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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序

- 命运，有……还是没有呢

- 掉在地上的命运，是谁的

- 在你忘记它时它就来了

- 谁是命运的主宰

- 原来自己是卦师

- 在别人身上照出自己的面目

- 鲜花和陷阱

- 谢坤山的意义

- 大师与民女

- 纽扣

- 颠倒歌

- 民法与拳法

-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1）

-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2）

-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3）

- 自己是谁（1）

- 自己是谁（2）

- 死神

- 活法

- 自杀

- 一株花

- 苍老的浮云

- 苹果

- 梅的态度

- 钱奴与富翁

- 为什么要发财

- 财与智

- 贫和富

自序

这是一本有关命运的书，也是一本有关心灵的书。

像鱼活在水里一样，人活在命运里。与鱼不同的是，人不在命运之外，人即是命运本身。谁都想有个好的命运，但命运却总喜欢跟人开玩笑，你想要的，不一定给你，你不想要的不一定不给你。你越是不服气越是挣扎好像就越不行。因此人就有了烦恼，烦恼不是一种，而是多种，用佛陀的话说是八万四千，种种烦恼，无量无边。人就在这烦恼中活着，活出好多烦恼来。

正因为命运不可能外在于人，因此命运是不可选择的。它不可能像挑西瓜那样，拣自己喜欢的抱走。人的命运这样或者那样，好或者不好，都有很深的内在原因。这原因我们看不见，但却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为什么看不到呢？因为我们智慧不够。为什么智慧不够？因为心灵有染污。就好比浊水不能映物、绠短不能汲深一样。因此有一句话说“菩萨畏因，众生畏果”，菩萨深知因果道理，因此不造因，无因自然无果；我们凡夫不懂因果，不信因果，因此起心动念没有敬畏之心，只凭欲望做事；及到果报来时才知恐惧，甚至连恐惧也不知，仍旧我行我素。无知者无畏，真是一点儿不错。

命运是不可选择的，那么能不能改变呢？如果说不能改变，依据的是什么？如果能够改变，依据的又是什么？若说不能改变，人活着还有多大的意义？若说能够改变，又怎么改变？有没有具体方法呢？这一切都是问题。

在此书中，说这说那，都是在说这件事。试图让每位读者能够从喧嚣浮躁的生活中闲下一霎，静一静心，观察包括自己在内的人生世界，看旦夕祸福，生死流转，从而悟取人生真谛，找到人生的努力方向。有了方向，人生肯定就不一样了。原来贫穷者，定然变得富有；原来低贱者，定然变得高贵；原来懒散者，定然变得精进；原来死板者，定然变得活泼；原来低俗者，定然变得高雅；原来痛苦者，定然变得快乐。你不信么？读了此书，你就会信了。

这一切都源于心态的变化，心态变了，一切都会变。到那时，你就会发现，人生原来如此简单，快乐原来如此容易得到，烦恼原来可以轻易转化，富贵也会如影随形般地追着我们。真就像佛陀说的“一切烦恼皆是菩提”，烦恼是让我们生智慧的，就像朽木糟糠生香菇一样。如果烦恼不能生智慧，还有什么能生智慧呢？阳光来了，阴影消了；有了智慧，愚痴灭了。有智慧的人生是多么令人向往。智慧就是仙人那根能够点石成金的手指，有了这个，能不富贵么？

虽然在说这件事，但不一定说得透彻。说得不透彻不是另有原因，而是因为我自己不透彻。但我自己不透彻，不等于你不透彻；你若是透彻，就能从我这不透彻中读出透彻来。这就是虽不一定透彻却还要说的缘由。

命运，有……还是没有呢

一位朋友问我：有没有命运这回事？

怎么回答他？我若说有，命运不是一只陶罐，拿不出来给他看。我若说没有，我更没有“没有”拿给他看。我如果能够把“没有”拿给他看，那“没有”还是没有么？因此，我只能学着小沈阳的口吻，反问一句：“有……还是没有呢？”

我的意思和小沈阳的意思一样：你的意思是让我说有呢，还是说没有呢？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真的没法告诉你。

在《楞严经》中，佛陀这样问文殊菩萨：“文殊，我现在问你，就像你这个文殊，还有另外一个文殊吗？有一个是文殊，还是没有文殊？”文殊菩萨回答：“是的，就如世尊所说，我就是一个真文殊。于我真文殊外，并无是文殊和非文殊。什么缘故呢？若有一个是，便有一个不是，那么就成两个文殊了。可是我今日，并不是无文殊，而是无是文殊和非文殊，所以在我文殊体中，实在是无是和非两个相的。”

这问乃是佛陀的问，美妙至极，表面看来是问，其实问中已经有答案，他只是在勘验文殊菩萨。而这答也答得好，这正是佛陀所要的答案。因此佛陀微笑着说：“如是，如是。”

借着文殊菩萨的意思，我勉强告诉你，命运也如此——你答有也不对，答没有也不对。命运不是我家那把斧头，张三来借，我拿给张三；张三借走后，李四来借，我便对李四说没有。对李四说没有时，不是没有，是我这里没有，而张三那里有。有和没有，是相对的。命运这东西，它不是个东西。它无形无质，却跟随人的一生。不是跟随一生，如果是跟随，就可以像对待狗那样，招呼它前来或者斥责它远离。它不是跟随，它与你是一体。你的生存轨迹曲折还是不曲折，都跟它是一回事。因此说，命运不是外在的。

不单是人，凡是生命体，都有命，有命就有运。没有没有运的命，也没有没有命的运。命是生命体，运是生命体在生存中的际遇。比如一粒豆，在瓶子里长是一个样子，在大田里长是另一个样子。且瓶有大小，土分厚薄，豆子就在这里头分出各种不同的命运来。再好比我爹种北瓜，把种子种下去之后，北瓜的命就在那儿。其实在没种之前，命就有了，只是处在静止状态。瓜苗出土之后，运就有了，风啊雨啊水呀肥呀阳光呀雨露呀管理呀等等等等，根据它所遇到的不同际遇，而发不同的棵，结出不同的瓜。我爹深知此理，从来对小苗没慢待过。在我爹手下，这苗的命就好；在一个懒汉手下，这苗的命就不好。其实也不敢把话说死，有一年天旱，我爹摇着辘轳急着给北瓜浇了水，而二秃那里却不管瓜秧的死活，看着它在日光下打蔫也懒得浇水。谁想在我爹浇水之后，夜里就下了一场大雨，把瓜田泡了。二秃则歪打正着。因此命运这东西有时真没有法子想。

还说这瓜。瓜秧爬着，阳光雨露等是它的好运，风雹水旱等是它的坏运，突然有一天，一只羊过来，一口把瓜秧吃了，这是瓜的厄运。但对羊来说呢，则是羊的好运。羊的主人看见了，猛给羊一鞭子，这又是羊的坏运。瓜开花了，有蜜蜂来，有蝴蝶来，有蚂蚁和蜘蛛来，大概在瓜那里，就好比歌星火了那样，有着难以比拟的风光。而蜜蜂蝴蝶等的，遇到这花，也会是异常欢愉。在人生中也一样，各自有着各自的命运，但彼此之间也相互交叉着。你和我，我和他，他和你，组成社会，彼此之间，有拆台的，有捧场的，有施爱心的，有泄仇恨的，有献鲜花的，有捅刀子的。在献鲜花和捅刀子之间，或恶或善，有着好多好多的层次。而这些，又构成了我们这个社会的总体走向。

因此佛家说“诸恶莫做，诸善奉行”，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其目的就是为了改善人心结构。人生走向变了，命就会跟着变。为什么这么说？还说我爹种瓜。我家的瓜园挨着路边，有的瓜秧爬到路上，我爹就把它弯回来。不然的话，爬到车辙那儿，就会被车轮轧断。人也如此。在错的路上走，遇到的都是错的；在对的路上走，遇到的都是对的。不是常听犯错的人这样检讨么：“我后悔了，错走了一条路。”他这里的错路，指的是心灵走向。心灵走向决定着实际走向。心里时刻想着善，条件具备之后，会做好事；心里总是有恶念，条件具备之后，会做坏事。做好事的结果与做坏事的结果能一样么？大家都做好事，与大家都做坏事，社会的走向能一样么？

说到这里，大概没有人问有没有命运的事了。若是还有人问，我便把赵州和尚的一段公案告诉他——

僧对赵州从谂禅师说：“学人迷昧，乞师指示。”禅师问：“吃粥了没？”僧答：“吃了。”禅师说：“洗钵去！”这个僧人突然醒悟。

原来修道与吃粥洗钵也是一回事。

掉在地上的命运，是谁的

命运像水那样在流动，生死攸关。每个人都活在命运里，就像花，表面看花是花，叶是叶，根是根，茎是茎，其实，植株的每一点，比如一根小小的刺，都包含着植株的全部信息。当然花也是。花是植株生长到一定程度之后特有的生命表现，代表着成熟，为繁衍下一代而特别彰显自己。彰显自己的目的，大概不仅是为自己好看，也是为了招蜂引蝶。它们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延续生命的。因此可以说，不仅花是花，花株的每一处都是花。花是它们的目的，在植株每一处的细胞分子里都有花的信息。它们与花无异，花开时，它们同样开着。表面看来大不一样，内在是一样的。这时再读下面这则禅门公案，或许就有几分意思了。

僧问智门禅师：“莲花未出水时如何？”智门禅师答：“莲花。”僧又问：“出水后如何？”智门禅师答：“荷叶。”

在智门禅师看来，莲花荷叶没有分别。若无荷叶，哪里会有莲花？若无莲花，荷叶的意思也就没了。荷叶与莲花形态有异，但本质上是一个东西。

后来的雪窦禅师看了这则公案，觉得有大意趣，于是就作偈来颂：

莲花荷叶报君知，

出水何如未出时。

江南江北问王老，

一狐疑了一狐疑。

雪窦禅师的意思是说：哪里有莲花荷叶的分别，在未出水之前它们本来就是一个东西。可是人们却不信，仍旧东问西问；这样问时就已经错了，得到的答案能是对的么？

人的命运亦如此。命运在你那里，你自己不知道，却要到处问。在别人那里问到的，能是自己的命运么？关心命运没错，但好多人往往关心的不是地方。

比如，有算卦先生在街上摆个地摊，铺上一块布，上面画着阴阳鱼与八卦图，在一棵大树底下守株待兔。果然有人来问——以前如何？以后如何？工作如何？身体如何？婚姻如何？获得答案之后，走掉了。花的是自己的钱，算的是自己的命，问的却是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因此，有好多人笑。

其实也别笑，他问是错的，你不问也不见得对。他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哪里，还知道该问一问人；你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哪里，却连人也不问，完全相信一个糊涂且固执的自己，那才更可怕。

说到算卦这事，也真有算得准的。说战争期间，国民党军队驻扎在一个村子里，正好有算卦先生在一家算卦，被一名连长看到了。这位连长不信这个，对算卦先生说：“先生，你算一算我中午吃什么？若算得准，也就罢了；若算不准，砸你的卦摊子。”卦师知道连长这是在故意为难，但也不怕。他掐指一算，说：“我算你中午没有饭吃，最多能吃个干烧饼。”这连长一听，说：“既然说了，你就不能反悔。我要你看着我中午吃饺子！”连长不走了，命令这家人立即包饺子。于是村民忙着包饺子，一是不敢不听“长官”的，二是大家都觉得这事有意思，不论谁输谁赢，都有戏看。饺子包好了，算卦先生下炕要走。连长说，你不能走。算卦先生说，我不是走，我要解个小手。连长说，解小手可以，我得跟着你。挎着盒子枪跟在卦师身后。解完手回来，饺子已经下锅。正煮着，集合号响了！命令紧急，眼看着锅里团团转的饺子，这位连长不得不走。其实队伍已经提前开饭了，只是这位连长不知道。在行军当中，他饿得难受。大家知道他没吃饭，一个小兵贡献给他一个吃剩下的烧饼。准吧？这算卦先生的水平可谓不低。可是，我要问一句，有没有用呢？即便他能够给你说出人生中的吉凶祸福，甚至细节，如果不能改变，有意思吗？好比看足球比赛，还没看呢，已经有人把结局告诉给你了，还有劲吗？看连续剧也是这样。连续剧跟人的命运一样一样的，观众都愿意看那个过程，看情节跌宕起伏，看一个一个谜怎么解开。若是看过的人提前告诉你结局，立即没了意思。我想电视剧导演是不看电视剧的，尤其不看自己拍的电视剧。我曾问过一位周易专家：“命运能看出来，我信，但是能改变么？”他说：“趋吉避凶可以做到，但根本转变怕是不能。”我问：“为什么？”他说：“命运，其实也是一根因果链，因果关系谁也解决不了。”我很佩服他，觉得他真是个研究周易的。周易研究来研究去，说的不就是事物的衍变运行规律么？事物的衍变规律其实就是因果在起作用。因果不能改变。既然不能改变，那还有什么用呢？既然不能改变，那还不如把心态超脱起来，每天站在高处看自己像一个戏剧演员那样悲欢离合有意思呢。明代的那位袁了凡先生，本来好好的，就是因为遇到了一位大师级的卦师，差点被毁了。那位卦师，把他的人生细节都抠得清清楚楚，且没有不应验的。这太可怕了。因此袁了凡先生变得郁郁寡欢，百无聊赖——既然生死都在命运之神那里，且连个细节都不遗落，自己还努力干什么？还瞎折腾个什么劲儿？正在这个时候，他真是幸运，又遇到了一位禅师。这位禅师告诉了他人生的真谛：命运是可以改变的。袁了凡先生依照禅师的说法，把命运改了。（关于袁了凡先生的故事，后文有详尽叙述。）

那天在街上排队买东西，突然有个人问：“这是谁的包？谁的？”原来是一位老者捡到了一只包，很好看的一只小坤包。无人应答，于是老者把包打开，发现里头有好多钱和卡。丢包姑娘也太大意了。

人的命运不是掉在地上的包。但是有好多人把命运当成包，惯于背在身上，有时却也会把包弄丢。

据说，明末李自成造反，大明江山危在旦夕。皇帝朱由检微服来到一个测字先生的摊子前，对测字先生说：“先生，我测一个字。”测字先生说：“好，你说。”朱皇帝说：“测一个朋友的友字。”测字先生想了想，说：“先生，‘友’字是‘反’字出头，不好啊！”朱皇帝倒吸一口凉气。改口说：“先生，我测的不是这个‘友’，我测的是有没有的‘有’。”测字先生说：“这也不好，大明江山失了一半了！”朱皇帝一想，有没有的“有”，果然是“大”字和“明”字部分的组合，于是再次改口：“先生，我测的实在是另一个酉字，是申猴酉鸡的‘酉’。”测字先生说：“这更不好，‘酋’字去头，当朝天子性命难保。”果然，不几日，34岁的朱皇帝吊死煤山。

当然，这事只能当故事听，不一定真有这事，也许是好事人附会出来的。我引用它，是想借它说明一个道理。一个人的命运，一个事物的命运，都没在外面，它的走向是一种必然。待你知道它时，已经晚了。它的结局怪不得别人，是自己当止时没止，因此不当行时也不得不行了。

在你忘记它时它就来了

命运不可能外在于人，就像我们生活在时间和空间里，没有没有时间的空间，也没有没有空间的时间。命运其实跟时空有点类似，命运亦在时空里头，没有谁的命运跟时空没关联。

一棵树，长枝长叶，从小到大，从细到粗。它遇到的时间，比如说是从一个早晨开始，一粒种子发芽，这样，或者说时间选定了它，或者说它选定了时间。比如这是在公元前，它是株樗树，那么有可能它就会长成庄子看到的那一株，非常有意味。它已经不再是树，而成了庄子哲思的寄托物。如果它生长在20世纪50年代，正赶上大炼钢铁，那可就惨了。在一夜之间被人们乱斧伐倒，劈成劈柴，塞到土炼钢炉里化为灰烬。一扎根，空间也就固定下来。它是在近水的地方，还是在近山的地方，是沃土还是薄地，这地方多风还是多雨等等的条件都定了。如果它是株胡杨，长在了沙漠里，活的是一种况味；如果它是株桃树，长在多雨的山谷中，活的又是另一种况味。恰又被李白看见，写到诗里“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那此桃树就是名树了。现在城市搞绿化，一些景观树不是新栽，而是千年老树从深山运来、栽到闹市。有时我就替这树想，它是不是也跟我老娘从农村到城里来的感觉一样呢？每年冬天，我就把老娘从乡下接到城里，她就特别地不适应，说城里太闷，人很多，但没有一个能够跟她拉家常。我想那树也跟我娘一样不好受。它不好受，应该比我老娘更无奈。

在不同的时空里，树的命运也不同。

人跟树一样。人是会挪动的树，树是不会挪动的人。人和树都在时空里，人和树周围的一切也在时空里。在依赖时空的同时，也被时空限制。秦始皇与我们并无不同，不同的只是时空差异。我跟你喊哥，跟她喊妹，是因为时间差异。我给你打电话，与他并肩行，是因为空间使然。我们就像五线谱上的音符，被固定在长度和宽度上。

人、命运、时空，就这样成为一个东西。

虽然如此，并不是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命运这件事，表现出来就是不信命。其实命运是不管你信不信的，你信它在，你不信它也在。而且它还是你制造出来的。

什么样的人信命，什么样的人不信命呢？一般是这样，正在好运中的人不信命。春风得意，一帆风顺，志得意满，舍我其谁，说话办事出乎意料的好，干什么什么成功，怎么走怎么对，鲜花一重一重地开，掌声一浪一浪地鼓，这时候的人非常自信，世界是为自己准备的，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什么呢？跟这种人你别说命运的事。

什么人相信命运呢？倒霉的人。有句话这么说，“倒霉上卦摊”。为什么上卦摊？找人指点迷津。别说上卦摊，只要你说有人或者有神或者有什么东西能够救他，他肯定拔腿就去了。民间不是有三仙姑么？不是有狐仙么？那都是给这些人准备的。就好比落水者抓住漂浮着的稻草一样，不管救不救命，关键是有个东西抓住。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人还是那个人，事还是那件事，却忽然怎么干怎么不行了，什么都对了，只有结果不对，不该出的事出了，不想要的东西来了，左右碰壁，前后掣肘，四面楚歌，百思不得其解。在逻辑中找不到理由了，于是开始相信定然有个外在的东西在起作用，于是，算卦先生来填补精神空白。

其实，人到了这时候再上卦摊已经晚了。

志得意满的时候，如果遇到高人，告诉你一句“亢龙有悔”的话，说不定能救你。悬崖是自己垒起来的，摔下去的也是自己。站在悬崖边上，难得一声断喝；真有那声断喝，该听的人却不一定听。人多像项羽，自信而偏执；有几个人像刘邦呢，攻下咸阳而不进，拱手让人。多谦恭，多平和，换个人会这样么？皆因背后有萧何、张良等高人指点。时机不到，不要贪图眼前利益，不要一叶障目。这就是，知道的，会一步步地往前铺石头，最后铺成一条宽宽的路；不知道的，会一块块向上码石头，最后码成悬崖。

就是在把命运忘了的时候，命运才来光顾的。平时不是没光顾，是你光顾着忙了，把它忽略了。待你感觉到有某种不对劲的时候，你以为那是命运之神在捉弄你。当你与命运之神对视时，他哭他笑都令你害怕。

这是一个怪圈。破了这个怪圈，人就自由了。僧问石头希迁禅师：“如何是解脱？”师曰：“谁缚汝？”问：“如何是净土？”师曰：“谁垢汝？”问：“如何是涅槃？”师曰：“谁将生死与汝？”师父没有一句回答他，亦没有一句没有回答他。自己系的绑绳自己解，自己弄污的心灵自己洗，自己的生死自己了。自己不做没人替你做，佛菩萨慈悲，也不管这事。佛菩萨慈悲就慈悲在他告诉给你方法，做还得亲自做。当年有人来向赵州和尚问道，赵州和尚说：“请稍候，我去解个小手。”解手回来，赵州和尚说：“你看，连解手这样的小事，都得我亲自去。”小事如此，大事更是，生死之事尤其是，没有谁能替代你。

谁是命运的主宰

志得意满者不在乎命运。他以为自己在命运之外，是命运的主宰，视命运如陶工手上的泥，可以随意方圆。在逆境中有挣扎感的人，领略到了命运之神的狰狞和冷酷，想屈服想讨好，却没有谁能够慰藉。这两种人恰处在首尾两端，表现鲜明。处在这种生命状态的人应该说都不是多数，更多的人却是在这两者之间游荡。有的人处境好点，有的人处境差点。处境好点的人，不一定感觉到好；处境差点的人，不一定感觉到差。不管感觉到感觉不到，必定有好坏之别。好比树上的叶子，在哪个枝杈上的都有。这些人对待命运是一个什么态度呢？据我观察，有真清醒者，知道命运没在别处，知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因而小心了自己，经护着自己的心念，清醒着自己的言行。有自以为清醒者，感觉到生命短促，又强烈感受到自己这个肉体的存在，觉得这个肉体的自己就是自己，灵魂不过是附在肉体上的似乎蘑菇样的东西，于是以满足自己感官感受为目的，能吃则吃，能喝则喝，能玩则玩，什么都想试一把，先过把瘾再说，不然死后没了机会。这种人好比黑夜里走危崖上，自己在那里玩悬，却不知畏惧。更多的人则是处在混沌状态，每天很忙很忙，外面忙工作，家里忙生活，照顾老的，照顾小的，以为这便是生活，苦点就苦点，累点就累点，烦了抱怨几句，乐了哼唱几句，哭一回笑一回都是有的，但不大关心命运。不是不关心，是没想到，大家都这么活着，自己也这么活着就是了。这种漠视命运的态度，其实也挺可怕。前一种人是把肉体当成了自己，后一种人是把事把家庭把工作等等的当成了自己。不管把什么当成了自己，其实是没把真正的自己当自己。

真正的自己在哪里呢？在命运里。命运在哪里呢？在自己这里。因为命运跟自己是一回事。不关心命运，也就是不关心自己。不关心自己，这个自己就会如迷失的孩子一样，懵懵懂懂在自以为是目的其实不是目的的处境中，随波逐流，乐小利而忘大忧，如鱼遇食，不辨钓饵，往往大祸临身而不知惧，及到祸来便怨天尤人，不以为错在自己这里。

真的要关心一下命运这事。比如探听一下命运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我这样而他那样？为什么他已经不那样了而我还这样？我这样好，能保持多久？我这样不好，怎么样能改变？我这样好，还能不能更好？我这样不好，怎么防止更加不好？好和不好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他那么不好，他却感觉挺好？为什么我已经这么好了，却没有感觉到？我有私家车了，我很高兴，他没有私家车，怎么他也那么高兴？看来高兴不高兴不在于有没有私家车。如果不在于物质上的满足与缺乏，又在于什么呢？这样一步步追问，像牛群说相声那样，捯啊捯啊就会捯出一头驴来。但是，好像追问的人并不多。如果有谁来问这个，似乎倒是一怪人。活着就是活着，生不知来处，死不知去处，活着以前的事与活着以后的事似乎与自己无关。我们就是这样活着的。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却并不以为浑浑噩噩，才真是浑浑噩噩。都不愿问一问生死，都没想到问一问生死，都愿意在没有生死的问题里活着，但是又都活在生死里。这就是人的奇怪处。

真正关心自己的人，才会关心别人。如果连自己都不关心，还怎么关心别人。菩萨也是凡人修来的，菩萨是想到了命运而提升了命运的人，他让自己成了菩萨。他必须先让自己成为菩萨，不然的话，他也不可能救度众生。就好比落水的人，在自命难保时不可能救别人，有此心无此力。而菩萨是先期爬上岸的人，他可以施援手给溺水者，他可以用各种方法救人，还可以开着船来，把好多的人救上岸。

原来自己是卦师

不倒霉时想不到卦摊，真倒霉时想到卦摊已经晚了。那么，什么时候上卦摊呢？当然，这里说的卦摊，只是个名词代表，不一定指街上那种，而是泛指自己的心神飘忽不定时，天上飘来的那片云。不指着天雨花，落几个雨点滋润一下干燥的心也好，或者仅仅遮一下过强的烈日也凑合。但是，这也是妄想。算卦先生如果能给我们，他早就给了自己，或者给了自己的儿孙，干吗给我们呢？算卦先生在风中飘摇，伸出枯瘦的手指摸索到命运的肋骨，说你是霹雳火命或者是海中金命或者什么什么命时，他在心底会庆幸，到底世界上还有比他更糟糕的。

道行深的道行浅的都会告诉你命运上的事，或好或坏，只是道行深的告诉你真的，道行浅的告诉你假的。但真的并不一定是好的，好的不一定是真的。道行深的看到你在悬崖边上，说：你命悬一线。你问：有解吗？答：没解。第二天，说不定你真上吊死了。身体纵不死，精神也已经死了。道行浅的告诉你，你脚踏危梯，鸟落枯枝。你问：有解吗？答：破一破五百。你花了五百。算卦先生说：今年不行，明年好点，三年之后你得请我吃饭。小小心心地，望着算卦先生许给的遥远的那点光亮，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竟然过来了，三年虽没复原，但到底活了过来，有了这一阶段的磨炼，心的承受能力强了，能把好多事想开了，你觉得算卦先生还真行。其实，那不过是算卦先生顺口说的谎言，无形中却成了你漂流到岸的一块木板。

到底哪位算卦先生是好的呢？

真有好算卦的，不过他没在别处，就在你自己这里。什么叫卦呢？为什么叫卦呢？卦就是挂，像门帘、旌幡或者蛛网那样，每天清清楚楚挂在你眼前，给你指示着吉凶。你没看见，那是因为你眼不明、心不亮。佛陀说：“天有日月，盲者不见。”因此人不能盲目，更不能盲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一翳遮心，所见皆偏。因此《中庸》告诫：“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是说，你要明净你的心性，要有见微知著的智慧，一叶落而知秋，一尘动而知风。怕的是你看不见，听不到，你以为你看到了，其实你看到的是假相。你相信了假相，就会作出错误的决策。错误的决策，必然导致错误的结果。于是，你想飞行天上，结果跌进泥塘。到了泥塘还纳闷，不应该呀。因此可以说，吉凶不是吉凶来了才定的，吉凶是早定好了的，且是你自己定的。“千错万错我的错，错在当初一刹那”，或好或坏，此因此果，不用怨谁，也不用感谢谁。

你若是清醒，在小事上，能看出端倪来。看到好的端倪，你会培植它，爱护它，就像农夫培育小苗。看到坏的端倪，你会遏制它，消灭它，就像农夫灭除杂草。哪件事不是卦呢？哪个人不是卦呢？不是没卦，是你没见到。见到了以为不是。把是的当成不是，自然就把不是的当成是了。因此有坏小子围着你转，你不觉得碍眼，而觉得舒服。有朋友直言相告，你会不耐烦，甚至会还以冷眼。人是卦，事是卦，远山近水，一草一木，时时处处无不是卦。要的是一个知，要的是一个智。人有问题，调整人，事有问题，氛围有问题，调整氛围。就像弹琴，音低了，调高些，音高了，调低些，调得恰到好处，才能演奏曲子。你就是调琴师，你不能嫌高音高，也不能嫌低音低，音高音低是因为你没调好。你若是调好了，高音有高音的妙处，低音有低音的妙处。

怎样才能做到这点？这得问有智慧的人。一个人想到远处的山上去，走着走着，被一粒沙子硌了脚，一瘸一拐走。一位老者见了，说，高山不硌眼，沙子却硌脚，沙子有时比山大。这个人忽然明白，不但远处的山是山，脚下的沙子也是山。一次，沩山灵祐在百丈禅师身边侍立，百丈问：“谁？”沩山灵祐答：“我。”百丈禅师说：“你拨拨炉中，看看还有火没有。”沩山灵祐拨了一会儿，说：“没有火。”百丈禅师起来，接过夹子往炉的深处拨了拨，夹起一粒炭火让沩山灵祐看，说：“你说没有火，这个呢？”沩山灵祐因此发悟。细处是深处，小处是大处。细处不见，大处难现。若想见到细处，就得心里明净；若想心里明净，就得去其染污；若想去其染污，就得静其心地；若想静其心地，就得恭敬其事。不敬不静，不静不净。因此人不要太忙，越是忙，越要有闲下来的时间。闲下来做点什么？若是做什么还叫闲吗？如果要做什么的话，那就是把心止一止，好比混沌的水，澄一澄，以沉浮渣。这样时间久了，养成习惯，沉渣不再浮泛，不就明净了么？明净之后，就不会再有什么能够遮住你的眼了，小鱼在深处暗伏不动，你也会心存一笑，这就叫“潜虽伏矣，亦孔之昭”。

在别人身上照出自己的面目

说人生，就不能不说生死，但人的生和死其实是一回事。说生时其实是在说死，说死时其实是在说生，因为生和死紧密相连，怎么生必然怎么死。农家有句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这是它的宿命。所谓宿命，就是规定好了的。谁规定好了的？自己。因为一切的结局都不是孤立的，都是事物发展的结果。好比植物开花，你说我只要一朵好看的花，不要枝叶，不要根芽，那不可能。但是要了枝叶根芽，开什么样的花就不由你说了，而是由枝叶说。那样的枝叶必然要开那样的花，这样的枝叶必然要开这样的花，自然而然。

一次在温塘洗浴，是在雪后的冬日，洗浴却是在室外。泉温天寒，煞是新奇。更新奇的是水池四围开满了一树树的梅花。乍一看很好看，仔细一看那一朵朵的花全是塑料的，真是大煞风景。几枝花，煞了风景就煞了吧，没什么，顶多让人说几声无聊而已。但人生若是没了生机，活得不舒展，开的是不好的花，结的是不好的果，那就很可怕了。

因此，接下来要说点什么呢？说人生百态，说纷纭世相。我们都在活着，都在想方设法按照自己的意思活着，但又不可能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活着，人就在这里头挣扎。因此，有的人活得得意，有的人活得失意，有的人愿意就此下去，有的人愿意早日转轨，总之是千姿百态。人不能独立活给自己看，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一个人是一个人，同时又不是一个人。人与人相互映衬，相互影响，相互纠结，相互扶持，相互限制。就像卞之琳诗中所说，我们都是彼此的风景。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无形中，你也是我，我也是你。

那天在街上走，突然想到，身边这些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健壮的羸弱的坐车的开车的满面凄苦的满脸笑意的等等，其实不是别人，而是另一个自己。我一时化身无数，这令我有一刹那的诧异，随后便觉得这其实一点不错。你说那老者，背驼腰弯，拄杖而行，以后我也会那样。你说那小孩子，在襁褓里吃奶，我也曾经是那么小的一个婴儿，被母亲偎在怀里。那女的，性别上虽不是我，但她那女性的慈柔我不也该有？那健壮汉子，比我高出很多，但我在精神上不也应有他那样的巍峨？

如果说别人是我，或者你还接受不了，那么这样说也许更好：别人是自己的一面镜子，在他们身上能照出自己的面目。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老师。好人告诉我应该那么做，坏人告诉我不可那么做。这个人让人艳羡，你想着有一天会成为他；那个人让人讨厌，你想着一定避免像他。每一个人，都在用各种方式给自己上课。命运也是，一个人走出自己的生命轨迹，或曲折，或复杂，或富贵，或贫贱，或大起大落，或平稳缠绵……每一个命相，都在向我们叙说着人生的种种际遇，及在此际遇中采取的种种态度，以及由此态度产生的种种结局。透过这些，我们会悟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从而丰富自己，完满自己。

鲜花和陷阱

读到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博士与他的学生一起做游戏。不小心，博士的手表掉在地上。一个学生见了，俯下身去拾手表。突然，博士做了个惊人的动作，只见他抬脚一跨，一下子骑在了那名学生身上。其他学生都愣住了。博士说：“我只想通过这件事告诉大家，人生的诱惑很多，你不弯腰，别人永远不能骑到你的身上。”博士接着说：“要不要再来一次？”游戏进行中，博士的鞋带开了，便弯腰系上。一位同学见有机可乘，一个箭步骑到博士背上。没想到博士伸直腰身，微微一晃，就把那位同学甩下身去。博士表情严肃地说：“如果有一天你骑在别人身上，双脚离地，不能立足，那一定要小心，不然随时会摔下来。”

这位博士真是博士，通达了人生本意。游戏中这两个小插曲，足以说明全部人生。人生路上，到处都是鲜花，也到处都是陷阱，但要注意的是，生活中的鲜花和陷阱并不是分开的。如果鲜花与陷阱分开，那么人人都会选择鲜花而逃离陷阱。但在复杂的人生中，鲜花与陷阱却往往是一回事。或者干脆这么说吧，其实从来就没有鲜花与陷阱之别，在同一件事上，有的人就得到了鲜花，有的人却掉进了陷阱。其根本原因，在于对事情的认识与把握上。

某省委有一位秘书，可谓年轻有为，这是个多好的位置啊，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他得着了，位高权重，鲜花满怀，前途无量。但正是这个人，后来却被杀掉了。为什么呢？他被鲜花迷了眼，迷失了自己。他以为那权力是他家栽下的一棵柿子树，可以随意摇晃；他以为别人见了他都该满脸堆笑，否则就要给个脸色看。一次，一个警察把他的车拦住了，因为他违章了。警察是在执行公务，他却摇下车窗玻璃，冲着警察就是一口唾沫，骂一声“瞎眼啦”，然后竟撤了警察的职。在一次招待会上，有一位干部与他不熟识，没有给他敬酒，这便惹了祸端。要查清此藐视大人者是谁，然后让他挪个地方。他正是博士说的那个骑在别人身上自己却双脚离地的人，就在他得意的同时，其实已经埋伏下了跌落的危险。不跌落是暂时的，跌落是必然的。这是鲜花还是陷阱？

在此位置上的人前前后后不止他一个，为什么别人的结局不是这样？多数人都得到了升迁。即便不升迁，这个位置也已经不低了，吃饭有鱼，出门有车，不用弹剑而应有尽有了。别人明白，所谓职务，所谓地位，所谓权力，不是人出生时带来的，不属私有；之所以到你身上，是它借你而显功用，你借它而造福德。它是个平台，没有它显示不出你的能量，没有它你就没有生根发芽的基本条件。你该感谢它，感激它，同时也感激你自己，你自己积了不知多少辈子的福德才有了这一切。从而鞠躬尽瘁，造福于民。在给人民造福的同时，也给自己造了福。这是鲜花还是陷阱？

一个人，犯了罪被关进了监狱。监狱是什么？当然是陷阱。到了这个地方的人，大多都绝望了，但是这个人没有。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过去的事已经错了，为此叹息后悔等于又错了一层。这个人认识到了这一点，幡然醒悟，痛改前非，积极服刑。他利用业余时间，复习外语，深钻功课。监狱网开一面，让他参加了电大考试。几年监狱生活结束之后，他已经成为了一名大学生。出狱后不久，自己创了一份业，几年下来，事业很红火，他成了一个很有知名度的老板。这是陷阱还是鲜花？

我的一个亲戚，常年患有肝病，早就病退下来。为了治好自己的病，多年来他反复探寻，终于知道蜂毒有效。他找专家用蜂蛰他的身体，人家最多给他蛰８只，多了怕出问题。他为了探知蜂毒在人身上的作用，自己偷偷拿蜂做试验，８只、１２只、２０只……一天一天往上加码，同时体验着身体上的微细反映。最后他把蜂蛰到１７５只，整个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蜂针。奇迹出现了，到医院去查，大三阳小三阳全部不见，多年的肝病竟然痊愈。他成了这方面的专家，为好多的病友解除了病痛，同时还在《中华医学》杂志上发表论文多篇。你说这是陷阱还是鲜花？

因此，人要警惕，特别是鲜花和掌声过多地出现在面前时，就更要小心了。但人在这时偏偏容易浮躁，容易被眼前的缭乱之象所迷惑。的确，这些东西都很美好，但好多的绳索也是鲜花编织成的，就看你把握得住把握不住了。其实，这也不难把握，只要你稳住心就行了。你要明白，所有的成功，都不是你一个人能够成就的。就比如吃一块馒头这样的小事，都会牵动无数的人。蒸馒头的、卖馒头的、种麦子的、运麦子的、磨面的，都像互联网一样联着，数不胜数。更别说大事了。不要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不要把别人奉承你的话当真，这些奉承你的人都没错，你也特别值得奉承，他奉承你除了夸你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功效，就是勘验你，看你在荣誉面前到底有多大的承受力，是不是会被几句奉承话压垮，是不是一得意便忘记自我、迷失本性。如果你真的没能把握住自己，那么这些说奉承话的人，会换一副舌头来说话，他会说“这小子，我早就料到他有这一天”。不是说奉承话的舌头没个准，是你没个准。你变了，别人的话也会变。

蔗糖甜么？患糖尿病的人不吃。砒霜毒么？高明的大夫用它来配药。所有的一切，用对了，都对你有好处，用不对，都对你有坏处。

因此，人要警觉，当不利的东西扑过来时，当自己没把握住自己招致灾祸时，千万不要绝望。是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即便是大过，只要不是死罪，就有复活的机会。

沩山灵祐在百丈禅师身边侍立，百丈问：“谁？”灵祐答：“我。”百丈禅师说：“你拨拨炉中，看看还有火没有。”灵祐拨了一会儿，说：“没有火。”百丈禅师起来，接过夹子往炉的深处又拨了拨，见到一星炭火，他夹起来让灵祐看，说：“你说没有火，这个呢？”灵祐因此发悟。

就这一星星火，灵祐便悟了。他悟的什么？他悟的什么也不跟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按我的意思猜。人，好比是一堆炭火，即便烧过，尚有死灰。死灰之死是表面看的判断，给予适当的条件，死灰也会复燃。何况人更多的时候不是死灰，而是生炭，是木头。木头不知自己是火，的确木头也不会自己起火，它需要一个条件，一旦遇到火种，木头就不再是木头，而变成了火焰。人修佛的过程，就是将自己这根木头变成火焰的过程。我这么说大概不会错。

人犯错误，人深陷泥潭、跌落悬崖，这都难保。关键是犯错之后的态度。如果自暴自弃，无疑是自我毁灭，是在死灰上泼水，错上加错。如果能够汲取教训，一咬牙一跺脚，痛改前非，就会发生非常奇特的效验。不是有“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话么？浪子原来怎么浪，回头之后就会是怎么不浪，就会出奇的好。因为人的脾性也是工具，打人狠的人，打狼也会狠。

唐代的思业禅师，本是一个屠夫，在一次杀猪时，突然有所领悟，遂出家当了和尚。有那么一天，他突然就悟了，他说偈道：“昨日夜叉心，今朝菩萨面。菩萨与夜叉，不隔一条线。”师父问他：“你那一刻看到了什么？”思业禅师亮出杀猪的架势，师父一看就明白了。好坏只需这一杀——杀了好的，是恶匪；杀了坏的，就是好汉。

犯了错误不怕，怕的是不认错，怕的是以错为对，怕的是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仍旧怨天尤人。

如能醒悟，有悔过之心，则比什么都好。哪怕是到了悬崖边上，只要幡然回头，悬崖上照旧有鲜花开。

谢坤山的意义

说到人生命运，有一个人不能不说，这个人便是台湾的谢坤山。别人两条腿，他一条；别人两只眼，他一只；别人两只臂膀，他一只也没有。如果天生如此，也许还受得了。他是在16岁时丢了胳膊腿，后来又失却一只眼睛。爱人也离他而去。这种情况在别人那里或许连活着都是问题，即便活着也是在苦难中，生不如死。他却不是这样。他不但活过来了，而且活得相当快活，活得相当有质量。他不但没成为家庭的累赘或社会的负担，而且还成了画家，成了健全人学习的榜样。他又重新组建起家庭，爱妻娇女，其乐融融。

可以想见他当初的苦痛，一个活蹦乱跳的花季少年，突然成了重残疾，怎么能受得了？但是，谢坤山挺过来了。因为他有爱心，他不能让母亲绝望，他不能让自己成为妈妈的累赘。如果让妈妈放心，就必须活出个样来，活得像别人一样愉快。他没有了手和脚，但是有心。他要用心活着。为了不让妈妈一日三餐手把手地喂他，他设计出了一套可以自己进食的用具。每当他举着特殊的汤匙和妈妈一起用餐时，其愉悦心情无可比拟。心态变了，一连串的事都会变。他克服种种困难，学会了用口衔笔写字，为此不知流了多少口水，伤过多少次唇齿。后来，他又用这伤痕累累的嘴叼紧各种各样的笔画起画来。这一画就是７年！他真的成了画家。

生活中的种种，比如吃饭、穿衣、解手包括擦屁股等等在健全人那里不是事的事，在他这里全是事，全是难事。其难度之大，常人难以想象。但再难的事，也难不住他，为什么？因为他有一颗坚韧而灵动的心。对于一个不自卑的人来说，对于一个要战胜自我的人来说，对于一个爱着家人、爱着所有人的人来说，难度有多大，智慧就有多高。世上的难事，都是给懦夫准备的。当你不把难事当难事，这难事还是难事么？

应该说，他不仅是在战胜困难、挑战自我，而且是在更深的层次上爱着自己，爱着自己这一颗能爱的心。因为自己能爱，这个世界才可爱。

一个女人，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瓦斯爆炸中，失去了丈夫，她本人也被重度烧伤，原本美丽的面孔扭曲变形，变得狰狞恐怖。最痛苦的是她8岁的宝贝女儿不敢见她，见了就被惊吓得哇哇大哭。

她向谢坤山倾诉了自己的苦痛，道出了自己的绝望和无奈。

谢坤山却说：“你没有好好爱自己。”

女人不解。

谢坤山说：“假如这场意外不是发生在你身上，而是发生在你女儿身上，你愿不愿意代替她承受这个伤、这个痛、这个苦？”

女人使劲点头：“我愿意！我愿意！我绝对愿意！”

谢坤山说：“我相信你愿意，我绝对相信你愿意。请回头看看，此刻就站在你身后的妈妈。”

她的身后，正在给她梳头的母亲，眼中的泪水正夺眶而出。

“你的母亲又何尝不愿意代你受这个伤、这个痛、这个苦？可是，她能吗？”

母女两人再也忍不住，泪水决堤般喷涌出来，哭成一团。

这就是谢坤山对于这个世界的意义。

有个谢坤山在，谁还敢说自己是不容易的呢？谁还敢说自己有不可解决的难处呢？谁还敢说自己是多么了不起呢？

人生在世，不在于遇到了什么，而在于遇到之后怎么想。有人遇到屁大一点事，自杀了。有人遇到天大一件事，却笑了。这一笑，那天大的事也不是个事了；那一死，屁大的事也成了天大的事。

再大没有比心更大的了；再小也没有比心眼更小的了。因此，人的进步，不在于超越了谁与谁，而在于是不是超越了自己。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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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与民女

现在是大师时代，动不动就有大师出现。众人在那里为大师造势，大师自己也以大师自居，并且炒来炒去。于是众人高兴，大师也高兴。众人高兴终于有了大师，大师高兴终于找到了大师的感觉。但是，有一点要大家留心，自称大师的人未必是大师，真正的大师并不声张。不声张的大师才是真大师，但由于真大师不声张，因此我们见不到，见到了也不认为是。我们就是这样与真大师失之交臂的。

其实大师没在别处，他就在我们这里。大师为什么受追捧？因为在我们内心深处有一个潜在的标准，道德文章无不圆满，我们自己做不到，于是就愿意在自己的前头有一个偶像，以便追随。因此，大师的出现不是大师的错，是我们需要。没有真的，弄个假的哄一哄自己也好。大师有可能是假的，但自己是真的，自己追随大师的心是真的。

世上的大师没有见过，但故事里的大师听说过。我就跟好多人讲过大师移山的故事。这位移山大师不是愚公，愚公那个移山的办法虽可操作，但太费力气和时间。愚公的办法大师不用，大师自有移山大法。谁不想拥有移山大法？越是秘不传人越是有人要学。有好多人慕名而来，拜大师为师父。大师也不拒绝，但也不立即授法。他先让这些弟子们学三年文，再学三年武。文韬武略都掌握了之后，这天开始传授移山大法。可以想见那场面，那氛围，郑重到让人屏住呼吸。大师跏趺而坐，白须白发白眉在风中飘动。有一座山在他的左面。弟子们与大师面对面，也是两腿双盘，五心朝天。

大师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词。弟子们静静地看着师父，也看着那座山，看它怎么在师父的神通里移动。

山并没有动。也许是时候不到。有一刻钟工夫，就见大师起身，轻盈走到山的左面。依旧姿坐下，依然是肃颜铁面。山大概就要动了，因为有鸟从山顶上飞走，有一片白云也朝远处飘去。然而这时大师站起身来，郑重宣布：“移山毕！”

所有的弟子都愣在那里。

师父开口说话。他说：“世界上本没有移山大法，更没有什么移山大师。唯一的办法就是：山不过来，我过去！”

这就是好多人都知道的故事。既然好多人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重复？就是因为这移山大师才是真的大师，移山大法也是真的大法。

山不过来我过去，还有比这更有效的办法吗？

移山大师到底有仙风道骨，似乎不在生活里。生活里也有大师，但没有个大师样儿。没有大师样的大师也是大师。不信我说一个故事，你看是不是也有几分大师意味。

朋友跟我说起他家的一个邻居。一开始，朋友也不认识她，朋友搬家那天，她来帮着拾掇东西。朋友对她表示谢意。她说：“这有什么呀，这不是应该的吗？能在一起住着做邻居，这得多深的缘分呀。俗话说得好，远亲不如近邻，说的就是在一起能够相互照应。”这一番话让朋友很感动。但让朋友诧异的是，这个人并不住在他们这个单元，而是旁边那个单元的。既然不住一个单元，完全可以不来帮忙。可以不帮忙的却来帮忙，而且帮得很彻底，一直把活干完才走，这就让人敬佩。熟识之后，知道她姓董名慧，人人称她慧姐。把话说深之后，才知道这个慧姐真是了不起。

慧姐生在高级干部家庭，从小喜好文艺，后来当了一名文艺兵。在当文艺兵时却看上了一个工人出身的战士，两个人就谈起了对象。一开始家里不同意，说门户不对。她说门户对不对不管它，我要的是心眼对。心眼对了，就都对了；心眼不对，哪里对也不行。后来两个人双双转业到地方，分别在两个工厂上班。丈夫呢，是政工干部，她呢，是副厂长。他们生了一个儿子。由于两个人都忙，不能分身，儿子是由姥姥、姥爷带大的。姥姥家条件好，自然很娇惯。儿子大学没有考上，随便找了一个班上，也随便找了一个媳妇。

说话到了退休的年龄，就在要退休没退休的时候，丈夫突然出车祸死了。慧姐哭了一回又一回。她以为老天想要她的命。儿子儿媳，挣不来钱，又好吃懒做，她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常常摔筷子摔碗，觉得这个家容不下她，或者说她容不下这个家。没想到还有事等着她，丈夫死后，老公公急火攻心，一下子瘫痪在床，不能动，且也不会说了，整天咧着嘴哭。老公公就丈夫这么一个儿子，怎么办？她不想养，不想养又没办法。而且她嫌老人脏，老人也真脏。怎么能不脏呢？拉尿都不能自理。她把楼下的小房子腾出来，把老公公弄到里面去，好歹给他一口饭吃。她自己倒要打扮得干干净净，在人前强颜欢笑，不让别人看出生活的困窘和心灵深处的苦痛。其实越这样她就越苦痛。终于有一天，她的一位多年不见的好友来看她，对她说：“我知道你心里有多苦，但我帮不上你。我认识一个人，我觉得她能帮你，也只有她能帮你。”慧姐说：“好，你就领我见见这个人。”

朋友领慧姐来到山上的一座寺院里，主持寺院的是女尼法闲法师。见法闲法师之前，朋友领她先拜了菩萨。在观音菩萨像前，不知为什么，慧姐像见了自己的母亲，竟是伏地不起，号啕大哭。哭完之后，来到方丈室，见了法闲法师。法闲法师听了慧姐的一番诉说，沉默不语。慧姐问：“师父，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法闲法师说：“不是你命苦，是你的心苦。”这句话让慧姐愣住了。然后，法闲法师问她：“你想不苦吗？”慧姐忙把一个深躬鞠下去。法闲法师说：“你本来是个敢于承担的人，可是一到了逆境，你就变了，不愿承认，不敢承担，每天自己骗自己。其实事实已经这样，你不能改变它，唯一能够改变的只能是你自己。只要你一变，所有的事情都会变。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你面对着的其实并不太坏。”慧姐半信半疑，就在半信半疑中读法闲法师送给她的佛经，并且慢慢地改变自己的态度。第一件是给儿媳妇洗衣服，儿媳妇的脏衣服堆在地上，怎么看怎么显眼。若是在以前，她会发火，会骂儿媳，连儿子一起骂。但是这次，她把脏衣服给洗了。一开始还别扭，洗着洗着，就觉得与洗自己的衣服一样了。洗完之后，地上的脏衣服没了，晾衣架上的长长短短都是她的功劳，心里头竟然涌出莫名的愉悦。之后，她把屋子拾掇了一遍，旮旮旯旯都打扫到了。她感觉心里是那样敞亮，从来没有过的舒服。晚上儿媳妇回来，用诧异的眼光看她。儿媳不相信，她以为这是婆婆借此在奚落她，甚至羞辱她，仍是在骂人，不过是换了个方式而已。但一连几天，婆婆并无异样表情，更无异样话语。而且有一天竟然把儿媳脱下来的袜子给洗了，儿媳终于明白婆婆变了。婆婆变，儿媳自己也跟着变，不知不觉地变，变得懂事了，知道帮助婆婆做事了，知道买点小礼物哄婆婆高兴了。婆婆和儿媳由强烈对立，慢慢到不对立，慢慢再到互相关爱，再慢慢竟然到了母女那样的亲密！如今是儿媳帮婆婆干这干那，包括伺候爷爷。这是说儿媳。再说公公，慧姐先是把公公从小屋里搬到了楼上。把公公的被褥、衣裤换洗一遍。渐渐地，她不把公公当脏病老人看了，而是把他看成一个孩子，一个需要百般照料的婴儿。她把公公真的看成婴儿之后，竟变得非常细心起来，就如公公真是她生的一个儿子，真的像照料婴儿那样照料，包括大小便，包括擦身子。一开始还有些难为情，想开之后，就没什么了。在她眼中，已经老小无别，亦已男女无别。公公精神好起来，身体也慢慢好起来。一年之后，已经能坐着轮椅被慧姐推着到楼下来晒太阳了。他不再哭，而是笑，而是把拇指翘给儿媳。慧姐倒是非常惭愧，她不能原谅自己原先对待老人的态度，于是在心里不断地忏悔，常是悲泪纵横。忏悔之心自然会转化为对老人的细致之爱，她不让老人再受一点屈。慧姐彻底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觉得苦，反过来感谢这个家庭，正是这个家庭逼她到悬崖，在悬崖边幡然醒悟。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她自己变了，她自己的心变了。她自己的心变了之后，所有面对着的一切也都变了。变得不再那么坏。变得比原来好的时候还好。

因此我说，这位慧姐也是移山大师。她移动的不是山，而是自己。移了自己，山也就跟着移了。这是移山的唯一正确方法。

世界上的事，凡是大事都是难事，但难事不一定是大事。若想干成一件事，就等于移一座山。一个人的一生其实是移山的过程，大大小小的山，移完一座，再移一座，到最后也移不完，最后定然死在山的这边。山就那么挡着你，你不想移都不行。

山是不动的，就好比事物的规律是不可更改的。人只能依着规律，规律不可依着人。哪里是移山？其实是移人。

人翻越了无数的山，把一座座山抛在了身后，人就这样一点点完成着自己。人就这样形成了自己的人生轨迹。

对山的态度的不同，决定了人生的不同。

翻越人生的山，远比翻越自然的山复杂、艰险一万倍。之所以复杂、艰险，就在于关键时候会不会心灵转换。

我们都是移动公司的，不断地在移动自己，移动自己的身和心。移动方式，移动路线，移动时间，所有这一切都至关重要，决定它们也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智慧。

纽扣

朋友说起他当年相亲的事。

提亲的人说，对方要来看房子。说是看房子，其实是看人。但没想到居然是晚上来的。这朋友忙着换衣裳，不能就这么破破烂烂被人看了去。在柜子里找出一件新上衣，罩在外面。心里急，那纽扣却总也系不上。好像是哪儿错了，但又哪儿也没错，扣子是扣子，扣眼是扣眼。系上之后，还没忘记四下里抻抻。屋外已经响起提亲人的说话声，想必是有一个女孩还有女孩的妈妈或三姑六姨什么的跟在提亲人的后面。果然进来好几个人。提亲的说：怎么不拉灯啊？那时农村刚有电灯。于是把灯拉开，刷啦一下子，亮得晃眼。果然女孩之外，还有女孩的妈和女孩的一个姐。女孩低着头，而女孩的妈和姐使劲看我这朋友。我这朋友窘得手脚无处放，不知该咋办。那几个人待了一刻就走了，剩下我这手足无措的朋友。静下心来一看，我的妈呀，上衣的两个衣襟上下错着呢，错得肆无忌惮！原来纽扣和扣眼没对上位。

朋友的这段故事，谁听了谁笑。

人的命运有时就如我朋友的纽扣，费了好大的劲，想着有个好效果，结果正相反。

好效果谁都想要，但好效果却不一定谁要就给谁。

如果谁要就给谁，那好效果也就不再是好效果。

人间的事就是这样，只能像歌里唱的“经历风雨才能见彩虹”，要彩虹就得搭上好些风雨。风雨是一定的，但彩虹却又不一定。好多人因此而懊恼，还有因此而想着跳崖的。

倒也有一位不用系纽扣的。那是我们村的一个人，他穿一件空心棉袄，似乎没纽扣，或有纽扣也不系，而是用一根草绳拦腰一捆。好省事，好洒脱，没对没错。但在村人看来，没对没错就已经错了。

接着说纽扣的事。

系错了纽扣，我朋友的婚事告吹。是坏事吧？没想到就是因为错系了纽扣，心里恼恨，拿着一把斧头，一跺脚到城里去了。当年农民进城，不像现在的农民工。现在的农民工已经是在天上。我那朋友等于是去要饭，还要顶着一个搞投机倒把的罪名。他先是给小学校修理桌子板凳，后来进入一家木器加工厂。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他在省会开着一个仿古家具制造厂和一间仿古家具商店。有钱，有车，大概不再会发生系错纽扣的事了，纵是发生了，也会被认为错得好，错得幽默，错得有意思！

他的妻子是一位小学老师，是当年修理桌凳时认识的。

当然从那时到现在，受的罪，受的累，受的委屈，遭受的磨难，说也说不清。他总跟我说，能写一部书，一部书也写不完。

我问他：“是不是亏了当初那一错呢？”

他想了想，说：“现在来看，是。有了那一错，如今在省会。没有那一错，说不定还在生产队。”

反过来问一句，所谓的“生产队”就不好吗？也不一定。幸福不幸福，不在钱多钱少，也不在位高位低。纽扣的事不过是告诉我们，人生没对没错。当初认为错了的事，过多少年之后会认识到，亏了当初那一错；如果当初不错，就没有后来的对。

因此不要懊恼。如果你现在正错着，那祝贺你，说不定上苍正给你准备机会。

颠倒歌

颠倒歌有好多，随便说一个你听：“说胡拉，就胡拉，寒冬腊月种棉花。锅台上头撒种子，灶火坑里发了芽，拖着几根葫芦蔓，开了一架眉豆花，结了一个大茄子，摘到手里是黄瓜，舀到碗里是芝麻，吃到嘴里是豆腐渣。”

说《颠倒歌》，是因为有颠倒事。

20世纪70年代初，我在沧州做临时工，有一段时间在车辆检查站收养路费。我的同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胖子，叫刘振义。这老刘本是英雄，１３岁参加八路，经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朝鲜战争，身经百战，勋章可挂满前胸。但是他被打成了右派，原因是１９５８年回了一次老家。参军后，他没有回过家。家里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不仅活着，还成了高级军官，身边带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妻子。老乡们纷纷向他诉苦，说吃不上饭，说你刘老四在北京，离毛主席近，给反映反映。他真的反映了，说旧社会是穷人吃不上饭，现在是所有的人都吃不上饭。于是他被打成右派。成为右派后，他到农场劳动改造，妻子带着儿子被流放到遥远的大庆。几年后，他的右派帽子被摘掉了，但仍是摘帽右派，下放到老家沧州，作一般干部。

1974年入冬以来，刘振义就开始忙活，跟别人讨换来各种食品票，然后拿着这些食品票到副食店排队，把猪肉呀饼干呀等等的买来。因为他要到东北探亲。探亲这件事，几年才有一次，对他来说天大地大。年根将近，他已经攒够了两布袋好吃的东西。

终于有一天，老刘很郑重地告诉我说，他已经买好了车票，腊月二十那天晚上七点的火车。

这天晚上六点多，我便来到火车站候车室送他。那时条件简陋，候车室里既脏又乱，光线昏暗，墙上挂着一面钟。旅客不多，倒是聚集着一些乞丐。我们坐着，说了些闲话。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提醒老刘：“时间快到了。”老刘说：“不着急。”说是不着急，但也就站起身来准备走，他提了提两个沉重的布袋子，说：“一会儿你替我扛一个。”走到检票口，我问车次。没想到检票员发急道：“早干吗去了？听不见广播吗？早检过了！”这时才记起，是有过一次懒洋洋的广播，但听不清是从哪儿到哪儿的。老刘一听就急了。我也急。我们扛上东西就朝里跑。还要过一个天桥。天桥窄窄的，还摇摇晃晃。天桥对面电线杆子上有一盏灯，朦朦胧胧。我们跑到天桥中央时，桥底下正有一列客车向北开走，但天桥对面还有一列客车正在上人。我们下了天桥，气喘吁吁。车门口挤着一大堆人。老刘使劲往前挤，嘴里喊着：“大爷呀，我给你磕头哇！大爷呀，我给你磕头哇！”声音近乎绝望。我真想象不出，一个老八路怎么倒喊出这样的话来。列车门口正有一个“大爷”在使劲往下推人们，嘴里喊着：“不能上了，上不去了！”这时我看到另一个门口人已经不多了，我拉着老刘，赶紧跑过去。列车员正要关门，但由于人多还没关上。老刘一下子就窜上去了，我把东西递给他，使劲朝里推他。终于把他挤进去了。他大汗淋漓，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了，这下好了。你回去吧。”我也松了一口气，冲着他摆手。我想等列车启动之后再离开。

列车员终于把车门关上了，这时列车也启动了。“咕咚咕咚”，但是我惊诧万分，因为火车不是朝着大庆的方向，而是朝着海南岛的方向，南辕北辙。我一下子愣在那儿，傻傻地看着列车越开越远……

这是一种颠倒。其实老刘的整个人生也是在唱一首《颠倒歌》。

人生的颠倒，真的就能这样出乎意料。老刘在颠倒中，老刘不想着颠倒而颠倒，老刘的颠倒是现实与理想的脱节和背叛，老刘的颠倒是他个人的同时也是时代的。老刘的故事道出人生的荒谬性，就好比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中人变成大甲虫一样可笑。

其实我们每一个人都在颠倒中，老刘的故事不过是梦中说梦的一个例子。

我们的颠倒，表面看来不颠倒，其实却很颠倒。

人心不死，灵魂不灭，但这个肉体却不久长，但是我们平时却全心全意为这个肉体着想，为眼睛看好看的，为耳朵听好听的，为嘴巴吃好吃的，为身体穿好穿的……不辞劳苦、千方百计满足它的要求，满足不了就着急上火、忧愁烦恼，同时呢，却把自己的本心弃置一边，不闻不问。是颠倒不？

垃圾堆里杂有宝珠，人围上去，纷纷扬扬，扒拉寻觅，弃垃圾而拣宝珠。可是我们平常看人，则多看人的缺点，而忽略优点。把别人的缺点拣来装在自己的宝囊里，随时拿出来示人：此人如何如何不好，他小气，他狭隘，他不通情理，他脾气古怪……总之把别人的坏东西全揽在自己心里，念念不忘。是颠倒不？

明知名利地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又为其处心积虑。眼望副处长地位久矣，及到来时，却不是自己的，由此愤然不平。或喝闷酒，生闷气；或背后骂街，以泄臆气；或工作懈怠，一蹶不振；或意气用事，顶抗领导；或者视新到位者为寇仇，时时处处为难他……总之是怨天尤人，不能自已。是颠倒不？

知道好人好，但好人如果是仇人，则好也不好。知道坏人坏，但坏人若是朋友，或者亲人，则坏也看不到了，或者看到了，但有意遮掩，有意包庇。俗话说的，老婆是人家的好，孩子是自己的好。是颠倒不？

一生当中自己遇到的，都是与自己有缘的，不管好与不好，都该面对，都该欣然接受。但是，我们不，守在自己身边的属于自己的这份，总是不如意，总觉得不如别人的好。学校是别人的好，单位是别人的好，妻子或者丈夫是别人的好……若是自己被瞧不起，则更是自卑与委顿；与此相反，还有人自视清高，凡是自己的皆是好的，总看不起别人。凡事总是自己对，而别人则可笑。是颠倒不？

人生颠倒处颇多，例子不胜枚举。

其实我也是，这样絮絮叨叨，把道理说给人听，自己又能做到多少？自己还没明白，却要别人明白，是颠倒不？

民法与拳法

在报社上班的朋友老卯，有天对我说，最近他很高兴。为啥呢？因为他做了一件非常非常好的事。这件事有多好呢？好到不可说。为什么不可说？一，如果不做这件事，或者这件事不是这种做法，那后果会很严重。这件事这么做了之后呢，后果好极了，好到无法估量。再一个不可说的意思是，这件事真的不能声张，因为他是瞒着人做的，跟谁都不能挑明。如果时机不成熟，不该知道的人一旦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说不定事情会反复。

他悄悄对我说：“我把两家的仇恨给灭掉了。”

事情是这样的。前不久，老卯遇到一件麻烦事。老家的叔叔找到他，让他帮忙打一场官司，官司的另一方是叔叔的邻居。事情的起因不是大事，因为宅基纠纷，不过尺把宽的一线地，你说是你的，我说是我的，到底是谁的，谁也找不出很硬的证据。两家好的时候，这不是问题。两家有了矛盾的时候，这便是问题。事情已经拖了多年，两家的矛盾越积越深，彼此成仇人了。这天，对方开着拖拉机从叔叔家门前过，叔叔说：“地方是我的，你不能从这儿过。”对方说：“地儿是大家的，我就得从这儿过！”叔叔嘴里说着“你敢”，用腿挡了路。对方说：“你挡路，我就轧过去！”叔叔说:“你轧轧试试！”对方一踩油门真轧过去了……

事情闹大了，叔叔的腿被轧伤，住进了医院。老卯到医院看叔叔，叔叔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他要侄子为他打一场官司。事已至此，已经不是一线地的问题，而是你死我活的事了。也不是折不折腿的问题，而是挨了欺负了，整个家族都被蔑视了。叔叔想，这回你算是犯在我手上了，我非要让你爬着来见我。叔叔有把握，就因为侄子老卯在市里有地位，有名气，好多人有事他都能帮上忙，叔叔这事有他就准没问题。

面对被气歪了脸的叔叔，老卯细心做着安抚。老卯是热心人，只要有人来求，能帮得上忙的事他都会帮的。叔叔这点事，也不算什么，事情很清楚，前因且不论，单轧伤腿这事，官司就能有结果。他能帮，也该帮，不帮也不行。他对叔叔说：“这事包在我身上，您安心养伤，什么您都不用管。”叔叔的脸色变了，变得好看了。

接下来，老卯就着手来操办叔叔的官司，那是稳赢，他甚至看到了叔叔赢了官司后在村人面前的自豪神情。但是，一天他突然想到，我这是在帮叔叔呢还是在害叔叔呢？官司纵然赢了，对方收进监了，可是彼此间的仇恨了了么？如果仇恨不了，赢了官司有什么意义呢？冤冤相报，无有了期，总有一天会酿成大祸。这么一想，他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是在帮忙，他是把叔叔以及对方往悬崖上推。对方是谁，不也是乡亲么？有什么方法能把这事化解开呢？事情的症结在叔叔这儿，叔叔一撤火，这事就好说了。可是叔叔怎么能同意呢？叔叔也不是善茬。若是善茬，能把腿挡在人家车轮底下么？

有此心，就会有此缘。就在叔叔在医院里用手机一遍遍催老卯抓紧打官司的时候，对方已经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忐忑不安地到市里找老卯来了。老卯热情地接待了对方，并安慰他，问道：“事情出了，你看怎么办好？我叔叔想打官司呢！你说打官司好么？”对方当然不想打官司，问：“能不能赔点钱呢？”老卯说：“你不愿意打官司，我也不愿意打官司。官司输赢不说，两家子什么时候能过上舒心日子呢？”对方为老卯的态度所感动。他俩开始盘算赔多少钱的事。

医药费、误工费等等，大概在一万块钱左右。

对方知道这是一笔心平气和的数字，但是他犹豫着，因为手头紧，他嗫嚅道：“能不能少点呢？比如八千。”

老卯想了想，说：“这样吧，你掏九千块钱吧。”

对方同意了。

老卯说：“这样，这九千块钱，不让你全掏，我出一千。”

对方愣了，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急叹道：“那怎么成？”

老卯说：“我出这一千块钱的目的，就是让你们解开这个疙瘩，不要再有矛盾了……这一千元，你千万不要让我叔知道，也不要让我家里人知道，也不要让村里任何人知道。”

最后老卯拉着对方到饭店吃了饭，对方是含着泪回去的。

老卯就这样把叔叔的“仇人”给彻底“灭”了。

老卯这是真帮忙。

在叔叔面前，老卯是真的孝顺。

在对方那里，老卯是真的菩萨。

他把两家人从仇恨的海里救出来。

他示弱了么？他弱小么？这是一个很大的胸怀，他不但能容，还能化。这样的事，非大丈夫不能为。

我想有一天，他叔叔会知道这件事的。他叔叔也会想明白的。一旦他想明白，就会为有这样一个侄子而骄傲。

这样的处理矛盾的方式《民法》不载，虽然不载，但《民法》中所有的民事诉讼在深层中都应该有这样的理念：冤家宜解不?结。冤家不解永远是冤家，如果是冤家，就不会有赢家。

由老卯这件事，我想到拳法，太极拳的拳法。

我曾经打过几年太极拳，始终没有打好，但道理我知道一些。严格来说，太极拳不仅仅是拳，里头浸透的东西很深，熔铸了中国文化的精髓。真正懂得了太极拳，也就懂得了处世的方法和做人的道理。太极拳是武术么？是。太极拳仅仅是武术吗？不是。太极拳里头浸透着的恰恰是武术的真谛。武术的真谛是什么呢？止戈。止戈为武嘛，不战而屈人之兵，打是不打，不打是打。

太极有术，而这术恰是为不用而备。你过来，我迎住；你出招，我化解；我这里永远比你大，就像虚空那样，没有让你着力的点。对方若是有眼的，一摸便知深浅，没有摸到底，立即双手一拱，罢战。你若是仍不知趣，还在用力，那么我就顺着你的意思轻轻一走，你就会怦然倒地，这叫四两拨千斤。倒地的轻重，缘于你用力的大小。用力越大，摔得越重。我永远不打你，没人打你，是你自己打倒了自己。如果你出力，我亦出力，对等对抗，就与对方处在同一水平上了。好比一个小人骂你，你若对骂，立时就变成了两个小人。你不理他，小人仍是小人，君子自是君子。小人与小人斗，纵赢了，又能怎样？我在太极拳的发祥地河北永年县的广府古城，访过杨式太极创始人杨露禅和武式太极创始人武禹襄的故居。武氏老宅中的那副对联可以概括太极拳的神髓：立定脚跟耸起脊，拓开眼界放平心。这是讲打拳，也是讲做人。这是在讲拳法，更是在讲心态。心不平就有了局限，一有局限就狭小了。因此在太极拳法的习练当中，心地不能局促和狭隘，出手不能小器，如果出手低，会被人小瞧，算不得太极拳人。在太极拳当中，我永远是大的，你来了，一笑而包含；不如此，不能显自己之宏阔。能打不算什么，能化才见功夫。这叫什么？这叫“仁者无敌”。

“仁者无敌”，不是说仁者能够打败一切，而是在仁者眼里根本就没有敌人这个概念。敌人是什么？不过是自己的倒影而已。朋友教不给我们的东西，由敌人教给，敌人教给我们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感激都感激不过来。敌人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老师。因此，柳宗元说：“敌存灭过，敌去招祸。”能够给我们灭过的人，不是恩人么？因此真的太极没有对手。不是没有对手，是不把对手当对手，而当成磨炼自己心灵的师友。矛盾来一个，化解一个，化敌为友。真正的太极高手，不待交手，两个人对面一站，便知对方境界。因此双手一拱，请到屋里喝茶去了。仁者无敌，智者无术，天下所有的失败者，没有一个是被别人打倒的，都是自己打倒自己。

因此中国自古讲和谐，与天和与地和与人和，止戈为武，没有敌人的概念。不是没有矛盾，而是不断地化解矛盾。你来我化，来多少化多少，这便是太极。太极者，阴阳互化，太和之极也……

朋友老卯用的即太极之法。他这太极之法比杨露禅和武禹襄还要高明，他不是对人，而是对己。我们的一颗妄心，往往处在矛盾之中，时时在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没有结局但却是很消耗的战争。他在这次的战争中，一法不立，只把狂心歇下，立即化解了自己的内心纠葛，使自己的心境立即尘埃散尽。他完成了一次没有输家的较量，不仅化解了矛盾，而且升华了自己。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1）

“嘭嘭嘭”，有人敲门。

“谁？”

“我。”

“你是谁？”

“我是你。”

主人将门打开，让另一个自己进来。

这是魔幻小说或魔幻影视吗？不是。这是现实。现实中天天在发生这样的事，只是你没有察觉。当另一个自己来敲你的门时，你或者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不以为然，懒得把门打开。即使你开了门，也不一定认得你自己。你会说：“咄！哪来的闲汉，走开！”他就走了，于是你就错过了一次与自己相见的机会。他若是不走，甚至你还会跟他打起来，从此白眼相见，成恨成仇。这是很可怕的。

那年暑假，有一位朋友的孩子到我这儿来找书看。他是一名在校大学生。说到老师和同学、学校的环境等等，突然他问：“有的人非常讨厌怎么办？”我问：“谁？”他说：“不用说谁，就是打个比方，比方一个人很脏，怎么办？”我知道他说的“脏”是什么，就是一个人身上散发出的令人讨厌的东西，其实很难说清楚到底哪里有问题，反正是言行举止都不让人舒服，见了他就像见了垃圾。这样的人，我也遇到过。于是我问他：“你怎么办呢？”他说：“我们都不理他!”“结果如何？”“他也不理我们……不理还好，他搞恶作剧，比如他会把我们玩的篮球放了气，把谁的自行车胎扎了，总之怎么讨厌怎么来。甚至有人担心，说不定哪天他会成为马加爵。”我对这名大学生说：“你们错了。”当时他就睁大了眼睛：“我们错了？他对了？”我说：“我没说他对，但是你们错了。他的错，有好多是你们造成的。他是你们的影子知道么？可能是倒影。但倒影也是影子，是从你们这儿折射出来的。”“我们怎么会有那样的倒影？”他没想明白。那天他是带着问题走的，而且也把问题留在了我这儿。

窗前是一株女贞子树，冬天也不落叶，每天有喜鹊飞来啄食树籽。女贞子的树叶为卵形，外面有一层蜡质。满树的叶子都相似，但又没有完全相同的。可见哲人所言不虚，世界上找不出相同的两片叶子。其实，人也如此。俗话说，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人的心灵是有差异的，其差异就如人的面目，谁跟谁也不一样。虽然谁跟谁也不一样，但人的五官、四肢、八胲、九窍等等的，却又是极相似的。为什么不同而又相似？离远点不好么？比如长相靠近点我们的属相，我属虎，长一虎头，他属鼠，长一鼠目，你属鸡，长一鸡爪，这样不也有趣？有趣则有趣，但没道理。而相似是有道理的。比如这株女贞子，枝杈叶片虽各异，但它们系同根同株，是由一粒种子所繁衍。既然是源于一粒种子，为什么枝杈叶片又不同呢？因为它们发芽的时间不同，所处的空间不同，阳光风雨等诸多的受力亦不一样，因此它们才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这便是道理。人与树不同，但道理一样，往上追溯，同根同种。虽分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不过如树之枝杈而已。

老子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易》也说：“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这是顺着说，从根说到梢，若逆着说，则万物本一体，都在那个“一”上，都在那个“太极”上。这里便有了我是他、他也是我的基础道理。有一个捏泥人的比喻，说把一团泥，捏一个我，捏一个你，然后打碎糅和在一起，再捏一个我和一个你，从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实用不着这样，你中本来就有我，我中本来就有你。因此可以这样说，你我彼此为对方的影像，或者说镜子。你看到我在笑，其实我在笑你。我看到你在哭，其实你在哭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我们就这样彼此难以分开。有一则故事似乎不这样认为，说人要认得自己，不要把他人作镜子。故事与爱因斯坦成才有关。说爱因斯坦的父亲与杰克大叔一同去扫烟囱，这位父亲从烟囱出来时，脸上没沾多少灰尘，而杰克大叔则灰尘满脸。父亲以为自己的脸也那样脏，于是洗了又洗；而杰克以为自己的脸也很干净，因此草草洗了洗了事。走到街上，杰克像小丑一样招笑。大家笑他，他也莫名其妙地跟着笑。由此得出结论说，别人当不得自己的镜子，要自己努力。于是爱因斯坦豁然醒悟，不再放逸，从而成才。可是，我要问一句，这别人当不得自己的镜子，不也是镜子么？爱因斯坦没把一个人当成自己的镜子，却把两个人当成了自己的镜子，把人类这种投影式思维引以为鉴，从而找到了自己。他的这个自己，恰恰在杰克那里找回。

既然有了这个道理，人就可以做好多有意思的事了。因为人与树不同，人有心灵性命，有主观意志，能思维会分辨，有能动性，有主动性，完全可以把好多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思完满起来。比如能不能化异为同？即便不能化异为同，那么也可以把对方看成自己的影子，从而睹影知竿，提升自己。

比方说那位大学生说到的那位“脏”同学，如果他果然狭隘、自私、偏执等等，不可爱说明他很可怜，缺少温暖，正需要怜悯、同情和帮助。如果我们够聪明，就该设法与之接近，与之交心，从而窥其病根，慢慢把他内心的阴冷化开，把他争取过来，同享明媚。这是最好的。如果由于诸多原因暂时做不到，那也不应该嫌弃他，而应该包容。容许他个别一些，狭隘一些，另类一些。你看天，不因为彗星脏就不包容它；你看地，不因为大便臭就不承载它。天不仅包容，还让它显出灿烂的一面；地不仅承载，还化腐朽为神奇。如果你不能容纳，说明你也狭隘，如果你嫌弃他，说明你也“肮脏”，你是以“脏”对“脏”。不是因为自己干净，才看到对方脏，而是因为自己脏才对脏有感觉。一个小乞丐，泥垢斑斑，污秽不堪，妖艳女子见了，掩鼻而过；而一位母亲见了，会端饭来给他吃，端水来给他洗。同样是女人，高低立现。再比方一盆花，一个富有爱心的人看到了，想的是把它送给一个需要安慰的人；而一个小偷看到了，想的是把它据为己有。这盆花，在富有爱心的人这里，成为阳光；在小偷那里，成为赃物。花因人心的不同而不同。因此佛眼看众生，众生是佛，所以佛慈悲；因此狗眼看人，人皆恶毒，所以狗狂吠。最不好的办法，是“破鼓乱人捶”，把人孤立出去，这样“同仇敌忾”的结果是很可怕的，马加爵事件就是证明。

当年，曹洞宗的开山祖洞山良价禅师，过河时照见自己的影子幡然而悟，他唱偈道：“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往，处处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他对自己的影子大加怀疑，这是我么？如果这个影子不是我，那么这个身体是我么？如果这个身体不是我，那么谁是我？从而大悟前旨。

他从自己的影子中找到了真正的自己。

佛教说，佛菩萨有无数的化身，其实我们也有。在哪里？谁是？附耳过来，我告诉你：留心时，到处都有。不信你到大街上走一走看，满街走着的，都是你的影子。你说他不是你，你怎么证明他不是你？那潇洒的，就是个潇洒的你；那委顿的，就是个委顿的你；那阔绰的，就是个阔绰的你；那穷困的，就是个穷困的你……纵然是殡仪馆的车走过，那里头躺着的，其实也不是别人，而是未来有一天的你。他们或者是你的现在，或者是你的过去和你的未来。说潇洒，谁不向往？说穷困，谁没有经历过？说委顿，谁不愿远离？这些人便是另一个你，或者为你作表率，或者替你敲警钟。别说监狱里的囚犯不是你，你若是犯了法，照样有你一号。别说那个颐使气指、满眼泛白的人不是你，如果你有一天骄纵起来，说不定比他还傲慢。别说那个向人乞讨的不是你，你的灵魂深处，说不定比他还穷困。更别说殡仪车里躺着的那一位不是你，早晚有一天，你也会像他那样任人摆布，而无怨无悔。当然也可这样说，别说那器宇轩昂的人不是你，只要你努力且诸事得当，有一天你也会那样。据说奥巴马当年是个小玩闹，谁能想到日后他当总统？一切都有可能，变好变坏都有可能，关键是你具备一副怎样的情怀。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2）

一定要有一个好的情怀，阔大、宽厚、纯真、明净，那么你的化身就是好的那些。如果你的心灵委顿不堪，甚至真的很脏，很狭小，那些鸡鸣狗盗之徒说不定就是你。

谁都想着成功，成功的标志是，要做成一件或几件事。只要是对人类有好处的事，越宏阔便越成功。但是，怎么着才能成功呢？好多人的想法是：把自己的成功建立在别人不成功的基础上；我要做一件事，要盈利，要竞争，因此要设法挤对对手，让他让利于我，最好他垮掉，我吃了他；这样我笑了，他哭了，我活了，他死了。商场如战场，每天硝烟滚滚，这是恶性竞争。这一方笑、一方哭的竞争是好的么？肯定不是。这样的成功是光彩的么？这样的成功是大气的么？这样的成功是长久的么？对方在哭过之后，想干什么？像狼那样，会把牙齿磨得更锋利，然后重开杀伐。这是兄弟相残，这是人跟人过不去，这是自己跟另一个自己过不去。有一天，自己也被撕咬得血肉模糊，那时就会明白，是谁害了自己。是谁呢？是自己。

这么说吧，人伸出去的拳头，最终都会打在自己身上。不是有个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么，我们的一言一行都有作用，也都有反作用的。你用手抚摸一只猫，猫会报以温顺；你用脚踢一条狗，狗会报以凶恶；你用砖头砸电视机，它马上显给你窟窿看，用的力越大，窟窿越大。可是你要是用软布擦玻璃呢，越细腻，它就越明亮。行为如此，语言如此，心里的念头也不例外。当你有好的想法，周围的鲜花都会开放得好；当你有坏想法，魔鬼都会朝你微笑。这么说也许更容易明白，你栽一棵花在这里，蜜蜂和蝴蝶就会飞来；你拉一泡屎在这里，苍蝇和蜣螂就会飞来。好坏没在别处，都在自己这里。因此我们才提和谐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人与人的和谐，人的心灵与自我的和谐。就因为我们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自然破坏了，受害的是人；就因为我们人是一类，一人向隅，满屋不快；就因为我们人的身体和心灵是一体，心灵出了问题，身体也会跟着倒霉。如果以伤害一部分人，哪怕是很少的人，而让另一部分人得意，这样的事不应该说是好事。

应该把他人当成自己，因为他人的确是自己。

当你真的把他人当成自己，那你自己就会真的化身无数，好多的别人都会变成你自己，自觉地来为维护你，使你的事业更成功、更圆满。新东方的总裁俞敏洪曾经讲他的故事，他在北大当学生的时候，一直愿为同学服务。他没想到你的我的，他把宿舍里的事都看成是自己的。他每天为宿舍打扫卫生，一扫四年。每天都拎着水壶去给同学打水，也是一打四年。十年之后，新东方做到了一定规模，希望找合作者，结果就跑到了美国和加拿大去寻找当年那些同学。同学二话没说，都回来了，理由是：就冲着你过去为我们打了四年水，相信跟着这样的人做事不会吃亏。

那些同学便是俞敏洪的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自己在哪里呢？就在别人那里。别人怎么能够变成自己呢？不是别人变成自己，而是先要把自己变成别人。当你把自己变成别人了，别人也就会变成你自己了。

在我老家，有一个朋友叫卢国欣。如今他已经拥有两亿多元的资产，且没有一分钱的贷款。他做的什么事这么发财？他也不会做别的，他是个农民，只会种地，他就在种地上发了这么大的财。种地的人很多，发财者却不多。为什么他能发财？就因为他有三头六臂，他拥有无数的自己。

一开始，十二户人家联合种棉花，搞科技示范，他凭的是一颗本然之心。十二户人家，互助互利，你想着我，我想着你。你不想着自己，我就更想着你，他们就是这样一种关系。事业慢慢发展，像滚雪球那样越滚越大。后来进了城，成立了农研会，拥有了大片的土地，拥有了种业公司和棉花加工厂。他们有钱了，却没有太把钱当回事。他们知道钱如青蚨，既能飞来，亦能飞去，钱不过是做事的条件。因此他们不骄不躁，不小瞧人。不仅不小瞧人，对所有帮助自己的人，不忘不失；对有难处的人，能帮则帮。世间千种变化，唯有我心不变。不是不变，是越变越大。

随着事业发展，他们的爱心也渐渐扩大。爱心不是泛泛地说，而是用农民的表达方式——做不到的不说，做到了用不着说。对于农民，不管天南海北，只要你种我的种子，你就跟我是一起的了，我会一直跟着你，从种到收，全程免费技术指导。不仅不收费，每年冬闲之后，他们就会把北京的农业专家请来，为各地的棉农代表做技术培训。免费吃住不说，临走时还要发路费和误工补贴。好多农民感动得哭：给我们培训，怎么还给我们发钱？天下有这等事？因此，已经有五万多农户加盟国欣农研会，中国农技协棉花种植专业委员会也挂牌在这里。

有这样一件事，听来让人感动。每年秋季棉花收获季节，都?在本地雇佣大批劳力奔赴各地摘棉花，都是些闲散劳力，妇女居多。这天，到新疆去摘棉花的队伍回来。活干完了，工资发了，大轿车把这些人拉回来，准备之后挨村送回家。这样做，这些劳力其实已经很高兴了。但卢国欣打电话说，不要把人直接送到家，先把人拉到总部来，让大家吃顿饭再走。这天傍晚，这些人回来了，总部为他们洗尘，备了很丰盛的饭菜。大家兴高采烈，又说又笑。卢国欣不巧没在家，待他回来后，那些人已经吃好喝好坐着大轿子车走了。卢国欣好不懊恼，对办公室的人说：“你们真粗心，我一句话嘱咐不到，你们就不知道做。”办公室的人很疑惑：钱也发了，饭也吃了，挺好的呀，大家都高兴着呢，还有什么事没做呢？卢国欣说：“我没说你们做错了什么，只是没把事做细。这些人泥里汗里这么多天，咱那培训楼上都有热水，你让他们冲个热水澡不好么？都是农民，谁家有这个条件？”

卢国欣以及所有的国欣人，都是这样来看待别人的。

你能说别人还是别人么？你能说别人不是自己么？

当这些别人都变成自己之后，会是个什么效果？

谁要说卢国欣不好，谁要说国欣种业不好，棉农们就不乐意。他们已经把国欣当成了自己。你变成了我，我就变成了你，这也就是佛说的自他不二。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3）

说着说着，衍生出一个问题。有一个朋友听我说到别人是另一个自己后，双眼眯眯笑。我懂得那意思，他听出漏洞来了。果然，在别的人走后，他找个偏僻的地方问我：“你说别人是另一个自己，非常有意思。可是，我还是要问，你所说的别人是另一个自己，我没听清楚，是只说的好人呢，还是好人跟坏人都包括呢？”

我反问他一句：“谁是坏人？”

他说：“不是说谁，总有坏人吧？”

我说：“没有坏人。”

他说：“我不同意这说法。我这么问你吧，希特勒是坏人吧？”

我说：“不是。”

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我给他看《大学生GE阅读》上的一篇文章，上面讲了一个故事。美国新泽西州的一所小学，一个由26个孩子组成的班级被安排在教学楼里一间很不起眼的教室里。他们都是一些曾经失足的孩子，有的吸过毒，有的进过少管所。家长、老师都对他们非常失望，甚至想放弃他们。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叫菲拉的女教师接手了这个班。菲拉不像以前的老师那样整顿纪律，而是给大家出了一道选择题：选出一位在后来能够造福人类的人。有三个候选人，他们分别是：

A．笃信巫医，有两个情妇，有多年的吸烟史，而且嗜酒如命。

B．曾经两次被赶出办公室，每天要到中午才起床，每晚都要喝大约一公升的白兰地，而且有过吸食鸦片的纪录。

C．曾是国家的战斗英雄，一直保持素食的习惯，不吸烟，偶尔喝一点啤酒，年轻时从未做过违法的事。

大家都选择了C。

菲拉公布答案：A是富兰克林&#8226;罗斯福，担任过四届美国总统；B是温斯顿&#8226;丘吉尔，英国历史上最著名的首相；C是阿道夫&#8226;希特勒，法西斯恶魔。大家都惊呆了。

菲拉对孩子孩子们说：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过去的荣誉和耻辱只能代表过去。真正能代表一个人一生的，是他现在和将来的作为。从现在开始，努力做自己一生中最想做的事情，你们都将成为了不起的人。

朋友看完这则故事后，有片刻的静默。然后他说：“但希特勒后来学坏了。”

我说：“是的。因此不能给某个人定性说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说他是好人和坏人时已经错了。人是在变的，随时在变，随着条件变，随着环境变，有的在变好，有的在变坏。既然能变，就不能说好人或坏人。历史上有周处除三害的故事，也有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成语，有的人看似坏极了，但关键时候，正是他来挽救了危亡。有的人好极了，但关键时候，他却把敌人引来了。有一个屠夫，杀生无数。但正是他，明白佛理之后，一刀斩断是非根，立地成佛。谁好谁坏呢？”

他说：“是的，人是在变。你说了，有的人变好有的人变坏，还是有好坏。”

我说：“是有好坏。因为有一个标准。虽然这个标准很模糊，但大体还是能界定的。比如说仁义礼智信，合乎这个的是君子，反之则是小人。我们平时所说的好人坏人，大致不出这个范畴。正是在这个范畴之内，我才说没坏人。不是没坏人，是不要把坏人当坏人。”

“那当什么？”

“当老师。”

“当老师？”

“是的，当老师。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而没有说好人是我师。好人是老师，没错，坏人也是老师。只不过，好人从正面教，坏人从反面教。好人教我们这么做，坏人教我们别那么做。好人教不到的，坏人教。坏人遭万人唾骂，以身示法，甚至舍去生命来教给我们‘千万别跟我一样啊’。学费他交，我们学东西。难道不该感谢他么？”

不只是“三人行，必有我师”，而是每个人都是老师。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在做示范，这样做好，那样做不好。你不是有评价么？按照评价找自己就是了。那好的，就是好的我，有一天做成他；那不好的，就是坏的我，一定不能做成他。好老师坏老师都要。好老师从正面激励，坏老师从反面警醒。正面激励有时反而不如反面警醒来得深刻。某领导天天在台上讲反腐败，效果不明显。突然有一天，警车把一个人带走了，好多人出冷汗。柳宗元曾说过“敌存灭祸，敌去招过”，这话说得太好了。有个对立面在旁边盯着你，老想告你的状，你还敢放纵么？你不放纵，能犯错误么？你不犯错误，能有灾祸么？没有灾祸，不是福分么？福分谁给带来的，不是敌人么？能给带来福分的人，还是敌人么？不仅不是敌人，还有了几分恩人的样子，因为他起到了甚至恩人也起不到的作用。你还应该怨恨敌人么？这个敌人不是你的另一根神经么？

比方一个企业生产的产品，遇到一个很别扭的买主，很刁钻，左右挑毛病。一般人会生气，不愿做这单买卖，甚至会把他骂走。那就错了。不仅仅是失去了一单买卖，而是失去了进步的机会。其实他是上帝派?帮你的，只是换了个方式而已。他在验证你的耐心，验证你的肚量，不想一下子验证出你的坏脾气。人也是一种产品，有残疵没残疵，一验证就出来了。

还说那位被认为很“脏”的同学，他以自己的“脏”照出了好多人的真面目。他的“脏”证明了好多人的心灵其实也不太干净。这个同学，是个很好的老师，他从好多方面让我们提升自己。

说别人是另一个自己，不对了，说别人是自己的老师才对。

自己是谁（1）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那么自己又是谁呢？自己是不是自己呢？

这么说吧，当自己真的是自己时，那别人就真的是另一个自己了。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的真心是清净无染的，它像一颗晶莹璀璨的宝珠，能够映照世间所有；因为自己的真心是宽阔无比的，它像虚空一样辽阔，无所不包。佛菩萨就是这样的。君子仁人，也是这样的，因此儒家说“仁者爱人”，“泛爱众而亲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佛说的众生的自性就是指的这个真心本我，这个本我永不迷失，我们只是把它遮蔽了，就像乌云遮蔽了太阳一样。一旦乌云散尽，日光依然灿烂。

问题是，我们把这个自我迷失了，把这个肉体以及肉体的欲望当成了自己，而这个自己恰恰是个忘恩负义的，只认得眼前的一点小利益，为这点小利益患得患失。这是自己么？如果是自己，为什么死后带不走？带不走的肯定不是自己。我们就这样被这个假我骗了，被骗到死也不明白。我有个朋友得了病，他的领导去看他。本已病入膏肓，他还努着劲对领导说：“下次评职称的时候，你要照顾我。”这领导说：“好的好的，一定一定。”其实领导知道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只是慨叹到这时候了他还这样执著不放，因此只能这样宽慰他。没过几天，这朋友一命呜呼。

虽然我们不一定知道在这个肉体的自己之外还有个真的自己，但是那个真的自己并没有一刻忘记我们。他其实不断地在提示我们，启示我们，引导我们，让我们觉悟自我，归向真我。

不信么？你看，当你做了好事的时候，是不是很妥帖？当你帮助了人的时候，是不是很高兴？当你做错了什么的时候，是不是很懊悔？当有人告诉你应该怎么做的时候，是不是很感激？这其实都是你的自性的显现。当你天真，当你实在，当你突然把沉重的东西放下，当你一下子从自己设置的层层关系中跳出来，当你独自在青山顶上看浮云，或者在路边低头与一株小草对视，你轻松不？你自然不？你自在不？这应该便是自我的短暂亮相。

什么是真心本我？

干净是，宽阔是，大度是，无私是，不造作是。

恰恰我们不干净，不宽阔，不大度，很自私，很造作。

因此，我们不认识自己。

你想，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时候，别人怎么可能成为自己呢？因此，要原谅和可怜那些自私的人，因为他已经把自己迷失了。你看他整天忙来忙去，整天着急上火，却不知道为了谁，你说多值得同情。

那天，一位朋友向我倾诉，他说他的一套房子被前妻骗走了：“那是我的房子，凭什么她弄走？”说话时他满脸溅朱，悲怆悲凉。

我问了他一句：“我有一事不明。你说那房子是你的，是你出生时带来的呢，还是你死时能带走的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虽不是我带来的，也不是我能带走的，但那是我挣来的。我的就是我的！”

我问：“那离婚之前呢？是不是你俩住。”

他说：“那时还是一家，现在不是了。是的时候行，不是的时候不行。”

因此，我们所谓的无私，也是有条件的，也是有限度的。我们爱人可以，但不爱与我们无关的人，更不会爱仇人；我们帮人可以，甚至帮不认识的人都行，但决不会帮坏蛋。

所有的仇人、坏人、小人，其实都是我们执著于自己这个假我而分别出来的。

分别出来之后，我们就在这个小圈子里活蹦乱跳，说是说非，因而矛盾丛生，漩涡复杂。这种矛盾和漩涡更加剧了我们的分别，于是恩恩怨怨，无有了期，你膘着我，我膘着你，扯不断，理还乱，在生死苦海中漂溺。所谓的轮回，就是这样造成的。

因此，我们要找回真正的自己。

这是个天大的事，这是个比天还大的事。

怎么找呢？

孔子告诉过，老子告诉过，佛陀告诉过。

中国的儒道释，三家教育，都是在说一件事：要人们朝着自己走，而不要迷失了方向。

孔子说：做好人，做君子，成贤圣。

老子说：成贤圣，犹是造作，不妨清静下来做神仙。

释迦说：神仙虽好，犹可堕落，若想彻底，须做佛菩萨。

谁是佛菩萨？本我是。

他们都不会骗我们。

他们都是体验到之后才告诉给我们的。

他们也都实践了自己的前行标准，而真的得到了。你看，孔子成了圣人，老子成了神仙，释迦牟尼成了佛。

由此可见，他们都是实在、真诚的人，没有说半句假话，如《金刚经》所言“如来是真语者、实语者、如语者、不诳语者、不异语者”，没有半点忽悠我们的意思。

我曾经参加过禅堂打坐，打坐的目的就是要净滤自己的心，一点一点寻找自己。参话头时，有这样的话头可参：打坐者是谁？娘生?前我是谁？这样一步步追问。参嘛，参就是问。追问那个真我。

自己是谁（2）

当年的禅师东奔西走，找明师参化，其目的就是为了那个我。

百丈怀海未开悟时，是马祖道一禅师的侍者。这天，他在师父面前侍立。突然天上一群野鸭子飞过。

马祖问：“什么？”

怀海答：“野鸭子。”

马祖问：“哪里去了？”

怀海答：“飞过去了。”

马祖猛地死死扭住怀海的鼻子：“再说飞过去了？”

怀海积集在心中多年的冥思，一下子冰释，好不畅快，他跑回到寮房哀哀大哭。

怀海就这样开悟了。

师父哪里是在问你野鸭子，而是问野鸭子飞过时的你。可是怀海的心依然在野鸭子那里，因此师父狠狠地扭他的鼻子，野鸭子飞过去了，你也飞过去了么？你若飞过去，那么这个知道疼的是谁？

所有的禅师都是在百般寻找当中，突然找到自我的。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为什么禅师开悟之后，往往高兴得手舞足蹈？而且举止言谈与原先的那个人竟是判若两人？就是因为假我与真我到这时候才真正的融为一体，那种状态莫可言状，无可形容。

总说自在自在，这才是真的自在，自己真在了。

我们活了一辈子，却是活在一种矛盾中，活在一种分裂中，活在一种假相中，真我与假我若即若离。他是我，我却不是他；我是他，他却不是我。很怪，很有意思，却也很不真实。因此，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有两个例子，有点像笑话，但不可当笑话听。

一家餐馆里，一位老太太买了一碗汤，坐下正准备喝时，突然想起忘了取面包。取了面包回来，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男子，在喝着自己的那碗汤。老太太想：“这人或许太穷了，我还是一声不响算了。不过，也不能让他一个人把汤全喝了……”于是老太太与这名男子面对面地坐着，不声不响地用一把汤匙轮流着喝汤，两个人都默默无语。

一会儿，男子突然站起身，端来一盘面条放在老太太面前，面条里插着两把叉子。两个人继续吃面条，吃完后，各自起身，准备离去。

“再见！”老太太说。

“再见！”男子愉快地回应。

这名男子走后，老太太才发现旁边的一张饭桌上，放着自己那碗汤。

其实我们就是那位把自己的汤忘了的人。

这老太太还真不错，看着别人喝自己那碗汤，竟然默然接受。若是我们，非要打起来不可。

老太太：“这是我的汤！你瞎了眼啊！”

男子：“谁瞎了眼？这是我的汤！”

老太太：“我的，我的，就是我的！”

男子：“岂有此理，真不讲理！”

老太太：“谁不讲理，咱俩谁不讲理？”

男子猛地把汤碗弄翻，汤在桌面上流淌。

……

生活中的场景都是演示给人看，让人起反思的。

我们把自己的汤碗忘了，还把别人的汤碗当成自己的。

我们把自己的汤碗忘了，都来争夺一碗本来不属于自己的汤。

另有一个例子。

日本商人请一位犹太画家吃饭。坐定之后，画家取出画笔和纸张，在等上菜之际，给坐在边上的女主人画起速描来。画好后，画家把作品递给日本商人看。日本商人连声赞美。

听到赞美，犹太画家便侧转身，面对着日本商人，又在纸上勾画起来，还不时向他伸出左手，竖起大拇指，像在估计比例。

日本商人忙一本正经摆好姿势，让他画，一动不动地坐了约有十分钟。

“好了，画完了。”画家说。

日本商人松了一口气，迫不及待地凑过去看，不禁大吃一惊，画家画的根本不是他，而是画家本人左手的大拇指。

这也是我们在生活中常犯的错误。你以为是你的，结果不是。挺得意地在那里等了半天，到时候一看，与自己无关，被别人拿走了。

一个是把自己忘了，一个是总惦着自己。

忘了不该忘记的，惦记着不该惦记的。

我们就这样生活在错误中。

死神

说人生不能不说生死，因为人生这一段落，就在生死之间。生之前死之后的事，我们不大关心，也不懂得如何去关心。因为我们就生活在这阶段里头，前看不到来历，后看不到去处。就如同行走在蒙蒙大雾中，宽阔平坦也走，陡峭险峻也走，身处险境而不自知，走着走着，说不定一脚踏空，这个人就没了。

那日，与友人闲谈，说到一个人。朋友说：“这小子也不知干吗去了，总也不照面。”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怎么了？”“他已经死了。”朋友瞪大了眼睛，好不诧异：“你开玩笑吧！两个月前他跟我还在一起喝酒来着，为一句话，我差点跟他打起来。自那以后没有再见过他，我还以为他还在乎那句话，故意不理我呢！这是啥时候的事？”“一个月前，死于心脏病。”朋友感慨道：“有他在准有故事听，古今中外没有他不知道的，多热闹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这有点像演电视剧，演着演着，突然停电，咔嚓黑屏了。”朋友多斟出一杯茶来，喊着他的名字，说：“每次聚时，有你一杯。喝了这杯，走吧。”朋友将茶泼在地上。

最能够说明人生无常的是战争。《小兵张嘎》的作者徐光耀十三岁当八路，身经百战。他对我说战场上的事：“刚才还在一起说笑来着，一回头，这个人就没了。”

徐光耀曾缴获鬼子一块怀表，首长说让他用着。这天半夜住到一个村子里，为防备敌人袭击，干部们轮流值班。轮到石俊德了，石俊德对徐光耀说：“特派员，我没表。把你的表借我用一下。”徐光耀把表给了他。突然敌人来了，全员撤退。撤到半路上，石俊德说：“特派员，真对不起，我把怀表落在桌子上了。”徐光耀说：“没关系。”这时一颗子弹飞来，打在石俊德头上，徐光耀一把抱住他，但他的头垂下来。

在战场上，人的生命都凋谢得鲜亮，因而愈加可惜。

人生亦如此，死神比拿枪的敌人还险毒，他隐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想让你怎么死，你就得怎么死，没有商量的余地。第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说不定你就死了。吴家老扁在街上走，人们问他：“你干吗呀？”他说：“听说三胖家的儿子娶媳妇，我把礼送去呀。”人们说：“嗨，你去早了，明天才是正日子，待明天再去吧。”老扁说：“谁知道我能不能活到明天呀。”人们都笑他，好好的怎么就会死了呢。但是，就在这天半夜里，吴老扁真的死了。他那一句话成为谶语。

因此，要意识到人生其实是人死，人若不死，生命的旅程也就没得可说了。生之后，死之前，人就在这个阶段里填写履历表。或贵或贱，或荣或辱，或穷或富，或苦或乐，或长或短，或曲折或平坦，错综复杂，纷纷芸芸。

有人说，人死如灯灭。那是他不知道灯是怎么点亮的。其实人生只是一个阶段。人死后肉体烂掉，这是我们能够看到的；人死后灵魂仍在，我们没看到；没看到，就以为没有，这是局限。

人生中的所有善恶，都为后来的生命做铺垫。善得善报，恶得恶报。不要不相信这个，不相信这个的结果是会做很多恶。就像有的人不相信警察的能力，因此做了不该做的事，到监狱时，后悔已经晚了。

活着，不及时行善，死后，灵魂会没着落。不是没着落，而是落在黑暗处。

活法

人生的整个历程，在生死之间。生之前和死之后的事，我们往往不管；不是不管，是管不了。小品中赵本山问范伟“疖子长在什么地方不让你闹心”，得到的答案是“长在别人身上不让自己闹心”。人就是这样自私的。但是生死之事，不是疖子——若是疖子的话，就是个大疖子，长在每个人的要命处，你不管它，它却管你，你不理它，它却理你，百药莫治。

生之后死之前，我们人好像只喜欢这一段，为这一段操心费力，患得患失。其实人生简单极了，人就在得失之间挣扎。总是期望得到好的，避免不好的。什么是好的呢？对延续人的身体有用、让这个身体舒适的就是好的，比如好吃的、好喝的、好看的、好听的、好玩的等等。再有就是对人的精神有抚慰作用的，比如名誉地位等等，满足人的虚荣心。金钱这东西好，好就好在它既能买好东西供人来用，又能满足人的虚荣心。钱也是地位。钱也真能提高地位，比如好多有钱人用钱去买名。

但这好不好，也得分时候。同样一碗饭，同样给慈禧太后吃，在皇宫里是一个味道，在逃跑的路上又是一个味道；不饿的时候吃是一个味道，饿的时候吃又是一个味道。我们都听过刘宝瑞先生的单口相声《珍珠翡翠白玉汤》，说的是朱元璋穷困之时，吃过乞丐们为他凑成的一碗饭，杂七杂八，汤汤水水，红白紫绿，被乞丐们戏称为“珍珠翡翠白玉汤”，那滋味美极了。不是滋味好，是朱元璋饿极之后的感觉。到他后来当了皇帝，山珍海味吃腻了，突然想起“珍珠翡翠白玉汤”来，觉得那才是人间绝馐，为此杀了好几位厨师，也没做出那样的味道来。其实不怪厨师，怪朱元璋心态变了，已经找不回当年的感觉了。

时空变化，境遇变化，都会把生活中原有的定义颠覆掉。据说有一次闹大水，水没过屋顶，逃生的人攀到大树上。一个穷汉身上带了几个菜饼子，一个财主身上带了几块金元宝。饿极了，穷汉在那里吃菜饼子。财主说：“我拿一块金元宝换你一块菜饼子如何？”穷汉不换。财主又说：“我拿两块金元宝换你一块菜饼子如何？”穷汉仍不换。财主说：“我把所有的金元宝都给你，你给我半块菜饼子如何？”穷汉只管笑。在这时候，金元宝和菜饼子的价值就倒置了。

人就是这样，先求身体上的温饱，身体上得到温饱之后，还有精神上的温饱。身体上的温饱好解决，精神上的温饱不好解决。为什么？因为人的贪心太大，难以满足。说是有一个人，虔诚地供奉吕洞宾。仙人吕洞宾被他的诚意所感动，一天忽然降临到这一家，见这家十分贫穷，不禁怜悯他，于是用手指一点，庭院里的一块石头立即变成了金光闪闪的黄金。这个穷人说：“我不要这个。”吕洞宾非常高兴，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没有贪心的人，就说：“那这样，我传授给你成仙的秘法吧。”那个穷人说：“秘法我也不要。”“那你要什么？”他指了指吕洞宾的手说：“我想要你的那根手指。”此故事不一定真，但人的贪心真就有这样大。

贪心大，嗔恨心就大。为什么？因为我以为是我的东西，结果被你弄去了，心不甘，于是生气，想办法弄回来。即便弄不回来，也不能便宜了他。为此打架的，打官司的都有，还有杀人或者自杀的，还有因此起战争的。

世界这样热闹，无不与利益有关。

儿时常看蚂蚁打仗，无数只蚂蚁滚成疙瘩，黑乎乎一片，死的死，残的残。在蚂蚁疙瘩的两侧，各有一线长长的队伍前来增援。所有的蚂蚁都忙乱而紧张。有时这样的蚂蚁战争进行一天也完不了。为什么呢？只为一粒米。起因是一粒米，打起来后，就不知道为什么了。我曾为蚂蚁慨叹，觉得它们太傻。后来想了想，人不也这样？

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就叫成功，就叫有出息，就被人羡慕。想得到的没得到，就叫失败，就叫穷困，就叫没能耐，就被人瞧不起。人就这样活着，活在物质里，活在名分里，活在别人的眼光和别人的舌头里。有意思么？有意思，很有意思，人就为这个奔忙。

但有一样没意思，真没意思。这个没意思的事就是死亡。

死亡是谁给的呢？是疾病。疾病是谁给的呢？是自己。为什么要给疾病呢？因为生气、着急、忧伤、苦闷等等所导致。什么原因导致生气等等呢？因为利益。追求利益而损害了自己的生命，你说这利益是利益呢还是毒药呢？其实人生游戏就跟卖假酒的人一样，在装着有毒液体的容器上贴上五粮液、茅台等类的字眼，我们还喝得有滋有味。我们就这样把毒品当珍品，饮用了一辈子，到死也不醒悟。

我就见过一个人的死，人还不到五十岁，从发病到医院到死亡，前后不过三个小时，遗下万贯家财。他的老婆哭天喊地，把所有的存折拿出来，朝死人的手上塞；把所有的玉器、铜器等等的朝他怀里堆——这都是他生前最喜欢的，可是此时他却连半点表情也没有，手动也不动，眼睁也不睁。他老婆喊道：“这是为什么呀？你睁眼看看你的宝贝呀，你怎么一样也不要呀？”

即使在此时，活着的人还在乎死者的悼词该怎么写。生前，他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死后仍要他死在别人的嘴巴里。

谁说人自私呢？

人就这样糊涂地活着。

自杀

网上称，北京大学心理学系的一个学生跳楼自杀了。“呯”的一声，响在人的心里。

其实不只北大，地球上每天都有人在自杀，原因诸多，都很可怜。哪一个生命体不是可贵的呢？一草一木，一虫一蚁，都必须活得珍贵，何况万物灵长的人。

不敢正视现实生活的人，骨子里是怯弱的。在死者看来，一切办法都想了，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剩下唯一一个办法，就是了却自己的生命。他是不明白，世界上的事了犹未了，更何况不了了之！其实，仔细想想，还会有好多的办法。实在不行，还有一个没有办法的办法。没有办法也是一个办法，甚至有时还是很高明的办法。当年铁凝见冰心先生，说到婚姻之事。冰心先生嘱咐铁凝：“不要找，要等。”这是冰心先生的人生的论。不做，反而是做，甚至比做还好。我相信我父亲的话——父亲那一代的人生活在艰难里，但我的父亲从来没有把艰难当艰难过——他说，没有过不去的。一天一天的，也没见把谁落在昨天。人就应该这样豁达。佛说芥子可纳须弥。如果没法理解，你就想想，人的大脑其实也不大，但能装得下全宇宙。如果你觉得事情太大，容纳不开，那是因为你的心量还嫌狭小。事没大小，心量有大小。心量小，事情才显得大；心量大，事就变小了。好比一只碌碡，放在客厅里，肯定碍手碍脚；如果放在山谷里呢，则小得几乎被忽略掉。不是碌碡小了，是山谷大了。

说到自杀，其实没有谁不是自杀的。如果不自杀，谁又能杀得了你？

比如贪官被囚在监狱，如果他不贪，他到监狱来，只能是视察。是谁把他送到监狱来的呢？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比如病患者，有哪一种病是外来的呢？外面刮着同样的风，下着同样的雨，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得感冒。为什么？内里有火才能外感风寒。内里没火，风寒自是风寒。

内里火怎么来的？还不是着急急得？生气气得？郁闷闷得？焦虑虑得？

气从何来？虑由哪得？无非是不得意，有别扭事，心里有几分不舒服。再往深里究，是什么呢？一是为了个虚名，二是图了个浮利，这两样囊括所有。你说不是为这个，我名也看得淡，利也看得开，我只是看不惯图名图利的势利小人，我是被这些人气得，这叫义愤填膺。哎呀，这也真叫我没有话说。不过，你把自己气成这样，那小人就不是小人了么？如果小人还是小人，你这气不是白生了么？如果小人已经不是小人，你还生什么气？其实小人有小人的好处，小人的好处就是告诉你不要做小人。小人图名图利，其实得到了什么呢？得到的是被人小瞧，遭人唾骂，让人在背后指指戳戳。他得到的多呢？还是失去的多呢？他已经是自杀了。再者说，他献身精神来为大家做反面教材，一个人的狭隘，换来好多人的宽阔，我们难道不该感激他么？因此生小人的气，是生得没道理。把好人气坏了，小人不更得意？因此，生小人的气，不是跟小人过不去，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还有的说，我这病不是气得，不是闷得，而是吃肉吃得，喝奶喝得，吃打了农药的蔬菜吃得。对，除了你说的，还有呢，比如大气粉尘、汽车尾气、水污染、气候异常等等，都是要人命的。现在的好多病，都是因为这个得的。是的，这真是个大问题，好多人在为这个伤脑筋。但是，这问题怨谁呢？总不能怨月里的嫦娥吧？

还是人自身的问题。

人的欲望太大太大，人类的欲望太大太大。不能说地球不好，是我们把地球弄得不好了。是地球太好了，地球让我们生活得有声有色，有滋有味，有诗有画，有一条很好的生物链，相互依存，相得益彰。老虎吃鸡，鸡吃虫，虫咬杠子，杠子打老虎。我们不，老虎、鸡、杠子、虫，统归人类，烧杠子，煮鸡，烹老虎，炒虫！

本来人长腿是走路的，却要代步工具；老爷有轿坐就行了，且老爷有几个也够了。偏不，人人要做老爷，个个要坐汽车、飞机。为了快。慢，不也是生活么？快了干吗呀？原来出远门，或两三好友结伴而行，或一人独自而行，顶多骑驴。一路上吟诗作赋，就日而走，伴月而眠，小店也住，大店也住，农家户也住，“寒夜客来茶当酒”，好不安闲，好不温馨。路途上看好多风光，发生好多故事，作好多诗文，结交好多朋友。诗人如此，“细雨骑驴入剑门”细看“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禅僧如此，行也禅，坐也禅，睹影而悟道，见花而证心；商贾如此，走一路，盘算一路，纵是没赚到钱，也赚到了风光和人情。现在呢，高速公路，火车提速，真是快捷方便，但是人们好像没有利用这快捷方便来安息自己，而是把自己陷在里头了。比方说，原来骑毛驴到西安需要两个月时间，现在坐火车到西安，顶多两天，余下28天。按道理说，这28天就该闲下来。可实际呢，没有一刻闲着，反而愈发忙了。真不知道是咋回事？

的确是快，除了快，还有什么呢？这个快把我们弄得像陀螺，真不知是古人幸福，还是今人幸福。

我常想，坐飞机到海南岛，与步行到三家村，两千里与二里地，两厢比较，一路上感悟到的东西哪个更多些呢？到海南看到椰子树或者五指山了，但是到王村看到的不仅有树，还有树上的蝉，蝉下面的蝉蜕，树下的蚂蚁洞，谷穗上的蚂蚱，小河里的青蛙，半空中的蜻蜓和天上的飞鸟，说不定其中还包括到海南的那架飞机。

感受是心灵上的，不是路程上的。

人在自杀，却没有觉得是在自杀，在自杀的过程中还觉得很快活。

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有人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太有象征意味了。

说在内蒙古大草甸子上，有一汉子手拿着大钐镰割草。此钐镰把长五尺，镰刀长过一尺，宽有三寸，锋利无比。镰把那端，是削尖了的，还箍着铁箍。草甸子太大了，不钐草时，就把大钐镰插在地上，送饭的女人来时好有个标志。太阳底下，汉子抡着它钐草，刷拉一声，草倒一片，刷啦刷啦，草倒片片。汉子热了，脱下汗衫，只着短裤，汗流浃背，肌肉呈青铜色。时到中午，送饭的女人还没来，汉子渴了。他想找水喝。他把大钐镰插在地上，且把汗衫挑在上面，使人从老远就能看到它。他在草甸子里穿巡，突然有水鸟飞起，一箭冲天。汉子朝那里走去。果然在一片茂密的草丛中，有一口深潭。潭水清澈，映着天上白云和潭边青草。汉子伸过脸来，潭水里马上出现一个宽肩膀和一张黝黑的脸。他正要蹲下来捧水来喝，突然发现潭水里有一条大鱼，这大鱼太大了，大得超乎人的想象，黑色的脊背露出水面，两根鱼须有半尺长，摇来晃去。大鱼不惊不怖，安然不动。汉子忘了饥渴，抽身而退，然后飞快地朝着大钐镰跑去。不一霎儿，他重新又站在了深潭边，手里擎着大钐镰。那鱼还在，依然优哉游哉。汉子屏住呼吸，双脚叉开，双手高高举起大钐镰，猛力朝大鱼戳去！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刷啦一声，潭水溅起一片水花，水里冒出一片殷红，殷红如绸如缎，慢慢散开。大鱼不见了，水面上漂着一颗人头。而潭边，汉子依然站着，宽宽的镰刃正贴在没了头的脖子上。

好多人都是这样死的，见了眼前的利，而忘了头上的镰刀。

据说在南亚，有一种抓猴子的方法，就是在椰子上掏一个洞，里头放上猴子爱吃的东西。洞的大小正好是让猴子的爪子能够伸进来，但抓起东西后拔不出去。猴子见到或嗅到好吃的东西后，纷纷前来，把爪子伸到椰子里，死死地抓住东西不放。但是想脱身已经不可能。不是不可能，如果把爪子松开，立即可以逃走，但请放心，猴子们是决不会放下已经抓到的东西的，它们会紧紧抓住，到人来捉住它们也不松开。

不要笑猴子，我们比猴子聪明么？一点也不聪明。我们自觉自愿地在自掘坟墓。在《西藏生死书》中读到这样一段话：

现代工业社会是一种疯狂的宗教。我们正在铲除、毒害、摧毁地球上的一切生命体系。我们正在透支我们的子孙无法偿付的支票……我们的作为，好像我们就是地球上的最后一代。如果我们不从心理、心灵、见解上做一番彻底的改变，地球将像金星一般地变成焦炭而死亡。

仔细想想，真是不寒而栗。

为什么不慢下来呢？

像商量好了似的，谁也不慢下来。

为什么要慢下来呢？因为我们把这个叫做进步。

由此想到当年布袋和尚说的一首偈子，这偈子正是说给我们听的：

手把秧苗插福田，

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成稻，

退步原来是向前。

一株花

禅门的一则公案：陆亘大夫与南泉话语次。陆云：“肇法师道‘天地与我同根，万物与我一体’，也甚奇怪。”南泉指庭前花，召大夫云：“时人见此一株花，如梦相似。”

不知这陆大夫是谁，不知肇法师是谁，也不知南泉禅师是谁，我只见一株花在庭前开。

当年佛陀在灵山法会上传禅，手里也是拈着一枝花。那枝花是什么样的花，以致摩诃迦叶见了，莞尔而笑？

佛陀手上的那枝花，与南泉禅师庭前这枝花，是两枝，还是一枝？若是两枝，为什么同样千年不败？若是一枝，为什么一在手上，一在庭前？

如今就说这一株花。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一株花，或牡丹，或芍药，或腊梅，或春桃，抑或芨芨草。这一株花开在梦里，也开在现实的风雨里。

有人问我：有没有命运这件事？我也学南泉禅师，把庭前的一株花指给他看。

孩提时，我家院子里也种着花，是那种大麦熟花，花为宿根，每年春天发芽，初夏开花。此花开时，正是麦子成熟季节，因此在它背后便是大面积的金黄和那种焦熟的气息。植株丛生，能高到两米，长到第七八个叶子时开始开花，此后每叶都有花，或单朵，或并蒂，就这样蒜辫一样开上去，茎长多高，花开多高。花瓣有单有复，单的灵秀，复的雍容。颜色也多样，粉、红、大红、黄、白、绿、蓝、紫，还有比紫的颜色还重的，近乎黑，我们把它叫做“狗屎摊”。花谢后，留下一包一包的籽。我把花籽采下来，放着。待到雨季，大雨过后，我就在窗前松一小片土，把花籽埋上。不几天便有嫩芽拱出来。花芽虽小，却异常灵动。先是一两枚，很快是一大片，在一起挤着，很热闹的一群生命！

经历了虫咬、鸡刨、日晒、雨淋以及大人们随意踩上去的脚，那些花苗苗能够活下来的不多。为了不让这些花苗死，我想了好多办法，把一些树枝盖在上面，或者夹上篱笆，日头烈时把一块雨布给它们遮上等等。到底有花苗活下来，子叶出来，慢慢长大，活泼泼的，直到深秋霜寒风冷，叶子在一夜间枯萎。我很高兴，这一株花算是真正活下来了。到第二年的春季，不用管它，它也会像其他大麦熟花那样，发芽、窜莛，成为很蓬勃的一株。

窗前的这株花开花时，也正是到了中午把窗户打开的时候，这株花便像美人似的被屋里的人窥到。人看花时，倏忽间便有某些感触生出；而花看人时，想也会有莫名的惊诧！

佛说生命轮回，我似懂非懂。可是我却曾经站在花丛旁看花开花落、花生花死！

花跟人哪里有区别？

花的根、花的植株如果是命，那么花所遇到的日月星辰风霜寒暑蜂蝶虫蚁等等，就是运。命和运是两回事，彼此却又分不开。花活在它自己的命运里，受命运支配，却也支配命运。花的形状、花的色彩种种不同，既受内因支配，又受外因影响。它们就在这影响中活出自己的样儿来。同样的花在同样的条件下，花的大小、花的艳丽程度、花期的长短等等却有种种不同，这里头到底是什么在起作用？

春日里，花事纷繁，随处有花看。一次，在赞皇的山上看杏花开，那个地方被称为杏花沟，沟长十里，花开如雾，煞是好看。没想到天上还下了雪，本不是下雪的季节却下了雪，雪压花枝，别有意趣。那次看杏花的是一帮诗人，花纷纷，诗作亦纷纷。还有一次在涞水的山上看桃花，平原上的花都谢了，这里的桃花却正好看。真如古人说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坡上，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犹如天女遗落的粉色纱巾。

其实最好看、最壮观、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泊头的梨花。我与泊头有缘，在那里待过几。泊头是梨乡，年年梨花开。梨花开时让人感动，其实梨园一年四季都让人感动，起码让我感动。按说冬季里没什么了，可我却觉得冬季里的梨园才更多玩味。大面积的梨树，在暖阳中沉默着，枝枝桠桠，或粗或细，黑褐如铁，比画家弄出的墨色更有意味。虽无半点叶芽，却并无枯疾沉闷之感，反而倒使人觉得有此一季节，才更显示出梨树的深沉和深刻。为什么？就因为它们是活的。它们是在酝酿什么，因为成竹在胸，所以不露声色。及到春天，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千树万树，所有的梨花都开了，“雪似梨花，梨花似雪，似与不似都奇绝”，玉树琼枝，没有半点杂色，到这时候你才恍然整个冬季梨树们所酝酿的是什么了。这么大的一个行动，这么浩瀚的一个工程，没有半点纰漏，日子、色调以及与周围其他花朵的配比……都是商量好了的，甚至连天上的纸鸢和孩子们嘴上的柳笛似乎也经过了认真的策划，不然不会这么和谐，这么恰到好处。

我就在这时赞叹大自然，真是好，好到无可挑剔。可是，有一天，我却看到一支出殡的队伍在梨树林中穿行，引魂的旌幡在风中飘动，纸钱如蝶，还有臃肿的孝服。这也是白，比梨花还白，但却是死亡的颜色。孝子们悲痛欲绝，我想，在他们眼中，根本没有梨花开放，若有的话，白花花全如孝服，没有半点喜幸。这么说来，梨花虽然开出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规模，但在人们眼中并不是一样的。在诸多的游人中，多是赏春的，但伤春的有没有呢？一样是有的。纵然都是赏春，都在说梨花的好，但彼此所说的好真的是一个么？

在梨花开的季节，别的花也在开。桃花、杏花已经说过，不必再说。再说怕梨花嫉妒，因为梨花不能与之争艳丽。榆树花开了，似乎没有谁看见。待到看见了，那已经是花结下的种子——榆钱了。柳树是先把叶子长出来，有意不让人看到它开花，然后在人不经意时却大肆地飘柳絮了。杨树呢，把花开成毛毛虫的样子，丑陋不堪。能把花开成这样，也真不知道杨树的感受。菜花是金黄的，油菜、白菜的花都金黄，像是迎春花，因为有蜜蜂参与，显得比迎春更热烈。如果面积大，那就更炽热和恣肆，似乎也有点黄巢那样“我花开后百花杀”的霸气。野花就更多，多得数不过来。苦菜花、婆婆丁、荠菜、燕子尾、地丁、打碗棵、荼、野萝，还有好多不知名的，这里那里，地头、树下、墙角处、田埂上、土场边、坟堆旁，或者一棵棵，或者一簇簇，或者一片片，都开出自己的意思。

还有不开花的。不开花的似乎更多。除了开花的，剩下的都是不开花的了。

有一句话要问：为什么同在春天里，有的开花有的不开花？为什么同是开花，花却如此不同？朵大朵小，瓣多瓣少，味浓味淡，色深色浅，草本木本，花期长短，或开在高处，或开在低处，或开满枝，或开一朵，种种不同。有的虽然开花了，却不及别的植物的叶子好看，不开倒好，开了反而似一种屈辱；有的开得浓艳，却被人折了枝去，反倒留下难于愈合的伤口。总之，分不完的层次，说不尽的品类。如果花们也有情绪，真不知它们该有怎样的想法和举动。

人也如花，人也是活在层次和类别里，不信你留心观察，看你的邻居，你的亲朋，你的同事，你的家人，书报所载，影视所演，种种不同。有富翁，亦有贫婆；富者金砖铺地，贫者如诉如泣。在富翁和贫婆之间，有诸多的层次，或富或穷，或偏富或偏穷，多得数不过来。这是从外在分，若从内里分，从心态上分，层次会更多。因为金钱与快乐不成正比，不是说富有就一定快乐，说不定富有反而烦恼更多。烦恼不烦恼，与财富有一定关系，却也关系不大，烦恼种种，种种烦恼，是每个人都有的。穷有穷的烦恼，富有富的烦恼，不穷不富有不穷不富的烦恼，由穷变富有由穷变富的烦恼，由富变穷更是烦恼得不得了。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人生的快乐是不久长的，是不永恒的，是随着境遇的变化而变化的，是与痛苦相比较而产生的，是一种情绪，一种心态，一种感觉。像柳絮那样，经不住轻风一吹。因此，佛陀才劝我们，不要贪恋世间之乐，世间之乐不是真的乐，而烦恼倒是真的。

近来看到一幅联，却一下子时话说到好处。联曰：“春色无高下，花枝有短长。”花枝长短是比较而来，没有比较则没有鉴别，但或长或短都是花枝，有这一点就够了。就好比说富翁和贫婆都是人一样，有人这一层就够了。或长或短的花枝，都是春色。花枝之外不好说春色，春色是抽象的，花枝是具体的，花枝是春色的具体体现，“归来手把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有花在，春天就可把握了。花枝长短是由诸多因素决定的，梨花白，桃花红，桃花不如梨花白，梨花不如桃花红，两者不可比，不能因此赌气或者攀缘，梨花开成桃花色，或桃花开成梨花色，都不可取，大概只有傻花才那样。花与花虽不可比，但在体现春色这一点上是一样的。正是因为花枝有短长，才有这多姿多色、万紫千红的春天。人亦如此，虽有金钱多寡、地位高低、相貌丑俊、皮色黑白种种不同，但心灵却同样是充满灵性的。换句话说，人的烦恼和快乐虽有种种不同，但感受快乐和烦恼的心是同样的。用佛陀的话说才彻底——“一切众生皆有如来智慧德相”，生命本质没有任何区别。之所以有烦恼，是因为心灵上不够干净。这也如天空，天空若无云，哪里有雨下？

苍老的浮云

还要说一件与花有关的事。这是一个非常苍老的故事，苍老到好像不是这个时代发生的，但又确实发生在这个时代。

那是在海边渔堡，朋友领着我在堡子里转，终于转到一间老屋子里。记得是在五月里，阳光很强烈，以致进到屋子里有一霎那看不到东西，双目如盲，而后才慢慢发现有一位老婆婆坐在炕上。这位老婆婆很老很老，老得似乎已经没了年龄，也老得似乎没了性别。朋友喊她二嫂。二嫂见我们来了，忙下了炕，让我们坐到一条板凳上。这板凳是榆木做的，纹路清晰凳面光滑，不知年代。虽不知年代，却知道它已经有了非常多的岁月。果然二嫂说，这是她的嫁妆。而这嫁妆曾是她妈妈的嫁妆。与板凳相配的还有一个橱子，但那橱子已经没了，只剩下这条孤零零的板凳。

朋友问她：“二嫂，想我二哥不？”这是开篇第一句。仅一句就够了，剩下的就是二嫂的叙说了。二嫂辨认了一下我这个生人，然后说：“想呗，能不想？”然后说，我活得时间太长了，活得够够的了。你说你二哥这个狠心的也不来喊我。如今我也走不动了，也不能到你二哥的坟上去了。你二哥昨天来过了，一掀门帘就进来了。没打着鱼，却是一身的腥。我说你洗洗吧，他说不洗，不洗就上炕，年轻人就这样啊……

从她时空颠倒的叙述中，一个故事凸现出来：

她是从邻村嫁过来的，夫妻恩爱。丈夫是一高大汉子，有的是力气。下海捕鱼半夜归来时一脚踩到炕上，似乎整个渔堡都会忽悠一下。她觉得这个男人会给她支起一个晴朗的天空。这个男人不仅是她的指望，也是婆婆的指望。婆婆守寡多年，守着儿子这根独苗。及到儿子大起来，眼看着却被一个小媳妇夺了去。婆婆不甘心，不让他们住在一起，经常找个不是理由的理由来跟儿媳妇吵架。丈夫被逼无奈，只得躲开自己的媳妇，在外屋搭起一张临时的床。日本鬼子来后，丈夫响应政府号召当兵走了。剩下这两个枯寂的女人，开始还吵，后来就不吵了，她们终于明白一个家庭没有了男人，就没有了生机。她们在等这个男人回来，回来后好好过日子。但是，却没了男人的音信。等了三年，或者比三年还长，终于有一个信息传了回来，说二哥已经战死沙场。二嫂哭了一回又一回，后来改嫁到内地。在内地，二嫂生儿育女，也不知过了多少年，忽然听说二哥没有死，不仅没有死，而且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一个女人。二嫂又喜又气，喜的是二哥还在，气的是又来一个“二嫂”。二哥是她的，永远是她的。内地的男人是男人但不是丈夫，她心目中只有二哥，任何别的男人也不能取代二哥的地位。但毕竟二哥身边还有个女人，有这个女人她就不能进这个家门。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等着。等了若干年，这个女人终于死了，二嫂毅然决然，抛下内地的儿女，再嫁二哥。跟二哥过了多年之后，二哥死了。二哥死后，她说，她一天只吃一条小鱼，瘦得不敢照镜子。

在我们就要离开二嫂的时候，二嫂却提出一个要求。她问：“花开了吗？”朋友问：“什么花开了？”二嫂说：“连什么花开都不知道？开了的时候给我摘几朵来。”朋友问：“干什么呀？”二嫂说：“我要嫁人呗，你二哥那头都等急了。我就等着花开了，头上戴一朵，花轿上也要用，一个角上插一朵，有五朵也就够了……”

二嫂一生的命运也真够坎坷的，可是，我要问一句：二嫂一生是悲苦的还是幸福的呢？

命运是个很深的东西，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除了佛陀。佛陀说因果，没有没有因的果，也没有没有果的因。因果是一个链条，因成果，果又成因，因再结果，循环往复，无穷无尽。人生的错综复杂，千变万化，喜怒哀乐，六欲七情，都在因果之内，且又在制造着因果。有一句话说人是他人的环境，其实自己也是自己的环境，自己就活在自己的命运里，自己的际遇必然是自己的。如果际遇变了，那是因为你自己先变了。在因果之间，还有缘在。缘是什么？缘是条件，是因素。在因果之间起促使或者阻止或者转化等多种作用。这么说太费劲，还是说花。

一株花，种子为因，开花是果。有种子才有花朵，有花朵定有种子。因果关系就这样简单，但简单中却也包含着复杂和深刻。有了好种子就一定有好花朵吗？不一定，还要看缘。花是一株，缘有好多。比如土的厚薄、水的大小、肥的多少、管理到位不到位还有天气好坏等等，都会与最后的花朵有关系。

过年，朋友送来一盆郁金香，红的，开得齐齐的，蓬勃而亮丽。我想我这朋友真也有如郁金香那样的好心境，馨香雅致，无尘无染。每日面对郁金香，便如面对朋友，虽不发一言，却也契如欣如，相看两不厌。但我却不会管，虽在网上查了郁金香的管理办法，却也如懒汉对美人，因为爱，反倒手足无措。不几天，花便枯萎了，枯萎到没办法。我每每为这郁金香感叹，只因遇人不契，才遭此苦厄，若换了一个人，则不会是这样结果。倒是我那两盆酒瓶兰，在我这里已经十年，剩茶也给它，剩水也给它，却蓬蓬勃勃，给足了我面子。大概郁金香与酒瓶兰不是一个世界的东西：一个是公主，需软软的鸭绒被和软软的巧克力；一个是女仆，吃粗饭干粗活别无所求。

人的命运也是如此，前因不可更改，后果却又不是不可能更改。更改与不更改，更改得多与更改得少，更改得坏与更改得好，就看自己有没有这份自觉。

苹果

我老家有一个果园，种着苹果。每到秋天，果枝都弯着。我爹、我弟是果园的主人，一条黄狗为奴仆，负责看护果园。秋日天高，云淡风轻，虽有各种鸟叫及四处的人声，但果园里却显得非常静。大概是虫儿惊动了苹果，或者是苹果自己的努力，忽然就听“叭”的一声，一只苹果落在地上。树上掉苹果的事时有发生，有一次还差点砸了黄狗的腰，那狗躬了一下身子，叫着跳开了。

可惜牛顿没在。

牛顿大概就是在这种情形下，灵机一动而发现了万有引力。从此，牛顿成为著名的牛顿，苹果也成为著名的苹果。而我爹、我弟则丧失了好多次成为牛顿的机会。

机会这个词含有两个意思，机是一个意思，会是一个意思。天地之机随时随地有着，就看你见与不见。纵见了，还有个知不知道与之相会。当年达摩从天竺来到东土，先见的是梁武帝。这梁武帝与达摩祖师对面而坐，一问一答，终因心灵不契，而当面错过。

武帝问：“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记，有何功德？”

达摩答：“并无功德。”

问：“何以无功德？”

答：“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

问：“如何是真功德？”

答：“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

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

答：“廓然无圣。”

问：“对朕者谁？”

答：“不识。”

几句话把梁武帝说得愣在了那里。

于是才有达摩祖师的一苇渡江，到少林寺面壁。

达摩祖师圆寂后，梁武帝亲撰碑文勒石以记：嗟夫！见之不见，逢之不逢，遇之不遇。今之古之，怨之恨之！

机来了，没有会！遂成千古恨事。不然的话，梁武帝就不再是我们知道的这个梁武帝。

梁武帝不像摩诃迦叶，金波萝花一到佛陀手上，摩诃迦叶就笑了，那笑容比花好看。一机一会，好比我跟我爹传土坯，他那里脱手抛出，我这里马上把手伸出去，坯到了，手也张开到恰到好处。且这手上同时有两种力，一方面是迎的力，一方面是回缩的力。如果没有出迎的力，土坯会落地，弄不好就砸了脚；如果没有回缩的力，则会让土坯的冲力搓着手。

一只苹果落地，是机。牛顿看了，发现了万有引力，是会。一只苹果落地，我爹由此想到市场，于是忙着编筐，为运货做准备，也是会。有人灵机一动，给自己的电脑起名叫“苹果”，也是会。有人因此想到苹果里的虫儿，于是创作出一部动画片《果园》，也是会。而狗只会跳开，而跳开也是会。机有一个，会有好多。好比太阳是机，万物是会。河水把太阳留在河里，而聚光镜则把太阳变成火，花见日而开，豆见日则成荚。天地之间，天天发生的事无非是这个。

有一句话叫“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说的也是这个。因此不要抱怨，不是生不逢时，不是天上没馅饼，是机来了，见不到；见到了，不以为是；以为是，却错认了自己。正是千错万错我的错，错在当时一刹那。

有人说抓住机会，其实机会不是抓的，说抓时就已经错了。机与会两者，不是在捉迷藏。机是无形的，怎么抓？苹果落地，不过是机的一种表现形式，是机的象。关键是牛顿心里已经布满干柴，只待一星火种，就会盎然成势。纵天上掉下一块砖头，也会引发他的万有引力之想。苹果落地这件事牛顿碰到的肯定不只一次，但是其他时间、其他地点，苹果是苹果，牛顿是牛顿，也是见之不见，逢之不逢。

牛顿以前牛顿以后，苹果园依然枝绿果红。苹果还是苹果，但牛顿已经不是原来的牛顿。所有的苹果都已朽烂，只有落在牛顿面前的那一只不朽。说了半天机与会，机在哪里？会又在哪里？

赵王问年迈的赵州和尚：“老法师，您还剩几个牙齿？”赵州和尚说：“只还有一个。”赵王问：“能吃得了东西吗？”赵州和尚答：“虽然一个，下下咬着！”

除了赵王，赵州和尚还在答给谁听？

梅的态度

有人问我：有没有一个好命运呢？我反问他：有没有一个好心情呢？

他想了想，眼睛朝外看。这时我阳台上的一株梅花开得正好。于是掉转话头说梅花。

这梅花的来历源于两个女孩，这是姐妹俩，两人的名字里头都有一个梅字。因此，我曾学着鲁迅的口吻说：“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梅树，还有一株也是梅树。”“不！”姐妹俩纠正我说，“还有一株呢！”原来是姐妹仨，我想她们的爹也真有福气。

一年冬天，这姐妹俩从花卉市场买下一株梅，给我送了来，意思是让我这儿也有一株。我说，其实我这里早就有一株了。她们睁大了眼睛，东看西看。我说，一株老梅。我老婆的名字里头也有一个梅字。于是她们说，那你这里也是“一株是梅树，还有一株也是梅树”了。

这姐妹俩其中一个的丈夫前几年下岗了。一个大小伙子就在家里闲着。别人替他们上愁，不想这夫妻俩谁也不愁，说：“两个大活人，还愁没饭吃？歇下来，正好可以把平时没工夫看的书看看。”

不是运不好，是不把坏运当坏运，反而把坏运为下一个好运做了铺垫。

因此我说，好运气是有的，坏运气也是有的。但要往彻底里说，好运坏运却没分别，关键在对待它们的态度。别人看着你好，你不以为好，好也不好。别人看着你不好，你不以为不好，不好也好。

一位副省级官员，在县长眼里，那是天大地大，想也不敢想。可是，这位副省级却好懊恼，总为自己升不上去而苦坐愁城。终于他为了升上去而走错了路，一步迈到悬崖下了。到了悬崖下，不知他怎么想。

我的一个朋友，也没当官，也没发财，有一天却对我说：“我真好，我一家子真好。孩子考上大学了，挺知道事，在班里经常帮助人。媳妇没工作，挺知道疼人，每天把三顿饭做好。我呢，每天上班，也不累。周围的人都挺好。”他这样说时，我也很感动。其实我知道他很累的，是他没把累当累。人累，心不累，人穷，心不穷。他每天生活在幸福中。

拿他与那位副省级干部比，谁好呢？

有一个世俗的标准，但世俗的标准从来不是标准。有一个心灵的标准，心灵的标准才是标准。

因此，不必忙着调整衣袋里的钱财，也不必忙着调整社会上的位置，而应该调整自己的心态。

掉转头再说梅花。

梅兰竹菊被尊为四君子，把它们人格化了。为什么呢？因为梅抗冰雪、兰耐寂寞、竹守空虚、菊傲霜寒，没有哪个平庸。看来平和庸往往连在一起，若想不平庸，就得经历不平事。梅花好，好在它开在冬天。所有的花都谢了，谢得有理由，花嘛，就得有好的季节来配。梅花不在这时开，也没什么。但偏偏这时，在不是花的季节里，在不该开花的时候，梅花开了。“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这在花界是一件大事，在她面前所有的花都黯然失色。梅花一开，就不能说冰天不是开花天了。

因此说，真正有魄力、有胆识、有想法的人，是不把人生中的困难当回事的。在这些人眼中，没有好运坏运之说，他会随遇而安、随缘做事。不仅随遇而安、随缘做事，更努力寻找所有的可能，来完成自己。在他这里，没有不能做事的概念。他甚至不愿意在平庸的境界里做平庸的事，倒愿意在艰难的条件下做出不凡的事来。这便是梅花的态度。

网络上有一位“天使奶奶”，我想她就是寒天里的一株梅。

在汉口北湖，一位74岁的老奶奶为了供养生病的老伴、抚养上学的孙子，每天蹬着三轮车给人送货。车上的货物有五六百斤重，年轻小伙子蹬起来都吃力。她每天要蹬6个小时的车，风雨无阻，每月能挣到700元。她感动了网友，网友把她的事传播到网上，感动了更多的人。好多人为她捐钱，她谢绝了。她说：“我谢谢你们啊！但我不要这些。我很好，我还能干。还有好多干不了的人，还有好多不如我的人。去帮助那些人吧。”她说的这些话就如同梅枝上的朵朵红梅，光彩照人。但对于她来讲，这些话都是内心的自然流露，没有半点刻意。电视上也播出了她的故事，我看到她做事和说话时的神态安适、平和，却又透出昂扬和坚韧。在她眼里，人生就是这样，不可能一帆风顺，遇到什么就是什么，好也好，不好也好。没难处时也不轻浮，有难处时也不抱怨，好也坦然，不好也坦然，就这样扎扎实实。

在生活的冬天里，这位老奶奶有好多种人生态度可以选择：抱怨、流泪、求助、逃避，选哪一样她都有理由。但她不选这些，她知道选这些于事无补。她只有挺起身子，昂扬了心态，像梅树那样使她的冬天更像个样子。她不是有意开花，而是强者的自然而然。辛弃疾说梅花时也就说着了她——“更无花态度，全是雪精神”。

还有一位陆放翁，这位南宋时的爱国者，面对着冰雪里的梅花，他想到了自己。他这样说：“闻道梅花坼晓风，雪堆遍满四山中。何方可化身千亿，一树梅花一放翁。”他愿化身无数，梅花无数，放翁无数，像梅花那样开着，不知有季节。

钱奴与富翁

在现在这个崇尚金钱的社会，谁不想发财呢？我想发财久矣，只是没有发起来，但我身边好多朋友真的发了财，经常请吃饭，我也经常被请去吃，但是我却很少请客。有一次在席间，有个朋友说了一个笑话，说有一个人，从来不请客，但是不管谁请客，他总跟着在一起吃。有天喝酒时大家作诗，无诗不许端杯，他便吟诵道：“我从不请人，人也别请我，但愿人请人，其中有个我。”我怀疑这是在影射我。

有了钱就能很好地请客了，有了钱就是不请客也会被认为是不骄奢，有君子之风。是不是这样呢？因此我跟你说，我便是那个急着想发财的人，急着发了财之后潇洒起来的人。但是，我又遇到另样的情况，就是有的人真的发了财，但发财之后并不快乐，或者说比不发财之前还不快乐，曾发感慨道“穷得只剩下钱了”。这一发现使这个人从富翁一下子变为穷汉。穷者，钱能治；有钱之后仍旧穷的人，怎么治？

其实发财之后突然感觉到了穷，这本身即是一味药，知道钱乃外在之物，不是真富。这发现也真好，可以使我这没钱的人得到好大的安慰，也使我避免走有钱人所走过的弯路。从钱坑里爬出来的人，还有好多人，至今仍被钱所囚。钱是好东西，被钱所囚就不好了。被钱所囚就不仅不是富翁，也不仅不如穷汉，而是成为钱的奴隶了，等于是在服刑了。

后面我们就讲发财。讲什么是财？怎么发财？发什么样的财？使人真的成为富翁，不仅要成为富翁，而且要高贵起来，或者这样说，人只有高贵起来，才有可能成为富翁。

容我慢慢道来。

为什么要发财

这是一句很傻的问话。虽然很傻，但毕竟也是一问。谁能很准确地回答这一问呢？

为了好回答，我们先把发财圈定一下，圈到钱上来。这也是世俗的看法，以为有钱就是发财，有钱不算发财什么叫发财呢？有钱当然算发财，但发财却不仅仅在钱上。不过现在就说钱。

有钱好不好？这得看问谁。若问百万富翁，他会笑笑。因为百万富翁已经对钱没有感觉了。若问一穷汉，他会很诧异地看着你，以为你在讽刺他。因为在他这里，钱是必须，而不是问题。若问我老婆，我老婆会反问：你说好不好？因为总有人告诉她，别让人骗了呀，有人敲门时，先在猫眼里看看是谁。她那本来单纯的心渐渐变得复杂了。那次把这话问邻居，邻居说：这还用问么？没想到用这一问换来的还是一问。

那天在储蓄所存钱，某保险公司帮助理财的一个人很积极地推销一种存钱方式，说这样可以多拿好多钱。好多人都在那儿办，没想到在一个老者那儿却遭到拒绝。老者说：“我不。”推销员说：“为什么不呢？会分红的，钱会多出很多。”老者说：“越多越不。”好多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以为他是公园里逃出来的大猩猩。老者说出理由：“我这钱，存在这儿，不图利息，为的是让你们给我看着。这点钱够我和老伴用，够用就行了，多了不好。”推销员说：“多了才好呢，多了有什么不好的？”老者说：“要是没钱，我要死的时候，儿女们还有可能顾得我。要是有钱，要是有很多钱，说不定快咽气的时候，儿女们还没等我死利索，就先打起来了。”他把好多人说得笑起来。

还有一则故事，说一僧一道在街上走。僧指着一个院落说：“这家很和睦，弟兄好几个从来没有吵过嘴。”道于是从袖筒里拿出一块金子，隔着墙头扔到院子里，说：“信不信？一会儿就会吵起来！”

钱，好多人认为很好的东西，却在这儿打了折扣。

不过，一般来说，有钱还是好事。好比一棵植物，有肥有水，那会有多舒展。好比一座山，河缠树掩，那有多滋润。人有了钱，大概也如此，能够把自己的想法舒展开，能够做好多的事情，能够在给自己带来方便的同时，也能给好多人带来方便，能给自己带来成就感的同时，也会给好多人带来利益。如果没钱，则你纵有再好的想法，也不能变成现实。变不成现实的想法只能给人带来苦恼，那这想法还不如没有。在这个意义上说，发财是好事。

人在世上走一遭，来干什么？如果不来干什么，则人生就没了意义。干什么呢？用电视剧《士兵突击》里许三多的话说就是，要好好地活，好好地活就是做好多好多有意义的事。可是什么是人生意义呢？那天有人用这话问我，我也答不出。因此他很失望。看着他失望的样子，我明白了，人生意义有多种，但肯定不是失望。为什么说意义有多种，因为人的认识不一样，心灵宽窄不一样，个人情趣不一样，因此人生的意义也不一样。确切一点说，人生意义恰如人的脸面，一人一个，有可能相近但不会相同。正因为每个人各自抱着自己的人生意义去生活，才有了这形形色色的芸芸众生。有了这形形色色的芸芸众生，才有这万花筒般的社会形态。

这是一层意思。还有另一层意思。这意思我一般不跟人说，因为说了马上就有人觉得没意思。本来觉得人生非常非常有意思、非常非常有趣味、非常非常有意义，经我一说，立时愣住。其实我不说这层意思大家也都知道，虽说大家都知道，却总装作不知道。

这个意思就是：不管你成就多大，财富多多，名头多高，荣耀多显，你觉得意义有多深，但人必得死。人一死，无论什么都带不走。这是一个悲剧。这个悲剧人人逃不脱。对于一个强调人生意义的人来说，这是最致命的。

让我们在这里稍作停留，想想这个事情。想你的金银财宝，想你的功名利禄，想你的灯红酒绿，想你的快活美好……突然之间，这些东西都不存在了；不是这些东西不存在了，是你不存在了。你这个活体不存在了，余下的东西还有意义吗？你可能说意义在你的儿女那里，可是你的儿女最终也会像你一样不复存在。一切如梦如幻，如露如电，天大的意义，顿时化为天大的失落，如悬崖失足，碰不着的地方让你绝望，碰着的地方让你疼痛。正是这个东西让你原来的一切成为虚假，而这个东西不虚假。这也真可怕。正因为可怕，我们才往往装作看不见。你看不见它可以，但死神总能找到你。

明白了这层意思之后，然后我们再来说发财的事。

也许你不再觉得有意思，不再让我说了。虚幻已经知道，秧苗不能插在虚空。可是，你知道么，这一层撕破之后，里头还有一层。这一层好多人不知道。那么有人问：你知道吗？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虽然不知道，却有人告诉过我掀开这一层之后的大致情形。我以为好。能够救治虚妄，能够在原来一脚踏空的地方铺上五彩石，能够让你知道虚幻背后的真实，能够在真实的基础上建构新的理想。在这里，你会发现真的财富，因而你才会成为真正的富翁。

有一位僧人来到南京光宅寺，参礼慧忠禅师。慧忠禅师问：“你是做什么的？”僧人答：“我讲《金刚经》。”禅师问：“《金刚经》最初两字是什么？”答：“如是。”禅师问：“是什么？”僧无对。

我们天天活在日子里，好像却没有去想日子该怎么过。因为你不去想这些，日子也不会落下你。即便你去想了，也不见得就有结果。就如这僧，天天讲《金刚经》，却经不住禅师一问。

财与智

见到一本杂志，精美而大气，刊名《财智》。我想，办这本刊物的人，定然是有财兼有智。若无财，办事难见大气。若无智，又怎能有财？于是想说说财与智。

世人都想发财。不想发财的人不能说没有，但是极少。为什么呢？因为财能给人带来很大的方便。据说说相声的郭德刚没发迹之前，穷得只剩下了郭德刚。那天他饿坏了，心想着有一块钱才好，一块钱能买五个馒头。那时，五个馒头就等于郭德刚的一条命。还有我的一个朋友，他是书法家黄绮的学生。文革后期在大学里跟黄绮读书并学书法。黄绮病了住到医院，他去看望。师母为黄绮煮的鸡汤，让我这朋友趁热给黄绮送去。事不宜迟，我这朋友挤上公共汽车之后，才发现口袋里没钱。不能说没钱，是只有三分钱，离足额车票钱还差两分。这两分钱憋出他一身透汗。他不敢买票，也不敢逃票。就那么惶惶着心。他这神态早被明察秋毫的售票员看在眼里。快到站时，售票员过来像审贼一样问他：“买票了吗？”他嗫嚅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真的有几分小偷样。他把钱掏出来，悉数交给售票员。售票员说：“还差两分！”我这位朋友在口袋里掏呀掏呀，除了几点碎纸屑之外，什么也没有。其实他早就知道差两分，若是不差这二分钱，他哪能这样委屈自己！结果呢，他像是被抓到的一个嫌犯，直接拉到终点站接受处罚。还用接受处罚吗？这件事正在狠狠地罚他：鸡汤凉了，饭食过了，老师还在医院躺着呢！他自己也早就狠狠地罚了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他比狗盗鼠偷之辈还难堪！

还有我，曾因三毛钱而受窘。受窘倒也罢了，而且还因此而受羞辱。不是别人羞辱，是自己羞辱自己。那滋味到现在仍难忘怀，每当想起，便觉得羞愧无地。那时真的穷困，虽穷困，也不是一点钱没有，只是我没带。那是我回老家去收庄稼，我像个老农一样跟在我爹我弟弟身后，努力做。做活不多，但却很累，常是泥汗满身，几天下来，身体脏臭不堪。好在几里地外有个石油工人的居民区，人们喊它大站，大站里有浴池，有好多人到那里洗过澡，说是门口很好进，一般没人管，跟着进就行。这天我去了，浴池是一排平房，中间有个小门供人出入，有热气从里头冒出。还没进门，我就已经想象出被水冲洗过之后浑身的清爽，恨不能立即进去，泡进浴池。但是，当我随着人朝里走，到我这儿，有人拦住了：要票。因为这是职工浴池，不对外的。外面的人进来必须要票，没票就要掏钱。可能是要三毛钱，但我没有。没有这三毛钱，退回身子不洗就是了。如果是这样做，我真该为我自豪。但是，我没有。因为我太想洗掉浑身的泥垢了。我突然想到我认识石油的一个人，这个人是新认识的，是个领导，姓宋，宋矿长。我把他当成菩萨，想让他来救我一把。我说出了宋矿长这三个字。让我进去就进去，不让我进去我就不进去，我这最后一招只在说明我努力了。没有想到的是，宋矿长却在这里！只见那个年轻人一嗓子把宋矿长喊了出来：“老宋，您看，认识不？”如海关验货，看看真伪。宋矿长一看是我，一摆手让我进去了。在我这里，却羞愧极了，狼狈极了，难堪极了，感觉脸面丢尽。在宋矿长那里，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不久前，因我在石油上的同学极力引荐，他还把我当成人才，欲把我调到油田。他肯定想，亏了没调此人来，此人委顿而小气，怯弱而无能，为区区小钱，竟拉大旗来做铺垫。而我，这一次澡净了身，却污了心，羞愧至今，却又难以表白。这便是因为钱。

例子不用多举，没钱的时候谁都经历过。大丈夫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有时却真的会被一分钱难倒。这大概就是人们都想着要发财的理由。

想发财没有错，这好比丑汉也会想美女，或者说正是因为是丑汉才更想美女。但美女却有脾气，有时对你莞尔一笑，这时你就该知趣离开。若是还紧跟着，就有可能从旁边跳出几条硬汉，挡了你的路。那时美女再一笑，大概你就惨了。

发财的事其实比丑汉追美女还可怕。有好多人想发财而赔掉了底，有好多人想发财而迷失了自己。有好多人想发财也真发了财，尔后发现不该发这个财，因此痛悔不已。有好多人想发财但根本没闹明白什么是财，以为是金条，抓到手之后才知是狗屎。

因此，有问题要问：一，什么人能发财？二，什么样的财能发？三，发了财之后该怎么办？

谁来给出答案？

一个僧人跟师父来讨佛法。师父说：“鼻竖眼横。”这个僧人一下子就明白了。另一个僧人也跟师父来讨佛法。师父说：“黄河九曲。”这个僧人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

这里有一个现成的故事倒也有意思。儿子想跟父亲学偷窃。父亲说好吧，今晚就教你。这对父子在月黑之夜来到一户人家，来盗箱子里的东西。儿子在箱子里往外递，父亲在箱子外面接。突然门响，主人回来了！这老贼想也不想，叭的一声把箱子盖上，把锁锁上，然后翻窗逃走了。儿子在箱子里面这个恨呀，恨老爹太自私、太无情，也不管死活，把这么一个小贼雏锁在里面。儿子用尽伎俩终于逃回家，他愤愤地诘问父亲，父亲倒笑了，说：“你毕业了。”

这故事虽不雅，但理却真。发财的事其实是比做小偷还难些。时机对吗？目标明吗？价值大吗？环境好吗？合伙人行吗？等等等等，这些问题有有形的也有无形的，在判断上出一点差错，都会殃及效果。到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了，才会轮到下面的问题。

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但所有的答案都不在衣袋里。

因此有企业的人不一定是企业家，但企业家肯定有企业。

那天有一个人来问我，我想做这样一件事，你看行吗？我说不行。他说为什么不行？我说，不为什么。他就那么低着头走了，没有找到答案。其实不是事不行，也不是他不行，而是我不行。他来问不行的人，定然也难行。若是在他关上我的门之后，一咬牙，一瞪眼，一下子把事做成了，那时候，他或许会笑话我，或许不会，一切看他是不是成熟起来。

修佛有六度波罗蜜：布施、持戒、忍辱、精进、禅定、智慧。波罗蜜即是到彼岸的意思，六度即说有六种修行的方法。虽有六度，而“五度如盲，智慧为眼目”。大智慧为般若。《宗镜录》这样说：“若布施无般若，唯得一世荣，后受余殃债；若持戒无般若，暂生上欲界，还堕泥犁中；若忍辱无般若，报得端正形，不证寂灭忍；若精进无般若，徒兴生灭功，不趣真常海；若禅定无般若，但行色界禅，不入金刚定；若万行无般若，空成有漏因，不契无为果。”一切都须在般若的观照之下才有可能成功。苦修猛练，事倍功半。佛法如此，世法亦如此。

因此可以这样说，有财者必有智。若无智，那财便成了无源之水。在邢台英谈村，有“一滴泉”，常滴不竭。泉虽小，而也在说理：有一分智，做一分事；有十分智，做十分事。也如老汉我的脚，只能穿41码、42码鞋，再大再小都不该我穿。因此我羡慕那大脚之人，穿得起船样的鞋，一路走下去，留下些“大人迹”。

那么，有智者必有财吗？当然当然。不过，财不一定以钱的形式来表现。比如，你去问一条河：有水就能流到前面去吗？河不一定答你，但河水流着。可是你要以同样的问题去问大海，大海怎么说呢？你以流向问题问大海，本身就错了。

贫和富

历史上发生的事太多太芜杂，记不住的太多。但有的事情一看到便忘不了，比如“易子而食”这件事。人饿到没办法，就想到吃孩子，但又不忍心吃自己的，于是换着吃。这事太残忍，残忍到不忍说。不说可以，但这事毕竟发生过，而且不是一例，而且也不只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有。可见人在极度状态下，会发生质变，变成非人。这样极端的例子不该说，还是说点轻松点的吧。说，一位老板开着宝马轿车缓缓行驶在铺满鲜花的红地毯上，车停下之后，有美女过来，把车门打开。这时彩虹在远山上出现。一只仙鹤沿着彩虹的边沿飞了过去，鹤背上骑着一个人，那人宽衣博带，一看就知道是那位“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古人。这老板重新把车门关上，掉转车头，沿着高速公路向着扬州方向驶去。

请猜：骑鹤的人先到还是开车的人先到？

言归正传，说贫和富。

有一个词叫嫌贫爱富，为贬义。其实人的这个嫌贫，看是嫌谁。嫌别人贫，当然不好。但是嫌自己贫，却一定不坏，谁不想早一天富起来呢？人其实往往不是嫌别人贫，而是嫌别人富，看那么多人都富了，唯独自己还贫着，就着急上火。

富起来的感觉真好。

人本来是在差别中活着，就像春天里的桃花、杏花、梨花、菜花……姹紫嫣红，各有模样。花知道这些，所以各自开着各自的，默默无言。人却不行，人不是不愿意有差别，而是总愿意自己比别人强。就像王胡看不起阿Q，而阿Q其实更看不起王胡。其实他俩不知道，还有更多的人无论是王胡还是阿Q都看不起。而这更多的人又被赵太爷看不起。而赵太爷又被阿Q小瞧。

人的差别是怎么来的呢？是心灵上的原因。外在看来，人都有四肢、五官、六腑、九窍，差异不大，但心灵上的差异可就大了。同样一颗心，有人能装得起大山大河，有的人却装不下一句话。我老家就有一个人，别人在背后骂了他一句，他受不了，拿着刀子去拼命。没等走到那家门口，一口气没上来，倒地而死。而有另外一个人，别人当着面骂他，他笑笑。人家问他为什么还笑。他说，他骂，是他心里不平，跟我有什么关系？

前边这个人，心眼窄。后边这个人，心眼宽。

人就在心的比量上而有差别。

发财不发财，其实该在心量上说。

心量窄的人，容不得别人发财。容不得别人发财的人，自己怎么能发得了财呢？听说在贫困山区有一家小药店，只卖几种药，还卖不出去，因此开了不多日子就关了门。周围的人不是不生病，而是没钱买药。只有大家都发了财，你在一个富有的环境里，才有财发。这也好比春天里，有一个开花的好气候，所有的花都开了，因此你也开。你因为有他，而更好看。他因为有你，而更自信。

心量窄的人，自己纵然发了财，也太把财当回事，整天惦着，放在哪里都不放心。患得患失，或者把事情弄乱，或者把自己弄病，最后只能是这样的结果：一，人在，钱没了；二，钱在，人没了。三，人钱都在，舒心日子没了。

心量宽的人，从他做事那一刻起，就想着好多人。他根本就不是为了自己而发财。发财不是目的，为大家做事才是目的。把事做好做大而让好多的人都有好日子过才是目的。他真的富了，却不以此为骄慢，而是更谦逊，更爱别人。不把财放在心上，为了别人随意取用，因而财会更多。你看山上的清水潭，永远不用，潭水也不多，潭水甚至会发污。天天汲取，潭水也不少，清亮甘甜，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因为潭不自私。

心量宽，肩膀也宽，愿意担得起天下所有人的苦难，这才是大富之人。

因此看来，发财并不只是多赚钱，仅仅赚钱不一定算是发财，虽然发财跟赚钱有着密切的关联。

发财是发什么呢？发的是心。心量越来越大。心量大，能容事，能容人，因而也能容钱。

心量宽的人不一定有钱，但一定有快乐。心量宽的人不一定有钱，但一定肯帮人。有钱帮钱，没钱帮力气，没力气也会帮言，哪怕脸上的一朵微笑也愿意拿到大街上与人分享。而哭的时候却会躲到旮旯里，不让人看见。不是怕人，是怕带给人不愉快。

能够给人的人才是真富有。

总想着向人讨要的人，是贫人。你看贪官，总跟人要。这样的人在本质上等同于乞丐。心贫的人，是真贫，哪怕他守着金山。就因为他心眼小，只能容下自己。

贫和富，说到这儿，该总结一句话了：贫和富不是钱多钱少，而是心灵上的一种状态。宽绰，就愿意与别人分享。狭窄，就只想着把自己那个包袱紧紧裹起来。

我刚说了这句话，便看到香严智闲禅师那一段有关贫富的话：“去年贫，未是贫；今年贫，始是贫。去年贫，犹有卓锥之地；今年贫，锥也无。”

还有虚云老和尚的一段：“去年贫未是贫，大雄山上起白云。今年贫始是贫，殿堂剩下破沙盆。拈着东来失却西，唯有这个旧主人。去年富未是富，添得一条娘生裤。山中有个陈樵子，不知春秋多少数。遂竖拂子云：贫富贵贱，俭素奢华，都不出这里。”

忽然明白，我说了半天，其实没说到意思上。自己的心量越是宽大，自家的东西才越不占地方。自己的一己之私的东西那是越少越好，一点点这么“贫”下去，“贫”到无，也就富到了家。就像虚空，就像大地，阔大无边，没有一样东西是自己的，却又没有一样不是自己的。

贫和富，全在心灵里，如同乌云白云，全在虚空里。

Table of Contents

自序

命运，有……还是没有呢

掉在地上的命运，是谁的

在你忘记它时它就来了

谁是命运的主宰

原来自己是卦师

在别人身上照出自己的面目

鲜花和陷阱

谢坤山的意义

大师与民女

纽扣

颠倒歌

民法与拳法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1）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2）

他人是另一个自己（3）

自己是谁（1）

自己是谁（2）

死神

活法

自杀

一株花

苍老的浮云

苹果

梅的态度

钱奴与富翁

为什么要发财

财与智

贫和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