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Content

- 解读金融危机，对话中国经济

- 译者序（1）

- 译者序（2）

- 译者序（3）

- 前 言（1）

- 前 言（2）

- 第一章 通往华尔街的坎坷之路（1）

- 第一章 通往华尔街的坎坷之路（2）

- 第二章 把摩根士丹利吓得要死（1）

- 第二章 把摩根士丹利吓得要死（2）

- 第二章 把摩根士丹利吓得要死（3）

- 第五章 航道上的奇迹（1）

- 第五章 航道上的奇迹（2）

- 第八章 按揭泡沫的破灭（1）

- 第八章 按揭泡沫的破灭（2）

- 第八章 按揭泡沫的破灭（3）

- 第十二章 富尔德最后的疯狂（1）

- 第十二章 富尔德最后的疯狂（2）

- 第十二章 富尔德最后的疯狂（3）

- 尾声（1）

- 尾声（2）

- 尾声（3）

解读金融危机，对话中国经济

前雷曼副总裁来华对话宋鸿兵

本报讯　著名财经畅销书《常识之败》、前雷曼兄弟公司副总裁劳伦斯·麦克唐纳近日应译林出版社邀请访问中国，1月30日劳伦斯作客北京长安俱乐部，与《常识之败》中文版译者，著名财经作家宋鸿兵展开对谈。

劳伦斯·麦克唐纳，出身在金融世家，就职雷曼前，曾先后任职于美林、花旗美邦、摩根士丹利等多家大型投行。他于2004年加盟雷曼兄弟，任职不良债务和可转换债券交易业务副总裁，是雷曼公司持续获利最多的交易员之一，2008年3月离职，2009年出任盘古资本管理公司执行董事。雷曼倒闭一年之后，劳伦斯走到台前，在《常识之败》中他以亲历者的视角吐露了这场世纪破产案背后内幕，并通过雷曼帝国倒塌这一极富标志意义的事件，阐释了20世纪90年代以来美国金融业管制制度的变迁过程。书中即有雷曼与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等投行巨人之间的利益之战，及其背后掌控战争的金融潜规则，又有华尔街精英的奋斗人生、荣辱成败，金融行业亚文化与盘根错节的派系斗争，中国在世界经济和次贷危机中的角色也是本书的讨论重点。

谈及翻译本书的缘起，本书译者宋鸿兵表示“我读过很多金融史，劳伦斯的《常识之败》对我最大的吸引力是从一个交易员的视角去看待整个金融市场、看待华尔街。《货币战争》和《金权天下》是从宏观上，从历史的高度来俯视整个西方的金融发展史，《常识之败》则是从实际发生的金融交易去观察，提供了一幅华尔街群英搏杀与纷争的众生相。宏观市场加上这种非常具体的根据雷曼公司发生的这些故事来看，能够达到一种非常有效的视角。”

何为“常识之败”，劳伦斯解释说：“‘常识之败’就是金融业及地产业的不断膨胀，决策者们为泡沫所遮蔽，渐渐背离了最基本的常识，雷曼的倒塌就是常识之败的最好实例。我的交易员和研究者的长期背景，一次又一次地提示我要深究到坝底去探寻2008年危机的根源。我认为根源就是1999年《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的废除引发的信贷危机及房地产泡沫。”

劳伦斯关于《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的观点也得到了宋鸿兵的赞同，他同时表示“《常识之败》中所讲的很多故事和细节上的东西，对中国读者来说同样非常有意义，就是我们怎么来认识房地产市场，怎么来认识房地产金融，怎么来认识金融危机和这场金融海啸的后续，它的成因和现在发展的阶段，以及后续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这劳伦斯给我们提供了很多这些方面的信息。”

译者序（1）

今天，距离雷曼公司破产已经整整一年了。但是，一年前电视屏幕上雷曼的员工走出办公大楼时的悲伤失落表情，却依然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这样的画面把我的思绪带到了多年前何其相似的一幕幕，只是当年那家公司的名字叫世通（MCI Worldcom）。

世通公司位于弗吉尼亚州杜勒斯市（Dulles），其总部办公大楼周边环绕着一片郁郁葱葱的草坪。每天午饭时间，都有或结伙或独自的世通公司员工沿着大草坪边上的林荫路散步闲聊。2003年的春天，我最后一次经过那片草坪。当时，大楼里络绎走出的昔日同事神色黯然，人人手里都或提或抱着装满私人用品的纸箱子。大家都低着头，以避免再次看见头顶上熠熠生辉的世通公司徽标。

2002年6月，世通公司裁员1.7万人，股价从1999年时的峰值64.50美元跌到1美元以下。6月21日，世通公司提交破产申请，被纽约证交所摘牌，到2003年的时候，世通转到粉单（Pink Sheets）市场上的股价连1美分都不到了。然而曾几何时，世通公司俨然就是典型的美国电信业的传奇。

1983年，当过体育老师、时年四十三岁的伯尼·埃伯斯（Bernie Ebbers）跟几个朋友在密西西比州的一家小咖啡馆突发妙想，当时就在一张餐巾纸上草拟出了商业计划书，决定成立一家长途电话折扣公司。这便是世通公司的前身。在此后短短的几年间，埃伯斯制定出大刀阔斧的兼并和收购发展战略，通过大规模融资，吞并了数十家通信公司。当1989年公司上市时，任何曾购买100美元该公司股票的投资者都可以获得3000美元以上的股份。1998年，世通公司以370亿美元的代价收购了长途电话公司MCI，创下当时的企业并购记录。1999年世通的股价势如破竹，几近65美元；同时，公司又提出以1150亿美元的价钱收购美国主要的电信商斯普林特（Sprint）。但是由于美国政府担心电信业从此一家独大，因而最终否决了该项收购案。彼时的世通是美国国内第二大长途电话公司、第一大互联网数据传输公司，手里控制着美国50%的电脑网络传输线路，拥有2000万电话用户，数万家美国企业使用它提供的语音和数据服务，由此确立了不容挑战的世界电信巨头的地位。

但是好景不长，世通公司的会计欺诈丑闻于2002年6月被曝光。1999年至2001年仅仅两年的时间，世通公司就虚构营业收入达90多亿美元；通过滥用准备金科目，利用以前年度计提的各种准备金冲销成本，夸大对外报告的利润金额高达16.35亿美元；而将38.52亿美元经营费用单列于资本支出，使得世通2000年的财务报表有了营业收入增加239亿美元的亮点。由于会计丑闻被曝光，公司无法再获得银行贷款，资金链由此断裂，加之疯狂的兼并收购所积累下的458亿美元的沉重债务，使得世通公司很快就以破产金额之最创下了历史新纪录。

几乎一夜之间，我在世通公司三年工作期间以公司股票形式积蓄下的退休基金就化为乌有。在身边的同事中，在骤然失去工作的同时，遭遇一生积蓄顷刻变为废纸的人数不胜数。那段时期，办公室里的空气是凝固的，人人愁云惨淡，大家谈论的都是卖房子，给孩子换学校，取消度假，透支信用卡……当时，我头脑中久久萦绕着一个巨大的问号：这一切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当初如果改变什么，就可以避免今天的恶果？带着破解这个问号的郁闷和渴望，我曾与几个世通公司的同事，开始撰写一本讲述世通从横空出世到繁盛一时，之后又轰然覆灭的跌宕历程的书。

然而，这本书在完稿之后，终于被束之高阁。因为我们都陷入更深的困惑：尽管书中搜集了详实精确的大量数据信息，描述了曲折跌宕的公司发展历程，揭示了不为外界知晓的重重内幕；但是，我们头脑中巨大的问号仍然不得破解。世通以及之前的安然，都曾是辉煌一时、权倾天下的业界巨头，然而突然之间就大厦倾覆、荡然无存，它们的丑闻和沦丧背后的魔咒究竟是什么？美国上市公司管理体制的漏洞、财会制度的内在缺陷、监管部门的玩忽职守、企业管理高层诚信操守的沦陷……凡此种种分析，似乎都未能充分揭示黑洞的核心。

当时光流转到六七年后的2008和2009年，在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中，又有多家金融业界的巨头公司步上世通和安然的后尘，走向无法挽回的灭亡。当我再次回首当年身处世通覆灭的黑暗时期，以及所经历的困扰和迷惘的时候，头脑中已经有了全新的思索和考量。而就在此时，劳伦斯·麦克唐纳（Lawrence G. McDonald）的新著A Colossal Failure of Common Sense一书出现在我的案头。仔细翻阅之下，我有时会不由自主地会心一笑，对于劳伦斯所描述的华尔街百态和金融巨头背后的潜规则，我能心领神会。就在上个月，我历时三年完成的《货币战争2——金权天下》已经上市。这本书可以说是我近些年对西方世界金融潜规则全面深入思?的一个总结。在完成此书之后，我是有计划利用这个空档期好好休息一下的。然而当我看到劳伦斯的这本书的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我觉得我有责任利用业余时间将这本书译介给中国国内的读者，以便让他们切切实实地了解金权主宰下的华尔街现实。

事实上，有关雷曼公司的破产，国内和国外的金融业界和学界已经给出了很多的解释，我在此也不想一一赘述。毫无疑问，人性的贪婪是最为根本的原因，劳伦斯在他的书中也一再强调这一点。对于这一点我非常认同，这也是我近年执迷于历史研究的原因。因为通过研究历史我们可以透视人性，人性在不断起伏的过程中其实具有相当强的规律性。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觉得研究历史的最主要目的，就是通过过去发生的事情来对人性进行揣摩并做出判断，从而对未来进行预测。因为从历史上看，其实每次危机从发生发展到最后收场都有相当明显的共通性，21世纪爆发的危机跟19世纪爆发的危机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比如1857年的危机、1893年的危机、1907年的危机、1929年的危机，包括这次危机都有很多共同的现象。

历史绝不仅仅是哪一年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简单，它体现出来的是基本的人性上的东西，而这种东西几千年来并未发生变化。也就是说，五千年前人有多么自私，控制欲望有多么强，到21世纪以至五千年之后，都仍然会是这样，没有任何差别。所以就人性而言，我觉得人类是没有什么进化的，跟以前差不多。我们发生变化的只是物质的生产手段，以及各种各样的外在条件。因此，将金融危机最终归因于人性的自私和贪婪，毫无疑问是无比正确的。但是，仅仅认识到这一点却是不够的，因为这对于理解金融危机其实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

译者序（2）

当然，如果仅从技术的角度来理解，金融危机的爆发并不是一个特别复杂的问题。正如劳伦斯在他的书中对雷曼所做的分析：雷曼之所以滑向破产的深渊，就是由于其无节制地滥用越来越高的财务杠杆。而就整个金融系统来说，当杠杆运作达到了三十倍，甚至更高倍数的时候，金融体系的不稳定也就是意料之中的了。从历史上看，在过去的几百年间，历次的金融危机——不论是19世纪的还是20世纪的，其爆发的主要原因都是整个金融系统的过度杠杆化和过度透支。比如1907年的信托业大危机，包括后来的1929年的危机。这次也不例外。可能唯一的不同只是产品形式上的差别，这一次可能更多地体现在结构化产品上，像CDO之类的金融衍生产品。但其本质是完全一样的，即高倍杠杆化之后所导致的整个金融系统越来越不稳定。

在这种情况下，哪一家银行出问题其实并不是最关键的，因为不是雷曼出问题就是贝尔斯登，不是贝尔斯登就是其他的银行。如果仅仅从表面上看，雷曼的破产是咎由自取，是因为玩儿火玩儿大发了烧着了自己，不能怪任何人。但为什么比它玩儿得更大的家伙却躲过了破产，得到了救助，而它却成为了这次金融危机的头号牺牲品？正如劳伦斯所说，当时的华尔街几乎所有的大银行都在滥用财务杠杆冒险，而在高倍杠杆的作用下，整个金融系统已经陷入了一个非常脆弱的境地。任何一个非常微小的扰动，都可能使其中的任何一家银行破产。而银行的破产，尤其是像雷曼这样的大银行的破产，往往会牵动整个金融网络，并导致整个系统陷入瘫痪。因此，问题的关键也就在这里。哪一家银行在陷入困境的时候能够被施予援手，以避免整个金融系统陷于崩溃，其实是一个相当微妙的问题。为什么美联储和财政部会对某些金融机构实施救援，而对其他的金融机构则极力排挤？其实，这既是劳伦斯的问题，同时也是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现在，不妨让我们来回头看看贝尔斯登。很多人认为，作为美国第五大投资银行的贝尔斯登，在经营了八十年之后突然土崩瓦解，主要是因为其背后隐藏的大规模债务和资金短缺。但我对此种观点却不能完全认同，我认为贝尔斯登是死在了美国金融寡头金融潜规则之下。其实细数历史，就可以找出这次金融潜规则运行的背影。九年前，当美国长期资本管理公司陷入危机之时，美联储组织了十四家比较大的金融机构联手施救，而贝尔斯登拒绝参与救援计划，由此结怨于华尔街。当次贷危机行将拖垮贝尔斯登之时，其他大多数银行也自然就作壁上观。美联储以“贴现窗口向投资银行开放史无前例”为由拒不救援，但却指定贝尔斯登求救于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大股东之一摩根大通。当贝尔斯登这个美联储的“异己分子”被摩根大通极其廉价地收入囊中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美联储就迅速更改政策，开放贴现窗口给投资银行等其他金融机构，理由是为了避免贝尔斯登的悲剧再次发生。

贝尔斯登如此，雷曼也不例外。在劳伦斯的笔下，雷曼的董事长富尔德其实是一个华尔街投行界的异类，他不具有投行先辈们那种绅士搬的精英品质。他深居简出，专横独裁，俨然就是雷曼帝国的国王。他对权力拥有无与伦比的野心，甚至会为此不惜一切。他极力排挤身边有可能威胁到他权力的能人，而只允许那些俯首贴耳的庸人服侍其左右。他没有兴趣去深入了解日新月异的现代金融工具，也从不关心奋斗在公司第一线、为公司直接创造利润的冒险者，甚至在雷曼工作多年的高层管理人员，都未曾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

但是，有一个梦想却一直主宰着富尔德的灵魂，那就是超越高盛。格林斯潘一手制造的繁荣给了富尔德难得的机会，他不能容忍自己错过这次机会。于是，富尔德不计后果地通过不断放大杠杆运作疯狂并购，在使雷曼踏上飞速发展轨道的同时，也使雷曼陷入了财务异常脆弱的危险境地。然而，市场是不可能无限期繁荣下去的。当市场出现拐点时，雷曼为了摆脱困境不得不求救于美国财政部，请其施予援手，以免其破产引发整个金融系统的大动荡。然而，时任美国财长的保尔森却断然拒绝了雷曼的请求，从而将雷曼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百年雷曼由此轰然倒下，破产金额创下了历史之最。

雷曼倒掉之后，华尔街的双强格局由此形成，高盛和摩根大通主宰了后雷曼时代。我要提醒读者注意的是，拒绝对雷曼施予援手的保尔森正是出身于高盛，他自1999年起就出任了高盛集团的董事长兼CEO，直至2006年出任美国的财政部长。什么是金融潜规则？这就是金融潜规则。如果你不懂西方世界的金融潜规则，不懂潜规则之中渗透的人脉关系，就永远不会明白世界金融集团存亡兴衰的本质原因。就换句话说，潜规则所涉及到的才是真正的核心利益。

译者序（3）

那么，金融潜规则又是如何运作的呢？事实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由躲在幕后的金融寡头在操纵，金融寡头建立了一整套游戏体系和游戏规则。他们通过捐助建立资助各类智库的基金会，进而控制基金会。这些基金会不仅会间接持有上市公司的股票，进而利用这个严密的组织体系对商业公司实施控制；而且还会资助各种各样的政治游说活动，从而左右国家政策的走向。比如洛克菲勒家族直接控制的基金会就达200多家，间接控制的基金会则高达上千家，这些基金会有些用他的名字，有些不用他的名字。金融寡头就是通过这种复杂的金融持有方式，使商业公司按照其意志运营，上演一幕幕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的金融大戏；他们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成就了美国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金融自由化的政策走向。《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的废除即是一例，正如劳伦斯所言，该法的废除是最终导致此次金融危机的重要原因。劳伦斯在其书中的讲述，不仅从某种意义上印证了我对金融潜规则的思考，更拓展了我对金融潜规则的理解。在华尔街——世界金融业的主宰，金融潜规则不仅存在于公司外部，也同样存在于公司内部，这就是华尔街的公司文化。

劳伦斯的笔触充满生动鲜活的个性与幽默，令一本讲述金融机构内幕和次贷危机的书读来就好像悬疑小说，绝不让读者费解和望而生畏，而这正是我所欣赏的方式。对于作者讲述的他所经历的职业生涯中的几个关键阶段，我也有颇多同感。当读到与众位曾同甘共苦、经风历雨的同事兼好友惆怅分离时的感受，我仿佛回到了已恍如隔世的世通公司的大草坪，昔日同事们的脸庞一一浮现。他们在公司骤然覆灭时所经受的冲击和挫折，以及个人生活和家庭突然被阴霾笼罩的境况，都与劳伦斯笔下雷曼同事们的痛苦历程极其相似。

有时，我又忍不住想马上和劳伦斯作深入的交流，共同探讨和剖析这次源于美国的次贷危机和金融海啸。对于劳伦斯所认为的，如果雷曼高层及时在交易技术层面从善如流，采纳正确意见，雷曼就可以避免灭亡的设想，我既有认同的部分，也有不一样的想法。正如劳伦斯的英文书名所揭示的，我觉得雷曼的破产更像是一次注定的失败，是常识注定的失败，而这常识就是金权主宰的天下。

这是一本我极为欣赏的财经书，我乐于把这样一本好看的书介绍给更多的中文读者，尤其是每一位商学院的学生，这是他们进入金融业所需上的第一课。这同时也就是翻译此书的初衷和零星感想，同时也借这个机会向作者劳伦斯、帕特里克以及译林出版社致谢。

宋鸿兵

2009年9月15日

前 言（1）

我仍然住在距离第七大道745号、旧的雷曼兄弟公司总部仅隔几个街区的地方——确切地说，是六个街区——但好像隔了一万年。我仍然每星期都会路过那儿两三次，而每次我都忍不住朝华尔街南边望去。我不时地告诉自己继续走路，控制目光既不向左也不朝右，以便锁住记忆中的往事。但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我又看到“巴克莱资本”的浅蓝色徽标，对于我来说，那只代表着一个顶替者的旗子，苍白地试图替代一个高悬于华尔街最棒的投资银行入口处长达一百五十八年的强悍标志——雷曼兄弟。

尽管从规模上讲，雷曼是第四大投行，但就其传统业绩来说，堪当尊银行界的勇士。作为一个杰出的金融机构，它支持和促进了零售业巨人金贝尔兄弟公司、伍尔沃斯公司、梅西百货公司，以及美国航空公司、国家航空公司、环球航空公司和泛美航空公司的创建和发展；它还为金宝汤公司、宝石饮品公司、百路驰公司筹募资金；它还促成了美国无线电视台，以及好莱坞的雷电华电影公司、派拉蒙电影公司和20世纪福克斯电影公司的诞生；环加拿大石油管道也是由它出资建成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只是看到了它的尾声，21世纪金融的生死搏击于2008年9月15日落幕。但在我脑海中，始终留存着它的光辉岁月。当我走近大厦时，我清楚地知道，在以后数月中我会被悲伤淹没。但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我每次都会情不自禁地朝大厦的三楼望去，那是世界上最严酷的交易大厅，我曾在那里当交易员。然后，我的目光一直攀升到三十一楼，那是灾难性错误的发源地，是理查德王的皇庭所在的楼层。他就是理查德·S. 富尔德，雷曼的主席兼首席执行官。

沉浸在深深的留恋之中，伴随着挥之不去的气愤和不解的困惑，我站立在那里，凝视着，陷入超乎理性的悲伤，满脑子缠绕着代表无懈可击的事后诸葛亮的那两个词：如果当初。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醒来，试图将“如果当初”整理出头绪。有时候，这头绪又改变了，而冒出的一个新线索，似乎是导致雷曼覆灭的最主要原因。但它始终不够清晰。只有当我站在此处，凝望着雷曼曾驻于此的宏伟玻璃城堡，目光聚焦于三十一楼时，一切才都清晰起来。那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当初”这两个词不断重击着我的大脑。

如果当初他们听得进去该有多好。我说的“他们”是指富尔德和他的总裁——约瑟夫夫·格雷戈里。华尔街最聪明的三个金融智囊曾三次向他们进言。这三个人是迈克尔·格尔班德，我们的固定收益业务全球主管；亚历克斯·柯克，不良债务交易研究和销售业务全球主管；劳伦斯·E. 麦卡锡，不良债券交易业务全球主管。

从2005年开始，这三个人中的每一位都曾明确指出，不动产市场已经岌岌可危，而雷曼正直接撞向有史以来最大的次贷冰山，舰桥上还站着不明智的守卫。富尔德和约瑟夫没有听他们当中任何一个人的意见。这简直是圣彼得拒认基督耶稣以来最糟糕的三次否决。

除此以外，还有六个“如果当初”，而每一个都像最后一个一样可怕。

如果当初富尔德主席肯好好倾听来自公司内部、汲取自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的建议该有多好。如果他听取主管们的建议，与雷曼的灵魂人物们会谈，那么覆灭的灾难就很可能会避免。然而，他把自己隐身在三十一楼的宫殿般的办公室里，远离行动，只梦想着利润加速上升，滋养着他那脱离现实的野心。

如果当初反对富尔德和格雷戈里的秘密行动在2008年6月的机密会议前几个月发生该有多好。如果那十一个貌似反叛实则忠诚的执行董事能在当晚行动得更快些并撤掉雷曼的头儿，他们很可能就稳住了大船，改变了它的航向。

如果当初出于常识，早些终止排挤了雷曼最优秀的交易员和冒险者的恐怖执政该有多好。高层主管们在目睹了像迈克尔·格尔班德那样的巨人被忽视的时候，也许就应该组织力量立刻行动了。

如果当初富尔德能控制住他的气愤、怨气和粗鲁该有多好，尤其是在2008年春天同美国财长保尔森的私人晚宴上。那是富尔德对高盛郁积多年的妒嫉倾泻而出的时候，这使得保尔森认为雷曼的老板对他执掌的官位不予尊重而勃然大怒。也许就是从那时起，保尔森就下定决心绝不出手拯救由理查德·富尔德控制的银行。

如果当初在银行递交破产保护申请的前夜，小布什总统能接起来自富尔德办公室、由他自己的表兄弟乔治·沃克四世亲自打的最后求助电话，事情也许就不一样了。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这两个词已经成了我的噩梦。我回到雷曼的那个秋天，思索着什么能将结局改变。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不管是不是这场全球金融市场崩溃的受害者，这不过是迟早要漫过大坝的水。但对于我却不同，我的交易员和研究者的长期背景，一次又?次地提示我要深究到坝底去探寻2008年危机的根源。我认为根源就是1999年《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的废除。

如果当初克林顿总统没有签署废除《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的总统令该有多好。我个人认为他并不是很想签署，但理解这项法案需要时间深究推敲。在我讲述故事之前，我要讲解一些关键的背景信息，否则你的理解会不完整。十分钟智慧精华的总结，这是我所擅长的。

故事开始于克林顿总统基于改变世界的令人陶醉的玫瑰色追求的形成时期，其目的是扶助穷困，但最后却成为世界金融危机的毒源。

罗贝塔·阿赫滕伯格，一名出生于洛杉矶的小杂货店店主的女儿，在1993年爆冷受到克林顿总统的提拔，当选住房与城市发展部助理部长。罗贝塔与克林顿联手致力于提高穷人和少数族群的住房拥有率。

前 言（2）

罗贝塔完全不理会以把她称为“该死的女同性恋”的参议员杰米·赫尔蒙斯为首的反对派的强烈炮火，在新政府甫一上任就声称，银行不愿贷款给穷人的主要原因是天生的种族歧视。

在接下来的几年中，罗贝塔瞄准美国银行巨头们穷追猛打，时而恐吓，时而训斥，时而欺压，竭尽所能地迫使银行贷款给那些可能无法承受首付款和定期月供压力的人们。

1993年到1999年间，两百多万这样的客户成为了新的房主。在罗贝塔任助理部长的两年任期中，她在全国建起多家充斥着律师和调查员的办事处，主要目标就是执行反对银行的法律，即反歧视的法律，对银行的罚款有些高达数百万美元。罗贝塔自称，她要运用法律来改变美国提供住房贷款的整体风气。

众多银行被迫加入进来，很快就史无前例地发放了数千笔没有任何首付款的按揭贷款。银行内部的按揭官员不得不修改或打破他们自己制定的规则，以获得《社区再投资法案》的良好评级，显示出对贫穷借钱者的大方来取悦政府，哪怕借款人很可能还不了钱。容易的按揭就是克林顿民主党的发明创造。

然而，这在20世纪90年代中晚期促生了一个巨大的繁荣：在一片兴旺当中，房市坚挺，房价一路攀升。在那一时期，按揭违约的数量相当少，而按揭证券化——这个在始于2007年的金融危机中造成灾难后果的东西——几乎还不存在。

尽管如此，还是有为数不少的拥有火眼金睛的金融家在对新风气冷眼旁观，私下里怀念着银行政策严格而保守，任何无法证明还贷能力的人都被拒的日子。

在这一片沸腾的失序中心，克林顿处于巧言善辩的银行家说客和充满传教士般热忱的罗贝塔中间，他的心主宰了大脑——这不是头一回了。

他完全明白，他已在黑人和西班牙裔社区新房主中建立了好感，但他不能不留意到一个非常严峻的警告声在他耳边低语——前头可能有麻烦。

克林顿总统想考虑银行家们的担忧，他们中的很多人被罗贝塔强迫提供不安全按揭的高压弄得非常沮丧。一个在美国金融界有着极深根源的相关问题正摆在总统面前。

这就是传说中的1933年制定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作为后华尔街崩溃时期的立法，它禁止商业银行同投资银行合并，从而令手段高超的投资家们没有机会把手伸向无限量的存款人的钱。《格拉斯－斯蒂格尔法》就是制造障碍，并且将障碍保持了六十多年，但美国的大银行想要废除它。它们在1988年就曾尝试过，但失败了。又过了四年，这一大萧条时期的立法再一次面临打击。

克林顿总统明白这其中的分歧，他对改革非常谨慎，也警惕着不要被视为美国大银行的同伙。他理解《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的复杂性，以及其根源和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某些狠毒的投资银行将巨资投给像安然那样的公司，然后席卷不计其数的小存款人的现金轰然倒下。这些都是克林顿总统不愿意看到的。

一方面，美国的主要清算银行认为，这样的合并会通过增加产生丰厚利润的机会，强化整个金融业。但许许多多经营小银行的人们在担忧，《格拉斯－斯蒂格尔法》的废除会最终导致巨鲸吞灭小鱼。

克林顿总统始终关注历史，他意识到，商业银行对股票市场的过度投资是1929年股市大崩盘的主因。这些商业银行跨越了禁止线，购买公司股票再转售给公众投资者。这样的做法风险太高，而对高额利润的追逐蒙蔽了它们的判断。

在20世纪30年代的暴风雨中，坚持立场的是前任财政部长、弗吉尼亚州参议员卡特·格拉斯，他也是美国联邦储备制度的创始人。这位严肃的民主党报业经营者坚信，商业银行和投资银行应被永远分隔开。

他得到了住房银行和货币委员会主席、亚拉巴马州众议员亨利·巴斯科姆·斯蒂格尔的支持。正是他们设置的严格的法律壁垒，对华尔街的最大危机发挥了拯救作用。大银行从此被禁止在股票市场上大举投机。但即使在那时，也有很多人认为此法过于严苛。

克林顿总统入主白宫仅三年后，主要的大银行就集结力量第三次试图废除《格拉斯－斯蒂格尔法》，但再次无功而返，因为全国的小银行拼了老命抗争，抵制它们认为会灭了小银行的新制度。1996年，大银行再一次失败了。

然而，1998年早春，华尔街引爆了导火索，并发出强烈信号：市场将抛开政客，一意孤行。4月6日，花旗银行宣布同旅行家保险公司合并。这是一家拥有和控制投资银行美邦证券的大公司，合并将创造出出一个集银行、保险和证券为一体的巨头，公然挑衅《格拉斯－斯蒂格尔法》。

众议院赶紧整出个改革法案，但克林顿总统对此有多种担心并明确肯定会否决它的态度之后，该提案在参议院就寿终正寝了。但是，花旗和旅行家的700亿合并依然不加理会地继续前行。结果就是产生了一个银?巨人，世界上最大的金融联合体。它有权卖债券、收存款、放贷款、销股票、卖保险，还能经营各种金融活动，而这些全都用一个名字：花旗集团。

这笔交易显然是违法的，但花旗集团有五年的时间去改变法律，再说他们有的是钱。参议院呻吟了一下，而总统基于对全国小银行的考虑，则有些担忧。

然而，美国势力最强的银行游说家们就是想要废掉《格拉斯－斯蒂格尔法》，他们动用数百万美元的政治献金猛砸政客们，连哄骗带地施压国会终结这个大萧条年代的老土法案。毫无疑问，他们赢了。1999年11月，提案在参议院以54票对44票，在众议院以343票对86票获得通过。接着，两党最终提案在参议院以90票赞成、8票反对、1票弃权，众议院362票赞成、57票反对、15票弃权，一举获得通过。这么大的差距使事成定局。我牢牢记得这一天。我一辈子都在听我老爸说，历史正在不可避免地重演。我听到很多人告诉我，现在的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进化了，“21世纪的门阶”意味着一切已经比1933年先进多了。

哦，是吗？我从来不信。没什么不一样的。我知道《格拉斯－斯蒂格尔法》被审慎设置是为了保护客户的银行存款，防止内部勾结引发的危机，防止出现由纸牌或多米诺骨牌建造的房子。卡特·格拉斯的法案在他去世后，已经成功地防止多米诺骨牌倒下长达半个多世纪。

现在一切都完了。他们移动了多米诺骨牌，令其一个压向另一个。我记得1999年11月12日看着电视新闻时的担心。屏幕上的景象以我老爸告诉过我的样子闪现。我看着克林顿总统站出来，也许违背了他的明智判断，签署了全新的《金融服务现代化法》，废止了《格拉斯－斯蒂格尔法》。在不到十年时间里，这一行为要对将整个世界带到金融毁灭边缘负直接责任——尤其是对于我的灾难。

第一章 通往华尔街的坎坷之路（1）

1989年我大学毕业时，已经对华尔街有了足够的了解，清楚那是我的目的地，就在纽约跟大佬们玩金融大联赛。问题是，我进入的机会为零。那些大金融机构只从全美最顶级的学校招人。他们搜索顶级商学院，从哈佛、普林斯顿、耶鲁和宾州大学挖掘杰出人才。他们很早就确定人选，在这些孩子毕业之前就引入公司获得工作经验。达尔茅斯的马州大学根本就不是他们招聘路线上的一站。他们只要最好的，招聘官只奔向他们认为最能找到人才的学校。

我明白美国的大金融企业是最艰苦的职场。学习过程极端严苛，年轻人往往四十岁就累惨了，再也坚持不下去——无休止的工作时间，巨大的压力，唯恐错失良机的恐惧。但我仍坚信这是我要走的路，哪怕它注定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路，总得攀登上坡。我没跟任何人商量这事，决定自己去闯，就凭着我的寂寂无名的小学校的经济学学位。不管从哪个角度看，我跟一个哈佛毕业，在大金融机构的董事会里有十七个关系的孩子相比，都毫无优势。但是，正像老爸说的，这不是我起步的地方，这是我的结局所在。

于是，我开始苦思冥想我的独门蹊径，就像站在艾格尔峰北坡，考虑从哪条路攀援而上。我有的是主意，但要找认识的联系人和关系网，就没招了。我完全不知从何下手。虽然我已经离开伍斯特很远，但距离华尔街还有好多光年呢。我做好准备接到无数拒绝，但坚信每个“不”都将让我更靠近“是”。看见了吗？那么年轻的时候我就是个心理学家了。

我私下盘算着给自己设定五年进入华尔街的目标——不是某个铺着长绒地毯的办公室，而是下面交易大厅的竞技场，在那里人尽其用，游戏里最强悍的角色护卫着机构的资产。我坚守着老爸灌输给我的梦想，金融的莫大诱惑蕴藏在老爸的另一个咒语里：一个人在一年中每个交易月总能遇到天赐良机……做空者的至理名言。

在眼见老爸小心谨慎步入大牛市后，我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一直很认同做空者，尽管我明白，在传统意义上，投资世界里真正的大成功者，是那些寻找正在上升的公司股票的人，是那些总能以新想法和新发现获得突破的人。

不管怎么样，1989年夏天，我为自己设立了职场道路。我开始向东北部金融机构大举进攻，仗着我老爸另一句咒语：瞎猫还能碰上死耗子呢。我向金融界轰炸了大概一千多份申请信，附上没什么实质内容但充满雄心壮志的简历。在法尔茅斯图书馆里，我花费很长时间来研究新英格兰经纪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们、首席财务官们、市场主管们、人事经理们，还有谁知道是什么人的资料。

我给他们寄信时，用数量战术，一次发成打的申请信，我自己两手抱得满满地送进法尔茅斯邮局。拒绝信像机关枪扫射似的寄回来。但我毫不灰心，我继续寄：波士顿、海因斯、昆西、普利茅斯、巴泽兹湾，向西直到纽波特。结果是：零蛋。

事实是，我连一次面试机会都没得着，更别提工作了。我想，即便没人邀请我，我也得想办法进去。于是，靠着我的地址单，我对经纪公司进行侦察巡逻。我只拿着想见的人的名字，要花言巧语蒙骗过前台接待员和秘书——他们都想赶我走，因为我根本没有预约。

当每个招数都被识破，只带来蒙羞的失败结果时，我慢慢醒悟到我得更狡猾一些。于是我策划了新战略。我得偷着进去，闯进去，撒谎进去，或者伪装进去。从那时起，我就变了个人，成了低级骗术、歪门邪道和借口诡计的专家。我的一些招数实在荒唐，我得防着别被人讥笑死。

我装扮成一个西服革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年轻经理，因为迟到太久，没工夫跟前台解释，到了经纪公司，长驱直入，就好像这地方是我的，然后直奔老板办公室。（那是90年代初的纯真年代，换成现在我可能就被当场击毙了。）另一些时候，我只是说我就是有预约，没什么“如果”，“并且”或“可是”，我是跋涉了两百英里长途而来的。在另一些时候，我事先研究了目标，专拣他的生日或纪念日带着巧克力或鲜花说要亲自送给他。为成功潜入敌人营地，我投资置办了几身蓝色商人工作服。埃德·奥布赖恩，现在是我的继父了，资助了这一行动所需的鲜花。

我最成功地混入美林、雷曼、摩根士丹利或美邦证券的新英格兰办公室的招数是装成比萨饼外卖员。埃德让我穿一件白色长外衣遮住里面的西装，还提出要资助比萨饼。我解释说，实际上，比萨饼的盒子都是空的，资助就不必了。

比萨饼家常美味，人人皆喜，这个词能让石头心软化。“给马修先生的比萨饼”可不成，你得说职业行话：“香肠、蘑菇和超量奶酪，马修先生，趁热。”或者，“香肠、辣椒和西红柿，瑞克·马修，一定要热的。”又或者，“瑞克·马修要热的——超量奶酪和香肠。快点，快点！”最后这种，我是冲到前台用装得最像的意大利口音喊的，长驱直入，因紧急而直颤抖，好像任何耽搁都会让接待员丢掉她的工作，就更别提我的了。等过了前台，我就抛下白外衣和比萨饼盒子。

当然啦，只靠着比萨饼盒子冲过第一道防线，我仍然距离我的终极目标——获得一个华尔街大金融机构交易员的工作——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我至少进门了，只从字面意义来说，我还见到了几个地区经理——多数只见了大约四秒半，他们就把我赶出楼了。

然而，毕竟有极少的几个，无疑是被我的意大利口音逗乐了，让我聊了一会。某些人确实是好人，而且看起来很同情我为了得到一个金融界的工作不惜冒因非法闯入而被逮捕的危险。很奇怪，我注意到他们全都讲了同一件事：除了我必须先通过“系列7”考试才能在任何一家经纪公司工作外，他们都告诉我必须有销售经验。可以是上门推销或打电话，但实际的销售经验是至关重要的。他们都说可以考虑给我个机会，但我必须先拿出一份真实的销售业绩证明。

“孩子，”有个人告诉我，“你要从当一个销售经纪人起步，在你开始销售股票、证券、债券之前，你必须知道怎样接近别人，用流行话说就是如何抓住他们的兴趣，如何吸引他们，又如何警告他们。我不管你第一个销售经验是卖什么的，看在上帝的份上，你赶紧从这儿出去卖出点什么，而不是浪费我的时间！”

我想他是美林集团分部的一个经理，但他对我真是不错，我记得他一边跟我聊还一边让送来几杯咖啡。最后，他还说我们得吃点他以为是我带来的比萨饼。我赶紧说还有一个预约，用跟我混进来时一样的借口离开了他的办公室。哇噻，我想，这个金融游戏真要了我的命。

这最后一位先生确实了解我的部分渴望。我的内心深处燃烧着如此强烈的雄心，强到有时我认为它会将我烧尽。我做好准备哪怕穿火而过也要达到我的目标。我心目中的英雄，作家拿破仑·希尔的一句话深得我心：成功者从不放弃，放弃者无法成功。

考虑过这些建议后，我立刻改变行动方向，寻找一份推销员的工作。参加五个面试后，我拿到了康涅狄格州米尔福德的美国冷冻食品公司销售代表的职位。我的总公司在赛格木，科德角运河上，靠近把海岬与马州本土分开的高桥。

我的领土是海岬跟群岛加上马州东南部。大运河沿着西海岸划出的一块狭长地带就是我施展的舞台。我专销猪排。我对猪肉烧烤的知识有了很大的进步，也发现成为华尔街经管十亿美元债券的交易员的梦想，跟一个猪排推销新手的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文化差异，就像博尔顿与林肯村的差距。

第一章 通往华尔街的坎坷之路（2）

但是，我决心以老学校的方法来试试——我说的是马州大学，可不是哈佛。而且，我采用的是科学方法。我向沿着科德角运河两岸的大约七百万人进行推销，在电话里谈，在路上谈，当我的车送去修了，我甚至在公共汽车上推销。

我宣称，在丰富多彩的猪肉制作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猪肉有我这一系列猪排百分之一的好吃。我把猪排卖给年轻姑娘、新婚夫妇、离婚人士，卖给有钱人、独居者，还有穷人。我把猪排卖给后起之秀，过气人物，还有正在奋斗的人们。刚结婚的年轻夫妇很不好说服，他们不喜欢猪排，因为不愿意提高计划好的生活预算。

但一看见老妇人，我的心就开始欢唱。她们一般都不饿，但她们中的许多人都有着一堆孙儿孙女。我突然出现在她们的门阶上——六英尺三英寸高，自信的帅小伙儿，高尔夫好手，未来的硕士，等等——马上就被邀请进门去喝杯咖啡。我如此经常地被邀请喝咖啡，以至于想干脆去推销咖啡得了，让猪排见鬼去吧。

既然我花了大量时间跟这些老妇人深谈，我就需要卖力地推销，强调有一满冰箱的猪排会多么愉快和方便，是所有场合都适合的佳肴。我研究菜谱，学习了五万种做猪排的方法。于是，产生了我的销售口号：猪排，每餐绝配。

我认识到一块烤猪肉担负着重大责任，因为你需要三到四个人才能吃完一块。所以我一旦发觉那位女士是寡妇或独居，就立刻改换方向推销排骨，重点推荐最有用的四块装，最适合每餐做一块。

我向一对科哈赛特来的有钱夫妇推销得太成功了，他们买了四百七十块猪排，以致储存成了大问题，于是我又卖给他们一台新冰箱。最后，我成为整个美国冷冻食品公司东北区业绩最佳销售员。直到第二年我不干的时候，业绩仍然遥遥领先：优胜者仍然是来自马萨诸塞州伍德霍尔的世界猪排冠军，劳伦斯·麦克唐纳！

与此同时，我的哥们儿劳伦斯·麦卡锡已经顺利步入金融业。我还在争取单科成绩A时他已经修完了主专业。一家华尔街投资银行给了他机会，他的职业生涯立刻蓬勃发展起来，一路向上。我还在卖四块装猪排的时候，他已经在专门研究银行债和不良债券了。

在此时，我们两个人的职业分道扬镳，不说是半个悲剧，也可以说是挺可笑的。劳伦斯·麦卡锡在曼哈顿宛如J.P.摩根再现般前进，而我正在科德角运河两岸开着一车猪肉推销。

那时候，我对劳伦斯·麦卡锡工作的地方连接近一英尺都做不到，但我始终坚守着我的梦想：总有一天我要坐到世界上最大交易的顶级主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阻挡我的理想，我发誓将追求到底，不管有多么艰难。

第二章 把摩根士丹利吓得要死（1）

我到达史蒂夫家的时候，他正满怀乐观地等着我。我们俩大致筹划了项目，预备开办我们的新办公室——全球总部，从这里我们要稳、狠、快地冲击世界。闲言少叙，新网站就命名为ConvertBond.com。我们要加速工作，让互联网和电脑快速把万维网络跟需要它的地方连接起来。在这个国家，除了比尔·盖茨，最懂电脑编程的就是我的新合伙人了。

我们在格林威治铁路街找到一个规模适中的办公室。左边是中餐馆，右边是打印店，正前方是一家药店，楼下是干洗店——你还想要什么？我们装上电脑，雇了几个程序员，开办起一个很快就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公司。

像大多数先锋计划一样，我们的创意精彩但很简单。史蒂夫对债券的坚信是不屈不挠的，多年以来他注意到，你需要下大力气才能找到关于一只新发行债券的信息。你得给发债券的公司打电话，说明你是谁，要干什么，然后索要一本销售说明书。要知道某些投资者，尤其是大机构投资者，想要了解的是二十种债券。他们要研究和理解这些信息，需要花几个星期才能收集齐相关资料，全部资料都在这些又大又空，总是言过其实又充满废话的销售说明书里。

简而言之，我们计划从全国的公司把这些销售说明书收集齐，用它们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后端数据库，囊括所有已发和要发的债券的全部细节，涵盖全国范围：从东到西，由南至北。

这是个工作量浩繁的任务。有时候我们感觉目标似乎是遥不可及的，有时候则感觉进展过慢。但是，我们继续努力奋斗，打电话，写信，发电邮，拜访。一步一个脚印地，我们的无价之宝数据库终于建立起来了。我们同每一家共同基金、对冲基金、退休基金，以及任何一家在任何记录上买卖过可转换债券的基金商谈。我们发掘他们的需要，然后根据客户需求量身打造我们的信息高速公路。

“总有一天，”史蒂夫说，“全世界都需要这个。不用多少时间，任何要买可转换债券的人，要是不上网并且通过ConvertBond.com查询债券发行人，就别想做成。我们在做宏伟大业。劳伦斯，老伙计，这不容错过。”

问题是，我们没有任何收入，全是花钱的事。在数据库完成之前，我们啥也给不出，当然也没东西卖给大投资机构，而且我们都非常担心某个全国性大机构复制我们的创意，然后以比我们快得多的速度运行起来。

我们把三四十万美元投入运营，夜以继日地工作，有时候为节省时间就睡在办公桌下面。销售说明书一到邮箱就被拆开，逐个输入电脑。我们研制了一套标准程序，要在不久的将来，让世界任何地方的投资者一上到ConvertBond.com，就能找到他们感兴趣债券的任何信息，而他们所要做的就是按几下键。

你能想象出我们办公室的景象有多么惊人。我们试图收集整理比发往美国陆军征兵部还多的信息。销售说明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从这边墙到那边墙，一直到走廊。一旦我们搞定这些堆积如山的资料，史蒂夫最重视的项目就能完成。每天早晨，我们会推出一只令人印象最深的债券，称之为“今日明星债券”——这是在干洗店楼上，中餐外卖店隔壁，由两个人审慎分析研究后精挑细选出来的。靠后站吧，美国。

当然了，我们设计自己的形象外观要看起来像IBM那么有实力。这是被尝试和验证过的美国方式，我们只是在跟随伟大的美国企业家们的足迹。从来没有像互联网这样的东西能让我们这等小机构立即获得地位。说实话，我们的网站令我们看起来像五角大楼。我们的主题标识以粗体字印在首页上端：“1997年创立（到现在还是这样），本网站提供目前美国市场上全部890只可转换债券的条款、分析、新闻和价格。”这个“890”的数字听起来不那么大，但是你应该看看890部资料堆在地板上是何等规模，足以形成办公室雷区地带。

我们的今日明星债券通常是一家像惠普这样的公司发行的债券。这只债券可能打出63.15美元的引人价格，概括地说，这意味着一个债券持有人付了1000元的票面价值，如果愿意，就可以在任何时候以63.15美元的固定价格转化成惠普的普通股股票。也就是说，他总是可以把债券换成15.83股惠普股票。当股票价格上升，债券价格也随之上升。如果股票价格从55美元升到90美元，把这个数字就乘以15.83，那么你的债券至少值1424美元——这对投资者相当有利，尤其是年利率还有5%。在接下来互联网市场暴涨的二十四个月里，如果惠普股票最终涨到每股100美元，投资者的债券就再次涨价，至少值1583美元。那是超过25%的年回报率啊！如果你有1000股就更好了，加上5%的年利率，你将获得68.3万美元的利润。因为惠普的信用几乎跟美国政府一样好，此债券价值从没低过880美元——还没算惠普保证的5%年利率，并在二十四个月后返还原始票面价格1000美元。债券持有人一方面享有股票潜在升值的好处，一方面又受到强有力的惠普公司的保护。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挑选它为今日明星债券的原因。

上传所有这些信息并提供新消息更新是极其复杂的，除了电脑天才，绝对没有人能将之付诸实现。我可以帮忙设计，但把这个巨大的网站上传到万维网络就全是史蒂夫和他手下的程序员的工程了。这是1997年，我自知是个技术盲。在90年代后期全国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能承担如此震撼人心的运作，史蒂夫·西菲尔德是其中一员，因为他懂得网络空间的语言。我在一边干一边学，而史蒂夫早就精通了，可能从他出生的时候。

当我的合伙人在公司的机房里日夜奋战的时候，我的小组则继续狂打电话，订购销售说明书，把债券购买人需要了解的关键信息找出来。然后，我把作品移交给史蒂夫让他上传上去。这无疑是我们俩最忙碌的一段时间。我们没时间吃顿像样的饭，常吃的就是楼下餐馆的炒杂碎、鸡肉炒面和炒饭。我们始终在担心着一个又大又有钱的新玩家进到游戏里，偷走我们的创意。因为在我们的狂热的办公室墙外，整个世界都在以装甲师的速度朝互联网进军。年轻人纷纷离开宝洁、IBM、强生、科洛洛和其他老牌大型国际公司加入互联网公司。问吉威搜索引擎、美国在线——提供约会服务，以及只有上帝才知道的什么公司都在蓬勃发展。雅虎上市了。

第二章 把摩根士丹利吓得要死（2）

跟他们一样，史蒂夫和我看到了未来。在极短的时间内，我们的ConvertBond.com会闪亮登场，证明自己是无价之宝。急需的就是数据。我们已经知道大多数信息都在极其昂贵的彭博社系统里，而我们需要获取更多的资料。

网站一上线，我们就立刻收取机构投资者每月1000美元的网站准入费。另外，根据各种类型客户的需要，我们还有其他收费标准。从一开始，我们就努力吸引点击量和付费客户。负债涨到了10万美元，形势相当艰难，我们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但我们对未来的预期从没含糊过：ConvertBond.com是你研究可转换债券不可不看的网站。

经营到1997年后期的时候，我们的系统几乎能够自动运转了。我的新任务包括宣传推广ConvertBond.com。我又开始狂打电话，炮轰媒体们，这回的目标是那些对可转换债券略知一二的财经记者们，当然他们不可能像史蒂夫和我懂得这么多。

我找到一个记者，通常是女记者，毫不夸张地说，我从不失手。记得吗，我是知道怎么推销的，主要就是讲出她们最想听到的话：“你好，黛博拉，我是劳伦斯·麦克唐纳，ConvertBond.com的合伙创办人。我有些你可能感兴趣的资讯。”关键词：互联网和资讯，在那种形势下财经记者无法抵抗的两个词。

我就开始给记者讲这个新项目，别太长，也别太复杂；我只露几个让他们眼馋的词组：革命性的、万维网络、下一个股票狂潮、先进系统、开创性方式。

“黛博拉，我是这个全新游戏最前沿的操盘手。我能帮你搞清楚这个。比如说新发行的Amazon.com债券，它有4%的年利率。我要帮你全面了解这只债券的每一点重要情报，带你进入ConvertBond.com。你这周最要紧的事就是了解这只债券，你是最棒的，相信我……”

上帝啊，麦克唐纳，你这个能说会道的魔术师。

史蒂夫跟我没放过一家媒体。我们打电话给《华尔街日报》、《巴伦》周刊、《投资者商业日报》的记者们，找了纽约、长岛、康涅狄格州报纸的金融编辑，把杂志、专栏、广播一网打尽。在起初很短一段时间什么也没发生。然后就发生了。

《华尔街日报》的格里姆·朱克曼突然打电话给我，要了解几小时后就发行的Amazon.com债券的所有消息。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华尔街日报》，翻到C1版，理财和投资版首页上显眼地写着：“亚马逊，世界书店。”报道的中心是其新发的可转换债券，是最大的可转换债券之一，只允许机构参与并定向行销给像富达集团和先锋集团这样的大基金公司。

我的脊梁骨直打颤。就在这儿，我们ConvertBond.com不是被提到一次，而是两次，并且给予了极大的重视：“据ConvertBond.com提供的信息……”我们可算到站了。原来一天有一千点击量，现在我们像圣海伦斯火山一样爆发了——当天下班前我们就有十五万点击。

有好几个月媒体都在报告某种互联网淘金现象。任何人如果不接受这是大势所趋，就处在被蜂拥的人群踩到的危险之中。我们成了全国最新互联网机构之一，网站点击率狂飙。现在回首过去，我们当时正处在互联网繁荣当中：我们成为华尔街最大可转换债券机构投资者的指路灯。

这是个疯狂的时代。美国商业界的反应完全改变了。在这朝气蓬勃，精彩纷呈的气氛中，我们见到的大型高科技公司的职员不再穿深色条纹西服和打领带，而是穿球鞋、牛仔裤、T恤衫和牛仔服上班。随着公司纷纷建立完全基于网络买卖的商业模式，电脑迷们掌管了世界。

突然间，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全世界的富翁，并可能向他们卖东西或跟他们联系，这彻底颠覆了广告业、邮购销售和客户关系早已建立的商业成规。互联网用行话来说就是杀手级应用软件——电脑程序变得如此有用，人们都冲出去买电脑。

这股新浪潮里的最大弄潮儿是惠普、戴尔、IBM和向它们供应零部件的公司，比如英特尔、太阳微系统、索尼、思科系统。雅虎、美国在线、网景、ETrade和微软都赚了大钱。我们所关心的就是ConvertBond.com居于这一切的顶端，挨着干洗店的一天有十五万点击量、被《华尔街日报》报道过的新网站。这只是我自己的观点，还没被公认。但只是还没有而已。

我们的生意开始初具摇钱树的雏形，日日夜夜每个小时都在生钱。但工作还是不轻松，我们每天还是会收到几本新的销售说明书，需要筛选信息并上传。史蒂夫和我仍然要挑选今日明星债券。好几千看不见的投资者都在依赖着我们的判断、研究和分析。

我们意识到媒体的价值，得让我们的名字常出现在债券投资界的前线。我们在电视台、彭博社和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财经频道缺乏曝光。打进那里会让我们名气大涨。可是怎么才能进去呢？

我最喜欢的美国全国广播公司的节目是由一个漂亮的女记者主持，她叫凯特·博纳，每天就某个相当艰深的金融主题作十分钟评论。对一般记者而言是艰深的，但我总觉得凯特不一样。她具有一种对复杂问题的敏锐把握能力。在我看来她更像一个金融公司、商业银行或投资机构的高管。她表现出的深思熟虑超过一个时事话题的泛泛而谈。

给她打电话是不可能的，根本没机会打进去。没准有一个清除色狼的屏蔽网络，专门保护像凯特这么漂亮的姑娘，而且我荣登那个名单的话，不会对ConvertBond.com有利的。

我琢磨着这个问题，决定等个合适的时机，通过互联网传去我的信息。我确信凯特一定有她自己的电子邮箱，肯定是我无望找到的秘密。但我在一个有电脑高手的互联网公司工作，能获得好多技术窍门。我要试着解开凯特的代码。

从电邮地址KBohner@CNBC.com开始，我列了个单子，写出大约三十种不同的排列组合，等候合适时机写去一个友善的问候信息。过了些日子，有天我打开电视，调到凯特的频道，欣喜地看到她换了个新发型，非常顺滑，有点短，很适合她。

我把那三十个不同的电邮地址全输入电脑，写了个简短的信息——今天的新发型很漂亮——然后签上“劳伦斯·麦克唐纳，ConvertBond.com的合伙创办人”，然后我把它们全发出去了，一通散射，充分准备着它们全带着“地址不详”被弹回来。结果二十九个被弹了回来。十五分钟后，我收到凯特的回复：“劳伦斯，非常高兴你注意到了。谢谢你。”

我就这么有了她的电邮地址，现在需要的是给她写另一封信的理由。这太容易了。等着她就一个我熟悉的题目发表评论的时候，我发去了信息：“凯特，我非常欣赏你今天讲到债券的部分，见解很深刻。我可以在这种题目上帮你个忙，也许能给你提供几个创意。劳伦斯。附言：不要改变你的发型。”

第二章 把摩根士丹利吓得要死（3）

我没有尝试建议一次会面或打电话，只是保持轻松并称赞她。这时候，我已经对这个电视美女做了些初步研究，基于她对金融的敏锐把握，答案不出所料，她在沃顿商学院学商业和国际研究，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新闻系。她父亲是英国文学教授，她在欧洲待过几年。这就是为什么她把工作干得那么好。我还能再收到她的回复吗？她会联系我吗？

另一个回复来了。“很感谢，劳伦斯。顺便问一下，你做什么工作？”

我等了一天才给她发邮件，解释了我们的新网站，告诉她我确信这是一个足具革命性的创意，并且提到我们正在互联网高潮中乘风破浪，《华尔街日报》都提及我们，《巴伦》周刊也报道了。

她又回复了，建议我们会面，也许在下班后喝点什么。我当然立刻同意了，她提议在曼哈顿下城的歌泽酒吧。

到了约会的那天，我充满兴奋地早早结束工作，从格林威治向城里驶去。路上堵车，我几乎是爬到第三区大桥，再到罗斯福路，朝南开。最后我逆着下午高峰时分的车流，高速冲上东河边的高速公路朝华尔街急驰。好消息是我正好准时到达。坏消息是凯特没有现身。我等了许久，喝着矿泉水，越来越郁闷。我没有她的电话号码，说实话，她没有赴约着实令我失望。最后，等了四十五分钟后，我离开歌泽酒吧开回格林威治。我决定不再联系她了，也许爽约是她的特权。

第二天，她发来电邮向我道歉。她的理由一点都不简单，比如加班晚了或车没法启动什么的。凯特遭遇了车祸，车全毁了。这次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以防她再有车祸。我们又约了下周见面，星期三下午六点。

我再次开车进城，这次堵车更厉害。我迟到了两分钟，在歌泽酒吧门外匆匆泊了车就冲进门去，一眼就看见她。她跟一个女朋友坐在长吧台的顶端。

我做了自我介绍，她把我介绍给坎迪斯·布什内尔，《欲望都市》的作者。我记得在我又冲出酒吧重新泊车时，凯特为我叫了杯酒。我出去的时候，从镜子里瞥见坎迪斯微笑着冲凯特竖大拇指，她的口型在说“他很可爱”。

我的自信顿时高涨，泊完车回来，大家很快就相处得很愉快，一起度过了一个美妙的夜晚。我们仨共进晚餐，并回到凯特的住处喝了一杯。坎迪斯先回家了，留下凯特和我独处，我得到机会显示我乃正人君子，而不是急于求成的酒吧二流子。我们的夜晚以凯特在我脸颊印下纯洁的一吻落幕，我们告别时，彼此之间已建立起友谊。我仍然认为她是最好的财经记者。但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没法竞争，我的意思是，老天，她已经嫁给了迈克·刘易斯，《谎言家的扑克牌》的作者。她还参加过巴黎的足球世界杯。

第五章 航道上的奇迹（1）

美国的房产市场实际上已经疯狂，整个2005年冬天，我们听到的全都是四楼胜利的欢呼，不管是新房还是老房，价格都在持续攀升。随着房产价格的飙升，CDO卖得比房产本身还要快。

房产热潮传遍了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一贯沉稳的东北部大西洋沿海城市带，从费城到波士顿，也未能免俗。它们与阳光地带——佛罗里达、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和内华达等蓬勃发展的房产市场不能相提并论，但无疑仍是强大的和有利可图的，特别是那些百万富翁们的领地，比如长岛的汉普顿和罗德岛的新港。

房产价格的飙升在最不能成为百万富翁的人群里制造出了百万富翁。看上去每当有人把房子放上市场，这座房产就比六个月前更值钱。虽然我说的是“更值钱”，但我的意思可能是在说“更费钱”。当然，这两者并不相同。房价飙升的现象已经发展到成为媒体的热点事件。每个地方的报纸和公共出版物都在报道关于这场房产热潮不变的故事和专题节目，一些媒体对此怀有质疑，但是所有的媒体都在很严肃地讨论这一话题。

到那年早春，我们听到了关于房产市场的第一批笑话。华尔街总是第一个传出关于这个国家任何事件的笑话，政治的，金融的，男女关系的，甚或是灾难的。这次的笑话牵扯到不同种类的按揭贷款，这些贷款经常提供给不需要提供收入证明的人。你知道，巴士司机的年薪可以达到40万美元，一个看大门的一个月挣1万美元。一般来说，华尔街懂得更多，或者说至少应该懂得更多，因此总是能发现事物里有趣的一面……呃，在大多是情况下是这样的。因为它没什么关系，真的没有吗？尽管业主发现自己很难或根本不可能偿还债务，但是价值30万美元的房子每年还能升值3万美元，于是皆大欢喜。

特别是有一个名字出现在笑话单子里：一个叫斯托克顿的地方，位于旧金山以东的圣华金郡，是美国最大的农业区之一，全世界最大的芦笋产地。斯托克顿坐落在肥沃的加利福尼亚三角洲，这里水网密布，从北面来的圣克拉门托河与从南部来的风景如画的圣华金河在此处交汇，从而形成了一个地理奇迹，造就了一块长五十英里、宽四十英里的肥沃地带，其间遍布壮美的湖泊、岛屿、支流、小溪、回水河汊和湿地，所有这些都坐落在旧金山以东深入内陆六十英里的加利福尼亚中央山谷，并有可通航水道直达金门大桥。

斯托克顿开创了所谓“忍者”（NINJA）按揭的早期发展，也就是贷款给无收入、无工作、无资产的“三无”人员。这是那些身材健美、皮肤晒成古铜色的按揭销售员与房产开发商沆瀣一气的人间天堂。他们用大巴一车一车运来潜在客户，数以百计的人为了逃避旧金山湾区难以置信的房价跑到东边，在斯托克顿发现了希望和避难所：那里一栋全新的四居室独栋屋仅售23万美元。

而且这些巧舌如簧的经纪人实际上是花钱让你买房。“忍者”按揭贷款对大多数荷包紧张的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个奇迹，因为这项贷款经常比房子本身的价值还要多10%。你只需在提供100%按揭的文件上签字，把富余的钱放进口袋里，搬进去住就行了。斯托克顿的人口在2000年到2005年之间每年增长5000人。

对按揭销售员来说，斯托克顿还有另一项附加“优势”：全美最高的文盲率。在他们的客户中，有半数甚至读不懂按揭贷款合同，更别提理解其中奥妙了。曾有人对合同的某一部分专门提出质疑，指出这里人为地把初始贷款利率调低到1%或2%，但是在不远的将来就会增加5倍甚至10倍，这会使贷款人根本还不起按揭。那些有时玩得过火的“健美运动员”（意指按揭推销员）将合同的这一部分称为“诱饵”，这个词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那年春天华尔街的笑话词典里。

我应该指出，斯托克顿的笑话在雷曼大厦里的任何一次会议上都是禁区，并且从未——再说一遍，是从未——在会上被讲出来，而这些按揭部的家伙们还带着他们显示亏损的月度资产负债表大摇大摆地走进会议室。因为他们早已找到完美的反驳说辞：“我们赚了这么多钱是因为我们完全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也是因为美国房产市场一直走高。不是有时、不是经常、而是一直走高。那么，请你们做好自己的那一摊子事，把为公司挣大钱的活留给我们。”

麻烦的是，没人真正了解斯托克顿，只知道斯托克顿的人口已经逼近29万人，还有着一排排新建的房子。他们毁了芦笋田造越来越多的房子，根据我从一份财经杂志读到的报道，每天都有几吨重的精美宣传册塞进住户们的邮箱，阴谋给那些没有能力还按揭的人提供新按揭、再贷款或得到百万美元上限信用卡的机会。华尔街现在的笑话是，斯托克顿是美国唯一一个你得专门提出申请才能不得到不贷款的城市。根据《华尔街日报》的报道，当这些贷款人申请激活这些信用卡的时候，他们是?了另一笔贷款来偿还已经无力偿还的贷款。这是次贷的极乐世界，闻风而来的都是这等客户。《福布斯》杂志指出，当年在斯托克顿每10万居民里就有6750次犯罪。

我记得我读了这篇文章，并且好奇有多少罪犯得到了这种按揭贷款，这些按揭始于雷曼而终于某个日本或冰岛银行的账本上。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按揭收益会变糟或者房产价格会下跌，但是我的天呀，如果这一切真的发生，斯托克顿会被金融危机夷为平地。我猜想会有人和我持同样的观点，对这一切抱怀疑态度，但是要公开这么说就显得怪诞老土，更不用说会“政治不正确”了。

不管怎么说，我的担忧都有点杞人忧天，因为房产市场就是火爆不降。到2005年5月1日的12个月里，美国全国房产价格涨幅已经超过了前一年11.2%的增长记录，此刻的增长率是惊人的12.5%，并且还在一路攀升。而阳光地带各州的涨幅都超过了30%。佛罗里达高达33%，内华达是31.2%，加州是27%——只有斯托克顿例外，那里房价涨幅是50%。前面我提到的价值23万美元的那套四居室独栋房如今已值32.5万美元。即使会有一些利率每天都被重置，但房产仍然值得出手购买，因为房产市场仍然在上涨。

但是，在我不足为外人道的内心最深处，实话实说，最隐蔽的想法是：四楼的按揭部正在冒险。有时我觉得我的脸部表情背叛了我对房产市场难以言传的恐惧。但我一直是名极好的扑克牌玩家，而我不认为这个市场会一直好下去。有时我环顾公司的这些高层，至少是那些我经常打交道的，想在他们脸上找到一丝玩世不恭或烦恼，我从来没发现有人表现出丝毫的轻微恼怒甚至是愤怒，他们简单地相信房产市场的安全性已经被造就为美国传统的一部分，牢固得就像西奈山石碑上传下来的一整套清规戒律般颠扑不破。

第五章 航道上的奇迹（2）

然而，还是有一个例外，虽然对此我并不能完全确定，害怕那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但我还是仔细观察了我的大老板：亚历克斯·柯克，雷曼高收益和杠杆贷款业务总经理兼全球主管。他手握重权，看似对其他高层做出的过多乐观预期有一点横眉冷对。对别人我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亚历克斯是一个厉害的家伙，脾气直率，在我们所有的交易中都表现出钢铁意志。他有六英尺高，有极度令人慑服的威仪，并且从不滥发脾气。

在早上七点钟的例会上，我留心观察他。会议讨论的主题是美国住房市场，我觉得我注意到了什么。那并不是走神，因为他在认真倾听，对此没有质疑。但是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他或许说了些什么，而且我觉得那不是什么好话。但是无论怎样，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一言未发。

在我们散会回到交易大厅之前，我想我又注意到了这一点。这次的主题还是房产。但是我们的头儿又一次克制住了自己，没说什么，我并没多想。最后直到我们走出房间的时候，亚历克斯才把劳伦斯·麦卡锡和我拉到一边，带着死一般严肃的表情看着我们恶狠狠地说：“住房产市场全都吃了兴奋剂。”

我高度精确地引用他的话，因为这是在雷曼总部几百个小时的正式和非正式讨论中我第一次听到有人发出一个不利的单句反对按揭和房产部的家伙们。

我引用这么精确的词藻，是因为他用了体育界称呼服用兴奋剂的运动员的行话，这些运动员服用禁药来增强自己的体能，大多是为了在需要爆发力的项目上取得好成绩，比如击打棒球、田径短跑，赛车等运动。他们就是这样描述其对手的：他们都吃了类固醇。亚历克斯·柯克用这个词组来形容美国各地的住房市场，而我们的资产负债表很大一部分正是依赖于房产市场，而在这个市场上我们确实承担了很大的风险。

我真不能相信他会这样说，我能看到劳伦斯·麦卡锡僵立在那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如果是他自己说的，没人会惊得睁大双眼，因为大家都知道他会发出这种刺激性的评论。但那是亚历克斯，冷静、深谋远虑、谨言慎行的亚历克斯。哇，这可是件大事。“这整件事真他娘的荒谬。”他确认道，显然完全不想掩饰这一话题。接着，他补充道：“这个市场就是他妈的注射了兴奋剂。”

我们三个都呆立在那里。劳伦斯·麦卡锡第一次失语了。他直勾勾地盯着亚历克斯，不住地点着头，伸出右手。我看着他们握手。我见证了他们之间结成了一个难以言传的纽带，而且这种纽带是不可转化的。于是，我们三人桃园结义歃血为盟，因为就在那间会议室外面，我们仨人统一了思想，要准备一场潜在的兵变，我想我们三人都感觉到或许有一天这场兵变能拯救我们的公司。我们相信这可能会使我们每个人遇到严重的麻烦。

劳伦斯·麦卡锡总算能说出话了。“亚历克斯，”他说，“我完全同意你的意见。房产市场已经岌岌可危了。我们得离开那个鬼地方。难道你闻不到那里骄傲的味道，脑残的操蛋自命不凡？”

亚历克斯·柯克点头同意。我很少看到他如此忧虑。应该理解亚历克斯，他可是公司的一个大人物。他是一名投身于雷曼事业十五年的老兵。他理所当然地是一个极其富有的人。他住在最漂亮的装点着橡木的公寓里，房间布置带有独特的亚洲情调，位于曼哈顿上西区，从他房间里可以俯瞰中央公园。他收藏珍稀艺术品。他跟理查德·福尔德正相反，因为亚历克斯真的喜欢他所有的部下，喜欢带他们出去吃晚饭，在饭桌上交谈，出谋划策。（有趣的是他的部下即使是吃牛排的时候也不得不分神来注意听老板都讲了些什么）他喜欢发动群众集思广益，并与大家分享想法和计划。早7点的例会就是他的主意。沟通是他的众多强项之一，而我一直为能得到他的信任激动不已。只是与这位伟大的人站在一起、分享这一份神圣的信任、想到或许唯有我们三人立场一致反对邪恶力量，就是一份我至今一直珍视而回味无穷的荣誉。

事态的严重性超乎寻常。亚历克斯·柯克想到就要做到。他立即制定出一项战略，刻不容缓要实施出来。他告诉我们：“好的，伙计们，直接去找分析师开门见山地谈。我们把找出有最高债务杠杆的主要房产开发商，再加上那些最暴露的首次购房者。我们需要一些巨大的空头头寸，因为这该死的泡沫一旦破裂，能把我们每一个人都拖下水。我们得对冲这样的风险。”

第八章 按揭泡沫的破灭（1）

我们在新世纪公司的停车场没有逗留太久，开车往高速路的方向走了半英里，把车子停在侧路上。然后，我们走回新世纪，绕着公司大楼观察了很久。

根本不要想就这么长驱直入，因为我们事先没有预约，不管用什么理由都不能明目张胆地打探情况，问东问西。那样的话，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打电话给纽约雷曼按揭部，问我们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那我们就玩儿完了，而大卫·谢尔一定会拿我们是问。

“咱们根本进不去，”大卫·格罗斯说：“真的是没有什么借口啊。”

我回答道：“这可不好说，给我两个大比萨饼盒子，三分钟内我就能通过那道门，进到总裁办公室去——‘布拉德·莫里斯坚持要滚烫的比萨，额外加奶酪的。’”

格罗斯盯着我，很明显是在琢磨我到底犯了什么毛病。我决定还是不要披露我那虚度的青春期所发生的故事，于是转而制定我们的行动策略。我们需要找一家靠近公司大楼的餐厅，就能锁定几个在那儿休息的按揭推销员了。

我们发现了一处堪称完美的饭店——时髦而俗气，午餐价格不菲，漂亮的吧台，豪华装修，迷人的女招待——距离新世纪总部大楼不过几百码远，我们在几个小时之内就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总部。坐在墙角的饭桌旁，我们商议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首先，根据阿希什打来的电话，现在美林账面上充斥着按揭支持的价值500亿美元的CDO——全都是次级债，其中大多数来自加州，有一些或许就是从这家餐厅卖出去的。格罗斯提醒我注意，我们离开时彼得·哈马克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在一个月之内新世纪不能把这些次贷推销出去，他们就死定了。新世纪的资产负债表可经不住这个。”彼得这话可不止是针对新世纪，我们都一样。捧着卖不出去的次贷就像烫手的山芋，没有人能撑得住。他对我说：“劳伦斯，如今的市场就像是一条交通线，每一个人都争着往头里挤，等着开绿灯——赶紧卖掉CDO，才能往前走。”在彼得看来，如果交通灯出了问题，最前头的两辆车就卡住动不了，其他人会向后倒。整条路上谁都没法动，全塞在一起，可就大难临头了。

新世纪每个月卖出50亿美元的按揭，而大卫·艾因霍恩——这位拥有数十亿美元的对冲基金绿光资本（Greenlight Capital）的创始人和总裁——刚刚加入新世纪的董事会。他可算得上是华尔街或许是全世界最聪明的做空者。既然如此，这位仁兄加入到有着价值10亿美元的总部大楼，员工都开最新款的美洲虎跑车的新世纪，所为何来？此时他出现在董事会里，这个新情况不得不让我停下来反省。难道我们都错了吗？他们真的握有黄金生意，合乎正道而又光明正大吗？难道亚历克斯、迈克尔和麦卡锡都判断错了吗？它毕竟是全美第二大次贷提供商啊！

我心里七上八下。我猜我的表情出卖了我的担心，但是大卫——我们最好的债券销售员——却没有同感。他说：“听着，新世纪几个月前进行了重大改组，新任首席执行官是布拉德·莫里斯。坦率地讲，我不在乎大卫·艾因霍恩是否加入董事会。我压根就不在乎谁在董事会里。”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们俩都看到了彼得搞的那些关于新世纪按揭投资组合的文件了，它显示新世纪就是一家按揭工厂，成千上万的按揭都是从他们这里流出去的。次贷在2004年上升了100%，2005年又增加100%，天知道2006年是多少。终于，现在我们看到了住房市场掉头衰退的迹象。”

更糟的是，利率重置即将破茧而出。我们看了相关文件，成百上千的穷人马上就会看到他们的房贷还款从每月800美元攀升至2400美元，或许会更多。那是纸糊的房子，因为这些房主根本负担不起。突然间我的自信重振，我知道彼得·哈马克所说的交通堵塞已经露出端倪。也许不会马上堵车，但是就在这家餐厅门外，就在新世纪，交通灯已经不再变绿了。

此刻是中午十二点三十分，那些“健美运动员”赶来吃午饭了。你不可能错过这些人，他们都油头粉面，肌肉发达，穿着紧身衬衣。你也能闻到他们的味道，昂贵的古龙水散发着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气息。女招待告诉我们，她只要端三盘意大利面就能收到100美元的小费。

你能看出来他们每个人都干得很出色。这些家伙很自信，稍显张扬，那是一种并不需要真才实学就能挣到高薪的人群共有的轻浮。他们沾沾自喜，尽情地谈论着体育、美女和汽车。即使现在股市发生暴跌，这家小餐馆里的人眼皮都不会抬一抬，他们才不在乎呢。

我们吃完午饭，坐到吧台上，正有两三个“健美运动员”在喝啤酒。我们很容易就与他们打成一片，他们也很高兴跟一对在度假的华尔街打工者聊聊天。他们告诉我们，按揭经纪是地球上最棒的行当，他们都能挣到30万到60万美元的年薪。

我们提到华尔街正在?言繁荣的房产市场或许会逆转。有一些微小却明晰的信号显示，市场已经开始平抑，很有可能下跌。但是，他们根本不考虑这种可能性：没问题，就是一小点，不足挂齿，不用担心。

他们就像一群孔雀，争相炫耀着自己的高额薪水，新世纪的大量市场份额，每天、每周能挣多么多的钱。他们洋洋得意地说自己能挣双份佣金：卖按揭的都是强人，而新世纪给的薪水对得起最好的销售员。

我问他们，是否考虑过利率重置引发大规模违约的可能性。他们对此不屑一顾，口气更狂了，说：“兄弟，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只管把按揭卖出去。到此为止。在那之后，不管出了什么问题，都是别人的事了。”

我问，利率重置以后，穷一些的人还负担得起吗？答曰：“但愿如此，否则他们就得回贫民窟去了，不是吗？”

在批准按揭之前需要收入和财产证明吗？答曰：“当然不需要。他们只要说自己有这个收入就成了。要文件证明干什么？我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你们不怕那些没有文件证明的借款人拿到钱不还就跑路了吗？答曰：“我不是告诉你了吗，那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销售员。新世纪能让我们轻轻松松就把东西卖出去。”

第八章 按揭泡沫的破灭（2）

他们都知道新世纪股票的引人之处就是有10%的分红，这正是它的卖点。它是纽约证交所分红最高的股票之一，简直好得不像是真的。一旦市场走衰，分红不得不削减，这只股票马上就会崩盘。人人都能看穿这一点，唯独这些健美运动员视而不见。他们说：“听着，哥们儿，我们公司如日中天，在市场上所向披靡。我们跟着展翅高飞就是了。公司最好的三位销售员四年挣了7400万美元，包括现金和股权。这是我们所有人的目标，而新世纪会让我们美梦成真。天下人皆有其屋，不是吗？那就是我们的目标。新世纪的新世纪公司，你会爱上它的。”

他们告诉我们，新世纪组织主题豪华游轮旅游，让顶尖销售员坐着高悬“史上最好的按揭公司”标志的大游轮去巴哈马度假。公司甚至包下西班牙巴塞罗那火车站，供顶尖雇员尽情吃喝玩乐，开怀畅饮。新世纪管理层大张旗鼓做慈善捐款，还送一名做出突出贡献的高管去保时捷驾驶学校。“哥们儿，”我们新结识的朋友说，“我们新世纪绝对是新崛起的蓝筹股。这是我们的口号。”

你不可能不喜欢这些新世纪公司的英雄们，但是他们的看法太过片面。从一开始，他们就对彼得·哈马克所披露的公司三大创建人抛售公司股票的证据一无所知，也不关注公司账目险象环生的情况。马里兰金融研究机构开始盯上新世纪，对他们公布的第三季财务报表颇多质疑。

他们更不去注意有一位加州律师阿兰·拉莫斯已经出离愤怒了。阿兰·拉莫斯的客户，一位老太太欠下大量“老年公民”贷款还不上，被逐出她位于斯托克顿西北的三居室。拉莫斯先生一查她的贷款文件，发现收入记录那一栏竟然空空如也。

他惊呼：“收入栏竟然是空白的？它怎么能逃过第一个看到的人的眼睛？这样的贷款也能通过？”

答案就在这里，以新世纪的手段，这样的贷款就能通过。它的贷款规模在2000年是63亿美元，到今年有望突破600亿美元。这家公司每月都把数以千计的按揭卸给了华尔街做按揭证券化的家伙们，那都是些外表聪明的草包。

大卫·格罗斯和我都惊诧不已地离开了那家酒吧。这些趾高气扬、傻里傻气的“健美运动员”都对生活现状自满得不得了，对将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更对华尔街的先知先觉一窍不通。你知道他们怎么说：你们纽约也就相当于1991年的加州，甚至是1981年的。

我告诉大卫：“这里有些东西烂透了，我们正处在滥发按揭的狂野西部。”

他说他同意，而且真被那些“健美运动员”漫不经心地签发按揭协议的方式震惊了，他们根本不管发放出的贷款能否收回。在闪瞬而过的刹那间，我看清了问题的本质。就在这家充斥着自满和愚昧的小餐馆，我们看到的正是这波房产热潮不道德的灵魂，它的症结和核心所在，这是梦想开始之处，也注定是心碎失丧和金融崩溃之地。

这些家伙满不在乎的态度实在令我们吃惊。他们的所作所为，就好像无论是公司还是借款人的财产都与他们无关。对于受害人或者雇佣他们的机构，这些人就是被当枪使的。

尽管理由不尽相同，但他们跟我们一样，也认为自己是一个独立的群体。我和格罗斯都把他们看作驾驭潮流的职业推销员这一品种的，当一波浪潮过去，他们会马上去寻找下一波。我想起了费城的非法经纪公司，他们采用高压策略推销垃圾股票，无所不用其极地滥发承诺，只要能把东西卖出去，啥都敢答应。我们刚见到的这些家伙也是一丘之貉，完全脱离现实胡作非为。这些人成群移动，从一个销售诡计转移到另一个，大概每五年换一个打法。他们精于此道。我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别忘了，我自己也卖过成车的猪排啊。永远都不要忘本，不是吗？

以任何标准来看，雷曼的2006年都是暗流涌动的一年，尤其是住房市场现在开始跳水。除非发生奇迹，否则一旦失去CDO这只救生筏，我们想不出按揭部如何能从暗流汹涌中逃出生天。据我们所知，交通信号灯已经出现了故障。这或许就是ABX指数震荡走低的原因，所有人都赶着排队，准备逃离。

连看起来坚若磐石和有理由赌它升值的达美债券也遭受了几个艰难时刻。回首4月的情况，当时达美债券惨得一塌糊涂，我都不想再提，要知道，我是最早为这家破产航空公司建仓的。

回到4月17日，达美债券已反弹至26－27美分对一美元。但情况却急转直下，尤其是真主党的导弹开始轰炸以色列，而世界石油市场，也像往常一样，立刻上扬，航空燃油的价格随即飙升。紧接着，飞行员威胁要罢工。我们仍持有大量的债券，虽然是捡便宜买进的，但还能回到4.25亿美元的票面价值吗？随着时间的推移，罢工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每个人都说罢工一触即发，达美的整个飞行团队都将停飞，这会导致现金流归零和十分不利的资产负债表。

每一个人都这么认为，只有简·卡斯尔另持高见：“飞行员们在虚张声势。相信我。达美公司的债券还值52美分。”

我们全都在赌桌上下了最大的注，也就是说，我们把最大限度能拿出的钱都押上了。在那之后，无论价格多低，我们都没法再买另一种债券了。而市场并不听简的话，达美债券的价格掉到23美分，然后是22美分。紧接着，扣人心弦的危机真的爆发出来了。

周一下午两点半，我的直通旧金山办公室销售台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销售部主管约翰·冯·欧斯特在电话里告诉我一个糟得不能再遭的消息。总部位于马里兰州巴尔的摩、旗下有5000名雇员的大型共同基金罗普莱斯公司（T. Rowe Price）想要卖掉达美债券。我知道他们是我们的最大客户之一，手里握有票面价值高达1.2亿美元的达美可转换债券，占全部达美可转换债券总额的20%。罗普莱斯是家名副其实的老牌公司，成立于1937年，现在运作的资金有4000亿美元，绝对不容小觑。

约翰的咆哮从加州传来：“劳伦斯，他们现在就在我电话线上，让我们给出达美可转换债券的报价。”

我答道：“21，22，1000万美元以上！

“别挂线，”约翰喊道，“我马上回来。”

几秒种后，他再次回到线上，喊道：“他们接受这个报价，但是他们想清仓！”

我的天啊，他们想把债券全都卖掉。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飞奔去找劳伦斯·麦卡锡，报告战斗的惨状。我知道他很为难，因为我们的赌注已经接近极限了。

片刻沉默之后，劳伦斯·麦卡锡斩钉截铁地说：“出价18，全部买进！”

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劳伦斯·麦卡锡的眉间渗出汗珠，而他写备忘录的手在微微颤抖。

冯·欧斯特大吼道：“他们有1.2亿要出手，我现在最需要听到的就是这两个美妙的词。”

一连串数字闪过我的脑海：票面价值总计1.2亿美元的债券，乘以18%，一共是2160万美元现金。劳伦斯·麦卡锡略一点头，说：“成交！”一锤定音。

这回劳伦斯·麦卡锡干得有点悬。我们离赌桌的最大限额赌注只有一英寸半远，这意味着花5美元都是大数了，而劳伦斯·麦卡锡刚刚花了超过2100万美元。某人的预算要见顶了。“我得去见加特沃德，”劳伦斯·麦卡锡说，“我的天啊。”

第八章 按揭泡沫的破灭（3）

几周之后，我接到罗普莱斯公司交易主管的电话，他对我说：“我干这行已经有年头了。破产航空公司的那桩交易，绝对是我听到的最剽悍的一通电话，那是麦卡锡吗？”

“还能有谁？”我答道。

就在我们买下全部达美债券的几天后，达美的飞行员们取消了罢工，债券价格又回升到24—25美分。加特沃德喜出望外，因为劳伦斯、简和我说服他分担风险，在18美分的价位上全数吃进。按照简的主张，达美债券是捡到的宝，完全没理由卖掉。于是，在整个2006年的夏天，我们把海量的达美债券牢牢地攥在手里。

现在，我们快速闪回到寒冷的11月的第七大道上。我步行上班，盘算着我们对新世纪公司建立的巨大空仓，以及规模更大的达美债券多头头寸。第一个恐怕得算我的过失，第二个是听从简的建议的结果，但是我建的仓。全部门都清楚，我们在这场豪赌上下了血本，还没有人对此冷嘲热讽，但是我们的处境很不妙，持有达美债券已经超过十二个月，而我们公司的财年是在11月结束。

我走到公司大楼，停在楼下喝了杯咖啡。还不到六点半，已经有几个人聚在那儿了。我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跟我很熟的证券交易员吉姆·埃弗里特，他冲我咧嘴一笑，说：“今天是你们这些家伙的大日子。”

我一点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肯定也是一无所知。

“你还没听说吗？”他说。

“听说什么？”

“美国航空要收购达美，债券价格至少是55美分。

那一刻，无以言表的幸福感完全淹没了我，一股爽意直注入我的脊梁骨，脉搏狂跳，我撒腿朝交易大厅冲去。根本想不起来电梯还在上升，甚至想不起来是否有人应跟我分享，只有一连串数字闪现在我脑海里。现在我们拥有票面价值约为7.2亿美元的债券，大多数是在25美分的价位上买入的。

我冲出电梯，就像刚挣脱陷阱的猎狗，直扑向办公桌，按下显示器的按钮。确实如此，美航的收购价是55美分。我赶紧拨通麦卡锡的手机。他还没有听说这个消息，说他马上就到。

我能听出他兴奋得不能自已，不仅是激动，还有如释重负，因为他是这桩大手笔买卖的决策人。他依据简的分析作出决断，但他是以个人名义为雷曼的支出承担责任。如果事情变糟，比如说这些债券跌到一文不值，他劳伦斯·麦卡锡肯定要被责难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现在还不到七点，但是全公司每个人都知道了这幕大戏，而且很多人都知道我们为公司挣了一大票。气氛就像充了电，我们的团队斗志昂扬，气势如虹。交易即将在七点半开始。

办公室里挤满了人，每一只眼睛都盯着我们，特别是我，操盘手。但是，焦点突然间转移了，简·卡斯尔走进交易大厅的入口，我们全都转向她。整个大厅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掌声如潮，全都是为她的欢欣和庆贺。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几个月来，经历了重重质疑和恐惧，她从未动摇过对达美航空公司的判断。

她脸上的笑容足以点燃扬基体育场，她径直走向我，与我重重地击掌相庆，差点弄断了我的手腕。随后，劳伦斯·麦卡锡走了进来，穿着崭新的西服套装，看起来像是世界之王，清晨空气里顿时响彻另一波欢呼和掌声。等大家的欢悦稍稍停息，约瑟夫·贝甘斯打算开始交易达美债券了。劳伦斯·麦卡锡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看着贝甘斯，挥舞着手臂大喊：“给我钥匙，约瑟夫，让我来操盘！”全场沸腾了。

交易一开始，很多人都设想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把达美债券出手，但是，麦卡锡偏偏反其道行之。他冲进市场，开始以53美分对一美元的价格吃进全华尔街的达美债券，价格上扬到60美分时他还在追进。简就站在他身旁，作他的后盾，告诉他达美债券会升到65美分。

伦敦市场北海布伦特原油价格从每桶77美元跌到60美元，航空燃料从每加仑2.3美元跌到1.8美元，飞行员们取消罢工，驾机飞行，一架架飞机直入云霄，上帝好端端地掌管着天堂。这时，我们自己的天使简·卡斯尔告诉劳伦斯·麦卡锡，达美债券会涨到70美分。

简知道，达美在破产保护期间已经积累了近40亿美元的现金。它上一季度的EBITDAR （即未计入利息、税收、折旧、摊销和租金的利润）为5亿美元，大大超出华尔街的预期。它的国际航线增加了一倍，来自廉价航空公司的竞争压力减小不少。除此之外，达美的股价仅为EBITDAR的5.6倍，而低成本的捷蓝航空公司（JetBlue）的股价是EBITDAR的15.5倍。简一直坚信，美国航空业会进行大规模重组，重振旗鼓。

局面始终扑朔迷离，直到劳伦斯·麦卡锡决定离市的那一刻才豁然开朗。劳伦斯·麦卡锡在电话里说：“好的，兄弟们，开干吧。”这是近一年来，我们首次开始抛售达美债券。劳伦斯·麦卡锡当然知道，美航正眼巴巴地等在那禮想要收购呢。于是，他以完美的技巧把达美债券推上市场。到他行云流水般完成所有交易运作时，雷曼获得了2.5亿美元的盈利，创造了雷曼债券交易史上单日最大盈利的新纪录。

这一切全赖简提出以最大极限押注达美的英明决策，才有如今的戏剧化转机，让我们大获全胜。劳伦斯兴高采烈，宣布他做东邀请我们整个团队去纽约最受欢迎的经典意大利餐厅穆利诺聚餐。除了简，每一个人都到了。在这个晚宴上，劳伦斯·麦卡锡花钱如流水，他提议为简干杯。“如果她在场，”他大叫道，“我向上帝起誓，会把盛在她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我忍不住大笑，想起就在我们离开公司来餐馆的时候，他还拿起电话，为达美债券已经升了四十个点向风险控制部郑重道歉。据说，讽刺是才智的最低表现形式，但今天可不是这样。这是多么甜蜜的时刻，让VaR见鬼去吧！

第十二章 富尔德最后的疯狂（1）

这时，雷曼的谈判团队在美联储的钢筋水泥堡垒中正疲于招架，背水一战。位于自由街的美联储囤积了全世界最多的金条，被全副武装的警卫和高级电子探测设备重重保护着。就在这里，赫伯特、亚历克斯和吉姆·希瑞为他们深爱着的公司寻找生存的机会，可惜他们是在汉克·保尔森的老巢里进行战斗，内心很怀疑这家伙已经打定主意要让雷曼完蛋了。他破例拯救了贝尔斯登，但却不愿在美国银行收购雷曼的计划中提供一丝援助，当然他也不愿帮助巴克莱银行的收购案。看起来英国人仍然想买雷曼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不管怎样，一直到周六，英方谈判人马彻夜未眠，守候在那里，透露说这个收购还是可行的，只是要等待英国金融服务局（FSA）的批准。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层楼里，汉克·保尔森正在跟美国银行开会，讨论对美林的收购计划。如今大家都明白了，保尔森想救的是美林，而不是雷曼。每隔几小时，他都会接到富尔德的电话，但事实上他很讨厌这个人，他认为雷曼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早就该黯然退场了。

他当然不会忘记，像雷曼这样规模的投行一旦破产，势必会引发全世界范围内的破产高潮，不过他还是不打算同时救下雷曼和美林两家。保尔森把美林的首席执行官约翰·塞恩，也是他的老朋友和在高盛时的同事，叫到一旁，进行了郑重而严肃的商谈。几分钟后，塞恩致电给正在北卡罗来纳家中的美国银行首席执行官肯·刘易斯，提议举行会谈。不知不觉间，正像几个月前美国银行营救全美金融服务公司那样，美国银行和美林在媒人的撮合下，被领上结婚的圣坛，纯粹出于双方利益达成了“方便婚姻”。有人说摩根大通已经变成美国政府的第四家分支机构，现在美国银行当上了老五。

美林得救了，雷曼的状况却没有丝毫改善。雷曼谈判团队穿梭于整座大厦，跟银行家和律师们紧急商谈。连马克·沃尔什都带着手下赶来了，帮助巴克莱对雷曼大得吓人的商业不动产投资进行评估。巴克莱方面盘问赫伯特和亚历克斯，想给雷曼估值。他们得出的一个主要观点是：“雷曼对资产的定价方式简直是疯狂，富尔德和那个叫格雷戈里的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周六中午，不出所料，巴克莱作出决定，无论他们想得到雷曼的哪些领土，他们肯定不会沾雷曼庞大的商业不动产帝国。三天前，富尔德在电话会议上大吹特吹的商业不动产投资把三百多个律师、会计师和银行家惊得目瞪口呆，大家的发现都支持巴克莱无论如何别去碰雷曼的商业不动产。更糟糕的是，在四面楚歌、情况相当明朗的时候，富尔德仍然捂着盖着，不肯招入破产律师来评估资产，也就是没有对公司的资产做预先核查，导致现在一切都无据可查。

现在富尔德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给肯·刘易斯家中打电话，每隔五分钟打一个。在这个周六，他差点把这位美国银行的老板全家都逼疯了。如果这一天不算是雷曼历史上最漫长的一日，也肯定是肯·刘易斯夫妇人生中最长的一天。

周六晚上，CNBC开始公开谈论雷曼的灭亡，在他们看来，游戏已经结束了。听众也都毫不怀疑地认为，美国银行已经退出了收购，巴克莱的态度没有准头。

周日早晨，雷曼总部周围的街道被记者和采访车堵得水泄不通，警察拉起了警戒线，保护雷曼的一百多名雇员鱼贯而出。他们有人抱着箱子，有人拿着帆布袋。我走到熟悉的办公大楼边，看着那些才华横溢、任劳任怨的人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来，抱着箱子。我心中无限悲凉。

我站在街道的另一侧，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一些女同事眼含热泪，大部分男同事都伤心得不愿抬头。记者围住他们不停地大声喊叫着提问。他们的生活就这样被撕成碎片，失去了经济来源，生活方式也将全然改变，或许有些人也像我一样难过得心碎。

我看到杰里迈亚·斯塔福德被记者们堵在角落里。作为华尔街最强硬、最敏捷的交易员之一，他曾经壮志凌云，但现在只能站在那里，戴着红色的棒球帽，抱着他的东西。他的生活支离破碎，梦想被无情地毁灭——至少在那一刻是这样的。我看到他强忍住泪水进行回击，说我们早预料到一切，不过他和他的同事们带着骄傲离开，因为每个人都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随后他从这些举着麦克风和摄影机的粗鲁陌生人身边走开，末了，出于一种责任感，他补充道：“雷曼是我工作过的最伟大的公司。”一语中的，杰里迈亚！他恰恰向我揭示出雷曼的成功与失败之处：这里有许多像他一样有天赋的交易员、勤奋的投资银行家和销售人员，为全球提供支持。公司旗下有数十个高效盈利的部门，然而却无可挽回地走上覆灭之路。这就好比24992个人在前面辛勤耕作，后面有8个破坏者全给毁了。

此时，人们还在不断涌来，担心雷曼的破产将导致严重的后果，政府会插手，查封所有的东西，紧锁大门，禁止任何人入内。尽管雷曼还没有提交破产申请，有些人还存有一线希望，但大多数人明白败局已定。否则的话，怎么会有几百家媒体在雷曼大楼门口安营扎寨？

事实上，没有人知道，就在那天早晨九点半，在美联储大楼内的一间全木装饰的会议室里，正闪现出雷曼唯一的一线生机。汉克·保尔森与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主席蒂莫西·盖特纳，召集了一群顶级银行家，说服他们把对斯宾公司的财务援助增加到400亿美元。这正是巴克莱银行期待的消息，收购谈判立刻就回归正轨了。

跟其他人一样，赫伯特和亚历克斯于早晨六点就抵达美联储，迈克尔·格尔班德驻扎在作为雷曼法律顾问的律师事务所，被超级复杂的评估审查问题搞得焦头烂额。快到十点的时候，赫伯特给迈克尔发邮件说交易即将达成：巴克莱提出了一份可以接受的收购计划。

迈克尔，这位曾经被雷曼无情地排斥，却比任何人都更想拯救这家公司的忠诚卫士，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但二十分钟后，他的希望又被粉碎了。赫伯特又发来一封邮件，告诉他出问题了，主要的障碍有两个。第一个是英国金融服务局，对这桩收购迟疑不决，不愿意让英国金融体系卷入美国的麻烦。汉克·保尔森亲自出马跟伦敦方面交涉，不过无济于事。有人说英国金融服务局要求美国财政部跟他们共担风险，但是保尔森拒绝了。

更严重的问题来自巴克莱的股东们。如果股东们存在异议，汉克也就不可能以美国财政部的名义提供担保。可这个交易必须在今天完成，因为如果借不到钱，杰米·戴蒙又绝不会再给它延展信用额度，雷曼都没钱熬到星期一开市了。于是，美国的大银行家们只能对着英国监管者和巴克莱股东这两个不可克服的大麻烦干瞪眼，巴克莱知难而退了。

说美联储和财政部不肯倾囊相助是不对的，但富尔德和保尔森之间深藏的敌意如同暗礁一般潜伏在水底。归根结底，富尔德觉得保尔森就像彼得·彼得森一样：受过良好教育的圆滑的常青藤体育明星，一个彻头彻尾不费吹灰之力就爬上高位的投资银行家。保尔森则觉得富尔德是个粗鲁而傲慢的家伙，在雷曼最黑暗的时刻也没有展示出一丝人性。

说是最黑暗的时刻，雷曼的总部外面却犹如白昼，弧光灯照亮半边天，机器轰鸣，记者们在夜幕中吵嚷。全世界的媒体都来到这里，围观雷曼的垂死挣扎：CBS、NBC、BBC、天空新闻、ITV…… “在这座大楼里工作是什么感觉？”“你现在心情如何？”“你有多担心？”“有多大希望找到新工作？”在这个周日晚上，他们的爆料无穷无尽，雷曼的员工们正在凌晨时分心急火燎地赶来，担心公司被查封，想赶快抢救出自己的个人物品和多年的记忆。

第十二章 富尔德最后的疯狂（2）

自迈克尔和劳伦斯离开后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不良债券部门从来没有这样团结过，大家给彼此打电话，表达对老东家的深切哀悼。每个人难过的方式不尽相同：约瑟夫、阿希什、哈马克、格罗斯、谢尔。不过在我的印象里，最伤心的是一向对公司忠心耿耿的两个人：顶尖销售员特伦斯·塔克，已经难过得说不出话来，以及简·卡斯尔，瘦骨伶仃只有一百磅重，悲伤得甚至不愿意接电话了。

我跟彼得·哈马克交谈许久，跟以前一样，他罗列了很多事实，然后坚定地总结道，保尔森必须要拯救雷曼。他别无选择，因为雷曼倒闭将给整个金融市场带来不可承受的灾难。

“问题在于信用违约掉期，”彼得·哈马克说，“十七家银行总共持有72万亿美元的信用违约掉期产品，雷曼拿着至少7万亿。再说，雷曼是主要经纪商之一，如果保尔森任由其破产，其他的主要经纪商怎么办？到那时就是世界末日了。”彼得对此深思熟虑。“比如有一百家对冲基金在雷曼开设主要交易账户，”他说，“每个账户5亿美元，那就意味着有500亿的股票将被清盘，这等数量级的倾销简直就是一场海啸。更糟的是，所有这些对冲基金都有五倍的杠杆，有些或许有十倍，那就将有5000亿的卖盘：债券、股票、住房按揭贷款支持证券、商业不动产按揭贷款支持证券、债务抵押债券，等等。这绝对是致命的海啸。我们正是始作俑者，而保尔森别无选择，必须阻止这一切发生。”现代金融市场还从未见识过如此大规模的清盘。

劳伦斯·麦卡锡不同意他的观点，“我们死定了，”他带着招牌式的玩世不恭的表情对我说，“因为汉克·保尔森和他的手下看过我们的账簿了。”跟我一样，他也认为没希望了，但我们俩的理由不尽相同。我个人认为保尔森会像“卡斯尔最后的战役”中一样，冲在队伍前面勇敢地捍卫自由资本主义，任由市场变得不能再糟，也不会让政府大包大揽。问题在于所有人都会丧命，更糟的是，这个该死的家伙还是用我的钱干这些事。

我毕生都是自由主义者，信仰罗纳德·里根和玛格丽特·撒切尔式的资本主义，以市场盟誓，甘冒风险，愿赌服输。但是这次，我真心希望政府能够给与救助，虽然明知不可能。

周日晚上八点左右，雷曼谈判团从美联储大楼返回总部，径直冲上三十一楼。赫伯特·麦克达德来到富尔德的豪华办公室，告诉他不会有救星了，游戏结束，雷曼兄弟只有申请破产。

雷曼的首席执行官哑然失声，他的公司估价轻易就突破6600亿美元，这将是全球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破产案。

尽管大家越来越感觉到，美联储根本不在乎雷曼的死活，他们还是决定孤注一掷，直接打电话给纽约联邦储备银行主席蒂莫西·盖特纳，作最后的呼吁和恳求，垂死挣扎一把。

富尔德的法律顾问汤姆·鲁索打了这个电话，他周围是十五个屏住呼吸的听众，这是雷曼执行委员会的全体成员。当时是晚上八点二十分，他们想跟盖特纳通话，可是只能找到他在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的副手。美国金融史最大的灾难即将发生，盖特纳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到处询问、传呼、请人转接、换了不同的号码，但盖特纳就像人间蒸发了。这也许纯属偶然，可让人生出不妙的感觉，这好像是有意而为之。在那空虚的几分钟里，雷曼兄弟最后的斗志终于消失殆尽。

但是，迈克尔·格尔班德和赫伯特还没有放弃，他们决定打出最后一张牌。虽然有些尴尬，但尚有一丝希望。理查德的执行委员会中的一员乔治·沃克四世——毕业于常青藤名校的顶级银行家，在沃顿商学院拿到MBA学位——是美国总统乔治·W．布什的表弟，他俩的曾祖父是一个人，沃克的祖父是小布什的外公。沃克今年39岁，担任雷曼的投资管理全球主管，他跟众人一样明白眼前的绝境，他的个人资产也将随着公司破产而大大缩水，他的职业更将蒙受重大损失。现在迈克尔·格尔班德站在他面前，请他打电话给总统，求他的表兄出面干预。

沃克吓坏了，想到要给白宫打电话，他的衬衫都被冷汗湿透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他说。格尔班德明白他们都是快淹死的人了，如果乔治不打这个电话，那就真的没指望了。迈克尔把他叫到一旁，直言相告说，如果这个电话失败了，那么“就会把魔鬼释放到全球市场中”。刚才他对盖特纳的副手也说了同样的话。乔治脸色发白，几乎被强加在他身上的压力压垮了。

“我不是在命令你，”迈克尔说，“我也无权命令你，我是在下跪恳求你。请打电话吧，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固定收益部主管埃里克·费尔德也过来请求他，平静地说：“我们即将迎来一场全球范围的灾难，乔治，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跟迈克尔一样，我恳求你。”

沃克濒临崩溃，他跌跌撞撞走过房间，抬头看看正在给证券交易委员会打电话的理查德·富尔德。沃克走进图书馆，拨了白宫的电话。迈克尔听到他请求接通总统的私人专线，很明显接线员正在努力帮助这位总统的家人，但等候的时间仿佛长得没有尽头，最后接线员对他说：“对不起，沃克先生，总统现在不能接您的电话。”

第十二章 富尔德最后的疯狂（3）

乔治·沃克失败了，但他已经尽力了。现在所有人最后一次聚集到富尔德的办公桌前。来自威嘉律师事务所的知名破产律师哈维·米勒带着他的团队赶来，开始准备这件史无前例的破产案，它的规模要比美国历史上其他破产案大上六倍。

银行家们提议给雷曼估值6600亿美元的数字相当靠谱。他们整理出400亿的商业不动产及按揭、650亿美元的住宅按揭、160亿美元的高收益杠杆收购债券，总价值1210亿美元；此外还有3000亿美元的商业票据、隔夜回购债券和国债，1000亿美元的股票、公司债券、地方政府债券和大宗商品头寸，以及雷曼欠的1000亿美元的债务抵押债券、信用违约掉期、期权和次贷指数、HY-9的避险头寸。

午夜过后，大概凌晨两点钟，雷曼正式按照破产法第11章进入破产保护。这家有着一百五十八年历史的投资银行崩塌了，那天是星期一，2008年9月15日。这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破产案。

汉克·保尔森在此作下的决定，将彻底摧毁整个世界的经济。

尾声（1）

雷曼的律师提交破产保护申请几小时后，汉克·保尔森站在白宫西侧楼前，在星条旗下向全世界宣布他批准雷曼破产。

他发表宣言，向全体美国人确保美国银行是安全的，他们的存款有联邦储蓄保险公司担保。他说：“我只能出发到我手里的牌。”他确实是这么做的。在这场新闻发布会的前几个小时，他一手操持让濒临险境的美林纳入美国银行的怀抱，成功地促成了一桩基于利益互惠的婚姻。

这场新闻发布会刚刚结束，他就得知市场开始大跌。那天，道琼斯工业指数螺旋式急降，直跌500点。著名的共和党银行家汉克·保尔森凭直觉作出重大决定，但内心充满了激烈的挣扎。他强烈反对任何带有国有化意味的行动，而且他属于腥牙血爪的美国资本家。华尔街第四大投行倒下了，而美国政府都没有伸出根手指救一把。随着华尔街板块轰鸣着四分五裂，全世界的股市都瑟瑟发抖。所有人都紧张不安，等待着新打击的来临，而且用不着等很久了。

9月16日，星期二上午，伴随着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开盘钟声，作为雷曼破产的直接后果，世界最大保险公司AIG的股票下滑了60%。AIG是信用违约掉期市场的大玩家，下注数十亿赌雷曼不会倒闭，就因为在他们看来，雷曼崩溃毫无可能性。他们向所有人承诺将赔付几十亿美元，根本没想过雷曼会倒下。然而，雷曼确实倒下了。AIG根本拿不出他们欠下的这笔钱。不仅如此，他们还投资了几百亿美元为致命的债务抵押债券市场盈利作担保，当按揭持有人大范围违约时，债务抵押债券也就随即崩溃。AIG立刻无力偿债。

星期二上午，评级机构突然一改往日的自信，将AIG降级，要求AIG向合约对方提供抵押品。AIG马上深陷流动性危机。随着股价急跌至1.25元，从52周最高价跌去95%，这家保险公司到了破产的边缘。

汉克·保尔森刚刚让华尔街第四大投行覆灭，不可能再让世界上最大的保险公司陪葬。尽管这违反了他的资本家本能，但保尔森介入了，美联储马上宣布创立高达850亿保证贷款信用。作为回报，本·伯南克得到公司80%的所有权，将之归于政府。在贝尔斯登倒下六个月，房地美和房利美败落九天后，救援第4号行动失败了；现在政府提供的担保总额为3140亿美元。奇怪的是，高盛首席执行官劳埃德·C．布莱克费恩是那天参加AIG救援讨论的唯一一个华尔街投行头目。高盛持有大量的AIG股票，并且是AIG超过100亿美元的信用违约掉期的对家。雷曼的许多雇员仍然想知道，为什么那个周末提交的雷曼救援计划被全部公之于众，让雷曼暴露在八家投资银行和商业银行的审查之下，而仅仅在几天之后，昂贵的AIG救援计划却被小心地保持着私密性。

但是，在所有人的头脑中都有个最大的问号。从救援AIG的额外巨额资金来算，雷曼的倒闭究竟让政府付出了多大的代价？估算雷曼破产和由此引发的市场强制出售，有说法是雷曼的倒闭造成几百亿美元的损失。没有人知道这个数字到底是多少。如果雷曼获救，你真的相信纳税人还要拿出800亿美元起始资金和1800亿美元的后续资金来救援AIG吗？

雷曼的破产申请提交不到四十八小时，这场灾难的冲击波就全面扑向世界金融市场。全世界最大的银行们都再不敢相互拆借资金，因为没人敢相信自己的钱还收得回来。如果连雷曼都倒了，谁还能跑得了？全球银行体系和信用市场的心脏全都冻结了。谁都不可能做任何贷款担保，尤其是投行。短期票据市场干脆不存在了。世界上最安全最有保障的银行都借不出钱来。

这不仅仅是银行喘不上气的困难时期，而是美国迅速陷入经济熔毁和商业停顿。保尔森正面临全球信用崩溃的前夜，正如七个月前迈克尔·格尔班德从富尔德办公室打的电话里警告的那样。

当时，保尔森正惊恐地注视着被最神秘的华尔街内部人士称为“泰德价差”的图表，这是标志经济走势信用风险的数据，即三月期美国国债利率（无风险国库券利率约为1.5%）和银行间短期借款（同业拆借利率约为2%）之间的利差。历史记录上，泰德价差徘徊在10到50个基点之间（即为0.1%到0.5%）——非常微小的价差，这张图表几乎没什么变化，很少值得去查。但在AIG垮台的第二天，泰德价差冲上太空轨道，高达300基点，打破了1987年“黑色星期一”时创下的记录。保尔森眼前飞舞着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的景象。根据这张图表，银行把他们借出的每一块钱都附上高额利息。原因就是：他们根本不愿意借出钱，而这个爆炸性增长的泰德价差表明他们不是开玩笑的。他们正在让任何人都不可能贷到款。甚至连快绝迹的美国AAA级企业——现在只剩下六家了——都没法在这个价位上借到钱。值得提及一下的是，在1980年有六十多家非金融企业享有最高等级的信用评级，而现在只剩下自动数据处理公司、埃克森美孚、通用电气、强生、辉瑞和微软了，而这些信用食物链上无可争议的冠军们都吃不到食了。

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地板在剧烈颤抖震荡，摇摇欲坠，草木皆兵，对每个小消息都过度反应。没有什么是情况一般或轻度可疑，要么大难临头，要么全体狂欢。政府救援AIG的消息把道琼斯工业指数顶上去154点。但是大量的不确定因素，以及除了政府干预之外看不到任何解决办法，使得道指在第二天就下挫447点。

谁都不知道怎么办，唯一的一线光来自本·伯南克，他知道当前别无他路——这可能是旁门左道，但至少没倒退。这位行事温和的前普林斯顿大学教授明白他跟保尔森得把国会拉进来，一起挡住金融危机的巨浪狂澜，别无选择。财政部官员起草出一份紧急计划书，就装在保尔森的文件箱里。保尔森和伯南克前往国会山开会，这个会将把参议院会议室里的氧气抽个一干二净。

因为在那里，面对十四位美国资深参议员，保尔森直言不讳地承认了无奈的事实，或多或少让美国政府踩下刹车。“除非你们立刻行动，”他说道，“这个国家和全世界的金融体系，将在几天之内彻底崩溃。”

尾声（2）

没有人出声。每一位政治家都牢记着，当时国会大厦十吨重青铜大门后面的会议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这不再是关于金融决策的讨论或简报。这将成为历史。他们的任何决定都将被永远记住。因为明确地说，保尔森所提议的行动更像是与苏联和红色中国相关联的——潜在的美国银行国有化。那张长桌边坐着的每个人都毫不怀疑他们将被要求挖出几十亿美元来拯救金融机构。在最后的十一天里，向房地美、房利美和AIG这些长期存在的商业公司注入政府资金，否则美国最有威望的银行都要步雷曼后尘。保尔森平和而冷静的话语传达出无可置疑的严重性。而绝顶聪明的伯南克也别无他法。

参议员们保持沉默，冲突的念头在每个人的头脑中犹如暴风骤雨。是？还是不是？如果我同意会怎么样？如果我不同意又会怎么样？

财政部长打开文件，呈交上他的计划，要求纳税人掏出7000亿美元，用来从银行购买有毒的债务抵押债券。

桌边传出或赞成或反对的低语声越来越高。

“我们在周一之前要得到这笔钱。”保尔森补充道。

资本家们无可奈何。简要地推敲了这个计划，参议员们同意好好研究并提交众议院。

仅仅是这份计划的存在就使道琼斯工业指数大幅上扬410点。第二天，9月19日，星期五，道指再涨361点。空气中弥漫着希望，道指终于站上11000点大关的支撑点。22日，星期一，道指保持高位，但23日，星期二时微降，收于10854点。

此时，巴克莱银行重返赛场。他们为自己想要的雷曼业务支付了2500亿美元，又为第七大道745号的摩天大厦付了15亿美元。这保住了一万个工作岗位。巴克莱马上除去大厦中每一点雷曼遗留的痕迹，到处可见巴克莱的徽标。

正对着华尔街铜牛、位于保灵格林的美国破产法庭正举行听证会，那里挤满了律师、媒体记者和雷曼的证人。雷曼的案子提得很仓促。大的破产保护申请案件通常要提交一百到三百页的文件，而雷曼的律师——威嘉律师事务所——只呈交了一份简短得惊人的十五页的文件，尤其是考虑到雷曼破产金额要比世通、安然、康塞克（Conseco）、德士古（Texaco）、瑞富（Refco）、华盛顿共同基金（Washington Mutual）、美联航、达美航空、环球电讯、阿德菲亚、迈朗（Mirant）和德尔菲（Delphi）全都加起来还要高！

威嘉律师事务所是在游戏相当晚期时才被招入的，而雷曼自己的首席执行官或首席财务官都没做什么准备。富尔德直到悲剧剧终时还在照常玩着扑克——不过这一次，玩家不仅包括华尔街投资界，还有财长保尔森。

保尔森很可能知道雷曼没有准备破产。如果富尔德早些亮牌公开意图，在通常准备这种规模的破产申请需要的三到四周前就招入律师，那么指望政府救援的微小希望都会彻底破灭。富尔德也同样提防着华尔街觉察到雷曼的破产动向，他担心一旦空方听到雷曼雇用律师的风声，会将他们的做空袭击提到一个新的高度，把雷曼债券息差猛砸成垃圾债券。但是，缺乏破产准备意味着雷曼全球资产的仓促贱卖，点燃了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以来最大的金融危机。

没有比詹姆斯·派克更为难的法官了。在来自政界和金融界各个既得利益方的夹击下，他不得不批准了将雷曼出售给巴克莱。否则，交易无法达成，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进行破产法第七章的强制清算，那样将又有几千个工作要蒸发。

于是，拿着这份薄薄的文件，顶着来自白宫、财政部和纽约市长迈克尔·布隆伯格的压力，派克法官维持了破产决定并批准了这个仓促的贱卖。他意识到美国司法的基石受到威胁。法官不应受到任何政治压力，而此刻他都快被压垮了。

所有这些自然直接影响到前雷曼员工们。他们失去工作，钱财烟消云散，手中数千股认股权一文不值，一家又一家的积蓄被清零。悲哀的是，长达数月以致数年欠雷曼员工的钱全都洗白了，法庭不予保护，巴克莱也不负责。我们欧洲的雷曼同事则受损失更大。很多人质疑，恰恰在递交破产申请之前，为什么雷曼有人把80亿美元资金从欧洲总部伦敦调到纽约。雷曼高层解释说，公司通常每天都将全球各分部资金收到总部再分配使用，但此答案相当可疑。实际上欧洲员工在这些业务部门进行清算的过程中全被锁在办公室门外。我所认识的美国本土和海外分部的雷曼员工经受的痛苦难以形容。人们不得不卖掉房子，给孩子换学校，贱售游艇和越野车。连约瑟夫·格雷戈里都卖了他的直升飞机和海滩宫殿，富尔德的妻子卖掉他们收藏的艺术品。那些在房产高峰时买房的员工们更是陷入负资产的绝望困境。富尔德和约瑟夫的声誉遭受重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首席执行官本应该接受韩国人开出的23美元一股的出价，就是保尔森几个月前大力推荐的。再其次，富尔德也应该抓住年底时18美元一股的另一个出价。

现在所有财经媒体都在报道韩国的收购计划一个都没被提交雷曼董事会。这不是第一次了，富尔德以他中世纪君主式的盲目自信，自以为是地扔掉了这些出价——老板又铸成一个190亿美元的大错——现在真的一无所有了。

与此同时，律师、信托人和行政人员们在为这个未经准备的巨额破产激烈角力。由于律师们在晚期才被招入，雷曼的混乱局面，就像1949年蒋介石撤离中国大陆时，把整座紫禁城的财宝都搬往台湾一样。中国人至今仍在为此争论。在雷曼却毫无争议，破产官员们迅速开始以最快、最不负责任、最惨的价钱贱卖雷曼的剩余资产。已经没人在乎了。他们就想尽快埋葬掉我们一百五十八年的历史，并且不留痕迹。本来也不应留下痕迹，只是雷曼的杰出经济学家们在心中留下终生的痛楚，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切的一切本不该发生。杰米·戴蒙在2008年10月把摩根大通从灾难中拯救出来之前的十六个月，迈克尔·格尔班德就正式且公开吹响了警号。

股市在9月20至21日周末前的大涨在随后一周的前两天就快速跌回去了。但是，道指还坚持在11000点左右，一会儿小升，一会儿小降，与此同时，政客们在为救援银行的可能性苦苦挣扎。

得到布什总统支持的救市法案将于29日星期一在众议院表决。围绕于此的争议极端两极分化，因为美国的政客们先要想清楚他们究竟站在谁的立场上——美国资本家、严格忠于党派路线的国会议员、凭良心投票的自由主义者，还是不讲情面、实用至上的商人——才能做出这个艰难但不可回避的抉择。

最终，美国资本家胜出。“我们将誓死捍卫，银行国有化如果实行，只能是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让他们去死吧，让市场的最黑暗期到来吧。”法案以228对205票被否决。各种意见陷入跨党派的混乱，与此同时，美国的所有主流经济学家，不论是华尔街的还是华盛顿的，都进入心肌梗死状态。这不是一场演习，这是世界末日审判。信用市场完全冻结，世界商业面临停顿。国会的家伙们否决了避免世界金融市场遭受原子弹毁灭的唯一一个机会——让山姆大叔印发的海量美元从财政部汹涌而出，涌向任何需要钱的地方。其实是所有地方。

布什总统赶紧召集干将。保尔森直抵白宫，但没来得及阻挡道指直跌800点，创下10365的新低。这是美国金融业经历的最接近1929年10月28日黑色星期一的惨跌。

救市提案修正案在10月1日星期三上午提交参议院。在那里，美国重量级政客以74对25票通过。两天后，法案回到众议院，在惊心动魄的几小时中以263对171票通过。这时市场正在经受严重的信心危机。信用额度仍然冻结，没人知道众议院发言人南希·佩洛西和她的随从下一步要干什么，道指在法案投票之前又跌了500点。补仓通知来得如同倾盆大雨，对冲基金一个接一个垮掉，上帝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尾声（3）

问题是，保尔森的救市法案真的能拯救世界吗？答案是：未必。10月6日，星期一，法案通过后第一个全天交易日，道指跌穿10000点，当日最低为9525点，在震荡和恐慌中收盘于9955。当天的波动率指数自1987年以来首次突破50点。这已经不是波动而是恐慌了。

连一个间断都没有，10月7日，星期二，道指再次暴跌。当天下滑500多点收于9447。没人见过交易员如此恐慌。但两天后，10月9日，星期四，人们才知道什么是恐惧，道指呈自由落体猛跌682点。波动率指数直冲上历史最高的64点，当天的收盘钟声宛如道指的丧钟，收于8579点。

那个星期四夜里，华尔街无人入睡。哪怕只对这出乎意料的经济损失有模糊概念的人也没法合眼。有些人整夜待在办公室里，等候黎明，等候又一场铺天盖地的炮火将美国经济轰炸得四分五裂。

10月10日在火焰和震怒中来临。道指惨跌，当日最高和最低之间相差1000点。波动率指数到达恐怖的76.94。没人见过这样的局面。收盘时道指站到8451点。这不是个数字，而是剧烈震荡，令人崩溃的疯狂。全世界目瞪口呆。

记得2007年华尔街流行的“脱钩”之说吗？雷曼三十一楼的富尔德、格雷戈里和戈德法布之流最喜爱的理论，这阴谋使得他们可以随心所欲购买任何海外产品。你大概还记得那些全球对冲基金。它们都基于不可动摇的现代理念预言，新的全球化市场意味着美国以及美国的成败都不再对世界其他国家造成影响。全球市场的其他组成部分——欧洲和亚洲，都已经迎头赶上。这些经济体如此强大，美国再也不是过去举足轻重，跺跺脚全地球都摇一摇的大人物了。

好了，星期五上午十点，丹麦奶油卷、法式牛角包和意大利咖啡的早餐过后不久，有人抬起一脚，把这个理论直踢进纽约港的中心，直踢入自由女神灿烂夺目的光环中。

美国一有麻烦，全世界都晕头转向了。我不想这么说，但是国际股票市场中的某几位真该出去好好反思一下。山姆大叔遇到危机，就没人玩得转了。整个世界的经济体都瑟瑟发抖，哭哭啼啼。老大哥倒下了，其他人怎么办呢？

欧洲首当其冲。德国的DAX指数——包括三十只蓝筹股，从5月的7231高点跌到4308点，法国CAC40指数——包括巴黎证交所的四十家最大公司，从5月的5142高点跌到3047点。西班牙IBX35指数——包括马德里市场三十五只流动性最佳的股票，从14247掉到9462点。爱尔兰的ISEQ指数——都柏林证交所官方股票榜单，从6460掉到2751点。冰岛的指数则从5月的4942高点降到677点。

英国FTSE指数在5月高达6300，现收盘于3873点。俄国MICEX股指——包括最大的三十家企业，在10月10日休市，在此之前的一天从5月高点1966跌到637点。中国的沪深300指数从5月的3936跌至1881。日经225指数收于8115，其在5月19日曾达到过14343。香港恒生指数从5月高点25822跌至14398。

无人幸免，不管距离华尔街有多远。澳大利亚基准指数、标准普尔/澳交所200指数，从5月的高点狠栽了2000点，收于3960。巴西指数从73440被砍到33230.

这还只是开始。多年的荣景终结了。雷曼兄弟覆灭导致的痛苦蔓延开来。冰岛破产了。爱尔兰经济崩溃，使得短暂的繁荣缩成贫穷历史上一个微点。

英国经济濒临危机。英格兰银行不得不出手救援国家信贷银行。苏格兰皇家银行曾跟雷曼在次贷赌桌上并肩作战，几乎把它的贷款输个一干二净，多亏被大英中央银行搭救。

保尔森的7000亿美元救市计划（困境资产拯救项目）使世界最大两家银行——花旗和美国银行——得以维生。它还为通用汽车和其他美国汽车巨头提供现金以苟延残喘。高盛和摩根士丹利也接到资助。

但是，保尔森和伯南克都被那个星期五下午的景象惊呆了。这是雷曼倒台仅二十五天之后。当时促使他们去向国会求救的困境现在看来扩大了好几倍，尽管有政府救援，世界股市一个接一个内爆，而财长对步步逼近的灾难不抱幻想。他不得不再次行动，他和伯南克在迫使美国银行回到清算状态。

在伯南克看来，这只是美国政府强制性向银行注入资金。保尔森立即反对，因为该计划违背了他所有的资本主义原则。他眼前浮现出天安门广场的景象，特别突出的是西侧的人民大会堂——世界上最大的中央政府建筑。保尔森爱中国，但还没有那么爱。

到星期日上午，伯南克作出决定，要是保尔森能拿出比资金注入更好的主意，不妨说来听听。但是，没有更好的主意。根本没有其他主意。10月12日下午，财长亲自致电全美最大九家银行的总裁，通知他们在第二天到紧邻白宫的财政部大楼报到。

星期一上午，首席执行官们全都准时到达——花旗、美林、摩根士丹利、JP摩根大通、高盛、美国银行、富国银行、纽约梅隆银行和道富银行。就在财政部里，面对保尔森和伯南克，全体华尔街大佬按姓氏顺序，一个不拉坐在长桌边。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在座的都是保尔森的人，也是他在高盛当掌门人时候的竞争对手，其中不少人还是保尔森的私人朋友，但此时他要不讲情面地向他们宣读某种警告。这回保尔森没有出拳。他郑重告诉在场所有人，美国银行体系大难临头，而他无法提供泛泛而论的解决方案。他的决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美国政府将给他们直接注入数百亿现金。这意味着山姆大叔即将成为每一家全美最大银行的主要股东，就在此时此地，就在保尔森的大会堂。

一切几乎已成定局。正如所料，会上爆发出激烈的辩论。这张会议桌就是资本主义的化身。尽管首席执行官们认识到他们此刻最缺的就是现金，尤其是花旗和美洲银行囊中羞涩，但在座的每一个银行家都与将美国银行体系全面国有化的理念势不两立。

可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大老板同美联储主席默契合作，已经拿定主意。他从文件里抽出九张纸，上面注明了政府以现金换取银行股权的条件。保尔森说，在当晚首席执行官们离开华盛顿之前，他需要看到这九张纸全部由每位首席执行官亲自签署好，一张不少回到他手中。

这九位全都照办不误。美国政府攥住了金融界的命脉，居于美国银行体系的中枢地位。保尔森迈出了几乎不可能的一步，与他痛恨政府干预市场问题的意识形态完全反其道行事。在那一天，他高效席卷了1250亿美元。第二天上午，他站在财政部大理石门厅的四面巨幅美国旗帜前面，向静静等候的全国民众宣布了他的决定。

“今天，我们采取决策行动来保卫美国经济，”他说，“很遗憾我们不得不这么做。”

就在那一时刻，倾其整个职业生涯捍卫自由市场的保尔森，成为了自大萧条以来最严重干预市场的财长。他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极度沮丧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