘邠老：潘大临，字邠老。

[63]胁：从腋下到腰上的部分。引申为物的边侧。

[64]垣：矮墙。在此处作动词，围成院墙。

[65]正：正堂。

[66]无容隙：没有空隙。隙：裂缝。

[67]偃仰：俯仰。后来也形容生活悠然自得。

[68]睥睨：斜着眼睛看。

[69]隐几：倚靠着几案。

[70]瞑：闭着眼睛。

[71]栩栩然：欢畅的样子。

[72]寤：觉，醒来。

[73]曳：拖着，拉着。在这里指拖着身子。

[74]散人：闲散不为世用之人。唐代陆龟蒙隐居不仕，以散人自居。

[75]拘人：受约束的人。

[76]泐：石头顺着纹理裂开。

[77]惠：通“慧”。聪慧。

[78]轧：碾。引申为排挤、倾轧。

[79]籓：篱笆。在此指世外。

[80]特：只，仅仅。

[81]谓：道理，意义。

[82]嘿：同“默”。闭口不说话。

[83]恚：发怒，怨恨。

[84]喑呜：悲咽。

[85]局蹙：局促不安。

[86]佚：通“逸”，弃置。

[87]适然：偶然。

[88]披靡：草木随风偃伏。

[89]春台：指登眺游玩的胜景。

[90]玄珠：见《庄子·天地》：“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而南望，还归，遗其玄珠。”

[91]适意：顺心。

[92]内：通“纳”，接纳。

[93]八荒：八方荒远之地，指天下。

[94]不溯而僾：没有顶着风仍感到呼吸不畅。溯是逆风的意思。

[95]饮冰：比喻忧心。

[96]趑趄：行走艰难。

[97]厌：通“餍”，满足。

[98]文绣：锦绣的华服，比喻富贵人家。

[99]弁：古代用皮革做成的帽子，尊贵的人才能戴。

[100]资：资用。

[101]硕人之颀颀：美人修长的身材。

[102]考盘：《诗经·卫风》篇名。赞美贤者隐没在山林之间。

[103]芒鞋：用芒草编织的鞋子。芒是一种草本植物，叶子条形，秋天茎顶生穗，黄褐色，果实多毛。

[104]葛衣：用葛布制成的衣服。葛是一种植物，纤维可以织布。

[105]挹：舀取。

[106]抱瓮：比喻淳朴的生活。

[107]负顷筐：背着斜口的筐子。顷筐：斜口筐，前低后高。

[108]采薇：伯夷、叔齐反对周武王伐殷，武王灭殷后，他们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不食周粟，最终饿死。

[109]抑吾之纵而鞭吾之口：在这里苏轼以马喻己，指自己像马一样被束缚着。

[110]  ：马缰绳。

[111]忻然：愉快地。忻同“欣”。

[112]唯：答应。

[113]颔：点头。

译文

我在东坡的山腰上得到一个废弃的园子，于是修建垣墙把它围上，兴建房屋，将正堂称为“雪堂”。雪堂是在大雪中建成的，因而在四面墙上都画了雪景，没留空隙。每当起卧的时候，斜着眼睛环顾四周，看到的都是雪景，我住在这儿，感觉特别舒适。我白天倚靠着几案闭着眼睛，怡然自得，正高兴时，一不留神，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就醒了。安适的感觉还没有满足，好像就失去了，用手擦了擦眼睛，穿上鞋子，在堂下踱步。正在这时有客人来了，他向我问道：“你是世间的闲散之人吗？是被拘束的人吗？说你是闲散的人，你好像还没做到；说你是受拘束的人，你的嗜好欲望还很深。如今的你就像被拴住的马一样停止不前，你得到什么了吗，失去什么了吗？”我心里好像有所领悟，但嘴上不能说出，我心里慢慢想着怎么回答，并对客人行礼请他进屋。客人说：“哈哈，是了。你想做隐士而没做到。我现在把隐士之道告诉你：就像大禹治水、庖丁解牛，避开重重阻碍并且发挥他们的智慧。所以以至柔之水奔驰于至刚之石岸，使石头有时按脉理而裂散；以至刚之刀遇至柔之牛体，虽刀刀中节，游刃有余，但眼中并没看到整只牛。你如果能闲散，万物就不能束缚你，如果你不能闲散，你内心的事物就不能释放出来。你有智慧，只要在心里运用这种方法就可以了，现在你就像布袋里的刺猬，时不时地扭动身体，在外面看见的便不只那些针刺。风是抓不到的，影子也是捕捉不了的，这些道理连小孩子都知道。名气对人来说，就像风和影一样不可捕捉，唯独你却要强行保留。所以愚钝的人会经常惊慌，而智者会摒弃这些。我本来还对你觉悟得这么晚感到奇怪，你能遇到我，真是太幸运了！我现在邀请你陪我一起到世外游历，可以吗？”

我说：“我现在在这儿，自认为已经隐居了，你又将把我带到哪里呢？”客人说：“你真是还没明白其中的道理啊！势利不足以作为樊篱，名誉不足以作为樊篱，天地不足以作为樊篱，为人之道也不足以作为樊篱。可以作为樊篱的，只有智慧而已！智慧存在于心里，通过言语表现出来，那么这些言论就是有意义的；如果行为都是由此出发，那么行为就有了意义。我想让你沉默你却不想沉默，想让你休息你也不想休息，就会像醉酒之人的怨恨之言，又像狂妄之人的狂妄之行，即使捂住他的嘴，抓住他的胳膊，他仍然会委屈地悲咽不停。这样，人的樊篱就会更根深蒂固了。人之所以有这样的祸患是由于有身体，身体的祸患是由于有心。你如今在这个园圃上建造的雪堂，是因为你希望身体安逸；这个雪堂墙壁上画的雪景，是因为你希望隐逸你的心。身体依赖雪堂而得到安逸，那你的形骸就不能释放，你的内心以雪来自警，那你的神思便不能凝聚。你本来想把所有东西烧成灰烬，最后却死灰复燃，那么雪堂的建造，不但毫无益处，反而使你受到的蒙蔽更严重。你看见雪的洁白了吗？它的光亮使你的眼睛看不清。你感觉到雪的寒冷了吗？它使你汗毛竖起。五官的祸害，其中眼睛受到的伤害最重，所以圣明的人不愿意用眼睛判断事物。雪啊雪啊，我看见你用眼睛来看事物，那你已经危险了！”客人又举起手杖指着墙壁，说：“这儿凹下去了，这儿凸起来了。当雪落下的时候，本来是均等的，狂风吹过，凹地的雪会留住，而凸地的雪会被吹散。老天难道有意制造凹地或凸地吗？这是地势使它这样的。地势的存在，老天都不能违背，何况人呢？你住在这里，虽然远离（那些庙堂上的）人，而园圃上有雪堂，雪堂有这个名字，反而约束了你，不就像凹地的雪吗？”

我说：“我的所做所为，只是偶然罢了，并非有心这样做。你说我已经危险了，那怎么办呢？”客人说：“你这样做是偶然的吗？恰逢有雨，就把雨画上去吗？恰逢有风，就把风画上去吗？雨不能画上去，看见汹涌翻腾的云气，就会使你想要生气；风不能画上去，看见草木随风倒伏，就会使你产生恐惧感。看到雪，你的内心也做不到心如止水。如果你的心有所动，绘画就会有奢靡华丽的地方，就像冰雪中有水与石一样（这里指雪的凹凸），都是一样的道理。你的德一旦受心的影响，心便会有所见，物也会因之相袭而来，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说：“你说的都对，怎敢不听你的教诲？然而你还有没说到的地方，我不能不说，这就像与人争吵，虽然他已经理屈，但仍有话要说。你觉得登上春台和到雪堂里面来有什么区别吗？从雪的角度看春，雪就是安静的。从春台的角度看雪堂，雪堂是安静的。安静就能有所得，动就会有所失。黄帝，是古代的神明，在赤水北边游历，登上昆仑山，向南眺望之后返回，丢失了他的玄珠。游玩的目的是愉悦心情，眺望的目的是寄托情感，心情因为游玩而愉快，情感因为眺望得以寄托，在游和望中使内心的情感得以满足却忘记了本体，虽然有贵重之物，哪里会拿来珍藏呢？因此难免会丢失玄珠啊。即便这样，心情不能长久地留住，情感也不能再产生，必然是回到最初罢了，但是又好像惊觉他遗失了什么而寻找。我这个雪堂，追求的是使远方的景物变近，把近的景物收纳在我的内心，在眉睫之间，看到天地的乐趣。有智慧的人进入我这个雪堂，就会感到没有逆风但仍然呼吸困难，虽不寒冷但感到战栗，让他的身体变得清净，使他的烦恼和郁闷得以一洗而空，这样就没有权贵的讥讽，也能免于内心的恐惧。那些在利害的路途中艰难地行走，在猖狂忧患路上行走的人，与把手放进热汤中取物有什么差别呢？你所说的是上策，我所说的是下策。我可以做到你所说的，但是你做不到我所说的。就像吃习惯了精美食物的人你给他糟糠，他必定会说气愤的话；穿着华丽锦绣的人，你给他皮弁，他必定会感到羞愧。你的道理，就好像精美的食物、华丽的衣裳，是上者之道。我把你当作老师，而你以我为资用，就好像对人来说要有衣服和食物，缺一不可。我将和你一起去游玩，今天的事姑且先放下等以后再讨论，我现在为你写首歌来说明。”歌词是这样的：

雪堂前后有整齐的春草，雪堂左右有蜿蜒的小径。雪堂上有修长的美人，隐逸的贤者在这里穿着草鞋葛衣。舀取清泉啊，抱着水瓮而忘记了世间互相倾轧的机巧；背负着斜口之筐，一边唱歌，一边采薇。我弄不清今是昨非，还是今非昨是。我不知道天地广大、寒暑易变，感悟过去贫病而今天富足。感谢你说的话，才抑制了我的放纵，鞭打了我的嘴，终于释放了我的束缚，解除了我受人牵制的缰绳。这个雪堂的建造，我并非取自下雪的景观，而是取自下雪的意境；我并不是逃避世间的事物，而是逃避世间的机诈。我不知道雪可以观赏，也不知道世间的规律可以遵循违背。释放我的性情，舒畅我的意志，这并不在于其他，而在于处于静止的事物已经活动，太阳已经升起，我便反复观看破晓时空中的飞尘。你不嫌弃我，我将陪你一起去。

客人欣然而笑，欢喜地往外走，我跟着他出去。客人转过头看着我，点头说：“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啊！”

评析

苏东坡的这篇文章有庄子的风格，思路清晰而又神采飞扬。他刚到黄州的时候，没有房子住，有一段时间只能寄宿在别人家。等到他在东坡这个地方有了一个小小的农场之后，便在这里盖了几间房子，因为房子是在大雪里竣工的，所以就取名为雪堂。这些田宅的建立标志着苏东坡在黄州已经扎下了营盘。不管是以什么样的背景来到这里的，也不管在这里所从事的是一种多么卑微无聊的工作，他已经决定让自己像一个普通的黄州老百姓一样生活了。雪堂落成后不久，潘大临来这里看望他，此篇就围绕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展开了。应该说，潘大临的问题都是偏于玄虚的，是在直接刺探苏东坡此时的思想和心态。而苏东坡的回答使我们看到了他对于自己平生的回望与评价。苏东坡想超然世外，但骨子里又不愿舍弃一生的坚持，好像在出世与入世之间苦苦寻觅。

人物篇

尧舜之事

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114]。《诗》《书》虽阙，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于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115]，乃试之于位，典职数十年[116]，功用既兴[117]，然后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于许由[118]，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119]。此何以称焉？东坡先生曰：士有以箪食豆羹见于色者。自吾观之，亦不信也。

注释

[114]六艺：指《尚书》《诗经》《周易》《礼记》《春秋》《乐经》。

[115]岳牧：尧舜时代由四岳十二州牧掌管政事。

[116]典职：执政。

[117]既兴：发挥以后。

[118]许由：尧时的隐士。

[119]卞随、务光：夏代隐士。

译文

学者博览各类典籍，可是还要在六艺中探求是否可信。《诗经》《尚书》虽然有缺失的部分，但仍然可以看到虞、夏时期的文献。尧将退位，让位给虞舜，以及舜让位给禹的时候，四方十二州长官都共同推荐，并且让推荐的人尝试执政，等到管理了数十年的时间，建立了功业后，才可以接受帝位。可见天下是最贵重的宝器，帝王是最大的统治者，传天下就是如此困难。而有人说尧让天下给许由，许由不接受，并且以此为耻，因而逃离隐逸。到夏的时候，卞随、务光等人也是如此。这样的人为何会受到称赞？我说：士人中有因为一竹器饭食、一木碗羹汤而神色有所改变的，在我看来并不可信。

评析

尧、舜禅让之事见于《尚书》的《尧典》与《舜典》，司马迁都写入了《史记·五帝本纪》中，对此苏东坡认为是可信的。至于《庄子·让王》的说法，苏东坡认为不可信。对经书与诸子之说，苏东坡是有所轩轾的。由此可看到苏东坡对儒家经典的重视，也可以看到他小心谨慎求真的精神。

论汉高祖羹颉侯事

高祖微时[120]，尝避事，时时与宾客过其丘嫂食[121]。嫂厌叔与客来，阳为羹尽轑釜[122]，客以故去。已而视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齐、代王，而伯子独不侯[123][124]。太上皇以为言[125]，高祖曰：“非敢忘之也，为其母不长者。”封其子信为羹颉侯。高祖号为大度不记人过者，然不置轑釜之怨，独不畏太上皇缘此记分杯之语乎[126]？

注释

[120]微时：当平民的时候。微，卑贱。

[121]丘嫂：长嫂，大嫂。

[122]轑釜：以勺子刮锅发出声响。

[123]伯子：大哥的儿子。指刘伯之子刘信。

[124]侯：封侯。

[125]太上皇：皇上的父亲。此处指刘邦之父。

[126]分杯之语：《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楚汉相争时，项羽俘获刘邦之父，项羽对刘邦说，若不退兵，我就把你父亲煮了。刘邦说：我与项羽都受命于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

译文

当汉高祖刘邦还卑微的时候，经常逃避职事，并且常常和宾客到他长嫂那里去吃饭。他的长嫂厌恶刘邦与客人的到来，佯装食物吃完了而刮响锅底，客人因此离去。刘邦后来看见锅中还有汤羹剩下，于是对他的长嫂的行为不满。后来刘邦称帝，分封同姓兄弟时，唯独不分封他兄长刘伯的儿子刘信。刘邦的父亲因此有微词，刘邦说：“我并不敢忘记他，是他的母亲不配做长辈而已。”因此，后来刘邦封刘信为羹颉侯。汉高祖向来是有度量、不记别人过失的人，却对刮锅的怨恨不能释怀，难道他不怕父亲因此记起当年他与项羽“分杯羹”的言论吗？

评析

刘邦活着的时候，也毫不忌讳自己来自市井。在四十七岁起事之前，他一直都是一个小混混，街面上的诨号叫“刘三”。既然是市井人，就有市井人的脾性。苏东坡在这里所戳的这块伤疤，就表现了刘邦身上的那种“有德报德，有怨报怨”的江湖作风。同时也揭穿了刘邦胸怀宽广是假的，其嫂的“轑釜之怨”，他多年耿耿于怀。文尾以“分杯之语”讥讽刘邦，可谓一语中的。

武帝踞厕见卫青[127]

汉武帝无道，无足观者，惟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长孺[128][129]，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

注释

[127]卫青：西汉大将，河东平阳人，字仲卿。前后七次出击匈奴，屡立战功。《史记》《汉书》均有传。

[128]不冠：不戴帽子。

[129]汲长孺：汲黯，字长孺，西汉濮阳（今属河南）人。

译文

汉武帝是一个无道的君王，并没有值得称赞的地方，唯有蹲在厕所接见卫青，不戴帽子不见汲长孺，是他可取的地方。像卫青这样的奴才，只适合以舌舔痔疮，武帝蹲在厕所接见他正合适。

评析

此文，苏东坡的论调只有一个：卫青是奴才。卫青是不是奴才暂且不论，苏东坡在这里说卫青是奴才的事情，也绝不单指他的出身这样简单，而是说这个人就是武夫，没有自己的思想，只会接受命令和任务，把一切交由皇帝来裁决。比如苏建与赵信联兵败绩溃逃之后，他并没有按照主帅所有的权力以军法来处置苏建，而是把他带回京城，让汉武帝亲自发落。并且，他在刘彻面前表现出来的谦卑也确实有点让人看不下去，这大概也是苏东坡在这里对他出言不恭的原因罢。对于“踞厕”的细节，有人解释成卧在床上，有人解释成坐在马桶上，但若以文字的表达力度而论，还是后者给人的印象强大深刻。

跋李主词[130]

“三十余年家国，数千里地山河，几曾惯干戈[131]？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132][133]。最是仓惶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挥泪对宫娥。”后主既为樊若水所卖，举国与人，故当恸哭于九庙之外[134]，谢其民而后行，顾乃挥泪宫娥，听教坊离曲[135]！

注释

[130]李主：即李煜，字重光。五代时期南唐最后一个皇帝，习惯上称为南唐后主。

[131]干戈：兵器。引申为战争。

[132]沈腰：形容腰围瘦减。

[133]潘鬓：晋潘岳《秋兴赋序》：“余春秋三十二，始见二毛。”又“斑鬓发以承弁兮”。后以“潘鬓”来形容中年鬓发斑白。

[134]九庙：古代帝王立七庙以祀祖先，至王莽增建黄帝太初祖庙和帝虞始祖昭庙，共九庙。

[135]教坊：唐代掌管女乐的官署。

译文

“三十余年的家国，数千里地的山河，经历了多少次的战争？一旦战败成为俘虏，腰瘦鬓发发白。最难忘记的是当日仓皇地离开宗庙，教坊还在弹奏别离的歌曲，我只能对着宫女流泪。”南唐后主李煜既然被樊若水出卖，把自己的整个国家双手奉送给别人，就应当在祖庙外痛哭然后向民众谢罪后再离去，但他却对着宫女落泪，还细听那教坊里演奏的别离曲！

评析

这首词是李煜降宋后，回首往事，怀着无限悲哀和悔恨之情所作。这首词的前四句极力铺陈故国河山、宫殿楼阁的壮丽辉煌，描写自己亡国之前过的幸福生活。下片转写自己沦为臣虏之后的处境。他不便直说自己生活的困窘、心情的恶劣，只以外貌的变化来含蓄表现自己的艰难处境。在被囚禁期间他不断回忆以前的美好生活，后悔自己没有当好国君，觉得无颜面对河山。当初自己做君主时觉得平平常常，现在成为亡国之君这种被囚禁的屈辱感受以及自己内心的悔恨之情都难以言说。他始终忘不了“仓皇”离开金陵时的惨痛情景，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在本文中苏轼责怪李煜离开金陵时本应该向其国民谢罪，而不应该“垂泪对宫娥”。这种责怪是对的，作为一个国君李煜的行为确实不合格。但他就是一个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文人，缺少君主的担当。对宫娥垂泪，是李煜当时真情实事的写照，也符合他懦弱的性格。如果在词的末尾来一番政治说教或忏悔，那既不符合李煜的性格，艺术上也索然无味。

真宗仁宗之信任[136][137]

真宗时，或荐梅询可用者[138]，上曰：“李沆尝言其非君子[139]。”时沆之没[140]，盖二十余年矣。欧阳文忠公尝问苏子容曰：“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独以无心，故尔。”轼因赞其语，且言：“陈执中俗吏耳[141]，特以至公犹能取信主上[142]，况如李公之才识，而济之无心耶[143]！”时元祐三年兴龙节[144]，赐宴尚书省，论此。是日，又见王巩云其父仲仪言：“陈执中罢相，仁宗问：‘谁可代卿者？’执中举吴育，上即召赴阙[145]。会乾元节侍宴[146]，偶醉坐睡，忽惊顾拊床呼其从者[147]。上愕然，即除西京留台。”以此观之，执中虽俗吏，亦可贤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节有心疾，亦难大用，仁宗非弃材之主也。

注释

[136]真宗：宋真宗赵恒。

[137]仁宗：宋仁宗赵祯，真宗之子。

[138]梅询：宋宣城（今属安徽宣州）人，字昌言。

[139]李沆：宋大臣，洺州肥乡（今属河北）人，字太初。位居相位，识大体。

[140]没：即“殁”，去世。

[141]陈执中：北宋大臣，洪州南昌（今属江西）人，字昭誉。

[142]至公：最为公道。

[143]济：兼济。

[144]兴龙节：详见《宋史》卷十七。宋哲宗十二月七日出生，赤光照室。即位不久，群臣请求以十二月八日为兴龙节。

[145]阙：宫殿。引申为朝廷。

[146]乾元节：宋仁宗即位后下诏以其四月十四日的生日为乾元节。

[147]拊：拍打，轻击。

译文

宋真宗时，有人推荐梅询，认为他可以重用，真宗说：“李沆曾经批评他不是真君子。”当时李沆去世有二十多年了。欧阳修曾就此问苏颂：“宰相李沆去世二十年后，还能使国君相信并听从他的言论，这是为什么呢？”苏颂说：“只是因为李沆无私心罢了。”我因此给他写下赞语：“陈执中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吏，由于大公无私便能得到皇帝的信任，何况像李沆这样有才识并且无私心的大臣呢？”当时正值元祐三年兴龙节，真宗在尚书省赐宴，并与朝臣论及此事。当天，又听到王巩回忆他父亲王仲仪所说的一番话：“陈执中辞去宰相职位时，宋仁宗问：‘谁能代你成为相？’陈执中举荐吴育，仁宗便立即召吴育进官就职。正赶上乾元节的宴会，吴育在席间偶然饮醉，就在座上睡着了。忽然，他惊醒并拍打椅子呼唤他的随从。仁宗很诧异，便立即免去他宰相的职位并且把他调为西京留台。”由此看来，陈执中虽然是一个平凡的官员，但能称为贤德的人了。吴育不能担任宰相是命运的安排啊。然而吴育晚年得了心脏病，也很难重用他，所以仁宗并非抛弃人才的皇帝啊。

评析

此文所写的是宋真宗和宋仁宗两位皇帝信任大臣和知人善任的事，苏东坡对两人持赞扬态度。宋真宗在李沆死后二十多年仍不忘李沆所说的话，可见真宗非常信任李沆，而这也正是因为李沆有才识而且无私心。陈执中辞去相位时，举荐了吴育，宋仁宗便立即召吴育进宫就职，可见对陈执中的信任。吴育因病未能为相，是命运使然，苏东坡认为宋仁宗并非弃才之主。

孔子诛少正卯[148]

孔子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卯[149]，或以为太速。此叟盖自知其头方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发之[150]。使更迟疑两三日[151]，已为少正卯所图矣[152]。

注释

[148]少正卯：春秋时鲁国人，少正氏，名卯。传说他与孔子同时在鲁聚徒讲学，使得“孔子之门三盈三虚”。孔子任鲁司寇，少正卯以“五恶”（心达而险，行僻而坚，言伪而辩，记丑而博，顺非而泽）乱政的罪名被杀。

[149]司寇：官名。春秋时期，各诸侯国都设置司寇，为六卿之一，主管刑狱。

[150]汲汲：形容急切的心情。

[151]使：假使。

[152]图：谋取。

译文

孔子出任鲁司寇的第七天便杀了少正卯，有人认为孔子太急，说这位老人（孔子）大概知道自己命运不济，一定不能长期出任相位，所以急切地在离开相位前先发制人。假使迟疑两三天再动手，大概孔子已经被少正卯谋害了。

评析

对于孔子在鲁国为相的时候，是否杀过人，一直是存在分歧的。这里苏东坡只是在开玩笑，说孔子当官刚刚七天，就把少正卯草草地处死且暴尸，这大概是因为他害怕如果自己不下手杀害少正卯，少正卯会反过来戕害自己。于是，他就趁自己手中的权力还在，把少正卯拉出去砍了。在这里，苏东坡并没有说这回事是真是假，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戏书颜回事[153]

颜回箪食瓢饮[154]，其为造物者费亦省矣，然且不免于夭折[155]。使回更吃得两箪食半瓢饮，当更不活得二十九岁。然造物者辄支盗跖两日禄料[156][157][158]，足为回七十年粮矣，但恐回不要耳。

注释

[153]颜回：即颜渊，春秋末鲁国人，名回，字子渊。早卒。孔子弟子，好学，乐道安贫，在孔门弟子中以德行著称。

[154]箪食瓢饮：比喻生活贫苦。箪：盛饭用的竹器。

[155]夭折：短命，早死。

[156]支：支给，支付。

[157]盗跖：春秋末期人，名跖，柳下屯（今属山东）人。

[158]禄料：禄米。

译文

颜回过着一箪米饭、一瓢水的穷苦生活，他真为造物主省了好多费用，然而还是免不了早死的命运。假使颜回能多吃两箪米饭多喝半瓢水，那他肯定不止活到二十九岁。然而造物主如果能给他盗跖两天的禄米，便足够颜回享用七十年了，但恐怕颜回不肯接受罢了。

评析

此文“戏”中含“愤”，颜回因贫困而夭折，盗跖却长寿不死，通过对比，表达对“造物者”不公的愤恨之情。同时，此文还赞扬有节操之人，宁愿贫困而死也不吃偷来的东西。

辨荀卿言青出于蓝[159]

荀卿云：“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160]”世之言弟子胜师者，辄以此为口实，此无异梦中语！青即蓝也，冰即水也。酿米为酒，杀羊豕以为膳羞[161]，曰“酒甘于米，膳羞美于羊”，虽儿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为辨，信其醉梦颠倒之言！以至论人之性，皆此类也。

注释

[159]荀卿：即荀子，战国末期思想家、政治家、文学家，名况，时人尊其为“卿”。赵国人。

[160]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见荀子《劝学》篇。

[161]膳羞：美食。

译文

荀子说：“青出于蓝而青于蓝，冰生于水而寒于水。”世人谈及弟子胜过老师，往往以这句话为依据，但其实这句话和梦话没有区别！青色就是蓝色，冰就是水。比如用米酿造成美酒，用宰杀的猪羊烹制成美食，就说“酒比米甘香，美食比猪羊美味”，即便小孩听了都会觉得可笑，但荀子却以为这是善辩，对自己如酒醉梦话般颠三倒四的言论充满自信！以至谈论人性的问题，他发出的也是这类无稽之谈。

评析

荀子提出的“青出于蓝而青于蓝”的命题是对的，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青与蓝虽色相近，但并不等同，蓝是原质，青是提炼之物。苏东坡说“青即蓝也，冰即水也”，未免过于简单。他的推论由简单化走向片面化，这种逻辑推论是有问题的。至于荀子主张的性恶论，与孟子所说的性善说，都有所局限，但也不是“醉梦颠倒之言”。

颜蠋巧于安贫[162]

颜蠋与齐王游，食必太牢[163]，出必乘车，妻子衣服丽都[164]。蠋辞去，曰：“玉生于山，制则破焉，非不宝贵也，然而太璞不完[165]。士生于鄙野，推选则禄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蠋愿得归，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无罪以当贵，清静贞正以自娱。”嗟乎，战国之士未有如鲁连[166]、颜蠋之贤者也，然而未闻道也。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是犹有意于肉于车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适，取其美与适足矣，何以当肉与车为哉！虽然，蠋可谓巧于居贫者也。未饥而食，虽八珍犹草木也[167]；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为然。蠋固巧矣，然非我之久于贫，不能知蠋之巧也。

注释

[162]颜蠋：战国齐人，隐居不仕。齐宣王许以富贵，蠋辞不受。

[163]太牢：盛牲的食器叫牢，大的叫太牢。太牢盛三牲，因此也把宴会或祀时并用牛、羊、猪三牲叫太牢。

[164]丽都：雍容华贵。

[165]太璞不完：璞经过加工后，会失去天然的形态。太璞，未经处理的玉。

[166]鲁连：也称鲁仲连。战国时齐人。不仕，周游天下，为人排难解纷。

[167]八珍：八种珍贵的食物。

译文

颜蠋与齐王同游，进餐必定吃肉食，出外必定乘车驾，就连他的妻子的衣服都是华丽的。颜蠋却辞别而去，说：“美玉在山中被发掘出来，用它制作器物时必定会把它破坏，破坏它并不是因为它不宝贵，而是用它制作器物必定会让它失去天然的形态。士人出生于野外，获得推荐并接受官禄并非不尊贵显达，而是形与神都得不到保全。我请求回归乡野，饿了再吃食物，那食物的味道就像吃肉一样，悠闲地慢步而行就像坐着车驾欣赏风景一样，没有罪过便当作富贵，以坚贞正直来自我娱乐。”哎呀，战国的士人没有比鲁仲连、颜蠋更贤明的了，然而这两位贤者也不太明白道理。饿了再吃，味道就像吃肉一样，慢步而行当作乘车驾，这样还是有意于肉食与车驾。晚进餐自觉美好，慢步而行自觉舒适，得到这样的美好和舒适便满足了，何必还要把它当作肉食和车驾呢！虽然如此，但颜蠋还算是安贫乐道的人。还没感到饥饿就进食，即使珍贵的食物也会变得味同草木；如果想使草木吃起来像八珍的味道，那就只有晚些进餐了。颜蠋的办法虽然巧妙，但如果不像我那样长久安于贫困的人，是不可能理解颜蠋的巧妙之处的。

评析

苏东坡对颜蠋之巧于安贫，有他自己的生活体验，然而说鲁仲连、颜蠋未闻道，则不免苛求了。晚食当肉，安步当车，未必有意于肉与车，不过是比喻而已，况且此话出自颜蠋之口，与鲁仲连无关。

张仪欺楚商於地[168][169]

张仪欺楚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170]。”此与儿戏无异，天下无不疾张子之诈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岂足道哉！而张又非楚之臣，为秦谋耳，何足深过？若后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举安，四夷毕服，礼乐兴而刑罚措[171]。”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六百里也，而卒无丝毫之获，岂特无获[172]，所丧已不胜言矣。则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张仪之事楚。因读《晁错传》，书此。

注释

[168]张仪：战国时期魏国人，纵横家。苏秦游说六国合纵以抗秦，张仪相秦，提出连横策略，打破了六国的合纵计谋。

[169]商於：地名。在今陕西商南到河南内乡一带。秦孝公封卫鞅以商於十五邑。战国时，张仪说楚怀王，劝楚绝齐亲秦，秦愿以商於之地六百里献楚，都指这一带地方。

[170]奉邑：以收取赋税作为俸禄的封地。奉，通“俸”。

[171]措：废弃，放弃。

[172]特：原作“欲”，据苏集、商本改。

译文

张仪用商於的六百里土地欺骗楚怀王，过后又说：“我有封邑六里献给大王。”这与儿戏没有任何区别，天下的百姓没有不痛恨张仪的欺诈而讥笑楚怀王愚蠢的人，那六百里的土地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况且张仪并非楚国的臣子，他只是秦国的一名谋臣而已，又怎么值得深受责难？如果后世的臣子欺骗他的君主，说：“按照我的方法办事，天下便会安定，周边的夷族都会归顺我国，礼乐兴盛而刑罚废止。”国君所希望得到的，又岂止那六百里土地，而最终竟然丝毫无获，那岂止是丝毫无获，所丧失的已经说不完了；那么他们侍奉自己国君的办法，还不如张仪侍奉楚怀王呢。我因为读《晁错传》有感，所以写下这段文字。

评析

在这一篇里，苏东坡的目的大概在于向人传授为臣之道。从张仪到晁错，这中间的跨度有点儿大，但苏东坡就是把这两个不同时代的人放在一起讨论了。他说这两个人是一丘之貉，并且与张仪相比，晁错更有让人指责的嫌疑。另外，此文末，苏东坡含蓄地讨论新法，一方面旨在告诫宋朝的君臣，这一层意思深远；另一层也是在为自己的境遇申诉，而这层意思是显而易见的。

赵尧设计代周昌

方与公谓周昌之吏赵尧年虽少[173][174][175]，奇士，“君必异之，且代君”。昌笑曰：“尧，刀笔吏尔[176]，何至是！”居顷之，尧说高祖为赵王置贵强相，独周昌为可。高祖用其策，尧竟代昌为御史大夫。吕后杀赵王，昌亦无能为，特谢病不朝尔。由此观之，尧特为此计代昌尔，安能为高祖谋哉！吕后怨尧为此计，亦抵尧罪。尧非特不能为高祖谋，其自为谋亦不善矣，昌谓之刀笔吏，岂诬也哉！

注释

[173]方与公：人名。方与：县名，今属山东鱼台。古代多以地名为其号。

[174]周昌：汉代沛（今属江苏徐州）人。早年跟随刘邦起兵，此时任御史大夫。

[175]赵尧：此时赵任符玺御史。

[176]刀笔吏：文书小吏。

译文

方与公认为周昌的属吏赵尧虽然年少但也算是一位奇士，就提醒周昌：“你一定要特别提防他，他将来可能取代你。”周昌笑着说：“赵尧，就是一个文书小吏而已，不至于这样吧！”过了不久，赵尧劝说汉高祖为赵王设置一位辅相，这位辅相要由地位尊贵而群臣都敬畏的人来担任，并竭力向汉高祖推荐周昌担任此职。汉高祖采纳了他的计策，赵尧终于取代了周昌成为御史大夫。后来吕后杀了赵王，周昌对此无能为力，只得称病不上朝。由此看来，赵尧只是利用此计取代周昌的官职罢了，哪里是真的为汉高祖出谋划策啊！吕后怨恨赵尧为汉高祖献上此计，也迫使赵尧受罪。赵尧不仅不能为高祖出谋献计，也不善于为自己的前途谋划，周昌说他是文书小吏，岂是污蔑他呢？

评析

此文中，苏东坡认为赵尧说服高祖刘邦为赵王设置辅相不过是出于私心，为了谋取御史大夫的官位。这一招“非特不能为高祖谋，其自为谋亦不善”，最后还是被吕氏罢了官。苏东坡认为赵尧只能做一个“刀笔吏”，根本成不了大事。苏东坡的这种观点正确，在史书里也可以查到资料证明这种观点。

黄霸以鹖为神爵[177][178][179]

吾先君友人史经臣彦辅，豪伟人也，尝言：“黄霸本尚教化，庶几于富，而教之者乃复用乌攫小数[180][181]，陋哉！颍川凤皇[182]，盖可疑也，霸以鹖为神爵，不知颍川之凤以何物为之？”虽近于戏[183]，亦有理也。

注释

[177]黄霸：汉代阳夏（今属河南太康）人，字次公，官至丞相，封建成侯，以宽和为政，详见《汉书》卷八十七。

[178]鹖：古代一种善斗的鸟。

[179]爵：通“雀”。

[180]“乃复用乌”：详见《汉书》卷八十九：“尝欲有所司察，择长年廉吏遣行，属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邮亭，食于道旁，乌攫其肉。民有欲诣府口言事者适见之，霸与语，道此。后日吏还谒霸，霸见迎劳之，曰：‘甚苦！食于道旁乃为乌所盗肉。’吏大惊，以霸具知其起居，所问毫厘不敢有所隐。”

[181]攫：鸟用爪迅速抓取。

[182]凤皇：即凤凰。皇是凰的本字。据《汉书·黄霸传》记载：黄霸任颍川太守八年，治理得非常好，有许多凤凰和神爵飞到颍川。

[183]戏：游戏。引申为开玩笑。

译文

我父亲的朋友史经臣彦辅，是一个性格豪放的人，他曾经这样说：“黄霸原本就崇尚教化，他管辖的地方可能已经相当富庶，然而教化百姓的时候依然采用司察属吏使用的小手段，这种做法真是鄙陋啊！多次有凤凰这种神鸟聚集到颍川，这大概值得怀疑，黄霸曾经把鹖鸟当成神鸟（故弄玄虚），不知道颍川的凤凰又是用什么东西来充当的？”他的这段说法虽然好像是戏言，但也有一定的道理。

评析

此文，苏东坡记述了自己父亲的朋友所说的一句关于循吏黄霸的玩笑话。黄霸的形象是班固在《汉书》里面一手塑造的，所以也需要借助于《汉书》去还原。黄霸是淮阳阳夏人，是西汉时期很有名的大臣。黄霸明察秋毫，心思敏捷，而性情温良，懂礼知让，深得百姓爱戴。在此篇中，苏东坡抓住了黄霸的两个过失：一、乌攫小数，鄙陋不足称；二、以鹖为神雀，有故弄玄虚之嫌，由此怀疑颍川凤凰来集的真实性。他的看法确实有道理。

王嘉轻减法律事见《梁统传》[184]

汉仍秦法[185]，至重。高、惠固非虐主[186][187]，然习所见以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罢肉刑与参夷之诛[188][189][190]。景帝复孥戮晁错[191]，武帝罪戾有增无损[192][193]，宣帝治尚严[194]，因武之旧。至王嘉为相，始轻减法律，遂至东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记其事，事见《梁统传》，固可谓疏略矣。嘉，贤相也，轻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记乎？统乃言高、惠、文、景以重法兴，哀、平以轻法衰，因上书乞增重法律，赖当时不从其议。此如人年少时不节酒色而安，老后虽节而病，见此便谓酒可以延年，可乎？统亦东京名臣，一出此言，遂获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灭族[195]。呜呼，悲夫，戒哉！“疏而不漏[196]”，可不惧乎？

注释

[184]王嘉：字公仲，汉平陵（今属陕西咸阳）人。

[185]仍：因袭，沿袭。

[186]高：汉高祖刘邦。

[187]惠：汉惠帝刘盈。

[188]孝文：即汉文帝刘恒。在位期间主张清静无为，与民休息，故全国经济得到恢复，政治稳定。在历代帝王中以生活俭朴著称。

[189]肉刑：广义的肉刑，指墨、劓、刖、宫、大辟（即死刑）五种刑罚。狭义的肉刑，是指死刑以外的其他刑罚。

[190]参夷之诛：古代历史上诛灭三族的酷刑。

[191]景帝复孥戮晁错：汉景帝刘启采纳晁错建议，削减诸侯的权力，以巩固中央集权。吴王刘濞会合七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景帝迫于压力，诛杀晁错，来平息叛乱。孥戮，尽戮妻子和子孙。

[192]武帝：汉武帝刘彻。

[193]罪戾：罪恶暴戾。

[194]宣帝：汉宣帝刘询。

[195]冀卒灭族：桓帝即位，诛杀梁冀和他的妻子孙氏的亲戚。冀，梁冀，字伯卓，东汉外戚，尝专擅朝政。

[196]疏而不漏：语见《老子》：“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在此借指国家法网虽宽，但不会漏掉一个坏人。

译文

汉朝沿袭秦朝非常苛刻的法律，汉高祖、汉惠帝本不是暴虐的君主，然而因为习惯了这种严刑峻法，所以并未感到刑罚苛重。到了汉文帝时，才开始废除肉刑和诛灭三族的酷刑。汉景帝时又恢复了以往的法制，杀了晁错并且诛杀了他的妻子和子孙，汉武帝的暴戾更是有增无减。汉宣帝时仍然沿用了汉武帝时的严刑峻法。直到王嘉出任宰相，才开始减轻刑罚。如此进入了东汉时期，仍然沿袭西汉的重法而不改正。班固不记载王嘉的功绩，他的事只见于《汉书·梁统传》中，这是一项重大疏漏。王嘉是一位贤能的宰相，减轻刑罚，是他做的一件盛德的事，这样的人可以不记载吗？梁统竟然认为汉高祖、汉惠帝、汉文帝、汉景帝时凭借重法而得以兴盛，而汉哀帝、汉平帝时由于施行轻法而衰败，因此上书请求加重刑罚，幸好当时的皇帝没有采纳他的建议。这样做就好像一个人年轻时不节制酒色而安然无事，到了年老的时候虽然节制，还是重病缠身，根据这种情况就说酒色可以让人延年益寿，这样可以吗？梁统也是东汉王朝的名臣，一提出这种言论，便得罪了上天，他的儿子梁松、梁竦都死于非命，梁冀最后更遭到诛灭家族的灾祸。唉！可悲，警戒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能不畏惧吗？

评析

苏东坡赞成王嘉的轻减法律，反对梁统的增重法律。这则文字看来是苏东坡针对王安石的“重法”而论。苏东坡认为实施重法固然可以达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重法之祸的影响是深远的。苏东坡还以汉朝的盛衰与重法的关系和人年轻时不知节制而无事，年老时节制反而多病的比喻来进一步进行说明重法之祸影响的深远。

李邦直言周瑜[197]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经略中原[198]，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饭，贤愚相远如叔，安上言吾子以快活，未知孰贤与否？

注释

[197]李邦直：北宋大臣，名清臣，字邦直。

[198]经略：策划、处理。指周瑜谋划攻打中原，一统全国。

译文

李邦直说：周瑜二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谋划夺取中原了，我如今已经四十岁了，但只是贪睡贪吃，一贤一愚相差到如此地步。你还说我活得快活，不知哪位才是贤明的人呢？

评析

此文中，苏东坡说李邦直与周瑜相比，似有志在利禄的一面，但也可能有经略中原的大志，未被人知。

勃逊之[199]

与朱勃逊之会议于颍[200]，或言洛人善接花，岁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逊之曰：“菊当以黄为正，余可鄙也。”昔叔向闻鬷蔑一言[201][202]，得其为人，予于逊之亦云然。

注释

[199]勃逊之：朱勃，字逊之。

[200]会议：集众议事。

[201]叔向：羊舌肸，字叔向。春秋时期晋国大夫。

[202]鬷蔑：春秋时期郑国大夫，字然明。

译文

我与朱勃在颍州相见，有人说洛阳人善于嫁接花木，每年都有新的花样，当中以菊花的新品种最多。朱勃说：“黄色的菊花是菊花中的正品，其余的菊花都是一些庸俗鄙陋之物。”从前叔向听鬷蔑一句话，便了解他的为人，我对于朱勃也是这样。

评析

周敦颐在《爱莲说》中写道：“菊，花之隐逸者也。”因为无论霜雪如何肆虐，菊花都会毫不畏缩地在众花凋谢的时候独自盛开，所以才被周敦颐称为花之隐逸者。菊花的这种“傲霜”的情操，就仿佛隐逸者绝不随波逐流一般。因此，那些华艳的新品只是外貌诱人，恰恰缺乏菊花最重要的元素。所以朱勃说除了黄菊外，其余的都是鄙俗之物。苏东坡能够在这一句话中论断朱勃的为人，果然是善于一言以观人。

刘聪吴中高士二事[203]

刘聪闻当为须遮国王[204]，则不复惧死，人之爱富贵，有甚于生者。月犯少微[205]，吴中高士求死不得[206]，人之好名，有甚于生者。

注释

[203]刘聪：字玄明，一名载，十六国时期汉国君，刘渊第四子，匈奴族。在位时穷兵黩武，广建宫殿，浪费民力，激起了各族人民的反抗。

[204]须遮国：《晋书》作遮须夷国。

[205]少微：星名。共四星，在太微垣西南。后常用以表示处士。

[206]高士：指高人。

译文

刘聪听说能够当上须遮国的国王，便不再惧怕死亡。居然有爱富贵超过爱生命的人。月亮侵入少微星的区域，吴中的名士求死不能，也有爱名声超过爱生命的人。

评析

此篇提到了刘聪和吴中高士的故事，用来讽刺爱富贵与名声胜过生命的人。

郄超出与桓温密谋书以解父[207][208]

郄超虽为桓温腹心，以其父愔忠于王室[209]，不知之。将死，出一箱付门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相伤为毙。我死后，公若大损眠食，可呈此箱，不尔便烧之。”愔后果哀悼成疾，门生以指呈之，则悉与温往反密计。愔大怒，曰：“小子死晚矣！”更不复哭矣。若方回者，可谓忠臣矣，当与石碏比[210]。然超谓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则不从温矣。东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注释

[207]郄超：字景兴，官至司徒左长史。

[208]桓温：见卷二《八阵图》注释。

[209]愔：郄愔，郄超的父亲，字方回，袭爵南昌公，拜临海太守。

[210]石碏：春秋时卫国大夫。其子石厚与公子州吁交往甚密，州吁与石厚密谋杀桓公而自立。石碏因诱州吁和石厚到陈国杀之，石碏大义灭亲，被称为纯臣。

译文

郄超虽为桓温的心腹，但其父郄愔却忠于王室，所以他不让父亲知道这一点。郄超临死，拿出一箱书信交给门下役使，说：“我本来想把这箱书信烧毁的，但我担心父亲年老，会为我的死伤心致病。我死后，我的父亲如果伤心得睡不好觉、吃不下饭，就把这箱书信交给他，不然的话便把它烧毁。”郄愔后来果然因为哀悼太深得了重病，门下役使便按照郄超的指示把那箱书信呈上，郄愔因此知道郄超与桓温谋反的事。郄愔大为生气，说：“这小子死得太晚了！”他不再为他儿子的死而伤心。像郄愔这样的臣子，可称得上是忠臣了，足以与石碏相媲美。然而如果说郄超不孝，可以吗？假如郄超懂得什么是君子之孝，就不会跟随桓温谋反了。我说：郄超，是小人之孝罢了。

评析

知父莫若子，郄超用与桓温往来的书信化解了父亲因自己的死而造成的哀伤，这种行为不能说不孝。苏东坡讥其为小人之孝，是着眼于他不忠于晋室与桓温勾结并把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向父亲隐瞒而言。

录温峤问郭文语[211][212]

温峤问郭文曰：“人皆有六亲相容，先生弃之，何乐？”文曰：“本行学道，不谓遭世乱，欲归无路耳。”又曰：“饥思食，壮思室[213]，自然之理，先生独无情乎？”曰：“情由忆生，不忆故无情。”又问：“先生独处穷山，死为乌鸢所食[214]，奈何？”曰：“埋藏者食于蝼蚁，复何异？”又问：“猛虎害人，先生独不畏耶？”曰：“人无害兽心，则兽亦不害人。”又问：“世不宁则身不安，先生不出济世乎？”曰：“非野人之所知也。”予尝监钱塘郡，游余杭九镇山，访大涤洞天，即郭生之旧隐。洞大，有巨壑，深不可测，盖尝有敕使投龙简云[215][216]。戊寅九月七日书[217]。

注释

[211]温峤：东晋太原祁县（今属山西）人，字太真。

[212]郭文：字文举。东晋人。

[213]室：妻子。

[214]鸢：老鹰。

[215]敕使：带来皇帝诏令的使者。

[216]龙简：皇帝的书信，引申为诏书。

[217]戊寅：即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

译文

温峤问郭文：“人人都有六亲并和他们和睦相处，你却抛弃亲人，这样做还有快乐可言吗？”郭文回答：“学道是我的本行，不料赶上世道混乱，我想要回归却找不到道路。”又问：“人在饥饿的时候会想起食物，成年的时候会想要妻室，这是自然的道理，而你是否没有情感呢？”答：“情感是由思念产生的，我不去思念所以就没有情感。”又问：“先生独自处于山野之中，死去会被乌鸦老鹰所啄食，那该怎么办？”答：“尸体埋葬以后也被蝼蚁所食，这又有什么分别？”又问：“山中的猛虎会伤害人，先生为何不害怕？”答：“人没有伤害野兽的心，那么野兽也不会害人。”又问：“世道不安宁自己也会感到不安，先生为何不出来济世救人？”答：“这不是山野之人所能知道的。”我曾经担任过钱塘郡的监察官，游历过余杭的九镇山，探访过大涤洞天，也就是郭文之前隐居的地方。这里的洞穴很大，还有深谷，并且深不可测。大概真的有皇帝的使者曾来这里传达诏书。元符元年九月七日记。

评析

苏东坡在这段文字里面，没有直接议论政治，只是回顾了温峤和郭文之间的一段对话。这两个人物选取得比较有代表性，都是晋人，一个是士大夫的代表，一个是隐逸精神的代表。苏东坡在杭州的时候，他的政治生涯刚刚开始，所以未必会对郭文的事情感触太多。但是，写这段文字的时候，他已是晚年。他在这个时候再想起郭文的事情，是什么心情呢？

刘伯伦[218]

刘伯伦常以锸自随[219][220]，曰：“死即埋我。”苏子曰，伯伦非达者也[221]，棺椁衣衾，不害为达[222]。苟为不然[223]，死则已矣，何必更埋！

注释

[218]刘伯伦：刘伶，字伯伦。晋沛国（今属安徽濉溪）人。与阮籍、嵇康等被称为“竹林七贤”。

[219]锸：挖土的工具；铁锹。

[220]自随：随身携带。

[221]达：豁达，胸怀宽阔。

[222]害：妨碍。

[223]苟：如果。

译文

刘伯伦外出的时候经常携带铁锹，说：“如果我死了就立即把我埋了。”我说，刘伯伦并非豁达的人，棺椁衣衾，不受影响的才是豁达。如果不是这样，死去就已经完结，又有何必要埋起来！

评析

在苏东坡看来，刘伶旷达得还不彻底，他仍受到世间风俗的影响，还想着让别人埋葬他的尸体。人死如灯灭，万事亦皆空，尸体的埋葬于否，又有什么区别呢？

房琯陈涛斜事

房次律败于陈涛斜[224][225]，杀四万人，悲哉！世之言兵者，或取《通典》[226]，《通典》虽杜佑所集[227]，然其源出于刘秩[228]。陈涛之败，秩有力焉。次律云：“热洛河虽多，安能当我刘秩！”挟区区之辨以待热洛河，疏矣。

注释

[224]房次律：即房琯，字次律。唐玄宗奔蜀，官文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肃宗时领兵讨伐安禄山，战于陈涛斜，全军覆没。后因虚言浮诞，被贬于邠州刺史。

[225]陈涛斜：地名，也作陈陶斜。今属陕西咸阳。

[226]《通典》：书名。唐杜佑所著，是典章制度专史的开创之作。

[227]杜佑：唐京兆万年人，字君卿，唐代政治家、史学家。

[228]刘秩：字祚卿，刘知几之子。刘秩当时在房琯军中。

译文

房琯在陈涛斜这个地方打了败仗，四万将士都阵亡了，多么令人悲哀啊！世人谈论兵事，常常取法于《通典》，《通典》虽然是杜佑集成的，但它是刘秩写的。房琯在陈涛斜打败仗的时候，刘秩当时就在他的军中效力。房琯说：“胡人壮士虽多，但哪能挡得住我的刘秩呢！”用一人微小的能力来对付胡人壮士，真是鄙陋啊。

评析

苏东坡认为房琯在陈涛斜打败仗是必然的。《旧唐书·房琯传》说：“琯既自无庙胜，又以虚名择将吏，以至于败。琯之出师，戎务一委于李揖、刘秩，秩等亦儒家子，未尝习军旅之事。”所以他的失败是必然的。

卫瓘欲废晋惠帝[229][230]

晋惠帝为太子，卫瓘欲陈启废立之策而未敢发[231]。会燕凌云台[232]，瓘托醉跪帝前，曰：“臣欲有所启。”欲言之而止者三，因拊床曰：“此坐可惜！”帝意乃悟，曰：“公真大醉[233]。”贾后由是怨之。此何等语，乃于众中言之，岂所谓“不密失身”者耶？以瓘之智，不宜暗此[234]，殆邓艾之冤[235]，天夺其魄尔。

注释

[229]卫瓘：字伯玉，河东（今属山西夏县）人。

[230]晋惠帝：见卷三《论贫士》篇注释③。

[231]陈启：陈述，启奏。

[232]燕：举行宴会。燕：通“宴”。

[233]公真大醉：详见《晋书》卷三十六。

[234]暗：愚昧，愚蠢。

[235]邓艾：三国时义阳棘阳（今属河南新野）人，字士载。同钟会分军灭蜀。战后被钟会诬陷谋反，后来被杀。

译文

晋惠帝做太子的时候，卫瓘就想启奏皇帝废掉太子，但一直缺少勇气这样做。后来在凌云台的宴会上，卫瓘借醉跪在晋武帝面前，说：“臣有事启奏。”可是多次欲言又止，后来他拍打着晋惠帝的坐床说：“这个座位真可惜啊！”晋武帝领悟了卫瓘的意思，说：“你醉得太厉害了。”贾后从这件事后就一直怨恨卫瓘。这种言语，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这不就是所谓的“不保密以致丧命”吗？以卫瓘的智慧，不应该愚蠢到这种地步，大概是他导致邓艾冤死，上天夺去他的魂魄罢了。

评析

卫瓘谋害邓艾是缺德，但向晋武帝陈启欲废太子是对的，因为司马衷是个昏庸之人，如早被废掉，对西晋王朝来说倒是件好事。苏东坡议论人物，大都条分缕析，以理说人。但在这段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苏东坡也有未能求之于人世而求之于鬼神的一面。

裴頠对武帝[236]

晋武帝探策[237]，岂亦如签也耶？惠帝不肖，得一，盖神以实告。裴頠谄对，士君子耻之，而史以为美谈，鄙哉！惠、怀、愍皆不终[238]，牛系马后[239]，岂及亡乎！

注释

[236]裴頠：河东闻喜人，字逸民，西晋哲学家。

[237]策：占卜用的蓍草。

[238]惠、怀、愍皆不终：晋惠帝、晋怀帝、晋愍帝三个西晋皇帝都不得善终。终，善终。

[239]牛系马后：《晋书·司马睿传（元帝纪）》记载：“初，玄石图有‘牛继马后’，故宣帝深忌牛氏，遂为二榼，共一口，以贮酒焉，帝先饮佳者，而以毒酒鸩其将牛金。而恭王妃夏侯氏竟通小吏牛氏而生元帝，亦有符云。”此处言惠、怀、愍帝皆蠢笨如牛，没能接任司马氏的基业使牛系（继）马后提前发生。

译文

晋武帝占卜，难道也是求签文吗？晋惠帝不成才，签上得一个“一”字，大概神灵是以实相告。裴頠奉承以对，士人君子都鄙视他，史官却认为是美谈而记载，真是鄙陋啊！晋惠帝、晋怀帝、晋愍帝都不得善终，牛系（继）马后这件事，哪里需要等到司马氏亡国的时候呢？

评析

裴頠谄媚奉承之语，却被史官当作美谈来记载。苏东坡读《晋书》有感，写下此文。这种把谄媚奉承的话当作美谈载入史册的事情又岂止晋朝有呢？

刘凝之沈麟士[240][241]

《南史》：刘凝之为人认所着履[242]，即与之，此人后得所失履，送还，不肯复取。又沈麟士亦为邻人认所着履，麟士笑曰：“是卿履耶？”即与之。邻人得所失履，送还，麟士曰：“非卿履耶？”笑而受之。此虽小事，然处事当如麟士，不当如凝之也。

注释

[240]刘凝之：南北朝时期南郡枝江人，字志安。

[241]沈麟士：南北朝时吴兴武康人，字云祯。

[242]所着履：所穿的鞋。

译文

《南史》上记载：“有个叫刘凝之的人，被人认为他所穿的鞋是别人的，他就把鞋送给了那个人，那个人后来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鞋，就把刘凝之的鞋送了回来，他却不肯再要那双鞋了。又有一个名叫沈麟士的人，他所穿的鞋也被邻居认为是自己的，沈麟士笑着说：“是您的鞋吗？”随即脱下鞋子给了邻居。邻居后来也找到了自己丢失的鞋，来送还，沈麟士又说：“这不是您的鞋吗？”然后，他就笑着把鞋子接过来了。这虽然是件小事，然而处事应该像沈麟士那样，不应当像刘凝之那样啊。

评析

刘凝之、沈麟士二人在处理邻人错认鞋子这件事上，实际上都表现出了一种罕见的高尚品格。邻人丢失鞋子而怀疑刘、沈所穿的鞋子，面对关乎“人格”的怀疑，二人都宁肯被误解，也都心平气和地把鞋给了邻人，做到这点已属不易。两人的差异在于，邻人还鞋时，沈态度和蔼，“笑而受之”，而刘“不肯复取”。苏东坡据此认为，处事当如沈麟士。此外，需要说明的是：据《南史》记载，刘凝之在被人错认鞋子时也是笑语相待的，而沈麟士被错认鞋子时恰好在走路，竟“跣（光着脚）而返”。苏东坡对此似有疏忽，此文重在阐述为人处世的道理，并不是故意贬低刘凝之。

柳宗元敢为诞妄[243][244]

柳宗元敢为诞妄，居之不疑。吕温为道州、衡州[245][246][247]，及死，二州之人哭之逾月，客舟之过于此者，必呱呱然[248]。虽子产不至此，温何以得之！其称温之弟恭亦贤豪绝人者[249][250]，又云恭之妻裴延龄之女也。孰有士君子肯为裴延龄婿者乎[251]？柳宗元与伾、叔文交[252][253]，盖亦不差于延龄姻也。恭为延龄婿不见于史，宜表而出之，见宗元文集恭墓志云。

注释

[243]柳宗元：见本书卷一《别姜君》篇注释②。

[244]诞妄：无根据的谬说。

[245]吕温：唐代河中人，字和叔，一字化光。

[246]道州：地名。隋代设置称为永州，唐初改为道州。治所在今湖南道县。

[247]衡州：地名。隋代设置，治所在今湖南衡阳。大业初改为衡阳郡，唐武德四年复为衡州。

[248]呱呱然：形容小儿哭泣的声音。

[249]恭：吕恭，吕温弟，字恭叔。

[250]绝：超越，超过。

[251]裴延龄：河中河东人。其为人苛刻，剥下附上，倚仗皇帝谩骂众臣，死后，除唐德宗外，中外相贺。

[252]伾：即王伾，唐代杭州（今浙江杭州）人。

[253]叔文：即王叔文。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王叔文与王伾在唐代末期主张改革，柳宗元、刘禹锡以及吕温等皆为其追者。

译文

柳宗元敢于做荒诞虚妄的事，并且对自己所做的事并不怀疑。吕温做道州、衡州的官员，他死后，两州的民众为他哀悼超过了一个月，客船经过这里时，必定会听到大家呱呱号哭的声音。即使郑国子产去世的时候百姓也没这样伤心，吕温为什么可以得到这样的声望！柳宗元又说吕温的弟弟吕恭也是贤能豪杰，才智远超众人，又说吕恭的妻子是裴延龄的女儿。哪有士人君子肯做裴延龄的女婿啊？柳宗元与王伾、王叔文交往，大概与裴延龄的姻亲没有太大差别。吕恭为裴延龄女婿不见于史书的记载，应当把他宣示于众，这一事见于柳宗元文集《吕侍御恭墓铭》。

评析

苏东坡与柳宗元的遭遇有相似之处，柳宗元被贬永州时所写的《饮酒》《读书》二诗，曾引起苏东坡的共鸣。苏东坡被贬海南时，曾书此二诗以赠友人姜唐佐。此条说柳宗元敢为妄诞，一则指对吕温的过誉，二则指《吕侍御恭墓铭》中赞吕恭“贤豪绝人”，又说恭为裴延龄婿。

卷五

卷五只有一篇论古篇。宋代文人喜欢『翻案』，借着推翻前人的论据、论证而提出新见。苏东坡也不例外，创作了不少翻案的文章和诗作，论古篇这十则都是这类体裁，所以阅读的时候，也不妨欣赏一下苏东坡笔锋的锐利及文章的铺排。

论古篇

武王非圣人[1]

武王克殷[2]，以殷遗民封纣子武庚禄父[3][4]，使其弟管叔鲜、蔡叔度相禄父治殷。武王崩[5]，禄父与管、蔡作乱，成王命周公诛之，而立微子于宋[6]。苏子曰：武王非圣人也。昔孔子盖罪汤、武[7]，顾自以为殷之子孙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数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8]，尧、舜也！“禹，吾无间然。”其不足于汤、武也亦明矣，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9]”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齐之于武王也[10]，盖谓之弑君[11]，至耻之不食其粟，而孔子予之[12]，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世之君子苟自孔氏，必守此法。国之存亡，民之死生，将于是乎在，其孰敢不严？而孟轲始乱之，曰：“吾闻武王诛独夫纣[13]，未闻弑君也。”自是学者以汤、武为圣人之正若当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当时有良史如董狐者[14]，南巢之事必以叛书[15]，牧野之事必以弑书[16]。而汤、武仁人也，必将为法受恶。周公作《无逸》曰[17]：“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兹四人迪哲。”上不及汤，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时，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称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计纣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纣，纣不见伐而以考终[18]，或死于乱，殷人立君以事周，命为二王后以祀殷，君臣之道，岂不两全也哉！武王观兵于孟津而归，纣若改过，否则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无王，有圣人者出而天下归之，圣人所以不得辞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杀之，可乎？汉末大乱，豪杰并起。荀文若[19]，圣人之徒也，以为非曹操莫与定海内，故起而佐之。所以与操谋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岂教操反者哉？以仁义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将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谋九锡[20]，则文若死之，故吾尝以文若为圣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张子房而道似伯夷也[21]。

杀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则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则必死之。楚人将杀令尹子南[22]，子南之子弃疾为王驭士，王泣而告之。既杀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与杀吾父，行将焉入？”“然则臣王乎？”曰：“弃父事雠，吾弗忍也！”遂缢而死。武王亲以黄钺诛纣[23]，使武庚受封而不叛，岂复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武王之封，盖亦有不得已焉耳。殷有天下六百年，贤圣之君六七作，纣虽无道，其故家遗民未尽灭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诛其君，夷其社稷[24]，诸侯必有不悦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岂武之意哉？故曰：武王非圣人也。

注释

[1]武王：西周王朝的建立者，姓姬，名发，灭商建立周王朝，建都于镐（今陕西长安沣水以东），史称西周。

[2]殷：朝代名。商王盘庚从奄（今山东曲阜）迁到殷（今河南安阳）。自盘庚迁殷到纣亡国，共八世，一般也称为殷代。整个商代也称为商殷或殷商。

[3]遗民：亡国之民，也指换代后不仕新朝的人。

[4]武庚：周初分封的殷君，字禄父，商王纣之子。周武王即位后，封武庚管理商朝的旧都殷（河南安阳），并以管叔、蔡叔、霍叔监视之，称为三监。

[5]崩：旧称皇帝死为崩。

[6]微子：周代宋国的始祖，子姓，名启（一作开），封于微（今山东梁山西北）。

[7]汤：又称武汤。商朝的建立者。

[8]巍巍：高大的样子。

[9]《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语出《论语·八佾》：“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10]伯夷、叔齐：商代孤竹君的两个儿子。周武王伐纣，两人谏阻。周灭商后，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逃到首阳山，采薇而食，饿死在山里。古代把他们当作高尚守节的典型。

[11]弑：古代称臣杀君、子杀父母为“弑”。

[12]予：赞许。

[13]独夫：一夫、匹夫。

[14]董狐：春秋晋国史官。晋卿赵盾因避晋灵公杀害而出走，未出境，其族人赵穿杀灵公。董狐认为罪责在赵盾，在史册上书曰：“赵盾弑其君。”后来一直被誉为“良史”。

[15]南巢：古地名，在今安徽巢湖市。《尚书》：“成汤放桀于南巢。”

[16]牧野：古地名，在今河南淇县。殷末周武王大败殷军于此，纣兵败自焚死，商代亡。

[17]周公：西周初年政治家，姬姓，名旦，也称叔旦。因采邑在周（今陕西岐山），称为周公。相传他制礼作乐，建立典章制度，主张“明德慎罚”。

[18]考终：老寿而死。

[19]荀文若：即荀彧，字文若。东汉末年曹操帐下的谋臣。

[20]九锡：古代帝王赐给有大功或有权势的诸侯大臣的最高赏赐。

[21]张子房：张良，字子房，汉初大臣。帮助刘邦击败项羽，是建立西汉的功臣，被封为留侯。

[22]令尹：官名。春秋战国时楚国的最高官职。

[23]黄钺：用黄金或铜制作的钺为帝王所专用，或特赐给专主征伐的重臣。钺，一种武器，形状像斧而较大。

[24]社稷：土神和谷神的总称，古代的君主都祭祀它们，所以用社稷代表国家。《白虎通·社稷》：“王者所以有社稷何？为天下求福报功。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土地广博，不可遍敬也；五谷众多，不可一一祭也。故封土立社示有土尊；稷，五谷之长，故立稷而祭之也。”

译文

周武王战胜殷商后，把商朝的遗民分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并让自己的弟弟管叔鲜和蔡叔度辅佐武庚禄父治理殷这个地方。周武王驾崩后，武庚禄父连同管叔鲜、蔡叔度发动叛乱，周成王命令周公诛讨他们，然后把纣王的庶兄微子分封在宋地。苏轼说：周武王不是圣人。以前孔子大概就谴责过商汤和周武王，只是顾及自己是殷商的子孙而后来又是周朝的臣子，所以才不敢正面谴责，然而他却数次表达了这个意思，他曾说：伟大啊，高尚啊，尧、舜！又说：“禹，我找不到可以非议他的地方。”孔子不提商汤和周武王，他的用意已经非常明显了。又说：“《武》乐非常优美，但未能尽善。”又说：“周文王三分天下而占了两份，但仍然服侍殷商，他的德行可以称得上是至高无上的了。”伯夷，叔齐大概认为武王犯了弑君之罪，因此非常鄙视他，并且不食周朝的粮食，而孔子赞许他们，可见孔子对武王的谴责也是相当明显了。这就是孔氏的家法，世上的君子如果是出自孔门一脉，必定遵守这一家法。国家的存亡，民众的生死，都在这里，谁敢不严格遵守？到了孟子才开始悖乱这一家法，他说：“我只听说周武王诛杀了一个名字叫纣的匹夫，却没有听说周武王杀害君主。”此后儒家的学者都理所当然地以商汤和周武王为正道的圣人，这些人都成了孔氏家法的罪人。如果当时有像董狐那样正直的史官，那南巢之事肯定会记载为叛乱之事，牧野之战也肯定会记载成弑君。那今天被称为仁者的商汤和周武王，必定会因家法而受到谴责和恶名。周公在《无逸》中写道：“殷商的中宗、高宗、祖甲，以及我朝的周文王，这四位都是遵循圣明之道的人。”这本书中上没有记载商汤，下也没有记载周武王，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周文王的时候，诸侯不用征召便自动前来谒见，因此得以接受天命被尊为王者，施行天子的职权，周统治天下与否，不必计较商纣的存亡。如果周文王在世肯定不会讨伐纣王，纣王虽然不被讨伐，但还是会死掉的，他或许会死于内乱，殷人因而会立新的君主并且服侍周朝，然后尊称商、周两朝的君主为王，继续殷商原有的祭祀，这样做的话君臣之间的道义，岂不是可以两全其美！周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后归来，纣王若能改过，又或者殷人另立新君的话，周武王如此对待殷人便足够了。天下没有得到认同的王者，只要有圣人出来，天下的民众便会归顺，圣人也就无法推辞王者的任命。但是武王以兵事夺位，然后放逐、诛杀原来的帝皇，这样合适吗？汉朝末年大乱，四方豪杰之士纷纷起兵。荀文若是圣人的门徒，他认为在这乱世中只有曹操可以平定天下，所以前往辅佐他。荀文若给曹操谋划的都是成就王业之事，但他何曾诱导曹操造反呢？用仁义之道拯救天下，天下平定后，王位便会自动前来，到时不得已也要接受，它一日不来也就一日不取，这是周文王的道义、荀文若的仁心。到了曹操谋求九锡的赏赐的时候，荀文若因此而死，所以我认为荀文若不愧是圣人的门徒，因为他的才能可比张良，而道义可比伯夷。

杀某人的父亲，然后再册封他的儿子，这个儿子如果不是人的话还可以接受这种册封，但如果这个儿子是真正的男子汉的话，就一定会以死相拒。楚国准备杀死令尹子南，子南的儿子弃疾是为楚王驾车的卫士，楚王流着眼泪向他讲了这件事。楚人杀了子南后，门人问弃疾：“你会远行吗？”弃疾答：“我参与了杀我父亲的事，我能去哪里呢？”“那么继续服侍楚王吗？”答：“抛弃父亲而服侍仇人，我怎么忍心啊！”于是，他就自缢而死。周武王高举黄钺来讨伐纣王，如果武庚接受分封而不叛乱，那武庚还是人吗？所以武庚的叛乱是必然的，这不需要智者说出大家就能知道。周武王的分封，其实也是迫不得已的。殷商统治天下已有六百年，贤德圣明的国君也有六七位，纣王虽然暴虐无道，但他家族内没有去世的成员还有很多。在三分天下周人占有其二的形势下，殷没有征伐周，而周反而讨伐殷商，并且诛杀殷商的君主，夺去了他的社稷，如此，诸侯必定有不服的，所以才会分封武庚来安抚他们，这或许才是周武王的意愿吧？所以说：周武王不是圣人。

评析

武王不是圣人，这样的话要是在更早的时候说出来，是不可以的。整个封建社会的根基都是靠周礼来维系着的。而周礼又是什么呢？是从周武王开始建立的一些纲常，一旦这样的理论被釜底抽薪，那么整个封建社会就会像一摊烂泥一样软塌塌地倒下来。所以，苏东坡在这里敢把这样的话说出来，也是十分有胆量的。当然，苏东坡在这里讲这些话，还是有一点迂腐。在他之前的那些朝代，哪一个帝位不是靠弑君得来的？而哪一个帝位不是靠着有违孝悌仁义的手段谋来的？从今天的观点来看，苏东坡虽引用孔子与周公的某些说法作为理论依据，但主要是推测孔、周之意。引申、推测多于实证，不乏偏见与臆断。苏东坡认为，若以仁义为政，即使不篡夺政权，政权也会自动来到身边。这种“仁义救天下”的思想在《论古》一章中是贯彻始终的，故置此以为开首，实是理固宜然的。

论子胥种蠡[25]

越既灭吴，范蠡以为勾践为人长颈乌喙[26][27]，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逸乐，乃以其私徒属浮海而行，至于齐。以书遗大夫种曰：“蜚鸟尽[28]，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

苏子曰：范蠡知相其君而已[29]，以吾相蠡，蠡亦乌喙也。夫好货，天下之贱士也，以蠡之贤，岂聚敛积财者？何至耕于海滨，父子力作，以营千金，屡散而复积，此何为者哉？岂非才有余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而心终不能自放者乎？使勾践有大度，能始终用蠡，蠡亦非清净无为而老于越者也，故曰“蠡亦乌喙也”。鲁仲连既退秦军[30]，平原君欲封连[31]，以千金为寿。笑曰：“所贵于天下士者，为人排难解纷而无所取也。即有取，是商贾之事，连不忍为也。”遂去，终身不复见，逃隐于海上。曰：“吾与其富贵而诎于人[32]，宁贫贱而轻世肆志焉！”使范蠡之去如鲁连，则去圣人不远矣。

呜呼，春秋以来，用舍进退未有如蠡之全者，而不足于此，吾以是累叹而深悲焉。子胥、种、蠡皆人杰，而扬雄曲士也[33]，欲以区区之学疵瑕此三人者[34]：以三谏不去、鞭尸籍馆为子胥之罪[35]，以不强谏勾践而栖之会稽为种、蠡之过。雄闻古有三谏当去之说，即欲以律天下士，岂不陋哉！三谏而去，为人臣交浅者言也，如宫之奇、泄冶乃可耳[36][37]。至如子胥，吴之宗臣，与国存亡者也，去将安往哉[38]？百谏不听，继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鲁，未尝一谏，又安用三？父不受诛，子复仇，礼也。生则斩首，死则鞭尸，发其至痛，无所择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独非人子乎？至于籍馆，阖闾与群臣之罪[39]，非子胥意也。勾践困于会稽，乃能用二子[40]，若先战而强谏以死之，则雄又当以子胥之罪罪之矣。此皆儿童之见，无足论者，不忍三子之见诬，故为之言。

注释

[25]子胥：春秋时吴国大夫，名员，字子胥。楚国太子太傅伍奢的儿子。

[26]勾践：春秋末年越国国君。越王允常之子。被吴打败后，卧薪尝胆，任用文种、范蠡等整顿国政，灭吴后大会诸侯，成为霸主。

[27]乌喙：形容人的嘴巴尖。

[28]蜚：同“飞”。

[29]相：仔细看，观察。

[30]鲁仲连：战国时代齐国人，善谋略。

[31]平原君：即赵胜，战国时代赵国贵族，号平原君。秦军围困赵首都邯郸，他联合魏、楚击败秦军。

[32]诎：屈服。

[33]扬雄：西汉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字子云，蜀郡成都（今属四川成都）人。扬雄仿《论语》作《法言》，仿《易经》作《太玄》。在《法言》卷十中：“或问子胥、种、蠡孰贤？”曰：“胥也。俾吴作乱，破楚入郢，鞭尸籍馆，皆不由德。谋越谏齐不式，不能去，卒眼之。种、蠡不强谏而山栖，俾其君诎社稷之灵而童仆，又终弊吴，皆贤不足邵也，至蠡策种而遁，肥矣哉！”

[34]疵瑕：玉的疵病，比喻人的过失或缺点。

[35]鞭尸：伍子胥率吴军攻入楚国郢，杀父仇人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掘墓鞭尸，以解其恨。

[36]宫之奇：一作宫奇，春秋时期虞国大夫。晋献公假道攻虢，虞君应允，他以“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劝谏不听，因而率族出奔曹。三个月后，晋灭虢，班师途中灭虞。

[37]泄冶：春秋时陈国人，因谏陈灵公被杀。

[38]去：离开。

[39]阖闾：春秋末年吴国国君，名光。他夺得君位之后，起用伍子胥、孙武，整顿内政，灭亡徐国，击败楚国。后被越王勾践打败，重伤而死。

[40]二子：指范蠡和文种。

译文

越国消灭吴国后，范蠡认为勾践这个人长颈尖嘴，只可以与他共患难，不可以与他共安乐，便带着自己的家人和部属从水路离开越国，来到齐国。他留给越国大夫文种一封信，这封信中写道：“飞鸟射尽，良弓收藏，狡兔死绝，走狗烹杀。你可以离去了！”

苏子说：范蠡只知道观看勾践的面相罢了，以我来观看范蠡，他的嘴也像鸟嘴那样尖。贪财的人，都是天下卑贱的士人，以范蠡的贤明，难道也是聚敛财货的人吗？为什么要到海滨去耕种，而且父子还竭力劳作，以经营千金，屡次用完又再积存，这究竟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才能有余而道德不足，所以才功成身退，而心始终不能自我放达的人吗？假使勾践大度，能够始终重用范蠡，范蠡也不是那种能够清净无为地老死在越国的人，所以说“范蠡也是嘴尖如鸟嘴。”鲁仲连击退秦军后，平原君打算封赏他，并以千金为他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士人所珍重的，是为人排难解纷后不打算有所获益的。假如有所获益，那是商贾的事，我鲁仲连不甘心这样做。”于是离开了赵国，再没有出现，并且隐居于海上，说：“假如要我因为富贵而屈从别人，那我宁愿贫贱、被世人遗忘，也要跟从自己的志向办事！”假如范蠡离开越国也像鲁仲连离开赵国那样，那么他就接近于圣人了。

唉！自春秋以来，知进退的人没有几个能像范蠡那样全身而退的，但范蠡在这方面还有不足的地方，因此我总是因深感悲哀而叹息。伍子胥、文种、范蠡都是杰出的人物，而扬雄只是一个孤陋寡闻的小人，想以他浅薄的知识挑剔这三位人物：认为三次劝谏后不离去、鞭打楚王的尸体、霸占楚国宫室的行径是伍子胥的罪过，又认为不尽力劝谏勾践而退隐会稽是文种、范蠡的过失。扬雄听说古人有三次进谏不获接纳便离去的说法，便想用这点来衡量天下的士人，这难道不会太鄙陋吗？三次进谏后不获采纳便离去，指的是与国君交情浅的人，像宫之奇、泄冶便可以这样做，而像伍子胥这样身为吴国宗室的臣子，与吴国共存亡，他离开后能去哪里呢？百次进谏后君王都不接纳，接着以死进谏也可以。孔子离开鲁国，曾进谏一次，又何须等到三谏后才离去？父亲没有罪而被诛杀，儿子替父亲报仇，这是礼。仇人还活着的便要想办法杀死他，死了便鞭打他的尸体以发泄内心的悲愤与痛楚，这是别无选择的事情。所以以往的君子都为伍子胥的事感到哀痛而宽恕他，而扬雄难道不是别人的儿子吗？至于霸占楚国的宫室，是吴王阖闾和群臣的过错，并非伍子胥的本意。勾践被吴军围困于会稽，才能重用文种和范蠡两个臣子，如果他们都是先与吴军作战后再极力进谏至死，那么扬雄又会以伍子胥的罪名强加于他们两人身上了。这都是如孩童般的浅薄意见，没有值得讨论的地方。我只是不忍看见三位人物遭到诬陷，才替他们说话。

评析

在此篇文里，苏东坡评论了历史上的三个有名的重臣——伍子胥、文种、范蠡。在这里，苏东坡对他们有所否定，但更多的还是肯定，这种辩证的看法是针对扬雄给这三个人编排的罪名而发表的。唯指责范蠡名遂身退后而从事货殖，暴露出苏东坡轻商贾的思想，这一点反不如司马迁的思想开放。

论鲁三桓[41]

鲁定公十三年，孔子言于公曰：“臣无藏甲[42]，大夫无百雉之城[43]。”使仲由为季氏宰，将堕三都[44]。于是叔孙氏先堕郈[45]。季氏将堕费[46]，公山不狃、叔孙辄率费人袭公。公与三子入于季氏之宫，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二子奔齐[47]，遂堕费。将堕成[48]，公敛处父以成叛，公围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为政也，亦危而难成矣！”

孔融曰[49]：“古者王畿千里，寰内不封建诸侯。”曹操疑其论建渐广，遂杀融。融特言之耳，安能为哉？操以为天子有千里之畿，将不利己，故杀之不旋踵[50]。季氏亲逐昭公，公死于外，从公者皆不敢入，虽子家羁亦亡。季氏之忌刻忮害如此[51]，虽地势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盖不减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时堕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

考于《春秋》，方是时三桓虽若不悦，然莫能违孔子也。以为孔子用事于鲁，得政与民，三桓畏之欤？则季桓子之受女乐也，孔子能却之矣。彼妇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孔子盖始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

苏子曰：此孔子之所以圣也。盖田氏、六卿不服[52]，则齐、晋无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则鲁无可治之理。孔子之用于世，其政无急于此者矣。彼晏婴者亦知之[53]，曰：“田氏之僭，惟礼可以已之。在礼，家施不及国，大夫不收公利。”齐景公曰[54]：“善哉，吾今而后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婴能知之而不能为之，婴非不贤也，其浩然之气，以直养而无害，塞乎天地之间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羁旅之臣得政朞月，而能举治世之礼，以律亡国之臣[55]，堕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圣见于行事，至此为无疑也。婴之用于齐也，久于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于定公，而田氏之祸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难也。

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陈恒弑其君[56]，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请讨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国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于老且死而不忘也。或曰：“孔子知哀公与三子之必不从[57]，而以礼告也欤？”曰：否，孔子实欲伐齐。孔子既告哀公，公曰：“鲁为齐弱久矣，子之伐之，将若之何？”对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予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岂礼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偪，尝欲以越伐鲁而去之[58]。夫以蛮夷伐国，民不予也，皋如、出公之事[59]，断可见矣，岂若从孔子而伐齐乎？若从孔子而伐齐，则凡所以胜齐之道，孔子任之有余矣。既克田氏，则鲁之公室自张，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

注释

[41]鲁三桓：鲁国三大家族——季孙氏、叔孙氏和孟孙氏。后来他们瓜分鲁国。

[42]甲：古代兵士的护身衣，用皮革或金属做成。引申为士兵的代称。

[43]雉：古代计算城墙面积的单位，长三丈高一丈为一雉。

[44]堕：毁坏。

[45]郈：地名。今属山东东平。

[46]费：地名。今属山东费县。

[47]二子：指公山不狃、叔孙辄。

[48]成：地名。今属山东宁阳。

[49]孔融：东汉末鲁人，字文举，对曹操多所非议，被曹所杀。与王粲等人并称建安七子。

[50]旋踵：比喻时间短暂、迅速。

[51]忮害：忌妒。

[52]田氏、六卿：齐国的田氏和晋国的六卿。

[53]晏婴：春秋时齐国大夫，字仲，夷维（今属山东莱州）人。历仕齐灵公、庄公、景公三世。传世有言行录《晏子春秋》。

[54]齐景公：春秋时齐国君，名杵臼，齐庄公异母弟。在位时刑罚残酷，重税剥削。

[55]律：根据法则来要求。

[56]陈恒弑其君：陈恒，即田恒。田恒杀齐简公立平公，齐国大权落到田恒手中。后来，田氏逐步夺得姜氏政权，成为齐国之主。

[57]三子：指三桓。

[58]“尝欲”句：鲁哀公担忧三桓的势力太大，故想借越国之兵讨伐三桓。结果，鲁三桓先攻击哀公，哀公逃离鲁国，投奔卫国。

[59]皋如、出公之事：卫出公因卫国内乱逃奔鲁，鲁与越大夫皋如率兵打败卫国。

译文

鲁定公十三年，孔子向鲁定公说：“大臣不应藏有兵甲，大夫的城也不能超过百雉。”孔子又让仲由做季孙氏的宰相，准备拆毁鲁国三桓的三座都邑，于是叔孙氏首先拆毁了郈邑。季孙氏也将要拆毁费邑，公山不狃和叔孙辄带领费邑的百姓攻打鲁定公。鲁定公和他的三个儿子躲进季孙氏的宫室，孔子命申句须、乐颀带兵讨伐公山不狃和叔孙辄所率领的费邑人，费邑人战败，公山不狃和叔孙辄逃到齐国，费邑因此被拆毁，正当要拆毁成邑的时候，公敛处父带领成邑的人民反叛，鲁定公派兵包围了成邑，不能攻入。有人说：“危险啊！孔子的执政也是危险而且很难成功的！”

孔融说：“古代的国王邦畿方圆千里，王畿境内都不给诸侯分邦建国。”曹操怀疑他的议论建议所涉及的事情越来越广泛，于是马上杀死孔融。其实孔融只不过是说说罢了，怎会真的去做呢？曹操认为天子拥有千里的国土，将会对自己不利，所以很快就杀了孔融。季孙氏亲自驱逐了鲁昭公，鲁昭公死在了国外，跟从昭公的人都不敢回到鲁国，即使是子家羁也逃走了。季孙氏的忌妒残忍到了这种地步，虽然他拥有的地位和权势比不上曹操，但是君臣之间互相猜疑的程度，并不比曹操的情况好，孔子又怎能在这个时候拆毁三桓的都邑，并且收取他们的兵甲呢！

考察《春秋》，当时三桓虽然心里有所不满，但是还不能违抗孔子，因为孔子治理鲁国，得到民众的拥戴。鲁三桓因此而畏惧孔子吗？如果是这样，那么季桓子接受齐国的歌姬舞女，孔子就能制止他了。所谓“彼妇人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惧季氏，而季氏并不畏惧孔子啊。孔子当初修正鲁国的政治刑罚，就是等待三桓之间的间隙出现吧！

苏轼说：这就是称孔子为圣人的原因了。齐国的田氏、晋国的六卿不听从命令，那么齐国和晋国都没有不灭亡的道理；鲁国的三桓不臣服，那么鲁国就没有治理好的道理。孔子要治理乱世，没有比这件事更急切的了。齐国的晏婴也了解这一点，他说：“田氏僭越帝位，要制止他只能依靠礼。按照礼，私家的恩惠不能施行全国，大夫不能收取公家的利益。”齐景公说：“说得真好啊！从现在开始我知道礼可以治理国家了！”晏婴知道这个道理却不能施行，这并不是晏婴不贤明，他的浩然正气用正直来培养而没有妨害，他的这种浩然正气能在天地之间流动，可赶不上孔子和孟子啊。孔子用羁旅之臣的身份治理鲁国一年，便能用治世的礼教约束要亡国的权臣，毁坏他们的城邑，逼迫他们交出兵甲，但鲁三桓并不怀疑孔子加害他们，这当中必定有不用言说的信义，不怒而有的威仪。孔子行事总是会显露出他的贤圣，从这件事上可以说是无疑了。晏婴在齐国受重用的时间要比孔子长，齐景公对他的信任也超过了鲁定公对孔子的信任，但是田氏的祸乱并没因此减少，我通过这件事明白了孔子治世的艰难啊。

孔子去世于鲁哀公十六年。在鲁哀公十四年陈恒弑杀了齐简公，孔子就沐浴后上朝，对鲁哀公说：“请求出兵去讨伐陈恒！”我通过这件事知道孔子有意治理各国的君臣，有让天下人都遵守《春秋》法制的决心，这种决心到他年老甚至死亡前也没有遗忘。有人说：“孔子知道鲁哀公和鲁国三桓一定不会听从，孔子为什么还要以礼相告？”我说：这并不对，孔子确实打算攻打齐国。孔子既然告诉了鲁哀公，鲁哀公说：“鲁国已经被齐国削弱了好多年了，你如今讨伐齐国，结果会如何呢？”孔子答道：“陈恒弑杀了齐国的国君，民众不赞同他的人会有一半。凭借我们鲁国的兵力，再联合上齐国一半的民众，是能够战胜齐国的。”这么做难道不是以礼相告吗？鲁哀公担忧三桓势力的侵逼，曾经打算用越国来讨伐三桓的势力，但没有实施。用少数民族来讨伐本国，民众肯定不能接受。皋如、出公的事情就可以看得很明白了。这岂能和听从孔子攻打齐国相提并论呢？如果听从孔子的建议出兵攻打齐国，那用孔子提出的方法战胜齐国是完全可以的。战胜田氏之后，鲁国公的势力自然会得到扩张，三桓不用治理就会自己来臣服，这才是孔子的志向啊。

评析

《论鲁三桓》实际是说孔子“堕三都”“出藏甲”，用礼抑制鲁三桓，并分析孔子为什么能行得通此事，原因虽不乏推测，但有一定道理。又从孔子欲鲁哀公乘陈恒弑君之时伐齐，推演孔子治鲁大志。苏东坡认为，如能战胜齐国的田氏，三桓不治而自服，这一点说服力不足。

司马迁二大罪

商鞅用于秦[60]，变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家给人足，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61]，诸侯毕贺。

苏子曰：此皆战国之游士邪说诡论，而司马迁暗于大道，取以为史。吾尝以为迁有大罪二，其先黄、老[62]，后《六经》，退处士，进奸雄，盖其小小者耳。所谓大罪二，则论商鞅、桑弘羊之功也[63]。

自汉以来，学者耻言商鞅、桑弘羊，而世主独甘心焉，皆阳讳其名而阴用其实，甚者则名实皆宗之，庶几其成功，此则司马迁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国，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为声色畋游之所败[64]，虽微商鞅，有不富强乎？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务本力穑之效[65][66]，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见疾于民，如豺虎毒药，一夫作难而子孙无遗种，则鞅实使之。至于桑弘羊，斗筲之才[67]，穿窬之智[68]，无足言者，而迁称之，曰：“不加赋而上用足。”善乎，司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止有此数，不在民则在官，譬如雨泽，夏涝则秋旱。不加赋而上用足，不过设法侵夺民利，其害甚于加赋也。”

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蝇粪秽也，言之则污口舌，书之则污简牍。二子之术用于世者，灭国残民覆族亡躯者相踵也，而世主独甘心焉，何哉？乐其言之便己也。夫尧、舜、禹，世主之父师也；谏臣拂士[69]，世主之药石也；恭敬慈俭、勤劳忧畏，世主之绳约也。今使世主日临父师而亲药石、履绳约，非其所乐也。故为商鞅、桑弘羊之术者，必先鄙尧笑舜而陋禹也[70]，曰：“所谓贤主，专以天下适己而已。”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钟乳乌喙而纵酒色，所以求长年者，盖始于何晏[71]。晏少而富贵，故服寒食散以济其欲[72]，无足怪者。彼其所为，足以杀身灭族者日相继也，得死于寒食散，岂不幸哉！而吾独何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呕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弘羊之术，破国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终不悟者，乐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祸之惨烈也。

注释

[60]商鞅：战国时期政治家，卫国人，公孙氏，名鞅，也称卫鞅。曾说服秦孝公变法图强。因封地在於（河南内乡）、商（陕西商南）十五邑，故称商鞅。秦孝公死后，商鞅被车裂而死。

[61]致胙：祝福。

[62]黄、老：黄帝与老子。道家尊二人为始祖，因以“黄老”代称道家。

[63]桑弘羊：西汉大臣，洛阳（今属河南洛阳）人。西汉政治家、财政大臣，曾在汉武帝、汉昭帝两朝为官，历任侍中、大农丞、治粟都尉、大司农、御史大夫等职，因功赐爵左庶长。

[64]畋游：打猎游玩。

[65]务本：古代时以农业为立国之本，故称“务农”为务本。

[66]力穑：尽力于农业。穑：收获谷物。

[67]斗筲：筲是一种容器，仅容一斗二升。斗和筲都是很小的容器，比喻才识短浅。

[68]穿窬：指盗窃的行为。穿，穿越。窬，墙壁。

[69]拂士：拂，通“弼”。辅弼的贤士。

[70]鄙尧笑舜而陋禹：鄙、笑、陋都有看不起的意思。尧、舜、禹是上古的贤明君主。

[71]何晏：三国魏宛人，字平叔。倡导玄学，是三国时著名玄学家。后因依附曹爽被司马懿所杀。《三国志》有传。

[72]寒食散：道家药名，服后身体发热，宜吃冷食，故称寒食散。配剂中有紫石英、白石英、赤石脂、钟乳石、硫黄等五石，故又称五石散。相传其方始于汉代，何晏、裴秀等一代名士都服此散，成为一时风气，也有服后造成残疾的。

译文

商鞅被秦孝公任用，变更法度，修定法令，新法推行十年后秦国的百姓都非常开心，达到了路不拾遗，山里无强盗，人人饱暖，家家富裕，百姓勇于为国家打仗，不敢为私利打架。秦国富强，周天子赏赐给秦孝公祭肉，诸侯都前来祝贺。

苏子认为，这些都是战国的游说之士荒谬欺世的言论，而司马迁在大道义上愚昧不明，把它拿来写成历史。我曾认为司马迁有两大罪过，其一，他先讲黄老之说，再讲《六经》，贬低没做过官的儒家之徒，抬高游侠的地位，这大概都是极小的罪过。我所说的第二大罪，是他关于商鞅、桑弘羊二人功劳的言论。

从汉代以来，学者都以谈论商鞅、桑弘羊为耻，只有国君才愿意这样做，国君表面上忌讳提到他们的名字，却在暗地里利用他们的理论办法，甚至有的从名到实都遵循商鞅的理论，并希望能够靠这种理论治理好国家，这就是司马迁的罪过啊。秦国本来就是天下强国，秦孝公也是有志向的君王，他在执政的这十年间不断地修订秦国的政治刑罚，没有沉溺于声色游猎，即便没有商鞅，秦国有不富强之理吗？秦国之所以成为富强的国家，是因为秦孝公重视农业生产，并不是商鞅严刑峻法的功劳。而秦国后来之所以被百姓像恨豺狼毒药一样记恨，一人叛乱百姓揭竿而起灭亡了秦国的子孙，其实是商鞅导致的啊。至于桑弘羊，才识短浅，还有偷盗的小聪明，不值一提，可司马迁却称赞他，说：“不用增加赋税而皇上用度富足。”还是司马光的言论说得好啊，他说：“天下怎么能有这种道理？天地间的财货物品，就只有那么多，如果不在老百姓手里，就在官府手里，就好像雨水，夏天雨水过多，那么秋天就会干旱。不增加赋税而皇上用度充足，只不过是当官的想方设法侵夺百姓的利益罢了，它的害处比增加赋税还要严重啊！”

这两个人在天下的名声，就像是蛆虫苍蝇粪便秽物，说他们都有污口舌，写下他们有污竹简。这两个人的方法为世人利用，就会导致国家灭亡、百姓流离、自身不保，可是国君偏偏愿意这样做，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喜欢商鞅的言论方便自己管理国家啊。尧、舜、禹是国君的师父啊；直谏的大臣、辅佐的贤士是国君的药石啊；恭敬慈俭、勤劳忧畏是国君的约束啊。现在让国君每天聆听师父的教诲，亲近药石一样的大臣，履行国家法律制度，并不是他所喜欢的。因此实行商鞅、桑弘羊变法理论的国君，一定会先鄙视嘲笑尧、舜、禹啊。他们说：“所谓贤明的君主，是要天下都臣服于自己！”这就是每个君主都愿意实行商鞅、桑弘羊的变法而不觉悟的原因啊！世上有吃钟乳、乌喙，纵情酒色，以此寻求长生不老的人，大概是从何晏开始的。何晏年少而富贵，因此服用寒食散来帮助满足自己的欲望，这不足为怪。他这样做，足以导致杀身灭族，他得以因服用寒食散而死。难道不是侥幸吗？而我为什么单单效仿他？世上服用寒食散导致脊背生疮呕血的人很多，就像用商鞅、桑弘羊的方法导致国家灭亡的比比皆是。但最终还不觉悟的人，是因为只乐意看到商鞅之法的美好便利，而忘掉了先主因为变法亡国的惨烈事实。

评析

此篇，苏东坡说司马迁有两种罪过，第一种就是把黄老之说放在《六经》之上，并说这个还算是小罪，而最大的罪过就是司马迁肆意夸大商鞅和桑弘羊变法的历史功绩，这给后人造成了误导。可以断定，苏东坡此文是针对王安石的。就这两条罪状为司马迁辩解一下。对于第一宗罪，其实这只是司马迁写史的个人风格，他喜欢那些行迹不入经传的人事，所以也就把他们写进了自己的本子，并且多用浪漫的笔法来增加其人文色彩，这是对原有的记史特点的突破。对于第二宗罪，商鞅的事情是有点久远了，并且那个时代也是人多口杂的时代，所以对于其变法的细节和效果都已经难以考证了，倒是桑弘羊的变法还可以考察一下。我们也相信，作为同时代的人，司马迁近距离观察桑弘羊的变法要比苏东坡看得清楚；并且我们也相信，司马迁作为一个史学家，讲实话、讲真话，这一点历史态度还是有的。所以说，苏东坡对二人的评价并不恰当。苏东坡之所以如此痛恨商鞅与桑弘羊，与二人的变法有关。苏东坡反对王安石变法，而在那个时代又无法直接说，只能借由攻击主张变法的祖师来表达。

论范增

汉用陈平计[73][74]，间疏楚君臣。项羽疑范增与汉有私[75][76]，稍夺其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赐骸骨归卒伍[77]！”归未至彭城[78]，疽发背死[79]。

苏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杀增，独恨其不蚤耳。然则当以何事去？增劝羽杀沛公[80]，羽不听，终以此失天下，当于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杀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杀，犹有君人之度也，增曷为以此去哉[81]？《易》曰：“知几其神乎[82]。”《诗》曰：“相彼雨雪，先集维霰。[83]”增之去，当以羽杀卿子冠军时也[84]。

陈涉之得民也[85]，以项燕、扶苏[86][87]；项氏之兴也[88]，以立楚怀王孙心[89]。而诸侯叛之也，以弑义帝也[90]。且义帝之立，增为谋主矣，义帝之存亡，岂独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以同祸福也，未有义帝亡而增独能久存者也。羽之杀卿子冠军也，是弑义帝之兆也。其弑义帝，则疑增之本心也，岂必待陈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陈平虽智，安能间无疑之主哉？吾尝论义帝，天下之贤主也。独遣沛公入关而不遣项羽，识卿子冠军于稠人之中，而擢以为上将，不贤而能如是乎？羽既矫杀卿子冠军，义帝必不能堪，非羽弑帝，则帝杀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增始劝项梁立义帝，诸侯以此服从，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岂独非其意，将必力争而不听也。不用其言，杀其所立，项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方羽杀卿子冠军，增与羽比肩而事义帝，君臣之分未定也。为增计者，力能诛羽则诛之，不能则去之，岂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则留，不合则去，不以此时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虽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项羽不亡。呜呼，增亦人杰也哉！

注释

[73]汉：指刘邦。公元前206年，项羽入关，大封诸侯王，刘邦被封为汉王。

[74]陈平：刘邦的重要谋臣，阳武（今河南兰考）人。

[75]项羽：名籍，楚国下相（今江苏宿迁）人，楚国名将项燕之孙。公元前209年起兵反秦，秦亡后自立为西楚霸王。

[76]范增：秦末居巢（今属安徽巢湖）人，为项羽的主要谋士，被尊为亚父。

[77]归卒伍：归乡为平民。卒伍，周代军队的编制名称。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

[78]彭城：地名。今属江苏徐州。

[79]疽：毒疮。

[80]沛公：即刘邦。公元前209年，刘邦起兵于沛（今属江苏徐州），称沛公。

[81]曷：何；为什么。

[82]知几：能够知道事发前的任何征兆。几：隐微，不明显。

[83]相彼雨雪，先集维霰：《诗经》中的句子，意思是下雪前先降霰。

[84]卿子冠军：即宋义。卿子是尊称，冠军是在各军将领之上。秦围张耳、陈馀于巨鹿，楚怀王派宋义为上将军，率项羽等救援。宋义被秦军气势震住，止兵不前。项羽称他要造反，借义帝的名义诛杀宋义。

[85]陈涉：即陈胜，秦末农民起义首领，字涉，阳城（今属河南方城）人。与吴广起兵反秦，建立张楚。

[86]项燕：战国末年楚国名将，项羽的祖父。

[87]扶苏：秦始皇的长子，因劝阻秦始皇镇压儒生，被派到上郡监大将蒙恬军。秦始皇死后，被秦二世胡亥杀害。

[88]项氏：指项梁和项羽。项梁：战国末年下相人，楚将项燕之子。

[89]楚怀王孙心：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范增劝项梁以楚怀王之后人为号召。项梁寻到正在放羊的熊心立为楚怀王，势力很快得到发展。后来，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尊称熊心为义帝。

[90]弑义帝：古代臣杀君、子杀父称“弑”。项羽派人暗害了义帝。

译文

汉王刘邦采用了陈平的反间计，使楚国君王与大臣疏远。项羽怀疑范增私下勾结汉王，逐渐剥夺了他的权力。范增非常生气，说：“天下大局已经确定了，君王您自己处理吧。希望能赐我告老还乡。”范增还没回到彭城，便因背上的毒疮发作而死。

苏子说：范增离开项羽是正确的，如果他不离开，项羽必定会杀死他，我只是遗憾他没能早点离开。那么他应该以何事离去呢？当时范增劝项羽杀刘邦，项羽不听，最终还是因为这个而失了天下，应该在这时离开吗？回答说，不是。范增想杀死刘邦，这是他尽了臣子的职分。项羽不杀刘邦，这显出他还有君子风度。范增怎能因此而离去呢？《易经》中说：“能够做到见微知著，就是神机妙算之人了。”《诗经》中说：“就像下雪之前，必先凝结霰雪一样。”范增应该在项羽杀宋义时离开。

陈涉之所以能得民心，是因为打出了项燕和扶苏的旗帜。项氏之所以兴盛，是因为拥立了楚怀王的孙子熊心。而各诸侯背叛他，是因为他杀死了义帝。况且拥立义帝，实际上范增是主谋。义帝的存亡，不只关系楚国的繁盛衰败，也与范增祸福相关。不可能义帝被杀，范增却能独自长存。项羽杀宋义，是他要弑杀义帝的先兆。项羽弑杀义帝，便是对范增起了疑心，难道非要等陈平使出反间计吗？一定是物品先腐烂了，然后才能生出蛆虫；必定是人先产生了疑心，然后才能听进谗言。陈平虽然聪明，又怎能离间毫无疑心的君主呢？我曾经评议义帝，认为他是贤明的君主。义帝只派遣刘邦入关而不派遣项羽，在众人中发现了宋义并提拔他为上将军，如果不是贤明君主能做到这些吗？项羽既然假借君王之命杀死了宋义，义帝必定不能容忍，不是项羽杀了义帝，就是义帝杀了项羽，这不用智者来说就能知道。范增开始就劝项梁拥立义帝，因此得到诸侯服从；中途弑杀义帝，肯定不是范增的主意。这岂止不是他的主意，他必定会竭力劝阻项羽弑杀义帝，但项羽不听从。不采用他的谏言，杀死他所拥立之人，项羽怀疑范增必定是从这时候开始的。当项羽杀宋义的时候，范增和项羽还共同侍奉义帝，他们之间还未确定君臣的身份。我认为范增所能做的，是若有能力诛杀项羽就诛杀他，若不能杀他就离开他，这样做岂不成了大丈夫？此时范增已年过七十，意见相合便留下，意见不合便离开，这时不明白去留的分寸，却想依靠项羽来成就功名，真是浅陋啊！即便如此，范增依然是汉高祖所畏惧的人。范增不离开，项羽便不会灭亡。唉，范增也是人中豪杰啊！

评析

苏东坡自幼“好观前世盛衰之迹，与其一时风俗之变”，因而学识丰富，眼界开阔。其史论文章的最大特点是从旧史料中翻新出奇，具有很强的说服力。本文就是一篇值得称道的史论佳作。本文以“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后谗入之”为立论依据，在构思上曲径通幽，在表达上柳暗花明，经过层层分析，得出结论——范增离开项羽的最佳时间是“羽杀卿子冠军”之时。

游士失职之祸[91]

春秋之末，至于战国，诸侯卿相皆争养士。自谋夫说客、谈天雕龙、坚白同异之流[92]，下至击剑扛鼎、鸡鸣狗盗之徒，莫不宾礼，靡衣玉食以馆于上者[93]，何可胜数。越王勾践有君子六千人；魏无忌、齐田文、赵胜、黄歇、吕不韦[94][95][96][97][98]，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侠奸人六万家于薛，齐稷下谈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99][100][101]，皆致客无数。下至秦、汉之间，张耳、陈余号多士[102][103]，宾客厮养皆天下豪杰，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104]。其略见于传记者如此，度其余，当倍官吏而半农夫也。此皆奸民蠹国者，民何以支而国何以堪乎？

苏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国之有奸也，犹鸟兽之有鸷猛，昆虫之有毒螫也。区处条理，使各安其处，则有之矣；锄而尽去之，则无是道也。吾考之世变，知六国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盖出于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辨、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杰者也。类不能恶衣食以养人，皆役人以自养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贵富与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职，则民靖矣。四者虽异，先王因俗设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于学，战国至秦出于客，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105]，隋、唐至今出于科举[106]，虽不尽然，取其多者论之。六国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当是时，百姓无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杰者多以客养之，不失职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鲁无能为者，虽欲怨叛，而莫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因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则以客为无用，于是任法而不任人，谓民可以恃法而治，谓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堕名城，杀豪杰，民之秀异者散而归田亩。向之食于四公子、吕不韦之徒者，皆安归哉？不知其能槁项黄馘以老死于布褐乎[107]？抑将辍耕太息以俟时也？秦之乱虽成于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处之，使不失职，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纵百万虎狼于山林而饥渴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为智，吾不信也。楚、汉之祸，生民尽矣，豪杰宜无几，而代相陈豨从车千乘[108]，萧、曹为政[109]，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吴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110][111][112][113][114]，皆争致宾客，世主不问也。岂惩秦之祸，以为爵禄不能尽縻天下士，故少宽之，使得或出于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则不然，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115]。”呜呼，此岂秦、汉之所及也哉！

注释

[91]游士：战国时从事游说活动的人。

[92]谈天雕龙：指战国时的邹衍和驺奭。战国时的辩士。

[93]靡衣玉食：华丽的衣服，珍美的食品。

[94]魏无忌：即信陵君，魏国贵族，战国四公子之一。曾窃虎符率兵击败秦兵救赵。

[95]齐田文：即孟尝君，齐国贵族，战国四公子之一。

[96]赵胜：即平原君，赵国贵族，战国四公子之一。秦军围困赵首都邯郸，他联合魏、楚击败秦军。

[97]黄歇：即春申君，楚国贵族，战国四公子之一。

[98]吕不韦：姜姓，吕氏，名不韦，战国末年卫国濮阳（今属河南安阳）人。战国末年著名商人、政治家、思想家，官至秦国丞相。门下宾客三千，曾召集宾客编著《吕氏春秋》。

[99]魏文侯：战国时魏的建立者，名斯。曾任用李悝为相、吴起为将，使魏成为当时的强国。

[100]燕昭王：战国时燕国君，名姬平。曾联合五国攻打齐国，占领齐七十多城。燕最强盛时的国君。

[101]太子丹：战国末年燕王喜之子，召宾客，养壮士，派荆轲献图刺秦王。

[102]张耳：汉初诸侯王，大梁（今属河南开封）人。秦末同陈余北定赵地，后弃项羽投刘邦，被封为赵王。

[103]陈余：又作陈馀，秦末大梁（今属河南开封）人。曾与张耳北定赵地。后与张耳绝交。在韩信破赵之战中兵败被杀。

[104]田横：秦末狄县（今属山东高青）人。本是齐国贵族，秦末与田儋起兵，重建齐国。汉朝建立后，率五百人逃亡海岛，因不愿称臣于汉，自杀。

[105]九品中正：魏晋南北朝时期的选官制度。

[106]科举：从隋开始，历代设科考试选拔官吏的制度。

[107]槁项黄馘：参见卷二《白云居士》篇注释⑥。

[108]陈豨：汉代宛朐（今属山东菏泽）人。汉初封为阳夏侯。公元前197年起兵叛乱，被镇压。

[109]萧、曹：指汉代初期的丞相萧何与曹参。

[110]吴王濞：即刘濞。西汉初期诸侯王，刘邦侄，封吴王。汉景帝时发动七国之乱，兵败而亡。

[111]淮南：淮南王刘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编撰成《淮南子》一书，汉武帝时，刘安因被告谋反而畏罪自杀。

[112]梁王：即梁孝王刘武。文帝之子。招门客甚众。后曾争夺皇储之位，事未成而病死。

[113]魏其：即魏其侯窦婴，因平定七国之乱有功封侯，游士宾客争归之，后居丞相。

[114]武安：即武安侯田蚡。景帝田皇后同母弟。后位居丞相。

[115]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君子学习了先王之道则知道爱人，小人学习了先王之道就容易被使唤。语出于《论语·阳货十七》。

译文

春秋末年至战国时期，诸侯公卿都争先恐后地招贤纳士。上至谋士说客、谈论五德终始的邹衍、文辞精细如雕龙的驺奭、诡辩坚白离异的公孙龙、申说合同异的惠施之辈，下至善于击剑扛鼎的武力士、鸡鸣狗盗之类的人，都得到了极高的礼遇，让他们穿着华丽的衣服，享用美食佳肴，住在上等馆舍，诸侯公卿养的这些人数量庞大。越王勾践有君子宾客六千人；魏国信陵君魏无忌、齐国孟尝君田文、赵国平原君赵胜、楚国春申君黄歇、秦国宰相吕不韦，都各有宾客三千人；而孟尝君田文广招天下侠客奸盗六万家于薛地，齐国稷下能言善辩的也有千人；魏文侯、燕昭王、燕太子丹都招引了宾客无数。发展到秦、汉时期，张耳、陈馀都号称士人众多，所养的宾客都是天下豪杰，而田横也有士人五百。史书传记有记载的大约便是如此，推想其余诸侯公卿所养的士人，当为官吏的一倍而为农民的一半。这些都是损害国家的奸民，民众如何支付他们的花费，国家又怎能承受这群人的负担？

苏子说：这是先王时代都不能避免的事。国家中有奸民，就像鸟兽中有凶猛的鸟、昆虫中有毒螫一样。把他们有条理地区别处置，让他们各得其所，那就可以了；如果把他们全部铲除，那就是无道了。我考察世界的演变，明白六国之所以能长久，而秦朝之所以迅速灭亡，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统治者不能不仔细反思啊。智慧、勇敢、善辩、有力，这四种人，都是天下百姓中优秀的人才。这四种人都受不了衣食差劣，更不愿供养他人，都役使别人来养活自己，所以先王把天下的财富分给这四类人。如果这四类人能够尽忠职守，那么民众就自然安定了。这四种人虽然各有不同，但先王总是想办法让他们能够人尽其才：夏、商、周以前出于学士，战国至秦朝出于宾客，汉代以后出于郡县官吏，魏、晋出于九品中正制，隋、唐至今出于科举，虽然升迁途径不止这些，但大多数都是这样。战国时，六国国君虐待民众的程度并不比秦始皇和秦二世轻，但在当时，并没有一人反叛，这是因为优秀的人大部分成了宾客，没有失去他们的职位。那些凭力气来耕种供养他人的劳动者，都是一些愚钝而无所作为的人，他们虽然也会怨恨，也想反叛，可是没有人带领他们。这就是当时国家很少安定而又不会迅速灭亡的原因了。

秦始皇当初打算驱逐宾客，因为李斯的言论而停止。统一天下后，秦始皇认为宾客已经无用，于是任用法令而不任用人才，认为可以凭借法令来统治百姓，可以不必依据才能来选拔官吏，官吏能够使百姓遵守国家的法律就可以了。所以拆毁名城，诛杀豪杰，把那些优秀的士人都驱散到田间。一向依靠战国四公子和吕不韦供养的人，他们可以去哪里？不知他们是在粗布短褐的贫苦生活中面黄肌瘦地老死，还是会辍耕叹息，等待时机到来？秦朝的战乱虽然在秦二世时发生，然而假若秦始皇知道畏惧这四种人，设法安置他们，使他们不失去职位，那样秦朝不会如此迅速地灭亡。从山林中释放成千上万只饥渴的虎狼，却不知道它们将会出来咬人，世人认为秦始皇有智慧，我并不赞同。楚、汉相争之祸患，百姓都差不多死光了，豪杰也应该所剩无几，然而跟随代王陈豨身后的车子居然有千辆之多，萧何、曹参执掌政权，但都不能禁止。到了汉文帝、景帝、武帝的时候，法令已经相当严密，可是吴王刘濞、淮南王刘安、梁王刘武、魏其侯窦婴、武安侯田蚡之辈，都争先恐后地广招宾客，这是国主不过问的缘故。或许是吸取了秦朝灭亡的教训，认为朝廷的爵禄不能缚尽天下的士人，所以稍为宽限，使他们或许能从这里得到出路吧？至于古代先王的政治并不是这样，孔子说过：“君子学道则会爱护别人，小人学道就容易被人役使。”哎呀，这哪是秦汉时代能赶上的啊！

评析

苏东坡此文说天下有这样一批精英，他们有高超的本领和学问，如果这批人不能得到妥善的安置就会对政权稳固造成不利的影响。为此他考证了从春秋战国至后世的养士之风，并且总结了秦朝的反面教训。这个理论有点让人耳目一新的感觉，但是总结还是流于表面和片面。秦灭亡的原因，贾谊在《过秦论》中已进行了详细说明，与游士失职似无多大关系。且养士的主人有贤者也有野心家。如战国“四公子”，他们虽各自拥有门客数千人，却没有对所在之国的政权构成威胁。但陈豨等人养士，只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其宾客已构成一个犯罪团伙，这比单个的游士失职更为可怕。所以，苏东坡此论并不正确。

赵高李斯[116][117]

秦始皇帝时，赵高有罪，蒙毅案之，当死，始皇赦而用之。长子扶苏好直谏，上怒，使北监蒙恬兵于上郡[118][119]。始皇东游会稽，并海走琅邪[120]，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赵高从[121]。道病，使蒙毅还祷山川，未反而上崩。李斯、赵高矫诏立胡亥[122]，杀扶苏、蒙恬、蒙毅，卒以亡秦。

苏子曰：始皇制天下轻重之势，使内外相形以禁奸备乱者，可谓密矣。蒙恬将三十万人，威振北方，扶苏监其军，而蒙毅侍帷帐为谋臣[123]，虽有大奸贼，敢睥睨其间哉[124]？不幸道病，祷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谋。始皇之遣毅，毅见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之亡人国，其祸败必出于智所不及。

圣人为天下，不恃智以防乱，恃吾无致乱之道耳。始皇致乱之道，在用赵高。夫阉尹之祸[125]，如毒药猛兽，未有不裂肝碎胆者也。自书契以来，惟东汉吕强、后唐张承业二人号称善良[126][127]，岂可望一二于千万，以致必亡之祸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汉桓、灵[128]，唐肃、代[129]，犹不足深怪，始皇、汉宣皆英主，亦湛于赵高、恭、显之祸。彼自以为聪明人杰也，奴仆熏腐之余何能为[130]，及其亡国乱朝，乃与庸主不异。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如始皇、汉宣者。

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谓不智。扶苏亲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陈胜假其名犹足以乱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诛而复请之，则斯、高无遗类矣。以斯之智而不虑此，何哉？”

苏子曰：呜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岂独始皇之罪？自商鞅变法，以诛死为轻典，以参夷为常法[131]，人臣狼顾胁息[132][133]，以得死为幸，何暇复请！方其法之行也，求无不获，禁无不止，鞅自以为轶尧、舜而驾汤、武矣[134]。及其出亡而无所舍，然后知为法之弊。夫岂独鞅悔之，秦亦悔之矣。

荆轲之变[135]，持兵者熟视始皇环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复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复请也。二人之不敢请，亦知始皇之鸷悍而不可回也[136]，岂料其伪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归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137]夫以忠恕为心而以平易为政，则上易知而下易达，虽有卖国之奸，无所投其隙，仓卒之变，无自发焉。然其令行禁止，盖有不及商鞅者矣，而圣人终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于徙木[138]，立威于弃灰[139]，刑其亲戚师傅[140]，积威信之极。以及始皇，秦人视其君如雷电鬼神，不可测也。古者公族有罪[141]，三宥然后制刑[142]。今至使人矫杀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请，则威信之过故也。

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孙者也。汉武与始皇，皆果于杀者也，故其子如扶苏之仁，则宁死而不请，如戾太子之悍[143]，则宁反而不诉，知诉之必不察也。戾太子岂欲反者哉？计出于无聊也[144]。故为二君之子者，有死与反而已。李斯之智，盖足以知扶苏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后世人主之果于杀者。

注释

[116]赵高：秦宦官。任中车府令，兼行符玺令事。始皇死后，与李斯伪造遗诏，拥立二世，后又立子婴为秦王，最后被子婴所杀。

[117]李斯：秦代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书法家。姓李，名斯，字通古，战国末期楚国上蔡人。跟从荀子学习帝王之术，学成入秦。曾建议对六国采取各个击破的策略，对秦始皇统一六国起了较大作用。秦统一六国后，任丞相，后被赵高杀害。

[118]蒙恬：秦名将。秦统一六国后，率兵击退匈奴，并筑长城。秦始皇死后，赵高、李斯假托遗诏，使他被迫自杀。

[119]上郡：地名。在今陕西榆林、延安一带。

[120]琅邪：地名，现作琅琊。在今山东胶南琅琊台。

[121]胡亥：秦始皇次子。始皇死后，被赵高、李斯拥立为帝，即秦二世。

[122]矫诏：假托皇帝的命令。

[123]帷帐：军队中的帐幕。

[124]睥睨：眼睛斜着看。引申为窥视。

[125]阉尹：出入宫室的宦官。

[126]吕强：汉灵帝时宦官，字汉盛，河南成皋人。

[127]张承业：唐僖宗时的宦官，字继元。

[128]汉桓、灵：汉桓帝刘志、汉灵帝刘宏。

[129]唐肃、代：唐肃宗李亨、唐代宗李豫。

[130]熏腐：腐刑。即宫刑。

[131]参夷：诛灭三族的酷刑。

[132]狼顾：狼惧被袭，走路常反顾，因此以狼顾比喻人有所畏惧。

[133]胁息：紧闭气息。表示恐惧。

[134]轶：同“逸”。超过。

[135]荆轲之变：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始皇。荆轲以献樊於期首级和燕督亢地图为名，图穷而匕首现，刺杀秦始皇，不中，被杀。荆轲：战国卫人，称荆卿，又名庆卿。详见《史记·荆轲传》。

[136]鸷悍：形容凶猛而蛮横。

[137]“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其‘恕’矣乎？”：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大概就是恕吧。恕：宽容，宽厚。原文见《论语·卫灵公》。

[138]徙木：《史记·商君列传》：“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已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市南门，募民有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以明不欺。卒下令。”指说到做到言而有信。

[139]立威于弃灰：详见《反经》：“商君之法，刑弃灰于道者。夫弃灰，薄罪也；而被刑，重罚也。”

[140]刑其亲戚师傅：详见《史记·商君列传》：“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将法太子。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

[141]公族：统治者的子弟。

[142]三宥：原谅三次。宥：原谅，宽恕。

[143]戾太子：刘据，汉武帝卫皇后所生，立为太子。武帝晚年，江充诬告刘据行巫蛊之事，太子迫不得已率部属起兵，兵败身亡。

[144]无聊：无可奈何。

译文

秦始皇在位的时候，赵高触犯了刑律，这起案件由蒙毅负责审理，蒙毅认为应该依法判处赵高死刑，但秦始皇赦免了赵高并且任用他。长子扶苏经常直谏，秦始皇因而发怒，把扶苏调到上郡去监督蒙恬的军队。秦始皇往东方巡视会稽，沿海来到琅邪，少子胡亥与李斯、蒙毅、赵高都跟随他。秦始皇在途中得了重病，命令蒙毅返回祷告山川，没等到蒙毅回来秦始皇便驾崩了。李斯、赵高假造诏书立胡亥为皇帝，杀扶苏、蒙恬、蒙毅，最终秦国灭亡。

苏子说：秦始皇控制天下轻重的形势，让朝廷内外互相制约，用来禁止奸贼、防备叛乱，可以说是相当周密了。蒙恬统率三十万大军，威震北方，又让扶苏监督其军事，而蒙毅则在宫中成为谋臣，即使有大奸贼，哪个敢窥伺其间？秦始皇在旅途中不幸得病，可供派遣回去祷告的人有很多，但他偏偏派遣了蒙毅，所以赵高和李斯才有机会达成他们的阴谋。秦始皇派遣蒙毅，蒙毅明知秦始皇病重，却在太子尚未确立的时候离开，这都不能算有智慧。然而天意要灭亡一个国家，它的祸患和败亡都肯定是智虑所不能顾及的。

圣人治理天下，并不是依靠智谋来防备祸乱，而是以不会导致祸乱的方法行事。秦始皇任用赵高招致祸乱。宦官弄权造成的灾祸就如同毒药猛兽，没有不让人裂肝碎胆的。自有文字记载以来，能称得上善良的宦官只有东汉的吕强和后唐的张承业，岂能盼望在成千上万的宦官中求得这一两个善良的？所以最终必然招致灭亡的祸患。然而世上的君主都甘心任用宦官而不后悔，如汉桓帝、灵帝，唐肃宗、代宗，他们这样都不值得深深怪责，但秦始皇、汉宣帝都是英明的君主，他们也都深陷于赵高、弘恭和石显等宦官的祸患中。那些自认为聪明绝顶的人都觉得这些遭受宫刑的奴仆能有什么作为，到了国家乱亡的时候，他们就与平庸的君主没有什么分别了。我因此标示出来，用来告诫后世那些如同秦始皇、汉宣帝的君主。

有人说：“李斯辅佐秦始皇平定天下，不能说他没有智慧。扶苏是秦始皇的亲生儿子，秦人拥戴他很久了，陈胜假借他的名义就足以扰乱天下，而蒙恬手持重兵在外，如果他们二人不立即接受诛杀而再次请命，那么李斯和赵高就没有办法留下了。以李斯的智慧竟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这是为什么呢？”

苏子说：唉！秦朝失去管治天下的方法，已经很长时间了，岂止是秦始皇一人之罪过？自从商鞅变法以来，把诛死视为轻微的法令，又以诛灭三族为平常的法规，臣子经常担惊受怕，敛气屏息，以求得死为万幸的事，哪里还有时间来再次请命！当商鞅施行酷法的时候，凡是征缴的物品没有征缴不上来的，凡是明令禁止的行为没有人敢去尝试，商鞅自以为超越了尧舜而且凌驾在商汤和周武之上。直至他逃亡的时候找不到投宿的地方，才知道酷法的弊端。这岂止是商鞅感到悔恨，秦始皇也会后悔啊。

荆轲行刺秦始皇的时候，手持兵器的卫士都站着眼睁睁地看着秦始皇绕着殿柱奔逃，没有人上前营救，这就是秦法太苛重造成的。李斯立胡亥为帝，不再顾忌扶苏和蒙恬，正是知道秦律一经施行，臣子都不敢再请命。他们两人不敢请命，也是知道秦始皇的强悍而政令不可以挽回，又怎能料到这诏书是伪造的？周公说过：“平易近民，民众必定归心。”孔子也说：“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那就是‘恕’吧。”如果用忠恕的心态平易近人地施政，那么统治者便容易了解世情，政令也会很顺畅地颁行，这样即使有卖国的奸贼也无处找到空隙入手，突然的事变也无从发生。虽然这样要达到有令则行、有禁则止的情况，大概并不及商鞅酷法那样容易成功，但圣人始终不肯用酷法取代它。商鞅利用对应征搬木头的人重赏的手段树立信誉，运用对路上弃灰的人下重刑的方法来建立威望，向太子的亲戚和师傅用刑，可以说是达到威信的极点。到了秦始皇的时候，秦人把君主看成是雷电鬼神深不可测。古代宗室犯法，赦免多次然后才动刑。现在以至有人假造圣旨杀害太子而无所顾忌，太子也不敢请命，这是威信太过造成的。

那些利用酷法毒害天下的人，没有不反过来害了自己以及自己子孙的。汉武帝与秦始皇都是敢于果断诛杀的人，所以他们的儿子，如仁慈的扶苏，就宁愿死也不再次请命，又如强悍的戾太子，就宁愿造反也不去申诉，因为他知道即使申诉也一定得不到体察。戾太子又岂想造反呢？是无计可施之下才这样做的。所以秦始皇和汉武帝的儿子只有死亡和造反两种方法而已。以李斯的智慧，他一定知道扶苏必定不会造反。我把这件事也标示出来，用来告诫后世果断诛杀的君主。

评析

在此文中，苏东坡讲述了法的建立和执行的上限问题，他认为这件事情应该有一个度，这个度就是不要超越人情。而一旦超越了这样的度，就会收到相反的效果。法令推行得过于严厉就可能会戕害人情。苏东坡此文的要点就是，人主不要把法律定得太严格，不要动辄就拿杀人来强制推行律令，因为这样做势必会造成恶果，这恶果不是自己品尝，就是自己的后代品尝。

摄主[145]

鲁隐公元年[146]，不书即位，摄也。欧阳子曰[147]：“隐公非摄也。使隐而果摄也，则《春秋》不书为公，《春秋》书为公，则隐非摄，无疑也。”苏子曰：非也。《春秋》，信史也[148]，隐摄而桓弑，著于史也详矣。周公摄而克复子者也，以周公薨[149]，故不称王。隐公摄而不克复子者也，以鲁公薨，故称公。史有谥[150]，国有庙，《春秋》独得不称公乎？

然则隐公之摄也，礼欤？曰：礼也。何自闻之？曰：闻之孔子。曾子问曰[151]：“君薨而世子生[152]，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153]。”何谓摄主？曰：古者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则其弟若兄弟之子次当立者为摄主。子生而女也，则摄主立；男也，则摄主退。此之谓摄主，古之人有为之者，季康子是也[154]。季桓子且死[155]，命其臣正常曰[156]：“南孺子之子男也[157]，则以告而立之；女也，则肥也可[158]。”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载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遗言，命其圉臣曰[159]：‘南氏生男，则以告于君与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请退。康子之谓摄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

自秦、汉以来不修是礼也，而以母后摄。孔子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160]。”使与闻外事且不可，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161]，而况可使摄位而临天下乎[162]？女子为政而国安，惟齐之君王后[163]，吾宋之曹、高、向也[164]，盖亦千一矣。自东汉马、邓不能无讥[165][166]，而汉吕后、魏胡武灵、唐武氏之流[167][168][169]，盖不胜其乱，王莽、杨坚遂因以易姓[170][171]。由此观之，岂若摄主之庶几乎？使母后而可信也，摄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则摄主取之，犹吾先君之子孙也，不犹愈于异姓之取哉？

或曰：“君薨，百官总己以听于冢宰三年[172]，安用摄主？”曰：非此之谓也。嗣天子长矣，宅忧而未出令[173]，则以礼设冢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则三代之礼，孔子之学，决不以天下付异姓，其付之摄主也。夫岂非礼而周公行之欤？故隐公亦摄主也。郑玄[174]，儒之陋者也，其传“摄主”也，曰：“上卿代君听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则上卿岂继世者乎？苏子曰：摄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175]。而世不知，习见母后之摄也，而以为当然。故吾不可不论，以待后世之君子。

注释

[145]摄主：代理君职的人

[146]鲁隐公：名息姑，鲁惠公的庶长子，惠公死时太子允还年幼，于是隐公代掌国君之位，在位十一年，后为桓公所弑。

[147]欧阳子：即欧阳修。

[148]信史：确实可信的历史。

[149]薨：诸侯死亡称为薨。

[150]谥：古代帝王、贵族、大臣或其他有地位的人死后被加的带有褒扬意义的称号。

[151]曾子：曾参，字子舆，孔子的弟子，有宗圣之称。

[152]世子：古代天子、诸侯的嫡长子。

[153]卿、大夫、士从摄主北面于西阶南：语出《礼记》，大概意思是卿、大夫、士跟随摄主，站在西阶之南，面朝北。然后大祝（官名，主祭祀祈祷）举行祭祀祷告仪式。

[154]季康子：季孙肥，季桓子的儿子。鲁哀公三年，季桓子去世，季孙肥继位，他就是季康子。

[155]季桓子：季孙斯，春秋时鲁国的大夫。

[156]正常：人名，季桓子的宠臣。

[157]南孺子：季桓子的妻子南氏。

[158]肥：指季康子季孙肥。

[159]圉臣：古时臣子的自谦之词。

[160]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见《论语·阳货》。意思是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教养。

[161]“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见《尚书·牧誓》。牝鸡司晨，即母鸡报晓，是家败之时。牝鸡司晨常用来指女性掌权。

[162]摄位：代理君位。

[163]君王后：战国齐襄王的王后。君王后参与朝政，辅佐齐襄王，后协助太子田建执政。齐国在君王后辅政的近四十年都很太平。

[164]曹、高、向：曹指北宋仁宗赵祯第二任皇后，慈圣光献曹皇后，真定灵寿人。她辅助了仁宗、英宗、神宗三任皇帝。高指宣仁圣烈高皇后，北宋英宗的皇后，亳州蒙城人。神宗时，高皇后垂帘听政九年，朝廷清明，华夏安定。向指钦圣宪肃向皇后，北宋神宗的皇后，河内人。

[165]马：明德马皇后，东汉明帝的皇后。明帝崩，肃宗继位，尊她为皇太后。明帝与马皇后讨论政事，马皇后多能有所建议。但外戚生活奢侈。

[166]邓：和熹邓皇后，东汉和帝的皇后，南阳新野人。和帝崩，殇帝继位，尊为皇太后。以太后的名义多次下诏，干涉朝政。后殇帝崩，安帝继位其继续临朝摄政，她颇有统治才能，但贪恋权势，不还政于安帝引起臣子不满。

[167]吕后：名雉，汉高祖刘邦的皇后。高祖死后尊为皇太后。汉高祖传位孝惠帝，孝惠帝因吕后残害戚夫人和赵王不理政事，吕后掌权。这期间“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168]魏胡武灵：宣武灵皇后，胡氏，安定临泾人，北魏宣武帝妃、孝明帝生母。孝明帝年幼继位，武灵皇后获尊为太后，临朝听政。后因淫乱被天下人厌恶。

[169]唐武氏：武则天，唐高宗皇后，后尊为天后。唐中宗、睿宗时临朝听政，后自立为武周皇帝，称帝近三十年。

[170]王莽：字巨君，汉元帝皇后王政君之侄。汉哀帝去世后未留子嗣，由太皇太后王政君掌权，立汉平帝，王莽任大司马兼管军事和禁军。后王莽毒死平帝，立孺子婴为皇太子，自己称“摄皇帝”。后王莽接受孺子婴禅位称帝，改国号为“新”。

[171]杨坚：隋文帝，长女嫁北周宣帝为后，地位显赫。宣帝诛杀元老重臣，后被迫禅位给年仅七岁的太子北周静帝，杨坚专政。后杨坚废北周静帝，自立为帝，建立隋朝。

[172]冢宰：周代官名。六卿之首。一称太宰。

[173]宅忧：居丧。

[174]郑玄：东汉高密（今属山东高密）人，字康成。东汉末年儒家学者、经学大师。

[175]法言：合乎儒家礼法的言论。

译文

鲁隐公元年，《春秋》不记载鲁隐公即位，是因为鲁隐公为代理君职的人。欧阳修说：“隐公并非代理君职的人。假如鲁隐公果真是代理君职的人，那么《春秋》便不会记载他是公。正因为《春秋》记载他是公，所以鲁隐公毫无疑问不是代理君职的人。”苏子说：不是这样的。《春秋》是一部信史，鲁隐公摄政而鲁桓公弑君，书中已经详细记载了。周公摄政而把政权归还成王，所以《春秋》记载周公去世称“薨”，因此不认为周公称王。鲁隐公摄政而没有归还政权，所以《春秋》记载鲁隐公去世称“薨”，因此把他称为“公”。史书有谥号，国家有祭祀的宗庙，《春秋》难道能不称他为公吗？

然而鲁隐公的摄政，符合礼义吗？答：符合礼义。为何这样说？答：是根据孔子的说法。曾参问孔子：“国君去世而世子出生，应当怎么办？”孔子说：“卿、大夫、士随摄主面向北面站在西阶的南面。”什么叫作摄主？说：古代天子、诸侯、卿、大夫的世子未出生而本人去世，那么他的弟弟和兄弟的儿子按排序应当继立的人为摄主。如果生的是女的，那么摄主即位为国君；如果生的是男的，那么摄主就退位，这就叫作摄主。古代有这样的例子，鲁国的季康子便是。季桓子临死前，命令他的家臣正常说：“南孺子生的是男，就昭告天下，并且立为国君；生的是女，那么就让季孙肥做国君。”季桓子去世，季康子（季孙肥）即位。季桓子安葬后，季康子处理朝政。不久南孺子生了男婴，正常便把他载到朝上，公告：“季桓子留下遗言，命令贱臣说：‘南孺子生的是男，就昭告天下，并且与大夫一同立他为君。’今天生的是男的，因此前来报告。”季康子请求退位。季康子称摄主，这是古代的制度，是孔子所遵行的。

自秦、汉以来，世人并不遵行这个制度，而以母后摄政。孔子说：“惟有女子与小人难教养。”让她们处理对外的事务尚且不可以，古人说“母鸡报晓，家败之时”，更何况是摄政而治理天下呢？女子执政而国家安定的，只有齐国的君王后，我宋的曹后、高后、向后，天下安定的概率也就千分之一。东汉的马后、邓后，都难免被人有所讥讽指责，而汉代的吕后、魏代的胡武灵、唐代的武则天等辈，都造成了数之不尽的灾祸，王莽、杨坚等外戚甚至借机改朝换代。由此看来，女主当政岂能像摄主那样有希望？假使母后是可信任的，摄主也应该是可信任的，如果认为他们都不可信任，那么摄主夺取君位，他仍是本朝先君的子孙，不是比被异姓取代更好吗？

有人说：“国君去世，百官各自统领己职以听命于冢宰三年，哪用摄主当政？”答：并非这个道理。继位的太子年长，居丧期间未能颁布命令，则根据礼制以冢宰统摄。假如太子还没出生，或者年纪太小不能担当君主之任，那么三代的礼制、孔子的学说都是断不容许把天下交托给异姓的，而应当把政权交给摄主。这不就是周公摄政而把政权归还成王践行的礼吗？因此鲁隐公也是摄主。郑玄是鄙陋的儒生，他解释“摄主”说：“上卿是代理国君之位的人。”假使生的是女，那么上卿难道就是继承君位的人吗？苏子说：摄主，是先王制定的宪章法令，是符合孔子所言的儒家礼法的。而世人并不知道，习惯让母后摄政，并认为让母后摄政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我不可以不论述，以备后世的君子参照。

评析

政权的传承一直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尤其在封建社会，天下和百姓就像一件件遗产一样被转移。旧的人主已经去世，而应当立为新主的那一位还没有出生，或者还没有长大，在这一段时期内，就需要一个人来代行人主的权力和职能，这个人就被称为摄主。而苏东坡在此文中议论的就是关于这个人的选择和所应该遵守的规则。在此文中，苏东坡反对女性执政和外戚专权，他认为女性执政不利于社会安定，甚至会造成江山易主的不良后果。在文中，他引用了孔子的“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些观点都有些歧视女性，不值得提倡。当今社会我们提倡的是男女平等的观点。

隐公不幸

公子翚请杀桓公[176]，以求太宰[177]。隐公曰：“为其少故也，吾将授之矣。使营菟裘[178][179]，吾将老焉。”翚惧，反谮公于桓公而弑之[180]。苏子曰：盗以兵拟人，人必杀之，夫岂独其所拟，涂之人皆捕击之[181]。涂之人与盗非仇也，以为不击则盗且并杀己也。隐公之智，曾不若是涂人也，哀哉！隐公，惠公继室之子也[182]，其为非嫡，与桓均耳，而长于桓。隐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国焉，可不谓仁人乎？惜乎其不敏于智也。使隐公诛翚而让桓，虽夷、齐何以尚兹[183]？

骊姬欲杀申生而难里克[184][185]，则施优来之[186]；二世欲杀扶苏而难李斯，则赵高来之。此二人所行相同，而其受祸亦不少异：里克不免于惠公之诛，李斯不免于二世之戮[187]，皆无足哀者。吾独表而出之，为世戒。君子之为仁义也，非有计于利害，然君子之所为，义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听赵高之谋，非其本意，独畏蒙氏之夺其位，故俛而听高[188]。使斯闻高之言，即召百官、陈六师而斩之，其德于扶苏，岂有既乎？何蒙氏之足忧！释此不为，而具五刑于市[189]，非下愚而何！

呜呼，乱臣贼子犹蝮蛇也[190]，其所螫草木犹足以杀人，况其所噬啮者欤？郑小同为高贵乡公侍中，尝诣司马师，师有密疏未屏也[191]，如厕还，问小同：“见吾疏乎？”曰：“不见。”师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酖之[192]。王允之从王敦夜饮[193][194]，辞醉先寝。敦与钱凤谋逆[195]，允之已醒，悉闻其言，虑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污。敦果照视之，见允之卧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196]！孔子曰：“危邦不入，乱邦不居[197]。”有由也夫！吾读史得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祸福如此，故特书其事，后之君子可以览观焉。

注释

[176]公子翚：字羽父，鲁国大夫。公子翚劝鲁隐公杀死公子允，取代他做鲁国的国君，鲁隐公拒绝了。后来公子翚担心这件事被公子允知道，就说服公子允杀害鲁隐公。最后鲁隐公被杀，公子允继位，称为鲁桓公。

[177]太宰：官名，百官之首。

[178]营：建设；经营。

[179]菟裘：古邑名，今属山东泰安。

[180]谮：说坏话诬陷别人。

[181]涂之：“涂之”原脱，据苏集补。

[182]继室：前妻为元妃，续娶之妻为继室。《左传·隐公元年》：“惠公元妃孟子。孟子卒，继室以声子，生隐公。”

[183]夷、齐：伯夷、叔齐。

[184]骊姬：晋献公的宠妾，生奚齐，陷害晋太子申生，使她的儿子奚齐得以继位。晋献公去世，奚齐继位，里克杀了奚齐。骊姬另立卓子，里克又杀掉卓子，后把骊姬也杀了。

[185]里克：晋国大夫，晋献公的股肱之臣，太子申生的坚决拥护者。先后杀掉奚齐和卓子，骊姬之乱后立夷吾为晋惠公。晋惠公继位后削弱了里克的军权，后逼得里克自尽。

[186]施优：即优施，晋献公宠优，与骊姬私通。

[187]李斯不免于二世之戮：秦二世继位不久，赵高便诬蔑李斯有意割地称王，把他关进牢房，后对他实施腰斩之刑。

[188]俛：屈身；低头。

[189]五刑：中国古代的五种刑罚。墨、劓、刖、宫、大辟。

[190]蝮蛇：别名“草上飞”，一种毒蛇。

[191]屏：避匿；隐藏。

[192]酖：用鸩酒杀人。

[193]王允之：字渊猷，琅邪临沂人，东晋官员。

[194]王敦：字处仲，琅邪临沂人，与堂弟王导一起协助司马睿建立东晋政权，一直有夺权之心，后发动政变未果，史称王敦之乱。

[195]钱凤：字世仪，与王敦共同叛乱。

[196]岌岌：危险的样子。

[197]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见《论语·泰伯》。

译文

公子翚请鲁隐公杀死鲁桓公，以求让自己得到太宰的职位。鲁隐公说：“由于他（鲁桓公）年少我才摄政，将来我会把君位还给他。我只求把菟裘交给我管理，让我可以在那里安享晚年。”公子翚惧怕被告发，就向鲁桓公毁谤鲁隐公，最后使鲁桓公杀死了隐公。苏子说：盗贼在别人面前舞刀弄枪，别人一定会杀死他，不止受盗贼舞刀弄枪威胁的人会这样做，路人也会攻击他。这些路人与盗贼并非仇人，只是他们认为如果他们不主动攻击盗贼，那些盗贼便会反过来杀害自己。鲁隐公的智慧竟然还不及这些路人，真是悲哀！鲁隐公是鲁惠公的庶子，他虽然并非嫡子，但与鲁桓公的地位是相等的，而且比鲁桓公年长。鲁隐公追念先君的遗志而把君位让给桓公，能说他不是仁者吗？可惜他智慧不够敏捷。如果隐公杀死公子翚接着把君位让给桓公，即使像伯夷、叔齐这样德行高尚的人，又如何能超越他？

晋国的骊姬想杀害申生但知道困难来自里克，所以施优便来了；秦二世想杀害扶苏但知道困难来自李斯，所以赵高便来了。这两个人所做的事相同，而最终遭受的祸患也类似：里克最后被晋惠公诛杀，李斯最后被秦二世杀戮，都是不值得怜悯的。我特意标示出来，用它来告诫世人。君子实行仁义，并不计算当中的利害，然而君子的所为，义利通常能够兼得，而小人则相反。李斯之所以听从赵高的阴谋，并非他的本意，只是畏惧蒙氏夺取他的地位，所以才俯首听命于赵高。如果李斯听到赵高的言论，便立即召集百官，陈列六军斩杀赵高，那么对扶苏而言，他的恩德又岂有尽头？如果这样蒙氏还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放弃了这个机会，还要当众遭受五刑的惩罚，他难道不是愚蠢至极吗？

唉！乱臣贼子就像蝮蛇一样，它只要在草木间振动便足以杀人，更何况被它咬住呢！郑小同任高贵乡公的侍中时，曾进见司马师，当时司马师有秘密的奏疏还未掩上，上完厕所回来，问小同：“你看见我的奏疏了吗？”答：“没有看见。”司马师说：“宁愿我有负于你，也不能让你有负于我。”于是毒死了他。王允之与王敦在夜间饮酒，王允之酒醉先行告辞回去睡觉。王敦与钱凤谋划造反，王允之已经醒来，听到了他们的全部言论，担心王敦怀疑自己，于是大吐起来，衣服都沾上了污秽。王敦果然拿着烛火来看，看见王允之躺在呕吐物中呼呼大睡，这才打消疑虑。悲哀啊小同，岌岌可危啊王允之！孔子说：“危险的国家不要进入，动乱的邦国不可居住。”这话很有道理啊！我读史书有感于鲁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个人，明白他们所遭受的祸福就是这样，所以特意把他们的事写出来，让后世的君子可以阅览。

评析

本文题目为《隐公不幸》，实际上是写了隐公、里克、李斯、郑小同、王允之五个人所遭受的祸福。这五人中，只有王允之用“大吐”的方法幸免于难，其余四个人都招来杀身之祸。隐公和郑小同两个人是无辜而死，而里克、李斯是罪有应得，但仔细分析就能发现，里克与李斯二人的行为并不完全相同，里克之死尚有让人同情之处。

七德八戒

郑太子华言于齐桓公[198]，请去三族而以郑为内臣[199][200][201]，公将许之，管仲不可[202]。公曰：“诸侯有讨于郑，未捷，苟有衅[203]，从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绥之以德，加之以训辞，而率诸侯以讨郑，郑将覆亡之不暇，岂敢不惧？若总其罪人以临之，郑有辞矣。”公辞子华，郑伯乃受盟[204][205]。苏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辞子华之请而不违曹沫之盟[206]，皆盛德之事也，齐可以王矣。恨其不学道，不自诚意正身以刑其国，使家有三归之病而国有六嬖之祸[207][208]，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209]”曰：“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210]”，孟子盖过矣。

吾读《春秋》以下史而得七人焉，皆盛德之事，可以为万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为万世戒，故具论之。太公之治齐也[211]，举贤而上功[212]。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弑之臣。”天下诵之[213]，齐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214]，周史筮之[215]，其奔齐矣，齐懿氏卜之[216]，皆知其当有齐国也。篡弑之疑，盖萃于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废之，乃欲以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为楚成王知晋之必霸而不杀重耳[217][218]，汉高祖知东南之必乱而不杀吴王濞，晋武帝闻齐王攸之言而不杀刘元海[219][220][221]，苻坚信王猛而不杀慕容垂[222][223][224]，唐明皇用张九龄而不杀安禄山[225][226][227]，皆盛德之事也。

而世之论者，则以为此七人者皆失于不杀以启乱，吾以谓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败亡，非不杀之过也。齐景公不繁刑重赋[228]，虽有田氏，齐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229]，虽有晋文公，兵不败；汉景帝不害吴太子，不用晁错，虽有吴王濞，无自发；晋武帝不立孝惠，虽有刘元海，不能乱；苻坚不贪江左[230]，虽有慕容垂，不能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杨国忠[231][232]，虽有安禄山，亦何能为？秦之由余[233]，汉之金日䃅[234]，唐之李光弼、浑瑊之流[235][236]，皆蕃种也[237]，何负于中国哉？而独杀元海、禄山！且夫自今而言之，则元海、禄山死有余罪，自当时而言之，则不免为杀无罪。岂有天子杀无罪而不得罪于天者？上失其道，涂之人皆敌也，天下豪杰其可胜既乎？

汉景帝以鞅鞅而杀周亚夫[238]，曹操以名重而杀孔融，晋文帝以卧龙而杀嵇康[239][240]，晋景帝亦以名重而杀夏侯玄[241][242]，宋明帝以族大而杀王彧[243][244]，齐后主以谣言而杀斛律光[245]，唐太宗以谶而杀李君羡[246]，武后以谣言而杀裴炎[247][248]，世皆以为非也。此八人者，当时之虑岂非忧国备乱，与忧元海、禄山者同乎？久矣，世之以成败为是非也！故夫嗜杀人者，必以邓侯不杀楚子为口实[249][250]。以邓之微，无故杀大国之君，使楚人举国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

吾以谓为天下如养生，忧国备乱如服药：养生者不过慎起居饮食，节声色而已，节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药于已病之后。今吾忧寒疾而先服乌喙[251]，忧热疾而先服甘遂[252]，则病未作而药杀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药者也。

注释

[198]齐桓公：春秋时期齐国国君，姜姓，名小白。任用管仲进行改革，国力富强。以尊王攘夷相号召，北击山戎，南伐楚国，成为春秋五霸之首。

[199]三族：指泄氏、孔氏、子人氏三大家族。

[200]郑：古国名，姬姓。春秋初期是强国，后渐衰弱，公元前375年被韩所灭。

[201]内臣：国内之臣。言郑国可作为齐国的内臣。

[202]管仲：春秋初期政治家，名夷吾，字仲。齐桓公任命为卿。他在齐国实施了一系列改革，使国力增强。其言论见《国语·齐语》。

[203]衅：间隙，争端。

[204]郑伯：郑文公，郑国国君。

[205]受盟：结盟，这里指郑文公派使者到齐国结盟。

[206]曹沫之盟：曹沫，即曹刿，春秋时鲁国大夫。鲁庄公时，齐国伐鲁，曹刿率军与齐战于长勺（今属山东莱芜），齐国失败，齐与鲁两国国君相会，曹刿挟持齐国国君订立盟约，收复失地。

[207]三归：这里指管仲娶三姓女子。归：女子出嫁。

[208]嬖：宠爱。这里指齐桓公有六个宠爱的姬妾。

[209]“桓公九合诸侯”五句：出自《论语·宪问》。兵车：中国古代的战车。先秦时以车战为主，故也作兵力、威力的代称。

[210]仲尼之徒无道桓、文之事者：出自《孟子·梁惠王（上）》。仲尼：孔子，名丘，字仲尼。

[211]太公：周代齐国始祖，姜姓，吕氏，名望，字尚父，另一说子牙。辅助周武王灭商有功，后封于齐，有太公之称，俗称姜太公。

[212]上功：通“尚功”，崇尚功绩。

[213]诵：通“颂”，颂扬。

[214]田敬仲：即陈完，陈厉公之子。陈国内乱，他出奔至齐，被齐桓公任为卿，官为工正。其后代逐渐强大，传至田和，终于夺得齐政权。

[215]周史筮之：陈完出生时，周太史为他卜卦，说他的子孙能成为异国国君。

[216]齐懿氏：齐国氏族。齐懿仲把女儿嫁给陈完，使人卜卦，说他们的子孙可以享有齐国。

[217]楚成王：春秋时期楚国国君，名恽，楚文王之子。

[218]重耳：即晋文公，春秋时期晋国国君，晋献公之子，名重耳。因献公立奚齐为太子，他被迫流亡在外长达十九年。后回国即位，整顿内政，国力渐渐强盛。为“春秋五霸”之一。

[219]晋武帝：即司马炎，晋朝的建立者。字安世，司马昭长子，继昭为魏国相国、晋王，不久代魏称帝，建立晋朝。灭吴后统一全国。

[220]齐王攸：司马攸，字大猷，河内温县人，西晋宗室，曾对晋武帝说：“陛下不除刘元海，恐并州不得久安。”

[221]刘元海：刘渊，字元海，新兴（今山西忻州）人，匈奴族，五胡十六国前赵的开国国君。

[222]苻坚：字永固，略阳临渭（今甘肃秦安东南）人，氐族，十六国前秦君主。在与晋国的淝水之战中大败，此后前秦瓦解。

[223]王猛：字景略，北海郡剧县（今山东寿光东南）人，前秦丞相。

[224]慕容垂：后燕成武帝，字道明，鲜卑族。淝水之战后，慕容垂趁机而起，复建燕国（后燕）。

[225]唐明皇：即唐玄宗李隆基。即位后任用张九龄等为相，整顿弊政，社会稳定，经济发展，史称“开元之治”。在天宝年间，宠幸杨贵妃荒废朝政，发生了安史之乱。

[226]张九龄：字子寿，一名博物，韶州曲江（今属广东）人。玄宗时为相。后被李林甫所谮，罢相。

[227]安禄山：唐营州柳城（今属辽宁朝阳）人。任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天宝年间，与史思明叛乱，史称“安史之乱”。

[228]齐景公：见本卷《论鲁三桓》注释⑭。

[229]子玉：即成得臣，春秋时楚国人，治军严、性刚愎。随楚成王伐宋，晋军出兵攻楚盟国曹、卫以援宋，楚成王命撤围，他拒命请战，后在城濮被晋军击败，受责自杀。

[230]江左：古地区名，指长江下游以南地区，这里指东晋。

[231]李林甫：小字哥奴，祖籍陇西，唐朝宗室、宰相。李林甫担任宰相十九年，是玄宗时期在位时间最长的宰相。他大权独握，蔽塞言路，排斥贤才，导致纲纪紊乱，被认为是使唐朝由盛转衰的关键人物之一。

[232]杨国忠：唐蒲州永乐（今山西芮城西南）人，杨贵妃堂兄，本名钊。因杨贵妃而受宠，李林甫死后，代之为相。他任丞相期间专权误国，排挤忠良，起用奸佞，败坏朝纲。

[233]由余：春秋时期秦大夫，秦穆公的重要谋士。他为秦穆公出谋划策，帮助秦国攻伐西戎，使秦穆公位列春秋五霸。由余的子孙以他的名字为姓氏，形成由姓和余姓。

[234]金日  ：西汉大臣，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武帝时跟从昆邪王归汉。汉昭帝时，与霍光、桑弘羊等同受遗诏辅政，封为侯。病卒后谥为敬侯。

[235]李光弼：唐肃宗时大将。唐营州柳城（今属辽宁朝阳）契丹族人。曾任河东节度副使等职。在平定安史之乱中功劳甚大。

[236]浑瑊：本名日进，铁勒族浑部皋兰州（今宁夏青铜峡南）人。他精通骑射、武功过人，时人常将其与金日  相提并论。他生性谦虚谨慎，虽位至将相，但从不骄傲，深受唐德宗信任，得以保持功名终生。

[237]蕃：同“番”。古代对外国或外族的称呼。

[238]鞅鞅：不高兴的样子。

[239]卧龙：睡卧的龙，比喻隐居而未显达的旷世奇才。

[240]嵇康：三国时魏国文学家、思想家、音乐家，字叔夜。娶魏宗室女，官中散大夫，世称嵇中散。为“竹林七贤”之一。因不满当时的司马氏集团，遭钟会构陷，被司马昭所杀。有《嵇中散集》。

[241]晋景帝：即司马师，字子元。三国时司马懿长子。晋武帝时尊之为景皇帝。

[242]夏侯玄：三国时沛国谯县（今属安徽亳州）人，字太初。曾任魏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后与李丰、张缉密谋剿除司马氏，败露后被司马师杀害。

[243]宋明帝：即南朝时期宋皇帝刘彧，字休炳。

[244]王彧：字景文，南唐刘宋名臣。宋文帝非常器重他，宋文帝为自己的儿子明帝娶了王彧之妹，并且用王彧名中的“彧”字给他儿子明帝取名。宋明帝病重濒死的时候，担心王彧门族强盛有碍社稷，赐他毒酒命他自尽。

[245]斛律光：北齐朔州（今属山西朔县）人，字明月，高车族。他骁勇善战，在与北周近二十年的争战中屡立战功。他治军严明，身先士卒，不营私利，为部下所敬重。

[246]李君羡：唐洺州武安（今河北武安）人。早年屡立战功，与唐太宗友善。贞观二十二年，因“女主武王有天下”的谣言遭到贬官，随即被御史罗织罪名弹劾，被唐太宗以“欺君压民”的罪名下令处决。

[247]武后：即武则天。唐高宗后，武周皇帝。名曌。并州文水（今属山西文水）人。唐中宗即位后，她临朝称制。不久，废中宗，立睿宗。后废睿宗，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史称武周。死后谥大圣则天皇后，后遂称武则天。

[248]裴炎：唐河东闻喜（今属山西闻喜）人，字子隆。与武后定策废中宗，立睿宗。后谏武后立武氏七庙，武后不从。后监察御史告裴炎谋反，于是武后下令以谋反罪杀掉他。

[249]邓侯：春秋邓国国君，即邓祁侯。

[250]楚子：即楚文王。

[251]乌喙：一种有毒的植物，药性剧毒，使用得当可用来救人。

[252]甘遂：大戟科，多年生草本，含乳汁。根入药，性寒，味苦，有毒，主治水肿胀满、痰饮积聚、二便不通等症。

译文

郑国太子华对齐桓公说，如果齐国助他除去郑国的三大家族，他甘愿让郑国成为齐国的臣子，齐桓公将要答应，管仲认为不可以。齐桓公说：“有的诸侯国前去讨伐郑国，但未能成功，现在他们国内有了争端，我们趁机收服郑国不是很好吗？”管仲说：“君上如果以德义来安定郑国，向他们训诫，然后才率领诸侯讨伐郑国，那么郑国将会面临覆亡的危机，怎敢不畏惧？如果带领郑国的罪人前去攻打郑国，那么郑国便有托辞了。”齐桓公于是谢绝了太子华的请求，郑伯便派使臣来与齐国结盟。苏子说：伟大啊，管仲辅佐齐桓公！辞却太子华的请求而不违背曹沫的盟约，都是盛德的事，齐国可以称霸天下了。只可惜他没有学习儒道，不能诚心诚意修身治国，使自己的家有三归的问题，而国家也有六嬖的祸患，因此齐桓公最终没能称霸天下，而孔子也看不起他。然而孔子对管仲的评价却很高，他说：“齐桓公九次会合诸侯，都不诉诸武力，这是管仲的功劳。这是他的仁德，这是他的仁德！”孟子说：“孔子的门徒从不谈论齐桓公、晋文公的事。”这或许是孟子过于偏激的看法。

我读《春秋》以后的史书得知七位人物，都做了盛德的事，可以作为万世效法的对象；又得知八人恰恰与之相反，可以警戒万世，因此记载下来和大家一起讨论。姜太公治理齐国，举拔贤能而崇尚功绩。周公说：“齐国的后世一定有篡弑的臣子出现。”天下都传诵着，齐国的人也早知道这件事。田敬仲出生的时候，周室的史官替他占卦，说他将来要逃到齐国，齐懿氏也替他占卜过，都知道他将来会拥有齐国。篡弑的疑团都集中在田敬仲的身上，但是齐桓公、管仲都没有因此而废弃他，反而想任命他为卿士，如果不是盛德的人能做到这样吗？所以我认为楚成王知道晋国一定称霸却不杀重耳，汉高祖知道东南一定出现叛乱却不杀吴王刘濞，晋武帝听到齐王攸的言论却不杀刘元海，苻坚相信王猛的话却不杀慕容垂，唐明皇用张九龄的建议却不杀安禄山，都是盛德的事。

然而世上议论的人，都认为这七个人没有杀掉祸乱的源头是失策，这导致了动乱的发生。我认为不是这样。这七个人的败亡都有他们自身的原因，并不是不杀祸首引起的。齐景公如果不实行繁刑重赋的政策，那么虽然有田氏，齐国也并不可能被取代；楚成王如果不任用子玉，那么虽然有晋文公，楚国也不会兵败；汉景帝如果不杀害吴太子，不任用晁错，那么虽然有吴王刘濞，他也无法发动叛乱；晋武帝如果不立孝惠为帝，那么虽然有刘元海，也不会导致祸乱；苻坚如果不贪图东晋，那么虽然有慕容垂，也不能够反叛；唐明皇如果不用李林甫、杨国忠，那么虽然有安禄山，他又能有什么作为？秦代的由余，汉代的金日  ，唐代的李光弼、浑瑊等人，都是外族，他们有哪里对不住中国呢？而唯独要杀害刘元海、安禄山！况且在今天看来，刘元海、安禄山虽然死有余辜，但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如果那时杀害他们，那也算是无辜被杀。难道天子滥杀无罪的人能不得罪上天吗？在上者失去道义，路人都会成为他的敌人，难道可以把天下的豪杰都杀掉吗？

汉景帝因为周亚夫露出不满的表情而杀死他，曹操因为孔融的名气大而杀死他，晋文帝因为害怕嵇康是卧龙之士而杀死他，晋景帝也因夏侯玄名气大而杀死他，宋明帝因为王彧的家族大而杀死他，齐后主因为谣言而杀死斛律光，唐太宗因为预测吉凶的谶语而杀死李君羡，武后因为谣言而杀死裴炎，世人都认为他们这样做不当。这八个人，他们当时难道不是害怕国家有动乱、为防备祸乱而杀人的吗？他们的做法和担忧刘元海、安禄山造反并建议杀死他们的人不是相同的吗？世人以成败来论断是非的传统已经很久了！所以嗜杀成性的人，必定引用邓侯不杀害楚子为口实。以邓国的卑微，无故杀了大国的国君，假使楚国人民举国仇视，那郑国不是灭亡得更快了吗？

我认为治理天下和养生的道理类似，忧国防备祸乱就像服用药物：养生的人只是谨慎地注意饮食起居，对声色之事也有所节制，这些节制和谨慎都是在未生病以前，而服用药物则在生病以后。现在我担心得了寒病而先服用乌喙，担心得了热疾而先服用甘遂，那么疾病还没有发作的时候，药力已经毒死人了。这八个人，都是未病而先服药的人。

评析

此文中苏轼以七人不杀之举为德，又以八位皇帝杀人为戒，最后提出治国好比养生，要懂得节制，不能以为杀人能防范祸患而害了自身。在这篇文章中，苏轼就想表述一个道理：君王不能滥杀无辜。但此文中苏轼只因“七德”不杀一人就称其盛德，实在具有片面性。至于说刘邦不杀吴王，更是不伦不类。吴王初封之时，并没有半点罪过，而且是刘邦的亲侄子，刘邦怎能无故杀他呢？这无关“盛德”。苏轼认为“八戒”为了防备祸乱而杀人是不可取的，就像不能未病就服药，君王也不能因为担忧祸乱就滥杀无辜。这种观点很正确，体现了依法办事的观点。

目录

前言

狐敬孝妇

鬼嘲学究

梦入幽冥

鬼论无鬼

白岩寓言

降狐之法

曹氏斥鬼

六壬术士

女鬼自省

义所当报

治狱可畏

狐贞于人

神诫老儒

愦愦之鬼

聪明之鬼

人恶于鬼

神佑孝妇

僧言累人

人狐相安

荔姐装鬼

狐助孝妇

鬼憾问官

励庵寓言

堕井不死

齐大免诛

狐救部吏

菩萨心肠

舟子好义

宜阳之疫

献县史某

雷击逆子

江西术士

陈四之母

鬼战疫鬼

白日见鬼

怪骂儒生

鬼念子孙

鬼逐浪子

鬼避廖姥

狐惩女巫

狐妇挞夫

不忘旧人

无心布施

罗占贾宅

代死为神

蛇角吸毒

张氏之妇

役鬼之术

南金降怪

于某二牛

果报之速

厌胜之术

鬼神护佑

狐传仙方

善鬼求食

狐戏陈忠

养子须教

狐怜女奴

鬼导夜路

鬼狐之斗

狐赏牡丹

欲缚鬼卖

刀笔之诫

太史遣狐

东光某狐

鬼护醉人

狐之为狐

义犬护主

盗多侠气

鬼善解怨

一念之善

生死夫妇

谦居先生

患难之交

民家之狐

张四喜妇

鬼报盗警

老医求宿

狐不负人

狐畏天狐

狐惩顽童

鬼不昧心

鬼护老儒

孝悌之鬼

野狐论佛

佛心之尼

小僮之魂

渡河之鬼

工匠报隙

鬼托汉鬼

匹夫之孝

鬼言难信

醇厚君子

谅狐得报

参将占验

代醯之虫

驭蝶之女

猛虎之败

吏役无恩

畏狐之狐

尸解之狐

妖道惑人

神难决断

孝感大盗

飞天夜叉

天网恢恢

狐能克己

论儒之狐

上游求兽

徒之败师

渡劫之狐

鬼与人辩

试院之鬼

验死之法

影不类形

峰顶人家

鬼邀人饮

老儒家狐

狐戏狂生

误入幽冥

鬼戏狂生

狐女成仙

人定胜天

鬼乞诗集

不战屈狐

以钱赎狐

缢鬼报恩

游僧之诈

雅鬼问路

术士之警

王发救人

气机相感

无用之儒

浪子回头

无首之人

冥使拘人

慎服仙药

托神作祟

真假神仙

发愤改过

贪婪致死

房官趣事

旅舍斗妖

刻薄待人

狐女求画

书痴丧生

世态炎凉

神灵施教化

佛寺之鬼

僧劝屠夫

解梦之论

神人预告

饕餮之狐

墨涂鬼脸

深山劫盗

小人之心

狐狸戏人

宣武门水闸

介野园先生

扶乩问寿

以狐招狐

故人之鬼

如愿小传

丁一士

清高尼僧

为盗为奸

盛气凌鬼

以礼杀人

山西商人

沧州美酒

儒生遇鬼

蜣螂为火药

僧舍美人图

天狐警友

老儒报谤

张某之妻

孝子杀人不辱亲

小人福君子

博施为福

狐家之婢

荒寺之僧

牛马有人心

幻形狐友

韩鸣岐鞭怪

烟戏贺寿

乌云托月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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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阅微草堂笔记》是清人纪昀所著的短篇笔记体志怪小说集，原书共分为“滦阳消夏录”“如是我闻”“姑妄听之”等二十六卷。在本次改编中，编者取消了分卷的形式，而是将每个故事都重新取一个名字，这样既无损于原文的韵味与完整性，又使得故事的节奏更易为读者把握且不觉冗杂。

从内容上来讲，作为同时代的志怪小说，《阅微草堂笔记》与《聊斋志异》《新齐谐》（又名《子不语》）相比，其侧重点不同。相对于另两者的以“志怪”为主，《阅微草堂笔记》更加侧重讽喻性，通过一个个的故事，达到戒恶劝善的目的。而且《阅微草堂笔记》中的大多数故事都说明了讲述者，让读者觉得书中所记录的内容都是生活中发生在身边的故事，劝喻的效果更加明显。

从地域宽度来讲，《阅微草堂笔记》所记载的故事发生在全国各地，南到云南、贵州等地，北到乌鲁木齐等地，所涵盖的地域范围十分广大。这与作者多年辗转为官的经历有关，同时也从侧面说明了作者见闻的广博。

《阅微草堂笔记》还从侧面描述了当时人们的生活情况，其中的人物既有老实巴交的农民，又有唯利是图的商人，还有或狡黠或质朴的奴仆。作者通过对这些小人物以及他们的生活的描写，展现了当时下层劳动人民的苦乐酸甜，同时通过他们与官员、与主人家的对比，表现出当时的社会矛盾已然日益激化。

《阅微草堂笔记》中还描写了一些奇人异士与侠盗义贼，如献县的史某、大盗齐大，还有那位路见不平、要“为天下穷官出气”的盗贼，他们虽然是为人们所蔑视的强盗或捕吏，却能为旁人所不能为，其烈烈侠气，读来令人不胜心向往之。

《阅微草堂笔记》的主体内容虽然以劝喻为主，但其中有些内容过于荒诞或已经不符合现代社会人们的价值观，所以编者在改编本书时对这部分内容进行了删除、整理，读者在阅读时也应当加以辨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同时，对于本书中作者所阐述的观点与论调，希望读者能够有自己的见解与思考。

总体而言，《阅微草堂笔记》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不管是它的趣味性还是哲理性，相信都能够给读者带来难忘的经历。希望广大读者能从本书中获得教益与成长，同时也能通过阅读本书而更好地把握自己的人生航向，最终驶向梦想的彼岸。

狐敬孝妇

沧州刘士玉孝廉[1]，有书室为狐所据，白昼与人对语，掷瓦石击人，但不睹其形耳。知州平原董思任，良吏也，闻其事，自往驱之。方盛陈[2]人妖异路之理，忽檐际朗言曰：“公为官颇爱民，亦不取钱，故我不敢击公。然公爱民乃好名，不取钱乃畏后患耳，故我亦不避公。公休矣，毋多言取困[3]。”董狼狈而归，咄咄不怡[4]者数日。刘一仆妇甚粗蠢，独不畏狐，狐亦不击之。或于对语时，举以[5]问狐。狐曰：“彼[6]虽下役，乃真孝妇也。鬼神见之犹敛避[7]，况我曹[8]乎！”刘乃令仆妇居此室，狐是日即去。

注释

[1]孝廉：本是汉代察举考试的科目之一，此处指举人。

[2]盛陈：大肆陈说。

[3]取困：指自找麻烦。

[4]咄咄不怡：感到惊疑与不快。咄咄：化用成语“咄咄怪事”，指对某事感到不可思议；怡：开心。

[5]举以：“举之以”的省略形式，即拿这件事来……。

[6]彼：代词，指仆妇。

[7]敛避：收敛退避。

[8]我曹：我们。

译文

河北沧州有一个叫刘士玉的举人，他的一间书房为狐狸精所占据，那狐狸精白天就敢和人说话，并用瓦石向人投掷，只是人看不到它而已。

沧州知州是一个叫董思任的平原县人，是个好官。他听说这件事后，就径自前去驱赶那个狐狸精。正当他大肆陈说人妖殊途的道理时，屋檐上一个声音朗声说道：“你做官很爱惜民众，也不贪钱，所以我不敢打你。但你爱惜民众是因为贪图好名声，不贪钱是因为怕留下后患而已，所以我也不怕你。你快停下吧，不要再多说话，自找麻烦了。”董思任狼狈地回去了，连着好几天都感到惊疑不定。

刘家的一个女下人粗陋蠢笨，但却唯独不害怕狐狸精，而狐狸精也不用瓦石打她。有人在和狐狸精说话的时候拿这件事问它。狐狸精说：“她虽然是一个被人役使的下人，但却是一个真正孝顺的儿媳妇。像她这样的人，哪怕是鬼神见了都要敛迹退避，更何况我们这一类呢！”

刘举人于是就让这个女下人住在那间被狐狸精占据的书房里，狐狸精当天就离开了。

鬼嘲学究

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刚直，亦不怖畏，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汩没[1]。惟睡时一念不生，元神朗彻[2]，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缈缤纷，烂[3]如锦绣。学如郑、孔[4]，文如屈、宋、班、马[5]者，上烛[6]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荧荧如一灯，照映户牖[7]。人不能见，惟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8]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9]。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诸生诵读之声，如在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叱之，鬼大笑而去。

注释

[1]汩没：埋没。

[2]朗彻：爽朗通透。

[3]烂：灿烂。

[4]郑、孔：指郑玄和孔安国，两人都是著名的经学家。

[5]屈、宋、班、马：指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都是著名的文学家。

[6]烛：映照。

[7]户牖：门窗。

[8]嗫嚅：吞吞吐吐。

[9]昼寝：白天睡觉，指睡午觉。

译文

听说有一天一位老夫子走夜路，忽然遇见了他已经死去的朋友（的鬼魂）。那位老夫子一向刚强正直，也不觉得害怕，问道：“您要到哪里去？”鬼回答说：“我现在是阴间的官差，要到南村去勾一个人，恰巧与您同路。”

于是他们就一起走。到了一间破屋前，鬼说：“这是文人住的屋子。”老夫子问鬼是怎么知道的，鬼回答说：“凡人白天追求的事情太多，本性的灵光都被埋没了。只有在睡觉的时候心无杂念，元神爽朗通透，平常所读过的书，字字都散发光芒，从人的百窍中出来，这些光芒飘渺缤纷，像锦绣一样灿烂。像郑玄、孔安国那样有学问，屈原、宋玉、班固、司马迁那样有文采的人，他们胸中的光能照彻天空，同星月争辉，其次的几丈高，再次的几尺高，以此类推，最差的也像一盏灯，能够照亮门窗。人看不见这些光，只有鬼神能看到。这间房子上的光芒有七八尺，因此我知道里面住的是个读书人。”

老夫子问：“我读了一辈子书，我睡觉的时候光有多高？”鬼吞吞吐吐了好久才说：“我昨天路过您教书的地方，您刚好在睡午觉，我看到您胸中有厚厚的解释经义的书一部，试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应试的策文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在屋上，学生们诵读的声音也像是从浓雾中传来的一样。我实在没看见有光芒，不敢胡说。”老夫子气得大声呵斥他，鬼大笑着走了。

梦入幽冥

北村郑苏仙，一日梦至冥府，见阎罗王方录囚[1]。有邻村一媪[2]至殿前，王改容拱手，赐以杯茗，命冥吏速送生善处。郑私叩[3]冥吏曰：“此农家老妇，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媪一生无利己损人心。夫利己之心，虽贤士大夫或[4]不免。然利己者必损人，种种机械[5]，因是而生，种种冤愆[6]，因是而造，甚至贻[7]臭万年，流毒四诲，皆此一念为害也。此一村妇而能自制其私心，读书讲学之儒，对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礼乎？”郑素有心计，闻之惕然[8]而寤[9]。郑又言，此媪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称所至但饮一杯水，今无愧鬼神。王哂曰：“设官以治民，下至驿丞闸官，皆有利弊之当理。但不要钱即为好官，植[10]木偶于堂，并水不饮，不更胜公乎？”官又辩曰：“某虽无功，亦无罪。”王曰：“公一生处处求自全，某狱某狱，避嫌疑而不言，非负民乎？某事某事，畏烦重而不举，非负国乎？三载考绩[11]之谓何？无功即有罪矣。”官大踧踖[12]，锋棱[13]顿减。王徐顾笑曰：“怪公盛气耳。平心而论，要是三四等好官，来生尚不失冠带[14]。”促命即送转轮王。观此二事，知人心微暧[15]，鬼神皆得而窥。虽贤者一念之私，亦不免于责备。“相在尔室”，其信然乎？

注释

[1]录囚：记录囚犯。

[2]媪：老年妇女。

[3]叩：询问。

[4]或：有的。

[5]机械：机巧。

[6]冤愆：冤仇罪孽。

[7]贻：遗留。

[8]惕然：惶恐的样子。

[9]寤：醒。

[10]植：树立。

[11]考绩：按一定标准考核官吏的政绩。

[12]踧踖：恭敬而局促的样子。

[13]锋棱：锋芒，锐气。

[14]冠带：帽子和衣带，指官服，代指官位。

[15]微暧：幽隐。

译文

北村的郑苏仙一天梦见自己到了阴司，看见阎罗王正在查点犯人。有个邻村的老妇被带到了殿前，阎王马上换上了和善的神色向老妇拱手，赐给了她一杯茶，并且让阴差赶快将她送到好去处投胎转世。

郑苏仙私下问阴差道：“这个农家的老妇人有什么功德？”阴差说：“这个老妇人一生没有利己损人的心思。说起利己之心，即使是有德行的读书人也难以免除。然而利己就一定会损害别人，种种机巧的心思，因此而萌生，种种冤仇罪孽，因此而造就，甚至于遗臭万年，流毒四海，都是这个念头在为害啊！这个村妇能够控制自己的私心，那些读书讲学的儒生面对她也应该自愧不如。阎王对她礼遇有加，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郑苏仙向来有心计，听了这话一惊，就醒过来了。

郑苏仙又说，在这个老妇没到之前，有一个官员穿着官服昂然而入，自称所到之处只喝一杯水，如今无愧于鬼神。阎王讥笑道：“设置官员以治理百姓，哪怕下至驿丞闸官，都有或利或弊的事情要处理。如果说不要钱就是好官，那么摆一个木偶在公堂上，它连水都不用喝，不是还要胜过你吗？”官员又辩解道：“我虽然没有功劳，但是也没有罪过。”阎王道：“你一生处处只求保全自己，就拿某两件案子来说，你为了避嫌疑而对案件疑点闭口不言，这不是辜负百姓吗？另有两件事，你因为怕繁重就不推行，这不是辜负国家吗？官员三年考绩一次是为了什么？没有功劳就是有罪了。”

官员听了这番话，大为局促不安，锋芒顿失，锐气顿消。阎王才对他笑道：“我是怪你太气盛了。平心而论，如果是三四等好官，来生还不至于失去官位。”于是就命人将他送到转轮王那里转世去了。

由这两件事可见，人的隐微私衷，鬼神都能看得见，即使是贤人，如果有一个自私的念头，也不免受到鬼神的责备。“哪怕独自坐在屋内，做事也要无愧于神明”，确实是这样啊！

鬼论无鬼

交河及孺爱、青县张文甫，皆老儒也。并[1]授徒[2]于献。尝同步月南村北村之间，去馆稍远，荒原阒寂[3]，榛莽翳然[4]。张心怖欲返，曰：“墟墓间多鬼，曷[5]可久留？”俄一老人扶杖至，揖二人坐，曰：“世间安得有鬼，不闻阮瞻之论乎？二君儒者，奈何信释氏[6]之妖妄。”因阐发程朱“二气屈伸”之理，疏通证明，词条流畅，二人听之皆首肯[7]，共叹宋儒见理之真，递[8]相酬对[9]。竟忘问姓名。适大车数辆远远至，牛铎[10]铮然，老人振衣急起曰：“泉下之人，岑寂久矣。不持无鬼之论，不能留二君作竟夕[11]谈。今将别，谨以实告，毋讶相戏侮[12]也。”俯仰之顷，欻然[13]已灭，是间绝少文士，惟董空如先生墓相近，或即其魂欤。

注释

[1]并：一起。

[2]授徒：教授学生。

[3]阒寂：寂静无声。

[4]翳然：荒芜。

[5]曷：通“何”，怎么。

[6]释氏：佛家。

[7]首肯：点头认同。

[8]递：依次，顺着次序。

[9]酬对：应酬答对。

[10]铎：铃铛。

[11]竟夕：终夜，通宵。竟：终了。

[12]戏侮：戏弄侮辱。

[13]欻然：形容出入无常。

译文

交河的及孺爱、青县的张文甫，二人都是老儒生，一同在献县授徒讲学。一天晚上，二位先生趁着月光在南村和北村之间散步，渐渐地就远离了学馆，来到一片草木丛生、寂寞荒凉的原野。张文甫心里害怕，想回去，对及孺爱说：“废墟坟墓之间多有鬼魂，此地怎么可以久留呢？”

正说着，一位老翁手扶拐杖来到二人面前，拱手请二人坐下说话。老翁说：“世上哪有鬼，难道你们没听说过阮瞻的理论吗？二位先生是儒家学者，为什么要相信佛家的胡说八道！”说着，老者就谈论起宋代程朱学派关于二气屈伸的理论，讲解通达，论证明确，条理清楚，文辞流畅。二位先生听着，连连点头称赞，赞叹佩服宋儒掌握了大道的真谛。

二位先生只顾与老翁谈论理学，竟忘记了问他的姓名。这时有几辆大车从远处驶来，牛铃之声非常响亮。老翁立刻敛衣起身，说：“我这黄泉之下的人，寂寞得太久了。如果我不持无鬼的论调，就不能留二位先生在这里作此彻夜长谈。现在我们马上就要分别，谨以实言相告，望二位切勿惊讶，不要认为我是有意捉弄生人。”眨眼之间，老翁就不见了。这附近绝少有读书人，只有董空如先生的坟墓比较靠近，老翁大概就是董先生的灵魂吧。

白岩寓言

德州田白岩曰：有额都统者，在滇黔间山行，见道士按一丽女于石，欲剖其心。女哀呼乞救，额急挥骑驰及，遽[1]格[2]道士手。女噭然[3]一声，化火光飞去。道士顿足曰：“公败吾事！此魅已媚杀百馀人，故捕诛之以除害。但取精已多，岁久通灵，斩其首则神遁去，故必剖其心乃死。公今纵之，又贻患无穷矣。惜一猛虎之命，放置深山，不知泽麋林鹿，劘[4]其牙者几许命也！”匣[5]其匕首，恨恨渡溪去。此殆[6]白岩之寓言，即所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也。姑容墨吏，自以为阴功，人亦多称为忠厚。而穷民之卖儿贴妇，皆未一思，亦安[7]用此长者乎？

注释

[1]遽：急，仓促。

[2]格：击打。

[3]噭然：同“叫”，呼喊，鸣叫。

[4]劘：磨砺。

[5]匣：鞘，此处作动词用，放到鞘里。

[6]殆：大概。

[7]安：哪里，为什么。

译文

德州田白岩说：有一个姓额的都统，在云贵边界的山间行路，看见一个道士把一个美艳的女子按倒在石头上，想要剖出她的心。女子哀叫求救，额都统连忙催动坐骑跑上去，击打道士的手，女子大叫了一声，化成一道火光飞走了。

道士跺着脚说道：“您坏了我的大事！这个精魅已经迷惑并杀害了一百多人，所以我想把它抓住杀了，以消除这个祸害。但是因为它吸取了大量人的精气，再加上年深日久，已经通灵。如果我斩下它的头，它的元神就会逃脱，所以必须要剖出它的心才能置它于死地。您现在放走了它，又要留下无穷的祸患了。因为怜惜一只猛虎的性命，而把它放回深山里，却不知道水泽山林中又有多少麋鹿的生命要丧在它的口中啊！”说完，把匕首插入鞘中，恨恨地渡过溪水走了。

这大概是田白岩的寓言，寓意就是所谓的一家人哭泣哪能比得上一方人受害吧。有的人姑息、宽容那些贪官污吏，自以为积了阴德，人们也都十分称道他的忠厚，而穷苦的百姓却因此要卖掉妻子儿女，都没有人想一想，这样的人要来又有什么用呢？

降狐之法

叶旅亭御史宅，忽有狐怪，白昼对语，迫叶让所居。扰攘[1]戏侮，至杯盘自舞[2]，几榻自行。叶告张真人，真人以委[3]法官[4]。先书一符，甫张而裂。次牒[5]都城隍，亦无验。法官曰：“是必天狐，非拜章[6]不可。”乃建道场七日。至三日，狐犹诟詈[7]，至四日，乃婉词请和，叶不欲与为难，亦祈不竟其事。真人曰：“章已拜，不可追矣。”至七日，忽闻格斗砰訇[8]，门窗破堕，薄暮尚未已。法官又檄[9]他神相助，乃就擒，以罂[10]贮之，埋广渠门外。余尝问真人驱役鬼神之故，曰：“我亦不知所以然，但[11]依法施行耳。大抵鬼神皆受役于印，而符箓则掌于法官。真人如官长，法官如吏胥[12]。真人非法官不能为符箓，法官非真人之印，其符箓亦不灵。中间有验有不验，则如各官司文移章奏，或准或驳，不能一一必行耳。”此言颇近理。又问设[13]空宅深山，猝遇精魅，君尚能制伏否？曰：“譬大吏经行，劫盗自然避匿[14]。傥或无知猖獗，突犯双旌[15]，虽手握兵符，征调不及，一时亦无如之何。”此言亦颇笃实。然则一切神奇之说，皆附会也。

注释

[1]扰攘：吵嚷骚乱。

[2]舞：摇动，晃动。

[3]委：委派，分派。

[4]法官：法师。

[5]牒：官方的文书。

[6]拜章：对鬼神的祈祷文。

[7]诟詈：辱骂。

[8]砰訇：形容撞击或重物落地的声音。

[9]檄：檄文，文书。此处指发檄文。

[10]罂：大腹小口的瓶子。

[11]但：仅仅，只是。

[12]吏胥：旧时官府管理文书的小官员。

[13]设：如果，假如。

[14]避匿：躲藏，隐匿。

[15]双旌：仪仗，代指大官。

译文

叶旅亭御史的住宅里忽然有狐狸精作怪，大白天和人说话，叫叶御史将这住宅让出来。它不断地胡闹，让杯盘自己在空中飞旋，桌子和床自行走动。

叶御史将这告诉了张真人，张真人就把这事委派给法师办理。法师先书写了一道符，刚刚将符贴上去，便被撕裂了。又写牒文告到城隍那里，也没有效验。法师说：“这肯定是天狐，非上表章奏请上天不可。”于是设了七天的道场，到第三天时，狐狸精仍然谩骂不休，到了第四天，狐狸精却又说好话求和。叶御史不想与狐狸精成为仇家，就请法师罢手。真人说：“表章已经拜送上天界，是不能再追回来了。”

到了第七天，忽然听到屋子里传来打斗声，门窗都被打破，掉落了下来。一直到黄昏，打斗之声还没有停息。法师又发了檄文，请其他神灵前来助战，才把狐狸精擒住，装进一个大腹小口的瓶子里，埋到了广渠门外。

我曾经问起张真人能够驱鬼役神的原因，他说：“我也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只是依方法施行而已。大概是鬼神都听命于法印，而符箓则掌握在法官手中。真人像是长官，法官像是小吏。真人离开了法官就不能使用符箓，法官没有真人的法印，符箓也就不灵验。至于其中有的灵验，有的不灵验，就如官府中的行文表章，有的批准，有的被驳回，不可能每一次都获准施行。”这话有些道理。

我又问张真人，如果在空房子里或深山之中，突然遇到狐精鬼怪，你能制伏它们吗？他说：“比如有大官从这里经过，强盗自然都躲藏隐蔽起来了。但假若有些无知的猖狂者，突然冒犯了大官，大官虽说掌有兵权，但不能及时将大军调来，一时也是无可奈何的。”这话也很实在。可见世间所有的神奇传说，大多是牵强附会的。

曹氏斥鬼

曹司农[1]竹虚言：其族兄自歙往扬州，途经友人家。时盛夏，延坐书屋，甚轩爽[2]。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强居之。夜半，有物自门隙蠕蠕入，薄如夹纸。入室后，渐开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畏。忽披发吐舌，作缢鬼状。曹笑曰：“犹是发，但稍乱；犹是舌，但稍长。亦何足畏！”忽自摘其首置案上。曹又笑曰：“有首尚不足畏，况无首耶！”鬼技穷，倏然灭。及归途再宿，夜半门隙又蠕动，甫露其首，辄唾曰：“又此败兴物耶？”竟不入。此与嵇中散事相类。夫虎不食醉人，不知畏也。大抵畏则心乱，心乱则神涣，神涣则鬼得乘之。不畏则心定，心定则神全，神全则沴戾[3]之气不能干。故记中散是事者，称“神志湛然，鬼惭而去”。

注释

[1]司农：官名，掌管天下钱财和农事，清代以户部尚书为司农。

[2]轩爽：宽敞爽朗。轩：宽敞。

[3]沴戾：因气不和而产生的灾害，引申为妖邪。

译文

司农曹竹虚说：他的一位族兄从歙县到扬州去，半路上经过一个朋友的家。时值盛夏，那位朋友把他请到书房去坐，他感到书房十分宽敞凉爽。于是，他想要在书房中过夜，但那位朋友却说：“这间书房有鬼魅，夜间是不能居住的。”

可这位曹先生却硬是坚持住进了书房里。半夜时，有怪物从门的缝隙中蠕动着进入了屋内，薄得像一张纸一样。这个怪物进了屋之后，慢慢地将身体展开，化作人形，原来是一个女子。

曹先生却一点也不害怕。忽然，那个女子把头发披散下来，并吐出了很长的舌头，做出一副吊死鬼的样子。曹先生笑着说：“你的头发仍然是头发，只不过稍微乱了点；舌头仍然是舌头，只不过稍微长了点，这又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女子听了，忽然间把自己的头颅摘了下来，放到了桌案上。曹先生又笑着说：“你有头的样子尚且不值得我害怕，何况是没有头的样子呢？”这个女鬼再没有别的办法，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曹先生从扬州返回后，又住进了朋友家的这间书房。半夜时，门的缝隙中又有怪物在蠕动，怪物才刚一露头，曹先生就吐了口唾沫，并骂道：“又是你这个败兴的东西吗？”鬼魅听了，竟然没敢进到屋子里来。

这与嵇康的遭遇比较类似。老虎不吃喝醉酒的人，是因为喝醉的人不知道害怕。大致上说来，就是害怕会导致心神杂乱，心神杂乱就会导致精神涣散，精神一涣散鬼魅就可能乘机而入。人如果不感到畏惧，那么心神就能够安定，心神安定精神就会饱满，精神饱满那么妖邪之气就无法侵入人体。因此《嵇中散集》对这件事情最后的记载是“神志湛然，鬼惭而去”。

六壬术士

安中宽言：昔吴三桂之叛，有术士精六壬[1]，将往投之。遇一人，言亦欲投三桂，因共宿。其人眠西墙下，术士曰：“君勿眠此，此墙亥刻[2]当圮[3]。”其人曰：“君术未深，墙向外圮，非向内圮也。”至夜果然。余谓此附会之谈也，是人能知墙之内外圮，不知三桂之必败乎？

注释

[1]六壬：一种占卜的方法，泛指占卜。

[2]亥刻：指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古人把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以地支计时。

[3]圮：坍塌。

译文

安中宽说：当年吴三桂叛乱的时候，有个精通占卜的方士要去投奔他，为他效力。他在路上遇到一个人，那人说也要去投奔吴三桂。于是两人当晚就一起投宿，并住在了一间客房里。方士见那人睡在西墙下，就对他说：“您不要睡在这儿，这堵墙在今晚亥时将会坍塌。”那个人回答说：“你的术业还不精。这堵墙会向外倒，而不会向里倒。”到了夜里，墙果然倒向了外面。

我认为这是牵强附会的说法。那个人既然能达到提前预知墙往哪个方向倒的地步，怎么就不知道吴三桂一定会失败呢？

女鬼自省

陈枫崖光禄[1]言：康熙中，枫泾一太学生[2]，尝读书别业[3]。见草间有片石，已断裂剥蚀，仅存数十字，偶有一二成句，似是夭逝女子之碣[4]也。生故好事，意其墓必在左右，每陈茗果于石上，而祝以狎词[5]。越一载馀，见丽女独步菜畦间，手执野花，顾[6]生一笑。生趋近其侧，目挑眉语，方相引入篱后灌莽间。女凝立直视，若有所思，忽自批[7]其颊曰：“一百馀年，心如古井，一旦乃为荡子所动乎？”顿足数四，奄然[8]而灭。方知即墓中鬼也。蔡修撰季实曰：“古称盖棺论定，观于此事，知盖棺犹难论定矣。是本贞魂，乃以一念之差，几失故步[9]。”晦庵先生[10]诗曰：“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谅[11]哉！

注释

[1]光禄：光禄大夫，文官的一种。

[2]太学生：在国子监读书的人。

[3]别业：别墅。

[4]碣：圆头的碑。

[5]狎词：猥亵的话语。

[6]顾：本义是回头看，此处用为看。

[7]批：用手掌打。

[8]奄然：忽然。

[9]故步：原来的步法，指原则。引用“邯郸学步”的典故。

[10]晦庵先生：指朱熹。

[11]谅：信实。

译文

光禄大夫陈枫崖说：康熙年间，浙江枫泾曾经有一位太学生在别墅中读书。见草丛中有一块石头，已断裂剥蚀，上面有数十个字，偶尔有一两句完整的句子，看起来像是一位夭折女子的墓碑。这位太学生本来就好生事端，猜测这夭折女子的坟墓就在附近，于是就常常在残碑上陈设一些茶点果品，并且祈祝一些猥亵的话。

过了一年多，一天，这位太学生见到一位漂亮的女子独自走在菜畦间，手中拿着一枝野花，对着太学生一笑。太学生走到她的身旁，挤眉弄眼地挑逗她，又把她引到篱笆后的灌木丛中。女子站在那里，两眼直楞楞地看着前方，仿佛在想着什么，忽然抬起手来打自己的脸，道：“一百多年了，我都能心如古井，今天却要被这个放荡的小子勾引打动吗？”说着不住地顿脚，忽然就不见了。太学生这才知道她就是这附近那座墓中的女鬼。

修撰蔡季实说：“古语说盖棺定论，从这件事来看才知道，哪怕盖棺了也难定论啊。这本是贞洁女子的鬼魂，仍因为这一念之差，差点失去了原则。”朱熹有诗说：“世上无如人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确实如此啊！

义所当报

先姚安公性严峻，门无杂宾。一日与一褴缕人对语，呼余兄弟与为礼[1]，曰：“此宋曼珠曾孙，不相闻久矣，今乃见之。明季[2]兵乱，汝曾祖年十一，流离戈马[3]间，赖宋曼殊得存也。”乃为委曲谋生计，因戒余兄弟曰：“义所当报，不必谈因果，然因果实亦不爽[4]。昔某公受人再生[5]恩，富贵后，视其子孙零替，漠如陌路。后病困[6]，方服药，恍惚见其人手授二札[7]，皆未封。视之，则当年乞救书也，覆杯于地，曰：‘吾死晚矣！’是夕卒。”

注释

[1]为礼：行礼，见礼。

[2]明季：明朝末年。季：一个朝代的末年。

[3]戈马：兵器马匹，指乱军。

[4]爽：差错，违背。

[5]再生：犹活命。

[6]病困：为病所困，指病重。

[7]札：信件。

译文

先父姚安公性情严厉，所以我们家中从来没有杂七杂八的宾客。但是有一天，姚安公却同一个衣衫破烂的人交谈，还呼唤我们兄弟向他行礼。姚安公说：“这是宋曼殊的曾孙，我很久都没有听到他们的消息了，今天才又见了面。明朝末年兵荒马乱的时候，你们的曾祖父才十一岁，在战乱中流离失所，多亏了宋曼殊才能够活下来。”

姚安公想方设法地替那个人谋求生计，并告诫我们兄弟说：“别人对你的情谊你是应当回报的，这种事不必谈论因果报应，但是因果也确实不会出差错。过去有个人受了别人救命的大恩，但等他富贵了以后，看到恩人的子孙零落衰败，他竟然冷漠得像个陌生的路人一样。后来那个人生了病，病得很重。有一次，他正在吃药，恍恍惚惚间看到了当年的恩人。恩人亲手交给他两封信，这两封信都没有封口。他打开一看，原来是当年他写给恩人乞求救助的信。那个人把药碗打翻在地上，说道：‘我死得晚了！’结果当天晚上就死了。”

治狱可畏

南皮张副使受长，官河南开归道时，夜阅一谳牍[1]，沉吟自语曰：“自刭死者，刀痕当入重而出轻。今入轻出重，何也？”忽闻背后太息曰：“公尚解事[2]。”回顾无一人。喟然曰：“甚哉，治狱[3]之可畏也。此幸不误，安保他日之不误耶？”遂移疾[4]而归。

注释

[1]谳牍：断案的卷宗。

[2]解事：明白事理。

[3]治狱：处理案件。

[4]移疾：上书称自己多病。

译文

南皮副使张受长在做河南开归道道员时，曾经有一次在夜里阅览一桩案子的卷宗。他一边沉思一边自言自语地道：“自己用刀割脖子而死去的，刀痕应当进去重而出来轻，现在这个案子中的死者颈部的刀痕却是进去轻而出来重，这是为什么呢？”正自言自语着，忽然听到背后叹息一声说：“您还算明白事理。”他回头看，却并没看到一个人。于是他感叹道：“审理案件这种事情是多么值得敬畏啊！这次我幸好没有犯错误，但怎么能够保证在以后其他的时间也不出错呢？”于是，他上书称自己多病，辞官回家去了。

狐贞于人

有卖花老妇言：京师一宅近空圃[1]，圃故多狐。有丽妇夜逾短垣，与邻家少年狎[2]。惧事泄，初诡托姓名。欢昵渐洽，度不相弃，乃自冒为圃中狐女。少年悦其色，亦不疑拒。久之，忽妇家屋上掷瓦骂曰：“我居圃中久，小儿女戏抛砖石，惊动邻里，或有之，实无冶荡[3]蛊惑事。汝奈何污我？”事乃泄。异哉，狐媚恒托于人，此妇乃托于狐。人善媚者比之狐，此狐乃贞于人。

注释

[1]圃：用来种植蔬菜、花草或果木的园子。

[2]狎：狎戏。

[3]冶荡：行为放荡。

译文

有一个卖花的老妇人说：京城有一所宅院附近有一个空置的园子，传说这个园中一直就有很多狐狸。有一个漂亮的妇人常在夜里越过矮墙，同邻家少年狎戏，一开始那个妇人因为害怕事情泄漏出去，就假托了一个名字。后来她与少年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和洽，为了自己不被少年抛弃，就又冒充自己是住在这园中的狐女。少年喜爱她的美色，也不对此感到惊疑和抗拒。这个女人冒充了狐女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忽然有一天，她家的屋上有东西一边往下扔瓦片一边痛骂道：“我在这个园中已经居住了很久了，如果说小孩子们有时抛掷砖头石块戏耍，惊扰了邻里，这种事是有的，但我实在没有做出过放荡并蛊惑人的事，你为什么污蔑我？”事情这才泄露了出来。这真是令人感到惊异啊！狐狸精常常假冒成人，这个女人竟假冒狐狸精。人们把善于蛊惑他人的女子比作狐狸精，而这个狐狸精竟然比人还要贞洁。

神诫老儒

献县老儒韩生，性刚正，动必遵礼，一乡推祭酒[1]。一日，得寒疾，恍惚间，一鬼立前曰：“城隍神唤。”韩念数尽当死，拒亦无益，乃随去。至一官署，神检籍[2]曰：“以姓同，误矣。”杖其鬼二十，使送还。韩意不平，上请曰：“人命至重，神奈何遣愦愦[3]之鬼，致有误拘？傥不检出，不竟枉死耶？聪明正直之谓何！”神笑曰：“谓汝倔强，今果然。夫天，行不能无岁差[4]，况鬼神乎？误而即觉，是谓聪明；觉而不回护，是谓正直，汝何足以知之？念汝言行无玷[5]，姑贷[6]汝。后勿如是躁妄[7]也。”霍然而苏。韩章美云。

注释

[1]祭酒：犹长者。按古礼，一个乡村的人们聚在一起举行宴会的时候，首先要有一位老者举酒以祭地神，所以称那个老者为祭酒。

[2]检籍：检查记录。

[3]愦愦：昏聩，糊涂。

[4]岁差：在天文学中，是指一个天体的自转轴指向因为重力作用而导致的在空间中缓慢且连续的变化。

[5]玷：污点，瑕疵。

[6]贷：宽恕，饶恕。

[7]躁妄：急躁轻率。

译文

献县一个姓韩的老儒生，性情刚强正直，不管做什么事都要以礼法为规范，所以乡里的人都推举他当祭酒。有一天，他受寒生了病，恍惚之间，看见一个鬼站在面前说：“城隍神叫你过去。”韩先生想，人的气数尽了就应当要死，抗拒也没有补益，于是便随着那个鬼去了。到了一处官署，城隍神查验了名册，说：“因为你跟那个原本要拘的人姓氏一样，所以弄错了。”然后把那个鬼打了二十棍，叫他把韩某送回去。韩某心中不平，上前问道：“人命关天，尊神您为什么派这么个糊涂鬼，以致抓错了人？倘若没查验出来，我最终不是要枉死了么？像这样还说什么聪明正直！”城隍神笑道：“早就听说你倔强，今天一见果然是这样。即使是天地的运转也不能没有误差，何况是鬼神呢？犯了过错马上就能察觉，这就叫聪明；察觉了过错而不对犯错的人加以袒护，这就叫正直，你怎么能懂得这些道理呢？念在你一直以来言行没有过失，就暂且饶恕你，以后不要再这样急躁乱来了。”韩某猛然间就苏醒了过来。这件事是韩章美说的。

愦愦之鬼

先姚安公言：雍正庚戌会试，与雄县汤孝廉同号舍[1]。汤夜半忽见披发女鬼，搴[2]帘手裂其卷，如蛱蝶[3]乱飞。汤素刚正，亦不恐怖，坐而问之曰：“前生吾不知，今生则实无害人事。汝胡为来者？”鬼愕眙[4]却立曰：“君非四十七号耶？”曰：“吾四十九号。”盖前有二空舍，鬼除之未数也。谛视[5]良久，作礼谢罪而去。斯须间，四十七号喧呼某甲中恶[6]矣。此鬼殊愦愦，此君可谓无妄之灾。幸其心无愧怍[7]，故仓卒间敢与诘辩[8]，仅裂一卷耳，否亦殆[9]哉。

注释

[1]号舍：指州、郡的学舍。

[2]搴：通“褰”，撩起。

[3]蛱蝶：蝴蝶。

[4]愕眙：也作“愕怡”，惊讶地看着。

[5]谛视：仔细地看。

[6]中恶：得了急病。

[7]愧怍：惭愧、羞愧。

[8]诘辩：对质，辩论。

[9]殆：危险。

译文

先父姚安公说：雍正朝庚戌年会试的时候，他与雄县一个姓汤的孝廉住在同一个号舍。汤孝廉半夜忽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掀起帘子走了进来，伸手就撕碎了他的试卷，试卷的碎片像蝴蝶一样满屋乱飞。汤孝廉一向刚正，也不感到害怕，坐起来质问女鬼道：“前生的事情我不知道，但今生我确实没做害人的事，你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来的呢？”女鬼惊愕地望着汤孝廉，后退几步问道：“你这里不是四十七号学舍吗？”汤孝廉回答道：“我这里是四十九号。”原来前面有两个空的学舍，女鬼把它们排除了而没有去数。她仔细看了汤孝廉许久，才向汤孝廉行礼道歉，后来就走了。过了一会儿工夫，四十七号学舍传出喧闹喊叫的声音，说有个人得了急病。这个女鬼也太糊涂了，汤孝廉可谓是无端端就遭受了灾祸。幸好他心中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在匆忙急迫之际敢于和女鬼辩论，仅仅被撕碎了一张考卷，否则也就危险了。

聪明之鬼

内阁学士永公，讳[1]宁，婴[2]疾，颇委顿。延医诊视，未遽[3]愈。改延一医，索前医所用药帖，弗得。公以为小婢误置他处，责使搜索，云：“不得且笞汝。”方倚枕憩息，恍惚有人跪灯下曰：“公勿笞婢，此药帖小人所藏。小人即公为臬司[4]时平反得生之囚也。”问：“藏药帖何意？”曰：“医家同类皆相忌，务改前医之方，以见所长。公所服药不误，特[5]初试一剂，力尚未至耳。使后医见方，必相反以立异，则公殆矣。所以小人阴窃之。”公方昏闷，亦未思及其为鬼。稍顷始悟，悚然汗下。乃称前方已失，不复记忆，请后医别疏[6]方。视所用药，则仍前医方也。因连进数剂，病霍然如失。公镇乌鲁木齐日，亲为余言之，曰：“此鬼可谓谙悉世情矣。”

注释

[1]讳：避讳，此处犹“名叫”。古人有“称字不称名”的习惯，所以一般在必须称呼某人的“名”时，要在前面加一个“讳”字表示尊重。

[2]婴：触犯，缠绕。

[3]遽：急，马上。

[4]臬司：提刑按察使司，掌管刑狱诉讼。

[5]特：只是。

[6]疏：通“书”，写。

译文

内阁学士永公名字叫作“宁”，患了病，十分萎靡憔悴。请了大夫诊治，也没有马上见效。于是他又另请了一位医生，这个医生向永公要前一位医生开的药方，但是却没有找到。永公以为小婢放错了地方，叫她再仔细找，并威胁她道：“如果再找不到，就要用鞭子打你。”

过了一会儿，永公正靠着枕头休息，恍惚中看到有个人跪在灯下，说：“您不要打那个婢女，药方是小人我藏起来的，小人就是您任按察使时被您平反得以活命的囚犯。”永公问：“你把药方藏起来是什么意思？”那个人回答道：“做医生的，同行之间往往相互忌恨，这个医生一定要更改前一个医生的药方，以此来显示自己的高明。您之前所服的药没错，只是您才刚服了一剂，药力还没有达到能治病的效果。如果让后一个医生见了药方，他一定要跟前一个医生反着来，以显示标新立异，那样，您就危险了。所以小人我才偷了药方。”永公这时候正昏昏沉沉的，也没有想到这个人是鬼。过了一会儿才醒悟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于是他就说前一个医生所开的药方已经丢失，也记不起来了，请这个医生另开药方。（等到这个医生的药方开好后，）发现这个医生所用的药，与前一个医生一样。于是，永公连服了好几剂，痊愈得就好像把病扔了一样快。永公在镇守乌鲁木齐的时候，亲自给我讲了这件事，并且说道：“这个鬼真可谓洞悉人情世故啊。”

人恶于鬼

朱青雷言：有避仇窜匿[1]深山者，时月白风清，见一鬼徙倚[2]白杨下。伏不敢起。鬼忽见之，曰：“君何不出？”栗而答曰：“吾畏君。”鬼曰：“至可畏者莫若人，鬼何畏焉？使君颠沛至此者，人耶？鬼耶？”一笑而隐。余谓此青雷有激[3]之寓言也。

注释

[1]窜匿：流窜藏匿。

[2]徙倚：徘徊，来回地走。

[3]有激：因某事而受到激愤。

译文

朱青雷说：有个躲避仇家的人，逃到深山里躲藏，当时是夜晚，月光明亮，夜风清朗，他看到一个鬼在白杨树下来回走动，吓得趴在地上不敢起来。鬼忽然发现了他，问道：“你为什么不出来呢？”那个人颤抖着回答道：“我怕你。”鬼说：“没有什么比人更可怕，鬼有什么可怕的呢？让你颠沛流离到这个地步的，是人呢？还是鬼呢？”鬼说完这话，笑了一下就不见了。我认为这是朱青雷有所激愤而编造的寓言。

神佑孝妇

乾隆庚子，京师杨梅竹斜街火，所毁殆[1]百楹[2]。有破屋岿然[3]独存。四面颓垣，齐如界画[4]，乃寡媳守病姑[5]不去也。此所谓“孝弟[6]之至，通于神明”。

注释

[1]殆：大概。

[2]楹：本义是厅堂前的柱子，此处相当于“间”。

[3]岿然：挺立而稳固的样子。

[4]界画：用界尺画。

[5]姑：婆婆。因为古代往往是表兄妹或表姐弟结为夫妻，所以又称公婆为“舅姑”。

[6]孝弟：“弟”通“悌”，指孝顺父母，友爱兄弟。

译文

乾隆朝庚子年间，京城杨梅竹斜街发生火灾，焚烧了近百间的房屋。但是火场中却独独有一间破屋保留了下来，一点也没有遭到破坏，四面残墙齐整，仿佛是给火画了一道界线。这间房里住着一位守寡的媳妇，因为要守护生病的婆婆而没有逃离火场。这就是所谓的“孝顺友爱到了极限，可以通达于神明”。

僧言累人

己卯七月，姚安公在苑家口，遇一僧，合掌作礼曰：“相别七十三年矣，相见不一斋乎？”适旅舍所卖皆素食，因与共饭。问其年，解囊出一度牒[1]，乃前明成化二年所给。问：“师[2]传此几代矣？”遽收之囊中，曰：“公疑我，我不必再言。”食未毕而去，竟莫测其真伪。尝举以戒昀曰：“士大夫好奇，往往为此辈所累。即真仙真佛，吾宁交臂失之。”

注释

[1]度牒：政府机构发给僧尼以证明其合法身份的凭证。

[2]师：对出家人的尊称，犹师父。

译文

己卯年七月，姚安公在苑家口遇到一个和尚。和尚合掌行礼说：“我和您分别已经有七十三年了，现在相见了不请我吃一顿斋饭吗？”恰好旅舍卖的都是素食，姚安公便和这个和尚一起吃饭。姚安公问和尚多大年纪了，和尚就解开行李，拿出一份度牒，竟然是明代成化二年签发的。姚安公又问：“师父您这张度牒传了多少代了？”和尚马上把度牒收进行囊中，说：“您怀疑我，我不必再说了。”饭没吃完便走了，竟不知道这和尚说的是真是假。姚安公曾经拿这件事来告诫我说：“士大夫们喜欢奇异的事物，往往为这类人所拖累。即便他是真神仙、真佛陀，我也宁可当面错过。”

人狐相安

余家假山上有小楼，狐居之五十馀年矣。人不上，狐亦不下，但时见窗扉无风自启闭耳。楼之北曰绿意轩，老树阴森，是夏日纳凉处。戊辰七月，忽夜中闻琴声、棋声。奴子奔告姚安公。公知狐所为，了不介意，但顾[1]奴子曰：“固胜于汝辈饮博[2]。”次日，告昀曰：“海客无心，则白鸥可狎。[3]相安已久，惟宜以不闻不见处之。”至今亦绝无他异。

注释

[1]顾：看着。

[2]饮博：喝酒赌钱。

[3]“海客”句：传说有个经常出海的人，时间长了，海上的鸥鸟都敢停在他的身上休息。有一天，他忽然想捉一只海鸟，但没想到这个念头一动，那些海鸟都再也不到他身边来了。

译文

我家假山上有一座小楼，有狐精居住在里面已经五十多年了。人不上去，狐精也不下来，只是时常会见到小楼的门窗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却能自动开关。楼的北面叫绿意轩，那里的老树绿荫森森，是夏天乘凉的地方。戊辰年七月，忽然在夜里听到楼中传出弹琴声、下棋声。奴仆跑来禀告姚安公，姚安公知道是狐精所为，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看着奴仆们说：“（这种行为）原本就胜过你们在那里喝酒赌钱。”第二天，姚安公对我说：“海上客没有心机，那么白鸥也可以狎玩。彼此和谐相处已经很久了，只应该以不闻不见的态度去对待它们。”那栋楼到现在也没有发生过别的异常情况。

荔姐装鬼

满媪，余弟乳母也，有女曰荔姐，嫁为近村民家妻。一日，闻母病，不及待婿[1]同行，遽狼狈而来。时已入夜，缺月微明，顾见一人追之急，度是强暴[2]，而旷野无可呼救。乃映身[3]古冢白杨下，纳簪珥[4]怀中，解绦[5]系颈，披发吐舌，瞪目直视以待。其人将近，反招之坐。及逼视，知为缢鬼，惊仆不起。荔姐竟狂奔得免。比入门，举家大骇，徐问得实，且怒且笑，方议向邻里追问。次日，喧传某家少年遇鬼中恶，其鬼今尚随之，已发狂谵语[6]。后医药、符箓皆无验，竟颠痫终身。此或由恐怖之馀，邪魅乘机而中之，未可知也。或一切幻象，由心而造，未可知也。或明神殛[7]恶，阴夺其魄，亦未可知也。然均可为狂且[8]戒。

注释

[1]婿：丈夫。

[2]强暴：强盗、暴徒。

[3]映身：藏身。

[4]簪珥：发簪和耳环，泛指首饰。

[5]绦：用丝线编织成的带子，可以装饰衣物。

[6]谵语：胡言乱语，说胡话。

[7]殛：杀死。

[8]狂且：指行动轻狂的人。

译文

姓满的老太太，是我弟弟的奶娘。她有一个女儿名叫荔姐，嫁到了附近村民家中为妻。一天，荔姐听说母亲得了病，来不及等待丈夫同行，就急匆匆地赶回家探望。

当时已经到了夜晚，天边的残月散发着微弱的光亮，荔姐偶尔回头，只见一个人在后面追得很急，估计是强横暴徒，但当时身在空旷的野地里，也没有人可以呼救。于是她藏身在古墓边的白杨树下，把发簪和耳环等首饰都藏到了怀里，解下丝带系在脖子上，披散着头发，吐出舌头，瞪眼直视着那个人。

那人将要走近的时候，荔姐反而招呼他过来坐。等到那人走到荔姐身旁一看，发现是个吊死鬼（的样子），又惊又怕，倒地不起，荔姐就趁着机会狂奔逃脱了。

等到荔姐进了家门，全家都大吃一惊，慢慢地询问出了真实情况，一边生气一边又觉得好笑，才商议向邻里追问。第二天就听见大家纷纷说乡邻中的某家少年遇鬼中了邪，那鬼现在还跟着他，他已经到了发狂并且胡言乱语的地步。后来不管是求医问药还是请人画符驱鬼，都没有效果，竟因此而落下了终身颠痫癫痫的病症。

这或许是由于这个少年恐惧，妖邪鬼魅趁机而上了他的身，也不一定。或者一切都是幻象，都是从心里产生的，也不得而知。又或者是神明诛杀恶人，暗中夺去了他的魂魄，这也不得而知。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可以作为那些轻狂浪子的鉴戒。

狐助孝妇

先太夫人乳媪廖氏言：沧州马落坡，有妇以卖面为业。得馀面以养姑。贫不能畜驴，恒自转磨，夜夜彻四鼓[1]。姑殁后，上墓[2]归，遇二少女于路，迎而笑曰：“同住二十馀年，颇相识否？”妇错愕不知所对。二女曰：“嫂勿讶，我姊妹皆狐也。感嫂孝心，每夜助嫂转磨，不意为上帝所嘉，缘[3]是功行，得证正果。今嫂养姑事毕，我姊妹亦登仙去矣。敬来道别，并谢提携也。”言讫，其去如风，转瞬已不见。妇归，再转其磨，则力几不胜[4]，非宿昔之旋运自如矣。

注释

[1]四鼓：四更天。古代夜里用鼓声报时，故称。一夜分为五鼓。

[2]上墓：扫墓。

[3]缘：因为。

[4]胜：能承受。

译文

我母亲的乳母廖氏说：在沧州马落坡，有个妇人以卖面为业，用卖剩下的面来赡养婆婆。因为家里贫穷养不起驴，她常常自己推磨来磨面，每天夜里都要磨到四更。

她的婆婆死后，妇人在去上坟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两位少女。少女迎着她走过来，笑着对她说：“我们与你一起住了二十多年，你认识我们吗？”妇人感到十分惊讶，不如怎样回答她们。两个少女说：“嫂子你不要惊讶，我们姐妹俩都是狐仙。因为被嫂子的孝心感动，所以每天夜里帮助嫂子推磨，不想却受到了天帝的赞扬，并因为这一场功德而修成正果。如今嫂子已经对婆婆尽完孝道，我们姐妹俩也要登天成仙去了。今天前来跟你道别，并且感谢你对我们的提携之恩。”说完后，二人走得像风一样快，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那个妇人回家后再去推磨，用尽全力也几乎不能推动，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使磨运转自如了。

鬼憾问官

御史某之伏法[1]也，有问官[2]白昼假寐，恍惚见之，惊问曰：“君有冤耶？”曰：“言官[3]受赂鬻[4]章奏，于法当诛，吾何冤？”曰：“不冤，何为来见我？”曰：“有憾于君。”曰：“问官七八人，旧交如我者，亦两三人，何独憾我？”曰：“我与君有宿隙[5]，不过进取相轧[6]耳，非不共戴天者也。我对簿[7]时，君虽引嫌不问，而阳阳有德色；我狱成[8]时，君虽虚词慰藉，而隐隐含轻薄。是他人据法置我死，而君以修怨[9]快我死也。患难之际，此最伤人心，吾安得不憾？”问官惶恐愧谢曰：“然则君将报我乎？”曰：“我死于法，安得报君？君居心如是，自非载福[10]之道，亦无庸[11]我报。特意有不平，使君知之耳。”语讫，若睡若醒，开目已失所在，案上残茗尚微温。后所亲见其惘惘如失[12]，阴叩[13]之，乃具道始末，喟然曰：“幸哉！我未下石也，其饮恨犹如是。曾子曰：‘哀矜勿喜。’不其然乎！”所亲为人述之，亦喟然曰：“一有私心，虽当其罪犹不服，况不当其罪乎！”

注释

[1]伏法：指罪犯被执行死刑。

[2]问官：审理犯人、处理案件的官员。

[3]言官：负责监督与进谏的官员。

[4]鬻：卖。

[5]宿隙：往日的嫌隙、仇怨。

[6]轧：排挤。

[7]对簿：指接受审问。

[8]狱成：指定案。

[9]修怨：报宿怨。

[10]载福：承受福惠。

[11]无庸：不用。

[12]惘惘如失：精神恍惚，好像丢了东西。

[13]叩：叩问，打听。

译文

某位御史因犯罪而被依法处死的时候，有个负责审理案件的官员在白天打了个盹儿，恍惚之中，他看见了刚刚死去的御史，吃惊地问：“你有什么冤屈吗？”那位御史说：“我身为负责监督与进谏的官员，却接受贿赂，出卖奏章，依法应当处死，有什么冤屈的呢？”

这人又问：“既然没有冤屈，那为什么要来见我呢？”御史回答：“因为我怨恨您。”这人说：“负责审理这个案件的官员有七八个，其中像我这样跟你有旧交的也有两三个人，为什么你单单对我感到怨恨呢？”御史说：“我与您过去有点隔阂、嫌隙，但也不过是为了前途互相排挤，并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但我受审的时候，您虽然因为避嫌而没有发问，脸上却有洋洋得意的神色；我的案子判定的时候，您虽然表面同情，虚词宽慰，却隐隐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意思。这实际上是别人依法判决我死罪，您却因为我们的旧怨而对我的死刑感到舒畅痛快。在一个人遭受磨难的时候，这是最令人伤心的，我哪能不感到怨恨呢？”

这人惶恐不安地对御史道歉，并问道：“这么说来，你是要报复我吗？”御史回答道：“我死于法律的制裁，怎么可能报复您呢？再说像您这样的居心，自然也不是得福之道，也不用我来报复。我只是心中有所不平，想让您知道罢了。”说完这话，这人若睡若醒，睁开眼睛，那位御史的魂魄已经不知到哪去了，而这时书案上的残茶还稍有温热。

后来，他的亲友见他精神恍惚失常，私下里询问，他才把梦中的事情详述出来，并长叹道：“幸亏啊！我还没有落井下石，他就这样抱恨含冤。曾子说：‘哀矜勿喜。’难道不是这样吗？”他的亲友对人讲起这件事，也长叹着说道：“负责审案的官员一旦有了私心，即使是应当判罪，罪犯也不能心服，更何况是不应当判罪呢？”

励庵寓言

何励庵先生言：相传明季有书生，独行丛莽间，闻书声琅琅。怪旷野那得有是，寻之，则一老翁坐墟墓间，旁有狐十馀，各捧书蹲坐。老翁见而起迎，诸狐皆捧书人立。书生念[1]既解读书，必不为祸。因与揖让，席地坐。问：“读书何为？”老翁曰：“吾辈皆修仙者也。凡狐之求仙有二途：其一采精气，拜星斗，渐至通灵变化，然后积修正果，是为由妖而求仙。然或入邪僻[2]，则干天律。其途捷而危。其一先炼形为人，既得为人，然后讲习内丹，是为由人而求仙。虽吐纳导引，非旦夕之功，而久久坚持，自然圆满。其途纡[3]而安。顾形不自变，随心而变。故先读圣贤之书，明三纲五常之理，心化则形亦化矣。”书生借视其书，皆《五经》《论语》《孝经》《孟子》之类。但有经文而无注。问：“经不解释，何由讲贯？”老翁曰：“吾辈读书，但求明理。圣贤言语，本不艰深，口相授受，疏[4]通训诂[5]，即可知其义旨，何以注为？”书生怪其持论乖僻，惘惘莫对。姑问其寿，曰：“我都不记。但记我受经之日，世尚未有印板书。”又问：“阅历数朝，世事有无同异？”曰：“大都不甚相远。惟唐以前，但有儒者。北宋后，每闻某甲是圣贤，为小异耳。”书生莫测，一揖而别。后于途间遇此翁，欲与语，掉头径去。案，此殆先生之寓言。先生尝曰：“以讲经求科第，支离敷衍，其词愈美而经愈荒。以讲经立门户，纷纭辩驳，其说愈详而经亦愈荒。”语意若合符节。又尝曰：“凡巧妙之术，中间必有不稳处。如步步踏实，即小有蹉失[6]，终不至折肱[7]伤足。”与所云修仙二途，亦同一意也。

注释

[1]念：心中的打算、看法。

[2]邪僻：乖谬不正。

[3]纡：弯曲，绕弯。

[4]疏：清除阻塞，使通畅。

[5]训诂：解释古文字义。

[6]蹉失：过失，失误。

[7]肱：胳膊。

译文

何励庵先生说：相传明朝末年的时候，有个书生独自行走在丛生的草木间，听到琅琅的读书声，奇怪在空旷的野地里怎么会有这个声音。于是他循着读书声找去，原来是一个老翁坐在坟墓中间，旁边有十多只狐狸，各自捧着书蹲坐着。

老翁看见了书生，起身迎接，那些狐狸也都捧着书像人一样站了起来。书生想这些狐狸既然懂得读书，就必定不会去祸害人。因而与他们各自行礼，然后席地而坐。

书生问道：“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老翁说：“我们都是修仙的。大凡狐狸想要修仙，有两种途径：其一是采精气，拜星斗，渐渐能够通灵变化，然后积年修炼而成正果，这是由妖而求仙。但是走这条途径一旦入了邪僻之路，就是触犯了天条。这条路快捷但却危险。另一条途径是先修炼成为人，修得人形之后，再修炼内丹，这是由人而求仙。虽然以吞吐导引的方法修炼，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但是长久地坚持，就自然能够功德圆满。这条路曲折但却安全。但是形体却不能够自己变化，而是随着心的变化而变化。所以我们先读人类圣贤的书，明白三纲五常的道理。只要心变化成人，那么形体也就变化成人了。”

书生借他的书看，都是《五经》《论语》《孝经》《孟子》之类的书，但却只有经文而没有注解。书生问道：“经文不加注释，怎么能够讲解得透彻、贯通呢？”老翁说：“我们读书，只是为了明白道理。再说圣贤的言语，本来就不艰深难解，通过口头的讲授与学习，只要把字义讲解明白，就能够知道文章的意义与宗旨，要注解做什么？”

书生觉得他的论点既反常又怪僻，困惑着不能应答。于是书生就姑且问他的年纪，老翁回答说：“我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我刚刚学习这些经典的时候，世上还没有刻版印刷的书。”书生又问：“您经历了几个朝代，世事有没有差别？”老翁回答道：“大都相差得不多。只是在唐朝以前只有儒者，到了北宋以后，却常听说某人是圣贤，就这点有些小差别罢了。”

书生无从理解老翁的话，只能向他作揖告别。后来他在途中遇见这个老翁，想要和他说话，老翁却掉转头径自走了。

按，这大概是何励庵先生编的寓言。先生曾经说：“用讲解经典的方式求取功名，只不过是将就应付，言辞愈华美而对经典宗旨的理解愈是荒疏。用讲解经典的方式来树立门户，众说纷纭，驳杂难辨，说得愈详细而对经典宗旨的理解也愈是荒疏。”这话说得非常符合经典的意蕴。何励庵先生又曾经说：“凡是巧妙的手段与方法，中间必然有不稳当的地方。但如果每一步都很踏实，即使有小的失误，最终也不至于遍体鳞伤。”这同老翁所说的修仙的两种途径的差别，也是同一个道理。

堕井不死

去余家十馀里，有瞽者[1]姓卫，戊午除夕，遍诣常呼弹唱家辞岁，各与以食物，自负以归。半途，失足堕枯井中。既在旷野僻径，又家家守岁，路无行人，呼号嗌[2]干，无应者。幸井底气温[3]，又有饼饵[4]可食，渴甚，则咀水果，竟数日不死。会屠者王以胜驱豕归，距井犹半里许，忽绳断豕逸，狂奔野田中，亦失足堕井。持钩出豕，乃见瞽者，已气息仅属[5]矣。井不当屠者所行路，殆若或使之也。先兄晴湖问以井中情状，瞽者曰：“是时万念皆空，心已如死，惟念老母卧病，待瞽子以养。今并瞽子亦不得，计此时恐已饿莩[6]，觉酸彻肝脾，不可忍耳。”先兄曰：“非此一念，王以胜所驱豕必不断绳。”

注释

[1]瞽者：盲人。

[2]嗌：咽喉。

[3]气温：气候温暖。

[4]饼饵：饼类食品的总称。

[5]气息仅属：只剩一点呼吸。

[6]饿莩：“莩”通“殍”，饿死的人。

译文

在离我家十多里的地方，有一个盲人姓卫。戊午年除夕，他到所有经常叫他弹唱的人家去拜年，各家都给了他食物，他就背着回去了。半路，他失足掉到了一口枯井里。那个地方是空旷的野地，路径偏僻，家家户户又都在守岁，所以路上没有行人，他大声呼叫，直到喉咙都喊哑了，也没有人应他。庆幸的是井底空气温暖，又有糕饼可以吃，渴得厉害的时候就吃水果，竟然几天都没有死。

碰巧屠夫王以胜赶着猪回来，在离井畔还有半里路左右的时候，忽然绳子断了，一头猪跑了。那头猪在野地中疯狂奔跑，也失足掉到了那口枯井里。王以胜找人用钩子把猪弄了出来，才发现那个盲人，他已经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呼吸了。

那口枯井并不在王以胜之前走的那条路上，这一切仿佛有一种什么神奇的力量在支配着。我已故兄长晴湖当时曾问起过他在井里的情况，那个盲人说：“当时我什么念头都没有，心也如同已经死去了一样。只是想到我的老母亲还病在床上，等待着我回来奉养，而如今连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求生了，这时候恐怕老母亲已经饿死了，顿时觉得酸痛彻于肝脾难以忍受。”我那已故的兄长说：“如果不是这一个念头，王以胜赶猪的时候一定不会断了绳子。”

齐大免诛

齐大，献县剧盗[1]也，尝与众行劫，一盗见其妇美，逼污之。刃胁不从，反接[2]其手，缚于凳，已褫[3]下衣，呼两盗左右挟其足矣。齐大方看庄，（盗语谓屋上了望以防救者为看庄。）闻妇呼号，自屋脊跃下，挺刃突入曰：“谁敢如是，吾不与俱生[4]！”汹汹欲斗，目光如饿虎。间不容发之顷，竟赖以免。后群盗并就捕骈诛[5]，惟齐大终不能弋获[6]。群盗云，官来捕时，齐大实伏马槽下。兵役皆云：往来搜数过，惟见槽下朽竹一束，约十馀竿，积尘污秽，似弃置多年者。

注释

[1]剧盗：大盗。

[2]反接：反绑两手。

[3]褫：脱去，解下。

[4]不与俱生：不和他一起活，即“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5]骈诛：一并诛戮。

[6]弋获：擒获。

译文

齐大是献县的一个非常厉害的强盗，他曾经与一伙强盗一起抢劫，其中一个强盗看见被劫人家的妇人十分美丽，就要强行奸污她。但没想到即使他用刀威胁，那个妇人也誓死不从，那个强盗便反绑着妇人的双手，将她捆在长凳上，剥去她下身的衣服，让另外两个强盗一左一右按住妇人的双腿。

齐大当时正在房顶上看庄（强盗的黑话，将在屋顶上瞭望以防有人来救应叫作看庄），听到了妇人呼号的声音，于是立即从屋脊上飞跃而下，挺着刀冲入屋中道：“谁敢这么干，我跟他不死不休！”他气势汹汹地想要找人决斗，目光如同饿虎一样凶狠。

在这间不容发的危急时刻，这个妇人竟然依靠齐大而免除了一场大难。后来这群强盗全部被捕，并被一同诛杀，只有齐大漏网，而且始终没有被抓获。据那群强盗说，官兵搜捕的时候，实际上齐大就藏伏在马槽底下。但据负责搜捕的官兵说，他们来来回回搜查了好几遍，只看见马槽下有一捆已经腐朽的竹竿，大约有十几根，上面积满了尘土和污垢，似乎是放置了很多年，从来没人动过的样子。

狐救部吏

余官兵部时，有一吏尝为狐所媚，尫[1]瘦骨立，乞张真人符治之。忽闻檐际人语曰：“君为吏，非理取财，当婴刑戮[2]。我夙生[3]曾受君再生恩，故以艳色蛊惑，摄君精气，欲君以瘵疾[4]善终。今被驱遣，是君业[5]重不可救也。宜努力积善，尚冀万一挽回耳。”自是病愈。然竟不悛改，后果以盗用印信，私收马税伏诛。堂吏有知其事者，后为余述之云。

注释

[1]尫：孱弱，瘦弱。

[2]刑戮：受刑而死。

[3]夙生：前生。

[4]瘵疾：疫病，也指痨病。

[5]业：业力。

译文

我在兵部任职时，有一个小吏为狐狸精所媚惑，已经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他就去请了一道张真人的灵符，用来镇住狐狸精。忽然，他听到屋檐上有人说道：“你身为官吏，却违背天理道义而榨取钱财，应当受刑伏法。我上一辈子受过你救命的大恩，所以用美色勾引你，摄取你的精气，想让你患病而死，能得个全尸善终。如今我既然被赶走，就说明你的罪孽已经深重到不可救药了。但你也应该努力行善，希望还能够有可能挽回这个结局。”

这位官吏的病从此就好了，但他却仍然不知悔改，后来他果然因为盗用印信、私收马税而被处死。堂吏有知道这件事的，后来告诉了我。

菩萨心肠

沧州插花庙尼，姓董氏。遇大士[1]诞辰，治供具将毕，忽觉微倦，倚几暂憩[2]。恍惚梦大士语之曰：“尔不献供，我亦不忍饥；尔即献供，我亦不加饱。寺门外有流民四五辈[3]，乞食不得，困饿将殆。尔辍供具以饭之，功德胜供我十倍也。”霍然惊醒，启门出视，果不谬，自是每年供具献毕，皆以施丐者，曰此菩萨意也。

注释

[1]大士：指菩萨。

[2]憩：休息。

[3]四五辈：四五批。

译文

沧州插花庙中的一位老尼姑，姓董。一天，刚好赶上庙中所供奉的菩萨的生日，老尼姑刚要将供奉的物品准备好，忽然略感疲倦，就倚靠着几案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恍惚中，她梦见菩萨对她说：“你不献供奉给我，我也不会挨饿；你就是献供奉给我，我也不会更加饱。寺门外有四五批流民，讨不到饭吃，就快要饥饿困顿而死了。你如果停止操办供奉，而把供品施舍给他们吃，那么你的功德将胜过供奉我十倍。”尼姑猛然惊醒，打开门出去一看，寺外果然有许多饥饿的流民。从此，她每年供奉完菩萨以后，都会把供品施舍给乞丐吃，并说这是菩萨的旨意。

舟子好义

先太夫人言：沧州有轿夫田某，母患臌[1]将殆。闻景和镇一医有奇药，相距百馀里。昧爽[2]狂奔去，薄暮已狂奔归，气息仅属。然是夕卫河暴涨，舟不敢渡。乃仰天大号，泪随声下。众虽哀之，而无如何。忽一舟子[3]解缆呼曰：“苟[4]有神理，此人不溺。来来，吾渡尔。”奋然鼓[5]楫，横冲白浪而行。一弹指顷，已抵东岸。观者皆合掌诵佛号。先姚安公曰：“此舟子信道之笃[6]，过于儒者。”

注释

[1]臌：肚子膨胀。

[2]昧爽：拂晓，黎明。

[3]舟子：船家。

[4]苟：如果。

[5]鼓：发动，此处作“划动”解。

[6]笃：忠实，笃定。

译文

我那已经过世的母亲曾经说，沧州有位姓田的轿夫，他的母亲得了肚子胀的病，已经快不行了。他听说景和镇一个医生有治疗这种病的奇药，但沧州距离景和镇有一百多里路。天刚亮他就狂奔而去，傍晚的时候就狂奔回来了，累得只剩下了一口气。但是这天晚上，卫河水却猛然暴涨，船家都不敢渡河。田某仰天哭号，声泪俱下。大家虽然都很可怜他，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忽然一个船夫解开缆绳招呼道：“如果神明真的有灵，这个人就一定不会被淹死。来来，我渡你过河。”他奋力划动船桨，横冲滔天的波浪向前行进，一弹指间，船已到达了卫河东岸。围观的人都合掌念诵：“阿弥陀佛。”先父姚安公说：“这个船夫信仰道义的笃定虔诚，超过了儒生。”

宜阳之疫

辛彤甫先生官宜阳知县时，有老叟投牒[1]曰：“昨宿东城门外，见缢鬼五六，自门隙而入，恐是求代[2]。乞示谕[3]百姓，仆妾勿凌虐[4]，债负[5]勿逼索[6]，诸事互让勿争斗，庶[7]鬼无所施其技。”先生震怒，笞而逐之。老叟亦不怨悔，至阶下拊膝[8]曰：“惜哉，此五六命不可救矣！”越数日，城内报缢死者四。先生大骇，急呼老叟问之，老叟曰：“连日昏昏，都不记忆，今乃知曾投此牒。岂得罪鬼神，使我受笞耶？”是时此事喧传，家家为备，缢而获解者果二：一妇为姑所虐，姑痛自悔艾[9]；一迫于逋欠[10]，债主立为焚券，皆得不死。乃知数虽前定，苟能尽人力，亦必有一二之挽回。又知人命至重，鬼神虽前知其当死，苟一线可救，亦必转借人力以救之。盖气运所至，如严冬风雪，天地亦不得不然。至披裘御雪，墐[11]户避风，则听诸人事，不禁其自为。

注释

[1]投牒：呈递诉状。

[2]求代：寻找替身。

[3]示谕：告知，晓示。

[4]凌虐：欺压虐待。

[5]债负：放债。

[6]逼索：犹强求。

[7]庶：但愿，或许。

[8]拊膝：拍着膝盖。

[9]悔艾：悔过自新。

[10]逋欠：拖欠，短少。

[11]墐：用泥涂塞。

译文

辛彤甫先生任宜阳知县的时候，有个老人呈递了一份状子说：“我昨天夜里住在东城门外，看见五六个吊死鬼从城门的缝隙中进入了城内，恐怕是要找替身。请您晓谕百姓，不要虐待奴仆和侍妾，不要追逼债务，凡事都忍让一点，相互之间不要起争斗，希望这样鬼就没办法施展它作祟的能力了。”辛彤甫先生听后十分生气，把老人杖打了一顿，并将他赶走了。老人遭到杖打与驱逐后也不怨恨与后悔，只是走到台阶下，用手拍着膝盖说：“可惜啊，这五六条命没有办法救下来了。”

过了几天，城里报告了四起上吊自杀的案子。辛彤甫大惊，急忙找来老人问话。老人说：“我连着几天都昏昏沉沉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到现在我才知道我曾经递过这个状子。莫非是我得罪了鬼神，所以要叫我挨打吗？”当时这事便传扬开来，于是家家都作了防备，果然救下来两个上吊的人：一个是媳妇因被婆婆虐待而上吊，婆婆深为后悔并改过自新；一个是因欠债而上吊，债主当即烧了借据，于是两人都没有死。由此可知人的命运虽然早就已经是注定的了，但如果能尽人力去争取，也必然有一二分挽回的希望。又可知人命是至关重要的，鬼神虽然事前就知道某个人该死，但哪怕有一线挽回的希望，也必定会借人力加以挽回。气数到了，就好像严寒的冬天要刮风下雪一样，天地也不得不这样运转下去。至于像穿上皮袄、堵塞门窗去抵御风雪侵袭这种事，则任由各人自己去想办法，老天并不加以禁止。

献县史某

献县史某，佚[1]其名，为人不拘小节，而落落[2]有直气[3]，视龌龊[4]者蔑如[5]也。偶从博场[6]归，见村民夫妇子母相抱泣。其邻人曰：“为欠豪家债，鬻妇以偿。夫妇故相得，子又未离乳，当弃之去，故悲耳。”史问：“所欠几何？”曰：“三十金。”“所鬻几何？”曰：“五十金，与人为妾。”问：“可赎乎？”曰：“券[7]甫成，金尚未付，何不可赎！”即出博场所得七十金授之，曰：“三十金偿债，四十金持以谋生，勿再鬻也。”夫妇德[8]史甚，烹鸡留饮。酒酣，夫抱儿出，以目示妇，意令荐枕以报。妇颔之，语稍狎[9]。史正色曰：“史某半世为盗，半世为捕役，杀人曾不眨眼。若危急中污人妇女，则实不能为。”饮啖讫，掉臂[10]径去，不更一言。半月后，所居村夜火。时秋获方毕，家家屋上屋下，柴草皆满，茅檐秫篱[11]，斯须四面皆烈焰。度不能出，与妻子[12]瞑坐待死。恍惚闻屋上遥呼曰：“东岳有急牒，史某一家并除名。”剨然有声，后壁半圮。乃左挈[13]妻，右抱子，一跃而出，若有翼[14]之者。火熄后，计一村之中，爇[15]死者九。邻里皆合掌曰：“昨尚窃笑汝痴，不意七十金乃赎三命。”余谓此事见佑于司命，捐金之功十之四，拒色之功十之六。

注释

[1]佚：同“逸”，散失，丢失。

[2]落落：犹“磊落”，光明磊落的样子。

[3]直气：正气。

[4]龌龊：形容人品质恶劣，思想不纯正。

[5]蔑如：细微，没有什么了不起。

[6]博场：赌场。

[7]券：古代订立契约的凭据，常分为两半，双方各执其一，这里指文书。

[8]德：名词作动词，感念恩德。

[9]狎：亲近而态度不庄重。

[10]掉臂：甩动胳膊走开，表示不顾而去。

[11]秫篱：用秫秸编的篱笆。

[12]妻子：妻子和孩子。此处的“妻”指妻子，“子”指儿子。

[13]挈：拉着。

[14]翼：帮助，辅助。

[15]爇：烧。

译文

献县的史某，我忘记了他的名字。他为人光明磊落，而且有正直的气概，对一些人品恶劣低下的小人十分看不起。有一次他从赌场回来，看见一户村民家中夫妻与孩子相抱大哭。这户村民的邻居说：“他因为欠了豪强人家的债务，所以卖了妻子偿还。他们夫妻平时关系很融洽，孩子又没有断奶，却要扔下他就这么走了，所以他们在这里伤心地啼哭。”

史某问：“他欠了多少债务？”那位邻居回答说：“三十两银子。”史某又问：“他把妻子卖了多少钱？”邻居说：“五十两银子，卖给别人做小妾。”史某问：“可以赎回吗？”邻居说：“卖身的文书才刚刚写好，钱还没有付，怎么不能赎？”史某当即拿出刚从赌场赢的七十两银子交给村民，说：“三十两给你还债，剩下的四十两你们用来谋生，不要再卖妻子了。”

那对村民夫妇对史某感激不尽，杀鸡买酒留他吃饭。酒至三巡，村民抱了孩子出去，并向妻子使眼色，意思是让她陪史某睡觉作为报答。妻子点头答应，随即说话稍稍放浪。史某态度严肃地说：“我史某人当了半辈子强盗、半辈子捕快，杀人也没有眨过眼睛。但要说趁人之危奸污人家妇女，我史某人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吃饱喝足后，史某就甩着胳膊大步离去，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半个月之后，史某所住的村子半夜里失了火。当时刚刚秋收完毕，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堆满了柴草，再加上屋檐和篱笆都是用茅草和秫秸编成的，不一会儿工夫四面就都着起了烈火。史某心知无法逃出屋外，只能与妻子和孩子一起闭目静坐，等待着死亡的来临。恍惚间，他听见屋上有人远远地喊道：“东岳神有火急文书到，史某一家一并除名，免去死劫！”接着轰然一声响，后墙倒塌了一半。于是史某左手拉着妻子，右手抱着儿子，一跃而出，好像有人在身后帮助他一样。火被熄灭后，查点村里的人口，一共被烧死了九个人。邻里都合掌为他庆幸道：“昨天我们还私下里笑话你傻，没想到你的七十两银子换回了自家三条人命。”我认为史某之所以能够得到司命神的护佑，其中赠送银子的功劳占了十分之四，拒绝女色的功劳占了十分之六。

雷击逆子

戈太仆仙舟言：乾隆戊辰，河间西门外桥上，雷震一人死，端跪不仆；手擎[1]一纸裹，雷火弗爇。验之皆砒霜，莫明其故。俄其妻闻信至，见之不哭，曰：“早知有此，恨其晚矣！是尝诟谇[2]老母，昨忽萌恶念，欲市砒霜毒母死。吾泣谏[3]一夜，不从也。”

注释

[1]擎：举着。

[2]诟谇：辱骂。

[3]泣谏：哭着劝说。

译文

太仆寺卿戈仙舟说：乾隆朝戊辰年间，在河间府西门外的桥上，雷震死了一个人。这人死后仍端正地跪着，尸身并没有摔倒，手里还举着一个纸包，没有被雷火烧着。查看之下，发现纸包里都是砒霜，众人不知道这是什么缘故。过了一会儿，那个人的妻子听到消息来了，见了那个人并不哭，说：“我早知道会有今天，只恨他死得晚了！他曾经辱骂老母亲，昨天忽然萌生恶念，想要买砒霜毒死母亲，我哭着劝说了一夜，他也不肯听。”

江西术士

有山西商，居京师信成客寓，衣服、仆、马皆华丽，云且[1]援例[2]报捐[3]。一日，有贫叟来访，仆辈不为通。自候于门，乃得见。神意[4]索漠[5]，一茶后，别无寒温[6]。叟徐露求助意。咈然[7]曰：“此时捐项且不足，岂复有馀力及君！”叟不平，因对众具道西商昔穷困，待[8]叟举火者十馀年。复助百金使商贩，渐为富人。今罢官流落，闻其来，喜若更生[9]。亦无奢望，或得曩[10]所助之数，稍偿负累，归骨乡井[11]足矣。语讫絮泣，西商亦似不闻。忽同舍一江西人，自称姓杨，揖西商而问曰：“此叟所言信[12]否？”西商面[13]曰：“是固有之，但力不能报为恨耳。”杨曰：“君且为官，不忧无借处。傥有人肯借君百金，一年内乃偿，不取分毫利，君肯举以报彼否？”西商强应曰：“甚愿。”杨曰：“君但书券，百金在我。”西商迫于公论，不得已书券。杨收券，开敝箧[14]，出百金付西商。西商怏怏持付叟。杨更治具[15]，留叟及西商饮。叟欢甚，西商草草终觞[16]而已。叟谢去，杨数日亦移寓去，从此遂不相闻。后西商检箧中少百金，鐍锁[17]封识[18]皆如故，无可致诘[19]。又失一狐皮半臂[20]，而箧中得质票[21]一纸，题钱二千，约符杨置酒所用之数。乃知杨本术士，姑以戏之，同舍皆窃称快。西商惭沮，亦移去，莫知所往。

注释

[1]且：将要。

[2]援例：引用惯例。

[3]报捐：封建时代，根据官府规定捐银若干，就能够取得某种官职，叫作“报捐”。

[4]神意：神情，意态。

[5]索漠：冷落淡漠的样子。

[6]寒温：冷暖，指问候冷暖起居。

[7]咈然：愤怒的样子。

[8]待：等，等候，此处可作“仰仗”解。

[9]更生：重生，新生。

[10]曩：以往，从前。

[11]乡井：故乡。

[12]信：确实，真实。

[13]面：难为情、羞愧的样子。

[14]敝箧：破旧的箱子。

[15]治具：办酒席。

[16]终觞：喝完酒。

[17]鐍锁：锁。

[18]封识：封缄并加标记。

[19]无可致诘：不知道去怪罪谁。诘：谴责，问罪。

[20]半臂：宽口短袖的上衣。

[21]质票：当票。

译文

有个山西商人，住在京城的信成客栈，他平常的衣着打扮和仆从、车马都非常华丽，还说要依照惯例去捐一个官职。

一天，有一个贫穷的老人来拜访这个人，仆人们却都不愿意为他通传。老人在大门外等候了很久，才见到了这个人。只是这个人神情冷漠，只是给老人上了杯茶就不再说什么了，连一声问候都没有。这个贫穷的老人慢慢地流露出了求助的意思。山西商人不高兴地说：“我现在连捐官的钱都还没有凑齐，哪里还有剩余的力量去帮助你呢？”

贫穷的老人愤愤不平，于是对大家说起当年山西商人穷困潦倒的时候，曾经十多年都依靠这位老人吃饭，并且又资助了山西商人一百两银子，让他出外做生意，这才使山西商人慢慢富裕起来。如今，老人被罢了官，流落到这里，听说山西商人来了，高兴得好像重生了一样。他本来也没有什么奢望，就是想要回以前资助他的那些钱，能够稍微偿还一些债务，让自己能够回到老家，就足够了。老人说完就不停地哭泣了起来，山西商人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

这时，同住在一间客栈的一个自称姓杨的江西人向山西商人拱手施礼，并且问道：“这位老人家说的是真的吗？”山西商人不好意思地说：“是曾经有过这回事。只是很遗憾我自己的力量不足以回报他对我的恩情。”姓杨的人说：“你即将要当官了，不愁没有借钱的地方。要是有人愿意借给你一百两银子，一年之内偿还就好，并且不要你一分一毫的利息，你愿意用这笔钱去报答老人的恩情吗？”山西商人勉强地回答道：“我十分愿意。”

姓杨的人说：“那你现在就写借据吧，这一百两银子包在我身上。”山西商人迫于大家的公论，不得已之下写下了借据。姓杨的人收好借据，打开了自己那破旧的箱子，拿出一百两银子交给那个山西商人。山西商人很不高兴地拿了钱交给了老人。姓杨的人又摆了酒席，留老人和山西商人喝酒。老人很高兴，而山西商人却草草地喝完就走了。老人感谢了姓杨的人离开了，而姓杨的人没过几天也换了住的地方，从此以后彼此就没有来往过。

后来山西商人检查钱箱时发现少了一百两银子，但是箱子的锁和标记都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不知道该去怪罪谁。他还发现丢了一件狐狸皮的短袖上衣，而钱箱里却多了一张当票，是以狐狸皮上衣抵押了二千文钱，而这些钱大概符合姓杨的人买酒所用的钱数。大家这才知道，姓杨的人原来是个术士，戏耍了他一番，住在同一间客栈的人都暗暗称快。山西商人十分惭愧沮丧，也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陈四之母

农夫陈四，夏夜在团焦[1]守瓜田，遥见老柳树下，隐隐有数人影，疑盗瓜者，假寐[2]听之。中一人曰：“不知陈四已睡未？”又一人曰：“陈四不过数日，即来从我辈游，何畏之有？昨上直[3]土神祠，见城隍牒矣。”又一人曰：“君不知耶？陈四延寿矣。”众问何故，曰：“某家失钱二千文，其婢鞭箠数百，未承。婢之父亦愤曰：‘生女如是，不如无。傥果盗，吾必缢杀之。’婢曰：‘是不承死，承亦死也。’呼天泣，陈四之母怜之，阴典衣得钱二千，捧还主人曰：‘老妇昏愦，一时见利，取此钱，意谓主人积钱多，未必遽算出。不料累此婢，心实惶愧。钱尚未用，谨冒死自首，免结来世冤。老妇亦无颜居此，请从此辞。’婢因得免。土神嘉其不辞自污以救人，达城隍，城隍达东岳。东岳检籍，此妇当老而丧子，冻饿死。以是功德，判陈四借来生之寿，于今生俾[4]养其母。尔昨下直[5]，未知也。”陈四方窃愤母以盗钱见逐[6]，至是乃释然。后九年母死，葬事毕，无疾而逝。

注释

[1]团焦：圆形草屋。

[2]假寐：装睡。

[3]上直：当值。

[4]俾：使，让。

[5]下直：当值结束。

[6]见逐：被驱逐。

译文

有个叫陈四的农夫，有一年夏夜住在瓜田边的草屋里看守西瓜。一天，他远远看见老柳树底下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怀疑有人来偷瓜，于是他便装睡偷听他们说话。

其中一人说：“不知道陈四睡了没有？”另一人搭腔道：“陈四过不了几天就和我们一样了，你还有什么可怕的？昨天我在土地庙里值班，看见城隍的公文都已经发下来了。”又一人说：“你还不知道吗？陈四已经延寿了。”

众人都问这是怎么回事，那人说：“有户人家丢了两千文钱，主人把一个婢女打了好几百鞭子，婢女还是不承认是自己偷了钱。那个婢女的父亲也非常气愤地说：‘生了这样不争气的女儿，还不如没有。如果真是她偷了钱，我一定要用绳子把她勒死。’那婢女说：‘我不承认要死，承认了也还是要死啊！’一边高叫“老天”一边哭泣，陈四的母亲可怜这个婢女，便悄悄地典当了自己的几件衣物，换来两千文钱，拿去还给主人家说：‘老婆子我一时糊涂，见利忘义，偷拿了这两千文钱。我以为主人家有那么多钱财，未必马上就能算出少了这两千文，没想到却连累了这个婢女，我心里既惶恐又惭愧。这些钱还没有花出去，我特意冒死前来向您自首，免得结下来生的冤债。老婆子我也没有脸面再在这儿呆下去，希望您允许我辞工离去。’那个婢女因此而幸免一死。土地神特别赞许陈四的母亲为了救人不惜给自己抹黑的美好品德，向城隍打了报告，城隍将报告转呈到了东岳神君那儿。东岳神君查检册籍，发现她命中注定要老年丧子，而后被冻饿而死。但因她有这一场不惜抹黑自己以救人的功德，东岳神君特意判陈四借来生的寿命，在今生赡养老母。这批示在你昨天下值后才转到，所以你还不知道呢！”

陈四原本对母亲因偷钱而被辞退感到十分生气，到现在心中才豁然开朗。这之后过了九年，陈四的母亲去世。丧事办完之后，陈四也无疾而终。

鬼战疫鬼

外舅[1]马公周箓言：东光南乡有廖氏募[2]建义冢，村民相助成其事，越三十馀年矣。雍正初，东光大疫。廖氏梦百馀人立门外，一人前致词曰：“疫鬼且至，从[3]君乞焚纸旗十馀，银箔糊木刀百馀。我等将与疫鬼战，以报一村之惠。”廖故好事，姑制而焚之。数日后，夜闻四野喧呼格斗声，达旦乃止。阖村果无一人染疫者。

注释

[1]外舅：岳父。

[2]募：广泛征求。

[3]从：自，由。

译文

我的岳父马周箓说：东光县南乡有个姓廖的要募捐修建一个收葬无主尸体的义冢，乡里的村民纷纷出钱出力帮助他做成了这件事，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多年了。

雍正初年，东光县发生了大规模的瘟疫。有一天晚上那个姓廖的人梦见有一百多个人站在他家的大门外面，其中一个人上前对姓廖的人说：“散布瘟疫的鬼马上就要到了，我们想请您给我们烧十几杆纸旗，用银箔裱糊一百多把木头刀剑，我们要跟那些疫鬼决一死战，来报答全村人对我们的恩惠！”

这个姓廖的人原本就好事，于是姑且就按照梦里那些人的要求置办了武器烧了。几天后，晚上会听见村子四周响起了格斗冲杀的呼喊声，直到天快亮了才停止。全村果然没有一个人感染瘟疫。

白日见鬼

德郎中亨，夏日散步乌鲁木齐城外，因至秀野亭纳凉。坐稍久，忽闻大声语曰：“君可归，吾将宴客。”狼狈奔回，告余曰：“吾其将死乎？乃白昼见鬼。”余曰：“无故见鬼，自非佳事。若到鬼窟见鬼，犹到人家见人尔，何足怪焉？”盖[1]亭在城西深林，万木参天，仰不见日。旅榇[2]之浮厝[3]者，罪人之伏法者，皆在是地，往往能为变怪[4]云。

注释

[1]盖：表示原因，相当于“因为、原来”。

[2]旅榇：客死者的灵柩。

[3]浮厝：指暂时将灵柩停放在某处或者浅埋，以待后来改葬。

[4]变怪：灾变怪异。

译文

郎中德亨夏天在乌鲁木齐城外散步，因此来到了秀野亭乘凉。他坐的时间稍久了一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大声说道：“您可以回去了，我将要宴请客人。”

德亨狼狈地跑了回来，告诉我说：“难道我将要死了吗？竟然在白天见到了鬼。”我说：“无缘无故见到鬼，自然不是好事。但是如果是到了鬼的聚集处见到鬼，就像是到人家里见到人而已，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秀野亭在城西幽深的树林里，树木高耸，直指向天空，遮天蔽日，抬头也看不见太阳。客死他乡的人的棺木暂时停放等待归葬的，罪人被依法处死的，都在这个地方，所以这里往往会出现灾变怪异的现象。

怪骂儒生

武邑某公，与戚友赏花佛寺经阁前。地最豁厂[1]，而阁上时有变怪。入夜，即不敢坐阁下。某公以道学[2]自任[3]，夷然弗信也。酒酣耳热，盛谈《西铭》“万物一体”之理，满座拱听[4]，不觉入夜。忽阁上厉声叱曰：“时方饥疫[5]，百姓颇有死亡。汝为乡宦[6]，既不思早倡义举，施粥舍药；即应趁此良夜，闭户安眠，尚不失为自了汉[7]。乃虚谈高论，在此讲民胞物与[8]。不知讲至天明，还可作饭餐，可作药服否？且击汝一砖，听汝再讲邪不胜正！”忽一城砖飞下，声若霹雳，杯盘几案俱碎。某公仓皇走出，曰：“不信程朱之学，此妖之所以为妖欤！”徐步太息而去。

注释

[1]厂：通“敞”，宽敞。

[2]道学：宋代儒家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朱熹等的哲学思想。

[3]自任：当作自己的职责。

[4]拱听：犹恭听，恭敬地听着。

[5]饥疫：饥荒和疫病。

[6]乡宦：旧称乡村中做过官又回乡的人，乡绅。

[7]自了汉：佛教用语，自己明白佛法，但无法普度众生。此处指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而不管他人。

[8]民胞物与：民为同胞，物为同类。泛指爱人和一切物类。

译文

武邑县的一个人，与亲友在一所寺院的藏经阁前赏花。藏经阁前的场地非常豁亮宽敞，可是藏经阁上时常会发生怪异的事情，一到夜晚，就没有人敢在藏经阁前继续闲坐。这个人自命信奉道学，神情平静镇定，根本不信有什么鬼怪。

他趁着酒酣耳热，大谈《西铭》中所说的“万物一体”的道理，满坐亲友恭敬地倾听，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夜晚。忽然藏经阁上有个声音厉声喝斥道：“如今正闹饥荒，瘟疫流行，百姓死亡很多。你作为一位乡绅，既然不想倡导义行，施粥舍药，就应该趁着这美好的夜晚，关起门来安心睡觉，还不失为一个能够管好自身的人。可是你却在这里高谈阔论，讲什么‘民胞物与’，不知让你讲到天亮，是可以拿来当饭吃呢？还是能够拿来当药服呢？我且打你一砖，听你再讲什么邪不胜正！”忽然一块城砖凌空飞下，声音好似霹雳一样响亮，杯盘几案全被打得粉碎。那个人仓皇跑出寺院，说：“不相信程朱的道学，这就是妖物之所以是妖物的原因啊！”说着，他叹着气，慢慢地走了。

鬼念子孙

又，佃户何大金，夜守麦田。有一老翁来共坐。大金念村中无是人，意是行路者偶憩。老翁求饮，以罐中水与之。因问大金姓氏，并问其祖父。恻然[1]曰：“汝勿怖。我即汝曾祖，不祸汝也。”细询家事，忽喜忽悲。临行，嘱大金曰：“鬼自伺放焰口[2]求食外，别无他事，惟子孙念念不能忘，愈久愈切。但苦幽明阻隔，不得音问。或偶闻子孙炽盛[3]，辄跃然以喜者数日，群鬼皆来贺。偶闻子孙零替，亦悄然以悲者数日，群鬼皆来唁。较生人之望子孙，殆切十倍。今闻汝等尚温饱，吾又歌舞数日矣。”回顾再四，丁宁勉励而去。先姚安公曰：“何大金蠢然一物，必不能伪造斯言。闻之，使之追远之心，油然而生。”

注释

[1]恻然：哀怜悲伤的样子。

[2]放焰口：佛教仪式，一种根据《佛说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而举行的施食饿鬼的法事。

[3]炽盛：兴旺，繁盛。

译文

又有佃户何大金在夜间看守麦田，有一位老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何大金心想这位老翁不是村里的，以为是走路的人偶然来休息一下。

老翁向何大金要水喝，他就把罐里的水倒给了老翁。老翁因而问起何大金的姓氏，并且问到了他的祖父，又哀怜悲伤地说道：“你不要害怕，我就是你的曾祖父，不会害你的。”他向何大金仔细询问了家中的事情，神情也是忽然高兴，忽然悲伤。

临别时，老翁叮嘱何大金说：“鬼除了在祭祀的时候，等待人们摆设供品求口饭吃外，没有其他的事情，只是对子孙念念不忘，时间越长远，思念越殷切。只是苦于幽明阻隔，不通音讯。有时偶尔听说自己的子孙兴旺发达，就会手舞足蹈地高兴好几天，群鬼都来祝贺。如果偶尔听说自己的子孙衰败，也会闷闷不乐地伤心好几天，群鬼都来表示慰问。比起活着的人对子孙的期望，要殷切数十倍。今天我知道了你们生活还能够温饱，就又可以载歌载舞地高兴好几天了。”

老翁一边走着，还再三回过头来叮咛、勉励，这才离去。

先父姚安公说：“何大金这么一个粗蠢的东西，肯定不能伪造出这番话来。听到这番话，使人油然而生追思念远的孝心。”

鬼逐浪子

乾隆丙子，有闽[1]士赴公车[2]。岁暮抵京，仓卒不得栖止[3]，乃于先农坛北破寺中僦[4]一老屋。越十馀日，夜半，窗外有人语曰：“某先生且醒，吾有一言。吾居此室久，初以公读书人，数千里辛苦求名，是以奉让，后见先生日外出，以新到京师，当寻亲访友，亦不相怪。近见先生多醉归，稍稍疑之，顷闻与僧言，乃日在酒楼观剧，是一浪子耳。吾避居佛座后，起居出入，皆不相适，实不能隐忍让浪子，先生明日不迁居，吾瓦石已备矣。”僧在对屋，亦闻此语，乃劝士他徙。自是不敢租是屋。有来问者，辄举此事以告云。

注释

[1]闽：福建的简称。

[2]公车：汉代曾用公家车马接送应举的人，后便以“公车”泛指入京应试的举人或代指举人进京应试。

[3]栖止：寄居、停留的地方。

[4]僦：租赁。

译文

乾隆朝丙子年间，有一个福建的举人赴京城参加会试。他在年末的时候才到达京城，仓促间没找到住的地方，便在先农坛北的破庙里租了一间老屋。

过了十多天，半夜里有人在窗外对他说道：“先生且醒醒，我有几句话要说。我已经住在这儿很久了，当初因你是读书人，从几千里外辛苦奔波来这里求取功名，因此将房子让给你住。后来，我看到你整天外出，以为你刚到京城，应该是去拜访一下亲戚朋友，所以也没怪你。但是我近来发现你常常喝醉了回来，便有些怀疑。刚才又听到你和和尚谈话，才知道你天天在酒楼看戏，原来是一个浪子。我避居在佛座后面，起居出入，都很不方便，实在不能隐忍着把房子让给浪子住。先生如果明天还不搬走的话，我已经把瓦块石头都准备好了。”

和尚住在对面的屋里，也听到了这些话，便劝这个人搬到别处去。从这以后和尚就不敢再把这间屋子租给别人。有人来问，和尚便把这件事说给对方听。

鬼避廖姥

廖姥，青县人，母家姓朱，为先太夫人乳母。年未三十而寡，誓不再适，依先太夫人终其身。殁时年九十有六。性严正，遇所当言，必侃侃[1]与先太夫人争。先姚安公亦不以常媪遇之。余及弟妹皆随之眠食，饥饱寒暑，无一不体察周至。然稍不循礼，即遭呵禁[2]。约束仆婢，尤[3]不少[4]假借[5]，故仆婢莫不阴憾[6]之。顾司[7]筦钥[8]，理[9]庖厨，不能得其毫发私，亦竟无如何也。尝携一童子，自亲串[10]家通问[11]归，已薄暮矣。风雨骤至，趋避于废圃破屋中。雨入夜未止，遥闻墙外人语曰：“我方投汝屋避雨，汝何以冒雨坐树下？”又闻树下人应曰：“汝毋多言，廖家节妇在屋内。”遂寂然。后童子偶述其事，诸仆婢皆曰：“人不近情，鬼亦恶而避之也。”嗟乎！鬼果恶而避之哉？

注释

[1]侃侃：形容理直气壮，从容不迫。

[2]呵禁：呵斥禁绝。

[3]尤：更加。

[4]少：稍微。

[5]假借：容忍。

[6]憾：怨恨。

[7]司：掌管。

[8]筦钥：锁匙。

[9]理：管理。

[10]亲串：关系密切的人。

[11]通问：相互问候，互通音信。

译文

廖姥是青县人，娘家姓朱，是我母亲的乳母。她不满三十岁就守寡，并且发誓不再改嫁，跟着我母亲终老一生，去世时享年九十六岁。

她的个性严肃耿直，遇到该说的事一定和我母亲据理力争，先父姚安公也不把她看作普通的老妇人。我和弟弟妹妹小时候吃饭睡觉都由她照顾，饥饱冷暖，她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如果有哪儿稍微违背了礼仪，就要遭她呵斥禁止。

她管理奴婢尤其严格，一点儿错误也不容忍，所以奴婢们心里都恨她。看她掌管库房钥匙，管理庖厨，竟不能发现一点自私自利的地方，所以也就对她没办法。

一次，她带着一个小孩从亲戚家回来，这时已是傍晚时分。风雨猛然袭来，她赶紧躲到一个废园子的破屋里。雨下到夜里也没有停，她远远地听到墙外有人说道：“我正要到你的屋子里避雨，你怎么冒着雨坐在树下？”树下有人说：“你不要多说，廖家的节妇在屋里。”于是再也没有声音了。后来小孩偶然说起这事，奴婢们都说：“人不近情理，鬼也厌恶、躲避她。”唉，鬼真的是因厌恶而躲避她吗？

狐惩女巫

女巫郝媪，村妇之狡黠者也。余幼时，于沧州吕氏姑母家见之。自言狐神附其体，言人休咎[1]。凡人家细务，一一周知，故信之者甚众。实则布散徒党[2]，结交婢媪，代为刺探隐事[3]，以售[4]其欺。尝有孕妇，问所生男女。郝许[5]以男，后乃生女，妇诘以神语无验。郝瞋目曰：“汝本应生男，某月某日，汝母家馈饼二十，汝以其六供翁姑，匿其十四自食。冥司责汝不孝，转男为女，汝尚不悟耶？”妇不知此事先为所侦，遂惶骇[6]伏罪。其巧于缘饰[7]皆类此。一日，方焚香召神，忽端坐朗言曰：“吾乃真狐神也。吾辈虽与人杂处，实各自服气炼形[8]，岂肯与乡里老妪为缘，预人家琐事？此妪阴谋百出，以妖妄敛财，乃托其名于吾辈。故今日真附其体，使共知其奸。”因缕数[9]其隐恶，且并举其徒党姓名。语讫，郝霍然如梦醒，狼狈遁去。后莫知所终。

注释

[1]休咎：吉凶，善恶。

[2]徒党：徒众，党羽。

[3]隐事：私密的事。

[4]售：施展。

[5]许：预先答应给与。

[6]惶骇：惶恐害怕。

[7]缘饰：修饰。

[8]服气炼形：存服外气，修炼形体。

[9]缕数：一条条陈说。

译文

女巫郝老太太是村妇当中最狡猾的一个，我小的时候在沧州吕氏姑母家里见到过她。她自称有狐神附在她身上，能说出人的吉凶。凡是人家的事务，哪怕再细小，她一一都能知道，所以相信的人很多。实际上她却是靠分布徒众同党、结交婢女老妇，替她刺探别人家隐秘的事情，以达到她欺诈的目的。

曾经有一个孕妇问她自己会生男孩还是女孩，郝老太太告诉她，她会生个男孩，但后来却生了一个女孩。这女人问神的话为什么不灵验，郝老太太瞪着眼睛说：“你本来应该生男孩，但某月某日你娘家送来二十个饼，你却只把其中六个孝敬给公婆，藏起了十四个自己吃。阴司责怪你不孝，所以把男孩换成了女孩，你还不觉悟吗？”这女人不知道这事情早已被她探知，于是惊惶地认罪。郝老太太的巧于牵扯掩饰大都同这个相类似。

一天，她正在烧香召神，忽然端坐朗声说道：“我是真狐神。我们虽然和人混杂而居，但其实各自吐纳修炼形体，怎么肯同乡里老妇结缘，干预人家的琐事？这个老妇阴谋百出，以妖邪虚妄之说捞取钱财，而且竟然敢假冒我们的名字。所以我今天当真附在她的身上，使大家都知道她的奸诈与恶行。”于是一条条说出了她隐藏的丑恶行为，而且把她的徒众同党的姓名也一并列举了出来。

狐仙刚说完，郝老太太忽然像是从梦中醒了过来，狼狈逃去。后来不知道她的结果如何。

狐妇挞夫

先叔仪庵公，有质库[1]在西城中。一小楼为狐所据，夜恒闻其语声，然不为人害[2]，久亦相安。一夜，楼上诟谇鞭笞声甚厉，群往听之。忽闻负痛疾呼[3]曰：“楼下诸公，皆当明理，世有妇挞夫者耶？”适中一人，方为妇挞，面上爪痕犹未愈，众哄然一笑曰：“是固有之，不足为怪。”楼上群狐亦哄然一笑，其斗遂解。闻者无不绝倒。仪庵公曰：“此狐以一笑霁[4]威，犹可与为善[5]。”

注释

[1]质库：当铺。

[2]不为人害：不害人。

[3]疾呼：大声呼喊。

[4]霁：缓和，缓解。

[5]可与为善：可以好好对待。

译文

先叔父仪庵公有间当铺在西城中。当铺中的一座小楼为狐精所占据，每到夜里经常会听到它们的说话声，但是它们不害人，时间久了仍然相安无事。

一天夜里，楼上传出很响的责骂、鞭打的声音，大家都过去探听原因。忽然听到有人忍痛高呼道：“楼下的诸位都应当明白事理，这个世上有妻子打丈夫的吗？”恰巧其中一人刚被妻子打了，脸上的抓痕还没有痊愈。众人哄笑着说：“这本来就是有的，不值得为此感到奇怪。”楼上那群狐精也哄然一笑，它们的打斗于是也停止了。

听说这件事的人无不笑得前仰后合。仪庵公说：“这狐精以一笑收敛威风怒火，可以好好地去和它们相处。”

不忘旧人

沈观察夫妇并故，幼子寄食亲戚家。贫窭[1]无人状。其妾嫁于史太常家，闻而心恻[2]，时阴使婢媪与以衣物。后太常知之，曰：“此尚在人情天理中。”亦勿禁也。钱塘季沧州因言：有孀妇[3]病卧，不能自炊，哀呼邻媪代炊，亦不能时至。忽一少女排闼[4]入，曰：“吾新来邻家女也。闻姊困苦乏食，意恒不忍。今告于父母，愿为姊具食，且侍疾[5]。”自是日来其家，凡三四月，孀妇病愈，将诣门谢其父母。女泫然[6]曰：“不敢欺，我实狐也，与郎君在日最相昵。今感念旧情，又悯姊之苦节[7]，是以托名而来耳。”置白金数铤[8]于床，呜咽而去。二事颇相类。然则琵琶别抱，掉首无情，非惟不及此妾，乃并不及此狐。

注释

[1]贫窭：贫乏，贫穷。

[2]恻：悲痛。

[3]孀妇：寡妇。

[4]排闼：推开门。

[5]侍疾：侍候、陪伴、护理病人。

[6]泫然：流泪的样子。

[7]苦节：过分节俭；坚守节操。

[8]铤：同“锭”，专门铸成的各种形态的金银块，用以货币流通。

译文

沈观察夫妇全都离世后，他们的小儿子被寄养在亲戚家，贫困得没有人样。沈观察的妾嫁到了史太常家，听说了这事后，心里感到十分悲痛，常叫婢女、老仆妇给那个孩子送些衣物。后来史太常知道了，说：“这种行为还合乎人性与天理。”也没有禁止她这么做。

钱塘人季沧州因而说起有个寡妇病得躺在床上起不了身，没有办法自己做饭，只能哀求邻居老太太给她做点饭，但老太太也不能常来。

一天，忽然有位少女推门进来，说：“我是新来的隔壁人家的女儿，听说姐姐你困顿辛苦，吃不上饭，心里常常感到不忍，今天我征得父母的同意，愿意来为姐姐做饭，并且侍奉你。”

从此少女天天来，过了三四个月，寡妇的病渐渐好转，打算登门感谢少女的父母。少女流着泪说：“我不敢骗你，其实我是狐狸精。郎君还活着的时候，和我最是亲近。如今我感念旧情，又同情姐姐辛苦守节，因此冒名而来。”说完，她在床上放了几锭银子，呜咽着走了。

这两件事很相似。那些改嫁之后便翻脸不认人的女人，不但不如这个妾，甚至连这个狐狸精也不如。

无心布施

爱堂先生尝饮酒夜归，马忽惊逸。草树翳荟[1]，沟塍[2]凹凸，几蹶[3]者三四。俄有人自道左[4]出，一手挽辔[5]，一手掖[6]之下，曰：“老母昔蒙拯济，今救君断骨之厄[7]也。”问其姓名，转瞬已失所在矣。先生自忆生平未有是事，不知鬼何以云然[8]，佛经所谓无心布施[9]，功德最大者欤。

注释

[1]翳荟：草木茂盛。

[2]塍：田间的土埂子。

[3]蹶：摔倒。

[4]道左：路边。

[5]挽辔：拉着辔头。

[6]掖：搀扶。

[7]厄：灾难。

[8]云然：这样说。

[9]布施：将金钱、物品等布散分享给别人。

译文

爱堂先生曾经有一次夜里喝完酒之后回来，他所骑的马忽然受惊狂奔了起来。附近草木茂盛，沟坎凹凸不平，他好几次差点摔下马去。

忽然，有个人从路旁闪出，一手拉住马辔头，一手将爱堂先生搀扶下马，说：“我的老母当初承蒙先生救济，今天我来救先生脱离摔断骨头的灾难。”

爱堂先生问他的姓名，可是转瞬之间他已经不见踪影了。先生回忆自己的生平往事，从来没有过救济老妇人的事情，不知这个鬼为什么要这样讲。这大概就是佛经上所谓的“无心布施，功德最大”了吧。

罗占贾宅

罗与贾比屋而居，罗富贾贫。罗欲并贾宅，而勒[1]其值。以售他人，罗又阴挠之。久而益窘，不得已减值售罗。罗经营改造，土木一新。落成之日，盛筵祭神，纸钱甫燃，忽狂风卷起，着梁上，烈焰骤发，烟煤迸散如雨落，弹指间，寸椽不遗，并其旧庐爇焉。方火起时，众手交救。罗拊膺[2]止之，曰：“顷火光中，吾恍惚见贾之亡父，是其怨毒之所为，救无益也。吾悔无及矣。”急呼贾子至，以腴田[3]二十亩书券赠之。自是改行从善，竟以寿考[4]终。

注释

[1]勒：强制压缩。

[2]拊膺：捶胸。

[3]腴田：肥沃的田地。

[4]寿考：长寿，高寿。

译文

罗某和贾某比邻而居，罗某富裕，而贾某贫穷。罗某要吞并贾某的房子，却使劲压价。贾某要把房子卖给别人，罗某又暗中阻挠。时间长了，贾某越发贫穷，不得已将房子降价卖给了罗某。

罗某把这间房子改造了一番，重新换了梁柱和墙壁。房子完工那天，罗某大宴宾客，祭祀鬼神，纸钱刚刚点燃，忽然就被狂风卷到了房梁上。霎时间烈焰骤起，烧得火星迸散，如同下雨一样。弹指之间，新房子就被烧成了一片灰烬，连他原本的住房也被烧了。

火刚着起来的时候，大家一起上前扑救，但是罗某却捶着胸脯制止了众人。后来他说：“刚才在火光中，我恍惚看见了贾某的亡父。这是因为他怨恨我而进行的报复，救也没有用。我后悔也来不及了。”

罗某急忙找来贾某的儿子，把二十亩良田送给了他，又写了契约。从此罗某改过自新，一心向善，竟然得以长寿善终。

代死为神

褚寺农家有妇姑同寝者，夜雨墙圮，泥土簌簌下。妇闻声急起，以背负墙，而疾呼姑醒。姑匍匐堕炕下，妇竟压焉，其尸正当姑卧处。是真孝妇，以微贱[1]无人闻于官，久而并佚其姓氏矣。相传妇死之后，姑哭之恸。一日，邻人告其姑曰：“夜梦汝妇冠帔[2]来曰：‘传语我姑，无哭我。我以代死之故，今已为神矣。’”乡之父老皆曰：“吾夜所梦亦如是。”或曰：“妇果为神，何不示梦[3]于其姑？此乡邻欲缓其恸，造是言也。”余谓忠孝节义，殁必为神。天道昭昭，历有证验，此事可以信其有。即曰一人造言，众人附和，“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人心以为神，天亦必以为神矣，何必又疑其妄[4]焉。

注释

[1]微贱：卑微，低贱。

[2]冠帔：凤冠霞帔。

[3]示梦：指灵魂在梦中以事示人。

[4]妄：荒诞，不合理。

译文

褚寺那个地方有一户农家，晚上媳妇和她的婆婆在一块儿睡觉，夜晚下起了大雨，把墙壁都冲泡得倒塌了下来，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

媳妇听见了声音急忙起来，用脊背顶着墙壁，大声喊叫让她的婆婆醒过来。最后她的婆婆身体贴地掉到了土炕下面，但是那个媳妇却被压死了，尸体正巧倒在婆婆之前躺着的地方。

这是一个真正孝顺的媳妇，可是由于她的出身低贱，没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时间一长，就连她的姓名也被忘记了。

相传，在那个媳妇死了之后，她的婆婆哭得非常伤心。有一天，邻居告诉她的婆婆说：我昨天夜里做梦见你的媳妇穿戴着凤冠霞帔而来，说道‘请转告我的婆婆，不要再为我的死而哭泣了。我因为代替婆婆死去，如今已经被封为神灵了。’同乡的父老们也都说道：“我昨天夜里做的梦也是这个样子。”

有的人便说：这个媳妇如果真的成了神灵，她为什么不托梦给她的婆婆呢？这是那些乡邻为了安慰老人家，让她不要再悲痛，才编造出来的这么一段故事。

我认为，忠孝节义的人死后必定会封为神灵。天道光明公正，有很多事情都是可以证实这一点的。所以对这件事情来说，可以相信它是有的。即使这是由一个人编造出来的谎话，大家却都同声附和，‘天所看到的就是老百姓所看到的，天所听到的就是老百姓所听到的。’人们都从心里认为这个媳妇做了神灵，那么上天也必定会将她封为神灵，又有什么必要去怀疑这个传言不是真实的呢。

蛇角吸毒

《左传》言：“深山大泽，实生龙蛇。”小奴玉保，乌鲁木齐流人子也。初隶[1]特纳格尔军屯。尝入谷追亡羊，见大蛇巨如柱，盘于高岗之顶，向日晒鳞。周身五色烂然，如堆锦绣。顶一角，长尺许。有群雉[2]飞过，张口吸之，相距四五丈，皆翩然而落，如矢投壶[3]。心知羊为所吞矣，乘其未见，循涧逃归，恐怖几失魂魄。军吏邬图麟因言，此蛇至毒，而其角能解毒，即所谓吸毒石也。见此蛇者，携雄黄数斤，于上风烧之，即委顿不能动。取其角，锯为块，痈疽[4]初起时，以一块着疮顶，即如磁吸铁，相粘不可脱。待毒气吸出，乃自落。置人乳中，浸出其毒，仍可再用。毒轻者乳变绿，稍重者变青黯[5]，极重者变黑紫。乳变黑紫者，吸四五次乃可尽，馀一二次愈矣。余记从兄懋园家有吸毒石，治痈疽颇验，其质非木非石，至是乃知为蛇角矣。

注释

[1]隶：隶属于。

[2]雉：野鸡。

[3]如矢投壶：像把箭投到箭壶里一样。

[4]痈疽：一种毒疮，代指所有的毒疮。

[5]青黯：青黑色。

译文

《左传》里面记载道：“深山老林之内，江河湖海之中，都有蛟龙和长蛇在那里生存。”小奴才玉保是乌鲁木齐被流放关外的犯人的儿子，起初隶属于特纳格尔军屯。他曾经进到一个山谷里追寻跑丢了的羊，却看见了一条像房间的柱子那么粗的蛇，盘踞在高高的山岗顶上，向着太阳晒着身上的鳞片。那蛇全身五颜六色，灿烂耀眼，就像在身上堆满了锦绣一样。那条蛇的头顶上长了一个角，有一尺多长。

忽然，一群野鸡从大蛇头顶上方飞过，大蛇张嘴一吸，虽然相距四五丈远，那群野鸡却都轻飘飘落了下来，就像把箭投到箭壶中一样准确无误地进了蛇的嘴里。

小奴才玉保看到这一幕，心里已经明白丢的羊肯定是被这条大蛇吞了，趁着那条蛇还没看见自己，他赶紧沿着山涧逃了回来，吓得差点丢了魂。

军吏邬图麟听说之后说，这种蛇最毒，但它头上的角能解毒，就是所谓的吸毒石。见到了这种蛇，可以用几斤雄黄在蛇的上风头烧，蛇一闻到气味就浑身酥软不能动弹了。此时趁机砍下它的角，锯成一块块的，在痈疮刚发时，贴一块在疮顶上，它就像磁铁吸铁一样粘住不掉。等把毒气吸出来，它自己便掉下来了，然后把它放在人奶中，浸出里面的毒，还可以再用。毒轻一点的，奶便变成绿色，重一点的便变成青黑色，最重的则变为黑紫色。奶变成黑紫色的，吸四五次才能把毒吸干净，其他的吸一两次就可以痊愈了。

我记得堂兄懋园家里有吸毒石，治疗痈疽很有效。它的质地既非木头，也非石头，直到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就是蛇角。

张氏之妇

宁津苏子庾言：丁卯夏，张氏姑妇同刈麦，甫收拾成聚，有大旋风从西来，吹之四散。妇怒，以镰掷之，洒血数滴渍[1]地上。方共检寻[2]所失，妇倚树忽似昏醉，魂为人缚至一神祠。神怒叱曰：“悍妇乃敢伤我吏！速受杖。”妇性素刚，抗声曰：“贫家种麦数亩，资以活命。烈日中妇姑辛苦，刈甫毕，乃为怪风吹散。谓是邪祟[3]，故以镰掷之，不虞[4]伤大王使者。且使者来往，自有官路，何以横经民田，败[5]人麦？以此受杖，实所不甘。”神俯首曰：“其词直，可遣去。”妇苏而旋风复至，仍卷其麦为一处。说是事时，吴桥王仁趾曰：“此不知为何神，不曲庇[6]其私昵[7]，谓之正直可矣。先听肤受[8]之诉，使妇几受刑，谓之聪明，则未也。”景州戈荔田曰：“妇诉其冤，神即能鉴，是亦聪明矣。傥诉者哀哀，听者愦愦，君更谓之何。”子庾曰：“仁趾之责人无已时，荔田言是。”

注释

[1]渍：浸，沤。

[2]检寻：检查，寻找。

[3]邪祟：旧指作祟害人的鬼怪。

[4]不虞：不防备。虞：防备。

[5]败：毁坏。

[6]曲庇：曲意包庇。

[7]私昵：指亲近、宠爱的人。

[8]肤受：比喻浅薄、浮华。

译文

宁津苏子庾说：丁卯年夏天，张氏婆媳一起割麦子。刚收拾好了聚成一堆，就有大旋风从西面刮来，把麦子吹得四处飘散。那个媳妇十分生气，就把镰刀掷了过去，从大旋风中洒落了几滴血，滴在了地上，浸到泥土中。

两人正在一起寻找拾取所散失的麦子，媳妇忽然靠在树上，昏昏沉沉地像是喝醉了酒一样，她觉得自己的魂魄被人绑着，押到了一个神祠里。

那神愤怒地呵斥说：“泼妇竟敢打伤我的官吏，赶紧来领受杖责。”这个媳妇向来性格刚强，大声反抗道：“穷人家种了几亩麦子，赖以活命。烈日之中婆媳辛苦劳碌，刚刚收割完毕，就被一阵怪风吹得四处飘散。我以为是作祟害人的鬼怪，所以用镰刀掷它，没有想到竟然伤到了大王的使者。而且使者来往，自有官路可走，为什么偏偏要经过百姓家的田地，糟蹋人家的麦子？因为这件事而让我接受杖责，我实在是心有不甘。”

神低着头说：“她说的是对的，可以把她送回去了。”媳妇刚苏醒，旋风又吹过来了，仍旧把她们的麦子聚到一起。

谈起这件事，吴桥王仁趾说：“这位不知道是什么神，他不曲意庇护他所亲近的人，可以说他是正直的了；但他先听取了不实的言辞，使那个媳妇差一点受刑，就未必聪明了。”景州戈荔田说：“那个媳妇诉说了她的冤情，这位神明就能够鉴察，这也算聪明了。倘若诉说的人一味哀求，听的人昏愦糊涂，您又要说他什么呢？”子庾说：“仁趾对人的苛求没完没了，荔田的话是对的。”

役鬼之术

先姚安公曰：里[1]有白以忠者，偶买得役鬼符咒一册，冀借此演[2]搬运法[3]，或可谋生。乃依书置诸法物[4]，月明之夜，作道士装，至墟墓间试之。据案对书诵咒，果闻四面啾啾声，俄暴风突起，卷其书落草间，为一鬼跃出攫[5]去。众鬼哗然并出，曰：“尔恃符咒拘遣[6]我，今符咒已失，不畏尔矣。”聚而攒击[7]，以忠踉跄奔逃，背后瓦砾如骤雨，仅得至家。是夜疟疾大作，困卧月馀，疑亦鬼为祟也。一日诉于姚安公，且惭且愤[8]。姚安公曰：“幸哉！尔术不成，不过成一笑柄耳。傥不幸术成，安知不以术贾[9]祸？此尔福也，尔又何尤[10]焉！”

注释

[1]里：街坊，乡邻。

[2]演：依照程式练习。

[3]搬运法：即“五鬼搬运术”，又称五鬼运财术，即驱使五鬼将别人家的钱财运到自己家。

[4]法物：施展法术所用的物品。

[5]攫：抓取。

[6]拘遣：拘唤遣使。

[7]攒击：围攻，聚殴。

[8]且惭且愤：又羞惭又生气。

[9]贾：买，此处指招引。

[10]尤：怨恨。

译文

先父姚安公说：我家的乡邻里有个叫白以忠的，偶尔买到了一册役使鬼物的符咒，他希望凭借这个学会搬运法，或许可以以此谋生。于是他按照书上所写的置办了各种作法所要用到的器物，在一个月光明亮的夜晚，把自己打扮成道士的样子，到墓地里去试验。

他按着桌子对着书念诵咒语，果然听到四面传来啾啾的鬼叫声。过了一会儿，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他的书被卷起来，落到了草丛里，被一个鬼跳出来抢了去。

众鬼吵嚷着一起出来说：“你仗着符咒来拘禁差遣我们，现在你的符咒已经失去，我们不怕你了。”于是都围拢过来殴打他，白以忠跌跌撞撞地奔逃，背后的瓦片碎石就像急骤的雨点一样，他只能勉强地逃回家中。这天夜里，他疟疾大发，困顿得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怀疑也是鬼在作祟。

一天，他把这件事诉说给姚安公听，感到既羞惭又气愤。姚安公说：“你真幸运啊！你的法术没有练成，不过是给大家添了一个笑话罢了。如果你不幸把法术练成了，又怎么知道不会因为这个法术而招致祸患呢？这是你的福气，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南金降怪

南皮许南金先生，最有胆。在僧寺读书，与一友共榻。夜半，见北壁燃双炬。谛视，乃一人面出壁中，大如箕[1]，双炬其目光也。友股栗欲死。先生披衣徐起曰：“正欲读书，苦烛尽，君来甚善。”乃携一册背之坐，诵声琅琅。未数页目光渐隐，拊[2]壁呼之，不出矣。又一夕如厕，一小童持烛随。此面突自地涌出，对之而笑。童掷烛扑地，先生即拾置怪顶，曰：“烛正无台，君来又甚善。”怪仰视不动。先生曰：“君何处不可往，乃在此间，海上有逐臭之夫[3]，君其是乎？不可辜君来意。”即以秽纸拭其口，怪大呕吐，狂吼数声，灭烛而没。自是不复见。先生尝曰：“鬼魅皆真有之，亦时或见之。惟检点生平，无不可对鬼魅者，则此心自不动耳。”

注释

[1]箕：畚箕。

[2]拊：拍。

[3]逐臭之夫：典故出自《吕氏春秋·遇合》，是说有个人身上很臭，他的父母兄弟都受不了，于是他一个人躲到了海边。没想到海边有个人特别喜欢他身上的臭味，每天跟着他，赶都赶不走。

译文

南皮人许南金先生，平生最有胆量。有一次，他在一间寺院里读书，与一位友人同睡在一张床上。半夜，他们看见北墙壁上燃起了两支火把，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张人的面孔从墙壁里伸出来，像簸箕那样大，两支火把就是他的双目发出的光芒。

那位朋友两腿颤抖，几乎要被吓死。许南金先生却披上衣服，慢吞吞地坐起来说：“我正想读书，但苦于蜡烛已经点完了。你来得正好。”于是就拿起一册书背向墙壁坐着，大声吟诵起来，还没有读完几页，那两道目光就渐渐消失了。他拍着墙壁呼唤，那张巨大的面孔再也没有出来。

还有一天晚上，许先生要上厕所，一个小童拿着蜡烛陪着他。那张巨大的人脸又突然从地上冒出来，对着他们笑，小童吓得扔掉了蜡烛，趴在地上。许先生就拾起蜡烛放在巨面怪的头顶，说：“蜡烛正没有烛台，你来得又很及时。”巨面怪仰视着许先生，一动也没有动。许先生说：“你哪里不可以去，却要在这里？海上有逐臭之夫，大概你也是吧？不能辜负了你的来意。”说罢，就拿起一团厕所的秽纸朝巨面怪的嘴里放去。巨面怪剧烈地呕吐起来，狂吼了几声，蜡烛熄灭了，它也消失了。从此就再也没有出现。

许南金先生曾经说：“鬼魅都是确实存在的，也时常能够亲眼看到，但回想自己生平所做的事，没有什么不可以面对鬼魅的，那么这颗心自然就不会感到害怕了。”

于某二牛

护持寺在河间东四十里。有农夫于某，家小康。一夕，于外出，劫盗数人从屋檐跃下，挥巨斧破扉，声丁丁然。家惟妇女弱小，伏枕战栗，听所为而已。忽所畜二牛，怒吼跃入，奋[1]角与贼斗。梃[2]刃交下，斗愈力。盗竟受伤，狼狈去。盖乾隆癸亥，河间大饥，畜牛者不能刍秣[3]，多鬻于屠市。是二牛至屠者门，哀鸣伏地，不肯前。于见而心恻，解衣质[4]钱赎之，忍冻而归。牛之效死固宜。惟盗在内室，牛在外厩，牛何以知有警？且牛非矫捷之物，外扉坚闭，何以能一跃逾墙？此必有使之者矣，非鬼神之为而谁为之？此乙丑冬在河间岁试，刘东堂为余言。东堂即护持寺人，云亲见二牛，各身被[5]数刃也。

注释

[1]奋：提起，举起。

[2]梃：棍棒。

[3]刍秣：草料，牛马的饲料，引申为喂饲料，喂养。

[4]质：典当，抵押。

[5]被：遭遇，遭受。

译文

护持寺在河间城东四十里，那里有位姓于的农夫，家境还算殷实。一天晚上，于某出门去了，几个打家劫舍的强盗从屋檐上跳下来，挥着大斧砍破了房门，丁当乱响。家中只有妇女和小孩，趴在枕头上瑟瑟发抖，只能任凭强盗行事。

忽然，于某家中所养的两头牛怒吼着跳进院内，举起双角，与强盗搏斗起来。强盗们棍棒和钢刀交错而下，这两头牛却更加勇猛。强盗终于受了伤，狼狈地逃走了。

原来，在乾隆朝癸亥年间，河间发生大饥荒，人们没有草料养牛，大多把牛卖到了屠宰场。这两头牛当初也被人卖给了屠户，它们走到屠户门前时，伏在地上哀叫起来，不肯再向前走。于某看到后，动了恻隐之心，当即脱下衣服典当了一些钱，将这两头牛赎了出来，自己忍着寒冷将它们牵回家来。

这么看来，这两头牛为于家效死是应该的。只是强盗在内院，牛在外面的牛棚中，牛是怎么知道内院有了强盗的呢？而且牛并不是灵巧敏捷的动物，外面的门又紧紧关着，牛为什么能跳过墙？这必定是有什么在驱使它，不是鬼神又能是谁呢？

这件事情是乙丑年冬天我在河间主持岁试时，刘东堂对我讲的。刘东堂就是护持寺人，他说他亲眼见过那两头牛，它们身上分别留下了几处刀伤。

果报之速

先四叔父栗甫公，一日往河城探友。见一骑飞驰向东北，突挂柳枝而堕。众趋视之，气绝矣。食顷，一妇号泣来，曰：“姑病无药饵[1]，步行一昼夜，向母家借得衣饰数事，不料为骑马贼所夺。”众引视堕马者，时已复苏。妇呼曰：“正是人也。”其袱掷于道旁，问袱中衣饰之数，堕马者不能答；妇所言，启视一一合。堕马者乃伏罪。众以白昼劫夺，罪当缳首[2]，将执[3]送官。堕马者叩首乞命，愿以怀中数十金，予妇自赎。妇以姑病危急，亦不愿涉讼庭，乃取其金而纵[4]之去。叔父曰：“果报[5]之速无速，于此事者矣。每一念及，觉在在处处有鬼神。”

注释

[1]药饵：药物。

[2]缳首：绞刑。

[3]执：捕捉，逮捕。

[4]纵：释放。

[5]果报：因果报应。

译文

我已去世的四叔父粟甫公有一天前往河城去拜访朋友。途中，他看见一人骑马向东北方向奔驰，突然被柳枝挂住，摔下马来。众人跑过去观看时，那个人已经没有气息了。

过了大概一顿饭的时间，一个妇人哭喊着走来，说：“我的婆婆生病了，没钱买药，我徒步走了一天一夜，向娘家借了一点衣服首饰，打算换钱为婆婆买药，不想却被一个骑马的贼人夺走了。”

众人领她来看坠马的人，当时那个人已经苏醒过来了。妇人呼喊道：“正是这个人。”那个包袱就丢在了路边，人们问骑马人包袱中衣物首饰的数目，骑马人不能回答；而妇人所说的数目与打开包袱检查后的数目完全一致。那个坠马的人不得不承认了抢劫的罪行。

大家认为，大白天抢劫财物，罪该绞死，要将那人捆起来送往官府。那个人磕头求饶，并表示愿意把怀中的几十两银子送给妇人，用来赎罪。那个妇人因为婆婆病情危急，也不愿意到公堂上去打官司，于是就拿了骑马人的银子，将他放走了。

我的叔父说：“因果报应的快慢，从这件事情中就能够看出来了。每当想到这事，我就觉得随时随地都有鬼神。”

厌胜之术

伯祖湛元公、从伯君章公、从兄旭升，三世皆以心悸不寐卒。旭升子汝允，亦患是疾。一日治宅，匠睨楼角而笑曰：“此中有物。”破之，则甃砖[1]如小龛[2]，一故灯檠[3]在焉。云此物能使人不寐，当时圬者[4]之魇术[5]也。汝允自是遂愈。丁未春，从侄汝伦为余言之。此何理哉？然观此一物藏壁中，即能操主人之生死，则宅有吉凶，其说当信矣。

注释

[1]甃砖：砖。

[2]龛：供奉佛像、神位等的小阁子。

[3]灯檠：灯架。

[4]圬者：粉刷墙壁的人。

[5]魇术：魇镇之术，一种非常恶毒的诅咒。

译文

我的伯祖父湛元公、堂伯父君章公、堂兄旭升三代都是因为心慌失眠的毛病而去世的。旭升的儿子汝允，也患了这种病。

一天在修葺房屋的时候，一个工匠眯着眼睛看着楼的角落处，笑着说：“这里面有东西。”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一个用砖砌成的小龛，有一个旧灯架放在里面。有人说这个东西能叫人睡不着觉，是当时的泥瓦匠施下的魇术。

汝允从此以后病就好了。丁末年的春天，我的堂侄汝伦对我说了这件事。这是什么原理呢？既然把这样一件物品放在墙壁里，就能掌握并操纵主人的生死，那么住宅有吉有凶的说法应当是可以相信的了。

鬼神护佑

福建曹藩司[1]绳柱言：一岁，司道会议臬署[2]，上食未毕，一仆携小儿过堂下。小儿惊怖不前，曰：“有无数奇鬼，皆身长丈馀，肩承梁柱。”众闻号叫，方出问，则承尘[3]上落土簌簌，声如撒豆。急跃而出，已栋摧[4]仆地矣。咸额手[5]谓鬼神护持也。湖广定制府[6]长，时为巡抚，闻话是事，喟然[7]曰：“既在在处处有鬼神护持，自必在在处处有鬼神鉴察。”

注释

[1]藩司：官名，明清时布政使的别称。

[2]臬署：臬台衙门，即按察使司。

[3]承尘：天花板。

[4]摧：破坏，折断。

[5]额手：把手放在额上表示庆幸。

[6]制府：即制置司衙门，掌军务。

[7]喟然：叹息的样子。

译文

福建布政使曹绳柱说：有一年，司道官员在按察使衙署里召开会议，饭菜还没有上完，一个仆人带着一个小孩儿经过堂下，小孩儿惊恐地不肯再向前走，说：“有无数形象奇特的鬼，都身长一丈多，用肩膀托着屋梁柱子。”众人听到喊叫的声音，刚出来想要询问，天花板上就开始簌簌地掉落泥土，声音好像撒豆子一样。众人急忙跑了出来，那间屋子的栋梁已经折断、倒塌在地了。众人都庆幸说是鬼神的护佑。湖广总督定长当时任巡抚，听到有人讲起这件事，叹息着说：“既然到处都有鬼神护佑，自然必定到处都有鬼神在监察。”

狐传仙方

先兄晴湖曰：“饮卤汁[1]者，血凝而死，无药可医。里有妇人饮此者，方张皇莫措[2]，忽一媪排闼入，曰：‘可急取隔壁卖腐[3]家所磨豆浆灌之，卤得豆浆，则凝浆为腐而不凝血。我是前村老狐，曾闻仙人言此方[4]矣。’语讫不见，试之，果得苏。刘涓子有鬼遗方[5]，此可称狐遗方矣。”

注释

[1]卤汁：即卤水，矿化很强的水，有毒。

[2]张皇莫措：惊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3]腐：豆腐。

[4]方：药方。

[5]“刘涓子”句：传说晋朝末年的刘涓子在丹阳郊外曾经巧遇“黄父鬼”，遗留下来一部外科方面的专著，称作《鬼遗方》，又称《神仙遗论》。

译文

我已去世的哥哥晴湖曾经说：“喝了卤汁的人，会血液凝结而死，根本没有药可以医治。乡邻里有一个妇人喝了卤汁，正当她的家人惊慌失措的时候，一位老妇人忽然推门而入，说：‘赶快从隔壁卖豆腐的那里取来豆浆给她灌下去。卤水遇到豆浆，就会将豆浆凝结成豆腐，而不会使血液凝结。我是邻村的老狐狸，以前曾经听一位仙人说过此药方。’说完她就不见了。那家人用这个方法一试，那个妇人果然苏醒了过来。晋朝末年的刘涓子有‘鬼遗方’，这个药方可以称作‘狐遗方’。”

善鬼求食

客作[1]秦尔严，尝御车自李家洼往淮镇。遇持铳[2]击鹊者，马皆惊逸。尔严仓皇堕车下，横卧辙中，自分[3]无生理，而马忽不行。抵暮归家，沽酒[4]自庆。灯下与侪辈[5]话其异。闻窗外人语曰：“尔谓马自不行耶？是我二人掣其辔也。”开户出视，寂无人迹。明日，因赍[6]酒脯[7]，至堕处祭之。先姚安公闻之曰：“鬼如此求食，亦何恶于鬼？”

注释

[1]客作：雇工，佣工。

[2]铳：火铳，老式的火枪。

[3]分：料想。

[4]沽酒：买酒。

[5]侪辈：同辈，朋友一类的人。

[6]赍：带着。

[7]酒脯：酒和肉脯。

译文

我家的雇工秦尔严，曾经驾车从李家洼前往淮镇。在路上，他碰到了拿火铳打鸟鹊的人，马受惊奔逃，秦尔严慌张中坠落车下，横躺在车辙中间，正当他觉得自己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了的时候，马忽然不走了。

到了晚上他回到家，买了酒为自己庆贺，并在灯下和同伴说起这件事的奇异之处。忽然，他听到窗外有人说道：“你认为是马自己不走的吗？其实是我们两个人拉住了它的辔头。”他开门出去观看，四周静悄悄的，不像有人的样子。第二天，他就带着酒肉，到坠落下马的地方祭祀那两个鬼。

先父姚安公听到这件事，说：“如果鬼像这样求食，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

狐戏陈忠

先叔仪南公，有质库在西城。客作陈忠，主[1]买菜蔬，侪辈皆谓其近多余润[2]，宜飨[3]众。忠讳[4]无有。次日，箧钥不启，而所蓄钱数千，惟存九百。楼上故有狐，恒隔窗与人语，疑所为。试往叩[5]之，果朗然应曰：“九百钱是汝雇值，分所应得，吾不敢取。其馀皆日日所干没[6]，原非汝物。今日端阳，已为汝买粽若干，买酒若干，买肉若干，买鸡、鱼及瓜菜、果实各若干，并泛酒[7]雄黄，亦为买得，皆在楼下空屋中。汝宜早烹炮，迟则天暑，恐腐败。”启户视之，累累具在。无可消纳，竟与众共餐。此狐可谓恶作剧，然亦颇快人意也。

注释

[1]主：负责。

[2]余润：比喻涉及的德泽、利益。

[3]飨：用酒食招待客人，泛指请人享用。

[4]讳：避讳。

[5]叩：叩问；打听，询问。

[6]干没：侵吞他人财物。

[7]泛酒：古人用于重阳或端午宴饮的酒，多以菖蒲或菊花等浸泡，因而称作“泛酒”。

译文

先叔父仪南公在西城开有一个当铺。雇工陈忠负责购买蔬菜，他的同伴们说他最近得了不少好处，应该请客，而陈忠却说并没有这种事。第二天，陈忠发现钱箱并没有打开，而他积蓄的数千钱却仅剩下九百钱。

这栋楼上原本就有狐仙居住，还经常隔着窗子和人说话，陈忠怀疑这事是它做的。于是陈忠就试探着前去询问它，狐仙果然高声回答道：“这是我干的。箱中的那九百钱是你的工钱，是你应得的，我不敢拿，而其余的钱都是你每天采购时所私吞的，原本就不属于你。今天是端午节，我已替你买了若干粽子，若干酒、肉、鸡、鱼及瓜果蔬菜，另外还买了雄黄酒，都放在楼下那间空房里。你还是早点把它们烹煮了吧，迟了恐怕会因天气热而腐坏变质。”

陈忠打开空房间的门一看，果然如狐仙说的，那些东西全都放在屋里。他一个人没有办法消受，最后只得和大家一起分食了。这个狐仙真会恶作剧，不过倒也大快人心。

养子须教

故城贾汉恒言：张二酉、张三辰，兄弟也。二酉先卒，三辰抚侄如己出，理田产，谋婚娶，皆殚竭心力。侄病瘵[1]，经营医药，殆废寝食。侄殁后，恒忽忽如有失。人皆称其友爱。越数岁，病革[2]，昏瞀[3]中自语曰：“咄咄怪事！顷到冥司，二兄诉我杀其子，斩[4]其祀，岂不冤哉！”自是口中时喃喃，不甚可辨。一日稍苏，曰：“吾知过矣。兄对阎罗数我曰：‘此子非不可化诲[5]者，汝为叔父，去父一间[6]耳。乃知养而不知教，纵所欲为，恐拂[7]其意。使恣情花柳，得恶疾以终。非汝杀之而谁乎？’吾茫然无以应也，吾悔晚矣！”反手自椎[8]而殁。三辰所为，亦末俗之所难。坐以杀侄，《春秋》责备贤者耳；然要不得谓二酉苛也。平定王执信，余己卯所取士也。乞余志[9]其继母墓，称母生一弟，曰执蒲；庶出一弟，曰执璧。平时饮食衣服，三子无所异；遇有过，责詈箠楚，亦三子无所异也。贤哉！数语尽之矣。

注释

[1]瘵：痨病。

[2]病革：病势危急。

[3]昏瞀：昏沉，神志混乱。

[4]斩：砍断，断绝。

[5]化诲：感化教诲。

[6]一间：指相距极近。

[7]拂：违背。

[8]椎：敲打。

[9]志：记。

译文

故城贾汉恒说：张二酉、张三辰是兄弟俩。张二酉去世了，张三辰抚育侄儿就如同是自己所生的孩子一样，替他管理田产、谋划婚娶，都是尽心竭力。侄儿生了痨病，他料理医药，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侄儿死后，他经常恍恍惚惚，好像失了魂魄一样，人们都称道他的慈爱。

过了几年，张三辰也病危，他在昏昏沉沉中自言自语道：“这真是怪事！刚才我到了阴司，二哥竟然控告我杀了他的儿子、断绝了他的后代，岂不是冤枉吗！”从此，他经常喃喃自语，别人也不太能听得清楚。

一天，他稍稍清醒，说：“我知道我错在哪里了。兄长对阎罗王数落我说：‘这孩子不是不可以感化教诲的，你做叔父的，离父亲只差一点罢了，你却只知道养育他，而不知道教育他，放任他为所欲为，总怕违背他的意思。最终使得他恣意寻花问柳，染上了恶病而死，这不是你杀了他又是谁呢？’我茫然而无从回答，现在后悔也晚了！”反手捶打着自己，不一会儿就死去了。

三辰所做的，是低下的风气下所难以做到的；判他杀害侄儿的罪，这是《春秋》责备贤者罢了。然而终不能说二酉苛刻。

平定的王执信是我己卯年录取的进士，他求我为他的继母写墓志铭。他说自己的母亲生了一个弟弟，名字叫执蒲；继母生了一个弟弟，名字叫执璧。平时的吃穿用度，这三个孩子毫无区别；遇到他们犯了错，训斥责打，这三个孩子也是毫无区别。贤德啊！对于教养孩子的道理，这几句话就全都说尽了。

狐怜女奴

陈竹吟尝馆[1]一富室。有小女奴，闻其母行乞于道，饿垂[2]毙，阴盗钱三千与之。为侪辈所发，鞭箠甚苦[3]。富室一楼，有狐借居，数十年未尝为祟[4]。是日女奴受鞭时，忽楼上哭声鼎沸。怪而仰问，同声应曰：“吾辈虽异类，亦具人心。悲此女年未十岁，而为母受箠，不觉失声。非敢相扰也。”主人投鞭于地，面无人色者数日。

注释

[1]馆：名词作动词，设馆教学。

[2]垂：接近，将要。

[3]苦：难受。

[4]祟：迷信说法指鬼神给人带来的灾祸。

译文

陈竹吟曾经在一个富人家里教书。那人家里有一个小女奴，听说她的母亲在路边行乞，就快要饿死了，于是她暗地里偷了三千钱给母亲。但是这件事被她的同伴们揭发，富人十分残忍地鞭打她。

这个富人家的一间楼房有狐狸在里面借住，几十年来从来没有为祸作祟。那天那个小女奴被鞭打时，忽然楼上哭声嘈杂，就像开了锅一样。这家的主人感到奇怪，于是抬头询问，只听楼上齐声回答道：“我们虽然不是人类，但也具有人心。哀怜这个女孩还不到十岁，就为了母亲遭受鞭打，不觉痛哭失声，不是故意要打扰您。”主人听了这话，把鞭子扔在地上，一连好几天脸上都没有一点血色。

鬼导夜路

乌鲁木齐巡检所驻，曰呼图壁。呼图译言鬼，呼图壁译言有鬼也。尝有商人夜行，暗中见树下有人影，疑为鬼，呼问之。曰：“吾日暮抵此，畏鬼不敢前，待结伴耳。”因相趁[1]共行，渐相款洽[2]，其人问：“有何急事，冒冻夜行？”商人曰：“吾夙[3]负一友钱四千，闻其夫妇俱病，饮食药饵恐不给，故往送还。”是人却立树背，曰：“本欲祟公，求小祭祀。今闻公言，乃真长者，吾不敢犯公，愿为公前导，可乎？”不得已，姑随之。凡道路险阻，皆预告[4]。俄缺月微升，稍能辨物。谛视乃一无首人，栗然却立，鬼亦奄然而灭。

注释

[1]相趁：跟随，相伴。

[2]款洽：亲密，亲切。

[3]夙：以前，之前。

[4]预告：预先告知。

译文

乌鲁木齐巡检的驻地名叫呼图壁。“呼图”翻译过来的意思是鬼，“呼图壁”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有鬼。

一次，有个商人夜间在呼图壁行走，昏暗中看见树下有个人影，怀疑是鬼，就大声问人影是谁。树下的人说：“我傍晚的时候到达了这里，因为害怕鬼而不敢向前走，在等着有人结伴一起走。”

于是他们就互相陪伴着一起向前走去，相互间也渐渐亲密起来。那个人问道：“你有什么急事，要冒着严寒在夜间赶路？”商人说：“我以前欠了一位朋友四千钱，现在听说他们夫妇全都病了，恐怕他们在饮食医药的花费上有困难，所以要赶着去把钱送还给他们。”

这人一听，退到了树背后站住，说：“我本想祸害于你，以求能够得到一点小祭祀。现在听了你这番话，才知道你是一位真正仁厚的人。我不敢冒犯你，希望能为你做向导引路，可以吗？”

商人迫不得已，只好跟着他向前走。一路上，凡是有险阻的地方，他都会一一提前向商人说明。过了一会儿，弯弯的月亮慢慢升了起来，稍微能分辨清楚身边的景物了。商人仔细一看，给他带路的原来是个没头的人，他顿时毛骨悚然，停步不再走了，而那个带路的鬼也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鬼狐之斗

老儒刘挺生言：东城有猎者，夜半睡醒，闻窗纸淅淅作响，俄又闻窗下窸窣声，披衣叱问。忽答曰：“我鬼也，有事求君，君勿怖。”问其何事。曰：“狐与鬼自古不并居，狐所窟穴[1]之墓，皆无鬼之墓也。我墓在村北三里许，狐乘我他往，聚族据之，反驱我不得入。欲与斗，则我本文士，必不胜。欲讼诸土神，即幸而得申[2]，彼终亦报复，又必不胜。惟得君等行猎时，或绕道半里，数过其地，则彼必恐怖而他徙矣。然傥有所遇，勿遽殪获[3]，恐事机[4]或泄，彼又修怨[5]于我也。”猎者如其言。后梦其来谢。夫鹊巢鸠据，事理本直。然力不足以胜之，则避而不争；力足以胜之，又长虑深思而不尽其力。不求幸胜，不求过胜，此其所以终胜欤？孱弱者遇强暴，如此鬼可矣。

注释

[1]窟穴：做窠，盘据。

[2]申：伸张。

[3]殪获：杀死，捕获。

[4]事机：犹机要，机密。

[5]修怨：报宿怨。

译文

老儒刘挺生说，东城有个猎户，有一天半夜睡醒，忽然听见窗纸发出淅淅的响声，不一会儿，又听到窗下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便披衣起来喝问。外面忽然有个声音答道：“我是鬼，有事情要向您求助，请您不要害怕。”

他问鬼有什么事。鬼说：“狐狸与鬼自古以来就不会住在一起，有狐狸住的墓穴，都是没有鬼的墓穴。我的坟墓在村子北面三里多地之外，狐狸趁我外出，就伙同同族占据了我的墓穴，反而把我驱赶了出来，不能回去。我想要与它们争斗，可我本是个儒生，一定无法打赢。我想要告到土地神那里去，但即便我幸运而得以申冤，它们终究还是会报复，我最终还是赢不了它们。现在只有希望您在打猎时能绕道半里，从那里经过几次，它们就必定惊恐而搬到别的地方去。但是，倘若您遇到它们，请不要将它们捕杀掉，否则恐怕泄露了消息，它们又要怨恨我。”猎户按他的话做了。后来又梦见他来道谢。

像“鹊巢鸠占”这类事情，是非曲直本来很明显。然而，气力若不足以取胜，就退避不与之争斗；气力若足以取胜，又能够深思熟虑而不出尽全力。不求侥幸获胜，不求过度取胜，这就是那个鬼最终能够得胜的原因吧？弱者遇到凶横的暴徒时，像这个鬼这样做就可以了。

狐赏牡丹

外祖雪峰张公家，牡丹盛开。家奴李桂，夜见二女凭阑立。其一曰：“月色殊佳。”其一曰：“此间绝少此花，惟佟氏园与此数株耳。”桂知是狐，掷片瓦击之，忽不见。俄而砖石乱飞，窗棂皆损。雪峰公自往视之，拱手曰：“赏花韵事[1]，步月雅人，奈何与小人较量，致杀[2]风景？”语讫寂然。公叹曰：“此狐不俗。”

注释

[1]韵事：风雅的事。

[2]杀：消减。

译文

我的外祖父张公雪峰家里正值牡丹盛开。家奴李桂有一天夜里看见两个女子靠着栏杆站着。其中一个说：“今晚的月色特别好。”另一个说：“这里很少有这种花，只有佟家的园里和这里的几株而已。”

李桂知道这两个是狐狸精，就扔了一片瓦打她们，而两个女子却忽然不见了。不一会儿园中砖头石块乱飞，窗格都被砸坏了。张公雪峰亲自前往察看情况，拱手说道：“赏花是风雅的事情，在月下散步的是高雅的人，却为什么要同小人较量，以致大煞风景呢？”说完，四下里就安静下来了。张公雪峰叹息道：“这狐精不俗。”

欲缚鬼卖

姚安公闻先曾祖润生公言，景城有姜三蟒者，勇而戆[1]，一日，闻人说宋定伯卖鬼得钱事[2]，大喜曰：“吾今乃知鬼可缚。如每夜缚一鬼，唾使变羊，晓而牵卖于屠市，足供一日酒肉赀矣。”于是夜夜荷[3]梃执绳，潜行墟墓间，如猎者之伺狐兔，竟不能遇。即素称[4]有鬼之处，佯醉寝以诱致[5]之，亦寂然无睹。一夕，隔林见数磷火，踊跃奔赴，未至间，已星散去。懊恨而返。如是月余，无所得，乃止。盖鬼之侮人，恒乘人之畏。三蟒确信鬼可缚，意中已视鬼蔑如矣，其气焰[6]足以慑鬼，故鬼反避之也。

注释

[1]戆：傻，愣。

[2]宋定伯卖鬼得钱事：典出干宝《搜神记》，宋定伯有一次走夜路遇到了一只鬼，就跟他一起走，通过一系列的斗智，宋定伯知道了鬼害怕人的唾液，于是就用唾液唾鬼，鬼变成了一只羊，宋定伯就把它卖到屠宰场去了。

[3]荷：扛着。

[4]素称：一直都说。

[5]诱致：引诱过来。

[6]气焰：威风，气势。

译文

姚安公听已故曾祖父润生公说：景城有个叫姜三蟒的，勇敢而戆直。一天他听人说了宋定伯卖鬼得钱的故事，大喜，说：“我到今天才知道鬼可以捆绑。如果我每天夜里能捉到一个鬼，用唾沫吐它使它变成羊，清早再牵到屠宰市场去卖掉，这就足够供给我一天喝酒吃肉的费用了。”

于是他夜夜背着木棒、拿着绳子，偷偷地在墓地之间潜伏着，如同猎人窥伺狐狸和兔子一样，却始终也没有碰到一个鬼。即便他去到向来传说有鬼的地方，假装喝醉酒而去引诱鬼过来，也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一天夜里，他隔着树林看见几点磷火，于是就跳跃着奔上前去，但他还没有走到那里，磷火已经四散而去，他只好又懊恼又愤恨地回来了。像这样过了一个多月，他什么也没有得到，这才停了下来。

鬼欺侮人，经常是趁人害怕畏惧的时候才能得手。姜三蟒确信鬼可以捆缚，心中已经对鬼十分轻视了，他的威风和气势足以使鬼慑服，所以鬼反而躲避着他了。

刀笔之诫

余某者，老[1]于幕府[2]，司刑名[3]四十馀年。后卧病濒危，灯前月下，恍惚似有鬼为厉[4]者。余某慨然曰：“吾存心忠厚，誓不敢妄杀一人，此鬼胡为乎来耶？”夜梦数人浴血立，曰：“君知刻酷[5]之积怨[6]，不知忠厚亦能积怨也。夫茕茕[7]孱弱，惨被人戕[8]，就死之时，楚毒[9]万状；孤魂饮泣，衔恨九泉，惟望强暴就诛，一申积愤。而君但见生者之可悯，不见死者之可悲，刀笔舞文，曲相开脱，遂使凶残漏网，白骨沉冤。君试设身处地，如君无罪无辜[10]，受人屠割，营魄有知，旁观谳[11]是狱者，改重伤为轻，改多伤为少，改理曲为理直，改有心为无心，使君切齿之仇，从容脱械[12]，仍纵横于人世，君感乎？怨乎？不是之思，而诩诩以纵恶为阴功，彼枉死者，不仇君而仇谁乎？”余某惶怖而寤，以所梦备告其子，回手自挝曰：“吾所见左[13]矣！吾所见左矣！”就枕未安而殁。

注释

[1]老：有经验的。

[2]幕府：衙署事务。

[3]刑名：古时指刑律。

[4]为厉：做猛鬼。

[5]刻酷：苛刻，严酷。

[6]积怨：积累怨恨。

[7]茕茕：形容孤独无依靠。

[8]戕：杀害。

[9]楚毒：痛苦。

[10]辜：罪过。

[11]谳：审判定罪。

[12]脱械：去掉刑具，指免罪获释。

[13]左：差错。

译文

余某在衙门中资历很老，掌管刑律四十多年。后来他患了病，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恍惚中好像看到有厉鬼作怪。余某感慨地说：“我一生心存忠厚，不敢胡乱杀一个人，这鬼为什么来呢？”

这天夜里，他梦到好几个浑身是血的人站在床边，说道：“你只知道刻毒严酷能积怨，却不知道忠厚也能积怨。那些势单力孤、身体孱弱的人惨遭别人的杀害，死的时候痛苦不堪。孤魂饮泪，含恨九泉，只希望凶手能够被处死，才能够申述一直以来的积恨。而你只见到活着的人值得怜悯，没看到死了的人也值得悲痛，反而舞文弄墨，想方设法为其开脱，于是使凶手漏网，死者含冤。你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你没有什么过错，却无缘无故地被人屠杀，魂魄有知，在旁边看到判这个案子的人改重伤为轻伤，改多伤为少伤，改理曲为理直，改有心杀人为无心杀人，使被你切齿痛恨的仇人轻易地逃脱法律的制裁，仍然横行于世上，你是感激呢？还是怨恨呢？你不这么想，反而欣欣然把放纵恶人当作是积了阴德。那些冤死的人，不仇恨你又仇恨谁呢？”余某惊恐地醒了过来，把梦中的事详细地告诉了他的儿子，还反手打自己的耳光说：“我的想法错了！我的想法错了！”随后便躺了下去，还没躺稳便死了。

太史遣狐

沧州刘太史果实，襟怀夷旷[1]，有晋人风。与饴山老人、莲洋山人皆友善[2]，而意趣[3]各殊[4]。晚岁家居，以授徒自给。然必孤贫之士，乃容执贽[5]。脩脯[6]皆无几，箪瓢[7]屡空，晏如[8]也。尝买米斗馀，贮罂中，食月馀不尽，意甚怪之。忽闻檐际语曰：“仆是天狐，慕公雅操，日日私益之耳，勿讶也。”刘诘曰：“君意诚善。然君必不能耕，此粟何来？吾不能饮盗泉[9]也，后勿复尔。”狐叹息而去。

注释

[1]夷旷：平和旷达。

[2]友善：好朋友。

[3]意趣：思想与旨趣。

[4]殊：不同。

[5]执贽：指做弟子。

[6]脩脯：旧时指送老师的薪金。

[7]箪瓢：盛饭食的筐和盛水的瓢，亦借指饮食。

[8]晏如：指安然自若的样子。

[9]盗泉：泉水的名字，孔子因为讨厌它的名字而不喝它的水。

译文

沧州太史刘果实胸怀平和旷达，有晋代高士的风度。他和饴山老人、莲洋山人都是好朋友，但他们的思想与旨趣却各不相同。他晚年隐居在家里，靠教授学生养活自己。但是一定要是孤苦贫穷的人，刘果实才肯收他做学生。学生送来的学费、礼物都不多，家里盛粮食的器皿常常是空的，他却安然自若。

他曾经买了一斗左右的米，放在坛子里，结果吃了一个多月也还没有吃光，他觉得非常奇怪，忽然听到屋檐上有声音说道：“我是天狐，仰慕您高尚的品德，就每天偷偷地让这些米增加了一些，您不必感到惊讶。”刘果实反问道：“你的用意是好的。但你肯定不会耕作，这些米是从哪里来的呢？我不愿饮盗泉之水，以后不要再这样做了。”那狐狸叹息着离开了。

东光某狐

李又聃先生言：东光某氏宅有狐，一日，忽掷砖瓦，伤盆盎[1]。某氏詈[2]之。夜闻人叩窗语曰：“君睡否？我有一言：邻里乡党，比户而居，小儿女或相触犯，事理之常，可恕则恕之，必不可恕，告其父兄，自当处置。遽[3]加以恶声[4]，于理毋乃[5]不可。且我辈出入无形，往来不测，皆君闻见所不及，提防所不到，而君攘臂[6]与为难，庸[7]有幸乎？于势亦必不敌，幸[8]熟计[9]之。”某氏披衣起谢[10]，自是遂相安。会亲串[11]中有以僮仆微衅，酿为争斗，几成大狱者。又聃先生叹曰：“殊令人忆某氏狐。”

注释

[1]盆盎：盆。盎：腹大口小的盆。

[2]詈：骂。

[3]遽：遂，就。

[4]恶声：凶恶愤怒之声。

[5]毋乃：岂不是。

[6]攘臂：捋起袖子，露出胳膊。

[7]庸：怎么。

[8]幸：希望。

[9]熟计：周密地思考。

[10]谢：道歉。

[11]亲串：关系密切的人。

译文

李又聃先生说，东光县某户人家的宅子里有狐狸精。一天，狐狸精忽然扔砖瓦砸坏了盆子，这家主人便骂了起来。当天夜里，这个人听到有人敲着窗户说：“您睡了吗？我有些话要说。邻里乡亲住在一起，小孩子们有时冒犯了您，这是常有的事情，如果能够宽恕的就宽恕他，一定不能宽恕的，告诉他的父兄，他们自然会处置这件事。您张口就骂，从道理上岂不是说不过去了？况且我们平常出入没有形踪，往来无法预测，都是您所听不到、看不见的，也是无法提防的，您硬要捋袖子、伸胳膊地与我们为难，又有什么好处呢？从形势上来看，您肯定胜不过我们。希望您仔细考虑一下。”那家主人披上衣服起来道歉，从此彼此便又相安无事了。

恰好这时李又聃先生的亲戚中有两家人因为佣人间的一点小事，最终酿成争斗，差点弄成了重大案件。李又聃先生叹息道：“这件事特别让人想起那家的狐狸精啊。”

鬼护醉人

及孺爱先生言：其仆自邻村饮酒归，醉卧于路。醒则草露沾衣，月向午矣。欠伸[1]之顷，见一人瑟缩立树后，呼问“为谁”。曰：“君勿怖，身乃鬼也。此间群鬼喜嬲[2]醉人，来为君防守耳。”问：“素昧生平，何以见护[3]？”曰：“君忘之耶？我殁之后，有人为我妇造蜚语，君不平而白其诬[4]。故九泉衔感[5]也。”言讫而灭，竟不及问其为谁，亦不自记有此事。盖无心一语，黄壤[6]已闻；然则有意造言者，冥冥之中宁[7]免握拳啮齿[8]耶！

注释

[1]欠伸：伸懒腰。

[2]嬲：纠缠，搅扰，戏弄。

[3]见护：守护我。

[4]白其诬：辩白那是诬陷。

[5]衔感：心怀感激。

[6]黄壤：即黄土，指九泉之下。

[7]宁：难道，怎么。

[8]啮齿：咬牙。

译文

及孺爱先生说：他的仆人从邻村喝完酒回来，醉倒在半路上。等他醒来时露水已经沾湿了衣服，而月亮已经到了正南。在他伸懒腰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瑟缩着站在树后，便喊了一声，问他是谁。那人说：“请您不要害怕，我是个鬼。这一带的一群鬼喜欢捉弄喝醉的人，我是前来为您防卫守护的。”那个仆人问：“我们素不相识，您为何要来守护我呢？”鬼说：“难道您忘了吗？我死以后，有人给我的妻子编造流言蜚语，您因为看不过去，就为她辩白那是诬陷，因此我在九泉之下都很感激您。”

那个鬼说完就消失了。仆人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姓名，也不记得曾经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大概是无意中的一句话，埋在黄土之下的人就听到了。然而对于故意造谣的人，冥冥之中怎么能够免除有人对他握拳切齿的痛恨呢？

狐之为狐

长山聂松岩言：安邱张卯君先生家，有书楼为狐所据，每与人对语。媪婢僮仆，凡有隐匿[1]，必对众暴[2]之。一家畏若神明，惕惕然[3]不敢作过[4]。斯亦能语之绳规，无形之监史矣。然奸黠[5]者或敬事之，则讳[6]其所短，不肯质[7]言。盖聪明有馀，正直则不足也。斯狐之所以为狐欤。

注释

[1]隐匿：隐瞒藏匿的事。

[2]暴：曝光。

[3]惕惕然：畏惧、不安的样子。

[4]作过：犯错。

[5]奸黠：奸猾。

[6]讳：隐瞒。

[7]质：本体，本性。

译文

长山的聂松岩说：安邱的张卯君先生家有个书楼被狐仙占据了，这狐仙经常和人说话。他家的奴婢下人，只要有什么隐瞒藏匿的事情，狐仙一定会当众揭发他。张家的人对它敬畏得好像神明一样，都小心翼翼地不敢犯过失。

这个狐仙也称得上是能说话的戒律、无形的监察官了。但奸猾的人如果奉承它，它就会为他隐瞒过失而不直说。这是因为这个狐仙聪明有余，而正直不足，这也大概是狐之所以为狐的道理吧！

义犬护主

舅氏张公梦征言：所居吴家庄西，一丐者死于路，所畜犬守之不去。夜有狼来啖其尸，犬奋啮[1]不使前；俄诸狼大集，犬力尽踣[2]，遂并为所啖。惟存其首，尚双目怒张，眦[3]如欲裂。有佃户守瓜田者亲见之。又，程易门在乌鲁木齐，一夕，有盗入室，已逾垣将出。所畜犬追啮其足，盗抽刃斫[4]之，至死啮终不释。因就擒。时易门有仆，曰龚起龙，方负心反噬[5]。皆曰：程太守家有二异，一人面兽心，一兽面人心。

注释

[1]奋啮：奋力撕咬。

[2]踣：倒毙。

[3]眦：眼角。

[4]斫：砍。

[5]反噬：比喻背叛。

译文

我的舅舅张梦征先生讲，他居住的吴家庄西有一个乞丐死在了路上，乞丐养的狗守着他的尸体不肯离开。夜晚，有狼来吃乞丐的尸体，狗奋力撕咬不让狼靠近。过了一会儿，群狼聚集而至，狗筋疲力尽，倒在了地上，也被狼吃掉了，只剩下一个头，仍然双眼怒睁，眼角好像要崩裂一样。有个看守瓜田的佃户亲眼看见了。

还有，程易门在乌鲁木齐的时候，一天晚上，有个盗贼进了他的住所，已经要越过院墙出去时，被程家养的狗追上去咬住了脚。强盗抽刀砍狗，狗直到被砍死也没松口。强盗因此被捉住了。当时，程易门家有个叫龚起龙的仆人，正忘恩负义地反过来对付主人。人们都说，程太守家有两怪：一个人面兽心，一个兽面人心。

盗多侠气

新城王符九言：其友人某，选[1]贵州一令。贷于西商，抑勒[2]剥削，机械[3]百出。某迫于程限，委曲迁就，而西商枝节[4]益多。争论至夜分，始茹痛[5]书券。计券上百金，实得不及三十金耳。西商去后，持金贮箧。方独坐太息，忽闻檐上人语曰：“世间无此不平事！公太柔懦[6]，使人愤填胸臆。吾本意来盗公，今且一惩西商，为天下穷官吐气也。”某悸不敢答。俄屋角窸窣有声，已越垣径去。次日，闻西商被盗，并箧中新旧借券，皆席卷去矣。此盗殊多侠气，然亦西商所为太甚，干[7]造物[8]之忌[9]，故鬼神巧使相值也。

注释

[1]选：被选中。

[2]抑勒：勒索，克扣。

[3]机械：机巧。

[4]枝节：比喻有关的但次要、琐碎的事情。

[5]茹痛：忍受痛苦。

[6]柔懦：优柔懦弱。

[7]干：触犯，冒犯。

[8]造物：指创造万物的神力。

[9]忌：禁戒。

译文

新城王符九说：他的一个朋友被任命为贵州的一个县令，向一个山西的商人借债。商人趁机盘剥勒索，机巧百出。朋友迫于路程和时间的限制，委曲迁就，而商人愈发节外生枝，两人一直争论到深夜，那个朋友只得忍痛写了借据。借据上写的是一百两银子，实际上拿到手的却不足三十两银子。

商人离去后，朋友将银两收进了箱子里，正在独自叹息，忽然听到房檐上有人说道：“世上竟然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您太优柔懦弱了，让人义愤填膺。我本来打算来偷您的财物，今天就惩戒一下那个商人，为天下的穷官出口气。”那个朋友很害怕，没敢答话，随即屋角传出了一阵窸窣的声音，那个盗贼已经越墙而去。

第二天，这个朋友听说那商人被盗了，箱子里新旧借据全都被席卷而去。这个盗贼可以说非常义气，然而那个商人做事也太过分了，他犯了造物主的忌讳，所以鬼神巧妙地让他付出代价。

鬼善解怨

庭和又言：有兄死而吞噬[1]其孤侄者，迫胁侵蚀，殆无以自存。一夕，夫妇方酣眠，忽梦兄仓皇呼曰：“起起！火已至。”醒而烟焰迷漫，无路可脱，仅破窗得出。喘息未定，室已崩摧，缓须臾，则灰烬[2]矣。次日，急召其侄，尽还所夺。人怪其数朝之内，忽跖[3]忽夷[4]。其人流涕自责，始知其故。此鬼善全[5]骨肉，胜于为厉多多矣。

注释

[1]吞噬：侵吞。

[2]灰烬：烧成灰烬。

[3]跖：垫高。

[4]夷：弄平。

[5]全：保全。

译文

庭和又说：有一个在哥哥死后侵吞侄儿的财产的人，通过逼迫、威胁、蚕食等种种手段，几乎让侄儿无法活下去了。一天夜里，这个弟弟夫妻俩睡得正香，忽然梦见哥哥急急地呼喊道：“快起来！快起来！火烧来了！”等到他们从梦中惊醒，屋里已经是烟火迷漫，没有路可以逃脱了，只得破窗而出。喘息声还没有平息下来，房子就已经倒塌了，哪怕稍微晚上一小会儿，人就要被烧成灰烬了。

第二天，他马上叫来了侄儿，把侵吞的财产全部退还给他。人们对他在几天之内态度忽高忽低的变化觉得很奇怪，那人流着眼泪自责，人们这才知道其中的原因。这位哥哥的鬼魂善于保全骨肉之情，比变作厉鬼要好得太多了。

一念之善

汪御史香泉言：布商韩某，昵一狐女，日渐尫羸[1]。其侣[2]求符箓劾禁[3]，暂去仍来。一夕，与韩共寝，忽披衣起坐曰：“君有异念耶？何忽觉刚气砭[4]人，刺促[5]不宁也？”韩曰：“吾无他念。惟邻人吴某，迫于债负，鬻[6]其子为歌童。吾不忍其衣冠之后沦下贱[7]，措[8]四十金欲赎之，故辗转未眠耳。”狐女蹶然[9]推枕曰：“君作是念，即是善人。害善人者有大罚，吾自此逝[10]矣。”以吻相接，嘘气良久，乃挥手而去。韩自是壮健如初。

注释

[1]尫羸：指瘦弱或虚弱。

[2]侣：同伴。

[3]劾禁：弹压禁止。

[4]砭：刺。

[5]刺促：惶恐不安。

[6]鬻：卖。

[7]下贱：指出身卑贱或地位低下。

[8]措：筹集，筹划。

[9]蹶然：猛然起来的样子。

[10]逝：远离。

译文

御史汪香泉说，布商韩某和一个狐女非常亲近，可他的身体也日渐羸弱起来。他的伙伴求得符箓来加以禁止，那狐女暂时离开后不久就又回来了。

一天夜晚，她与韩某共寝时，忽然披上衣服坐了起来，说：“你有什么奇怪的念头吗？为什么我觉得刚气逼人，让我惶恐不安呢？”韩某说：“我并没有别的念头。只是想起我的邻居吴某，他因为被债务逼迫，将他的儿子卖去当了歌童。我不忍心他作为读书人的后代却沦为下贱的人，便想筹措四十两银子将他赎回来，因此才辗转未眠。”

狐女猛然推开枕头说：“你有这样的念头，就是善人，祸害善人会受到极大的惩罚，我从此就要远离了。”她把嘴贴在韩某的嘴上，嘘了好一会儿气，才挥手离去。韩某从此又像原先那样健壮了。

生死夫妇

任子田言：其乡有人夜行，月下见墓道松柏间，有两人并坐。一男子年约十六七，韶秀[1]可爱，一妇人白发垂项，佝偻携杖，似七八十以上人。倚肩笑语，意若甚相悦。窃讶何物淫妪，乃与少年儿狎昵。行稍近，冉冉而灭。次日，询是谁家冢，始知某早年夭折，其妇孀守[2]五十馀年，殁而合窆[3]于是也。《诗》曰：“穀[4]则异室，死则同穴。”情之至也。《礼》曰：“殷人之祔[5]也离之，周人之祔也合之。善夫！”圣人通幽明[6]之礼，故能以人情知鬼神之情也。不近人情，又乌[7]知《礼》意哉。

注释

[1]韶秀：美好清秀。

[2]孀守：守寡。

[3]合窆：合葬。

[4]穀：活着。

[5]祔：合葬。

[6]幽明：人与鬼神。

[7]乌：怎么。

译文

据任子田说，他的家乡有一个人走夜路，看到一条墓道的松柏树下有两个人并肩坐着。一个男子年纪大约十六七岁，相貌清秀可爱；一个老妇人白发直垂到脖子边，身形佝偻，拿着拐杖，年纪在七八十岁以上。他们肩并肩地谈笑，看起来好像相互之间十分满意。那人十分奇怪，哪里来的淫荡老太婆，竟然和少年人狎戏。等他走近了些，两人便慢慢消失了。

第二天，他打听昨天经过的是谁家的墓地，这才知道那位少年夭折后，他的妻子守寡五十多年，死后两人被合葬在这里。《诗经》中说：“活着的时候不在一起，而死了之后则要葬在同一个墓穴中”。这是至高的感情。《礼》说：“商朝人在下葬的时候要分开葬；周朝人在下葬的时候要合葬。好啊。”圣人通晓人与鬼神之间的礼仪，所以能通过人的情感了解鬼神的情感。不近人情，又怎么能知道《礼》的要旨呢？

谦居先生

景州申谦居先生，讳诩，姚安公癸巳同年[1]也。天性和易[2]，平生未尝有忤色，而孤高特立，一介[3]不取，有古狷者[4]风。衣必缊袍[5]，食必粗粝，偶门人馈祭肉，持至市中易豆腐，曰：“非好苟异[6]，实食之不惯也。”尝从河间岁试归，使童子控一驴。童子行倦，则使骑而自控之。薄暮遇雨，投宿破神祠中。祠止一楹，中无一物，而地下芜秽[7]不可坐，乃摘板扉一扇，横卧户前。夜半睡醒，闻祠中小声曰：“欲出避公，公当户不得出。”先生曰：“尔自在户内，我自在户外，两不相害，何必避？”久之又小声曰：“男女有别，公宜放我出。”先生曰：“户内户外即是别，出反无别。”转身酣睡。至晓，有村民见之，骇曰：“此中有狐，尝出媚少年人，入祠辄被瓦砾击。公何晏然[8]也？”后偶与姚安公语及，掀髯[9]笑曰：“乃有狐欲媚申谦居，亦大异事。”姚安公戏曰：“狐虽媚尽天下人，亦断[10]不到君。当是诡状奇形，狐所未睹，不知是何怪物，故惊怖欲逃耳。”可想见先生之为人矣。

注释

[1]同年：科举时代称同榜或同一年考中者。

[2]和易：平易谦和。

[3]一介：指微小的事物。

[4]狷者：独善其身、有所不为的人。

[5]缊袍：以乱麻、乱棉絮做成的袍子。

[6]苟异：任意地标新立异。

[7]芜秽：污浊，污秽。

[8]晏然：安宁、安定的样子。

[9]掀髯：笑时启口张须的样子。

[10]断：断然，绝对。

译文

景州的申谦居先生名字叫作诩，与我父亲姚安公是同在癸巳年考中的举人。申谦居先生生性平易谦和，一生也没有发过脾气，但他孤高自赏，哪怕一点微小的事物也不妄取，有古代处士的风采。他穿的必定是粗麻袍子，吃的必定是粗茶淡饭。偶尔他的学生把祭祀用过的肉送给他，他却把肉拿到市上去换豆腐。他说：“不是我喜欢标新立异，实在是我吃不惯这些东西。”

有一次，他从河间参加岁试归来，叫一个小童牵着驴。小童疲倦了，他就让小童骑在驴上，自己牵着驴走。傍晚的时候天上下起雨来，他们就投宿在一所破旧的祠堂里。这座破旧的祠堂里只有一间房子，屋里什么也没有，而且地面上污秽不堪，根本不能坐。于是他摘下一扇门板，横躺在门前。半夜醒来，谦居先生听到庙里有人轻声说：“我想出去回避您，可您在门口挡着，我出不去。”申谦居说：“你在屋里，我在屋外，互不妨碍，何必回避呢？”过了好大一会儿，又听到屋内小声说：“男女有别，您应该放我出去。”申先生说：“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这就已经是男女有别了，出来反而不方便。”说完又酣睡起来。

到了天亮，村民看到申先生睡在这儿，吃惊地说：“这儿有狐狸精，经常出来迷惑少年，有人进庙就会遭到砖头瓦块的袭击。您为什么安然无恙呢？”

后来，申先生偶然和姚安公说起这件事，大笑道：“竟然有狐狸精要迷惑我申谦居，也是一件奇闻！”姚安公开玩笑说：“狐仙即便迷惑遍了天下人，也轮不到你申谦居。您这副诡状奇形，狐仙从来没有见过，弄不清你到底是什么怪物，所以害怕得想要逃跑。”由此可见申谦居先生的为人了。

患难之交

明季兵乱[1]，曾伯祖镇番公年甫十一，被掠至临清。遇旧客作李守敬，以独轮车送归。崎岖戈马[2]之间，濒危者数，终不舍去也。时宋太夫人在，酬以金。先顿首谢，然后置金于案曰：“故主流离，心所不忍，岂为求赏来耶？”泣拜而别，自后不复再至矣。守敬性戆直，侪辈有作奸[3]者，辄龂龂[4]与争，故为众口所排[5]去。而患难之际，不负其心乃如此。

注释

[1]兵乱：战乱。

[2]戈马：兵器和马匹，引申为军队。

[3]作奸：做坏事。

[4]龂龂：争辩的样子。

[5]排：排挤。

译文

明朝末年发生了战乱，当时我的曾伯祖镇番公才刚刚十一岁，被劫掠到了临清。在那里，他遇到了家中以前的佣工李守敬，被他用独轮车送回家来。一路上兵荒马乱，道路崎岖，好几次面临生命危险，可是李守敬一直没有丢下曾伯祖自己逃命。

当时宋太夫人还在世，向李守敬酬谢了重金。李守敬先叩头表示感谢，然后将钱放在案上说：“我眼看着故主颠沛流离，心中不忍，哪里是为求赏才来的呢！”说完流着泪拜别而去，从此再也没有来过。

李守敬性格耿直，一同做工的人中如果有人做坏事，他就会奋起与人争辩，因此受到众人的攻击，被排挤离去。但在患难之际，他对故主不负心竟到了这种地步。

民家之狐

李庆子言：山东民家，有狐居其屋数世矣。不见其形，亦不闻其语；或夜有火烛[1]盗贼，则击扉撼窗，使主人知觉而已。屋或漏损，则有银钱铿然坠几上。即为修葺，计所给恒浮[2]所费十之二，若相酬者。岁时必有小馈遗置窗外，或以食物答之，置其窗下，转瞬即不见矣。从不出嬲人，儿童或反嬲之，戏以瓦砾掷窗内，仍自窗还掷出。或欲观其掷出，投之不已，亦掷出不已，终不怒也。一日，忽檐际语曰：“君虽农家，而子孝弟友[3]，妇姑娣姒[4]皆婉顺[5]，恒为善神所护，故久住君家避雷劫。今大劫已过，敬谢主人，吾去矣。”自此遂绝。从来狐居人家，无如是之谨饬[6]者。其有得于老氏“和光”之旨欤？卒以谨饬自全，不遭劾治[7]之祸，其所见加人一等矣。

注释

[1]火烛：代指失火。

[2]浮：超过，超出。

[3]友：友爱。

[4]娣姒：妯娌。

[5]婉顺：温婉和顺。

[6]谨饬：谨慎小心。

[7]劾治：审查治罪。

译文

李庆子说，山东有一户百姓家，狐仙居住在他家已经有几代了。人们看不见狐仙的样子，也听不见它们说话的声音；有时夜间如果失火或有盗贼，狐仙就敲门摇窗，让主人知道才停下来。

如果屋子有了漏洞或破损，就会有银钱铛啷一声落到几案上，主人家即用以修缮房屋，计算它所给的钱，总要比所花费的多出一两成，好像是对主人的酬谢。到了过年时，狐仙必定会赠送主人家些小礼品，放在窗外。主人有时以食物答谢，放在狐仙所住屋子的窗外，转眼就不见了。

狐仙从来不骚扰人，有时候小孩子反而去骚扰狐仙，往狐仙所住的屋里抛掷砖头瓦块，狐仙也只是再从窗户扔出来。有时小孩子要看里面怎么往外扔，便不停地往里投，狐仙只是不停地往外扔，始终都不发怒。有一天，忽然听到房檐上有人说道：“您家虽说是农家，但是儿女孝敬，兄弟友爱，婆媳、妯娌和睦，常被善神保护着，所以我长期居住在您家里，以躲避雷劫。如今我大劫已过，恭敬地谢过主人，我去了。”

此后，这户人家里再也没有狐仙了。而狐仙居住在人家，从来也没有这么小心地自我约束的，大概他们体会到了老子“和光同尘”的要旨了吧。他们终于因小心地自我约束保全了自己，避开了劾治之祸，他们的见识也可以说高人一等了。

张四喜妇

冯平宇言：有张四喜者，家贫佣作。流转至万全山中，遇翁妪留治圃。爱其勤苦，以女赘之。越数岁，翁妪言往塞外省长女，四喜亦挈妇他适[1]。久而渐觉其为狐，耻与异类偶[2]，伺其独立，潜弯弧[3]射之，中左股。狐女以手拔矢，一跃直至四喜前，持矢数[4]之曰：“君太负心，殊使人恨！虽然，他狐媚人，苟且野合耳。我则父母所命，以礼结婚，有夫妇之义焉。三纲所系，不敢仇君；君既见弃，亦不敢强住聒[5]君。”握四喜之手痛哭，逾数刻，乃蹶然逝。四喜归，越数载，病死，无棺以敛[6]。狐女忽自外哭入，拜谒姑舅，具述始末。且曰：“儿未嫁，故敢来也。”其母感之，詈[7]四喜无良。狐女俯不语。邻妇不平，亦助之詈。狐女瞋视曰：“父母詈儿，无不可者。汝奈何对人之妇，詈人之夫！”振衣竟出，莫知所往。去后，于四喜尸旁得白金五两，因得成葬。后四喜父母贫困，往往于盎中箧内，无意得钱米，盖亦狐女所致也。皆谓此狐非惟形化人，心亦化人矣。或又谓狐虽知礼，不至此，殆平宇故撰此事，以愧人之不如者。姚安公曰：“平宇虽村叟，而立心笃实，平生无一字虚妄。与之谈，讷讷不出口，非能造作语言者也。”

注释

[1]他适：到别的地方去。

[2]偶：为配偶。

[3]弧：弓箭。

[4]数：责备。

[5]聒：聒噪，打扰。

[6]敛：通“殓”，收殓。

[7]詈：骂。

译文

冯平宇说：有个叫张四喜的人，因为家里贫穷，靠给人打工为生。他漂泊到万全山中，被一对老夫妇收留，为他们打理菜园。老夫妇喜欢张四喜的勤劳刻苦，将女儿嫁给他，招赘他为女婿。过了几年，老夫妇说要去塞外看望长女，四喜也带着他的妻子离开了。

时间久了，张四喜逐渐发现他妻子原来是狐狸精变的，他感到与异类成为夫妻很羞耻，于是趁她单独站在某处时，偷偷地拿出弓箭射她，射中了她的左腿。狐女用手拔出箭，一下子跳到张四喜面前，拿箭指着他，责备说：“你太无情了，真让人痛恨。尽管这样，别的狐狸媚人，都是苟且野合的。我则是受父母之命，按照礼仪与你结婚的，有夫妇间的情义在。由于三纲的约束，我不愿向你复仇，你既然嫌弃我，我也不愿意勉强住下去，招你讨厌。”说完，握着四喜的手痛哭，过了一会儿，猛然就消逝了。

张四喜回到家中，过了没几年，就得病死了，家里穷得连殓葬的棺材也没有。狐女忽然从外面哭着走了进来，拜见公婆，向他们详细诉说她和张四喜成亲的始末。又说道：“媳妇并没有再嫁，所以今天才敢来。”

张四喜的母亲非常感动，痛骂四喜不良。狐女俯首不语。有一个邻妇感到不平，也跟着骂。狐女瞪着她说：“父母骂儿子，没什么不可以的。但你怎能当着人家的妻子，骂人家的丈夫！”说完怒冲冲地拂衣就走，不知到哪里去了。

狐女离去后，张四喜的父母在他的尸身旁边发现了五两白金，多亏了它才让张四喜得以安葬。后来张四喜的父母很贫穷，但往往能在箱子或盆盎中意外地发现钱米，这大约也是狐女所给的。

听者都说这个狐女不但身形化作了人，心灵也化作人了。又有人说，狐精即使知道礼仪，也还到不了这种地步，这很可能是冯平宇故意编造一个故事，以使不如狐女的人感到惭愧。姚安公说：“冯平宇虽然是个村里的老叟，但他立心诚笃忠实，平生没说过一句虚妄不实的话。与他谈话，他言语之间都很迟钝，不是能够编造故事的人啊。”

鬼报盗警

舅氏安公实斋，一夕就寝，闻室外扣门声。问之不答，视之无所见。越数夕，复然。又数夕，他室亦复然。如是者十馀度，亦无他故。后村中获一盗，自云我曾入某家十馀次，皆以人不睡而返。问其日皆合，始知鬼报盗警也。故瑞[1]不必为祥，妖[2]不必为灾，各视乎其人。

注释

[1]瑞：瑞兆，好兆头。

[2]妖：妖异，异常。

译文

我的舅舅安实斋一天晚上上床睡觉时，忽然听到屋外有敲门声。他询问是谁也没有人回答，去看也没看见人。过了几个晚上，又发生这种事。再过几晚，家中别的居室也发生了这种事。这样的情况发生过十多次，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变故。

后来村里擒获了一个盗贼，招供称他曾进入某家十多次，都因为人没有睡空手而归。问他日期，与我舅舅听到扣门声的日期完全符合，这才知道是鬼发出的有盗贼的警报。所以说瑞兆不见得就会带来吉祥，妖异之事也未见得就一定会带来灾祸，这要因人而异。

老医求宿

叶守甫，德州老医也。往来余家，余幼时犹及见之。忆其与先姚安公言：尝从平原诣海丰，夜行失道，仆从皆迷。风雨将至，四无村墟[1]，望有废寺，往投暂避。寺门虚掩，而门扉隐隐有白粉大书字，敲火视之，则“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二语也。进退无路，乃推门再拜曰：“过客遇雨，求神庇荫；雨止即行，不敢久稽[2]。”闻承尘板上语曰：“感君有礼，但今日大醉，不能见客，奈何？君可就东壁坐，西壁蝎窟，恐遭其螫；渴勿饮檐溜[3]，恐有蛇涎；殿后酸梨已熟，可摘食也。”毛发植立[4]，噤不敢语。雨稍止，即惶遽[5]拜谢出，如脱虎口焉。姚安公曰：“题门榜示，必伤人多矣。而君得无恙，且得其委曲告语，盖以礼自处，无不可以礼服者；以诚相感，无不可以诚动者。虽异类无间也。君非惟老于医，抑亦老于涉世矣。”

注释

[1]村墟：村庄。

[2]稽：停留。

[3]檐溜：屋檐上流下的水。

[4]植立：竖立，挺立。

[5]惶遽：惊恐慌张。

译文

叶守甫是德州有资历的老医生，与我家有来往，我年幼时还见过他。

我记得他曾与先父姚安公说过：曾有一次，他从平原县到海丰，夜里迷了路，仆从也都走失了，眼看风雨将至，四周又没有村落，他远远地望见远处有一座荒废的寺庙，就走过去避雨。

寺门虚掩着，门扇上隐隐约约有白粉写成的大字，他打着火一看，上面写着“此寺多鬼，行人勿住”两句话。但他当时进退无路，于是推开门，一边行礼一边祷告道：“路过的人途中遇雨，恳求神灵庇佑，雨一停我就走，绝对不敢久留。”

忽听屋顶天花板上有个声音说道：“我很欣赏你的礼数周全。但今天我喝醉了，无法见客，怎么办呢？你可以靠着东墙坐着，西墙上有蝎窟，怕它螫着你；如果你渴了，不要喝屋檐上流下的水，恐怕里面搀有蛇的毒涎；殿后的酸梨已经成熟，你可以摘下来吃。”叶守甫听了吓得毛发直立，连一句话也不敢说。雨稍微小了一点，他就慌忙拜谢后离开了，好像从老虎的嘴下逃出来的一样。

姚安公说：“既然在门上题字告示，必定是因为已经伤了很多人了。而你能够平安无事，而且能够让它委婉地跟你说话，这是因为你以礼来约束自己，那么就没有不能够以礼折服的人；用真诚去感染别人，没有不能用真诚打动的人。即使是异类之间也不会有嫌隙。你不仅老于医道，而且也老于处世啊。”

狐不负人

舅氏安公介然言：有柳某者，与一狐友，甚昵。柳故贫，狐恒周其衣食。又负巨室[1]钱，欲质[2]其女。狐为盗其券，事乃已[3]。时来其家，妻子皆与相问答，但惟柳见其形耳。狐媚一富室女，符箓不能遣，募能劾治者予百金。柳夫妇素知其事。妇利多金，怂恿柳伺隙杀狐。柳以负心为歉[4]。妇谇[5]曰：“彼能媚某家女，不能媚汝女耶？昨以五金为汝女制冬衣，其意恐有在。此患不可不除也。”柳乃阴市砒霜，沽酒以待。狐已知之。会柳与乡邻数人坐，狐于檐际呼柳名，先叙相契之深，次陈相周之久，次乃一一发其阴谋曰：“吾非不能为尔祸，然周旋[6]已久，宁忍便作寇仇[7]？”又以布一匹、棉一束自檐掷下，曰：“昨尔幼儿号寒苦，许为作被，不可失信于孺子[8]矣。”众意不平，咸诮让[9]柳。狐曰：“交不择人，亦吾之过。世情如是，亦何足深尤[10]？吾姑使知之耳。”太息而去，柳自是不齿于乡党，亦无肯资济升斗[11]者。挈家夜遁，竟莫知所终。

注释

[1]巨室：大户人家。

[2]质：抵押。

[3]已：了结。

[4]歉：惭愧，觉得对不住人。

[5]谇：责骂。

[6]周旋：打交道，应酬。

[7]寇仇：仇人，仇敌。

[8]孺子：小孩子。

[9]诮让：责问。

[10]尤：怨恨。

[11]升斗：量器单位，代指一点点粮食。

译文

我的舅舅安介然说，有个姓柳的人和一只狐狸交了朋友，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亲密。柳某很穷，那位狐友就常常周济他的吃穿用度。柳某欠了一个大户人家的钱，想要把女儿卖给那家人抵债。狐友替他偷回了借据，才使这件事得以了结。

那位狐友经常到柳家去，柳某的妻子儿女全都能和他说话，但是只有柳某能看得到狐友。后来这位狐友魅惑了一个富贵人家的女儿，用符箓也赶不走。于是这户人家就开出了一百两银子的悬赏，招募能制伏狐友的人。

柳某夫妇一向了解狐友魅惑富家女的情况，柳某的妻子贪图那笔巨额赏金，就怂恿柳某找机会杀死狐友。柳某觉得那样做对不住狐友，内心会很惭愧。他的妻子骂道：“那狐狸能勾引别人家的女儿，就不能勾引你的女儿吗？昨天它还用五两银子为你的女儿做了一身棉衣，恐怕它已经有了这种心思了吧。这个祸害不能不除掉。”

柳某于是暗地里买回砒霜，打了酒等狐友来喝。狐友已经知道了柳家夫妇的歹心，它趁柳某和几个乡邻在一起坐着的时候，就在房檐上叫柳某的名字，先叙说往日交情的深厚，然后又叙说周济柳某的时间之长，随后一一揭发柳某夫妇的阴谋，说：“我并不是不能给你家带来灾祸，只是我们交往的时间已经很长了，我怎么忍心转眼间就和你变成仇人呢？”说完，又把一匹布、一束棉花从房檐上扔下来，说：“昨天你的小儿子哭着喊冷，我答应为他做床被子。我不能对小孩子失信。”

大家听了狐友的话，都觉得愤愤不平，一起谴责柳某。狐友说：“我交朋友没有选对人，这是我的过错。世态人情就是这样，又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我只是让他心里明白就是了。”狐友说完，就叹着气离去了。从那以后，柳某就被乡邻们看不起，也没人肯给他哪怕一点的资助、救济了。他只得带着一家老小连夜逃走了，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狐畏天狐

骁骑校[1]萨音绰克图与一狐友。一日，狐仓皇来曰：“家有妖祟，拟[2]借君坟园栖[3]眷属。”怪问：“闻狐祟人，不闻有物更[4]祟狐，是何魅欤？”曰：“天狐也，变化通神，不可思议；鬼出电入，不可端倪。其祟人，人不及防；或祟狐，狐亦弗能睹也。”问：“同类何不相惜欤？”曰：“人与人同类，强凌弱，智绐[5]愚，宁相惜乎？”魅复遇魅，此事殊奇。天下之势，辗转相胜；天下之巧，层出不穷。千变万化，岂一端所可尽乎？

注释

[1]校：校尉。

[2]拟：打算。

[3]栖：暂住，借住。

[4]更：再，又。

[5]绐：欺骗，欺诈。

译文

骁骑校尉萨音绰克图与一只狐狸交了朋友。有一天，狐狸慌慌张张地跑来说：“我家里有妖精作怪，我想借您家的墓园安顿我的家眷。”萨音绰克图奇怪地问：“我只听说过狐狸祸害人，却还没听说过有别的妖精可以祸害狐狸的，这到底是什么怪物？”狐狸说：“是天狐，它的变化神妙莫测，不可思议：进出如同鬼怪和闪电般迅疾，没有人可以看出哪怕一点痕迹。如果天狐要祸害人，人一定来不及提防；而它如果为难狐狸，狐狸也无法看见它。”

萨音绰克图说：“天狐与狐狸本是同类，为什么不彼此怜惜呢？”狐友说：“人与人也是同类，可是照样是强大的欺负弱小的，聪明的哄骗愚笨的，难道人类彼此怜惜了吗？”

狐狸精又碰上了天狐，这事非常稀奇。从大的方面来看，天下间的事物都是一物降一物；天下的奇技淫巧，也是层出不穷。世上的万物千变万化，哪里是只从一个方面就能看透所有事物的本质的呢？

狐惩顽童

宋子刚言：一老儒训蒙[1]乡塾，塾侧有积柴，狐所居也。乡人莫敢犯，而学徒顽劣，乃时秽污之。一日，老儒往会葬[2]，约[3]明日返。诸儿因累[4]几为台，涂朱墨演剧。老儒突返，各挞之流血，恨恨复去。众以为诸儿大者十一二，小者七八岁耳，皆怪师太严。次日，老儒返，云昨实未归。乃知狐报怨也。有欲讼诸土神者，有议除积柴者，有欲往诟詈者。中一人曰：“诸儿实无礼，挞不为过，但太毒[5]耳。吾闻胜妖当以德，以力相角，终无胜理。冤冤相报，吾虑祸不止此也。”众乃已。此人可谓平心，亦可谓远虑矣。

注释

[1]训蒙：教幼童。

[2]会葬：参加葬礼。

[3]约：事先说好。

[4]累：重叠，重积。

[5]毒：凶狠，猛烈。

译文

宋子刚说：一位老儒在乡里的学校里教幼小的孩子读书，学校的屋子旁边有堆柴草，有狐狸精住在里面。村里人都不敢碰那堆柴草，但学生们顽皮淘气，常常在上面大小便。

有一天，老儒去别的地方参加葬礼，说好了第二天返回。孩子们趁机将桌子拼摆成戏台，在脸上涂上颜料和墨汁演起戏来。这时老儒突然回来了，把孩子们都打了一顿，直打得皮破血流，才又恨恨地走了。

这些孩子大的有十一、二岁，小的才七、八岁，村里的人都怪老儒过分严厉了。第二天，老儒回来了，但却说昨天确实没有回来过，大家这才知道这件事是狐狸精为了出怨气而做的。

于是有的人提议要向土地神控诉，有的提议把那堆柴草清除掉，有的要去那里痛骂。其中一个人说：“这些孩子确实无礼，打一顿也不为过，只是下手有些太狠了。我听说要想制服妖精必须用德行，以力相搏，永远也不可能得胜。而且如果我们和狐狸精冤冤相报的话，恐怕灾祸还不止这些。”众人这才罢休。

这人可以说是有公平之心，也可以说是有远虑啊。

鬼不昧心

奴子王敬，王连升之子也。余旧有质库在崔庄，从官久，折阅[1]都尽，群从[2]鸠赀[3]复设之，召敬司夜[4]焉。一夕，自经[5]于楼上，虽其母其弟，莫测何故也。客作胡兴文，居于楼侧，其妻病剧，敬魂忽附之语，数其母弟之失，曰：“我自以博负[6]死，奈何多索主人棺敛费，使我负心！此来明非我志也。”或问：“尔怨索负者乎？”曰：“不怨也。使彼负我，我能无索乎？”又问：“然则怨诱博者乎？”曰：“亦不怨也。手本我手，我不博，彼能握我手博乎？我安意[7]候代而已。”初附语时，人以为病者瞀乱[8]耳；既而序述生平、寒温故旧，语音宛然敬也。皆叹曰：“此鬼不昧本心，必不终沦于鬼趣[9]。”

注释

[1]折阅：损折，亏损。

[2]群从：指堂兄弟及子侄们。

[3]鸠赀：筹集资金。

[4]司夜：守夜。

[5]自经：自缢。

[6]博负：赌博欠债。

[7]安意：安心。

[8]瞀乱：昏乱，精神错乱。

[9]鬼趣：即鬼道。

译文

我的奴仆王敬，是王连升的儿子。过去我在崔庄开过一个当铺，但因为长时间在外做官，所以连本钱都赔光了。我的兄弟、子侄们又筹集资金把当铺重新开了起来，让王敬负责夜里打更守夜。一天夜里，王敬在楼上上吊死了，即使是他的母亲和弟弟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上吊自杀。

雇工胡兴文就住在当铺隔壁，他的妻子病得很厉害。王敬的灵魂忽然附在她身上，数落他母亲、弟弟的过错，说：“我是因为自己赌博输了钱才上吊自杀，你们为什么要向主人家要那么多丧葬费，使我心里有愧？我今天特意来声明这不是我的本意。”

有人问：“你恨向你要债的人吗？”他说：“不恨。假如是他欠了我的钱，我能不要吗？”又问：“那么你恨引诱你赌博的人吗？”他说：“也不恨。手是我自己的手，如果我不赌，别人能拉着我的手去赌吗？我现在只是安心地等待有人来做我的替身。”

王敬的魂魄刚附体说话时，人们还以为是病人说胡话，但是接下来他一件件说出了活着时候的事以及自己的亲朋故旧，语调跟声音都是王敬的。人们说：“这鬼不昧良心，一定不会永远做鬼的。”

鬼护老儒

交河老儒刘君琢，居于闻家庙，而设帐[1]于崔庄。一日，夜深饮醉，忽自归家。时积雨之后，道途间两河皆暴涨，亦竟忘之。行至河干[2]，忽又欲浴，而稍惮波浪之深。忽旁有一人曰：“此间原有可浴处，请导君往。”至则有盘石如渔矶[3]，因共洗濯。君琢酒少解，忽叹曰：“此去家不十馀里，水阻迂折，当多行四五里矣。”其人曰：“此间亦有可涉[4]处，再请导君。”复摄衣[5]径渡。将至家，其人匆匆作别去。叩门入室，家人骇路阻何以归。君琢自忆，亦不知所以也。揣摩其人似高川贺某，或留不住（村名，其取义则未详）赵某。后遣子往谢，两家皆言无此事；寻河中盘石，亦无踪迹。始知遇鬼。鬼多嬲醉人，此鬼独扶导醉人，或君琢一生循谨，有古君子风，醉涉层波，势必危，殆神阴相[6]而遣之欤！

注释

[1]设帐：指设馆授徒。

[2]河干：河边，河岸。

[3]渔矶：可供垂钓的水边岩石。

[4]涉：步行渡河。

[5]摄衣：提起衣襟。

[6]相：辅助，帮助。

译文

交河县的老儒生刘君琢，家住在闻家庙，但却在崔庄授徒教学。一天夜里，他喝醉了酒，忽然独自回家去了。当时刚下过大雨，路上还积着水，回家的路上要经过的两条河水位都暴涨了上来，而他竟然也都忘了。

他走到河岸边，忽然又想洗澡，又稍微有些担心河水太深。忽然旁边有一个人说：“这里原来有可洗澡的地方，请容我带你过去。”两人一起走到一个有一块大礁石的地方，就一起洗起澡来。

洗完澡，刘君琢的酒醒了一些，又叹息道：“从这里到我家不过十来里路，但却被大水阻断了，又要多走四五里路了。”那个人说：“这里也有可以淌到对岸的地方，请容我带你过去。”于是两人提着衣襟直接渡过河去。

眼看快要到家的时候，那人就急匆匆地告别离去了。刘君琢敲门进屋，家人都十分惊讶，道路阻隔他是怎么回来的。刘君琢自己回想，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回想起，送他回来的那人有些像高川镇的贺某，或是留不住（村名，但不知道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的赵某。后来他派儿子前往这两家表示感谢，但两家人都说没有这回事。再去寻找河中的那块礁石，也不见了踪迹。刘君琢这才知道自己是遇到了鬼。

鬼大多喜欢戏弄、纠缠喝醉的人，而唯独这个鬼却扶助、引导喝醉的人。大概因为刘君琢一辈子都因循守礼、做事谨慎，有古时君子的风采。而他在喝醉的时候还要过河，势必十分危险，这大概是神明在暗地里帮助他吧。

孝悌之鬼

莆田李生裕翀言：有陈至刚者，其妇死，遗二子一女。岁馀，至刚又死。田数亩、屋数间，俱为兄嫂收去。声言以养其子女，而实虐遇之。俄而屋后夜夜闻鬼哭，邻人久不平，心知为至刚魂也，登屋呼曰：“何不祟[1]尔兄？哭何益！”魂却退数丈外，呜咽应曰：“至亲者兄弟，情不忍祟；父之下，兄为尊矣。礼亦不敢祟。吾乞哀[2]而已。”兄闻之感动，詈其嫂曰：“尔使我不得为人也。”亦登屋呼曰：“非我也，嫂也。”魂又呜咽曰：“嫂者兄之妻，兄不可祟，嫂岂可祟耶！”嫂愧不敢出。自是善视其子女，鬼亦不复哭矣。使遭兄弟之变者，尽如此鬼，宁有阋墙之衅[3]乎？

注释

[1]祟：迷信说法指鬼神给人带来的灾祸。

[2]乞哀：乞求哀悯。

[3]阋墙之衅：兄弟不和睦而发生争斗。

译文

莆田人李裕翀说：有个叫陈至刚的人，他的妻子死了，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过了一年多，陈至刚也死了。他的几亩田地、几间房屋全都被他的哥哥嫂子收去了，他们声称用来抚养他的儿子和女儿，但实际上却虐待他们。

过了不久，哥哥嫂子的屋后面每天夜里都能听到鬼哭的声音，哥嫂的邻居早就对这件事心有不平，心里明白这是陈至刚的魂在哭，就爬上屋顶喊道：“你为什么不作祟祸害你的哥哥？在这里哭又有什么用！”

陈至刚的鬼魂听后，退到几丈远之外，呜咽着说：“最亲的就是兄弟，从感情上我不忍心祸害他。而且父亲以下兄长为尊，从礼法上我也不敢祸害他。我只能乞求他的怜悯罢了。”他哥哥听后非常感动，骂他的嫂子说：“你让我没有脸做人了。”他也爬上屋顶喊道：“不是我要这么做的，是你嫂子要这么做的。”陈至刚的鬼魂又呜咽着说：“嫂子是哥哥的妻子，我不能作祟祸害哥哥，又怎么能作祟祸害嫂子呢？”嫂子惭愧得连面都不敢露。

从此以后哥哥嫂子对他的子女很好，陈至刚的鬼魂也不再哭泣了。假如世上那些兄弟不和的人，都能像陈至刚的鬼魂那样，又怎么还会因为兄弟不和而发生争斗呢？

野狐论佛

沈瑞彰寓[1]高庙读书，夏夜就文昌阁廊下睡。人静后，闻阁上语曰：“吾曹亦无用钱处，尔积多金何也？”一人答曰：“欲以此金铸铜佛，送西山潭柘寺供养，冀仰托[2]福佑[3]，早得解形[4]。”一人作啐声曰：“咄咄大错！布施须己财。佛岂不问汝来处，受汝盗来金耶？”再听之寂矣。善哉野狐，檀越[5]云集之时，傥闻此语，应如霹雳声也。

注释

[1]寓：寄居，借住。

[2]仰托：依赖，仰仗。

[3]福佑：保佑。

[4]解形：犹解脱。

[5]檀越：即施主。

译文

沈瑞彰寄宿在高庙里读书，一个夏天的夜晚，他就在文昌阁的廊子底下睡觉。夜深人静后，他听到阁楼上有个声音说道：“我们也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你积攒这么多钱干什么？”另一个声音回答道：“我想用这些钱铸一个铜佛，送到西山的潭柘寺供养起来，希望能够得到它的保佑，使我早些解脱狐身。”前一个声音唾弃道：“你真是大错特错，布施必须用自己的钱。佛难道会不问来处就接受你偷来的钱吗？”他刚想要再听，就没有声音了。

野狐说得好啊！当施主们聚集在一起的时候，听到这些话，应当也会觉得仿佛霹雳在耳旁炸响吧。

佛心之尼

沧州有一游方[1]尼，即前为某夫人解说因缘者也。不许妇女至其寺，而肯至人家。虽小家以粗粝为供[2]，亦欣然往。不劝妇女布施，惟劝之存善心，作善事。外祖雪峰张公家，一范姓仆妇，施布一匹。尼合掌谢讫，置几上片刻，仍举付此妇曰：“檀越功德，佛已鉴照[3]矣。既蒙见施，布即我布。今已九月，顷[4]见尊姑犹单衫。谨以奉赠[5]，为尊姑制一絮衣[6]，可乎？”仆妇踧踖无一词，惟面汗下。姚安公曰：“此尼乃深得佛心。”惜闺阁多传其轶事，竟无人能举其名。

注释

[1]游方：指僧人、道士为修行问道或化缘而云游四方。

[2]供：供品。

[3]鉴照：鉴识照察，即看到、知道。

[4]顷：刚才。

[5]奉赠：送给你。

[6]絮衣：绵衣。

译文

沧州有一个四处云游的尼姑，就是我曾经提过的给某位夫人解说因缘的那位。她不允许妇女们到她的寺庙里去，却愿意到人家里来。即使是小家小户用粗茶淡饭招待她，她也会很高兴地前去。她不劝说妇女们布施财物，只劝她们存善心、做善事。

我的外祖父张雪峰家里有一个姓范的仆妇，捐献了一匹布料。尼姑双掌合十施礼感谢后，把布料在桌上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交给这个仆妇，说：“施主的功德，佛祖已经看到了。既然承蒙你施舍，那么这匹布料就是我的了。现在已经到了九月，而我刚才看见你的婆婆还穿着单薄的衣服。我把这些布送给你，给你婆婆做一件棉衣，可以吗？”那个仆妇局促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是满脸羞愧的样子，连汗都流下来了。

先父姚安公说：“这个尼姑才是深刻领会了佛家的精髓。”可惜妇人们中间关于她的事迹流传不少，但竟然没有人能说出她的名字。

小僮之魂

窦东皋前辈言：前任浙江学政时，署中一小儿，恒往来供给使[1]。以为役夫之子弟，不为怪也。后遣移一物，对曰：“不能。”异[2]而询之，始自言为前学使之僮，殁而魂留于是也。盖有形无质，故能传语而不能举物。于事理为近。然则古书所载，鬼所能为，与生人无异者，又何说欤？

注释

[1]给使：供人役使。

[2]异：感到奇怪。

译文

窦东皋前辈说：他以前担任浙江学政的时候，官衙中有个小僮，常常跑来跑去地供人差遣。他以为是哪个下人的孩子，也没有感到奇怪。后来，他让这个小僮去搬一件东西，小僮回答说：“我做不到。”窦东皋很奇怪，问他为什么说做不到，这个小僮才告诉他自己本是前任学使的小僮，死后魂魄留在了这里，由于只有形象而没有身体，所以能够跑腿传话，但是却不能搬东西。

这说法倒是合乎情理，但是古书上曾经记载过，鬼所能做的事情，和活着的人没有差别，这又怎么解释呢？

渡河之鬼

外舅周箓马公家，有老仆曰门世荣。自言尝渡吴桥钩盘河，日已暮矣，积雨暴涨，沮洳[1]纵横，不知何处可涉。见二人骑马先行，迂回取道，皆得浅处，似熟悉地形者。因逐之行。将至河干，一人忽勒马立，待世荣至，小语曰：“君欲渡河，当左绕半里许，对岸有枯树处可行。吾导此人来此，将有所为。君勿与俱败[2]。”疑为劫盗，悚然返辔[3]，从所指路别行，而时时回顾。见此人策马先行，后一人随至中流，突然灭顶，人马俱没；前一人亦化旋风去。乃知为报冤鬼也。

注释

[1]沮洳：低湿之地。

[2]败：损害，损伤。

[3]返辔：调转马头。

译文

我的岳父马周箓先生家，有一个老仆人叫门世荣。他说，有一次他要渡过吴桥县的钩盘河，当时太阳已经要下山了，而且由于刚下了大雨，导致河水暴涨，水洼纵横交错，不知什么地方可以渡河。他看见两个人骑马走在前面，迂回着选择道路，走的都是水浅的地方，好像是熟悉地形的人，门世荣于是跟着他们向前走。

快要走到河岸边的时候，一个人忽然勒住了马，站住了，等门世荣到了跟前，小声对他说：“您要是想渡河，应当向左绕行半里多路，看到对岸有一棵枯树的地方，就可以过河。我引这个人来这里，有别的事情要做，您不要跟着他一起倒霉。”

门世荣怀疑他是抢劫的盗贼，惊恐地调转马头，顺从地向他所指的另一条路走去，却时时回头看。他看见这个人打着马走在前面，后面的那个人跟着他到了河中间，突然河水就没过了头顶，连人带马都沉了下去，前边那个人也化作一股旋风飞走了。门世荣这才知道那是来报仇怨的鬼。

工匠报隙

从弟[1]东白宅，在村西井畔。从前未为宅时，缭以周垣，环筑土屋。其中有屋数间，夜中辄有叩门声。虽无他故，而居者恒病[2]不安。一日，门旁墙圮，出一木人，作张手叩门状，上有符箓。乃知工匠有嗛[3]于主人，作是镇魇[4]也。故小人不可与轻作缘，亦不可与轻作难。

注释

[1]从弟：堂弟。

[2]病：因……而生病。

[3]有嗛：怀恨。

[4]镇魇：即“魇镇”，一种非常恶毒的诅咒。

译文

我的堂弟东白的住宅在村西的水井旁边。从前还没有建造这所住宅的时候，在这里围了一圈土墙，沿着土墙，又建了一圈土屋。其中有几间屋子，夜里总会有敲门声。虽然没有什么别的变故，但住在里面的人总是感到坐卧不安。

一天，门旁的一堵土墙倒塌了，掉出一个木头刻的小人来，做着抬手敲门的姿势，上面还贴有符箓。这才知道是工匠对主人怀有怨恨，埋下这个木人，用魇镇之术来诅咒他。所以说，不能轻易与小人交好，也不能轻易和小人为难。

鬼托汉鬼

陈瑞庵言，献县城外诸邱阜[1]，相传皆汉冢也。有耕者误犁一冢，归而寒热[2]谵语[3]，责以触犯。时瑞庵偶至，问：“汝何人？”曰：“汉朝人。”又问：“汉朝何处人？”曰：“我即汉朝献县人，故冢在此，何必问也？”又问：“此地汉即名献县耶？”曰：“然。”问：“此地汉为河间国，县曰乐成。金始改献州。明乃改献县。汉朝安得有此名？”鬼不语。再问之，则耕者苏矣。盖传为汉冢，鬼亦习[4]闻，故依托以求食，而不虞[5]适[6]以是败也。

注释

[1]邱阜：坟丘，坟包。

[2]寒热：中医指怕冷发热的症状，即发烧。

[3]谵语：说胡话。

[4]习：对某事熟悉。

[5]虞：防备。

[6]适：恰恰。

译文

陈瑞庵说：献县城外的那些坟包，相传都是汉代的坟墓。有一个耕地的农夫不小心犁了一座坟，回家后就开始发烧，而且说胡话，这是坟墓里的鬼在怪他冒犯了自己。当时恰好陈瑞庵先生偶然到来，问鬼道：“你是什么人？”鬼回答说：“我是汉朝人。”陈瑞庵又问：“你是汉朝什么地方的人？”鬼回答说：“我就是汉朝献县人，我的坟墓就在这儿，这又何必问。”陈瑞庵又问道：“这地方在汉朝的时候就叫献县吗？”鬼回答道：“是的。”陈瑞庵问：“这地方汉朝时是河间国封地，县名叫乐成，金朝时才改名为献州，明朝时又改名为献县。汉朝的时候怎么会是现在这个名字呢？”鬼不说话了。陈瑞庵再问时，那个农夫已经苏醒了过来。

因为传说那里是汉代的坟墓，鬼也听习惯了，所以就假冒汉代的鬼来寻求祭祀，没想到却恰恰因此而露了馅。

匹夫之孝

河豚惟天津至多，土人食之如园蔬；然亦恒有死者，不必家家皆善烹治也。姨丈惕园牛公言：有一人嗜河豚，卒中毒死。死后见梦[1]于妻子曰：“祀我何不以河豚耶？”此真死而无悔也。又姚安公言：里有人粗[2]温饱，后以博[3]破家。临殁，语其子曰：“必以博具置棺中。如无鬼，与白骨同为土耳，于事何害？如有鬼，荒榛蔓草之间，非此何以消遣耶！”比大殓，佥[4]曰：“死葬之以礼，乱命不可从也。”其子曰：“独不云事死如事生乎？生不能几谏[5]，殁乃违之乎？我不讲学，诸公勿干预人家事。”卒从其命。姚安公曰：“非礼也，然亦孝子无已之心也。吾恶夫事事遵古礼，而思亲之心则漠然者也。”

注释

[1]见梦：托梦。

[2]粗：略微。

[3]博：赌博。

[4]佥：大家。

[5]几谏：对长辈委婉而和气地劝告。

译文

河豚只有天津最多，当地人吃它就像吃园中的蔬菜一样，但是也常有因此而中毒死去的人，这是因为不一定家家都善于烹煮这东西。我的姨丈牛惕园先生说：有一个人特别爱吃河豚，最终中毒而死。那人死后托梦给他的妻子说：“祭祀我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河豚呢？”这真可以说是死而无悔。

姚安公也曾经说：有个人的家境勉强能维持温饱，后来因为他赌博而败了家。临死前，他对儿子说：“一定要把赌具放进我的棺材里。如果没有鬼魂，也只是让它与白骨一齐朽化为泥土罢了，有什么坏处呢？如果有鬼魂，在荒野蔓草之中，没有它我怎么消遣呢？”

等到装殓的时候，人们都说：“人死了要根据礼数来下葬，临终前神智昏乱时留下的遗言是不能遵从的。”他儿子说：“你们为什么独独不说侍奉死者应该像伺候活人一样呢？他生前我无法劝阻他，难道他死了我还要违拗他吗？我不信道学，诸位也别来干预别人家的事情。”他最终还是遵从了父亲的遗命。

姚安公说：“这种做法不合礼仪，但也体现了孝子无法遏制的孝心。我讨厌那些事事遵循古礼、而追思亲人的心情却很淡薄的人。”

鬼言难信

同年邹道峰言：有韩生者，丁卯夏读书山中。窗外为悬崖，崖下为涧。涧绝陡，两岸虽近，然可望而不可至也。月明之夕，每见对岸有人影，虽知为鬼，度其不能越，亦不甚怖。久而见惯，试呼与语，亦响应。自言是坠涧鬼，在此待替。戏以馀酒凭窗洒涧内，鬼下就饮，亦极感谢。自此遂为谈友[1]，诵肄[2]之暇，颇消岑寂。一日试问：“人言鬼前知，吾今岁应举，汝知我得失否？”鬼曰：“神不检籍，亦不能前知，何况于鬼？鬼但能以阳气之盛衰，知人年运；以神光之明晦，知人邪正耳。若夫禄命，则冥官执役之鬼，或旁窥窃听而知之；城市之鬼，或辗转相传而闻之；山野之鬼弗能也。城市之中，亦必捷巧[3]之鬼乃闻之，钝鬼亦弗能也。譬君静坐此山，即官府之事不得知，况朝廷之机密乎？”一夕，闻隔涧呼曰：“与君送喜。顷城隍巡山，与社公相语，似言今科解元是君也。”生亦窃自贺。及榜发，解元乃韩作霖，鬼但闻其姓同耳。生太息曰：“乡中人传官里事，果若斯乎？”

注释

[1]谈友：能够交谈的朋友。

[2]诵肄：读书修业。

[3]捷巧：敏捷机巧。

译文

与我同年中举的邹道峰说：有个姓韩的书生，丁卯年夏天住在山里读书。他的窗户外面是悬崖，悬崖下面是山涧。山涧非常陡峭，两边的峭壁虽然相距很近，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在月光明亮的夜晚，常常能看见对面有个人影，韩生虽然知道那一定是鬼，但想到他不能越过山涧，也不怎么觉得害怕。时间长了，韩生渐渐习惯了，就试着喊他，和他说话，对面的鬼也有回应。那个鬼自称是坠入山涧中摔死的，在这里等着找替身。韩生有时候开玩笑地把喝剩下的酒从窗口洒到山涧里，鬼就到山涧下面去把酒喝了，并表示十分感谢。从此以后，韩生就和鬼成了能够交谈的朋友，在读书的间隙，也能消愁解闷。

一天，韩生试探地问鬼道：“人们都说鬼能够提前预知。我今年要去考举人，你知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中？”鬼说：“神仙不翻查记录，也不能提前预知，何况是鬼呢？鬼只能通过一个人阳气的盛衰，了解这个人的寿数与命运，根据一个人神光的明暗，了解这个人是正直还是邪恶罢了。至于像是官场前途之类的事，那些冥官和供差遣的鬼，有的时候会趁着在旁边观看或者偷听才能够知道；城市里的鬼，能够辗转地听到传闻；而山野里的鬼是做不到的。即使是在城市里面，也只能是那些机灵乖巧的鬼才能够听说这些消息，愚钝的鬼也做不到。就比如说您现在独自住在山里，就连官府的事也还不知道，更何况是朝廷的机密呢！”

一天夜里，韩生听见鬼隔着山涧喊他道：“给您报喜了。刚才城隍到这里巡山，和土地聊了会儿天，好像说这次科举的解元正是您。”韩生也暗自庆贺。但等到发榜时，解元却是一个叫韩作霖的人，鬼只听到了相同的姓氏罢了。韩生叹息道：“乡里的人传言官府中的事情，也就像这样吧？”

醇厚君子

先师陈白崖先生言：业师[1]某先生（忘其姓字，似是姓周。）笃信洛闽[2]，而不骛[3]讲学名，故穷老以终，声华[4]阒寂[5]。然内行[6]醇至[7]，粹然古君子也。尝税居[8]空屋数楹，一夜，闻窗外语曰：“有事奉白[9]，虑君恐怖，奈何？”先生曰：“第[10]入无碍。”入则一人戴首于项，两手扶之；首无巾而身襕衫[11]，血渍其半。先生拱之坐，亦谦逊如礼。先生问：“何语？”曰：“仆不幸，明末戕于盗，魂滞此屋内。向有居者，虽不欲为祟，然阴气阳光，互相激薄[12]，人多惊悸，仆亦不安。今有一策：邻家一宅，可容君眷属，仆至彼多作变怪，彼必避去；有来居者，扰之如前，必弃为废宅。君以贱价售之，迁居于彼。仆仍安居于此。不两得乎？”先生曰：“吾平生不作机械事，况役鬼以病[13]人乎？义不忍为。吾读书此室，图少静耳。君既在此，即改以贮杂物，日扃锁[14]之可乎？”鬼愧谢曰：“徒见君案上有性理，故敢以此策进，不知君竟真道学，仆失言矣。既荷[15]见容，即托宇下可也。”后居之四年，寂无他异。盖正气足以慑之矣。

注释

[1]业师：教过自己的老师。

[2]洛闽：洛学和闽学的合称，即程朱理学。

[3]骛：争求，追求。

[4]声华：声誉，名声。

[5]阒寂：寂静。

[6]内行：平日的操行。

[7]醇至：通“淳至”，淳朴，至诚。

[8]税居：租住。

[9]奉白：奉告，告诉你。白：说。

[10]第：但，只要。

[11]襕衫：古代的公服，读书人也多穿着。

[12]激薄：接触，撞击。

[13]病：祸害。

[14]扃锁：锁闭。

[15]荷：承蒙。

译文

先师陈白崖先生说：他的启蒙老师某先生（忘了他的姓名，好像是姓周。）笃信程朱理学，却并不追求道学家的名声，所以他最终穷困地老死了，毫无声名。但他的操行淳朴至诚，纯粹得像古代的君子。

他曾经租了别人家几间空屋居住，一天夜里，他听见窗外有人说：“我有事想要告诉您，可又怕先生您害怕，怎么办呢？”那位先生说：“你进来就行，没有关系。”那个人于是就进来了，只见他的头虚放在脖子上，用两只手扶着；头上没有戴头巾，身上穿着读书人的服饰，衣服大半都被血浸透了。

那位先生拱手请他坐下，这个鬼也谦逊有礼。那位先生问：“您有什么话要说？”这个鬼说道：“我很不幸，在明朝末年被强盗杀死，魂魄滞留在这间屋子里。以前也有人住在这里，我虽不想作祟祸害他们，但是阴阳二气相互冲激，居住的人常常受到惊吓，我也不得安宁。现在我想出了一个办法：邻家有一处宅院，足够容纳您的家眷，我到那里去多制造一些怪异的事件，那家人一定会搬走；如果有别人来住，我也像之前一样惊扰他们，那么这间宅子一定会被弃置在那，成为废宅。您用便宜的价格将它买下来，搬到那里去住。而我还安安心心地住在这里。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那位先生说：“我平生从来不做机巧的事，更何况是驱使鬼魅去祸害别人呢？我在道义上不忍心这样做。我在这间屋里读书，也是图的稍微能够清静一点。您既然在这里，那我就把这几间屋子用来放置杂物，每天都锁上门可以吗？”

鬼听完了这话，十分惭愧地道歉道：“我见到您案头上有关于性理方面的书，所以才敢出这个主意，不想您是个真正的道学家，我刚才的话太冒失了。既然承蒙您能够容得下我，我只要能留在这屋子的房檐下就可以了。”

后来，那位先生在这里住了四年，再没有出现什么变故。这是因为那位先生的一身正气能够威慑得住那个鬼。

谅狐得报

梅村又言：有姜挺者，以贩布为业，恒携一花犬自随[1]。一日独行，途遇一叟呼之住。问：“不相识，何见招[2]？”叟遽叩首有声曰：“我狐也。夙生负君命，三日后君当嗾[3]花犬断我喉。冥数已定，不敢逃死。然窃念事隔百馀年，君转生人道，我堕为狐，必追杀一狐，与君何益？且君已不记被杀事，偶杀一狐，亦无所快于心。愿纳女自赎，可乎？”姜曰：“我不敢引狐入室，亦不欲乘危劫人女。贳[4]则贳汝，然何以防犬终不噬也？”曰：“君但手批[5]一帖曰：‘某人夙负，自愿销除。’我持以告神，则犬自不噬。冤家债主，解释须在本人，神不违也。”适携记簿纸笔，即批帖予之。叟喜跃去。后七八载，姜贩布渡大江，突遇暴风，帆不能落，舟将覆。见一人直上樯竿杪[6]，掣断其索，骑帆俱落，望之似是此叟，转瞬已失所在矣。皆曰：“此狐能报恩。”余曰：“此狐无术自救，能数千里外救人乎？此神以好生延其寿，遣此狐耳。”

注释

[1]自随：跟着自己。

[2]见招：招唤我。

[3]嗾：指使，教唆。

[4]贳：宽纵，赦免。

[5]批：批写。

[6]杪：树枝的细梢。

译文

梅村又说：有个叫姜挺的人，以贩卖布料为生，他时常带着一只花狗跟着自己。一天，他独自外出，半路上碰到一位老者将他叫住。姜挺问：“我与您并不相识，您叫我有什么事吗？”老者忽然对着他磕头，发出“砰砰”的声响，说：“我是狐狸，在前生欠了您一条命，三天后，您会指使那条花狗来咬断我的喉咙。我的寿数已定，不敢逃避死亡。然而，我个人认为，事情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况且您已经转生为人，我却沦为狐身，一定要追杀一只狐狸，于您有什么好处呢？而且您也已经不记得前生被杀的事情，偶然间杀死一只狐狸，您的心里也不会感到快乐。我愿意把女儿奉献给您，用来赎回我自己的这条命，可以吗？”

姜挺说：“我不敢引狐入室，也不愿意乘人之危而夺人之女。饶恕是可以饶恕你，但是有什么办法使我的花狗最终不去咬你呢？”老者说：“您只要手写一个帖子，在上面写道：‘某人前生欠我的，如今我自愿销除。’我拿这贴子禀告神明，狗就不会再咬我了。像这种报怨讨债的事，需要冤家债主本人来化解这段仇怨，神明是不会违背他的意愿的。“正巧姜挺随身带着记账用的纸笔，就写了一个帖子给了老者。老者高兴地蹦跳着走了。

过了七八年，姜挺出外贩布，需要渡过长江，突然遇上了暴风，船帆不能够降下来，眼看船就要翻了。这时只见一个人飞快地爬上桅杆的顶端，扯断了绳索，然后骑着船帆一同落下来。看上去像是那个老者，但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大家都说：“这是狐狸在报恩。”我说：“这狐狸都没有办法救自己，又怎么能到几千里外去救人呢？这是神明看到姜挺有放生的功劳，特意延长他的寿命，所以才派这只狐狸前往救援他。”

参将占验

甘肃李参将名璇，精康节[1]观梅之术[2]，占事多验。平定西域时，从大学士温公在军营。有兵士遗火[3]，焚辕前枯草，阔丈许。公使占何祥[4]，曰：“此无他，公数日内当有密奏耳。火得枯草，行最速，急递之象也；烟气上升，上达之象也。知为密奏，凡密奏，当焚草也。”公曰：“我无当密奏事。”曰：“遗火亦无心，非预定也。”既而果然。其占人终身，则使随手拈一物，或同拈一物，而所断又不同。至京师时，一翰林拈烟筒，曰：“贮火而其烟呼吸通于内，公非冷局[5]官也；然位不甚通显[6]，尚待人吹嘘故也。”问：“历[7]官当几年？”曰：“公毋怪直言。火本无多，一熄则为灰烬，热不久也。”问：“寿几何？”摇首曰：“铜器原可经久，然未见百年烟筒也。”其人愠去。后岁馀，竟如所言。又一郎官同在座，亦拈此烟筒，观其复何所云。曰：“烟筒火已息，公必冷官也。已置于床，是曾经停顿也；然再拈于手，是又遇提携复起矣。将来尚有热时，但热后又占与前同耳。”后亦如所言。

注释

[1]康节：即邵雍，北宋著名理学家、数学家、诗人，精通占卜之术。

[2]观梅之术：梅花占验之术。

[3]遗火：遗落火种。

[4]祥：指有关吉凶的征兆。

[5]冷局：冷落的衙门。

[6]通显：指官位高、名声大。

[7]历：担任。

译文

甘肃参将李璇精通邵雍的梅花占卜之术，占卜出的事情往往很灵验。平定西域的时候，他跟着大学士温公在军营中，有一位士兵不慎弄掉了火种，烧着了军营辕门前一丈多宽的一片枯草。温公让他占卜这预示着什么。他说：“这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这几天之内会有密折上奏。火遇到了枯草，烧起来最快，所以是紧急传递的象征，烟气向上升，是向上送达的迹象。我因此知道是密奏，而且凡是密奏，都要将草稿烧掉。”温公说：“我没有要密奏的事。”李璇说：“弄掉火种也是无意的，并不是预先定好的。”后来果然如此。

他为别人占卜一生的运势，只需要那人随手拿一样东西就可以。但有时几个人拿同样的一件东西，占卜结果却又截然不同。回到京城后，一位翰林学士拿着烟袋请他占卜。他说：“烟袋中贮存着火，烟通过呼吸在里边通行，这说明您不是冷落的衙门中的官员。但是您的官运不大通达，是因为还需要别人吹嘘提携。”那位翰林学士又问自己能做几年的官。他说：“您不要怪我直说，烟袋中火本来就不多，一旦熄灭之后就化为灰烬，热的时间就不会长了。”翰林问自己的寿命有多长。他摇摇头说：“铜制器物本可经历很长时间，但世上从没人见过一百年的烟袋。”翰林不高兴地走了。过了一年多，事情果然和他说的一样。

当时一位郎官一同在座，也拿起这只烟袋请他占卜，看他还会怎么说。他说：“烟筒中的火已经熄灭，您必定是一个冷落的衙门里的官员。烟筒已经放在了床上，这是说明您的官运曾经有所停滞。但是它又被拿在手里，说明您又遇到了愿意提携您的人，要被重新起用了，将来还会有热的时候。不过热了之后的结果又和前面一位的占卜结果相同了。”后来果然和他说的一样。

代醯之虫

李又聃先生言：东光毕公（偶忘其名，官贵州通判，征苗时运饷遇寇，血战阵亡者也。）尝奉檄[1]勘苗峒地界，土官盛讌款接。宾主各一磁盖杯置面前，土官手捧启视，则贮一虫如蜈蚣，蠕蠕旋动。译者云，此虫兰开则生，兰谢则死，惟以兰蕊为食，至不易得。今喜值兰时，搜岩剔穴，得其二。故必献生[2]，表至敬也。旋以盐末少许洒杯中，覆之以盖。须臾启视，已化为水，湛然净绿，莹澈如琉璃，兰气扑鼻。用以代醯[3]，香沁齿颊，半日后尚留馀味。惜未问其何名也。

注释

[1]檄：檄文，官府用以征召或声讨的文书。

[2]献生：活着献上来。

[3]醯：醋。

译文

李又聃先生说：东光的毕公（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就是曾任贵州通判，征讨苗民时负责运送粮饷时遇到匪徒袭击，血战阵亡的那位。）曾奉命去勘定苗族人居住的地界，苗族酋长大办酒宴接待他。主客的面前各放着一个杯子，用磁盖盖着，酋长用手捧起杯子，打开来让毕公看，只见一条样子像蜈蚣的虫在杯里蠕动盘旋。

翻译说：这虫在兰花开时出生，兰花谢时就会死，只以兰花的花蕊为食，非常不容易抓到。值得高兴的是，现在刚好是兰花开放的时节，在岩缝洞穴中到处搜寻，才抓到了这两条。所以一定要把它活着献给您，以表示我们至高的敬意。

接着他们把一点盐末洒在了杯子里，用盖子把它盖上。过了一会儿再打开来看，虫已经化成了水，呈现出清澈透明的绿色，像玻璃一样晶莹，兰花香气扑鼻。用它来代替醋，香味盈满了齿颊间，过了大半天嘴里还残留着香味。可惜的是，当时并没有问这种虫叫什么名字。

驭蝶之女

慎人又言：一日，庭花盛开，闻婢妪惊相呼唤。推窗视之，竞以手指桂树杪，乃一蛱蝶大如掌，背上坐一红衫女子，大如拇指，翩翩翔舞。斯须过墙去，邻家儿女又惊相呼唤矣。此不知为何怪，殆所谓花月之妖欤？说此事时，在刘景南家，景南曰：“安知非闺阁游戏，以蓪草[1]花朵中人物，缚于蝶背而纵之耶？”是亦一说。慎人曰：“实见小人在蝶背，有磬控[2]驾驭之状，俯仰顾盼，意态生动，殊不类偶人也。”是又不可知矣。

注释

[1]蓪草：又名通脱木、木通树、通草及天麻子等，是一种常绿灌木。

[2]磬控：驾驭。

译文

慎人又说：有一天，庭院里的鲜花都盛开了，忽然听到家里的丫环仆妇们相互呼唤着惊叹起来。他推开窗户来开，只见她们都争先恐后地用手指着桂树的顶端。原来是一只有巴掌那么大的蝴蝶，背上坐着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子，像大拇指那么大，翩翩飞舞而来。不一会儿，这只大蝴蝶就飞过墙去了，邻居家的小孩子们又惊叫起来。

不知道这是什么妖怪，大概就是所谓的受花朵和月光的精气而催生的妖怪吧。我们谈论起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刘景南的家里，刘景南说：“又怎么知道这不是闺房中女孩子们玩的游戏，把草扎成一个小人儿，把它绑在蝴蝶背上，然后把蝴蝶放掉呢？”这也算是一种说法。慎人说：“我确实见到那小人在蝴蝶背上，做出驾驭控制的样子，而且俯仰顾盼之间，神情和姿态都特别生动，根本不像是人偶。”这就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猛虎之败

三座塔（蒙古名古尔板苏巴尔，汉唐之营州柳城县，辽之兴中府也。今为喀剌沁右翼地。）金巡检（裘文达公之侄婿，偶忘其名。）言：有樵者山行遇虎，避入石穴中，虎亦随入。穴故嵌空[1]而缭曲[2]，辗转内避，渐不容虎。而虎必欲搏樵者，努力强入。樵者窘迫，见旁一小窦[3]，尚足容身，遂蛇行而入；不意蜿蜒数步，忽睹天光，竟反出穴外。乃力运[4]数石，窒[5]虎退路，两穴并聚柴以焚之。虎被薰灼，吼震岩谷，不食顷，死矣。此事亦足为当止不止之戒也。

注释

[1]嵌空：凹陷。

[2]缭曲：缭绕曲折。

[3]窦：小洞。

[4]运：搬运。

[5]窒：阻塞。

译文

三座塔（蒙古名叫作古尔板苏巴尔，就是汉代和唐代时隶属营州的柳城县，辽代的兴中府，如今是喀喇沁的右部。）的巡检金某（是裘文达公的侄婿，我忘记了他的名字。）说：有个樵夫在山中行走，碰见了老虎，躲进了石洞里，老虎也跟了进去。那个石洞向内凹陷而蜿蜒曲折，樵夫一点一点地往里面躲，洞渐渐地容不下老虎了，但老虎还是硬往里钻。

樵夫的处境十分窘迫，看见旁边有一个小洞，能够容得下身子，于是便爬了进去。不料刚曲曲折折地爬了几步，忽然看见了光亮，竟从那里爬出了洞外。他努力搬来几块大石头，堵住了老虎的退路，在两头堆积柴草焚烧。老虎被熏得发出足以震动山谷的吼声，不到一顿饭工夫，竟被熏死了。这件事也足以作为那些应当停止却不停止的人的训戒。

吏役无恩

献县一令，待吏役至有恩。殁后，眷属尚在署，吏役无一存问[1]者。强[2]呼数人至，皆狰狞相向，非复曩[3]时。夫人愤恚[4]，恸哭柩前，倦而假寐。恍惚见令语曰：“此辈无良，是其本分。吾望其感德，已大误，汝责其负德，不又误乎？”霍然忽醒，遂无复怨尤[5]。

注释

[1]存问：慰问。

[2]强：勉强。

[3]曩：以往，从前。

[4]愤恚：痛恨，怨恨。

[5]怨尤：怨恨。

译文

献县的一个县令，对手下的小吏与衙役非常有恩义。他死后，他的家属还在衙中，可那些小吏和衙役竟没有一个过来凭吊慰问的，勉强叫了几个人过来，一个个也都是以狰狞的脸色相对，再不是以前的样子。夫人又恨又气，在县令的灵柩前放声痛哭。哭累了，闭上眼睛打了个盹儿，恍惚中看见县令对自己说：“这些人没有良心，是他们的本性。我指望他们感念我的恩德，已经是大错，你责备他们忘恩负义，不又是大错特错了么？”夫人猛然醒了过来，于是就不再心怀怨恨了。

畏狐之狐

季沧州言：有狐居某氏书楼中数十年矣，为整理卷轴，驱除虫鼠，善藏弆[1]者不及也。能与人语，而终不见其形。宾客宴集，或虚置一席，亦出相酬酢[2]，词气恬雅[3]，而谈言微中[4]，往往倾其座人。一日，酒纠[5]宣觞政[6]，约各言所畏，无理者罚，非所独畏者亦罚。有云畏讲学者，有云畏名士者，有云畏富人者，有云畏贵官者，有云畏善谀者，有云畏过谦者，有云畏礼法周密者，有云畏缄默慎重、欲言不言者。最后问狐，则曰：“吾畏狐。”众哗笑曰：“人畏狐可也，君为同类，何所畏，请浮[7]大白[8]。”狐哂曰：“天下惟同类可畏也。夫瓯、越[9]之人，与奚、霫[10]不争地；江海之人，与车马不争路。类不同也。凡争产者，必同父之子；凡争宠者，必同夫之妻；凡争权者，必同官之士；凡争利者，必同市之贾。势近则相碍，相碍则相轧耳。且射雉者媒[11]以雉，不媒以鸡鹜[12]；捕鹿者由[13]以鹿，不由以羊豕。凡反间[14]内应，亦必以同类，非其同类不能投其好而入，伺其隙而抵[15]也。由是以思，狐安得不畏狐乎？”座有经历险阻者，多称其中理。独一客酌酒狐前曰：“君言诚确，然此天下所同畏，非君所独畏，仍宜浮大白。”乃一笑而散。余谓狐之罚觞，应减其半，盖相碍相轧，天下皆知之；至伏肘腋之间，而为心腹之大患，托水乳之契，而藏钩距[16]之深谋，则不知者或多矣。

注释

[1]藏弆：收藏，藏贮。

[2]酬酢：宾主互相敬酒，泛指交际、应酬。

[3]恬雅：沉静文雅。

[4]微中：微妙而又恰中要害。

[5]酒纠：以前人们饮宴时，劝酒监酒令的人。

[6]觞政：酒令。

[7]浮：漂在水面上，古人宴饮时多以“流觞曲水”的游戏助兴，将酒杯放在水面上，漂到谁的面前谁就喝酒。

[8]大白：一大杯酒。

[9]瓯、越：古代地名，在海边。

[10]奚、霫：古代民族名，在平原地区。

[11]媒：媒头，诱捕用的道具。

[12]鹜：野鸭。

[13]由：以，用。

[14]反间：间谍。

[15]抵：顶撞，冲突。

[16]钩距：犹机谋。

译文

季沧州说：有个狐仙住在某人的书楼上已经几十年了，为主人整理书卷，驱除虫鼠，即使是善于收藏管理图书的人也比不上它。它能够和人说话，但却始终不现出形象来。主人宴请宾客的时候，有时为它设置一个席位，它也出来和人们相互应酬，谈吐文雅，而所说的话往往微妙而切中要害，让在座的所有人都为之倾倒。

一天，令官宣布酒令规定：在座之人各说出自己所怕的事物，说的不合道理的要受罚，说出来的事物不是他自己一个人所害怕的也要受罚。于是，有人说怕讲学家，有人说怕名士，有人说怕富人，有人说怕显贵的官员，有人说怕善于拍马屁的人，有人说怕过分谦虚的人，有人说怕礼数太多的人，有人说怕生性缄默、为人慎重、有话想说又不说的人。

最后问狐仙，狐仙说：“我害怕狐仙。”众人轰然大笑道：“要说人怕狐仙还差不多，您跟它们是同类，有什么可怕的呢？讲得没道理，请您喝一大杯。”

狐仙讥笑地说：“天下只有同类是最可怕的。南方瓯、越地区的人，不会与北方奚、霫地区的人争夺土地；生活在江河海边的渔民，不会与在陆上乘着车马的人争夺陆路。这是因为他们不是同类的人。凡是争夺财产的，一定是同一个父亲所生出的儿子；凡是相互争宠的，一定是同一个丈夫的妻子；凡是争夺权力的，一定是同朝的官员；凡是争夺利益的，一定是同一个市场上的商人。他们的情况接近，所以就会相互妨碍，相互妨碍就会彼此倾轧。猎人射野鸡时，要以野鸡做诱饵，而不用家鸡和野鸭；捕鹿时以鹿为诱饵，而不用猪羊。凡是那些做间谍、内应的人，也必定与要害的人是同一类人，不是同一类人就不能投其所好，等待机会而突然发难。由这一点来推想，狐仙怎么能不怕狐仙呢？”

在座的一些经历过生活磨难的人，大都称赞狐仙说的话非常有道理。只有一位客人斟满了一杯酒，端到狐仙的座前说：“您的话确实很正确，不过，这些是天下人都害怕的，并不是您一个人所怕的，您还是应该喝了这一大杯。”众人一笑而散。

我认为罚狐仙的酒，应该减去一半。因为相互妨碍，相互倾轧，天下的人都能够看出来；至于潜伏在身边的心腹大患，表面上感情十分深厚融洽，但是内里却包藏着深远的祸心，看不出来的人可就多了。

尸解之狐

哈密屯军，多牧马西北深山中。屯弁[1]或往考牧[2]，中途恒憩一民家。主翁或具瓜果，意甚恭谨。久渐款洽，然窃怪其无邻无里，不圃不农，寂历空山，作何生计。一日，偶诘其故。翁无词自解，云实蜕形之狐。问：“狐喜近人，何以僻处？狐多聚族，何以独居？”曰：“修道必世外幽栖，始精神坚定。如往来城市，则嗜欲日生，难以炼形服气，不免于媚人采补，摄取外丹。傥所害过多，终干天律。至往来墟墓，种类太繁，则踪迹彰明，易招弋猎[3]，尤非远害之方。故均不为也。”屯弁喜其朴诚，亦不猜惧，约为兄弟，翁亦欣然。因出便旋[4]，循墙环视。翁笑曰：“凡变形之狐，其室皆幻；蜕形之狐，其室皆真。老夫尸解以来，久归人道，此并葺茅伐木，手自经营，公毋疑如海市也。”他日再往，屯军告月明之夕，不睹人形，而石壁时现二人影，高并丈馀，疑为鬼物，欲改牧厂。屯弁以问，此翁曰：“此所谓木石之怪夔罔两[5]也。山川精气，翕合[6]而生，其始如泡露，久而渐如烟雾，久而凝聚成形，尚空虚无质，故月下惟见其影；再百馀年，则气足而有质矣。二物吾亦尝见之，不为人害，无庸避也。”后屯弁泄其事，狐遂徙去。惟二影今尚存焉。此哈密徐守备所说。徐云久拟同屯弁往观，以往返须数日，尚未暇也。

注释

[1]屯弁：管理屯田的小吏。

[2]考牧：考察放牧情况。

[3]弋猎：射猎，狩猎。

[4]便旋：小便，解手。

[5]夔罔两：山鬼。

[6]翕合：协调一致。

译文

哈密的驻军，大多在西北的深山中牧马。管理屯田的小吏有时去考察放牧情况，中途常常会住在一户百姓的家里。这家主人常常会端来瓜果款待客人，态度也十分恭谨，时间长了，便渐渐熟悉了起来。但是那个小吏却暗自奇怪这个老翁既没有邻居，又不种庄稼也不种菜，在这深山之中，以什么为生呢？有一天，偶然问起了其中的缘由，老翁回答不上来，便只好说自己其实是蜕去了原形的狐狸。

小吏问道：“狐狸喜欢接近人，你为什么住在这偏僻之地？狐狸大多聚族而居，你为什么独自住在这儿呢？”老翁说：“修道必须在远离尘世的幽静地方独自居住，这样才能做到精神坚定。如果往来于城市，那么各种欲望就会日益增长，难于炼形补气，这就不免媚惑人来采补精气、摄取外丹。如果害的人太多，最终会违犯天条。至于往来于坟墓之间，那里族类繁多，踪迹就很明显，容易引来猎人，这更加不是远离灾祸的办法，所以这些我都不做。”小吏喜欢老翁的诚实，也不因此而猜忌与惧怕，便要和他结为兄弟，老翁也十分高兴。

有一次，小吏出门解手，随即就绕着围墙打量了起来。老翁笑道：“凡是变形的狐狸，它的屋子也是假的；蜕去原形的狐狸，屋子都是真的。我自从蜕去狐狸的原形以来，归于人道已经很久了，这座房子就是我割草砍树，亲手盖起来的，你不要怀疑这是像海市蜃楼那样的东西。”

有一天，小吏又到牧场考察，驻军告诉他，在月光明亮的晚上，周围没有人，但是石壁上时常会显出两个人影，都有一丈多高，怀疑是鬼物，因此打算更换牧场。小吏对老翁说了这事，老翁说：“这就是所谓的由木石精气催生的山鬼。它们是由山川的精气协调而生成的。刚开始时它们只像泡影和露水那样一出现就隐没，时间长了渐渐就像烟雾一样飘渺隐现，时间再长一些就凝聚成形了。但这个时候它还是空虚的，没有实体，所以只能在月光下才能看见，再过一百多年，它精气足了，就有实体了。这两个影子我也曾见过，它不害人，不用避开它。”

后来小吏泄露了这件事，老翁便迁走了，只有那两个影子如今还在。这件事是哈密的徐守备告诉我的。徐守备说早就打算跟小吏一起去看看，但因为来回需要好几天时间，还没有抽出空闲来。

妖道惑人

门人葛观察正华，吉州人，言其乡有数商，驱骡纲[1]行山间。见樵径上立一道士，青袍棕笠，以麈尾[2]招其中一人曰：“尔何姓名？”具以对。又问籍何县，曰：“是尔矣，尔本谪仙，今限满当归紫府[3]。吾是尔本师[4]，故来导尔。尔宜随我行。”此人私念平生不能识一字，鲁钝如是，不应为仙人转生；且父母年已高，亦无弃之求仙理，坚谢不往。道士太息，又招众人曰：“彼既堕落，当有一人补其位。诸君相遇，即是有缘，有能随我行者乎？千载一遇，不可失也。”众亦疑骇无应者，道士咈然[5]去。众至逆旅[6]，以此事告人。或云仙人接引，不去可惜。或云恐或妖物，不去是。有好事者，次日循樵径探之，甫登一岭，见草间残骸狼藉，乃新被虎食者也。惶遽而返。此道士殆虎伥[7]欤？故无故而致非常之福，贪冒[8]者所喜，明哲[9]者所惧也。无故而作非分之想，侥幸[10]者其偶，颠越[11]者其常也。谓此人之鲁钝，正此人之聪明可矣。

注释

[1]骡纲：结队而行驮载货物的骡群。

[2]麈尾：古人闲谈时执以驱虫、掸尘的一种工具。

[3]紫府：仙人居住的宫殿。

[4]本师：所从授业的老师。

[5]咈然：“咈”通“怫”，不高兴的样子。

[6]逆旅：旅馆。

[7]虎伥：人被老虎吃掉后，他的鬼魂反而帮助老虎吃人，这样的鬼魂就叫作“伥鬼”。

[8]贪冒：贪图财利。

[9]明哲：明智，通达事理。

[10]侥幸：企求非分，意外获得成功或免除灾害。

[11]颠越：陨落，坠落，此处指失败。

译文

我的学生观察御史葛正华是吉州人，他说他的老家有几个商人，赶着驮载着货物的骡队在山中走。他们看到打柴的小道上站着一个道士，身穿青袍，头戴棕笠，甩动着麈尾招呼其中一个人说：“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那人一一回答了。道士又问他的籍贯是哪个县，接着说：“就是你了，你本来是被贬下凡的仙人，如今期限已满，应该回到仙界去了。我是你的师父，所以特意来引导你，你跟我走吧。”

这人暗想自己这一辈子连字都不认识一个，愚笨到这个地步，不应当是仙人转世。况且父母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也没有丢下他们去追求仙道的道理，于是坚持推辞不去。道士叹了口气，又对大家说：“他既然自愿堕落凡间，那么应当有一个人顶替他的仙位。你们诸位既然与我相遇，那就是有缘分，有愿意跟我走的么？这种机会千年难遇，不能错过了。”大家也都又怀疑又害怕，没有人回应他，道士不高兴地走了。

大家回到了旅馆，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有人说仙人来迎接，不去可惜；有人说可能是妖物，不去是好事。有好事的人第二天沿着山道去寻找，刚登上一道山岭，就看见草丛中散落着人的残骸，是刚刚被老虎吃掉的。于是那个人就惊慌地跑回来了。

这个道士莫非是伥鬼吗？所以说，无缘无故地得到非同一般的福分，是贪婪者所欢喜的，却是明智者所惧怕的。无缘无故地产生非分之想，侥幸成功是偶然的，而失败却是常见的。可以说，这人的蠢笨之处，正是他的聪明之处。

神难决断

天下事，情理而已。然情理有时而互妨[1]。里有姑虐其养媳者，惨酷无人理，遁归母家。母怜而匿别所[2]，诡云[3]未见，因涉讼[4]。姑以朱老与比邻，当见其来往，引为证。朱私念言女已归，则驱人就死；言女未归，则助人离婚。疑不能决，乞签于神。举筒屡摇，签不出。奋力再摇，签乃全出。是神亦不能决也。辛彤甫先生闻之曰：“神殊愦愦！十岁幼女，而日日加炮烙[5]，恩义绝矣。听其逃死不为过。”

注释

[1]妨：阻碍，伤害。

[2]别所：正宅以外的宅邸。

[3]诡云：撒谎说，谎称。

[4]涉讼：牵涉到诉讼之中，打官司。

[5]炮烙：古代一种将人活活烙死的酷刑，这里指用烙铁一类的东西烫。

译文

天下的事，不过是“情”“理”二字而已。然而“情”与“理”有的时候也会互相妨碍。我的乡邻中有一户婆婆虐待童养媳的人家，手段残酷，毫无人道，童养媳偷偷跑回了娘家。母亲心疼女儿，就把她藏到了别的地方，而对婆家撒谎说没有见过女儿，于是两家打起了官司。

婆婆认为一个姓朱的老头儿与童养媳的娘家是邻居，那么一定看见过童养媳回家，所以请他到官府去做证。朱老头私下琢磨：说那个童养媳回来了，就是逼着人去死；说童养媳没回来，又等于帮助别人离婚。他犹豫不决，就去向神明求签。他举着签筒摇了好几次，一根签也没有掉出来。用力再摇，所有的签全都掉了出来。这是神明也难以决断这件事啊。

辛彤甫先生听说了这件事后说：“这个神也太糊涂了！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终日被酷刑折磨，婆家的恩情早就断了。任凭她逃生也不是过错。”

孝感大盗

余十一二岁时，闻从叔[1]灿若公言：里有齐某者，以罪戍[2]黑龙江，殁数年矣。其子稍长，欲归其骨，而贫不能往，恒蹙然[3]如抱深忧。一日，偶得豆数升，乃屑以为末，水抟成丸；衣[4]以赭土，诈为卖药者以往，姑以绐取数文钱供口食耳。乃沿途买其药者，虽危证亦立愈。转相告语，颇得善价，竟借是达戍所，得父骨，以箧负归。归途于窝集遇三盗，急弃其资斧[5]，负箧奔。盗追及，开箧见骨，怪问其故。涕泣陈述。共悯而释之，转赠以金。方拜谢间，一盗忽擗踊[6]大恸曰：“此人孱弱如是，尚数千里外求父骨。我堂堂丈夫，自命豪杰，顾乃不能耶？诸君好住，吾今往肃州矣。”语讫，挥手西行。其徒呼使别妻子，终不反顾，盖所感者深矣。惜人往风微[7]，无传于世。余作《滦阳消夏录》诸书，亦竟忘之。癸丑三月三日，宿海淀直庐，偶然忆及，因录以补志乘[8]之遗。傥亦潜德未彰，幽灵不泯，有以默启余衷乎！

注释

[1]从叔：堂叔。

[2]戍：发配戍边。

[3]蹙然：皱着眉的样子。

[4]衣：包裹。

[5]资斧：旅费，盘缠。

[6]擗踊：捶胸顿足，形容极度悲伤。

[7]风微：没有传闻。

[8]志乘：志书。以地区为主，综合记录该地自然和社会方面有关历史与现状的著作，又称地志或地方志。

译文

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听我的堂叔灿若公说：乡邻中有个姓齐的人，因为犯了罪而被判充军黑龙江，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他的儿子刚刚长大，就想把父亲的遗骨迁回老家，但却因为家境贫寒而不能到黑龙江去，因此他常常愁眉不展，好像怀着很深的忧愁一样。

一天，他偶然得到了几升豆子，于是就把豆子研成细末，用水抟成丸子，外面用一层红色的泥土包裹着，谎称自己是卖药的，就向黑龙江奔赴而去，只是想要沿路骗几文钱糊口而已。但是一路之上，凡是买了他的药的，即便是再重的病也会立即痊愈。于是人们争相转告，他的药也因此卖出了好价钱，最终竟然靠着卖药的钱到达了他父亲被充军的地方，找到了父亲的遗骨，用一个箱子背着踏上了归程。

回去的路上，他在原始森林里碰上了三个强盗，于是他赶紧丢弃了钱财，背着箱子奔逃。强盗追上了他，打开箱子见是一副骨骸，感到十分奇怪，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哭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强盗们都很怜悯他，不仅放了他，还送了他一些钱财。他正在拜谢，忽然一个强盗顿足大哭道：“这人身体如此孱弱，尚且能历尽艰辛，到千里之外寻找父亲的遗骨。我这个堂堂的男子汉，自命英雄豪杰，反而做不到吗？诸位保重，我要到甘肃去了。”说完，他挥了挥手，奔西方而去。他的同伙呼喊他，让他回家与妻子儿女告别，但他却连头也没回，这是因为他受到的触动特别大啊。

可惜当时的人已经不在了，也没有留下传闻，这些人的义行竟未能流传开来。我作《滦阳消夏录》等书的时候，竟然也忘记收录了。癸丑年三月三日，我住在海淀直庐，偶然想起了这件事，便记录了下来，以补充地方志的遗漏。这大概也是这些好人的美德尚未昭明，而他们的幽灵却没有泯灭，所以才会在暗中提醒我吧。

飞天夜叉

文水李秀升言：其乡有少年山行，遇少妇独骑一驴，红裙蓝帔，貌颇娴雅，屡以目侧睨。少年故谨厚[1]，虑或招嫌，恒在其后数十步，俯首未尝一视。至林谷深处，妇忽按辔不行，待其追及，语之曰：“君秉心[2]端正，大不易得。我不欲害君，此非往某处路，君误随行。可于某树下绕向某方，斜行三四里，即得路矣。”语讫，自驴背一跃，直上木杪，其身渐渐长丈馀，俄风起叶飞，瞥然已逝。再视其驴，乃一狐也。少年悸几失魂。殆飞天野叉[3]之类欤？使稍与狎昵，不知作何变怪矣。

注释

[1]谨厚：谨慎笃厚。

[2]秉心：持心。

[3]野叉：即夜叉，佛经中记载的一种鬼怪。

译文

文水的李秀升说：他的家乡有个少年一次在山里走，遇见一个少妇独自骑着一头驴，穿着红裙子，披着蓝披肩，容貌很娴雅，好几次都斜着眼看他。这少年生性谨慎笃厚，怕招惹是非，便走在她身后几十步外，低着头，一眼也不看少妇。等走到山林深处的时候，少妇忽然停下驴不走了，等这少年跟上来，对他说：“你居心端正，实在是难得，我不想害你。这不是往某处去的路，你跟着我走错了。你可以在某棵树下绕向某方向，斜着走三四里，就能找到正确的路了。”说完，少妇从驴背上纵身一跃，直上树梢，她的身子也渐渐长到了一丈多高。忽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树叶四处乱飞，而那个少妇转眼就不见了。再看那头驴，却是一只狐狸，少年吓得差点丢了魂。莫非这是飞天夜叉之类的精怪？假如那个少年稍稍放荡，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天网恢恢

癸丑会试，陕西一举子，于号舍[1]遇鬼，骤发狂疾。众掖出归寓，鬼亦随出，自以首触壁，皮骨皆破。避至外城，鬼又随至，卒以刃自刺死。未死间，手书片纸付其友，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八字。虽不知所为何事，其为冤报则凿凿[2]矣。

注释

[1]号舍：指古代州、郡等的学舍。

[2]凿凿：确实。

译文

癸丑年会试的时候，陕西的一位举子在考场的号舍里碰到了鬼，突然就发了狂。大家把他扶出来，送回到住处，那鬼也跟了出来。举人自己用头撞墙壁，把头皮和头骨都撞破了。大家带他躲到外城，那鬼又跟到外城，最终那个举子用刀自杀而死。

在还没死的时候，他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了他的朋友，上面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八个字。虽然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事，但冤孽报应，则是肯定无疑的。

狐能克己

南皮郝子明言：有士人读书僧寺，偶便旋于空院，忽有飞瓦击其背。俄闻屋中语曰：“汝辈能见人，人则不能见汝辈。不自引避，反嗔人耶？”方骇愕间，屋内又语曰：“小婢无礼，当即笞之，先生勿介意。然空屋多我辈所居，先生凡遇此等处，宜面墙便旋，勿对门窗，则两无触忤[1]矣。”此狐可谓能克己。余尝谓僮仆吏役与人争角而不胜，其长恒引以为辱，世态类然。夫天下至可耻者，莫过于悖理，不问理之曲直，而务求我所隶属，人不敢犯以为荣，果足为荣也耶？昔有属官私[2]其胥魁[3]，百计袒护。余戏语之曰：“吾侪身后，当各有碑志一篇，使盖棺论定，撰文者奋笔书曰：‘公秉正不阿，于所属吏役，犯法者一无假借。’人必以为荣，谅君亦以为荣也。又或奋笔书曰：‘公平生喜庇吏役，虽受赇[4]骫法[5]，亦一一曲为讳匿[6]。’人必以为辱，谅君亦以为辱也。何此时乃以辱为荣，以荣为辱耶？”先师董文恪曰：“凡事不可载入行状[7]，即断断不可为。”斯言谅矣。

注释

[1]触忤：冒犯。

[2]私：偏私。

[3]胥魁：差役的头目。

[4]受赇：接受贿赂。

[5]骫法：枉法。

[6]讳匿：隐匿，躲避，开脱。

[7]行状：人死后，叙述死者生平事迹的文章。

译文

南皮郝子明说：有位士人借住在一座寺庙里读书。一次，他在一个空的院子里解手，忽然一块瓦片飞来，打在了他的后背上。接着又听到空屋里有人说：“你们能看见人，而人却不能看见你们。你们自己不知道回避，反倒还来嗔怪人家吗？”士人正在惊骇时，又听屋里的人说：“这些丫环无礼，我马上就惩罚她们，请先生不要介意。但是，空屋子大多是我们这一类的住所，先生以后凡是遇到这种地方，最好脸冲着墙小便，不要对着门窗，这样，双方就不会发生冲突了。”

这位狐仙可以说是能自我克制了。我曾经说过，有些人家因为僮仆吏役与人争斗却不能取胜，他们的主人总是引以为辱，世事人情一向如此。而天下最可耻的，莫过于违背情理，不问是非曲直，而却以别人不敢冒犯自己的下属为追求，还要以此为荣，但这些真的是值得引以为荣的吗？

过去，我手下曾有位属官十分袒护他手下的差役头目，我开玩笑对他说：“我们死了之后，应当各有一篇墓志铭，假如最终盖棺论定，撰写墓志铭的人奋笔疾书道：‘这位大人持心公正不阿，对于他属下的差役，只要是犯法的就绝不姑息。’人们必定认为这是您的荣耀，估计您也会以此为荣的。如果撰写墓志铭的人奋笔疾书道：‘这位大人平生喜欢包庇差役，即使是贪赃枉法，也一一为他们委曲隐瞒。’人们一定会认为这是您的耻辱，您也会以此为耻的。那么您现在为什么却以耻为荣，以荣为耻呢？”我那去世的老师董文恪说过：“凡是不能载入身后传记的事，那就一定不要去做。”这话说得有道理啊。

论儒之狐

相传魏环极先生尝读书山寺，凡笔墨几榻之类，不待拂拭，自然无尘。初不为意，后稍稍怪之。一日晚归，门尚未启，闻室中窸窣有声；从隙窃觇[1]，见一人方整饬[2]书案。骤入掩之，其人瞥穿后窗去。急呼令返，其人遂拱立窗外，意甚恭谨。问：“汝何怪？”磬折[3]对曰：“某狐之习儒者也。以公正人，不敢近，然私敬公，故日日窃执仆隶役。幸公勿讶。”先生隔窗与语，甚有理致。自是虽不敢入室，然遇先生不甚避，先生亦时时与言。一日，偶问：“汝视我能作圣贤乎？”曰：“公所讲者道学，与圣贤各一事也。圣贤依乎中庸，以实心励实行，以实学求实用。道学则务语精微，先理气，后彝伦，尊性命，薄事功，其用意已稍别。圣贤之于人，有是非心，无彼我心；有诱导心，无苛刻心。道学则各立门户，不能不争，既已相争，不能不巧诋[4]以求胜。以是意见，生种种作用，遂不尽可令孔孟见矣。公刚大之气，正直之情，实可质[5]鬼神而不愧，所以敬公者在此。公率其本性，为圣为贤亦在此。若公所讲，则固各自一事，非下愚之所知也。”公默然遣之。后以语门人曰：“是盖因明季党祸[6]，有激而言，非笃论也。然其抉摘[7]情伪，固可警世之讲学者。”

注释

[1]窃觇：偷看。

[2]整饬：整理，整顿。

[3]磬折：弯腰。

[4]巧诋：以不实之语进行诋毁。

[5]质：诘问，责问。

[6]党祸：指因党争而引起的祸端。

[7]抉摘：指抉择，择取，挑剔。

译文

传说魏环极先生曾经在一座山里的寺庙中读书，凡是他的笔墨几榻之类的器具，不用擦拭，也没有灰尘。开始时他不以为意，后来才慢慢感到有些奇怪。一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门还没有打开，却听见屋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从门缝里偷偷往里看，发现一个人正在整理书桌。

他突然冲进去，那人倏然穿窗而出。魏环极急忙叫他回来，那人便拱手站在窗外，表情十分恭谨。魏环极问他：“你是什么精怪？”那人弯下腰来回答道：“我是学习儒家学说的狐精。因为你是正人君子，我虽然不敢靠近你，但是心中敬重你，所以天天偷着给你做些仆人做的事情。希望您不要吃惊。”

魏环极先生于是隔着窗户和他谈话，对方的谈吐十分雅致有理。从此之后，这只狐精虽然不敢进到屋子里来，但是即使遇到了魏环极先生也不再躲避了，魏环极先生也经常跟他谈天。

有一天，魏环极先生偶尔问道：“你认为我能成为圣贤吗？”狐精回答说：“您所讲习的是道学，和圣贤是两回事。圣贤是依据中庸之道，以实心实意来激励自己的行为实践，以实实在在的学问来求得对学问的实际运用。道学则一定是从精微之处入手，首先重视理、气，其次是人伦道德，重视人的天性与生命，轻视事业和功绩。其宗旨已经和圣贤之道有些差别了。圣贤对比普通人来说，有是非心，但没有彼此之心；有诱导之心，但没有苛刻之心。道学则是各立门派，因此就不能不相互争强斗胜。而一旦开始争强斗胜，就不能不以不实的言语诋毁对方而求取胜。由于这些意见之争，又造成了种种后果，于是有许多东西就见不得孔子和孟子了。先生的刚大之气、正直之性，可以直面鬼神而心中无愧，我敬重您的原因就在这儿。先生您依天性行事，这也是您能够成为圣贤的原因。至于先生所讲习的学说，则是另外一回事，就不是我能够理解的了。”

魏环极先生默然地把狐精打发走了。后来他和门生讲起这事，说：“大概是因为这个狐精见过明代的党祸，心中有所感触才说出了这番话，这个论断并不确切。然而他剔取出世事人情中的虚假之处，也可以让那些讲学的道学家有所警醒。”

上游求兽

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1]十馀岁，僧募金重修，求二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2]数小舟，曳铁钯，寻十馀里，无迹。一讲学家设帐寺中，闻之笑曰：“尔辈不能究物理[3]。是非木杮，岂能为暴涨携之去？乃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沿河求之，不亦颠乎？”众服为确论。一老河兵闻之，又笑曰：“凡河中失石，当求之于上流。盖石性坚重，沙性松浮，水不能冲石，其反激之力，必于石下迎水处，啮[4]沙为坎穴。渐漱[5]渐深，至石之半，石必倒掷坎穴中。如是再啮，石又再转，转转不已，遂反溯流逆上矣。求之下流，固颠，求之地中，不更颠乎？”如其言，果得于数里外。然则天下之事，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多矣，可据理臆断欤！

注释

[1]阅：经历，经过。

[2]棹：划着。

[3]物理：指事物的内在规律或道理。

[4]啮：侵蚀。

[5]漱：冲刷，冲荡。

译文

沧州城南有一座寺庙靠近河岸，一次，寺庙被暴涨的河水冲倒，门前的两个石兽也沉入了河中。过了十多年，和尚们募集钱财重修寺庙，想要从水里把那两个石兽找回来，最终却没有找到。

和尚们以为石兽被水冲到下游去了，便驾着几条小船，拖着铁钯在水中寻找，找出十多里却仍然没有找到石兽的踪迹。

有一个道学家在寺里讲学，听说这件事后笑道：“你们不懂事物的原理。那又不是木片，怎么能被暴涨的河水冲走呢？石头的本质又硬又重，沙土的本质松散浮动。石兽沉在沙土上，只会越陷越深。你们却沿着河去下游找，不是傻了么？”大家认为他说的有理。

一个护河的老兵听说后，又笑道：“凡是丢在河里的石头，应当到上游去找，因为石头的本质又硬又沉，沙土的本质松散浮动，水如果冲不动石头，它反激的力量就一定会在石头下迎水那一面，将沙土冲出坑来，越冲沙坑越深，等到沙坑有石头的一半大小时，石头必定要翻倒在沙坑中。水流再冲激，石头又会再次翻倒，如此翻倒不已，石头便反倒逆流而上了。到下游去找固然是傻，到地下去找，不就更傻了吗？”

人们按老兵的话到上游找，果然在几里之外的地方找到了石兽。由此可知天下的事情，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多了，又怎么能够一味地根据道理去盲目推断呢？

徒之败师

同年陈半江言：有道士善符箓，驱鬼缚魅，具有灵应。所至惟蔬食茗饮[1]而已，不受铢金寸帛[2]也。久而术渐不验，十每失四五。后竟为群魅所遮[3]，大见窘辱，狼狈遁走。诉于其师。师至，登坛召将，执群魅鞫状[4]。乃知道士虽不取一物，而其徒往往索人财，乃为行法；又窃其符箓，摄狐女媟狎。狐女因窃污其法器，故神怒不降，而仇之者得以逞也。师拊髀[5]叹曰：“此非魅败尔，尔徒之败尔也；亦非尔徒之败尔，尔不察尔徒，适以自败也。赖尔持戒清苦，得免幸矣；于魅乎何尤！”拂衣竟去。夫天君[6]泰然，百体[7]从令，此儒者之常谈也。然奸黠之徒，岂能以主人廉介，遂辍贪谋哉？半江此言，盖其官直隶时，与某令相遇于余家，微以相讽[8]。此令不悟，故清风两袖，而卒被恶声，其可惜也已。

注释

[1]蔬食茗饮：吃蔬菜，喝茶。

[2]铢金寸帛：指很少的钱财。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等于旧制一两。

[3]遮：掩蔽。

[4]鞫状：审问情况。

[5]拊髀：拍着大腿。

[6]天君：指头。

[7]百体：身体的各个部位。

[8]讽：劝谏。

译文

与我同年中试的陈半江说：有个道士善于画符、驱除鬼怪、缚捉妖魅，都很灵验。他每到一个地方作法，只是吃点菜蔬、喝杯茶而已，从不接受主人丝毫钱财。但是久而久之，他的法术却渐渐变得不灵验了，十次中有四五次不成功。后来他竟在降妖时被妖怪们围住，受到鬼魅的大肆戏弄侮辱，只得狼狈逃走。

他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师父。师父赶来，登坛召唤神将，抓那些鬼魅来审问，这才知道那个道士虽没有收取主人家的任何财物，但他的徒弟却总是向人索取钱财，然后才肯施行法术。而且他还偷了道士的符箓，以此召来狐女淫乐。狐女因而偷偷地玷污了道士的法器，所以神灵发怒，不肯降临，而那些恨他的鬼魅因此得逞。

师父拍着大腿叹息道：“这不是鬼魅导致了你的失败，是你的徒弟导致了你的失败；也不是你的徒弟导致了你的失败，而是你不注意监督徒弟，才自取其败。幸亏你能够甘受清苦，持戒谨严，才得以免受伤害，就算幸运的了，有什么理由怪罪妖魅呢！”师父说完，一摆衣襟就走了。

如果人的头脑清明，那么四肢百骸都行动自如，这是儒生们常说的话。然而那些奸诈狡猾的人，难道会因为主人清廉正直，便停止他们的贪心吗？陈半江说这话，是因为他在直隶做官时，与某位县令在我家相遇，所以用这个故事来暗示、劝谏他。而那位县令却没有领悟，所以虽然他两袖清风，最终却落了个骂名，真是可惜啊。

渡劫之狐

周密庵言：其族有孀妇，抚一子，十五六矣。偶见老父携幼女，饥寒困惫，踣[1]不能行，言愿与人为养媳。女故端丽，孀妇以千钱聘之。手书婚帖，留一宿而去。女虽孱弱，而善操作，井[2]臼[3]皆能任，又工针黹[4]，家借以小康。事姑先意承志，无所不至，饮食起居，皆经营周至，一夜往往三四起。遇疾病，日侍榻旁，经旬月目不交睫。姑爱之乃过于子。姑病卒，出数十金与其夫，使治棺衾。夫诘所自来，女低回[5]良久，曰：“实告君，我狐之避雷劫者也。凡狐遇雷劫，惟德重禄重者庇之可免。然猝不易逢，逢之又皆为鬼神所呵护，猝不能近。此外惟早修善业，亦可以免。然善业不易修，修小善业亦不足度大劫，因化身为君妇，黾[6]勉事姑。今借姑之庇，得免天刑，故厚营[7]葬礼以申报[8]，君何疑焉？”子故孱弱，闻之惊怖，竟不敢同居。女乃泣涕别去。后遇祭扫之期，其姑墓上必先有焚楮[9]酹酒迹，疑亦女所为也。是特巧于逭死[10]，非真有爱于其姑。然有为为之，犹邀[11]神福，信孝为德之至矣。

注释

[1]踣：跌倒在地。

[2]井：指挑水。

[3]臼：指舂粮食。

[4]针黹：针线活。

[5]低回：徘徊，流连。

[6]黾：努力，勉力。

[7]营：经营。

[8]申报：报答。

[9]楮：楮帛，纸钱。

[10]逭死：偷生，逃命。

[11]邀：取得。

译文

周密庵说：他同族中有个寡妇，抚养着一个已经十五六岁的儿子。一天，她见一个老人带着个小女孩，因为又冷又饿而摔倒在地，再也走不动了，老头说愿意把女儿送给人作童养媳。

那女孩长得十分端正，所以那位寡妇用一千文钱把她娶回家来。那个老人亲手写好婚书，住了一晚便走了。

那个女孩虽然身体瘦弱，但却善于料理家务，打水舂米样样都能干，针线活又好，寡妇家靠她过上了小康生活。她侍候婆婆十分尽心，凡是婆婆想的事情，她总是不待吩咐就做好了，婆婆的饮食起居也照料得十分周到，一夜往往要起来三四次。遇上婆婆生病，她便天天守护在床头，十天半个月都不合眼歇息。婆婆喜欢她更甚于喜欢儿子。

姿婆最终因病去世，她拿出几十两银子给丈夫，让丈夫用来买棺材、做寿衣。丈夫问她钱是从哪里来的，她低头犹豫了好久，才说：“实话告诉你，我是一只躲避雷劫的狐狸。凡是狐狸遇到雷劫的时候，只有得到品德高尚、地位显赫的人的庇护它们才能幸免，然而仓促之间很难遇到这样的人，即使遇到了，他们也都被鬼神保护着，不能靠近。除此之外，只有早早行善，积下功德，才可以避过雷劫，然而行善积德不容易，积点小小的善和德也不足以度过大的劫难。因此，我才化身为你的妻子，努力勤勤恳恳地侍候婆婆。如今靠着婆婆的庇佑，我得以免遭上天的惩罚，所以隆重地料理婆婆的葬礼，来报答她的恩情，你有什么怀疑的呢？”

那个寡妇的儿子本就是个胆小的人，听了这话，又惊又怕，竟然不敢再与她住在一起。狐女只好哭着离去。以后每逢祭祀扫墓的日期，婆婆的坟上必定就有烧过纸钱、祭过酒水的痕迹，估计也是狐女做的。

这狐女只是取巧偷生，并不是真心敬爱婆婆。然而尽管她是有目的才做这些事，仍然得到了神灵的赐福，可见孝顺确实是最重要的品德。

鬼与人辩

李漱六言，有佃户所居枕[1]旷野。一夕，闻兵仗格斗声，阖家惊駴[2]，登墙视之，无所睹。而战声如故，至鸡鸣乃息。知为鬼也。次日复然，病其聒不已，共谋伏铳击之，果应声啾啾奔散。既而屋上屋下，众声合噪曰：“彼劫我妇女，我亦劫彼妇女为质，互控于社公。社公愦愦，劝以互抵息事。俱不肯伏，故在此决胜负，何预[3]汝事，汝以铳击我？今共至汝家，汝举铳则我去，汝置铳则我又来，汝能夜夜自昏至晓，发铳不止耶？”思其言中理，乃跪拜谢过，大具酒食纸钱送之去。然战声亦自此息矣。夫不能不为之事，不出任[4]之，是失几[5]也；不能不除之害，不力争之，是养痈也。鬼不干人，人反干鬼，鬼有词矣，非开门揖盗[6]乎？孟子有言，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7]而往救之，则惑也。虽闭户可也。

注释

[1]枕：靠近，临近。

[2]惊駴：恐慌，恐惧。

[3]预：参与。

[4]任：担当。

[5]失几：同“失机”，失去机会。

[6]开门揖盗：打开门，请强盗进来。

[7]被发缨冠：来不及将头发束好，来不及将帽带系上。形容急于去救助别人。

译文

李漱六说，有个佃户的住处邻近旷野。一天晚上，他忽然听到兵器相撞的声音，全家都十分惊慌恐惧，爬上墙头去看，却什么也没有看到。而厮杀声照旧，一直到鸡叫才停息下来。他知道这是鬼在作怪。

第二天，厮杀声又起，他被吵闹得受不了，于是和家人商量用火铳打鬼。果然随着火铳一响，鬼都啾啾叫着散了。紧接着，他家屋上屋下都有鬼鼓噪道：“他们劫持我们的女人，我们也劫持他们的女人。两方都告到土地神那儿，土地神昏庸糊涂，竟然劝我们互相扯平了事。我们双方都不服，所以在这儿决个胜负。这关你什么事，你要用火铳打我们？现在我们都来到你家，你举起火铳我们就跑，你放下火铳我们又来。你能天天从晚上到早上不停地击发火铳么？”佃户觉得鬼说得在理，便跪拜赔罪，准备了许多酒食和纸钱送鬼离开。然而厮杀声也从此停止了。

不能不做的事，不出来做，就是失去了机会；不能不除的害，不力争除掉，就是养虎遗患。鬼不冒犯人，人反去冒犯鬼，鬼就有理了。这不是打开门请强盗进来吗？孟子曾经说过，乡邻有打架的，如果你急急忙忙地跑去劝架，这就是办了糊涂事，关上门不理不睬就可以了。

试院之鬼

福建泉州试院，故海防道署也，室宇宏壮。而明季兵燹[1]，署中多婴杀戮；又三年之中，学使按临[2]仅两次。空闭日久，鬼物遂多。阿雨斋侍郎言：尝于黄昏以后，隐隐见古衣冠人，暗中来往。既而视之，则无睹。余按临是郡，时幕友孙介亭亦曾见纱帽红袍人入奴子室中，奴子即梦魇。介亭故有胆，对窗唾曰：“生为贵官，死乃为僮仆辈作祟，何不自重乃尔耶？”奴子忽醒，此后遂不复见。意其魂即栖是室，故欲驱奴子出。一经斥责，自知理屈而止欤？

注释

[1]兵燹：指因战乱而遭受焚烧破坏的灾祸。

[2]按临：巡视。

译文

福建泉州的试院，是原先的海防道衙门，屋宇宏伟宽敞。但明朝末年，这儿遭遇了战祸，官衙中多有杀戮之事发生。而且在三年里，学政只来巡视了两次。由于房屋长期空着，鬼物便多了起来。阿雨斋侍郎说，他曾经在黄昏之后隐约看见有身穿古代衣装的人偷偷地来来往往，等他再看的时候，却又什么也没有了。

我到泉州巡视时，我的幕僚孙介亭也曾看见有个头戴纱帽、身穿红袍的人进入了下人的屋子里，那个下人随即就梦魇了。孙介亭向来胆子大，对着窗户唾骂道：“你活着时当贵官，死了却对下人作祟，你为什么不自重到了这种地步？”那个下人忽然就醒了过来，此后这个戴纱帽、穿红袍的鬼魅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那个鬼魅就住在那间屋子里，所以想要把下人赶出去，一经斥责，就自知理亏而罢休了吗？

验死之法

里俗遇人病笃[1]时，私剪其着体衣襟一片，炽火焚之，其灰有白文，斑驳如篆籀[2]者，则必死；无字迹者，即生。又或联纸为衾，其缝不以糊粘，但以秤锤就捣衣砧上捶之，其缝缀合者必死，不合者即生。试之，十有八九验。此均不测其何理。

注释

[1]病笃：指病情很严重。

[2]篆籀：篆文和籀文。

译文

我的老家有个风俗：遇到有人病重时，就偷偷从他贴身穿着的衣服上剪下一片衣襟，用火烧掉。如果烧完的灰上有白色的花纹，斑斑驳驳像篆字和籀文一样的话，那这个人就一定会死；如果没有这种带字迹的花纹，那么这人还能活。再有就是用几张纸做成被子，接缝之处不用浆糊粘，只用秤砣在捣衣砧上砸，如果接缝处能够粘在一起，那这个人就一定会死，如果不能粘到一起，那么这人还有救。通过测试，这两个方法十有八九都能奏效。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影不类形

莆田林生霈言：闻泉州有人，忽灯下自顾其影，觉不类己形，谛审之，运动转侧，虽一一与形相应，而首巨如斗，发蓬鬙[1]如羽葆[2]，手足皆钩曲如鸟爪，宛然一奇鬼也。大骇，呼妻子来视，所见亦同。自是每夕皆然，莫喻其故，惶怖不知所为。邻有塾师闻之，曰：“妖不自兴，因人而兴。子其阴有恶念，致罗刹感而现形欤？”其人悚然具服，曰：“实与某氏有积仇，拟手刃其一门，使无遗种，而跳身[3]以从鸭母（康熙末，台湾逆寇朱一贵结党煽乱。一贵以养鸭为业，闽人皆呼为“鸭母”云。）。今变怪如是，毋乃神果警我乎？且辍是谋，观子言验否。”是夕鬼影即不见。此真一念转移，立分祸福矣。

注释

[1]蓬鬙：头发散乱的样子。

[2]羽葆：帝王仪仗中以鸟羽联缀为饰的华盖。

[3]跳身：轻身逃走。

译文

莆田一个叫林霈的年轻人说，他曾经听说在泉州有个人，在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觉得不像自己的样子。再仔细看，虽然转身等动作与自己一一相应，但影子的头却有斗那么大，头发蓬乱，手脚都弯曲得像鸟爪一样，这分明是一个奇形的鬼。他十分害怕，叫妻子来看，妻子看到的也跟他一样。

从此以后，每天晚上影子都是这个形状，他也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惶怖恐惧，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他的邻居是个教书先生，听说了这件事，说：“妖物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而是因人而出现。你莫非私下里有什么恶念，以致罗刹鬼有所感而现了身形吗？”那个人惶恐地拜服，说：“实在是我和某个人有旧仇，打算要杀了他满门，叫他断子绝孙，然后我去投靠鸭母（康熙朝末年，台湾反贼朱一贵纠结党徒，煽动叛乱。朱一贵以养鸭为业，所以福建人都称他作“鸭母”。）。如今出现了这种反常的情况，莫不是神在警告我？我暂且放弃这个恶念，看你说的灵不灵。”当天晚上，鬼影就不见了。这真是念头稍一转变，便立即分出了祸福。

峰顶人家

朱子颖运使言：昔官叙永同知时，由成都回署，偶遇茂林，停舆小憩。遥见万峰之顶，似有人家；而削立千仞[1]，实非人迹所到。适携西洋远镜，试以窥之，见草屋三楹，向阳启户，有老翁倚松立，一幼女坐檐下，手有所持，似俯首缝补；屋柱似有对联，望不了了[2]，俄云气滃郁[3]，遂不复睹。后重过其地，林麓依然。再以远镜窥之，空山而已。其仙灵之宅，误为人见，遂更移居欤？

注释

[1]仞：古代以七尺为一仞。

[2]了了：清楚，明白。

[3]滃郁：云烟弥漫。

译文

转运使朱子颖说，过去任叙永同知的时候，有一次从成都回官衙，偶然路过一片茂密的树林，便停下车子稍作休息。他远远望见山峰顶上好像有一户人家。但这些山峰陡峭，有千仞之高，绝不是人所能上去的。恰好他带着西洋望远镜，便用它来观察。他见到山顶有三间草房，门开在阳面。有个老翁倚着松树站着，一个小女孩坐在房檐下，手里拿着什么，好像在低头缝补。房屋的柱子上好像有对联，但看不太清。不久云气上涌，于是就看不见了。

后来他又路过那个地方，只见峰林依旧。再用望远镜观察，峰顶却已经空空如也了。也许那是仙人的住宅，因误被凡人瞧见，所以便迁走了？

鬼邀人饮

青县王恩溥，先祖母张太夫人乳母孙也。一日，自兴济夜归，月明如昼，见大树下数人聚饮，杯盘狼藉。一少年邀之入座，一老翁嗔语[1]少年曰：“素不相知，勿恶作剧。”又正色谓恩溥曰：“君宜速去，我辈非人，恐小儿等于君不利。”恩溥大怖，狼狈奔走，得至家，殆无气以动。后于亲串家作吊[2]，突见是翁，惊仆欲绝，惟连呼：“鬼！鬼！”老翁笑掖之起，曰：“仆耽曲蘖[3]，日恒不足。前值月夜，荷邻里相邀，酒已无多。遇君适至，恐增一客则不满枯肠，故诡语遣君。君乃竟以为真耶？”宾客满堂，莫不绝倒。中一客目击此事，恒向人说之。偶夜过废祠，见数人轰饮，亦邀入座。觉酒味有异，心方疑讶，乃为群鬼挤入深淖[4]，化磷火荧荧散。东方渐白，有耕者救之，乃出。缘此胆破，翻疑恩溥所见为真鬼。后途遇此翁，竟不敢接谈[5]。此表兄张自修所说。戴君恩诏则曰实有此事，而所传殊倒置。乃此客先遇鬼，而恩溥闻之。偶夜过某村，值一多年未晤之友，邀之共饮。疑其已死，绝裾奔逃。后相晤于姻[6]家，大遭诟谇也。二说未审孰是。然由张所说，知不可偶经一事，遂谓事事皆然，致失于误信；由戴所说，知亦不可偶经一事，遂谓事事皆然，反败于多疑也。

注释

[1]嗔语：责怪。

[2]作吊：吊唁。

[3]曲蘖：造酒的原料，代指酒。

[4]淖：泥沼。

[5]接谈：相互交谈。

[6]姻：姻亲，因婚姻关系而结成的亲戚。

译文

青县的王恩溥，是先祖母张太夫人乳母的孙子。一天，他夜间从兴济赶回来，正值月光明亮，照得如白昼，只见一棵大树下几个人正围坐在一起喝酒，桌上杯盘狼藉。一位少年邀他一同入席，一位老者责怪少年说：“你与他素不相识，不要恶作剧。”又严肃地对王恩溥说：“您最好赶紧离开，我们并不是人，恐怕这些后生小辈要对您不利。”恩溥大惊，转身逃走，狼狈不堪，等他跑到家里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后来，他到一位亲戚家去吊唁，突然在吊唁的人群中见到了那位老者，他吓得摔倒在地，连连叫喊：“有鬼！有鬼！”老者笑着把他扶了起来，说：“我平日贪杯嗜酒，每天总是喝不够。那天恰逢月明之夜，承蒙邻居们邀请我，当时酒已不多了，而恰恰您又来了，我怕再增加一个人，更无法尽兴，所以编了个谎话把您支走，不想您竟信以为真了吗？”

听到这话，满堂的宾客无不笑得前仰后合。其中有一位客人亲眼目睹了这件事，每每向别人说起。

一天夜里，这位客人偶然路过一座破旧的祠堂，见到几个人正在里面饮酒取乐，也有人邀他入席。他觉得酒味不对，心中正在疑惑惊讶，却被群鬼推进了深谭，群鬼也化作磷火散去了。直到东方渐渐发白，有个下地耕田的农夫救了他，他才得以从泥潭里出来。他因为这件事而吓破了胆，反过来怀疑王恩溥所见的也都是鬼。后来他在路上遇见那位老者，竟然远远就避开了，不敢和他交谈。

这件事是表兄张自修对我说的。戴恩诏也说确实曾发生过这件事，只不过传言中将事情的前后顺序弄颠倒了，应该是那位客人先遇到了鬼，而王恩溥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后来王恩溥夜间路过某村，偶遇一位多年没见的老朋友，邀他同去饮酒。而他怀疑这个人已经死了，于是扯断衣襟逃走了。后来，王恩溥在亲家家里又遇到了这个人，被人家痛骂了一顿。

这两种说法，不知哪一种是真的。如果按照张自修所说，我们应该明白不能因为偶然经历了一件事，就认定事事都是这样，乃致失于误信。如果按照戴恩诏的说法，我们也应该明白不能偶然经历了一件事，就认为事事都是这样，结果失于多疑。

老儒家狐

李秋崖言：一老儒家，有狐居其空仓中，三四十年未尝为祟。恒与人对语，亦颇知书[1]；或邀之饮，亦肯出。但不见其形耳。老儒殁后，其子亦诸生[2]，与狐酬酢[3]如其父。狐不甚答，久乃渐肆扰[4]。生故设帐于家，而兼为人作讼牒[5]。凡所批课文，皆不遗失；凡作讼牒，则甫具草[6]辄碎裂，或从手中掣其笔。凡脩脯[7]所入，毫厘不失；凡刀笔[8]所得，虽扃锁严密，辄盗去。凡学子出入，皆无所见；凡讼者至，或瓦石击头面流血，或檐际作人语，对众发其阴谋。生苦之，延道士劾治[9]，登坛召将，摄狐至。狐侃侃辩曰：“其父不以异类视我，与我交至厚；我亦不以异类自外[10]，视其父如弟兄。今其子自堕家声，作种种恶业，不陨身[11]不止。我不忍坐视，故挠之使改图[12]；所攫金皆埋其父墓中，将待其倾覆，周其妻子，实无他肠[13]。不虞炼师[14]之见谴，生死惟命。”道士蹶然下座，三揖而握手曰：“使我亡友有此子，吾不能也；微我不能，恐能者千百无一二。此举乃出尔曹乎？”不别主人，太息径去。其子愧不自容，誓辍是业，竟得考[15]终。

注释

[1]知书：有文化。

[2]诸生：指秀才。

[3]酬酢：泛指交际应酬。

[4]肆扰：指肆意扰乱。

[5]讼牒：诉状。

[6]具草：打草稿。

[7]脩脯：干肉，代指教学生。

[8]刀笔：写作公文的工具，代指写诉状。

[9]劾治：审查治罪。

[10]自外：自视为外人，自行疏远。

[11]陨身：亡身，死亡。

[12]改图：更改意图、意愿。

[13]他肠：别的心肠，指别的想法。

[14]炼师：旧时因为某些道士懂得“养生”“炼丹”之法，所以尊称其为“炼师”。

[15]考：年纪大，老。

译文

李秋崖说，有一个老儒家，有个狐狸住在他家的空仓库里，三四十年中也从未作过恶。那个狐狸常和人说话，也很有文化。有时请它喝酒，它也肯出来，只是看不见它的样子罢了。

老儒死后，他的儿子也考中了秀才，也像他父亲一样和狐狸交往。但狐狸不怎么理会他，时间长了竟然开始肆意扰乱起来。

老儒之子一直在家中设帐教学，又兼给人写状子。凡是他批改的文章，都不会丢失；凡是他写的状子，则刚开始打草稿，稿纸就碎裂了，或者笔被从手中抢走。凡是他讲学的收入，一点儿都不会丢失；凡是替人写状子得来的钱，即便是严密地锁在箱子里也会被偷去。凡是读书的人出入家中，都无所见闻；凡是打官司的人来，或被瓦块石头打得头破血流，或它在房檐上发声说话，当众揭露来人的阴谋。

老儒的儿子受不了，请道士来镇压。道士登坛招来神将，把狐狸抓来。狐狸理直气壮地辩解说：“他的父亲不把我当成异类，与我交情很深。我也不以自己是异类而见外，把他的父亲当作兄弟。如今他的儿子败坏家族的名声，做出种种坏事来，不到死时他是不会罢休的。我不忍心看着不管，所以就阻挠他以使他改悔。我拿他的钱都埋在他父亲的墓中，以备他将来败了家，好周济他的妻子儿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目的。不料遭到法师您的责难，我的生死就随您处置了。”

道士急忙离开座位，再三向它作揖行礼之后，握住狐狸的手说：“如果是我的亡友有这样的儿子，我也不能做到像您这样；不仅我不能做到这样，恐怕能做到这样的人，千百个人中也没有一两个。这样的行为竟然会出现在你们的身上吗？”道士也不和老儒的儿子告别，叹息着径自而去。老儒的儿子惭愧得无地自容，发誓不再帮人写状子，后来竟然得以善终。

狐戏狂生

先师裘文达公言，有郭生，刚直负气[1]。偶中秋燕集，与朋友论鬼神，自云不畏。众请宿某凶宅以验之，郭慨然仗剑往。宅约数十间，秋草满庭，荒芜蒙翳[2]。扃[3]户独坐，寂无见闻。二鼓后，有人当户立。郭奋剑欲起，其人挥袖一拂，觉口噤体僵，有如梦魇，然心目仍了了。其人磬折致词曰：“君固豪士，为人所激，因至此。好胜者常情，亦不怪君。既蒙枉顾，本应稍尽宾主意。然今日佳节，眷属皆出赏月，礼别内外，实不欲公见。公又夜深无所归。今筹一策，拟请君入瓮，幸君勿嗔；觞酒豆[4]肉，聊以破闷，亦幸勿见弃。”遂有数人舁[5]郭置大荷缸中，上覆方桌，压以巨石。俄隔缸笑语杂遝[6]，约男妇数十，呼酒行炙，一一可辨。忽觉酒香触鼻，暗中摸索，有壶一、杯一、小盘四，横阁[7]象箸二。方苦饥渴，且姑饮啖。复有数童子绕缸唱艳歌，有人扣缸语曰：“主人命娱宾也。”亦靡靡可听。良久，又扣缸语曰：“郭君勿罪，大众皆醉，不能举巨石，君且姑耐，贵友行[8]至矣。”语讫，遂寂。次日，众见门不启，疑有变，逾垣而入。郭闻人声，在缸内大号。众竭力移石，乃闯然出，述所见闻，莫不拊掌。视缸中器具，似皆己物。还家讯问，则昨夕家燕，并酒肴失之，方诟谇大索也。此魅可云狡狯矣。然闻之使人笑不使人怒，当出瓮时，虽郭生亦自哑然也。真恶作剧哉。余容若曰：“是犹玩弄为戏也。曩客[9]秦陇间，闻有少年随塾师读书山寺。相传寺楼有魅，时出媚人。私念狐女必绝艳，每夕诣楼外，祷以媟[10]词，冀有所遇。一夜，徘徊树下，见小鬟招手。心知狐女至。跃然相就。小鬟悄语曰：‘君是解人，不烦絮说。娘子甚悦君，然此何等事，乃公然致祝！主人怒君甚，以君贵人，不敢祟；惟约束娘子颇严。今夜幸他出，娘子使来私招君。君宜速往。’少年随之行，觉深闺曲衖[11]，都非寺内旧门径。至一房，朱槅半开，虽无灯，隐隐见床帐。小鬟曰：‘娘子初会，觉靦觍[12]，已卧帐内。君第[13]解衣，径登榻，无出一言，恐他婢闻也。’语讫，径去。少年喜不自禁，遽揭其被，拥于怀而接唇。忽其人惊起大呼。却立愕视，则室庐皆不见，乃塾师睡檐下乘凉也。塾师怒，大施夏楚[14]。不得已吐实，竟遭斥逐。此乃真恶作剧矣。”文达公曰：“郭生恃客气，故仅为魅侮；此生怀邪心，故竟为魅陷。二生各自取耳，岂魅有善恶哉！”

注释

[1]负气：喜欢赌气。

[2]蒙翳：遮蔽，覆盖。

[3]扃：锁。

[4]豆：盛食物的器具。

[5]舁：抬。

[6]杂遝：众多而杂乱的样子。

[7]阁：同“搁”，放着。

[8]行：将要。

[9]客：外出到，寄居。

[10]媟：淫秽。

[11]曲衖：弯曲的小巷。

[12]靦觍：羞怯的样子。

[13]第：但。

[14]夏楚：指用棍棒等进行体罚。

译文

我的老师裘文达先生说：有位姓郭的年轻人性情刚直，喜欢赌气。一次中秋节聚会饮宴的时候，他和朋友们谈论起鬼神之事，他说自己不怕鬼神。朋友们叫他夜里住到某处凶宅里去，以检验他的话，郭某慨然带着剑去了。

那座凶宅有几十间屋子，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显得十分荒芜昏暗。郭某关上了门，独自坐着，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发现也没有。

二更后，有个人影站在窗外。郭某拔剑就要起身，但是那人用袖子一拂，他就觉得自己张不开嘴，身体也僵直了，好像梦魇了一样，但心里还明白，眼睛也能看见。那人躬身对他说道：“你算得上是个豪杰，被人所激，才会到这里来。好胜是人之常情，这也不怪你。既然承蒙你来到这里，我本应略尽地主之谊，但今天是中秋佳节，家眷们都要出来赏月。礼法讲究内外有别，实在不想让你见到她们，而你夜深又无处可去，如今我想到一个办法，想请你到瓮中避一下，希望你不要生气。略微为你备了些酒肉，让你聊以解闷，希望你不要嫌弃。”

于是就有几人将郭某抬起来，装进大荷花缸里，上面盖上方桌，然后用大石头压上了。不久他听见缸外笑语喧哗，约有几十个男男女女在行酒布菜，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忽然他觉得酒香扑鼻，就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一只壶、一只杯、四个小盘，上面还放着一双象牙筷子。郭某正觉得又饥又渴，便吃了起来。又有几个童子绕着缸唱艳歌，有个人敲着缸说：“主人命我们来为客人取乐。”那缓缓的歌声倒也好听。

过了好久，又有人敲着缸说：“郭君不要怪罪，大家都喝醉了，抬不动大石头。你忍耐一下，你的朋友马上就来了。”说完便寂然无声了。

第二天清晨，他的朋友们见门没开，怀疑有什么变故，便跳墙进来。郭某听见有人说话，就在缸中大叫。大家竭尽全力掀开了石头，郭某才出了缸。他讲了所见所闻，朋友们无不拊掌大笑。郭某看看缸里的器具，好像都是自己家的。回去一问，家人说昨晚举行家宴的时候，器具酒菜都一起丢了，正在到处寻找。

这个妖魅可以说是够狡猾的了。但这事只叫人发笑，而不叫人动怒。当时出缸时，郭某自己也止不住笑。真是恶作剧啊。

余容若说：“这是以玩弄别人为游戏。以前我客居秦陇一带时，听说有个少年跟着老师在山寺中读书。传说寺庙的楼上有妖魅，经常出来媚惑人。这个少年心中暗想，狐女必定都极艳丽，于是每天晚上都到楼外面祝祷些不正经的话，期望能遇见狐女。一天夜里，他正在树下徘徊，看见一个小丫环对他招手。他知道是狐女来了，马上迎了过去。小丫环悄声说：‘你是明白人，不必细说。娘子很喜欢你，不过这是什么事，怎么能明目张胆地祝祷？主人对你很愤怒，但因为你是贵人，所以不敢害你，只是严密地约束娘子。今晚幸好主人出去了，娘子叫我私下来找你，你要赶快去。’少年跟着小丫环走，觉得深闺曲巷，都不是寺中的旧路。来到一间房屋前，房间朱门半开，虽然没有点灯，但能隐隐看见床榻帷帐。小丫环说：‘娘子初次与人相会，觉得很羞怯，已经躺到帐子里去了。你只要脱了衣服上床去就行，不要说话，以免叫别的婢女听见。’说完，小丫环便走了。少年喜不自胜，赶紧掀开被子，把被里的人搂在怀里就亲，被窝里的人忽然惊跳大叫起来。少年退后几步，定睛一看，房屋床帐都不见了，那人却是老师，睡在房檐下乘凉。老师十分生气，把他痛打了一顿。他不得已说出了实情，最后被老师赶走了。这才是真的恶作剧。”

裘文达先生说：“郭某凭着一时的意气，所以只是被妖魅耍了一顿。这个年轻人怀着邪心，所以最终被妖魅陷害。这都是他们自找的，并不是妖魅也有善恶之分。”

误入幽冥

朱介如言：尝因中暑眩瞀[1]，觉忽至旷野中，凉风飒然，意甚爽适[2]。然四顾无行迹，莫知所向。遥见数十人前行，姑往随之。至一公署，亦姑随入。见殿阁宏敞，左右皆长廊；吏役奔走，如大官将坐衙状。中一吏突握其手曰：“君何到此？”视之，乃亡友张恒照。悟为冥司，因告以失路状，张曰：“生魂误至，往往有此，王见之亦不罪，然未免多一诘问。不如且坐我廊屋，俟[3]放衙，送君返，我亦欲略问家事也。”入坐未几，王已升座。自窗隙窃窥，见同来数十人，以次庭讯，语不甚了了。惟一人昂首争辩，似不服罪。王举袂一挥，殿左忽现大圆镜，围约丈馀。镜中现一女子反缚受鞭像。俄似电光一瞥，又现一女子忍泪横陈像。其人叩颡[4]曰：“伏矣。”即曳去。良久放衙，张就问子孙近状。朱略道一二，张挥手曰：“勿再言，徒乱人意。”因问：“顷所见者业镜耶？”曰：“是也。”问：“影必肖形，今无形而现影，何也？”曰：“人镜照形，神镜照心。人作一事，心皆自知；既已自知，即心有此事；心有此事，即心有此事之象，故一照而毕现也。若无心作过，本不自知，则照亦不见，心无是事，即无是象耳。冥司断狱，惟以有心无心别善恶，君其识[5]之。”又问：“神镜何以能照心？”曰：“心不可见，缘物以形。体魄已离，存者性灵。神识不灭，如灯荧荧。外光无翳[6]，内光虚明，内外莹澈，故纤芥必呈也。”语讫，遽曳之行。觉此身忽高忽下，如随风败箨[7]。倏然惊醒，则已卧榻上矣。此事在甲子七月。怪其乡试后期至，乃具道之。

注释

[1]眩瞀：眼睛昏花，视物不明。

[2]爽适：畅快舒服。

[3]俟：等到。

[4]颡：本义指额头，代指头颅。

[5]识：记住。

[6]翳：原指用羽毛做的华盖，后引申为起障蔽作用的东西，此处意为“遮蔽”。

[7]箨：竹笋外层一片一片的皮，笋壳。

译文

朱介如说，他曾因中暑而昏倒，觉得自己忽然来到一片旷野中，周围凉风飒爽，感觉极为舒服。然而四周没有路，不知该往哪儿去。他远远望见几十个人在前面走，便暂且跟在后面。走到一个衙门，他也跟着那些人往里走。

只见衙门里殿阁宽敞，左右都是长廊，小吏杂役来回奔走，好像有大官将要升堂的样子。其中一个小吏忽然拉住他的手说：“你怎么到了这儿？”他一看，却是已经去世了的朋友张恒照。他这才明白这里是地府，于是告诉他自己迷路的情况。张恒照说：“活人的灵魂错来到这儿，也是常有的事情，阎王见了也不怪罪，不过也难免要审问几句。不如你暂且坐在我的廊屋里，等退了堂，我送你回去，刚好我也想问问家里的事。”

他坐了不大一会儿，阎王已经开始升堂了。他从窗缝里偷看，发现和他一起的几十个人都按顺序受审，听不大清说什么。只有一个人抬着头争辩着，好像不服罪。阎王抬起袖子一挥，殿左边忽然出现一个大圆镜，周长有一丈多。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女子被反绑着挨鞭打的影像。接着好像电光一闪，镜中又出现了一个女子忍着眼泪被玷污的景象。这人叩头说：“我认罪了。”随即便被拖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退了堂，张恒照问子孙的近况。朱介如大略说了一下，张恒照挥手道：“不要再讲了，只能叫人心烦意乱。”朱介如问：“刚才我所看见的镜子就是‘业镜’吗？”张恒照说：“是的。”朱介如问：“影像一定是根据形体而来，如今没有形体却能够出现影像，这是为什么呢？”张恒照回答道：“人镜照形，神镜照心。人做了一件事，心里都明白。既然明白，心里就有这件事。心里有这件事，心中就有这件事的影像。所以一照就完全显现出来了。如果是无意中做了错事，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就照不出来了。心中没有这件事，就没有这件事的影像。地府断案，只根据有心无心来分辨善恶，这一点你要记住。”

朱介如又问：“神镜为什么能照心？”张恒照答道：“心是不可见的，只有靠着事物在心上留下的形象才能见到。身体和灵魂分离之后，只有性灵还存在，神光不灭，如荧荧灯火，外部没有遮挡，内部通明澄澈。内外都晶莹明澈，所以就连极细小的事件也能显现出来。”说完便急急地拉着朱介如走。朱介如觉得身体忽高忽下，如随风飞舞的枯叶。等到忽然惊醒时，他已经躺在卧榻上了。

这件事发生在甲子年七月。我因为他参加乡试来晚了而感到奇怪，于是他给我详细讲了这件事。

鬼戏狂生

刘东堂言：狂生某者，性悖妄[1]，诋訾今古，高自位置。有指摘其诗文一字者，衔之次骨[2]，或至相殴。值河间岁试，同寓十数人，或相识，或不相识，夏夜散坐庭院纳凉。狂生纵意高谈，众畏其唇吻[3]，皆缄口不答。惟树后坐一人，抗词与辩，连抵其隙。理屈词穷，怒问：“子为谁？”暗中应曰：“仆焦玉相也。”（河间之宿儒。）骇问：“子不久死耶？”笑应曰：“仆如不死，敢捋虎须耶？”狂生跳掷叫号，绕墙寻觅。惟闻笑声吃吃，或在木杪，或在檐端而已。

注释

[1]悖妄：荒谬狂妄。

[2]次骨：犹入骨。

[3]唇吻：古汉语中比喻议论、口才。

译文

刘东堂说：有个轻狂的秀才，他的性情十分荒谬狂妄，对古代和当代的人物乱加贬斥，自以为很了不起。如果有谁对他的诗文提出哪怕一个字的更改意见，他就恨之入骨，甚至要与之殴斗。

有一次，正好赶上河间府的岁试，和他住在同一个旅馆的有十几个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因为夏夜天热，都散乱地坐在院子里乘凉。那个狂生肆意高谈阔论，众人怕他那张嘴，都闭口不搭理他。只有树背后一人开口与他辩论，连连指出他话中的漏洞。

狂生理屈词穷，愤怒地问道：“你是谁？”暗中一个声音回答道：“我是焦玉相。”（河间的著名儒者。）狂生吃惊地问道：“你不是早死了吗？”那个声音笑着回答：“我如果不死，又怎么敢捋你的虎须呢？”狂生气得又跳又叫，绕着墙寻找，却只听见“吃吃”的笑声，一会儿在树顶上，一会儿在屋檐边。

狐女成仙

族侄竹汀言：文安有佣工古北口外者，久无音问。其父母值岁荒，亦就食[1]口外，且觅子。亦久无音问。后乃有人见之泰山下。言昔至密云东北，日已暮，风雪并作。遥见山谷有灯光，漫往投止。至则土屋数楹，围以秫篱，有老妪应门，问其里贯[2]，入以告。又遣问姓名年岁，并问：“曾有子出口否？子何名？年几何岁？”具以实对。忽有女子整衣出，延入上坐，拜而侍立；促老妪督婢治酒肴，意甚亲昵。莫测其由，起而固诘，则失声伏地曰：“儿不敢欺翁姑。儿狐女也，尝与翁姑之子为夫妇，本出相悦，无相媚意。不虞其爱恋过度，竟以瘵亡。心恒愧悔，故誓不别适，依其墓以居。今无意与翁姑遇，幸勿他往，儿尚能养翁姑。”初甚骇怖，既而见其意真切，相持涕泣，留共居。狐女奉事无不至，转胜于有子。如是六七年，狐女忽遣老妪市一棺，且具锸畚[3]。怪问其故，欣然曰：“翁姑宜贺儿。儿奉事翁姑，自追念逝者，聊尽寸心耳。不期感动土神，闻于岳帝。岳帝悯之，许不待丹成，解形证果。今以遗蜕合窆，表同穴意也。”引至侧室，果一黑狐卧榻上，毛光如漆，举之轻如叶，扣之乃作金石声。信其真仙矣。葬事毕，又启曰：“今隶碧霞元君[4]为女官，当往泰山，请共往。”故相偕至此，僦屋与土人杂居。狐女惟不使人见形，其供养仍如初也。后不知其所终。此与前所记狐女略相近。然彼有所为而为，故仅得逭诛；此无所为而为，故竟能成道。天上无不忠不孝之神仙，斯言谅哉。

注释

[1]就食：到有粮食吃的地方去。

[2]里贯：籍贯。

[3]锸畚：挖掘泥土的工具。

[4]碧霞元君：泰山女神，俗称泰山奶奶。

译文

我的族侄竹汀说：文安县有一个到古北口外当雇工的人，很久都没有音信。他的父母因为年成不好，也到口外谋生，顺便去寻找儿子，结果也一去很久都没有音信。

后来有人在泰山下见到了老两口。他们说当初到了密云县东北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风雪交加。他们远远地看见山谷中有灯光，就尝试着前去投宿。到了跟前，见有几间土房，围着秫秸编成的篱笆。有个老妈子出来开门，问了他们的籍贯，进去回报。屋里的主人又让老妈子出来问他们的姓名年龄，并且问道：“你们有没有儿子曾经到口外去，他叫什么，多大了？”老两口都照实说了。

忽然有位女子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迎了出来，把老两口请到上座，她拜见之后，侍立一旁，又催促老妈子监督婢女准备酒菜，对老两口的态度极为亲热。老两口不知是怎么回事，站起来再三追问。那个女子失声痛哭，跪伏在地上说：“我不敢欺骗公公婆婆，我是狐女，曾经和你们的儿子结为夫妻。我对他本就是出于一片相爱之心，并没有媚惑他的意图，不料他因爱恋过度，竟然得痨病死了。我的心里时常愧疚悔恨，所以发誓不再嫁，在他的墓旁住了下来。如今无意间遇见了公公婆婆，希望你们不要到别处去了，我还有能力赡养公婆。”

老两口开始时十分害怕，随后见她情真意切，便相互拉着手哭了一场，于是就留下来一起居住。狐女侍奉公婆无微不至，反而胜过了他们儿子活着的时候。

就这样过了六七年，狐女忽然打发老妈子去买来一副棺材，并且准备了铁锹簸箕之类挖土的工具。老两口感到很奇怪，问她这是干什么，狐女高兴地说：“公公婆婆应该祝贺我。我侍奉公公婆婆，不过是为追念死去的丈夫，以尽我的心意罢了。不料却感动了土地神，把这件事报告给了东岳大帝。东岳大帝同情我，准许我不等内丹修炼完成，就可脱去本形，得成正果。如今把我的遗蜕和我丈夫葬在一起，以表示死则同穴的意思。”

说罢，她把老两口带到侧屋。那儿果然有一只黑色狐狸躺在榻上，毛色如黑漆，抬起来轻得像树叶；一敲则发出金石的声音。老两口这才相信她是真仙。

安葬完毕，狐女又对公婆说：“如今我从属碧霞元君为女官，应该到泰山去，请公公婆婆和我一起走。”于是他们一起到了泰山，租了房子和当地人混住在一块儿。狐女只是不叫别人看见她的样子，但却还像以前那样赡养公婆。不知他们最后怎么样了。

这个故事和前面所记叙的狐女大致相同。不过那个狐女是有目的地供养婆婆，所以仅仅得以免于天诛。而这个狐女不是有所求而赡养公婆，所以最终能修炼成仙。天上没有不忠不孝的神仙，这话一点儿不假。

人定胜天

竹汀又言：有夜宿城隍庙廊者，闻殿中鬼语曰：“奉牒拘某妇。某妇恋[1]其病姑，不肯死，念念固结[2]，神不离舍[3]，不能摄取，奈何？”城隍曰：“愚忠愚孝，多不计成败，与命数争，徒自苦者，固不少；精诚之至，鬼神所不能夺者，挽回一二，间[4]亦有之。与强魂捍拒[5]，其事迥殊[6]，此宜申岳帝取进止，毋遽以厉鬼往也。”语讫，遂寂。后不知究竟能摄否。然足知人定胜天，确有是理矣。

注释

[1]恋：留恋，依恋。

[2]念念固结：两个人的意念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3]舍：居住的房子，这里指身体。

[4]间：中间。

[5]捍拒：抗拒，抵抗。

[6]迥殊：犹迥别。

译文

竹汀又说：有一个夜间住在城隍庙走廊里的人，听到城隍庙大殿中的鬼物说道：“我奉命去拘捕某妇女。可这个妇女留恋着病中的婆婆，不肯死，她的意念与婆婆紧密连接，神魂不离开肉身，我没法拘捕她，怎么办呢？”城隍说：“愚忠愚孝的人，大多不计较成败得失，那些与命运抗争、最终却是自讨苦吃的人，固然是不少；然而由于精诚所至，鬼神也不能夺去他性命的人，能够挽回一两个人的性命，这种情况也偶尔会有。这与强悍的魂魄抗拒捕押是完全不同的，像这种事应该禀报给东岳大帝定夺，千万不要匆匆忙忙地派厉鬼去强行拘捕。”说完，四周就寂静下来了。不知道后来那位妇女是否被拘捕。然而通过这件事情，足以证明“人定胜天”的格言确实是有道理的。

鬼乞诗集

香沚又言：有老儒授徒野寺。寺外多荒冢，暮夜或见鬼形，或闻鬼语。老儒有胆，殊不怖。其僮仆习惯，亦不怖也。一夕，隔墙语曰：“邻[1]君已久，知先生不讶。尝闻吟咏，案上当有温庭筠诗，乞录其《达摩支曲》[2]一首焚之。”又小语曰：“末句‘邺城风雨连天草’，祈[3]写‘连’为‘粘’，则感极矣。顷争此一字，与人赌小酒食也。”老儒适有温集，遂举投墙外，约一食顷，忽木叶乱飞，旋飚[4]怒卷，泥沙洒窗户如急雨。老儒笑且叱曰：“尔辈勿劣相。我筹之已熟，两相角赌，必有一负；负者必怨，事理之常。然因改字以招怨，则吾词曲；因其本书以招怨，则吾词直。听尔辈狡狯，吾不愧也。”语讫而风止。褚鹤汀曰：“究是读书鬼，故虽负气求胜，而能为理屈。然老儒不出此集，不更两全乎？”王榖原曰：“君论，世法[5]也。老儒解世法，不老儒矣。”

注释

[1]邻：临近。

[2]《达摩支曲》：唐代诗人温庭筠创作的一首七言古诗。这首诗颂扬了蔡文姬、苏武二人的爱国热情，斥责了“无愁天子”高纬的误国行径，对有雄心报国的北齐老臣终抱亡国之恨表示叹惋。

[3]祈：请。

[4]旋飚：旋风。

[5]世法：指世事的交际应酬。

译文

香沚又说：有位老儒在野外的一座寺庙中设帐授徒。庙外有很多荒冢，夜晚有时能看到鬼影，有时能听到鬼的说话声。这位老儒向来有胆量，毫不惧怕。他的僮仆对此也习惯了，也不觉得害怕了。

一天晚上，有个鬼隔着墙对老儒说：“我和您做邻居已经很久了，知道您不会因我们的存在而感到惊讶。我曾经听见您吟咏诗句，您的书桌上应该有温庭筠的诗。我想求您抄录他那首《达摩支曲》，然后烧掉送我。”接着，鬼又小声说：“末句的‘邺城风雨连天草’，请您把‘连’写作‘粘’，我就更感激不尽了。刚才因为争论这个字，我和别人赌了些酒菜。”

老儒恰巧有《温庭筠诗集》，就把它拿起来扔出了墙外。过了大约一顿饭的时间，外面忽然树叶乱飞，狂风怒吼，泥土沙石像急雨一般飞洒到窗户上。老儒一边笑一边叱责道：“你们不要摆出这副丑态。我考虑得很清楚，双方打赌，总有一方是输的；输的一方自然会有怨恨，这是常理。然而如果因为我把诗中的字改了而招来怨恨，这是我理亏；因为书中原文如此而受人抱怨，我理直气壮。任凭你们多么狡猾，我都问心无愧。”话音刚落，外面的风就停了。

褚鹤汀说：“这毕竟是些读书人的鬼魂，所以尽管他们赌气求胜，但仍能被道理屈服。然而，如果老儒不把那本诗集扔出墙外，不更是两全其美了吗？”王榖原说：“您所说的，是世人的交际应酬准则，老儒如果懂得这些交际应酬准则，他就不是老儒了。”

不战屈狐

表伯王洪生家，有狐居仓中，不甚为祟。然小儿女或近仓游戏，辄被瓦击。一日，厨下得一小狐，众欲捶杀[1]以泄愤。洪生曰：“是挑衅也。人与妖斗，宁[2]有胜乎？”乃引至榻上，哺[3]以果饵[4]，亲送至仓外。自是儿女辈往来其地，不复击矣。此不战而屈人也。

注释

[1]捶杀：打死。

[2]宁：难道。

[3]哺：喂养。

[4]果饵：糖果、糕饼等食品。

译文

我的表伯王洪生家有狐狸，住在仓房中，不大为害，但小孩子有时如果靠近仓房游戏，就会被瓦片击中。一天，在厨房里抓到了一只小狐狸，家里人都提议把它打死，以发泄愤怒。王洪生说：“这是在挑起事端。人与妖怪斗，难道有斗赢的吗？”于是他把小狐狸放在床上，用果子点心等喂它，然后亲自把它送到仓房外面。从此以后，小孩们再经过仓房，也没有瓦片击打他们了。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以钱赎狐

又舅氏安公五占，居县东留福庄。其邻家二犬，一夕吠甚急。邻妇出视无一人，惟闻屋上语曰：“汝家犬太恶，我不敢下。有逃婢匿汝家灶内，烦以烟薰之，当自出。”妇大骇，入视灶内，果嘤嘤有泣声。问是何物，何以至此？灶内小语曰：“我名绿云，狐家婢也，不胜[1]鞭箠，逃匿于此，冀少缓须臾死，惟娘子哀[2]之。”妇故长斋礼佛，意颇怜悯，向屋仰语曰：“渠畏怖不出，我亦实不忍火攻，苟无大罪，乞仙家舍之。”（里俗呼狐曰仙家。）屋上应曰：“我二千钱新买得，那能即舍？”妇曰：“二千钱赎之，可乎？”良久，乃应曰：“是或尚可。”妇以钱掷于屋上，遂不闻声。妇扣灶呼曰：“绿云可出，我已赎得汝，汝主去矣。”灶内应曰：“感[3]活命恩，今便随娘子驱使。”妇曰：“人那[4]可蓄狐婢，汝且自去；恐惊骇小儿女，亦慎勿露形。”果似有黑物瞥然逝。后每逢元旦[5]，辄闻窗外呼曰：“绿云叩头。”

注释

[1]胜：能承受。

[2]哀：可怜。

[3]感：感念。

[4]那：怎么。

[5]元旦：正月初一。

译文

还有，我的舅舅安五占先生住在县城东面的留福庄。他邻居家有两条狗，一天晚上，这两条狗吠叫得特别凶。邻居家的妇人出来查看，外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是听见屋顶上有人说道：“你家的狗太凶，我不敢下去。我有个丫环躲进你们家的灶洞里了，麻烦你用烟熏一熏，她自然会出来的。”

这妇人吓得不得了，回到屋里向灶洞里看，果然听到里面有嘤嘤的哭泣声。她问灶洞内的东西：“你究竟是什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灶洞里有人小声说：“我叫绿云，是狐仙家的丫环。因为忍受不了主人的鞭打，才逃到这里，希望能够稍微缓一段时间再死，望娘子可怜可怜我。”

这妇人一向吃斋念佛，心中很怜悯她，于是仰着脸对屋顶上说：“她怕得要命，不敢出来，我也实在不忍心用火熏她。如果她没犯什么大罪，求仙家放了她吧。”（当地的风俗，将狐狸称作“仙家”。）屋顶上的狐仙应声道：“我刚用了二千钱把她买回来，哪能就这么放她走呢？”妇人问：“我用二千钱来赎她，行不行？”过了许久，那狐仙才答道：“这样也可以。”妇人把钱扔到了屋顶上，屋顶上就安静下来了。

妇人回到灶边，敲着灶台说：“绿云，你可以出来了，我已经替你赎了身，你家主人已经走了。”灶洞里应声道：“十分感谢您的救命之恩，从今天开始，我就听您的使唤了。”妇人说：“人的家里怎么能养着狐婢呢，你自己离去吧，我怕吓到了孩子们，你走时千万不要现出原形。”灶洞里果然钻出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转眼间不见了。

后来，每逢大年初一，这位妇人都会听到窗外有个声音道：“绿云给您叩头了。”

缢鬼报恩

从侄秀山言：奴子吴士俊尝与人斗，不胜，恚[1]而求自尽。欲于村外觅僻地，甫出栅，即有二鬼邀之。一鬼言投井佳，一鬼言自缢更佳，左右牵掣，莫知所适。俄有旧识丁文奎者从北来，挥拳击二鬼遁去，而自送士俊归。士俊惘惘如梦醒，自尽之心顿息。文奎亦先以缢死者。盖二人同役于叔父栗甫公家，文奎殁后，其母婴疾困卧，士俊尝助以钱五百，故以是报之。此余家近岁事，与《新齐谐》所记针工遇鬼略相似，信凿然有之。而文奎之求代而来，报恩而去，尤足以激[2]薄俗[3]矣。

注释

[1]恚：愤恨。

[2]激：刺激。

[3]薄俗：轻薄、败坏的习俗与风气。

译文

我的堂侄秀山说，仆人吴士俊曾和人斗殴，没打胜，便气得要去自尽。他打算到村外找个僻静的地方，刚出栅栏门，便有两个鬼迎了上来。一个鬼说投井好，另一个鬼则说上吊更好。

两个鬼一左一右地拉扯着他，他不知听哪一个的好。拉扯了一会儿，有一个他以前认识的叫丁文奎的人从北面而来，挥拳把两个鬼打跑了，然后亲自把吴士俊送了回去。吴士俊迷迷糊糊的，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自尽的念头也就消失了。

丁文奎也是上吊死的。他们两个以前一起在我叔父栗甫公家干活，丁文奎死后，他母亲得了重病，困顿在床上，吴士俊曾资助她五百钱，所以这次丁文奎才会来报答他。

这是我家近几年发生的事，和《新齐谐》中记载的裁缝遇鬼之事差不多。可见这类事确实有。而丁文奎本来是为找替身而来，最终却报恩而去，这尤其足以刺激现在这轻薄、败坏的社会风气。

游僧之诈

河间有游僧，卖药于市。以一铜佛置案上，而盘贮药丸，佛作引手取物状。有买者，先祷于佛，而捧盘进之。病可治者，则丸跃入佛手；其难治者，则丸不跃。举国信之。后有人于所寓寺内，见其闭户研铁屑。乃悟其盘中之丸，必半有铁屑，半无铁屑；其佛手必磁石为之，而装金于外。验之信然，其术乃败。会有讲学者，阴作讼牒，为人所讦[1]。到官昂然不介意，侃侃而争。取所批《性理大全》核对，笔迹皆相符，乃叩额伏罪。太守徐公，讳景曾，通儒也，闻之笑曰：“吾平生信佛不信僧，信圣贤不信道学。今日观之，灼然[2]不谬。”

注释

[1]讦：揭发。

[2]灼然：确实。

译文

河间府有个云游的和尚，常在集市上卖药。他把一尊铜佛放在桌案上，铜佛面前摆着一个盛药丸的盘子，铜佛的一只手前伸作取物状。有人买药，先要向着佛像祷告，然后捧起药盘靠上前去。如果病可以治好，药丸会自己跳入铜佛手中；如果治不好，药丸就不会跳起来。全国的人都对那个和尚深信不疑。

后来，有人在和尚挂单的寺庙里看见他关着房门在屋里研磨铁屑，这才恍然大悟，盘子里的药丸必定有一半搀上了铁屑，另一半没搀；铜佛的手一定是磁石做成的，只不过在表面镀上了一层金。经过验证，事情果真如此，和尚的奸谋才因此而败露。

还有一位道学家，私下为他人撰写诉状，被人揭露出来。到了官府的大堂上，他昂首挺胸，毫不介意，侃侃而谈，为自己辩解。官府的人取出他所批注的《性理大全》，核对了一番。笔迹与他写的讼词一般无二，他这才磕头伏罪。

河间府太守徐景曾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听了这两件事后笑道：“我平生信佛不信僧，信圣贤不信道学。现在看来，我的观念确实没有错。”

雅鬼问路

杨槐亭前辈有族叔，夏日读书山寺中。至夜半，弟子皆睡，独秉烛咿唔[1]。倦极假寐，闻叩窗语曰：“敢敬问先生，此往某村当从何路？”怪问为谁，曰：“吾鬼也，谿谷重复，独行失路。空山中鬼本稀疏，偶一二无赖贱鬼，不欲与言，即问之亦未必肯相告，与君幽明虽隔，气类原同，故闻书声而至也。”具以告之，谢而去。后以语槐亭，槐亭怃然曰：“吾乃知孤介寡合[2]，即作鬼亦难。”

注释

[1]咿唔：读书的声音。

[2]孤介寡合：耿直方正，不随波逐流。

译文

杨槐亭前辈有位同族的叔叔，夏天在山间的寺庙中读书。到了半夜，弟子们都睡了，他独自点着灯读书。后来他困极了，便打了一个盹。这时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着窗户说：“敢问先生，从这儿往某村去，该走哪条路？”这位族叔奇怪地问：“你是谁？”外面回答说：“我是鬼。这儿山重水复，我独自行走，结果迷了路。空山之中的鬼本来就少，偶尔遇见一两个无赖下贱的鬼，我也不愿意和他们说话，而且即使问了他们也未必肯告诉我。我与先生虽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气类相同。所以听到读书声便来了。”族叔将路径告诉了鬼，鬼道谢而去。

后来那位族叔把这件事讲给杨槐亭听，杨槐亭怅然地说道：“我今天才知道，孤僻不合群的人，哪怕是作鬼也很困难。”

术士之警

边秋崖前辈言：一宦家夜至书斋，突见案上一人首，大骇，以为咎征[1]。里有道士能符箓，时预[2]人丧葬事，急召占之。亦骇曰：“大凶，然可禳解[3]，斋醮[4]之费，不过百馀金耳。”正拟议间，窗外有人语曰：“身不幸伏法就终，幽魂无首，则不可转生，故恒自提携，累如疣赘。顷见公棐几[5]滑净，偶置其上。适公猝至，仓皇忘取，以致相惊。此自仆之粗疏，无关公之祸福。术士妄语，慎不可听。”道士乃丧气而去。又言：一宦家患狐祟，延术士劾治，法不验，反为狐所窘。走投其师，更乞符箓至。方登坛檄将，已闻楼上般移声、呼应声，汹汹然相率而去。术士顾盼有德色，宦家亦深感谢。忽举首见壁上一帖，曰：“公衰运将临，故吾辈得相扰。昨公捐金九百建育婴堂，德感神明，又增福泽，故吾辈举族而去。术士行法，适值其时；据以为功，深为忝窃[6]。赐以觞豆，为稍障[7]羞颜，庶几或可；若有所酬赠，则小人太徼幸矣。”字径寸馀，墨痕犹湿。术士惭沮，竟噤不敢言。梁简文帝与湘东王书引谚曰：“山川而能语，葬师食无所；肺腑而能语，医师面如土。”此二事者，可谓鬼魅能语矣。术士其知之。

注释

[1]咎征：灾祸的预兆。

[2]预：参与。

[3]禳解：指向神祈求解除灾祸。

[4]斋醮：代指做法事。

[5]棐几：用棐木做的几桌，亦泛指几桌。

[6]忝窃：谦言辱居其位或愧得其名。

[7]障：遮挡。

译文

边秋崖前辈说：有个当官的人晚上到书斋去，突然看见桌上有个人头，他极为害怕，以为这是凶兆。附近有个道士善于用驱鬼辟邪的符咒，经常帮人家处理丧葬的事情。那个当官的人急忙把他叫来卜算这件事的吉凶。结果道士也惊恐地说：“这是大凶之兆，但是可以通过做法事来解除灾祸，设坛做法事的费用只要一百两银子左右。”

他们正在商议，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说：“我不幸伏法而死，但幽魂如果没有头颅，就不能投胎转世，所以我一直自己拎着头颅，累赘得像个瘤子一样。刚才我见您的桌案光滑洁净，便暂且把头放在上面。恰好您突然进来，我仓皇之中忘了把它拿走，所以让您受惊了。这是我的疏忽，同您的祸福并没有什么关系。术士胡说八道，您要小心，不要听信他的话。”道士只好垂头丧气地走了。

边前辈还说，有一个官宦人家被狐狸搅扰，于是就请来了术士施法镇压，但是术士的法术没有效果，术士自己反而被狐狸弄得狼狈不堪。术士又跑去找他的师父，求了符篆来。这次他刚登坛召唤神将，就听到楼上传来一阵搬东西、相互招呼的声音，闹哄哄地全都走了。

术士环顾左右，满脸得意的神色。那个当官的人更是感激他，猛然抬头，却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您本来将要走霉运，所以我们才敢来骚扰您。但是昨天您捐了九百两银子，用来建育婴堂，您的功德感动了神明，又为您增添了福泽。所以我们全族才要搬走。术士作法只不过是恰逢其时而已，但他却把这当成是自己的功劳，我都替他感到羞耻。您赏赐给他一杯豆子，让他稍微能够遮挡脸面，倒也还可以。如果您再对他有所酬谢的话，那么这个小人就太侥幸了。”字有一寸多大，墨迹还是湿的。术士十分惭愧丧气，竟然一声都没敢出。

梁代简文帝给湘东王的信中引用谚语说：“如果山川能说话，葬师就没有饭可吃了。如果肺腑能说话，医生一定会面如土色。”这两件事情，可以称得上是鬼怪善于说话了。术士们应该记住。

王发救人

奴子王发，夜猎归。月明之下，见一人为二人各捉一臂，东西牵曳，而寂不闻声。疑为昏夜之中，剥夺[1]衣物，乃向空虚鸣一铳。二人奔迸散去，一人返奔归，倏[2]皆不见，方知为鬼。比及村口，则一家灯火出入，人语嘈囋[3]，云：“新妇缢死复苏矣。”妇云：“姑命晚餐作饼，为犬衔去两三枚。姑疑窃食，痛批其颊。冤抑莫白，痴立树下。俄一妇来劝：‘如此负屈，不如死。’犹豫未决，又一妇来怂恿之。恍惚迷瞀，若不自知，遂解带就缢，二妇助之。闷塞痛苦，殆难言状，渐似睡去，不觉身已出门外。一妇曰：‘我先劝，当代我。’一妇曰：‘非我后至不能决，当代我。’方争夺间，忽霹雳一声，火光四照，二妇惊走，我乃得归也。”后发夜归，辄遥闻哭詈，言破坏我事，誓必相杀。发亦不畏。一夕，又闻哭詈。发诃[4]曰：“尔杀人，我救人，即告于神，我亦理直。敢杀即杀，何必虚相恐怖。”自是遂绝。然则救人于死，亦招欲杀者之怨，宜袖手者多欤？此奴亦可云小异矣。

注释

[1]剥夺：剥下，夺取。

[2]倏：极快的，忽然。

[3]嘈囋：声音杂乱、喧闹。

[4]诃：斥骂。

译文

我的奴仆王发，有一次夜里打猎回来。在明亮的月光下，他见一个人被两个人抓着胳膊，向相反的方向拉扯，但却一点声响也没有。他以为是盗贼趁着天黑抢劫别人的衣物，就向空中放了一铳。那两个人逃跑散去了，另一个人也返身往回跑，转眼就都不见了。他这才知道是遇上了鬼。

等他到了村口，看见有一家人点着灯，人客来往，声音嘈杂，都在说：“新媳妇之前上了吊，现在又复活了。”新媳妇说：“婆婆叫我晚饭做饼吃，却被狗叨走了两三个，婆婆怀疑是我偷吃了，就狠狠地扇我的耳光。我承受了不白之冤，无处诉说，就痴痴地站在树下。过了一会儿，有一个女人过来劝我说：‘受到这样的冤屈，还不如去死。’我正在犹豫不决，又有一个女人来怂恿我。我恍恍惚惚，好像失去了自己的意识，于是就解下带子上吊，那两个女人还帮着我。我慢慢地感到憋闷痛苦，那种感觉真是难以形容，渐渐地，我好像睡过去了一样，身体也不知不觉地走出门外。一个女人说：‘我先劝的，她应该代替我。’另一个女人说：‘如果不是我在后面赶来，她不会下决心上吊，应该代替我。’她们正在争执，忽然一声响雷，火光四射，那两个女人被吓跑了，我就又回来了。”

后来王发夜里回来，经常听到远远地传来哭骂声，说你坏了我的事，我誓必杀了你。王发却也不怕。一天晚上，王发又听到了哭骂声。于是他呵斥道：“你是在杀人，我是在救人，即便你告到神明那儿，我也有理。你敢杀就杀，何必虚张声势地吓唬我？”从此，那两个鬼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是，救了一个人的性命，往往也会招致想要杀人的人的怨恨，所以袖手旁观的人才这么多吗？这个奴才可以说是与这些人不同。

气机相感

蛇能报冤，古记有之，他毒物则不能也。然闻故老之言曰：“凡遇毒物，无杀害心，则终不遭螫；或见即杀害，必有一日受其毒。”验之颇信。是非物之知报，气机相感[1]耳。狗见屠狗者群吠，非识其人，亦感其气也。又有生啖毒虫者，云能益力。毒虫中人或至死，全贮其毒于腹中，乃反无恙，此又何理欤？崔庄一无赖少年习此术，尝见其握一赤练蛇，断其首而生啮，如有馀味。殆其刚悍[2]鸷忍[3]之气足以胜之乎？力何必益？即益力方药亦颇多，又何必是也？

注释

[1]感：感应，影响。

[2]刚悍：强悍。

[3]鸷忍：凶残。

译文

蛇能报冤仇，这在古书上早有记载，其他有毒的动物则没有这种能力。然而，我听老人们说：“凡遇上有毒的动物，你不去伤害它，它就绝不会来螫咬你；如果你一见到就杀掉它们，早晚有一天会遭到报复。”实践证明，老人们的话十分可信。

其实，这并不是因为那些毒物懂得报仇，而是气机相互感应的缘故。狗一见到杀狗的人就一齐狂吠不止，并不是认识他这个人，而是因为感应到了他身上的气机。

世上有一种专吃毒虫的人，据他们说，吃了毒虫可以增益气力。毒虫咬伤了人，有时甚至可以致死，而他们把毒全吞到了肚子里，反而平安无事，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崔庄有一个无赖少年会这种吞吃毒虫的功夫，我曾见他手里握着一条赤练蛇，把蛇头砍断后就生吃了起来，好像很有滋味的样子。这或许是他那强悍残忍的气势足以战胜蛇毒？但人的气力为什么非要得到增益呢？即便是需要增益，关于这方面的药物也很多，为什么非要使用这种方法呢？

无用之儒

奴子傅显，喜读书，颇知文义，亦稍知医药。性情迂缓[1]，望之如偃蹇[2]老儒。一日，雅步[3]行市上，逢人辄问：“见魏三兄否？”（奴子魏藻，行三也。）或指所在，复雅步以往。比相见，喘息良久。魏问相见何意？曰：“适在苦水井前，遇见三嫂在树下作针黹，倦而假寐。小儿嬉戏井旁，相距三五尺耳，似乎可虑。男女有别，不便呼三嫂使醒，故走觅兄。”魏大骇，奔往，则妇已俯井哭子矣。夫僮仆读书，可云佳事。然读书以明理，明理以致用也。食而不化，至昏愦僻谬，贻害无穷，亦何贵此儒者哉！

注释

[1]迂缓：迟缓，不直截了当。

[2]偃蹇：形容委曲婉转的样子。

[3]雅步：从容安闲地行走。

译文

我的奴仆傅显，喜欢读书，并且能够很好地体味书中的意思，还稍微懂些医药。他的性情迟缓，看上去像是上了年岁的老儒生一样。

有一天，他迈着四方步走在集市上，逢人便问：“你看见魏三哥没有？”（我的奴仆魏藻，排行第三。）有人告诉他魏藻在什么地方，他便迈着方步走过去了。

等见了面，他先是喘息了好一会儿。魏三问找他干什么。他说：“刚才我在苦水井前，遇见三嫂在树下作针线活，疲乏了在打盹。小孩在井旁玩耍，离井边只有三五尺远，很叫人担心。男女有别，我不便把三嫂叫醒，所以跑来找你。”魏藻大惊，急忙奔向井边，而这时妻子已经趴在井旁哭儿子了。

僮仆能够读书，可以说是好事。但读书是为了明白道理，明白道理是为了实际应用。学了而没有吸收，以致性格变得昏庸怪僻，则遗害无穷。这种儒生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

浪子回头

瑶泾有好博者，贫至无甑[1]，夫妇寒夜相对泣，悔不可追。夫言：“此时但有钱三五千，即可挑贩给朝夕，虽死不入囊家[2]矣。顾安所从得乎？”忽闻扣窗语曰：“尔果悔，是亦易得，即多于是亦易得，但恐故智复萌耳。”以为同院尊长悯恻相周，遂饮泣设誓，词甚坚苦。随开门出视，月明如昼，寂无一人，惘惘莫测其所以。次夕，又闻扣窗曰：“钱已尽返，可自取。”秉火起视，则数百千钱累累然皆在屋内，计与所负适相当。夫妇狂喜，以为梦寐，彼此掐腕皆觉痛，知灼然是真。（俗传梦中自疑是梦者，但自掐腕觉痛者是真，不痛者是梦也。）以为鬼神佑助，市牲醴[3]祭谢。途遇旧博徒曰：“尔术进耶？运转耶？何数年所负，昨一日尽复也？”罔知所对，唯诺而已。归甫设祭，闻檐上语曰：“尔勿妄祭，致招邪鬼，昨代博者是我也。我居附近尔父墓，以尔父愤尔游荡，夜夜悲啸，我不忍闻，故幻尔形往囊家取钱归。尔父寄语：事可一不可再也。”语讫，遂寂。此人亦自此改行，温饱以终。呜呼，不肖之子，自以为惟所欲为矣。其亦念黄泉之下，有夜夜悲啸者乎？

注释

[1]甑：古代蒸饭的一种瓦器。

[2]囊家：设局聚赌抽头取利者。

[3]牲醴：指祭祀用的牲口和甜酒。

译文

瑶泾有个喜欢赌博的人，已经穷到了连锅都没有的地步。夫妻俩在寒夜相对哭泣，后悔不及。丈夫说：“现在只要有三五千钱，我就可以挑着东西贩卖，以此来供给早晚的饭食，死也不去赌场了。但这钱又到哪儿去弄呢？”

忽然，他们听到有人敲着窗户说：“你如果是真的悔过，这些钱也容易弄来，即使比这更多些也不难。只怕你又犯老毛病。”他以为是住在同院的前辈可怜他，前来救济他，便哭着发誓，誓言十分坚毅。随后，他开门出来，只见月光明亮，寂然无人。他惘惘然不知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晚上，他又听见有人敲着窗户说：“钱都回来了，你可以自己拿。”他点了灯起来，发现有几百几千的钱，都摆放在屋里。他算了一下，和输掉的钱数目相当。夫妇俩狂喜，以为是在做梦，彼此掐手腕觉得痛，这才知道这的确是真的。（这里的民俗传说，在梦里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的人，只要掐自己的手腕，只要觉得痛就是真的，不觉得痛就是在做梦。）

他以为这是鬼神在保佑他，便去买祭品来祭谢鬼神。路上遇见过去在一起赌博的人，对他说：“你的赌技进步了？还是你时来运转了？为什么你前面几年输的钱，昨天一天就都赢回来了？”这人不知怎么回答，只应付了几句。

回到家，他刚要设置祭礼，就听见檐上有人说道：“你不要乱祭祀，以致招来邪鬼。昨天替你去赌场赌钱的人是我。我的住处靠近你父亲的坟墓，你父亲恨你不务正业，夜夜悲哭，我不忍心听，所以我变了你的样子到赌场把钱取了回来。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事情可以发生一次，但不能发生第二次。”说完，就没有声音了。这人从此改了恶行，一辈子得以温饱。

唉，不孝的子孙自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但他们曾想过在黄泉之下，夜夜都悲哭的人吗？

无首之人

阿公偶问余刑天干戚[1]事，余举《山海经》以对。阿公曰：“君勿谓古记荒唐，是诚有也。昔科尔沁台吉达尔玛达都尝猎于漠北深山，遇一鹿负箭而奔，因引弧殪[2]之。方欲收取，忽一骑驰而至，鞍上人有身无首，其目在两乳，其口在脐，语啁哳自脐出。虽不可辨，然观其手所指画，似言鹿其所射，不应夺之也。从骑皆震慑失次[3]，台吉素有胆，亦指画示以彼射未仆，此射乃获，当剖而均分。其人会意，亦似首肯，竟持半鹿而去。不知其是何部族，居于何地，据其形状，岂非刑天之遗类欤？天地之大，何所不有，儒者自拘于见闻耳。”案[4]，《史记》称：《山海经》《禹本纪》所有怪物，余不敢信。是其书本在汉以前。《列子》称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其言必有所受，特后人不免附益又窜乱之，故往往悠谬太甚，且杂以秦汉之地名。分别观之，可矣。必谓本依附《天问》作《山海经》，不应引《山海经》反注《天问》，则太过也。

注释

[1]干戚：斧头和盾牌。干，盾牌；戚，大斧。

[2]殪：杀死。

[3]失次：犹失伍，打乱了行列。

[4]案：同“按”，据考查、研究。

译文

阿公有一次偶然问起我刑天舞干戚的典故，我就举出《山海经》中的记载来回答他。阿公听后说：“你不要认为古代的记载是荒唐的，这些是确实存在的。以前科尔沁的贵族达尔玛达都曾经到漠北的深山里去打猎，遇到一只中箭的鹿正在奔逃，就趁机拉弓射死了那只鹿。他正想把鹿抬走，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马上的人有身子没有头，他的眼睛长在两乳处，嘴长在肚脐处，说话时声音就从肚脐中发出来。虽然听不懂他的话，但看他的手势，好像说鹿是他射的，贵族不应该夺走。随从们都吓得不知所措，但那位贵族一向胆大，就也比划着说：你射了但没射死，是我这一箭射出去才捕获了它，我们应该对半分。那人明白了他的意思，好像也赞同，竟带着半只鹿走了。不知那人是什么部族，住在什么对方，看他的模样，难道是刑天的后裔吗？天地广大无比，无所不有，而儒生们则太拘泥于自己的见闻了。”

据查，《史记》中说：《山海经》《禹本纪》中所记载的怪物，我都是不太敢相信的。因为这些书出现在汉代之前。《列子》中说，大禹四处奔走时看到过这些怪物，伯益知道了，就给它们起了名字，夷坚听说后便把它们记录了下来。这种说法肯定是有依据的，只是后人难免会有所附会，又加以窜改，所以往往错得太厉害，而且其中还夹杂着秦汉时代的地名。如果能够把这些书加以甄别来读，就很好了。如果坚持认为《山海经》是依据《天问》写出来的，就不应当引用《山海经》来解读《天问》，那就有点太过了。

冥使拘人

赵鹿泉前辈言：孙虚船先生未第时，馆于某家。主人之母适病危。馆童具[1]晚餐至。以有他事，尚未食，命置别室几上。倏见一白衣人入室内，方恍惚错愕，又一黑衣短人[2]逡巡[3]入。先生入室寻视，则二人方相对大嚼，厉声叱之。白衣者遁去，黑衣者以先生当门，不得出，匿于墙隅[4]。先生乃坐于户外观其变。俄主人踉跄出，曰：“顷病者作鬼语，称冥使奉牒来拘。其一为先生所扼，不得出。恐误程限[5]，使亡人获大咎。未审真伪，故出视之。”先生乃移坐他处，仿佛见黑衣短人狼狈去，而内寝哭声如沸矣。先生笃实君子，一生未尝有妄语，此事当实有也。惟是阴律至严，神听至聪，而摄魂吏卒不免攘夺[6]病家酒食。然则人世之吏卒，其可不严察乎？

注释

[1]具：备好，办好。

[2]短人：身材矮小的人。

[3]逡巡：因为有所顾虑而徘徊不前。

[4]墙隅：墙角。

[5]程限：进程的限度。

[6]攘夺：掠夺，夺取。

译文

赵鹿泉前辈说：孙虚船先生还没登第时，在一户人家中设帐教书。当时正值主人的母亲病危，学馆里的小童送晚饭来。孙虚船因为还有别的事，就暂且没有吃，让他放在另一间屋的几案上。

忽然，他看见一个白衣人闪进了屋里，正在恍惚惊讶间，又一个穿黑衣的小个子徘徊着也进了屋。孙虚船进屋查看，见这两人正面对面地大吃着，便厉声呵斥。白衣人逃走了，黑衣人因为孙虚船堵住了门，出不去，躲在墙角。孙虚船便坐在门外看还会有什么变故。

不一会儿，主人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说：“刚才病人说鬼话，说鬼卒奉命来勾人，其中一个被先生堵在门里出不来，恐怕误了期限，叫死者遭受重罚。我也不知道真假，所以出来看看。”孙虚船先生便移到了别的地方坐，似乎看见黑衣矮人狼狈地走了，接着内室里哭声大起。

孙虚船先生是诚实的君子，一生没有说过谎话，因此这件事应该是真的。只是阴间律法极严，神明耳目极灵，而勾人的鬼卒们还不免抢夺病人家的酒饭。那么人间的官吏衙役，怎能不严格监督呢？

慎服仙药

神仙服饵[1]，见于杂书者不一，或亦偶遇其人；然不得其法，则反能为害。戴遂堂先生言：尝见一人服松脂十馀年，肌肤充悦[2]，精神强固，自以为得力[3]。然久而觉腹中小不适，又久而病燥结，润以麻仁之类，不应。攻以硝黄之类，所遗[4]者细仅一线。乃悟松脂粘挂于肠中，积渐凝结愈厚，则其窍愈窄，故束而至是也。无药可医，竟困顿至死。又见一服硫黄者，肤裂如磔[5]，置冰上，痛乃稍减。古诗“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岂不信哉！

注释

[1]服饵：服食丹药。

[2]充悦：形容精神焕发。

[3]得力：得益，见效。

[4]遗：排泄。

[5]磔：古代的一种酷刑，把肢体寸寸分裂。

译文

服食丹药而成仙的记载，在杂书中各有不同，有时也能遇见这种人。但是如果服药不得法，反而有害。

戴遂堂先生说，他见过一个人服用松脂十多年，肌肤丰满润泽，精力充沛，那人自认为这方法见效了。但是时间长了，那人便觉得肚子不大舒服，后来又大便干燥，服用麻仁之类的润肠药物，也没有效果。继而又用硝黄一类的药物强攻，大便也只是细得如一条线。他这才明白是松脂粘挂在了肠子上，积聚得越来越多，所以凝结得越来越厚，于是肠道越来越窄，终于被堵塞到了这个地步。因为没有药可以医治，那人最后竟困顿而死。

他还见过一个服食硫黄的人，皮肤裂得像被凌迟了一样，把他放在冰块上，疼痛才能稍微减轻一些。有句古诗说：“服药求神仙，多为药所误。”难道不是这样么！

托神作祟

赵鹿泉前辈言，吕城，吴吕蒙所筑也。夹河两岸，有二土神祠。其一为唐汾阳王郭子仪，已不可解。其一为袁绍部将颜良，更不省[1]其所自来。土人祈祷，颇有灵应。所属境周十五里，不许置一关帝祠，置则为祸。有一县令不信，值颜祠社会[2]，亲往观之，故令伶人演《三国志》杂剧，狂风忽起，卷芦棚苫盖至空中，斗掷而下，伶人有死者；所属十五里内，瘟疫大作，人畜死亡；令亦大病几殆。余谓两军相敌，各为其主，此胜彼败，势不并存。此以公义杀人，非以私恨杀人也。其间以智勇之略，败于意外者，其数在天，不得而尤人。以驽下[3]之才，败于胜己者，其过在己，亦不得而尤人。张睢阳[4]厉鬼杀贼，以社稷安危，争是一郡，是为君国而然，非为一己而然也。使功成事定之后，殁于战阵者皆挟以为仇，则古来名将，无不为鬼所殛[5]矣，有是理乎？且颜良受歼已久，越一二千年，曾无灵响，何忽今日而为神？何忽今日而报怨？揆[6]以天理，殆必不然。是盖庙祝师巫，造为诡语，山妖水怪，因民听荧惑[7]而依托之。刘敬叔[8]《异苑》曰：“丹阳县有袁双庙，真第四子也。真为桓宣武诛，便失所在。太元中，形见于丹阳，求立庙。未即就功，大有虎灾。被害之家，辄梦双至，催功甚急。百姓立祠，于是猛暴用息。常以二月晦[9]，鼓舞祈祠，其日恒风雨。至元嘉五年，设奠讫，村人邱都于庙后见一物，人面鼍身，葛巾，七孔端正而有酒气。未知为双之神，为是物凭也。”余谓来必风雨，其为水怪无疑。然则是事古有之矣。

注释

[1]省：知道。

[2]社会：庙会。

[3]驽下：资质驽钝，才能低下。

[4]张睢阳：张巡，唐代“安史之乱”中力守睢阳，死战不降。

[5]殛：杀死。

[6]揆：揣测。

[7]荧惑：迷惑。

[8]刘敬叔：刘向。

[9]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天。

译文

赵鹿泉前辈说：吕城，是吴国大将吕蒙所建。在护城河的两岸，有两座庙，一座祭祀的是唐代的汾阳王郭子仪，这已经叫人莫名其妙；另一座祭祀的是袁绍的部将颜良，更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当地人去颜良庙祈祷，极为灵验。但在庙周围十五里内的地方，不许有关帝庙，若是建了关帝庙，便要生出祸患。有一个县令不信，在颜良庙举办庙会时，亲自去看，故意叫戏子演《三国志》杂剧。霎时狂风骤起，把芦棚上的苫盖卷到空中，绞成一团，然后飞掷下来，有的戏子竟被砸死了。之后，方圆十五里之内流行起瘟疫来，人畜都有死亡，县令也大病了一场，差点儿死了。

我认为，两军相互攻杀，各自为自己的君主而战，有胜有败，势不两立，这是因公义而杀人，而不是因私恨而杀人。这之中有的人智勇双全，却意外地失败了，这是天意，不能怨恨别人。而有的人才能低下，败在胜过自己的人的手下，那么这是错在自己，也不能怨恨别人。张巡声称变成厉鬼杀敌人，因国家的安危而争夺这一个郡，是为了君王和国家，而不是为了自己。假如大功告成，国事平定之后，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都挟仇报复，那么自古以来的名将，就没有不被鬼所杀的了，有这种道理么？而且颜良被杀已经很久了，已经过了一两千年了，他都没有灵应，如今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神仙？为什么今天才来报复？根据天理来揣度，可以说肯定不是这么回事。那么就有可能是庙祝巫师危言耸听，山妖水怪借百姓迷信而假托颜良的名字作怪。刘向在《异苑》中说：“丹阳县里有个袁双庙，袁双是袁真的第四个儿子。袁真被桓温杀了之后，袁双就不知所踪。到了晋朝的太元年间，袁双便在丹阳显灵，要求给他立庙。庙还没有建成，县里就闹起虎灾来。被害的人就会梦见袁双来了，催促赶紧修建庙宇。百姓们建起了庙之后，各种灾害也就停止了。当地百姓常在阴历二月末，在庙中打鼓跳舞以祭祀祈祷。这天常常刮风下雨。元嘉五年，祭奠完毕之后，村民邱都在庙后看见了一个怪物，人面鼍身，头戴葛巾，七窍端正，却满身酒气。不知这是袁双的神灵，还是假冒袁双的怪物。”我认为这怪物一来必有风雨，那么无疑是水怪。不过这种事古时便曾有过。

真假神仙

谓无神仙，或云遇之；谓有神仙，又不恒遇。刘向、葛洪、陶弘景以来，记神仙之书，不啻[1]百家；所记神仙之名姓，不啻千人，然后世皆不复言及。后世所遇，又自有后世之神仙。岂保固精气，虽得久延，而究亦终归迁化耶？又神仙清静，方士幻化，本各自一途。诸书所记，凡幻化者皆曰神仙，殊为无别。有王媪者，房山人，家在深山。尝告先母张太夫人曰：山有道人，年约六七十，居一小庵，拾山果为粮，掬泉而饮，日夜击木鱼诵经，从未一至人家。有就其庵与语者，不甚酬答，馈遗亦不受。王媪之侄佣于外，一夕，归省母，过其庵前，道人大骇曰：“夜深虎出，尔安得行！须我送尔往。”乃琅琅击木鱼前导。未半里，果一虎突出。道人以身障之，虎自去，道人不别亦自去。后忽失所在。此或似仙欤？从叔梅庵公言：尝见有人使童子登三层明楼上，（北方以覆瓦者为暗楼，上层作雉堞形，以备御寇者为明楼。）以手招之，翩然而下，一无所损。又以铜盂投溪中，呼之，徐徐自浮出。此皆方士禁制之术，非神仙也。舅氏张公健亭言：砖河农家，牧数牛于野，忽一时皆暴死。有道士过之，曰：“此非真死，为妖鬼所摄耳。急灌以吾药，使藏府[2]勿坏。吾为尔劾治，召其魂。”因延至家，禹步[3]作法。约半刻，牛果皆蹶然起。留之饭，不顾而去。有知其事者曰：“此先以毒草置草中，后以药解之耳。不肯受谢，示不图财，为再来荧惑地也。吾在山东，见此人行此术矣。”此语一传，道士遂不复至。是方士之中，又有真伪，何概曰神仙哉？

注释

[1]不啻：不止。

[2]藏府：即“脏腑”，内脏。

[3]禹步：道士在祷神仪礼中常用的一种步法动作。传为夏禹所创，故称禹步。

译文

如果说没有神仙，却有人声称自己遇到过；如果说有神仙，却总是遇不上。从刘向、葛洪、陶宏景以来，写记述神仙的书的人不下百余位，所记录的有名姓的神仙不下千位。然而这些神仙后人都不再提及了，后人所遇的自有后世的神仙。这岂不是说，即便神仙可以保固精气，活得很久，但终究也不免一死吗？神仙之道，以清净为本，方士之徒，以幻化为业，二者本来各为一类。然而一些书上的记载，凡是能幻化的都被称作神仙，两者之间毫无区别。

有个姓王的老妇人，是房山人，家住在深山里。她曾对我的母亲张太夫人说：她家住的那座山里有个道士，年纪约六七十岁，住在一座小庵里，捡拾野果为食，汲取山泉为饮。他每天都敲着木鱼念经，从来没有到别人家里去过。有人到庵里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理睬，别人布施财物，他也不收。

王老妇人有个侄儿在外面做工，一天晚上，他回家看望母亲，经过庵前，那道士一见他，便大惊失色道：“夜已经深了，老虎即将出山，你怎么敢独自行走！还是我来送你回去吧。”说完，道士就琅琅地敲着木鱼走在了前面。走了不到半里路，果然有一只猛虎窜了出来。道士用身体遮挡住他，老虎就转身离开了，道士也不辞而别。后来忽然就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这道士或许是神仙吧？

我的堂叔梅庵公说，他曾见到有人让一个小孩儿登上了三层明楼的顶部，（北方把上面盖着瓦的叫作暗楼，上层作雉堞形，用来防御贼寇的叫作明楼。）然后站在地下招手，那孩子翩然落地，没有分毫损伤。那人又把一只铜盂投入河中，随后站在河边呼唤，那铜盂便缓缓地浮出水面。这些都是方士们的禁制之术，并非神仙之道。

我的舅舅张健亭说：砖河有一家农户，赶着几头牛在野外放牧，一会儿工夫那些牛都突然死了。有位道士路过这里，说：“这并不是真死，而是被妖怪摄去了魂魄。赶快把我这药给它们灌下去，保住内脏不受损害。我来为你们劾治恶鬼，替它们招魂。”于是农人将道士请到家中，道士便迈着禹步作起法来。约莫过了半刻钟，那几头牛果然站了起来。农人留道士用饭，他看也不看，转身就走了。

有知道内情的人说：“这是那个道士先将毒草混到其他草中，然后再用药来解毒。他不肯接受酬谢，是为了显示出不图钱财的样子，为了将来便于蛊惑人心。我在山东时，曾见过他用这种方法骗人。”这话一传开，那道士就再也不来了。可见，方士之中，又分真假，怎能把他们一概说成是神仙呢？

发愤改过

郭大椿、郭双桂、郭三槐，兄弟也。三槐屡侮其兄，且诣县讼之。归憩一寺，见缁袍[1]满座，梵呗[2]竞作。主人虽吉服，而容色惨沮[3]，宣疏[4]通诚[5]之时，泪随声下。叩之，寺僧曰：“某公之兄病危，为叩佛祈福也。”三槐痴立良久，忽发颠狂，顿足捶胸而呼曰：“人家兄弟如是耶？”如是一语，反复不已。掖至家，不寝不食，仍顿足捶胸，诵此一语，两三日不止。大椿、双桂故别住，闻信俱来，持其手哭曰：“弟何至是？”三槐又痴立良久，突抱两兄曰：“兄固如是耶！”长号数声，一踊[6]而绝。咸曰神殛之，非也。三槐愧而自咎，此圣贤所谓改过，释氏所谓忏悔也。苟充[7]是志，虽田荆、姜被，均所能为。神方许之，安得殛之？其一恸立殒，直由感动于中，天良激发，自觉不可立于世，故一瞑不视，戢[8]影黄泉，岂神之褫[9]其魄哉？惜知过而不知补过，气质用事，一往莫收；无学问以济之，无明师益友以导之，无贤妻子以辅之，遂不能恶始美终，以图晚盖[10]，是则其不幸焉耳。昔田氏姊买一小婢，倡[11]家女也，闻人诮[12]邻妇淫乱，瞿然惊曰：“是不可为耶？吾以为当如是也。”后嫁为农家妻，终身贞洁。然则三槐悖理，正坐[13]不知。故子弟当先使知礼。

注释

[1]缁袍：用黑色帛做的袍子，即僧衣。

[2]梵呗：和尚念经的声音。

[3]惨沮：忧伤沮丧。

[4]宣疏：诵读祝祷文。

[5]通诚：表达诚意。

[6]踊：往上跳。

[7]充：满、足。

[8]戢：收敛，收藏。

[9]褫：剥夺。

[10]晚盖：指以后善掩前恶。

[11]倡：同“娼”，妓女。

[12]诮：责备。

[13]坐：因为。

译文

郭大椿、郭双桂、郭三槐是三兄弟。三槐屡次侮辱两位兄长，并且到县衙去控告他们。从县衙回来的路上，他到一座庙里休息，只见庙堂里坐满了穿黑袍的和尚，念经的声音很大。做法事的主人虽然身穿吉服，却面容惨淡沮丧，诵读祈祷文以表达虔诚之时，眼泪也随声而下。

三槐上前询问，寺里的和尚回答道：“这位施主的兄长病危，他在叩请神佛为兄长降福呢！”三槐听罢，傻傻地站了好久，忽然发起颠狂，顿足捶胸地喊道：“别人家的兄弟竟是这样的吗？”就这一句话，他翻来覆去地重复着。

别人把他扶着送回了家，他不吃不睡，仍是顿足捶胸，不断重复那句话，一连闹了两三天。大椿、双桂一向跟他分家而居，听到消息后都赶来了，拉着三槐的手哭道：“兄弟，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三槐又呆立了半晌，突然扑上去抱着两位哥哥说：“哥哥，你们总是这样善良啊！”他大哭数声，猛然一跃，便断了气。

别人都说这是神明在惩治三槐，其实不是这样。三槐是因惭愧而自责，这就是圣贤所说的能够改过，佛家所说的能够忏悔。倘若他充满志向，即使是像田荆、姜被那样的人，他也一样能做到。神应该嘉奖他，又怎么会惩戒他呢？他一经伤悲立时殒命，是因为心中感动，天良激发，自觉无颜活在世上，所以一朝闭眼，魂归黄泉，哪里是神要了他的命？可惜的是，他知道有过错却不知将功补过，仅仅是意气用事，一发而不可收拾；他不能依靠学问来自我解脱，也没有明师益友来引导他，又没有贤德的妻子来帮助、规劝他，致使他不能恶始善终，弥补过失，这真是他的不幸啊。

当年，我那嫁给田氏的姐姐买了个丫环，原本是个妓女。这丫环听见有人讥笑邻家妇人淫乱，惊讶地问：“难道这种事不能干吗？我还以为就该如此呢。”后来，她做了农夫的妻子，终身保持贞洁。

然而像郭三槐那样做出违背伦理的事情，就是因为他不明道理。所以，教育子弟应先使他们懂得礼仪。

贪婪致死

槐亭又言：有学茅山法者，劾治鬼魅，多有奇验。有一家为狐所祟，请往驱除。整束法器，克[1]日将行。有素识老翁诣之曰：“我久与狐友。狐事急，乞我一言。狐非获罪[2]于先生，先生亦非有憾于狐也。不过得其贽币[3]，故为料理耳。狐闻事定之后，彼许馈廿四金。今愿十倍其数，纳于先生，先生能止不行乎？”因出金置案上。此人故贪惏[4]，当即受之。次日，谢遣请者曰：“吾法能治凡狐耳。昨召将检查，君家之祟乃天狐，非所能制也。”得金之后，意殊自喜，因念狐既多金，可以术取。遂考召[5]四境之狐，胁以雷斧火狱，俾[6]纳贿焉。征索[7]既频，狐不胜扰，乃共计[8]盗其符印。遂为狐所凭附，颠狂号叫，自投于河。群狐仍摄其金去，铢两不存。人以为如费长房[9]、明崇俨[10]也。后其徒阴泄之，乃知其致败之故。夫操持符印，役使鬼神，以驱除妖疠[11]，此其权与官吏侔[12]矣。受赂纵奸，已为不可，又多方以盈其谿壑[13]，天道神明，岂逃鉴察。微[14]群狐杀之，雷霆之诛，当亦终不免也。

注释

[1]克：严格限定。

[2]获罪：得罪；遭罪。

[3]贽币：见面礼，泛指各种礼品。

[4]贪惏：贪婪，不知足。

[5]考召：召唤。

[6]俾：使。

[7]征索：征求，索要。

[8]计：商量，谋划。

[9]费长房：东汉时的方士，有治鬼术。

[10]明崇俨：唐高宗时的政治人物，精通巫术、相术和医术。

[11]妖疠：妖气。

[12]侔：相等。

[13]谿壑：溪谷与沟壑，比喻欲望。

[14]微：没有。

译文

槐亭又说：有一个学茅山法术的人，镇治鬼魅，大多十分灵验。有一户人家被狐精祸害，请他前往驱除。

他整理法器，按约定的日期正要出发，有一位一向和他很熟的老翁来拜访他说：“我与狐精交朋友已经很久了。狐精的情况危急，求我来跟你说句话。狐精没有得罪先生，先生与狐精也没有什么仇怨。先生只不过得了那家人的钱财，所以替那家人办事罢了。狐精听说那家人答应等到事成之后，给先生二十四两银子。现在狐精愿意付出相当于那家人十倍的数额，送给先生，先生能不管这件事吗？”说着就将银子放到桌上。

这个人本来就很贪婪，于是当场就接受了。第二天，他边道歉，边对前来请他的人说：“我的法术只能惩治普通的狐精而已。昨天我召来神将查看了一下，发现在你家作祟的是天狐，不是我所能镇治的。”

他获得那些银子之后，洋洋自得，因而想到狐精既然有很多银子，那么就可以用法术去索取。他因此召集四周的狐精，以雷斧火狱威胁它们，以使它们向他缴纳钱财。他索取的太频繁，狐精承受不了，就一起谋划盗走了他的符印。最终他被狐精附身，颠狂号叫，自己投进河里淹死了。狐精们偷走了他的银子，一点也没有留下。

人们以为他像费长房、明崇俨那样升天去了。后来，他的徒弟私下泄露了事情的原委，人们这才知道导致他失败的原因。

操持符印而役使鬼神，并仗此驱除妖气，这种权力与官吏的权力是相似的。接受贿赂，放纵奸狐，已是不可做的事，还要想方设法地来满足自己的贪欲，难道能逃脱天道神明的明鉴暗察吗？如果不是群狐杀死他，他最终也逃避不了上天的惩罚。

房官趣事

科场为国家取人材，非为试官取门生也。后以诸房额数有定，而分卷之美恶则无定，于是有拨房[1]之例。雍正癸丑会试，杨丈农先房，（杨丈讳椿，先姚安公之同年。）拨入者十之七。杨丈不以介意，曰：“诸卷实胜我房卷，不敢心存畛域[2]，使黑白倒置也。”（此闻之座师介野园先生，先生即拨入杨丈房者也。）乾隆壬戌会试，诸襄七前辈不受拨，一房仅中七卷，总裁[3]亦听之。闻静儒前辈，本房第一，为第二十名。王铭锡竟无魁选[4]，任钓台前辈，乃一房两魁。戊辰会试，朱石君前辈为汤药冈前辈之房首[5]，实从金雨叔前辈房拨入，是雨叔亦一房两魁矣。当时均未有异词，所刻同门卷，余皆尝亲见也。庚辰会试，钱箨石前辈以蓝笔画牡丹，遍赠同事，遂递相题咏。时顾晴沙员外拨出卷最多，朱石君拨入卷最多，余题晴沙画曰：“深浇春水细培沙，养出人间富贵花。好是艳阳三四月，馀香风送到邻家。”边秋崖前辈和余韵曰：“一番好雨净尘沙，春色全归上苑[6]花。此是沉香亭畔种（上声），莫教移到野人家。”又题石君画曰：“乞得仙园花几茎，嫣红姹紫不知名。何须问是谁家种，到手相看便有情。”石君自和之曰：“春风春雨剩枯茎，倾国何曾一问名。心似维摩老居士[7]，天花来去不关情。”张镜壑前辈继和曰：“墨捣青泥砚涴沙，浓蓝写[8]出洛阳花。云何不着胭脂染，拟把因缘问画家。”“黛为花片翠为茎，《欧谱》知居第几名？却怪玉盘承露[9]冷，香山居士太关情。”盖皆多年密友，脱略形骸[10]，互以虐谑为笑乐，初无成见于其间也。蒋文恪公时为总裁，见之曰：“诸君子跌宕风流，自是佳话。然古人嫌隙，多起于俳谐[11]。不如并此无之，更全交之道耳。”皆深佩其言。盖老成之所见远矣。录[12]之以志少年绮语[13]之过，后来英俊，慎勿效焉。

注释

[1]拨房：科举时代乡试，试卷分房审阅，由房官推荐给主考决定取舍。因每房中名额各有定数，而每房试卷好坏不一，往往形成各房中卷多寡不均。将中卷超额房内的试卷，拨入中卷少的房内，通过该房推荐录取，谓拨房。

[2]畛域：界限，范围。

[3]总裁：总裁定官。

[4]魁选：科举考试中第一名。

[5]房首：一房中的第一名。

[6]上苑：又称上林苑，是古代汉族园林建筑。

[7]维摩老居士：即维摩诘，早期佛教著名居士、在家菩萨。

[8]写：画。

[9]玉盘承露：指白牡丹。

[10]脱略形骸：不拘形迹，无所顾忌，不受世俗礼法的束缚。

[11]俳谐：指诙谐或戏谑的言辞。

[12]录：记录。

[13]绮语：轻浮无礼、不正经的话。

译文

科考的目的是为国家选取人才，而不是为了给考官们选取门生。后来，因为各房考官录取的名额皆有一定的限额，而判定卷子的优劣却没有一定的标准，于是就有了拨房评卷的例制。雍正朝癸丑年会试，杨老丈农先的试房，（杨老丈的名字叫作椿，是和我父亲姚安公同年考中的。）有十分之七是从其他试房拨入的，杨老丈一点也不介意，他说：“这些试卷确实胜过我房的试卷，我不敢心存偏见，致使黑白颠倒。”（这话是从我的座师介野园先生那儿听来的，介野园先生就是试卷被拨入杨老丈房中的其中一个人。）

乾隆朝壬戌年会试，诸襄七先生拒绝接受其他房拨来的试卷，而他自己房中仅选中了七份试卷，总裁定官也听之任之。闻静儒先生房中，有一份试卷名列本房第一等，但总体一比，却落到第二十名。王铭锡房中竟评选不出够得上第一等的试卷，而任钓台先生房中，却出了两个第一等。

戊辰年会试，朱石君前辈的试卷在汤药冈前辈房中列于榜首，实际上，他的试卷是从金雨叔前辈房中拔入的。而金雨叔前辈房中也出了两个第一等。当时，大家对此均无异议。所刻录的同门试卷，我都亲眼见过。

庚辰年会试，钱箨石前辈用蓝笔画了几幅牡丹，赠送给考官同僚，大家都相互在画上题诗。这一次，员外郎顾晴沙房中拨出的试卷最多，朱石君拨入的试卷最多，我在顾晴沙的画上题诗道：“深浇春水细培沙，养出人间富贵花。好是艳阳三四月，馀香风送到邻家。”边秋崖前辈和着我的诗韵写道：“一番好雨净尘沙，春色全归上苑花。此是沉香亭畔种，莫教移到野人家。”他又在朱石君的画上题诗道：“乞得仙园花几茎，嫣红姹紫不知名。何须问是谁家种，到手相看便有情。”朱石君自己和诗道：“春风春雨剩枯茎，倾国何曾一问名。心似维摩老居士，天花来去不关情。”张镜壑先生接着和诗道：“墨捣青泥砚涴沙，浓蓝写出洛阳花。云何不著胭脂染，拟把因缘问画家。”“黛为花片翠为茎，《欧谱》知居第几名？却怪玉盘承露冷，香山居士太关情。”我们都是多年密友，不拘世俗礼法，相互取笑为乐，彼此间却毫无成见。

蒋文恪公当时任总裁定官，看了我们的题诗后说：“诸位跌宕风流，笔墨游戏堪称佳话。然而，古人之间的嫌隙与误解，多起于相互戏谑嘲弄。不如免去这些行为，才是保全交情之道。”众人都很佩服他的观点，还是老成之人的见识深远啊。我将这件事记录在这里，以使我们记住青年时期轻浮无礼的过失，希望后来的英才俊杰，千万不要效仿我们。

旅舍斗妖

德州李秋崖言：尝与数友赴济南秋试，宿旅舍中。屋颇敝陋。而旁一院，屋二楹，稍整洁，乃锁闭之。怪主人不以留客，将待富贵者居耶？主人曰：“是屋有魅，不知其狐与鬼，久无人居，故稍洁。非敢择客也。”一友强使开之，展襥被[1]独卧，临睡大言[2]曰：“是男魅耶？吾与尔角力；是女魅耶？尔与吾荐枕。勿瑟缩不出也。”闭户灭烛，殊无他异。人定后，闻窗外小语曰：“荐枕者来矣。”方欲起视，突一巨物压身上，重若磐石，几不可胜。扪[3]之，长毛鬖鬖[4]，喘如牛吼。此友素多力，因抱持搏击。此物亦多力，牵拽起仆，滚室中几遍。诸友闻声往视，门闭不得入，但听其砰訇而已。约二三刻许，魅要害中拳，噭然[5]遁，此友开户出，见众人环立，指天画地，说顷时状，意殊自得也。时甫交三鼓，仍各归寝，此友将睡未睡，闻窗外又小语曰：“荐枕者真来矣。顷欲相就，家兄急欲先角力，因尔唐突。今渠已愧沮[6]不敢出，妾敬来寻盟[7]也。”语讫，已至榻前，探手抚其面，指纤如春葱，滑泽如玉，脂香粉气，馥馥袭人。心知其意不良，爱其柔媚，且共寝以观其变。遂引之入衾，备极缱绻[8]。至欢畅极时，忽觉此女腹中气一吸，即心神恍惚，百脉沸涌，昏昏然竟不知人。比晓，门不启，呼之不应，急与主人破窗入，噀[9]水喷之，乃醒，已儽然[10]如病夫。送归其家，医药半载，乃杖[11]而行。自此豪气都尽，无复轩昂意兴矣。力能胜强暴，而不能不败于妖冶[12]，欧阳公曰：“祸患常生于忽微[13]，智勇多困于所溺。”岂不然哉！

注释

[1]襥被：衣服、被子打成的包。

[2]大言：大声地说。

[3]扪：摸，按。

[4]鬖鬖：头发下垂的样子。

[5]噭然：喊叫。

[6]愧沮：惭愧沮丧。

[7]寻盟：重温旧盟。

[8]缱绻：形容感情深厚、难舍难分。

[9]噀：含在口中而喷出。

[10]儽然：疲困的样子。

[11]杖：拄着拐杖。

[12]妖冶：指妖媚而不庄重。

[13]忽微：微小的事。

译文

德州李秋崖说：他曾经和几位朋友到济南参加秋试，住在旅店之中。旅店的房子十分破旧简陋。但是旁边院子里有两间房屋，收拾得比较整洁，但是却被锁上了。他们责怪旅店主人，不把这两间房子给大家住，是要留给富贵的人住吗？店主人说：“这两间屋子里有妖魅，不知道究竟是狐还是鬼，很久都没人住，所以稍稍干净一些。我并不敢挑剔客人。”

有位朋友强迫店主人打开那两间房的房门，铺开床上的被褥独自躺下，临睡的时候说大话道：“是男怪吗？我就和你角力；是女怪吗？你正好给我侍寝。千万不要躲着不出来。”

他关好门，吹灭了蜡烛，也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夜深人静后，他听到窗外有人小声说道：“侍寝的人来了。”他正要坐起来查看，突然一个很大的东西压到了他身上，重得像个磨盘一样，几乎使他无法承受。他用手一摸，那东西满身长毛，喘息声像牛吼一样。这位朋友一向很有力气，便和那家伙抱着搏斗起来。那家伙也很有力气，双方牵拉拽扯，扭抱成一团儿，在屋里来回滚了好几遍。众朋友听到声音，连忙跑来探看，只是屋门紧闭，没有办法进去，只听见里面传出“砰砰訇訇”的声音。

约莫过了两三刻钟，那妖物的要害被击中了一拳，“嗷”的一声逃走了。这位朋友开门出来，见众人站在门外，便指手划脚，描述起刚才与妖物搏斗的情况，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当时刚到三更时分，大家依旧各自回房睡下。

这位朋友将睡未睡的时候，又听见窗外有人说：“这回侍寝的真来了。刚才我本想来，但我哥哥急着先跟你角力，因而有所冒犯。如今他已经惭愧沮丧得不敢出来了，所以我才能前来赴约。”说罢，一位女子已来到床边。她用手抚摸他的脸，那手指纤若春葱，滑泽如玉，一阵阵脂粉的香气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这位朋友明知她居心不良，但爱其温柔妩媚，便想暂且与她同床，再看能有什么变数。于是，他将那女子拉入被窝，十分缠绵亲热。正在极度欢畅时，他忽然觉得那女子腹中猛一吸气，便立即感觉心神恍惚、血液沸腾起来，不一会儿，他便昏昏然不醒人事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他的门却没开，叫他也没人答应。他们急忙和店主人一同破窗而入，用水喷他，他才醒过来，这时他已经疲困得像个得了重病的人了，众人只好将他送回了家。他求医问药治了半年，才能够拄着拐杖走路，从此后他豪气尽失，再没有那种轩昂的神气了。

这个人的力量可以胜过强横凶暴的妖魅，却不能不败于妖艳的女子之手。欧阳修说：“祸患常起于微小的疏忽，而有智谋和勇气的人多败于他所沉溺的事物。”难道不是这样吗！

刻薄待人

表兄安伊在言：县人有与狐女昵者，多以其妇夜合[1]之资，买簪珥脂粉赠狐女。狐女常往来其家，惟此人见之，他人不见也。一日，妇诟其夫曰：“汝财自何来，乃如此用？”狐女忽暗中应曰：“汝财自何来，乃独责我？”闻者皆绝倒。余谓此自伊在之寓言，然亦足见惟无瑕者可以责人。赛商鞅者，不欲著其名氏里贯，老诸生[2]也，挈家寓京师。天资[3]刻薄，凡善人善事，必推求其疵纇[4]，故得此名。钱敦堂编修殁，其门生为经纪棺衾，赡恤妻子，事事得所。赛商鞅曰：“世间无如此好人。必欲博古道之名，使要津[5]闻之，易于攀援奔竞耳。”一贫民，母死于路，跪乞钱买棺，形容枯槁，声音酸楚。人竞以钱投之。赛商鞅曰：“此指尸敛财，尸亦未必其母，他人可欺，不能欺我也。”过一旌表节妇坊下，仰视微哂曰：“是家富贵，从仆如云，岂少秦宫[6]、冯子都[7]耶？此事须核，不敢遽言非，亦不敢遽言是也。”平生操论皆类此。人皆畏而避之，无敢延以教读者，竟困顿以殁。殁后，妻孥[8]流落，不可言状。有人于酒筵遇一妓，举止尚有士风。讶其不类倚门者，问之，即其小女也。亦可哀矣。先姚安公曰：“此老生平亦无大过，但务欲其识加人一等，故不觉至是耳。可不戒哉！”

注释

[1]夜合：指夜晚陪人睡觉。

[2]诸生：秀才。

[3]天资：天性。

[4]疵纇：缺点，毛病。

[5]要津：重要的渡口，泛指水陆交通要道。比喻显要的地位。

[6]秦宫：汉大将军梁冀的家奴。

[7]冯子都：霍光的家奴。

[8]妻孥：妻子和儿女。

译文

表兄安伊在说：他所住的县里的一人和狐女相好，常用妻子夜里陪人睡觉挣来的钱买首饰、脂粉等送给狐女。狐女常到他家来，只有这人能看见，别人看不见。有一天，妻子骂丈夫道：“你的钱是怎么来的，竟然这么个花法？”狐女忽然在暗中应声说：“你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还来责备我？”听说这件事的人无不大笑。

我认为这是安伊在编的寓言，但也足以说明只有自己没有污点的人才能去责备别人。有个叫赛商鞅的人，这里就不写出他的姓名籍贯了，他是个老秀才，带着家眷住在京城。他天性刻薄，凡是好人好事，他都要想方设法从中挑剔出缺点和毛病，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

编修钱敦堂死了，他的门生为他置办棺材、寿衣，抚恤他的妻子，事事都办得周全妥当。赛商鞅说：“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人。他们一定是想借此博得个古道热肠的美名，以让当权者听到，更容易攀附钻营罢了。”

一个穷人的母亲死在路上，穷人跪在地上讨钱买棺材。他面黄肌瘦，声音凄惨，路人纷纷投给他钱。赛商鞅说：“这人是借着尸体敛财，这具尸体也未必是他的母亲。别人能被他骗住，我绝不会被他骗到。”

他走过一个表彰节妇的牌坊下，仰头看了看，微笑着嘲弄道：“这家人富贵，仆从众多，难道会少了像秦宫、冯子都那样的人？这事需要核查，不能仓促地说这个节妇不贞洁，也不能仓促地说她贞洁。”

他一生所持的论调大都与这相似。人们都怕他、躲着他，也没人敢请他教书，最后他竟然贫困潦倒而死。他死后，他的妻子儿女四处流落，所受的苦难无法用言语说清。有人在酒宴上看见一个妓女，举止还有些读书人家的风度。正惊讶她不像普通的妓女，一问才知道，她就是赛商鞅的小女儿。这也够可悲的了。先父姚安公说：“这个老人平生也没有什么大过错，只是想显示自己的见识高人一等。所以不知不觉到了这个地步。怎能不引以为戒呢！”

狐女求画

董天士先生，前明高士，以画自给，一介[1]不妄取[2]，先高祖厚斋公老友也。厚斋公多与唱和[3]，今载于《花王阁剩稿》者，尚可想见其为人。故老[4]或言其有狐妾，或曰天士孤僻，必无之。伯祖湛元公曰：“是有之，而别有说也。吾闻诸董空如曰：天士居老屋两楹，终身不娶；亦无仆婢，井臼皆自操。一日晨兴[5]，见衣履之当着者，皆整顿置手下；再视则盥漱俱已陈。天士曰：‘是必有异，其妖将媚我乎？’窗外小语应曰：‘非敢媚公，欲有求于公。难于自献[6]，故作是以待公问也。’天士素有胆，命之入。入辄跪拜，则娟静[7]好女也。问其名，曰：‘温玉。’问何求，曰：‘狐所畏者五：曰凶暴，避其盛气也；曰术士，避其劾治也；曰神灵，避其稽察也；曰有福，避其旺运也；曰有德，避其正气也。然凶暴不恒有，亦究自败，术士与神灵，吾不为非，皆无如我何。有福者运衰亦复玩之。惟有德者则畏而且敬。得自附[8]于有德者，则族党以为荣，其品格即高出侪类上。公虽贫贱，而非义弗取，非礼弗为。傥准奔则为妾之礼，许侍巾栉[9]，三生之幸也。如不见纳，则乞假以虚名，为画一扇，题曰某年月日为姬人[10]温玉作。亦叨公之末光[11]矣。’即出精扇置几上，濡墨调色，拱立以俟。天士笑从之。女自取天士小印印扇上，曰：‘此姬人事，不敢劳公也。’再拜而去。次日晨兴，觉足下有物，视之，则温玉。笑而起曰：‘诚不敢以贱体玷公，然非共榻一宵，非亲执媵御[12]之役，则姬人字终为假托。’遂捧衣履侍洗漱讫，再拜曰：‘妾从此逝矣。’瞥然不见，遂不再来。岂明季山人声价[13]最重，此狐女亦移于风气乎？然襟怀散朗[14]，有王夫人[15]林下风[16]，宜天士之不拒也。”

注释

[1]一介：一丝一毫。

[2]妄取：指没经过认可擅自取用。

[3]唱和：以原韵律答和他人的诗或词。

[4]老：泛指老人。

[5]晨兴：早晨起来。

[6]自献：献出自己。

[7]娟静：娟秀娴静。

[8]自附：将自己依托给某个人。

[9]巾栉：毛巾和梳篦，代指日常起居。

[10]姬人：侍妾。

[11]叨公之末光：沾您一点光。

[12]媵御：姬妾。

[13]声价：指名声和社会地位。

[14]散朗：飘逸爽朗。

[15]王夫人：指谢道韫。

[16]林下风：竹林名士的风采。

译文

董天士先生是明代高尚的文士，以卖画为生，哪怕一丝一毫也不擅自取用，他是先高祖厚斋公的老朋友。厚斋公常和他唱和诗词。如今从载于《花王阁剩稿》中的诗作中，可以想象出他的为人。

老人们都说董天士有个狐妾，但也有人说他性情孤僻，肯定没有。我的伯祖湛元公说：“有是有这么回事，但却另有说法。我听董空如说，天士住着两间老屋，终身不娶，也没有仆人婢女，挑水做饭都是自己做。

“一天早上起来，董天士看见要穿的衣服鞋子，都整齐地放在他手够得着的地方；再一看，连梳洗用具都已摆好了。天士说：‘这肯定有怪异，妖物是想来媚惑我。’窗外有个声音小声应道：‘我不敢媚惑您，而是有求于您。因难以主动献身，所以做了这些事等着先生来问。’

“董天士胆大，叫她进来。她刚进来就跪拜在地，原来是一位娟秀娴静的女子。董天士问她叫什么，她回答道：‘温玉。’问她有什么事求自己，她回答道：‘狐狸所怕的事物有五种：一是凶暴的人，以躲避他的盛气；二是术士，以躲避他的镇治；三是神灵，以躲避他的稽察；四是有福的人，以躲避他的旺运；五是有德行的人，以躲避他的正气。不过凶暴的人不常有，而且这种人也往往自取败亡；术士和神灵的话，我不做坏事，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有福的人一旦运气衰竭，也就没有什么能耐了；唯有对有德行的人，我们怕他又敬他。如果有谁能够依附于有德行的人，那么整个族的人都会引以为荣，它的品位也就在同类之上。先生虽然贫贱，但不义之财分文不取，违背礼法的事一点不做，倘若您答应遵照奔则为妾的礼节，允许我侍奉在您身旁，那就是我三生有幸了。如果您不肯收留我，那就请以赠给侍姬的名义，为我画一个扇子，写上某年某月某日，为侍姬温玉作，那么我也能沾一点先生的光。’

“说着，她拿出一把精致的扇子，放在几案上，并研好了墨，调好了色，恭候在一旁。董天士笑着依从了她。温玉自己拿来董天士的小印，盖在扇子上，说：‘这是侍姬应该做的，不敢劳烦先生您的大驾。’然后又拜了两拜，就离去了。

“第二天早上，董天士醒来，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一看，原来是温玉。她笑着站起来说：‘我实在不敢以我的身体来玷污您，但是如果不在一个床上睡一夜，不真的做一回侍姬应该做的事，那么侍姬这个名份终究是假的。’于是她捧来衣服鞋子，伺候天士穿衣梳洗完，又拜道：‘我从此就要离开了。’一晃就不见了，后来也没再来过。这难道是因为明朝末年隐居的人声望最高，这个狐狸也为世俗风气所带动吗？不过她的胸怀爽朗，有王夫人的名士风度，董天士不应该拒绝她。”

书痴丧生

先姚安公曰：“子弟读书之馀，亦当使略知家事，略知世事，而后可以治家，可以涉世。明之季年[1]，道学弥尊，科甲弥重。于是黠者坐讲心学，以攀援声气；朴者株守课册，以求取功名。致读书之人，十无二三能解事。崇祯壬午，厚斋公携家居河间，避孟村土寇。厚斋公卒后，闻大兵将至河间，又拟乡居。濒行时，比邻一叟顾门神叹曰：‘使今日有一人如尉迟敬德、秦琼，当不至此。’汝两曾伯祖，一讳景星，一讳景辰，皆名诸生也。方在门外束襆被，闻之，与辩曰：‘此神荼、郁垒像，非尉迟敬德、秦琼也。’叟不服，检邱处机《西游记》为证，二公谓委巷[2]小说不足据，又入室取东方朔《神异经》与争。时已薄暮，检寻既移时，反复讲论又移时，城门已阖[3]，遂不能出。次日将行，而大兵已合围矣。城破，遂全家遇难。惟汝曾祖光禄公、曾伯祖镇番公及叔祖云台公存耳。死生呼吸，间不容发之时，尚考证古书之真伪，岂非惟知读书不预外事之故哉！”姚安公此论，余初作各种笔记，皆未敢载，为涉及两曾伯祖也。今再思之，书痴尚非不佳事，古来大儒似此者不一，因补书于此。

注释

[1]季年：末年。

[2]委巷：指僻陋的小巷。

[3]阖：关闭。

译文

先父姚安公说：“家中子弟在读书之余，也应该让他们稍微懂一点家务，略微知道些世事，然后他们才可以治理家务，才能够经历世事。明朝末年，道学更加受到尊崇，科考更加受到重视。于是，聪明人便研究心学，以跟随社会潮流，提高名气；纯朴的人则死背经典，以求取功名。致使那些读书人，十个人中间竟没有一两位能懂些家事、世事的。

“崇祯朝壬午年，厚斋公携带着一家老小移居河间，以躲避孟村的土匪。厚斋公去世后，听说朝廷大兵将到河间，全家人又筹划着迁到乡下。临行时，邻家的一位老者望着门神叹道：‘假使现在有一个像尉迟敬德、秦琼那样的人，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你的两位曾伯祖，一位名叫景星，一位名叫景辰，都是有名的秀才。他们当时正在门外捆扎行李，听了老者的话，跟他争辩道：‘这是神荼、郁垒的画像，并不是尉迟敬德和秦琼。’老者不服，举出邱处机的《西游记》为证。你那两位曾伯祖说那部书是街巷小说，不足为凭，并转身回屋里取出东方朔的《神异经》与他争论。当时已经是日暮时分，他们反复争辩又耽搁了不少时间，城门已经关闭，于是就出不去了。第二天，他们正要上路，河间城已经被大军包围了。城池被攻破后，一家人全部遇难，只有你的曾祖光禄公、曾伯祖镇番公及叔祖云台公得以幸存。在性命攸关、间不容发的时候，他们还在考证古书记载的真伪，这难道不是只知道读书却不识时务所造成的后果吗！”

姚安公的这番议论，最初我撰写各种笔记时，皆未敢收入，因为涉及到两位曾伯祖。如今我再三考虑，书呆子也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古往今来像这样的大学问家也绝非一个，因此将这件事补录在此。

世态炎凉

门人有作令云南者，家本苦寒，仅携一子一僮，拮据往，需次[1]会城[2]。久之，得补一县，在滇中，尚为膏腴地。然距省窎远[3]，其家又在荒村，书不易寄。偶得鱼雁，亦不免浮沉，故与妻子几断音问。惟于坊本《搢绅》[4]中，检得官某县而已。偶一狡仆舞弊，杖而遣之。此仆衔次骨。其家事故所备知，因伪造其僮书云，主人父子先后卒，二棺今浮厝[5]佛寺，当措赀来迎。并述遗命，处分家事甚悉。初，令赴滇时，亲友以其朴讷，意未必得缺；即得缺，亦必恶。后闻官是县，始稍稍亲近，并有周恤其家者，有时相馈问者。其子或有所称贷[6]，人亦辄应，且有以子女结婚[7]者。乡人有宴会，其子无不与也。及得是书，皆大沮，有来唁者，有不来唁者。渐有索逋[8]者，渐有道途相遇似不相识者。僮奴婢媪皆散，不半载，门可罗雀矣。既而令托入觐官寄千二百金至家迎妻子，始知前书之伪。举家破涕为笑，如在梦中。亲友稍稍复集，避不敢见者，颇亦有焉。后令与所亲书曰：“一贵一贱之态，身历者多矣；一贫一富之态，身历者亦多矣。若夫生而忽死，死逾半载而复生，中间情事，能以一身亲历者，仆殆第一人矣。”

注释

[1]次：旅行所居的处所。

[2]会城：省城。

[3]窎远：遥远。

[4]《搢绅》：即《搢绅录》，旧时书坊刊印的全国职官录。

[5]浮厝：暂时停放。

[6]称贷：借贷。

[7]结婚：结为亲家。

[8]索逋：索要欠款。

译文

我有个门生在云南当县令。他家境本来贫寒，赴任时只带了一个儿子一个僮子，紧紧巴巴地到省城。等了很久，补了个县令的职位，在云南中部，还算是个富饶的县。但是这个县距离省城较远，他的家又在荒村，信也不好寄。偶然有了捎信的人，信沉沉浮浮地也到不了收信人手中，因此他和妻子几乎断了音信。他的家人只能在坊刻本的《搢绅录》中查得他在某县任官。

这时，他的一个奸狡的仆从舞弊，被他打了一顿赶走了。这个仆人对他恨之入骨，他对县令的家事很熟悉，便假冒僮子写信，说主人父子都已先后去世，两口棺材都放在佛庙中，请借钱来迎。同时还写了主人的遗嘱，家事安排得很详细。当初他前往云南时，亲友因为他质朴老实，觉得他未必能补上官；即便补了官，也一定是不好的职位。后来听说他当了这个县的县令，才稍稍和他的家人亲近起来，有的还出钱周济，常常赠送东西、慰问。他的儿子有时向人借贷，对方也很爽快，有的还和他家攀亲事。村里每次宴会，他的儿子都被邀参加。待得到这封信，人们都大失所望，有来吊唁的，有不来的。渐渐地，还有来讨债的，有的在路上相遇，好像不认识似的。他家的僮奴婢媪都散去了，不到半年，门庭冷落得不见人影。不久，这位县令托进京晋见皇帝的官员把一千二百两银子带给家里，拟迎家眷到云南去。全家人这才知道前一封信是假的，破涕为笑，好像在梦中。于是亲友们又渐渐凑上前来，还有一些人则避而不敢再见他的家人。

后来县令给他的一个好友写信道：“一贵一贱的情态，亲身经历过的人很多；一穷一富的情态，亲身经历过的人也很多。至于活着忽然死了，死了大半年又复活，这中间的情态，由一个人来亲身经历的，恐怕我是第一个。”

神灵施教化

门人福安陈坊言：闽有人深山夜行，仓卒失路。恐愈迷愈远，遂坐崖下，待天晓。忽闻有人语，时缺月微升，略辨形色[1]，似二三十人坐崖上，又十馀人出没丛薄[2]间。顾视左右皆乱冢，心知为鬼物，伏不敢动。俄闻互语社公来，窃睨之，衣冠文雅，年约三十馀，颇类书生，殊不作剧场白须布袍状。先至崖上，不知作何事。次至丛薄，对十馀鬼太息曰：“汝辈何故自取横亡，使众鬼不以为伍？饥寒可念，今有少物哺汝。”遂撮饭撒草间。十馀鬼争取，或笑或泣。社公又太息曰：“此邦之俗，大抵胜负之念太盛，恩怨之见太明。其弱者力不能敌，则思自戕以累人。不知自尽之案，律无抵法，徒自陨其生也。其强者妄意[3]两家各杀一命，即足相抵，则械斗以泄愤。不知律凡杀二命，各别以生者抵，不以死者抵。死者方知，悔之已晚；生者不知，为之弥甚[4]，不亦悲乎？”十馀鬼皆哭。俄远寺钟动，一时俱寂。此人尝以告陈生，陈生曰：“社公言之，不如令[5]长言之也。然神道设教，或挽回其一二，亦未可知耳。”

注释

[1]形色：指形体和容貌。

[2]丛薄：茂密的草丛。

[3]妄意：妄想。

[4]弥甚：更加厉害。

[5]令：县官。

译文

门人福安人陈坊说：福建有个人在深山里夜行，仓促之中迷了路。他担心会越走越远，就坐在山崖下面，等待天亮。忽然听到有人在说话，当时下弦月刚刚升起，借助月光大致能够分辨出人的身形，好像有二三十人坐在山崖上面，又有十多个人在草木丛中出没。他环顾左右，见都是乱坟堆，内心明白那些人一定是鬼怪，伏在那里不敢动弹。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那些人相互传告说土地神来了，他偷偷地瞄了一眼，只见土地神衣冠文雅，约三十多岁，有点像书生，完全不像剧场上白胡子、穿布袍的形象。土地神先走到山崖上，不知要做什么。后来又走到草木丛中，对十多个鬼叹息道：“你们为什么选择自杀，死于非命，使众鬼不愿与你们为伍？饥寒交迫确实可怜，现在有一点东西供你们食用。”说着就抓起饭撒向草丛中。十多个鬼争先恐后地去抢，有的笑，有的哭。土地神又叹息道：“这个地方的风俗，大约胜败的观念太强，恩怨的成见太分明。那些弱者的力量不敌强者，就想以自杀来拖累别人，却不懂得对于自杀的案子，按法律是没有抵罪这一条的，只不过白白地断送自己的性命而已。那些强者妄想两家各杀对方一条人命，也足以相互抵罪了，就发动了械斗来发泄私愤，却不懂得法律规定凡是杀死两条人命的，要分别用活人来抵罪，而不是以死人来抵销。死了的人才知道悔恨，却为时已晚；活着的人不知道后果，变本加厉地这样做，难道不可悲吗？”十多个鬼都哭起来。不久，远处的寺钟撞响，周围立刻一片寂静。那个人曾将上述情况告诉陈坊，陈坊说：“土地神讲的那些话，不如县令讲的那些话更有效。”然而，神灵施行教化，或许能够挽回一点损失也未可知。

佛寺之鬼

嘉庆丙辰冬，余以兵部尚书出德胜门监射[1]。营官以十刹海为馆舍，前明古寺也。殿宇门径，与刘侗《帝京景物略》所说全殊，非复僧住一房佛亦住一房之旧矣。寺僧居寺门一小屋，余所居则在寺之后殿，室亦精洁[2]，而封闭者多。验之，有乾隆三十一年封者，知旷废已久。余住东廊室内，气冷如冰，爇[3]数炉不热，数灯皆黯黯作绿色。知非佳处，然业已入居，姑宿一夕，竟安然无恙。奴辈住西廊，皆不敢睡，列炬彻夜坐廊下，亦幸无恙。惟闻封闭室中，喁喁[4]有人语，听之不甚了了耳。轿夫九人，入室酣眠。天晓，已死其一矣。饬[5]别觅居停，乃移住真武祠，祠中道士云，闻有十刹海老僧，尝见二鬼相遇，其一曰：“汝何来？”曰：“我转轮期未至，偶此闲游。汝何来？”其一曰：“我缢魂之求代者也。”问：“居此几年？”曰：“十馀年矣。”又问：“何以不得代？”曰：“人见我皆惊走，无如何也。”其一曰：“善攻人者藏其机，匕首将出袖而神色怡然，乃有济[6]也。汝以怪状惊之，彼奚为不走耶？汝盍[7]脂香粉气以媚之，抱衾荐枕以悦之，必得当矣。”老僧素严正，厉声叱之，歘然入地。数夕后寺果有缢者。此鬼可谓阴险矣。然寺中所封闭，似其鬼尚多，不止此一二也。

注释

[1]监射：监察射击演习。

[2]精洁：精雅洁净。

[3]爇：烧。

[4]喁喁：小声说话。

[5]饬：同“敕”，告诫，命令。

[6]有济：有补益，有机会。

[7]盍：为什么不。

译文

嘉庆丙辰年冬，我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出德胜门监察射击演习。营官安排我住在什刹海，这是一座前明时的古庙。庙里的殿堂门径，与刘侗在《帝京景物略》中记载的完全不一样，不再遵循僧住一房、佛住一房的老规矩了。和尚们住在庙门内的一间小屋里，我住的是后殿，殿内殿外清洁而雅致。可是，有不少殿堂的门都被封了起来，我查看了一下，有的竟然是乾隆三十一年封的，看来荒废已久了。我住在后殿东廊下的一间屋里，屋内冷得像冰，生了几炉火都不暖和，点燃的几盏灯总是昏黄黯淡地放出绿荧荧的光。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已经住进来了，估且安歇一夜，最终也没发生意外。我的奴仆们住在西廊下的各屋里，到了晚上都不敢睡觉，点着灯彻夜坐于廊下，也没遇到什么麻烦。不过，他们听到被封闭的殿堂里有说话声，只是听不太清楚。那九名轿夫倒是大胆地到屋内蒙头大睡起来，天亮时，发现其中一人已经死了。为慎重起见，我们另找了住处，移居到真武祠。祠中的道士说，他听说什刹海的老和尚曾亲眼见过二鬼相遇，其中一个说：“你干嘛来了？”另一个说：“我转轮之期未到，偶然间来此闲游，你到此何事？”前一个回答说：“我是个吊死鬼，在这儿等着拉替身。”后一个问：“来几年了？”前一个答：“十几年了。”后一个又问：“怎么还没拉到呢？”另一个答：“人一见到我就都吓跑了，我实在没办法。”后一个说：“善于攻击者总是暗藏杀机，匕首出袖之前仍然神情坦然，这才有成功的把握。你现出怪相吓唬人家，人家哪有不跑的道理？你若是幻化成涂脂抹粉的美女去迷惑他，搂着他上床睡觉，然后乘机行事，必定可以得手。”老和尚一向秉性严正，听完这番对话义愤填膺，厉声将他们斥责了一顿。这两个鬼倏地坠入地下不见了。几天后，老和尚所在的庙里果然有人上吊自尽了。这两个鬼真是太阴险了。在庙中那些封闭的殿堂里，这种鬼恐怕还有很多，绝不止一两个。

僧劝屠夫

汪阁学[1]晓园言：有一老僧过屠市，泫然流涕。或讶之。曰：“其说长矣[2]，吾能记两世事：吾初世为屠人，年三十馀死，魂为数人执缚去。冥官责以杀业至重，押赴转轮受恶报。觉恍惚迷离，如醉如梦，惟热恼[3]不可忍。忽似清凉，则已在豕栏矣。断乳后，见食不洁，心知其秽；然饥火燔烧[4]，五脏皆如焦裂，不得已食之。后渐通猪语，时与同类相问讯，能记前身者颇多，特不能与人言耳。大抵皆自知当屠割，其时作呻吟声者，愁也；目睫往往有湿痕者，自悲也。躯干痴重，夏极苦热，惟汩没泥水中少可，然不常得。毛疏而劲，冬极苦寒，视犬羊软毳厚[5]，有如仙兽。遇捕执[6]时，自知不免，姑跳踉奔避，冀缓须臾。追得后，蹴踏头项，拗捩[7]蹄肘，绳勒四足深至骨，痛若刀劙[8]。或载以舟车，则重叠相压，肋如欲折，百脉涌塞，腹如欲裂，或贯以竿而扛之，更痛甚三木[9]矣。至屠市，提掷于地，心脾皆震动欲碎。或即日死，或缚至数日，弥难忍受。时见刀俎在左，汤镬[10]在右，不知着我身时，作何痛楚，辄簌簌战栗不止。又时自顾己身，念将来不知磔裂分散，作谁家杯中羹，又凄惨欲绝。比受戮时，屠人一牵拽，即惶怖昏瞀，四体皆软，觉心如左右震荡，魂如自顶飞出，又复落下。见刀光晃耀，不敢正视，惟瞑目以待刲剔[11]。屠人先剚刃[12]于喉，摇撼摆拨，泻血盆盎中。其苦非口所能道，求死不得，惟有长号。血尽始刺心，大痛，遂不能作声，渐恍惚迷离，如醉如梦，如初转生时。良久稍醒，自视已为人形矣。冥官以夙生尚有善业，仍许为人，是为今身。顷见此猪，哀其荼毒，因念昔受此荼毒时，又惜此持刀人将来亦必受此荼毒。三念交萦，故不知涕泪之何从也。”屠人闻之，遽掷刀于地，竟改业为卖菜佣。

注释

[1]阁学：内阁学士。

[2]其说长矣：说起来话长了。

[3]热恼：焦灼苦恼。

[4]燔烧：焚烧。

[5]软毳厚：又软又厚的毛。

[6]捕执：捕捉。

[7]拗捩：歪曲。

[8]劙：割。

[9]三木：古代的刑具，可以枷在犯人颈、手、足三处。

[10]汤镬：汤锅。

[11]刲剔：指屠杀、剖解。

[12]剚刃：指用刀剑刺杀。

译文

内阁学士汪晓园说，有一个老和尚路过屠宰场，泪流满面。有人感到奇怪，老僧说：“说来话长，我记得两辈子的事。第一辈子我是屠户，三十多岁时死了，魂被数人绑了去。冥官责备我杀孽太重，把我押到转轮王那儿受恶报。我恍恍惚惚，如醉如梦，只觉得酷热难熬，忽然觉得清凉了，却已在猪栏里了。我断了奶后，看见猪食，心里明白肮脏，但是饥肠辘辘的感觉侵蚀着我，五脏焦灼得像要裂开似的，只好吃下去。后来懂了猪语，经常和同类相互询问，其中很多都能记得自己的前世，只是不能和人说话。一般都知道自己要被屠宰，经常发出呻吟声的是发愁，眼睛经常潮湿的是自悲。身躯笨重，夏天很炎热，只有泡在泥水里才稍好些，但经常找不到这样的地方。身上的毛稀而硬，冬天又冷得受不了，看着羊和狗身上柔软厚实的毛，简直像神兽。等到被捕捉时，自知免不了一死，但仍跳跃逃避，期望再缓一会儿。被捉住后，被人踩着头顶，硬把腿肘别过去，用绳子勒着四脚，疼痛深入骨髓像刀剜。有时用车船载着，就会互相重叠相压，肋骨都像要断了一样，百脉涌塞，肚子像要裂开。有时会用一根杠子抬着，更是比受三木刑还疼。到了屠宰场，被扔到地上，心脾都被震得要碎裂了。或者当天被杀死，或者被绑着放几天，这样更难以忍受，经常看见刀俎放在左边，热锅放在右边，心想不知到我被宰时该是怎样的疼痛，就簌簌地发抖不已。又时常回头看自己的身体，想到要被分解剁碎，不知将来要被谁家做成碗里的肉羹就悲伤欲绝。等到要挨刀时，屠户一牵拉，就恐惧得昏了过去，身体也瘫软了，心在胸腔里左右震荡，魂魄好像从头顶上飞出去，又落了下来。看见刀光闪闪，不敢正视，只好闭眼等着挨屠割。屠户先把刀插进喉部，摇晃着，让血流到盆子里，这种苦楚真是难以形容，求死不得，只能长号。等到血流尽了才刺心脏，因大疼而不能出声，渐渐恍惚迷离，如醉如梦，好像当初投生时一样。过了好久才渐渐醒来，一看自己已成为人形。冥官念在我前生做过善事，仍然让我投生为人，这就是现在的我。刚才看见这头猪，可怜它遭的罪，因而想起我受这种罪的时候，又替这位屠夫将来肯定也得受这种罪而感到惋惜。这几种想法纠结在一起，所以不知不觉就涕泪横流。”屠夫听了这话，把刀扔在地上，从此改行卖菜去了。

解梦之论

汪编修守和为诸生时，梦其外祖史主事珥携一人同至其家，指示之曰：“此我同年纪晓岚，将来汝师也。”因窃记其衣冠形貌。后以己酉拔贡应廷试，值余阅卷，擢高等。授官来谒时，具述其事。且云衣冠形貌，与今毫发不差，以为应梦。迨[1]嘉庆丙辰会试，余为总裁，其卷适送余先阅，（凡房官荐卷，皆由监试御史先送一主考阅定，而复转轮公阅。）复得中式，殿试以第二人及第。乃知梦为是作也。按，人之有梦，其故难明。《世说》载卫玠问乐令梦，乐云是想，又云是因，而未深明其所以然。戊午夏，扈从[2]滦阳，与伊子墨卿以理推求[3]。有念所专注，凝神生象，是为意识所造之梦，孔子梦周公是也；有祸福将至，朕兆[4]先萌，与见乎蓍龟[5]，动乎四体相同，是为气机所感之梦，孔子梦奠两楹是也。其或心绪瞀乱，精神恍惚，心无定主，遂现种种幻形，如病者之见鬼，眩者之生花，此意想之岐出[6]者也；或吉凶未著，鬼神前知，以象显示，以言微寓[7]，此气机之旁召者也。虽变化杳冥[8]，千态万状，其大端似不外此。至占梦之说，见于《周礼》，事近祈禳，礼参巫觋[9]，颇为攻《周礼》者所疑。然其文亦见于《小雅》“大人占之”，固凿然古经载籍所传，虽不免多所附会，要亦实有此术也。惟是男女之爱，骨肉之情，有凝思结念，终不一梦者，则意识有时不能造；仓卒之患，意外之福，有忽至而不知者，则气机有时不必感。且天下之人，如恒河沙数，鬼神何独示梦于此人？此人一生得失，亦必不一，何独示梦于此事？且事不可泄，何必示之？既示之矣，而又隐以不可知之象，疑以不可解之语，（如《酉阳杂俎》载梦得棗者，谓“棗”字似两“来”字，重来者，呼魄之象，其人果死。《朝野佥载》崔湜梦座下听讲而照镜，谓座下听讲，法从上来，“镜”字，金旁竟也。小说所记梦事如此迂曲者不一。）是鬼神日日造谜语，不已劳乎？事关重大，示以梦可也，而猥琐小事，亦相告语（如《敦煌实录》载宋补梦人坐桶中，以两杖极打之，占桶中人为肉食，两杖象两箸，果得饱肉食之类。）不亦亵乎？大抵通其所可通，其不可通者，置而不论可矣。至于《谢小娥传》，其父兄之魂既告以为人劫杀矣，自应告以申春、申蘭，乃以“田中走，一日夫”隐申春，以“车中猴，东门草”隐申蘭，使寻索数年而后解，不又颠乎？此类由于记录者欲神其说，不必实有是事。凡诸家所占梦事，皆可以是观之，其法非大人之旧也。

注释

[1]迨：等到。

[2]扈从：随侍皇帝出巡。

[3]推求：推演寻求。

[4]朕兆：征兆。

[5]蓍龟：蓍草和龟甲，占卜的工具。

[6]岐出：旁出。

[7]寓：寄托。

[8]杳冥：奥秘莫测。

[9]巫觋：巫师和巫婆的合称。

译文

汪守和编修做秀才时，梦见他的外祖父史珥主事带着一个人一起来到他家，指着那个人说：“这是与我同年登榜的纪晓岚，将来是你的老师。”因而私下记住了这个人的衣冠和形貌。后来，汪守和以己酉年拔贡身份应礼部试，正值我阅卷，选拔他为优等。他被授官后，来拜谒我时，详尽地叙述了那个梦，并说梦中人衣冠和形貌与现在的我分毫不差，认为是印证了梦境，等到嘉庆元年会试，我为总裁，他的考卷正好送给我先阅。（凡是房官推荐的试卷，都由监试御史先送给一位主考官阅定，然后再轮流评阅。）他又被录取，以殿试第二名及第。这才知道那梦是为这件事做的。按，人会做梦，其中的原因难以说清楚。《世说新语》记载卫玠问乐令做梦是什么，乐令说是“想”，又说是“因”，却没深入阐明其所以然。戊午年夏天，我随从护驾到滦阳，与伊墨卿先生以理推求梦境。有的因意念专注于某个人，聚精会神而产生那人的形象，这是由意识观照而形成的梦境，像孔子梦见周公就属于此类。有的因祸福即将降临，征兆已先表现出来，与见于蓍草和龟甲占卜、身体有所感应的情况相同，这是由气息感应而形成的梦境，像孔子梦见自己安坐在殿堂前面的楹柱之间就属于此类。有的因心绪混乱，精神恍惚，心神不宁，脑海中就会产生种种变幻的形象，如病人看见鬼，眼睛昏黑发花，这是由意想而旁生出来的梦境。有的因吉凶还未显露出来，鬼神却已先知，用形象显示出来，用语言暗示，这是由气息而旁生来的梦境。尽管梦境变化无穷，千姿万态，但大体上不外乎这几种。至于占梦之说，从《周礼》的记载来看，这件事像是祈求福祥，祛除灾难，祭神的过程也像是巫觋的行为，研究《周礼》的人十分怀疑这些。然而，这些文字记载也出现在《诗经·小雅》“大人占之”中，确实是古典经籍所记载，尽管不免多所附会，总之也实有占梦之术。只是男女之爱，骨肉之情，有的人虽然聚精会神地思念，却终究没有出现在梦中，那是因为意识有时不能观照。突然的祸患，意外的福份，有忽然降临而人却不晓得的情况，那是因为气息有时未必产生感应。况且天下人多如恒河的沙粒，鬼神为什么只将梦显示给这个人？这个人一生的得失也一定不止一件，鬼神为什么只将这件事显示在梦中？况且如果此事不可泄密，何必显示给他呢？既然已经显示给他了，却又用不可知的形象暗示他，用不可解的语言迷惑他。（如《酉阳杂俎》记载有人梦见得棗，解梦者认为“棗”字像两个“来”字重叠。重“来”就是呼叫魂魄归来的迹象，那人果真死去了。《朝野佥载》记载崔湜梦见在座下听讲而照镜，解梦者认为座下听讲是“法从上来”的意思，“镜”字，拆开是“金旁竟”。小说所载有关梦的事，像这样迂回曲折的，不一而足。）鬼神这样天天在制造谜语，不也太劳累了吗？事情重大，以梦来显示，是可以的；然而琐碎小事，也要相告（如《敦煌实录》记载宋补梦见人坐在桶中，用两只手杖拼命打他，占梦人说桶中人意为“肉食”，两只手杖指“两只筷子”，宋补果然饱吃了一顿肉。），不也太轻慢了吗？大致说来，占梦的人能解得通的就解，解不通的，可以置而不论。至于《谢小娥传》所记载的那样，在她的梦中，父亲和哥哥的魂魄既然已经告诉她他们被人劫杀了，自应告诉她是申春、申蘭劫杀的，却以“田中走，一日夫”来隐喻申春，以“车中猴，东门草”隐喻申蘭，使得她寻找几年后才解开谜底，不又本末倒置了吗？这类是由于记录人想使他的作品神秘而吸引人，不一定实有其事。凡是诸家所占卜的梦境，都可由此观之，他们所用的方法已经不是周代占梦官的方法了。

神人预告

何纯斋舍人，何恭惠公之孙也。言恭惠公官浙江海防同知时，尝于肩舆[1]中见有道士跪献一物，似梦非梦，涣然[2]而醒，道士不知所在，物则宛然在手中，乃一墨晶印章也。辨验其文，镌“青宫太保”四字，殊不解其故。后官河南总督，卒于任，（官制有河东总督，无河南总督，时公以河南巡抚加总督衔，故当日有是称。）特赠太子太保，始悟印章为神预告也。案，仕路升沉，改移不一，惟身后饰终之典，乃为一生之结局。《定命录》载李迥秀自知当为侍中，而终于兵部尚书，身后乃赠侍中；又载张守珪自知当为凉州都督，而终于括州刺史，身后乃赠凉州都督。知神注[3]禄籍，追赠与实授等也。恭惠公官至总督，而神以赠官告，其亦此意矣。

注释

[1]肩舆：轿子。

[2]涣然：形容疑虑、积郁等消除。

[3]注：记录，登记。

译文

中书舍人何纯斋是何恭惠先生的孙子。他说恭惠公任浙江海防同知时，曾在轿中看见一个道士跪着献来一个东西。他似梦非梦，猛然醒来，道士已不见了，东西却在手中。原来是一方墨色水晶印章。查看印文，则刻着“青宫太保”四字，不知是怎么回事。后来他任河南总督，死在任上，皇上特赐予太子太保一衔，家人这才醒悟印章是神的预告。人在仕途上沉浮，常常变动，只有身后所加的恩典，才是一生的结局。《定命录》中载李迥秀自知应当任侍中，却在升至兵部尚书时去世了。他死后追赠为侍中。又载张守自知应当任凉州都督，却死在括州刺史任上，死后追赠为凉州都督。可知神在安排人的官禄时，是把追赠和实际任命等同看待的。恭惠公升至总督，而神告诉他追赠的官衔，就说明了这一点。

饕餮之狐

高冠瀛言：有人宅后空屋住一狐，不见其形，而能对面与人语。其家小康，或以为狐所助也。有信其说者，因此人以求交于狐，狐亦与款洽。一日，欲设筵飨狐，狐言老而饕餮[1]，乃多设酒肴以待。比至日暮，有数狐醉倒现形，始知其呼朋引类来也。如是数四，疲于供给，衣物典质一空，乃微露求助意。狐大笑曰：“吾惟无钱供酒食，故数就君也。使我多财，我当自醉自饱，何所取而与君友乎？”从此遂绝。此狐可谓无赖矣，然余谓非狐之过也。

注释

[1]饕餮：比喻食量大。

译文

高冠瀛说：有个人家居室后面的空屋里住着一位狐仙，人们不能见其形，他却能面对面与人讲话。这家经济比较宽裕，人们以为是狐仙帮他们致了富。有人相信了这种说法，便求这家人搭桥，与狐仙结交。狐仙也对此人很友好，并从此和睦相处。一天，此人打算设宴款待狐仙，狐仙自称虽然年老但饭量很大，此人便多置备了一些酒菜。酒宴一直进行到日暮时分，有几位狐仙醉倒之后现出了原形，此人这才知道那位狐仙是招呼同类朋友一同来赴宴的。如此款待了几次，他已是疲于供给，家中衣物典当一空，不得已，他向狐仙微微露出了求助之意。那位狐仙大笑道：“我正是因为没钱喝酒，才几次到你家赴宴。倘若有钱，我自会找地方吃个酒足饭饱，何须同你交朋友呢？”从此以后，这个狐狸就不来了。这个狐狸真是无赖，但我认为这并不是狐狸的过错。

墨涂鬼脸

刘香畹言：有老儒宿于亲串家，俄主人之婿至，无赖子也。彼此气味[1]不相入[2]，皆不愿同住一屋，乃移老儒于别室。其婿睨之而笑，莫喻其故也。室亦雅洁，笔砚书籍皆具。老儒于灯下写书寄家，忽一女子立灯下，色不甚丽，而风致颇娴雅。老儒知其为鬼，然殊不畏，举手指灯曰：“既来此，不可闲立，可剪烛。”女子遽灭其灯，逼而对立。老儒怒，急以手摩砚上墨沈，掴其面而涂之，曰：“以此为识，明日寻汝尸，剉[3]而焚之。”鬼“呀”然一声去。次日，以告主人，主人曰：“原有婢死于此室，夜每出扰人，故惟白昼与客坐，夜无人宿。昨无地安置君，揣君耆德[4]硕学，鬼必不出，不虞其仍现形也。”乃悟其婿窃笑之故。此鬼多以月下行院中，后家人或有偶遇者，即掩面急走。他日留心伺之，面上仍墨污狼藉。鬼有形无质，不知何以能受色？当仍是有质之物，久成精魅，借婢幻形耳。《酉阳杂俎》曰：“郭元振尝山居，中夜，有人面如盘，瞚目[5]出于灯下。元振染翰[6]题其颊曰：‘久戍人偏老，长征马不肥。’其物遂灭。后随樵闲步，见巨木上有白耳，大数斗，所题句在焉。”是亦一证也。

注释

[1]气味：脾气，秉性。

[2]相入：相合，相投。

[3]剉：指挫骨扬灰。

[4]耆德：年高德劭的人。

[5]瞚目：眨眼。

[6]染翰：以笔蘸墨。翰，毛笔。

译文

据刘香畹说，有位老儒生住在亲戚家，恰好主人的女婿也来了。这女婿是个无赖，两人合不来，不愿意同住在一个屋子里，于是老儒搬到另一间屋去。女婿斜着眼看着他笑，不知什么缘故。这间屋子也还雅致整洁，笔砚书籍都有。老儒在灯下给家里写信，忽然一女子站在灯下，不怎么漂亮，但文雅大方。老儒知道她是鬼，但一点也不怕，抬手指着灯说：“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能闲站着，剪剪烛芯吧。”女子一下就把灯弄灭了，然后逼近老儒，与他面对面。老儒发怒，快速用手抹一把砚中的剩墨，打在鬼脸上说：“以这为标记，明天找到你的尸体，挫骨扬灰！”鬼叫了一声跑了。第二天老儒告诉了主人，主人说：“有个婢女死在这间屋子里，她常出来骚扰人，所以晚上就没人住这了。昨天没有地方安顿您，我以为您年长德高，饱读诗书，鬼不敢出来。不料她还是现形了。”老儒这才醒悟到主人的女婿暗笑的原因。鬼常在月下来往于院中，后来有人偶然遇见她，她就掩面急走。如果留心观察，可以看见她脸上仍然墨迹狼藉。鬼有形没有质，不知为什么能着色？这可能是有质的怪物，时间长了变成精魅，借婢女幻形。《酉阳杂俎》中说：“郭元振曾住在山里，半夜时，有个脸像盘子那么大的人突然出现在灯下。元振拿笔蘸墨在这人的脸颊上题写道：‘长期戍边的人都死了，长期征战的马肥不了。’这人就不见了。后来他跟着樵夫散步，看见大树上有个白木耳，有好几斗那么大，所题诗句就在木耳上。“这也是一个例子。

深山劫盗

乌鲁木齐农家多就水灌田，就田起屋，故不能比闾[1]而居，往往有自筑数椽[2]，四无邻舍，如杜工部诗所谓“一家村”者。且人无徭役，地无丈量，纳三十亩之税，即可坐耕数百亩之产。故深岩穷谷，此类尤多。有吉木萨军士入山行猎，望见一家，门户坚闭，而院中似有十馀马，鞍辔悉具。度必玛哈沁[3]所据，噪而围之。玛哈沁见势众，弃锅帐突围去。众惮其死斗，亦遂不追。入门，见骸骨狼藉，寂无一人，惟隐隐有泣声。寻视，见幼童约十三四，裸体悬窗棂上。解缚问之，曰：“玛哈沁四日前来，父兄与斗不胜，即一家并被缚，率一日牵二人至山溪洗濯，曳归，共脔割[4]炙食[5]，男妇七八人并尽矣。今日临行，洗濯我毕，将就食，中一人摇手止之。虽不解额鲁特语，观其指画，似欲支解为数段，各携于马上为粮。幸兵至，弃去，今得更生。”泣絮絮不止。闵[6]其孤苦，引归营中，姑使执[7]杂役。童子因言其家尚有物埋窖中。营弁[8]使导往发掘，则银币衣物甚多。细询童子，乃知其父兄并劫盗。其行劫必于驿路近山处，瞭见一二车孤行，前后十里无援者，突起杀其人，即以车载尸入深山；至车不能通，则合手[9]以巨斧碎之，与尸及襆被并投于绝涧，惟以马驮货去。再至马不能通，则又投羁绁[10]于绝涧，纵马任其所往，其负之由鸟道归，计去行劫处数百里矣。归而窖藏一两年，乃使人伪为商贩，绕道至辟展[11]诸处卖于市，故多年无觉者。而不虞玛哈沁之灭其门也。童子以幼免连坐，后亦牧马坠崖死，遂无遗种。此事余在军幕所经理，以盗已死，遂置无论。由今思之，此盗踪迹诡秘，猝不易缉，乃有玛哈沁来，以报其惨杀之罪。玛哈沁食人无魇[12]，乃留一童子，以明其召祸之由。此中似有神理，非偶然也。盗姓名久忘，惟童子坠崖时，所司牒报记名秋儿云。

注释

[1]闾：原指里巷的大门，后指人聚居。

[2]椽：古代房屋间数的代称。

[3]玛哈沁：额鲁特族的流民，以劫掠为生。

[4]脔割：碎割，瓜分。

[5]炙食：烤着吃。

[6]闵：通“悯”，怜悯。

[7]执：操持，执行。

[8]营弁：旧时称中下级武官。

[9]合手：协力。

[10]羁绁：马络头和马缰绳。

[11]辟展：城名，在今新疆鄯善。

[12]魇：吃饱，满足。

译文

在乌鲁木齐，农家大多临近水源开垦良田，并以此水灌田，房屋就盖在自家田边，所以不能与他人比邻而居。杜甫诗中所说的“一家村”指的正是这种现象。此地之人不负徭役，土地也不经人丈量，只要向官府交纳三十亩地的租税，就可以耕种几百亩。在深山穷谷之中，此类农户并不少见。有一次，驻守吉木萨的一些军士进山打猎，望见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大门紧闭，而院中却有十几匹马，这些马都配有马鞍和辔头。他们估计，此处定是被盗匪占据着，便鼓噪而上，将院子团团围住。盗匪们见官军人多势众，匆忙丢下锅灶帐篷突围而去。众官军怕盗匪们狗急跳墙，也就不再穷追。他们进到院内，只见满地尸骨狼藉，四周寂无一人。忽然，他们隐隐约约听到了啜泣声，寻声望去，只见有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赤条条地被捆在窗棂上。他们给男孩儿松开绑绳，询问他何以至此。男孩儿说：“盗匪于四天前闯到我家，我的父兄与他们搏斗失利，于是全家都做了俘虏。每天，他们都要牵着两个人到山泉边洗净，然后再拉回来割肉烤着吃，几天来，全家男女七、八口已被吃净了。今天，他们在临行之前，把我也一样洗了洗正要开吃，其中一人摆着手制止了众盗匪。我虽听不懂额鲁特语，但看他那手势，像是说要把我支解成几段，各自带在马上当作干粮。幸亏官军来到，他们才丢下了我，使我死里逃生。”男孩儿一边抽泣，一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军士们可怜他孤苦伶丁，便把他带回营地，让他暂且干些杂活儿。男孩儿告诉众人，他家的地窖里埋着不少东西。军士们让他引路前去挖掘，挖出了许多钱币和衣物。众人细问男孩儿，才知道他的父兄也是盗匪，并从他口中得知，他的父兄在抢劫时，先要藏在驿道边的山石后，一旦看到有车辆远远而来，前后十里无救援之人，他们便突然闯出，杀死来人，随后把尸体装入车内推进深山，一直走到车子再也无法行进，便合力用巨斧将车子劈碎，连同尸体与行李一同抛入山涧，只将货物用马驮着走。等走到马匹也无法通行的地段时，他们就把马鞍卸下来抛入山涧，将马放走，任其所往，然后背负着货物顺险峻小路而去。至此，离行劫之处已有几百里了。他们潜回家中，将财物放入地窖藏上一两年，再派人伪装成商贩，绕道去辟展等地的集市上出售，所以多年来从未被人发觉，没想到这次被盗匪灭了满门。男孩儿因为年幼被官府免去连坐之罪，后来他在放马时跌入山涧死了，这一家便从此绝了种。这件事是我在乌鲁木齐军幕中亲身经历的，因为盗贼已死，便丢在一边不再追究了。今天想起来，这家盗贼行迹诡秘，不易缉拿，于是便来了盗匪，也算是惩治了他们的残杀之罪。盗匪吃人肉，十分贪婪，却留下了一个孩子，使他将家遭祸事的缘由向世间披露。这中间似有神理，而并非偶然。这家盗贼的姓名，我早已忘记了，只是在男孩儿坠入山涧时，官府牒报中记录了他的名字叫秋儿。

小人之心

姚安公言：庐江孙起山先生谒选[1]时，贫无资斧[2]，沿途雇驴而行，北方所谓短盘也。一日，至河间南门外，雇驴未得，大雨骤来，避民家屋檐下。主人见之，怒曰：“造屋时汝未出钱，筑地时汝未出力，何无故坐此？”推之立雨中。时河间犹未改题缺[3]，起山入都，不数月竟掣[4]得是县。赴任时，此人识之，惶愧自悔，谋卖屋移家。起山闻之，召来笑而语之曰：“吾何至与汝辈较，今既经此，后无复然，亦忠厚养福之道也。”因举一事曰：“吾乡有爱莳花[5]者，一夜偶起，见数女子立花下，皆非素识。知为狐魅，遽掷以块[6]，曰：‘妖物何得偷看花！’一女子笑而答曰：‘君自昼赏，我自夜游，于君何碍？夜夜来此，花不损一茎一叶，于花又何碍？遽见声色[7]，何鄙吝[8]至此耶？吾非不能揉碎君花，恐人谓我辈所见，亦与君等，故不为耳。’飘然共去，后亦无他。狐尚不与此辈较，我乃不及狐耶？”后此人终不自安，移家莫知所往。起山叹曰：“小人之心，竟谓天下皆小人。”

注释

[1]谒选：官吏赴吏部应选。

[2]资斧：旅费，盘缠。

[3]题缺：指奏请任命出缺官职。

[4]掣：抽。

[5]莳花：栽花。

[6]块：土块。

[7]声色：指争吵。

[8]鄙吝：形容心胸狭窄。

译文

姚安公说：庐江人孙起山先生进京城候选的时候，因为缺少路费，只能沿途雇毛驴驮东西，北方人称这种生意为“短盘”。

一天，他来到河间县城南门外，没有雇到毛驴，却正巧赶上天降大雨，便躲到一户人家的房檐下暂避。那家的主人见到他，怒气冲冲地说：“盖房子的时候你既没出过钱，也没出过力，为什么无缘无故坐在这里？”说罢，就将他推到了雨里。

当时，河间县令恰好空缺，孙起山到了京城，没几个月竟然得到了河间县令的职位。他上任时，那位房主认出了他，惶恐之余，后悔万分，于是便筹划着卖房搬家。起山听说了这件事，将他召来，笑着对他说：“我哪至于同你们这些人斤斤计较。现在你既然知道事情做错了，以后就不要再犯，这也是忠厚养福的途径。”

他因此又讲起了一个故事：“我的老家有个人喜欢培植花木，一天夜里，他偶然起来，看到有几位女子站在花前，都是不认识的。他明白这是遇上了狐魅，忽然拣起一块石块扔了过去，并怒斥道：‘你们这些妖精，为什么来偷看我的花！’其中一个女子笑着回答道：‘您在白天赏花，我们在夜间赏花，对您又有什么妨碍呢？我们每天夜里都来，花也并不会因此而损伤一茎一叶，对花又有什么妨碍？你突然就以恶声恶色相向，怎么就心胸狭窄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并不是不能毁掉这些花，只是因为怕别人耻笑我们同您一般见识，所以才不做这种事。’说罢，众女子飘然而去。事后也没发生什么意外。狐仙尚且不与这种人计较，我难道还不如狐狸吗？”

后来，那位房主仍是心中不安，终于不知道搬到哪里去了。起山叹息道：“在小人的心里，竟然以为天下全都是小人。”

狐狸戏人

从叔梅庵公言，族中有二少年，（此余小时闻公所说，忘其字号，大概是伯叔行[1]也。）闻某墓中有狐迹，夜携铳往，共伏草中伺之，以背相倚而睡，醒则二人之发交结[2]为一，贯穿缭绕，猝不可解；互相牵掣，不能行，亦不能立；稍稍转动，即彼此呼痛。胶扰[3]彻晓，望见行路者，始呼至，断以佩刀，狼狈而返。愤欲往报，父老曰：“彼无形声，非力所胜，且无故而侵彼，理亦不直。侮实自召，又何仇焉？仇必败滋甚。”二人乃止。此狐小虐之使警，不深创[4]之以激其必报，亦可谓善自全矣。然小虐亦足以激怒，不如敛戢[5]勿动，使伺之无迹弥善也。

注释

[1]伯叔行：伯叔那一辈人。

[2]交结：交错纠缠。

[3]胶扰：扰乱，搅扰。

[4]创：伤，伤害。

[5]敛戢：收敛，止息。

译文

我的堂叔梅庵公说：我们家族中有两个少年（这是我年幼时听堂叔说的，已忘记他们的名字，大概也是伯叔一辈的人），听说某个墓中有狐狸的踪迹，夜里携带猎铳前往，一起伏在草丛中侦察它们，后来背靠背地睡着了，醒来却发现两人的头发交结在一起，贯穿缭绕成一团，一时间竟解不开来。二人互相牵制着，不能行走，也不能站立；稍微移动一下，就都喊痛。二人就这样连结着苦恼到天亮，望见行路人，才叫他来用佩刀割断两人的头发，狼狈地回家。他们十分愤怒，想去报复狐狸。父辈说：“它们没有形状和声音，不是人力所能战胜的，况且人无故去侵扰它们，道理上也说不过去。你们的侮辱实际上是自己招致的，又有什么仇恨可言呢？如果报仇，必定失败得更为惨重。”他们两人这才作罢。这是狐狸稍微戏弄他们一下，使他们警悟，而不真正伤害他们，激起他们的怒火，使他们必定复仇，也可谓善于自我保全了。然而，稍微戏弄也能够激起怒火，不如深藏不露，使他们的侦察一无所得，更是自我保全的上策。

宣武门水闸

宣武门子城[1]内，如培[2]者五，砌之以砖，土人云五火神墓。明成祖北征时，用火仁、火义、火礼、火智、火信制飞炮，破元兵于乱柴沟，后以其术太精，恐或为变，杀而葬于是。立五竿于丽谯[3]侧，岁时祭之，使鬼有所归，不为厉焉。后成祖转生为庄烈帝[4]，五人转生李自成、张献忠诸贼，乃复仇也。此齐东之语，非惟正史无此文，即明一代稗官[5]小说，充栋汗牛，亦从未言及斯人斯事也。戊子秋，余见汉军步校董某，言闻之京营旧卒云：“此水平[6]也。京城地势，惟宣武门最低，衢巷之水，遇雨皆汇于子城。每夜雨太骤，守卒即起，视此培，水将及顶，则呼开门以泄之；没顶则门扉为水所壅[7]，不能启矣。今日久渐忘，故或有时阻碍也。其城上五竿，则与白塔信炮相表里，设闻信炮，则昼悬旗、夜悬灯耳。与五火神何与哉！”此言似乎近理，当有所受之。

注释

[1]子城：指月城、瓮城等一类附属于大城的小城。

[2]培：小土丘。

[3]丽谯：也作“丽樵”，华丽的高楼。

[4]庄烈帝：指崇祯皇帝。

[5]稗官：本指小官，后指野史小说。

[6]水平：指示水位的标志。

[7]壅：堵塞。

译文

北京宣武门城内，有五个类似坟头儿的土堆，外表砌了一层砖，当地人称之为五火神墓。当年，明成祖北征时，曾命火仁、火义、火礼、火智、火信兄弟五人制造飞炮，用这种飞炮在乱柴沟大破元兵。后来，明成祖因五兄弟精于造炮，怕他们恃此技而作乱，便将他们全部杀死，埋葬在宣武门内城根下。然后，在城门楼上立了五根旗杆，每逢年节，按时祭祀，使他们的鬼魂有所归依，不出来作祟。后来，明成祖转生为崇祯皇帝，火家五兄弟则转生为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终于使崇祯被迫自杀，报了前仇。这种说法流传于民间，正史上并无文字记载，即便是明代多如充栋汗牛的杂记小说中也从未提及其人其事。戊子年秋，我结识了汉军步兵校尉董某。董某告诉我，他曾听京城军营中的一位老兵讲：“那五个土堆，是京城的水位标志。京城内的地势，宣武门最低，每遇大雨，街巷中的积水与雨水汇集在一处，流到宣武门一带。每当夜间雨水过急时，守城吏卒便起床到五个土堆前观察水位，如果积水将要没过土堆顶部，他们就大呼其他吏卒开门，将水放走；如果积水没过了土堆顶部，城门就会被水堵住，无法打开了。如今，人们早已忘记了那五个土堆的作用，致使水流不能及时泄出，酿成水患。至于城门楼上的五根竹竿，是与白塔旁的信炮配合使用的报警装置。如果听到信炮轰响，那么白天则在竹竿上挂旗子，夜间则挂灯笼。这与五火神有何瓜葛呢！”这话似乎有理，可以令人接受。

介野园先生

先师介野园先生，官礼部侍郎。扈从南巡，卒于路。卒前一夕，有星陨于舟前。卒后，京师尚未知，施夫人梦公乘马至门前，骑从甚都[1]。然伫立不肯入，但遣人传语曰：“家中好自料理，吾去矣。”匆匆竟过。梦中以为时方扈从，疑或有急差遣，故不暇入，觉后乃惊怛[2]。比凶问[3]至，即公卒之夜也。公屡掌文柄，凡四主会试，四主乡试，其他杂试殆不可缕数[4]，尝有恩荣宴诗曰：“鹦鹉新班宴御园，（按，“鹦鹉新班”不知出典，当时拟问公，竟因循忘之。）摧颓老鹤也乘轩。龙津桥上黄金榜，四见门生作状元。”丁丑年作也。于文襄公亦赠以联曰：“天下文章同轨辙，门墙桃李半公卿。”可谓儒者之至荣。然日者[5]推公之命云：“终于一品武阶，他日或以将军出镇[6]耶？”公笑曰：“信如君言，则将军不好武矣。”及公卒，圣心悼惜，特赠都统。盖公虽官礼曹，而兼摄副都统。其扈从也，以副都统班行，故即武秩进一阶。日者之术，亦可云有验矣。

注释

[1]都：美好，此处指庄严。

[2]惊怛：惊恐，此处指感到惊恐。

[3]凶问：噩耗。

[4]缕数：一一细数。

[5]日者：古时以占候卜筮为业的人。

[6]出镇：出任地方长官。

译文

先师介野园先生任礼部侍郎时，扈从皇上南巡，病死在路上。他去世的前天晚上，有一颗陨星落在船前。他死后，京城还不知道，施夫人梦见他骑马到门前，随从很多。但他勒马不肯进门，只派人传话说：“好好料理家里，我走了。”然后匆匆走了。施夫人在梦中认为他正扈从皇上，有急事去处理，没工夫进家门，醒来后心中仍不安。等到凶信报来，才知道是那天夜里去世的。先生掌握科考大权，曾四次主持会试，四次主持乡试，其他考试几乎数不清。他曾写过一首《恩荣宴》，诗道：“鹦鹉新班宴御园，摧颓老鹤也乘轩。龙津桥上黄金榜，四见门生作状元。”这是丁丑年写的。于文襄公也赠了一联道：“天下文章同轨辙，门墙桃李半公卿。”可以说是对文人的最高称誉了。但卜者给先生算命，说：“先生这一生能升到一品武官，以后也可能以将军的身份去镇守一方呢。”先生笑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我这个将军就是不好武的将军了。”他去世后，皇上很痛惜，特地赐予他都统之衔。先生虽在礼部任职，但兼任副都统一职。他扈从皇上就是以副都统的名义随行的。所以皇上就他的武秩追赠一级。卜者的推算也可以说是灵验的。

扶乩问寿

乩仙多伪托古人，然亦时有小验。温铁山前辈（名温敏，乙丑进士，官至盛京侍郎。）尝遇扶乩者，问寿几何，乩判曰：“甲子年华有二秋。”以为当六十二。后二年卒，乃知二秋为二年，盖灵鬼时亦能前知也。又闻山东巡抚国公，扶乩问寿，乩判曰：“不知。”问：“仙人岂有所不知？”判曰：“他人可知，公则不可知，修短有数，常人尽其所禀而已。若封疆重镇，操生杀予夺之权，一政善，则千百万人受其福，寿可以增；一政不善，则千百万人受其祸，寿亦可以减。此即司命之神不能预为注定，何况于吾？岂不闻苏颋[1]误杀二人，减二年寿；娄师德[2]亦误杀二人，减十年寿耶？然则年命[3]之事，公当自问，不必问吾也。”此言乃凿然中理，恐所遇竟真仙矣。

注释

[1]苏颋：唐代政治家、文学家。

[2]娄师德：唐朝宰相、名将。

[3]年命：寿命。

译文

乩仙大多伪托古人，然而有时也稍有应验。温铁山前辈（名温敏，乙丑年进士，官至盛京侍郎）曾经遇到扶乩人，请问自己寿命有多长。乩仙判词说：“甲子年华有二秋。”他以为寿数为六十二岁。后来过了两年去世，家人才知道“二秋”是指两年。大概灵鬼有时也能预知命运。又听说山东巡抚国公扶乩请问寿数，乩仙的判词说：“不知道”。国公问：“仙人难道会有不知道的事吗？”判词说：“别人的寿数能够知道，您的寿数却不能知道。寿命的长短有定数，一般人只是享尽他所应有的寿数而已。如果是封疆大臣等担负国家重任的人，执掌生杀予夺的大权，一件政事处理得当，那么千百万人都受到他的福惠，寿数就可以增加；一件政事处理不当，那么千百万人都受到他的祸害，寿数也就可以减少。这即使是司命之神也不能预先注定，何况是我？难道没有听说苏颋误杀两个人，减寿两年；娄师德也误杀两个人，减寿十年吗？既然这样，那么寿数的事，您应当问自己，不必来问我了。”这话讲得确实有道理，恐怕他所遇到的是真神仙了。

以狐招狐

族叔育万言：张歌桥之北，有人见黑狐醉卧场屋中。（场中守视谷麦小屋，俗谓之场屋。）初欲擒捕，既而念狐能致财[1]，乃覆以衣而坐守之。狐睡醒，伸缩数四，即成人形。甚感其护视[2]，遂相与为友。狐亦时有所馈赠。一日，问狐曰：“设有人匿君家，君能隐蔽弗露乎？”曰：“能。”又问：“君能凭附人身狂走乎？”曰：“亦能。”此人即恳乞曰：“吾家酷贫[3]，君所惠[4]不足以赡，而又愧于数渎君。今里中某甲甚富，而甚畏讼。顷闻觅一妇司庖[5]，吾欲使妇往应。居数日，伺隙逃出，藏君家，而吾以失妇，阳[6]欲讼。妇尚粗有姿首[7]，可诬以蜚语，胁多金。得金之后，公凭附使奔至某甲别墅中，然后使人觅得，则承惠[8]多矣。”狐如所言，果得多金，觅妇返后，某甲以在其别墅，亦不敢复问。然此妇狂疾竟不愈，恒自妆饰，夜似与人共嬉笑，而禁其夫勿使前。急往问狐，狐言无是理，试往侦之。俄归而顿足曰：“败矣！是某甲家楼上狐，悦君妇之色，乘吾出而彼入也。此狐非我所能敌，无如何矣！”此人固恳不已。狐正色曰：“譬如君里中某，暴横如虎，使彼强据人妇，君能代争乎？”后其妇颠痫日甚，且具发[9]其夫之阴谋。针灸劾治皆无效，卒以瘵[10]死。里人皆曰：“此人狡黠如鬼，而又济以狐之幻，宜无患矣。不虞以狐召狐，如螳螂黄雀之相伺也。”古诗曰：“利旁有倚刀，贪人还自戕。”信矣！

注释

[1]致财：招致财物。

[2]护视：护卫、照看。

[3]酷贫：十分贫穷。

[4]惠：惠赠。

[5]司庖：做厨师。

[6]阳：古同“佯”，假装。

[7]姿首：美丽的容貌。

[8]承惠：承蒙恩惠。

[9]具发：悉数揭发。

[10]瘵：痨病。

译文

族叔育万说，在张歌桥的北边，有人看见有黑狐狸醉倒在场院的屋子里。开始这人想捉住它，后来想到狐狸能让人发财，便给狐狸盖上衣服，坐在一边守着。狐狸睡醒后，左抻右伸，便变成了人。狐狸极感谢这人的守护，便和他交上了朋友。狐狸时常送些礼物给他。有一天他问狐狸：“假设有人藏在你家，你能使他隐藏起来不暴露么？”狐狸说：“能。”他又问：“你能附在人身上飞跑么？”狐狸说：“也能。”他便恳求道：“我家极穷，你所给的钱财还不足以维持生计，而你时常赠我钱财，我又感到惭愧。如今村里的某人极富，而且怕打官司。不久前听说他要雇一个女人做饭，我想叫妻子去应职，过几天，叫她找机会逃出来藏在你家里。而我则以妻子在某人家失踪为由要告官。我妻子还有些姿色，我可以诬赖他见色起意，便能迫使他给我一大笔钱。得到钱之后，你就附在她身上，使她跑到某甲的别墅里，然后叫人在那儿找到她。这样，我就很感激你的恩情了。”狐狸答应照他说的做。他果然得到了许多钱。他把妻子找回来后，某人因他的妻子是在自己的别墅中找到的，也不敢再说什么。不料这人妻子的疯病竟不好了，她常常梳妆打扮，夜里好像常常和人在一起嬉笑，而不让丈夫靠前。这人急忙去找狐狸，狐狸说没这个道理，便亲往观察。回来后，狐狸跺脚道：“坏了，这是某人家楼上的狐狸看上了你的妻子，乘我不在时迷住了你的妻子。这狐狸我对付不了，这可没法子了。”这人不停地恳求。狐狸板起脸说：“比如你们村里的某某，凶暴如虎，假使他强占了别人的女人，你能帮别人去理论么？”后来这人妻子的癫狂病越来越重，并且把丈夫的阴谋都揭露了出来，医生针灸、术士镇治都无效，终于因痨病而死。村里的人都说：“这人像鬼那么狡黠，又有狐狸的幻术帮忙，应该没什么差错了。不料狐狸引来了狐狸，好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样。”古诗中说“利”旁倚了一把刀，贪人自己害自己。一点不差。

故人之鬼

老仆施祥，尝乘马夜行至张白。四野空旷，黑暗中有数人掷沙泥，马惊嘶不进。祥知是鬼，叱之曰：“我不至尔墟墓间，何为犯我？”群鬼揶揄曰：“自作剧耳，谁与尔论理。”祥怒曰：“既不论理，是寻斗也。”即下马，以鞭横击之。喧哄[1]良久，力且不敌；马又跳踉掣其肘。意方窘急，忽遥见一鬼狂奔来，厉声呼曰：“此吾好友，尔等毋造次。”群鬼遂散。祥上马驰归，亦不及问其为谁。次日，携酒于昨处奠之，祈示灵响[2]，寂然不应矣。祥之所友，不过厮养屠沽耳，而九泉之下，故人之情乃如是。

注释

[1]喧哄：喧闹，哄闹。

[2]灵响：灵应。

译文

老仆施祥曾骑马夜行到张白，四野空旷无人，黑暗中有几个人扬泥沙，马惊叫不往前走。施祥知道是鬼，喝叱道：“我没到你们的坟墓去，为什么来冒犯我？”群鬼嘲弄道：“我们在玩我们的，谁和你讲道理？”施祥怒道：“既然不讲道理，就是要找杖打。”随即下马，用鞭子横扫。混战了好久，他渐渐支持不住了，马又碍事地乱蹦乱跳。正在急迫之中，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个鬼狂奔而来，厉声叫道：“这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不要乱来！”群鬼便都散去了。施祥上马跑了回来，也没来得及问那个鬼是谁。第二天，他带着酒来到昨夜打斗处祭奠，祈求鬼魂出来，但寂然没有反应。施祥的朋友，不过是些砍柴的、喂马的、屠户、卖酒的之类的下人，但在九泉之下，还念念不忘老朋友的情谊。

如愿小传

门人吴钟侨，尝作《如愿小传》，寓言滑稽，以文为戏也。后作蜀中一令，值金川之役，以监运火药殁于路。诗文皆散佚[1]，惟此篇偶得于故纸[2]中，附录于此。其词曰：如愿者，水府之女神，昔彭泽清洪君以赠庐陵欧明者是也，以事事能给人之求，故有是名。水府在在皆有之，其遇与不遇，则系人之禄命耳。有四人同访道，涉历江海，遇龙神召之，曰：“鉴汝等精进[3]，今各赐如愿一。”即有四女子随行。其一人求无不获，意极适。不数月病且[4]死，女子曰：“今世之所享，皆前生之所积；君夙生所积，今数月销尽矣。请归报命[5]。”是人果不起[6]。又一人求无不获，意犹未已，至冬月，求鲜荔巨如瓜者。女子曰：“谿壑可盈，是不可餍，非神道所能给。”亦辞去。又一人所求有获有不获，以咎[7]女子。女子曰：“神道之力，亦有差等[8]，吾有能致[9]不能致也。然日中必昃[10]，月盈必亏。有所不足，正君之福，不见彼先逝者乎？”是人惕然，女子遂随之不去。又一人虽得如愿，未尝有求。如愿时为自致之，亦蹙然不自安。女子曰：“君道高矣，君福厚矣，天地鉴之，鬼神佑之。无求之获，十倍有求，可无待乎我；我惟阴左右之而已矣。”他日相遇，各道其事，或喜或怅。曰：“惜哉，逝者之不闻也。”此钟侨弄笔狡狯之文，偶一为之，以资惩劝，亦无所不可；如累牍连篇，动成卷帙[11]，则非著书之体矣。

注释

[1]散佚：散失。

[2]故纸：指古书旧籍。

[3]精进：努力向上。

[4]且：将要。

[5]报命：复命。

[6]不起：没有起来，逝世的讳称。

[7]咎：怪罪。

[8]差等：等级，区别。

[9]致：招引。

[10]昃：太阳偏西。

[11]卷帙：指书籍。

译文

门人吴钟侨曾经作有《如愿小传》，寓深意于滑稽之中，是一篇游戏文字。后来，他做四川一个县令，正值金川之战，因监运火药死在路上。他的诗文都已散失，只有这一篇偶尔被从旧书籍堆中翻出，附录在此。它是这样写的：如愿是水府的女神，她就是以前彭泽湖湖神清洪君赠送庐陵欧明的人，因她事事都能满足别人的请求，所以有“如愿”这个名称。处处都有水府，能否遇上水神，却是由每个人的福禄和命运决定的。有四个人一起访道，遍游江海，到处寻觅，遇到龙神召见。龙神说：“鉴于你们精神至诚而有上进心，我现在赐给你们每人一个如愿。”立刻就有四位女子出来跟在他们身边。其中一人任何请求都获得满足，过得极其舒服，没过几个月就病得快要死去，女子说：“今世的享受，都是前生的积德。你前生的积德，这几个月已消耗完了。请让我回去复命吧。”这个人果然死去。又有一人的请求没有不实现的，却还不觉满足。到了冬天，他请求弄来像瓜那么大的鲜荔枝。女子说：“溪壑可以填满，这个要求却不能满足，这不是神道所能供给的。”她也因此而离去。另有一人，他的请求有实现的，也有未能实现的，他因此责怪女子。女子说：“神道的能力，也有差别，我有能做到和不能做到的事。然而，太阳当空必定西斜，月亮丰满必定亏缺。有不能满足的事，正是你的福份。你没有看到那个已经去世的人吗？”这个人警惕起来，女子就跟随他而不离去。还有一人虽然得到如愿，却从不曾有什么请求。如愿有时主动替他做点事，他也皱起眉头表示不安。女子说：“你的道德高尚，你的福泽深厚，天地审查你，鬼神保佑你。没有请求的获取，比有请求的获取高十倍。你无须我的帮助，我只会在暗地里帮助你而已。”后来，四位如愿相遇，各自说出自己的经历，有的欢喜有的感叹。她们说：“可惜啊，去世的人已听不到这些了！”这是吴钟侨弄笔游戏之文，偶尔为之，以资惩劝，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写起来累牍连篇，动不动就成了一卷书，就不是应有的著书体裁了。

丁一士

里有丁一士者，矫捷多力，兼习技击、超距[1]之术。两三丈之高，可翩然上；两三丈之阔，可翩然越也。余幼时犹及见之，尝求睹其技。使余立一过厅中，余面向前门，则立前门外面相对；余转面后门，则立后门外相对。如是者七八度[2]。盖一跃即飞过屋脊耳。后过杜林镇，遇一友，邀饮[3]桥畔酒肆中。酒酣，共立河岸。友曰：“能越此乎？”一士应声耸身[4]过。友招使还，应声又至。足甫及岸，不虞岸已将圮，近水陡立处开裂有纹。一士未见，误踏其上，岸崩二尺许。遂随之坠河，顺流而去。素不习水，但从波心踊[5]起数尺，能直上而不能旁近岸，仍坠水中。如是数四，力尽，竟溺焉。盖天下之患，莫大于有所恃。恃财者终以财败，恃势者终以势败，恃智者终以智败，恃力者终以力败。有所恃，则敢于蹈险[6]故也。田侯松岩于滦阳买一劳山杖，自题诗曰：“月夕花晨伴我行，路当坦处亦防倾。敢因恃尔心无虑，便向崎岖步不平！”斯真阅历之言[7]，可贯而佩[8]者矣。

注释

[1]超距：跳跃。

[2]度：次。

[3]邀饮：请喝酒。

[4]耸身：纵身向上。

[5]踊：往上跳。

[6]蹈险：冒险。

[7]阅历之言：经验之谈。

[8]贯而佩：穿起来佩带着，指作为座右铭。

译文

有位叫丁一士的人，矫健有力，并练习技击、跳跃的技艺。两三丈高的地方能纵身上去，两三丈宽的地方能一下跳过去。我小时候曾请他表演。他叫我站在一个过厅中，我面朝前门，看见他在前面和我相对而立；我转身向后门，又看见他在后面和我相对而立，这样有七八次。原来他是从屋脊上跳过去的。后来他到杜林镇碰见了一个朋友，两人在桥边的酒馆中喝酒。喝到高兴处，两人站在河边，朋友说：“你能跳过去么？”他应声跳过去了。朋友又叫他跳回来，他又跳了回来。脚要踏到岸边时，不料河岸已塌，丁一士也随之掉到河里，顺流而去。他不会游泳，只能从水中跃起几尺高，但只能直上而不能跳向旁边上岸，于是又落入水中。这样跳了许多次，终于淹死了。天下最大的祸患莫过于有所依仗。依仗钱财的因为钱财倒霉，依仗势力的因为势力倒霉，依仗智谋的因为智谋倒霉，依仗气力的因为气力倒霉。因为有所依仗就敢于冒险。田松岩买了一根劳山手杖，自己题诗道：“月夕花晨伴我行，路当坦处亦防倾。敢因恃尔心无虑，便向崎岖步不平！”这是饱经世故的经验之谈，可以作为座右铭。

清高尼僧

沧州甜水井有老尼，曰慧师父，不知其为名为号，亦不知是此“慧”字否，但相沿呼之云尔。余幼时，尝见其出入外祖张公家。戒律谨严，并糖不食，曰：“糖亦猪脂所点成也。”不衣裘，曰：“寝皮[1]与食肉同也。”不衣绸绢，曰：“一尺之帛，千蚕之命也。”供佛面筋必自制，曰：“市中皆以足踏也。”焚香必敲石取火，曰：“灶火不洁也。”清斋一食，取足自给，不营营募化。外祖家一仆妇，以一布为施。尼熟视识之，曰：“布施须用己财，方为功德。宅中为失此布，笞小婢数人，佛岂受如此物耶？”妇以情告曰：“初谓布有数十匹，未必一一细检，故偶取其一。不料累人受箠楚，日相诅咒，心实不安。故布施求忏罪耳。”尼掷还之曰：“然则何不密送原处，人亦得白，汝亦自安耶！”后妇死数年，其弟子乃泄其事，故人得知之。乾隆甲戌、乙亥间，年已七八十矣，忽过余家，云将诣潭柘寺礼佛，为小尼受戒。余偶话前事，摇首曰：“实无此事，小妖尼饶舌耳。”相与叹其忠厚。临行，索余题佛殿一额，余属赵春磵代书。合掌曰：“谁书即乞题谁名，佛前勿作诳语。”为易赵名，乃持去，后不再来。近问沧州人，无识之者矣。又，景城天齐庙一僧，住持果成之第三弟子。士人敬之，无不称曰三师父，遂佚其名。果成弟子颇不肖，多散而托钵[2]四方。惟此僧不坠宗风[3]，无大刹[4]知客[5]市井气，亦无法座[6]禅师骄贵气；戒律精苦，虽千里亦打包徒步，从不乘车马。先兄晴湖尝遇之中途，苦邀同车，终不肯也。官吏至庙，待之礼无加；田夫、野老至庙，待之礼不减。多布施，少布施，无布施，待之礼如一。禅诵之馀，惟端坐一室，入其庙如无人者。其行事如是焉而已。然里之男妇，无不曰三师父道行清高。及问其道行安在，清高安在，则茫然不能应。其所以感动人心，正不知何故矣。尝以问姚安公，公曰：“据尔所见，有不清不高处耶？无不清不高，即清高矣。尔必欲锡飞[7]、杯渡[8]，乃为善知识[9]耶？”此一尼一僧，亦彼法[10]中之独行者矣。（三师父涅槃[11]不久，其名当有人知。俟见乡试诸孙辈，使归而询之庙中。）

注释

[1]寝皮：本指垫着皮睡，此处指穿着皮。

[2]托钵：手托钵盂，指外出乞食。

[3]宗风：佛教各宗系特有的风格、传统。

[4]大刹：大庙。

[5]知客：寺院里专司接待宾客的僧人。

[6]法座：正座。

[7]锡飞：指僧人等执锡杖飞空。

[8]杯渡：指僧人乘木杯渡水。

[9]善知识：指正直而有德行，能教导正道上的好人。

[10]彼法：指佛法。

[11]涅槃：死亡。

译文

沧州甜水井有位老尼姑，叫慧师父，不知这是她的名字还是她的号，也不知是否是这个“慧”字，只是人们都这么沿习着称呼下来。我小时候，看她常常出入外祖父张雪峰先生家。她守戒极严，连糖也不吃。她说糖也是用猪油做的。她不穿皮衣，说穿皮衣服跟吃肉一样。她也不穿绸绢做的衣服，认为一尺绸绢，是一千只蚕的性命换来的。供佛用的面食，她一定要自己做，说市上卖的，加工时都用脚踩。烧香时，她一定要用火石打火，认为灶火不干净。她的斋饭清淡，自给自足，从来不忙忙碌碌地去募化。外祖父家有一位女仆，施舍她一匹布。她仔细审视了布之后认了出来，说：“如果要施舍必须是自己的东西，才能成为功德。府上因丢了这匹布，有好几个小婢挨了打，佛怎么能接受这样的东西呢？”女仆坦白说：“原先以为有几十匹布，未必能一一点查，所以就拿来一匹。不料连累了别人挨打，天天诅咒，我的心中实在不安。所以布施这匹布以忏悔罪孽。”老尼把布扔还她说：“你为什么不偷着送还原处？这样别人也可以洗清自己，你也可以心安。”女仆死了几年之后，老尼的弟子把这事透露了出来，所以人们才知道。乾隆十九、二十年间，她已七八十岁了。有一天她忽然来到我家，说要去潭柘寺拜佛，为小尼姑受戒。我偶然说到上述之事，她摇头说：“哪有这事，是小尼姑们乱嚼舌头。”在座的无不叹息她的忠厚。临行，她求我为佛殿写一个匾额，我托赵春磵代写。她合掌说是谁写的，就请签署谁的名，在佛前不要打诳语。待换上赵春磵的名字后，她才拿走了。后来她再没来过。近来问起沧州人，竟没有人知道她。还有，景城天齐庙有位和尚，是住持僧果成的第三个弟子。士人们敬重他，都称他为三师父，倒把真名给忘了。果成的弟子大多不怎么样，都托着钵游食四方。只有这位三师父坚持师祖的作风，他没有名山大刹中知客僧的那种市侩气，也没有法座禅师的那种娇贵气。他守戒勤苦，即便是千里路程也背着包步行，从来不乘车骑马。先兄晴湖曾在路上遇到他，苦苦邀请他上车，他始终不肯。官员来到庙中，他对待他们的礼节并没有增加，农夫村叟来到庙中，他对待他们的礼节并不减少。布施多的、布施少的、不布施的，他都同样对待。他诵经之余，只端坐于一室中，以致来人以为庙里没有人。他的行事也只是如此而已，但乡里无论男女，没有不说三师父道行清高的。待问到道行表现在哪儿？清高表现在哪儿？人们就茫然回答不上来了。三师父能够感动人心，不知是什么原因。就此我曾问姚安公，他说：“据你所见，他有不清高的地方么？没有不清不高的地方，就是清高。你认为必须像飞锡、杯渡那样才算是了解一切的和尚么？这一尼一僧，也是佛门中独有此行为的人啊。”（三师父去世还没多久，他的名字应当有人知道，等见到来参加乡试的孙辈们，再让他们回去到庙中询问。）

为盗为奸

九州之大，奸盗事无地无之，亦无日无之，均不为异也。至盗而稍别于盗，而不能不谓之盗，奸而稍别于奸，究不能不谓之奸，斯为异矣。盗而人许遂其盗，奸而人许遂其奸，斯更异矣。乃又相触立发，相牵立息，发如鼎沸，息如电掣，不尤异之异乎！舅氏安公五章言：有中年失偶者，已有子矣，复买一有夫之妇。幸控制有术，犹可相安。既而是人死，平日私蓄，悉在此妇手。其子微闻而索之，事无佐证，妇弗承也。后侦知其藏贮处，乃夜中穴[1]壁入室。方开箧携出，妇觉，大号有贼，家众惊起，各持械入。其子仓皇从穴出。迎击之，立踣。即从穴入搜馀盗，闻床下喘息有声，群呼尚有一贼，共曳出絷缚[2]，比灯至审视，则破额昏仆者其子，床下乃其故夫也。其子苏后，与妇各执一词。子云“子取父财，不为盗”；妇云“妻归前夫，不为奸”。子云“前夫可再合，而不可私会”；妇云“父财可索取，而不可穿窬[3]”。互相诟谇，势不相下。次日，族党密议，谓涉讼两败，徒玷门风。乃阴为调停，使尽留金与其子，而听妇自归故夫，其难乃平。然已“鼓钟[4]于宫，声闻于外”矣。先叔仪南公曰：“此事巧于相值，天也；所以致有此事，则人也。不纳此有夫之妇，子何由而盗，妇何由而奸哉？彼所恃者，力能驾驭耳。不知能驾驭于生前，不能驾驭于身后也。”

注释

[1]穴：打洞。

[2]絷缚：捆绑，绑缚。

[3]穿窬：打洞穿墙行窃。

[4]鼓钟：敲钟打鼓。

译文

天下之大，通奸偷盗之事无地不在发生，也无日不在发生，都不足为怪。至于偷盗而又有别于偷盗，却不能不称为偷盗，通奸而又有别于通奸，终究不能不称为通奸，那就有些奇怪了。偷盗而别人容许他偷盗，通奸而别人容许他通奸，那就更为奇怪了。甚至还有相互接触立即爆发，相互牵制又立刻平息，爆发时如水沸一般强烈，平息时如闪电一样迅速，不更是奇怪中的奇怪吗？舅舅安五章公说，有一个中年丧偶的男子，已有儿子了，又买进一个有夫之妇作继室。幸亏他控制有术，还可以相安无事地过日子。不久，这个人死去了，他平时的积蓄都由继室掌管。他的儿子听到一些风声，就向继母索取钱财，但事无佐证，继母不承认。后来，儿子侦察到钱财藏匿的地方，就在夜里挖墙洞进入室内。正当他打开箱子准备将钱财拿走时，被继母发觉。她大喊有贼，家中仆人惊起，各自拿着器械冲进来。儿子仓皇从墙洞里爬出，被仆人迎面一棒击中，立刻倒在了地上。家仆们就从墙洞里爬进室内去搜查别的盗贼，听到床下有喘息声，大家呼喊还有一个贼，一起将他拉出捆缚起来。等到取来灯烛仔细一看，额头被打破昏倒在地的是儿子，躲在床下的却是继母以前的丈夫。儿子苏醒之后，与继母各执一词。儿子说：“儿子取父亲的钱财，不是偷盗。”继母说：“妻子归依前夫，不是通奸。”儿子说：“和前夫可以再次结合，却不可私下幽会。”继母说：“父亲的钱财可以索取，却不可偷窃。”两人互相责骂，势均力敌。第二天，族人秘密商议，认为诉讼则必定两败俱伤，徒然玷污门风，就私下里替他们调解，将父亲留下的钱财都归儿子，听凭继母自己归依前夫，这场风波才平息下去。然而，这件事已经“鼓钟于宫，声闻于外”了。先叔仪南公说：“这件事巧在相互碰上，这是天意。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却是人为的。如果那个人不娶这个有夫之妇，哪有什么儿子偷盗、继室通奸的事？他所凭借的，是自己能够驾驭继室和儿子，却不懂得在生前能驾驭，在死后却不能驾驭了。”

盛气凌鬼

戴东原言：其族祖某，尝僦[1]僻巷一空宅。久无人居，或言有鬼。某厉声曰：“吾不畏也。”入夜，果灯下见形，阴惨之气，砭[2]人肌骨。一巨鬼怒叱曰：“汝果不畏耶？”某应曰：“然。”遂作种种恶状，良久，又问曰：“仍不畏耶？”又应曰：“然。”鬼色稍和，曰：“吾亦不必定驱汝，怪汝大言耳，汝但言一畏字，吾即去矣。”某怒曰：“实不畏汝，安可诈言畏？任汝所为可矣！”鬼言之再四，某终不答。鬼乃太息曰：“吾住此三十馀年，从未见强项[3]似汝者，如此蠢物，岂可与同居！”奄然灭矣。或咎之曰：“畏鬼者常情，非辱也。谬答以畏，可息事宁人，彼此相激，伊于胡底[4]乎？”某曰：“道力深者，以定静祛魔，吾非其人也。以气凌之，则气盛而鬼不逼；稍有牵就，则气馁而鬼乘之矣。彼多方以饵吾，幸未中其机械也。”论者以其说为然。

注释

[1]僦：租赁。

[2]砭：刺。

[3]强项：强横。

[4]伊于胡底：到什么地步为止。

译文

戴东原说，他的一位族祖曾在僻巷租了一座空宅子。因长期没人住，有人说这儿有鬼。族祖厉声道：“我不怕。”到了夜里，鬼果然在灯下显出形来，阴森的气息侵人肌骨，一个巨型的鬼怒叱道：“你真的不怕么？”族祖应道：“不怕。”鬼便作出种种可怕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又问：“还不怕么？”族祖又说：“不怕。”鬼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说：“我也不是非要粑你吓走，只是怪你说大话，你只要说一个怕字，我就走了。”族祖怒道：“我真不怕你，怎么能撒谎说怕呢？随便你怎么做好了。”鬼再三劝说，他还是不答应。鬼叹息道：“我住在这儿有三十多年了，从未见过像你这么固执的。你这种蠢家伙，我怎么能和你同住？”鬼一下子消失了。有人责备他说：“怕鬼是人之常情，并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撒谎说个怕字，可以息事宁人。如果彼此这么较劲，鬼不依不饶可怎么好？”族祖道：“道力深的人用定静来驱逐魔鬼。我不是道力深的人，只能以气势对付他。气势盛它就不敢进攻，稍有迁就，失去气势鬼就趁机而入了。鬼想方设法引诱我，幸好我没进它的圈套。”人们谈论起来，认为族祖的看法是对的。

以礼杀人

饮食男女，人生之大欲[1]存焉。干[2]名义，渎伦常，败风俗，皆王法之所必禁也。若痴儿騃[3]女，情有所钟，实非大悖于礼者，似不必苛以深文[4]。余幼闻某公在郎署时，以气节严正自任[5].尝指小婢配小奴，非一年矣，往来出入，不相避也。一日，相遇于庭，某公亦适至，见二人笑容犹未敛，怒曰：“是淫奔[6]也！于律奸未婚妻者，杖。”遂亟呼杖。众言：“儿女嬉戏，实无所染，婢眉与乳可验也。”某公曰：“于律谋而未行，仅减一等。减则可，免则不可。”卒并杖之，创几殆。自以为河东柳氏之家法，不是过也。自此恶其无礼，故稽[7]其婚期，二人遂同役之际，举足趑趄[8]；无事之时，望影藏匿。跋前疐后[9]，日不聊生。渐郁悒[10]成疾，不半载内，先后死。其父母哀之，乞合葬。某公仍怒曰：“嫁殇非礼[11]，岂不闻耶？”亦不听。后某公殁时，口喃喃似与人语，不甚可辨。惟“非我不可”“于礼不可”二语，言之十馀度，了了分明。咸疑其有所见矣。夫男女非有行媒[12]，不相知名，古礼也。某公于孩稚之时，即先定婚姻，使明知为他日之夫妇。朝夕聚处，而欲其无情，必不能也。“内言不出于阃[13]，外言不入于阃”，古礼也。某公僮婢无多，不能使各治其事，时时亲相授受，而欲其不通一语，又必不能也。其本不正，故其末不端。是二人之越礼，实主人有以成之。乃操之已蹙[14]，处之过当，死者之心能甘乎？冤魄为厉，犹以“于礼不可”为词，其斯以为讲学家乎？

注释

[1]大欲：普遍的欲望。

[2]干：冒犯。

[3]騃：愚，呆，痴。

[4]深文：苛细严峻的法律条文。

[5]自任：当作自身的职责。

[6]淫奔：旧时指私自投奔所爱的人。

[7]稽：停留，延迟。

[8]趑趄：想前进又不敢前进。形容疑惧不决，犹豫观望。

[9]跋前疐后：形容进退两难。跋：踩。疐：被绊倒。

[10]郁悒：忧愁，苦闷。

[11]嫁殇非礼：未成年而死后合婚，不符合礼仪。

[12]行媒：往来作媒妁的人。

[13]阃：内室。

[14]蹙：紧迫。

译文

食与性，是人生来最大的欲望。但冒犯名义、亵渎伦常、伤风败俗的事，是王法所必须禁止的。而那些痴男怨女，情有所钟，只要他们没有违悖礼法，似乎不应对他们过分苛求。我小时候听说某公在员外郎任上时，自以为气节严正，并颇为自负。他曾经把家中的一个小丫环指配给一个小奴仆，这事已不是一年两年了，所以他们往来出入，并不相互回避。一天，二人在庭院里嬉笑玩耍，正巧被某公撞上了，他见二人脸上的笑容还未收敛，便怒气冲冲地说：“这是通奸私奔！按律法规定，与未婚妻通奸的，当处以杖刑。”说完，他命人动手。众人说：“小孩子们嬉笑游戏，并没干什么出格儿的事，这从小丫环的眉眼和乳房上可以得到验证。”某公说：“按律法规定，有预谋而未形成事实的，可以罪减一等。减可以，但不能免。”终于他把两个孩子打了个半死。他认为把自己与治家严谨的河东柳氏相提并论，也并不为过。从此以后，他因为厌恶两个孩子不守礼法，便故意推迟他们的婚期，以致二人在干活儿的时候躲躲闪闪，没事儿的时候，也是藏来躲去，不敢相见。他们进退两难，惶惶不可终日，渐渐地，忧郁成疾，不到半年，便先后死了。他们的父母可怜两个孩子，乞求某公为他们合葬到一处。某公仍是怒气冲冲地说：“死后合婚，不合礼法，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吗？”他对此果然置之未理。后来某公临死时，口中喃喃地低语，像是对人说着什么，但听不太清。只是把“非我不可”“于礼不可”二句重复了十几遍，大家听得清清楚楚。人们怀疑你他见到了什么。男女之间，没有媒人牵线，他们便互不相知，这也算古代的礼仪了。某公在丫环和奴仆孩提之时，便为他们先定下了婚事，使他们明确得知早晚会成为夫妇。他们朝夕相处，要想让他们不产生感情，那是不可能的。“男女各司其职，不得互相干预”，这是自古以来的礼法。某公家中童仆丫环不多，做不到男女分开，各司其事；他们时常亲自交付给予，想禁止他们对话是不可能的。树根有了毛病，树梢就会出现问题。那两个孩子即便有逾越礼法的行为，也是因为主人成全了他们。某公对此事操之过急，处理不当，死者难道会甘心吗？冤魂变为厉鬼登门作祟，他还要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于礼不可”。难道鬼魂还会管你是什么讲学家吗？

山西商人

山西人多商于外，十馀岁辄从人学贸易。俟蓄积有赀，始归纳妇，纳妇后仍出营利，率二三年一归省，其常例也。或命途蹇剥[1]，或事故萦牵[2]，一二十载不得归。甚或金尽裘敝，耻还乡里，萍飘蓬转，不通音问者，亦往往有之。有李甲者，转徙为乡人靳乙养子，因冒其姓。家中不得其踪迹，遂传为死。俄其父母并逝，妇无所依，寄食于母族舅氏家。其舅本住邻县，又挈家逐什一[3]，商舶南北，岁无定居。甲久不得家书，亦以为死。靳乙谋为甲娶妇。会妇舅旅卒[4]，家属流寓[5]于天津；念妇少寡，非长计，亦谋嫁于山西人，他时尚可归乡里。惧人嫌其无母家，因诡称己女。众为媒合，遂成其事。合卺[6]之夕，以别已八年，两怀疑而不敢问。宵分[7]私语，乃始了然。甲怒其未得实据而遽嫁，且诟且殴。阖家惊起，靳乙隔窗呼之曰：“汝之再娶，有妇亡之实据乎？且流离播迁[8]，待汝八年而后嫁，亦可谅其非得已矣。”甲无以应，遂为夫妇如初。破镜重合，古有其事。若夫再娶而仍元配，妇再嫁而未失节，载籍[9]以来，未之闻也。姨丈卫公可亭，曾亲见之。

注释

[1]蹇剥：时运不济。

[2]萦牵：旋绕牵挂。

[3]什一：以十博一，指经商。

[4]旅卒：死在路上。

[5]流寓：定居。

[6]合卺：旧时结婚男女同杯饮酒之礼，后泛指结婚。

[7]宵分：夜半。

[8]播迁：迁徙，流离。

[9]载籍：书籍，此处指有书籍、有记录。

译文

山西人大多在外经商，十多岁就开始跟人学习贸易。等到积攒下一些钱财，才回家娶妻，娶了妻子后，仍然出去经商赚钱，大概二三年回家一次，这种情况很普遍。有的时运不济，有的遇到了什么灾祸，一二十年没有回去过。有的甚至钱财没有了，衣裳破烂，以回归家乡为耻辱，像浮萍一样漂泊，像莲蓬一样辗转，不通音信的，也常常可以见到。有个叫李甲的人，辗转迁徙成为了某地乡村人靳乙的养子，于是改姓靳。他家里得不到他的消息，后来听人说他死了。不久，他的父母亲都去世了，妻子没有依靠，就在娘舅家寄住吃喝。她的舅舅本来住在邻县，后来带家眷去经商，商船在南北各地到处航行，终年没有定居的地方。李甲长期没有得到家信，也以为家人都死了。靳乙打算给李甲娶妻，恰好李甲妻子的舅舅死在旅途中，家眷流落到天津居住。娘舅家考虑到李妻年纪轻轻守寡，不是长远的打算，也打算嫁给山西人，以后好回到家乡去，又害怕男方嫌弃李妻没有娘家，因此谎称是自己的女儿。大家商量撮合，这桩婚事就成了。新婚之夜，因已经分别八年，两人都怀疑但是不敢询问。夜深时分说私房话时，才开始明白。李甲恨他的妻子没有得到他已死的真实依据就急着再嫁，便对她又骂又打，把全家都惊动起来了，靳乙隔着窗户大声说：“你再娶，有妻子死了的真实依据吗？况且她流落迁徙，等待你八年才嫁，也可以谅解她的不得已了。”李甲不能回答，于是两人和好如初。破镜重圆，古代就有这种事了。至于再娶妻仍然是原配的，妇女再嫁而没有失去贞节，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我姨丈卫可亭先生曾经亲眼看到这件事。

沧州美酒

沧州酒，阮亭先生谓之“麻姑[1]酒”，然土人[2]实无此称。著名已久，而论者颇有异同。盖舟行来往，皆沽于岸上肆中，村酿薄醨[3]，殊不足辱杯斝[4]；又土人防征求无餍，相戒不以真酒应官，虽笞箠不肯出，十倍其价亦不肯出，保阳制府[5]，尚不能得一滴，他可知也。其酒非市井所能酿，必旧家世族，代相授受，始能得其水火之节候。水虽取于卫河，而黄流不可以为酒，必于南川楼下，如金山取江心泉法，以锡罂沉至河底，取其地涌之清泉，始有冲虚之致[6]。其收贮畏寒畏暑，畏湿畏蒸，犯[7]之则味败。其新者不甚佳，必庋[8]阁至十年以外，乃为上品，一罂可值四五金。然互相馈赠者多，耻于贩鬻。又大姓若戴、吕、刘、王，若张、卫，率多零替，酿者亦稀，故尤难得。或运于他处，无论肩运、车运、舟运，一摇动即味变。运到之后，必安静处澄半月，其味乃复。取饮注壶时，当以杓平挹[9]；数摆拨则味亦变，再澄数日乃复。姚安公尝言：“饮沧酒禁忌百端，劳苦万状，始能得花前月下之一酌，实功不补患；不如遣小竖[10]随意行沽，反陶然自适。”盖以此也。其验真伪法：南川楼水所酿者，虽极醉，胸膈[11]不作恶[12]，次日亦不病酒[13]，不过四肢畅适，恬然高卧而已。其但以卫河水酿者则否。验新陈法：凡庋阁二年者，可再温一次；十年者，温十次如故，十一次则味变矣。一年者再温即变，二年者三温即变，毫厘不能假借，莫知其所以然也。董曲江前辈之叔名思任，最嗜饮。牧[14]沧州时，知佳酒不应官，百计劝谕，人终不肯破禁约。罢官后，再至沧州，寓李进士锐巅家，乃尽倾其家酿。语锐巅曰：“吾深悔不早罢官。”此虽一时之戏谑，亦足见沧酒之佳者不易得矣。

注释

[1]麻姑：传说中的仙女名。

[2]土人：当地人。

[3]村酿薄醨：村野中的劣酒。

[4]杯斝：泛指酒杯。

[5]制府：即制置司衙门，掌管军务。

[6]冲虚之致：恬淡虚静的韵味。

[7]犯：抵触，违反。

[8]庋：置放，收藏。

[9]挹：舀。

[10]小竖：犹言小子。

[11]胸膈：泛指胸腹。

[12]作恶：作呕，恶心。

[13]病酒：饮酒沉醉。

[14]牧：做州牧。

译文

沧州酒，阮亭先生称之为麻姑酒，但当地人并没有这么叫的。虽然沧州酒久负盛名，但人们对沧州酒的看法很不一样。这里舟船往来，都上岸买酒喝。酒馆里的家酿薄酒，实在不怎么样。而当地人为了防止官府无休止地征酒，便相约不卖正宗酒给官府的人。即便是挨打也不肯拿出来，出十倍的价钱也不卖。保阳制府尚且连一滴也得不着，何况他人。沧州酒不是一般人家所能酿造的，必须是世代相传的酿酒世家，才能掌握好水、火的季令和气候。造酒的水虽然取于卫河，但浑浊的水不能造酒，必须在南川楼下，像金山和尚在江心取泉水那样，把锡罂沉到河底，装地下涌出的清泉水，这样酒才有淡雅的味道。沧州酒在贮存过程中怕冷怕热，怕湿怕燥，环境稍不对劲，味儿就变了。新酿的酒不太好喝，必须把它放置在架上，过了十年之后，才算是上品，一罂能值四五两银子。但是人们大多用来互相馈赠，而以拿到市上去卖为耻。酿酒大户如戴家、吕家、刘家、王家，还有张家、卫家等，都衰落了，酿酒的人少了，所以这种酒尤其难得。如要把这种酒运到别处，无论肩扛、车载、船运，一晃动它就变味，必须把它静放几天之后，才能恢复原味。喝酒时要把酒装入壶中，必须用酒杓平平地舀，如用酒杓搅来搅去，酒味也会变，须再静放几天才能恢复原味。姚安公曾说：“沧州酒有无数的禁忌，经过万般劳苦之后，才能喝到花前月下的那一杯，实在是得不偿失。不如打发小僮去随便买来一壶，反而闲适自乐。”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检验沧州酒真假的方法是：喝南川楼水酿的酒，虽然会大醉，胸膈间也不难受，第二天也不害酒，只是感到四肢非常舒服，想安然高卧而已。如果是用卫河水酿的酒，情况就相反了。检验酒的新陈的方法是：在架上放了两年的，可以温两次，放了十年的，可以温十次，味不变，温十一次，味就变了。放了一年的酒，温两次味就变了。放了两年的，温三次味就变了，一点儿也不能假冒，不知是怎么回事。董曲江前辈的叔叔名叫思任，最爱喝酒。他任沧州知州时，他知道好酒不交官府，百般劝说，酿酒人还是不肯破坏禁约。于是他在罢官之后又来到沧州，住在进士李锐巅家，把他家酿的好酒都喝光了。他对李进士说：“我真后悔不早些丢了官。”这虽然是一时的玩笑话，也足以证明好的沧州酒不容易喝到。

儒生遇鬼

李汇川言：有严先生，忘其名与字。值乡试期近，学子散后，自灯下夜读。一馆童送茶入，急失声仆地，碗碎琤然[1]。严惊起视，则一鬼披发瞪目立灯前。严笑曰：“世安有鬼，尔必黠盗[2]饰此状，欲我走避耳。我无长物，惟一枕一席。尔可别往。”鬼仍不动，严怒曰：“尚欲绐[3]人耶？”举界尺[4]击之，瞥然而灭。严周视无迹，沉吟曰：“竟有鬼邪？”既而曰：“魂升于天，魄降于地，此理甚明。世安有鬼，殆狐魅耳。”仍挑灯琅琅诵不辍。此生崛强，可谓至极，然鬼亦竟避之。盖执拗之气，百折不回，亦足以胜之也。又闻一儒生，夜步廊下。忽见一鬼，呼而语之曰：“尔亦曾为人，何一作鬼，便无人理？岂有深更昏黑，不分内外，竟入庭院者哉？”鬼遂不见。此则心不惊怖，故神不瞀乱[5]，鬼亦不得而侵之。又故城沈丈丰功，（讳鼎勋，姚安公之同年。）尝夜归遇雨，泥潦纵横，与一奴扶掖而行，不能辨路。经一废寺，旧云多鬼。沈丈曰：“无人可问，且寺中觅鬼问之。”径入，绕殿廊呼曰：“鬼兄鬼兄，借问前途水深浅？”寂然无声。沈丈笑曰：“想鬼俱睡，吾亦且小憩。”遂偕奴倚柱睡至晓。此则襟怀洒落，故作游戏耳。

注释

[1]琤然：声音清脆的样子。

[2]黠盗：狡黠的盗贼。

[3]绐：古同“诒”，欺骗，欺诈。

[4]界尺：画线兼镇纸的工具。

[5]瞀乱：昏乱。

译文

李汇川说，有位严先生，忘了他的名字叫什么。临近乡试日期时，学生们都回去了。夜里他自己在灯下读书，一个小僮给他送茶，忽然叫了一声倒在地上，茶杯也打碎了。严先生吃惊地起来一看，却是一个鬼披散了头发、瞪着眼睛站在灯前。严先生笑道：“世上哪有鬼？你肯定是狡猾的强盗伪装的，想把我吓跑。我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有一枕一席，你还是到别处去吧。”鬼仍然不动。严先生怒道：“你还要骗人么？”说着举起界尺便打，鬼转眼不见了。严先生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便沉吟道：“竟然有鬼？”接着又说：“魂升上天，魄降入地下，这道理很清楚。世上哪有鬼，可能是狐魅吧？”继续点着灯朗诵不停。这人倔强，可以说到了极致，然而鬼竟然也躲避他。可见脾气固执，百折不回，也足以胜过鬼。又听说有一个儒生，夜里在廊下散步，忽然遇见一个鬼，便叫来对它说：“你也曾做过人，为什么一做了鬼，就不懂人理了？哪有深更半夜地进入别人家的庭院的呢？”鬼于是消失了。这就是说，心不惊恐，神志就不昏乱，鬼也就不敢冒犯。还有，故城县沈丰功先生一次夜归遇雨，路上泥泞难走，他和一个奴仆搀扶着，看不清路。经过一座废寺，过去传说这儿有不少鬼。沈先生说：“没人可问路，且到寺里找鬼问问。”他进到寺中后，绕着殿廊叫道：“鬼兄，鬼兄，请问前边路上水深不深？”寺里寂然无声。沈先生笑道：“可能鬼都睡了，我也休息一会儿吧。”于是和奴仆倚着柱子睡到早晨。这是因为他襟怀坦荡，故意取乐而已。

蜣螂为火药

阿文成公平定伊犁时，于空山捕得一玛哈沁[1]。诘[2]其何以得活，曰：“打牲为粮耳。”问：“潜伏已久，安得如许火药？”曰：“蜣螂曝[3]干为末，以鹿血调之，曝干，亦可以代火药。但比硝磺力稍弱耳。”又一蒙古台吉[4]云：“鸟铳贮火药铅丸后，再取一干蜣螂，以细杖送入，则比寻常可远出一二十步。”此物理之不可解者，然试之均验。又疡医殷赞庵云：“水银能蚀五金，金遇之则白，铅遇之则化。凡战阵铅丸陷入骨肉者，割取至为楚毒[5]，但以水银自创口灌满，其铅自化为水，随水银而出。”此不知验否，然于理可信。

注释

[1]玛哈沁：指盗匪。

[2]诘：问。

[3]曝：晾晒。

[4]台吉：清朝对蒙古贵族封的爵位名。

[5]楚毒：痛苦。

译文

阿文成公平定伊犁之时，在深山空谷里抓到了一个强盗。他问那强盗在这荒僻的大山里靠什么生活？那强盗回答说：“猎取野兽为食。”阿文成公又问：“你藏匿在此地已经很久了，哪来那么多火药？”强盗说：“我抓来一些蜣螂，把它们弄死晒干后研成细末，用鹿血调和后晒干，便可以用来代替火药。只是比硝磺的火药威力要差一些。”还有一位蒙古台吉说过：“在火枪里装上火药铅弹之后，再取一只晒干的蜣螂，用细棍捅入枪膛，这样，火药射出的距离可以延长一、二十步。”这种现象从物理上无法解释，但每次试验皆有效果。专治疮的医生殷赞庵说：“水银能腐蚀一些金属。黄金遇上水银会变成白色，铅遇到它会立即熔化。凡是在战场上被铅弹射中的人，如果用外科手法取铅弹，须要忍受巨大痛苦。如果将水银灌到伤口里，铅会自然熔化成水，随水银流出来。”这个办法不知是否灵验，但其中的道理还是可信的。

僧舍美人图

田白岩言：有士人僦居僧舍，壁悬美人[1]一轴，眉目如生，衣褶飘飏如动。士人曰：“上人不畏扰禅心耶？”僧曰：“此天女散花图，堵芬木画[2]也。在寺百馀年矣，亦未暇细观。”一夕，灯下注目，见画中人似凸起一二寸。士人曰：“此西洋界画，故视之若低昂，何堵芬木也。”画中忽有声曰：“此妾欲下，君勿讶也。”士人素刚直，厉声叱曰：“何物妖鬼敢媚我！”遽掣其轴，欲就灯烧之。轴中絮泣曰：“我炼形将成，一付祝融[3]，则形消神散，前功付流水矣。乞赐哀闵，感且不朽。”僧闻俶扰[4]，亟[5]来视。士人告以故。僧憬然曰：“我弟子居此室，患瘵而死，非汝之故耶？”画不应，既而曰：“佛门广大，何所不容。和尚慈悲，宜见救度。”士怒曰：“汝杀一人矣，今再纵汝，不知当更杀几人。是惜一妖之命，而戕[6]无算[7]人命也。小慈是大慈之贼[8]，上人勿吝。”遂投之炉中。烟焰一炽，血腥之气满室，疑所杀不止一僧矣。后入夜，或嘤嘤有泣声。士人曰：“妖之馀气未尽，恐久且复聚成形。破阴邪者惟阳刚。”乃市爆竹之成串者十馀，（京师谓之火鞭。）总结其信线为一，闻声时骤然爇之，如雷霆砰磕，窗扉皆震，自是遂寂。除恶务本，此士人有焉。

注释

[1]美人：指美人图。

[2]堵芬木画：木雕画。

[3]祝融：上古火神，借指火。

[4]俶扰：骚扰，扰乱。

[5]亟：急切，赶忙。

[6]戕：杀害。

[7]无算：无法计算，形容数目多。

[8]贼：祸害。

译文

田白岩说：有个书生租住在僧房里，看见墙壁上挂着一幅美人画，面目如同活人一样，连衣服的皱褶都好像在飘拂一样。书生问道：“大师您不怕干扰了您的禅心吗？”僧人说：“这是天女散花图，是木雕画，在这寺院里已经一百多年了，我也没有时间仔细看一看。”

一天晚上，书生在灯光下注视着这幅画，发现画中的美人好像凸起了一二寸。书生说：“这是西洋画，所以看起来好像有高低凹凸，怎么又说是木雕画呢。”画中的美人忽然开口说道：“这是我想要出来，请您不要惊讶。”

书生一向性格刚强正直，就大声骂道：“你是什么妖魔鬼怪，竟敢来迷惑我！”马上抓起画轴，想把它凑到灯上烧掉。画轴里发出嘤嘤的哭泣声，说：“我炼形就快要成功了，一旦将我烧掉，我就会形消神散，以前的苦功都付诸流水了。求求您可怜可怜我，我会永远感激您的。”

僧人听到吵闹的声音，就赶过来察看。书生把原委告诉了他。僧人忽然醒悟说：“我的一个弟子原本住在这间屋子里，后来生痨病而死，这难道是因为你吗？”画里的声音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才说：“佛门广大，有什么不能宽容的呢？和尚慈悲，您应该救救我。”

书生愤怒地说：“你已经杀了一个人了，今天如果再放了你，还不知道你还要杀几个人。怜惜一个妖怪的性命，反而害了无数的人命。小慈悲是大慈悲的祸害，大师切勿可怜她！”说着就把画轴抛到了火炉中。

烟火一起，血腥的气味就充满了房间，大家怀疑这妖怪已经杀了不止一个僧人了。到了晚上，有时还能听到嘤嘤的哭泣声。书生说：“妖怪剩余的气息还没有散尽，恐怕时间长了会再次凝聚出形体。而想破阴邪的气息，只有用阳刚之气。”

于是书生就买了十几挂鞭炮（京城把这叫作火鞭），把引信结在一起，一听到妖怪的声音就点燃鞭炮，一时间像炸雷一样砰然大响，窗门都被震动了，从此就安静下来了。铲除邪恶就一定要致力于根本，这个书生就是这样做的。

天狐警友

有与狐为友者，天狐也，有大神术，能摄此人于千万里外。凡名山胜境，恣其游眺，弹指而去，弹指而还，如一室也。尝云：“惟贤圣所居不敢至，真灵所驻不敢至，馀则披图按籍，惟意所如耳。”一日，此人祈狐曰：“君能携我于九州之外，能置我于人闺阁中乎？”狐问何意。曰：“吾尝出入某友家，预后庭丝竹之宴。其爱妾与吾目成[1]，虽一语未通，而两心互照。但门庭深邃，盈盈一水，徒怅望耳。君能于夜深人静，摄我至其绣闼[2]，吾事必济[3]。”狐沉思良久，曰：“是无不可。如主人在何？”曰：“吾侦其宿他姬所而往也。”后果侦得实，祈狐偕往。狐不俟其衣冠，遽携之飞行。至一处，曰：“是矣。”瞥然自去。此人暗中摸索，不闻人声，惟觉触手皆卷轴，乃主人之书楼也。知为狐所弄，仓皇失措，误触一几倒，器玩落板上，碎声砰然。守者呼：“有盗！”僮仆坌至[4]，启锁明烛，执械入，见有人瑟缩屏风后，共前击仆，以绳急缚。就灯下视之，识为此人，均大骇愕。此人故狡黠，诡言偶与狐方忤，被提至此。主人故稔知之，拊掌揶揄曰：“此狐恶作剧，欲我痛抶[5]君耳。姑免笞，逐出！”因遣奴送归。他日，与所亲密言之，且詈曰：“狐果非人，与我相交十馀年，乃卖我至此。”所亲怒曰：“君与某交，已不止十馀年，乃借狐之力，欲乱其闺阃[6]，此谁非人耶？狐虽愤君无义，以游戏儆君，而仍留君自解之路，忠厚多矣。使待君华服盛饰，潜挈置主人卧榻下，君将何词以自文[7]？由此观之，彼狐而人，君人而狐者也。尚不自反耶？”此人愧沮而去。狐自此不至，所亲亦遂与绝。郭彤纶与所亲有瓜葛，故得其详。

注释

[1]目成：眉来眼去，以目传情。

[2]绣闼：装饰华丽的门，代指女子的居所。

[3]济：对事情有益，此处指达成。

[4]坌至：纷至，一齐到来。

[5]抶：用鞭、杖或竹板之类的东西打。

[6]闺阃：妇女居住的地方，借指妇女。

[7]自文：指自为文饰，掩盖过错。

译文

有个人和狐狸是朋友，这是一只天狐，有很大神通，能够把此人带去千万里之外。凡是名胜古迹，任他游玩，弹指间去了，弹指间又回来，好像在一间房子里走动。狐狸曾经说：“只有圣贤住的地方不敢去，真正的神灵住的地方不敢去。其余地方都能按照地图书籍的指示，想到哪儿都可以如愿。”一天，这个人请求狐狸说：“你能把我带到九州之外，能把我带到人家的闺阁里去吗？”狐狸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我曾经在某个朋友家往来出入，参加了在他家后院举行的歌舞宴会。朋友的爱妾和我眉目传情，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两颗心却互相明白。只是他家宅深院大，虽只一水之隔，只能怅然相望罢了。你如果能够在夜深人静时把我弄到她的闺房里，我的事一定会成功。”狐狸沉思了好久，说：“这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主人在怎么办？”他说：“我侦察他在其他侍姬屋里时再去。”后来他侦察确实，请求狐狸带他去。狐狸不等他穿戴好，就马上带着他飞行。到了一个地方说：“是这儿了。”然后转眼就不见了。这人在黑暗中摸索，听不见人的声音，只感觉到手触摸到的都是卷轴，原来是主人的书楼。他知道被狐狸耍了，仓皇失措，不小心碰倒了一张几，器玩落在地板上，发出破碎的砰砰声。守夜的喊：“有贼！”僮仆一起赶来，打开锁，点亮烛火，拿着棍棒进入房间。看见一个人瑟缩在屏风后面，一起上前把他打倒在地，用绳子捆缚起来。在灯下仔细一看，认出是他，都很吃惊。这人也很狡猾，撒谎说偶然和狐友闹翻了，被拎到这儿。主人和他很熟悉，拍着手嘲弄他说：“这是狐狸的恶作剧，想要我痛打你罢了。因此免除挨打，赶出去！”于是派奴仆把他送了回去。后来有一天，他和他的好友悄悄说起这件事，并骂道：“狐狸果然不是人，和我交往了十多年，竟然出卖我到这种地步。”好友怒道：“你和某某相交已经不只十多年，还想借助于狐狸勾搭他的妻妾。这是谁不是人呢？狐狸虽然愤怒于你不讲义气，以恶作剧来警告你，却还是给你留下脱身的后路，这很忠厚了。假使等你穿得仪表堂堂，偷偷把你弄到主人的床下，你怎么来掩饰自己？由此看来，那狐狸是人，你有人的外表实际上却是狐狸。你还不自己反省吗？”这人惭愧沮丧而去。狐狸从此不再来了，朋友也渐渐和他断绝了关系。郭彤纶和这人的朋友有关系，因此知道了他的详细情况。

老儒报谤

老儒刘泰宇，名定光，以舌耕[1]为活。有浙江医者某，携一幼子流寓[2]，二人甚相得，因卜邻[3]。子亦韶秀[4]，礼泰宇为师。医者别无亲属，濒死托孤于泰宇。泰宇视之如子。适寒冬，夜与共被。有杨甲为泰宇所不礼[5]，因造谤曰：“泰宇以故人之子为娈童[6]。”泰宇愤恚[7]，问此子知尚有一叔，为粮艘旗丁掌书算。因携至沧州河干，借小屋以居；见浙江粮艘，一一遥呼，问有某先生否。数日，竟得之，乃付以侄。其叔泣曰：“夜梦兄云，侄当归。故日日独坐舵楼望。兄又云：‘杨某之事，吾得直[8]于神矣。’则不知所云也。”泰宇亦不明言，悒悒自归。迂儒拘谨，恒念此事无以自明，因郁结发病死。灯前月下，杨恒见其怒目视。杨故犷悍[9]，不以为意。数载亦死。妻别嫁，遗一子，亦韶秀。有宦室轻薄子，诱为娈童，招摇过市，见者皆太息。泰宇，或云肃宁人，或云任邱人，或云高阳人。不知其审[10]，大抵住河间之西也。迹[11]其平生，所谓殁而可祀于社者欤！此事在康熙中年，三从伯灿宸公喜谈因果，尝举以为戒。久而忘之。戊午五月十二日，住密云行帐，夜半睡醒，忽然忆及，悲其名氏翳如[12]。至滦阳后，为录大略如右[13]。

注释

[1]舌耕：教学生的人凭借着一张嘴和所说的内容谋生。

[2]流寓：在异乡日久而定居。

[3]卜邻：做邻居。

[4]韶秀：俊美清秀。

[5]不礼：不以礼相待。

[6]娈童：本义是指美少年，后专指与男人发生性行为的年轻男子。

[7]愤恚：痛恨，怨恨。

[8]得直：胜诉。

[9]犷悍：粗野强悍。

[10]审：详细，周密。

[11]迹：据实迹考知。

[12]翳如：湮灭无闻。

[13]如右：像右边这些。由于古人习惯由右往左书写，故称。

译文

老儒生刘泰宇，名定光，靠教书为生。有位浙江医生带着个幼子流落到刘泰宇的村子，两人相处得很好，便比邻而居。医生的儿子聪敏清秀，拜刘泰宇为师。医生别无亲属，临终时把儿子托付给刘泰宇。刘泰宇把他的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在寒冷的冬夜里，两人共盖一被。有个人叫杨甲，刘泰宇很看不上他。他造谣说泰宇把朋友的儿子当娈童。刘泰宇又气又恨，问起来，知道小孩还有个叔叔，为押粮船的旗丁管文书帐目。于是他把小孩带到沧州河岸，借了一间小屋居住，见了浙江粮船便呼叫，问是否有某某先生在船上。这样找了几天，竟然找到了小孩的叔叔，把小孩交给了他。小孩的叔叔哭道：“昨夜梦见哥哥说侄儿该回来了，所以我天天坐在舵楼上望。哥哥还说：‘杨某的事，我在神前告赢了。’不知说的是什么事。”刘泰宇也不明说，郁郁地自己回去了。这位老儒生迂腐拘谨，常常惦念没法洗清自己，结果忧郁成病死去。在灯前月下，杨甲经常看见刘泰宇对他怒目而视。杨甲本性强悍凶暴，也不在乎。过了几年，杨甲也死了，他妻子改嫁，扔下一个儿子，也聪明清秀。有位轻薄的公子哥儿引诱这小孩当了娈童，毫不避讳地招摇过市。见到这小孩的人都叹息。有人说刘泰宇是肃宁人，有人说是任邱人，有人说是高阳人，不知究竟是哪儿，大慨是在河间府以西的地方。考察一下他的生平，他就是所谓的死后可以在社庙里享祭的人吧。这事发生在康熙年间中期，我的三堂伯灿宸公喜欢谈因果，曾提起这事叫人引以为戒。年长日久，我也忘了这事。嘉庆三年五月十二日，我住在密云行帐中，半夜醒来，忽然想起这事，感伤他的姓名渐为人所忘，到了滦阳后，写下了右边的大略情况。

张某之妻

董秋原言：有张某者，少游州县幕[1]。中年度足自赡，即闲居以莳[2]花种竹自娱。偶外出数日，其妇暴卒。不及临诀[3]，心恒怅怅如有失。一夕，灯下形见，悲喜相持。妇曰：“自被摄后，有小罪过待发遣[4]，遂羁绊至今。今幸勘结[5]，得入轮回，以距期尚数载，感君忆念，祈于冥官，来视君，亦夙缘之未尽也。”遂相缱绻如平生。自此人定恒来，鸡鸣辄去。嬿婉之意有加，然不一语及家事，亦不甚问儿女，曰：“人世嚣杂，泉下人得离苦海，不欲闻之矣。”一夕，先数刻至，与语不甚答，曰：“少迟君自悟耳。”俄又一妇搴帘入，形容无二，惟衣饰差别，见前妇惊却。前妇叱曰：“淫鬼假形媚人，神明不汝容也！”后妇狼狈出门去。此妇乃握张泣。张惝恍莫知所为。妇曰：“凡饿鬼多托名以求食，淫鬼多假形以行媚，世间灵语，往往非真。此鬼本西市娼女，乘君思忆，投隙而来，以盗君之阳气。适有他鬼告我，故投诉社公[6]，来为君驱除。彼此时谅已受笞矣。”问：“今在何所？”曰：“与君本有再世缘，因奉事翁姑，外执礼而心怨望，遇有疾病，虽不冀幸[7]其死，亦不迫切求其生。为神道所录，降为君妾。又因怀挟私愤，以语激君，致君兄弟不甚睦，再降为媵婢[8]。须后公二十馀年生，今尚浮游墟墓间也。”张牵引入帏。曰：“幽明路隔，恐干阴谴，来生会了此愿耳。”呜咽数声而灭。时张父母已故，惟兄别居。乃诣兄具述其事，友爱如初焉。

注释

[1]幕：幕宾，幕僚。

[2]莳：栽种。

[3]临诀：指瞻仰遗容，最后告别。

[4]发遣：原指发配为奴，此处指审判定罪。

[5]勘结：审问完毕。

[6]社公：土地神。

[7]冀幸：犹侥幸，希冀。

[8]媵婢：泛指婢妾。

译文

董秋原说，有位张某年轻时在州县衙里当幕僚，积下的财产估计足够养活自己，就闲住在家，以养花种竹为乐。他偶然外出了几天，他的妻子暴病死了，来不及临终诀别，心中常常若有所失。一天晚上，妻子出现在灯下，他悲喜交加。妻子说：“被拘到阴间后，因有小罪过，等待处置，所以延误到今天。如今结了案，可以进入轮回了。因为离托生时期还要几年，感念你的怀念之情，向冥官请求来看望你，也因为我们前生的缘分没有尽。”于是两人在一起亲热，像妻子活着时一样。从此，他的妻子常常在夜深人静时来，鸡鸣时离开。两人越来越缠绵亲昵。但是鬼魂从来不问家事，也不问儿女的事。她说：“人世喧嚣复杂，泉下的人不想听这人世的事了。”一夭晚上，她提前来了几刻钟。张某和她说话，她不怎么搭理。她说：“过一会儿你就会明白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女人进来，两人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衣服装饰不同。后来的看见先来的惊退几步。先来的女人喝道：“淫鬼假冒别人的相貌媚惑人，神明不会饶了你。”后来的女人狼狈地走了。先来的女人拉着张某的手哭泣，张某还恍恍惚惚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女人说：“凡是饿鬼，大多冒名来寻求食物，淫鬼大多冒相貌来媚惑人。世上的灵语往往不是真的。这个鬼本来是西市的妓女，趁你思念我的机会而来，以便盗取你的阳气。正好有别的鬼告诉我，所以向社公投诉，来替你驱逐她。这时她可能已经挨了板子了。”张某问妻子现在何处。她说：“和你本来有下一生的缘分，因为我侍奉公婆表面尽情尽礼，心里却怀着怨望。公婆有病时，虽然不祈求他们死，但也不迫切祈求他们活。被神记录在案，把我降为你的妾。又因为我为泄私愤，致使你们兄弟不大友好，因此再降为媵婢。必须晚你二十多年投生。如今还浮游在坟墓之间。”张某拉她上床。她说：“阴阳是两个世界，恐怕要被神惩罚。来生会满足你的愿望。”她呜咽几声不见了。当时张某父母已经去世，只有哥哥和他分居。就到哥哥那儿说了这件事，两人又像以前一样友爱和睦了。

孝子杀人不辱亲

有嫠妇[1]年未二十，惟一子，甫三四岁。家徒四壁，又鲜族属，乃议嫁。妇色颇艳。其表戚某甲，密遣一妪说之曰：“我于礼无娶汝理，然思汝至废眠食。汝能托言守志，而私昵于我，每月给赀若干，足以赡母子。两家虽各巷，后屋则仅隔一墙，梯而来往，人莫能窥也。”妇惑其言，遂出入如外妇[2]。人疑妇何以自活，然无迹可见，姑以为尚有蓄积而已。久而某甲奴婢泄其事。其子幼，即遣就外塾宿。至十七八，亦稍闻繁言。每泣谏，妇不从；狎昵杂坐，反故使见闻，冀杜[3]其口。子恚甚，遂白昼入某甲家，剚刃[4]于心，出于背，而以“借贷不遂，遭其轻薄，怒激致杀”首于官。官廉，得其情，百计开导，卒不吐实，竟以故杀论抵。乡邻哀之，好事者欲以片石表[5]其墓，乞文于朱梅崖前辈。梅崖先一夕梦是子，容色惨沮，对而拱立，至是憬然[6]曰：“是可毋作也。不书其实，则一凶徒耳，乌乎表？书其实，则彰孝子之名，适以伤孝子之心，非所以安其灵也。”遂力沮罢其事。是夕，又梦其拜而去。是子也，甘殒其身，以报父仇，复不彰母过以为父辱，可谓善处人伦之变矣。或曰：“斩其宗祀，祖宗恫焉，盍待生子而为之乎？”是则讲学之家，责人无已，非余之所敢闻也。

注释

[1]嫠妇：寡妇。

[2]外妇：指男子于正妻以外在别处另娶的妾或私通之妇。

[3]杜：阻塞，堵塞。

[4]剚刃：指用刀剑刺杀。

[5]表：表彰。

[6]憬然：形容醒悟的样子。

译文

有个寡妇不到二十岁，有个儿子，只三四岁。家里穷得什么也没有，亲属又很少，于是便打算再嫁。寡妇长得很漂亮，她的一位表亲某甲暗中派一个老妈子和她说：“按照礼法，我不能娶你，但我想你到了吃不下、睡不着的地步。你可以假托守节不嫁，而暗中和我相好，我每月给你一些钱，足够养活你们母子了。两家虽然不在一个巷子里，但屋后只隔着一道墙，搭上梯子来往，别人不会发现的。”寡妇被他引诱，于是出入他家，成了他的姘妇。人们怀疑她靠什么生活，但没有发现什么疑点，就以为她还有积蓄。时间一长，某甲的奴婢把这事透露了出来。她的儿子还小，便被打发到外面私塾里住宿，到了十七八岁时，儿子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常常哭着劝说母亲。她不听，反而和某甲亲热调笑，故意叫儿子听到看到，打算堵住儿子的嘴。儿子气极了，大白天闯入某甲家，用刀从某甲的心窝捅进去，刀从后背透了出来。他向官府自首说，向某甲借贷未遂，又遭他侮辱，被激怒才杀死了他。官府明察，弄清了事情真相，想方设法开导他说出实情，但这年轻人仍坚持原口供，最后以故意杀人罪被判抵命。乡邻们同情他，热心地想给他树起一块碑来表彰他，请朱梅崖先生写碑文。在这前一晚，朱先生梦见了这位年轻人，他神色惨淡，拱手站在他面前。这时，朱先生忽然醒悟，这碑文没法写。如果不实事求是地写，然而这年轻人不过是个凶犯，还表彰什么？如果实事求是地写，虽表彰了孝子的名，必伤了孝子的心。这怎能安慰地下的灵魂？于是极力劝阻不树碑。这天晚上，朱梅崖先生又梦见年轻人来拜谢而去。这个年轻人甘心舍弃自己的性命为父亲雪耻，又不张扬母亲的过失而辱没父亲的名声，可以说是善于处理人伦方面的变故。有人说，这年轻人断了宗嗣后代，令祖宗痛心。何不生了儿子之后再去报仇？这就是道学家的腔调了。对人求全责备，我是不大赞成的。

小人福君子

小人之谋，无往不福[1]君子也。此言似迂而实信。李云举言其兄宪威官广东时，闻一游士性迂僻，过岭干谒[2]亲旧，颇有所获。归装襆被衣履之外，独有二巨箧，其重四人乃能舁[3]，不知其何所携也。一日，至一换舟处，两舷相接，束以巨绳，扛而过。忽四绳皆断如刃截，訇然堕板上。两箧皆破裂，顿足悼惜。急开检视，则一贮新端砚，一贮英德石也。石箧中白金一封，约六七十两，纸裹亦绽。方拈起审视，失手落水中。倩渔户没水求之，仅得小半。方懊丧间，同来舟子遽贺曰：“盗为此二箧，相随已数日，以岸上有人家，不敢发。吾惴惴不敢言。今见非财物，已唾而散矣。君真福人哉！抑阴功得神佑也？”同舟一客私语曰：“渠[4]有何阴功，但新有一痴事耳。渠在粤日，尝以百二十金托逆旅[5]主人买一妾，云是一年馀新妇，贫不举火，故鬻以自活。到门之日，其翁姑及婿俱来送，皆羸病如乞丐。临入房，互相抱持，痛哭诀别。已分手，犹追数步，更絮语。媒妪强曳妇人，其翁抱数月小儿向渠叩首曰：‘此儿失乳，生死未可知。乞容其母暂一乳，且延今日，明日再作计。’渠忽跃然起曰：‘吾谓妇见出耳。今见情状，凄动心脾，即引汝妇去，金亦不必偿也。古今人相去不远，冯京之父[6]，吾岂不能为哉！’竟对众焚其券。不知乃主人窥其忠厚，伪饰己女以绐之，傥其竟纳，又别有狡谋也。同寓皆知，渠至今未悟，岂鬼神即录为阴功耶？”又一客曰：“是阴功也。其事虽痴，其心则实出于恻隐。鬼神鉴察亦鉴察其心而已矣。今日免祸，即谓缘此事可也。彼逆旅主人，尚不知究竟何如耳。”先师又聃先生，云举兄也。谓云举曰：“吾以此客之论为然。”余又忆姚安公言：田丈耕野西征时，遣平鲁路守备李虎，偕二千总，将三百兵出游徼，猝遇额鲁特[7]自间道来。二千总启虎曰：“贼马健，退走必为所及。请公率前队扼山口，我二人率后队助之。贼不知我多寡，犹可以守。”虎以为然，率众力斗。二千总已先遁，盖绐虎与战，以稽时刻，虎败，则去已远也。虎遂战殁，后荫其子先捷如父官。此虽受绐而败，然受绐适以成其忠。故曰：小人之谋，无往不福君子也。此言似迂而实确。

注释

[1]福：作动词，指招来福气。

[2]干谒：指为某种目的而求见。

[3]舁：抬。

[4]渠：代词，他。

[5]逆旅：旅馆。

[6]冯京之父：北宋宰相冯京之父原本无子，于是就买了个小妾，又因不忍心小妾父女分离而将她还给了她的父亲，连所付的钱都没有讨还。过了几个月，他就有了儿子，儿子长大后出人头地，当了宰相。

[7]额鲁特：指蒙古族军队。

译文

小人所施的计谋，没有一条不是在为君子造福的。这话听起来似乎有点儿傻，实际上却一点不假。李云举说：他哥哥宪威在广东做官时，听说有个士子，四处漂泊求学，他性情迂腐而孤僻。路过岭南时，他拜见了一些亲戚朋友，颇有收获。归来时，除了铺盖衣物之外，他还带回了两只大箱子。箱子很重，需要四个人才能搬动，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一天，到了一个换船的地方，两船的船舷靠在一起。士子命人用粗绳捆好箱子，抬到另一条船上去。忽然绳子断裂开来，像是被刀砍的一样。两只箱子都摔裂了，士子心疼得直跺脚。他急忙打开箱子检查，原来一只箱子里放的是崭新的端砚，另一只箱子装的是英德石。装英德石的箱子里有白银一封，用纸包裹着，大约有六七十两，纸包已经摔破了。士子拈起银子来查点，不小心失手将银子掉入河中。他急忙求渔民入水打捞，只捞上了一小半。正懊丧时，同来的一位船工突然向他道喜说：“由于您带着这两只箱子，强盗们已跟踪您几天了，因为岸边有人家，他们才没敢动手。我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又不敢说出来。现在，强盗们见箱子里没有财物，已经唾骂了几句散去了。您真是有福之人哪！大概是您平日积有阴德，所以得到了神灵的保佑。”同船的一位客人偷偷地说：“他有什么阴德，只不过刚刚干了一件傻事。前不久，他在广州时，曾花一百二十两银子托旅店主人买了一个妾，据说是个刚结婚一年的新媳妇，因为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才卖了她，使她能有条活路。过门那天，她的公婆和丈夫皆来送别，一个个面如病鬼，形同乞丐。临进屋时他们竟相互搂抱着痛哭起来，像是再也见不到了，分手之后，她又回身追出几步，拉着丈夫，絮絮叨叨嘱咐个不停。媒婆上前，疆拉硬拽那女人进屋，她那公公抱着个几个月的婴儿，跪到士子面前说：‘这孩子一旦断奶，生死就难以预料了，求您允许他母亲再给他喂一次奶，使他今天得以维持生命。至于明天，只得另作打算了。’士子忽然一跃而起，说：‘我以为她是被你们撵出来的，见此情状，真令人心惊。你们把这女人领回去，钱我也不要了。古人今人相去不远，宋代冯京之父能做到的事，难道我就做不到吗？’于是，他当众焚烧了卖身契。然而，他却根本没想到，那帮人是看着他为人忠厚就耍了个花招，把那女子伪装起来卖给了他。倘若他买下了那个女子，那帮人还有更狡猾的招数。与士子同住一处的人都知道这事的底细，只有他至今还蒙在鼓里。难道鬼神会把这种事录为阴德吗？”另一位客人说：“说起来，此事还应该算是他积的阴德。事情办的虽不明智，他却是出于恻隐之心。鬼神鉴察事体，着眼点还是放在办事人的心灵上。今天，他能够免除祸患，就是因为他办了此事。而那个旅店主人，还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呢。”先师又聃先生，是云举之兄，他对云举说：“我认为这后一位客人说得对。”我又想起姚安公说的一件事：田耕野先生西征时，曾派遣平鲁路守备李虎偕同两位千总、三百名军士出外巡察，突然遇到格鲁特人从小珞袭来。两位千总向李虎报告说：“贼人马匹强健，我军如要撤退，必然会被他们追上。请您率领前队守住山口，我二人率后队相助，贼人弄不清我军兵力有多少，我们或者可以守住阵地。”李虎认为此话有理，便率前队兵士奋力与敌人搏斗。就在李虎与敌人交战之际，两个千总已经先逃走了。等李虎战败时，他们早溜得没影儿了。李虎最后牺牲在战场上。后来，李虎的儿子袭了父亲的官爵，做了平鲁路守备。李虎虽因受人欺骗而战死沙场，但这种欺骗也成全了他，使他成了一代忠良。所以说，小人所施的计谋，没有一条不是为君子造福的。这话虽然近似迂腐，却是实实在在的。

博施为福

云举又言：有人富甲一乡，积粟千馀石[1]。遇岁歉[2]，闭不肯粜[3]。忽一日，征集仆隶，陈设概量[4]，手书一红笺，榜于门曰：“岁歉人饥，何心独饱，今拟以历年积粟，尽贷乡邻，每人以一石为律。即日各具囊箧赴领，迟则粟尽矣。”附近居民，闻声云合，不一日而粟尽。有请见主人申谢者，则主人不知所往矣。惶遽大索，乃得于久鐍敝屋中，酣眠方熟，人至始欠伸。众惊愕掖起，于身畔得一纸曰：“积而不散，怨之府也；怨之所归，祸之丛也。千家饥而一家饱，剽劫为势所必至，不名实两亡乎？感君旧恩，为君市德。希恕专擅[5]，是所深祷。”不省所言者何事。询知始末，太息而已。然是时人情汹汹，实有焚掠之谋。得是博施，乃转祸为福。此幻形之妖，可谓爱人以德矣。所云“旧恩”，则不知其故。或曰：“其家园中有老屋，狐居之数十年，屋圮乃移去。意即其事欤？”

注释

[1]石：古代粮食重量单位，二百五十市斤为一石。

[2]岁歉：荒年，收成不好的年头。

[3]粜：卖粮食。

[4]概量：概和斗斛等量器。

[5]专擅：不请示或不经上级批准而擅自行动。

译文

云举又说：有个全乡最富的人，收藏了一千多石粮食，遇上荒年，他闭门不肯售粮。突然有一天，富人把仆人们召集来，摆出升斗量器，写了一张红纸，贴在大门口，上面写道：“荒年人人饥饿，我怎能安心一个人吃饱？现在我准备把历年积存的粮食全部借给同乡邻里，每人限借一石。即日开始，各人自备口袋箩筐来领取，迟到粮食就分光了。”附近的居民听到消息都涌来，不到一天，粮食就分光了。有人请求拜见主人，表示感谢，但主人却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大家惊慌起来，到处寻找，最后从一间关闭很久的破房子中找到他，他正在呼呼大睡，见有人来才打呵欠、伸懒腰地醒来。大家很惊讶地把他扶起，在他身边看到一张纸，上面写着：“积存而不散发，是怨恨的根源；怨恨集中，灾祸就丛生了。千家饥饿，一家饱食，抢掠就是形势的必然，这不就名誉和物质两者都丧失了吗？我感谢你旧日的恩德，现在我为你买取德行。希望你宽恕我的专权，这是我最大的请求。”大家都不清楚纸上讲的是什么事。富人查问分粮的过程，只有叹气的份儿了。但是当时人们心情焦急，确实有放火抢掠的设想。富人因为粮食被广为分送，才转祸为福。这个变成富人模样的妖怪，可以说是用德行来爱护这个富人了。只是不知道所说的旧时恩德是什么情况了。有人说：“这个富人家的院子里有间老屋，狐精在里面住了几十年，直到老屋倒塌才离开。估计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狐家之婢

小时闻乳母李氏言：一人家与佛寺邻。偶寺廊跃下一小狐，儿童捕得，絷缚[1]鞭箠，皆慑伏不动。放之则来往于院中，绝不他往。与之食则食，不与之食亦不敢盗；饥则向人摇尾而已。呼之似解人语，指挥之亦似解人意。举家怜之，恒禁儿童勿凌虐。一日，忽作人语曰：“我名小香，是钟楼上狐家婢。偶嬉戏误事，因汝家儿童顽劣，罚受其蹂躏一月。今限满当归，故此告别。”问：“何故不逃避？”曰：“主人养育多年，岂有逃避之理？”语讫，作叩额状，翩然越墙而去。时余家一小奴窃物逴飏[2]。乳母因说此事，喟然曰：“此奴乃不及此狐。”

注释

[1]絷缚：捆绑，绑缚。

[2]逴飏：远远地逃走。

译文

小时候听乳母李氏说，一户人家挨着佛寺居住。一天佛寺廊上突然跳下一只小狐狸，被儿童们捕捉住了，用绳子绑住鞭打，小狐狸趴在地上不动。把它放开，它就在院子中来来往往，决不到别处去，给它食物就吃，不给也不敢偷，饿了就向人摇尾巴。叫它的时候好像懂得人的语言，指示它做什么好像也懂得人的意思。全家人都很喜欢它，禁止小孩子虐待它。一天，它忽然说起了人话说：“我名叫小香，是钟楼上狐家的婢女。有一次贪玩误了事，因为你们家的儿童顽皮，罚我受他们虐待一个月。现在期限到了，我该回去了。因此向你们告别。”问它为什么不逃避。它说：“主人养育我多年，哪里有逃避的理由。”说完，做出叩头的样子，然后轻快地翻墙走了。当时我家一个小奴偷了东西远走高飞了。乳母就说了这个故事，她叹息说：“这个小奴还不如这只狐狸。”

荒寺之僧

陈云亭舍人言：其乡深山中有废兰若[1]，云鬼物据之，莫能修复。一僧道行清高，径往卓锡[2]。初一两夕，似有物窥伺，僧不闻不见，亦遂无形声。三五日后，夜有野叉排闼入，狰狞跳掷，吐火嘘烟。僧禅定自若，扑及蒲团者数四，然终不近身；比晓，长啸去。次夕，一好女[3]至，合什作礼，请问法要[4]。僧不答，又对僧琅琅诵《金刚经》，每一分讫，辄问此何解。僧又不答。女子忽旋舞，良久，振其双袖，有物簌簌落满地，曰：“此比散花何如？”且舞且退，瞥眼无迹。满地皆寸许小儿，蠕蠕几千百，争缘肩登顶，穿襟入袖。或龁啮，或搔爬，如蚊虻虮虱之攒咂；或抉剔耳目，擘裂口鼻，如蛇蝎之毒螫。撮之投地，爆然有声，一辄分形为数十，弥添弥众。左支右绌，困不可忍，遂委顿于禅榻下。久之苏息，寂无一物矣。僧慨然曰：“此魔也，非迷也。惟佛力足以伏魔，非吾所及。浮屠不三宿桑下[5]，何必恋恋此土乎？”天明，竟打包返。余曰：“此公自作寓言，譬正人之愠于群小耳。然亦足为轻尝者戒。”云亭曰：“仆百无一长，惟平生不能作妄语。此僧归路过仆家，面上血痕细如乱发，实曾目睹之。”

注释

[1]兰若：指寺庙。

[2]卓锡：指僧人居留。

[3]好女：美丽的女子。

[4]法要：指佛法中的要旨。

[5]浮屠不三宿桑下：僧人不得在同一棵桑树下连宿三个夜晚，此处指不得在同一个地方长期停留。

译文

中书舍人陈云亭说，他家乡的深山中有座破寺庙，说是被鬼类占据着，不能去修复。一个和尚道行清高，径直到寺里去住。刚去的一两夜，好像有什么怪物来窥伺，和尚好像不闻不见，这怪物也没显形没出声。三五天以后，每晚都有夜叉推门闯进来，面目凶恶地又窜又跳、吐火喷烟。和尚静坐自若，夜叉多次扑到他坐的蒲团边，但始终没有近他身。天亮后，夜叉长啸一声离去了。这天晚上，来了一位美丽的女子，合掌行礼，请问和尚法号。和尚不答，她又对着和尚琅琅地朗诵《金刚经》。她每朗诵完一段，就问这一段是什么意思。和尚还是不回答。女子忽然旋转着跳起舞来，跳了好久，一抖双袖，有东西簌簌地落了满地。她说：“这比天女散花怎样？”她一边舞着一边后退，转眼间不见了。只见满地都是一寸左右的小孩，蠕动着，有几千个，争着沿着和尚的肩膀爬上头顶，或从衣襟、袖子钻进去，或者乱啃乱咬，或者爬来爬去，好像蚊虻虮虱聚堆叮咬。有的还扒眼睛、耳朵，撕嘴、拉鼻子，像是蛇、蝎螫人。抓住它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爆响，一个又分裂成几十个，越来越多。和尚不停挣扎，一夜疲劳，终于支持不住，瘫在禅榻下。过了好久他才醒来，屋子里已经安静得什么都没有了。和尚感慨地说：“这是魔，不是迷人的妖物。只有佛法的力量才足以降伏魔，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浮屠不连着在同一棵桑树下住三夜，我又何必依恋这里呢？”天亮后竟打包返回了。我说：“这是陈先生编的一篇寓言，比喻正人君子受到众多小人的欺负。但这也足以让那些贸然采取行动的人引以为戒。”陈云亭说：“我什么长处也没有，唯有一生不说谎。这和尚回来时路过我家，脸上的血痕细如乱发，我确实亲自看到过。

牛马有人心

高官农家畜一牛，其子幼时，日与牛嬉戏，攀角捋尾皆不动。牛或嗅儿顶、舐[1]儿掌，儿亦不惧。稍长，使之牧。儿出即出，儿归即归，儿行即行，儿止即止，儿睡则卧于侧，有年[2]矣。一日往牧，牛忽狂奔至家，头颈皆浴血，跳踉哮吼，以角触门。儿父出视，即掉头回旧路。知必有变，尽力追之。至野外，则儿已破颅死；又一人横卧道左，腹裂肠出，一枣棍弃于地。审视，乃三果庄盗牛者。（三果庄，回民所聚，沧州盗薮[3]也。）始知儿为盗杀，牛又触盗死也。是牛也，有人心焉。又西商李盛庭买一马，极驯良。惟路逢白马，必立而注视，鞭策不肯前。或望见白马，必驰而追及，衔勒[4]不能止。后与原主谈及，原主曰：“是本白马所生，时时觅其母也。”是马也，亦有人心焉。

注释

[1]舐：舔。

[2]有年：经过很多年。

[3]盗薮：强盗聚集的地方。薮：人或物聚集的地方。

[4]衔勒：马嚼口和马笼头，此处指拉住嚼口和笼头。

译文

高官的农民家里养了一头牛，他儿子小时候天天和牛玩耍，攀牛角，拉牛尾，牛都不乱动。有时这头牛嗅嗅孩子的头，舔孩子的手，孩子也不怕。后来孩子长大了一些，家里便叫孩子去放牛。孩子出门，牛跟着出门；孩子回家，牛跟着回家；孩子走，牛就走；孩子停，牛就停；孩子睡下，牛就躺在旁边。就这样过了几年，有一天，孩子去放牛了。忽然那头牛飞奔回家，牛头牛颈都沾满鲜血，又跳又叫，还用牛角撞门。孩子的父亲出来看时，牛又回头向原路跑去。孩子父亲知道一定出事了，就极力追赶。到了野外，他看见孩子脑袋破裂已经死了，还有一个人横卧在路边，肚子开裂，肠子都流出来，一根枣木棍丢在地上。他仔细一看，那人原来是三果庄的偷牛贼。（三果庄是回民聚居的地方，是沧州的强盗窝。）孩子父亲这才知道，孩子是被强盗杀死的，牛又把强盗顶死了。这头牛，是有人的心肠的。还有一个西北商人李盛庭，他买来一匹马，十分驯良。只是如果在路上碰到白马，一定会停下来盯着看，鞭打也不肯前进。有时远远望见有白马，一定会飞跑着追上去，硬拉马缰也控制不住。后来和这匹马原来的主人讲到这件事，原来的主人说：“这匹马本来是白马生的，时刻都在寻找它的母亲。”这匹马也是有人的心肠的。

幻形狐友

田白岩言：济南朱子青与一狐友，但闻声而不见形。亦时预文酒之会，词辩纵横，莫能屈也。一日，有请见其形者。狐曰：“欲见吾真形耶？真形安可使君见；欲见吾幻形耶？是形既幻，与不见同，又何必见。”众固[1]请之，狐曰：“君等意中，觉吾形何似？”一人曰：“当庞眉[2]皓首。”应声即现一老人形。又一人曰：“当仙风道骨。”应声即现一道士形。又一人曰：“当星冠羽衣。”应声即现一仙官形。又一人曰：“当貌如童颜。”应声即现一婴儿形。又一人戏曰：“庄子言姑射神人，绰约若处子，君亦当如是。”即应声现一美人形。又一人曰：“应声而变，是皆幻耳，究欲一睹真形。”狐曰：“天下之大，孰肯以真形示人者，而欲我独示真形乎？”大笑而去。子青曰：“此狐自称七百岁，盖阅历深矣。”

注释

[1]固：坚定，坚持。

[2]庞眉：眉毛黑白杂色，形容年老的样子。

译文

田白岩说：济南的朱子青和一只狐狸交朋友，但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而看不见他的样子。这只狐狸也常常参加文人间的酒宴，辩论很厉害，谁也不能辩倒他。

一天，有个人请求看看它的样子。狐狸说：“你是想看我的真形吗？但真形怎么能让你看见？你是想看我幻化的样子吗？但既然是幻化出来的，就和不看一样，又何必看呢？”

众人坚持要看。狐狸问：“在你们的心中，觉得我应该是什么样子？”一个人说：“应该是一个白眉白发的老人。”狐狸应声变成老人的样子。又有一人说：“应该是仙风道骨。”狐狸又应声变成了一个道士。又有一人说：“应该头戴星冠，身穿羽衣。”狐狸又应声变作一个仙官的样子。又一人说：“应该是貌如儿童。”狐狸又应声变作了一个婴儿。又一人开玩笑说：“庄子说，姑射山的神人，绰约的风姿像处子一样。你也应该是这个样子。”狐狸又应声变作一个美人。又一人说：“你虽能应声而变，但这些都是幻形。我们还是想看真形。”狐狸说：“天下这么大，又有谁肯把真面目展示在别人面前呢？为什么只要我露出真面目来呢？”说完它大笑着走了。

子青说：“这狐狸自称七百岁，它的阅历确实够深了。”

韩鸣岐鞭怪

泰安韩生，名鸣岐，旧家子[1]，业医[2]。尝夤夜[3]骑马赴人家，忽见数武[4]之外有巨人，长十馀丈。生胆素豪，摇鞚[5]径过，相去咫尺，即挥鞭击之。顿缩至三四尺，短发蓬鬙[6]，状极丑怪，唇吻翕辟，格格有声。生下马执鞭逐之。其行缓涩，蹒跚地上，竟颇窘。既而身缩至一尺，而首大如瓮，似不胜载，殆欲颠仆。生且行且逐，至病者家，乃不见，不知何怪也。汶阳范灼亭说。

注释

[1]旧家子：世家子弟。

[2]业医：以医生为业。

[3]夤夜：深夜。

[4]武：半步，泛指步。

[5]鞚：带嚼子的马笼头。

[6]蓬鬙：头发披散。

译文

泰安的韩某，名叫鸣岐，是位大族子弟，以医为业。深夜他骑马到一个人家去，忽然看见几步之外有个高十多丈的巨人。韩某一向胆大，放马径直走过去。当离巨人很近的时候，他便挥鞭打去，那巨人顿时缩到三四尺高，蓬头垢面，样子极为丑陋，嘴还一张一合发出格格的响声。韩某下马挥鞭追赶，怪物动作迟钝，在地上蹒跚而行，极为窘迫。随后它的身子缩到一尺高，而头却像瓮那么大，好像要支撑不住了，几乎要摔倒。韩某一边走一边追，到了患者的家，怪物就不见了，不知这是什么怪物。这是汶阳人范灼亭讲的。

烟戏贺寿

戊寅五月二十八日，吴林塘年五旬，时居太平馆中。余往为寿。座客有能为烟戏者，年约六十馀，口操南音，谈吐风雅，不知其何以戏也。俄有仆携巨烟筒来，中可受烟四两，爇火吸之，且吸且咽，食顷方尽。索巨碗瀹[1]苦茗，饮讫，谓主人曰：“为君添鹤算[2]，可乎？”其张吻吐鹤二只，飞向屋角；徐吐一圈，大如盘，双鹤穿之而过，往来飞舞，如掷梭然。既而嘎喉有声，吐烟如一线，亭亭直上，散作水波云状。谛视皆寸许小鹤，鴶䲳左右，移时方灭，众皆以为目所未睹也。俄其弟子继至，奉一觞与主人曰：“吾技不如师，为君小作剧可乎？”呼吸间，有朵云飘缈筵前，徐结成小楼阁，雕栏绮窗，历历如画。曰：“此海屋添筹也。”诸客复大惊，以为指上毫光现玲珑塔，亦无以喻是矣。以余所见诸说部，如掷杯放鹤、顷刻开花之类，不可殚述，毋亦实有其事，后之人少所见多所怪乎？如此事非余目睹，亦终不信也。

注释

[1]瀹：煮。

[2]鹤算：长寿，常与“龟龄”合用。

译文

戊寅年五月二十八日，是吴林塘先生五十寿辰，当时，他住在太平馆，我便去那里为他祝寿。在座的客人当中，有一位能以吸烟做表演。这人约有六十多岁，操南方口音。他谈吐风雅，出语不俗，不知他将要如何表演。过了一会儿，有个仆人给他拿来一支大烟袋，烟锅里足足可以装四两烟叶。他接过烟袋，点着火便吸了起来，边吸边咽，将烟都吞进了肚里，大约有一顿饭的工夫，烟吸完了，他又要了一大碗浓茶喝了下去，然后对主人吴先生说：“我呼唤两只仙鹤，一同来为您祝寿，如何？”说着，张开嘴吐出一口浓烟，那烟转眼化作两只仙鹤，飞向大厅一角，他又慢慢地吐出一道烟圈，大小与盘子相仿，仙鹤从烟圈中穿来穿去，往返飞舞，来回穿梭。随后，他咳了一声，吐出了一条烟线，这条烟线径直冲向上方，渐渐散开去，像是水波状云雾。仔细一看，那云雾又变作许多一寸左右的小仙鹤，在厅内徘徊飞翔，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消失。众人好像对眼前的景像不太相信，皆惊异非常。不一会儿，他的弟子也走上前来，先为主人敬上一杯酒，然后说：“我的本事比不上老师，只能为您表演个小戏法儿。”说着他吸了一口气，再向空中一吐，便有一朵祥云在酒宴前飘缈隐现，慢慢地变成一座小楼阁，楼阁上雕栏绮窗历历在目，如同画幅一般。这位弟子说：“此为‘海屋添筹’之意。”众宾客又大为惊讶，认为“指上毫光现玲珑塔”的情景也无法与眼前的境界相提并论。以我所见的野史小说而言，如“掷杯化鹤”“顷刻开花”之类的故事实在不少，说不定是实有其事的，后人大都不信其有，恐怕是少见多怪之故吧？不过，这种事倘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

乌云托月马

豫南李某，酷好马。尝于遵化牛市中见一马，通体如墨，映日有光，而腹毛则白于霜雪，所谓乌云托月者也。高六尺馀，騣尾鬈然，足生爪，长寸许，双目莹澈如水精[1]，其气昂昂如鸡群之鹤。李以百金得之，爱其神骏，刍秣[2]必身亲。然性至狞劣，每覆障泥[3]，须施绊锁，有力者数人左右把持，然后可乘。按辔徐行，不觉其驶[4]，而瞬息已百里。有一处去家五日程，午初就道[5]，比至，则日未衔山也。以此愈爱之，而畏其难控，亦不敢数乘。一日，有伟丈夫碧眼虬髯，款门[6]求见，自云能教此马。引就枥下，马一见即长鸣。此人以掌击左右肋，始弭耳不动。乃牵就空屋中，阖户与马盘旋。李自隙窥之，见其手提马耳，喃喃似有所云，马似首肯。徐又提耳喃喃如前，马亦似首肯。李大惊异，以为真能通马语也。少间，启户，引缰授李，马已汗如濡[7]矣。临行谓李曰：“此马能择主，亦甚可喜，然其性未定，恐或伤人；今则可以无虑矣。”马自是驯良，经二十馀载，骨干如初。后李至九十馀而终，马忽逸去，莫知所往。

注释

[1]水精：即水晶。

[2]刍秣：原意为牛马的饲料，此处指用饲料喂养。

[3]障泥：垂于马腹两侧，用于遮挡尘土的马具。

[4]驶：指马快跑。

[5]就道：上路。

[6]款门：敲门。

[7]濡：沾湿。

译文

河南南部的李某十分喜欢马。他曾在遵化的牛市上看到一匹马，那马全身像墨那样黑，在大阳下闪闪发亮，但腹部的毛比霜雪还白，这就是人们所说的乌云托月马。马有六尺多高，鬃毛尾巴卷起，蹄下的爪子有一寸多长，双眼明净像水晶，气势高昂，鹤立鸡群。李某用一百两银子将其买下，他喜爱这匹马的神采骏逸，喂草料时一定亲自动手。但这匹马脾气十分恶劣，每次放障泥时，一定要把它绑紧，叫几个有力气的人把马四面拉住，才可以骑坐。提着马缰从容地奔跑，还没有觉得它快跑，一下子就跑过百里路了。有个地方，离李某家里有五日路程，骑这匹马在刚刚中午时上路，到达时太阳还没有下山。因此，李某更加喜爱这匹马，但又怕难以驾驭，也不敢经常骑它。有一天，有个绿眼睛、卷胡子的大汉上门求见，自称会调教这匹马。李某就把大汉带到马厩，马一见大汉就高声嘶叫。大汉用手掌拍打马的左右两肋，这匹马立刻俯首帖耳，不再乱动。大汉把这匹马拉到一间空屋子里，关上门和马兜圈子。李某从门缝中偷看，只见大汉手提着马耳朵，轻轻地说着什么，马好像点头同意。后来他又慢慢地提着马耳朵，像刚才那样轻轻地说着什么，马也好像点头同意。李某大吃一惊，以为大汉真的通晓马语。过了一会儿，大汉打开门出来，把缰绳交给李某，马已经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出来一样。大汉临走的时候说：“这匹马能够自己选择主人，也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然而它的性子还没定下来，恐怕会伤人，如今就不用因此而担心了。”这匹马从此以后就很驯服，过了二十多年，它的筋骨还是像以前一样强健。后来李某活到九十多岁才去世，这匹马忽然自己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Table of Contents

总目录

容斋随笔

前　言

随笔

六十四种恶口

文烦简有当

乐天侍儿

乐天新居诗

长歌之哀原文

周亚夫

孟舒魏尚

秦用他国人

灌夫任安

李太白

三女后之贤

送孟东野序

晋文公

南夷服诸葛

晋之亡与秦隋异

韩信周瑜

韩退之

韩柳为文之旨

魏郑公谏语

虞世南

诸葛公

陶渊明

治生从宦

陈轸之说疏

颜率儿童之见

朋友之义

范增非人杰

爰盎小人

玉蕊杜鹃

徐凝诗

临敌易将

将帅贪功

谊向触讳

何进高叡原文

汉景帝忍杀

燕昭汉光武之明

晁错张汤

曹操用人

刘公荣

曹操杀杨修

萧房知人

拔亡为存

孙吴四英将

虫鸟之智

士之处世

光武仁君

任安田仁

范晔作史

苏子由诗

世事不可料

王卫尉

治盗法不同

真假皆妄

续笔

戒石铭

晋燕用兵

汤武之事

张于二廷尉

汉文帝受言

东坡明正

无望之祸

栽松诗

窦贞固

弱小不量力

田横吕布

相六畜

汉唐二武

盗贼怨官吏

朱温三事

周亚夫

女子夜绩

萧何绐韩信

彭越无罪

蜘蛛结罔

深沟高垒

汉景帝

萧何先见

曹参不荐士

民不畏死

孙坚起兵

贼臣迁都

无用之用

下第再试

郭令公

民俗火葬

帝王训俭

陈涉不可轻

孔墨

杨子一毛

李林甫秦桧

酒肆旗望

唐二帝好名

三笔

汉宣帝不用儒

刘项成败

介推寒食

赵充国马援

北狄俘虏之苦

公孙五楼

三竖子

孔子正名

蕨萁养人

贤士隐居者

白公夜闻歌者

韩苏文章譬喻

周武帝宣帝

五代滥刑

朱梁轻赋

老子之言

桃源行

汉文帝不用兵

曾皙待子不慈

人当知足

渊明孤松

杯水救车薪

神臂弓

多赦长恶

四笔

孔庙位次

诏令不可轻出

鬼谷子书

城狐社鼠

李太白怖州佐

祝不胜诅

吕子论学

治药捷法

燕非强国

水旱祈祷

栾城和张安道诗

饶州风俗

徙木偾表

草驹聋虫

久而俱化

莆田荔枝

欧阳公辞官

魏冉罪大

誉人过实

书简循习

更衣

青莲居士

东坡诲葛延之

舞鸥游蜻

汉重苏子卿

曹马能收人心

五笔

狐假虎威

张释之柳浑

陶潜去彭泽

唐曹因墓铭

人生五计

瀛莫间二禽

萧颖士风节

开元宫嫔

作诗旨意

东坡文章不可学

万事不可过

大言误国

史记渊妙处

汉武帝喜杀人者

琵琶行海棠诗

白居易出位

畏人索报书

不能忘情吟

韩公潮州表

世说新语

前言

德行 第一

言语 第二

政事 第三

文学 第四

方正 第五

雅量 第六

识鉴 第七

赏誉 第八

品藻 第九

规箴 第十

捷悟 第十一

夙惠 第十二

豪爽 第十三

容止 第十四

自新 第十五

企羡 第十六

伤逝 第十七

栖逸 第十八

贤媛 第十九

术解 第二十

巧艺 第二十一

宠礼 第二十二

任诞 第二十三

简傲 第二十四

排调 第二十五

轻诋 第二十六

假谲 第二十七

黜免 第二十八

俭啬 第二十九

汰侈 第三十

忿狷 第三十一

谗险 第三十二

尤悔 第三十三

纰漏 第三十四

惑溺 第三十五

仇隙 第三十六

东坡志林

前言

卷一

记游篇

怀古篇

修养篇

疾病篇

梦寐篇

学问篇

命分篇

送别篇

卷二

祭祀篇

兵略篇

时事篇

官职篇

致仕篇

隐逸篇

佛教篇

道释篇

异事篇

卷三

异事下篇

技术篇

四民篇

女妾篇

贼盗篇

夷狄篇

卷四

古迹篇

玉石篇

井河篇

卜居篇

亭堂篇

人物篇

卷五

论古篇

阅微草堂笔记

前言

狐敬孝妇

鬼嘲学究

梦入幽冥

鬼论无鬼

白岩寓言

降狐之法

曹氏斥鬼

六壬术士

女鬼自省

义所当报

治狱可畏

狐贞于人

神诫老儒

愦愦之鬼

聪明之鬼

人恶于鬼

神佑孝妇

僧言累人

人狐相安

荔姐装鬼

狐助孝妇

鬼憾问官

励庵寓言

堕井不死

齐大免诛

狐救部吏

菩萨心肠

舟子好义

宜阳之疫

献县史某

雷击逆子

江西术士

陈四之母

鬼战疫鬼

白日见鬼

怪骂儒生

鬼念子孙

鬼逐浪子

鬼避廖姥

狐惩女巫

狐妇挞夫

不忘旧人

无心布施

罗占贾宅

代死为神

蛇角吸毒

张氏之妇

役鬼之术

南金降怪

于某二牛

果报之速

厌胜之术

鬼神护佑

狐传仙方

善鬼求食

狐戏陈忠

养子须教

狐怜女奴

鬼导夜路

鬼狐之斗

狐赏牡丹

欲缚鬼卖

刀笔之诫

太史遣狐

东光某狐

鬼护醉人

狐之为狐

义犬护主

盗多侠气

鬼善解怨

一念之善

生死夫妇

谦居先生

患难之交

民家之狐

张四喜妇

鬼报盗警

老医求宿

狐不负人

狐畏天狐

狐惩顽童

鬼不昧心

鬼护老儒

孝悌之鬼

野狐论佛

佛心之尼

小僮之魂

渡河之鬼

工匠报隙

鬼托汉鬼

匹夫之孝

鬼言难信

醇厚君子

谅狐得报

参将占验

代醯之虫

驭蝶之女

猛虎之败

吏役无恩

畏狐之狐

尸解之狐

妖道惑人

神难决断

孝感大盗

飞天夜叉

天网恢恢

狐能克己

论儒之狐

上游求兽

徒之败师

渡劫之狐

鬼与人辩

试院之鬼

验死之法

影不类形

峰顶人家

鬼邀人饮

老儒家狐

狐戏狂生

误入幽冥

鬼戏狂生

狐女成仙

人定胜天

鬼乞诗集

不战屈狐

以钱赎狐

缢鬼报恩

游僧之诈

雅鬼问路

术士之警

王发救人

气机相感

无用之儒

浪子回头

无首之人

冥使拘人

慎服仙药

托神作祟

真假神仙

发愤改过

贪婪致死

房官趣事

旅舍斗妖

刻薄待人

狐女求画

书痴丧生

世态炎凉

神灵施教化

佛寺之鬼

僧劝屠夫

解梦之论

神人预告

饕餮之狐

墨涂鬼脸

深山劫盗

小人之心

狐狸戏人

宣武门水闸

介野园先生

扶乩问寿

以狐招狐

故人之鬼

如愿小传

丁一士

清高尼僧

为盗为奸

盛气凌鬼

以礼杀人

山西商人

沧州美酒

儒生遇鬼

蜣螂为火药

僧舍美人图

天狐警友

老儒报谤

张某之妻

孝子杀人不辱亲

小人福君子

博施为福

狐家之婢

荒寺之僧

牛马有人心

幻形狐友

韩鸣岐鞭怪

烟戏贺寿

乌云托月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