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第四十五章　恋恋风尘

第四十六章　流水行云

第四十七章　我肯我等我害怕

第四十八章　夜机

第四十九章　玩味

第五十章　不住怨妇街

第五十一章　鲜花满月楼

第五十二章　缘了就是完

第五十三章　明天已是下世纪

第五十四章　为情为爱

第五十五章　披星独行

第五十六章　地球与月球的故事

第五十七章　相恋300小时

第五十八章　夜半歌声

第五十九章　碎花

第六十章　你留低的信

第六十一章　今天的爱人是谁

第六十二章　七分爱情三分骗

第六十三章　归来吧

第六十四章　秋色

第六十五章　销魂夜

第六十六章　二人时间

第六十七章　山手线

第六十八章　想算命

第六十九章　书一度掌故

第七十章　神秘的游戏

第七十一章　等人

第七十二章　永远爱你的人

第七十三章　无聊的警告

第七十四章　变变变

第七十五章　梦

第七十六章　监视眼睛

第七十七章　握手

第七十八章　玻璃窗的爱

第七十九章　花店

第八十章　这一天

第八十一章　情愿荒废

第八十二章　时间瓶

第八十三章　男人的答案

第八十四章　反叛

第八十五章　天意

底牌Ⅱ

DOWN CARDS

阿新与阿湖命运与共、心心相印，感情也逐步升级，但阿莲在他心中的地位似乎又不可动摇。更为棘手的是，阿新糊里糊涂地成了堪提拉·毕尤小姐的未婚夫，从而深陷爱情漩涡。

在世界扑克大赛上，阿新屡挫“巨鲨王”菲尔·海尔姆斯的锐气，并把他淘汰出局。菲尔恶气难消，向阿新挑起一场一亿美元赌金的疯狂对决，并对他设下一个又一个完美的陷阱。

姨父之死的背后疑团重重，阿新决心追查到底。可当他最终借助“巨鲨王俱乐部”的力量查明真相时，却作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家仇恩怨，牌桌争斗，爱情抉择，大高潮，大结局，所有悬念，终将水落石出……

底牌Ⅱ

DOWN CARDS

阿梅　著

鹭江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底牌Ⅱ／阿梅著．—厦门：鹭江出版社，2009.1

ISBN 978-7-80671-458-4

Ⅰ．底…　Ⅱ．阿…　Ⅲ．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189363号

底牌Ⅱ

阿　梅　著

责任编辑／许觃甦

特约编辑／王业云

出　　版／鹭江出版社

地　　址／厦门市湖明路22号

邮　　编／361004

电　　话／0592-5046666　0591-87539330　010-62376499

印　　刷／北京富生印刷厂

规　　格／787毫米×1092毫米　1/16

印　　张／24.75

字　　数／412千字

印　　次／2009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80671-458-4/I·223

定　　价／36.00元

（如有印装错误，请寄印刷厂调换或致电鹭江出版社）

序言
人生就像一局牌

知道阿梅创作了一部以德州扑克为题材的小说时，我一度很担心会有容易被误读的成分——那些在股市热潮中兴起的“创富神话”，不知道刺激了多少人的神经，使他们失去了理性。

在读完这部小说后，说实在话，我松了口气，同时为阿梅对德州扑克的深刻解读而由衷赞赏，她说：“归根到底，所有的扑克游戏，玩的都不是牌，而是人心。”

是的，《底牌》所写的，不仅仅是扑克游戏，更是人心，或者不如说，是一种人生，一种大起大落的人生。“五分钟，只要五分钟的时间，一把牌就可以造就一个新的千万富翁，或者让一个五分钟前的千万富翁破产。”

或起，或落，这种不确定性是每一位牌手都不得不时刻面对的，也是许多牌手所恐惧的。“德州扑克最大的魅力所在就是，用任何两张牌都可以赢。”但同时，又“没有哪手底牌是无法击败的”。

何止牌手，我们不也一样吗？不确定性，起落，实际上是人生的常态。谁的一生不是起起又落落呢？这正是阿梅在小说中反复叮嘱的：“这就是扑克，这就是生活。”面对这种不确定性，我们应该怎么办？或者说，我们应该怎样玩好人生的每一张牌？

看看小说中的巨鲨王们是怎么做的吧。这应该是作者实际玩牌的经验，或许也是她对生活的体会：“是的，这就是德州扑克！只要你坐进这张牌桌，那么，直到离开之前，你都必须一直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一直紧绷自己的神经，一直绞尽脑汁地思考！”

德州扑克被认为是以技巧、运气和心理素质相抗衡的综合性游戏。尽管在德州扑克比赛中，一些老牌的优秀牌手被初出茅庐的普通新手意外斩落马下的事情时有发生，但是从长期的成绩来看，优秀牌手有着远远高于普通牌手的胜率。这就足以说明，“运气”已经无法完全概括德州扑克的含义，而优秀牌手明显的技术优势也阐释了德州扑克的竞技性。

“每一位优秀的牌手，都要经过心的历练，就像精钢必定要经受熊熊的炉火——当其他物质化为灰烬的时候，它却成就了出类拔萃的品质。”初识阿梅时，她赋予德州扑克牌手的这种内蕴，就深深打动了我。阿梅大概就是以此自勉的吧。

我想，恐怕不只是德州扑克的牌手，世间一切的成功者，无不如此。这又正如《底牌》所言：“任何一个成功的人，都是没有侥幸可言的。”

当今的世界扑克大赛奖金额丰厚，2008年的世界扑克系列赛总奖金超过一亿八千万美元。与《底牌》小说描写的类似，多数顶级的职业牌手（世称“巨鲨王”）被媒体追捧，为无数年轻人津津乐道，甚至成为偶像。他们出入豪华场所，过着奢华光鲜的生活。而这一切，都是通过看似简单、有趣、刺激的游戏和比赛“轻而易举”得到的。

事实上，这种风光无限的印象是对职业牌手的误读。真正的职业牌手，在他们光鲜生活的背后，常常有不为人知的辛酸故事。与《底牌》揭示的一些职业牌手的历练过程相比，实际生活中的牌手所经历的坎坷有过之而无不及。被反复打入谷底，再凭着超人的毅力重新站起来，这对于职业牌手而言，是必须拥有的素质，我想对我们每个人来说，也是如此。在低落时期，可以忍耐寂寞，抵制诱惑，保持一颗平静的心，这才是值得我们学习的。正如小说所言：“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得意忘形，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一蹶不振。”

德州扑克起源于美国的德克萨斯州，有上百年的历史。

目前在美国，德州扑克被列为竞技运动的一种，并在ESPN体育节目中大放异彩，收视率超过NFL（美式足球联盟）、MLB（美国职业棒球联盟）、NHL（全美曲棍球联合会）的赛事而雄踞榜首。

如今，从参加比赛的选手来看，他们来自近百个不同的国家或地区，这表明，这项游戏已经不再是美国人独有，而是一项世界流行的游戏了。据扑克研究机构的数据，目前德州扑克在全球的玩家数量接近5亿人。

与阿梅相识，还是得缘于“巴巴吧扑克”平台。这一德州扑克专业平台在中国最初亮相的时候，还没有几个人知道这种扑克游戏的玩法，也没有几个人了解这一全球最火热的扑克赛事。阿梅是先知先行者，出于同样对德州扑克的爱好，我们有相见恨晚的感觉。而阿梅对德州扑克的热爱，表现在新婚夜仍流连在“巴巴吧扑克”平台上，也同样表现在《底牌》小说的创作上。

我曾经困惑过，阿梅为什么对德州扑克如此着迷？看《底牌》时，当读到她对这项游戏作出的如下论断时，我似乎明白了几分：“归根结底，德州扑克的玩法用一句话就可以总结出来：河牌出现前，是技巧；而河牌，是运气。或者，让我们更精简一点吧，两个字——天意！”

是的，或许一切都是天意。

在我看来，德州扑克与金融投资之间有很多相似性，例如：两者的成功，无疑的，多少都有些运气的成分。而就其技巧性来说，两者都不以单次成败论英雄；着眼于长期盈利；注重自律；讲究选择适合自己的游戏（投资）类型等。而《底牌》还说：“德州扑克，是一项高强度的竞技运动，紧张、激动、焦躁不安……这种种的负面情绪，对一个牌手的影响是非常大的。”金融投资也是如此，这则是两者最大的相似性——都是对人心的历练。

我这里就借花献佛，把一位金融投资大师对华尔街投资人的忠告，献给所有阅读《底牌》的朋友们：“你们迷失在物欲的海洋中，贪婪、恐惧、躁动、骄傲占据了你们的心灵，你们缺乏坚强的意志和信念。就你们的弱点而言，你们应该向那些德州扑克的巨鲨王学习，他们身上闪耀着你们所缺失的品格的光辉！”

巴巴吧扑克执行总经理　涂海

2008年9月23日

第四十五章　恋恋风尘

晚上七点整，阿湖挽住我的手臂，和我并肩走进了比拉吉奥餐厅。

这是全拉斯维加斯最好也最昂贵的自助餐厅。飞机上免费赠送的《拉斯维加斯旅游指南》里，就专门有一张彩页，是介绍这个餐厅的，而我只记住了彩页里的一句——每人二千二百六十八美元，酒水另算。

走进六楼旋转餐厅后的第一眼，我就看到了托德·布朗森和他的妻子，他们正坐在最显眼的那张餐桌边。其他的那些巨鲨王也都到齐了——古斯·汉森、萨米·法尔哈、詹妮弗·哈曼、金杰米。和我一样，他们也都带上了自己的另一半。

一路上，我都在习惯性地计算。不算酒水的话，光这顿饭，就要让那个大胖子破费将近三万美元。而当我坐进餐桌后，站在一旁的侍应生就在托德的示意下，打开了两瓶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红酒。

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里都倒上了这玛瑙色的红酒之后，在托德夫人的提议下，大家站了起来，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干杯。”

“干杯。”

不得不承认，这家餐厅的消费，确实是物有所值。以前在香港的时候，姨父和姨母也偶尔带我去一些高档酒楼、餐厅吃饭，比起许许多多的同龄人，我算得上是见过世面的了。可在这里，我感觉自己就像个乡巴佬一样无知，而坐在我身旁的阿湖，就更不用说了。

窗外的音乐喷泉、五彩霓虹，映衬着这美轮美奂、有如天上宫阙般的餐厅。侍应生端上餐桌的，大都是些我从未见过的菜式，这些菜都各具特色，味道也都令人回味无穷。而少数几个我吃过的，像是鲍鱼、鱼翅这样的菜，和素以这些菜式闻名的香港帝豪大酒店相比，比拉吉奥餐厅做得也是毫不逊色。可绝大多数时候，大家都只是稍微动一动刀叉，整盘菜就又被端下去，换上另一盘甚至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更令人大快朵颐的菜式……

“这就是巨鲨王们真实的生活……”在这一片纸醉金迷间，我听到阿湖轻声感叹道。

“是的，没错。”我点点头，同样轻声地对她说，“可是，这只是他们生活的一面，而另一面——”

我的目光从餐桌上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然后淡淡地说：“詹妮弗，五年；金杰米，七年；托德·布朗森，八年……”

“你说的是什么？”阿湖有些奇怪地问我。

“还有道尔·布朗森的六年、章尼·冒斯的三年以及斯杜·恩戈的十年……”我摇着头，对阿湖说，“我说的这些，都是这些巨鲨王在输到破产后，一直沉寂着，直到重返最高赌金牌桌上的时间。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挣扎着站起来的。现在的他们，能够这样享受生活，是因为在输光一切后，却一直都没有放弃，而且幸运地取得了成功。要知道，还有几千几万人，也和他们一样努力过，但却终于没有做到。”

阿湖勉强笑了笑：“阿新，你也输光过，而你——也没有放弃。”

“你说的是那张方块7吗？”我摇了摇头，夹了块不知道什么动物的肉片放进嘴里，“不，当时我已经放弃了，阿湖，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已经放弃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你挺过来了——他们都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在破产后重新回到最高赌金的牌桌，而你，只用了一个晚上。阿新，你知道那天晚上，陈大卫和我说了什么吗？他告诉我，你是他一生中所见到的最有天赋的牌手。他还说，你不做职业牌手真是太可惜了，否则的话，他可以预见，当你真正成长起来后，能击败你的，只有两样东西。”

“哦？哪两样？”

“感情，以及——河牌。”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而这个时候，杯觥交错间，餐桌上的气氛已经变得热烈起来，除了我和阿湖，大家都显得很开心的样子。就算是被淘汰的萨米·法尔哈和这场饭局的冤大头托德·布朗森也是一样。

事实上，如果说这是请客吃饭，倒不如说，这是一种难得的休闲娱乐。这是一个很好的让这些巨鲨王离开牌桌的理由，他们现在可以完完全全放下比赛、牌局、筹码、同花、顺子和那些该死的抽牌几率……他们现在可以轻松地抽着烟，喝着酒，激烈而又无伤大雅地讨论着金手链、堪提拉小姐和她的那场赌局……

我和阿湖则一直只是安静地吃菜，和这个场景显得格格不入。说真的，如果让我选择的话，我还是更愿意回到马靴酒店，去喝阿湖给我煲的汤。

可是，金杰米突然问我：“对了，阿新，师父让我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和讨人嫌开始牌局？”

“我还没有想好——可能会在八月中旬吧。”

金杰米摇了摇头：“那太晚了。”

詹妮弗·哈曼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转过头来，微笑着对我说：“没错，那太晚了。小男孩，我的建议是，既然决定应战，那战斗开始的时间越早越好。最好在WSOP刚结束的那一天，和堪提拉小姐的那个牌局一块开始。”

我没有说话，阿湖则有些奇怪地问：“为什么？”

“这只是个一百万美元的小赌局。”古斯·汉森说话的时候，永远都是那样不给人留一丝情面，“如果不趁着现在大家还记得这场牌局就开始，也许在牌局结束后，你也只能从《赌城日报》的中缝里，去寻找自己胜利的消息了。”

大家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个话题上，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争论，我和阿湖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

“铁面，你怎么就知道小男孩一定会赢？”

“谁规定他不能赢的？”

“是啊，没准他起手27全下，讨人嫌拿AA傻乎乎地跟注，然后翻牌就出了777呢？”

“哈，烟头，HSP下半季，我等着你用27全下我的AA，你放心，我一定傻乎乎地跟注。”

“死胖子，你扯太远了，我还是觉得，小男孩再过五年，可能会轻松击败讨人嫌，但现在——很难。”

“是啊，不过这不重要。要是输了的话，什么时候开始牌局都一样，可要是赢了，区别可就很大了——这可是小男孩在拉斯维加斯一战成名的最好时机。”

“嗯，其实单挑对战这种事，谁又说得准呢？”

“那倒是。”

是的，德州扑克里的单挑对决，和MTT、SNG、现金桌这些玩法比起来，完全就是另一种游戏。

它更注重运气，也需要牌手比平常更加勇敢和敏锐。

是的，没错。基本上，在翻牌前，不管拿到什么牌，你都要勇敢地进入彩池，看看前三张牌。就算这三张牌完全错过了你的底牌，你也未必没有赢的机会，因为对手的底牌，可能会比你更差，或者，被你吓退！

而与之对应的，是每一个筹码都变得非常重要，因为这是双倍的出入，你损失一个筹码，那你的对手就必然增加一个筹码。因此，大量疯狂的偷鸡行动，充斥在单挑对战里，你必须敏锐地判断出对方的底牌，再做出最明智的决定。

而就算这一切你都做到了，你还得默默祈祷运气站在你这一边——

1997年的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获得者斯杜·恩戈，在比赛截止当天，好不容易才借足一千美元，参加了一场十个人的卫星赛。在只剩下最后两个人的时候，两人筹码一模一样，和单挑对战没什么两样。最后一把牌，他敏锐地判断出对方的底牌，AQ跟注对方的Q7全下，眼看就要拿到WSOP的入场券了，但河牌的那张方块7，却完完全全地击败了他！要不是另一个牌手比利看他可怜，在比赛截止前二十分钟，给他投资一万美元报名，他根本就没办法参加当年的WSOP比赛！就更不用说金手链了！

好吧，这些都是牌桌上才要考虑的事情，而现在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

除了刚开始学玩牌时和龙光坤的那次牌局，我从来没有过单挑对决的经验！

“这好办，我可以给你当陪练。”阿湖对我如是说。

在马靴酒店的房间里，我和她在桌前对坐，洗牌、切牌、发牌……大约半个小时后，我们扔掉了扑克牌，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我和阿湖实在是太熟了，熟到任何一个人只要稍微转一下眼珠，对方就可以判断出他（她）的底牌是什么。

沉默了一会之后，阿湖说：“嗯，阿新，还有一个办法，你愿意试试么？”

拉斯维加斯不是天堂，但拉斯维加斯一定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和第一纪念中学一样，在这里——

只有你出不起的价，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

很快，一台崭新的电脑被搬进了房间，十分钟后，负责安装的技工告诉我们，这台电脑已经可以上网了。

我看着阿湖坐在这电脑前，娴熟无比地下载软件，安装、打开……输入一连串的账号和密码后，她点进了一个写着“0.1/0.2 Head On（盲注0.1/0.2美元，单挑对战）”字样的牌室。

液晶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张墨绿色的牌桌，牌桌的两侧，分别摆放着一张红色的椅子。阿湖在左边那张椅子上双击鼠标，一个红衣黑发美女，就坐了进去。

然后她点开“好友列表”，上面密密麻麻的一排名字，不下一百个的样子。阿湖解释道：“这些都是好手，平常我们很少同桌玩牌，但偶尔也会相互间切磋一下。”

在我点点头表示了解之后，她对其中一个据说是“最好的好手”发出了对局邀请，幸运的是，那个人在线，也接受了邀请。我看到，右边那张椅子上，也坐进了一个白衫金发女子。

阿湖站起身，把我推进电脑前的椅子。她指着那个下面写着“A Wall（阿墙）——100”的红衣黑发美女说：“现在，这就是你。”

“嗯。”我看着屏幕上开始进行的十秒倒计时，应了一声。

阿湖轻移鼠标，点击了一个“一方筹码输完后，才能离开牌桌”的设置，再点击“发送设置”，很快的，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字——

“对方接受了您的设置”。

阿湖把鼠标推到我的手边：“阿新，想象一下，现在你对面坐着的，就是菲尔·海尔姆斯。你们初始都有一百万美元的筹码，盲注是1000/2000美元，直到一方输完为止。”

我又应了一声“嗯”。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牌桌下方的聊天框里，出现一行字：“劳薇塔说：一年多没见面了，想不到今天能见到您。”

阿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不到一分钟，那行字的下方，就多出了另一行字：“阿墙说：一年前，也很难见到您几次。我也没想到，今天您会在线。”

十秒倒计时结束，发牌员给我们各自发下两张底牌，牌局正式开始了。

开头的几把牌，是用来熟悉对手风格的。我和劳薇塔一边聊天，一边谨慎地玩牌，一直都没有什么激烈的战斗。阿湖倒了两杯冰水放在桌上，又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的身旁，帮我尽快地熟悉这个网上牌室。

“网上玩牌就是这样，赌金最大和最小的房间，玩的人是最认真的。”她说。

我奇怪地问道：“赌金最大的房间，因为怕输大钱而谨慎玩牌，我可以理解，可是，赌金最小的房间——为什么？”

“因为玩最小赌金房间的，大部分都是穷人，他们会很认真地对待每一个哪怕只有二十美分的加注。而赌金越大的房间，有钱人就越多，他们只是想来寻找玩牌的乐趣，赢钱倒是其次。所以，我通常都是在盲注3/6美元的牌室里捕鱼。”

“哦，那你赢了多少？”

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阿湖的脸上充满了自豪：“在我二十一岁之前，有整整两年，家里的一切开支都是从网上赢到的。”

“网上玩牌可以赢到这么多钱？”我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她。

“当然！网上玩牌很容易赢钱的，因为这其中充斥着大量有钱而且有闲心的鱼儿。他们整日游荡在网上，有的甚至可以一天连续战斗二十四个小时。缺乏技巧、疲劳、气急败坏、扳本的急切心情……都可以让他们输掉很多很多。我要做的，只是把这些钱拿过来而已，这是份很轻松的工作，不是么？”

“你奔放的风格——也是在网上玩牌时形成的吧？”我问。

“嗯。阿新，你要知道，在网上玩牌，手紧的人很容易赢钱，但却很难赢到大钱。如果是你的话，那我可以确保，每两个小时，你绝对能赢一个一百美元左右的大彩池。可是，六个小时后，你就必须休息了，那样的话，一天也就三百美元，一个月才七万港元左右，还不够我母亲做两次透析。”

“可是，网上牌室很难判断出对手的底牌。对一个奔放流牌手而言，这是最大的制约，不是么？阿湖，你又是怎么做到一直都赢钱的？”

“我的方法很简单，说穿了就一文不值——根本不用去判断对方的底牌！只要在我确定自己已经拿到最大牌的时候，我就全下所有筹码。在现实中，这是让大家弃牌的好办法，可在网上牌室，总是会有人跟注，有时候还不止一个。”

“我想道尔·布朗森说的一定就是你这种人——”我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后，我想了想，决定还是把那位老人的话复述出来，“他们玩得比古斯·汉森还要奔放，但这却是种茫然无知的奔放！”

“茫然无知的奔放……”阿湖淡淡一笑，接着自嘲地说，“是啊，他说得一点也没错。就是因为在网上玩了太长时间的牌，所以，刚开始去葡京赌场的时候，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熟悉了现实中的玩法。在这期间，我被人清台了几次，最后的那一次，我对自己已经完全失望了。可是，就在那时，你出现了，手里拿着一张船票……”

我们都沉默下来。我想把注意力转移到屏幕上的牌局里，但却一直忍不住回忆起，当我输光一切，麻木而茫然地走在大街上时，阿湖突然在背后用双手抓住我肩头的场景……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可我依然没有办法判断出对手的风格。

这半个小时里，我和劳薇塔一直在聊天框里说话，但我已经不再认为，自己还能用聊天这种方式，判断出她的底牌——网上聊天提供的虚假信息，比起现实中的交谈，总是要多得多，你根本没办法知道，她的哪一句话是真，哪一句话是假！

而且，和现实中玩牌不一样的是，在网上玩牌，你没办法看到对手的表情。你不知道，当对手加注的时候，脸上到底是稳操胜券的笑容，还是一种掩盖不住的战战兢兢。你也不知道，当对手等到最后两秒才决定跟注的时候，他到底是真的需要思考，还是只是网络繁忙而造成的延时！

可以说，除了叫注，你根本没有其他任何途径，判断出对方的底牌！

但这也正是我所需要的训练！菲尔·海尔姆斯可以轻易看穿我，可我和阿湖，甚至还有那些巨鲨王都清楚，我——至少是现在的我，却完全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不过，《哈灵顿在牌桌上》也说过，在牌桌上，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眨眼，可是，每一个人都必须叫注！（解释一下眨眼这个词——江湖传闻，2003年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进入到决赛桌里最后两人对战的时候，巨鲨王萨米·法尔哈筹码领先，但是，网络牌手克里斯·芒里迈克通过观察法尔哈眨眼的频率，判断出他底牌的大小，从而反败为胜，而萨米·法尔哈也从此与金手链一直无缘。）

是的，每一个人都必须叫注，菲尔·海尔姆斯也绝不例外！而这，也是我唯一可能看穿他的地方！还有，他在叫注的时候，也并非全无破绽！至少，在我的牌例总结里，就白纸黑字地写下了，当他拿到大牌时候的反应——

他会下意识地沉默，还会一反常态地让牌，让我免费看到下一张。

“还有，当他拍着桌子，气势汹汹宣布提前让牌的时候，他的手里，通常是一张A带着不同花色的小牌，3到7之间。”阿湖轻声地提醒我。

我点点头，记下了这一点，再次把注意力转回屏幕。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小时，我和那位白衫金发女人的筹码依然不相上下。而我已经开始怀疑，在另一台电脑前，坐着的是某位成名已久的巨鲨王了。

我敢肯定，自己一直在不断变换着下注或者加注的数量，可这似乎对她一点用处也没有——大多数时候，劳薇塔总是能判明我的底牌，并且计算出自己取胜的概率。她的计算更是有如电脑般精准。在彩池比例不适合她的时候，她总是干脆利落地选择弃牌，而在她的牌领先于我的时候，哪怕这种优势只有51％对49％，她也会凶狠地不断加注、再加注。

“你上哪找来的这么一个对手？”我忍不住问阿湖。

阿湖笑了起来：“怎么样？她很不错吧？”

“她确实是个好手……”我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又点上了一支烟，吐出第一口烟雾后，我说，“我甚至觉得，就算她要横扫这个网上牌室，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阿湖说。接着她仰起了脸，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一样，“我是两年前认识她的。那个时候，她是扑克之星网站里，大家公认‘最好的好手’；我当时也赢了不少，有些——有些年轻气盛吧……”

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那不叫年轻气盛，应该说是——习惯性的挑战极限。”

“呃，反正都差不多吧。”阿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去，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总之，趁着有一次她在线，我就试着向她发起挑战。结果五局单挑对战下来，我连续五局完败。当时我整个人都蒙了……不过后来她说，很欣赏我玩牌的风格，愿意和我交个朋友，接着我们又聊过几次天，于是，就这么混熟了。”

看着液晶屏上劳薇塔的加注，我知道这把牌自己又输了。我摇了摇头，点下“弃牌”按钮。然后我转过头对阿湖说：“如果她不是一位巨鲨王的话，那我只能说，这个世界，果然到处都藏龙卧虎。”

“她不是巨鲨王，也不是网络上的职业牌手。”

我有些奇怪，忍不住扭头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嗯，那个时候，大家都在猜测劳薇塔的真实身份。你知道，经常泡在网上的人都是很闲的。大约一年前，有人在扑克之星的论坛里发过帖子，帖子里说，根据他半年的追踪调查，劳薇塔上线的时间很不规律，有时一个月见不到人，有时又连续在线一个星期，而且，WSOP和HSP的进行期间，她也出现过好几次，这就排除了她是巨鲨王的可能。而且，她只玩盲注0.1/0.2美元的单挑对战，这是不可能赢到钱的，有这个时间上街捡垃圾也比这挣得多，所以，也不可能是网络上的职业牌手。于是，最合理的推断就是：劳薇塔只是一个以玩牌为乐的人。”

“并非职业牌手，而只是一个以玩牌为乐的人。”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阿湖的话，然后长叹一声，“这正是我一直在追求的目标。”

当我说完这句话后，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阿湖站起身，去开了门。我听到阿莲柔柔的声音传了进来，她叫了一声“芳姐”。

阿湖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芳姐和邓同学还没有休息吗？”

“还早。”

阿湖冷冷地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她走了过来，把椅子挪到离我更近的地方坐下，开始沉默不语。她的眼睛一直盯住屏幕，就像那里有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

阿莲走到我的身后，她有些惊讶地问我：“邓同学在网上也玩牌吗？”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话，阿湖就又冷冷地应了一声：“嗯。”

可能是感觉到了阿湖的不友好，阿莲没敢再说什么，走进了里间，但没过多久，她也默不作声地搬来一张椅子，坐在我的另一边。

大家都没有再说话。房间里，除了偶尔响起的鼠标点击和敲打键盘的声音，显得寂静无比。

两个女孩子不同的香水味，一左一右向我袭来，而阿湖更是坐得离我非常近，我的脖子甚至可以感觉到她温暖而潮湿的呼气。虽然我一直认为，自己还算是一个正人君子，但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开始有些心猿意马。

我的嘴唇上，仿似还留有阿湖亲吻的余香；我的手指间，像是重又感受到阿莲腰肢的柔软——可以想见，在这种时候，我怎么还可能玩得好牌！

我被劳薇塔打得节节败退！好在，对于每人初始的一百美元筹码来说，0.1/0.2美元的盲注，实在是太小了。在继续战斗了两个小时之后，我居然还能剩下八十美元的筹码。

现在已经很晚了。看得出来，阿莲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睡意。正当我想让她先去休息的时候，阿湖却抢先对她说：“你先去睡吧。”

阿莲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里间。

就在这个时候，电脑“刷刷”地给我发下两张底牌——方块K、红心6。

我处在小盲注的位置上，翻牌前，这把牌由我先叫注，而在翻牌后的三轮叫注圈里，我可以在劳薇塔之后做决定。

不同花色的K6，在九人桌上是应该弃掉的牌，六人桌也很少会有人用这种牌进入彩池（奔放型牌手除外），但在单挑对战里，这勉强算得上是把好牌。我决定加注到0.4美元，而劳薇塔毫不犹豫地再加注到0.6美元。

我们双方都只做出最小数量的加注，看上去都像是手里没有什么牌，而只是想要吓退对方。可是，经过三个多小时的战斗，我可不敢再有这个想法了——事实上，只要劳薇塔加注，我就敢肯定，她的牌已经领先于我了。

但是，为了不让她判断出我叫注的规律，我还是决定再加注到0.8美元，而她很快地加注到1美元。

很明显，再这样不停地加注下去，我就很危险了，于是我只是跟注。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三张翻牌——红心K、草花A、方块6。

劳薇塔开始思考，她的头上出现了一根长方形的计时表，15、14、13……在数字走到2的时候，她让牌了。

在没有领先下注的时候，通常她都已经落后于我。我拿到了两对，而她可能什么也没有，或者正在做一个顺子抽牌。我想，自己应该让彩池比率变得不适合她的顺子抽牌，于是我越过彩池，下注三美元。

而劳薇塔再次在长时间的思考后，决定跟注。

转牌是——红心3。

在她再次让牌后，我也再次越过彩池，下注十美元，而她也再次跟注。

河牌是——黑桃2。

劳薇塔终于开始行动了，她下注十美元。

如果她是AX两对、三条或者顺子的话，都有可能赢我。这张2有没有帮到她？我不知道，她下注了，也许我的胜算已经非常渺茫。但是，就像和陈大卫的那把牌一样，我就像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断在向我呼喊：“她没有你的牌大……”

鬼使神差般地，我点下了“加注到二十美元”的按钮。

“你拿到了三条？”劳薇塔问我。

“没有。”

在计时表的“嘀嗒”声中，她终于做出了决定，再加注到六十美元。

和现实中玩牌截然不同的是，在网络上，有人敢于下如此重注的话，那只代表了一件事，她已经赢定了。

这是个半强迫性质的叫注，如果我跟注并且输掉这把牌的话，就只剩下不到二十美元的样子。所以，我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弃牌，二是全下。

在阿湖惊讶的目光中，我加注全下。

这一次，劳薇塔并没有说话，她任由计时表走到了零，然后系统帮她弃牌了。

“NH。”在下一把牌开始前，她对我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阿湖。

“Nice Hand，漂亮的一把。”

“那我应该怎么回答？”

“TY（Thank you）。”

在我把这两个字母发进聊天框后，阿湖惊讶地问我：“阿新，你怎么知道她是在偷鸡？”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看到聊天框里，劳薇塔提出了同一个问题——

“四个小时里，我总共只偷过两把牌的鸡，可第二次就被您抓住了。您怎么知道我是在偷鸡？可以告诉我吗？”

“这个——我没有任何理由，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聊天框里发出了一个“晕倒”的表情，然后电脑再次给我们发下了各自的底牌。

现在，我的筹码是她的四倍之多，我坚信自己可以取得最终的胜利——没错，在接下来的牌局里，任劳薇塔再怎么努力，可我却一直牢牢地掌握着巨大的筹码优势。在最后，我用一对K跟注她一对J的全下，并且赢走了她的所有筹码。

劳薇塔没有再度买入，她问我：“您在拉斯维加斯么？”

“是的。”

“我也在，您是参加WSOP的牌手吗？”

“是的，不过我已经被淘汰了。您呢？”

“那真是太遗憾了。我没有参加WSOP。对了，您今天玩得很好，比起上次，简直就不像是同一个人。”

屏幕上，很快又出现了另一行字：“我在扑克之星网站里玩了七年牌，您是第一个在单挑对战的牌桌上赢过我的人。”

第四十六章　流水行云

劳薇塔打字的速度非常之快，我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回复的时候，屏幕上就再次显示出她发过来的讯息：“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见个面再玩上几把吗？我这里有现成的发牌员。当然，我也可以去您那里，或者，我们在哪个娱乐场的包间里见面？”

“这是你的账号，你打算怎么答复她？”我转头看向阿湖，轻声问道。

阿湖笑了笑，她对我说：“我以为——你是知道我怎么想的。”

我也笑了起来：“是的，我当然知道。我问的是，到底是我们过去她那边，还是让她过来？”

阿湖往里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们还是过去吧。”

大约半小时后，我和阿湖在金碧辉煌的凯撒皇宫酒店大门外，下了的士。

穿过大厅，乘电梯上了四楼，很快，我们就找到了劳薇塔所说的那个房间。

我按了门铃，不到一分钟时间，门就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仆出现在我们的面前，她先是对我看了一眼，接着问站在我身后的阿湖：“是阿墙小姐吗？”

“是的。”

女仆侧过身子，她彬彬有礼地对我们说：“小姐正在等你们，请进。”

在女仆的带领下，我和阿湖一前一后走进房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摆放在客厅中央的那张娱乐场专用牌桌，牌桌上，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大堆筹码。

坐在牌桌边的那个女孩子，原本是背对着我们的，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后，她转身看向我们——

当看到那个女孩子诧异的表情时，我倒是有一种“预料之中”的感觉。可是，不用回头我就能猜出，阿湖脸上的表情，绝对和面前这个女孩子一模一样。

“原来是你——”她们同时对对方说道。

劳薇塔，不，我似乎更应该称呼她为堪提拉小姐——总之，逆天强人安迪·毕尤的孙女，那个娃娃脸的女孩子，比阿湖更快地反应过来。她微笑着对我们说：“杜小姐、邓先生，这世界真小。”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同样微笑着回答。

堪提拉小姐站了起来，她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在她的示意下，我和阿湖坐进了客厅另一侧的大沙发，而她自己也走过来，坐在一旁的小沙发上。

“你们喝点什么？”堪提拉小姐问。

“冰水就好了。”阿湖已经从最初的惊讶中恢复过来了，她微笑着回答。

女仆端来两杯冰水，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我和阿湖分别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堪提拉小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湖，她笑着问道：“这个账号是杜小姐的，但今晚是邓先生在玩吧？”

阿湖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这有些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富有磁性：“是的，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为了迎接海尔姆斯先生的挑战，杜小姐现在就开始对邓先生进行特训了？”

阿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则笑笑回答道：“可以这么说吧，我想，您也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在抓紧时间训练吧？”

堪提拉小姐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移了话题：“对了，邓先生和海尔姆斯先生的战斗，准备放在什么时候开始？我很喜欢看您玩牌，冒昧地问一句，到时我可以去观战吗？”

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有人建议过我，把这场战斗和您的战斗放在同一天开始。所以，堪提拉小姐，非常抱歉，到时候我们两个不能来给您加油助威了。”

堪提拉小姐有些奇怪地问我：“不是说一年以内么？怎么突然这么急了？”

我微笑着回答：“古斯·汉森先生告诉我，这只是个一百万美元的小牌局，如果再推迟半个月的话，我就只能从《赌城日报》的中缝里，去寻找自己胜利的消息了。”

“是这样啊……”堪提拉小姐略微沉吟了一下，然后她笑着说道，“看来，古斯·汉森先生很看好邓先生能赢下这场比赛呢。不过，凯撒皇宫现在开出的盘口，好像对菲尔·海尔姆斯先生比较有利。我看看——”

女仆递给她一张报纸，堪提拉小姐翻到了写满赔率的那一页：“嗯，在这里——海尔姆斯先生获胜，1赔1.625；邓先生获胜，1赔2.225。”

“不管赔率怎么样，可是至少我相信，阿新一定能赢。”阿湖异常坚决地说。

堪提拉对着阿湖笑了笑：“是的，我也相信邓先生能赢下这场比赛。那么，比赛地点确定了吗？还有赞助商和电视转播这些事情，两位都联系好了吗？”

呃——我真是太没有经验了！我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而同样是第一次来到拉斯维加斯的阿湖，除了一心让我提高技巧以赢下比赛之外，就更不可能想到这些东西了。

“还没有。”这种丢脸的事情，阿湖总是会抢在我之前回答的。她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去。堪提拉小姐则伸出了她的右手，女仆走上前来，递给她一个精致小巧的手机。

可堪提拉小姐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把手机还给了女仆。

“刚才玩得太入迷了，竟然没发现，已经是半夜一点了。”堪提拉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么晚还把两位请来，真是不好意思。”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没关系，堪提拉小姐，真的没关系。阿湖对您可是仰慕已久了，如果今晚不能看到您的话，她可能一晚上都睡不好觉。”

“有这么严重么？”堪提拉小姐也笑了起来，“嗯——今天确实太晚了。如果两位不介意的话，等到白天，这些事情可以让辛辛那提小姐去办。她会帮你们找到一个比较好的比赛地点和一个愿意为此掏钱的赞助商。至于电视转播方面，也许她可以帮邓先生争取到更高的转播费用。”

“那就太谢谢了。”阿湖抬起头来，由衷感激地对她说。

“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堪提拉小姐笑了笑，继续说道，“本来这种事情，只要邓先生签一份授权书就可以了，不过，我这个人有些怪癖，很不喜欢这种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所以，等一切谈妥，到了签合同的时候，还是要麻烦邓先生自己去签的。”

“嗯，不麻烦，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这样的话，邓先生就可以更安心地准备战斗了。”堪提拉小姐站了起来，“那么现在，杜小姐和邓先生如果不急着去休息的话，我们可以开始战斗了吗？”

通宵玩牌对我和阿湖来说，都是和吃饭、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堪提拉小姐似乎很热切地急于一战，而我也不想扫了她的兴。于是我微笑着点头，和阿湖一同站了起来，走向牌桌。

“对了，我好像记得您曾经说过，从来都没有玩过一次牌，而且对任何扑克游戏都深恶痛绝。”在等待发牌员的时候，我对堪提拉小姐说。

“是的，这是我第一次玩牌，不，应该说，是第一次在现实中玩牌。今晚之前，我的双手从未沾过任何一张扑克牌。”

“可是，您却在网上牌室玩了七年。”

“那不是玩牌，只是一种工作。”

“工作？”阿湖很惊讶地问，“恕我直言，您看上去不像一个网络职业牌手。”

“当然不是。”堪提拉对我们笑了笑，接着说道，“哦，你们误会了。我所说的工作，是和祖父一同研究那套毕尤战法。在最初的时候，我们需要海量的实战牌例，以供电脑分析和总结，而网上牌室，是最容易获得这些牌例的地方。”

她耐心地向我们解释下去：“在现实中玩牌，一把牌通常要玩三到五分钟，可在网上牌室，一分钟就可以结束一把牌。而且，你还可以打开多个窗口，同时进行好几场牌局。在记录方面，网上牌室更是比现实中要方便得多，只需要写一个小小的程序，电脑就可以自动记录下每一把牌例。”

我和阿湖都没有说话，凝神听着堪提拉小姐接着说下去：“而我的祖父虽然在数学、玩牌和挣钱这三方面的造诣都极高，但是，他就是一直都学不会如何使用电脑。所以在我帮他写出毕尤战法的测试版软件后，调试软件、分析牌例、总结规律、建造数学模型这些事情，就全都落在我的头上了。不过，我也很喜欢这份工作，因为这让我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和祖父在一起。”

“事实上，那个‘劳薇塔’的账号，是我和祖父共用的，而且，起初用这个账号玩牌的，也只是电脑上的毕尤战法测试版软件。无论是我和祖父谁用这个号，都只是负责聊天和照着软件的提示叫注而已。”

“原来，在那个时候，连续击败我五局的，竟然只是一套电脑软件？”阿湖喃喃地说道。

“杜小姐，您大可不必过于介意。事实上，包括我的祖父，以及他重金邀请参与测试这套软件的一些巨鲨王在内，还没有人能够在单挑对战中，胜过这套软件。哦，当然，邓先生除外。”堪提拉小姐笑着说。

听到最后一句话，阿湖开心地展颜一笑：“嗯，那当然！阿新可是世界上最好的牌手！可是，堪提拉小姐，您不会告诉我，在这次战斗中，您要带着一台电脑坐进牌桌吧？”

“当然不会。从七年前，我的祖父向全世界巨鲨王发起那场挑战开始，他就把那些银行、航空研究所以及其他所有的产业，全都转到了几个儿子的名下。他自己则和当时还在读六年级的我一起，致力于改进和简化这套战法，让这套战法可以用人类的大脑计算出来。”

堪提拉小姐似乎想起了和祖父共同努力的日子，她的脸上浮现出幸福的微笑，声音也变得温柔起来：“2006年的时候，简化版的毕尤战法就已经成型了，任何一个智商150以上的人，只要经过半年的训练，都可以使用这套战法。于是，我的祖父来到拉斯维加斯，和那些巨鲨王开始战斗。”

她的声音慢慢轻了下去，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黯淡：“但是，毕尤战法需要的计算量实在太大了，我的祖父也太老了。很辛苦地战斗了十几天后，他还是只能和巨鲨王们打成平手。”

阿湖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他是和六位不同的巨鲨王分别对战的，能够打成平手——这是个非常了不起的成绩。”

“谢谢您，杜小姐。不过，因为损耗了太多的精力和脑力，在那之后，他就一直病魔缠身。五年来他经常神志不清，直到半个月前——”

堪提拉小姐背转身去，我和阿湖看不到她的脸，但她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他说，去吧，去把那八千万美元赢回来，让全世界都知道毕尤战法的存在……”

“……”

我们都沉默下来，这一刻，我们各自似乎都想到了很多、很多……

“对不起。”沉默了一小会后，阿湖说。她的声音很小，可我和堪提拉小姐都听到了。

“没什么，是我失态了。”堪提拉小姐轻轻地说，她转过脸来，微笑已经重新浮现在她的脸上，“这些事我已经藏在心里很久了。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忍不住，想要把这些话说出来。”

过了一会，她又摇了摇头：“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输过的毕尤战法，却终于被人击败的原因吧——其实，不管是我的祖父，还是我，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存在什么必胜的战法，也知道，毕尤战法终究会有被击败的一天，就像每一个赌博的人，终究都会有输光的一天。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祖父和我七年的心血，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不。”如果她一直这样想的话，那她的这场牌局，也就可以不用进行下去了！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堪提拉小姐，您错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摇了摇头：“所谓的毕尤战法，就是通过观察和分析对方的叫注，而判断出对手底牌的一种方法。我说得对吗？”

“是的。”

“想知道我刚才和您玩牌时的感觉吗？我感觉自己就像——就像在给您看着底牌玩一样。”

“没错，我也是这种感觉。两年前的那五场单挑对决，直到见着您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是网站的管理人员，在后台作弊。”阿湖说。

“作弊？那怎么可能？”堪提拉小姐摇了摇头，“其实，只是你们的叫注规律，被我，不，应该说被毕尤战法抓住了而已。”

“这不可能！”阿湖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撑在牌桌上，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嘶哑，“我那五场牌局就不说了。可是刚才，我就坐在阿新身边，看着他和您玩的每一把牌！他一直不断变换着下注和加注的数量！您根本没可能抓住他的叫注规律！”

“是的，他是不断变换着，可这些都是有脉络可寻的。”堪提拉小姐也站了起来，她走到阿湖的身边，递给她一杯冰水，“我可以打一个最简单的比方，根据我的判断，如果邓先生的底牌是一对A，那么，他认为五倍大盲注的加注，是最合适的。”

在阿湖喝水的时候，我无声地点了点头。但这冰水没能让她冷静下来，她更激烈地反驳道：“没错。可是，他也经常会加注到六倍、三倍大盲注，或者只是跟注……”

“是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您会发现，当他拿到一对A时加注的平均值，会是在五倍大盲注左右。”

“嗯，那又怎么样？”

“当下面出现三张不同花色也没有明显顺子可能的小牌，例如2、5、9时，一对A依然会有非常高的胜率，通常，在这个时候，邓先生会选择领先下注半个彩池，或者在别人下注后加注到整个彩池。”

堪提拉小姐微笑着，止住了想要说话的阿湖：“我知道您是想说，他同样会不断变换着下注和加注。但是，和前面说的一样，这下注和加注的平均值，同样会是半个彩池，或是一个彩池。

“而经过这两次叫注之后，毕尤战法就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他拿到一对A了。拿到一对A，翻牌前应该加注五倍大盲注，而在翻牌后下注半个彩池，或者加注整个彩池，这个概念存在于他的深层意识，或者说潜意识里。也许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但它确实一直在那里——比起面部表情、手部动作以及其他身体语言这些因素，判断一个人潜意识里的叫注规律，是最准确、最被人忽略也是对手最没有办法隐藏的。

“毕尤战法已经记录并且分析出超过一百万个牌手的叫注规律，并且对他们加以归类，建起了数百个数学模型。这些数学模型基本上可以涵盖全世界所有的牌手。我敢说，只要您参与了这个牌局，只要您在牌局里叫过注，在二十把牌之后，毕尤战法就可以抓住您的叫注规律。而在此之后的任何一把牌里，您只要一叫注，毕尤战法就可以把您的牌，确定在三十种可能之内；只要您再叫一次注，这种可能就只剩下了五种。”

堪提拉小姐停了下来。而我则淡淡地说：“的确，这套战法——”

我凝神看向堪提拉小姐，她正有些紧张地等待着我，全世界唯一一个击败过毕尤战法的人，对这套战法给出评判。她的脸上混杂着骄傲和沮丧的神情，她看上去很幸福，可这幸福里却又夹杂着痛苦。

女仆引领着一个穿着凯撒皇宫发牌员制服的人走向我们。就在这个时候，我对堪提拉小姐说：“这套战法确实让我有种无法战胜的感觉。”

堪提拉小姐长出了一口大气，然后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发牌员拿出了一副新的扑克牌，他打开牌盒，取走大小王，把牌正面朝上，手掌轻轻一抹，这扑克牌便变成了扇状。

发牌员伸手示意，让我们验牌，而我和堪提拉小姐都微笑着摇了摇头。

“每人的初始筹码是一百美元。”发牌员清点过我们双方面前的筹码后说道，然后他问我们，“两位准备玩多大的盲注？”

“0.1/0.2美元。”堪提拉小姐说。

“好的。”

发牌员洗过牌后，给我们各发下了一张扑克牌——我面前的，是黑桃7，而堪提拉小姐面前的，是方块5。

在堪提拉小姐和我分别扔下大小盲注后，发牌员给我们发下底牌。

我轻轻掀开底牌的一角——方块A、黑桃A。

这是翻牌前最大的底牌，也是堪提拉刚刚举过例子的底牌。没错，一对A曾经让我赢到过很多很多钱，也是包括我在内所有牌手都最喜欢的底牌——可为什么，在这一年中最热的季节，我会突然感觉到，自己在全身发冷？

是的，从开始玩牌起，我就一直认为，翻牌前拿到一对A，加注到五倍大盲注是最合适的，并且对此深信不疑！可现在，当我面对着牌桌另一侧的堪提拉小姐，不，应该说是毕尤战法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的叫注原来是这么容易被人看穿！而我居然一直能够活到现在，又是多么的侥幸！

这个新的发现，对我造成的震撼可想而知！我感觉自己已经快要崩溃了，我完全没有办法再去保持什么镇定和冷静！

但是，牌局还在进行。正如陈大卫说的那样——

只要还有一个筹码，你就不能逃避，更不能放弃！

我竭尽全力把注意力转回到牌桌上来。现在，我拿着一对A，除非赌神高进附身，让我能够看穿对手的底牌，以及发牌员手里的那五张公共牌，从而知道自己会输掉这一把，否则，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可能弃掉这对A的。而且，在单挑对战里，我也肯定会选择加注！

可是，我该加注多少才好呢？两倍大盲注？三倍大盲注？还是——五倍大盲注？

我的右手移到了筹码堆的上方。但是，在即将碰到那些筹码的时候，我又开始犹豫起来……我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直在不停地颤抖，我的脑海里一片轰鸣声，像有无数的战斗机，正在低空飞行，这巨大的噪音令我头痛欲裂。

起初，这只是杂乱无章的闹哄，而到了最后，所有的声音聚集到了一起，我清晰地听到了——

“五倍大盲注等于一对A！五倍大盲注等于一对A……”

发牌员提醒我应该叫注了。我也知道，这个时候自己应该拿起筹码扔进彩池。可是，我的手，却不听使唤地软软垂了下来……

“阿新，你怎么了？”

“邓先生，您怎么了？”

不光坐在我身边的阿湖，就连堪提拉小姐也看出了我的异常。她们异口同声地发问。任何人都听得出来，在这两句问话里，都充斥着浓浓的关切之意。

我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我却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湖用一只手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腰，让我无力地靠在她的胸前，另一只手则拿出手绢，替我擦去满头满脸的汗珠。而堪提拉小姐也放下了手中的扑克牌，向我走了过来。

我勉强对她们挤出了一个笑容，但她们似乎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我听到堪提拉小姐大声地呼叫着：“丽提亚，快去把阿尔伯特先生叫来！”

堪提拉小姐的私人医生阿尔伯特先生很快就来了。在他的帮助下，我被平放在那张大沙发上。我听到他打开急救箱的声音，然后我感觉到，一块冰冷的钢铁贴近了我的心脏，然后被移到右胸、腹部……

过了一会，阿尔伯特先生放下了听诊器。他拿出一个小瓶，放到我的鼻子边，让我嗅了嗅。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身问堪提拉小姐：“他参加了WSOP？”

“是的，阿尔伯特先生。您不会也患上健忘症了吧？这几天我们都在看他的比赛，您忘记了么？”

“我个人对玩牌没什么爱好，每次一坐进赛场就开始打瞌睡。”阿尔伯特先生说，“他没什么事，只是WSOP综合征发作了而已。彻底休息两天就好了。”

“WSOP综合征？”阿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她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

“是的，我以前跟在安迪·毕尤先生身边的时候，经常看到这样的症状。和马拉松一样，WSOP也是一项高强度的竞技运动，只不过一个是体力活，一个是脑力活。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牌手们的情绪，都在不停受到各种负面因素的影响：紧张、激动、焦躁、不安、恐惧、愤怒、大喜大悲……在这期间，他们还必须整天整天地集中注意力，用于观察、分析、判断各个对手，不停地计算筹码、牌局、彩池比例……天啊，从医学的角度而言，花费巨额的金钱来参加这种比赛，把自己置身于这种长时间的负面情绪的起伏之中，无止境地消耗自己的脑力，这无异于一种慢性自杀！”

“慢性自杀……”阿湖喃喃道，她随即紧张地问，“那他——现在不会有事吧？”

“哦，他还很年轻，休息两天就好了。”阿尔伯特先生轻松地回答。我听到了他合上急救箱的声音。

“可是，阿尔伯特先生，照您的说法，就没法解释很多上了年纪的牌手，像道尔·布朗森，他已经七十八岁了，可却一直都还在参加WSOP……”堪提拉小姐问。

“那不同。在WSOP之前，他们都已经参加过很多次其他比赛了。他们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以及如何有效地在赛间休息时放松自己。可是，很多人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尤其是这个小男孩——他的神经似乎一直都是紧绷着的，从来都没有放松过的时候。我说得对吗？”

“是的，您说得一点也没错。”阿湖喃喃地说道，“他从来就没有放松过的时候……”

阿尔伯特先生离开了，房间里沉默下来。嗅瓶开始产生效果，让我稍微从刚才的状态里恢复过来。我艰难地移动头部，顺着阿湖正握住我的那只手看上去，她正紧闭双眼，嘴唇不停地张合着。我知道，她在为我祈祷。

又过了一会，我终于觉得自己能够动弹了。在阿湖的帮助下，我站了起来，对坐在小沙发上的堪提拉小姐说：“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不要这么说。”堪提拉小姐也站了起来，她轻声说，“阿尔伯特先生说，您只要好好休息两天，很快就会没事的。这两天您就不要再玩牌了，也不要过度思考。至于我们刚才说过的事情，您也不用担心，辛辛那提小姐会帮您弄好。”

“嗯，谢谢。”

阿尔伯特先生说的，和道尔·布朗森在《超级系统》里说的一样，德州扑克，是一项高强度的竞技运动，紧张、激动、焦躁不安……这种种的负面情绪，对一个牌手的影响是非常大的。何况，一个牌手最忌讳的，就是恐惧、盲目、丧失信心。

我知道这份恐惧来自何处。毕尤战法确实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战法，虽然我曾经赢过它，但是，对自己的技巧，我已经再没有任何信心。

“怎样才能控制住自己的潜意识，不让毕尤战法判断出我的底牌？”

这是下午我睡醒以后，问阿湖的第一句话。可坐在床边的她，却一反常态地摇摇头：“阿新，这两天，你就不要再想关于牌的事情了。好吗？”

“阿湖，你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话——”我微笑着对她说，“我以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想让我不再玩牌，你也会一直支持我的。”

“是的，我当然支持你。”阿湖递给我一个削好的雪梨，“但是，不要忘记，你现在是个病人，只有好好休息，以后才能更好地玩牌。”

然后她站了起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脸：“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所以让餐厅的人一直帮我把汤热着——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去给你盛碗汤喝。你先躺一会，记住，不许再乱想了，要放松自己。”

“好的。”

阿湖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我看到阿莲从里间走了出来。她坐在了阿湖刚才坐着的地方，轻声问我：“阿新，昨晚你们去玩牌了？”

“算是吧。”

阿莲摇了摇头：“为什么你说话永远都是这么不肯定？‘算是吧’、‘也许’、‘可能’——阿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你怎么会这么想？”

阿莲的声音轻柔地响起，听起来显得很是伤感：“我不像芳姐那样懂得玩牌，也不像堪提拉小姐那样有钱，不管你要干什么，她们都可以帮你，可是，我却只会给你添麻烦——所以，无论你有什么事情，都觉得没有必要和我说得太清楚，因为我反正是不可能帮得上你的……”

我笑了起来：“阿莲，你想到哪里去了，当然不是这样子的。好吧，事实上，我们一开始是准备去玩牌的，但后来我身体不舒服，没玩成牌就回来了。所以，我才说‘算是’。”

“我听芳姐说过了，WSOP综合征——要不，阿新你以后别玩牌了，输赢倒是另一回事，可玩牌实在太刺激心脏了。龙同学都说，光是旁观，他就已经快要被弄出心脏病了，何况你还是在玩……”

“别玩牌了？”我苦笑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

阿莲并没有放弃，她依然劝着我：“就算你放不下，那也可以少玩些，不要像现在这样，经常十几个小时甚至熬夜地玩牌。你看，和我们前两次见面的时候比起来，你一次比一次瘦……”

“如果你能给他找到一份两万美元月薪的轻松工作，那他就可以不用再玩牌了。”阿湖推着餐车走进房间，冷冷地打断了阿莲的话，“如果你找不到，那就闭嘴。”

第四十七章　我肯我等我害怕

阿莲畏缩地看了阿湖一眼，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地走进里间。我则苦笑着对阿湖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阿湖摇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然后她盛出一碗汤，递到我的手里。

汤的滋味依然是那么鲜美。我敢说，就算比拉吉奥餐厅的所有美食加在一块，也没有这汤好喝！可是——

我才刚喝下第一口汤，房间里的电话就不识趣地响了起来！

阿湖走了过去，提起电话筒：“请问……啊，是辛辛那提小姐，您好……什么？那他的身体……阿尔伯特先生说，不会影响那场牌局？那我就放心了。好的，我让他听电话。”

当我接过电话筒时，阿湖轻声地说：“是辛辛那提小姐，她已经帮你弄好那些事情了，让你去签合同。”

“这么快，就可以签合同了？”

辛辛那提小姐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了过来：“是的，邓克新先生。我已经联系过菲尔·海尔姆斯先生，确定了这场牌局将在七月三十一日，和堪提拉小姐的牌局同时开始。现在，他正和公证员在普雷西亚酒店的房间里，等您去签下比赛协议。”

“哦，好的。我马上就去。”

“等等，我还没有说完。邓先生，如果您不反对的话，您还有几份合同要签。”可能是因为她那份职业的缘故，辛辛那提小姐的语气总是显得很冷淡，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而且她说话的语速总是很快，但却让人听得很清楚——

“首先，我已经帮您联系过卡拉提娱乐场的经理乔丹·哈尔平先生，他表示，卡拉提娱乐场愿意为您的比赛免费提供场地以及发牌员、巡场和其他工作人员；其次，只要您愿意在牌局进行的时候，胸前挂上他们娱乐场的标志，并且允诺，可以随意使用您玩牌时的摄影或是视频资料作为卡拉提娱乐场的宣传资料，他们就愿意为此付您五万美元的赞助费。当然，合同里会相应地注明，在比赛结束前，您不能再给任何其他娱乐场做广告——您觉得这个条件可以接受吗？”

“当然接受。”

“很好。让我们继续说下去。还有，BBC体育频道愿意出价三万美元，购买您和菲尔·海尔姆斯的电视转播权，而海尔姆斯先生在挑战您的时候，已经放弃了这份权利，也就是说，这三万美元将属于您一个人。而您也必须承诺，不得私自转卖这份电视转播权，以及将任何关于这场牌局的影音资料公开传播或用于商业用途。当然，这和前一份合同没有任何冲突——对这份合同，您还有别的意见吗？”

“呃——这很好，我没有意见。”

“最后，如果您愿意在《赌城日报》上开设一个专栏，并且可以做到，在比赛结束前，每一天都撰写不少于1/8版面的文章，评论前一天的精彩牌局，还可以拿到每天五百美元的酬劳。”

专业的，就是最好的——我终于理解了姨父经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

“谢谢您为我做了这么多，辛辛那提小姐。”我由衷感激地说。

“不用谢。我是堪提拉·毕尤小姐的私人秘书，这一切都是毕尤小姐让我去做的事情，如果您要感谢的话，就去感谢她吧。”辛辛那提小姐的语音依然冷淡，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那么，如果现在方便的话，您就来和我会合，把这些合同都签了吧。我们还有两个小时，要跑四个地方，时间并不是很宽松。

还没等我说话，她就接着快速地说了下去：“对此我非常抱歉，但请您理解，这确实是几场比较艰苦的谈判——好了，您先来卡拉提娱乐场吧，马靴酒店距离这里大约十五分钟的车程，十五分钟后，我会在卡拉提酒店的大门外等您。”

这四个合同，我都签得极其顺利——辛辛那提小姐已经谈妥了一切，而我要做的，只不过是打开那些合同文本，仔细看过一遍，再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和对方微笑着握手、告别，赶往另一个合同的签署地点。

可是，拉斯维加斯是一个很大的城市，而这四个地方，也实在相距得太远了。当我们离开《赌城日报》编辑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

坐在那辆金色的劳斯莱斯里，我和辛辛那提小姐都沉默着，从各自身边的车窗向外看着。无数的高楼大厦快速向后掠去。突然，我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

辛辛那提小姐拿出手机，接完这个电话后，她转身问我：“邓先生，您不急着回马靴酒店吧？”

“我不是很急，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您方便的话，毕尤小姐想请您去一趟假日咖啡馆，她正在那里等您。”

“假日咖啡馆？”我问。

“是的。”

我和辛辛那提小姐已经相处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她的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声音也一直冷冰冰的。可是，当她提到“假日咖啡馆”的时候，我却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淡淡的温情。

我们在那破旧的咖啡馆前下了车，一前一后走了进去。现在，应该是咖啡馆生意最好的时候，但这里却还是只坐了不到十桌的客人，大多数座位依然是空着的。

那个叫格鲁的长发流浪歌手，正站在咖啡馆的中间，他依然一边弹着那把老吉他，一边唱着那首《赌徒故事》。

在一张靠窗的桌子边，我们看到了堪提拉小姐。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坐在和她相邻的桌边。

而正坐在堪提拉小姐的身边，和她谈笑着的那两个人是——

陈大卫和萨米·法尔哈。

我和辛辛那提小姐走了过去。和大家打过招呼后，她坐进了保镖们的那一桌。

“阿新，你来得正好。我们刚刚准备要走了，你来陪堪提拉小姐聊天吧。”陈大卫微笑着站起身，萨米·法尔哈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和他们分别握手，并且微笑着问道：“难道我那么不受人欢迎么？”

“不，不，不，你可千万别这么想。”陈大卫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我和烟头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都灌满一肚子的水啦。现在，应该是捕鱼的时间了。”

“那么，祝你们可以捕到大鱼，再见。”

“再见。”萨米·法尔哈微笑着，从我的身边走了过去。

“再见。”陈大卫也微笑着和我道别。但在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却突然压低声音，急速说道，“答应我，无论待会儿堪提拉小姐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要拒绝。”

当他说出后面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目光正好停留在他的脸上——这是一张长期板着的标准扑克脸，我从这脸上看不出任何有用的讯息！

但是，我完全可以感觉到，陈大卫对我的那一份关切和爱护！

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我站在原地，看着陈大卫摇摆着那肥胖的身躯，走出了咖啡馆。

“邓先生，您现在——感觉怎么样？”等我坐进刚才陈大卫坐过的那张椅子后，堪提拉小姐微笑着问道。

“还不错。”回答了堪提拉小姐的问题后，我伸手招来侍应生，并且掏出一张十美元的钞票，要了一杯巴西黑咖啡。

“那就好。阿尔伯特先生说过，只要您能好好休息，他完全可以保证，七月三十一日，您一定能以最好的状态，投入到那场战斗之中。”

我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您——为我做了这么多的事情。”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果然，堪提拉小姐睁大了双眼，她大声问：“您在说什么？邓先生，我一直把您当成朋友，可您难道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过朋友吗？还是说，在东方人的逻辑里，给朋友做了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他也必须一再地向您道谢？”

咖啡馆里，原本平静而又有些温馨的气氛，完全被她这句话打乱了！四周的人纷纷向我们投来不满的目光。

在这不满的目光中，我只能压低声音，轻轻地说：“堪提拉小姐，其实，我一直是把您当成朋友的……”

“不，朋友之间不是这样子的——对了，您和陈大卫先生是朋友吧？”

“算是吧。”

“嗯，我看他好像称呼您为——阿刑？”

“不，是阿新。”

“那我也要这样叫，阿刑……阿醒……阿新。”在我示范几次后，堪提拉小姐终于能够正确地叫出我的名字了。然后她意犹未尽地问，“那您是怎样称呼杜小姐的？”

深深的夜幕，彻彻底底地笼罩着窗外的天空。透过玻璃窗看去，这条叫做密西西比的大街上，没有喷泉、没有火山、没有绚烂的烟花，也没有五彩的霓虹，有的，只是一盏盏昏黄的街灯，照着这冷清的大街。

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就像自己身处的，不是拉斯维加斯，而是某个不知名的美国小镇。我甚至不知道，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或是为了寻找什么，自己才会来到这个小镇，我也不知道，从这个小镇里，自己究竟能够得到什么。

但堪提拉小姐的问话把我拉回了现实之中——

“阿新，您是怎样称呼杜小姐的？”

“我叫她——阿湖。”

“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在对方的名字前，加上一个‘阿’字？在你们东方，这是不是情侣的专用称呼？”

我微笑着向她解释：“那倒也不是。朋友之间，很多都是这样称呼的，因为这样叫起人来，显得亲切一些。”

堪提拉小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她问我：“阿新，那你是不是也可以叫我——阿堪？”

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正好喝了一口咖啡。幸好，这段时间以来，我的养气功夫已经长进了许多，要不然，我可能真的会把这口咖啡给喷出来！面前这个看似天真而不通世故的洋娃娃，把我给彻底击败了！

我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这样称呼阿湖、阿莲，甚至阿坤、阿眉……

可是，要我这样叫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女，那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但堪提拉小姐已经认准了死理，没错，她的固执和坚持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在她的再三要求下，我终于极度勉强地叫了一声：“阿……堪。”

“嗯！”堪提拉小姐笑着应了一声，她看上去非常高兴！又逼着我叫了两声后，她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了我。

浅浅啜饮了一口面前的橙汁后，堪提拉小姐终于恍然般记起了，自己是为了什么事情而把我叫来这里的。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我说：“阿新，刚刚陈大卫先生和萨米·法尔哈先生，跟我提到您的一些事情——都是有关那场战斗的。”

“嗯。”我凝神看向她的那张娃娃脸，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和堪提拉小姐说话，就有这样一个好处。她是一个率直的人，总是会很直接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如果换成阿湖和我提起这个话题，她的开头必然会是——

“阿新，你知道刚才陈大卫和萨米·法尔哈，跟我说了些什么吗？”

当然，并不是说这样不好，但是——说实话，现在的我，已经极度厌倦了这种毫无意义的猜测和判断！可是，我还必须强打精神，装成很感兴趣地问：“啊，他们说了些什么？”

阿湖是可以看穿我内心世界的，在我问出这句话后，她肯定就会马上把谈话内容告诉我。可要是换成另一个女孩子，也许她还会撒娇般地说：“提示你一下，是关于那场战斗的，你猜猜看。”

我非常庆幸，此时坐在我对面的，是堪提拉小姐！她没有让我猜测，而是直截了当地说了下去：“他们告诉我，托德·布朗森先生认为，这场牌局对您而言，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因为一百万美元，对菲尔·海尔姆斯先生无关紧要，他可以没有任何压力地轻装上阵。”

我似乎从哪里听过同样的话——没错，这应该是道尔·布朗森说的吧？怎么变成那个大胖子说的了？但我没有把这个疑问问出来，而是沉默着，听堪提拉小姐说了下去。

“阿新，因为您所知道的原因，以前我一直都很厌恶德州扑克，所以，对我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起初，我认为您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海尔姆斯先生却是个成名已久的巨鲨王，而这次战斗又是他主动挑起的——如果你输了，也不过只输掉一百万美元；而万一他输了，就必将输掉他的一世英名。因此，你们的压力应该是相当的。”

我还是没有说话。堪提拉小姐又喝了一口橙汁后，接着说了下去：“但是，刚才和两位巨鲨王的谈话，让我对这个世界有了直观的认识。在德州扑克的领域里，本就只存在高手，而不存在王者——即便海尔姆斯先生输了，除了能让您一夜成名之外，对他本人，可以说是丝毫无损，他只会为此而愤怒两天，然后照样大摇大摆地去捕杀小鱼。所以，在和您的战斗中，他的确是可以很放松的。”

堪提拉小姐也沉默了下来。我们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彼此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有格鲁那令人伤感的歌声，从不远处传来——

如果一定要玩德州扑克，年轻人，你必须要学会控制自己。

你一定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走开，什么时候该逃离。

当你玩牌的时候，千万不要数钱——胜负决出之后，你有足够的时间，计算自己的输赢。

职业牌手的生存诀窍，是知道什么牌该保留，什么牌该扔掉。

因为每一手牌总有一个赢家，总有一个输家；而你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是在睡眠中安静地死去……

在这歌声中，堪提拉小姐伸出双手，捂住了那张娃娃脸。轻柔的声音从她的指缝间宛如音乐般滑了出来：“好吧，我承认，您有一种神奇般的魔力。尽管对您一无所知，并且您似乎已经找到了爱情的归属，但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您！我希望看到您赢得这场战斗，可我也知道，这非常困难——但是，我至少可以为您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让您在坐进牌桌前，和您的对手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阿新，我愿意以毕尤战法研究所的名义，给您投资五千万美元，这大致相当于海尔姆斯先生的全部家产。如果您接受的话，那么在开始战斗的时候，你们的压力就应该差不多相等了。”

我无奈地笑了笑：“堪提拉小姐……”

“叫我阿堪。”

“好吧，阿堪，您为什么要撒谎？告诉我实话，这五千万，是陈大卫的，还是萨米·法尔哈的，或者，是他们两个人的？”

堪提拉小姐放下了双手。她的脸色异常平静，说话的声音也是如此：“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要去和巨鲨王们对决了，您觉得，自己这种偷鸡般地加注，可以吓得退我吗？”

我摇了摇头：“不，阿堪，我觉得，是您在偷鸡下注。这把牌里，我有确凿的证据，可以击败您。”

“哦？请说。”

“第一，在说这话之前，您捂住了自己的脸，那是因为您害怕，我会从您的脸部表情里看出您在撒谎。”

“胡说，那是少女的羞涩！”堪提拉小姐有些恼羞成怒地说。

“好吧，好吧，那是少女的羞涩。”我微笑着说，“第二，虽然很抱歉——但您自己说过，因为您祖父的缘故，您一直都很痛恨扑克牌，很难想象，您会爱上一个牌手。”

“女人都是感性的动物，您难道没听说过这句话么？只是为了一种感觉，女人就可以把自己的一切，都轰轰烈烈地投入进去！”

“可是，您一直都很理性，难道不是么？”

堪提拉小姐的话语开始软弱下来：“至少，我不是男人。”

“嗯，第三，五千万美元是一个非常大的数字，您刚才说过，就算是九条金手链的获得者海尔姆斯先生，全部家产也不过只有这么多。像您这样理性的人，怎么可能拿这么大一笔钱出来，投入到一场胜率非常小的牌局中去？”

“陷入爱情的女人是盲目而不可救药的……”堪提拉小姐喃喃地说道。

我突然想起了阿莲——在我的姨父跳楼自杀前，她去了瑞士滑雪；在我公海博命般的赌局进行前后，她都在舞厅里翩翩起舞；在我的姨母还疯疯癫癫却无钱治病的时候，她给自己攒下了一万六千美元的首饰；在我来到拉斯维加斯，为自己的命运奋力一搏的时候，她还在考虑去马尔代夫度假；当我的WSOP之旅进行到最关键的一局时，她却离开了赛场，去餐厅吃饭……

可是，我还是如此之深地爱着她。

是的，不光是女人，陷入爱情的男人也是盲目而不可救药的。

我用力摇了摇头，竭力想要抛开这些想法。可是，它们却挥之不去，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

“还有第四么？”堪提拉小姐挑衅般地问。

“有。”我悠然地喝了一口咖啡，然后一字一句地说，“第四，陈大卫离开的时候，他对我说，这场战斗一定要赢，因为——这笔钱他也有份。”

“什么？他怎么能这么过分！是他让我不要告诉你的……”堪提拉小姐愤怒地站了起来。可是，看到我嘴角浮现出的一丝笑容后，她突然醒悟过来——

她摇着头，苦笑着说：“阿新，您确实是一个优秀的牌手，我又被您偷鸡成功了。”

既然已经被我看穿了底牌，堪提拉小姐也就很爽快地认输了。她像平常一般优雅地坐下，拿起面前的橙汁，浅浅喝了一小口：“好吧，我得承认，和电脑打过太多交道后，我已经忘记应该如何撒谎了——的确，这五千万美元的投资，是陈大卫、萨米·法尔哈，还有托德·布朗森、金杰米和詹妮弗·哈曼等二十五位巨鲨王联合提供的。他们每人给您投资两百万美元。”

“二十五位巨鲨王？”

我不是不知道陈大卫师徒甚至还有布朗森父子对我的爱护，就算听到詹妮弗·哈曼和萨米·法尔哈的名字，我也不会觉得很奇怪，但是，对这个数字，我还是觉得很惊讶！要知道，至今为止，和我说过话的巨鲨王，还没有超过十个！

“是的，二十五位。如果您接受投资，并且赢下这场牌局的话，他们要求的是，九一分成——他们九，您一。我个人认为，照这笔投资的风险程度来说，这算是一个很正常的分成模式。”堪提拉小姐凝神注视着我的脸，她轻声问，“那么，阿新，您会接受这笔投资吗？”

这是个非常诱人的提议！事实上，外人投资牌手参加一场牌局，并且在胜利后，双方按照一定的比率分成，这种约定在德州扑克的世界里极其常见，尤其是那些奖金极高的大赛——1997年的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开始前，在斯杜·恩戈的苦苦哀求下，比利给他投资了一万美元购买入场券。两人商定六四分成（比利六、恩戈四），结果，这一万美元为比利赚到了三百多万美元！

可通常，都是牌手自己去找投资人，很少会有这样主动找到牌手投资的事情发生！而现在，只要我点点头……

万一我赢下这场牌局（这个几率并不是很高，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就可以净赚五百万美元，比原先的计划还要多出四百万美元！有了这笔钱，在还清所有债务后，我和阿湖生活上的一切困境，也将迎刃而解！

即使输掉这场战斗，对我来说，也没有任何损害！我已经勇敢地作战了，没人会指责我的懦弱。一个新人牌手，在单挑对决里输给一个成名已久的巨鲨王，这并不算丢脸，所有的人都会认为，这是极其正常的结果！也就是说，即使我并不准备做一个职业牌手，拉斯维加斯的大门依然会随时向我敞开！我照样可以和阿湖高高兴兴地拿着那一百五十万美元，甚至还有今天签下那几份合同所挣到的十来万美元，回到香港，继续过以前那种平静的生活。

但是——

但是，这不是五千美元或者五万美元，而是一笔高达五千万美元的投资，相当于菲尔·海尔姆斯的全部家产！也许我能拿这笔钱，帮他们赢回另一个五千万，可是，更大的可能，是我会在一把牌内，把它们输得干干净净……

这段时间以来，我已经习惯了在自己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扭头向后看去。可是，这一次，我的身后空空如也，阿湖，并不在那里。

“您会接受这笔投资吗？”我已经思考得太久了，堪提拉小姐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这个——”我迟疑着说，“难道，他们不怕我会输掉吗？”

堪提拉小姐微微一笑：“阿新，您怎么会这么想？这五千万美元确实对你非常重要，很大程度上它可以提高您这场战斗的胜率。可是，您要知道，对他们来说，两百万美元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只要捕到几条大鱼，这两百万美元很快就回来了！”

我也知道，两百万美元对他们那些人不算什么，要不然，根本不用思考，我就会拒绝这个提议！可现在——我还是不能做出决定，我还需要一点思考的时间，于是我明知故问道：“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堪提拉小姐很耐心地解释：“陈大卫先生已经和我说过了这个问题。他说，无论如何，海尔姆斯先生也是巨鲨王俱乐部的一员。他们直接找您的话，第一，您未必会接受；第二，要是被那些别有用心的记者或者其他人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的话，势必会造成巨鲨王俱乐部的分裂和不和。所以，萨米·法尔哈先生才找到我，请我帮他们这个忙。原本，他们以为还需要浪费很多唇舌才能说服我，可没想到，我会这么好说话，几乎他们一说出来，我就答应了……”

这个答案和我想的差不多。可我还是没办法决定下来，这可是五千万美元！我并不知道，当年的姨父到底有多少钱，但照我想来，在他最有钱的时候，也不过只有这个数字的两倍而已。可只要我点一点头，这么一笔以前连想也不敢想的巨款，就会被我换成筹码放上牌桌！

只要我点一点头，我就将和菲尔·海尔姆斯进行全世界范围内，赌金最高的一场单挑对决！

可是，这笔钱并不是我自己的！要是我相信自己一定能赢，我也许会毫不犹豫地接受，可是，如果说一天以前，我还能够对这场战斗抱着平常心的话，但现在，我却一直被恐惧所包围，我对自己没有任何信心！

很明显，我输掉这场牌局的几率，比起赢下来，要大得多得多！

堪提拉小姐继续说了下去：“他们还对我说，一定要让您接受这笔投资，而且最好对您也把这件事隐瞒下来。可是，我很少撒谎，想来想去，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好不容易才想到‘爱情’这个词——但还是被您看穿了，就像您看穿了我偷鸡的那把牌一样……”

她又提到了那把牌，看得出来，对毕尤战法的第一次失败，她一直耿耿于怀。在我继续沉默的时候，她又问：“阿新，那把牌，您是怎么看穿我偷鸡的？根据毕尤战法的判断，您有99.975％的概率不会跟注全下。”

“我的确想要放弃了，但似乎有一个声音告诉我，我一定会赢下这把牌。”我淡淡地说，“道尔·布朗森的《超级系统》里说过，在无法决定的时候，还是听从自己的感觉吧。”

“那么，这就是我祖父经常说的——牌感？”

我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所谓的牌感还真是存在啊……”堪提拉小姐轻轻叹息一声，“看来，也许在计算、判断这些方面，毕尤战法已经登峰造极了。可是，它却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忽略了人的因素。牌感——阿新，我想，巨鲨王们应该在这一方面比平常人要敏感得多吧？”

我摇了摇头，轻声安慰她：“您不必过于在意牌感的存在。就算是最优秀的巨鲨王，通常在一千把牌里，也未必能有一把牌，会产生如此强烈的牌感。”

“可那一把牌就会让我输掉一切……”堪提拉小姐喃喃地说道，不过她马上就重新微笑着对我说，“嗯，不管怎么说，这也只是小概率事件而已。对整场牌局应该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对了，阿新，您也不必过分在意这次战斗里别人会通过叫注看穿您的底牌，毕竟毕尤战法还没有被人了解。而在这场战斗之后，你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用于调整自己的叫注模式。”

我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我即将面对的，是菲尔·海尔姆斯，而不是毕尤战法！至少在这场比赛结束前，我根本不用担心海尔姆斯会像毕尤战法一样，精确地猜出我的底牌！那么，我的胜率虽然不是很高，但也绝不会低得太离谱，在WSOP的比赛里，我淘汰过他，而现在，同样地——

我大可和他一战！

我的信心渐渐恢复了，身体上的不适，也渐渐地全都消失了。我感激地对堪提拉小姐微笑着说：“阿堪，谢谢您。我已经决定了，我会接受这五千万美元的投资。”

她微笑着点头，然后扭过头去，对邻桌的辛辛那提小姐说：“明天你就去联系海尔姆斯先生，告诉他，因为毕尤战法研究所的投资，本次战斗的赌金提高到五千万美元，并且召开新闻发布会，把这个消息透露出去。”

“好的，毕尤小姐。”辛辛那提小姐掏出一个小笔记本，记下了堪提拉小姐的话。做完这一切后，她抬起头来，对我说：“邓先生，请您明天下午四点钟的时候，来凯撒皇宫的主新闻发布厅，共同召开这个新闻发布会。另外，您今天签下的合同里，都有赌金提高就必须重新议定费用的条款，所以，明天我会去再次帮您谈妥这些赞助费、转播权的事情——邓先生，到时还要麻烦您来签署这些合同。”

“哦，不麻烦——谢谢您。”

第四十八章　夜机

7月24日，是我来到拉斯维加斯后最忙碌的一天。

早上九点，吃过早餐的我和阿湖，就一块出了门。和辛辛那提小姐会合后，我们马不停蹄去了昨天刚刚到过的那些地方，重签那些合同。

好在，无论是卡拉提娱乐场，还是BBC体育频道和《赌城日报》，他们都很清楚，比起一场一百万美元的小牌局，当赌金提高到五千万美元后，这场战斗对眼球的吸引力，至少要多上一百倍！当辛辛那提小姐对他们出示了我和堪提拉小姐签署的那份投资协议后，根本不用我们开口，他们就很爽快地主动要求增加给我的那些费用！

而且，除了《赌城日报》依然是按天计数外（专栏稿酬也涨到了每天两千美元），其他两家都改掉了前一份合同中赛后支付的条款——卡拉提娱乐场一手给了我四十万美元，而BBC体育频道也提前付给我五十万美元，并且还在合同里注明，以后如果发行有关这场牌局的影音资料，他们还将给我销售额2％的版权费用。

接着我们三人赶回了凯撒皇宫。准备一番后，四点整的时候，新闻发布会如期召开。等到所有受邀前来的记者坐好之后，我和堪提拉小姐微笑着，一前一后从后台走出来，并肩坐在了主席台上。

起初，当堪提拉小姐对记者们声情并茂地讲述那个她对我一见钟情的故事时，一切都还算正常，秩序也井井有条。可是，当五千万美元这个数字从堪提拉小姐的樱唇中吐出来的时候，我能够感觉到，那些记者几乎接近疯狂！

台下一片哗然！凯撒皇宫的主新闻发布会厅里，嘈杂的音量越来越高！再没有人遵守新闻发布会的提问规则，大家争先恐后地拥上前来，七嘴八舌问着不同的问题——就连临时客串主持人的辛辛那提小姐，也没办法控制这混乱的场面。

“毕尤小姐，您就不怕，邓先生会辜负您的期望，输掉这场牌局么？”

“邓先生，对毕尤小姐的盲目信任，您会不会感到很有压力？”

“毕尤小姐，您对自己的毕尤战法很有自信，是不是已经将这套战法传授给了邓先生，所以才敢于在他的身上，下如此重注？”

“邓先生，我记得上一次，是一位年轻女子替您做出的应战决定，现在，请您大声告诉我们，您打算如何回应毕尤小姐的这份爱情？又打算怎样面对那位年轻女子？”

“毕尤小姐，您刚才说，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那么，在这场牌局开始前，您会不会后悔自己做出这个决定，而决定撤出投资？”

“邓先生，您准备在什么时候，娶毕尤小姐为妻？”

“毕尤小姐，您和邓先生打算给那个女孩子多少分手费？”

“邓先生……”

“毕尤小姐……”

我们被这些记者彻底击败了！在辛辛那提小姐以吼叫的方式，宣布结束此次新闻发布会后，我和堪提拉小姐在她那两个保镖的保护下，狼狈不堪地逃离会场。早已知晓内情的阿湖，接应我们进了堪提拉小姐的房间——幸运的是，进了房间后，我们就安全了。在敲过几次门却没有得到回应后，记者们并没有穷追不舍。对他们来说，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没错，如蝗虫般来去匆匆的记者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普雷西亚酒店——半个小时后，我、阿湖还有堪提拉小姐惬意地坐在沙发上，从电视里看到了菲尔·海尔姆斯的那张臭脸。

在这种采访中，那位美女主持人总是一马当先的。也许是因为我自己心情舒畅的缘故，芭芭拉小姐本就灿烂的笑容，在屏幕上看起来更是迷人——

就像当初“拷问”我一样，这一次，她也是微笑着问那条坐在沙发上的巨鲨王：“菲尔·海尔姆斯先生，您郑重其事发下挑战书所挑战的那位对手邓克新先生，在十分钟前和堪提拉·毕尤小姐共同发表声明，声称在得到毕尤小姐的投资后，他会向您提出将您与他之间的牌局赌金金额提高到五千万美元的要求。根据我们的估算，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您的全部家产——对此，您会勇敢地接受，还是懦弱地拒绝？”

看得出来，陈大卫、萨米·法尔哈等那些巨鲨王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之好。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刹，海尔姆斯的反应，和我当初听到他挑战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海尔姆斯的脸上依然保持着那份微笑，但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团烟灰，从他手中那支雪茄上轻轻掉落。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依然无愧于巨鲨王的称号。在这种时候，他还能保持自己的风度（如果他还有所谓“风度”的话），笑着在摄像机前侃侃而谈：“对于邓先生单方面提高赌金的事情，我还没有得到他的正式通知。所以——对不起，无可奉告。”

可是，如果芭芭拉小姐会被他的一句“无可奉告”打发掉的话，她怎么还可能是一位全美知名的节目主持人？接下来的十分钟里，我们就一直看着屏幕里，芭芭拉小姐锲而不舍地追问，海尔姆斯则一直保持着沉默。这沉默，直到美女主持人拿出一张报纸才被打破。

“海尔姆斯先生，这是7月22日的《赌城日报》，让我来给您读读这一段——‘如果邓先生愿意提高赌金数量的话，无论这个数字是多少，我都会欣然接受’。请问，您会逃避这场战斗，并且对全世界的人食言吗？”

“当然不会。”海尔姆斯嘟哝着说道。

“那我能不能把您的答案理解为，您决定勇敢地接受这个要求，并且将您的所有家产都拿出来，摆在牌桌上，和邓先生豪赌一场？”

海尔姆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狠狠地看向芭芭拉小姐，可芭芭拉小姐也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最后，那条巨鲨王终于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没有给他哪怕一分钟的思考时间，芭芭拉小姐马上继续问道：“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海尔姆斯先生，即使对您而言，五千万美元也不是一个可以随随便便拿得出来的小数字，您是会像邓先生一样寻求投资，还是会自己凑够这笔钱？”

海尔姆斯很不耐烦地回答：“对不起，我现在还没有决定。”

“如果您决定寻求投资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说，这是一种不自信的表现？或者说，您认为自己没有必胜的把握？”

这连珠炮般的问题，终于激怒了那个素以脾气暴躁而闻名的巨鲨王。他愤怒地站了起来，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电视屏幕里，看到他的脑袋急速变大……屏幕晃动了几下后，变得一片黑暗。而半分钟后，当画面重新清晰起来，场景已经切换到了海尔姆斯房间外面的走廊。

芭芭拉小姐手握话筒，一脸遗憾地对观众说：“我想大家都看到了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菲尔·海尔姆斯先生拒绝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并且将我们赶出了房间……”

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为了躲避埋伏在马靴酒店的那些记者，这个晚上，我和阿湖就住在了堪提拉小姐的房间，而她自己，则去了辛辛那提小姐的房间里过夜。

7月25日，辛辛那提小姐代表我，正式通知菲尔·海尔姆斯，要求提高赌金金额。海尔姆斯的回应相当迅速——他答应将赌金金额提高到五千万美元，但要求我们给他三天的时间，用于筹集这笔赌金，对这个要求，我和堪提拉小姐，都很“大度”地同意了。

7月28日下午三时，卡拉提酒店的主新闻发布厅，在至少八百位记者的注视下，我和堪提拉小姐从右侧走上主席台，而菲尔·海尔姆斯则和他的妻子从左侧走了过来。我们相继入座，彼此都没有和对方打招呼，也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对方一眼。

在卡拉提娱乐场经理乔丹·哈尔平的主持下，我和海尔姆斯分别在这份有史以来最高赌金单挑对决牌局的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各自拿出五千万美元的支票，经公证员验证无误后，交到哈尔平的手中。

交换了协议之后，我们分别和哈尔平握手。随后我对海尔姆斯伸出手去，可他却看着台下，装成视而不见。最后，还是在他妻子的不断劝说下，他才把脸转向我，一脸不耐烦地也对我伸出手来。

我们对视了很短暂的时间，我能够感受到他墨镜后仇视的目光。但我只是对他淡淡一笑，再把脸转向台下，在摄像机的拍摄以及镁光灯的不断闪耀下，我们都露出了虚假的——微笑。

“那么，你也找到投资者了？”我一边在摄像机的镜头前微笑，一边轻声地问菲尔·海尔姆斯。

他也目不斜视地微笑着，同样轻声地回答：“小白痴，我没有去找。根本不用做什么，只要和一个白痴玩牌，并且把他的所有筹码都搬过来，就可以很轻松地将自己的家产翻上一倍，这种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遇上的，我没必要把自己的钱送给别人，不是么？”

“可要是你输了，你就破产了。”我“善意”地提醒他。

“那用不着你来担心……”

我们握手的时间已经太久了，台下一些急性子的记者开始叫了起来：“你们在说什么，我们听不见！”

“闭嘴！”海尔姆斯对着台下大吼一声。

然后他转过身来，冷冷地看向我，他的手依然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听到他轻蔑地说道：“那我大不了去玩盲注2/4美元的小牌桌。又不是没破产过。倒是你——小白痴，倒贴女人的小白脸，要是你输了，我倒想看看，你的那个白痴娘们儿会怎么收拾你！”

我伸出左手，轻轻抹去了脸上的唾沫星子，对他微微一笑：“那也用不着你来担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小白痴。”

新闻发布会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开始了。接着，是台下记者们提问的时间。

但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记者，也一个个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总是不断试图挑起我们之间的仇恨——他们翻来覆去地问着关于那两张方块2、关于海尔姆斯想要把我的WSOP奖金全部赢走、或是我反过来想要将海尔姆斯一杆清台的这些问题。整个过程和场面，火药味极浓。而这场新闻发布会的结束，也并不是主持人宣布的，而是——

愤怒到了极点的海尔姆斯，把话筒扔向了记者席，然后拂袖走人。

心满意足的记者们也离开了。我不知道，他们会把我和堪提拉小姐写成什么样子，但是，我们不能出卖给我投资的那些巨鲨王——而对于这笔五千万美元的投资，除了那虚无缥缈的“爱情”，包括我在内，谁也没有办法能够解释，一个神智正常而且还很理性的人，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

好在，阿湖是理解我、信任我的。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我和堪提拉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但只要我对她说“没有这回事”，她就会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阿莲却并非如此。

在我忙碌于战前准备的这段时间里，龙光坤和刘眉两人之间应该已经发生过了什么事情。因为“食髓知味”的刘眉，已经不再需要阿莲这个电灯泡在她和龙光坤的身边照明了，甚至还委婉地要求阿莲给他们留出一些私人空间。

但是，除了我之外，在拉斯维加斯，阿莲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于是，她只能连续几天都无聊至极地待在房间里看电视。

也就是说，阿莲全程看完了我和堪提拉小姐的那场新闻发布会。

接下来的这两天，是阿湖和堪提拉小姐给我预定的休息时间。7月29日，在阿湖和阿莲的陪伴下，我们去了拉斯维加斯的很多知名景点——这些景点大多在各个娱乐场的周边地带，但阿湖从来都没有说过一句“进去玩玩”的话。至于阿莲，虽然她一直都没有提起堪提拉小姐的名字（当然我和阿湖就更不可能提起这件事了），可是，一路上，她都显得很是闷闷不乐，难得说出一句话。

7月30日中午，当我们三人再次走出马靴酒店大门的时候，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的Day8比赛，也就是决赛桌的比赛，正好刚刚开始。

道尔·布朗森的预言极其准确，果然有六条巨鲨王进入这张决赛桌！排在筹码榜前四名的，分别是——

詹妮弗·哈曼，两亿五千万美元；

金杰米，一亿九千万美元；

丹尼尔·内格莱努，一亿七千万美元；

古斯·汉森，一亿两千万美元。

而其他所有五名牌手，总共加起来，也只有一亿美元的筹码。他们中筹码最多的，也不过三千万美元——基本上，如果没有奇迹出现的话，这五名牌手已经没什么希望竞争金手链了。

这一天，无论走到哪儿，娱乐场、街头、公园……我们都能看到WSOP决赛桌的现场直播（比现场比赛延迟十分钟）。甚至当我们坐在的士里，也能听到电台里歇斯底里的叫声：“天啊！古斯·汉森又赢了一把牌！”

就算美国总统在今天遇刺，拉斯维加斯也不可能浪费一分精力，去关注这种“小事”了。在7月30日这一天，所有的新闻都要为决赛桌让路——

WSOP的决赛桌，只有WSOP的决赛桌，才是最最重要的！

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竟然还能找到一个没有人谈论WSOP的地方——是的，今天来到假日咖啡馆的人，都是不怎么关心那场决赛桌比赛的人，比方说堪提拉小姐和辛辛那提小姐。

的确，这家咖啡馆总能令人心神宁定。我想我已经明白了，为什么像陈大卫那些巨鲨王，闲暇时都喜欢来这个地方休息。

“我的祖父也是这样。”堪提拉小姐浅浅啜饮了一口橙汁后说道，“以前，他经常来拉斯维加斯，我总是跟在他的身边。每次当他说‘休息的时间到了’，我们就会来到这里……”

辛辛那提小姐也点头附和着：“是的。我之前是毕尤先生的私人秘书。他很忙，每天要工作十七个小时以上，唯一的休闲就是玩牌，但他玩得也很认真，和工作差不多。只有在这里，他才会真正地休息……”

她们两人都沉默下来，看得出来，她们都在怀念安迪·毕尤，那位已经安息在扑克世界的逆天强人。

我、阿湖和阿莲，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酒店里，只有格鲁那带有浓浓鼻音的声音在响——

你一定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走开，什么时候该逃离……

我们一直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直到晚上大约九点半的时候，阿莲站了起来，轻声说道：“我该走了。”

几乎同一时间，阿湖那沙哑的声音响起：“阿新，你一个人送她去机场吧，我还想再坐一会。”

我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和堪提拉小姐同时站起。一阵道别、珍重声后，堪提拉小姐和我彼此都祝福对方，在明天开始的战斗里取得开门红。

就在我和阿莲转身离去的时候，我突然听到堪提拉小姐轻柔的声音：“阿新，上次那把牌，只有一百美元的赌金，这对您来说不算什么，所以您会照着自己的牌感去叫注。可是，如果是五千万美元的大牌局呢，您也敢全下吗？”

我沉默下来，如果是五千万美元的牌局——我还敢听从自己的感觉行事吗？我不知道。也许我会全下。可是，更大的可能是，我会放弃。我天生就不是一个赌徒，我害怕任何全下筹码的冒险……

最后，我还是只能诚实地回答她：“我也不知道。”

夜里十一点，当我和阿莲出现在候机大厅时，已经等了很久的龙光坤和刘眉迎上前来。刘眉笑着祝福我：“祝你能够击败菲尔·海尔姆斯。”

龙光坤则拍了拍我的肩头，他大声说道：“阿新，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多崇拜你吗？你能赢的，我知道你能行的！你成了巨鲨王之后，千万不要忘记曾经有过我这样一个舍友！”

最后，阿莲走到了我的面前。她左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在右手指间的那枚钻戒上擦动。看得出来，她很想问我什么问题，但最后，她只是轻轻对我说：“阿新，我在香港——等着你。”

我点了点头，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小叠美元——这是我为她准备的一万美元，但却一直没有机会给她——我把这钱放进她的坤包，然后微笑着对她说：“回去后，先把信用卡上的钱补上。”

阿莲突然扑进了我的怀抱。她把我抱得很紧，我能感觉到双手圈住的那瘦弱身体，正不停地微微颤抖……

然后，我目送着他们过了海关，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突然，机场的广播音箱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詹妮弗·哈曼持AJ在翻牌前全下六亿三千七百万美元筹码，金杰米持口袋对子J跟注全下。转牌是一张A，而河牌也没能给金杰米一张救命的J——詹妮弗·哈曼赢得一亿八千万美元的奖金！让我们大家恭喜她！

“在这把牌之后，本年度WSOP的五十五条金手链，已经全部找到了自己的归属。朋友们，明年再见！”

没错，今年的WSOP在这一局牌后，就已经全部结束了……

可我的比赛，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九章　玩味

2011年7月31日，中午十一点半。

阿湖身着那套极少穿过的淡紫色无肩低胸晚礼服，脚上穿着那双红得耀眼的高跟鞋，像个童话故事中的公主般，骄傲地挽住王子（也就是我）的手臂，和我并肩走进了卡拉提娱乐场。

在娱乐场里无处不见的白炽灯照耀下，阿湖胸前的钻石链坠，不断焕发出令人心醉神迷的色彩。

穿过人潮汹涌的娱乐场大厅，我和阿湖乘电梯上了九楼。一扇无论怎样形容都无法描绘出它的奢华和美丽的镀金镶钻大门，为我们的到来而缓缓打开——

走过这扇门，我们就进入卡拉提娱乐场专为千万美元以上超巨额赌金牌局准备的梦幻金色大厅！

一个穿着侍应生制服的女孩子迎向我们，她笑容可掬地问我：“对不起，请问您是邓克新先生吗？”

“是的。”

“邓克新先生，在这场牌局中，娱乐场指派我来做您的私人服务生。我的名字是卡莎米亚·斯奔塞，您可以叫我卡夏。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和您共同度过。在牌局进行的时候，无论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请相信我一定会做到，让您能够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这场牌局中去，而不必受其他一些琐事的困扰。”

“谢谢。”

“现在牌局还没有开始，您和这位小姐想要去休息室坐坐吗？”

“当然。”

走进休息室的时候，出乎意外的，我看到了堪提拉小姐。

她今天也是盛装打扮了一番——如果说阿湖的装扮，还只是让灰姑娘变成公主的话，那堪提拉小姐今天的穿着，就只能说是让一个公主变成了仙女！她穿着一件百褶低胸连衣裙，裙子下摆的每一个皱褶，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一样，配上她那张本就娇艳如花的脸和她那极为优雅的举止，我面前的堪提拉小姐，简直就是一个让人无法挑剔的完美女人！

她笑靥如花地对我说：“阿新，您一定想不到，我也会在这里战斗吧？”

不得不说，习惯的力量是巨大的，我现在居然可以很自然地叫她“阿堪”了！很努力地，我才把那一瞬的惊艳深深埋在心底，装成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是的，阿堪，您的那场牌局，不是应该在凯撒皇宫进行吗？”

“本来是，可我不放心自己的五千万美元投资。”堪提拉小姐微笑着说，“哦，阿新，我不是怕您会输掉，而是想要亲眼目睹您是怎样让它们翻上一倍的。所以，我向萨米·法尔哈先生提议，两场牌局放在同一个地点进行，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看到您的比赛，而您也可以看到我的。”

我微微摇头道：“可是，阿堪，《超级系统》里说过，玩牌的时候，任何人都应该专注而投入。分心两用可是牌手的大忌。”

堪提拉小姐耸了耸肩，她把脸转向我背后的阿湖：“杜小姐，以您对阿新的了解，您觉得他像是一个会在牌桌上分心两用的人吗？”

阿湖同样微笑着，摇了摇头：“阿新总是会全身心地投入到牌桌上的。堪提拉小姐，事实上，他担心的是您。”

“不，杜小姐，我相信自己能够把握好分寸。”

“那就好。其实不管怎么说，我都相信阿新会赢下这场比赛，当然，还有您，堪提拉小姐。”

我听得出来，阿湖的最后那句话，纯属敷衍性质的恭维话。但堪提拉小姐并不像我一样了解阿湖，也不像其他那些巨鲨王一样有看穿别人内心世界的本领，所以她很自然地，就把这当成了阿湖的真心话。她很真诚地对阿湖说：“谢谢您，杜小姐。”

就在她说完这句话后，那扇大门再度打开。萨米·法尔哈和他的妻子走了进来，和玩牌的时候一样，他的嘴角，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堪提拉小姐对我们说了声抱歉后，迎向那条巨鲨王六人团的团长，问道：“法尔哈先生，您就是我今天的对手么？”

法尔哈把烟取了下来，夹在指间，他微笑着回答：“大家都认为，我应该第一个出场。谁让小男孩那么早就把我淘汰了呢？我想您也一定听过这句话，最先出场的，总是最弱的人，也往往死得最早。”

“您说笑了。”堪提拉小姐说。

又聊了几句毫无意义的话后，萨米·法尔哈和他的妻子走向休息室的另一角，坐了下来。我感觉到，他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似乎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最后走进休息室的，是菲尔·海尔姆斯。今天，他摘下了耳麦，也脱掉了帽子。但他的脸上，却换上了一副特别大的墨镜！

这墨镜几乎遮住了他2/3的脸，但却并没有遮住海尔姆斯的那张大嘴巴。他和法尔哈打了个招呼，却对我和堪提拉小姐视而不见。

十一时五十分的时候，乔丹·哈尔平也出现在了休息室。他彬彬有礼地对我们微鞠一躬，然后说：“各位，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你们可以入场了。”

梦幻金色大厅的主赛场里，一左一右相距很远地摆放着两张牌桌。每张牌桌上都放有两大堆筹码，每大堆是一千万美元（像这种超巨额赌金的牌局，牌手们并不是把几千万美元的筹码一次性拿出来放在牌桌上，而是在当天的牌局开始前，每人拿出一千万美元的筹码。如果在八小时内输光这一千万美元，牌手可以决定，是再拿一千万美元出来，还是立即结束当日的牌局）。

在卡夏以及其他三个美女私人服务生的指引下，我们四个人分别坐进了自己的位置。我坐在右手边牌桌的一号位，正对着另一张牌桌，从我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堪提拉小姐的比赛，甚至我现在就可以听到，她那张牌桌上发牌员洗牌的“哗哗”声。

阿湖、辛辛那提小姐、法尔哈夫人、海尔姆斯夫人，以及两名《赌城日报》的记者和三位手持请柬的中年男人，坐在了隔离线外的观众席上。在观众席前，悬挂着两个大屏幕，他们可以从大屏幕里，看到我们的每一把牌局。

多达二十台的摄像机围着牌桌，从不同的角度开始拍摄我和海尔姆斯的一举一动，而堪提拉小姐的那张牌桌，也有差不多数量的摄像机在工作。但有意思的是，这两支拍摄的队伍，就像中间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一样，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绝不过界一步——事后我才知道，堪提拉小姐那场战斗的电视转播权，是卖给ESPN的。

“您想要喝些什么？”卡夏轻声问我。

“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要杯巴西黑咖啡。”

“好的，巴西黑咖啡马上就到，请您稍等。”

菲尔·海尔姆斯要了一杯香槟。这个时候，我听到萨米·法尔哈大声嘟哝着说道：“我不想喝什么，但我想抽烟。”

他的那个私人服务生对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我看到堪提拉小姐也点了点头，接着法尔哈走到我们这张牌桌前：“讨人嫌、小男孩——你们会不允许我抽烟吗？”

我摇了摇头：“当然不会。”

海尔姆斯和我终于在唯一一件事情上，达成了共识。他笑着说：“抽吧，烟头，最好给我也来上一支。”

“是的，大战在即，点一支烟可以很有效地烘托气氛。讨人嫌，虽然我知道我们一定能赢她，但或许是因为巨额赌金的缘故，我感觉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强烈的战意了……”萨米·法尔哈给我们一人扔了一支烟，然后给自己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口。

就在这弥漫着淡淡香烟烟雾的大厅里，哈尔平先生大声宣布：堪提拉·毕尤小姐对决巨鲨王六人团，菲尔·海尔姆斯先生对决邓克新先生的巨额赌金牌局，现在开始！

发牌员提醒我和海尔姆斯分别下大小盲注——这两桌比赛都是5000/10000美元的固定盲注。也就是说，每人每天的初始筹码，都是一千倍大盲注。

哈灵顿说过，当筹码相对盲注很多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很轻松、很正常地玩牌，也就是说，当你拿到好牌的时候，加注；底牌不怎么样的时候，弃牌。但是——

但是，这是单挑对决！你每放弃一个大盲注，就会给你对手面前的筹码堆里，增加一万美元！

第一把牌，是我的大盲注。海尔姆斯看过底牌后，加注到两万美元。

我也看过了自己的底牌——红心2、红心4。

这是一把很烂的牌，但不管怎么说，我只需要再扔一万美元的筹码进去，就可以和海尔姆斯争夺四万美元的彩池。而只要不遇上比4大的口袋对子，两张小同花在翻牌前，胜率也并没有低到1/4以下，更重要的是，这是第一把牌！

我必须让对面那条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巨鲨王明白，翻牌前的加注，是没办法吓退我的！

于是，我淡淡地说：“我跟注。”

另一张牌桌上坐着的两个人，都在安静地玩牌，而我也不是一个很喜欢在玩牌时说话的人。当菲尔·海尔姆斯沉默下来的时候，和WSOP以及我以前待过的所有牌桌都不同的是：梦幻金色大厅里，突然间一片静谧。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洗筹码，更没有那种大喜大悲的歇斯底里声，就连观众席上的嘈杂声也彻底消失了……我甚至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发牌员手中那沓扑克牌的摩擦声。他先是将最上面的那张牌背面朝上插进彩池那四个一万美元的筹码里，然后“刷刷刷”地点出三张牌，发了下来。

这三张牌是——黑桃K、方块8、草花2。

“我下注——两万美元。”菲尔·海尔姆斯又点着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后，他轻轻地拿出两个一万美元的筹码，扔进彩池。

我没有立即做出决定，而是端起手边的那杯咖啡，喝了小小的一口。一股冰冷而苦涩的滋味瞬间冲上大脑，我感觉到，自己的脑细胞开始急速运转起来。

我已经不厌其烦地说过很多次，德州扑克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游戏，你必须谨慎对待每一次叫注。而这种输光为止的单挑对决，则是这个游戏里，最危险的一关！没错，你永远都只需要面对一个对手，你可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身上，直到赢回一切，或者输光一切！

但是，比起需要观察很多人的十人、九人或者六人牌桌，你犯下的每一个错误，在这里，都会被放大一百倍！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对手越多，你可以犯下的错误也就越多，因为你还有很多补救的机会——总会有人犯下相同的错误，只要抓住这些错误，你就可以把你损失的筹码捞回来。可是，当对手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比的就是你们两人之间，谁犯错的次数更少。

而当你面前坐着一条神志清醒的巨鲨王时，你就不得不尽量避免犯错，因为任何一个错误都可能让你损失掉全部的筹码！也就是说，在每一把牌里，你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小心翼翼地做出每一个决定！

现在，红心同花已经是没有任何希望了。我拿到一个对子，但却是最小的。菲尔·海尔姆斯只要随便凑到一对什么别的牌，就能赢我，哪怕他也只有一张2，但只要另一张不是3、4之类的小牌，他的边牌也肯定会比我大。

他会有对子吗？这很难说，海尔姆斯下注的两万美元，是个标准的试探性下注，从这个下注里，以及他那被墨镜遮挡的脸上，我没法得到任何信息。我没法判断出他的底牌究竟是什么。

但是，根据德州扑克的概率原理，任何一把牌里，牌手拿到杂牌的可能性是43％（52张牌随意抽出七张，并在这七张内选取五张最大的组合，拿到一对或以上大牌的总概率是57％）。也就是说，在不清楚他底牌的情况下，我可以一直跟注到五张公共牌翻出来，即便转牌和河牌对我没有任何帮助，我依然有大约43％的胜率！而现在，只需要跟注1/4的彩池就可以看到下一张牌——我没有任何理由，在这个时候选择弃牌！

但我同样也不敢加注——没错，这是场价值一亿美元的战斗，而这把牌则是这场战斗的第一枪。我不可能轻易退让，海尔姆斯也绝不会！我很难用加注的方式吓退他！而如果我拿着一对小2，把彩池弄得太大的话，就算他现在稍微落后于我，可接下来的两张公共牌，都有可能让我输得很惨！

“好吧，我跟注。”我也往彩池里，扔进两个一万美元的筹码。

我的跟注并没有让菲尔·海尔姆斯觉得意外。他吐出一口烟雾，清了清嗓子，然后对我说：“小白痴，你为什么不加注？难道你还想再次对我设下埋伏？或者是你以为，转牌和河牌会给你带来奇迹？我看你的牌并不怎么样——你自己也知道，赢不了我，对吧？”

就在这唠叨声中，发牌员发下了转牌——方块Q。

大约五秒钟后，海尔姆斯把目光从这张扑克牌上移开，他注视着我，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是，现在的我，可不再像WSOP里那样轻易地让他看穿了！就像我看不穿他的底牌一样，至少在这把牌里，他也没办法看穿我的底牌！

他再次喷出一口烟雾，手指在筹码堆的上方慢慢移动着：“这张Q帮上你了吗？小白痴？”

我冷冷地回答：“你说呢，海尔姆斯先生？你不是一条巨鲨王吗？难道，你也有看不穿一个新人牌手底牌的一天？”

海尔姆斯哈哈大笑起来：“没错，这样就对了。小白痴，你知道吗？你刚才的严肃让我感觉很不爽。如果你不想很快输光的话，我们可能还要这样面对面一个月以上呢。是的，放轻松点，和我多说说话吧，你会从我这里学到很多技巧的。毕竟我对这五千万美元，还是比较激情澎湃的，也会比较认真——没准二十年后，等我们这些巨鲨王都隐退了之后，你也能用从我这里学去的技巧，拿到一条金手链呢！比方说，我现在就清楚了，这张Q对你一点用也没有。”他的手指缓缓从筹码堆的上方滑过，同时挑衅般地看了我一眼，“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没等我说话，他就扔了四个一万美元的筹码进入彩池：“那么现在，你还要不要等河牌呢？好吧，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下注半个彩池，小白痴，你跟注吧——我知道你会跟注，但却绝不敢加注。”

我的确不敢加注，但我一直都在猜测他的底牌。他的手里，会有一张K或者Q或8么？还是翻牌前就拿到了口袋对子？不，我想他并没有拿到一对或者更大的牌。

在我跟注后，河牌发下来了，这是一张——草花3。

“你就只敢跟注么？”海尔姆斯开始大声嘲笑我，“你拿到了什么牌？小白痴，总不会是一对2吧！教你玩牌的人难道没告诉过你，任何时候拿到带2的牌，都要在翻牌前弃掉吗？好吧，那就让我在这把牌里教教你——我全下！”

全下！他竟然在第一把牌就全下了一千万美元的筹码！

这绝对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行动！在单挑对决之中，任何非逼迫性质的全下和跟注全下，都需要异常谨慎地对待！是的，在一个正常的牌桌里，任何过高的加注，都至少有10％的可能是在偷鸡，而在两人对决的时候，这个可能性超过30％！

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真是在偷鸡的话，海尔姆斯完全可以用一个过高的加注吓退我。比方说，他完全可以加注到五十万或者一百万美元，如果我没拿到什么牌的话，也同样会被他吓退——他根本没必要拿自己的所有筹码出来冒险！

我陷入沉思之中。脑海里，开始回忆起从最开始时，菲尔·海尔姆斯的一举一动。

这把牌，他处在小盲注的位置上，有可能拿着任何两张牌加注。但是，通常而言，在单挑对决之中，越差的牌，第一家就会加注越多，以试图吓退对手。可海尔姆斯只加注了两倍大盲注——这证明他拿到了一把不错的牌！

如果不是口袋对子的话，那他的手里，就肯定有一个A！我很快就确认了这一点，现在的问题是，他手里的另一张牌，到底是什么？

两分钟的思考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发牌员开始催促我叫注。

轻声申请了一次暂停后（单挑对决牌桌上，拖延时间这种行为极为少见，也不可能对牌局产生什么大的影响，因此每个牌手在每一次叫注的时候，都可以获得两分钟的思考时间，还可以申请一分钟的暂停时间），我继续顺着这条思路猜了下去——

K？Q？8？2？不，这些牌都不像。如果海尔姆斯不是口袋对子（根据德州扑克的概率原理，他只有1/20的概率拿到口袋对子），那他只有在底牌是A3的时候，才能赢我！除了A之外，他的另一张牌，到底是不是3？

就在这时，我突然回忆起了阿湖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还有，当他拍着桌子，气势汹汹宣布提前让牌的时候，他的手里，通常是一张A，带着不同花色的小牌，3到7之间。”

在这把牌里，菲尔·海尔姆斯并没有提前让牌——不是么？

是的！不用再考虑下去了！我抬起头来，镇定而平静地对发牌员说：“我跟注全下。”

我和海尔姆斯的面前，现在都空空如也，总共两千万美元的筹码，都推进了彩池里。现在，我们彼此都在等待着，对方翻出自己的底牌。

第五十章　不住怨妇街

我们都没有急着翻出底牌，而是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这样对视了一小会之后，我听到菲尔·海尔姆斯嘟哝着对我说：“为了一个区区十六万美元的彩池，或者说，为了显示出所谓的‘气势’，你就可以随随便便地扔出一千万美元？”

“你不也是一样么，海尔姆斯先生？”我冷冷地反问道。

海尔姆斯摇了摇头，他若有所思地拿起那两张扑克牌看了看，又放了下去：“我也曾经有过年轻的时候，我想我还是能够理解你们年轻人的想法的——没错，那张牌桌上，拿五千万美元出来打水漂的白痴娘们儿正在看着你，而观众席上，还有个等着你给她报仇的傻女人。你不想在她们面前丢脸，让她们觉得你是个软弱可欺的小男人，这很正常，简直太正常不过了。不过，小白痴，你真的不觉得，花上一千万美元，就为了证明你的勇敢，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在我跟注全下前，您勇敢地主动扔下了一千万美元，相对于这个极其莽撞的行动来说，我的跟注全下确实算不上勇敢。但至少我们都知道，这并不是个冒险的决定，不是吗，海尔姆斯先生？”

“难道说，你以为我是在偷鸡？”海尔姆斯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他摇了摇头，“是的，教战手册里说过，单挑对决的时候，偷鸡的可能性超过30％。可是，至少在这把牌里，我没有想过偷你。也许以后你会有机会抓住我的，但这一次——”

他咧嘴笑着，把自己的底牌翻了出来，面朝上地扔给庄家。

这两张牌是叠在一起的，我极其惊讶而痛苦地，看到上面那一张是——黑桃2！

虽然我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海尔姆斯在我失神的那一瞬间，就迅速捕捉到了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咧嘴一笑，再次喷出一口烟雾，继续说了下去：

“小白痴，我只有一对，而且是最小的一对。可是我知道你没有K、Q、8，甚至连一张3也没有——你要么就是A大的杂牌，要么顶多和我一样，拿到一对2，但你的边牌也不可能比8大，这是把保平争胜的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危险。”

保平争胜？等等——他已经亮出了一张黑桃2，而他的另一张牌只要不是4、5、6、7，就可以轻轻松松从我这里拿走一千万美元的筹码！可他竟然说出了“保平争胜”这个词，那也就是说……

没错，发牌员轻轻地抹开了那张黑桃2，我看到了下面的那张扑克牌——

黑桃6！

“邓克新先生一对2，边牌K、Q、8；菲尔·海尔姆斯先生一对2，边牌K、Q、8。双方平分彩池。”发牌员说。

“哈哈哈哈……”海尔姆斯笑得差一点从椅子上跌落，他一边狂笑着，一边用那支香烟指着我的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手里最大也不过是一对2，我说得没错吧，小白痴？现在，你对我心悦诚服了吧？或者说，你对巨鲨王的实力已经不再怀疑了吧？”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巨鲨王们的实力。”我的心底暗自庆幸，但嘴上却毫不退让，“一直以来，我都很尊敬像道尔·布朗森先生、丹·哈灵顿先生、陈大卫先生、詹妮弗·哈曼女士等巨鲨王。我清楚地知道，比起他们，自己还差得很远。”

“你说漏了一个名字，小白痴，你漏掉了菲尔·海尔姆斯先生！”

“不，我还没有说完。”我冷冷地反唇相讥，“但是，在这诸多的巨鲨王之中，菲尔·海尔姆斯先生，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在那一刻，我以为海尔姆斯会愤怒地跳起来，对着我谩骂一番，但他没有。

他只是一边整理着发牌员推过去的那一千万美元筹码，一边调侃般地对我说：“好吧，你不用尊敬我。事实上，比起你的尊敬，我现在更想要的，是你那五千万美元。这把牌里，你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气，把那十六万美元拯救回去。哈哈哈哈……果然，老人们说得真是没错，有女人的地方就有勇气——不过，你真的想好了，在彻底输光后，怎么向那个白痴娘们儿交差吗？”

他扔出一个一万美元的筹码，接着说了下去：“小白痴，尽管你对我出言不逊，可我还真的很欣赏你在这把牌里体现出来的勇气。说真的，这一点也不像你平常的风格。一对2，只有一对2，你就敢拿一千万美元出来跟注我的全下。”

平常的风格？我轻轻摇了摇头，也扔出五千美元的小盲注。

我和菲尔·海尔姆斯之前的所有战斗，都是在WSOP的十人桌里。在那个时候，所有的牌手都在盲注不停增长的压力之下，不断尝试着行动起来。所以，在那些战斗里，我和海尔姆斯所展示出来的牌桌形象，根本不能作为单挑对战桌的依据。

我的对面坐着一条巨鲨王，而我也当过很长时间的鲨鱼，还经过了WSOP的磨炼。我们都很难从表情和手部动作里，判断出对方底牌的大小。也就是说，无论是我，还是菲尔·海尔姆斯，都必须从头观察对手的一举一动，分析出对手的牌桌风格，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有机会判断出对手的底牌！

就像堪提拉小姐在每一次单挑对战的时候，都必须用前二十把牌来确定对手的类型一样，原本，我也是打算好好隐藏自己，再花费半个小时用来观察那条巨鲨王的，可是，计划总是跟不上变化。现在，仅仅才第一把牌，菲尔·海尔姆斯就已经试探出了我的牌桌风格！

没错，堪提拉小姐说过，总共一百多种分类，就可以涵盖全世界所有牌手的牌桌风格。但那是在电脑里、在网络上，那是精确到小数点后的分类。拿这种分类去区分牌手，是一种挑战脑细胞的极限运动。在现实的牌桌里，我们根本做不到（以毕尤战法实际作战的堪提拉小姐除外），也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们只需要清楚，对手的风格到底是攻击流还是奔放流！（任何保守风格的牌手，在单挑对战里都不可能赢钱，这是常识。）

这一点，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在十人桌里，我是保守流牌手，菲尔·海尔姆斯是攻击流牌手；而在这里，我是攻击流，他是——超·攻击流！

但是！在这种主流派之外，所有的牌手都还有另一种分类，那就是主动型牌手和被动型牌手。主动型牌手喜欢不停地领先下注、加注，比方说阿湖；而被动型牌手通常只是在别人下注后跟注，比方说我在WSOP里遇上的那个泰国牌手。

在这张牌桌上，我应该介于主动型和被动型之间，算是中间型攻击流牌手吧。可是，海尔姆斯呢？在这把牌里，他一直领先下注，最后还全下了所有筹码。但这只是一把牌，根本不能作为判断的依据，我必须继续观察。

是的，在他看穿我之后，我却不得不继续观察他。

这就像一场马拉松的比赛，刚刚起跑，他就把我甩掉了一公里！

接下来的战斗很是乏善可陈。两个小时里，我们没有构建过哪怕一个超过二十万美元的彩池，甚至没有一把牌能够看到河牌的出现！

海尔姆斯的叫注，根本没有任何规律可以总结，或者应该说，我根本没法从他的叫注里整理出任何头绪！我没法判断他的底牌，只能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选择弃牌。而在我确信自己领先而下注的时候，海尔姆斯也很谨慎地弃牌。

我们就这样四平八稳地，进入第一次休息时间。

从洗手间里走出来时，我看到了正好从对门走出来的堪提拉小姐。

我们并肩走回大厅。她娇笑着问我：“阿新，您那边怎么样？”

“暂时小输六十万美元。您呢？”

“我还好，现在赢到三百万美元的样子。”

简短的对话后，我回到了牌桌上。现在，我还有九百四十万美元的筹码，落后海尔姆斯一百二十万美元。

在观察、分析和判断这一方面，我已经落后对手很多。只输六十万美元，这个成绩谈不上好，但绝对也算不上很烂！的确，落后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这是单挑对战，我并不怎么害怕这种钝刀子割肉式的小输赢，我真正惧怕的是，遇上一把冤家牌，而我却是落后的一方。

菲尔·海尔姆斯也回到了座位上，战斗继续进行。

事实上，德州扑克是极其枯燥乏味的一种游戏，尤其是在单挑对战里。当对战的双方都看穿了对手之后，彼此间的知根知底，会让你找不到一丝激情。

但牌桌上的风云变幻，谁又能说得清楚呢？在经过了平淡无奇的第二轮和第三轮的四个小时之后，当第一天的战斗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我和菲尔·海尔姆斯之间，终于爆出了真正的火花。

在这把牌之前，我大约输了九十万美元的样子，也就是说，现在，我还有九百一十万美元的筹码，而菲尔·海尔姆斯，有一千零九十万美元的筹码。

这把牌是我的小盲注，我轻轻揭开底牌——黑桃K、方块Q。

在十人桌里，这是可以勉强跟注但大多数时候都应该弃掉的牌。因为牌桌上除了我，还有其他九个人，某一张A会有很高的概率出现在某一个人的手里，一旦公共牌发出一张A的话，持有A的那个人对上K、Q，会占尽上风。

但在单挑对战的牌桌上，这是把好牌！就算他拿到AX（X＜Q）或者J以下的小对，我也只有微弱的不利。而只要他没有拿到AK、AQ和AA、KK、QQ，我都有非常巨大的优势！

我当然会加注！

可是，不得不说，毕尤战法给我造成的心理阴影依然存在。尽管我知道，海尔姆斯不是堪提拉小姐，但我依然害怕对手会从我的叫注模式里，看穿我的底牌。

所以，在此之前，不管拿到什么牌，我都会在小盲注位置上，做出最低的加注，哪怕一对A也是如此！这把牌我也不想例外，以免打草惊蛇。于是我做出了相同的行动，加注到两万美元。

“我再加注到四万美元。”菲尔·海尔姆斯马上说。

和提前让牌一样，这也是他惯用的伎俩，这完全不能代表什么——经过这七个小时的战斗，我和他在判断对手底牌这一方面，已经站回了同一起跑线——没错，在单挑牌桌里，海尔姆斯是一个主动型的奔放流牌手。

这是我花了九十万美元，才买到的结论。

前面的战斗里，通常我在这种时候会跟注，然后在看到翻牌后，落后的一方弃牌，于是战斗结束。但在这把牌里，我不想再这样做。这一天的牌局已经快要结束，大家也都已经很累了，我甚至可以预见，之后的一个小时里，我们之间，很难再有什么大的碰撞产生。

我决定要为明天的战斗做一些准备，即使为此输上一百万美元，也在所不惜！

我凝神注视着海尔姆斯的脸，轻声说：“我再加注——到十万美元。”

两道锐利的寒光，透过那副超大的墨镜，射在了我的脸上。但我已经习惯于他这样盯着我看了，甚至可以说对此已经麻木。我的表情依然平静，而不起一丝波澜。

犹豫了很久之后，他才说：“我再加注，到二十万美元。”

面对这个加注，我完全放下心来。现在我清楚地知道，他的手里没有对子，也没有AK或者AQ，在翻牌前，我的胜率要大过我的对手！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当然会再加注——到五十万美元。

对面那条巨鲨王又开始犹豫了，他站了起来，做了两次深呼吸，又做了两个扩胸的动作，然后他问我：“小白痴，难道你又拿到一对A了？”

我很轻松地端起面前那杯咖啡，把剩下的小半杯一饮而尽，然后掏出插在西装上口袋的白手绢，抹了抹嘴角，对海尔姆斯说：“你只需要再跟三十万美元，就可以知道了——哦，对不起，海尔姆斯先生，我没把转牌和河牌的下注算进去，加在一块的话，三十万美元肯定不够，可能会在三百万美元以上吧，如果你是真的那么渴望看到这两张牌的话。”

“好吧，不管怎么说，我想看看前三张翻牌——反正这些钱也是从你那里赢来的，不是么，小白痴？”海尔姆斯坐了下去，嘟哝着说，“我跟注。”

当卡夏将再次盛满的咖啡杯放在我的面前时，前三张公共牌发下来了——方块J、方块9、红心3。

大多数的时候，幸运女神并不喜欢站在我这一边。我甚至已经习惯看到，这种对自己一点帮助也没有的翻牌了。现在，海尔姆斯很有可能拿到了一个对子，甚至还有两对的可能！我已经落后了，必须抽中需要的牌，才能赢他，他也应该看出了这一点。我没有任何理由在这种时候领先下注，以免遇上他强烈的反击。于是我轻轻地敲了敲牌桌。

菲尔·海尔姆斯则注视着我的脸，往彩池里推进了一百万美元的筹码。

他没有口袋对子，也就是说，他没可能凑成三条。同时，他也不像拿到两对的样子，否则以他玩牌的风格，会给我一个合适的彩池比例，让我去抽牌。但之前花费九十万美元买到的那些信息让我确信，他有一张J或者一张9，他已经凑成了一对，而我，还只是K大的杂牌。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弃牌？答案是——不！

这一百万美元的下注，很明显地暴露出他的想法，那就是在这把牌里，他不希望我进入彩池！没错，他有一对J或者一对9，甚至还可能是一对3，但他的边牌一定很小，绝不可能是K、Q之类的大牌！那么——

那么现在，让我们来计算一下我的抽牌几率吧！三张K和三张Q是我所需要的，转牌和河牌还没有出现，也就是说，我还有两次抽牌的机会，而这两张牌里出现K或者Q的概率大约是25％。

同时，我还有17％概率的嵌张顺两次抽牌机会（我确信，只要抽中一张10，我就能赢他），和大约4％概率做出可能的后门同花抽牌（前三张公共牌发出后，总共有三张同花，需要转牌和河牌全都出现该花色，才能凑成的同花，称为后门同花抽牌），这么算起来，我的胜率大约在46％左右。

而我还没有把菲尔·海尔姆斯偷鸡的可能性算进来，否则的话，我的胜率将超过50％！而现在，我只要跟注一百万美元，就可以参与争夺一个三百万美元的彩池，1∶3的彩池比例，相当适合我，我当然可以跟注！

“好吧，我跟注。”我也将一百万美元的筹码扔进彩池。

发牌员捶了捶牌桌，销掉一张牌，发下了转牌——方块2。

我继续让牌，海尔姆斯则笑了起来，他对我说：“小白痴，你说得一点也没错，要想看到底牌，竟然真的要拿出超过三百万美元！好吧，那就让我们来大干一场吧——我就下注这个数字，三百万美元！”

现在，不要急着做出决定，让我们重新计算一下这把牌。

德州扑克的精髓和魅力，就在于不停地计算，尤其是在后面的两轮叫注圈！你要知道，任何一张转牌和河牌，都可能让一位牌手领先整张牌桌，或是突然落败！没错，在每一次叫注前，都重新计算一次获胜概率，这是个好习惯。一直保持这个习惯，你可以赢到很多很多钱（错误的计算除外）！

现在，我看到了六张牌（两张底牌，四张公共牌），也就是说，还有四十六张牌是我没有看到的。我可能拿到的最大牌是同花，这有九张牌的机会；其次是顺子，这有三张牌的机会（方块10将会让我凑成同花，所以不能算在顺子抽牌的几率里）；而我确信，两张K和三张Q也能帮我取得胜利（同样的道理，方块K不能算进抽牌的几率里），这又是一个五张牌的机会。答案已经出来了，在这把牌里，我最终获胜的概率是——17/46，也就是差不多37％的样子！

而我必须跟注三百万美元，才能争夺这个九百万美元的彩池——这个彩池比例是1∶3；也就是说，我将要再次跟注整个彩池的33％左右！

不得不说，菲尔·海尔姆斯是一个很强大的巨鲨王，也许在这把牌里，他并不清楚我的抽牌几率，但他却很神奇地，将彩池比例控制在我欲罢不能的那条线上。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闭上双眼，任由这冰冷而苦涩在体内蔓延。当我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跟注。”

彩池里，已经放进了九百万美元的筹码，其中我和海尔姆斯都投入了四百五十万美元。彩池比例让我必须跟注，但我却没有任何把握。是的，我有可能抽中同花，但我同样也害怕抽中同花，如果他的手里拿着一张方块A或者方块K的话！当河牌出现另一张方块的时候，如此庞大的彩池，会让我不得不投入更多的钞票，我必将损失惨重。不过好在，河牌并不是方块。

但也不是任何一张我需要的牌，那是一张——红心9。

我知道自己已经输了，我不想给他更多，于是我敲了敲牌桌。

“我下注——两百万美元。”菲尔·海尔姆斯马上说。

似乎我应该选择弃牌了。但是，我并没有急着这么做，而是开始认真思考海尔姆斯偷鸡的可能性，以及我偷鸡成功的可能性。

在耗尽了两分钟的思考时间和一分钟的暂停时间后，我轻轻地，但却异常坚定地，把所有筹码都推进了彩池中央。

和《超级系统》一样，《哈灵顿在牌桌上》也是一本很有价值的书。我认为，无论任何人，在开始玩人生中的第一把德州扑克游戏之前，都应该把这本书认真看上五遍，写下十万字以上的笔记，最好还能够做到，将其中的一些经典语句牢牢记在心底，并且不时默念一番。

例如这一段——

很多从电视的扑克节目里学会玩牌的人都认为：偷鸡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你只需要随意扔出一些筹码，镇定地对对手微微一笑，就可以吓退他们，让他们迫不及待地逃离这个彩池。但在现实中，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否则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经典的偷鸡牌例，被人津津乐道了。你必须极其机敏地，挑选一个好的时机，寻找一个好的位置，以及不停变换你的下注模式，等等，等等。事实上，你需要做的，甚至比我说的这些还要多上一百倍！

总而言之，你必须花费三个小时以上，构建你的牌桌形象。这三个小时里，你必须不停地告诉别人，当你拿到好牌时，会做出怎样的行动。当他们接受了你的牌桌形象，并且对此深信不疑之后，你才可以在拿到烂牌的时候，把它当成好牌来玩。注意，即使你一切都做得极其完美，但在现实牌桌里，一个偷鸡的行动，最高的成功率也只有50％。就算是斯杜·恩戈重生，也不可能比这更好。

是的，哈灵顿说得一点也没错。尽管有很多时候，牌手们都喜欢尝试着吓跑对手，但偷鸡这种行动，并不是一个成功率很高的技巧，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拿面前最后的四百六十万美元筹码拼死一搏，偷下这个超过一千万美元的彩池！

如果菲尔·海尔姆斯是在偷鸡的话（这有30％的可能性），那么他已经失败了；如果他拿到大牌：J、9两对，或是三条9，甚至没有对子而只有一张A的话，我也依然有50％的概率偷鸡成功；也就是说，抛开各自的底牌，而纯粹玩心理的话，这把牌，我有65％的可能赢下彩池！

而在我把最后的四百六十万美元推进彩池前，彩池里已经有了一千一百万美元！差不多是以二博五的彩池比例，这确实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现在，轮到菲尔·海尔姆斯做出艰难的选择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想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我听到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难道你真的拿到了同花？”

“没错，事实上，在转牌的时候，我就拿到同花了。”我微笑着回答他。

这是一个谎言，也是我第一次在牌桌上对对手撒谎。但很奇妙的是，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连自己都对此深信不疑！

很久以前，我就听说过这样一句话：骗人的至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相信，这个谎言是真实的事情！事实上，我一直都在心底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拿到的是方块KQ，我拿到了同花，完全可以赢他的三条！这近乎自我催眠的谎言，已经连我自己都完全接受了。而海尔姆斯就算能通过我的表情而看穿我的底牌，我也敢说，他看到的那两张牌，不会是别的，只能是——方块K和方块Q！

海尔姆斯把视线移向了彩池的正中间，那里，正摆放着五张红通通的扑克牌，其中的两张，是红心，而另外三张，都是方块。

尤其是转牌时发下的那张方块2，更是红得耀眼——我甚至不敢去猜测，当海尔姆斯看到这张牌时，会是怎样的百感交集。我怕自己会因为这猜测，而大笑出来。

但我必须感谢这张方块2，是这张牌给我凑成了同花。当然，之后两次让牌示弱的表现，也让我成功地套进了菲尔·海尔姆斯的一大半筹码——现在，只要他决定跟注最后的二百六十万美元，我就可以将筹码翻上一倍！但即使他决定弃牌，我也可以拿走他六百五十万美元的筹码！

对一场也许会旷日持久的战斗来说，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开头！

海尔姆斯叫了一次暂停，他又点着了一支烟，并且大口大口地吸着。在此期间，他的目光一直在牌桌上那五张公共牌以及我的脸上逡巡。

当这支烟还剩下差不多半截的时候，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使劲踩灭了它。然后菲尔·海尔姆斯摇了摇头，把牌扔回给发牌员。他很是郁闷地对我说：“小白痴，整整一天，我只判断错了这一把牌，我根本没想到，你会是同花！”

“至少你最后还知道弃牌这个单词怎么读。”我微笑着说，“要不然，你会损失更多。”

“是的，没错，小白痴，我要是跟着你发疯的话，就只剩下一百八十万美元啦。可现在，我还有四百四十万美元，才输掉总筹码的1/10，这个开头虽然不怎么美妙，但却根本无伤大雅。”海尔姆斯一边说，一边摇着头，站了起来，“你玩得并不算好，是我自己太心不在焉了，竟然会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错误——好吧，这一定是因为太疲劳的缘故，我得休息一下。”

“那么，菲尔·海尔姆斯先生，您是要申请一次咖啡时间吗？”发牌员问。

海尔姆斯点了点头，然后嘟哝着向观众席走去。

所谓的咖啡时间，也是这种超巨额赌金的单挑对战里，对牌手的一种特别优待。每一个牌手，都可以在每一天的牌局里，申请一次二十分钟的休息，但这休息的时间并不计入八小时的总时间内，而是将比赛顺延。也就是说，如果我和海尔姆斯都申请了咖啡时间的话，那么这场中午十二时开始的比赛，将在晚上九时十分结束（两个二十分钟的咖啡时间，加上三个十分钟的场间休息时间）。

这种比赛强度，根本就比不上WSOP里的任何一天，而海尔姆斯竟然会以疲劳来作为借口。看来这把牌确实真的把他给弄得很郁闷了。

可是，很明显地，他的郁闷还没有到此为止。当我整理完筹码，回到观众席，刚刚在阿湖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的时候，就突然听到了菲尔·海尔姆斯的咆哮声——

“小白痴，你竟然敢偷我！”

我莫名其妙地对他看了一眼，然后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向悬挂在面前的大屏幕。那里，正在播放我们的上一把牌——我的底牌，是黑桃K、方块Q，而他的底牌，是草花9、方块K……

我不是方块K和方块Q的同花吗？怎么变成黑桃K了？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菲尔·海尔姆斯已经从郁闷变成了愤怒，而我必须为自己的欺骗，而向他道歉——

“哦，海尔姆斯先生，请听我解释——这只是个意外，我把那张黑桃K，看成方块K了。”我真心诚意的解释，却引来阿湖的哈哈大笑，这笑声引得我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和阿湖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让我的解释变得更像是一种调侃。

那位巨鲨王一直气鼓鼓地瞪着我，要不是他的妻子拉着他坐进座位里的话，我想他会在整整二十分钟里，都保持这个姿势。但随着他妻子开始给他做心理调整，海尔姆斯开始慢慢地，变得平静起来。

“阿新，这把牌你玩得真好！”阿湖也轻轻握住我的手，用她那沙哑异常的声音对我说。

我对她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阿湖继续说了下去：“真是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阿新也能偷到巨鲨王们的头上！想起那个时候，我们面对托德·布朗森，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是啊。”阿湖的话，也把我带进了一个月前的那些日子里，“那时我们为了要不要和托德玩牌，甚至还大吵了一架。”

“嗯，要不是你……”阿湖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阿新，在澳门的时候，你就已经比我强得多，来了拉斯维加斯后，更是把我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但当我看向她时，却没有在那张不着脂粉的脸上，看出一丝伤感或者遗憾。我当然可以很轻易地透过这张脸，看到她的内心世界。在那里，写满了高兴两个字！

除了高兴，我看到的，还是高兴……

接下来的比赛波澜不惊，很快的，第一天的战斗就结束了。

“那把牌好像并没有给你造成多大的困惑？”在离开牌桌的时候，我笑着问海尔姆斯。

他喷出一口烟雾，依然像平常一样趾高气扬地说：“当然，那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而已，难道你认为我会像个怨妇一样，把自己的失误怪罪到别人头上？还是会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那把牌？不，小白痴，任何人都有失误，而我要庆幸的是，这个失误，根本不算什么，我还有大把的机会弥补。可是当你犯错的时候，恐怕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第五十一章　鲜花满月楼

堪提拉小姐和萨米·法尔哈，也在同一时间结束了战斗。他们一边讨论着牌局，一边向我们走来。

“阿新，您的成绩怎么样？”堪提拉小姐微笑着问我。

“还好吧，我赢了五百万美元。您呢？”

她微笑起来，这微笑让她那张洋娃娃般的脸，看上去分外迷人：“那我可比你好一些呢，法尔哈先生让我赢到了六百万美元。”

“不，我可没有让你。”法尔哈给我和菲尔·海尔姆斯各扔了一支烟，也加入这场讨论，“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草帽老头会让这场战斗继续了。你甚至比你祖父当年更强，至少有七把牌，我都只差一点，就被你一杆清台。”

“可是法尔哈先生，您每次都很神奇地避开了这些陷阱，不是么？”

萨米·法尔哈大笑起来：“是的，是的，小女孩，幸好你没有扫掉我的全部筹码，要不然的话，我会被詹妮弗小甜心、东方快车师徒他们埋怨死的。”

“没错。”海尔姆斯也笑着插话，“铁面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要是你被清台，他肯定会逼着你请吃大餐的。”

我们就这样谈笑着，走向休息室。阿湖和其他观众，都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们了。

乔丹·哈尔平先生笑容可掬地走向我们，他带着征询的语气对我们说：“毕尤小姐，还有三位先生。照梦幻金色大厅的规矩，每一个有资格进入这个房间的牌手，都会留下自己的巨幅照片和亲笔签名，以供后来的牌手瞻仰——我想，这样的要求，不会让四位觉得很为难吧？”

我们四个人彼此间互相看了看，然后萨米·法尔哈代替我们做出了决定：“那当然没问题。”

从堪提拉小姐到菲尔·海尔姆斯，再到我和萨米·法尔哈，我们一个接一个地，在相机前坐下，微笑，然后起身。

“要不，我们再来合个影吧。”法尔哈扔掉嘴里的烟头，兴致勃勃地对我们说。

照一次也是照，照一百次也是照。我们三个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的提议。于是在梦幻金色大厅的正中央，我们四个人紧紧地站在了一起。

我和堪提拉小姐被两位巨鲨王夹在了中间，微笑着看向面前的相机。不仅我们，那两位巨鲨王也在微笑着，而且笑得比我们更灿烂。

他们中的一个输掉了五百万美元，而另一个则输掉了六百万，但如果只看他们的表情的话，你肯定会认为，他们才是胜利的一方。

“很好——再靠紧点——准备——”摄影师伸出手，指挥着我们四个人的站位，然后他退回到相机后，我听到“嚓”的一声，这张合影，就这样完成了。

当我和堪提拉小姐松了一口气（即便是离开了牌桌，两条巨鲨王散发出的强大气势，依然对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压力！），正准备离开的时候，萨米·法尔哈叫住了我们。

“嘿，还没完呢，等一下！”海尔姆斯也对我们喊着。

“怎么了？”我问。

那两条巨鲨王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对他们的私人服务生招了招手：“琳达（莎莉），过来一下！”

法尔哈轻松无比地把嘴里那支烟，用舌头从这边嘴角顶到那边嘴角，而这烟也丝毫没有妨碍到他说话：“琳达，你刚才不是说过，想和我合个影吗？你瞧，不光我，还有那位海尔姆斯先生，和赢了我们的两位后起之秀，这样的合照机会可不多哦。”

“我？这——这合适吗？”那个被叫做琳达的私人服务生有些不安地问。

“当然，来，对，就这样，站在我的身边。”

“这样不太好吧，烟头。”海尔姆斯也带着他的私人服务生走了过来，他似乎对这个安排并不是很满意。仔细看了一番后，他说，“莎莉，你蹲下来吧，我站在你的身后。”

“那我也蹲下吧，好吗，法尔哈先生？”琳达怯怯地问。

“那——好吧。”

既然法尔哈和海尔姆斯都已经开了这个先例，我和堪提拉小姐也依样画葫芦，分别叫来自己的私人服务生。卡夏也蹲在了我的身前。我这才发现，她不仅长得很漂亮，而且头发也很长，就像一条黑色的瀑布般，从头顶一直坠到了地毯上。

“嚓”的一声，这个画面便永久地定格下来。

接着我们四个人都要在自己的照片上签名。轮到我的时候，哈尔平先生说：“邓先生，您——能不能签上您的中文名？”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

“因为你是第一个进入梦幻金色大厅的中国人。”法尔哈说。

“是的，没错。”哈尔平先生接着说了下去，“这是件很有历史纪念意义的事情。”

“那么，好的。”我笑笑说。然后我在照片上，签下了我的中文名字。

当第二天我们（詹妮弗·哈曼替代了萨米·法尔哈）再次走进梦幻金色大厅的时候，这些签过名的照片，已经被悬挂在了最醒目的位置上。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微笑着的自己——我的左边，是那位全世界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牌手斯杜·恩戈；而我的右边，是刚刚宣称退出江湖的世界赌王道尔·布朗森。

我们的画像下面，堆满了一种不知名的鲜花，这鲜花异常美丽，散发出一种沁人心脾的芬芳。卡夏微笑而有些腼腆地对我说，这是她得到了哈尔平先生的同意后，特意为我准备的。

“让你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我对她说。

她低下了头，双手拨弄着制服的下摆，轻声说道：“我看您昨天喝了很多咖啡，那样是很伤身体的，所以，就想着在牌桌边，放上一些铃子花。在我的家乡有很多这种花，从小我就知道，它们也同样有清醒头脑的作用。”

“谢谢你，卡夏。”

我和菲尔·海尔姆斯，就在这鲜花丛中，以及那两位各获得过三条金手链、所有人都公认的、最强牌手的微笑之下，继续展开了战斗。前一天的牌局，让我们彼此之间已经有了很清楚的认知。所以在这一天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就陷入白热化的战斗。

我的同花击退了海尔姆斯的顺子，赢得三百万美元；但马上他就用葫芦扫走了我的三条，把那三百万美元赢了回去；隔了两把牌，我又用三条打败他的两对；但就在下一把，他的两对又干掉了我的口袋对子K……

这无比激烈而又不相上下的搏斗，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我想海尔姆斯也会有相同的感受——

我们两人，就像在悬崖边上格斗一样。我们施展出全身解数，但却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我们的双脚都牢牢地踩在地上，纹丝不动。可是，我们彼此的心里都清楚，任何一次过招，只要其中的一个人稍有不慎，便会马上坠下深渊、粉身碎骨。

这是一种让人热血沸腾而又无比迷恋的感觉。如果是阿湖或者其他任何一条巨鲨王的话，一定会深深陷入其中而不能自拔。但我不是阿湖，也不是那些巨鲨王。

我是邓克新，我是我自己。

我的神智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和警惕，当然，我的对手也是一样。但是——

当这把牌在转牌后，菲尔·海尔姆斯再次推进所有筹码的时候，我想，我们中间的一个，肯定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我习惯性地端起手边的咖啡，但很快又放了下去。拜卡夏准备的那些铃子花所赐，我的头脑一直处在极度冷静的状态，现在的我，并不需要借助咖啡的刺激。

我再次看向彩池中间，那里，有四百万美元的筹码，以及四张黑色的公共牌——黑桃7、草花9、黑桃8、黑桃5。

而在我面前，静静趴着的那两张牌是——黑桃6、黑桃K。

我已经拿到了同花，还有两头同花顺的抽牌。我很确定，海尔姆斯顶多只是个顺子。他没有两张黑桃，也没有两对或者三条，可以用来做葫芦抽牌；但他也许有张黑桃A，这样的话，他还有五张牌的机会，也就是差不多11％的机会赢我。

但是，他却选择了全下！

菲尔·海尔姆斯又点着了一支烟，他笑着对犹豫不决的我说：“你可要想好，这是一千万美元。你拿到了同花，但我也许拿到比你更大的同花；可是，更大的可能是，像昨天你偷我的那把牌一样，我也在对你偷鸡。为什么不试试呢？来吧，小白痴！”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挑衅，赤裸裸的挑衅！

这把牌，不存在任何平分彩池的可能。也就是说，如果我跟注全下的话，不是赢到一千万美元，就是输掉一千万美元！

铃子花的香气扑鼻而来，现在的我，比起任何时刻都更为冷静而清醒。我知道自己没有判断错误，但我也知道，菲尔·海尔姆斯同样不可能没有看穿我的底牌！

不管怎么说，我在占据了90％优势的时候，没有理由不跟注全下——但是，在这一刻，我清楚地记起了，本年度的WSOP里，陈大卫被丹尼尔·内格莱努淘汰出局的那把牌！

“转牌后下面有三张方块，我有方块KQ，龅牙全下，我知道他只有一张方块A在偷鸡，于是我就跟注全下。没想到河牌还有一张方块。然后……”

这把牌，和陈大卫被淘汰出WSOP的那一把，何其相似！陈大卫看出了丹尼尔·内格莱努只有一张方块A，我也看出了菲尔·海尔姆斯只有一张黑桃A。内格莱努肯定也同样看出了陈大卫已经凑成同花，而海尔姆斯——要是看不出这一点，他根本就没有资格坐在我的对面！

那么，从马靴酒店的赛场，到卡拉提娱乐场的梦幻金色大厅；从代表全世界最高扑克游戏水准的WSOP，到有史以来最高赌金的单挑对决；从内格莱努，到海尔姆斯……他们为什么敢于全下？难道他们真的只是想要在河牌里，用差不多10％的胜率，和对手以拼运气的方式决出胜负？当然不！

陈大卫是一个纯技巧型的牌手。他一直坚信，技巧能够战胜包括运气在内的一切。（1988年的WSOP决赛桌最终两人决战，陈大卫就将自己的玩牌技巧发挥到了极致。他放弃了所有加注的机会，只是跟注或者弃牌。最后的一把牌里，他拿到顺子，而对手却茫然无知地，用两对在河牌后全下！陈大卫马上跟注全下，从而一举夺得那一届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的金手链！）

可是，我并不是陈大卫，我不会像他那样，认为对手是在偷鸡，我宁可相信——

这，就是牌感！只有巨鲨王们才会拥有的牌感！

“好吧，你成功了。”我把牌扔回给发牌员，淡淡地对那条巨鲨王说，“海尔姆斯先生，我得承认，这把牌你玩得很好，你只有一张黑桃A，但却成功地吓退了我的K大同花。”

“你真的有两张黑桃？”菲尔·海尔姆斯看向我，摇了摇头，“或者，你只是在骗人？”

我也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对发牌员说：“我想休息一下。”

“邓克新先生，您是要申请一次咖啡时间吗？”

“是的。”我说。然后我把脸转向了那条巨鲨王，“如果你不相信的话，为什么不去看看大屏幕呢？”

“好吧，我相信你。”在我们并肩走回观众席的时候，海尔姆斯摘下了那副大墨镜，“这真是很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我猜，你的两张黑桃里，除了那张老K，还有一张，是黑桃6吧？”

“是的，没错。”

“你有将近90％的胜率，却选择了弃牌——小白痴，你总是喜欢做出这种出人意料的决定。我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懂你了。”

“谢谢你的夸奖，海尔姆斯先生。不过，虽然河牌没有发下来，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90％的胜率会在那一瞬间变成输牌，不是么？”

海尔姆斯停下了脚步，他掏出一块绒布，仔细擦拭着那副大墨镜。我清楚听到他的嘟哝声：“没错，小白痴。看起来在我的教导下，你确实有了不小的长进。那个白痴娘们儿对你的信心，也并不是全无道理——不过现在，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掉以轻心了，你还是没有任何取胜的机会。”

“是吗？那我们就走着瞧吧。”

说完这句话后，我走向阿湖，坐在了她的身边。

阿湖依然如往常般轻轻握住我的手，我能感受到她手掌的温暖、潮湿——和粗糙。我喜欢这样的感觉，就像童年时代，总是喜欢黏在母亲的怀抱里一样。

大屏幕里正在播放我和海尔姆斯刚才的那把牌，在转牌发出来之后，我名字后方的那个数字，是89％，而海尔姆斯则是11％。但他毫不犹豫地全下，而我则在认真考虑了很长时间后，选择了弃牌。

阿湖也看到了这一幕，但她却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比起我的弃牌，更让陪同詹妮弗·哈曼前来的迈可·坦里罗觉得奇怪。他在憋了几分钟后，终于忍不住问阿湖：“杜小姐，您为什么不问邓先生，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弃牌呢？”

“因为这把牌他赢不了，所以当然要弃掉呀。”阿湖转过头去，异常平静地回答。

“可是，他有89％的胜率！”坦里罗指着大屏幕说道。

“河牌没翻出来之前，再高的胜率也没用。”阿湖淡淡地说，“既然阿新选择了弃牌，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只需要支持他的决定就够了。”

辛辛那提小姐也被他们的谈话吸引过来了，她依然面如冰霜，但声音里却多了丝丝温情：“杜小姐，您和当年的我很像呢。”

“哦？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当年我跟着安迪·毕尤先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辛辛那提小姐每次提到那位逆天强人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怀念之情，这次也不例外，“那个时候，他总是做出一些让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决定，我就拼命告诉自己：毕尤先生总是对的。如果我能够理解他的做法，当然会理解，如果实在理解不了，那也绝不是他的原因，而是我的问题。我只需要支持他的一切决定就好了。”

“是的，辛辛那提小姐。”阿湖轻轻地说了下去，“您说得一点也没错。的确是这样的。就像这把牌，要是换成我，100％会选择跟注全下。我确实不能理解阿新为什么会选择弃牌，但这并不妨碍我支持他做出这个决定。”

大家都沉默了。我突然感觉到，一股淡淡的热流，从阿湖握着的那只手，渐渐地，向自己身体内的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

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到了。我和海尔姆斯又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将这场牌局继续进行下去。

刚刚那把牌让我输掉了两百万美元，胜利的天平仿佛往菲尔·海尔姆斯的方向稍稍倾斜了一下。但在接下来的战斗里，我拿到了几把不错的牌，又在河牌里幸运地击中了两次抽牌，成功地再度将局势扭转过来，甚至还略有盈余。

当牌局进行到晚上八时四十分的时候，我的面前，已经有了差不多一千一百万美元的筹码。而菲尔·海尔姆斯也一直没有申请过咖啡时间。也就是说，还有十分钟，今天的战斗就要结束了。

将近九个小时的战斗，让人异常疲倦。就连从来都是从坐上牌桌开始，一直唠叨到离开牌桌的海尔姆斯，也变得沉默起来。这种时候往往是大家最没有战意，也是最松懈的时候。但我和海尔姆斯却依然像两头饥饿的野狼般，打起全副精神，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我加注到十万美元。”

“我弃牌。”

“我跟注。”

“我加注到六万美元。”

“我弃牌。”

……

时间不停地流逝着。在铃子花的香气中，我抬腕看了一眼手表，长针已经即将指向正上方了。还有半分钟的时间，发牌员就会宣布今天的牌局到此结束，但现在还没有。他“刷刷”给我们发下了底牌。

我轻轻揭开这两张扑克牌——黑桃A、方块5。

这把牌是我的小盲注，我决定加注到——八万美元。

菲尔·海尔姆斯也看过了底牌，然后他摇了摇头：“真的，这是把死人牌，小白痴。我们已经浪费了一天的时间，不如就在最后的这把牌里，彻底分个胜负吧。嗯，那么，我全下。”

他竟然又全下——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家伙！通常来说，在这种盲注相对双方牌手的筹码数量而言极小，而且还不会增长的情况之下，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翻牌前全下的事情！技巧越高的巨鲨王，越是不会做出这种俄罗斯轮盘赌一般的举动！

海尔姆斯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全下！如果他确实拿到了好牌，他完全可以慢慢地玩牌，套走我更多的筹码，而非区区的八万美元。而如果他拿到了烂牌，万一我跟注全下，他更会损失惨重！

但是，他就是在第二天的最后一把牌里，放出了这么一个无理手！让我头痛无比的无理手！

我对面坐着的，是巨鲨王菲尔·海尔姆斯，而非毕尤战法的执行者堪提拉小姐。我绝不相信，只通过一次加注到八万美元的行动，他就能判断出我的底牌！就算是堪提拉小姐自己也承认，精准如电脑般的毕尤战法，在一次叫注后，也只能把我的底牌范围，缩小到三十种可能性以内！

那么，这个全下究竟代表了什么？难道海尔姆斯拿到了真正的大牌？或者口袋对子？一张A带着另一张小牌？还是KQ、QJ甚至J10的同花连续牌？

好吧，我承认，从海尔姆斯的脸上，我看不出什么。从他这个明显无理的全下叫注里，我同样也找不到任何信息——但是，我现在必须要考虑的是，要不要跟注全下？

两分钟的思考时间到了，在发牌员的催促声中，我申请了一次暂停。

弃牌是很容易的，只需要摇摇头，把牌扔回给发牌员就可以了。但是，我有一张A，在单挑对战里，这算是不小的牌。我不甘心，连前三张牌都没有看到，就这样被海尔姆斯吓得弃牌！不要忘记，他依然有30％的可能是在偷鸡！

在没办法做出决定的时候，我总会忍不住看向观众席。我知道阿湖会坐在那里，充满信心地看着我，或是闭着眼睛为我祈祷。但当我这次转头看去的时候——

除了菲尔·海尔姆斯的妻子，和那两个《赌城日报》的记者之外，观众席上空空如也！

阿湖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观众席上！

WSOP的Day5那一天，在我整场比赛最关键的时刻，阿莲不在我的身边；而今天的战斗，同样进行到最关键的一局时，阿湖——她竟然也离我而去了！

我的头部突然有如炸裂般疼痛，再也没法做出那些繁复的计算。一种很久未曾有过的情绪，刹那间涌上了我的心头。原本，我以为这是愤怒，但马上我就知道自己错了，这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莫名的——伤感。

那一瞬间，我的鼻子竟然有些发酸。

就连菲尔·海尔姆斯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他“好意”地提醒我：“小白痴，你只剩下十秒钟的时间思考了。快些决定吧，要不，就会被判成死牌啦。”

胡乱飘荡的思绪，被他的这句话拉了回来。没错，尽管已经是最后一把牌了，但比赛还没有结束。现在，我还有十秒钟的时间，却要在二十多架摄像机前，做出一个关乎两千万美元的决定！

突然间，我的耳边仿似传来了姨父的声音：镇定，你要镇定！你是一个男人，所以，你必须学会镇定！

是的，我要镇定下来，做出最明智的选择——可是，即便是以前的姨父，也未必有过这样紧张的时刻吧！

想到了姨父，我就想到了他的书房，想到了那个夏日的午后，那本英文版的《超级系统》。然后，我就想到了书里的那句话——

“这是勇者的游戏！”

没错，这是勇者的游戏！我有一张A，而海尔姆斯甚至可能连张K都没有！我当然可以跟注全下！

“我——”就在我正想说出“跟注全下”四个字的时候，一股鲜花的芬芳，飘进了我的鼻腔。这香味让我猛地停了下来。海尔姆斯刚才说过的话，突然再次在我耳边异常清晰地回荡着——

“真的，这是把死人牌。”

“真的，这是把死人牌！”

……

在牌桌上，海尔姆斯总是会像只苍蝇般喋喋不休，再没有任何一条巨鲨王像他一样多话。是的，他的话实在太多了！虽然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并且异常小心地，用很多的废话和垃圾话，来降低从这些话里泄露自己底牌的可能性，但是，在这把牌里，他已经松懈下来了，他已经在不自觉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底牌告诉了我。没错，他的那两张底牌是——A8！

就像AJ被称为黑杰克、KQ被称为皇家婚礼一样，A8这两张牌，也有着自己特定的称谓——死人牌（1876年，一名叫比尔·黑阔克的牌手，因为以A8取胜，而被输牌后恼羞成怒的对手开枪打死，故而得名）！

我手里的A5，对上菲尔·海尔姆斯的A8，只有不到30％的胜算！如果我跟注全下的话，有高达70％的可能性，是我将这一千万美元拱手送人！

“邓克新先生，请您马上叫注。弃牌，还是跟注全下？”发牌员对我说。

我拿起了自己的底牌，再次留恋地看了一眼它们，苦笑着摇了摇头后，我把这两张扑克牌扔回给发牌员。

第二天的战斗，也随着这一次弃牌，而落下了帷幕。

“阿新，我赢了差不多三百万美元。你呢？”在走回休息室的时候，堪提拉小姐微笑着问我。

“差不多一百万的样子。”我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嗯，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堪提拉小姐突然向大门的方向指去，她惊讶地问，“阿新，杜小姐怎么了？”

我抬起头，却看到阿湖从门外惶急地冲了进来！

说真的，“惶急”这个词，用得很不准确，可我实在没办法形容出此刻的阿湖。我甚至从来都没有见过现在她脸上露出的那副表情！

还隔着老远，她就大声地叫我：“阿新——”

我加快脚步，走到她的面前：“阿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阿湖喘息了两声，然后用那沙哑的声音对我说：“阿新，刚才我出去接电话了，是你的阿莲同学打来的，她说……她说……”

阿莲？回香港的时候，我不是给她留了一万美元吗？她现在找我能有什么事？但我还是忍不住问阿湖：“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你的母亲出现了！”

“什么？”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经过了残酷的WSOP和这两天极其艰苦的单挑对战，现在的我，可以面不改色地，在牌桌上推出一千万美元的筹码。但是，此时此刻，我也没办法再去保持这该死的镇定！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她说，你姨母家的厨师赵姨，刚刚找到龙同学，要龙同学告诉你，你的母亲现在在你姨母的那幢别墅里！你没带手机，龙同学没法联系上你，只好找了刘同学，刘同学又找到了你的阿莲同学。幸好，我给阿莲同学留了我的手机号码……”

这么说，一切都是真的了——那还等什么？我马上急冲冲地向门外走去：“我现在就去订机票！”

可阿湖却抓住了我的手臂，她已经慢慢地恢复了平常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机票我已经订好了，就是今晚飞香港的。可是，阿新，你别忘记，在回去之前，你必须要征得海尔姆斯和哈尔平先生的同意！”

是的，这是一场进行中的牌局。如果海尔姆斯不答应放我走，我却离开了拉斯维加斯的话，我将会被判成弃权负，从而损失掉整整五千万美元！

当我在休息室里找到乔丹·哈尔平先生，对他说因为一些突发事件，我必须回香港一趟时，他很快就点了头。但菲尔·海尔姆斯却看着我急切的脸，嘟哝着说：“小白痴，我真的不知道，你还能有什么事情，比这个价值一亿美元的牌局更为重要——”

我以为，接下来他会拒绝我的要求，或者就算同意的话，也是在奚落我一番之后的事。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素来以不好说话而臭名昭著的菲尔·海尔姆斯，也会有如此通情达理的一天！

他接下来说的是——

“不过，小白痴，我可以看得出来，那件事对你来说真的非常重要。那好吧，你回去吧，我同意了。”

我第一次由衷地感激面前这条巨鲨王，尽管这段时间以来，我都一直是那样厌恶他。我真诚无比地对他说：“谢谢您，海尔姆斯先生。”

他却在喷出一口烟雾后，微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谢。你要知道，我的家就在拉斯维加斯，偶尔的中断不可能对我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我随时都可以回到这张牌桌上——而且，你也还有五千万美元在这里，尽管这钱不是你的，但你肯定不会这样一走了之。不过，小白痴，我得提醒你，你最好不要像当年的老毕尤一样，拖上个五六年，再把自己的后代给派来。我可不像草帽老头那样好说话。”

“我一定会很快回来的，海尔姆斯先生，我向您保证。”

接着发生的事情就不用再一一详述了——我和阿湖回到马靴酒店，整理好行装，拿到机票，退房，又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机场……

在空中飞行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后，当机窗外刚刚露出第一丝曙光的时候，我和阿湖，终于再次回到了香港，踏上了这久违的土地。

第五十二章　缘了就是完

随着“吱”的一声响，一辆红色的的士，在半山区那幢别墅的大门外停下。

从拉斯维加斯机场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没有说话，而阿湖也同样保持着沉默。但无论在飞机上，还是在的士上，她总是会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这份从手背直传向心底的温暖，总能让我在焦躁不安或是激动紧张的时候，变得心态平和下来。这一路行来，也不例外。可是现在，阿湖却轻轻地，将那已经汗湿的右手，从我的手背上移开。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直到下车，我也没有邀请阿湖一块进去坐坐。而阿湖似乎也并没有任何打扰我们母子相见的想法。在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听到她用那沙哑的声音，轻声对司机说：“深水埗，钦州街。”

的士在宽敞的路面上调了个头，喷着淡淡的尾气绝尘而去。

我站在原地，双腿如灌铅般沉重，半步也无法移动。在我身前不远的地方，是别墅的大门。而失散了十数年的母亲，正在那扇门后，等着我，等着她的儿子！

我突然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紧张。是的，从来没有过！就算是被那张方块7击倒而准备自杀的时候，就算是决定答应阿刀和托德·布朗森一战的时候，就算是被菲尔·海尔姆斯设下圈套即将输掉全部筹码的时候，也没有过，像现在这样的紧张！

双腿从起初那沉重的僵硬，开始变得软绵绵的，几乎支撑不起身体的重量。我已经窒息得无法呼吸了，不得不扶住门外的那棵大树，努力喘息了几次。

那辆的士又开了回来，在我的身边停下。阿湖打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的右手穿过了我的臂弯，在我耳边轻柔地说：“阿新，记得我和陈大卫玩牌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吗？来，试着放松三分钟……”

“嗯。”我很努力地，干涩无比地，吐出了这个音节。

“那么，我们进去吧。阿新，不要让阿姨久等了。”

夏日初晨的阳光，暖暖地洒在我们身上。这暖意让我感觉到，自己的力气稍微恢复了些许。在阿湖有力的搀扶下，我勉强至极地，穿过那杂草丛生的草坪，走进了别墅的大厅。

“邓少，您回来了？哎呀，您这是怎么了？”赵姨是第一个看见我的人，她小跑过来，扶住了我的另一边手臂。

我停下脚步，轻轻抬起头，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我看到了——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正端坐在那里，随意地翻看着一些文件资料。她全身上下一片珠光宝气，令人不敢逼视。

她的身边，一个银行工作人员正不停地说些什么。而在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脸部表情和辛辛那提小姐差不多的女人，以及两个膀大腰圆、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

这一切的一切，和我记忆里母亲的形象，实在相差太大了！

但是，那脂粉涂抹下的脸庞，依然还残存着我儿时的印象！是的，没错，她就是我的母亲！

我曾经无数遍地从电视里，看到过母子相认的场景；也曾经无数次的在梦里，幻想过当自己找到母亲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可是现在，我却只是轻轻挣脱了阿湖和赵姨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

她并没有看我，而是依然低着头，在那个银行工作人员的解释下，翻看手上那些文件资料。那两个保镖似乎想要有所动作，但她满是戒指的右手轻轻扬起。于是，我畅通无阻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离开了阿湖的搀扶，我的双腿又开始发软了。我以为自己会跪下去，但我没有。

我只是全身颤抖着，带着哭腔，轻轻地叫了一声——

“妈！”

我原本以为，母亲会将我拥入怀中，抱头痛哭！要不然，也会温柔地拉起我的手，问我这么多年以来，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或者，让我坐在她的身边，开始诉说从那离别之后，她对我的思念……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只是将视线短暂地从那些文件资料上移开，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这目光甚至没有在我的脸上停留超过哪怕一秒钟！

接着她对身后那个应该是她私人秘书或者私人律师的女人，做了一个手势。那女人走上前来，掏出了一张支票，递到我的手里。

我下意识地接过这支票，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一百万港元整。

那个女人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职业化的语调对我说：“邓克新先生，杨自爱女士这次回到香港，是为了将她的姐姐，也就是杨自喜女士，接到加拿大去居住和治疗。至于平光庆先生遗留下来，由您一力承担的债务，她也愿意全盘接管。现在，她正在和银行方面商谈有关以资抵贷的相关事宜。至于这一百万港元，是为了感谢您对她的姐姐所做的一切，而给您的，请您收下。”

一阵脚步声响起。我抬眼看去，两个身着护士装的女人，正把我的姨母从楼上搀了下来。脚步踉跄的姨母，依然像往常一样，两眼无神，茫然而空洞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以资抵贷？”我喃喃地问。

“是的，经过评估，这套别墅现在大约价值一千万港元……”

她后面还说了些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清楚——但我却明白地知道，我的母亲，那个女人，要卖掉这套别墅，来还清我背下的债务！

突然间，我的左手被轻轻牵起。一股熟悉的暖流，从手心向我的全身蔓延开来。我转过头去，阿湖正带着坚毅而平静的表情，站在了我的身后。

“那么，杨自爱女士，大致条款就是这些了。您觉得——还可以接受吗？或者说，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吗？”

从我走进大厅到现在，我的母亲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但这句话却不是对我说的！她扬起头，微笑着对那个银行工作人员说：“当然没有问题，事实上，我并不喜欢香港这个城市。我现在只想着能够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一切手续，带着姐姐回到温哥华去。所以，这些钱算得多些或是少些，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速度。我希望，你们可以尽快地，给我办理好相关手续。”

“那是当然……”

就在这个时候，阿湖突然冷冷地说道：“我想，你们两位都忘记了一件事情。”

我的母亲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问道：“哦？那么，这位小姐有什么指教？”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这笔债务，是阿新欠下的。可是，你们似乎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征询他的看法！”

“阿新？”我的母亲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位小姐，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今年才十八岁，还只是一个在念书的高中生。他有什么能力，偿还这么一笔高达一千万港元的债务？”

“如果他不是为了留住这套别墅的话，在一年前，他就可以申请破产保护了。可是，他却找到了银行，签下分期还款的协议，每个月都会准时归还六万港元，从来没有拖欠过，也从来没有违反过那份协议……”

“那又怎么样？”

“那也就是说，你们没有资格，代替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转过头去，轻声对阿湖说：“阿湖，不要这样，她是我的母亲……”

“我已经和你脱离母子关系了。”那个女人平静地回答。但这句话对我而言，却犹如五雷轰顶！

我茫然地听着她继续说了下去：“那个道士说得一点也没错，你就是一个扫把星。不知道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我才会生下你！”

她越说越激动：“从生下你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走霉运。生病、下岗，遭受家庭暴力——要不是我跑掉的话，现在已经死在那个男人的手里了。当然，那个男人同样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不也一样下岗，靠着卖那把子力气和卖血，才把你养大？接下来的受害者，是我的姐姐、姐夫，你才来香港半年，就把他们弄得家破人亡……”

“总而言之，我不想再看到你。”她最后说的，是这样一句话。

然后她站了起来，向外走去。我试图拦住她，但一个保镖只是随手一拨，我就被扫到了一边。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开。所有的人都头也不回地走了，只有赵姨，似乎曾经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但最后，她还是跟在那个女人的身后，走了出去……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了跌坐在地上的我，和站在旁边，茫然不知所措的阿湖。

过了很久，我才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虽然母亲给了我极大的震撼，但我却感觉到，现在的自己，比起见到她之前的紧张，要轻松得多！

是的，她还活着，而且看样子，还活得很好。这就足够了。至于她对我的厌恶，我不敢说让时间去改变一切，但我相信，这误解终将消除！我还很年轻，母亲也还不算老，我还可以等到她回心转意，再去尽一个儿子应尽的本分！

可是，在遥远的山西，还有一个人！他已经很老了，而我，却竟然一直忽略了他。

我以为，自己可以治愈母亲在我心底留下的创伤，但我错了。看着依然站在原地的阿湖，我还是忍不住地，轻声问她：“阿湖，我——真的是扫把星吗？”

“当然不是！”阿湖走到我面前，她凝视着我的眼睛，很肯定地说，“你当然不是！”

“那我的母亲为什么这样说？到底我做错了什么，连我的母亲都不肯认我？”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们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做好，却又不肯认错，于是就把一切都怪罪在别人的头上！”阿湖轻轻地抱住了我，她沙哑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温柔，甚至可以说，有一种能够让人平静下来的神奇功效，“如果照你母亲的说法，那我也是一个扫把星了！我的父亲因为我而坐监，母亲因为我而生病，妹妹因为我而变成哑巴……”

一种莫名的伤感，在空旷的房间里四处飘荡。我不由自主地，也伸出双手，抱住了面前那表面坚强，内心却极度软弱的女孩：“阿湖，别说了。”

我们紧紧地相拥，彼此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和心跳。是的，母亲不要我了，姨母也已经走了，我一直为之坚持着拼命努力的目标，在这一瞬间都消失了。但是，至少，我的身边，还有阿湖。

这样静静拥抱了大约十分钟后，鲨鱼的本能，让我们开始镇定下来。虽然在对方的面前，我和阿湖总是不会刻意隐瞒自己软弱的一面，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软弱确实于事无补！我们必须明确地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去做什么，又应该怎么去做。

我和阿湖在沙发上坐下，开始计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很明显地，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不让母亲把别墅拿去还债。

尽管姨母似乎已经不再需要住在这里了，但这套别墅，是姨父留给她的唯一财产，我决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变卖！母亲对我说，她会给姨母治病。我也相信以她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财力，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那么，我唯一能为姨母做的事情，就是替她保留下这套别墅，让她在恢复正常后，还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是的，阿新，你确实应该这样做。我完全赞同你的想法。”阿湖说。

既然做出了决定，我们就马上开始行动起来——我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我已经答应了菲尔·海尔姆斯，会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拉斯维加斯。

“阿新，你确定——你已经真的没事了？”在走进平托银行总部的大门时，阿湖还在不无担忧地问我。

我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是的，我确定。”

通过前台的服务生，我们找到了负责这笔贷款的米襄理——他是一个秃顶胖子，大约五十来岁。我对他的印象非常深刻。因为当初，这家银行里的几乎所有人，都想让我代替姨母宣布破产。他们对我威逼利诱，用尽了一切手段——如果不是米襄理坚持站在我这一边的话，我根本就没法继承这笔债务，也根本没有办法，留下姨父的那套别墅。

我和米襄理已经大半年没有见面了，但他依然很清楚地记得我。他微笑着和我握手，然后坐在办公桌后的大班椅上，静静地听我表明来意。

“我希望您能再帮我一次，拒绝我母亲提出的那个关于以资抵贷的提议——米襄理，请您相信我，我会继续依照协议，按月归还这笔贷款的。”

在我说话的时候，米襄理一直都在微笑着看向我。然后他对我说：“阿新，半年前，你的成熟就已经让我非常惊讶，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半年后，你看上去就已经和当年的平先生一模一样了——自古英才出寒门，古人的话，总是这么有道理的。”

“米襄理，您过奖了。”

“其实我一直都很欣赏你，也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信用。至于你刚才说的事情，我也很想帮你——”

我的心陡然一紧！通常，当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东方人对你说出这种话的时候，马上，你就可以听到“但是”两字！

果然，他接着说了下去：“但是——这一次，我是真的爱莫能助了。”

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我，脸色依然平静，语调也没有任何变化：“那么，您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米襄理看了一眼阿湖。阿湖马上会意地站了起来：“抱歉，我先去趟洗手间。”

阿湖离开了襄理办公室后，米襄理站起身，走过去把办公室的门关紧，这才再又坐进了那张大班椅：“阿新，有些事情你是知道的。上一次，我担了很大的风险，才能够帮到你。”

“是的，我知道。我也一直记得这份恩情。”

“恩情倒谈不上。”米襄理摆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很少还有能像你这样孝顺的了。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所以，只要是帮得到你的地方，不用你来找我，我也肯定会帮。但这一次——”

他伸出食指，往正上方指了指：“这一次，是上面做出的决定。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襄理，不可能违逆上面的意思，只能照着执行。”

“怎么会这样？”我轻声问他，“米襄理，这笔贷款不是一直都归您负责吗？”

“是的。”米襄理突然压低了音量，“阿新，你要知道，我的职权是负责发放和管理一千万到一千五百万港元这个区间内的贷款。”

“嗯，我知道。”

“但是，这一次的数额，已经超出了我的职权范围。”米襄理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几乎要把脸凑到他的面前，才能听到他的声音，“阿新，我确实很想帮你。而且，我知道你不是个多嘴的人——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接下来的话，你自己知道就好，千万不要说出去。”

“嗯，我向您保证。”

“你听说过刘一志这个名字吗？”

地产大亨刘一志，也就是刘眉的父亲，龙光坤的准泰山大人——我点点头：“听说过。”

“杨自爱女士，哦，也就是你的母亲，昨天上午联系过我，提出了那个以资抵贷的建议。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把这个建议放在心上。因为那套别墅，我们资产评估部的人只给出了一千万港元的价格，而且不动产也很难出手，尤其是平先生——你知道的，香港人很迷信这些事情。”

我微微点了点头。

“而我知道，从你这里，我可以安安稳稳地收回一千二百万。”米襄理接着说，“但是，刘一志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这个消息。昨天下午，他直接联系到上面的人——他说，只要我们拿到那套别墅，他就愿意以三千万的价格买下来……”

“什么？三千万？”

“是的，三千万。阿新，所以我说，这一次我也爱莫能助了。如果我拒绝你母亲那个提议的话，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解职通知书就会递到我的手里。”

“那么，如果我一次性还清贷款呢？”

“一次性还清贷款？”米襄理抬起头来，他摇了摇头，“阿新，你是不是有些糊涂了？这可不是十万二十万，而是笔一千万港元以上的巨额贷款！”

“我确定自己现在很清醒。米襄理，请您告诉我，如果我一次性还清这笔贷款的话，那套别墅是不是依然归我姨母所有？”

“那当然！不过，我和你母亲约好的时间，是上午十一点——”米襄理看了看手表，然后对我说，“现在是十点二十。也就是说，除非你能在四十分钟里，找到一千一百万港元，否则……”

一千一百万港元，也就是将近一百六十万美元——幸好，我的钱包里，还放着差不多两百万美元的支票！

我掏出了支票，摆在他的办公桌上：“那好，我马上还清这笔贷款。”

米襄理仔细地检查着那几张支票，他甚至没法掩饰住自己脸上的惊讶：“阿新，你去抢银行了吗？”

“没有，这是我在拉斯维加斯赢的。”

“赢的——”米襄理嘟哝着站了起来，他打开身后的保险柜，从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借据堆里抽出一张。

他把那张借据拿在手上，再次将保险柜锁好。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脸来，对我说：“不过，阿新，我还有一件事，想要提醒你。”

“您请讲。”

第五十三章　明天已是下世纪

米襄理坐回了那张大班椅，他皱着眉头说道：“阿新，你想过没有？就算你还清了这笔贷款，可那套别墅的所有权，还是归杨自喜女士的。而根据香港的法律，在她没有恢复神志正常之前，你的母亲依然有权利代替她处理这套别墅……”

是的，这个可能性在来平托银行之前，我和阿湖就已经想到了！可是，我们还没有想到应对的办法。

不过，除了阿湖，我不想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自己软弱的一面！我依然微笑着淡淡地对他说：“那样的话，让我母亲多赚两千万，也总比让你们银行赚去这笔钱的好。不是吗？”

米襄理笑着点了点头，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开始给我办理还贷手续。大约十分钟后，他把那张借据还给了我。

“阿新，你在这里坐坐。我去金库取那张房产证，还要把这些钱入账。”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摩挲着这张借据，我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我这两个月生活的话，除了多姿多彩、波澜壮阔之外，实在是找不出别的词语了。我敢说，90％以上的人，活了一辈子，也没有我这两个月的生活刺激和——精彩。

尽管，这并不是我想要追寻的精彩！但不管怎么说，两个月前的生活，已经离我很远、很远了——遥远得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一样。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还记不记得第一纪念中学里的那些同学，以及葡京赌场那些鲨鱼。曾经烂熟于心的名字和面孔，现在，似乎都已经变得陌生而模糊。

是的，从阿湖出现在我面前借给我两万港元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命运快车就滑向了另一根铁轨。那些原本一生都不会有任何交集的人，却陆续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一般，推动着这辆快车不断前进。

从阿湖到阿刀，再到陈大卫、阿进、托德·布朗森……

要是没有阿湖或者那些人出现的话，我根本没可能去拉斯维加斯参加什么WSOP。要是没有这场WSOP，我也就不会遇上并且得罪了菲尔·海尔姆斯。要是没有海尔姆斯恼羞成怒般的挑战，以及堪提拉小姐和那二十五位巨鲨王的帮助，我也根本没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到那两百万美元。

真是那样的话，在母亲决定卖掉这套别墅的时候，我将没有任何发言权，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就算母亲没有出现，我也只能继续过着平淡如水的生活，每周去澳门的葡京赌场，赢回几万港元。这样的生活，也许要一直维持两百个月，也许更长——长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一个尽头。

一千二百万港元，对拉斯维加斯那些巨鲨王来说，也许就是一顿大餐的花销。但对之前的我，却不啻于一把悬挂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为了这沉重得让我抬不起头的债务，我除了要竭尽心力在牌桌上和人斗智斗勇之外，还不得不过着苦行僧一般的日子！这一点，那个和我住在同一间宿舍里的男孩子，是最清楚的。好几个月里，除了最低的生活保障，自己唯一的开销就是每个月那八张船票……

但这一切，终于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在姨父的书房里，阿湖也满足地叹息了一声，“我已经让妈咪住进了仁爱医院，院方也开始寻找可以匹配的肾源。他们答应，只要找到肾源，就马上给她手术——预计总费用大约在四十万美元左右。”

“而我现在可以拿出这笔钱，都是因为你。”她笑了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前，“阿新，要是没有你，也许我永远都拿不出这么多钱。”

“别这么说，阿湖。那都是你应得的。不要忘记，我现在都还欠你五十万美元呢。”我摇了摇头，也站了起来。走到阿湖的身后，透过玻璃窗向下看去。

她的两个弟弟正热火朝天地，整理着那块草坪。而餐厅的方向，一股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杜芳华正在给我们大家做晚餐。

从米襄理那里离开之后，我和阿湖先是去了母亲下榻的酒店。她不肯见我，但却让那位一直面若冰霜的女人转告我——

“之所以要卖那套房子，是因为杨自喜女士在债务处理掉之前，没法离开香港。既然你已经还清了这笔贷款，那杨自爱女士当然不会再卖掉这套房子。你可以保留那份房产证，也可以放心地在那里住下去。”

有了这个承诺，我就完全放下心来。尽管我和阿湖都还在猜测，刘眉的父亲为什么会愿意花三千万港元，买下这套别墅——但我们暂时也没有任何办法，去解开这个疑团。

香港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我马上又要重返拉斯维加斯，继续那场战斗。而姨母和赵姨也离开了这里——于是我让阿湖的弟弟妹妹们住进这套别墅。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他们将暂时充当这套别墅的主人，直到我从拉斯维加斯回来。

当然，我也交待了他们，姨父姨母的主卧室，和这间书房，是不能擅闯的禁区。

看得出来，这个决定极其受到杜车逢和杜车迎兄弟的欢迎，他们干得很是卖力。我和阿湖站在窗前，静静地看了一会。然后我忍不住问道：“阿湖，既然阿姨已经进了医院。那也就是说，你会留在香港，直到她的手术做完？”

阿湖摇了摇头：“这边有两个弟弟还有芳华都可以照顾她。可是，阿新，你的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我还是跟你去拉斯维加斯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回答后，我竟然在心底松了一口气。我笑着问道：“阿湖，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沙哑而无比温柔的声音，在房间里荡漾开来：“是的，阿新，你在牌桌上是条巨鲨王，可是，你不可能一直生活在牌桌上的，当你离开牌桌后，我想，你一定也需要我的陪伴和照顾。”

她转过头来，凝望着我的双眼。我能感受到她双眼里传来的那极其复杂的情感。而我也以同样的目光注视着她。我们两两相望着。时间仿似在这刹那间，变成了永恒。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有什么事情，是永恒的吗？

答案是——没有。

就连这间书房，也是一样——虽然，它的布置和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但书桌和书架上那些久未清理的尘埃，和地板上胡乱丢弃的报纸、书本以及那些画着复杂无比的股票图的纸片……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一切事情，都已经完全改变了。

我永远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坐在姨父面前，低头认真听着他的教诲了。

又沉默了一会之后，阿湖开始整理起这间书房。我想要帮忙，但却被她拒绝了。她微笑着说：“阿新，你是个男人。这种事情，让我们女人来做就好了。”

于是我只能静静地坐在那张老板椅上。这张椅子，姨父坐过，姨母也坐过。现在——当我坐在这里的时候，我才真正感觉到一个男人的责任。

阿湖对我说：“你是个男人……”

是的，姨父说过的那句话，也言犹在耳——

“你是一个男人，以后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情等着你去面对，所以，你一定要学会镇定。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得意忘形，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一蹶不振。”

在牌桌上，我的确已经可以做到这一点了。但在牌桌下，我还没办法做到——我没法像姨父那样，就算在自杀之前，也还能心平气和、面色如常地和我讨论牌局！

离开了牌桌，我只是一条不折不扣的鱼儿！

可是，做不到，并不等于不用去做！我已经不是那个只有到要钱的时候，才在桌上留张纸条的男孩；也不能再依仗姨母的宠溺，去要求一些单凭自己无法做到的事情；甚至，连我的母亲……

是的，既然已经没有办法再做一根藤，那就只能去做一棵大树！再没有任何人，可以让我依靠，从现在开始，我的一切，都只能靠我自己！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阿湖已经擦拭好了桌子和书架，也把那些报纸、资料和纸片整理到了一起。她轻声问我：“这些东西，是要扔掉吗？”

“不。”我摇了摇头，这些东西——都是姨父留下来的。我甚至还能感觉，这上面还存留着姨父的气息。我不想丢掉它们。而且，我隐隐觉得，姨母也会赞同这个决定。

从阿湖手中接过那一沓纸质品，我拉开一个抽屉，想要把这些东西放进去。但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之中。我看到了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个——

银白色的手机。

这个手机看起来分外眼熟，我忍不住把它拿了出来。就在这时，耳边突然仿似又传来了姨母那疯魔般的吼叫声：“手机！手机……”

难道，她当时说的，就是这个原本属于姨父的手机？还是说，这个手机里，藏着什么关于姨父的秘密？

我并不是一个有着强烈好奇心的人，但此时此刻，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这个手机到底还能告诉我什么。

姨父的死因，实在太扑朔迷离了。恐怕福尔摩斯遇上这个案子，也会束手无策。在背叛和出卖的大前提下，除了姨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被怀疑的对象！而最值得怀疑的，就是那些做出异常举动的人！就像在牌桌上，这种人往往有不寻常的底牌一样，在这件事情上，这些人也很可能就是让我姨父自杀的——凶手！

可是，我对姨父的交际圈根本就是一无所知，就算想要顺着这个思路查下去，也根本无从着手！但不管怎么说，至少，在满天的阴霾之中，我已经看到了一线光明——刘一志愿意花三千万港元买这套别墅，这就是一个异常举动！

通常来说，像姨父的这套半山区别墅，价格都在两千万到五千万港元左右。但是，不要忘记，我的姨父就是在这套房子里破产自杀的！虽然米襄理对我说得很隐讳，可我本身也知道，香港人，尤其是有钱的香港人，基本上对风水这种事情，都是宁可信其有的！要不然，银行怎么也不可能只给这套房子评估出一千万港元。而且我敢说，就算是这个价位，只怕也会无人问津！

不过，这只是我和阿湖的一种怀疑——我找不到任何线索，可以用来证明刘一志对这套别墅有什么别的企图！他是一个地产大亨，买房子，哪怕是以极其不正常的价格买房子，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我现在拿到了姨父的手机！我马上就可以从这手机里的好友名单和通话记录中，知道很多很多以前自己不清楚的东西，比方说，刘一志和我姨父是不是熟识的好友，从金融风暴前几天到姨父自杀为止，他们有没有通过电话……

联系到姨母那天的表现，我甚至还很有可能，从这个手机里，发掘出其他更大、更明显的线索！

而我只需要轻轻打开翻盖，轻轻按下开机键——

手机的屏幕依然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反应。

是的，这个手机放在抽屉里，已经超过半年了。没有任何手机电池，能够保持这么长的待机时间！我总是这样不冷静，遇上点事情就昏头转向——自嘲地笑笑后，我开始四处翻找这部手机的充电器。

可是，哪怕我寻遍了姨父书房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像是充电器的东西！

“阿新，你在找什么？”阿湖奇怪地问。

“手机充电器。”回答了她的问题后，我反问道，“对了，你刚才收拾房间的时候，看到过吗？”

阿湖摇了摇头。然后她也开始和我一块寻找，我们从书房找到了姨母的卧室，又找了客厅和其他房间，甚至菲佣玛丽曾经住过的那一间也没有放过……但还是一无所获。

“算了，我们去买个充电器吧。”阿湖对我说。

我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行的，姨父告诉过我，这部手机，是他从一家手机生产厂商那里定制的，所有配件都唯一而不可替换，包括电池和充电器。”

“这是你姨父的手机？”阿湖恍然大悟地问。然后在沉默了一会后，她问我，“那现在怎么办？”

“暂时没有办法。”轻叹一声后，我对她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我们就要回拉斯维加斯了。让你的弟弟妹妹们留意一下吧，要是发现了，就给我留着，要是他们也没看到的话——那就等我们回来再说。”

“嗯，也只好这样了。”阿湖是个很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她对我点了点头。

我把这手机放进了西装口袋。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这件事情，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吃过晚餐之后，我和阿湖经过了又一个二十小时的长途旅行后，回到了拉斯维加斯。

就在走下飞机的那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感觉——

这里，只有这里，才是我最终的归宿。

在我离开的这两天里，堪提拉小姐连续遭受陈大卫师徒的重创，不仅将前面赢的九百万美元全部还了回去，还输了差不多五百万美元。而当我重返卡拉提娱乐场梦幻金色大厅的第一天，她的对手是——古斯·汉森。

在单挑对战里，遇上这位史上最强的超·攻击流牌手，是所有牌手的噩梦！从他那张永远阴郁着的脸上，和那一直紧紧抿住的嘴唇，你看不出任何表情，也听不到任何声音，当然也就无从判断他的底牌。至于他的叫注——曾经和他在WSOP里交过手的我，可以非常肯定地说，没有一个人能有办法，从他那天马行空般的叫注里，获得任何信息！

就算是身怀毕尤战法的堪提拉小姐，也绝不例外！

第一次场间休息的时候，我就注意看了她的脸色，她那极度凝重、没有一丝笑容的表情告诉我，她的形势已经非常不妙了。果然，还没有撑到第二次场间休息，她就输光了这一天的一千万美元。

堪提拉小姐和古斯·汉森走向我们这一桌（这是我们对战牌手的特权，可以不用坐上观众席，而在另一张牌桌边近距离观战）。汉森在海尔姆斯的身后停下，而堪提拉小姐则走到了我的身后。在铃子花的掩映之中，她原本就有些微微胀红的脸，更是显得楚楚可怜，让人顿生怜惜之情。

可是，几乎每一条巨鲨王级别的牌手，都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尤其是我对面的那两条巨鲨王——对他们来说，这不过只是一次正常至极的捕鱼活动而已！

“这么快就解决战斗了？”菲尔·海尔姆斯微微扬起头，笑着问古斯·汉森。

“嗯，是的。可惜小女孩不肯再次买入，要不然的话，今天我完全可以扫走她两千万美元，那样她就废了。”古斯·汉森的脸色依然阴郁，他淡淡地说着，就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情。

汉森向来说话都是这样，算不上刻薄，但却丝毫不会给人留情面，让哪怕无关的人听起来都会觉得很刺耳。要不是海尔姆斯比他人缘更差的话，我猜想“讨人嫌”这个外号一定会落在他的头上，尤其是听到他的另一句话之后——

“真是难以想象，面对如此差劲的对手，烟头和詹妮弗小甜心怎么还会输钱！尤其是烟头，改天一定要他请吃大餐。”

“那是你们六个人的事情，反正怎么算，也算不到我头上。”海尔姆斯一边嘟哝着，一边看了眼发下来的底牌，然后他对我说道，“小白痴，我加注到十万美元。”

在这将近四个小时的战斗里，我和海尔姆斯一直没有什么激情碰撞的场面发生。我稍微赢了一些，但赢到的钱还不到五十万美元，也就是一把小牌的差距。

我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底牌——红心10、黑桃10。

十万美元的加注——没错，事情已经很明白了，海尔姆斯这个过高的加注，并不代表着他拿到了什么牌。甚至还有一半的几率代表着，他拿到把不怎么样的牌，只是纯粹想要把我吓跑而已。

当然，也很有可能是他拿到了真正的大牌，故意这样做，好让我自己钻进圈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会输很多很多钱，但我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

在十人桌或是六人桌的时候，拿到了好牌，应该加三到六倍大盲注，以求吓退其他牌手，在翻牌后对抗尽可能少的人，这是中规中矩的玩法。但是，单挑对战并不是这么玩的。

你只有一个对手，吓跑了他，你就只能拿到盲注彩池，而盲注相对于双方的筹码数量来说，又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以至于多拿哪怕两百个盲注彩池，也抵不上一把大牌之间的拼斗。

是的，当你拿到真正的大牌时，应该静静等待，和平常一样地发起行动。为了让对手毫无防备地踏入陷阱，你甚至不得不冒一些比较小的风险！例如给对手合适抽牌的彩池比例，例如翻牌后让牌，给对方看免费转牌的机会……

没错，在教战手册以及任何一本技巧书里，这都是不提倡甚至严禁做出的、极其危险的行动。但这是单挑对战！你不得不这样做，否则，你最后必将输光所有。

好吧，让我们回到牌桌上。既然我确定海尔姆斯没有什么牌，那他这个十万美元的加注，就过于冒险了。现在，我完全可以给他当头一棒！

于是我轻声地说：“我加注到三十万美元。”

“我再加注到五十万美元。”就在我刚刚把筹码推进彩池的时候，菲尔·海尔姆斯马上拍着桌子，气势汹汹地说。

在这浓郁的铃子花香气味中，我感觉自己的思维异常清晰。是的，我可以很肯定地说，海尔姆斯绝没有A到J的口袋对子！那么，如果他的底牌是两张花牌，在翻牌前我有微弱的优势；而如果他的两张底牌里，一张比10大而另一张比10小，或者两张都比10小（包括比10小的口袋对子），我更是拥有68％直至85％的巨大优势！

我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再度加注！但是，现在，我不想这样做。

在这张牌桌上，我是一个介乎主动与被动之间的攻击流牌手。就像主动型超·攻击流牌手海尔姆斯的两次加注，没有透露出任何信息一样，我的一次加注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可要是再度加注的话，那无异于告诉对面那条巨鲨王：我拿到了一把优势很大的牌！

事实上，这把牌和姨父最后时刻给我演示的那把牌没什么两样。我的姨父是一个中规中矩的牌手，当他拿到一对A的时候，进行了两次加注，按照教战手册上说的“拿到一对A永远要加注、再加注”，他的做法并没有错。但当前三张翻牌还没有发下来的时候，阿进就已经看穿了他的底牌！

当然，我不是姨父，但菲尔·海尔姆斯也绝不是阿进！

我必须隐藏起自己的实力！像是拿到不怎么保险的牌一样。我只需要跟注，然后让海尔姆斯去自行猜测。他有可能猜对，但也有可能猜错。可是，不管怎么说，我必须要给他犯下错误的机会，我绝不能犯傻到，把自己的底牌亮开和他玩！

于是我淡淡地说道：“好吧，我跟注。”

翻牌发下来了——方块J、红心7、黑桃2。

菲尔·海尔姆斯凝视着这三张扑克牌，他轻轻敲了敲牌桌。

这又是一个不寻常的举动——如果换成是我，或者丹·哈灵顿这样的保守流牌手，在十人或六人的牌桌上这样做，那是非常正常的。因为在没有牌的时候，我们一直都在这样玩。其他牌手会毫无心理负担地领先下注，试着吓退我们，而我们也确实会在大部分时间里弃牌。然而，当我们有牌的时候，就可以跟注，或者加注，并且漂亮地拿下一个不小的彩池！

是的，让牌加注（跟注）是一个很常见的技巧。但这个技巧，对菲尔·海尔姆斯来说，却绝不适用！长期以来，我已经习惯于他拿着各种各样的牌领先下注了，如果在这把牌里他依然这样做的话，我甚至可能会被麻痹得睡着！

另一方面，在翻牌前，我过高的加注和软弱的跟注，都已经明确告诉了他，我也许拿到什么大牌，但更大的可能，是什么都没有（尽管这是我伪装出来的假信息）。他完全可以，也完全应该，在这个时候，至少做出一个试探性的下注！

如果海尔姆斯下注的话，也许马上就可以夺得这个一百万美元的彩池！可是，他竟然选择了让牌。

当一个牌手，做出不寻常的举动时，那通常只能证明一件事情，就是他拿到了不寻常的底牌！我不禁有些犹豫起来——

海尔姆斯到底拿到了三条？两对？顶张大对J？还是——已经被我认为不可能了的、比10大的口袋对子？

在这把牌里，直到现在为止，我都没有觉得自己已经落后。但在不明白海尔姆斯的意图之前，我还是决定静观其变。于是，我也轻轻地敲了敲牌桌。

发牌员销掉一张牌，发出转牌——红心6。

海尔姆斯笑了起来，他扭过头去，对身后的古斯·汉森说：“铁面，你已经看不懂这张牌桌了吧？”

“确实看不懂。”古斯·汉森板着脸，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地说，“翻牌前你和小男孩构建了一个超过一百万美元的大彩池，可在翻牌后却彼此谦让着，看了一张免费的转牌——我只能说，这是把很诡异的牌。”

一直站在牌桌边，在好几天的战斗里都没有说过话的那位巡场，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他很是严肃地说：“古斯·汉森先生，您只是一个旁观者。请您不要在牌局没有结束之前，参与到这把牌的讨论里来。”

汉森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海尔姆斯则斜视了一眼那位巡场，不满地嘟哝着说道：“我想你还没有弄明白，什么才叫讨论牌……”

“菲尔·海尔姆斯先生，关于什么才是讨论一把牌，这个概念我比您清楚得多。古斯·汉森先生刚才的话，完全有可能造成对邓克新先生的误导。我想大家都应该清楚，这是规则所不允许的行为。”

海尔姆斯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古斯·汉森按住了他的肩头。他对我说：“小男孩，我为自己刚才所说的话，向您道歉。”

“没关系。”我摇了摇头。

然后我听到身后的堪提拉小姐说：“事实上，这的确是一把很诡异的牌。但这句话不应该出自您的口中，古斯·汉森先生。您的这句话，很有可能让他们其中的某个人，损失掉一千万美元。”

“是的，这场比赛是他们两个人的。”古斯·汉森说，“我想，我还是回到观众席上去吧，以免再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那我也去观众席吧。阿新，加油。”堪提拉小姐柔柔地对我说。

在他们两人离开牌桌后，海尔姆斯再次敲了敲牌桌。

我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在这把牌里，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领先下注，都会挑起一场残酷的战争。菲尔·海尔姆斯不寻常的举动，让我确信无论自己下注多少，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跟注。

是的，在前面我就已经说过了，德州扑克的单挑对战是这样玩的：哪怕你赢到两百个盲注彩池，也不见得会起到很大的作用。在整整一天的战斗里，通常决定胜负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把牌而已，甚至于只要一把牌，就可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但这种冤家牌的对抗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而且，一般来说，比较好的牌手们，都会敏锐地察觉到潜伏在身边的危险。这是一种本能，或者说是一种直觉，就连他们自己也说不出理由！但这种感觉，会让他们选择弃掉一把看上去还不错的牌，或是努力将彩池控制在一定的范围内，以免损失太多。也就是说，在高手的对决之中，除非有着极好的机会，否则你很难将对手一杆清台！

可是，我相信，在这把牌里，只要有一个人点燃那根导火索，这压抑、沉闷而诡异的气氛，就将在瞬间爆炸！我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在这爆炸之后，能够幸存下来的，究竟是我，还是对面的那条巨鲨王。

“好吧，我也让牌。”我轻轻地说。

发牌员轻咳一声，他右手握拳，轻轻捶了捶牌桌，销掉一张牌，发下了河牌——

那是一张草花J。

菲尔·海尔姆斯的脸，永远都隐藏在那副大墨镜之下，我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但我可以感觉到他内心的犹豫和斗争。

他一直注视着那五张公共牌，在拖过了两分钟的思考时间和一分钟的暂停时间后，海尔姆斯终于艰难地选择了让牌。

现在，他已经把选择权拱手相让了。我只需要轻轻地敲敲牌桌，这把牌就会到此结束。我们可以翻开各自的底牌，比完大小后。再开始下一把牌。

但是，我并不想就这样结束这把牌！

菲尔·海尔姆斯没有比10大的口袋对子。台面上有两张J，这也大大地降低了他手里有J的几率。同样的，那张2看上去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很少有人会拿着带2的牌加注、再加注，就算是一对2也一样）。他只有两种牌可以赢我，那就是77和66！

很难想象，海尔姆斯会拿着这两种牌做出这样不同寻常的叫注——那么我已经赢了，不是吗？我唯一考虑的，是能够从他那里再拿到多少筹码。过高的下注也许会吓退他。也许，我可以试试一个比较小的下注，例如半个彩池的试探性下注——

“我下注五十万美元。”

菲尔·海尔姆斯冷冷地看向我，大约十秒钟以后，他突然笑了起来：“既然他们那张牌桌都已经结束了，我们这边也快一些吧。小白痴，你刚刚飞行了半个地球，早点休息有益于身心健康，让我给你这样一个机会——我全下。”

我会弃牌吗？当然不！既然我已经点燃了这根导火索，那就绝不可能逃离这场爆炸！

“是的，早点休息有益于身心健康，尤其是对一个输掉一千万美元的老男人来说，更是这样。”我淡淡地说，“好吧，既然你那么急着去休息，就让我来成全你吧，菲尔·海尔姆斯先生，我跟注全下。”

第五十四章　为情为爱

在二十架摄像机的镜头前，我和菲尔·海尔姆斯隔着两千万美元的筹码，死死地盯住了对方。就像森林里偶然相遇的两头饿狼，再没有任何退路，只能把视线牢牢地锁定在对方的眼睛上，等待着撕碎对方，或是被对方吞噬的那一刻。

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在我们将各自的底牌翻出来之前，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从牌桌边的发牌员、巡场，到电视台的那些工作人员，再到观众席上坐着的古斯·汉森、堪提拉小姐……梦幻金色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我们揭开手里的底牌！

整个大厅变得寂静无比！我甚至能清楚地听到，从那些摄像机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嗡嗡”声……

不！不仅仅是这“嗡嗡”声！我还可以听到，阿湖那呢喃般的祈祷声！

我忍不住向观众席上看去。是的，阿湖正仰头向天、紧闭双眼，她的双拳紧握在胸前，性感的嘴唇不停地张合着……

“小白痴，怎么，你连底牌都不敢翻出来了？”海尔姆斯那充满嘲弄语气的声音，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牌桌上。

“我以为，不敢翻出底牌的人是您，海尔姆斯先生。”我冷冷地回答。

发牌员再度不耐烦地轻咳了一声：“两位先生，请马上翻出你们各自的底牌，以比较成手大小。”

铃子花芬芳扑鼻的香气中，斯杜·恩戈和道尔·布朗森的微笑注视下，我和菲尔·海尔姆斯盯着对方的眼睛，慢慢翻出了手里的底牌。

我翻开的，是一对10，而他翻开的，是——

一对9！

我赢下了这把牌！我拿下了这个两千万美元的超巨额彩池！一把牌，仅仅一把牌！我就从海尔姆斯的手里，抢走了整整一千万美元！

是的，这就是德州扑克！只要你坐进这张牌桌，那么，直到离开之前，你都必须一直集中全部的注意力，一直紧绷自己的神经，一直绞尽脑汁地思考！因为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战斗会在哪一把牌里突然爆发！

即便是在前四个小时整整一百把牌的过程中，场面都很平淡，甚至令人乏味，但也许就在这第一百零一把牌里，你就可以赢到对方的所有，或者，输光自己的一切。

观众席上，先是传来了“啪啪”的几声，随后这掌声变得密集而热烈起来。整个梦幻金色大厅里，几乎所有人都在为我鼓掌，或者说，为这把牌鼓掌。

但我和海尔姆斯却没有任何动作。我们依然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从他的脸上，你根本看不出来他是这把牌的输家，而我的表情，也一如往常般平静。

是的，姨父说得一点都没错。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得意忘形，也没有什么事情，值得自己一蹶不振。

这掌声渐渐又轻了下去，终于，大厅里恢复了原本的寂静。

菲尔·海尔姆斯双手撑住牌桌，慢慢地站了起来。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等待着迎接他招牌式的唠叨了，但我却没有等到。

他一反常态地沉默下来，只是在我们离开牌桌的时候，海尔姆斯才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地说了一句：“我以为——你拿到的是AK或者AQ。”

这把牌之后，我已经从菲尔·海尔姆斯那里赢到了一千六百万美元，也就是说，我的筹码比他多出三千二百万美元。而堪提拉小姐则输掉了一千五百万美元。相对于海尔姆斯来说，她的压力更大，因为海尔姆斯还保留了三千四百万美元的筹码，而堪提拉小姐，却只剩下了两千五百万。

但是，只要战斗还没有结束，暂时的领先或者落后，又有什么关系呢？也许，仅仅只需要一张转牌或者一张河牌，就可以让胜负顿时逆转！没错，德州扑克的魅力，就在于未知！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你和对手翘首以待的下一张牌，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这把牌耗尽了我和菲尔·海尔姆斯的激情。接下来的四天里，我们的牌局都显得分外乏味！无论是我，还是那位巨鲨王，似乎都没有任何战斗的欲望。在三十二个小时的大约六百把牌里，超过两百万美元的彩池都屈指可数！

从发牌员到巡场再到卡夏和莎莉，以及BBC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和观众席上的阿湖和海尔姆斯夫人……在这几天里，所有关注这张牌桌的人，似乎都被这沉闷的气氛影响，而显得无精打采。甚至于当我拿出那支派克金笔，准备给《赌城日报》写专栏的时候，都不知道应该如何下笔了……

是的，和大家在电视、录像、视频里看到的那些画面相比，现实中的德州扑克，是一项非常乏味而枯燥的游戏。如果你是一个极有耐心的人，可以忍受一百把牌里，只参与不到十个彩池，或者做到整整两个小时里，都在不停地弃牌……

如果你能心态平和地做到这一切，恭喜你，你算是踏进了德州扑克的门槛！

是的，你没有看错，你只是踏进了门槛而已！后面，还有很漫长的道路，等着你去艰难地行走！但如果你根本没法做到，那么，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这个游戏，并不适合你！

让我们来举一个例子吧。毫无疑问，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的决赛桌，是这项竞技运动里，最吸引眼球的一张牌桌。从电视和网络上，观看这张牌桌比赛的人，可以达到数千万之多！但是，通常会进行十到十六个小时的决赛桌比赛，除了现场直播之外的其他任何影音版本，基本上都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绝大多数的画面，都在重播或做成录像、视频的时候，被编导无情地切掉。没错，没有人喜欢看到牌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弃牌，然后大盲注或者第一个领先下注的人拿到彩池。观众们追求的是激情碰撞的快感，他们需要看到不断地全下、加注、大牌对大牌……

可是，这并不是德州扑克的真正玩法。

但事情总是有例外的。在从最后一个对手丹尼尔·内格莱努那里赢回来四百万美元后，堪提拉小姐接下来的战斗打得激情四溢、火花连爆。头一天在三个小时内将古斯·汉森清台，转天又在四个小时内被陈大卫全部赢走，再后面一天，仅仅五把牌，她就扫走了金杰米的一千万美元！

而这三天里，我输给菲尔·海尔姆斯的筹码数量是——七十万美元。

不管怎么说，这几天的战斗总算都结束了。在此之后，我们这两场牌局，将同时进入超过一个月的休战期。因为——

超过四十位巨鲨王参与的HSP第七季下半季比赛，开始了。

堪提拉小姐因为和巨鲨王六人团签署的那份协议，不得不留在拉斯维加斯；但我和阿湖，却绝不可能无所事事地在这里待上一个月！何况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情等着去办——

仁爱医院已经给阿湖打过了电话，现在院方正等着她去讨论关于肾源的事情。

“现在具体情况就是这样，患者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三个月内，必须动手术。”一天以后，在仁爱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杜妈妈的责任医师朱院长，对我和阿湖说，“在国际红十字会的帮助下，我们已经确定了六个可以匹配肾源的人。但是——”

“但是什么？”阿湖紧张地问。

朱院长把那副金边眼镜往上推了推：“但是，这六个人里，有两个已经死亡。而我们找到的另外三个人，也全都表示，不愿意捐出自己的肾。”

“那还有一个呢？”阿湖的声音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了。

“还有一个卢旺达人——”朱院长耸了耸肩，“但除了他当时在香港的工作单位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可是，当红十字会的人去找他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辞职了。”

我感觉阿湖全身都已经开始颤抖起来，于是我轻轻握住她的手，代替她问出了那个她自己不敢问的问题：“这也就是说，杜妈妈没法得到匹配的肾源？”

“暂时是这样的。我们院方还在委托国际红十字会继续寻找合适的肾源，但这个希望……”朱院长有些黯然地摇了摇头。

阿湖猛地抬起头问：“那么，如果我们愿意出高价的话——那三个人会不会改变主意？”

“这三个人，一个是西班牙足球明星，一个是日本AV女星，还有一个是美国外交部某要员的儿子——”朱院长苦笑着说，“你们说呢？”

“那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只有一个希望，也就是找到那个卢旺达人？”我问。

“是的。”

香港和益电子产品——开发部：邵亦风

凭着这张薄薄的纸片，我和阿湖来到了和益集团的总部。

“邵亦风？对不起，我们公司没有这个人。”和益集团的前台接待小姐，带着那份职业化的微笑，用一种职业化的歉意语气对我说。

“可当时他留下的资料……”

“我们和益集团是一个跨国大集团，很多骗子都会冒充我们公司的员工，在外行骗。”那位小姐依然微笑着耐心解释，“如果先生您也是被骗了的话，建议您拨打999报警。”

红十字会的人找到他们的时候，应该也只是得到这样的答复吧……但在来和益集团之前，我已经想到会有这个场面。于是我只是淡淡地笑着回答：“我并没有被骗，但确实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找他。小姐，您可以联系一下开发部，再帮我问一下吗？”

职业化的微笑下，我已经看出了接待小姐的不耐烦。但她还是拿起了电话：“总机，请接开发部。”

过了一会，她挂上电话，对我说：“对不起，先生，开发部的人说，他们那里确实没有姓邵的。”

“开发部姓邵的？”一个正好从我身边走过的中年男子停下了脚步，他打量了我几眼，用一种很是倨傲的语气问道，“这位先生要找邵亦风？”

我转头看向他：“是的。您可以告诉我，怎么才能联系上他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然后说：“你跟我来。”

我跟在那个中年男子的身后，进了电梯，然后进了他的办公室——我留意到，这个办公室门外的铭牌，是“开发部主管”。

“你找邵亦风，有什么事吗？”在办公桌后的大班椅上坐下后，他问我。

“是的——”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地把我的来意说了出来。

他很认真地倾听着，最后，他拿起一支钢笔，若有所思地在桌子上敲了敲，对我说：“我也很想帮你，可是——他已经离职三年，而且已经回卢旺达了。”

他的话并没有让我很惊讶，但是他的这个表情和动作！突然让我想起了——姨父。

是的，姨父！每当他把我叫进他的书房，他都会这样，一边用那支派克金笔敲击桌面，一边和我说话！

我忍不住下意识地按了按西装的前胸口袋。那里，插着姨父的金笔，还放着——那个手机。

那位中年主管从身后的档案柜里，拿出一本大大的资料夹。翻了几页后，打开那支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了一行字，他撕下纸条递给我，“他的手机和电话都已经取消了，这是他当初上工时填写的本国住址，只有区名，不是很详细。另外，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话，能不能让他来公司一趟？他和公司之间，还有一些手续需要处理。”

“好的，一定。”

看着这两张纸片，我和阿湖却只能相对苦笑。

我们可以毫无阻碍地，在香港和拉斯维加斯之间来回飞行。但像卢旺达这种长期保持着战争状态的国家——如果走正常途径的话，我们至少需要提前半年申报签证，还不一定能被审批！

而朱院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用来找到那个卢旺达人，说服他捐出自己的肾，并且把他带回香港！可是，现在，我和阿湖都只能望海兴叹！

但我们并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许，我们可以去一趟澳门。”阿湖对我说。

黄昏时分，我再次和阿湖并肩走进葡京赌场。看着她和那些曾经的同类，彼此微笑着打招呼，说一些客套的话，我顿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经过了这两个月，我的心态已经产生了极大的变化。我至少可以绝对肯定一点，那就是当我上一次走进葡京赌场的时候，还只是一个男孩，但现在，我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了。

没错，无论任何事情，也再不能让我的心湖，再有一丝涟漪。

有人说，男人只有经过了女人，才能成长；也有人说，男人不是吃饭长大的，而是吃亏长大的；还有人说，男人往往是在一夜间，就彻底变得让人认不出来了……

可是，我很清楚，那一天又一天的战斗，一场又一场的牌局，让我慢慢成长起来。而母亲的出现和绝情，就像化学反应中的催化剂一样，让我彻底地变成了几乎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我甚至有一种给陈大卫打电话的想法，我想问问他，一个多月前，当他走进葡京赌场的时候，是不是和我有着完全相同的心态！

就在这胡思乱想中，我和阿湖走进了阿刀的办公室。

那个极其敬业的吸血鬼，依然坐在办公桌后。他鬓角的白发，看上去已经非常明显了。除了这一点，其他都和一个月前，并没有任何不同。就连那几个叠码仔给我们端来的茶水，也是一样。

阿刀很爽快地，就付清了我们的那一百万港元。我们喝着茶，闲聊了一会之后，阿湖终于忍不住转到了正题。

“刀哥，我们知道您手眼通天，可不可以给我们帮个忙？”

阿刀带着一种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慈祥的笑容，对阿湖说：“杜小姐请说。”

“我们想要去一趟卢旺达，可是，正常途径太慢了。”

“杜小姐，我想你一定弄错了什么。”听到“卢旺达”三个字，阿刀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虽然我承认，自己捞的是偏门。但真要算起来，我阿刀也只是一个本分的生意人，而不是什么电视里演的那些黑道枭雄。这个事情，只怕我是帮不上杜小姐了。”

“可是我知道，刀哥一定有办法的。这关系到我妈咪的生死——”阿湖沙哑的声音，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轻轻回荡，“请刀哥一定要帮我们这个忙。”

阿刀有些不置可否地看向我，我知道，现在轮到自己说些什么了。于是我点点头，淡淡地说：“刀哥，我想您也知道，我和阿湖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只要您愿意帮我们这一次，我们永远都会记得刀哥这份恩情的。”

“是的，邓生和杜小姐都是讲信义的人。”阿刀喝了口茶，对我们说，“好吧，我承认，我的确和一些蛇头有联系。”

“那么说，刀哥是愿意帮我们了？”阿湖惊喜地问。

阿刀轻轻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要跑路的话，我敢说，可以把你们送到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但杜小姐想过没有？把你们送去那边是很简单，可你们打算怎么从那边回来？或者说怎么从那边活着回来？要知道，就算是联合国的官员，都不敢说自己在那边就一定安全！”

“这个——”

“我看，杜小姐还是先考虑好这个问题，再来找我吧。”阿刀站了起来，微笑着对我们伸出手来。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了。我和阿湖也只能站起身，和阿刀握过手，转身离开。但就在我们出门的那一刹那，我听到阿刀似乎有些犹豫地说——

“事实上，还有另一条路子。尽管希望不大——但你们也可以去试试。”

我们停住脚步，转过头去。

阿刀似乎很不情愿地说：“邓生，杜小姐，在澳门这边，还是有人和卢旺达方面，一直保持着联系的。如果他愿意帮两位的话……”

“那这个人是谁？”阿湖急切地问。

“阿泰。”阿刀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名字，“永利阿泰。”

病急乱投医的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阿泰。没有任何意外，他也很简单地就拒绝了我们的请求。没错，他的确不记得，我和阿湖，就是在公海赌局里，让他弟弟吐血的那两个人。但他和我们也并不相熟，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答应我们。

是的，偷渡去卢旺达，然后再偷渡回香港——这需要冒极大的风险！无论阿刀还是阿泰，他们都只是一些放高利贷的吸血鬼而已，他们根本没必要为我和阿湖冒这么大的险！

可是，就算所有的人都不愿意帮我们，我和阿湖也绝不能轻易放弃。

在葡京赌场阿刀为我们准备的免费房间里，阿湖躺在一张床上，睁着无神的双眼，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从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出那份——坚毅果敢。

这绝不是我印象中的阿湖！

一个月前，也就是在这样的房间里，阿湖主动拿出自己所有的钱，给我还清阿刀的高利贷。

随后，她又不顾我的阻止，从阿刀那里借到十万港元，和我一起去做最后的拼死一搏。

再后来，又是她，决定代表阿刀，去参加那场和托德·布朗森的公海赌局。

甚至，让我去参加WSOP，以及和菲尔·海尔姆斯的单挑对决……都是她一手给我包办的，在决定之前，甚至都没有事先和我提一声！

没错，这么一段时间以来，我已经习惯于让阿湖来决定这些事情了。就像她知道我不会害她一样，我也知道，阿湖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是为我好，我只需要照做就可以了。

但是，这并不是说，我就是一个全无主见的男人！

当阿湖也开始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我同样也可以挺身而出，担负起一个男人的重任！

“你以前不是经常在网上玩牌吗？也许有认识的玩家，可以帮到你？”在思考了一会之后，我问阿湖。

“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阿湖喃喃地说道。

十分钟后，电脑搬进了房间。我看着她下载、安装，输入账号、密码……

当扑克之星网上牌室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后，阿湖开始搜寻身处卢旺达的玩家。

“HENRY，你好，请问你是卢旺达人么？”

“不是，怎么了？”

“那你的资料？”

“哦，那是乱填的。”

……

扑克之星网上牌室里，汇集了全世界各个国家的数十万名牌手，要从中找出一个卢旺达的玩家，真是犹如大海捞针！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阿湖还是没有找到。

可她依然死死地盯住屏幕，手指不停敲击着键盘……

我突然听到了一阵敲门声。我走过去，打开门。映入我眼帘的，是那个好久不见的瘦削身影。

“张生！”我微笑着和他打招呼，“快请进。”

“杜小姐，邓生。”阿进笑着走进房间，坐在了另一张床上，“我从哥哥那里听说，两位到了澳门，所以就赶来拜会了。邓生最近混得很是风生水起啊，史上最高赌金牌局——就算是在远离拉斯维加斯的澳门，我也时常听到别人提起您的名字呢。”

我淡淡一笑，也坐到了阿湖的身边。

阿进接着说了下去：“我听说，两位想要去卢旺达。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阿湖现在对“卢旺达”这三个字已经非常敏感了，她马上抬起头来：“张生可以帮到我们吗？”

“是的，我想——也许我可以帮上这个忙。”阿进笑笑说。

他站起身，示意阿湖把电脑让给他。然后双击鼠标，打开了一个网页，接着他熟练地输入一个网址。

“这是我和两个朋友合资，刚刚购买的一个网上牌室。”阿进对我们说，“以前，这只是个纯娱乐性质的扑克游戏室。可是，在我们介入，并且把服务器从香港搬到澳门后，正打算把它改建成一个像扑克之星那样的网上牌室。”

然后他用鼠标点着网页上的一行标题说：“你们看，半个月后，第一届非洲扑克大赛就要在乌干达召开了。我们网站已经联系到赛事举办方，购买了十个入场券。而且，我在那边也有些关系，可以确保你们从乌干达的边界，进入卢旺达再安全返回，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张生可以卖给我们两张非洲扑克比赛的入场券？”阿湖问。

“不。”阿进摇了摇头，“这些入场券我们都已经放进卫星赛里，当成奖品了。要是撤下来给你们的话，那我们的网站，将再也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那张生的意思是，让我们自己去买入场券？”

阿进依然摇头：“不。这场比赛是有人数限制的，而在一周以前，一千张入场券就已经全部分发出去了。”

“那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去您的网上牌室打卫星赛，争取夺下两张入场券？”

“是的。”阿进的嘴角稍稍上翘，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的微笑，“我们一共设置了八场网上卫星赛，而前六场的入场券都已经被人拿走了。后面这两场卫星赛里，每一场都会决出两张入场券。一场明天下午开始，最后一场在五天以后。”

阿湖轻声地问：“也就是说，我们有两次机会？

“只有一次。”阿进掏出一盒烟，给我们一人扔了一支，“因为我们刚刚收购这个扑克网站不久，现在的目标不是盈利，而是宣传推广。所以这几场卫星赛，都是不收报名费的免费比赛。只需要有一定的功绩积分，就可以报名参加。”

“功绩积分？”点着烟后，我轻声问道。这对我来说，可是个新鲜名词。

阿进吐出一口烟雾，他问道：“邓生可能从来没在网上玩过牌吧？”

我很想告诉他，我曾经在扑克之星网上牌室里击败过好手中的好手“劳薇塔”。但我最后只是笑了笑，没有作声。

“和现实一样，网上牌室里每玩一把牌，赢家都会被庄家抽水。但现实中，这些钱最后被赌场拿走了，他们不会还给你。而网上牌室为了吸引牌手，通常都会将这抽水相应地转化成一种功绩积分，这种功绩积分可以用来兑换极少数量的现款，或者参加一些网站的卫星赛。”

“嗯，那么，在你们的网上牌室里，抽水怎么折算功绩积分？这场卫星赛又需要多少分？”阿湖抬起头，轻声问。

阿进笑着回答道：“抽水按5％计算，也就是说，赢到两美元，我们网站会抽十美分。而这十美分，将会变成一点功绩积分。至于后两场卫星赛——需要十万点功绩积分，才可以报名参加。所以，我说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因为一天以内，你们是没法弄到十万点功绩积分的。”

“也就是说，我们要被抽掉一万美元，才能达到这个功绩积分。”阿湖默默地计算了一下，接着说，“要达到这个目标，我们必须在五天内，赢到二十万美元。张生，您不是在和我们开玩笑吧？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杜小姐，那我也只能很遗憾地说——爱莫能助了。”

阿进走了，却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希望，尽管这希望看上去是那样的渺茫。

“你相信他的话吗？”阿湖犹豫着问我。

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我相信他有去乌干达的入场券，但我绝不相信，他会没办法直接给我们两张。”

“那么，他为什么要骗我们去打那场卫星赛？”

“因为我。”

“因为你？”

我平静地回答：“是的，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现在，几乎所有的巨鲨王都在进行HSP的比赛。陈大卫当然也没有办法来帮他打广告。史上最高赌金牌局——他不是说过，那个网站还在宣传推广期间吗？”

阿湖有些愤怒地站了起来：“他不是陈大卫的徒弟吗？你和陈大卫的关系那么好，他还要利用你？”

我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看着阿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也看向我，我们彼此都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轻声说：“通常来说，输掉的牌局不会扣功绩积分。所以……”

所以，我们只需要在牌局里，赢到二十万美元。就算最后总计的时候，我们哪怕一分钱没有赢到，照样也会有参加卫星赛的机会！

还有五天的时间——这虽然很有难度，但却并非不可能做到！

既然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那任何一个哪怕是被人利用的、虚幻的希望，我们都绝不能错过！

在房间里再装好一台电脑后，我和阿湖一人占据一张床，开始了暗无天日的生活。

注册账号、转账现金……忙完这一切，开始牌局之后没过多久，阿湖走到我这边，她拍了拍我的肩头：“阿新，这样不行的。”

“怎么了？”

“你只开一张牌桌，五天里肯定没法挣够功绩积分。你应该像我一样——”

她牵起我的手，把我拉到她的那台电脑前。我抬眼看去——

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牌桌，布满了整个屏幕！

“十五张牌桌，你确定你玩得过来？”默默数了一番这牌桌窗口的数量后，我问。

“习惯了就好。”阿湖说，“我已经习惯了，可是阿新——你还要锻炼。”

是的，我还要锻炼！可是，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锻炼！

我的长处在于观察和分析。只要能给我充分的时间和空间，我可以毫不畏惧地面对任何一位巨鲨王！菲尔·海尔姆斯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是，网上牌室，完全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游戏！除了通过叫注模式，你完全无法判断别人的底牌，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但当我像阿湖一样，打开十个牌室之后——

我就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了！网上牌室，每一次叫注的时间，都只有三十秒钟。而在十个牌室里，来回切换的我，根本就已经眼花缭乱、手忙脚乱了！

催促我叫注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我根本就是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当我好不容易决定了一个下注后，我却郁闷地看到，其他牌桌上，我已经被系统自动判定了超时弃牌……

不过，照阿湖的话来说，这确实也是一种锻炼吧！至少，在两天之后，我已经可以在开始叫注的五秒钟之内，就快速做出判断了。

“全凭直觉？”阿湖惊讶地问我。

“是的，我现在已经学会全凭直觉玩牌了。”我快速点击了几下鼠标后说，“我现在感觉，这种玩法甚至比最开始的单桌牌局还要轻松得多。”

“那你的胜率是？”

我扫了一眼屏幕，然后念出一个数据：“共计进行牌局数：20781。翻牌前弃牌：13321。翻牌后弃牌：2678。转牌后弃牌：903。河牌后弃牌：29。共计弃牌次数：16931。平分彩池：602。赢得彩池：3248。功绩积分：28290。”

“你参与彩池参与得太少了。”阿湖听完我的这一串数据后，对我说。

是的，和我同时开始的阿湖已经打到将近六万的功绩积分了，而我才是她的一半——可是，我怎能在自己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强行挤入彩池？那和给别人送钱有什么区别？

“好吧，这是个人风格的不同——”阿湖无奈地笑笑道，“事实上，你就算一点功绩积分都不打，阿进也会想办法给你那份参赛资格，不是么？”

在鼠标的不断点击声里，透过两台电脑的缝隙，我看到阿湖伸出手，掠了掠额前的一绺头发。她用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丝丝伤感说：“因为他还要借你来宣传他的网站，你还有利用的价值。而我，甚至连这被人利用的价值也没有……”

没错，阿进要利用我宣传他的网站——阿湖说得一点也没错！

第四天的中午，当阿湖已经打出十万点功绩积分（不得不提到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她竟然还总共赢到了三千美元！），而我还只有五万点的时候，突然间，我被系统踢出了牌室。

再度登录上线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账户里，多出了十万美元。而在发现这一点之后，我和阿湖都没有任何惊讶，仿佛这本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一个对话框亮了起来，系统提示说，有人邀请我参加一个自建的单挑对战牌桌。

当我点击“确定”之后，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牌桌窗口。牌桌的赌金是——十万美元。同时，聊天框里弹出一行字：邓生，请您全下。

然后我看到，牌桌上的那位牌手，下注九万九千美元。

在我全下后，他弃牌了。于是我的功绩积分——瞬间超过了阿湖。

第二天中午，当我和阿湖再度登录这个网上牌室，准备开始打那场卫星赛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在弹出的窗口里，看到了我的照片。照片的下方，写着两行大字——

巨鲨王主动挑战的业余牌手，史上最高赌金牌局进行中的邓克新先生！

你——也可以做到！

第五十五章　披星独行

比起阿湖口中所说的扑克之星网上牌室动辄数千、数万人争夺一张入场券的盛况，这家网站的人气明显低了许多。当卫星赛开始的那一刻，比赛人数定格在362这个数字上。

虽然我已经对网上牌室大家博命般的奔放风格有所免疫了，但第一把牌里，当我手持一对K，却看到前面四家全下的时候，竟然也被吓得差点就弃了牌！

好在——犹豫了二十多秒钟之后，我跟注全下了。

那四家翻出牌来，A7、J10、AQ、33。

翻牌里的另一张K，差不多就已经让我立于不败之地，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第一把牌，仅仅才第一把牌！我就扫了四个人出局，而且筹码也瞬间就翻了五倍！

可是，不能不说，我确实赢得十分侥幸——而这种纯粹是运气比拼的牌局，也根本不是我所擅长的领域！

这是个我完全看不懂的游戏！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不得不一直弃牌。尽管所有拿到的底牌都还算过得去，A4、99、KJ……可当你明明白白知道，牌桌上所有牌手都会像神风战斗机一样，前仆后继，纯属自杀式地全下时，这些牌拿在手里，又和27、39这种牌，有什么区别？

就算第四十五分钟，在我拿到一对A，跟注两个人全下的时候，我的心里也没有半分必胜的把握——好在，这把牌，我也赢了。

一个小时后，卫星赛进入到第一次休息时间。而这个时候，三百多人里活下来的，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个人，严格地说，是四十九个人。

我以一万四千九百七十五的筹码数量（每人初始筹码数量是一千五），暂时排在筹码榜的第六位，阿湖则以九千零八十五的筹码数量，暂时排在筹码榜的第十八名。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前一个小时的比赛里，奔放而冲动的牌手们已经差不多被扫光了。剩下几个运道极强的，也因为看到了入场券希望，开始变得稍微保守起来。牌桌风格在不经意间变得正常起来。

这正是我喜欢的。在一张正常的牌桌里，面对一大堆水平参差不齐的鱼儿，拥有了巨大筹码优势的我，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事情么？

何况，有了这几天同时玩十张牌桌的强化训练，再回到一张牌桌上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完全可以游刃有余地应付下来！很多时候，根本就不用思考，光凭直觉就可以轻松决定下注、加注，或者弃牌……

“阿湖，你的牌感就是在这里锻炼出来的吧？”在第二次休息的时候，我点着一支烟，问道。

“是啊。”阿湖笑了笑，回答道，“很锻炼人吧？当别人在翻牌前全下的时候，你必须在十秒钟之内，判断出他到底会是什么牌。”

“从AA到23，一切皆有可能。”我摇了摇头，“判断底牌，我是判断不出来的。但我感觉，经过这几万把牌局之后，偶尔会有那么几把，我的牌感比起以前会更加强烈，这牌感不会告诉我对方的底牌，也不会告诉我公共牌会是什么，它只是不断重复着在我耳边说，这把牌你会赢。或者，会输。”

“嗯，我也只有这个程度。”阿湖说，“但我可是进行了超过一百万把的网上对局，才锻炼出来的。往往就是这种牌感，能够让我躲开一些小概率河牌的灭顶之灾。越是关键的时候、越是可能被一杆清台的时候，这感觉就会越强烈。”

“比方说，那张方块7？”我夹着烟，往门外指了指，问道。

阿湖沉默了一小会，摇了摇头：“如果你知道它会什么时候产生，那就不叫牌感了——它总是在不经意间出现的，也许一千把牌里，才有那么少量的几把。你永远不知道它的下一次出现，是在哪把牌里。所以，指望凭借牌感去击倒一个对手，那根本就只是赌片里才会上演的情节。”

她也点着一支烟，轻轻吐出一口烟雾后，接着说了下去：“但是，牌感往往是在最重要的时刻出现的。阿新，所以在那把牌里——也就是你在89％优势下弃牌的那把牌里，你的弃牌，我真的觉得很正常。”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屏幕上的倒计时走到了头。那杯代表着休息时间的咖啡消失了，第三轮比赛开始。

网上牌室的比赛进度总是很快的。不到两分钟的时间，我就被轮换到阿湖的那张牌桌上——而这张牌桌还有一个名字：决赛桌。

筹码数量最少的那四个人，很快就被淘汰了。接着是第六名、第五名——现在，牌桌上还剩下四个人，阿湖以二十七万，也就是接近总筹码一半的筹码数量遥遥领先，而我则以差不多八万的筹码数量排名第三。

在这把牌结束后，就将进入第三次休息时间。下一级盲注将是5000/10000。

我看着屏幕上的J3，摇了摇头，点下了“弃牌”按钮。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阵敲门的声音。

起身开了门，阿进爽朗的笑声传了进来：“杜小姐、邓生，祝贺两位。”

我侧身让他走进了房间。他微笑着，掏出了两个绿底蓝字的筹码：“只要再把那两个人扫掉，你们二位就可以拿到本次非洲扑克大赛的入场券。我知道，两位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卢旺达了，所以，专程来给两位送上入场券。只要赢下比赛，其他手续也都会在半小时内办好。”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说声谢谢？”阿湖冷冰冰地问。

阿进好像根本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他笑着继续说道：“邓生，因为工作人员的疏忽，在没有征得您的同意之前，我们网站就使用了您的照片——为了表示我们的歉意，网站决定，承担您和杜小姐这次乌干达之旅的全程机票以及一切开销。”

“谢谢。”我微笑着轻声说道。

“不客气。”阿进说，“那么，两位不用管我，请继续比赛。”

没错，比赛还没有结束。第四轮比赛刚开始，我就以一对Q扫走了第四名的那对J，筹码数量差不多追上了原本第二位的那位牌手。

或许，他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氛，在接下来的比赛里，他频频全下。在其中的一把里，阿湖持一对Q决定跟注全下，但却被他幸运地击中同花，损失了大约十六万的筹码。再下一把牌里，阿湖继续跟注他的全下，两人翻开牌——

那个叫蒙冲的牌手是红心10、J。

而阿湖是一对A。

翻牌——红心8、红心2、黑桃9。

转牌——方块2。

和现实中玩牌截然不同的是，电脑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所谓的“关键时刻”，也不会像现实中的发牌员一样，在这时放缓速度，以烘托那份令人紧张的气氛。

和平常一样，系统急速地发下河牌——方块7。

我看到，阿湖慢慢地放开了鼠标，她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整整三个小时的卫星赛里，她一直领先。即便在三分钟前，筹码还是我和蒙冲的总和，谁也不会怀疑，她能够拿到一张去乌干达的入场券。但两把牌，仅仅两把牌，阿湖就被淘汰出局……

阿进似乎想要对阿湖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邓生，这是您的入场券。”他把脸转向我。触手处，是一个已经被握得微温的筹码，“飞机票和其他相关证件，我们都会在一个小时后送来。那么，我就先走了。”

“好的，再见。”

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我和阿湖。

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里，显得很是有些阴暗而沉闷，只有床前的那两部显示器，还在一明一暗地闪烁着。看着坐在床边低垂着头的阿湖，我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一刻都变得多余而无用。

我只能轻轻地说：“阿湖，相信我。我会去找到那个人，把他带回香港。”

然后我看到，阿湖轻轻点了点头。

和阿湖一同返回香港后，我又孤身踏上了去乌干达的飞机。之前无论任何一次旅行，我的身边都有别人的陪伴。先是姨母，后是阿湖……

可是，这一次，我只有一个人。

飞机冲上了云端，很久很久之后，才又在坎帕拉机场降落。

这里，人不多，车也不多，比起香港来，这里的所有人似乎都更显得冷漠。也许，这也是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吧！

阿进的人早已经在机场等着我了。顾不得旅途疲劳，我上了他们的车，直接从一条破破烂烂的公路，进入卢旺达。

照着纸条上的地址，我们一行人到了基加利市的十三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握着枪，神色不善地看着我们。

“这里没有这个人。”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我们这里从来都没有姓邵的啊？”

……

我一直从中午问到黄昏，已经感觉自己很有些口干舌燥了。甚至一些好心的老头老太都劝我回到市区，因为这里的夜间，不是很太平。

的确，几个提着酒瓶的酒鬼，和身材瘦得一看就知道是吸毒者的人，已经出现在这既脏又窄的街道上。他们四处游荡着，不时对我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在敲响这条街上最后一扇木门的时候，我暗下决定：如果还是没有得到他的消息，就先回市区，明天再说。

门开了。

刹那间，一股难闻的酒气扑鼻而来。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呃……你是来找我……喝两杯的吗？”

一个满脸胡茬、看不出年龄的男人一边打着酒嗝、喷出浓浓的酒气，一边口齿不清地对我说。他的眼睛眯缝着，似乎已经无法睁开，一只手无力地按在门板上，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和这种酒鬼说话，最直接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

我掏出两张美钞：“如果你能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请你喝酒。”

他的眼睛稍稍睁开了一下，但似乎已经不堪重负的眼皮，马上又耷拉下去。他伸出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下，像是要从我的手里拿到这两张钞票。但他已经醉得不行了，这手离钞票还有很远距离的时候，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你听说过邵亦风这个名字吗？”我强忍住自己的恶心，轻声问道。

“邵……亦风？没听说过。”他摇摇头，又徒劳地挥舞了一下手臂，“钱……给我。我……我要喝……喝酒。”

我摇了摇头，把钱收回口袋。这整整一条街都已经问遍了，还是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消息。还是明天再去附近的地方问问吧。但就当我转身离去的时候，那个酒鬼却突然扑倒了我！

我已经试着避开了，但这努力只是让我倒地的时候，并不感到很痛。他马上跳了起来，并且坐在我的背上。我感觉他就像是一块大石头，狠狠地压住了我！也不知道一个醉鬼哪来这么大的气力！我极力挣扎，但却丝毫无济于事！

他的手在我的口袋里胡乱摸索着，那两张钞票和特意兑换的零钞，都已经被他掏了出去。而他似乎并不满足于这样的成绩，继续往我其他的口袋里翻去，直到那个西装的前胸口袋……

不过也就在这时，阿进的那些手下赶了过来。他们发出一声怒吼，七手八脚把那个酒鬼从我的身上提了起来。那个酒鬼也没想到会突然遇上这么强烈的反抗，在那一瞬间，他的手正好被我顶到了一边，然后我听到“砰”的一声响——

上衣口袋里的手机飞了出来，落在了地上。那份银白在昏黄的街灯照耀下，显得分外耀眼。

我伸出手去，握住了手机。然后感觉自己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只能躺在地上看着那个酒鬼。而他刚才似乎也已经花掉了所有的力气，现在也只是躺在门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

但他却一直没有看我，而是看向——那个手机。

不到一分钟的样子，我感觉自己已经恢复了。强忍着身体传来的疼痛，我走到他的面前，掰开他的手，拿走了那些钞票。很奇怪，他一直没有反抗。

我向大街上走去，但身后却传来了那个酒鬼的声音：“五百块。”

我转过头去，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眼眶里，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但比起刚才，却似乎多了一分清澈。他又平静地说了一次：“五百块。”

“什么五百块？”我问。

“你来找我——不就是要我修好这个手机吗？五百块，我就给你修。”他勉强至极地站了起来，但脚下又是一个踉跄，再次摔倒在地。

突然，脑海里原本七零八散的事情，就像是被一根红线串了起来！手机厂商定制、和益电子产品、开发部……

“你就是邵亦风？”我轻声问道。

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副畏缩的表情。他轻轻念叨着这个名字：“邵亦风、邵亦风……”

“不，邵亦风已经死了……”他喃喃地说，“这里没有姓邵的人，没有……”

但是！我已经看出来了，面前这个人，就是我和阿湖要找的人！

“你难道不是找我来修手机的吗？”他终于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把我带进了那间充斥着酒气的小木屋。他用一种渴求的眼神看着我，“先生，五百块，我只要五百块。怎么样？我保证，不管它出什么问题，我都可以全部给你修好。”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难道我能开口就说“给我一个你的肾”吗？当然不能！但是这个手机——我忍不住又摸了摸前胸口袋。说实话，就算他就是邵亦风，就算他是三年前和益公司开发部的人，我也不相信他能给我做出一个充电器来！

可是，我还是把手机拿出来了。

“HKG-1015型，定制机型，售往香港……”看着这个手机，那个酒鬼像是陷入了深思之中。他喃喃地说道，“就是这种手机，五年前就达到了10G的MP3格式存储通话记录，可以存进一万分钟的通话录音……”

他有些畏惧地偷偷望了我一眼：“先生，要修这种手机的话，五百块可能不——啊，不，不！只要五百块，五百块……”

“其实这个手机没有毛病。”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只是充电器丢了，充不上电而已。”

“那很简单啊！”那个酒鬼一拍大腿，“先生，您稍等一下。”

他跑进了里间，搬出一个小小的工具箱，在双手手指灵巧的动作下，一个小小的电板开始成型……大约一个小时后，他把接线的一头插进手机的充电槽里，另一头插在电源插座里。

专业的，果然是最好的——这一切简直太神奇了！我看到，手机红色的充电灯，开始闪烁了起来！

我轻轻拿起手机，打开翻盖，按下了“开机”键。

在那一瞬间，屏幕亮了。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铃声，闪烁出开机画面后，出现了一个四周被鲜花包围的方框。方框的上方是几行英文——

“开机密码已于公元2011年2月16日更改，您必须在三次以内输入正确的六位密码。”

“五百块。”邵亦风轻轻地提醒我。

我掏出五张一百块的钞票，放在桌上。他迫不及待地抓起这钱，塞进裤袋。但马上，他又从裤袋里把这钱拿出来，攥在手里。

最后，我看着他一只脚踩在了凳子上，把这钱插进袜筒里。

做完这一切后，他有些尴尬地摸着脑袋对我笑了笑，然后用一种谄媚的语气问：“先生，您现在可以输入密码，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问题——是我能帮上忙的？”

输入密码——可是，我怎么知道姨父的密码是什么！

幸好，我是一个牌手，而且，是一个不算很差的牌手。虽然我还没有冒斯夫人、道尔·布朗森那样瞬间看穿人心的能力，但至少，我还可以通过一些蛛丝马迹，去分析，去判断……

2011年2月16日！就是今年元宵节的前一天，也就是——姨父自杀的那一天！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在那一天，他一定是改好了手机密码，关了机，然后把我叫进他的书房，给我演示出那把牌……

是的，那把牌！那一定就是破译密码的关键！

我沉默着，竭力回忆着关于那把牌的一切。

姨父先是发下了三张翻牌——黑桃K、草花4、红心J。

转牌是——草花6。

而河牌是——草花A！

手机的密码是六位，而这里，就有五张牌，加上姨父的底牌A——

也就是说，这个组合应该是：AK4J6A。而放在手机键盘上，就应该是——

254562！

我输入这个数字，但马上，一行红色的字就开始闪烁起来：密码输入错误！您还有两次机会！

“先生——”邵亦风一边偷眼看我，一边轻轻地说，“这种手机，密码输入的方式，不是这样的。”

“哦？那应该是怎样的？”

“六位密码很容易被暴力破解。而这种定制手机，都是卖给富豪们的，他们通常都有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也通常会保留大量的通话记录录音。一旦手机遗失，被人破解开密码的话，后果会很严重。甚至可以说，任何一部手机，都可能引起比2008年那场被称为“艳照门”的艳照事件更严重的风暴！”邵亦风一说到手机，整个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脸上也泛起了自信的光芒。

他继续说了下去：“但超过六位的密码，很容易被人忘记。而这种密码一旦遗忘，就永远都没办法解开。所以，我们开发部的同仁，就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说到这里，他又换上了一副畏缩的脸色：“先生——五千块，不贵吧？”

我冷冷地注视着他，并且迅速找到了他的心理价位：“五百块。”

“三——两千？不，一千？”他还想要和我讨价还价，但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掏出了五张一百块的钞票，在他眼前晃了晃，并且静静地看着他。

“好吧，五百块，就五百块。”他伸出手来，接过我的钞票，塞进了另一只袜筒。

“现在你可以说了。”我轻轻敲了敲桌子，说道。

“是的，是的。嗯——其实，这种密码，每一个数字，都要键入不同的次数。这个次数才是最关键的地方——最高九次，最低也要两次。也就是说，这实际上是一个最低12位、最高54位的密码。”

键入次数，难道是每张牌下注的数量？可是，翻牌的三张是一次下注，而转牌的下注是十万——这个不对。那么，又会是什么呢？

我一时间找不到任何头绪。看来，这个密码，至少在短期内，我是没办法解开了。

我关上手机，连同那块“充电器”一起，放进了西装口袋里。然后我开始决定和他谈正事。我盯住他的眼睛，轻轻叫了一声：“邵亦风。”

我很清楚地看到，他颤抖了一下。

“一千块，够你喝几天的酒？两天？三天？”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下来了，我必须速战速决，从一开始就击穿他的心理底线，“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但我想，现在已经没人会请你修手机了，也没人愿意给你钱，让你去喝酒了。不是么？”

好几次，他都张了张嘴，似乎想要打断我，但我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接着说：“可是，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拿到几十万乃至上百万的钱，你可以有喝不完的好酒……”

“尽管我很需要钱，可是这个密码，我也解不开的，先生。”

“不，我不是要你解开这个密码。”我淡淡地说。

“犯法的事，我也不能做的。”邵亦风喃喃地说道。

“不，不犯法。而是救人。”

“救人？”

“是的，有一个人患上了尿毒症，需要换肾才能活下来。而全世界，只有六十个人的肾可以匹配。”我一边观察着他的神情，一边慢慢地说，“你是离香港最近的，在我们的计算中，也是最便宜的。不过现在看来，在长期的酗酒生活后，你的肾可能已经不再健康，也未必符合我们的要求……”

“不……我的肾很健康的……”邵亦风抓住了我的手臂，急切地摇着说道，“你们不用再去找其他人了……就我，就是我了，先生，拜托了……”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本，我以为说服一个人捐出自己的肾，会是一件极有难度的事情。但是，只要看穿了人心，一切都会如此轻而易举……

牌桌上的锻炼让我获得了这种能力，可我永远也不可能想到，当我第一次使用这种能力的时候，竟然会变得如此冷漠——没错，这是一个肾！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可我竟然还用在牌桌上的方式，静静地观察，不停计算、总结，敏锐地判断出他的底牌，并且毫不留情地加注！

就像我是在菜场里，和一个小贩，指着一棵大白菜讨价还价！

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绝情的？我不知道——看着面前还在苦苦哀求着的邵亦风，我只能轻轻地说：“我们先去乌干达吧，他们会安排你——或者你的肾，去香港的。”

所谓的非洲扑克大赛，不过是一场闹剧而已。一千名牌手中的绝大多数，都是毫不知名的网络牌手。很多人在此之前，都没有任何现实牌局的经验！网上牌室极度奔放、起手全下的博命式风格，被完完整整地带到了这里——仅仅才第五把牌，我就不得不持AA跟注同桌三个人的全下！结果那位持8J的牌手，幸运地击中顺子，将我淘汰出局。

我回到了香港。而邵亦风已经提前一天被送来了。在仁爱医院杜妈妈的病房里，我和阿湖紧张地等待着他的身体检查报告……

朱院长拿着报告走了进来：“恭喜二位。他的肾没有任何问题，完全可以移植。我们准备在一个月内，就进行这次手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阿湖就惊喜交加地跳了起来！她紧紧地抱住了我——看着已经睡着的杜妈妈，我想我应该高兴吧，不是吗？可是，为什么，我却很难高兴起来？

医院的病房里，总是有一些刺鼻的药水味。可是，这个时候，为什么我闻到的，却又是那令人厌恶不已的酒气？为什么，我会突然想到母亲说的那一句话——

“……当然，那个男人同样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不也一样下岗，靠着卖那把子力气和卖血，才把你养大？”

……

夕阳的照射下，我和阿湖静静地坐在草坪里的石凳上。

“你会在这里陪着阿姨做完手术，对吧？”

“嗯，阿新，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吗？”

“是的，我想回去一趟。”

“回——”阿湖看了我一眼，“内地？”

“是的。”

“嗯，也好。你这也算是——衣锦还乡了吧。”

衣锦还乡么？我也不知道。就算我回到了那已经完全陌生的县城，也依然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这是个很小很小的县城，甚至没有公车也没有出租车，有的，只是一种被称为“慢慢游”的交通工具。我在那家工厂外下了车，看到的一切，都和一年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走到家门外，我犹豫了一小会，但还是举起手来，轻轻地，敲响了这门。

第五十六章　地球与月球的故事

“吱呀”一声，门开了。

可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父亲。而是另一个男人。

才离开这里仅仅一年，我依然记得，他是和我父亲一同下岗的工人。但他明显已经不记得我了。打量着西装革履的我，他有些怯怯地问：“你——找谁？”

“邓专勤——不是住在这里吗？”我问。

“你说老邓？他已经死了。”

在这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几乎完全失去了意志，但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急切地问着——

“死了？怎么死的？”

“穷死的呗。”他妻子的声音从房里冷冷地传了出来，“还能怎么死？”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幸好，那个工人伸出有力的右手，扶住了我。这个时候，他才认出了我：“你——你是小新？”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感觉到，泪水已经充满了我的眼眶。

“进来再说吧。”他把我拉进了房子里。在他妻子的帮助下，我坐在一张椅子上。但忍不住地，我抬头看去——

这套房子只是一大一小的两个套间，通往里间的门是开着的。无论是客厅还是里间，都已经找不到哪怕一点点我或者我父亲留下的痕迹了，就连墙上贴着的报纸，也都换成了去年的。

以前客厅里那简单的摆设，在我的少年时代是这样熟悉，一桌一椅，都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现在全都不见了，只有四面的墙壁依然如旧。

里间原本摆放着一大一小的两张床，现在，也被换成了一张几乎同样陈旧的双人床。这双人床放在了那个房间里以前父亲那张床的老地方。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画面：那个白发斑驳的老人，曾经躺在这个位置上，握住一个酒瓶，徒然地大声呼唤着他儿子的名字。

而这音量慢慢变小，终于消失不闻……

我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

而这泪水，一直流到了父亲的坟前，依然没有止息。

那个工人和他的妻子都走了，只剩下我，跪在墓碑前，一边烧着纸钱，一边默默流泪。

一阵山风吹过，满山的树木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蓦然间，我想到了澳门海堤上，那些被海风吹得极度倾斜的防风树。我似乎看到了阿湖就在那海堤上，按住一棵树，轻轻地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是的，子欲养而亲——不待。

人都是这样的。当你得到的时候，你永远不懂得珍惜。可是当你失去之后，当你因此而惋惜的时候，你才发现，一切，都已经永远没法追回来了……

“那个时候，我们也不知道怎么联系你，所以在大家的帮忙下，工会就出钱把他下葬了——这是你爸留下来的东西。”厂长办公室里，在工会主席、会计还有那对工人夫妇的见证下，厂长拿出了一个小木箱，“这上面还有那时我们三个人当着他面贴的封条，你看一下。”

我接过木箱，轻轻摩挲着，触手处很是粗糙。一根木刺刺痛了我的手指，让我已经止住的泪水，再次奔涌而出。这木箱看上去很熟，像是……

“那会儿，老邓每天都要喝得醉醺醺的。好不容易清醒一回，就到处借锯子、榔头、钉子。还拆了家里的床板，弄得叮当叮当响……”那个工人轻声地说，“我们都以为他是疯了，原来……”

轻轻揭开封条，我打开了这木箱，箱子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酒味。

箱子里其实并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沓白色的小纸条，上面是我曾经稚嫩而难看的笔迹，还有另一沓——红色的百元大钞。

我知道，那是五万块钱。那是我去香港的时候，姨母留给他的。

“老邓还有这么多钱？那他还卖血……”那个工人的妻子忍不住惊呼一声。

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狠狠地向她瞪去。她也自知失言，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轻轻合上箱子，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对他们大家深深鞠了一躬后，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一个月里，菲尔·海尔姆斯一直都在HSP里和那些巨鲨王绞尽脑汁地斗智斗勇。而我则在离开拉斯维加斯后，走过了中国的内地、香港、澳门，还去了一趟非洲，经历了这么多可以令任何一个正常人崩溃的事情。所以，当我们再度坐进梦幻金色大厅里的那张牌桌时，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那充斥着全身的疲惫和无力。

整整三天，我们谁也提不起战斗的欲望，甚至每一天的输赢都没有超过五十万美元！倒是休息了整整一个月的堪提拉小姐像吃了兴奋剂一样生猛，这三天里，她连续扫走了萨米·法尔哈、詹妮弗·哈曼和丹尼尔·内格莱努的筹码！现在，巨鲨王六人团，总共只剩下一千一百万美元的筹码。

“阿堪，干得不错。还要继续加油哦。”第四天比赛即将开始的时候，在梦幻金色大厅的休息室里，我微笑着对堪提拉小姐说。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她毫不客气地全盘接受了我的称赞，然后她问道，“对了，怎么这一次——没有看到杜小姐在你身边？”

“她的母亲刚刚动完手术，还需要她陪着观察一段时间。”我淡淡地说。

“是这样啊。”堪提拉小姐饶有兴味地问，“那她什么时候会来？”

“可能半个月后吧，如果到那时这场战斗还没有结束的话。”

听到我的回答，堪提拉小姐似乎脸有喜色。她继续追问着：“那么，阿新，你能不能给我帮个忙？”

我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这半个月里，你能不能暂时充当一下我的未婚夫？”

“未婚夫——”饶是我现在已经心如古井，但堪提拉的这句话，却依然让我感觉到一阵震惊！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问一句“为什么呢”，就看到了陈大卫板着那张扑克脸，在他妻子的陪伴下，走进了休息室。

简单打过招呼后，哈尔平先生也出现了，他把我们四个人请进了比赛大厅。

在铃子花的香味中，在那两位史上最强巨鲨王的微笑注视下，这一天的比赛，正式开始。

前三个小时里的战斗，和前三天的战斗没什么两样。都是在令人昏昏欲睡的不断弃牌里度过的。但还是那句老话，牌桌上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在菲尔·海尔姆斯一如往常地加注到两万美元，而我则拿着红心K、红心9，决定跟注进入彩池后，发牌员发下了前三张公共牌。

这三张牌是——黑桃Q、红心J、方块10。

海尔姆斯继续下注半个彩池，也就是两万美元。现在，轮到我做决定了。

这牌没有明显的同花可能，而我已经配到了顺子！尽管这顺子不是最大，但除非海尔姆斯拿到AK，否则我已经差不多稳赢他了！我现在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怎样在他不留意间，把彩池构建得更大！

这是一件非常有难度的事情，尤其是我们之间，已经连续几天都没有发生过什么激烈战斗的情况下。更何况，Q、J、10这三张牌，实在太容易让人联想到“顺子”这个词了！如果我拿到10、J，而下面出现的是9、Q、K，都比这三张完全连在一起的牌要隐蔽一些（这是通常而言。对一条巨鲨王来说，对牌面的敏感程度远远超出常人，看到任何可能构成顺子或同花的牌面，都会下意识地想到这一方面）！

无论拿到任何底牌，海尔姆斯总是会领先下注的（当然偶尔也会弃牌），他的这两次叫注，全都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可是，如果我不想让他看穿自己底牌的话，我也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跟注，或者弃牌——而拿到顺子的我，当然不可能弃牌！

没错，在这种时候，任何试图挑起战争的行动都是愚蠢的。哪怕我拿到了皇家同花顺，也只能老老实实跟注！这样做，我至少可以赢到海尔姆斯必定会有的转牌圈下注，也许还有可能的河牌圈下注。但只要我一加注，哪怕只是加注到四万美元，菲尔·海尔姆斯肯定就可以猜到，我已经拿到了顺子，那样他就会清楚，自己已经落后了，然后迅速弃牌。也就是说，我将一无所获！

这些思考都是在一瞬间完成的。很快，我就做出了决定：“我跟注。”

第五十七章　相恋300小时

转牌发下来了——草花2。

菲尔·海尔姆斯并没有照我预料的那样继续下注。他点着了一支烟，注视着我，轻轻敲了敲桌子。

四张牌，四种花色，这就彻底杜绝了同花出现的可能。而这四张牌并不成对，也就是说，至少在转牌圈里，海尔姆斯不可能拿到四条或者葫芦。那么现在，只要他没拿到AK，我手里的顺子就是最大的！

但他也并非没有机会！如果他已经拿到了三条或者两对，可以做不同概率的葫芦抽牌（关于葫芦抽牌的彩池比例，请参见前面章节）。甚至，如果河牌出现任何一张K，只要他有一张A，就可以赢我，有一张9也能和我平分彩池。而河牌出现A、9的话，他只要有一张K，照样能和我平分彩池！

形象地描述一下这把牌，那就是我在前面领跑，而菲尔·海尔姆斯在后面追逐，但我们之间的差距，却并不是很大，他有很好的机会在冲线前超越我！

铃子花香的刺激，让我的头脑冷静而清醒。现在，还有三种行动的可能供我选择，我必须计算出最好的那一种，并且按此办理——

第一种选择，是下一个重注，让彩池比例变得不适合海尔姆斯抽牌。那么他有很大的概率（根据前三天和今天前三个小时的战斗来看，这概率近乎百分之百）选择弃牌，让我拿下这个四万美元的彩池。

我马上就否决了这个选择。没错，在单挑对战里，你很难拿到这样一把能够确定领先的好牌（大约不到10％的概率）。这把牌我完全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更多，而非区区两万美元。

第二种选择，是我也让牌，把海尔姆斯放入彩池。并且希望河牌能够让他击中一些诸如两对、三条的牌，从而骗到一些筹码。

但这也不行。让他免费看牌对我来说风险极大。这姑且不论。但面对他软弱的让牌，我也让牌是没有道理的。海尔姆斯已经退缩了，我只需要下个轻注，也许就能马上拿下彩池，但我却放弃这种机会——用古斯·汉森那天的话来说，这是把诡异的牌。而诡异的牌，总是会让牌手们比平常更谨慎、更小心。

尤其是对菲尔·海尔姆斯这种对危险的嗅觉比平常人敏锐百倍的巨鲨王来说。

那我就只能做出第三个选择了——我拿起两个一万美元的筹码，扔进了彩池。

海尔姆斯仰头朝天，喷出一口烟雾。他嘟哝着说：“你是真的有牌在钓鱼，还是想要吓退我？”

我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么多天的较量下来，我已经对他的这些小习惯了如指掌。没错，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对我问这种问题了，而每一次问的时候，他的手里都会有些什么牌，并且会对我进行加注。

这次也毫不例外，在短暂思考了一会之后，菲尔·海尔姆斯决定加注到十万美元。

比起之前动辄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美元的彩池，这个十几万美元的彩池的确配不上一个“大”字。但现在，在双方都疲软了这么久之后，能从他的手里骗到十万美元，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决定行动起来，一举拿下这个彩池。于是我马上就对发牌员说：“我再加注——到二十万美元。”

海尔姆斯的确拿到了什么牌，因为他并没有选择弃牌！他只是用右手按住了自己的底牌，目光不停地在我脸上盘旋，但我感觉得到，从我那张平静无比的脸上，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小白痴，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吓退我吗？”突然间，他扔掉了手里的那支烟，咆哮着站了起来，伸手抓起三个十万美元的筹码扔进彩池，“我再加注到四十万美元！”

他会是AK这种牌吗？我本能地感觉不会。因为——

在我的牌例总结里，清清楚楚地写着：菲尔·海尔姆斯在拿到最大的大牌时，会突然安静下来！而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我已经判断出来了，他的底牌，只有四种可能：口袋对子A或者K（这是最大的对牌）；口袋对子Q到10（这会让他击中三条）；和我一样的K9，或者，仅仅只是让他能凑成最小顺子的98！

我有80％以上，直至95％的概率可以赢他！

而海尔姆斯的加注和再加注，也表明了他对自己手里的牌很有信心！那也就是说，他判错了我的底牌！这是迄今为止，除了那把9、9对10、10之外，他所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从那把牌到现在，把休战时间全部除开，我们也已经有差不多六天的时间，都没有犯下什么大的错误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必须让他为自己的错误，付出沉重的代价！

“我再加注到八十万美元。”这一切判断都是在瞬间完成的，我毫不犹豫地说道。听起来，就像是他刚刚做出决定后，我就马上说出加注一样。

菲尔·海尔姆斯也不甘示弱，再加注到两百万美元——战争，在一瞬间就进入白热化！

而牌桌上这种战争的起因，往往就是不经意间的一些小小走神——我坚信在这把牌里，是海尔姆斯犯错了。但从他的叫注和表情，我可以看得出来，他同样坚信这把牌自己能够获得胜利！至于到底谁对谁错，那就只有等到底牌翻开的时候，我们才能知道。而在底牌揭开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你难道拿到了AK？”在我再度加注到四百万美元后，海尔姆斯并没有再急着加注，他用双手的大拇指按住太阳穴，轻轻地揉着，并且厉声问我。

我没有回答，而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还是你以为拿出一半筹码来偷鸡，就会把我吓跑？”海尔姆斯摘下墨镜，喋喋不休地说着，“小白痴，你受了什么刺激？这不是十万美元的WSOP，也不是一百万美元就可以入场的HSP！看清楚，这是一千万美元的牌桌！我们在进行总价值一亿美元的牌局！在这张牌桌上，你竟然想用这种赌气式的下注来偷鸡？赌气……赌气就能赢到钱吗？好吧，现在，我全下！”

他的确曾经用这一招，吓退过很多对手。但在我的眼中，此时的他就像一个虚言恫吓的小丑般可笑。是的，我知道他没有拿到什么牌，我当然会跟注全下！

胜负几乎在翻下牌的那一瞬间就决定了——

他的底牌是草花9、黑桃8。

河牌没能给他送上唯一能平分彩池的那张K，这把牌，我赢了。

发牌员一边把所有筹码扫到我的面前，一边对那条巨鲨王说：“菲尔·海尔姆斯先生，您还有一次补充筹码的机会。”

海尔姆斯摇了摇头。他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起墨镜，向观众席走去。

和发牌员、巡场还有卡夏一一握手致意后（这是每一个赢家都应该有的牌桌礼仪），我也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路过观众席时，我看到菲尔·海尔姆斯伏在妻子的怀抱里，不停地倾诉着什么。而他的妻子也一直说着话，并且不断地，轻抚着他的背脊。

就在我即将走出大门的时候，堪提拉小姐的声音柔柔地传来：“亲爱的，你不等我了吗？”

这句“亲爱的”，顿时让停在门边的我，成为所有人目光聚集的中心！就连正在抚摩着那个橙子的陈大卫，也忍不住扭头向我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而一直都显得有些懒散的电视台工作人员，也突然精神一振！

原本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的他们，在这一刻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任务！原本对着堪提拉小姐的摄像机，齐刷刷地对准了我；而刚才还跟在我身边的那两个BBC体育频道的工作人员，则马上把摄像机对准了堪提拉小姐！

堪提拉小姐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我猜想是“失陪一会”或者“很抱歉，离开一下”之类的请求，因为我看到在陈大卫点头之后，她就离开了牌桌，向我走来。

在至少十部摄像机的镜头前，她伸出双手，为我整了整衣领，然后再次问我：“亲爱的，你不等我了吗？”

“不，我当然会等你。”透过堪提拉小姐的眼眸，我看到了一丝祈求和渴盼。在这种时候，我怎么也不可能扫掉她的面子——于是我只能给她一个鼓励的微笑，转身走上观众席。

刚刚坐下，我就听到了海尔姆斯的声音：“小白痴，这次牌局重开，我就一直感觉你有些不太对劲。可是，竟然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到底什么地方变了。”

“哦？是吗？”我淡淡地问道。

在那位心理医生妻子的怀抱里，菲尔·海尔姆斯总能很快恢复平静。就像这一次，短短的几分钟里，从他的脸上，就再也看不到那份失败的沮丧了。

“是的，你变了。”尽管已经输给我两千四百万美元，海尔姆斯却依然用那副高高在上的口吻对我说，“连续打完WSOP和HSP的比赛，整个九月都是巨鲨王们最疲累的季节，我也不例外。所以，竟然在连续进行了三天的牌局后，我才发现这一点——甚至于要不是今天那张牌桌上坐着的是东方快车，可能我还一直发现不了！”

他走到我的面前，像是在牌桌上一样，盯着我的眼睛，接着说了下去：“小白痴，你自己没发现吗？你现在玩牌的时候，好像都不用思考了。就像东方快车一样，每个决定都那么快，就像赶着去救火一样！”

“还在WSOP的时候，我就说你是这世界上最差的牌手。我说得一点也没错，你根本就不会玩牌！”海尔姆斯越说越快，他指了指正在那张牌桌上玩牌的陈大卫，“你真以为自己是他了？还是你在用屁股决定怎么叫注？小白痴！”

我坐在座位上，静静地看着他。如果是在以前的话，我还会为他的这些话而发怒，并反唇相讥，比方说一些“这和你无关”之类的话。但现在，我却感觉到，他的这些话，完全和我无关！

无论他怎么对我指手画脚、指责或是谩骂……这一切，都像是发生在遥远的银幕上的事情，而我，只是一个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人。

他一直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可是，直到最后，我也和最初一样无动于衷。

菲尔·海尔姆斯终于也说累了。在发泄完自己的怒火之后，他终于忍不住疑惑地问我：“这个月你也没玩牌，怎么看起来，你比玩了一个月HSP的我还累得多？”

我淡淡地微笑着，没有回答。

没错，我的确很累！尤其是我的心，很累、很累……我只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躺在一张床上，再也不用起身。可是，我是一个男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永远都要去战斗！再苦、再累，也都必须一个人去承担！

而且这累，是永远都没法对别人说出来的。我能对海尔姆斯说：我的爸爸已经不在了，而我的母亲也不要我了……这些事情吗？当然不！我不需要别人廉价的同情，更不需要别人“慷慨”的施舍！

菲尔·海尔姆斯结束了演讲，和他的妻子离开了大厅。坐在我前面的辛辛那提小姐也早就睡着了。观众席上，就只剩下了陈大卫夫人还会偶尔和我说说话。但我和这位慈祥的老妇人之间，又确实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彼此在摄像机的镜头前敷衍着微笑，说了几句话后，她也就扭过头去，认真地看陈大卫的战斗了。

这段时间里，只要离开牌桌，走出摄像机和聚光灯的范围，我就会忍不住开始回忆那无穷无尽的往事，一个人默默地痛苦——但现在，摄像机还对着我，我还不能这样做。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的大屏幕。那里，还在播放着我和菲尔·海尔姆斯战斗的画面。

在海尔姆斯的提示下，很快地，我就从这些重播里发现了——确实，海尔姆斯说得一点也没错，经过了那一场网上牌室拼功绩积分的战斗之后，我现在的玩牌速度，比起以前的确快了不少！而我还发现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

整整三个多小时的战斗之中，甚至于走下牌桌之后，我的脸上，就一共只有两种表情！

要不就是淡淡地微笑，要不就是整张脸上平静如水。

无论是在被海尔姆斯加注后选择弃牌的时候，还是在赢得他所有筹码的一刻，甚至是在听到那句“亲爱的”的瞬间……我的脸色，都是那样的平静！

而我的心底，也是一样平静！似乎无论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事物，都不能再让我的心底再起一丝波澜，也不能再让我这张脸略微动容。

对一个牌手，尤其是一个正在进行着史上最高赌金的牌手来说，无论如何，这并不是一件坏事。而玩牌速度的变化，就说不上是好是坏了——是的，比起以前，我可能会有更多考虑得不够周全的地方，但菲尔·海尔姆斯也同样会被我影响到他固有的节奏！

以前，一个小时里，我们大约能玩二十到三十把牌，也就是平均一天两百把牌左右。但随着我的速度明显提升，这几天里，我们每一天都会玩上超过三百把牌！对我来说，这些手数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但对海尔姆斯来说，他大脑的工作量就不得不增加到原本的150％！

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我并没有觉得最近几天的牌局有什么不同。但当我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我就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妥，越是深想，这脉络也就越清晰——没错，这不妥并不是对我本人的，而是对菲尔·海尔姆斯！

即便是在WSOP和HSP这两个世界最高级别的MTT和现金桌的比赛里，牌手们每天都不得不进行十到十六个小时的比赛。但因为每张牌桌上都坐着六到十个人，玩牌的把数被大大降低，每天也就能玩不到一百把牌。而单挑对战里，每天两百把牌的数量，也已经算是很多了。像堪提拉小姐的那张牌桌上，除了陈大卫出场之外，每天通常都只进行不到一百五十把牌。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保持现在的玩牌速度，每天和海尔姆斯继续玩三百把牌以上，我固然会不可避免地出错，但海尔姆斯却只会犯下更多、更大的错误！就像今天这把顺子碰顺子的误判！

尽管我已经赢到了菲尔·海尔姆斯的两千四百万美元，但说实话，在此之前，我却一直不敢对自己过于乐观，也从来就没有对最终胜利抱有太多的信心。我一直认为，能够有50％的胜率，就已经非常不错了。但现在——

我看到了，击败他的希望！

可是，击败海尔姆斯，又能证明什么？又能挽回什么？能让我的父亲起死回生么？能让我的母亲回心转意么？能让我的姨母健康复元么？既然这一切都不可能，那就算我胜利了，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是古罗马竞技场的那些奴隶角斗士，也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拼命战斗。可我呢？我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我能够找到击败海尔姆斯的方法，但却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摄像机一部接一部地停止了运转，聚光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梦幻金色大厅里的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堪提拉小姐和陈大卫这一天的战斗，也结束了。

“我被他赢去了五百万美元，而你赢到了一千万——也就是说，现在巨鲨王六人团，还有一千六百万美元，而海尔姆斯还有两千五百万。这真是个很不错的成绩，远远超出我们当初的预想。”坐在假日咖啡馆里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堪提拉小姐啜饮了一口橙汁后，微笑着对我说。

“说正事吧。”我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堪提拉小姐，并且问道，“这笔五千万美元的投资，给你惹到麻烦了？”

她微微低下头去，轻声地说：“是的。”

我们都沉默了一小会。堪提拉小姐接着说了下去：“阿新，我想我有必要向您描述一下我们家族的管理模式。如您所知，毕尤家族是一个大家族，祖父的每一个儿女或者孙儿辈的成年人，都在不同的产业里占有一定的股份。而最后，这些股份通过遗嘱的形式，被全部确定下来。”

她停了下来，自嘲般地笑笑，继续对我说：“我听说过你们东方有句谚语，叫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而毕尤家族也是一样。即使祖父在生前，已经把那些产业全部交到了他的儿女们手里，但总有些贪心不足的人认为，他隐瞒下了另外一笔更多的钱，而这笔钱最后的归属——就是我。

“我一直很得到祖父的宠爱。他生命中的最后十年，基本上都是和我共同度过的。可是，除了遗嘱上留给我的那些股份、现金以及这四千万的赌金之外，他确实没有留给我其他更多的钱。可那些人一直都很嫉妒我，总是想从我这里掏走那笔不存在的巨款——而这一次的五千万美元投资，就给了他们最好的借口。

“下个月的五号，毕尤家族就要召开例行的家族季会了。而现在，我已经得到消息，两个姑母和一个叔父，将在这次季会上，联名提出一个议案，要求查清这笔五千万美元投资的——资金来源。”

格鲁那永远带着淡淡忧伤的歌声中，堪提拉小姐看着我，轻轻说道：“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拉斯维加斯。所以达拉斯发生的一切，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根据毕尤战法研究所总会计师给我提交的报告，事实上，他们已经查到了，在这笔五千万美元投出来的时候，研究所也同时收到了另一个五千万美元。”

我点了点头，而堪提拉小姐则继续说了下去：“如果我拒绝对董事会说出这笔投资的资金来源的话，下一次季会，可以想见，他们将会以‘洗钱’的罪名对我提起诉讼。然后我就不得不接受联邦调查局的调查——而五千万美元并不是一个小数字，他们的提案有很大的可能性会被董事会批准。”

“追查资金来源，这个应该不是问题。您的那些会计师，都应该不是白拿工资的才对。我想，其实他们已经全部弄好了。难道没有么？”迎向堪提拉小姐的目光，我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堪提拉小姐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但很快地，她就有些不堪我的注视般扭开了头，看向窗外：“阿新，他们的确把账做得很好。其他人都只能查到这笔投资是毕尤战法研究所提供的——但那是对其他人来说。”

“也就是说，联邦调查局很容易就可以查到，这笔款项，实际上是来自——”

“萨米·法尔哈先生的账户。而且照他们行事的一贯风格，还会公开这个调查结果。事实上，这一切对我们两个并没有什么损害，但是——”

“但是我们就给陈大卫先生、萨米·法尔哈先生他们惹上了麻烦。”我依然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地说，“那么，阿堪，您要我冒充您的未婚夫，又是为什么呢？”

堪提拉小姐沉默下来，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杯橙汁。最后她终于下定决心般，扬起脸来，注视着我。

“阿新，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些事情，关乎我们整个毕尤家族的声誉。我希望您听过之后，不会对任何人再提起，包括杜小姐。可以吗？”

“当然。”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想你也猜到了——就像任何一个美国的大家族一样，毕尤家族成员们的私生活——”堪提拉小姐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轻，“极其混乱。事实上，我的三个姑姑，还有那些表姐妹，都有很多的——情人。”

我沉默着，喝了一口咖啡。

“曾经有段时间，她们的丈夫因为不堪忍受这种生活，纷纷提出了离婚的要求。您知道的，在美国，离一两次婚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可是，我的祖父是一个很古板的人，他固执地认为，离婚是令人身败名裂的大事。他宁可自己掏钱安抚这些可怜的男人——而钱这种东西，有的时候，真的很起作用。”

“那这种补偿，也不可能有五千万美元之多。”我冷冷地说。

堪提拉小姐点了点头：“没错，只有六百万美元，而且还是分三十年支付。但是，阿新，祖父为了补偿这些可怜的男人，在他的遗嘱里规定，凡是我们毕尤家族的女婿，其账户都可以不必接受董事会的检查。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结了婚，我再把这五千万美元直接打入您的账户，他们的提案就自动失效了。”

“结婚？”我摇了摇头，“对不起，阿堪，我从来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也不会。”堪提拉小姐迅速地说，“这只是最坏的打算。阿新，您还有另一个选择。”

“请讲。”

“在十月五日，毕尤家族召开下次季会之前，结束这场比赛。如果您做不到的话，我们就在十月四日当天结婚。您知道的，拉斯维加斯是全世界结婚和离婚最方便的城市。”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们将会迎来陈大卫先生、萨米·法尔哈先生以及其他二十三位巨鲨王可能的报复。”堪提拉小姐淡淡地说，“毕尤战法研究所的总会计师已经给了我另一份报告，这二十五位巨鲨王能够动用的资金总额超过一百亿美元，再加上曾经投资给他们的那些人，以及他们和那些富豪牌友的良好私人关系，还有他们的影响力——我们将要面对的，是超过三千亿美元的疯狂报复。当然，这种事情不一定会发生。”

“但也有可能发生。”我平静地说。

堪提拉小姐凝神注视着我，她那张洋娃娃般的脸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我看她慢慢地，点下头去。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想给所有人（包括我自己）惹上麻烦，也不想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掉的话，那么十月五日之前，不，应该说是十月四日之前——我就必须结束战斗！

而当我再次走进梦幻金色大厅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二十一日的中午了。也就是说，总共只剩下了三百个小时的时间！而在牌桌上，我只有一百零四个小时，用来赢得菲尔·海尔姆斯剩下的两千五百万美元！

我刚刚找到一扇开门的钥匙，可马上就有人来告诉我，必须在一百个小时以内，把这扇门打开！

不，这比开一扇门要有难度得多！门不会弃牌，不会偷鸡，也不会隐藏自己的大牌……它只会一直静静地在那里等着你。可牌桌上，只要对手做出一个简单的弃牌决定，你就永远都没有办法，拿走他除了盲注外的任何一个筹码！

“我下注五万美元。”在翻牌发出来后，菲尔·海尔姆斯迅速地做出了决定。

“我加注到二十万美元。”我更迅速地扔出了两个十万美元的筹码。

“小白痴，你今天怎么了？”海尔姆斯也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咆哮和喋喋不休，对我没有任何作用。现在他已经很少再说这些废话了。但偶尔还是会控制不住，就像现在一样，他站起身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从坐进牌桌开始，你就总是加注、再加注。已经两个小时了，难道你一直都有拿到大牌吗？当然不！你改换了你的风格，你一直都想要吓退我！”

“可难道你真的觉得，一切都会这样容易？还是你觉得自己就像是——”他指着另一张牌桌上的古斯·汉森说，“铁面一样，可以用这种方法赢钱？”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他。海尔姆斯有些愤愤然，又有些气馁地坐下，他揭开了自己的底牌，看了一眼，又看向那三张公共牌——方块K、方块6、红心2。

除了河牌发出来的那一刻，一把牌里，最重要的时刻，就是翻牌圈了。台面最终60％的牌都被一次揭开。你可以确定自己拿到了最大的牌，或者最小的牌。然而更可能的是，这翻牌对你没有任何帮助，或者你只是拿到把不大不小的牌，而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你的对手身上。

在单挑对战里，牌手们最经常做的事情，就是陷入中等对子和小对子（例如这把牌里，翻牌是K、6、2，那么底牌有K的话，被称为顶张大对；而底牌有6或者2，则被称为中等对子和小对子；这和翻牌前的中等对子、小对子概念是两码事）的泥潭里。你必须一次又一次地猜测，对手会否有顶张大对，或者比你更大的口袋对子。你要敏锐地判断出，你的对子和对手的对子比起来，到底谁更大。

这种判断的前提就在于，你能够猜中对手的底牌。而这猜测也当然不是胡乱就能做出来的，而是通过一系列的观察、分析、总结，最终得出的结论。当然，也不排除偶尔灵光一闪的牌感。

而我对面坐着的那条巨鲨王，现在已经明显判断不出我的底牌了。他已经完全乱了阵脚。是的，在犹豫了很久后，海尔姆斯把牌扔回给发牌员。

我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把我不同花色3、7的底牌，扔回给发牌员。并且迅速地在发牌员发下新一轮底牌后，加注到五万美元。在海尔姆斯再加注到十万美元后，我毫不犹豫地再加注到二十万美元。而他只是迟疑着，决定跟注。

我知道自己可以赢他！可是现在，我必须和时间赛跑！这套战略是我在昨天晚上定下来的，看来已经收到了奇效——前两个小时里，我已经从海尔姆斯那里赢到了超过两百万美元！

我成功地变换了风格，这让海尔姆斯觉得疑惑。他不得不一边疲于应付我提速后的玩法，一边不断地重新猜测我的底牌。我一直都在加注，真的有牌吗？还是一夜之间，我就完成了从攻击流到奔放流的转化？

第五十八章　夜半歌声

菲尔·海尔姆斯从烟盒里弹出一支香烟，夹在手里，却并没有点燃。他无意识地把玩着这香烟。过了一会，他用拇指把这支烟捏断了，并且很用力地，揉成一团，然后扔在地上。

与此同时，翻牌发下来了——黑桃A、方块6、红心7。

我面色如常地下注二十万美元，海尔姆斯马上加注到四十万美元，而我则静静地再加注到一百万美元。

他又陷入长时间的思考，这很好。因为在这把牌里，我并不希望他被我吓退而弃牌，我想让他跟进彩池，因为我的底牌是一对黑色的7。

除非他的底牌是口袋对子A，否则，我就已经领先了。虽然这差距并不算太明显，也就大师兄一个筋斗云的距离。但是，尽管海尔姆斯不像托德·布朗森一样，长得和二师兄没有什么差别，可他也不是大师兄。

除非有极好的运气，否则我绝不相信，他能赶得上我。

我掏出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这两个小时里，我竟然已经抽掉了一盒烟！我摇了摇头，把烟盒扔在地上。很快，身后的卡夏就再次给我递上一盒烟。

“小白痴，给我一支。”海尔姆斯用一种命令式的口吻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拆开烟盒，取出两支烟，并且扔给他一支。我们两人都点着了烟，一阵浓烈的烟雾，在彼此之间袅袅升起。

尽管有烟雾和墨镜的双重遮盖，我依然可以看出菲尔·海尔姆斯内心的不安。他已经有些无所适从了。是的，从今天的第一把牌局开始，我就变换了风格，并且从未想过能瞒得过他的注意。可是，我已经说过，对抗一个超·攻击流牌手，是一件令所有人都极其头痛的事情，尤其是在你没法看穿他底牌的时候。

只要我一直保持这份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表情，那海尔姆斯就永远没有机会，猜到我究竟是有大牌，还是只拿到中等的牌，或者，纯粹是偷鸡。那么，他唯一也是最好的玩法就是像《哈灵顿在牌桌上》说的那样——

“对抗一个奔放流的牌手，你所能做到最好的玩法，就是拿到一把好牌，并且在对方下注后，把所有的筹码推进彩池。”

但这也正是我想要他做的事情！是的，菲尔·海尔姆斯在短暂考虑后，掐灭了还没有吸到一半的香烟，扭过脸去，对发牌员说：“我全下！”

让对手照着自己的安排行事，无疑是一件极其令人身心愉快的事情。现在我当然会跟注全下！但我没有急着做出决定，而是一边抽着烟，一边在铃子花的香味中，紧张地思考起来。

也许，菲尔·海尔姆斯有两头顺子的抽牌，那么他大约还有不到1/4的机会赢我；也许，他有口袋对子6或者一张A，或者8到K的口袋对子，那样他的胜率只会更低！不管怎么说，我不太相信他的手里有口袋对子A。

没错，如果他拿到的，是口袋对子A，那么他已经差不多赢定了。他会静静地等待我的下注，并且在河牌后再图穷匕见，逼迫我不得不为了一个庞大的彩池，而投入更多的筹码。可现在，他也许拿到些什么牌，也许只是纯粹猜测我没有什么牌，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吓退我！

“我跟注全下。”一切都考虑清楚了，我也掐灭了烟，把所有的筹码都推进彩池。并且翻开了自己的那对7。

菲尔·海尔姆斯是个极其情绪化的牌手，在这种翻牌对抗的时候，他通常都会很强烈地表现出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当我看到他并没有因为我的底牌而沮丧地喋喋不休时，我就已经感觉到很是有些不安了。而当他站起身来哈哈大笑，并且开始大声嘲弄我的跟注全下时，我就已经猜到了他的底牌——

是的，没错，他翻开了自己的底牌——那是一对红色的A。

我摇了摇头，再次点上一支烟。这把牌我的确钻进了海尔姆斯的圈套，只能怪我自己。但是，就算我不改换玩法，就算我依然像以前那样慢慢玩牌，我就能避开这个陷阱吗？这当然不可能！

我拿到了口袋对子7，并且在翻牌就击中了三条。而海尔姆斯在翻牌前只是软弱地跟注二十万美元，在翻牌后也只是加注到四十万美元，然后又做出一个过量的加注全下——我完全不可能判断出他的底牌，也就完全不可能放弃掉手中的大牌！

只能说，这是一把冤家牌！那么，既然我的玩法没有问题，我也就没有什么好沮丧的。这一天的战斗还有六个小时，而我在输掉这把牌后，还有差不多四百万美元。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样在不利的形势下，玩好接下来的那些牌局，而不是怨天尤人——我本就没有奢望幸运女神会在每一把牌里，都站在我这一边！

转牌是一张对任何人都没有意义的红心9。

而河牌是——

方块7！

“邓克新先生四条7，边牌A大获胜。”发牌员微笑着说，并且把所有的筹码都推到了我的面前。

这完全是一把运气牌！就像在葡京赌场里，那条鱼儿用一张差不多2％概率的方块7击倒我一样，我也用同样唯一能够取胜的这张牌，击倒了菲尔·海尔姆斯！

海尔姆斯的兴奋在一瞬间消失了。他怔怔地站在牌桌前。透过那副大墨镜，我能够看得到他愕然的表情。以及感受到——他一如我当时被那张方块7击倒后的心情。

他已经连抱怨和谩骂的想法都没有了。在怔怔地站了大约两分钟后，海尔姆斯转身想要往门外走去，但明显有些魂不守舍的他，却被自己的那张高脚椅绊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莎莉伸出手去，想要搀扶住他，但却被他拒绝了。海尔姆斯就那样晃晃悠悠地，走向梦幻金色大厅那扇镀金镶钻的大门。当他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苍老的叹息。

可是，这不是为对手担忧的时候。凭借着这无比幸运的胜利，我又赢到了一千万美元。现在，心态已经完全乱掉的菲尔·海尔姆斯，还有一千五百万美元，而我——还有九十六个小时。

另一张牌桌上，堪提拉小姐还在艰苦地战斗着。今天，她的对手是詹妮弗·哈曼。我走到她们的那张牌桌边看了看。或许是因为筹码劣势的缘故，今天的哈曼玩得极其保守，而堪提拉小姐对此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看上去，这又是一场漫长到要打完八个小时的牌局。

“阿新，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战斗结束后，我再给你打电话。”堪提拉小姐微笑着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并且微笑着和詹妮弗·哈曼道别。然后堪提拉小姐站了起来，她伸出手，整了整我的衣领，再轻轻地，在我脸上印下了一个唇印。

这一切，都是做给摄像机看的——我在心底这样告诉自己，并且微笑着走出了梦幻金色大厅。

没有摄像机和聚光灯的世界里，我不需要有任何伪装——在电梯里，我松开了领带，解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大口呼吸了几次。然后穿过人潮汹涌的卡拉提娱乐场大厅，走上了拉斯维加斯的街头。

拉斯维加斯是个很大的城市，但却又是个很小的城市。除了旧城区之外，几乎所有的街道都是相同的。酒店、娱乐场、当铺、咖啡馆……这就差不多是我所看到的拉斯维加斯的一切！

今天的比赛结束得很早，而我并不想那么早回酒店躺下。于是我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我已经汗湿了整套衬衫和西装。但这种令人无法忍受的高温暴晒，却让我的头脑一片空白，而心情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我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路过了一家又一家娱乐场，避开了一个又一个橱窗女郎的火辣眼神……当我停下脚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家当铺前。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停下脚步。但我在犹豫了一会之后，还是走了进去。

一股强烈的冷气，急速冲向我的身体。巨大的反差之下，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刚刚走进这个黑暗的空间，我的眼睛还没有办法适应。就在这一团漆黑之中，我听到了那个女巫般尖锐刺耳的声音：“小男孩，你好。”

“冒斯夫人，您好。”

冒斯夫人“格格”地笑了起来，这笑声依然让人觉得恐怖：“小男孩，你已经很久没有来这里坐下来陪我聊聊天了。虽然我知道你很忙，但我还是很伤心。”

“对不起，冒斯夫人，我应该早一些来看您的。”当我的眼睛已经适应这黑暗之后，我看着那位老妇人，轻声说道。

冒斯夫人用她鸡爪般的手，揭开了那扇柜台：“进来坐坐吧，小男孩，你的脸色很难看。看得出来，在你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你已经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进柜台，在她身边那张小凳上坐下。

那位老妇人很认真地看向我的脸，然后她摇了摇头，指着一台小收音机，对我说：“我一直都从电台里收听你的那场‘史上最高赌金的牌局’。没错，这的确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斗。这种战斗不光考验一个人的牌技，更考验一个人的意志。小男孩，在今天这把牌后，你似乎已经走到了胜利的边缘，但我要说的是，从你的脸色上看，你也差不多面临崩溃的边缘啦。对了，你有听说过我的丈夫吗？”

“当然听说过。章尼·冒斯先生，三条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金手链获得者，斯杜·恩戈时代之前，全世界最强大的牌手。”

“那么，小男孩，你也一定知道，他和尼古拉斯·胆大劳斯在马靴酒店的那场战斗了？我记得当时的那场战斗，也是号称‘史上最高赌金的牌局’的。”

“是的。我听说过那场牌局，章尼·冒斯先生经过艰苦的战斗，赢到了胆大劳斯先生的二百五十万美元。”

“那场战斗连续进行了五个半月，在这期间，他们一天也没有休息过。”冒斯夫人递给我一杯冰水，并且看着我一饮而尽，然后她接过空杯子，继续说了下去，“他们每天都会玩上十个小时的牌，整整五个半月的时间，几乎让他们玩遍了每一种扑克游戏。”

她再次往杯子里倒满冰水，递给我：“一开始胆大劳斯先生赢了一百多万美元，所有人都认为他差不多赢定了。但我的丈夫却在最不被人看好的时候，绝地反攻，不仅把输掉的全部赢了回来，还赢了他差不多一百万美元。再之后，胆大劳斯先生又再度领先——整整五个半月，他们交错领先了三十多次。直到最后一张牌发出来，我们才能确定，最终的胜利者，是我的丈夫。那是一次伟大的胜利，也是一次伟大的失败。”

“那是一次伟大的胜利，也是一次伟大的失败。”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话。

“是的，对胜利者，伟大这两个字自然当之无愧。而对失败者来说——你应该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吧？”

“是的，我知道。”我点了点头，平静地对冒斯夫人说，“当尼古拉斯·胆大劳斯先生输光了所有的二百五十万美元后，他摘掉了礼帽，对冒斯先生轻鞠一躬，并且说‘冒斯先生，我不得不放您走了’。于是，他成了全世界所有牌手的典范。”

“没错，你说得一点也没错。”冒斯夫人点头说道，“说完这句话后，他就走上楼去，睡了整整两天两夜。而我的丈夫也睡了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我想你也已经发现了，玩牌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那么，小男孩，你知道是什么，让他们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的战斗吗？”

我摇了摇头。

“是一颗永不放弃的心。”冒斯夫人锐利的声音，总是让人以为她是在高声尖叫，“一颗永不放弃的心！而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

我们都沉默了有那么一会，然后，我听到冒斯夫人问我：“那么，你想不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请说。”

“马靴酒店的老凯森先生，从这场单挑对决里找到了灵感。在1970年，他创办了第一届WSOP。那次只有七个人参加，大家没有比赛，而是通过评选，决出了金手链的获得者，也就是我的丈夫。第二届的参赛者也没有超过十个人，而我的丈夫再度拿到了冠军。过了两年，在第五届的比赛里，他击败了其他四十二位牌手，再次拿到了一条金手链。并且成了第一届巨鲨王俱乐部的主席。”

“是的，这个我知道。”

“可还有你不知道的，小男孩。”冒斯夫人径自说了下去，“就在第一届WSOP举行前大约三个月的时候，有人在一家娱乐场的牌桌上，看到了尼古拉斯·胆大劳斯先生，他正在玩盲注0.5/1美元的牌桌。于是这个家伙就问他：嘿！既然你连盲注1000/2000美元的牌桌都玩过了，还输掉了两百五十万美元，怎么还会对这么小的牌桌感兴趣？”

“他是怎样回答的？”在冒斯夫人停下来的时候，我淡淡地问。

她凝望着我，慢慢地说：“他的回答是：难道这不是一样的玩牌吗？”

“再后来呢？”

冒斯夫人摇了摇头，很惋惜地说：“再后来？尼古拉斯·胆大劳斯先生最终并没有像其他巨鲨王一样爬起来，他输光了一切，最后——他破产了。”

不等我插话，她就马上快速说了下去：“那五个半月里，就像我的丈夫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提前结束战斗一样，胆大劳斯先生也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击败我的丈夫。如果他抓住其中的一次机会，那么也许一切都会颠倒过来：破产的那个人，会是我的丈夫；而成为巨鲨王的，将是胆大劳斯先生。但是，一时的优势并不代表胜利。落后的一方，总是可以再次翻盘。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一颗永不放弃的心。”我喃喃地说道。

“是的，我敢说，海尔姆斯先生有这颗心，而你没有。不过，小男孩——”那位女巫般的老妇人说，“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看得出来，你已经非常疲累了，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情，是好好休息。去吧，去里间的床上睡一觉吧。要知道，冒斯先生、尼古拉斯·胆大劳斯先生、斯杜·恩戈先生、道尔·布朗森先生，他们都曾经在这张床上睡过，现在轮到你了，小男孩，去吧。”

她的话语里就像有一种无穷的魔力，引导着我走向里间，并且在那天托德·布朗森睡过的钢丝床上，静静地躺了下来。

说实话，这张钢丝床远没有酒店里的软床睡起来舒服。但也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我却感觉到，这床有种令人宁静下来的特殊功效——很快，我就沉沉睡去。

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是堪提拉小姐打来的电话。她问了我的位置，并且说过来接我后，就挂断了电话。

“你醒了？”冒斯夫人揭开布帘，走了进来。

“是的，谢谢您。”

“没什么。”她笑着对我说，“小男孩，这是场艰苦的战斗。你必须保证好自己的休息，在比赛结束之前，把其他的一切都抛诸脑后。我敢说，你的对手恐怕现在每天除了玩牌，就是倒在床上睡觉呢。”

“我会的，冒斯夫人。”

“你不是一个纯粹的牌手，但是，如果你想要赢得这场战斗的最终胜利，你就必须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坐进这张牌桌的。然后再去找到，那颗永不放弃的心。”

坐在堪提拉小姐的那辆金色劳斯莱斯上，我依然在回想着冒斯夫人的话——

“你就必须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坐进这张牌桌的——”

“然后再去找到，那颗永不放弃的心！”

……

堪提拉小姐的声音，在车里柔柔地响起：“阿新，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只是——”我摇了摇头，“只是刚才冒斯夫人和我说了一些话。我需要好好整理一下。”

“哦？她说了什么？”

我轻声地，把冒斯夫人说过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我迟疑着问她：“阿堪，你又是为了什么坐进牌桌的？”

“那还不简单？”堪提拉小姐用看白痴的眼光看了我一眼，“我可不是章尼·冒斯或者尼古拉斯·胆大劳斯一样的牌手！我只是为了祖父的遗愿，而坐进牌桌的。我必须用毕尤战法战胜那六位巨鲨王，把那八千万美元拿回达拉斯，才能让祖父的灵魂在天堂得以安息。所以我绝不会放弃。”

过了一会，堪提拉小姐转过头来问我：“阿新，你总不会——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坐进牌桌的吧？”

我当然知道！我是为了一个梦想而坐进牌桌的——可这个梦想，并不是我的，而是阿湖的！

但这又有什么分别呢？尽自己的能力，帮阿湖实现梦想，难道不也是我的愿望吗？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铃声再度响了起来。我轻轻地揭开手机翻盖，然后我看到——打电话过来的，正是阿湖！

越过一万公里的海底光缆，阿湖的声音从手机里轻轻传来。尽管，越洋电话总会让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失真，但我依然听到了，那份令人始终难以忘怀的沙哑。

阿湖似乎显得很是兴奋：“阿新，我刚刚在网上看过今天比赛的结果了——祝贺你。我早就说过，你一定能行的！你注意到菲尔·海尔姆斯离开时的表情了吗？他已经被你打垮了。一个心态乱了的人，是没办法玩得好牌的。你只要再接再厉，把他那剩下的一千五百万美元拿过来，你就成了当之无愧的巨鲨王了！当你再重新坐进任何一张牌桌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将再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小视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对于成为巨鲨王和牌桌上的霸主——我没有任何兴趣。事实上，这也并不是我所追求的目标！可是，我还能回到平平淡淡、朝九晚五的生活里去，只有闲暇时，才纯属娱乐地玩玩牌么？我不知道。

“阿新，你怎么了？不高兴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后，阿湖又轻轻地问道。

“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我叹了一口气，“阿湖，我只是觉得——很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吗？”

“当然……”

我并不想在除了阿湖之外的任何人面前，露出自己软弱的那一面。但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无论是我身边的堪提拉小姐，还是坐在前座的辛辛那提小姐，她们都听不懂中文。我可以肆无忌惮地在电话里诉说自己的疲惫和茫然。我对阿湖说了在冒斯夫人的当铺里发生的一切。当她听到冒斯夫人最后说的那两句话时，我明显感觉得出，电话那头的阿湖，情绪已经没有开头时那样高亢了。

她的声音低落下来：“阿新。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擅自替你做了决定……”

“阿湖，我并没有任何怪你的意思。”我淡淡地说，就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如果没有这场战斗，我根本就没可能保留下那套别墅。所以，其实我还要很感谢你的决定——何况，就算我的母亲没有出现，我也不会对你生气。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圈子理论么？”

“嗯——记得。”

“现在，除了我的姨母和——母亲，阿湖，你就是我这个圈子里面最重要的人。”

“阿新——”阿湖轻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尽管相隔一万公里，但我依然从这声呼唤中，听出了蕴藏着的无限深情。

这深情让我几乎陷入迷乱之中。但她接下来的问题，却又把我拉回了现实。

“那——堪提拉小姐呢？”

“她？”我看了一眼坐在我身边的，那位洋娃娃般的女孩。从开始对战巨鲨王六人团的第一天开始，她就一直穿着那几套极其华丽的服装。不管是在任何时候，我都会忍不住去仔细地欣赏，这份超越尘世般的美丽。而现在，她正托着下巴，很认真地，向车窗外看去。在街边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耀下，她的脸上，焕发出迷人的光彩——我不禁有些看得痴了。

“是的，堪提拉小姐算不算你圈子里的人？”阿湖继续轻声地追问着。

“不算。”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尽管她帮下了我很大的忙。但至少现在，她依然只是我的普通朋友而已。如果她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话——当然以她的家世而言，这种情况很难发生——我会很乐意自己能够帮得上她。可是，我和她的关系，也就仅此而已了。”

“阿新，我相信你。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阿湖马上转开了这个话题，“阿新，这一次，我没有陪你去拉斯维加斯，你会怪我吗？”

“当然不会，你不是要陪阿姨吗？”

“嗯——”停顿了几秒钟的时间后，阿湖似乎有些羞涩地问，“那你会想我吗？”

我沉默下来。在这几天的战斗里，每次当我赢到一把牌，或者输掉一把牌，或者是牌局进行到关键而紧张的时刻，虽然我的脸总是一如往常般平静，但我总是忍不住会向观众席看去——然后，才惊觉阿湖并没有坐在那里，她还在香港！而现在，她竟然问我会不会想她！

在得到了我极其肯定的答复之后，阿湖轻声地问：“阿新，等我妈咪恢复好了之后，我就会来拉斯维加斯，陪在你的身边，每天给你煲汤——好吗？”

“嗯，好啊。”

“你会嫌我烦吗？”

“当然不会。阿湖，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径自问了下去：“阿新，那要是以后，你不管去什么地方，我都一直跟在你的身边呢？”

“嗯——当然也不会啊。我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不过阿湖，你今天怎么了？怎么会想起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很奇怪吗？”阿湖轻轻地问我。接着她有些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可能是刚才听到一首歌，于是突然间就有些情绪化了吧。”

“什么歌？”我淡淡地问道。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但很快地，我就听到了阿湖那沙哑的歌声。这首歌，在她生日的那一天，在和我共舞的那一刻，她也曾经唱过——

就算注定是流浪的一生，让我随你这旅程，就算失去勇气和自由，不悔恨；

就算注定是漂泊的一生，让我随你这旅程，要你永远感动我，最深处的灵魂……

我们又在电话里相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我听到了阿湖的最后一句话：“好了，没别的事情了。阿新你——安心战斗吧。加油！”

当我再一次走进梦幻金色大厅的时候，菲尔·海尔姆斯已经叼着一支香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我了。而在此之前，都是我先坐进牌桌等他的。

“你来晚了，小白痴。”他喷出一口烟雾，依然如常般傲慢地对我说。

卡夏帮我拉开高脚椅，我坐了下去。然后我也点着一支烟，对他轻声说道：“是您来早了，海尔姆斯先生。”

事实证明，我们都来早了。大约五分钟之后，我才看到堪提拉小姐和萨米·法尔哈，有说有笑地并肩走了进来。

所有通过电视录像或是网络视频认识萨米·法尔哈的人，一定都会认同我的看法。这是个风趣而无拘无束的人。笑口常开的他，无论坐在哪张牌桌上，这张牌桌的整个气氛必定都会非常和谐。而事实上，他的这份风趣也不仅仅体现在牌桌上。比方说，他现在就走到了我和海尔姆斯的中间，用一种很古怪的语气对我们说——

“你们在干什么？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吗？”

菲尔·海尔姆斯被他逗得笑了起来，他给法尔哈扔了一支烟：“烟头，我记得你也和这个小白痴玩过牌的，对吧？”

“是的，怎么了？”法尔哈笑着问道。

“那个时候，你觉得他是个很难对付的牌手吗？”海尔姆斯问道，“说实话，我觉得在WSOP的时候，他还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菜鸟。”

“你说得没错。”法尔哈轻轻拍了拍海尔姆斯的肩头，并且对我鼓励般地笑笑，“不过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显示出了自己的潜力。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五位巨鲨王的夹击下生存下来的。而且，讨人嫌，你总是用老眼光看人，这是不对的。要知道，无论哪条巨鲨王，都是从菜鸟成长起来的。”

“一夜之间，就从菜鸟成长为可以赢下巨鲨王的超级牌手？”海尔姆斯摇着头，嘟哝着说，“那个晚上他到底是吃了性激素，还是猪快长？”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萨米·法尔哈对我们笑了笑，然后回到了自己的那张牌桌上。

这一天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发牌员拿出一副新的扑克牌拆开，他把大小王扔掉，熟练无比地洗过这牌后，轻声对我们说：“海尔姆斯先生，请下小盲注；邓克新先生，请下大盲注。”

我们扔下了盲注，发牌员开始发下底牌。在海尔姆斯加注到四万美元后，我轻轻揭开这牌的一角——红心Q、红心A。

这是真正的大牌！是在任何时候，都值得玩下去的牌！即使是在十人桌的枪口位置，也是一样！我很高兴，自己在昨天的战斗里，成功地给海尔姆斯留下了奔放流风格的印象。这种印象让我可以在拿到这种底牌的时候，随心所欲地加注。我知道自己会得到一个跟注！

是的，我加注到二十万美元。而海尔姆斯在迟疑了一会之后，决定跟注。

翻牌发下来了——红心3、红心4、方块2。

第五十九章　碎花

我掏出打火机，“嚓”的一声轻响后，点着了自己嘴角叼住的那支烟。而坐在我对面的那位巨鲨王，也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甚至就连另一张牌桌上的萨米·法尔哈，也是一样。

和澳门的赌场不同，拉斯维加斯的娱乐场通常是不允许抽烟的。但在梦幻金色大厅里，这个规矩已经在法尔哈的强烈要求下更改了。现在，除了詹妮弗·哈曼和堪提拉小姐之外的所有参赛牌手，在战斗进行的时候，总是会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似乎如果指缝间不夹住一支烟，大家就变得不会玩牌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两张牌桌上，都正在进行非常艰苦的战斗，艰苦到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而现在，这两场战斗都已经进行到了紧张而扣人心弦的时刻。这烟，也就抽得越发猛了。比起牌局最初开始的时候，现在整个梦幻金色大厅的主赛场里，已经成了梦幻般的人间仙境。无穷无尽的烟雾缭绕在每个人的身周，而在这烟雾之下，是随处可见的盛开的鲜花，以及侵袭了整个赛场的铃子花香……

是的，在詹妮弗·哈曼的要求下，整个赛场已经成为鲜花的海洋！这扑鼻的芬芳一直刺激着每个人的大脑，让我们得以冷静和清醒！和香烟一样，卡夏搬来的这些铃子花，也已经成为所有牌手最欢迎的东西！

“好吧，我下注五十万美元。”海尔姆斯嘟哝着，珍而重之地推出一堆筹码。

这是一个越过彩注的加注。而我虽然有很好的两次抽牌机会（九张红心、三张A、三张Q以及除去红心5之外的其他三张5，也许都能让我赢到这把牌，而我还有转牌和河牌的两次机会），但在翻牌后，我手里拿到的，还只是一把A大的杂牌而已。

我确信菲尔·海尔姆斯拿到了什么牌，而非想要偷鸡夺下那个四十万美元的彩池。是的，战斗已经进行到这个时候了，对他而言，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悬崖，再没有任何退路。每一个筹码对他来说，都是那样弥足珍贵！要知道，万一他输光了今天的这一千万美元，那就只剩下六百万美元左右的筹码！

那样的话，他就必须在明天的比赛里，把这最后的六百万美元放到牌桌上，以对抗我的一千万美元。只要再稍有不慎，或者像昨天一样，被我奇迹般的运气击倒——那么，整场战斗就会全部结束！

而他所有的顾虑，现在都成为我的优势！非常巨大的筹码优势，可以供我胡乱挥霍！我可以轻松自如地跟进每一个彩池。海尔姆斯所有可能的偷鸡手段，都会因为筹码数量太少的缘故，而无法施展！

没错，海尔姆斯拿到了些什么牌。最可能的是一对，但也有可能是两对、三条或者顺子……他给了我一个差不多1/3的彩池比例，用五十万美元，去博取一个一百四十万美元的彩池。他知道我会跟注进入彩池。他是对的，我没有任何理由，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弃牌。

可是，我并不想让他轻松看到转牌。我有如此之多的抽牌机会，完全可以对他不停地施加压力！翻牌圈一次，转牌圈再一次，也许河牌圈还可以再来一次！也许他会突然间产生错觉，觉得自己胜算渺茫，而对我的加注弃牌也说不定呢？还是那句话，对手不一定会犯错，但那是他自己的事情，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他犯错的机会！

“我加注到——一百万美元。”轻轻吐出一口烟雾，我毫不犹豫地推出了一叠五万美元的筹码。

在WSOP里，我曾经因为菲尔·海尔姆斯的注视，而不安地扭动过身体。而现在，轮到他在我的注视下慌张起来！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似乎那偌大的墨镜，依然无法抵挡住我的目光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在发牌员的催促之下，无比干涩的声音，从他的指缝中滑了出来：“我跟注。”

转牌发下来了，是——草花3。

菲尔·海尔姆斯依然捂住自己的脸，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从他指缝间不停升起的烟雾，凝成一道直线，轻轻地飘向天花板。

他的声音显得很是有些沉闷：“我下注——两百万美元。”

我把烟放进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当我吐出这烟雾的时候，我用左手手臂，轻轻把所有筹码，都扫进了彩池之中。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说话的声音过于冷酷了。这冷酷的声音在整个大厅里，不停地回荡着——

“我全下！”

“我全下！”

……

菲尔·海尔姆斯的手，无意识地滑落在了牌桌上。在那张脸上，墨镜没有遮挡住的地方，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几条肌肉正痛苦地扭曲着——是的，无论是弃牌，还是跟注全下，这对他来说，都是一个异常艰难而痛苦的决定！

无论是我，还是海尔姆斯，都是熟读兵书之人，也都知道丹·哈灵顿说过的那句话：“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过高的加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把牌里，他并不希望别人跟注。”

但是！这是对正常的牌桌而言，而非单挑对战！更不能套用在我和海尔姆斯的这场“史上最高赌金的牌局”之中！

我和菲尔·海尔姆斯已经交手这么久了，彼此间已经知根知底。我们都有自己的一套下注原则，但也都会偶尔试着对对方玩一些小花样。大多数时间里，我们可以通过下注的数量，判断出对方的底牌，但如果完全拘泥于下注数量的话——我们之间的战斗，也许早就已经结束了！

在另一张牌桌上，因为毕尤战法的存在，使得所有的叫注都是那么清晰，而让人易于抓住脉络。判断出对方的底牌，领先的时候下注、加注，落后的时候让牌、跟注或者弃牌……但我们这张牌桌，玩的是不一样的扑克！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总结这牌桌风格的话，那就是——

混乱！

没错，这一切已经变得极其混乱了！通常的下注模式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也许一个在多人牌桌里非常合理的下注数量，在这张牌桌上，将会引起对方的疑惑。他会小心翼翼地判断，然后选择弃牌，让你一无所获。而也许一个过量的加注，反而会被对方判断成偷鸡，而得到他的跟注……

新人菜鸟们，往往会在确定自己拿到牌桌上最大的牌时，兴高采烈地全下所有筹码，那是因为他们过于兴奋，而且不知道还有别的更好的玩法。通常这种全下只有一个后果，那就是让对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弃牌，然后他们就只能垂头丧气地，拿走彩池里，那少得可怜的筹码。（注：对现实中的牌局而言，这是极其常见的事情。但在网上牌室里，你会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全下往往能够得到跟注，甚至不止一个人会这样做！请务必记住，尽管大家玩的是同一种规则的扑克游戏，但现实里的牌局，和网络上的牌局，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而一个正常的、懂得玩弄诡计的普通鲨鱼，就像以前在澳门葡京赌场里的我和阿湖，会懂得在这个时候，下一个小注，比方1/4彩池，或者更小的注码，以诱导一些不甘心承认失败的牌手，跟注进入彩池。我们会满足于这些小小的成果。毕竟在大多数时候，一个牌手最终的盈利，靠的就是这些看来不起眼的，从必输的那些牌手手里，骗到的跟注。

但是，让我们回到这张牌桌来吧！无论是我和海尔姆斯，都已经不是新人菜鸟了——他是一条巨鲨王，而尽管我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但至少我也是可以与巨鲨王不相上下的牌手了！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我已经拿到了葫芦或者最大的顺子！并且在这种时候，把所有的筹码推向彩池，希冀于他会通过上面对新人菜鸟们的推理，得出同样的结论，进而骗到他的跟注全下！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说，在任何一场单挑对战里，尤其是面对一个你无法判断出底牌的对手时，你就必须一直小心翼翼，绝不能理所当然地做出任何事情！

现在，在彼此不断变换的叫注模式之下，我和海尔姆斯都已经很难猜中对方的底牌了。我们就像两个在黑暗的地下迷宫里摸索的人。没有任何光源可以指引我们前进。就算偶尔前方出现了一道亮光，也只能让我们更加小心谨慎——因为那道亮光，极有可能是陷阱的所在，而非正确的道路。

菲尔·海尔姆斯已经为这道亮光考虑得够久了，发牌员再一次催促他叫注，而他申请了一次暂停。

在整整一分钟的时间里，海尔姆斯一直死死地盯住我的脸。他没有说话，而我也没有。时间就这样悄悄地、像彼此指缝间的烟雾一样，轻轻溜走了。

发牌员的声音冷冷地响起：“菲尔·海尔姆斯先生超时，被判定为死牌。”

“我知道你是在偷鸡，可我却不敢跟注全下。”在把牌扔回给发牌员的时候，我的对手喃喃说道，“我需要休息一下。”

“那么，您是要申请一次咖啡时间吗？”发牌员问道。

“是的。”海尔姆斯有气无力地说。然后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走向观众席。在那里，他的心理医生妻子可以抚慰他心底的一切伤痕。

而能对我做出同样事情的那个人，现在却不在我的身边。

在整理好筹码之后，我犹豫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我不太想回到观众席，去面对海尔姆斯，但同样也不愿像个傻瓜一样，继续在牌桌上待满二十分钟。于是我走到了堪提拉小姐的那张牌桌边。

他们这张牌桌上，彩池里的筹码已经很多了。两个人的面前，大约都只剩下六百多万美元的筹码。也就是说，他们正在竞争一个差不多八百万美元的巨额彩池。

在那一大堆筹码的旁边，已经发下了四张公共牌——

草花J、黑桃3、黑桃2、红心K。

“我想，这张K对你并没有任何帮助，法尔哈先生。”堪提拉小姐并没有注意到我，她的全副心思都放在了牌桌上。我看到她的嘴角略略扬起，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然后她对坐在对面的那位巨鲨王说，“我下注两百万美元。”

“的确，这张K没有帮到我，可看上去也像是错过了你的牌。”法尔哈说道。他把那支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做出了很长时间的思考之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依然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笑容说，“我跟注。”

河牌发下来了——草花5。

“法尔哈先生，这是一把很奇妙的牌。”堪提拉小姐注视着这张草花5，那微笑从她的脸上渐渐褪去，她轻声说道，“您也许抽中了需要的牌，也许没有。不管怎么说，我的胜算似乎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大，可我还是想要下个注试试看——那就再下注一百万美元好了。”

“堪提拉小姐，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退让——你觉得在这个时候，我是应该跟注一百万美元，不死心地看看你的底牌，还是弃牌认输六百万美元？哪种选择会好一些呢？”萨米·法尔哈吐出一口烟雾，悠然地说道。

“无论如何选择，那都是您的自由。”堪提拉小姐微微点头，彬彬有礼地说道。

“我的自由——”法尔哈重复着说了一遍，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迅速把自己所有筹码都推进了彩池，“跟注和弃牌都不是我想要的。这把牌已经非常明显了，你赢不了我，你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不是么？既然你已经退让了，那就是我前进的时候了，我全下。”

“法尔哈先生，我知道您有一张黑桃A，也知道您的另一张底牌，是一张小黑桃。4或者5。您抽中顺子了吗？还是只拿到了一对5，想要对我偷鸡？”堪提拉小姐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用三百万美元，去博一个两千万美元的彩池，而我有将近50％的胜率——好吧，我跟注全下。”

在她这句“跟注全下”刚刚说出口的时候，萨米·法尔哈就迫不及待般地，翻出了自己的底牌——黑桃A、黑桃4。

他很夸张地笑了起来。除了那支永不点燃的香烟之外，胜利后的这份笑容，也是法尔哈的特征之一。但说来令人奇怪的是，从未有任何人，对此说过任何一句反感的话。

“漂亮的一手，这把牌是属于您的。”堪提拉小姐摇了摇头，把那两张扑克牌扔回给发牌员。她微笑着站起来，和同样站起身的萨米·法尔哈握手。

当堪提拉小姐转过身来的时候，才发现了站在她身后的我。她不由得惊讶地问道：“怎么，阿新，我以为我们这张牌桌的进度已经够快了，难道你们那桌还会更快？”

“不，只是海尔姆斯先生申请了一次咖啡时间而已。”我淡淡地说，并且和她并肩走向观众席。

找了个位置坐下后，我们看到了大屏幕上，正在播放着这把牌局。堪提拉小姐的底牌是——黑桃J、黑桃Q。她领先了80％的时间，最终却输掉了一千万美元。

不过即便是这样，堪提拉小姐总共依然还有赢到差不多两千万美元的样子。所以她甚至还能显得很轻松地问我：“阿新，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在什么地方玩错了吗？”

我微笑着和坐进观众席的萨米·法尔哈打了个招呼，认真地又看了一遍牌局回放后，摇摇头说：“错倒不至于，但我感觉你在转牌的时候，似乎下注下得太少了。”

“你是说那个两百万美元吗？”堪提拉小姐问。

“是的，翻牌前，你们就各自为彩池贡献了五十万美元的筹码；而在翻牌后，你下注一百万美元，他加注到两百万美元；然后你再加注到三百五十万美元……可转牌后，你却只下注两百万美元。你给了他合适的彩池比例，让他敢于进入彩池，做一个差不多1/3几率的抽牌（尽管堪提拉小姐的底牌是两张黑桃，但萨米·法尔哈并不知情。所以在他的计算里，应该是有九张黑桃的抽牌机会可以凑成同花，用来击败堪提拉小姐。而除去黑桃5之外的其他三张5，以及三张A都可以让他取胜，也就是说，法尔哈在河牌时的抽牌几率是15/46，接近1/3）。”

“不，小白痴。不是这样的。你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你并不了解烟头。”菲尔·海尔姆斯的声音，从观众席的另一端冷冷传来。我从这声音里，听出了浓浓的疲倦。

“是吗？”我和堪提拉小姐同时转向海尔姆斯。他已经摘下了那副墨镜，从这张毫无防备的脸上，很轻易地，就可以看出那份充斥着整个身体和心灵的疲惫不堪。就连那份固执的傲慢，也被这疲惫完全取代……

但他还是接着说了下去：“东方快车曾经和我们提到过，在你们中国，一本最有名的战法书里，有这样一句话，叫做‘知道自己，知道对手，才能够做到在牌桌上取胜’。是么？”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轻轻用中文说了一遍，然后对海尔姆斯点了点头。

“绝大多数巨鲨王都有过被人清台破产的经历，可是烟头从来没有过。”海尔姆斯说，“这并不是他的牌玩得有多好，事实上，他的成就甚至还没有我的十分之一！我拿到了十条金手链，可他连一条也没有拿到过，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2003年的那次第二名！”

听到这里，我和堪提拉小姐都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法尔哈。法尔哈的脸上，依然保持着笑容，可这笑容，却变成了一种苦笑。

“烟头本身就是一个很有钱的世家子弟，在他的庄园里，至少有十个会计师忙着给他清点从各个产业里获得的进账。他并不像我们一样，是为了生活而玩牌，而是和绿帽一样，纯属一种个人爱好。没错，无论是玩牌的技巧，或者看穿别人底牌的能力，他都无愧于巨鲨王这一称号。但他从未经历过惨痛的教训，也就无谓于壮烈的牺牲——2003年的那场WSOP的决赛桌里，他只要能够稍微再谨慎一些，那条金手链，哪还有那个网络白痴什么事！”

海尔姆斯继续大声地说了下去：“如果是詹妮弗小甜心或者龅牙坐在他那个位置上的话，她完全可以用一个过量的下注吓退他们；如果是东方快车、金子或者铁面这些仅仅算是有钱的家伙，这一招也许还有超过50％的概率管用；但她面对的是烟头，这个从来就不把钱当成钱的家伙。我敢肯定，就算这个小姑娘全下所有的筹码，只要烟头感觉自己能赢，她得到的依然是跟注全下。”

“那也不一定。”萨米·法尔哈摇了摇头，笑着打断了海尔姆斯，“也许我会心血来潮地弃牌。”

海尔姆斯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这个时候，一个巡场走了过来，对我们说：“海尔姆斯先生，邓克新先生，二十分钟的咖啡时间到了。现在牌局继续，请两位回到你们的座位上。”

我和菲尔·海尔姆斯几乎同时站了起来，然后我听到了堪提拉小姐柔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新——加油。”

刚刚回到牌桌上，我就拿到了一把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的牌。

我的底牌是——黑桃A、方块8。

而前三张翻牌是——草花8、红心6、方块A。

这些公共牌的旁边，是空荡荡的彩池。只有两个十万美元的筹码，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我略微思考了一下后，推出了一叠五万美元的筹码。

现在，对菲尔·海尔姆斯而言，已经处于绝对的筹码劣势之中了。牌桌上，我以一千三百二十万美元对六百八十万美元，接近二比一的优势领先于他。而如果按总筹码数量来计算的话，我更是以八千七百万美元对一千三百万美元的巨大优势遥遥领先！

我现在完全可以蛮横无理地拿着任何牌对他不断地下注、加注、再加注，正如同2010年WSOP决赛桌上，丹·哈灵顿直接对抗古斯·汉森的时候，那位解说员所说的那样——“这是筹码优势者通用的技巧，他手里的牌并不需要很大，但却很可能逼迫对手弃牌。”

海尔姆斯撇了撇嘴，他又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然后他掏出打火机，想要点燃这烟。可是，他的手却在不停地颤抖着。打火机的火苗亮了一下，又熄灭了，再亮了一下，又熄灭了……在重复了四五次相同的动作之后，他才艰难地点着了这支香烟。

吐出一口烟雾后，海尔姆斯紧紧地把这烟夹在指间。我和他之间，大约有三米多一些的距离，在这样近距离的观察下，我能看到他的手背上，因为过度用力而露出的一根根青筋。

菲尔·海尔姆斯没有像平常一样开口说话，也没有问我究竟拿到了什么牌，甚至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他只是点出一叠筹码，有些犹豫地，慢慢推进了彩池。

发牌员发下了转牌——黑桃7。

这是一张所有牌手在这种时候都不愿意看到的牌，因为这极有可能会让我的对手抽中顺子。但事实上，这种可能性非常小，小到近乎没有！他已经只剩下这么一点点筹码了，几乎没有任何偷鸡的可能。你能想象，他会拿着59、910或者45这样的小牌，跟注一百万美元，并且希望击中唯一一张能让他胜利的7吗？当然不！

如果他是在做顺子抽牌的话，我相信他会有一张7，而另一张牌不是5就是9。只有两头顺子的抽牌，才会让他敢于跟注。是的，真是那样的话，现在他已经拿到一对7了，这会给他一些渺茫的希望。

“我下注三百万美元。”我轻声地对发牌员说。

海尔姆斯依然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面前那五百多万美元的筹码。他的眼神无比温柔，就像看着他的妻子一样。

发牌员则看着腕间的手表，一小会之后，他抬起头来，对我对面的那位巨鲨王说：“海尔姆斯先生，请您马上叫注。”

我的对手点了点头，他轻轻地推出了和我下注数量一样的筹码。

这很好，非常好。原本，我还怕他孤注一掷地全下所有筹码，并且像我击中那张方块7一样，也击中一张让他拿到三条的7，或者其他让他抽中顺子的牌！但现在，他却只是跟注，给自己保留了两百多万美元的筹码。

他已经丧失信心了，只是想要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可是，仅仅两百万美元，就能让他将今天的战斗翻盘吗？我可不相信！

河牌也发下来了——红心Q。

就像一个巨大的肥皂泡被人拿针刺中一样，“噗”的一声，我对面那位巨鲨王拿到顺子的希望破灭了。我猜想，这把牌里，自己已经不可能从海尔姆斯那里拿到更多了。他只有一对7，而在公共牌里，还有A、Q、8都比7要大，甚至如果我也拿到一张7的话，边牌也有很大的可能比他那张5或者9要大。他肯定会对我的任何下注，选择弃牌。可是，为什么不试试呢？

彩池里，已经堆进了八百二十万美元的筹码，而我已经赢了。我想要下个很小很小的注码，并且希望海尔姆斯能跟注进入彩池。这和之前我说过的理论并不矛盾。他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他已经为这把牌，投入超过四百万美元的筹码，他不得不为这个彩池做出行动，如果我能给他合适的彩池比例的话。

“我下注——五十万美元。”

海尔姆斯终于开口说话了，我听到他用一种干涩无比的声音说：“小白痴，你觉得这样就能诱捕住我吗？我知道你是在偷鸡。好吧，我全下。”

这正是我想要的！萨米·法尔哈在两把牌里解决了堪提拉小姐，而我也可以做到，在两把牌里解决掉今天的战斗！我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专栏的标题——

“两把牌的战斗——偷鸡与诱捕”！这可真是个异常华丽的标题！

我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微笑着对那位巨鲨王点了点头：“刚才那把也许我的确是在偷鸡，但这把——好吧，我跟注全下。”

我翻出了自己的A8，但是——

菲尔·海尔姆斯翻出来的，是口袋对子6！

我听到了一声很浊重的呼气声，从对面传来。海尔姆斯扔掉了手里那支才燃烧到一半的香烟，并且又点着了一支。然后他再次吐出一口长长的烟雾，就像想要连同胸中的那股郁积之气，也一起喷出来。

他摇着头，对我说道：“小白痴，我已经被你的运气吓怕了。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抽中顺子。可是，除了全下，我没有别的选择。说真的，这是个硬着头皮的全下，并不值得效仿。”

“不，这是一次成功的诱捕。”我淡淡地对他说，然后把脸扭向发牌员，“我也申请一次咖啡时间。”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申请过咖啡时间了。一方面是因为那份全身心的疲累感，让我总是想着快些结束战斗，而另一方面，是因为——

观众席上，那个会一直注视着我、并且为我祈祷的人，还没有出现。

可是今天，提前结束了战斗的堪提拉小姐，很好地担负起了阿湖的职责。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摄像机的镜头前，伪装成一个热恋中的少女。她轻轻地给我拭去额角上并不存在的汗珠，又温柔地对我说话，以安慰刚刚遭受沉重打击的我——尽管她说了些什么，我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倒是萨米·法尔哈一直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就像我们的第一天比赛前，在休息室里那样。我感觉他想要和我说些什么，但他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二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我和菲尔·海尔姆斯再次从观众席上站了起来。然后我听到法尔哈用他那幽默而风趣的声调，对我们说：“讨人嫌，小男孩，我就先走了。你们两个都多赢点。”

“我们两个？”海尔姆斯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的，没错，你们两个。”法尔哈和他的妻子也站起身来，他的脸上是永不更改的那份笑容，“让牌桌输钱就好了。那么，两位，还有海尔姆斯夫人、堪提拉小姐和辛辛那提小姐，再见。”

“再见，法尔哈先生。”我和堪提拉小姐异口同声地对他说。

尽管我刚刚输掉了一把全下对抗，但是，我的损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大！

在第一把牌之后，菲尔·海尔姆斯就只剩下六百八十万美元了，第二把牌让他的筹码翻了一倍，但也不过只是让他的筹码变成一千三百六十万美元。我依然保留着六百四十万美元！而我们还有七个多小时的战斗，结果怎样，谁又能逆料？

事实上，在重返牌桌之后，海尔姆斯已经开始尽量避免和我的直接对抗了。似乎对他来说，能够保住这赢到的三百多万美元，就是这一天的最终目标。他放任我蚕食他的盲注，只有在拿到好牌的时候，才会象征性地反抗一下……

在第二次场间休息的时候，我的面前，又摆放了将近七百五十万美元的筹码。

“这叫什么花来着？”我们并肩走向观众席的时候，海尔姆斯指着脚边的铃子花，对我问道。

“铃子花。”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一直跟在我身后的卡夏说道。

海尔姆斯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这是种好花，尤其对一个牌手来说。不过，小姑娘，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每天都会把这花重新换一遍呢？”

“因为这种花的开放时间很短，一天之后，就会枯萎。”卡夏笑着解释。

“一天之后，就会枯萎……”海尔姆斯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一边喃喃地念叨着，一边走上了观众席。

而在这一刹那，我似乎也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么。

第六十章　你留低的信

场间休息的十分钟，就像我在内地读小学时，课间休息的那十分钟一样，总是在你不经意间，甚至于还没有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匆匆溜走了。

当我和菲尔·海尔姆斯回到牌桌上后，牌局再次进入乏味的拉锯战之中。整整两个小时，我们都是在彼此间的不断弃牌中度过的。而第三次场间休息之后，这样的局势，依然没有任何变化——我甚至能够清楚地听到，电视台的那两个工作人员，低低的抱怨声。

没错，他们有很好的抱怨的理由。这大半天里，他们做的都是无用功。是的，在电视转播里，这些牌局最终都是要被剪掉的。没人愿意花整整一天的时间，对着电视，只是看两个牌手弃牌、再弃牌。

结束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这将是今天的牌局里，最后的一把牌。但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今天的战斗会就此收场的时候。戏剧性的场面发生了——

在翻牌前赌气般地不断加注、再加注之后，我和菲尔·海尔姆斯，都将所有的筹码推进了彩池。

发牌员将这彩池分成两份，其中四百万美元的边池，无论谁输谁赢，都是海尔姆斯的，而剩下那一千六百万美元的主彩池，还有待我们争夺。

在袅袅烟雾的笼罩中，在铃子花香的包围里，在斯杜·恩戈和道尔·布朗森的微笑注视下，我们几乎同一时间里，翻出了自己的底牌——

菲尔·海尔姆斯的底牌是——黑桃AK。

而我的底牌是——方块Q、红心Q。

这是把一半一半的牌！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有50％的概率赢下这把牌！

说实话，对我来说，这把牌就像彼此都亮出了底牌来玩一样！在海尔姆斯刚刚开始对我加注的时候，我就已经判断出了他的底牌！而我想，他也在我的再加注之后，同样看穿了我的底牌！

但我们都罔顾输掉的可能，只是一个劲地往彩池里扔筹码。说得不客气点，在这把牌里，我和海尔姆斯就像两个菜鸟新人一样，拿到一把好牌，就觉得自己一定会赢，而懒得理会别人拿到了什么！而这不停加注、再加注的结果，就只有全下！

但既然事已至此，拼一次50％的运气，又有何妨！

翻牌发下来了——没有黑桃！也没有A、K、Q这三种牌中的任何一张！

我暗暗地松了一口气，60％的公共牌都已经发下来了，还剩下两张牌的机会，海尔姆斯抽中一张A或者一张K的概率已经大大降低了。不说稳赢，但这把牌里，我的确有很好的机会，可以赢得这一千六百万美元！然后，在明天的战斗里，海尔姆斯就不得不将最后的一千万美元，放上牌桌！

“小白痴，不得不说，从马靴酒店，到卡拉提娱乐场，幸运女神永远都是站在你那一边的，从来没有眷顾过我。”菲尔·海尔姆斯忍不住摇摇头，故态重萌地嘟哝起来。

“海尔姆斯先生，你未免有些言之过早了，还有两张牌没有发下来，也许下一张就会让你击中，你所要的那张A呢？”我淡淡地说。

“是吗？我觉得这种可能性真的不大。”海尔姆斯喃喃道。

发牌员轻咳一声，捶了捶牌桌，销掉一张牌，发下转牌——

转牌是——红心A！

即便已经心如止水，即便我脸上的表情，也丝毫没有变化——但我依然忍不住在心底骂了自己一句：真是一张乌鸦嘴！

我听到，海尔姆斯再次长出了一口大气。是的，这张A发下来之后，胜负的天平顿时逆转！但我依然平静地等待着，发牌员发下河牌——

一张黑色的Q，被轻轻地翻了出来。

这一天的战斗结束了。海尔姆斯只剩下了最后一千万美元，而我，还有八十八个小时，用于赢到这一千万美元。

一直到我整理完面前的筹码，菲尔·海尔姆斯依然坐在椅子里，他把头深深埋在了双手的掌心之中。突然间，我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但是，我却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我究竟能说些什么。我只能默默地，从他的身边走过……

“邓克新先生。”就在我和堪提拉小姐正要走出梦幻金色大厅的时候，乔丹·哈尔平先生叫住了我。

“哈尔平先生，有事吗？”我停下脚步，转身问他。

他点了点头：“是的，邓先生。今天卡拉提娱乐场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国香港的信，但收信人那一栏里，写的却是您的名字。”

“可以给我看看这封信吗？”我淡淡地问。事实上，我已经差不多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给我的了。

“当然。”哈尔平先生拿出这信，递到我的手里。

我轻轻打开信封，抽出那两张带着浓浓栀子花香的信笺。触目处，是那熟悉无比、娟秀而工整的字迹。

突然间，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瘦削身影，她正在对我绽放出那特有的笑容：她皱了皱鼻子，然后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对哈尔平先生说：“谢谢。”

“没什么，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他彬彬有礼地对我轻鞠一躬，悄然转身离开。

而我则走进了休息室，开始读那封阿莲写来的信。

暗夜雷霆先生，你好。

比起叫你阿新，我更愿意称呼你暗夜雷霆。因为这是我的专利，没有任何人，会和我竞争这个称呼。我想，你一定不会因此而责怪我吧。

昨天晚上，阿眉在无意间，提到了某位绰号“美女”的女士对龙同学说过，芳姐的母亲刚刚做完换肾手术的事情。虽然在拉斯维加斯的短暂相处期间，我感觉芳姐并不喜欢我，但我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去医院看望一下她的母亲。于是今天我就去了。可是，暗夜雷霆，你知道吗？你又相信吗？在那里，我遇上了——我的爸爸！他就是那个给芳姐母亲捐肾的人！

接下来的大半页信笺里，阿莲都在倾吐着自己的兴奋和喜悦。但说真的，我对那个曾经试图对我实行抢劫的酒鬼，并没有任何好感。于是我轻轻地翻过一页——

爸爸对我说，当初他和妈妈带着年仅三岁的我，从内地刚刚偷渡到香港的时候，就被蛇头给分开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得到妈妈的音讯。这一次，要不是他看到我手臂上的那块胎记，也绝对不可能认出是我——他还和我说了很多很多，包括他怎么被蛇头卖到卢旺达，又是怎么回到香港进了和益公司；在挣到一些钱后，又是怎么放弃工作，想要找到我们，但却每一次都没有找到……

对了，暗夜雷霆，爸爸还对我说，你曾经拿出一个他研发的手机，但你却不知道开机密码。有这么回事吗？他说这个密码看上去对你似乎很重要。既然是因为你，才能让我们父女相见，那他就一定会不遗余力帮你解开这个密码。但他让我转告你，在找到开机密码前，千万不要胡乱尝试，否则一旦三次密码不对，所有手机里存储的信息都会被彻底删除。

另外还有就是，当我对爸爸抱怨你回到香港后，竟然没有来学校见我一面的时候，芳姐对我说了你的一些事情……我听过之后，觉得很伤心，也很难过。暗夜雷霆，我从懂事起，就失去了自己的父母，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见你现在的感受——可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我真正想说的是，你的身边，至少还有芳姐，还有——我。也许，像我们这样的年龄，还没有资格说出那个“爱”字；或许，在你的心中，芳姐或者那位堪提拉·毕尤小姐都比我重要得多；但是，暗夜雷霆，无论任何时候，你都一定要记得，在香港，有一个愿意用一生一世来等待你的人……

你永远的　小莲

我轻轻叹息一声，把这信纸照原样折好，塞进信封，再把这信封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西装口袋里。

一直静静陪着我的堪提拉小姐柔柔地问我：“是杜小姐写的？”

我摇了摇头：“不是。”

“那是——香港那边又有什么事情了吗？”

我再次摇头，并且淡淡地说：“没有什么事。好了，我们走吧。冒斯夫人对我说过，在这段时间里，我们都需要好好休息。”

“嗯。”堪提拉小姐点了点头。

在我站起身后，她的手无比自然地穿过我的臂弯。和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我们彼此都保持着幸福的微笑，在摄像机的镜头前和聚光灯的照射下，慢慢地，走出了梦幻金色大厅……

第六十一章　今天的爱人是谁

即便是在我领先八千万美元的时候，我也并不认为，自己可以很轻松拿下这场价值一亿美元的战斗。但是，坦白地说，在距离十月四日，还有八十八个小时战斗时间的时候，我同样也没有想到，想要赢到菲尔·海尔姆斯最后的那一千万美元，会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情。

是的，艰难——这个词，就足以说明一切。

我想冒斯夫人说得很对，海尔姆斯就如同章尼·冒斯、尼古拉斯·胆大劳斯一样，属于那种拥有一颗永不放弃的心的人。

在牌桌上，这种人是最可怕的。他们往往在绝境之中，会突然爆发出巨大的能量。而菲尔·海尔姆斯，就正在向我不断地证明着这一点。

九月二十三日，我幸运地击中一张1/3几率的河牌，拿下了一个超过一千万美元的超巨额彩池。但最终只赢到两百万美元。

九月二十四日，经过艰苦的八个小时拉锯战，我赢到两百万美元。

九月二十五日，在一把牌里，我的K大同花撞上海尔姆斯的A大同花。虽然我本能地发觉不妙，在河牌圈选择了弃牌，但也仅仅只是保住了当天不被清台而已。这一天，我输掉七百万美元。

九月二十六日，再度满额筹码上阵的海尔姆斯一直都玩得极好，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一直忍让。直到一把翻牌AXX的牌里，我误判了海尔姆斯的底牌，持AJ跟注他的AK全下，但是，我却幸运地在河牌击中一张J！赢到了六百万美元。

……

也许是被这小概率的河牌打倒太多次数了。在接下来的比赛里，海尔姆斯已经锐气丧尽。好几天的战斗中，他都没能持满额筹码进入牌桌！再没有任何偷鸡的权利，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寻找为数不多的机会，谨慎地规避我设下的圈套陷阱，敏锐地判断出我的叫注究竟是偷鸡，还是有牌……但是，我不得不说，这已经迟了。

是的，这已经迟了！在经历了WSOP和这么长时间的单挑对战之后，我已经成长起来，再不是原来的阿新了！更何况，战斗到现在这个时候，我的筹码优势已然如此巨大！

可是，在我这超巨大筹码优势的压迫之下，海尔姆斯却越战越勇，越发显得顽强，就像一棵冰雪压不服的青松一样！九百万美元、八百万美元、七百万美元、六百万美元……他的筹码越来越少，但我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将他一杆清台！

九月的最后一天，他用六百万美元，赢到了八百万美元；而十月的第一天，战斗结束的时候，他又只剩下不到五百万美元的筹码；十月二日，也就是堪提拉小姐给我定下那个期限的倒数第二天，在第二次场间休息前，我终于有了一个赢下这场战斗的机会。

我拿着一对红色的5，在菲尔·海尔姆斯跟注后，加注到五十万美元。而他犹豫着，选择了跟注。

翻牌发下来了——草花5、红心10、方块K。

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翻牌！我击中了三条5，而且，牌面上看不到明显的同花或者顺子可能！我当然会在海尔姆斯下注后，对他实施封顶加注！

可是，让我们等等，牌桌上发生了什么？哦，是的——菲尔·海尔姆斯竟然在我加注之前，就把所有的筹码推了进来！

这把牌没有什么值得思考的地方，如果他的底牌是口袋对子10或者口袋对子K，那我只好自认倒霉。但除此之外的任何牌，都干不过我的三条5！我当然是毫不犹豫地——跟注全下！

“这把牌应该是我的，我拿着10和K。”海尔姆斯摘掉了那副墨镜，用双手的大拇指轻轻地揉着太阳穴，疲惫不堪地说道。

我淡淡地笑了笑：“10和K？比起我的牌——那还是有点小了。”

然后我轻轻地，翻出了自己的口袋对子5。

在那一刹那间，他的手停止了动作，手里拿着的墨镜也“啪”地掉到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与此同时，我还看到，海尔姆斯的瞳孔急剧收缩着，而额头，也开始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菲尔·海尔姆斯先生，请您亮出自己的底牌。”现在，就算是我，也感觉这发牌员的声音，实在过于冷漠了。

“亮底牌么？”海尔姆斯喃喃说道，他机械地翻出了自己那两张扑克牌——

草花10、草花K。

在发牌员发下转牌之前，菲尔·海尔姆斯就离开了牌桌。他走到了另一张牌桌边，拍了拍正和堪提拉小姐战斗的古斯·汉森的肩头。

“怎么了？你终于输光了？”汉森抬起头，用他那极度阴沉的语气问道。

“差不多了。”海尔姆斯像是解脱般地叹了口气，“铁面，我的老朋友，虽然我知道，你们大家——我指的是所有巨鲨王、普通牌手，甚至还有从电视录像、网络视频里认识我的那些人——都很讨厌我，但那只是我玩牌的风格而已。”

“没错，那的确是你的风格，一种苍蝇般的风格。”古斯·汉森冷冷地说道。

出人意料的是，海尔姆斯并没有反驳汉森的话，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不过你们很快就可以轻松下来了，因为在你们玩牌的时候，身边将不会再有苍蝇般的喋喋不休，以及傲慢的指责和辱骂。没错，从明天开始，巨鲨王的世界，将不再属于我了。”

这些话语里透出的悲伤和绝望，是那么明显，就连古斯·汉森这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忍心再刺激他了。整个赛场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认真地倾听着菲尔·海尔姆斯的话，就像自己听到的，不是告别宣言，而是临终遗言一样——

“尽管我拿到过十条金手链，可是从明天开始，我就要像所有破产的牌手一样，从盲注2/4美元，或者盲注3/6美元的牌桌，重新往上爬了。也许我用不了斯杜·恩戈的十年那么久，就可以回到盲注4000/8000美元的牌桌上，或者WSOP的决赛桌和HSP的牌桌前；但也许，我将永远都不再有这个机会。而且，就算幸运女神最终还会站在我这一边，可是最起码这几年里，除非你们大家愿意屈尊来玩小额赌金的牌桌，否则，你们是没什么机会再看到我了……”

“那倒也不一定。”古斯·汉森的语气里，竟然也多出了一丝难得的温和，“讨人嫌，其实以你的玩牌技巧，愿意投资给你的人还是很多的。比方说我，就很乐意替你买入下一年度WSOP的入场券，或者，给你提供参与第八季HSP的本金。”

菲尔·海尔姆斯苦笑着摇了摇头：“谢了，铁面。不过，还是不用了。我不是斯杜·恩戈，也从来都不会拿别人的钱去赌博。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钱多到花不光的话，偶尔让你的妻子请我的妻子吃几顿大餐吧。我想最近几年里，我是没什么能力再让她过上从前的生活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古斯·汉森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的，一言为定。”海尔姆斯轻声地说道。然后他转向了堪提拉小姐，“祝贺你，小姐。我曾经一度怀疑过你的眼力和智商，现在，我为这份质疑向你道歉。”

堪提拉小姐放下手中的扑克牌，站了起来。她对着海尔姆斯很严肃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份歉意。

赛场里再度安静下来。然后，从观众席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啜泣声。

我忍不住扭头看去。在那里，海尔姆斯的妻子，用双手捂住了那已经青春不再的脸庞，她的肩头不停地抽搐着，看得出来，她正竭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哭声。

海尔姆斯走到了她的身边，轻轻抚摩她的背部，并且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着一些什么。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条巨鲨王这样做，而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只看到过，他的妻子这样安慰他的画面。

他的动作是那样轻柔，而从他脸上那温存的表情，就可以轻易读出他心底的那份忠诚。这是一对真正的情侣，而绝非我和堪提拉小姐之间，那种虚假的感情！

在海尔姆斯的安抚下，他的妻子很快就停止了抽泣。然后海尔姆斯就那样站在观众席里，双手叉腰，像一个率领着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般，用惯常那种傲慢的语气，对我们这张牌桌上的发牌员说：“好了，你可以发牌了。”

发牌员点了点头，销掉一张牌，发出转牌——草花8。

他又轻咳一声，捶了捶桌子，再次销掉一张牌，发下河牌。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那张决定性的河牌翻开时——

突然间，梦幻金色大厅的那扇门，打开了。这开门的声音极其微弱，平常的时候，大家都完全不可能听到，但在这整个赛场都寂静无比的时候，我们却都清楚地听到了那“吱呀”的一声。

可是，牌局已经进行到了现在，无论任何事情，也再不可能阻止发牌员发下这张河牌了。他销掉一张牌后，又从牌沓的最上方，翻出了一张牌，眼角的余光让我看到，这是一张红色的牌。

发牌员把这扑克牌发到牌桌上，然后他迅速收回了自己的手。我定睛看去，那是一张——

…………

方…………

…………

块…………

…………

2！

“邓克新先生，三条5，边牌K大获胜。恭喜您。”

在发牌员说出这句话之后，赛场里又恢复了起先的静寂！这静寂一直维持了很长时间，让我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幻觉！我一直在心底问自己，我真的赢了吗？真的赢了吗……

时间，仿似在那一刻间，全然停滞了。没有说话声，也没有呼吸声，有的，只是摄像机那永不止歇的、极其轻微的“嗡嗡”声。然而，一阵掌声却打破了这无边无际的静谧。

我向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那是菲尔·海尔姆斯！他正微笑着看向我，还在轻轻地，对我鼓掌！

辛辛那提小姐、法尔哈夫人——也开始鼓起掌来，然后是另一张牌桌上的萨米·法尔哈、堪提拉小姐，还有我身旁的卡夏、巡场、发牌员、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以及刚刚从门外走进来的乔丹·哈尔平先生……大家都没有说话，而是对我微笑着，轻轻地鼓掌……

这掌声并不是很热烈，但却一直经久不息地，回荡在赛场大厅里。在这掌声之中，菲尔·海尔姆斯和他的妻子相互搀扶着，走下观众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缓缓地，走向梦幻金色大厅的大门。但就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那位巨鲨王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无比留恋地，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这赛场大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记住这铃子花的芬芳，然后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菲尔·海尔姆斯只是用右手捂住自己左胸，像个中世纪的骑士一般，微微地弯下腰去，对所有人行了一个鞠躬礼。

他的身后，是那扇无比华丽、用任何词汇都无法形容其奢华的、梦幻金色大厅镀金镶钻的大门；他的脚边，堆满了开放得无比绚丽的鲜花；这金色和鲜红色交织着，映在海尔姆斯的脸上，焕发出一种无比灿烂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我竟然想到了那首歌——

……琼楼玉宇倒了阵形，来营造这绝世的风景；

传说中痴心的眼泪会倾城，霓虹熄了世界渐冷清；

烟花会谢，笙歌会停，显得这故事尾声更动听……

我感觉目己的视线突然开始有些模糊，不由得低下头去，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当我再抬起头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从大门口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那扇门，和那鲜花，依然如是……

乔丹·哈尔平先生走了过来。他微笑着，举起我的右手，对准摄像机的镜头，大声宣布了我的胜利！是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我赢下了这场“史上最高赌金的牌局”！

因为我和堪提拉小姐那众所周知的关系，她和古斯·汉森的战斗也暂停下来。在相约来日再战之后，古斯·汉森也走到了我的身边，他对我伸出手来：“祝贺你，神奇男孩。”

我也伸出手去，和他的手紧紧相握：“谢谢您，古斯·汉森先生。”

汉森摇了摇头，他那张从来都只是阴郁着的脸上，竟然也浮现出一丝笑容：“我都已经称呼你神奇男孩了，难道你还要叫我的全名么？”

“那您的意思是——”

“从现在开始，你叫我铁面就可以了。”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铁面——”

古斯·汉森笑着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样。你以后要习惯于这样称呼我们。好了，看得出来，你的未婚妻已经等不及要祝贺你了。那么，我先走了。我想以后我们还会有很多见面机会的。再见，神奇男孩。”

“再见，铁面。”

在古斯·汉森离开后，一直站在不远处的堪提拉小姐，走上前来。她完全控制不住脸上的那份喜悦，一直不停地笑着。过了一会，她才勉强停下了笑容，问我：“阿新，刚才你似乎叫了他的外号？”

“是的，他让我那样称呼他。”

“那他们给你起的外号是什么？”堪提拉小姐好奇地问。

“神奇男孩。”我淡淡地回答。

“神奇男孩——”堪提拉小姐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得弯下腰去。好一阵子之后，她才直起腰，指着我的鼻子说道：“哈哈，阿新，我刚才想到，当你像道尔·布朗森、陈大卫他们一样年纪的时候，大家也还会叫你这个外号——哈哈……”

紧接着走过来的，是哈尔平先生。他和古斯·汉森一样，对我伸出手来：“祝贺您，邓克新先生。”

“谢谢。”我对他说道。

战胜菲尔·海尔姆斯的这一天，也许是我这一生中，说“谢谢”这两个字最多的一天！大家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我面前，对我表示祝贺，而我能回答他们的，只有“谢谢”这两个字！

直到一个小时之后，赛场大厅里才总算再次安静下来。然后哈尔平先生对我说：“邓克新先生，记者们也来得差不多了。我们现在去卡拉提酒店的主新闻发布厅，可以吗？”

“当然。”

在卡拉提酒店的主新闻发布厅里，我从哈尔平先生的手中，接过了那两张共计价值一亿美元的支票。或许是这高昂的数字刺激了台下的记者们，他们的情绪也开始显得激动而高亢起来。他们不停地向我提出各种问题，而我不得不微笑着，一一作答。

“邓克新先生，在赢下这场牌局之后，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休息。”我轻轻地说道，“我想要好好地、彻底地休息一段时间。”

“休息之后呢？或者说，您在赢到五千万美元之后，准备拿它来做些什么？”

我微笑着，凑拢麦克风：“我想澄清一件事情，那就是这五千万美元，并不是我的。我只能拿到其中的百分之十，而其他的百分之九十，是属于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堪提拉·毕尤小姐的。至于休息之后的计划，我现在还没有想好。”

“可属于您的，依然还有五百万美元，不是么？当年的世界最强牌手斯杜·恩戈，在拿到1997年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的金手链后，我曾经问过他拿到这笔钱后，准备用来做什么，他当时的回答是一个字：赌！那么，邓克新先生，您会不会也准备将这五百万美元放上牌桌，希望赢到更多呢？”

我摇了摇头：“也许我会从中拿出一部分用于玩牌，但我并不是一个像斯杜·恩戈或者尼古拉斯·胆大劳斯那样疯狂的牌手，通常而言，我不会冒着倾家荡产的危险，去孤注一掷。”

“刚才您提到了一个‘家’字，这让我想到了在这场战斗之前的新闻发布会上，一些记者同行们向您提过的问题——我们已经注意到，那位曾经一直陪伴在您身边的东方女子，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了——那么，这是不是可以说，您和毕尤小姐之间，已经再没有任何阻挡你们结合的绊脚石了？”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堪提拉小姐，再次摇了摇头：“对不起，这属于个人隐私。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

这闹哄哄的场面，大约维持了将近两个小时。在那些记者都满意地离去后，我才蓦然发觉——

他们提了很多很多向题，这些问题和我有关，和堪提拉小姐有关，甚至和阿湖也有关，但是，他们却一直没有提到一个人的名字！

这场战斗里我的对手，那位拿过十条WSOP金手链的巨鲨王，菲尔·海尔姆斯的名字！

突然间，我的眼前，似乎又出现了一幅画面——菲尔·海尔姆斯站在观众席的下方，指着自己脚边的铃子花，默默念叨着：“一天之后，就会枯萎……”

第六十二章　七分爱情三分骗

和我在马靴酒店住的房间一样，凯撒酒店堪提拉小姐的房间里，也有着一扇落地的玻璃窗。透过这玻璃窗，同样可以看到那已经快要被夜幕笼罩的天空。五颜六色的霓虹、绚丽多彩的烟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再一次华丽登场了。

我和堪提拉小姐就坐在这房间里的沙发上，听着辛辛那提小姐的报告：

“和WSOP奖金只需要缴纳20％的个人所得税不同，单挑对战所赢到的奖金税率，适用奢侈税征收的税率，也就是说，邓先生必须缴纳50％的个人所得税，这个数字是两千五百万美元。”

就连堪提拉小姐也忍不住嘟哝了一句：“这么多？”

“是的。”辛辛那提小姐很严肃地点了点头，“不过，到了年底，这两千五百万美元将会返还30％的退税，也就是说，再过三个月，我们就可以拿回来七百五十万美元。这样算起来的话，我们只需要缴纳一千七百五十万美元的税金。”

“那么——等于是说，扣掉税之后，阿新还赢到三千二百五十万美元？”

辛辛那提小姐合上了记事本：“是的。”

堪提拉小姐把脸转向我，微笑着问道：“阿新，你只能拿到三百二十五万美元。如果没有其他意见的话，那我现在就开支票给你？”

我并不了解美国的税率，但我相信，堪提拉小姐不会在这方面欺骗我。于是我同样微笑着，轻轻点头说道：“好的。”

在我把那张支票塞进钱包之后，辛辛那提小姐识趣地告辞了。房间里，只剩下了我和堪提拉小姐两个人。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香港？”堪提拉小姐斜倚在大沙发上，看着窗外缤纷闪耀的霓虹灯，轻声地问道。

“明晚吧。”

“不可以留下来——陪我完成这场战斗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阿堪，我还只是个学生，我希望能够完成自己的学业。为了这场战斗，我已经请了一个多月的假。现在，战斗结束了，我没有任何理由留在拉斯维加斯。”

“嗯。”堪提拉小姐理解地点了点头，“那么，明天白天，你会来旁观我的战斗吗？”

“当然。”我拿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那张她曾经留给我的金色名片，对着她晃了晃，“我想，尽管我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明天梦幻金色大厅的大门，也依然不会对我而关闭。”

堪提拉小姐笑着点了点头：“那么，阿新，让我预祝你一路平安。”

就在我还没有答话的时候，突然，一阵敲门声轻轻响起。紧接着，那位五十多岁的女仆从里间走了出来，她打开了门，并且对敲门的人说道：“是的，小姐正在等你们，请进。”

并肩走进房间的，是萨米·法尔哈和陈大卫两条巨鲨王。看到我的时候，他们似乎并没有特别惊讶，而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在彼此微笑着打过招呼之后，他们坐进了沙发。女仆为他们分别端上茶水和咖啡。但比起面前的咖啡，法尔哈明显更钟情于他的香烟。

淡淡的烟味，在整个房间里慢慢散布开来。大家东扯西聊地说了一阵话后，场面开始有些冷了下来。

堪提拉小姐站了起来，她带着些许歉意，对陈大卫说道：“不好意思，我和法尔哈先生之间，还有些私人事情要处理。陈大卫先生，您不会责备我的失礼吧？”

“当然不会。”

“那我就放心了。”她又扭头对我说，“阿新，你陪陈大卫先生坐坐。我们很快就会回来。”

“好的。”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门去。然后我注意到，陈大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橙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再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做完这一切后，他沉吟着对我说：“神奇男孩——”

这种口吻非常奇怪，是的，我只能用“奇怪”这个词来形容！我可以说，陈大卫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嘲弄，也没有任何讥讽，但就这平平淡淡的一个称呼，却让我这个听者，突然间觉得很是有些不安！

陈大卫接着说了下去：“你还记得在公海的那条赌船上，你和死胖子以及阿进的那场牌局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是的，我记得。您说您不想和——死胖子交手，所以等到有机会的时候，再和我好好玩几把牌。”我一边回忆着，一边淡淡地回答。

他点了点头：“那么，如果我说，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机会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趁人之危？”

我摇了摇头：“当然不。不过……”

“那就好。你从这场牌局里赢到多少？应该是三百二十五万美元吧。我们玩小一点，就买入最少的三十二万美元好了。”陈大卫每每说到牌局，总是这样神采飞扬，“草帽老头曾经说过，每次都只拿出自己所有钱的1/10出来玩牌，是一件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事情。对了，毕尤小姐有没有把这钱给你？”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陈大卫抓起橙子，放进口袋里：“那么，为什么我们不现在就出发呢？”

“可是，我们不用等阿堪和——烟头了吗？”

陈大卫笑了笑，对我说道：“他们会知道我们去哪的。这是拉斯维加斯，任何一个失踪人口，都可以在牌桌上找到。好了，我们走吧。”

我们回到了马靴酒店的VIP包间。在各自买入三十二万美元的筹码后，陈大卫轻轻推开那扇画着他自己夺冠时真实场景的门，而我紧随在他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虽然这是“陈大卫房间”，但并不是说，这就是陈大卫的房间！当我们走进房间的时候，那张牌桌上，已经坐进了五个人，他们彼此间似乎都很熟悉，大家不停地说着话，时不时地，还爆出一阵大笑。

“好了，老朋友们，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位新朋友。”陈大卫把筹码放在牌桌上后，对所有人说道，“我身边这位，就是和我一样，来自中国的‘神奇男孩’。我想大家一定都已经知道了，他在单挑对战中击败了讨人嫌的光辉事迹吧？”

“是的，那些牌局很精彩。”一个鹰钩鼻子的男人说道，“东方快车，我正准备问你，怎么才能联系上这位神奇男孩呢；说真的，我很想把他的事迹拍成电影。电影名字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做‘赌金！史上最高！’大家说，怎么样？”

“我的职员也刚刚给我交上一份策划书，说是完全可以依此做个德州扑克的PC游戏。游戏的名字叫做‘击败巨鲨王’！神奇男孩，你有没有兴趣让我们公司在游戏里使用你的肖像权？当然，我们会为此支付一大笔钱。”另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微笑着说。

“他刚刚赢到五千万美元，你还能支付比这更大的一笔钱么？”

“没错，他是刚刚赢到五千万美元，可我们都知道，那是别人投资的。我猜想，他能拿到的，不超过一千万美元。神奇男孩，我猜得对吗？”

“嗯——神奇男孩，你以后未必还能有这么好的机会，在一个月内赢到这么多。虽然我和你不是很熟，但我也劝你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情。”

“对，牌桌上的事情谁也说不准的。这场战斗里，你的运气确实很好，我们也都看到了，你一直在不断地击中河牌。但不管怎么样，有一份稳妥的收入总是不错的。不过，比起肖像权那种小钱，我更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来我们电影公司拍那场‘赌金！史上最高！’由你自己来担任自己故事的主演，这真是再美妙不过的事情啦，不是么？”

……

这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然后陈大卫才牵起我的手，给我一个个介绍过去：“神奇男孩，这些都是我的老朋友。这是席德·梅尔，PC游戏领域里的巨鲨王；这是科克·科克里安，米高梅电影公司的控制人；这是希尔罗·罗斯菲尔德，他名下的银行，随时都可以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掀起一场金融风暴；这是……”

后面那两个人的介绍，我并没有听清，因为我的全部注意力，已经被“金融风暴”这四个字，完全吸引过去！

我用眼角的余光，向那位希尔罗·罗斯菲尔德先生看去。他大约不到四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极其合体的定制西装，头发也梳得纹丝不乱，他的指间夹着一个极其小巧的英国烟斗。至少在我偷偷观察他的时候，罗斯菲尔德先生显得很有贵族风范——我说的这种贵族风范，指的是优雅、礼貌以及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和陈大卫各自选择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他坐在七号位，而我坐在三号位。在这把牌结束后，发牌员轻声问道：“陈大卫先生，请下大盲注。邓克新先生，请问您是在这把牌里投下大盲注参与牌局，还是等到大盲注轮换到您的时候，再参与牌局？”

和SNG以及MTT的罚时后重返牌桌不同，现金桌是这样的，每一个中途进入牌桌的人，都要下一个大盲注，即便是被人清台后的重新买入，也是一样。但你可以选择，究竟是等到大盲注轮到自己时才进入，还是马上就拿八千美元出来，买两张扑克牌看看。

我当然没有必要浪费这八千美元！于是我摇了摇头。接着陈大卫和他的上家分别下了大小盲注，发牌员“刷刷刷”给其他六人发下底牌。

看上去，我似乎已经无事可干了。不，并不是这样。事实上，每一条鲨鱼，都不会抢着在第一时间内，进入一张完全陌生的牌桌！永远都不要忘记那两句，一直流传了一百年的老话——

所有的鲨鱼进入牌桌时，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相同的——不是下注，而是观察。

如果你在进入牌桌的前半个小时里，没有找出牌桌上的鱼儿，那你就是这条鱼。

是的，在大盲注轮到我之前，我还有四把牌的时间，用来观察出这张牌桌上，那些鱼儿的风格。对我来说，这时间并不是很充裕。所以，我必须马上！立刻！就放开身外的一切事物，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起来！

大约十分钟之后，这四把牌结束了。我往彩池里扔进一个五千美元的筹码，以及三个一千美元的筹码。

而在这么短时间的观察里，我也大致摸清了一些他们的风格——

一号位的席德·梅尔是个很有进取精神的人，或者说，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他连续两把牌都参与了彩池，并且跟注到最后，但在河牌圈，他都在别人的重注下，选择了弃牌。

四号位的科克·科克里安则喜欢玩些小花样。席德·梅尔的第二次河牌圈弃牌，就是被科克里安吓退的，但这其实是个再明显不过的偷鸡行动：因为一直只是让牌或者跟注的希尔罗·罗斯菲尔德加了一个更重的注，而科克里安连想都没想就直接弃牌了。

另两个坐在五、六号位我没有听清姓名的牌手，则显得很保守，他们都连续弃掉了这四把牌。也就是说，如果他们突然下注、加注或者跟注的时候，那么，很有可能他们手里拿到的，就是真正的大牌。

至于二号位，也就是坐在我上家的罗斯菲尔德——这是个我很难说清楚的人。也许是金钱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的缘故，他似乎无所谓面前筹码的多少，叫注也极其随意，根本没有任何脉络可寻！换句话说，至少在这四把牌里，他是唯一一个我没能总结出牌桌形象的人！

“我加注到——四万美元。”前三个人弃牌后，七号位的陈大卫抚摸着牌桌上的橙子，微笑着说道。

席德·梅尔犹豫了一会，然后也露出了一个微笑。他伸出不停颤抖的双手，把两叠一千美元的筹码推进了彩池。

“好吧，我也跟注。”罗斯菲尔德有些心不在焉地说。

而我的底牌是——红心3、方块J。

这两张牌，没有任何理由浪费我所有筹码的1/8去跟注，我摇了摇头，把牌扔回给发牌员。

而战斗在翻牌圈发下不同花色的A、2、10之后，就结束了——陈大卫下注十万美元，其他两家都选择了弃牌。

“东方快车，我知道你没有A，可是你也知道我们没有。不止是A，连张2也没有。”席德·梅尔哈哈笑了起来，“这是一把有趣的牌，不是么？”

“是的。”陈大卫也笑了起来，“不过我还以为你或者罗斯菲尔德先生，会拿顺子抽牌跟进彩池。”

“我是想跟注的，因为我有一张10。可是东方快车，你只有三十万美元的筹码，我可不想在你刚刚坐进牌桌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把你踢出去。”罗斯菲尔德微笑着说道。

“没错，你总是喜欢先让别人聚集筹码，然后再在一把牌里击溃对手。不过，你今天面对的可不是我这样的菜鸟，而是两条巨鲨王，你确定自己有这个实力？”我下家的科克·科克里安也参与了讨论。

席德·梅尔代替罗斯菲尔德做出了答复：“他会说，只要我想做的事情，还没有做不到的。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在这显得极为融洽的气氛里，我扔下了一个五千美元的筹码，并且从科克里安扔下的大盲注里，拿回一个一千美元的筹码。

那两个保守风格的人再次弃牌，这一回，陈大卫也弃了牌。

席德·梅尔和罗斯菲尔德都很快地决定跟注。现在，轮到我了。

我轻轻掀开底牌的一角——红心3、红心10。

任何人都会很轻易地弃掉这把牌。的确，它们太小了，甚至还没有刚才的那两张牌大！但事实上，在这种时候，有两个理由，让我必须进入这个彩池。

第一个理由非常简单，如果我参与彩池，并且有机会把底牌翻开的话，那我马上就可以做到，给所有人（陈大卫除外）留下一个奔放流风格的牌桌形象。没错，第一印象往往是最深刻的！如果我这样做了，那么在之后的牌局里，当我再回到自己保守流的风格时，他们也很难轻易地读懂我！

而第二个理由，也是更重要的让我不得不跟注进入彩池的理由，是彩池比例。

是的，只要身处牌桌，无论任何时候，我们都不得不一遍又一遍计算这枯燥而繁琐的彩池比例！当然，如果你愿意别人把你当成鱼儿的话，你完全可以抛开这些计算，直接凭自己的感觉行事。可是，只要坐进牌桌，谁又愿意当鱼儿？谁又不想当鲨鱼？至少在我这一年多来的扑克生涯里，就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在这把牌里，我只需要再往彩池里放进四千美元，就可以参与争夺三万二千美元的彩池。也就是说，彩池比例对我而言是12.5％。这是个极其诱人的彩池比例！就算我面对的是AA、KK这样真正的大牌，取胜的几率，也绝不会低于这个彩池比例！（四人参与彩池，同花3、10取胜的概率是24.32％；就算同桌的七个人全部参与彩池，取胜概率也有15.08％。注：以上取胜概率均包含两家甚至更多家同大，与对手平分彩池的概率；单独摘下整个彩池的概率略低于这个数字，但同样超过12.5％。）

当然，这个叫注圈还没有结束。大盲注位置的科克·科克里安还没有行动。他完全可能在我跟注后，突然加注，将我赶出这个彩池。而且，更令人忧虑的是，如果翻牌没有出现两或三张红心的话，就算我击中了一张10，也许都无济于事！好吧，也许在那个时候，我会选择弃牌，但是现在，我还是必须跟注进入彩池。

科克里安想了好一阵子，但最终他只是做出了我希望看到的选择——让牌。

翻牌是——红心4、红心5、草花6。

我是第一个行动的人。现在，很明显，我的牌力已经增值了。还有两张牌的机会，让我做出同花抽牌和两头顺子的抽牌。而这种翻牌也许错过了我所有的对手！就算他们拿到AA、KK或者AK、AQ这样的大牌，也会不安地猜测，我和科克里安击中顺子或者两对的可能性！（通常而言，当大盲注在多家跟注的时候选择让牌，而把所有人都放进彩池，你完全可以把他的牌想象得小一些、更小一些。）

也许，一个试探性下注就可以让我立刻拿下彩池！如果这没有成为现实的话，我还有很多的抽牌机会。领先下注并没有什么危险。

通常的试探性下注，都会在半个彩池左右，但我决定下得更高。我希望吓退他们，毕竟如果接下来的两张牌里，没有击中我所需要的牌，我将可笑地拿着10大的杂牌进入河牌圈！于是我决定下注——两万美元。

科克里安很快就决定跟注，席德·梅尔也是一样。而按钮位置，也是最后一个做出决定的罗斯菲尔德，把烟斗放在牌桌上，用双手轻轻地推出了三叠一千美元的筹码。

我侧过头去，认真注视着罗斯菲尔德。在这种时候，我必须做出一个关键的决定。彩池已经被罗斯菲尔德弄得很大了，而且我的后面，还有两个人在等着进入彩池。虽然现在的我已经习惯于快节奏玩牌，但是，在这把牌里，不行。

是的，现在是时候让我们停下来，好好想一想了。

几乎所有敢于坐上无限注德州扑克现金桌的牌手，至少都清楚自己手里那两张扑克牌的实力：真正的大牌、中等强牌、边缘牌或是无用的弱牌。但并不是每一个牌手，在前三张公共牌或者转牌和河牌发下来后，还能真正明白，自己到底应该如何计算、分析和判断。

绝大多数鱼儿，往往在翻牌发下来后，就开始迷茫起来。他们不知道在这种时候，牌桌上的鲨鱼到底在紧张地思考什么。甚至有的人还会觉得，这些鲨鱼只是在故意延误时间，或者只是纯粹为了烘托气氛而故作严肃。好吧，不管怎么说，鲨鱼做出了决定。轮到鱼儿们叫注了。

然后这些鱼儿们就开始两眼望天，像是抛硬币猜正反面一样胡乱猜测着：对手究竟是有牌，还是没牌？我已经领先了，还是落后了？他的这一个叫注，到底是什么意思：偷鸡？还是埋伏着大牌，想把我骗入彩池？然后根据自己通过臆想得出的结论，来做出行动。

不，这不是德州扑克的玩法，完全不是。

就让我们拿这把牌作为例子吧。通常而言，绝大多数发下翻牌之后的时间里，你都必须也只需考虑三个方面的因素。

第一个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甚至大家也都可能听得厌烦了——是的，没错，那就是彩池比例！

在我叫注之前，彩池里已经堆进了十五万两千美元的筹码。而我只需要再跟注四万美元，就可以参与这个彩池的争夺，彩池比例差不多是20％的样子。而且，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在我之后行动的科克·科克里安，以及席德·梅尔，都不会再加注。但他们中的一个，会跟注进入彩池，甚至有可能两个人全部跟注！这只会让彩池比例变得更低，也更加——诱人。

第二个方面，是我同样计算过了无数次的——抽牌几率！

我正在做同花抽牌以及两头顺子抽牌。无论抽中哪一种成手，都会让我构成一把强牌（这是一种成手的分类：皇家同花顺、同花顺属于天牌；四条、葫芦属于大牌；同花、顺子属于强牌；三条、两对，属于弱牌；一对和杂牌，属于小牌）。但是，无论我抽中了同花还是顺子，都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够得到最终的胜利！如果某人也有两张红心，而其中一张比10要大，最后我们都抽中了同花；或者某人手里有一张8，而接下来发出的公共牌却让我击中了7，那么这种伪造的击中，只会让我输掉更多的钱！

可是，谁会有两张红心，或者一张8呢？

答案就在于你必须要考虑的第三个方面！这个方面也是最难的，同时也往往是被大家所忽略掉的，那就是——你的对手！

我接近彩池的下注，被下家的两个人跟注，并且被第三家加注2/3的彩池（在罗斯菲尔德加注六万美元前，彩池只有九万两千美元）。这三张公共牌，一定是属于那种给所有人都提供了机会，从而令人难以琢磨的翻牌！

科克·科克里安已经有些烦躁不安地把手按在扑克牌上了，看起来他像是在做弃牌的准备；而席德·梅尔喜欢跟注做一些抽牌——我猜他应该拿着一张7，在做3和8的大顺抽牌。

只有罗斯菲尔德我看不太明白。事实上，他是我在观察整张牌桌的时候，最为注意的人，但我依然无法从他那漠然的表情和随意的叫注里，判断出他的底牌。可是，不管怎么说，他的这一次加注显示出，他一定已经拿到了什么牌，而非抽牌！

这也就是说，我现在依然还有十五张需要的牌。九张红心；除去红心之外的三张2和三张7。而我还可以连抽两轮。这是个非常不错的抽牌几率，比起20％的彩池比例，要高出很多！

这才是一条鲨鱼，在这种时候需要做出的全部考虑！而一旦考虑完成，就不用再迟疑了。我当然会马上就决定——跟注！

科克里安迅速把两张扑克牌扔回给发牌员。而席德·梅尔依然用他那颤抖的双手，推出了两叠一千美元的筹码。

转牌发下来了——方块10。

我击中了顶张大对。而我的牌还有很大的增值空间，也就是刚才计算过的那些抽牌。在这种时候，我完全可以领先下注！

可我只是轻轻地，敲了敲牌桌。紧接着席德·梅尔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让牌。而罗斯菲尔德则用一种极其优雅的动作，推出了一叠五千美元的筹码。

没错，这就是我让牌的初衷。一方面，我知道自己的下注，必然会遭遇强烈的加注反击；而另一方面，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判明罗斯菲尔德的底牌前，让他领先叫注，也不失为一种看穿他底牌的方法。

我想——我已经猜到他是什么牌了。他拿到的，是顺子，而且他的底牌是一张7和一张8。这让他在翻牌的时候，就拿到了大顺。

我的顶张大对已经落后了，而两次机会的十五张抽牌，也在这一瞬间减少到九张——我抽中同花才能拿下这个彩池。而抽中同花的几率，我想大家都已经耳熟能详了，是的，九张牌，除以四十六张牌，不到20％的几率。

现在的彩池里，已经堆进了三十三万两千美元的筹码。而我必须拿出十万美元，才能参与竞争，这个彩池比例并不适合我！

这个结论实在太明显了，就连一些鱼儿，也可以分析出来！然后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底牌当成烫手的山芋一样扔掉。但是等等，让我们换个角度，再来看看这把牌。

席德·梅尔是一个喜欢跟注抽牌的人，我确信他会跟注进入彩池，以看到最后一张公共牌。那么我跟注十万美元，实际上并不是争夺一个只有四十多万美元的彩池，而是一个五十三万两千美元的彩池，彩池比例同样不超过20％！

另外，如果河牌没有让我抽中同花，那么无论罗斯菲尔德下注多少，我都可以很轻松地弃牌，毫发无损地撤离河牌圈；而如果河牌是一张红心的话，我也许还可以从他那里，得到更多的筹码！

这才是一次完整的计算！是的，我当然会跟注！

席德·梅尔也决定跟注。而河牌是——红心2！

我毫不犹豫地全下！事实上，在已经投入超过自己筹码数量的一半后，这样的行动，往往被有心人看成孤注一掷的偷鸡，而更容易得到跟注！席德·梅尔选择了弃牌，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他没有抽中自己需要的牌，当然绝不会再往彩池里扔进哪怕一分钱！而罗斯菲尔德也不出我所料地跟注全下，并且亮出了手里的草花7和草花8！

“邓克新先生同花，10大获胜。”发牌员为这把牌的胜负，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这就是在无限注德州扑克游戏里，应该怎样去玩一把牌的全部过程。

“这把牌是不是比刚才那把更有趣？”在翻牌圈就弃牌的科克里安大声笑着，问席德·梅尔和罗斯菲尔德这两个倒霉蛋。

席德·梅尔没有作声，而希尔罗·罗斯菲尔德则无所谓地笑了笑。他从西装上口袋里掏出一块纯白色的手绢，轻轻抹了抹嘴角，然后伸手招来了巡场，并且对他说：“请给我追加买入到八十万美元。”（现金桌在筹码低于最高买入的时候，随时可以追加到最高买入，但绝不能超过。）

他们两个人怎么看待这把牌，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觉得这把牌的确十分有趣。因为我的筹码，在一把牌后就差不多翻了两倍，从三十一万两千美元，变成了八十二万美元。哦不，我还交了千分之一，也就是九百美元的抽水（不足一百美元按一百美元计算）。

这场牌局一直进行到很晚才结束，而我和陈大卫一直是牌桌上的主宰。在最后清点的时候，除了我们之外的所有人都输了钱。罗斯菲尔德输得最多，他输了将近八百万美元。而我则赢到了将近七百万美元。

但那些人似乎并不因为输钱而显得沮丧，他们一个个含笑和我们告别。席德·梅尔和科克·科克里安在离开之前，对我重申了一次他们的提议，而我也微笑着，答应一定会认真考虑这些提议。

“我感觉以后我们一定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神奇男孩。”在给我留下了这句话和一张名片后，希尔罗·罗斯菲尔德最后一个离开了这VIP房间。

房间的门关上了。陈大卫一边抚摸着那个橙子，一边问我：“神奇男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和赢走讨人嫌那五千万美元的感觉比起来，是不是还差那么一点？”

没有等我回答，他马上又接着问了下去：“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自己应该很骄傲、很自豪、很有成就感……因为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就把一条巨鲨王，弄到了破产的边缘？”

第六十三章　归来吧

也许是年龄的缘故、也许是经历的缘故、也许是职业的缘故……总而言之，从我认识陈大卫的那一天起，至少在我面前，这位老人都永远是以一张平和而宠辱不惊的面孔出现的。就算是我在澳门葡京赌场，以极其无礼甚至近乎违规般的举动，帮阿湖赢下他一把十万港元大牌的时候，他也只是淡淡一笑，旋即离开。

而之后和他的一切交往里，我也都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无论是公海赌船、马靴酒店，还是假日咖啡馆……每一次，他都是用一种，可以称得上是慈祥和蔼的态度对我的。毋庸置疑，尽管他从来没有给我一本绝世秘籍，也从来没有给我一份绝世功力，但在我的成长历程里，这位老人真的给了我极大的帮助！如果没有他，我根本无法想象自己能有现在的成就！有的时侯，我甚至会因此而产生错觉，觉得面前的这位老人，就真是我的长辈、我的亲人！

但在今晚，在他对我说出这两个看似平常的问句之后，在一刹那间，我就感觉到一种极度的不安！因为从这淡然的语气之中，我听出了——陈大卫的愤怒！

所有巨鲨王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只是和常人不同，他们通常能够控制好自己的心态，即便在实在无法控制的时候，也可以做到，用自己的表情来掩饰！是的，就像现在的我一样，任何悲伤、不快、愤怒，以及其他种种的负面情绪——那都只会深深地埋在心底，而不是表现给别人看的！

可是，今天陈大卫却对我极其明显地，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而这不满，似乎还让他压抑了很久！

我想我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误会，但我同样深信，这误会是完全可以解释清楚的。没错，在两条坦诚相对的巨鲨王之间，任何事情，到最后都必将真相大白！

于是我也坐了下来，淡淡地对他说道：“陈大卫先生，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很神奇，神奇到竟然可以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到那么大的一笔投资。”陈大卫抚摸着手边的那个橙子，嘴角浮出一个嘲弄般的微笑，慢慢说道，“五千万美元，这个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一辈子连这个数字的百分之一都不可能看到。就算我玩了将近四十年的牌，一直在不停地赢钱、赢钱、再赢钱……到现在，也不过只赢到了十亿美元。”

我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但我还是耐着性子，听他说了下去：“你才二十一岁，而且在WSOP之前还负债累累，甚至还欠过高利贷，为此不得不去帮那些吸血鬼玩牌抢地盘。另外，你还只是第一次来拉斯维加斯，并且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进过最高赌金的牌桌上玩过牌，也没有认识像今天这几个人一样的有钱人。”

他脸上的嘲讽越来越明显了，语速也越来越快：“不错，真的很不错。神奇男孩，我甚至现在都不知道，应该表扬你能够赢下讨人嫌的全部家产，还是应该表扬你能够在短时间里，找到这么大的一笔投资。好吧，不管怎么说，我得承认，我陈大卫这一辈子还没有看走眼过哪个人，而你是第一个。”

在他停下来后，我知道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了：“这五千万美元难道不是……”

我硬生生地把后面那些话吞进了肚子里，因为在这个房间里，并不只有我和陈大卫，还有个坐在一旁，似乎正在打盹的发牌员！即使我们一直都是在用中文聊天，但谁能担保他就听不懂中文？而谁又能担保，我们说的话不会被他传出去？

于是我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发牌员，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陈大卫先生，我刚从一场噩梦般的战斗里解放出来，紧接着又玩了这么久的牌。我已经很累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要回房间休息了。”

“那好吧，我也要休息了。”陈大卫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在我离开这个房间后，他也马上走了出来。

电梯里一直有人，我们也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走进我的房间，关上房门后，我才终于问完了我的问题：“这五千万美元难道不是您和法尔哈先生，以及其他二十三位巨鲨王给我的投资吗？”

陈大卫刚刚把橙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听到我的问题时，他的手微微一颤，那个橙子就从光滑的红木茶几上滚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

“那个女孩子对你这么说的？”他顾不上捡拾那个橙子，语调极快地问我。

“是的，堪提拉小姐对我说，你们总共二十五位巨鲨王，每人给我投资两百万美元……”

陈大卫打断了我：“不，我们的确有二十五位巨鲨王给你投资，但每人只拿出了一百万！”

我们沉默着对视了良久，然后我们异口同声地问道：“难道是她？”

刹那间，一切都豁然贯通了。我总算明白，堪提拉小姐为什么非要我在家族季会前，结束这场比赛（当然，我必须要赢）。也明白当时的她，为什么会那样紧张——她所害怕的，并不是所谓的在我看来根本不存在的三千亿美元报复，而是未经董事会批准，就私自给我投资两千五百万美元！

这样做的后果可大可小，但如果真像她所说的那样，她的亲戚们一直都在不怀好意地觊觎着那份并不存在的庞大遗产，那这后果的严重性是可以想见的——如果我没有在限定时间内结束战斗，并且拒绝与她结婚（这是一定的），她甚至有可能因为这个决定，而被逐出家族，失去现在的一切！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忍不住走到玻璃窗前，喃喃道。然后，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出现了一个画面——

画面里的女孩子用柔嫩而没有一点瑕疵的双手，捂住了自己那张惊世绝艳的脸，然后她对我轻轻地说道：“好吧，我承认，您有一种神奇般的魔力。尽管对您一无所知，并且您似乎已经找到了爱情的归属，但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您！我希望看到您赢得这场战斗，可我也知道，这非常困难……”

而就在同一时间，陈大卫也说出了两个字：“爱情。”

然后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事实上，在你战斗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巨鲨王俱乐部就为这件事吵得天翻地覆了。一些参与投资，但却不认识你的巨鲨王，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而另一些平常人际关系不是太好的巨鲨王，也开始恐慌，害怕下一个被所有人联手整到倾家荡产的人，就是自己……”

陈大卫弯下腰，捡起了那个橙子，放在鼻子边嗅了嗅：“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一切都是我和烟头搞的鬼。毕竟烟头和讨人嫌关系最差，而我——你应该知道1989年那张决赛桌上，发生过什么事的。”

是的，我当然知道，那一年的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里，正处于巅峰时期的陈大卫，一路高歌猛进、力挫群雄，直至决赛桌剩下最后的两个人——当所有人都准备庆祝前无古人的三连冠诞生时，菲尔·海尔姆斯横空出世，硬生生把那条金手链从陈大卫手中抢走！

“烟头一直想要找你问明白，但我劝住了他。”陈大卫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不想为这种事情影响你坐进牌桌时的心态，所以一直到战斗结束后，我才找到你，想要得到答案——原来，一切都只是因为一个小女孩的任性，不，应该说是爱情。”

怪不得几次在梦幻金色大厅相遇时，萨米·法尔哈都像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法尔哈天性活泼开朗，并不是一个忍得住气的人，这么长时间的忍耐，还要帮我背黑锅，难怪陈大卫这样脾气好的人，也忍不住出离愤怒了……

“对不起，陈大卫先生。”我低下了头，轻声说道。

“既然已经解释清楚了，那你还叫我陈大卫先生？”

“呃——东方快车。”我很艰难地憋出了这四个字。

“是的，这才对。神奇男孩，不要忘记，我们已经接纳你了，这是你的权利。”陈大卫抚摸着那只橙子，继续说道，“道歉是无济于事的，那么，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关于善后的问题吧。”

“嗯。那我——能够为此做些什么吗？”

陈大卫低着头，想了一会，然后他扬起头来，问我：“你明天就要回香港？”

“是的。”

“什么时候会再来拉斯维加斯？”

“不知道——”我认真想了想后，回答道，“也许明年的WSOP，我会回来。”

“明年的WSOP？”陈大卫皱起了眉头，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还有一年的时间——不行，那太晚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也走到玻璃窗前，和我一同凝视着窗外那不停闪耀的霓虹灯和那缤纷绚烂的烟花。沉默了一会后，陈大卫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最迟今年，今年以内，我和烟头还能压下这些不满的声音。”

他拿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行事薄：“让我看看，本年度最后一场巨鲨王俱乐部的活动是——十二月三日。也就是说，神奇男孩，你要在这个日期前，赶回拉斯维加斯，参加这次活动。”

“还有。”陈大卫接着说了下去，“在活动开始前，你必须向所有成员道歉，并且担下所有责任。不过你大可以放心，在这场单挑对战之前，你并不是巨鲨王俱乐部的一员，所以没人会为此而指责你。”

“好吧，那么——这是什么活动？”

“HSP第八季前半季。”陈大卫若无其事地说道。

在那一刻，我甚至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我犹豫着问：“您说的是HSP？”

陈大卫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HSP。”

HSP的全称是High Stakes Poker，超大赌注扑克比赛。从2004年开始，由BBC体育频道和拉斯维加斯的凯撒皇宫娱乐场联合举办。尽管这项赛事并没有什么悠久的历史，也没有什么高额的奖金，但它却在近几年间迅速成为影响力仅次于WSOP的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

WSOP的魅力在于，无论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鲨鱼或者是鱼儿，只要你能拿出十万美元的报名费用，你就可以凭借自己的技巧或者运气，参与争夺那条金手链，以及高达接近两亿美元的奖金。尽管钱圈的名额，只占所有报名者的十分之一，而想要坐进决赛桌的话，更是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但你至少可以希望，可以憧憬！

就像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生命的真谛就在于，等待和希望！

但HSP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比赛！和WSOP相比，除了最初买入时的百分之五优惠（即每买入一千万美元，举办方赠送五十万美元），HSP没有任何奖金！所有赢利的期望，就在于能够在牌桌上拿走对手的筹码！是的，这并不能算是一场真正的比赛，如果真要归类的话，它应该被归为现金桌一类！

但HSP迅速走红，吸引无数巨鲨王参加，也吸引了无数观众坐在电视机前观看！这完全是因为它们对于参赛牌手的严格遴选！每位参赛牌手都必须是巨鲨王俱乐部的成员，或者需要至少十名巨鲨王的联名推荐！也就是说，即使你豪富如比尔·盖茨，也并不一定就有机会参加！

好吧，让我们再形象地打个比方，WSOP就像是足球里的世界杯，有强队，也有废柴（比如2002年的中国队），而HSP，则是欧洲杯——不，它更像是欧洲冠军联赛，集合了所有足坛精英的冠军联赛！

可是——即便我现在完全有资格拿到HSP的邀请函，但说句实话，我也并不想去！因为这场比赛的买入费用是——最高五千万美元，最低也要一千万美元！

而我的全部家产，就是放在钱包里的，那张一千零八十万美元的支票！

“那么——我能不能不参加？”我有些迟疑地问道。

陈大卫点着一支烟，吐了一口烟雾：“当然可以，这是你的自由。不过，神奇男孩，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里，并没有任何威胁你的意思，只是想要陈述一个事实——”

窗外的夜幕中，又有一朵烟花炸开，化成千万道绚丽至极的流星，为这夜幕增添了无穷的魅力。就在这个时候，陈大卫缓缓地说道：“那就是，我和烟头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巨鲨王俱乐部四分五裂。我们必然会说明一切真相，然后将矛头指向那个因为爱你而给你投资的小女孩。她将迎来巨鲨王俱乐部最残酷的复仇。”

“不，我的意思是——”我的脑袋已经有些短路了，我并没有任何让堪提拉小姐去面对那个三千亿美元复仇的意思！我喃喃地问道，“陈大——哦，东方快车，我能不能在那个时候，只是道歉，而不参加HSP？”

“当然不行。”陈大卫摇了摇头，再次吐出一口烟雾，“你已经在这场战斗里，找到了五千万美元的投资，好吧，就算是两千五百万，但是你赢了。这只会让你的投资价值增高！也就是说，在HSP开始之前，你没有理由会找不到一笔一千万美元以上的投资，不是么？”

在我的沉默里，陈大卫接着说了下去：“之后的HSP，你参加与否，都无所谓。但十二月的这一场，是你第一次以巨鲨王俱乐部成员身份，参加的俱乐部活动。”

“那么，在此之前没有别的活动了吗？”

陈大卫微微点头：“是的。现在已经十月份了。整个十月和十一月，都是旅行的好季节。尽管欧洲也有一些高额奖金的扑克比赛在这两个月里举办，但绝大多数巨鲨王都不习惯在拉斯维加斯之外的地方战斗。只有HSP，巨鲨王们才会到齐，你也才有机会向他们解释：其实这件事情无论是烟头还是我，抑或是那位小女孩，事前都并不知情。而你，只是不懂规矩。”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我们都沉默下来。我闭上了眼睛，任由内心不断地斗争、摇摆和挣扎……直到最后，我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转过头来：“东方快车……”

这句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因为陈大卫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我的房门敞开着，房间里也空荡荡的，除了茶几上的那个橙子外，没有留下任何他曾经来过这里的痕迹。

这一夜，是除了知晓父亲死讯的那一夜外，我一生中最心神不宁的一夜。无数的扑克牌，在我的脑海里交替出现。一合上眼，我就会看见大堆的筹码，在牌桌上被各种各样的手推来推去。刚刚睡着，就会梦见自己拿到四条A、骄傲地推进所有筹码；然后看不清面孔的对手冷笑着跟注全下，并且翻出皇家同花顺——

这种梦我重复做了很多遍，以至于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把牌里，我的底牌是两张红色的A，而公共牌是黑桃A、Q、10、2，而河牌是——草花A。

不管怎么说，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一大早，我就起了床。收拾行李、预订机票、退房……忙完这一切后，像往常一样，我准点走进了梦幻金色大厅。

唯一不同的是，我的手里，拿着堪提拉小姐给我的那张金色名片。

成为巨鲨王之后，第一个令人头痛的问题，在我看到詹妮弗·哈曼的时候，就发生了——是的，我可以习惯称呼堪提拉小姐为阿堪，因为她是我的同龄人；也可以慢慢适应着称呼古斯·汉森为铁面、陈大卫为东方快车，因为这些外号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意味；但是——

当詹妮弗·哈曼笑意盈盈地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却支吾了半天，怎么也没法叫出那句“詹妮弗小甜心”！

没错，我怎么可能称呼一个年龄比我母亲还要大的女士为——“小甜心”！

我想我这个时候一定显得很滑稽可笑，因为站在詹妮弗·哈曼身边的迈可·坦里罗哈哈大笑起来。他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我，并且对我说：“我原本就一直觉得，他们给她起的外号不太妥当。因为我知道，终将有这么一天，会出现一个年龄比我们的孩子还要小的巨鲨王。不过没事，邓先生，这只是一种称呼而已，习惯就好了。”

可这种称呼——要我怎样才能习惯！幸好，哈尔平先生解开了我的窘境。他走到我们的身边，微笑着对詹妮弗·哈曼说道：“你们可以坐进牌桌了。”

在这一天的比赛里，堪提拉小姐也显得和我昨夜一样的心神不宁——她不断地看向我，每一次场间休息的时候，都会坐在我的身边，倚靠在我的臂间，温顺得像一只猫儿。事实上，在此之前她也这样做过。但那时，我并不知道她对我的那份情感。

第三次场间休息后，大约七点钟左右，我悄然起身，离开了梦幻金色大厅。

再次在空中飞行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后，迎着同样的曙光，我终于回到久违了的——香港。

当我回到那套别墅里属于我的那个房间里后，整个人，终于从极度紧绷中完全放松下来。然后我才开始感觉到，那份难以形容的疲累。

这是一种贯穿于整个肉体、直至灵魂的疲累。躺在自己的那张床上，我沉沉睡了很久、很久。但当我醒来时，我依然感觉很累，极度疲倦、极度无力。不想起床，不想做任何事情，甚至连思想，也在这种时候完全停滞下来。

有那么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似乎快要死了。但我还没有。

陈大卫说过，只要还有一个筹码，你就不能逃避、更不能放弃！这句话适用于牌桌上的牌手，当然，也适用于牌桌下的每一个人——包括我。

挣扎着爬起床，走进卫生间，冲了个凉，换好衣服之后，我对着镜子，把这几天长出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然后再把自己整理得像个人一样，走出了家门。

在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的时候，我轻轻地，推开了宿舍的那扇门。

“阿新，你回来了？”龙光坤睡意蒙眬地和我打招呼。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坐进了自己的书桌前。

龙光坤从床上坐了起来，用力晃了晃脑袋。等到眼睛里的混浊变成明亮之后，他才像是刚刚看到我一样，有些不可思议地问道：“阿新，真的是你？”

“是啊，怎么了？”

他掀开毯子，就那么穿着裤衩，跳下床来。走到我的身边，摇着我的双肩，激动而狂热地说道：“你知道吗？你现在是我们学校的英雄了！你知道现在学校里有多少人准备去参加明年的WSOP吗？你又知道有多少人，现在泡在网上牌室打WSOP入场券吗？你知道我开的德州扑克社团，现在有多少学员吗？哦不，你当然不知道！因为我们这边搞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你正在和菲尔·海尔姆斯进行一场有史以来最高赌金的牌局！而且你还轻而易举就击败了他！阿新，你是我的偶像。”

这种狂热和当初在澳门葡京赌场里，阿湖听到陈大卫的名字时的反应，简直一模一样！

我静静地看着这个带我进入德州扑克的世界却差一点置我于死地的同窗，心潮一直起伏不平。但最后，我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可龙光坤的狂热却丝毫未减：“哦，阿新！我以前一直认为自己和你在玩牌技巧这一方面，水准相差无几！可现在我发现，我简直他妈的错得太离谱了！你是一条天生的巨鲨王！你看你多么沉稳，就算在一亿美元的牌桌上，你也是一脸平静，显得那么轻松，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我为什么就永远都学不会！”

“你很想和我一样吗？”我轻声地问道。

他很理所当然地反问我：“当然！谁不想和你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后，我微笑着对他说：“那么，努力吧。”

“当然！”龙光坤就像在法庭上立誓般，严肃地回答道。

宿舍里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他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对我说：“哦，对了，阿新，教务主任让你回来后，先去一趟他那里。”

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还要去他那里销假的。”

“销假？”在教务主任的办公室里，那个肥头大耳的家伙摇了摇头，“邓克新同学，你没有必要销假，因为学校已经将你除名了。”

“除名了？”我微笑着，淡淡地问道，“虽然我将近一个月都没有来学校，但我一直都有请假。请问，我犯下了哪一条校规校纪，还至于除名这样严重？”

“你的确都有请假。”那头肥猪用肥短的手指敲着桌面，“可是，你请假是去干什么了？赌钱！这不止犯下校规校纪，甚至还犯法！”

我摇了摇头：“这不是理由。我这段时间都在拉斯维加斯，而在那边，赌博是合法的。更何况，我参与的不是赌博，而是一项美国政府公开承认的竞技比赛。”

“这就是理由，邓克新同学。第一纪念中学曾经出现过很多的名人，政坛要员、金融大鳄、学术宗师……但我们学校是劝人向善的地方，并不需要一位赌王的存在！你刚刚从外面回来，可能还不知道，因为你，因为你带来的新鲜赌法，使得现在很多学生都无心向学，一味沉迷于赌博。”

不，这不是理由。即使没有我，这些学生也不会把注意力投入到学业上来的。这不是一般的中学，这是一所贵族学校。这所学校里的学生，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学业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已。

“是吗？你觉得要是没有我，这些学生就不会去玩牌，就会一心一意，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微笑着问道。

“当然！”

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站起身来。和他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我的姨父已经不在了，再没有任何校董会帮我说话，除名已经成为定局。但在离开这所学校之前，我还要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

我冷冷地走上前去，轻轻翻开那头肥猪桌上扣着的、那本撕掉了封面的书。那是一本最新版的——《花花公子》。

我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向他，然后转身，静静地离开。就在我刚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的身后，传来了那头肥猪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你滚！你滚！”

别墅里的草坪，已经被杜家兄弟整理得很干净、很平整，看上去就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客厅、楼梯以及各个房间，也都被杜芳华收拾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当然，姨父姨母的卧室，还有姨父的书房除外，那是我严禁他们进入的地方。

杜车逢正坐在客厅那张大沙发上，很随意地把脚搁在茶几上，手上拿着遥控器，不断换着频道。当他看到我走进来的时候，赶紧把脚放了下去，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了膝盖上，就像小学生作弊被老师抓住一样，有些畏缩地对我说道：“姐夫，我们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充电器。”

我点了点头：“嗯。”

就在我往楼梯上走去的时候，他又叫住了我。

“还有什么事么？”

杜车逢挠着脑门，“嘿嘿”干笑两声，然后吞吞吐吐地说道：“姐夫，可以给我借点钱吗？我下个月就还你。”

“要多少？”

“五百块就好了。”

我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美元的钞票，递给了他。

“下个月我一定还你。”杜车逢再次向我保证道。然后他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而我则继续往楼上走去。

路过阿湖的房间时，看到她的房门虚掩，我突然心思一动，轻轻推开了这门。然后我看到阿湖正坐在桌前，在一本日记本上写着什么。

听到我的脚步声，阿湖转过头来，她对我笑了笑，轻声问我：“刚才我去过你的房间，没有看到你。什么时候醒的？吃东西了没？”

“我去了趟学校。”我也对她微微一笑，然后说道，“你吃过了没有？要不我们一块去吃吧。”

“嗯。”阿湖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到我的面前，“芳华给我们煲了瘦肉粥，还有些鱼蛋什么的，只要热一下就可以吃了。我们走吧。”

在餐厅那张大餐桌上，我们彼此沉默着，吃着各自面前的那份早餐。过了一会，阿湖终于忍不住问我：“你去了学校，怎么那么快就回来了？”

“学校把我除名了。”我淡淡地说。

“哦。”阿湖点点头，就像这在她眼中，只是一件微不足道而且理所当然的事情，“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喝下最后一口粥，对她说道：“还不知道呢。我想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去参加十二月的HSP第八季前半季。”

阿湖仿似有些满足又似乎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阿新，你终于还是走上这条路了。”

“是的。”我简短地回答，然后我推开面前的空碗，“我吃饱了。”

“你——怪我吗？”阿湖对我微微扬起脸来，轻声问道。

这沙哑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餐厅里，听起来是那样伤感和——绝望。

我沉默下来。在这个时候，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我只是慢慢走到她的身前，凝望着那张平凡的脸，而她也用一种忐忑的目光，回望着我。

有那么一刻，我略微犹豫了一下，但马上，我就伸出双手，轻轻捧起阿湖的脸，温柔而又无比坚定地，吻了下去。

我们的舌尖，疯狂地在对方嘴里搅动着。我尝到了一种混合着唾液的瘦肉粥的淡淡味道，而我从来不知道，这种味道，也会如此令人感到甜蜜。

这一个长吻维持了将近两分钟，然后我们才慢慢地分开。阿湖从喉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叹息，而我则凝视着她的眼睛，轻轻说道：“这，就是我的答案。”

第六十四章　秋色

在家里彻彻底底休息了三天之后，我终于感觉到自己恢复了一些元气，也应该去做些比较有意义的事情了。

比方说，去仁爱医院探望杜妈妈。

事实上，这个时候才去医院，已经有些马后炮了。换肾手术后的观察期，都差不多过完了。杜妈妈已经基本上恢复健康，看起来，甚至比我还要显得精神一些。

我和杜芳华一左一右搀扶着她，在医院的草坪里慢慢走动着。她一个劲地对我表示感谢，而我只是微笑着对她说：“这没什么，都是阿湖自己的努力。”

“不，邓生。大姐小的时候，街边的相人就说，她这辈子，一定会遇上贵人。”杜妈妈轻咳了几声，接着说道，“我虽然一把年纪了，可眼还没花，我还看得出来，你就是那个贵人。大姐遇上你，真是她前世修来的福分。”

和一个固执的老人争论，是毫无意义的。我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

“邓生，我们家大姐也经常说，要不是你的照顾，她根本没可能在公司里干下去。说句不是自夸的话，大姐是一个重情的人，我们杜家的其他人，也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就经常和老三老四说，以后不管邓生有什么事情，只要他找到你们，哪怕是去杀人放火，你们也要给我冲在最前面。”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走出了医院主楼的影子。秋日的阳光静静洒在我们的身上，让人陡然产生一种醺醺然的睡意。

草坪上，有很多和我们一样，从病房里走出来晒太阳的人。随处都能看见白蓝色竖条相间的病人衫，其间还掺杂着一些穿得花花绿绿的陪同人员。

一个小孩正蹲在离我们不远处，玩着皮球，也许是一时没有控制好力道，这皮球滚了几滚，便在杜芳华的脚下停住了。

于是我们也停下了脚步。杜芳华弯下腰，捡起皮球，轻快地向小孩走去。

就在这时，杜妈妈转向我，微笑着问道：“邓生，虽然这么说有些冒昧，也有些高攀的意思——但老实和我说，你是不是中意我们家大姐？”

我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杜妈妈也并没有催促我，只是饶有兴味地，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目光看向我。

然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惊喜的叫声：“阿新——”

我转头看去，叫我的那个女孩子，正搀扶着那个酒鬼，对着我微笑。是的，她一直都是这样笑的。这笑容永远都显得那么开朗、那么阳光，笑的时候，也永远都会先皱一皱鼻子，再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杜妈妈和我站在原地，等着他们两人走了过来。那个酒鬼看到我，似乎有些尴尬。但我并没有理会他，而是对阿莲问道：“怎么今天——不用去上课么？”

“你把日子都过没了，今天可是周六哦。”阿莲伸出右手，轻轻掠开额前的那一缕头发。那无名指上的钻戒，便正好迎向阳光，显得格外刺眼。

杜芳华走回了杜妈妈的身边。她看了一眼阿莲，目光中，带着微微的敌意。

那个酒鬼有些迟疑地开口说话了：“呃——邓生，我要好好谢谢您，如果不是您的话，我根本不可能再见到我的女儿……”

我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你不用谢我。事实上，当时我只是想要你的肾而已。严格说来，我甚至还使用了欺诈的手段。不过你对我行抢在前，所以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做得不对。而作为你来说，也完全不必对我怀有什么感恩的心。”

在这句话说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气氛突然变得很是紧张。但这紧张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杜妈妈就笑呵呵地开口打了圆场：“好了好了，现在都过去了。真要说这个谢字，应该是我们一家人感谢邵生才对。”

杜妈妈是看着我说出“一家人”这三个字的。她似乎已经完完全全把我当成她的女婿了——阿莲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她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黯淡。

他们两个人是不能久站的，于是我们大家找到了一张无人的石桌。杜妈妈和那个酒鬼坐在桌边的石凳上，而剩下的两个石凳，我们三个年轻人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坐下去。

“我去找个地方抽烟，你们俩坐吧。”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我对杜芳华和阿莲说。

杜芳华顺从地坐进了石凳。而阿莲却对我说：“在学校里，我天天都要坐上十来个小时——阿新，我可以和你一块去吗？”

我点了点头：“当然。”

草坪的一侧，有一条短短的林荫道，通向医院专设的吸烟处。事实上，很多人在医院这种环境下，都没有什么抽烟的欲望（在急救室、手术室、妇产科外等待的男性除外），所以这林荫道空无一人，和草坪的喧闹比起来，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还真是个约会的好地方。”阿莲笑着说。

“嗯。”

“我听说，学校里面也有几个约会的好地方，但我从来没有机会去过。”

“嗯。”

“你去过吗？”阿莲突然问我。

我老老实实回答道：“没有。”

“那以后……”阿莲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样，硬生生停住了这话。过了一会，她柔声对我说道，“阿新，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说我被学校除名的事情吗？没关系的。”我淡淡地说道。

“嗯，不过以你现在的——反正也不用再读下去了，不是么？那么，阿新，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好像有很多人都喜欢问我这个问题一样——不过我昨天已经回答过阿湖了，现在只需要把那份答案，完完整整复述一遍。

“嗯，好好休息也是应该的。你看你都瘦了很多了。”阿莲看向我，轻声对我说。

吸烟处也同样是空荡荡的。我坐进一张石凳，掏出一支烟点上，轻轻吐出一口烟雾。阿莲也在我身边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在我手中的烟还剩下一半的时候，她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开口问道：“阿新，学校里有人说，你以后会定居在拉斯维加斯。是吗？”

我笑了笑，问道：“谁说的？”

“很多人，包括龙同学。那天他对阿眉说，绝大多数巨鲨王都会住在那里——那么以后，你还会回香港吗？”

“他说得没错，绝大多数巨鲨王确实都住在拉斯维加斯，因为那里有无穷无尽的牌局，而几乎所有对巨鲨王有吸引力的大型比赛，也都会在那里举办——但是，阿莲，我的家在香港。”

“那不是家，只是套房子。平姨已经不在这里了……”阿莲喃喃地说道。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自己又说错话了。她急于挽回这错误，但却慌不择言地再一次挥起利斧，砍向我的心房：“拉斯维加斯和加拿大很近，你会去温哥华看她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按熄烟头，站了起来，再次走进那条林荫道。我的母亲已经非常厌恶我了，就算我去了温哥华，她会让我去看她吗？她会让我去看姨母吗？说真的，我不知道。

就算我能看穿所有人的内心世界，我也没法看穿那位生我养我、血脉至亲的母亲！

阿莲一直沉默着，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眼看这林荫道就要到头，我们已经听到了一些嬉闹和说话的声音。身后的女孩突然停下了脚步，而我也自然而然地停了下来。

“阿莲，怎么了？”

她用右脚脚尖在地上轻轻地画着小圈，过了一会，才迟疑着问我：“阿新，我想——我有个小小的请求——你能答应我吗？”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马上就补充了一句，“如果我能做得到的话。”

“嗯，这对你应该不是很困难。”阿莲低下头，轻声说道，“明天是阿眉的生日。明天晚上，她会举办一场同学间的派对，也邀请了我——阿新，你能不能和我一块去？”

说真的，现在我根本不想再去参加什么派对！正当我想要找个借口，拒绝阿莲的时候，突然间，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幅画面——

平托银行总部里，那个一直对我关照有加的米襄理，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显得有些紧张甚至是慌乱地对我说：“刘一志说，只要我们拿到那套别墅，他就愿意以三千万的价格买下来……”

而他口中的那位“刘一志”——就是阿莲口中那位“阿眉”的父亲！

“好吧，我去。”这一闪念完全是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完成的。如果站在我面前的女孩子是阿湖的话，也许还能看出什么不对，但阿莲——

她对我展颜一笑，而我却没办法对她报以同样的微笑。因为欺骗她而产生的那份无尽的内疚，让我差一点就对她说出了真相。但直到我们回到那张石桌旁，我依然没有说出哪怕一个字。

第六十五章　销魂夜

随着太阳渐渐西移，主楼的影子便在这块草坪上越拉越长。而草坪上的人，也就越来越少。

阿湖手里提着一个餐盒，穿过草坪，朝我们走了过来。她是来给杜妈妈送饭，以及和杜芳华换班的。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我对杜妈妈说。杜妈妈则笑眯眯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阿湖走上前来，给我拍了拍身后沾上的土灰，然后用她那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阿新，家里还有些饭菜，回到家后，让芳华给你热一下再吃。”

“嗯，我知道的。”我淡淡地说道。与此同时，杜芳华也不停地对着阿湖点头。

然后我又和阿莲道别。她微笑着重申了一次明晚的约会，而我则再一次向她保证，自己一定会提前去接她。

我和杜芳华回到别墅，匆匆吃过晚餐之后，我径直走进了姨父的书房。

毋庸置疑，明天晚上的派对里，我一定会遇上那位地产大亨刘一志。我隐隐觉得，他和姨父的死，一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也许在见到他之后，一切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就算不行，我相信，现在的自己，至少也能够得到一些更明显的线索。

而这将是我和他之间的第一次会面。就连菲尔·海尔姆斯都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我当然也不想打无准备之仗。也就是说——

从现在开始，还有二十四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让我用来解开姨父那个手机的开机密码。

我旋转着那张老板椅，让自己的视线慢慢地，扫过整间书房。

姨父的书房向来朴素干净，没有什么华丽而多余的装饰。除了窗边的两个大书架，就是面前的这张书桌。

书桌一共有七个抽屉，在那天找充电器的时候，我和阿湖全都打开看过了。除了这个手机外，我们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东西。那么，如果姨父真的还给我留下什么提示的话，那就一定是在我身后那两个大书架里……

做出了决定，就要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这是每一条巨鲨王都会遵循的原则！我马上站了起来，从书架的最上方，拿出一本英文书。现在的英文水平，已经让我能够轻而易举看懂书名了——《股神：沃伦·巴菲特自传》。

我快速地翻着书页，眼前不时掠过姨父的笔迹——这是他看书的习惯，总喜欢在上面写些阅读时的感想。这个时候，我就会停下来看看，是不是和那份密码有关。

没有，一点关系也没有。

下一本是杰克·韦尔奇的《赢》，再下一本是格雷厄姆的《证券分析》，再下一本……

在大约翻阅了二三十本书后，这一次，拿在我手里的，是传闻已久，但却素未谋面的Small Stakes Hold'em（SSHE，《低限注德州扑克》）。

刚刚打开这本书，我就看到了姨父写在扉页上的一句话：“归根到底，所有的扑克游戏，玩的都不是牌，而是人心。”

又翻过两页，几行被波浪线划上的铅印字，映入我的眼帘：“在扑克中最令人讨厌的事情，无过于被小概率的河牌打倒。当你输掉一个你有非常大的机会可能赢得的巨大彩池时，当你经历一个可怕的结果时，你的大脑会告诉你，尽量避免再度发生这种事情。就像你被火烧伤后，大脑会告诉你避免再接触热源一样。它想要帮助你，但却误导了你！”

在这些字的旁边，姨父写的感想是——

人就系甘样。你以为你知佐，其实你晤知；你以为你明佐，其实你晤明；你以为你成功佐，但系昵度，你已经失败佐。

我慢慢看了下去，越看就越惊讶。我只能说，龙光坤错了，而且错得离谱！SSHE的确是一本写低限注德州扑克的书，但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它都和《超级系统》以及《哈灵顿在牌桌上》一样，是每个开始想要玩德州扑克的人，都应该至少看过十遍以上的书！

在此之前，我一直是凭借着自己看穿对方底牌的能力来玩牌的，但说实话，技巧这一方面，我并不特别擅长。在牌桌上，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看穿别人布下的陷阱，但轮到自己放圈套的时候，却同样也会被人轻易看穿。

可是，所有牌桌上的阴谋诡计、圈套陷阱，都在这本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有牌怎样装成没牌，小牌怎样装成大牌……而我姨父在页边补充的那些感想，字里行间，无一处不透出他那份洞察世情的睿智！

就算光是这些感想，就已经完全可以当成一本牌桌指南——不，人生指南来看！很多之前我不明白的事情，很多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处理的事情……在这里都得到了答案。我看得如痴如醉，甚至忘记了时间！和自己翻开这些书本的初衷！我完全沉浸在这本书和姨父写在空白处的那些感想里。

然后，我又看到了那句话——

人就系甘样。你以为你知佐，其实你晤知；你以为你明佐，其实你晤明；你以为你成功佐，但系昵度，你已经失败佐。

在不同的页面里，这句话一共出现过三次。

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了。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姨父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通宵，也看了整整一个晚上的SSHE。现在，应该去休息一会了。

我合上书，揉了揉疲惫不堪的双眼。蓦然间，我心念一动，再次急速地，翻开了那本书，找到我看过三遍的那段话——

这段话的第一次出现，是在书里的第23页；第二次出现，是在第75页；而第三次出现——是在146页。

这不对，密码总共只有六位数，而这里，却有七位——我再一次合上书本，自己也忍不住为自己的神经过敏，而哑然失笑。

可这笑容马上就在我的脸上凝结。不，不是这样算的！那个酒鬼说过，每个密码至少要按两次，也就是说，那个1是无效的！而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把4、6这两个数字放在7、5这两个数字的后面。这样算的话，这个数字刚好是六位！

而这本书——姨父知道我喜欢玩牌。他也不可能想到，我会笨到一本本去翻他书架上的书。如果真要在这个房间里隐藏什么提示的话，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在我手里的这本书上！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断是完全正确的。那么，就让我们用行动来验证吧！我把手伸向口袋，但就在手指触到冰冷的手机外壳时，一种强烈的不安向我袭来。

我已经很熟悉这种不安的感觉了。在牌桌上，有那么几次，当我拿到大牌，但却有更大的牌等着我的时候，我都会产生这种感觉，然后果断弃掉自己的底牌。这种感觉曾经让我逃脱过很多次灭顶之灾。而这一次——

虽然不明白，在姨父的书房里，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但我还是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站起身，将书桌上的那些书，全部放回书架。

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厨房正升起袅袅的炊烟。那是杜芳华在做早餐。很快她就会把这早餐放进餐厅，然后提着其中的一份，去医院换回阿湖。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感觉一股融融的暖意，在胸中涌动。

走下楼梯，穿过客厅，我走到了草坪上。默念了一遍密码，是的，没错，这个密码是254562，而按密码的次数是237546——我轻轻在2号键上按了两次，又在5号键上按了三次……

完全没错！屏幕微微一闪，那个提示框消失了，进入手机的主画面！

有一句话，叫做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而这就是我现在的真实写照！我原本以为，自己马上就可以知道一切！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个手机，完全就是个刚买来的裸机！通讯录，空；通话记录，空；短消息、彩信，空……

怀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我进了那个1OG的MP3格式通话录音。然后我终于长长叹出一口气——还好，还有一个文件，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把光标移到这个文件的上面，我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开始收听”和“确认”键。

耳机里，马上就传出了姨父的声音：“阿新。”

仅仅是这一声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就让我差点泪流满面。

而姨父的声音，在我耳边继续缓缓响起：“我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听到这段录音。也许是一年后，也许是十年后，甚至也许，你永远都不会听到。”

腰间裹着围裙的杜芳华，正低垂着头，用盘子端着一大壶牛奶，从厨房走了出来，往餐厅的方向走去。但不经意间的一次抬头，让她看到了站在草坪正中间的我。

她从来没有在这种时间、这种地点看到过我。能感觉到，她明显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要上来和我打个招呼。但我对她轻轻摇了摇头，于是她便再次低下头去，并且加快脚步，从我身边不远处走了过去。

而姨父的声音，也再度在我耳边响起：

“好吧，让我们假设你听到了这段录音，因为这正是我所希望的。那么，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你没有卖掉这套别墅。而以我对你的了解，也就是说，你没有在这种时候，扔下你的姨母不管，而是选择了和她一同担负起本不属于你的责任。

“阿新，你能这样做，我非常高兴，也非常——欣慰。其实，从你的姨母把你从内地带来香港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已经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了。而现在，即便我已经身处天堂，我依然可以微笑着对所有人说，尽管我平光庆没有子嗣，但我有一个好外甥。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从来都没有过。

“而第二件事情就是，你已经在怀疑，并且开始调查我自杀的真相了。你是怎样听到这段录音的，我们先不去管它。但我相信，在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一个男人。我们完全可以进行一场男人之间的对话，而非前段时间一样，你总是唯唯诺诺地听我说话。

“我清楚，你现在最想要知道的，是在这场金融风暴里，我为什么要不顾身败名裂的后果，孤注一掷地全下所有筹码。但是，阿新，在你做出这么多努力，听到这段录音后，我依然只能对你说：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一方面，是我有自己做人的原则，我答应过另一个人，要对这件事保密，那么就算死了，我也不会说出来。而另一方面——”

耳机里的声音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我听到姨父长长叹了口气：“我也不希望，你一直生活在仇恨之中。阿新，虽然我只和你相处了半年时间，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感情极度丰富的人。无论爱也好，恨也罢，都只会蒙蔽你的双眼，让你去做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傻事。所以当美女他们告诉我，你在牌桌上极为冷静和镇定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也许在现实世界里越是感情奔放的人，在牌桌上越会压抑和控制自己的情感吧。

“好吧，阿新，忘记我，忘记这一切，好好去享受生活。不过——有些话我已经和你的姨母说过了，但我依然想要再提醒你一次。阿新，我是一个没有任何朋友的人。如果有人想要试图用我朋友的身份来接近你，那他必然是不怀好意的，你一定要小心这种人。而且，有两个人，你一定要离他们越远越好。一个是地产大亨刘一志，而另一个，是银行家龙天吟。他们绝不会主动来找你。但不管什么时候，也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阿新，你一定要记住，永远都不要主动去招惹他们。

“好了，让我们不要再谈论这些不愉快的事情了。阿新，其实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三国演义》里开篇不就说了吗？是非成败转头空。没错，在这生命里最后的时刻，我想的不是股市、债券、现金、期货，诸如此类折腾了我几十年的种种东西。我最想知道的是，在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你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你的身边，又是谁在陪着你。阿新，我很想一天天看着你长大，很想看着你每天都开开心心，很想看着你从读书到毕业，再到工作……我很想看着你带女孩子回家来玩，很想为你们主持婚礼，也很想抱着外孙，去参加老友们的聚会——可是，阿新，我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男人，必须要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事情负责。”

这段录音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我慢慢摘下耳机，连同手机，一块放进了口袋里。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我的头一直高高仰起，因为我曾经听说过，只要把头仰起来，眼泪就不会流下来。

“姐夫，早啊。”杜车逢和杜车迎两兄弟打着哈欠，走了出来。和我打过招呼后，他们很奇怪地走到我身边，也抬起头，向空中看去。

然后杜车逢奇怪地问我：“姐夫，你在看什么？天上什么也没有啊。”

我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我听到自己轻声对他们说道：“不。天上，永远都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我们。”

他们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走向草坪上那两个并排的双杠，开始晨练。

又过了一会，我觉得自己的眼角已经完全干涸了，这才垂下头来。长时间的仰头让我的颈骨有些疼痛，于是我用力地左右扭了扭头。

然后我看到，杜芳华正站在餐厅的门外，微笑着向我们招手。

我慢慢向她走了过去。尽管因为通宵未睡的缘故，我的反应已经变得很迟钝了，但我依然感觉到，那个哑女一直都在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接着杜车逢和杜车迎两兄弟也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餐厅。杜芳华为我们做了很丰盛的早餐，可是，你完全可以想见，我怎么还能吃得下去！随意吃了两口蛋糕，喝了一口牛奶之后，我便站起身来，准备回去自己的房间。

可是，杜芳华却轻轻拉住了我的手臂。她似乎显得极为不安，一边不停地打着手势，一边用求救般的目光，看向她的两个弟弟。

杜车迎有些惧怕地看向我，开始解释杜芳华的手语：“呃，姐夫，二姐说——要是这些东西你不喜欢吃的话，她想问你——你一般早餐喜欢吃什么，她可以再去给你重新做。要不然就去外面买一份回来。”

“不用了。”我淡淡地说道，然后我转向杜芳华，看着她焦急的面容，强笑着对她说，“你做得很好，芳华。只是——对不起，我今天没有吃早餐的心情。”

杜芳华有些黯然地松开了手指，而我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于是在沉默了一小会之后，我离开餐厅，回到自己的房间。

我很想再听一遍姨父的录音，可我不敢。姨父说得很对，我是一个感情极度丰富的人，我害怕自己会就那样一遍又一遍一直听下去，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悲伤的世界里，而不能自拔。不，我不能这样做！我晚上还要和阿莲一道，去刘一志的家里！我必须保持自己最好的状态！而对我来说，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尽管姨父在录音里说过，他并不希望我继续追查下去，也不希望我和刘一志有什么交集。但我想他也一定知道，我根本没可能做到就此放弃！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画面和声音，在我的脑海里纷至沓来。我想要强迫自己睡着，反而越来越清醒。好在，连续长时间的牌桌战斗，以及最近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么多事情，让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提高了很多。我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摆脱那些幻魅般的胡思乱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的疲累终于战胜了我那错综复杂的思想，我沉沉睡去。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有些昏黄了。一个有些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我的书桌前。

“阿新，你醒了？”这种沙哑的声音，除了阿湖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能模仿出来。

“嗯。”我在床上坐了起来，有些奇怪地问她，“你怎么回来了？”

“芳华今天提前去送饭了，她和我说，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就让她陪着妈咪，自己回来看看。”阿湖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阿新，发生什么事了？”

“她也太大惊小怪了，只不过是心情不好而已。其实也没什么……”

阿湖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阿新，你答应过，不在我面前撒谎的。”

没错，阿湖不是阿莲！她也是一条鲨鱼，同样也掌握了看穿人心的技巧！尽管我已经可以做到，把一些事情深深隐藏在心底，但就像我看不穿母亲一样，我也没办法做到，不让阿湖看穿我自己！

“是的——”我叹了口气，“好吧，我接到姨父的电话了。”

“哦，他说什么——”阿湖点着头说道，但马上她就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天啊——”阿湖不可思议地问道：“你是说，你把手机的密码解开了？”

我淡淡地回答道：“是的。”

“那你找到什么线索了吗？”阿湖显得很是急切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跳下床：“全删了，就剩下一段录音。他还是什么都没和我说——你要听吗？”

阿湖摇了摇头。然后她犹豫着，对我说：“我去做饭。”

“不用了，我今天出去吃。”我一边拿着衣服走向卫生间，一边说道。

“我知道你要去参加刘一志家里的那场派对。”阿湖笑了笑，对我说道，“那个小女生已经在我面前示过威了。但是阿新，你早上就没吃什么东西，中午也一直在睡觉，现在再不吃点的话，难道你会去那种场合猛吃？填不填得饱肚子不说，起码你会很丢面子的。”

“那好吧。”我看了眼腕间的手表，“不过要快。我还要去接阿莲。”

“不用。她听说你心情不好，也很心急，就和我一块回来了。不过看到你呼呼大睡的样子之后，她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现在正在客厅里看书呢。我和她也说好了，就在家里一起吃晚餐。”

就在阿湖快要走出我房间的时候，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来：“阿新，我已经帮你买好了一份礼物，就放在你书桌上。我不知道，你们的同学聚会通常会送些什么，不过我想，三万块的一个小首饰，应该还算过得去吧？”

我对她无奈地笑了笑：“你想得很周到，就是——有些太浪费了。”

“你是个男人嘛。”阿湖也对我嫣然一笑，然后转身离去。

事实证明，阿湖留下阿莲吃饭，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在姨父一贯的教导下，我吃饭的时候本来就不喜欢说话；而阿莲则一直低垂着头，默默吃着自己面前的那份晚餐；阿湖也是一样。

就连平常最喜欢在餐桌上说话的杜车逢和杜车迎兄弟，也被这莫名的阴郁气氛所感染而沉默下来。到最后，这顿晚餐，大家都吃得索然无味。

天色已经渐渐黑下来了，阿莲和我相继起身。和大家道别后，我们离开了别墅。

刘一志的别墅也在半山区，离姨父的别墅并不算太远。我和阿莲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的样子，就已经看到了一排排豪华轿车停在门外的车坪里。

无论从面积还是格局而言，这套别墅都比姨父的那一套，要大气得多。从敞开的铁门走进去，是一个足球场大小的花园。十来个下人正将桌椅、酒水和食物搬进花园——和所有富豪子女的生日派对类似，这些都是为刘眉的同龄好友准备的。大厅里，才是大人们活动的空间。

花园里，已经挂满了彩色的灯笼，它们在缀满星辰的美丽夜空下，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所有的桌子上，都点着了红色的蜡烛，烛光和这灯笼以及大厅里传出的灯光，映衬得蜡烛旁边的那些鲜花，比白天的时候更为娇艳欲滴。当然，这种场面在每一个略具规模的生日晚会上，都是一样的，自然也就不必再多作描述。

一个插满了生日蜡烛的三层大蛋糕，被放在餐车里推了出来。当餐车被固定好之后，一个下人迅速叠起了九层高脚玻璃杯，并且开始往最上方的杯子里倒进红酒。等到这所有的杯子，都装满那鲜红的液体，一阵音乐声响起，一对中年夫妇一左一右，牵着刘眉的手，走出了大厅。

阿莲紧紧挽住了我的手，我甚至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开始急促起来。我想她是被这样的大场面，以及刘眉的装扮刺激到了。没错，刘眉今天穿着一套古典宫廷装，看上去就像欧洲中世纪哪个王国的公主。但是，就在全场人都惊艳于她华丽至极的衣饰时，我的注意力却放在了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他显得有些年轻，很难让人把他和“四十多”这个数字联系起来。他的脸并不难看，但也谈不上一个帅字，应该说是普普通通吧，走在大街上，看过后很快就会被人遗忘的那种。他穿着一套很得体的深褐色西装，脚上一双白色的皮鞋，头发很短，但也梳理得纹丝不乱，整个人显得都很精神。他一直是笑着的，而当他走近餐车时，因为这笑而引起的眼角纹，便越发明显。也只有看到这眼角纹的时候，才能让人感觉到，他其实已经步入中年了。

而多年在牌桌上养成的习惯，让我在观察完他的那张脸后，便马上看向他的双手——他的手保养得很好，一看就是双养尊处优的手。但我留意到，在他右手的无名指处，戴着一个形象比较怪异的金戒指。

唱生日歌、送上礼物、点蜡烛、吹蜡烛、许愿、切蛋糕这些例行的仪式完成后，在大家的掌声里，刘一志松开了刘眉的手，他笑着对我们大家说了一句“玩得开心”之后，就和他的妻子，以及那些长辈们去了大厅，把花园完全让给了我们年轻人。

“嘿！阿新，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今天竟然也会来！阿眉，你的面子可太大了，竟然能请得到阿新！”在陪着刘眉分发蛋糕的时候，龙光坤发现了我。而随着他的这一声叫唤，原本躲在人群中并不起眼的我，瞬间就变成了这场生日派对的真正主角。

原本人群是自然而然、按照性别分开的，而很显然，我的存在，使得女同学们的话题也不由自主地，偏移向我的拉斯维加斯之旅、天文数字般的赌金（也许这笔赌金对他们的父母算不上什么，但对面前这些高中的学生来说，还是遥不可及的）和那近乎奇迹般的胜利……几乎所有人，都极其迅速地，围到了我的身边。

而龙光坤则站在我的面前，就像是全程亲身经历过一样，指手画脚、唾沫横飞地高谈阔论着我在WSOP以及“史上最高赌金的牌桌”上的战绩。而他和刘眉曾经在WSOP期间去过拉斯维加斯的这一实情，无疑为他的话增添了很大的可信度。

在无数崇拜、嫉妒、爱慕，诸如此类的眼神之中，我一直淡淡地微笑着。然后我感觉到，阿莲把我的手臂，挽得更紧了。

即便是在乐队全部就位，刘眉宣布舞会开始之后，人群也依然没有散去。而当第二支舞曲开始的时候，我感觉应该改变一下这种状态了，毕竟，我这次来刘家，并不是为了抢刘眉风头的。

于是我微微对身边的阿莲欠下身子，并且伸出左手：“阿莲，我有这个荣幸，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或许是因为过于兴奋的缘故，阿莲的脸本就有些潮红，这一刻更是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她微微垂下头去，然后慢慢地，把右手放在了我左手的掌心。

我陡然感觉到，一份久违了的潮湿和温暖，以及那特有的柔软。

我们跟在龙光坤和刘眉的身后，走进专门为舞会而围出来的一块草坪，开始相拥着慢慢移步。慢慢地，身边跳舞的人多了起来，但我能感觉得出来，他们中的很多人都心不在焉，无数火辣辣的眼神，或落落大方或偷偷摸摸地，从各个方向投向我和我双手环绕中的阿莲。

我得承认，我的牌技也许冠盖全场，但我的舞技绝对比不上面前这个小精灵的万分之一！在全场的目光下，她几乎是完全独立地，做出了好几个高难度的动作！而即便没有这些动作，在我的眼里，她的表现也堪称完美！

在全场的掌声和喝彩声里，这支舞曲终于结束了。当第三支舞曲开始的时候，龙光坤走到我的面前：“阿新，我可以和你交换一下舞伴吗？”

我用征询的目光看向阿莲，阿莲娇笑着，微微点头。

“当然可以。”于是我也微笑着，对龙光坤说。

我猜想这并不是龙光坤的意思，他和我一样，并不是一个热爱跳舞的人，阿莲的舞跳得再好，对他也没有任何吸引力。而随后的这支舞曲里，也完全验证了我的这个判断。因为刘眉一直都在和我说话，问一些看上去极其幼稚的问题。

而我从头到尾，也一直不停地敷衍着她。说实话，和阿莲之外的任何一个女孩子跳舞，对我来说，完全就是一种受罪！尽管很多人都会认为这是一种幸福！好吧，我承认，刘眉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而这套衣饰更是让她增色不少——但是！不得不说，比起堪提拉小姐，她还差得太远！

舞曲已经进入最后一个高潮，眼看就要结束了，我在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刘眉轻声问我：“那么，邓同学，你和阿莲真的会在一起吗？”

第六十六章　二人时间

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刘眉并不擅长于伪装。或者可以这样说，和所有的鲨鱼一样，我轻易地看穿了她的掩饰。

和其他那些女孩子差不多，刘眉也嫉妒阿莲。但有一点不同的是，她的身边，已经有一个男孩子了。而近距离观看过我在WSOP本赛上作战的刘眉，对我也并不存在那种“另一个世界”的新鲜感，或者说是所谓的“少女的英雄情怀”。

她的嫉妒很单纯，而又很可笑。没错，阿莲从家世、相貌以及其他任何方面，都是比不上面前这个小公主的。可想而知，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刘眉的优越感肯定会不停地油然而生。可是现在，公主的那位男友，却又极其狂热地崇拜着灰姑娘身边的我！是的，刘眉根本对我就没有任何想法，但同时，她也不希望我和阿莲在一起……

我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并且反问道：“你说呢？”

她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这支舞曲就结束了。我们松开了握住的手，也彼此从对方的身体上移开了另一只手。一刹那间，我甚至有种牢笼逃生的畅快感。

刘眉微笑着，邀请我再跳一曲。而我则摇了摇头，淡淡地说道：“还有很多同学都在等着邀请今夜的公主。刘同学，我可不想被他们作为假想敌痛骂。”

她的笑容在脸上凝结了，看得出来，她根本没有想过我竟然会拒绝。但她还是很有修养地，对我说了声“抱歉”。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我轻声回答。

与此同时，我看到刘一志从大厅里又走了出来。他穿过半个“舞池”，出现在我们面前。在不足五米的距离里，我清楚听到了他那略带磁性的声音：“阿眉，里面有几个叔叔伯伯，想要看看你。”

刘眉很乖巧地点了点头，然后她也笑着说道：“爹地，我也有一个朋友，想要介绍给你。”

刘一志挑了挑眉头，饶有兴味地问道：“哦？”

刘眉侧身退开一步，伸手指着我：“这就是我上次和你说过的，那场‘史上最高赌金牌桌’的赢家，也是我——以前的同学，邓克新。”

仿似舞池里的其他所有人，都突然消失了一般。毫无心理准备的我，就直接暴露在了刘一志的眼前。他很仔细地打量着我，而我也回望着他。

漫天的星光洒在我们身上，时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漫长。

“你就是阿光的外甥？果然是少年才俊，闻名不如见面啊！”刘一志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我的脸上，他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阿光——我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

没错，刘一志口里的“阿光”，当然指的就是我的姨父平光庆！可是，通常在这种上流社会的交际场合里，大家都会以平生、刘生等称呼或者各自的职务相称。只有关系好到亲如一家的人，才会使用这样亲昵的称呼。难道，他和我的姨父真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尽管心里充满了疑惑，但我的表情依然平静。尽管刘一志还在注视着我，可是，我相信，从这张脸上，他得不到任何情报。

这个世界上，除了阿湖之外，能看穿我的，也许不会超过十个人了吧。

“嗯——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就叫你阿新吧。你叫我世伯就好了。”刘一志微笑着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对阿眉说，“你去厅里吧，叔叔伯伯们在等着向你道贺呢。”然后又转向我，“阿新，我对你的那场牌局很感兴趣。可以请你到我的书房去，给我讲一下这场战斗吗？”

“当然可以，世伯。”我毫不犹豫地说。

刘一志的书房也是在二楼，当我跟着他走进这书房的时候，突然间，我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我不顾失礼，仔细看向这个书房。没错，无论是大小、布局，无论是那张书桌、老板椅后的书架，甚至玻璃窗、电灯开关……这所有的一切，都和姨父的书房，完全一模一样！

要不是书架后的玻璃窗外，垂下了几条爬墙虎和素馨花的枝叶，以及从这窗口外传来的音乐和嬉闹声，我绝对会认为，自己已经时空错乱，回到了姨父的书房里！

“是不是感觉很熟悉？”刘一志微笑着坐进那张老板椅，指了指桌前的那张椅子，“请坐。”

“是的。”我坐了下来，淡淡地回答道。

“现在你应该觉得那声世伯叫得不亏了吧？”刘一志笑吟吟地对我说道，“如果说你那古板的姨父还有一两个真正的朋友，那就一定是我和阿天了，哦，就是现在亚商银行的总裁龙天吟。”

我微微点了点头，刘一志继续说了下去：“当初我们三个人，是一起去的英国留学。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喜欢阅读一些描写英国中世纪时代庄园绅士生活的书。而几乎每本书里，都会提到‘书房’，这也让我们很是心生向往。于是在毕业回到香港后，我们都照着书里描写的那样，布置了一个完全一样的书房，甚至就连家具，也都买了完全一样的三套。呵呵，阿新，要是你将来有机会，去阿天那个书房看看的话，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我再次点头。在刘一志说话的时候，我一直保持着淡然平静的表情。可是，我的心里却绝不平静！我一边认真倾听，并且记下他说的每一个字，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手势、眼神……还要在心里快速地判断，到底这些话里，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以及——他说这些话的用意。

就算没有姨父的那段录音，我也不是那个初到贵境、懵懂无知的少年了！

“毫不夸张地说，我们三个人的感情，和当年的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也差不多。而且更难得的，是这份感情几十年如一日——只可惜阿光……唉！”

刘一志长长叹息了一声。而我则马上判断出，这声叹息半真半假，他也许因为姨父的死，而有些许伤感，但这份伤感，绝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样真诚、这样深切。

而他则延续着这伤感的语气说了下去：“那场金融风暴来临之后，我就劝过阿光，千万不要孤注一掷，但他还是……后来，我也很想帮他，但我自己当时也是泥菩萨过江。直到现在，事情都过去快一年了，我才终于有些缓过劲来。而就在这个时候，却听到阿眉说，你已经赢到了几千万美元，还还清了所有的债务——阿新，你不会怪我吧？”

我能感觉得到，他的这些话全是在撒谎！尽管我不想揭穿他，但也不想再放任他这样演戏下去了！于是我淡淡地回答道：“如果连我的姨父都没有怪您的话，我当然也没有任何权利怪您。”

刘一志顿时语塞。他无意识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并且问我：“抽吗？”

我微微摇了摇头。

刘一志小心地用雪茄剪剪掉封口。在给这支雪茄加热的时候，他慢慢说道：“阿光的脾气，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不说我当时根本没办法帮上他，就算我能帮得上，他也未必会要。这一点，你承认吧？”

我们彼此沉默了一会，他刮燃一根火柴，点上了这雪茄。吐出一口烟雾后，他继续说道：“在这件事上，我至少可以说，我是问心无愧的。阿新，也许你还不知道，我和阿天都帮过你。”

“哦？我确实不知道。”

“当然，我们没有去你家，哭着喊着往你的手里塞钱。”刘一志面带嘲讽地说道，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讽刺谁，“我们都知道，阿光教育出来的孩子，肯定不会是愿意吃嗟来之食的人。不过阿新，那个时候，你的姨母疯了，而你还只是一个高中生。你真的没有想过吗？那套死过人的别墅，为什么能够抵押一千两百万的贷款？还是你真的以为，一个不入流的小襄理，可以有那么大的权力？”

我感觉这个世界疯狂了。我竟然意识到，他所说的这些，全是大实话！

“其实，最后的那笔债务，原本是阿天准备扛起来的。当然，等到我手头松动了，我也会帮着一块还。可是你竟然能够说得动一个襄理，支持你的还款计划，还能够每个月都准时把那笔钱打进银行……”刘一志再次吐出一口烟雾，幽幽地说道，“说真的，在你这种年龄，就算是我和阿天，还有你的姨父，也不敢说自己就能独立担起这笔巨债。”

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我淡淡一笑，对刘一志说道：“世伯，您过奖了。”

刘一志靠在老板椅的椅背上，浅浅地吸了一口雪茄，惬意地吐出一口烟雾后，接着说了下去：“而我，也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做的。上个月，你还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我听平托银行的一个董事说，你母亲也来了香港，而且她似乎很急于将这套别墅脱手变现的样子。于是我就告诉他，我愿意拿三千万港元，买下这套房子。这样，他们才答应，让你的母亲拿这套别墅抵偿债务。可是，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回到香港，把这笔债务填上了！阿新，你知道吗？从认识的那一天开始，我们三个人就一直谁都不服谁，但看过你的表现后，在继承人这一方面——我和阿天都不得不承认，我们不如你的姨父。”

我的脑袋已经快要炸开了。毫无疑问，这段话也是真的！可是，姨父的警告言犹在耳！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刘一志为什么会在今天，突然和我说起这些？他对姨父的死，并没有表现得多么伤心。也许他和龙天吟并没有落井下石，但我敢说，他们也绝对没有任何施以援手的打算！

但是，他们似乎又确实一直都有关照着我和姨母。

难道他们三个好友，当初是因为竞争姨母而翻脸，所以才会……我自己甚至都差一点忍不住大笑起来，这当然不可能！

可是，虽然我现在没办法看穿刘一志的底牌，但并不代表我会就此认输！没错，我还有一次加注的机会！

“世伯，那您和龙世伯，当初为什么不和我们说清楚呢？”我字斟句酌地问道，“或者您也可以直接花一千二百万，从我母亲手上买下那套房子。为什么您一定要让银行，去赚那一千多万呢？”

刘一志摇了摇头，他的神色似乎有些黯淡：“阿新，你的姨父有没有教过你，答应过别人保密的事情，就算是死，也不能说出来？”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有。”

“所以，你的问题我不能回答。”刘一志对我笑了笑，“好了，阿新，我们接着说吧。当然，和你在牌桌上赢到的那几个亿相比，三千万只是个小数字。而我也犯不着对一个小辈邀功请赏——刚才说了那么多，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谁可以信任，谁又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我微微叹了一口气。如果没有听到姨父的那段录音，也许我现在就已经“知道”，坐在对面的刘一志，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了。可我“知道”什么？姨父已经写得清清楚楚了——“你以为你知佐，其实你晤知！”

刘一志按熄了雪茄，然后坐正身体，就像我们之间的那张书桌，突然变成了谈判桌一样：“阿新，我听阿眉说，你打算去拉斯维加斯发展？”

就像菲尔·海尔姆斯在拿到大牌时，会突然沉默下来一样，刘一志的这个举动，也是下意识的、反常的举动！而这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么，也就是说——

摇头之前，我习惯性的，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在一刹那间，我突然想通了这一切的关窍——房子！

没错，就是姨父的那套别墅！

有如醍醐灌顶般，我顿时想通了很多事情！姨父和刘一志、龙天吟两人，也许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的确私交不错，从这书房的布置，就可以看得出来。但后来也必然因为某件事情而闹翻过！以至于他们两人，会在姨父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

而在姨父死后，他们所做的一切，也绝不是为了我和姨母，而是为了那套房子！龙天吟愿意帮我承担贷款，一旦我还不出来这笔钱，最后必然要将别墅拱手相让；而刘一志更是直接到，想用三千万来买下那套别墅——可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明争，而非要这样暗夺呢？

是了！他们三个人之间，一定是对此有过约定，而且还是个秘密约定！因为无论是姨父，还是刘一志，都对我说过同样的话，那就是答应了别人保密，姨父更是斩钉截铁地对我说，他们绝不会主动来找我！

尽管我并不相信，刘一志和龙天吟是那种会被某个约定而捆住手脚的人，但这并非没有可能！姨父也曾经和我说过，在英国生活过的人，尤其是追崇英国老派绅士风度的那些人，通常都是古板而守信和守誓的！

而更大的可能，是刘一志和龙天吟之间互相钳制的结果。但不管怎么说，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从来没有在明面上找过我，而只是在私底下，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争夺这套房子！

可是，姨父的别墅里，又会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两人这样做？

除了最后的这个问题，其他的事情我已经完全明白了！可是等等，姨父还说过——“你以为你明佐，其实你晤明！”

没错，我已经明白了刘一志和龙天吟的底牌，但我却看不到自己的底牌！我并不知道，姨父的别墅里，到底还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如果换成别人，我想我可以很轻松地，从他口里套出这个秘密。可是，我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地产大亨，而另一个对手，是一个银行家——我可以做到吗？说实话，我也不知道。

可是，不试过，又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呢？

这所有的分析和判断，以及决定，都是在眨眼间完成的。刘一志所看到的，不过是在他问出问题后，我略微沉吟了两三秒钟而已！

他绝无可能想到，在这两三秒钟之间，我想到了这么多的事情！

我想我必须要感谢阿进。如果当时他没有让我去拼功绩积分，而是直接给我一张非洲扑克大赛入场券的话，我根本就没可能锻炼出来，这种瞬间的反应能力！

是的，一点也没错——在我微笑着回答“嗯，我是有这个想法”之后，不出我所料地，刘一志便提到了那套别墅。

“你的姨母也移民去了加拿大——那香港的这套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淡淡地说道：“我还没有想好。”

刘一志一边笑着，一边再次点着了那支雪茄：“这样吧，阿新，我可以给你在拉斯维加斯的新城区，买下两块地皮，盖上两套和现在那套别墅一样的房子，你一套，你姨母一套。这样，我也算是为阿光尽了一份心意——你觉得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比起那两套房子，我更想要知道的是，世伯为什么会对我姨父的那套别墅，那么感兴趣。”

刘一志哈哈大笑起来。在笑过之后，他用雪茄燃烧着的那头，指了指自己：“阿新，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做哪行的吧？”

“当然知道，世伯是香港首屈一指的地产大亨。”

“地产大亨愧不敢当，不过是买些地皮，盖些房子罢了。但是，阿新，凡是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有一个最重要的部门，你知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部门？”

术业有专攻，我的确不知道刘一志说的是哪个部门，于是我再次沉默着，摇了摇头。

“风水科。”刘一志微笑着说道，“而我们志翔集团的风水科，是整个省港澳地区最好的，因为焦大神算就是这个部门的经理。”

“……”

“当初我们三个人准备买地盖房的时候，就是焦大神算看的地脉。我和阿天的这两块地就不用多说了，关键就在于阿光看中的那块地皮。焦大神算很明白地告诉他，那是绝地阴脉，可阿光根本不信这个，非要买下那块地，结果……”

刘一志微微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了下去：“上半年的时候，焦大神算告诉我，再一直住在这里的话，我的财运就到头了，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维持现状。但如果我能买下阿光的那套别墅，并且搬去住在里面，我的财运就还可以延续五十年——所以，阿新，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想要买那套房子了么？”

我轻咳一声，慢慢地对他说道：“世伯，说实话，我并不懂风水，也不懂什么绝地阴脉。可我至少也知道，死过人的房子，风水是不好的。”

“你确实不懂。那让我们打个比方吧。”刘一志笑着说道，“香港的人，很少有没看过武侠小说的。那么，阿新，你看过古龙的小说吗？”

“看过。”

“我记得在《绝代双骄》里，有一种神奇的功法，叫做嫁衣神功。这种功法的要诀就在于，一个人练过这种内功，但他自己不能使用，只能把功力传给另一个人。而风水学，其实也是一样，要不怎么会有破脉这一说呢？阿新，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我当然明白——刘一志说了这么洋洋洒洒的一大段话，而我从中却只听到了两个字——谎言！

看着书桌对面的那位地产大亨，我知道，自己的试探完全失败了。该死的，我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套出一只老狐狸的话！

他还在静静地等着我回答。可我已经没有必要再在这里继续浪费时间了。于是我站起身，对刘一志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对不起，世伯，我想我没办法答应您的要求。既然我的姨父当初就不信这些鬼神之说，那您觉得，我会信吗？”

刘一志哈哈大笑起来，他按熄了手中的雪茄，也站起身，对我伸出右手：“我猜你就会这样回答。那么，这笔生意就算是谈崩啦。你简直就和当年的阿光一样固执。”

我也伸出手去，和他的手紧紧相握。然后我感觉到，刘一志手上那个戒指的内侧一面，很是有些凹凸不平，我的手指一直被这粗糙的金属摩擦着，很不舒服。

穿过灯红酒绿的大厅，我回到了花园。在深深呼吸了几次这带着花草香味的新鲜空气后，我避开人群，在角落的一张空桌子边，坐了下来。

然后我点着一支烟，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些欢笑着的少男少女。他们曾经都是我的同学，也都是我的同龄人。可是，我却已经和他们产生了代沟，再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多久。只是感觉到，身周的空气渐渐有些冷了下来，也看到大厅里的那些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而门外的车坪里，也不断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又是一支舞曲结束，我站起身，走向刚刚从“舞池”里下来的阿莲。

或许是因为体力消耗过度，或许是因为过于兴奋的缘故，阿莲的脸显得很是潮红。她眨着眼睛，娇笑着问我：“是要回去了吗？”

阿莲的笑容，总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无论何时何地，只要看到这份笑容，我的心情就会在瞬间变得轻松起来。尽管在十秒钟前，我的心情还异常沉重，但这个时候，我也对她露出了笑容。

然后我伸出手去，轻轻抹去了她额头的汗珠，对她点了点头。

阿莲有些羞涩地垂下头去，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叫了我一声：“阿新——”

“怎么了？”我问。

“阿新，我们……”阿莲微微扬起头，很快又不胜娇羞地低垂下去。但就在她扬头的那一刹那间，我读出了她眼神中的那一份祈求，“我们再跳一支舞，就一支，好吗？”

“当然。”我微笑着，对她伸出左手。

音乐声再次响了起来。这是一支快舞，也是我在整场舞会里，跳的第三支舞。事实上，就跳舞这个方面而言，我的表现一直都很糟糕，应该和阿莲玩牌的水平，差不多处在同一档次。如果舞曲比较慢的话，我还可以应付得过来，可是现在——

通常而言，跳舞这种事情，应该由男人来掌控节奏。但这支舞，我却完全是在阿莲的带动下，满场飞奔！而令我自己都觉得惊讶的是，我竟然还没有摔倒，也没有踩到或者绊到阿莲的脚！

不知道是因为阿莲，还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们所到之处，其他同学都纷纷退开，给我们留出了很大的一个空间。到最后，整个“舞池”里，就只剩下了我和阿莲两个人，而其他所有人都在旁边围成了一个小圈子，用不同的眼神看向我们，并且为我们鼓掌喝彩。

突然间，音乐声停了下来！而我和阿莲，也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这种从刚才的剧烈运动到突然完全静止的转换，令我极不适应，一时间竟然有些晕眩，而腿脚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毫无力气。我的左手不得不紧紧地抓住阿莲的右手，而右手则更加用力地扶住了阿莲的腰肢，

触手处，依然是那份令我眷恋的温暖和柔软。

而身周传来的掌声和喝彩声，依然没有停息。

漫天的星光，轻柔地洒在阿莲瘦削的肩头上，闪烁的灯光，映在阿莲那张大汗淋漓而又面色潮红的脸上。她脸上的那两个酒窝，也随着这星光和灯光的闪耀，而一直若隐若现。听着身前这个女孩子急促的呼吸声，目光稍微下移，我便看到了那正在剧烈起伏的胸膛。

但阿莲一直都是笑着的，而且笑得很灿烂。这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容，而不是我那种……不，除了那虚假的微笑之外，我已经完全丧失了做出这种表情的能力。

大约十秒钟之后，我终于感觉到，身体里失去的那些力量又回来了。于是我轻轻松开了阿莲的右手。但她却出乎我意料地，把这只手也放上了我的肩头。

她的双手继续向我身后伸去，并且交叠在了一起。她那瘦弱而无力的双臂，就像一条温柔的枷锁，环绕在我的脖子上。而我的双手，也自然而然地抱住了她的腰。我们彼此只是轻轻加力，顺着这个力道，阿莲整个火烫的身躯，便依偎在我的怀抱之中。

然后我闻到了阿莲身上传来的，一股高档香水、处子幽香以及淡淡的汗味。这种混合而成的味道，是阿莲独有的，就像阿湖那沙哑的声线一样，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

我们相拥了不到半分钟。尽管我们谁也舍不得放开对方，但最后，我们还是彼此慢慢松开了手。然后，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阿莲踮起脚尖，把脸凑向我，并且轻轻地，吻在我的唇上。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们一直保持着这拥吻的姿势，直到下一支舞曲响起。

“零点之前，灰姑娘必将退场。”在走出那扇铁门的时候，阿莲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对我幽幽地说道，“阿新，谢谢你，给了我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些什么，就看到了刘一志和他的妻子带着笑意，并肩朝我们走来。

“怎么，阿新你也要回去了吗？”刘一志问道。

“是的，世伯。”

“我刚刚才把张院长送上车。”他指了指门外的车坪，接着说道，“原本，我还以为你会在离开的时候，来和我道别的。”

我淡淡地应道：“不好意思，是我失礼了。”

刘一志摇了摇头，然后他对阿莲说道：“可以借用你的男伴两分钟时间么？刚才，我们还有把牌局，没有探讨明白。”

“当然没问题。”阿莲微笑着答道。

我跟在刘一志的身后，往路边走了几步。在确定没有人能听到我们说话之后，刘一志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阿新，我知道，你又误会我了。”

“对不起，世伯。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刘一志摇了摇头：“你根本就不相信，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你还在认为，我不管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最终目的都是想要得到阿光的那套别墅，而那套别墅里，一定还有什么别的秘密。对吗？”

任何一个成功的人，都是没有侥幸可言的。我面前的这位地产大亨也是一样。不过好在我早就已经想到了，他会这样问我（但我绝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会来得这么快）！而且也想好了应对的方法。

我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说真的，世伯，您应该知道，我是从内地来到香港的。我从小所接受的教育，就一直都有说，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鬼神的存在。所以，您关于风水的那套说法，我确实很难接受。”

刘一志哈哈大笑起来：“那你觉得我能从阿光那套别墅里，得到什么呢？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家人、朋友和钱。如果你觉得我不是为了朋友之谊，那么阿新，你告诉我，假如我能从那套别墅里，找到大把金钱的话，阿光还会去自杀吗？”

他知道，我并不清楚别墅的秘密！他看穿了我的底牌！他准确判断出，我什么也没有，而是在单纯地偷鸡——现在，我应该怎么回答？

可是，他也完全有可能，并不知道我究竟明白了多少！没错，他也很有可能，是在对我进行试探！

在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我们无言地站立了一两分钟，然后刘一志摇了摇头，对我说道：“那么，我应该怎样来证明，自己并没有骗你呢？”

我依然沉默着，看着他亮出了自己的右手。

刘一志用大拇指轻轻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那个金戒指：“阿新，你知道这是什么动物么？”

我并没有经历过所谓的高等教育，甚至可以说，除了扑克游戏之外的任何领域，我的知识都是极度贫乏的。看着那个奇形怪状的戒指，我轻轻摇了摇头。

第六十七章　山手线

一阵冷冷的山风吹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刘一志依然笑着，对我解释道：“这种动物，叫做貔貅。在中国的传统神话故事中，这种动物有嘴无肛门，能吞万物而从不泻。因此人们取其只进不出之意，认为它可以用来趋财旺财。所谓‘一摸貔貅运程旺盛，再摸貔貅财运滚滚，三摸貔貅平步青云’。不过，这个戒指，还有另外一个作用。”

他的拇指在那貔貅的头顶一按，突然，戒指内侧那一面，弹出一根蓝幽幽的细针！

这细针马上又缩了回去，就像刚才的那一瞬间，只不过是我眼花了一样。但紧接着，我就知道自己不是眼花，因为刘一志轻声问我：“阿新，你知道——凯撒大帝这个人吗？”

“嗯。”

“凯撒大帝当年曾经佩戴过一枚很有名的狮头金戒。狮子的口里，有一根可以弹出的钢针。当那位可敬的陛下，厌烦了他的哪一位手下或者其他人的时候，他并不会像别的皇帝或者国王一样，残忍地对那个人说‘我赐您死亡’。正好相反，他会笑容可掬地把戒指反转过来，然后和对方握手。”

刘一志的声音变得冷酷起来，在这暗黑的夜幕下，听来令人不寒而栗：“而这枚貔貅戒，就是根据凯撒大帝的创意，而做出来的。当然，我并不会像他那样，在针尖上喂下五步蛇的毒液。我只是在上面涂了一些巴西棕榈树的树液。被刺中的人，只会昏迷大约两分钟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并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就算醒过来也是一样——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像是被蚊子咬到一口而已。

“也就是说，如果我只是单纯地想要那套房子，只需要在刚才握手的时候，来这么一下，明天你就可以收到一份按着你自己手印的房产转让协议。”

即便我已经自认可以做到泰山崩于面前而不色变，但这时也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我开始仔细回忆，在握手的时候，自己到底有没有被这针刺过！但说真的，我想不起来！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阿新。”刘一志又笑了笑，但这笑，看起来都是那么阴森恐怖！他接着说道，“不，刚才我什么都没有做。”

“是吗？”我不太自信地问。

“就算被半个世界的人出卖和背叛，你也应该试着去信任另半个世界的人。这句话，你的姨父没有教过你吗？”我面前的那个男人，把目光投向了深邃的夜空之中，“阿新，你得学着去相信别人。否则，一个朋友都没有，就算你做出了再大的成就，又能去和谁分享？”

我没有说话，而他则继续说了下去：“阿光是不世出的奇才，股票和期货市场，简直就是他取之不竭的自动提款机。阿天是家里的独子，二十三岁就在亚商银行的董事会里占据了一席。而我呢？一无能力二无背景，完完全全是白手起家。”

刘一志自嘲般地笑了笑：“任何白手起家的人，第一桶金的来历，都永远是不可说、不可说的。阿新，这枚戒指让我做成了很多事情，也是我最大的秘密。除了阿光和阿天外，甚至连阿眉和她母亲都不知道。但现在你知道了。那么，你还觉得我是一意想要谋夺你的那套别墅么？”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摇头！但我还是有一些疑问。比方说——

“世伯，今天晚上，我们才是初次见面。我真的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把这种关系到您身家性命的秘密，说给我听？”

“因为我想换取你的信任，就像我信任你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一样。”刘一志盯着我的眼睛，慈祥而和蔼地微笑着说道。

“您不觉得这样做太冒险了吗？”

“不，你是阿光的继承人。我相信你，就像相信阿光一样。”刘一志伸出左手，拍了拍我的肩头，“好了，阿新，你现在应该可以相信，我对你并没有恶意。那么，好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吧。”

和刘一志夫妇道别后，我和阿莲沿着来路慢慢走着。我不停地想着刘一志的那些话，而阿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没有说话。直到我们走到了别墅的大门外，我才开口邀请阿莲进去住上一晚，明早再回学校。

但阿莲却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的提议。

“那我送你到车路上，拦辆的士吧。”我说。

“好的。”

我们继续向山下走去。阿莲突然轻声对我说：“阿新，谢谢你。”

“为什么这么说？”

“阿新，我——”阿莲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你知道吗？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在这样的一次豪门舞会上，当一回全场注目的主角。”

我点了点头：“很多女孩子，都有和你一样的想法。”

阿莲黯然地垂下了头：“是的。不过那些真正的主角并不会这样想，因为她们已经习以为常了。所以，有这种想法的女孩子，都是那种贪图富贵、爱慕虚荣的人，比方说——我。”

我正要说些什么，阿莲却用她娇小而柔嫩的手掌，轻轻按在了我的唇上：“阿新，你什么也不要说。今天晚上，让我把自己当一回主角吧。”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然后，阿莲移开了她的手。她继续说了下去：“阿新，三岁的时候，我就没有了妈妈，也不知道爸爸还在，一直在孤儿院里长大。从懂事时开始，我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不过这不是刘院长的责任。而是我从小就长得瘦弱，又是个女孩子，于是，我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自己本来就应该被那些吃不饱的大孩子，抢走自己的饭菜。

“我二年级的时候，刘院长抱回了一台电视。那也是我第一次了解到外面的世界。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的有钱人。他们可以花上几千万，买游艇请女孩子出海玩；可以什么事都不用干，只是一心一意谈恋爱；可以穿着华丽的衣服，配上贵重的首饰，出没于那些高档场所……”阿莲苦笑了一声，接着说道，“很多次，在梦里我都成了那些电视剧的主角。可是，梦终究是会醒的，我还是会躺在那张小木床上，还是会穿着孤儿院配发的灰色衣服，也还是会被那些身强力壮的男孩子，抢去自己的饭菜。”

“我原本以为，这一切都永远不会改变了。可是，就在我已经绝望的时候，阿新，不，我的暗夜雷霆，出现了。”阿莲轻轻牵起我的手，慢慢说了下去，“他让我去读贵族学校，还每个月都给我很多很多钱。可是，刘院长却要我在感恩信里写上，让他把这钱拿来给更多的孩子。可是，阿新，我写下那句话的时候，差点哭了出来。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把他给我的钱，送给那些抢我饭菜的人？！我不在乎他给我多少，一千块对我来说，也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大笔钱！但我就是不愿意，把这钱给那些人去花！

“好在我很快就收到了暗夜雷霆的回信，他并没有这样做。我很高兴，你永远都没有办法理解我当时的心情！可是，刘院长又对我说，这笔钱我自己只能留下一千块，其他必须按月交给孤儿院。不，我绝不会这样做！于是我就每个月都在第一时间里，取走那些钱，然后全部换成首饰、香水、化妆品……只给自己留下一千块。”

阿莲摇了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刘院长开始威胁我，说要么给孤儿院交钱，要么，他就会告上法庭。我当时很慌，好害怕，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这件事。可就在那个时候，不知道谁起的头，大家都在说，我是平叔的私生女——后来刘院长的语气也变了，他很温和地问我到底是不是，我就一咬牙，告诉他：是！”

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差不多走到车路边了。阿莲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我，昏黄的街灯照在她的脸上，我清楚地看到，她已然泪流满面：“阿新，这些话，闷在心里，已经很久很久了。说出来，觉得畅快了很多。阿新，不，暗夜雷霆，谢谢你，让我梦想成真，我永远都会记得这么一晚——由我来当主角的一晚。”

阿莲伸手拦下了一辆的士，在上车前，她扶着车门，扭过头来，对我淡淡一笑：“阿新，我知道芳姐一直不喜欢我。请你代我转告她，我知道自己不配和你在一起，今晚只是借用，现在，我把你还给她了。对了，以后你也不用给我存钱了。我明天会去办转学手续，再把首饰全部卖掉。还有我的父亲，也会找份工作——我们完全可以养活自己。这么久以来，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对不起，我的暗夜雷霆。”

的士疾驰而去。街灯下，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我。

第六十八章　想算命

“阿新，一个小时前，陈大卫给你打过电话，说是找你有事。这是他留的电话，让你一到家，就给他打过去。”

当我回到家里的时候，阿湖正慵懒地倚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刚刚冲过凉，湿漉漉的头发披在沙发上，给她平添了几分娇媚。看到我走进门后，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纸条，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拿过纸条，想要走回房间。就在这时，阿湖有些奇怪地问：“怎么？那个小女生没有和你一块回来？”

“她回学校了，我刚把她送上的士。”

阿湖摇了摇头，有些责备地说道：“这么晚了，你应该留她在这里住一晚的。”

“我留过了，可是她说明天就要转学，所以得回学校去整理下东西。”在回答了这个问题之后，我想了想是否应该把阿莲托我转告阿湖的那些话，说给她听。但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嗨，神奇男孩。”陈大卫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无精打采。

“东方快车，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人老了，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陈大卫满不在乎地说道，“好了，现在让我们来说正事吧，这一次并不是我找你，而是草帽老头托我给你带个话。他希望你的名字出现在《超级系统3》的作者名单里。”

“我？”

“是的。听着，神奇男孩，我希望你能答应下来。你要知道，这应该是草帽老头的最后一本书了。”

“可是——我做得好吗？”

“别说傻话了。”陈大卫的笑声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草帽老头的书，可不是谁都能在里头写上几笔的。他说你行，你就一定能行。事实上，当初在开始写《超级系统2》之前，草帽老头约了当时还在破产中的詹妮弗小甜心。很多人都说这是个错误的决定。结果怎么样？詹妮弗小甜心在拿到稿酬之后，第二年就夺得了那条金手链，而现在，更是拿到了WSOP有史以来的最高奖金！”

我有些犹豫地问道：“我可以考虑一下吗？”

“当然。不过你最好快点做决定，我们后天就要一块去草帽老头的庄园了。也就是说，如果你答应的话，最迟明天就得飞来拉斯维加斯。”

挂断电话后，我回到了客厅。

“陈大卫找你什么事？”阿湖一边整理着头发，一边问我。

“道尔·布朗森想请我去写《超级系统3》，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阿湖歪着头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阿新，我上次和你说过的，以后不会再帮你做决定了。不过如果你只是征求我的意见——那我认为，你应该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点了点头，“陈大卫说，这也许是道尔·布朗森的最后一本书了。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拒绝。可是，阿湖，我实在不放心香港这边。”

“那么，你见到刘一志了？”阿湖问道。

“是的。”我原原本本地把自己和那个地产大亨的谈话，对阿湖复述了一遍。

我相信阿湖，也并没有答应刘一志，自己会为那枚戒指保密，所以在说到那枚戒指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心理障碍。倒是阿湖听了这些话后，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阿新，说实话，我也没办法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我们相对沉默了一会，然后阿湖说：“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以后再去想吧。那么，我明天早上打电话预订机票，应该还来得及吧？”

“嗯。”我点了点头。

阿湖把手伸向脑后，手指头灵巧地动了几下，那一头秀发就被松松地扎了起来。然后她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对了，阿新，这次你是去写书——那我方不方便去？”

“你不用照顾阿姨吗？”

“她出院后，有芳华照顾，而你——”阿湖微微垂下头去，“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以后你到哪里，我就在哪里。”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可是，我现在想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另一个女孩子给我写的那封信——“但是，暗夜雷霆，无论任何时候，你都一定要记得，在香港，有一个愿意用一生一世，来等待你的人……”

……

这一夜，很平静地过去了。第二天，我和阿湖，再一次重返拉斯维加斯。在和陈大卫、托德·布朗森等人会合后，又马不停蹄地，飞到了德克萨斯州的桑·安其罗。道尔·布朗森的庄园就在那里。

值得一提的是，在与我们同行的人中，还有一个老相识——菲尔·海尔姆斯。

“我的设想是这样的——”一行人刚刚在客厅里坐定，道尔·布朗森就迫不及待地对我们说，“我想大家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现在最主流的扑克游戏，是无限注德州扑克游戏。”

这没有什么可争议的，大家纷纷点头——尽管我有一些不同意见，但看上去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发表（我个人一直认为，全世界范围内，玩家最多的扑克游戏，是斗地主）。

“《超级系统》里，我写了总纲和无限注德州扑克游戏，而在《超级系统2》里，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情。事实上，在写《超级系统2》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问题所在了。我们中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玩牌风格。而这种风格，或者说在玩牌时坚持的原则，对一条鱼儿来说，也许很容易改变，他们可以轻松自如地一会奔放、一会保守。但对一条巨鲨王而言，那确实是很难改变的！就像铁面总是会像个疯子一样加注、再加注、全下，而绿帽则总是在不停地弃牌、弃牌……如果让他们两人换个方式玩牌，可能他们会比那些鱼儿输得还惨。”

在这略显狭窄的大厅里，七八条巨鲨王或坐或站，静静地听着道尔·布朗森说了下去：“而我也是这样。没错，在我准备开始写《超级系统2》的时候，我翻看了《超级系统》，而在此之间的十五年以来，我都没有这样做过。当我重新审视那些字句的时候，我只能不断地点头，并默默在心里说：‘这已经很好了，没有必要再改了。’所以，这最终的结果就是，《超级系统2》的无限注德州扑克章节，和《超级系统》里的，有很多重复的地方。”

大家都轻声笑了起来。在座的人，很少有没看过这两本书的（就算是阿湖，也在飞机上抱着这两本书，恶补了一番）。事实上，道尔·布朗森还是拉不下老脸承认：这两本书里，关于无限注德州扑克的那一章，几乎是完全一样的！

在这笑声中，那位老人继续说道：“所以，这次我打算自己来写总纲和Omaha H/L（奥马哈高／低牌），而无限注德州扑克，换一个人来写——讨人嫌，你写这一章，怎么样？”

菲尔·海尔姆斯摇了摇头：“草帽老头，我们认识超过了二十年。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因为我很少会去尊重别人——可你是唯一的例外。你看，一听到你的召唤，我就放下了510美元盲注的牌局，拿着这段时间里赢到的钱，买了张机票，匆匆跑来这里了。可是，说真的，草帽老头，你不应该这样羞辱我的——我知道，你是在可怜我，像对当年的詹妮弗小甜心一样，你现在想给我个拿稿费东山再起的机会。不过，你错了，我不是女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施舍。”

“这不是施舍。”道尔·布朗森微笑着说道，“而且，之所以我想让你来写这一章，也是有原因的。和当年不同，现在关于扑克技巧的书，已经多到一辈子都看不完了。但是，几乎所有诸如此类的书，都刻意回避了无限注德州扑克的风险，最多也只是一笔带过。它们总是告诉读者，只要照着做就会赢钱、不断地赢钱。不，这不是真的。这是种非常危险的游戏。我们首先要做到的，是如何避免输钱。而你应该在那场单挑对战中，获得了很多这方面的经验教训。”

“好吧，既然你要这样说的话。”海尔姆斯勉强点了点头。

“那么，东方快车，你来写7/8Stud（7/8张牌梭哈），怎么样？”

“没问题。”陈大卫笑着点了点头。

“呃——”那位老头转向他的儿子，“你写奥马哈。”

“嗯。”那个胖子低低应了一声。常年戴在他头上的那顶鸭舌帽，帽檐被拉得很低，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谁也没法看到，在做出这个回答时，他到底是什么表情。

“神奇男孩，你来写有限注德州扑克。可以吗？”道尔·布朗森转向我，用征询的语气问道。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玩过有限注德州扑克。”我有些犹豫地对道尔·布朗森说。

“那又怎么样？这里有这么多的老师，你可以向他们讨教。不止有限注德州扑克，还有奥马哈、7张牌梭哈、赖子扑克游戏……你都可以也一定要学。”道尔·布朗森挥舞着他的手臂，对我说道，“我在《超级系统》里就说过了：一个成功的巨鲨王，不能总是只盯住自己最擅长的那一项扑克游戏，必须要尝试着，参与一些不同的玩法。”

任何一条巨鲨王在谈到扑克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狂热的固执，尤其是像道尔·布朗森这样的老人。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甚至开始用他那浓重的地方口音，即席朗诵起他写在《超级系统》里的那段话来——

“你投入到别人擅长的游戏中去，别人会因此而在以后投入到你擅长的游戏中来，就是这么简单。如果你会玩每一种游戏，他们就不能以‘你不会玩这种牌’的理由，把你赶离牌桌。而如果他们明白了，你什么游戏都会玩并且愿意去玩的话，就可能回到他们自己认为玩得最好的游戏中去——而通常，每一个人都会认为，无限注德州扑克是自己玩得最好，可这也同样正是你玩得最好的！”

道尔·布朗森已经很老了，他的身体，已经没法支撑多几次这种慷慨激昂的长篇大论了。当他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的时候，陈大卫从身后拍了拍我的肩，他微笑着问道：“神奇男孩，难道你还想和我换着写7/8张牌梭哈？”

“当然不。”我微笑着回答，“好吧，草帽老头，我就写这一章。”

那个大胖子也转过脸来，用他那含糊不清的口音，对我说道：“神奇男孩，我很看好你。你完全可以取得像詹妮弗小甜心那样的成绩（《超级系统2》的有限注德州扑克一章，是詹妮弗·哈曼写的）。”

或许是他的办事风格本就如此，道尔·布朗森显得很是急切，甚至到了不顾人情的地步。他全然不管长途跋涉给我们造成的疲累，马上就给我们大家分别安排了写作的房间。每个房间的摆设都是相同的：一张木床，一把木椅，一张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书桌。而每张书桌上，都放着一支钢笔、一瓶墨水以及整整齐齐的一大叠稿纸，和一副未拆封的扑克牌。

我就坐在这书桌前，试着写下了这一章的开头——

很多人都认为，有限注德州扑克游戏是一种纯粹的赌博游戏。这并没有错。很多人都会手持已经输定了的小对牌、希望极其渺茫的小概率抽牌，一路跟注到河牌的出现。比起无限注德州扑克游戏而言，第五张公共牌的重要性，在这里被急剧放大了，以至于人们给这种游戏起了另一个名字：抽河牌游戏。

绝大多数成功的牌手，都对这种游戏不屑一顾，因为他们的技巧在这种游戏里，没有办法好好地表现出来。没错，当你判断出对手的底牌，但却无法用超出限注的重注给对手一个不适合的彩池比例，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跟注，并且击中小概率的河牌，将胜负瞬间逆转，这无疑是极其令人沮丧的事情。

但是，新手们，我建议你们在玩无限注德州扑克游戏之前，先来试一下这种游戏。

很多人第一次接触德州扑克，只是因为一段视频录像，或者一场电影，或者一本关于德州扑克的小说。然后他们就急匆匆走进娱乐场，或者马上连进网络，在网上牌室申请账号，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钱送给别人。事实上，这种做法是极其愚蠢的。

人们也会通过同样的方式，第一次接触到高尔夫、网球和斯诺克，但很难想象，某位只是懂得规则而一次也没有练习过的新人，就会跑去和老手们进行一千美元一局的赌赛。正如同你从来没有碰过篮球，却会疯狂到去和迈克尔·乔丹打赌，看谁的投篮中得更多一样。毫无疑问，这样做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瓜。

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牌手斯杜·恩戈，有一次，曾经在牌桌上很轻松地赢到一万美元（20世纪70年代的一万美元，至少相当于如今的一百万美元）。但就在他高高兴兴排队等候将筹码换成现金的时候，那个输家向他提议，两人赌扔筹码，看谁扔得离墙更近而又不会碰到墙。最后，当他走到柜台前时，那一万美元已经全部输回去了。因为那个输家曾经专门练习过扔筹码——所以，请记住一个忠告：

在你通过阅读《超级系统3》而获得充足的理论知识，以及经过大量的实战，而彻底掌握了德州扑克的基本技巧之前，千万不要坐进无限注德州扑克的牌桌，那真是极其危险的一项游戏！

而我现在向大家介绍的，就是能够让人快速积攒实战经验的一种扑克游戏。一些天性谨慎的人会发现，自己其实最适合这种游戏，而另一些人，也完全可以把它看成是坐进无限注德州扑克牌桌前，用于练手的一种游戏。

相较于其他任何扑克游戏，有限注德州扑克游戏最大的优势在于，你永远不会因为一时的冲动，或者一张奇迹般的河牌，而被人一杆清台——作为一个过来人，我想要说，在无限注德州扑克游戏里，一把牌输光所有筹码，那真是极其令人痛苦的一件事情！我曾经被人击中过唯一一张能够令他取胜的河牌，而输掉了所有的筹码。而这把牌，甚至让我差点选择了跳海自杀！

……

“写得怎么样了？”道尔·布朗森那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写得太投入了，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到来！我赶紧放下笔，站了起来。

那位老人微笑着示意，让我坐下去。他颤抖着手，拿起我写过的稿纸，另一只手掏出一个放大镜，凑在稿纸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看了一遍全文。

然后他放下稿纸，对我说道：“你写得非常不错，继续保持下去。对了，我还有个建议——我曾经在《超级系统》里，写过两把牌例，你可以引用在里面。即使已经过去了三十年，但我想，这种冤家牌还是很难碰上的。”

“您说的是阿拉丁娱乐场和马靴娱乐场的那两把牌吗？”

“是的。”道尔·布朗森点头说道。

这两把牌我记得异常清晰，因为它们是那样神奇，而令人无法忘记。于是我在文稿的下方，写出了这两把牌例。

牌例1

牌手A：黑桃A、方块A。

牌手B：草花J、草花10。

翻牌——草花A、红心A、草花3。

转牌——草花K。

河牌——草花Q。

在翻牌后，牌手A就已经拿到了四条A！他看起来几乎是不可战胜的！然而最终的河牌，却让他输掉了一个巨大的彩池！

牌例2

牌手A：黑桃J、红心J。

牌手B：草花K、草花Q。

翻牌——草花J、草花3、方块3。

转牌——红心3。

河牌——黑桃3。

翻牌前，牌手A加注，牌手B再加注，牌手A跟注。在翻牌出来后，牌手A让牌（他已经拿到最大的牌了，正在对牌手B设下陷阱），牌手B下注，牌手A跟注。转牌后依然如此。可是当河牌发下来之后，牌手A依然只能继续让牌，这时牌手B全下！牌手A面对超巨大的彩池，只能无奈地跟注全下——而他的牌甚至连台面都打不过！

“没错，真羡慕你们年轻人的记忆力。”道尔·布朗森仔细看过后，微笑着说道。然后他把稿纸轻轻放回书桌上。

“草帽老头——”在他转身准备离去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我很想问一下，关于刘一志的那令我极其迷惑的问题！我相信道尔·布朗森一定能给我个完美的解释，就像那把牌一样！

可是，我只是轻声地问道：“我想问一下，您为什么如此热爱玩牌？”

道尔·布朗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奇男孩，你知不知道，我曾经输光过一切，还因为喉头的肿瘤扩散，而差一点死掉？”

“嗯。”

“我的妻子卖掉了所有能卖的东西，为我凑足了手术的费用，但这是不够的……”那位老人摇着头，仿佛想要挥去那份曾经伤痛的回忆，“在那之后，我不得不去玩牌，因为我必须支付医院不停寄来的账单。我输过很多钱，但我敢说，我输掉的数字，还比不上这些账单的一半。”

他颤颤巍巍地把放大镜收进口袋里，接着说了下去：“起初，我玩牌只是单纯的爱好。可在那之后，我是为了钱，才去玩牌的。尽管我的妻子从来不相信，我能从牌桌上赢到钱。但当我拿下第二条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的金手链之后，她终于承认，这也是一份工作。而对我来说，这是份我所能找到的薪水最高的工作，也是自己最喜欢的工作。就是这么简单。”

“也就是说，您把玩牌视为一种职业？”我问道。

“是的，这份职业让我和我的妻子，还有——那个家伙，过上了以前无法想象的生活，而且我热爱这份职业。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在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然后用这些挣来的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可我和他们不同，投身于扑克事业，是我这一生最明智的决定。”

用这句话作为结束语后，道尔·布朗森走了出去。但在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又转过身来：“你看，我都差点忘记来这里是想要说什么了。事实上，我是有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的。”

“什么事情？”

“《超级系统3》每一章的撰写者，都可以拿到五万美元的稿酬，但我希望，你们都能够统一口径，告诉别人你们拿到了五十万美元。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我马上就明白了那位老人这么说的用意。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

第六十九章　书一度掌故

在道尔·布朗森离开我的房间大约一个小时后，庄园里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放下了笔，有些奇怪地走出房间。在走廊上，我遇上了其他那些巨鲨王。大家都很莫名其妙的样子。

“这是晚餐铃。先生们，晚餐时间到了。”托德·布朗森是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他叼着一支烟，含混不清地对大家说。

大家于是恍然大悟，跟着那个胖子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托德自然是走在最前面。接着是另外三条和我不熟的巨鲨王，他们彼此高声谈笑着。在这三个人的身后，是紧皱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菲尔·海尔姆斯。很明显，没有人想过要和他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和别人说话的意思。确实，他并不是一个能够和别人打好交道的人，无论是牌桌上，还是牌桌下。

而走在最后的，是我和陈大卫。

“神奇男孩，你在写有限注德州扑克那一章的时候，有什么不明白的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或者死胖子。”陈大卫递给我一支烟，轻声说道。

我轻轻点了点头：“我会的。”

他点着烟，悠然地吐出一口烟雾：“我的意思是——你最好不要找草帽老头答疑解惑，尽管他很愿意这样做。”

尽管我不明白陈大卫这样说是什么意思，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陈大卫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橙子，凑在鼻子下方闻了闻，又放了回去：“神奇男孩，上次我和你说的那件事，你应该已经做好决定了吧。”

“是的，我会参加十二月的HSP第八季前半季。”

“那就好。”陈大卫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这样的话，我和烟头，也就可以毫无遗憾地把巨鲨王俱乐部交出去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说。但我并没有问他，而是耐心地等他接着说下去。

一片暮霭沉沉之际，陈大卫那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轻轻在我耳边响起：“我和烟头，都打算在这半季的比赛结束后，就像草帽老头一样，宣布退隐。”

我沉默下来。尽管我这么久以来，一直身处香港，但我当然知道在扑克世界里发生的那些事情。继我击败菲尔·海尔姆斯，赢下“史上最高赌金的牌局”后，堪提拉·毕尤小姐也击败了巨鲨王六人团，赢下了那场“前史上最高赌金的牌局”！

但我不知道，陈大卫和萨米·法尔哈两人萌生退意，到底是因为这场失败，还是因为——我。

“不，这和那场战斗没有关系，和你也没有关系。”陈大卫看出了我的想法，微笑着解释道，“我和烟头都已经老了。他对我说，他的前半生已经奉献给了扑克事业，而后半生，他必须负起该负的责任，去管好自己名下的那些产业。而我也对他说，自己很羡慕草帽老头这样的生活——对了，神奇男孩，如果到时候，我也想写一本书的话，你会不会来帮我？”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说道。

“那就行了。”陈大卫掐灭了烟头，“我们走吧。他们该等得不耐烦了。”

在晚餐之前，道尔·布朗森很自豪地介绍了他庄园里的那位厨师。但在大家晚祷结束，开始进餐后，那位听上去似乎强悍到有些离谱的厨师，便被阿湖抢光了风头。

“我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汤。”好几条巨鲨王、包括那位老人，都这样对阿湖说。甚至还有人开玩笑般，问阿湖愿不愿意去给他当厨师。

“这个问题她答应了可不算。”陈大卫微笑着指着我说道，“你们得问她的未婚夫。”

当听到“未婚夫”三个字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而我却忍不住地，向阿湖看去。她的双颊浮上一丝红晕，夕阳的光线，静静透过餐厅的玻璃窗，映在她的脸上，更显出无限娇艳。

晚餐很快就结束了。除了菲尔·海尔姆斯和准备校稿的道尔·布朗森，其他人都开始三三两两地在庄园的附近散步。阿湖自然是挽住了我的手臂，而陈大卫和托德·布朗森，则在离我们不远处谈论着什么。

那个胖子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吼道：“我是没有问题，可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呢？我敢说，你们的这个决定，完全没有考虑到大家。要知道，除了讨人嫌，最不得人心的就是铁面了。”

然后我看到陈大卫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的说话声又低了下去。

“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阿湖伸出左手，轻轻撩了撩额前被晚风吹拂的发丝，轻声问道。

“我想，应该是在讨论巨鲨王俱乐部的下一任掌门人吧。”我也同样轻声地说道，“刚才陈大卫告诉我，他和萨米·法尔哈也要隐退了。”

“巨鲨王俱乐部。”阿湖轻轻重复了一遍。她的脸色黯淡了下去，就像天际的那最后一抹余晖，“阿新，我感觉，你离我越来越远了——你都已经是巨鲨王俱乐部的人了，而我……”

我们都沉默下去。直到夕阳慢慢沉下山去，我才淡淡地说道：“我们回去吧。”

阿湖低低应了一声：“嗯。”

在回程的时候，陈大卫和那三条巨鲨王走到了一起，而托德·布朗森则走到了我和阿湖的身边。他操着那含混不清的口音说道：“杜小姐，神奇男孩——没有打扰到你们的二人世界吧。”

“当然没有，托德·布朗森先生。”阿湖微笑着回答。

那个胖子给我们两人递上香烟，看似随意地问道：“你们都知道——东方快车和烟头要退隐的事情了吗？”

我和阿湖同时点了点头。然后托德突然像想到什么一样，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对我说道：“神奇男孩，我突然才想起来，还没有人和你说过，巨鲨王俱乐部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吧？”

在我点头后，他接着说道：“这个组织是20世纪70年代成立的。那个时候，拉斯维加斯还是一个被赌徒、酒鬼、吸毒者、杀人犯们完全占领的地方，亡命之徒比比皆是。偷窃、抢劫甚至杀人，在那里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成了那些人的目标，就连斯杜·恩戈也是一样，尽管他有一个教父级的干爹。”

我和阿湖又点了点头。

“1976年，也就是——那个老家伙拿下第一条金手链的那一年，发生了一件震惊全拉斯维加斯的事情：世界赌王章尼·冒斯的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七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绑架。大约三小时后，他们给章尼·冒斯先生打了电话，要求得到五十万美元的赎金。”

“他应该很容易拿出这笔赎金吧？”阿湖轻声问道。

“那当然。事实上，这点钱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托德·布朗森艰难地弯下腰去，在路边拔起了一株小草，把它在肥短的手指上绕了几圈，“但是，他拒绝缴纳这笔赎金。”

“什么？”阿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

“是的，没错。他对所有人说，如果这一次被匪徒勒索成功，那么以后其他所有的牌手，都必将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所有人都会有几个至亲至近的人，而没有任何人敢说，自己的亲人甚至是自己本人，不会成为那些匪徒的目标。”

我不得不承认，章尼·冒斯先生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位老女人的影像，然后是阿湖、阿莲两个人的头像交叠着出现……要是换成我的话，我会像章尼·冒斯那样去做吗？

我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不会。

“他的做法得到了所有巨鲨王的一致赞同。在他和那个老家伙以及其他一些巨鲨王的号召下，在短短二十四小时内，大家为章尼·冒斯先生筹集了超过十亿美元的现金。你们要知道，那至少相当于现今的一千亿美元。”

“是的，我们知道。”阿湖点了点头。

“整个拉斯维加斯都为这十亿美元疯狂了。每一个警察和每一个匪徒，乃至每一个乞丐，都在收音机里听到了章尼·冒斯先生的承诺：无论任何人，只要能够提供关于那七名匪徒的消息，经验证属实后，都可以拿到十万美元的赏金；另外，如果有人能够获得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的尸体或者人头，都可以拿到一百万美元的赏金；如果能够安全地带着冒斯夫人回家，赏金的价码是五百万美元——要知道，在当时，那是一笔了不起的大数字。”

“然后呢？”阿湖已经完全入戏了，她像任何一个听故事的小孩子一样，在每一个停顿的时候，都会迫不及待地追问下去。

“然后？”托德·布朗森笑了起来，“区区七个人，怎么能和全拉斯维加斯几百万人抗衡？在警方和黑帮以及所有人的齐心协力、配合无间之下，一个小时，只有一个小时，他们就全都‘英勇’战死了。章尼·冒斯先生为这件事情，支付了超过一千万美元。而原本，只需要五十万美元就可以解决的。”

“那他岂不是破产了？”阿湖奇怪地问道，“据我所知，他赢下尼古拉斯·胆大劳斯，也只拿到了两百五十万美元，而那个时候WSOP冠军的奖金，最高也不过一百万美元吧，他哪来的那么多钱？”

“那不是他的钱。”托德耐心地给阿湖解释道，“我刚才说过的，巨鲨王们为他筹集了十亿美元，而他甚至才花掉了这笔钱的百分之一。”

阿湖摇了摇头，继续追问下去：“难道这笔钱是不用还的吗？还有，那个年代的巨鲨王，怎么可能在短时间里凑足这么一大笔钱？”

“他们当然拿不出来。但你要知道，在拉斯维加斯，每一条巨鲨王，都有着数十乃至上百个富豪朋友。而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尽管这些富豪都有自己的私人保镖，但他们也一直被自身和家人的安全问题所困扰——这是一个总统都可能被人刺杀的国度，而当时的拉斯维加斯，则是全世界最混乱的地方。所以，章尼·冒斯先生的提议，才得以一呼百应。而事实上，这样做的效果也非常明显，那就是在此之后，巨鲨王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不用再带上保镖了。他们的那些富豪朋友，也不用再过于担忧，哪一天自己会被枪杀或者绑架。”那个胖子用一种骄傲的语气说了下去，“可以说，现在你们所看到的一个有秩序而又安全的拉斯维加斯，完全就是由我们巨鲨王俱乐部缔造的。还有，杜小姐，你前面的那个问题，实在太天真了，根本不值得回答——所有人都不是傻瓜，事实上，他们比任何人都要聪明：花上一点对自己来说微不足道的小钱，就能买到一份真正的安全，这笔账谁都会算。”

在他说到“富豪朋友”这两个单词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到了在陈大卫房间玩牌的那个晚上，那些拥有巨大光环的人名——席德·梅尔、科克·科克里安，还有那位希尔罗·罗斯菲尔德……

要是陈大卫向他所有那些老朋友开口的话，想来，几亿甚至上十亿美元也会很快打进他的账户吧——这就是巨鲨王的影响力么？而所有巨鲨王组成的俱乐部，岂不是拥有能令全世界的任何一个国家经济崩溃的能力？

然后我又想到了，假日咖啡馆的那个晚上，堪提拉小姐坐在我的面前，淡淡地对我说道：“毕尤战法研究所的总会计师已经给了我另一份报告。这二十五位巨鲨王能够动用的资金总额超过一百亿美元，再加上曾经投资给他们的那些人，以及他们和那些富豪牌友的良好私人关系，还有他们的影响力——我们将要面对的，是超过三千亿美元的疯狂报复。”

在当时，我对这个数字并没有什么概念，同时也单纯地认为，堪提拉小姐过于夸张了，但现在——我不得不承认，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就拿陈大卫和萨米·法尔哈来说吧，陈大卫早在2004年就坦白承认，自己通过玩牌，赢到了十亿美元；而萨米·法尔哈虽然在牌局里所获得的金钱并没有达到陈大卫的数量，但他名下的产业远远超过这个数字！也就是说，光他们两个人，就可以拿出三十亿美元以上！而他们的那些老朋友，如果是在同仇敌忾的状态下，纷纷慷慨解囊——二十五条巨鲨王，三千亿美元，这个数字也只能说是保守估计！

而托德·布朗森接下来说的话，也马上证实了我的想法：“随着巨鲨王的不断增多，还由于通货膨胀和美金贬值等原因，现在的巨鲨王俱乐部，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筹集起超过一万亿美元的现金。”

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所以在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还能够做到无动于衷。可身边的阿湖，已经被这个超出她想象力的数字击倒了。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一万亿美元……”

“当然，这只是在发生了最坏的状况——例如某个国家向我们巨鲨王俱乐部宣战时，才会动用的一笔钱。”那个胖子哈哈大笑起来，“事实上，这三十多年来，巨鲨王俱乐部只是在‘9.11’事件发生后，动用过一次紧急复仇令。而那一次，也不过筹集了八百亿美元，而且很快地，就归还到大家的账户上去了。”

阿湖快速地追问道：“‘9.11’事件？那不是发生在纽约吗？和巨鲨王俱乐部有什么关系？”

“的确没什么关系。”托德·布朗森耸了耸肩，“这还是得从章尼·冒斯先生说起。在那一起绑架案之后，整个拉斯维加斯乃至整个美国，都看到了巨鲨王们联合起来的力量。理所当然地，这也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安。但谁都知道，巨鲨王的联合是势在必行的，没有任何人或者组织能够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而事实上，巨鲨王俱乐部也不乏有识之士，大家也都知道，这种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如果用在不应该用的地方，不仅会让这个世界显得不太和谐，也会对巨鲨王俱乐部本身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于是在创建之初，由章尼·冒斯先生和——那个老头拟定的俱乐部章程，就将巨鲨王俱乐部定性成一个联保性质的组织。”

阿湖已经听得入迷了，眼看就要回到庄园，她干脆停下了脚步：“联保性质？”

“是的。”那个胖子也停下了脚步，“这么说吧，巨鲨王俱乐部的任何一个成员及其妻子、未婚妻、父母、子女，以及其他任何在俱乐部里备过案的直系亲属——哦，当然，每人只限于备案十个人——在非自然死亡或者生命受到威胁时，才可以向俱乐部主席申请使用紧急复仇令，由主席和四位副主席，根据事件的严重性，决定使用不同级别的紧急复仇令。而‘9.11’那一次，从三十九万美元赢到一亿四千万美元的名将（2007年逝世的巨鲨王大卫·里斯）正好在纽约参加一个慈善活动，而在双子大楼被撞毁后，我们又连续三天都没有联系到他，于是和他交好的球袜就申请了这次紧急复仇令。而在这笔款项到账、巨鲨王俱乐部正准备向恐怖组织宣战的时候，名将出现了。”

“然后呢？”

“既然这次事件并没有伤害到巨鲨王俱乐部的成员，我们当然没必要拿自己的钱帮美国政府去缩减反恐预算——我们缴的税已经够多了。”托德抬头看了看已经有些灰蒙蒙的天空，“好了，小姑娘，故事到这里，就算讲完了。我记得在中国旅行的时候，曾经听到过一句很有名的话，那么，你也——且听下回分解吧。”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在这轻松的氛围里，我们并肩走进了庄园的大门，就在互道晚安的时候，阿湖突然对那个胖子问道：“那么，如果是在这个人加入巨鲨王俱乐部之前，他的亲人就非正常死亡的话，也可以申请到这笔钱用于调查和复仇吗？”

托德·布朗森若有所思地看向我，然后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如果那位成员提出了这个申请，而主席和那四位副主席也觉得有这个必要的话，当然可以。”

“那么，那位主席和四位副主席——分别都是谁？”

“去年的主席是那个老头；他宣布退隐后，由烟头暂时代管这个位置；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任主席应该是——铁面。”那个胖子很不情愿地说出这个名字，然后马上接着说道，“现任的四位副主席则是铁面、东方快车、绿帽、龅牙。下一任的话，我应该会顶上东方快车的位置，而铁面的位置就很难说了，詹妮弗小甜心机会很大，金子也不是没有可能。一切都要等到明年的WSOP开赛前，巨鲨王俱乐部召开全体成员年会的时候，才能定下来。杜小姐，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阿湖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我们再次互道晚安。

“有了这么大一笔钱，你就不用担心查不出事情的真相了。”在我的房间里，阿湖笑着对我说。

我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突然又响起一阵铃声。

“不会这么快又要吃消夜了吧？”走廊上，没搞清状况的巨鲨王们开玩笑般问道。

然后我们看到，一个仆人朝我们走了过来：“道尔·布朗森先生有请各位去他的牌室里进行一些娱乐活动。”

第七十章　神秘的游戏

接下来整整半个月的日子里，我们就一直待在各自的房间里埋头写作。而到了晚上，则会聚在一起，进行一些——娱乐活动。

你猜得没错，我们的娱乐活动，就是玩牌。

道尔·布朗森的这座庄园里，有一间专门的牌室。在晚餐后的散步结束之后，我们所有人都会待在那里玩牌，直到午夜一两点钟的时候才放手收场。那位可敬的老人总是会坐在一旁，一边拿着放大镜校稿，一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而阿湖则临时客串发牌员的角色——道尔·布朗森给她开出了每晚三百美元的高薪。

像这种家庭聚会般的牌局，通常玩得都不会很大，这里也是一样。盲注不过只有1/2美元，而每个人也只能买入五百美元。即便是对刚刚被我一杆清台的菲尔·海尔姆斯来说，这也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小数字而已。

而我们的注意力也不完全在赢钱上头。当然，在这样的牌局里，哪怕赢到一美元，也是值得骄傲和自豪的成就！但道尔·布朗森的另一个提议，明显对我们更有吸引力，那就是——猜牌。

每个人的手边，都放着一支笔和一叠白纸。在河牌发下来后，每个人都必须写出自己判断出来的其他所有人的底牌（不计花色）。每猜对一张，可以得到一分；猜对同一对手的两张底牌，可以拿到三分；而猜中所有六个对手的底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就可以得到五十分！而当每个晚上牌局结束的时候，阿湖就会帮着统计得分，最高的那一位，可以赢到道尔·布朗森赞助的一千美元奖金。

那位老人已经送出了一万五千美元的奖金了，而今天晚上，他还将送出最后的一千美元。是的，没错，《超级系统3》已经写完了，我们七个人也都拿到了各自的那笔五万美元稿费（当然，菲尔·海尔姆斯拿到的稿费数字，比我们要多上一个零）。刊印发行的事情，自然与我们大家无关。也就是说，牌桌上的这些人，明天就要各奔东西了。

夜已经很深了。

而今晚的战斗，也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加注到八美元。”坐在我上家的陈大卫，轻轻摸了摸那个橙子，然后脸色凝重得就像是身处WSOP的决赛桌上一样，郑重其事地推出八个一美元的筹码。

无论赌金多少，只要一坐上牌桌，这些巨鲨王就会全力以赴。这一点，我完全可以理解，因为我自己也是如此。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觉，今天晚上，笼罩在这牌桌上的气氛——很奇怪。

这些巨鲨王之间，不存在所谓“离别的伤感”。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都住在拉斯维加斯。而且他们几乎每个月都会在各种各样的扑克比赛或者现金牌局里碰面。事实上，在昨晚定稿的时候，大家都还在谈笑风生，可今晚——

菲尔·海尔姆斯刚刚在单挑对战中落败破产，他的沉默，完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托德·布朗森向来和父亲不和，在那位老人的目光中作战，感觉到一些不自在因而闭上了那张大嘴巴，这也很容易接受。陈大卫最近身体不适，不想说话，我也很能够理解……

可是，在一张牌桌上，当满桌人都紧紧地闭上嘴巴，只能听到筹码碰撞和发牌员的说话，顶多再加上一些叫注时牌手们不得不发出的声音——

除了“诡异”之外，我实在找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这张牌桌！

也许是因为最后的一晚，所以大家都铆足了劲想要获得胜利的缘故，所有人都开始恪守“言多必失”这句格言，害怕被人通过对话看穿底牌——除了这个有点牵强的说法，我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浅浅吸了一口烟后，我轻轻地揭开自己的底牌——黑桃Q、方块J。

这是把还算过得去的边缘牌。而更重要的是，最开始叫注的三个牌手都已经弃牌了（像这种翻牌前弃牌的，除非赌神附身，否则你肯定猜不出他们的底牌）。陈大卫很有可能也是持边缘牌加注。而这把牌里，我又是处在按钮位置，巨大的位置优势让我没有任何理由选择弃牌。于是我淡淡地说道：“我跟注。”

我的下家，也就是小盲注位置的托德·布朗森看过底牌后，摇了摇头，轻轻敲了敲牌桌（在最后，大家都要翻开底牌，所以这个动作被赋予了另一种含义，也就是弃牌）。而大盲注位置的菲尔·海尔姆斯，则在犹豫了一会之后，决定跟注。

“三家争牌。现在发出翻牌。”在这令人觉得有些不安的寂静之中，阿湖那沙哑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翻牌是——方块Q、红心8、草花10。”

海尔姆斯盯着陈大卫的脸看了一阵，然后沉默着，往彩池里扔进了六个一美元的筹码。

陈大卫则一直凝望着那个橙子，过了一会，他轻咳一声，对阿湖说道：“我加注到——三十美元。”

现在，轮到我了。

我开始紧张地计算起来。对我来说，这三张公共牌还是很不错的。我拿到了顶张大对，而且我的手里，还有一张算是不错的边牌，另外还有抽嵌张顺子的机会。

海尔姆斯是一个攻击流牌手，他的领先下注并不代表什么，也许只是个中等对子而已。我甚至可以肯定，如果我也参与竞争这个彩池的话，他一定会选择弃牌！因为陈大卫的加注，显示了他有一把强牌——难道他已经拿到了顺子？不，那样的话，陈大卫就是在翻牌前持9J这种烂牌，加注四倍大盲注！如果是在别的高额赌金牌桌上，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但在这里，不大可能。

相对于这些牌手的身家而言，这张牌桌的赌金，完全就是娱乐性质的。不管是全部身家只有一千万美元的我（对于这张牌桌上的其他人而言，这个数字简直就是少得可怜），还是已经破产了的海尔姆斯（他刚刚拿到五十万美元的稿费），谁都不会在乎花这区区的几美元看牌！而另一个方面，则是牌桌上的这些巨鲨王，对偷鸡这一行动非常敏感！

抛开赌金不计的话，这张牌桌完全可以看成一场HSP的预演！而在HSP的视频录像里，除了古斯·汉森那个别人永远看不穿他底牌的疯子之外，你可以看到，很少有人会试图在翻牌前就开始偷鸡！因为在这种巨鲨王云集的场合，偷鸡这种行动，换来的往往是自食其果！很多时候，别人都可以看穿你的底牌，然后他们就会微笑着，用再加注甚至全下的方法，逼着你放弃原先投入的那些筹码！

不过，陈大卫可能已经拿到了三条或者两对。我猜想他要么就是口袋对子Q或者口袋对子10，要么就是和我一样，也有一张Q，而另一张牌是10或者8——到底是什么，现在还说不好。

看起来我应该弃牌了。但是，我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这把牌。

在今晚的战斗里，我已经积到了826的PK分，暂时排在第一位。而现在唯一有机会超过我的人，就是陈大卫，他的PK分是823分。

海尔姆斯的底牌已经暴露出来了，他有一张10，或者8——我当然会写上这两个数字，稳拿一分。但这是不够的，陈大卫同样会从他的身上拿到一分。也就是说，除去海尔姆斯不计，我依然只领先陈大卫三分。

而其他四个在翻牌前弃牌的巨鲨王——他们的底牌只有天知道！我只能胡乱填上诸如27、39之类的小牌，寄希望于瞎猫碰上死耗子！可是，我只和他们玩过这十五天的牌，就算托德·布朗森，也不过多了一场未完成的SNG和WSOP的Day4比赛而已。但陈大卫已经和他们认识了超过二十年！我不敢说他一定能猜到那些巨鲨王的底牌，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的命中率绝对会比我要高得多！

也就是说，这三分的优势并不保险！

我必须猜中陈大卫的底牌，同时又要误导他，让他猜错我的底牌。这样，我才可以确保拿到那一千美元的奖金。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甚至可以输掉自己面前的那三百美元筹码！

于是我轻声对阿湖说：“我加注到——六十美元。”

和我想的一样，海尔姆斯一边摇头，一边敲了敲牌桌。

“我跟注。”陈大卫一直盯着那个橙子，同样轻声地说道。

“两家争牌。”阿湖像个正规的发牌员一样，用胳膊把彩池里的筹码扫到一起，然后捶了捶牌桌，销掉一张牌，“转牌是——黑桃9。”

现在，已经彻底没有了同花的可能性。陈大卫当然不可能有JK，因为他选择了让牌——是的，我已经拿到了最大的顺子，我想他也同样明白这一点！那么，尽管我依然领先三分，但形势已经非常严峻了：我必须猜中陈大卫的底牌！只有这样，我才有一争胜负的可能！

我又浅浅地吸了口烟，然后慢慢地，吐出口里的烟雾。

现在的彩池是一百五十一美元，而我已经稳赢了。无论是按照正常的玩法，还是为了猜出陈大卫的底牌，我都希望他能够跟注我的下注。

在这种时候，我绝无可能让牌。这样做，除了会让陈大卫免费看到一张也许会击败我的河牌之外，没有任何其他意义。如果河牌不能帮助他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弃牌，那样，我就根本无从判断他手里那两张扑克牌到底是什么。

我应该下一个中等偏低的注码，寄希望于陈大卫会看在彩池比例的分上，跟进彩池。也许五十美元是一个比较合适的数字：这会给他一个1/5的彩池比例，而如果他持有击中了三条的口袋对子，那么1/4.5的抽牌机会，会让他无法扔掉自己的底牌。如果他这样做了，那他的底牌就是Q10，或者Q8。

当然，这一切的判断，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并没有偷鸡。

事实上，陈大卫也有过几次，拿着2J这种烂牌加注、再加注……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把牌，他没有偷鸡。

这只是一种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陈大卫已经全然不顾那些PK积分，而只是单纯想要在这把牌里打倒我。他并不害怕我猜中他的底牌，而只是想要击中河牌，拿下这个彩池。

“我下注五十美元。”我掐灭了烟头，淡淡地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的脸上转到了陈大卫的脸上。在考虑了大约半分钟后，他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那个橙子，一边轻声而又坚决地说道：“我全下。”

我重新审视着那四张公共牌。唯一能够打败我的，就是KJ的底牌。毫无疑问，陈大卫的手里并没有这两张牌。因为他有一张Q，而另一张牌，则是Q、10、8中的一张。

陈大卫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来解释他的这个叫注。无论他的另一张牌是什么，他也不过只有三条或者两对。他很清楚，我已经拿到顺子了，现在领先的一方并不是他。他的胜率最高不过只有22％，而另一种可能是7％。

在这一片静谧和烟雾缭绕间，我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我跟注全下。”

大家开始像小学生填写答卷一样，在纸上写下其他人的底牌。在翻牌前弃牌的那四位巨鲨王的名字后面，我胡乱分别填上了25、27、28、39，而在菲尔·海尔姆斯的名字后面，我写上了10、8。

接着就是陈大卫了——

“好了，请所有人翻出底牌。”在收上了这些答卷后，阿湖说道。

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海尔姆斯的底牌竟然真的是10、8，这让我挣到了三分，但陈大卫也一样猜中了这两张牌。而其他四家的底牌让我拿到了两分，却让陈大卫拿到了四分。

现在，我还领先陈大卫一分。而我们彼此都还没有亮出底牌。

“神奇男孩——QJ。”阿湖手里拿着陈大卫的那份答卷念了一遍。然后她把这张纸放了下去，对我说，“阿新，轮你翻牌了。”

我摇了摇头，翻开那两张扑克牌，并且对陈大卫说道：“您判断得很准。”

PK分数已经逆转了。而我现在必须全部猜中陈大卫的两张底牌，才能拿到那一千美元。哪怕错一张，都不行。

“东方快车——QQ。”阿湖念出了我的那份答案。当她转头看向陈大卫的时候，道尔·布朗森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十五天里，我们仿佛都已经忘记了那位老人的年龄！他总是显得那么神采奕奕，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完成所有工作——我们每人都只写了《超级系统3》的某一章，而他却写了整整两章！与此同时，他还每天都会巡视我们的写作进度，而校稿这种事情，也是他独立完成的。还有，尽管他自己并不参与玩牌，但每个晚上，他都会坐在一旁，默默地陪我们玩到深宵……

但在这个时候，我却突然发现，面前的道尔·布朗森其实已经很老了，就像这半个月的工作已经抽去了他的全部精力一样。那位老人的眼神已经变得黯淡无光，而那张长满了老年斑的脸上，也看不到一丝血色。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我真的很担心那两块腮帮上的赘肉，会随着这笑而突然掉落下来。

“杜小姐，各位先生——”道尔·布朗森依然满足地微笑着，用他那特有的口音说了下去，“在东方快车的底牌以及那张河牌翻出来之后，我们《超级系统3》的作者组就要解散了。我想——如果在这个时候，提议大家喝上一杯的话，应该不会有人拒绝吧？”

“当然不会。”大家七零八落地说着。

道尔·布朗森把脸转向他的儿子：“你带着讨人嫌和神奇男孩去拿酒，他们不知道酒窖在哪里。对了，就拿那八瓶酒。”

我和菲尔·海尔姆斯都站了起来。而那个胖子也带着一脸的不情愿站了起来。我不知道，这份不情愿，究竟是为了那酒，还是因为他父亲的指派。

“你不是开玩笑吧，草帽老头。”整整一个晚上，陈大卫终于说出了第一句与牌无关的话，“我记得你说过，那八瓶酒是要留给你八十岁生日的。”

“是的，没错。”道尔·布朗森笑着点头说道，“可是，我突然觉得，今天晚上似乎特别有意义一些。”

陈大卫没有再说什么。而被那位老人点名的海尔姆斯和我，跟在托德·布朗森的身后，走出了大厅。

“你们拿到的稿费是多少？”去往酒窖的路上，海尔姆斯突然问我们。

我和托德·布朗森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五十万。怎么了？”

海尔姆斯停下了脚步，认真地看向那个胖子，然后是我。在这漆黑的夜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在牌桌上，我曾经无数次被他这样注视过，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夜里，我突然产生了一阵莫名的心悸。好在，这黑夜掩盖了我的慌张。

我想，海尔姆斯并没有从我的脸上发现什么不对。

酒窖离大厅并不远，我们很快就在托德的指引下，找到了那位老人所说的八瓶罗马康帝酒庄1985年份美杜莎拉酒。

“你们每人拿四瓶回去，我去取杯子。”托德·布朗森简短地说道。

我“嗯”了一声。而菲尔·海尔姆斯却伸出手去，按在那个胖子的肩头上：“死胖子，尽管我们的关系很烂，但有句话，我已经闷在心里十几年了，一直想对你说。”

托德摇了摇头：“如果是关于那个人的话，你最好什么都不要说。那是我们两个的私事，你们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除了那次的失败宣言外，我从来没有听过海尔姆斯像现在一样诚恳地说话：“死胖子，听我一次，他已经快不行了。和坟墓和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你管不着。”托德执拗地扬起脖子，“讨人嫌，我一直都很想打你一顿，你最好不要给我这个机会。”

海尔姆斯摇了摇头，沉默着拿起酒瓶，走出了酒窖。

在即将走进大厅的时候，他突然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地说了一句：“草帽老头——是个好人。”

九只高脚玻璃杯轻轻碰在了一起，发出连续几声清脆的撞击声。一杯红酒下肚后，道尔·布朗森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他颤抖着手，抹干嘴角溢出来的液体，然后笑着对阿湖说道：“现在，让我们欣赏完这把牌，再来好好地喝个痛快吧。”

陈大卫也放下了杯子，他轻轻地翻出自己的底牌——口袋对子Q。

道尔·布朗森走到我的身前，递给我一卷一百美元的钞票。他带着淡淡的笑意对我说道：“神奇男孩，我有种预感，你将来一定会比我成功。”

我接过钞票，轻声说道：“我想，无论是谁，再也不可能比您更成功了。”

那位老人一直看着我，而我也凝望着他。然后我听到了扑克牌摩擦所发出的声音——

“两家争牌。河牌是——草花8。陈大卫先生葫芦，三条Q带对8获胜。”

“很漂亮的一把牌。”道尔·布朗森走到陈大卫的身前，对他说道。

“不，这不是我的胜利，而是您的。”陈大卫摇了摇头，他似乎竭力想让自己高兴起来，但却没有做到，“您在《超级系统2》里写过：‘如果我拿到抽牌，并且领先下注，如果碰上加注，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而是全下。’您瞧，我照您的话去做了，于是我赢了。这个胜利当然要归功于您，我只是个执行者而已。”

“没错，这是我的胜利。”那位老人微笑着，点着头说道，“东方快车，谢谢你。这是个完美的夜晚，不是么？那么，让我们继续举杯痛饮吧。”

第七十一章　等人

那一晚，我们大家都醉了。

醉得最离谱的，是托德·布朗森、菲尔·海尔姆斯和陈大卫三个人。

道尔·布朗森和那三条巨鲨王，都在仆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回自己房间。然后，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之后，托德和海尔姆斯终于真正打了起来。尽管比托德年轻得多，但海尔姆斯的体形明显比不上他的那位对手，这也让他在最初的战斗里多吃了不少苦头。然后陈大卫也摇摇晃晃地加入战团。他已经不再年轻，但智慧有时候比蛮力要重要得多，我看到他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木棍，还隔着老远，就用这棍子不断往那个胖子的身上打去。至于最终的胜负——那实在不好说。因为最后，陈大卫自己打累了，趴在牌桌上呼呼大睡起来；而最先挑起战端的那两个人，也就那样躺在地上，全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的，打起了呼噜。

我一直坐在角落里，醉眼蒙眬地看着这场热闹。阿湖倒是没有喝高，但她并没有上前劝架，而是紧张兮兮地挡在我面前，生怕我被这场大战所波及。

直到他们三个全部睡着之后，阿湖才拉起了我，把我扶回房间里。

这一觉我睡得很死，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我才醒过来。而这个时候，除了道尔·布朗森父子之外的其他人，都已经上了去拉斯维加斯的飞机，庄园里显得异常冷清。

“我建议你们去达拉斯，那里有直飞香港的航班。”托德·布朗森脸上横七竖八地贴着几块药用纱布，龇牙咧嘴地对我们说，“我可以开车送你们去韦科，再从那里乘火车到达拉斯，这段旅程，总共只要十六个小时。比起从拉斯维加斯转道，要节省一半时间。”

我和阿湖当然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在和道尔·布朗森道别之后，我们两人和托德一同上了车。这车在高速公路上一路疾驰，经过了布雷迪、桑萨巴等城市后，我们在韦科火车站下了车。

那个胖子给我们买了两张火车票，并且把我们送上了火车。

“死胖子（托德·布朗森先生），再见。”我和阿湖异口同声地说道。

“再见。”他耸了耸肩，然后像是为自己做出辩护一样，犹豫着说道，“我还要去给——那个老家伙还车，所以我还得回他家一趟。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想去那个鬼地方，这感觉简直糟透了。”

随着一声汽笛的鸣响，火车开动了。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在远处的那条高速公路上，把我们送来韦科的那辆车，速度比我们来的时候，还要快上很多。

在上午九点多钟的时候，我和阿湖并肩走出了达拉斯火车站。在出站口，不经意地抬头——

全世界，有那么多的国家；每个国家里，又有那么多的城市；而每个城市里，也都有那么多的人……可是，我却偏偏来到了这个国家的这个城市，看到了这一个人——

这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美丽得不像凡间人物的女孩——堪提拉·毕尤小姐。

在那一瞬间，她也看到了我。她惊喜地对我挥舞双臂，大声叫道：“阿新？您怎么也来了达拉斯？”

我和阿湖走到她的面前，然后我反问道：“你怎么会来火车站？”

“我来接一个人——可是您怎么也会来这里，而且还是乘火车？哦，我的上帝，这真是太神奇了！怪不得他们要叫您神奇男孩呢！”

“我们准备从达拉斯转乘飞机回香港。”我微笑着说道，“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您会出现在这里。我现在很有兴趣知道，能让您亲自来火车站接的人，到底是谁？”

“是我。”一个尖锐至极的声音从我的身后响起，“小男孩，你还是没有学会如何去观察和判断，这真的令我很失望。你应该在被美女挡住双眼之前，先把四周的事物全部看个清楚。”

在转身之前，我照着她的话去做了。果然，堪提拉小姐的身后，一个人高马大的保镖正举着一块木牌——“冒斯夫人”。

“冒斯夫人，我不知道，您竟然也认识堪提拉小姐。”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对那个女巫般的当铺老板娘说道。

“我不认识她。”冒斯夫人平静地说道，“只是有人告诉我，到了达拉斯之后，会有人来接我，并且会把我送到我要去的地方。”

堪提拉小姐也轻声对我解释道：“是的，阿新，我并不认识冒斯夫人。是法尔哈先生给我打了电话，要我在今天早上九点整，来火车站接她。”

“那个有钱人总是认为，麻烦别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事实上，我完全可以自己坐车的。”冒斯夫人似乎并不领萨米·法尔哈的情，她冷冰冰地说道。

“可那样我就不会看到阿新了。”堪提拉小姐笑眯眯地对我说，“阿新，既然来了达拉斯，那就一定得好好玩上几天。我会好好地招待您——还有杜小姐的。”

“好吧，小男孩，不管怎么说，和这个小姑娘一样，我也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尽管冒斯夫人对我这样说着，但我却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高兴的表情。

然后我感觉到，阿湖轻轻拉了拉我的手臂，她低声地问我：“冒斯夫人？她就是——托德·布朗森说的那个被绑架的冒斯夫人？”

“除了她，你觉得还有谁能让萨米·法尔哈给堪提拉小姐打电话，要她亲自来接站？”我同样轻声地反问，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说实在的，前一天的醉酒，让我的反应迟钝了很多！没有注意到那块木牌也就罢了，可是，我竟然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七十多岁的冒斯夫人，竟然是出现在达拉斯的——火车站！

我忍不住很是惊讶地问道：“冒斯夫人，您不会告诉我们说，您是从拉斯维加斯——坐火车来到达拉斯的吧？”

“是的。”那位老妇人异常疲倦地说道，“我从拉斯维加斯坐了七天七夜的火车，穿过两个国家，到了洛杉矶，然后又转了两次车，花了六天时间，才到了达拉斯。”

“天啊，那您岂不是在火车上，待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

“是的，一点也没错。”她对我勉强至极地笑了笑，“小男孩，不要老是这样大惊小怪。你要知道，在你的一生中，你还会看到很多很多比这更奇怪的事情！好了，我现在想要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会。那么，你们愿意陪我这个老太婆一块去吗？”

我和阿湖对视了一眼，然后我点头说道：“当然。”

堪提拉小姐给冒斯夫人以及我和阿湖，在海耶塔酒店里，开了两个高档套房。这是全达拉斯最好的酒店。透过房间的玻璃窗，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整个达拉斯最高的建筑物，有“达拉斯明珠”之称的重逢塔。

我们四个人围在窗前的圆桌旁，一边欣赏着那高耸入云的建筑物，一边等待着酒店的侍应生给我们送来早点。

“我一直坚信能够和您重逢。但我却没有想到，这么快就又能见到您——还是在达拉斯的重逢塔下，这真好。”堪提拉小姐一脸幸福的样子，盯着我的脸，轻声说道。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冒斯夫人就用自己尖锐的声音冷冷打断了我们：“好了，你们都还很年轻，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可以重逢、再重逢……可是我已经必须珍惜每一次重逢的机会了！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给我准备的车子在哪里？总不成就是刚才我们坐的那辆劳斯莱斯吧？”

“如果您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在这段时间里使用那辆车。我会让司机把您送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堪提拉小姐转过脸去，彬彬有礼地对那位老妇人说。

“那就好。”那位老妇人点了点头，“现在是十点整，吃过早餐后，我再休息三个半小时。下午两点钟的时候，让他在楼下等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堪提拉小姐微笑着回答。也许是出于礼貌，也许是出于好奇，她又轻声对冒斯夫人问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问一下，您的下一站目的地是哪里吗？”

冒斯夫人却在这个时候把脸扭向了我，答非所问地说道：“小男孩，我想，你最好能够和我同行。”

“我？去哪里？”我忍不住问道。

“去见一个老朋友最后一面，顺便参加他的葬礼。”那尖锐而高亢的声音，听来令人不寒而栗，“无论如何，我知道你们也一定会去参加这场葬礼。当然，你们可以选择别的交通方式，这只是我的一个建议而已。”

就在冒斯夫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一阵敲门声传了进来，侍应生给我们送上早点。于是大家都沉默下来，开始和自己面前那一份食物战斗。

大约一分钟时间后，阿湖终于忍不住放下了刀叉，对冒斯夫人问道：“您所说的那位老朋友——是哪一位？”

那个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慢条斯理地吃下一小口蛋糕后，她把脸转向了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小男孩，我实在想不明白，像你这样一个缺乏观察力而且反应迟钝的人，怎么会得到那些巨鲨王的看重！”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冒斯夫人。”我淡淡地说道。我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她接下来会说到的那个人名。可是，那不是我愿意接受的！那个老人的精神状态还很好！他还能一次喝下小半瓶红酒，还能在半个月内写出十万个单词，还能每晚陪我们玩牌到深夜！

我甚至认为，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了，他依然可以活到世界末日来临的那一天！

但谁也没有办法阻止那个老妇人用她那有如鬼哭般尖锐的声音说下去：“好吧，那个老朋友就是——你们所谓的‘草帽老头’。”

从这一次见到冒斯夫人开始，她就不停地对我冷嘲热讽，出言不逊。但这些我都并没有真正往心里去，因为一直以来，我都很尊敬面前的这位老妇人。可是现在，我终于忍不住也放下了刀叉，冷冷地说道：“冒斯夫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您看穿别人内心世界的能力，但我同样也从来不知道，您还能看穿别人的生死。”

“鸵鸟总是会把头埋进沙地里，以为这样就不会让别人看见自己。”冒斯夫人摇了摇头，“可悲的是，人类也喜欢做相同的事情。”

在我们说话之前，她抽出餐纸，抹了抹嘴角：“好了，我吃饱了。现在，我去休息一下，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我希望能够看到那辆车子正在酒店外等着我。”

“那是一定的。”堪提拉小姐点头说道。

在走出这个房间之前，冒斯夫人对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小男孩，如果你还是不敢承认的话，我们再来打个赌吧。我赌他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至于赌注——由你来说。”

我很想说“打赌就打赌”！但最终，我张开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冒斯夫人去了另一个房间休息，但她留下来的阴霾，却压在了我的心头，久久挥之不去。我想，阿湖和堪提拉小姐应该也感受到了这份压抑，因为我们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吃完这份早点。

“那么，阿新，你会和她一块去桑·安其罗吗？”阿湖凝视着窗外的重逢塔，轻声问我。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我才想起，阿湖没法看到这个动作。于是我淡淡地说道：“我想——应该会去吧。”

“桑·安其罗？”堪提拉小姐问道，“那我也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如果照冒斯夫人的说法，我们是去参加一个葬礼……”沙哑的声音回荡在这房间里，听来令人异常伤感。然后阿湖把脸扭向了堪提拉小姐，“可是，您去做什么呢？”

“我的祖父有一个庄园在那里，以前的每一年，我都会陪他去休息一段时间……”堪提拉小姐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可是，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去过了。而且，尽管我和那位道尔·布朗森先生只通过一次电话，但我的祖父经常对我提起他的名字。他是一个值得任何人尊敬的人。”

一片死寂般的沉静里，我和阿湖分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打火机发出清脆的两声轻响，然后这烟雾，就慢慢地在这房间里东飘西荡起来。

直到抽完这支烟，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就在我拿出第二支烟的时候，阿湖轻轻地按住了我的手：“阿新，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过你这段时间已经很累了，还是先休息一会吧。”

我点点头，和堪提拉小姐说过“抱歉”之后，走进里间，和衣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可是，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从不近人情地，要我们在长途跋涉后，马上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写稿；到最后一晚，那气氛极度诡异的沉默牌局；那位精神矍铄的老人；那场三条巨鲨王的大混战……不同的画面纷至沓来，交替着在我脑海里出现。

海尔姆斯说：“他已经快不行了……”

陈大卫说：“不，这不是我的胜利，而是您的。”

而道尔·布朗森本人则说：“可是，我突然觉得，今天晚上似乎特别有意义一些。”

……

我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接近两个小时了，可我依然没有睡着。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到阿湖的声音从半掩的房门外传进了里间：“堪提拉小姐，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想要问您——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回答。”

“您问吧。”堪提拉小姐客客气气地说道。

在沉默了大约半分钟后，阿湖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果阿新突然需要很多很多钱，我想知道，您会给他这些钱吗？不是借款，就是给他。”

“让我想想——难道是又有巨鲨王向他挑战了吗？还是他想要找人投资，参加下一季的HSP？那样的话，我可以拿出三千万到五千万美元投资在他身上。当然，如果他能赢下战斗的话，这份投资我需要得到八成的回报，最低七成，不能再低了。”

“可是我听说，巨鲨王的投资回报通常都是五五分成，甚至还有投资方只能拿四成或者三成的先例。”

堪提拉小姐轻笑起来：“杜小姐，您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经纪人。您所说的那种分成模式，是在WSOP或者别的一些充斥着大量鱼儿的比赛里才会有的。尽管我对阿新很有信心，但您要知道，巨鲨王之间的对战，以及HSP的风险，和WSOP完全不能相比。”

“好吧。”阿湖在停顿了几秒钟后，接着说了下去，“那么，如果不是投资，而是单纯因为某些突发事件，而需要您的帮助呢？”

“杜小姐，您可以说得明白一些吗？”

“您听说过当年的冒斯夫人绑架案吗？”

“当然。虽然我并不是很喜欢扑克的世界，但我的祖父却非常乐于跟我谈论这些事情——那么，您的意思是，如果您像当年的冒斯夫人一样被人绑架了，我愿意给阿新提供多少资金援助对吧？”

“不是我，而是比我更亲近的人。”阿湖淡淡地说道。

“他的身边还有比您更亲近的人吗？总不至于是他的那个同学吧？”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有些惊讶的堪提拉小姐，稍稍提高了音量。我听到阿湖轻轻“嘘”了一声，然后她压低了声音，我很努力地，才听到她说的是：“不要把他吵醒。”

在沉默了大约两分钟后，堪提拉小姐再度笑了起来：“杜小姐，我得承认，您把我难住啦。冒斯夫人绑架案的时代背景，和现在有很大的区别；我也没有像那个时代的富豪们一样，被安全问题所困惑——所以，我想我最多只能拿出一千五百万美元。”

“一千五百万美元？”

“是的，杜小姐，我希望您能够理解。我并不是毕尤家族的掌门人，也不是一个钱多到没处花的大慈善家，对我来说，能拿出这些钱，完全是因为阿新——那么，一千五百万，这个数字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不，您误会我了。我觉得这个数字已经够大了。”阿湖在解释了一番后，继续问道，“那么，如果这种突发事件，也让您感受到了冒斯夫人那时的背景呢？或者说，也牵扯到了毕尤家族的利益呢？”

“那就不是我拿出多少钱的问题，而是由董事会来决定了。”堪提拉小姐说道，“如果是在当时的那种大环境下，董事会也许会拿出一亿美元，也许五亿——杜小姐，很抱歉，这我就没法给出准确数字了，因为我也只是董事会的一个成员而已。”

又过了一会，堪提拉小姐的声音再次柔柔地响起：“杜小姐，尽管我没有巨鲨王们那种透过表情就可以看穿别人想法的本领，但我看得出来，阿新一定遇上了什么事情。那么，请您记得，在达拉斯还有一千五百万美元等着你们。需要钱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找我。不管怎么说，我很乐意——为阿新做一些事情。”

“谢谢您，堪提拉小姐。事实上，现在我也不知道，到底这些钱能够派上什么用场。但我似乎有一种预感，在不久的将来，阿新会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

既然连堪提拉小姐都能够感觉到在我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那位当铺老板娘，就没有任何理由会看不出这一点。

黑色的劳斯莱斯飞驰在高速公路上，沿途的风景快速向后退去。前几个小时里，大家都各自想着心事，没有说话。等到那无边无际的夜幕，有如一张巨大的网，渐渐笼罩了车窗外的天空后，我们在车上对付着吃过晚餐。冒斯夫人终于开口对我说道：“小男孩，看得出来，那把牌还在困扰着你。”

我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既然我没有问道尔·布朗森关于刘一志的那些问题，那我自然也不会让坐在我身前一排座位上的那位老妇人，为我解开疑惑。

但不管怎么说，她的这句话，总算是打破了车窗内的沉闷气氛。阿湖和堪提拉小姐也纷纷开口，和冒斯夫人聊起天来。

“是的，我今年已经七十多了。七十几？小姐们，问一位女士年龄，是很不礼貌的事情。而且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们就会知道，多几年或者少几年，对这漫长的人生来说，意义并不是很大。”

问出这个问题的堪提拉小姐，像个在课堂上被老师批评的小女孩，有些羞涩地转过脸来。然后阿湖接着问道：“那您为什么不直接乘飞机去桑·安其罗呢？那样的话，不但可以节省很多时间，而且还不用让您像现在这样劳累。”

“我从来不乘飞机。无论多远的距离，也无论时间有多么紧迫，我都只会乘坐火车和汽车。”老妇人摇着头说道。

“为什么呢？”两个女孩子同时问道。

“你们都看过草帽老头的那本《超级系统》吗？”冒斯夫人问道。

在得到了我们肯定的答复后，她继续问道：“那你们应该都知道，他有个很坏的毛病，那就是从来不和女人在同一张牌桌上玩牌。”

“可是我曾经看到，他和您玩过牌。”在两个女孩子都沉默下来之后，我淡淡地说道。

“是的，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我们玩牌的水准半斤八两。”那个老妇人充满了自豪地说道，“可是，你们知道他的这个坏毛病，是怎么得来的吗？”

我们三个人都茫然地摇了摇头。然后那位老妇人就像背后长着眼睛看到了我们的动作一样，接着说了下去：“我得说，你们看书真是太不仔细了。他自己在那本书里坦白承认过：有那么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玩牌的技巧还需要学习和磨炼，于是他就和另外一个家伙，跟在我的丈夫身后。无论我的丈夫去哪一个娱乐场，他们都会跟着坐上牌桌。他们整晚整晚地观察我的丈夫是如何玩牌的，并且很认真地学习。这样几个月之后，每次在牌桌上，我的丈夫都会赢到最多，而那个草帽老头总是赢得第二多，而且这个差距还在不断缩小——最后，他就成了第二任世界赌王。”

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自己跟不上冒斯夫人的那种跳跃性思维。最后，还是阿湖忍不住率先发问：“您说的这段话，我们都从书里看到过。可是，这与道尔·布朗森先生不和女人玩牌的毛病——有什么关系呢？”

“年轻人总是这样没有耐心。”冒斯夫人嘟哝着说道，“好吧，长话短说，那个坏毛病，也是从我的丈夫那里学会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诸如输了把大牌后，要站起来，围着牌桌走一圈之类的习惯，也都是从他那里学会的。”

我的思维跟着身前的那位老妇人跳跃下去，甚至已经忘记了，最初是为了什么而聊到这些东西的。但好在，堪提拉小姐还记得。她柔声问道：“那么，冒斯夫人，这又和您不乘飞机有什么关系？”

“你们都听说过，我的丈夫和那个希腊牌手尼古拉斯·胆大劳斯先生的那场对战吗？”不等我们回答，冒斯夫人又接着说了下去，“我丈夫的毛病，比那个草帽老头还要严重得多，在比赛和牌局进行的时候，他拒绝和任何女人说话。也就是说，整整五个半月，他没有和我说过哪怕一句话。而平常去娱乐场的时候，他也从来不会带上我。可以说，我的丈夫是一个纯粹为牌而生的人。在他的一生中，在牌桌上的时间，比在我身边的时间还要多得多。可是很神奇地，我依然是那样爱他，也依然能感受到他对我的爱……”

也许是沉浸在自己那份温馨的回忆之中，冒斯夫人的声音难得地温和下来。而我和阿湖也不禁对视了一眼——我感觉心里暖暖的，我想阿湖也是，因为她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和他认识的第一天，他就开着那辆老掉牙的吉普车，和我一起从圣安东尼奥赶到大西洋城，参加一个小型MTT，然后我们一直不停地在各个城市旅行——无论到了哪里，他都是把我扔在旅馆，然后自己跑去玩牌。他总是有参加不完的比赛和牌局……”冒斯夫人继续喃喃地述说着那些回忆，“只有在火车和汽车上，他才能放下那些该死的黑桃A、方块10、草花3，认真地看着我，对我说：‘亲爱的，我爱你。’”

我和阿湖再次凝神对视了一眼。天边最后那一抹嫣红，透过车窗，照在她那性感的嘴唇上。我看到那嘴唇的轻轻张合，无声地说出：“亲爱的，我爱你。”

“好吧，让我们接着说正事吧。”冒斯夫人突然扭过头来，对我说道，“在那天，你和那个似乎很缺钱花的女孩子离开之后，草帽老头和我说了很多。他告诉我，如果你能完全克服掉自己的心理障碍，而又没有沦落到那个狂嫖滥赌还学着吸毒的家伙（斯杜·恩戈）那种地步的话，那你就是第三任世界赌王的最佳候选人。”

在身边两个女孩子对我投来的复杂眼神中，我淡淡地说道：“他对我的评价太高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冒斯夫人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事实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和你打的那个赌，我竟然差一点点就输掉；还有你和讨人嫌的那场战斗，说实话，在开始之前，我并不看好你——你确实是一个很神奇的男孩，但要知道，仅仅神奇，是不够的。”

“那么，冒斯夫人，您认为阿新现在——还缺少什么？”阿湖怯怯地问道。

“你玩过陀螺吗？你认为，陀螺缺少什么？我曾经对他说过，在开始玩牌之前，要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坐上这张牌桌的。可是他玩遍了从小额赌金到最高赌金的现金牌桌、SNG、WSOP、史上最高赌金的单挑对战，还已经报名参加下一季的HSP，却依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而玩牌！”

“现金桌和WSOP是因为巨大的债务；那场单挑对战是我擅自为他决定的；至于HSP……”阿湖结结巴巴、没有任何说服力地想要帮我辩护。当她说出HSP三个字母之后，停了下来，往堪提拉小姐的方向看了一眼。

“拉斯维加斯的十万妓女，个个都会说因社会逼迫而身不由己地沉沦黑暗这类的话，但这并不能改变她们出卖肉体、获取金钱的事实。”冒斯夫人不屑地撇了撇嘴，继续逼视着我，说了下去，“如果你只是想从牌桌上赢些钱、再赢多一些，那只要保持你现在的技巧和心态，就已经足够了。可是你想要的不是这个。当你在玩牌的时候，你想的不是牌，而是背叛、出卖、秘密、复仇……我看得出你的疑惑，小男孩，也可以很明白地做出解答：当一个人对你亮出他的底牌时，只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他还掌握着更大的底牌！可是，你知道了这个，又有什么作用呢？”

我不知道冒斯夫人的情绪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激动：“你已经坐进了这张牌桌，除了认真玩下去之外，你还必须好好想想，自己最初是为什么坐下来的！你必须知道，在娱乐场的牌桌上，你可以随时抽身离开，而在人生的牌桌上，除了赢光对手或者被对手清台之外，你同样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离开这张牌桌，坐进另外一张！”

是的，她说得很对。我必须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坐进这张复仇的牌桌了。起初是金融风暴，接着是那把牌、阿进的怀疑、道尔·布朗森的解释、手机、密码、刘一志……我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混乱了，不，我需要时间来好好梳理这一切。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直到第二天的中午时分，我们在道尔·布朗森的庄园外下了车。当我们走进大厅的时候，我听到了那位老人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说话声：“冒斯夫人，我已经等您很久了。”

第七十二章　永远爱你的人

事实证明，那位老妇人对那位老人的生命力所作的判断和预言，完全正确。

2011年11月22日那一天，也就是斯杜·恩戈的忌辰那一天，当我起床后，仆人并没有如往常一般通知我：“道尔·布朗森先生请您去餐厅用餐。”

于是我就猜到，该发生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那位老人应该是走得很安详的，因为我看到了他嘴角留下的最后一丝微笑。他的身后事，也一如他平常行事的低调。简单的遗体告别仪式上，除了我、阿湖、堪提拉小姐以及冒斯夫人四个观礼之外，就只有托德·布朗森、厨师以及庄园里的十二个仆人。

这一个晚上，我们谁也没有睡好。大家都在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等待着第二天的葬礼。庄园里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而托德·布朗森的手机也是一样。

等到天亮的时候，我们惊讶地看到，邮递员开着大卡车，送来从世界各个角落发来的悼念电报。桑·安其罗所有的花店里，白菊花都断货了，可以堆满半个庄园的白菊花和其他各种各样的鲜花，都被运到了这里。据送花的人说，这只是所有网上订花而且已经付款订单的十分之一而已。

庄园所在的整个村庄都被惊动了，几乎所有人都在说，从来不曾知道和自己比邻居住的，是这样一位大人物。

是的，道尔·布朗森，的的确确是一位大人物。

萨米·法尔哈、陈大卫、古斯·汉森、丹·哈灵顿、丹尼尔·内格莱努五个人，代表巨鲨王俱乐部，在所有与扑克有关的媒体上，发布了一份极其沉痛的悼电。而在中午时分，他们就乘坐法尔哈的私人飞机，一同来到了桑·安其罗。

私人飞机不停地申请在桑·安其罗机场降落，但机场已经没有承受能力了。于是，这些私人飞机不得不掉头，选择在达拉斯、圣安东尼奥等城市的机场降落，然后飞机的主人们再换乘火车和汽车来桑·安其罗。至于拉斯维加斯到桑·安其罗以及上述两个城市的航班，更是已经售完了五天以内的全部机票。

从世界各地、使用各种交通工具赶来的，不仅仅是巨鲨王们，还有许许多多的鱼儿。亿万富豪、银行家、某小国总统、州长、议员、上将、警察局长、好莱坞影星、体育明星、大学教授、知名学者，以及娱乐场经理、高利贷业者、军火商人、毒品贩子……这些人都来告诉托德·布朗森，自己和他父亲的深厚友谊。还说如果托德以后有什么事情，只管向他们开口。

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我甚至还发现了阿力，他是从澳门赶来桑·安其罗的。我看到他照着中国人的礼仪，掏出了一个很大的信封，交到托德·布朗森的手里。

道尔·布朗森的葬礼不得不一拖再拖。直到那位老人逝世后的第六天，也就是2011年11月28日，在巨鲨王俱乐部的强力介入下，才终于得以举行。而这个时候，还有很多人没有来得及赶到桑·安其罗。

这一天的天气温和而晦暗，很适合举行葬礼。上万人安静无比地跟随着灵车，缓缓走向墓地。那个大胖子走在最前面，他戴着很大的一副墨镜，将脸遮住了大半部分。但我清楚地看到，从那墨镜下面，泪水正不停地顺着镜框流了出来。

当道尔·布朗森的灵柩被放进墓穴之后，很多人都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然后一位律师在陈大卫和萨米·法尔哈的陪同下，走到了托德·布朗森的面前，开始宣读那位老人的遗嘱。

和所有的遗嘱一样，这份遗嘱也是以自己的存款、债券数目开头的。那位老人从来没有买过股票、期货之类的东西，所以这种计算很快就结束了。除了随时可以变现的十七亿美元之外，他还有大约价值一亿美元的不动产。然后律师继续将那份遗嘱读了下去——

“除了桑·安其罗的庄园，以及拉斯维加斯的那套房子之外，我所有的遗产都将捐给巨鲨王俱乐部名下的慈善基金会。小托德，我的孩子。我知道，你并不需要这笔钱。长久以来，你都一直希望，所有人把你看成托德·布朗森，而非道尔·布朗森的儿子。为了这个目标，你一直都很努力地想要证明自己，甚至不惜离家出走八年之久。其实我一直都想对你说，比起在牌桌上获得的一切成就，我的孩子，你才是我最大的也是永远的骄傲。而现在，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对全世界大声宣布，你没有拿到那个老家伙的一分钱遗产，你所有的一切，都是经过自己的努力而换来的。”

托德·布朗森终于忍不住，像个孩子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阿湖和堪提拉小姐在我的身旁抹着泪珠，而我也感觉自己的眼睛开始湿润起来，于是我抬起头，望向那一片阴郁的天空。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冒斯夫人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道：“十八亿美元——把这么大一笔钱捐出去，而不是留给自己的孩子。草帽老头是不是过于残忍了一些？”

我淡淡地回答道：“我并不这么认为。诚如遗嘱里说的那样，对死胖子而言，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的认同。”

“那对你来说，什么最重要？”冒斯夫人似乎早已知道我会这样回答，她马上追问道，“你那位自杀的亲人，又给你留下了什么？”

我微微叹了口气，没有回答。我的耳边，仿佛又响起姨父对我说的话：“忘记我，忘记这一切，好好去享受生活。”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然后，父亲那个小木箱，也清晰无比地出现在我的眼前。

“好吧，小男孩，我承认，这个问题问得确实不怎么好。那让我们换一种说法，你觉得——草帽老头把所有的钱都捐了出去，这算不算一种父爱的表达方式？”

“当然。”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毫无疑问，他是全世界里，最爱托德·布朗森的那个人。”

“那么，你觉得，谁又是最爱你的人？不，不要这个‘最’字。你还很年轻，而很多年轻人都不知道，爱情和亲情之间，是谈不上孰轻孰重的。他们总是忽略了亲情，而把爱情，当成了自己情感世界里的一切。”

我又沉默起来。论及亲情，我的父亲、我的姨父、我的姨母，这三个人绝对都是最爱我的人；而阿湖对我的那份和他们截然不同的爱，也完全不用怀疑；至于堪提拉小姐，事实已经证明了她对我的那份爱；阿莲——也许比起我，她更爱自己，但我知道，她也是爱我的。

然后——我唯一不能确定的，就是我的母亲……

冒斯夫人没有给我留下一丝喘息的机会，她马上追问道：“你的犹豫告诉了我，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爱你的人。那么，你又为他们做了些什么？”

我为他们做了些什么？阿莲就不用说了；为阿湖治愈了她的母亲；而堪提拉小姐，也从那场牌局里，挣到一千多万美元；我替姨母扛起了沉重的债务；现在也正在追查姨父的死因，想要为他报仇；只有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中的一个，不需要我为她做些什么；而另一个，我做什么都已经不管用了……

我忍不住向托德·布朗森看去。

那天晚上，菲尔·海尔姆斯对他说：“和坟墓和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而阿湖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

葬礼已经结束了，人们慢慢地陆续离去。而那位老妇人，依然站在我的身边，等待着我的答案。

“冒斯夫人，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转过脸，对那位老妇人轻声说道：“您是想要让我知道，与其让自己一直沉浸在复仇的痛苦之中，不如趁着还有机会，好好为身边那些爱我的人，做些事情。”

冒斯夫人微微点头，然后我继续说了下去：“可是，我想我要让您失望了。我还是放不下这份仇恨，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害死我姨父的凶手逍遥法外。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您，至少，我现在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坐进牌桌的了。”

“这并不冲突，小男孩。”冒斯夫人摇了摇头，“事实上，我只是想要告诉你，除了复仇，人生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你知道吗？我和草帽老头这么多天来，一直都在谈论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宝贝儿子，另一个，是你。”

“我？”

“是的，是你，小男孩。”

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散去了，就连托德·布朗森，也在陈大卫和萨米·法尔哈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离开了墓地。

而他的妻子，则一直忧心忡忡地跟在他的身后，说着一些开解的话。

这人潮的最后方，是机械地跟着大家向前一步一步走去的我们四个人——阿湖和堪提拉小姐稍稍领先半步，而我则搀扶着冒斯夫人，慢慢地走在她们身后。

“草帽老头非常尊敬我的丈夫，连带着对我也是一样。那个时候，他在牌桌上的疑难问题，会问我的丈夫，而牌桌下的那些，他会找我商量。我们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四十年来，彼此都没有任何事情想要隐瞒对方。”冒斯夫人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竟然为了你，而试图欺骗我。”

“他——为了我而欺骗你？”我忍不住惊讶地问道。

“是的。”冒斯夫人很肯定地说。

从我们大家来到道尔·布朗森的庄园后，冒斯夫人就整天整天地陪着那位老人。除了吃饭和睡觉的时间以外，他们总是待在那间牌室里，一边玩牌一边聊天。至于说了些什么，那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再没有第三个人能够知道。

而现在，很明显地，那位老妇人是在准备对我说出一些什么了。她停下了脚步，而对此毫无知觉的阿湖和堪提拉小姐，则继续跟随着人潮向前走去。大约两三分钟之后，我和冒斯夫人的谈话，就再也没有被人听到的可能了。

“我记得，是我最先提到你的，小男孩。”冒斯夫人对我说道，“我告诉他，我很担忧你，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参与一个又一个牌局的，甚至于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在这个世界上。可是，与此同时，你又掌握了很高的玩牌技巧，在进入巨鲨王俱乐部之后，还获得了远远超出常人所能想象的资源支持。这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小孩，正在玩一把打开了保险的手枪一样危险。没错，只要你愿意，你随时都可以很轻易地在牌桌上挣到几千万美元、一个亿甚至更多。这一切，都和当初的斯杜·恩戈完全一样。”

“鱼儿们可以为了一些很可笑的理由玩牌，但每一条巨鲨王都是为了赢钱而玩牌的，我想草帽老头也对你说过同样的话。”人潮已经快要出了我们的视线，而那位老妇人也没有必要再刻意压低音量了，“可是，那个狂嫖滥赌还学着吸毒的家伙是一个异类，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而去玩牌的。但你要知道，在最开始，他并不是那个样子。”

尖锐的声音，在道尔·布朗森的墓碑前再次响起：“斯杜·恩戈的家庭并不幸福，但幸运的是，他有一个对他很好的干爹。可以说，那位纽约的黑道教父罗马诺先生，就是最爱恩戈的人。在一次牌局中，输红了眼的对手搬起椅子砸向恩戈，虽然没有对恩戈造成任何损伤，可那位对手却在五天后被人在街头开枪打死。从这件事情上，你就可以想见那位干爹对恩戈的溺爱。”

我不明白，冒斯夫人为什么会突然开始对我讲起那位有史以来最强牌手的故事。但我已经习惯于她的说话方式，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我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静静听下去。

“1980年，斯杜·恩戈第一次参加WSOP比赛，而在此之前，除了一个40人的小型MTT，他没有任何的比赛经验。最后的对决是在他和草帽老头之间展开的，而我作为草帽老头的亲友团成员，最近距离地看到了他是怎样把草帽老头当成一只菜鸟来耍弄的。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那位罗马诺先生，作为斯杜·恩戈唯一的亲友团成员，在决赛桌比赛的前一夜，从纽约飞到了拉斯维加斯。他见证了恩戈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而恩戈也把这个胜利献给了那位可敬的父亲，尽管他们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点了点头：“是的，在斯杜·恩戈的个人传记里，写过这件事情。在比赛结束后，罗马诺先生因为过于兴奋，心脏病发作去世了。”

“不，不是心脏病。”冒斯夫人冷冷地打断了我，“书上是那么说的，但事实上，当时巨鲨王俱乐部的成员们都知道，罗马诺先生，是死于黑道仇杀。而斯杜·恩戈和你一样，在得到了巨鲨王俱乐部的财力支持后，开始了自己的复仇之旅。不过和你不同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大约一个月后，指使者和两个行凶者，都死在了郊外一间废弃的加油站里。而警方的调查显示，在这三个人临死之前，被酷刑折磨了七天七夜。”

冒斯夫人叹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在那之前，斯杜·恩戈是为了自己的爱好和罗马诺先生的期望而玩牌的，可等到复仇成功之后，他就找不到人生的意义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在这个世界上。对他来说，只需要在牌桌上玩几把牌，就可以获得大量的金钱，而别的人也许劳作一生，也挣不到这个数字的千分之一。因此，他从来没有想过干些别的事情。没错，在所有人的眼中，恩戈的生活是异常风光的：他出入于最高档的娱乐场，一把牌输赢几百万美元也不会皱一皱眉头；他和数以千计的美女上过床，其中不乏好莱坞当红明星；整个拉斯维加斯的人都在传颂他的名字，并且把他当做成功的象征……可是，小男孩，我想你也知道他的结局，尽管他在牌桌上可以轻松地击败草帽老头，甚至我敢说，我的丈夫都赢不了他，但是，他并没有当上世界赌王，而是穷困潦倒，死于吸毒。”

“在得到巨鲨王俱乐部的超巨额金钱支持后，我相信你可以复仇成功。可是，再之后呢？”那位老妇人有如夜枭般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墓地上回荡，“小男孩，你会不会像斯杜·恩戈一样，突然丧失了人生的意义？你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而活着吗？你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吗？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一个男人，你不可能一辈子都指望那个女孩子或者别的女人，来给你做决定——就像你不可能像幼稚园的小孩子们一样，如果老师没有安排他们做什么，他们就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冒斯夫人沉默下来，向前走去。而我则搀扶着她的手臂，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大约走了一百米的样子，她突然又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事实上，这一切和我都没有什么关系，我也没有任何资格来教训你，那是你的父母才能做的事情。”

“不，冒斯夫人，您说的这些，我都从来没有想过。可是——”我自嘲地笑了笑，“您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至少，当我以后坐进牌桌之前，我会清楚地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为了那些爱我的人。”

那位老妇人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来，异常认真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小男孩，不光是爱你的人，还有你自己，以及你爱的人。”

我点了点头，低声地回答：“是的。”

“好吧，让我们接着说下去。”冒斯夫人继续向前走去，“在我对草帽老头说出了这些担忧，并责怪他不应该给你解释那把牌局之后，他却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哪句话？”我忍不住问道。

“他说——”冒斯夫人模仿着道尔·布朗森的口音，轻声说道，“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那个小男孩已经告诉了我，他会放弃自己的复仇计划。”

“我从未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我马上就斩钉截铁地对那位老妇人说道。

“我当然知道。”冒斯夫人点了点头，“所以我说，为了你，那个家伙四十年以来，第一次欺骗了我。”

沉默了一会之后，她接着说道：“你不想知道，我们后来还说了些什么吗？”

“如果您愿意对我说的话。”

“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愿意听我唠叨了——我当然知道你绝不会放弃那份复仇计划，于是我马上就揭穿了他的谎言，并且质问他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那他是怎样回答的？”我忍不住问道。

冒斯夫人伸出了另一只鸡爪般的手，指向了那阴霾的天空：“他哈哈大笑，然后对我说：‘一个快要进天堂的人，总是会比活着的人们，看得到更多的东西。’”

第七十三章　无聊的警告

当天下午，我们一行四人又坐进堪提拉小姐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第二天，也就是2011年11月29日凌晨，我们回到了达拉斯。

“那么，你们还要回香港去吗？”把冒斯夫人送上火车后，堪提拉小姐问我。

我摇了摇头：“时间已经来不及了。还有五天，就要开始新一季的HSP，而我必须在12月1日中午十一点钟之前，赶到拉斯维加斯，参加巨鲨王俱乐部的例会聚餐。”

“而且，现在从达拉斯到拉斯维加斯的机票很难买到。我们也许还要先去别的城市，才能赶到拉斯维加斯。”阿湖轻声地补充道。

“那不是问题。”堪提拉小姐微笑着说道，“我可以让我的私人飞机送你们去拉斯维加斯。不过你们得答应我，这两天时间里留在达拉斯，让我好好做一回东道主。”

我和阿湖对视一眼，然后我轻轻点了点头。

无论是阿湖，还是堪提拉小姐，都没有和道尔·布朗森有过多的交集，对那位老人的逝世，也都没有我这样深的感触和悲痛。事实上，除了在葬礼上的情不自禁之外，这件事情对堪提拉小姐的情绪，几乎没有任何影响。有了堪提拉小姐的榜样，阿湖那一些些感伤，也很快就淡化下去。

而我，为了不让她们扫兴，也竭力隐藏起这一份情感。于是，按照堪提拉小姐订下的游玩计划（也许是因为长期和计算机打交道的缘故，她会习惯性地，把任何事情都订下计划，并且按部就班地执行），我们三个人在达拉斯痛痛快快地玩了两天。

11月30日的晚上八点整，我们开始了这个游玩计划中的最后一项活动——观看达拉斯小牛队主场对多伦多猛龙队的NBA常规赛。

堪提拉小姐带着我和阿湖，坐进了第二排的座位。在附近的座位上，我发现了好几张出现在道尔·布朗森葬礼上的面孔。这些人纷纷和堪提拉小姐打招呼，但很显然，他们并不认识我。

“阿新，在HSP开始之后，他们就会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认出你，找你玩上几把牌了。”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堪提拉小姐附在我的耳边，对我说道。

我看着球场里美女拉拉队的劲爆表演，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凑得更近了，我甚至能够感觉得到那湿润而温暖的呼吸：“对了，阿新，这次HSP，你准备买入多少？”

“一千万美元，我只有这么多钱。”

巨大的噪声下，我也只能附在她的耳边说话，这让我们的姿势看上去极其暧昧，像是正在拥吻一般。在不足十厘米的距离里，我清楚地看到，堪提拉小姐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

“那太少了，除非你能在开始的时候，连续翻倍你的筹码，否则你将一直处于筹码劣势之中！”在重复说了两遍我都表示没有听清之后，堪提拉小姐几乎是用吼叫的方式，对我说道。

“我只有这么多钱！”我也同样吼叫着重复了一次，“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而且，筹码劣势之下也有劣势的玩法，不是么？”

所有的灯光一下子都熄灭了，突然间，赛场里变得有些安静起来。而堪提拉小姐也正好在这个时候，喊出了那句话：“你还是没有把我当成朋友！你就从来都没有想过，我是多么希望投资在你的身上！”

刹那间，堪提拉小姐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赛场。在这短短的一瞬，我感觉到她脸上的温度急速升高，变得火烫起来。幸好，漆黑一片的赛场里，没有人看得见到底是谁说出了这句话。

而这个疑惑，也被我一直带到了拉斯维加斯。

2011年12月1日中午12时，除了托德·布朗森之外的所有八十九名巨鲨王俱乐部成员，都会集在拉斯维加斯凯撒皇宫酒店的主会议厅里。在为道尔·布朗森默哀三分钟之后，萨米·法尔哈以俱乐部临时主席的身份，做了简单的致词，然后把我请上了主席台。

法尔哈的嘴里依然叼着那支“永不点燃的香烟”，但这香烟并没有影响到他说话：“女士们，先生们，现在，让我为大家隆重介绍继金子之后的五年以来，巨鲨王俱乐部的第一位新成员。他的加入，是由已故的草帽老头以及东方快车联名推荐的，并且得到了俱乐部五位主席和副主席的一致同意。他的成绩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已经非常清楚了，在‘史上最高赌金的单挑对战’里击败了讨人嫌，赢得他的五千万美元赌金！他就是——来自中国香港的神奇男孩！邓——克——新先生！”

主席台下响起了一片稀稀落落的掌声，这掌声很快就停了下来，然后法尔哈把麦克风交到了我的手里。

“各位前辈们，我想，我首先要向各位致歉，因为在那场单挑对战之前，我找到了一位投资者为这场牌局投资了五千万美元……”

“你不用为这件事情道歉，神奇男孩。”菲尔·海尔姆斯在台下打断了我的话，“在我向你发起挑战的时候，你还不是俱乐部成员，而且，赌金数量由你决定的话，也是我自己说出来的。输给你是我技不如人。我虽然脾气不好，但我还不至于不明是非到为这件事情而指责你。”

我站在主席台上尴尬地笑了笑——二十五位巨鲨王投资给我的事情，海尔姆斯依然还被蒙在鼓里。没错，照他的说法，我的确没有任何责任。可是我敢说，台下大多数的巨鲨王，都清楚这件事情。不管怎么说，我依然把道歉的话说完了，并且把责任完全揽到自己的身上。然后我注意到，有那么几条巨鲨王长出了一口大气。

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我就算正式成为巨鲨王俱乐部的一员了。接着，萨米·法尔哈从我手里接过麦克风，对所有人问道：“现在是自由发言时间，大家还有别的什么事情吗？”

“我有。”詹妮弗·哈曼高高举起了右手。

在会议厅里所有人的注视下，詹妮弗·哈曼和另一位女巨鲨王蜜雪儿·卡森并肩走上主席台。她从萨米·法尔哈的手中接过麦克风，轻声说道：“我有一个问题，想要得到烟头和其他四位副主席的解答。”

法尔哈微微点头，然后詹妮弗继续说了下去：“我想要知道，我和白衣（蜜雪儿·卡森）联名推荐的堪提拉·毕尤小姐，为什么没有得到主席们的同意？事实上，比起神奇男孩，那位使用毕尤战法击败巨鲨王六人团的小女孩，更有资格进入巨鲨王俱乐部。”

在说完这句话后，那位瘦弱的女巨鲨王捂往麦克风，低声对我说道：“神奇男孩，我没有任何针对你的意思。”

“我知道。詹妮弗小……”我憋了半天，依然还是没能说出“甜心”这个单词。

詹妮弗和蜜雪儿看着我的窘态，掩嘴轻笑起来。而麦克风也再次被萨米·法尔哈握在手中：“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了我们很久，但詹妮弗小甜心，你要知道，毕尤小姐从来都不是一名职业牌手，而且将来也不可能放下她的学业和事业，把主要精力放在牌桌上。我和东方快车都曾经征询过她本人的意见，可她给我们的回答是：为祖父完成遗愿，是她玩牌的唯一动力。在那场战斗结束之后，她也不会再坐上任何一张牌桌——尽管我和东方快车都对此表示遗憾，但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不是么？”

“谢谢你的解释，烟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那么，大家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人再提出什么问题。于是，巨鲨王俱乐部的这一次例会，就此宣告结束。接下来是会餐时间，大家鱼贯而出，往餐厅的方向走去。而主席台上的四个人，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一路上，詹妮弗·哈曼都在和萨米·法尔哈聊着即将到来的HSP。

“就算是每一年的年会，也很少有这种基本上全部到场的情况，神奇男孩，这全都是你的功劳。”蜜雪儿·卡森微笑着对我说道，“对了，你在《超级系统3》里写的那章《有限注德州扑克》，我已经拜读过了，你写得很好。我敢说，你没有让草帽老头在进入天堂之前，留下任何遗憾。”

我微笑着看向她，并且对她说了声“谢谢”。虽然从未获得过WSOP的金手链，但毫无疑问，我面前的这位女士，是整个巨鲨王世界里最璀璨的一颗明星。尽管在扑克世界里，从来都不会以貌论人，但无论何时何地，蜜雪儿·卡森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以及那些她所独有的充满了智慧的话语，总能折服她身边的一切男性。

在走出主会议厅大门的时候，蜜雪儿问我：“我听东方快车说，你只打算买入一千万美元。这是真的吗？”

“是的，我的全部家产只有这么多。”我淡淡地回答。

“那你将是所有牌桌里筹码最少的那个人，神奇男孩。”蜜雪儿微笑着说，“也许在遇上我们大家的时候，你的筹码劣势还不是很明显，但如果你所在的牌桌上还坐着那个一把牌赢到五千七百万美元的疯子铁面……”

“那他也同样会去争取胜利。”詹妮弗·哈曼回过头来，微笑着说了这句话，然后她又转过脸去，和法尔哈继续谈论刚才的话题。

“我最羡慕詹妮弗小甜心的地方，就是她总是能分心几用。”看着身前的两人，蜜雪儿·卡森对我说道，“神奇男孩，尽管她刚才这样说，但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和铁面坐在一张牌桌上。可是……”

“可是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就在第一天。”萨米·法尔哈也加入到这场讨论中来，“神奇男孩，尽管我们所有人都在等着你再次展示出你的神奇之处，可是，请记得我的忠告，或者说是警告吧：千万不要在第一天的时间里，因为一时冲动，而被铁面那个疯子、东方快车或者其他人一杆清台。”

在吃过这顿奢华至极的午餐之后，包括菲尔·海尔姆斯在内的一大半巨鲨王都离开了，而那些留下来参加HSP的巨鲨王，则回到了主会议厅。BBC体育频道送来的Day1对阵表，也被快速分发下来。

我的座位是——零号大厅（主摄像机所在的比赛大厅），三号位。

而一号位的那位对手就是——继道尔·布朗森之后，第三任世界赌王呼声最高的候选人，2010年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得主，超·攻击流代表性人物，“铁面”古斯·汉森！他买入五千万美元（这是他的报名费用，在比赛开始前，百分之五的买入优惠会添加在他的筹码堆之中，而接下来说到的对手们也是这样）。

我接着往下看去，然后我基本上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别说半个小时，就算给我半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我也没办法找出这张牌桌上的鱼儿！

二号位：同样是世界赌王称号的有力竞争者，1987年及1988年两条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得主，“东方快车”陈大卫，买入五千万美元。

四号位：史上最高WSOP奖金获得者，上一届（2011年）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得主，“詹妮弗小甜心”詹妮弗·哈曼，买入五千万美元。

五号位：曾经被古斯·汉森一把牌赢掉五千七百万美元，但马上又在三个月内赢回了这笔钱，号称敢于以任何扑克游戏单挑对战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全才，“龅牙”丹尼尔·内格莱努，买入三千万美元。

六号位：1995年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得主，保守流代表性人物，“绿帽”丹·哈灵顿，买入三千万美元。

七号位原本应该是属于无冕之王，世界赌王道尔·布朗森的独子，“死胖子”托德·布朗森的。但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他缺席了这一季的HSP，而这个座位的最终人选，是扑克界最璀璨的明星，“白衣”蜜雪儿·卡森，买入三千万美元。

而另一位世界赌王称号的有力竞争者，巨鲨王俱乐部临时主席“烟头”萨米·法尔哈，以及2006年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得主“金子”金杰米、最伟大的超·攻击流牌手“球袜”阿梅尔·瓦哈迪、前七季HSP总计赢得最多的“狐狸”托德·弗雷斯特，则以领衔主演的身份，分散在其他四张牌桌——是的，为了保证比赛的质量，HSP就是这样安排座位的，五个互相连通的比赛大厅，每个大厅里，除了发牌员外，就只坐进七个人。从第二天开始，会每四个小时轮换一次对手。

“这张对战表是谁排的？”环境素雅的比赛大厅里，内格莱努往自己的身边看了看，忍不住苦笑着问坐在他左边的陈大卫。

“这是BBC体育频道，为了收视率而安排出来的——我和烟头事前也毫不知情。”陈大卫一边回答，一边把那个橙子掏出来，放在牌桌上。

“追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蜜雪儿优雅地微笑着，轻声说道，“不管对手是谁，让我们尽力玩好自己的牌吧。”

古斯·汉森阴沉着脸，看着内格莱努：“是的，白衣说得没错。龅牙，你要是改不了那个舍不得放弃大牌的坏毛病，就算把你换到别的牌桌上，你照样也会一把牌输掉几千万。”

“我想那种事情很难再次发生了。事实上，我们大家都算得上是知根知底，真正的大输赢——”詹妮弗看向我，咧开那张伸到耳根的大嘴笑着说道，“我想只有等到神奇男孩和你们激情碰撞，才会出现。说真的，我甚至有些开始期待看到你们和他之间爆出火花了。”

“是的，我也很期待。神奇男孩，我依然记得，在WSOP里，是你把我扫地出局的。你最后拿到一百万美元的奖金，可那本来应该是我的。”丹·哈灵顿哈哈大笑着说道，任何人都能从他的脸上看出，这不过是句善意的玩笑话而已，“如果在这张牌桌上，我一把牌扫掉你的一千万美元，那算不算是十倍偿还？”

“我很愿意偿还这笔债务，不过那样的话，詹妮弗小……”我含混地带过那两个字，“她也还欠我一把偷鸡的牌。”

大家都笑了起来，就算古斯·汉森也不例外：“神奇男孩，那你得偷到她十把，才算是十倍偿还，说真的，那可真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没错，要对詹妮弗小甜心偷鸡，你就得做好损失大量筹码的准备。”

“她偷鸡的技巧不怎么样，抓人偷鸡的水准可不是一般的高。”

……

就在大家这样轻松愉快地交谈时，通往走廊的那扇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侍应生走了进来：“请问各位，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我要一杯香槟。”

“请给我拿一杯柠檬水，谢谢。”

“一杯冰水就可以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要完了饮料，然后我想了想，对那个侍应生说：“请给我一杯巴西黑咖啡，谢谢。”

饮料很快就送来了。在那个侍应生离开大厅后，大家都沉默下来。头顶的聚光灯在刹那间全部打开，把整个大厅照得有如白昼，然后摄像机也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就在这聚光灯下、摄像机的镜头前，陈大卫轻声说道：“我提议，在比赛开始前，让我们全体起立，为道尔·布朗森先生默哀三分钟。”

三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在大家纷纷坐进座位的时候，蜜雪儿·卡森和詹妮弗·哈曼几乎同时低声说道：“他是一个好人。”

发牌员洗过了牌后，发出的第一张牌就是A。于是古斯·汉森拿到了那个红色D字塑料块，并且扔出一个一千美元的筹码——HSP的盲注是3000/6000美元，以及每人1000美元的附加注（ANTE，包括大小盲注位置上的牌手在内，牌桌上的每个人，在发牌前都需要下的底注）。

在其他人也纷纷扔出附加注后，陈大卫下了小盲注，我下了大盲注。

发牌员又洗了两次牌，快速地给所有人发下底牌。然后大家都做了一个相同的动作，那就是把这底牌放到牌桌上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块透明玻璃上。

没错，HSP的比赛牌桌是特制的。在每一块玻璃的下方，都会有一个摄像头。也就是说，在你自己还不知道那两张扑克牌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在另一个房间里的两位解说员以及电视机前的观众们，就已经把你的底牌看得清清楚楚了。

“我记得是谁有这个习惯来着？每一天的第一把牌，不管拿到什么烂牌，都要加一次注？”詹妮弗看过底牌，用一个筹码压在上面，然后又用左手捂住了这牌。做完这一切后，她似乎有些懊恼地说道，“说真的，我竟然记不起来这位英雄的名字了。不过我决定向他学习，好吧，我加注到一万五千美元。”

内格莱努面无表情地跟注。哈灵顿则在犹豫了一阵后，扶了扶头顶那顶绿色的帽子，带着那份慈祥而和蔼的笑容，轻声说道：“这应该是章尼·冒斯先生的习惯？我也记不太清楚了。但我要说，虽然这的确是个好习惯，可对我并不适用。你们大家都太熟悉我的牌桌形象了，如果我再加注的话，你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弃牌——好吧，我就只是跟注，大家都来参与一下吧。”

蜜雪儿优雅地轻叹一声：“新的一天，总是这样美好，大家似乎都活力十足——那好吧，我也跟注。铁面，现在轮到你了。说真的，原本我对这个座位的安排，还不是很满意，因为我实在拿不准，你什么时候会用加注的手段来逼迫我弃牌。不过我现在感觉到，这确实是个平衡的位置，BBC的那些人安排得很科学——左边坐着你，右边坐着绿帽，我敢说，这真是个不错的位置！我完全可以放心地跟注，也同样清楚地知道，你不会再加注，因为绿帽已经参与到这个彩池中来了。”

“是的，我不敢加注。”汉森面色阴郁地说道，“但我也同样知道，东方快车和神奇男孩也不会加注，那么，我既有筹码优势又有位置优势，面对这样的彩池比例，我为什么不跟注呢？”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这样的彩池比例——没有人会弃牌。尤其是已经下过盲注的我和陈大卫。于是，我们都在看过底牌后，决定跟注。

翻牌发下来了——方块K、红心6、草花2。

这样的翻牌完全错过了我的底牌！在陈大卫抚摸着手边的橙子，轻轻敲了敲牌桌后，我浅浅地抿了一口咖啡，也敲了敲牌桌——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有人下注，哪怕只下注六千美元（除非剩下极少的筹码全下，否则任何一次下注，都不能低于大盲注，而任何一次加注，也都不能低于两倍大盲注），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弃牌！

詹妮弗的左手，依然捂在那两张扑克牌上，她伸出右手，轻轻在左手手背上拍了两下。内格莱努一边洗着筹码，一边用游移的眼神看向牌桌上的其他人，在半分钟后，他终于把手里的筹码放了回去，敲了敲牌桌。

哈灵顿板起了一张扑克脸，他一直盯着汉森的眼睛，过了一会，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那顶绿色的帽子，并且低声说道：“我让牌。”

蜜雪儿马上微笑着宣布让牌，然后她对她的下家，也就是古斯·汉森说道：“我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我猜想，这些让牌的人中，至少存在两个以上的陷阱。铁面，你下注吧，我肯定弃牌，说真的，我可不想把自己陷进去。”

古斯·汉森就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面色阴郁地从筹码堆最上方拿起几枚筹码，在手中把玩了二十秒钟后，又放了回去。接着他拿起一大捆钞票（买入优惠都是以现金的方式赠送给所有牌手的，也就是说，我的面前有五十万美元的现金，而古斯·汉森的面前，有两百五十万美元的现金。另外，一大捆是十万美元，而用绳子绑着的十大捆，就是一百万美元。以下同），拿在手里犹豫了四十秒钟，还是没有决定扔进彩池去。

“古斯·汉森先生，请您马上做出决定。”发牌员轻声提醒他。

古斯·汉森点了点头，然后他抬起头，勇敢地迎向哈灵顿的眼神，并且用右手的指关节，铿锵有力地在牌桌边缘的红木上，敲了两下。

“七家争牌，转牌是——方块7。”

陈大卫笑着对所有人说道：“铁面竟然在按钮位置没有下注，看来这把牌里，注定有人要失望了——同花抽牌、顺子抽牌……不管是一对K还是两对或者三条，都算不上安全。不过这不关我的事，我继续让牌。白衣，告诉大家，你没从我这闻出阴谋的味道吧？”

我也继续让牌。詹妮弗、内格莱努、哈灵顿、蜜雪儿、汉森也一个接一个地，把让牌进行到底。就在古斯·汉森敲响那块红木之后，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就连发牌员也忍不住掩嘴窃笑。这笑声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河牌发下来了——

那是一张方块4。

这张牌可以给底牌两张方块的牌手凑成同花，也可以给底牌58或者35的牌手凑成顺子……不管怎么说，至少在这把牌里，连最小的对子都没有的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战斗的欲望。可是，我惊讶地看到，似乎牌桌上的每一个人都不想战斗。

牌桌上的气氛异常融洽，除了我以及一直沉默着对视的古斯·汉森和哈灵顿之外，其他四位牌手都在高声谈笑着猜测其他人的底牌，然后让牌。

“神奇男孩，你怎么不说话？”突然，蜜雪儿·卡森微笑着对我说。

我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观察牌桌上了，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啊，白衣，您是在问我吗？”

“当然。你不会告诉我，你是感觉紧张吧？”

“当然不是。”我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也同样微笑着回答道，“这只是——玩牌的一种习惯而已，我玩牌时，不太喜欢说话。”

“在别的牌桌上，这是个好习惯，但你要知道，这不是别的牌桌，而是HSP。”在蜜雪儿示意让牌的时候，詹妮弗扭过脸来，快速地对我说：“神奇男孩，你要试着放松，参与到我们的谈话里来。这里大家都是老熟人，每一年，我和他们相处的时间，比和我丈夫相处的时间还要长。在被人清台之前，我们要一起待上两个半月（半个月的前半季，一个月的上半季，和一个月的下半季），如果你老是像铁面那样，板着一张脸，半天不说话，不光会给你自己增添不必要的压力，还会影响到整张牌桌的气氛。”

“是的，没错。”陈大卫也转向我，对我说道，“严格地说，这并不能算是比赛，你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场老友聚会。放松下来，看淡胜负，神奇男孩，好好享受扑克给你带来的乐趣吧。”

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我听到，古斯·汉森再次敲响了那块红木。

发牌员摇了摇头，竭力控制住脸上的笑容。这努力让他的脸看上去甚至有些扭曲，不过好在，摄像机是从来不会对准他那张脸的，电视机前的观众们也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七家争牌，现在，请大家亮牌。”

第七十四章　变变变

在发牌员说完这句话后，包括我在内，牌桌上的七位巨鲨王都开始面面相觑。詹妮弗·哈曼甚至还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表情，又拿起她面前那两张扑克牌看了一眼。

然后她微笑着问道：“谁有同花？亮出来吧，不要耽搁时间了。”

所有人都摇了摇头，詹妮弗接着问了下去：“那顺子呢？没有。三条？也没有。那么——两对？一对？”

她每问一次，大家就摇一次头。然后，陈大卫率先翻出了自己的底牌——那是一张J和一张8。

他一边摸着手边的橙子，一边乐不可支地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布下陷阱的人不是我。我连个对子都没有。”

“我也没有。”我也翻出了那两张扑克牌——红心Q、红心3。

然后我惊讶地看到，从詹妮弗·哈曼直到古斯·汉森，所有人都一边摇头，一边把牌扔回给发牌员。他们所有人都对我说：“神奇男孩，我没有你的牌大。”

“不会吧，你们连张A或者一张Q都没有？”直到发牌员把十万五千美元的筹码移到我的面前时，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有张A的话，我就敢把这些——”古斯·汉森指了指面前那几叠小山般的筹码和现金，对我说道，“全部放进去了。”

“可是，你没有。”哈灵顿大笑着说道，“事实上，好几次我都想领先下注的，可我在翻牌前没有再加注，大家都知道我没拿到什么牌。十万美元的彩池也不值得那么拼命，于是……”

大家都笑了起来，就连我也是一样。原本因为汉森的存在而产生的些许紧张情绪，被这把令人捧腹的牌完全冲淡了。突然间，我感觉到这张牌桌里的气氛变得无比融洽起来，大家愉快地谈笑着，扔下各自的附加注，开始下一把牌。

尽管在HSP的视频录像里，几乎所有的牌局都在或大或小的激情碰撞，但那并不是真的。和所有的德州扑克牌桌一样，不断弃牌，才是牌桌的主流。可是，我要说的是，在我们这张牌桌里，并不是这样。

哈灵顿延续着一贯的保守作风，汉森则保持了他独有的奔放流风格。在他不停加注的巨大压力之下，我和介于攻击流和保守流之间的詹妮弗·哈曼两个人，不得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连续弃牌。但牌桌上的其他三名牌手都是攻击流的牌手，即便是古斯·汉森，也会经常性遭遇陈大卫或是内格莱努的阻击。尽管一直没有什么大的碰撞，但这张牌桌上，不断地出现小型战斗。翻牌前经常会有三到五家强行挤入彩池，但很少会像第一把牌那样，大家一直坚持到河牌圈之后。

没错，这些家伙都有着超人一般的读牌能力。在转牌圈后，领先的那位牌手，就会下一个令彩池比例变得不适合抽牌几率的重注，然后落后的一方就会弃牌……是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顺理成章，就像大家都是在亮着底牌玩一样。

我一直冷眼旁观着他们的这些小型战斗。很长时间里，我都弃掉了所有那些不适合保守流牌手玩的牌。我只有一千万美元，在整张牌桌上是筹码最少的人，即便能在一把牌里把这个数字翻上一倍，也依然不会让我筹码数量的排名有所上升。在这种时候，我最不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受到任何不必要的损失。坐在蜜雪尔·卡森上家那位老人，在他写的书里曾经说过：如果牌桌风格是攻击型的，那么，等到一手好牌，并且随时准备全下进去。

是的，我现在就在等待着这样的一把大牌。

在第六次轮到大盲注的时候，尽管我依然没有拿到真正的大牌，但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我等到了一个可以令我筹码翻倍的机会。

这把牌从头到尾都显得有些诡异，也正因此，我认为自己有必要好好描述一下当时的场景和之前几把牌的一些情况——是的，不要因此而觉得厌烦，要知道，在德州扑克的领域里，任何一把牌都不是孤立发生的。每个人的每一次叫注，你都可以在之前的牌局里，找到类似的状况。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所谓的观察和判断，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在那把牌之前，古斯·汉森连续四次在翻牌前加注，但其中两次撞上了陈大卫的再加注。那两把牌里，最后的战斗都是在他俩之间展开的，结果每人都拿下了一个五十万美元左右的彩池。而另一次，他的加注被当时大盲注位置上的蜜雪儿·卡森再加注，然后汉森很爽快地弃牌了。至于最后一次——詹妮弗和哈灵顿在他加注后，都选择了跟注。而在转牌发下来后，汉森就退出了这次战斗。那把牌的最终结果，是詹妮弗和哈灵顿两人，彼此都亮出了同样的底牌AK，平分了那个超过一百万美元的中等彩池。

而在这把牌里，詹妮弗·哈曼在枪口位置下，再次决定跟注，内格莱努和哈灵顿都很快地弃牌，然后蜜雪儿·卡森在思考了一阵之后，也决定跟注。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是，古斯·汉森竟然也只是跟注！

任何熟悉古斯·汉森这个疯子的人，一定都会赞同我的观点——跟注这个词语，从来都不会出现在他的词典里。他总是不停地下注、加注、全下……有的时候，他拿到的也许是葫芦、A大同花、顶张大顺，但有的时候，他的手里什么都没有。

这种玩法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有牌还是没牌。当他加注你的时候，也许手里拿着一对A，也许只是27这种你永远都无法想象的烂牌。

尽管很多人都不喜欢他这个人以及他的玩牌方式，但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他的成功。而他最成功的地方，就在于他永远都拥有两张任何人都看不穿的底牌。

可是——除了第一把牌的重在参与之外，这是唯一一把，古斯·汉森在翻牌前没有弃牌或者加注，而是仅仅跟注的牌！

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之前的几把牌里，詹妮弗·哈曼的跟注不是亮出AK的话，而蜜雪儿·卡森的加注也没有正好遇上汉森没牌的时候，那么在这把牌里，古斯·汉森一定是会加注的。而那个时候，如果汉森加注的话，我当然会弃牌。那么，也许就不会发生后面那些事情了吧。

好吧，不管怎么说，古斯·汉森跟注了。就像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了扇翅膀，能够让亚洲掀起一场海啸一样，他的这次跟注，让整张牌桌的人都沉默下来——也改变了整张牌桌的局势。

首当其冲的是小盲注位置的陈大卫。他一直盯着古斯·汉森的眼睛，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手边的橙子，在大约二十秒钟后，他决定跟注，并且往彩池里扔进了三个一千美元的筹码。而我轻轻地揭开了底牌的一角，映入眼帘的，是两张草花数字牌，一张4、一张7。

我当然没有任何加注的理由，甚至还要由衷地感激在我之前叫注的牌手们能够让我看到三张免费的公共牌！因为这翻牌是——方块3、红心5、黑桃6！

陈大卫很快就敲了敲牌桌，把选择权交到了我的手里。

我也很快就决定让牌。没错，这把牌没有明显的同花可能，而我已经拿到了最大的顺子！我已经遥遥领先于其他所有人了，没有任何必要急着吓跑他们。这是HSP的牌桌，而这张牌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富有闯劲的攻击流牌手！我完全可以相信，在我之后行动的牌手们，会下注，甚至是加注。

我已经成功地建立起一个保守流的牌桌形象，我的让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是的，我几乎可以肯定，其他人会在我让牌后，完全忽略我的存在，放心大胆地构建出一个令我满意的彩池！

我猜得一点也没错。在詹妮弗·哈曼也让了牌后，蜜雪儿·卡森在倒数第二个叫注的位置上优雅地微笑着，往彩池里扔进了四个一万美元的筹码。

在她下注后，彩池已经有七万七千美元了，可这一轮的叫注还没有结束。更让我高兴的是，古斯·汉森毫不犹豫地加注到八万美元。陈大卫板着脸左右看看，他并没有像蜜雪儿在第一把牌里一样，闻到阴谋的味道，也没有发现，我正在对所有人布下陷阱。对他来说，蜜雪儿和汉森的下注、加注，并不代表什么，于是，他毫无防备地，也往彩池里扔进了八个一万美元的筹码。

在这三个人的齐心协力之下，一个二十三万七千美元的小型彩池，就这样被成功地构建出来了。

无论任何人，在任何时候或者任何一张牌桌上，都没有任何理由，在翻牌击中最大顺子并且没有葫芦、同花等牌型成手可能的时候，弃掉手中那两张扑克牌。我当然也不例外。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也是最稳妥的选择，再加上一个重注，向所有人宣称自己已经拿到了一把大牌，从而迫使所有人弃牌。

而第二个选择，就是跟注进入彩池，摆出一副持有78或者一张小4，想要做一个双头顺子抽牌的态势，只要转牌不来2、7、9这三张牌，大家也许就会认为我没有抽中自己需要的牌，从而为那个极大概率将会属于我的彩池，作出更大的贡献。

我开始在左右之间摇摆起来。后一个选择明显比前一个选择要诱人得多，但是，也危险得多。这样的彩池比例，几乎适合所有的抽牌，就算某个人的底牌是除了草花之外的两张同花，想要抽中极小概率的后门同花，也是一样。而除了已经弃牌的内格莱努和哈灵顿，在我之后还有一个半攻击流牌手（詹妮弗·哈曼是一个攻击流牌手，但在HSP里，也许是因为赌金过高的缘故，她通常玩得较平常保守一些，所以只能算半个）等着行动。毫无疑问，只要我跟注，她们也会很高兴地加入这个彩池，哪怕只是为了多看一张转牌。

也就是说，这个彩池将会有五个人参与竞争。那么，当我再看到一张从3到9的牌时，我将会陷入两难的境地（3、5、6可能让人击中四条或者葫芦，其他四张牌可能让人击中比我大的顺子），而这些牌出现的概率，甚至有高达75％的概率！

可是，如果我决定现在收网的话，这一网下去，我就只能收获二十多万美元的小鱼小虾——是的，我已经弃掉了很多把牌，比起初始筹码数目来说，这并不需要花费太多。每经过一轮，我的筹码都只会减少一万六千美元（九千美元的盲注，七千美元的附加注），拿下这个彩池，加上第一把牌的那个彩池，我还小赢差不多二十万美元的样子。这让我可以再坚持十多轮的时间，也就是说，我完全可以弃牌弃到四小时的场间休息。

可我还想得到更多！这是HSP，每个人的初始筹码都是以千万美元这个量词来计算的HSP！而我，是牌桌上筹码最少的那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别的巨鲨王吞噬！

这是个令我头痛的两难抉择，我的任何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决定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美元的筹码变动。可是，德州扑克游戏就是这样的，你必须不停地在各个选择中做出决定。就像在迷宫之中，你必须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向左走或者向右走。而每一个不经意间的决定，都有可能让你万劫不复。

谈话和洗筹码的声音已经轻下来了，似乎大家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我的思考。可是，这不是我和菲尔·海尔姆斯的单挑对战，发牌员也并不会留给我太多考虑的时间，在他的催促声中，我不得不申请了一次暂停。

每把牌，换成不同的牌手，都有不同的玩法。也许有十万个人里会有九万九千个，在这种时候跟注。可是，还记得遥远的以前吗？在那间医院的病房里，阿进曾经对我说过的那番话——

每个人都有一种惯性思维，所有人都会记得自己赢得最多或者输得最惨的那些牌局，然后从中总结出一些规律出来。这种规律体现在具体的玩牌行动上，就成了一种风格！

而我从最初玩牌开始，就一直不敢过于相信河牌，到了澳门葡京赌场里的那张方块7，这种领先时却毫无信心的风格，就已经彻底定型了——我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被人一杆清台。我只想平平稳稳地慢慢积累自己的筹码，而不是在河牌前占据绝大优势，最后却只能看到别人击中需要的河牌，摘下彩池。

不管怎么说，在暂停的第二十五秒钟时，我终于做出了决定，面前所有的现钞（五十万美元）叠在一起，被我轻轻地推进了彩池。当然，那个时候的我，并没有想到会有后面那些事情发生。

两位女士都很快把牌扔回给发牌员。没错，在一个保守流牌手沉默了三十多把牌后，他的加注总是格外受人尊重的。现在，轮到古斯·汉森了。

他阴沉着脸，看向我，并且用手轻轻摸了摸下巴，然后对我说：“神奇男孩，尽管你已经拿到了大顺，可我还有很多抽牌，好吧，我跟注。”

在汉森扔出四十二万美元的筹码之后，所有人都看向了陈大卫。而他则摇了摇头，一边抚摸着那只橙子，一边微笑着自嘲般地说道：“人老了就是这样，总是舍不得自己投入过的彩池。要换了年轻的时候，在神奇男孩加注、铁面跟注之后，我肯定会弃掉手里的牌，可是，现在我却发现，自己竟然为了挽救投入彩池的八万美元，甚至愿意再扔进去四十多万——那么，我也跟注。”

事态的发展，已经偏移出了我的预想。原本，我只是想要拿下一个二十多万美元的彩池，可是，汉森和陈大卫的跟注，却构建出了一个一百五十多万美元的大彩池！

后悔是无济于事的。正好相反，在这种时候我甚至还觉得有些庆幸，毕竟，我已经成功地让詹妮弗和蜜雪儿退出了战斗。要知道，对抗两个人和对抗四个人，那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转牌发下来了，这也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张牌——草花5。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早已弃牌的丹尼尔·内格莱努，笑声传遍了整个大厅。就连一直阴沉着脸的古斯·汉森，以及内格莱努本人，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没错，如果把那张3换成9的话，这样的翻牌和转牌，就和汉森赢下内格莱努五千七百万美元的那把牌一模一样了。

哈灵顿从发牌员胸前的铭牌上，看到了他的名字，然后他一边微笑着，一边对那位发牌员说道：“凯特，你应该为这把牌向龅牙道歉，你勾起了他伤心的回忆啦。”

“那好吧，内格莱努先生，我向您道歉。”那位叫凯特的发牌员一本正经地说道。牌桌上发出了更大的哄笑声。

在这哄笑声中，陈大卫摸着那个橙子，轻轻敲了敲牌桌，而我则很快决定，下注一百万美元。

这是一个稍微偏重的试探性下注。如果陈大卫和古斯·汉森中的某一个人已经拿到了四条或者葫芦，那我就输定了，任何一张河牌都没办法挽救我。可是，也许他们还没有拿到，我不可能让他们再看一张免费的河牌。我认为，这样的下注应该足够吓退他们。原因很简单，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已经拿到了最大的顺子。

“这样的转牌曾经让我赢到过五千七百万美元。”古斯·汉森阴郁地看着我，并且嘟哝着说道，“也许奇迹重又降临了——不管怎么说，神奇男孩，再大的顺子也大不过葫芦和四条。好吧，我跟注。如果这样的底牌还要输的话——那就当成为那把牌还债好了。”

“那你应该还给龅牙，而不是神奇男孩。”陈大卫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牌扔回给发牌员。大家又笑了起来。

在这一片轻松祥和的气氛里，发牌员发下了河牌——红心A。

我很快又下注一百五十万美元，然后古斯·汉森在刚刚轮到他叫注的时候，就马上申请了暂停。

“你们都看过了《超级系统3》吗？”他问。

这本书还没有正式发行，但道尔·布朗森去世之前，就从出版商那里拿到了两百套样书，这些样书中的大多数，都被他送给巨鲨王俱乐部的人了，所以，当我看到大家纷纷点头的时候，并不觉得奇怪。

可我奇怪的是，古斯·汉森为什么在只有九十秒叫注的时间里，提到这本书——而且，还提到了菲尔·海尔姆斯！

“讨人嫌在被神奇男孩击败之后，似乎对扑克的感悟又深了一层。《超级系统3》的无限注德州扑克游戏那一章，他写了这么一段话：猜透别人的底牌，是德州扑克游戏里一项非常重要的，也是非常难以掌握的技能。可是，比起这个，还有更重要、也更难以做到的，那就是——”

“看清自己的底牌。”坐在他左右手的陈大卫和蜜雪儿异口同声地，把这句话补充完整。

古斯·汉森点了点头：“是的，没错——好吧，我全下。在跟注全下之前，神奇男孩，我想问你一句，你看清自己的底牌了吗？”

我看清自己的底牌了吗？是的，我拿到了最大的顺子。可是，我不能确定，我的成手在这张牌桌上，到底是领先于所有人，还是第二大！

只要古斯·汉森没有拿到四条5，或者葫芦，我就赢了。可是，他不是丹·哈灵顿和我这样的保守型牌手，也不是陈大卫或者丹尼尔·内格莱努那样的攻击型牌手！任何正常人，都不会持65或者35这种底牌进入彩池，但古斯·汉森是正常人吗？答案当然是——不！

现在，轮到我再次申请暂停了。就在我冥思苦想的时候，古斯·汉森轻松地和蜜雪儿·卡森聊起天来。

“白衣，第一次参加HSP，感觉还好吧？”

“和老朋友们无拘无束地玩牌，这真是非常不错，我应该早一些接受邀请的。”蜜雪儿微笑着回答。然后她把目光投向了我，“不过我看神奇男孩似乎一直很拘谨，有些放不开的感觉。”

丹·哈灵顿在牌桌的另一边参与了讨论：“是的，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这让我感到亲切，事实上，看到神奇男孩现在的这个样子，我不禁想起了1995年WSOP本赛里的我自己。”

“那一年的整场本赛里，你一句话也没说。”陈大卫笑着说道，“然后你就拿了金手链。其实那个时候，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来着。”

“什么问题？现在不可以问吗？”詹妮弗·哈曼有些好奇地问。

陈大卫凝视着手边的橙子，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现在确实不可以问了。”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瞬间，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道尔·布朗森曾经在《超级系统》和《超级系统2》里，两次点到哈灵顿的名字。他在书里是这样写的：像哈灵顿那样的保守流牌手，最多也就是混进大赛的决赛桌，但却一辈子都不可能拿到冠军。（道尔·布朗森崇尚富有攻击性的玩法，所以这样说也无可厚非。但比较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1993年《超级系统2》成书后，仅仅事隔两年，丹·哈灵顿就拿到了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的金手链。）

“邓克新先生，请您马上叫注，否则将作为死牌处理。”在大家都沉默下来的时候，发牌员凯特对我说道。

在这半分钟的暂停时间里，我一直都在试着说服自己跟注全下。可脑海里，却仿佛总是有另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如果跟注全下，而输掉这把牌的话，你就会输掉自己的全部家产！并且被古斯·汉森扫出HSP！还将是第一个，连半天都没有坚持下来的HSP参赛牌手！你将成为全拉斯维加斯所有巨鲨王和全世界几百万电视观众的笑柄……

不，这样的风险实在太大了。我还有九百万美元，完全可以等到更好的机会——于是我沉默着摇了摇头，把那两张在翻牌圈就给我配成最大顺子的扑克牌，扔回给发牌员。

筹码和那一叠钞票，被发牌员用胳膊扫到了古斯·汉森的面前。他同样把牌背面朝上，扔回给发牌员，然后熟稔地用左手把筹码整理好。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一直都在缓缓地摇头，并且用一种说不出什么感觉的眼神，看向我的脸。这眼神里有一些些怜悯，还有一些些嘲讽，甚至还有一些些鄙视……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我忍不住马上站了起来——然而我不得不用尽自己所有的克制力，才控制住自己，不去翻开古斯·汉森的那两张底牌，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偷鸡！

“神奇男孩，你想干什么？”汉森看着我，轻声问道。

“没……没什么。”我结结巴巴地回答。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异常干涩，于是我拿过手边的那个杯子，并且一口气喝光了杯里的咖啡。

“你总不会是想要知道我的底牌是什么吧？”汉森一脸惊讶地问道，“你难道不知道，在牌桌上，这是很不礼貌的举动吗？”

“是的，他当然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不是吗？”詹妮弗善意地替我解了围。然后她把手伸到牌桌下，轻轻拍了拍我的大腿。在我坐下后，她轻声对我说道，“没必要这么冲动，神奇男孩。还有两个多小时，你就可以在录像回放里，看到他的底牌是什么了。现在你可不能为这种事情坏了心态，接着好好玩牌吧。”

“是的，神奇男孩，忘掉这把牌吧。就算他是在偷鸡，那又怎么样？”陈大卫抚摸着橙子，淡淡地说道，“你只损失了一百五十万美元，可如果你一直想着这把牌的话，你就会连剩下的九百万美元都搭上！”

内格莱努、哈灵顿、蜜雪儿都开始说着不同的话，劝我平静下来。看得出来，整张牌桌上的巨鲨王们都有些不能理解，为什么这样一把很正常的偷鸡牌，却激起了我这么大的反应！

“他太心急了。”把红色D字塑料块递给陈大卫后，古斯·汉森替我做出了解释，“他击败了讨人嫌，可除此之外，他还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成绩。他的年龄让所有人都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大家都觉得，这一次胜利只是幸运女神碰巧站在了他那边而已。他急于证明自己无愧于那一场胜利，无愧于巨鲨王这个称号，也无愧于——草帽老头和东方快车对他的期望。”

真的是像他所说的那样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把牌我确确实实地败给了古斯·汉森！而这把牌也令我完全清醒下来。没错，我根本还算不上是真正的巨鲨王！要想得到别人的承认，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无论以后我会选择怎样的生活，但只要还坐在牌桌上，我就必须努力、努力、再努力！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我没有什么输赢，筹码一直维持在九百万美元左右。下午四时的时候，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位巡场走了进来，他彬彬有礼地告诉我们，场间休息时间到了。

HSP的场间休息时间非常宽裕，有足足一个半小时。也就是从下午四时，休息到五时半。绝大多数牌手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去凯撒皇宫的餐厅里吃点什么，而我也不想例外。

“嘿，神奇男孩，听说你被铁面偷了一把鸡？”萨米·法尔哈端着一盘我叫不出名的食物，走到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偷鸡。”我把嘴里的火鸡肉咽了下去，淡淡地回答。

法尔哈无所谓地耸耸肩，用刀切开那坨黑糊糊的东西，对我说道：“被铁面偷鸡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可我得说，神奇男孩，你在那把牌里所做的事情，可太掉你的身价啦。就算是好莱坞那些从来没玩过牌的导演，也不会想出这样的剧情——这完全是个三流赌场里的蹩脚牌手才会做的事情……”

“是的，烟头。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自嘲地笑笑，并且看着法尔哈叉起很大一团食物，塞进了嘴里。

这就是我在场间休息里说的所有话，而萨米·法尔哈也没有对我再说什么。我们很快就吃完了各自的晚餐，在休息室里静静地待到五点半，然后重新开始战斗。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我比平常更为谨慎小心地玩牌。这样的玩法，让我没有输得更多，但也没有让我赢上多少。晚上九时半，当巡场来告诉我们今天比赛全部结束的时候，我的筹码数量大约在九百三十万美元左右。

“我早就说过的，你应该玩得更凶。”

当阿湖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吃过了她做的夜宵，也冲过了澡，正带着一份说不出的舒适感，懒懒地斜倚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和身边的阿湖一同看着电视里的当日HSP集锦。

屏幕里，有我出现的镜头少得可怜，而我也并不是自恋狂。我只是一直留意观察着古斯·汉森拿到不同底牌时的行动。然后我看到，那把令我沮丧的牌出现了，汉森的底牌是——口袋对子K。

阿湖沉默下来。我想，看到我被人偷鸡，她的心里也不会好受。我决定说些什么，以分散她的注意力。于是，我淡淡地说道：“阿湖，你说得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觉得自己应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阿湖也许根本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她忍不住转过脸来，瞪大眼睛，惊讶地看向我。

“这不是心血来潮。”我对她说，“我保守得够久了，大家都已经清楚我的这种牌桌形象了。我已经考虑过很多次，如果我以相反的方式玩牌，会是怎么样的情况呢？那一定很有趣。你说呢？”

第七十五章　梦

在那把牌之后，电视屏幕上所有有我出现的画面，都只能看到我同样的动作——没错，我总是把那两张扑克牌从玻璃上移开，然后轻轻揭开这底牌的一角看看，并且弃牌、弃牌、再弃牌。

这些动作只需要两秒钟的时间就可以了，也就是说，在每把牌里，我都只会在屏幕上出现两秒——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古斯·汉森和其他那些巨鲨王身上，自己倒对此没有什么感觉，可阿湖却开始无聊地伸着懒腰，打起了哈欠。很难相信，坐在我旁边的这位女孩子，曾经是那样地追崇这些巨鲨王，甚至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只是为了和这些巨鲨王交一次手。

在打完这个哈欠后，阿湖很随意地掠开那几丝垂落在眼角的头发。她看着我的眼睛，笑着问道：“那你有没有想好，到底是像道尔·布朗森那样攻击，还是像古斯·汉森那样奔放？”

我摇了摇头：“也许在澳门葡京赌场或者马靴酒店的陈大卫房间，我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意地奔放和攻击，而不用担心什么，因为那些牌桌上，充斥着大量的鱼儿。但在HSP，只要一把牌玩得不好，我就可能会被人扫地出局。我读牌的技巧还没有道尔·布朗森和古斯·汉森那样高超，像他们一样玩牌，也许我会赢到一千万、两千万甚至是三千万，但只要一把牌，我就会输光一切。”

阿湖看我的眼神里，充满着疑惑不解：“阿新，那你的意思是？难道你想在这三种流派之外，再自创一派？”

“自创一派？”我被阿湖的这句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阿湖，一百年之前，玩德州扑克的牌手们，就分成这三种风格，而一百年之后，我想也应该差不多——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要是能说创就随随便便创一个的话，五十年前就被人创完了，还轮得到我吗？”

阿湖却没有笑，她只是凝望着我，轻声说道：“我把你当成阿新，世界上最好的牌手——没有之一。”

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却让我的笑声在刹那间止歇。我放下了电视里的牌局，忍不住也同样认真地看向阿湖——

她并不漂亮，但也不算难看，属于那种走在大街上，任何人在看到这张脸后，半分钟内就会彻底遗忘的那种类型。如果脱离容貌而单论举止的话，阿湖也并不出众，她既没有堪提拉小姐那样的贵族风范，也没有蜜雪儿·卡森那样的优雅举止，在社交礼仪这一方面，她甚至连阿莲这个伪造的上层社会都比不上！阿湖应该和我一样，没有经受过完整的学校教育，因为在她的身上，我看不出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所谓“气质”——如果非要强说她有一份气质的话，那我只能说，她最像詹妮弗·哈曼，她们都完全具有一个成功牌手的气质（当然比起詹妮弗来，阿湖还差得很远）！除此之外，我身边的这个女孩子，虽然不能说一无是处，但确实也没有什么闪光点。

但我很清楚，阿湖爱我。为了我，她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任何一条巨鲨王，都会娶这样的女孩子为妻！因为对一个男人来说，再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尽管我并不是一个大男子主义者，我也很难拒绝这份爱情，更不用说她还救过我的命，和我同生共死过——我想，她会是一个好妻子，因为除了她之外，我很难再找到一个像她一样理解我、支持我的妻子了。虽然在有的时候，这种支持是在我不自愿的情况下强行出现的。

尽管我们还没有捅破彼此间的这层糊窗纸，但我已经习惯于她弟弟们“姐夫”的称呼，而她也心安理得地把全家人都搬进了我的别墅里——也许，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和多一点点的心理准备。

也许在明年的WSOP后，我们就会订婚，然后在我成功复仇后，我们就会举行盛大的婚礼。我想阿湖并不需要等很久的时间，也许只要一年，一年以内，我就可以找到敌人，并且顺利处理掉他们。毕竟我背靠着的，是巨鲨王俱乐部这样一个强到逆天的组织。

在我们结婚之后，我们可以一起报名参加WSOP，而我参加HSP或者别的什么比赛时，她也一定是会陪着我的，我每天都可以喝到她煲的汤。而在我没有比赛的时候，她可以来拉斯维加斯，或者去澳门玩现金牌桌，而我——毫无疑问，当然会陪在她的身边！

至于赌金，那完全不是问题！我的银行卡里，还有将近一百万美元。而我和阿湖都不是那种对物质享受很感兴趣的人，即便是在香港和拉斯维加斯这种高消费的地方，这笔钱也足够我们很好地生活几年了。而我们还有一千万美元的家产可以用来玩牌，我相信我们都可以用这些钱，从那些鱼儿身上赢到更多！等等，一千万美元……

我的胡思乱想，到这里就完全结束了！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淋下一样，我不得不开始正视现实——那一千万美元，已经只剩下了九百三十万，而且，它们还被摆放在HSP的牌桌上！也许，在未来两个星期内，某一天的某一把牌里，这些钱就会被古斯·汉森、陈大卫或是其他哪位巨鲨王全部拿走！

“你怎么了？”阿湖应该是看到了我表情的变化，她迟疑着问道。

“没怎么，刚才想起了一些别的事情。”我微笑着，摇了摇头，“阿湖，刚才我们说到哪里了？”

阿湖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直到确定我真的没事之后，她才用那种独一无二的沙哑声音说道：“我们刚才说到，你要玩得更凶。”

“是的，我要玩得更凶。阿湖，你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玩牌风格的人，你知道我擅长什么，我的缺陷又是什么，不是吗？”

“我当然知道。”阿湖微笑着回答，“你最擅长的，是通过观察叫注模式或者一些其他方面的信息，看穿别人的底牌。而你的缺陷就是——当你没办法看穿别人底牌的时候，你会比全世界人都更为悲观。”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点了点头，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而阿湖则在同一时间拿到烟盒旁边的打火机，给我点上了这支烟。

吐出一口烟雾，我接着说了下去：“在别的牌桌上，我可以扬长避短。可是——阿湖，这是HSP，牌桌上所有的对手，都是成名已久的巨鲨王。我没办法看穿任何人的底牌。”

“你可以的。”阿湖把玩着那个打火机，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阿新，你完全可以做到，可你总是这样，对自己没有信心。在坐进牌桌前，你就告诉自己，他们是巨鲨王，我看不穿他们的底牌！那怎么能行？尽管我现在没有资格参加HSP，但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也能有机会坐在那张牌桌上，那么，我只会对自己说，我是最好的！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击败我！”

我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好吧，你是对的。不过，我暂时还没有办法看穿他们的底牌——为了能够不被扫地出局，我必须做出一些改变。这样说你能够接受吗？”

“嗯，阿新，那你打算怎么变？”

“你也看过了《超级系统》和《哈灵顿在牌桌上》，这两本书里都有提过，在大约十年前的时候，对比较成功的牌手，除了玩牌风格外，还有另一种分类——”

阿湖很快就接上了我的话：“翻牌前伟大的牌手，和翻牌后的。”

“是的，哈灵顿说，翻牌前，能够获得的信息很少，大部分时间里，你都被迫在黑暗中运作，你需要的是敏锐而机警、极其细微的直觉，以及——非常巨大的勇气。”

我停了下来，并且听着阿湖像是念书一样地说道：“而道尔·布朗森说，翻牌后，60％的信息已经被泄漏出来了，如果你依然没有弃牌的话，那你必须用自己的底牌和你的筹码，给对手讲一个他们永远猜不到结局的故事。而现在最关键的要求，是逻辑、计划，还有狡猾。”

我忍不住对她轻轻鼓掌：“是的，阿湖，记得我们才认识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你没有看过任何一本讲玩牌技巧的书，可现在，你也是熟读兵书之人了——这么大段话背下来，竟然一个字也没错。”

“那都是因为你，阿新。”阿湖对我笑笑，也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是你，带我进入一个新的天地。”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那么，让我们接着说吧。我得承认，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翻牌后玩得不错的牌手，可翻牌前，我总是没有勇气参与太多的彩池。但是，从明天开始，我会尝试着鼓起勇气，在所有人都只获得极少信息的时候，就用自己的底牌，开始给那些巨鲨王，讲一个故事。”

第七十六章　监视眼睛

2011年12月4日，HSP第八季前半季比赛第二天。

牌桌上依然还是昨天同样的七个人，位置也没有变动，甚至，连大家的衣着都和昨天一模一样——蜜雪儿·卡森依然穿着那套一尘不染的白色风衣，而詹妮弗·哈曼也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皮衣。

陈大卫的手边仍旧放着那个橙子；而丹·哈灵顿的头上，也依旧戴着那顶绿色的帽子；丹尼尔·内格莱努开口大笑的时候，总是会露出那两颗大龅牙；而古斯·汉森的脸上，也一如往常般阴郁。

除了古斯·汉森和我，其他五条巨鲨王都在笑着聊天，就连昨天输掉了一千万美元的哈灵顿也是一样。尽管我和汉森一样，也偶尔会在他们说话的中间插上那么一两句，但我却总是感觉到，自己没法完全融入这张牌桌中去——我还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每天都能有这样的好心情。可我至少能够感觉得到，他们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半分伪装。

在我参加过的所有牌桌里，牌手们即便能够做到表情平静，但内心都是紧张的。他们也会聊天，也会开玩笑，但这些玩笑话通常都是不经过大脑的，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牌局里，他们警觉地注视着牌桌上发生的一切，并且试图对对手施展一些阴谋诡计，以及防止对手对自己做出相同的事情。每一次我玩牌的时候，这些相同的行动，都会在不同的牌桌上时刻不停地发生。

可是，这张牌桌不同，所有令人不快的勾心斗角，都被一张温情脉脉的面纱遮掩住了，就好像我们并不是在进行HSP的比赛，而是在道尔·布朗森那座庄园的牌室里，玩盲注1/2美元的家庭聚会牌局一样——这种气氛很容易让人沉迷进去，而失去应有的警惕。我想，我已经完全理解，为什么内格莱努会在HSP上，一把牌输给汉森五千七百万美元了。

在这一天的前五把牌里，我的玩法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我连续拿到三把差牌，还有两把边缘牌，它们都被我很平静地在翻牌前就扔回给发牌员了。

在我第五次弃牌之后，詹妮弗也很快地把牌扔回给发牌员，接着内格莱努、哈灵顿也都做出了相同的动作，蜜雪儿跟注，汉森加注，陈大卫跟注……不管怎么说，这张牌桌看上去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在陈大卫毫无争议地拿下这个彩池后，他甚至对詹妮弗开玩笑般说，想请她唱一首歌。

詹妮弗睁大眼睛，问陈大卫：“你想让我唱什么歌？”

“《昨日重现》。”陈大卫微笑着回答她，“你不觉得这首歌很符合现在的情形吗？”

“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是这首吗？”詹妮弗轻轻唱了一句，并笑着问陈大卫。

大家都轻声地笑了起来，同时也纷纷对着詹妮弗鼓掌，七嘴八舌地称赞她美妙的歌喉。可是，就在这气氛极其融洽之际，我却准备开始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了。

是的，也许陈大卫说得没错，但是，这种昨日重现——到此为止了！在第六把牌的时候，尽管我还没有看过自己的底牌，但我已经决定，就从这把牌开始，给那些巨鲨王好好讲一个故事，而且，还是连载的故事！

这把牌是我的大盲注。从枪口位置的詹妮弗，直到按钮位置上家的蜜雪儿，都选择了弃牌。就在我看向古斯·汉森的时候，我听到他阴郁的声音轻轻响起：“我加注到两万美元。”

“我再加注到四万美元。”陈大卫的右手抚摸着橙子，左手则灵巧地整理出三万六千美元的筹码，扔进了彩池。

把底牌从玻璃上移开后，我轻轻揭起这两张扑克牌的一角，于是，第一个故事，就从一张黑桃Q和一张草花7开始了。

我很快把底牌再次盖好，并且在上面压上一个十万美元的筹码。做完这一切后，我抬起头，淡淡地对发牌员说道：“我再加注到八万美元。”

很多网络牌手，以及那些从视频录像里观看WSOP或者HSP，但却从来没有机会坐进现实牌桌玩一把牌的观众，通常都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牌手们总喜欢在底牌上压上一些东西？筹码、戒指、钥匙链……这到底只是一种个人习惯，或者牌桌惯例，还是有着什么特别的意义？

事实上，这种由章尼·冒斯发明，并且由斯杜·恩戈发扬光大的小动作，有且只有一个含义——向所有的对手宣称，自己绝不会轻易退出这个牌局，你们休想花上一些小小的代价，就把我推出彩池！

古斯·汉森面无表情地扭头看向我，而我也一脸平静却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过了大约十秒钟后，他伸出右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然后再次往彩池里扔下六万美元的筹码。

陈大卫则一直抚摸着那个橙子，过了一会，他笑着说道：“也许是最后一场HSP比赛的缘故吧，我发现自己老是控制不住，总是想要看一眼翻牌，尽管明知自己会为此而多输掉四万美元甚至更多——那么，我跟注。”

发牌员开始清点我们扔下的筹码，并且用胳膊把这些筹码扫到了他的左手边。然后他轻咳一声，捶了捶牌桌，并且说道：“三家争牌——”

是的，三家争牌。一个奔放流牌手、一个攻击流牌手、一个保守流牌手，挤进了同一个彩池。我不知道汉森和陈大卫是怎么想的，一个保守流牌手面对他们的加注、再加注，毫无惧色地再加上一个重注，通常而言，这已经等于是在向所有人宣布，我已经拿到一把真正的大牌了。

这并不是我通常的玩法。任何一本与保守流玩法有关的教战手册里，都会很明确地告诉读者：如果彩池在轮到你之前已经被加注、再加注，那你就必须玩得比平常更为保守，即便加注者是知名的攻击手，也是一样！你应该只玩AA、KK、QQ、AK这四种牌，顶多加上同花色的AQ。

他们有90％的机会，把我的底牌看成上述五种（任何牌手，即便是超级紧手的哈灵顿，在做出任何非弃牌的叫注时，也有10％的几率是在偷鸡）。而他们两个的底牌，尽管我并没有得到过多的信息，但也能够做出一个大略的判断——

古斯·汉森并没有拿到什么大牌，比较有可能的，是6到10的口袋对子，或者一张A带一张8以下的小牌。至于陈大卫，在写《超级系统3》的那段时间里，我已经很了解他玩牌的风格了——他的手里应该是两张同花连续牌，至少是98起，直至QJ止。

发牌员销掉一张牌，然后迅速发下前三张公共牌：“翻牌是——方块J、红心7、草花5。”

陈大卫让牌，我也让牌，古斯·汉森毫不犹豫地下注二十万美元，然后所有人都看到，陈大卫皱起了眉头。

“我可不想跟三明治一样，被神奇男孩和铁面夹在中间……”他嘟哝着说道，并且把橙子从那两张扑克牌上移开，但就在大家都以为他要弃牌的时候，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做过一次深呼吸后，他轻轻地往彩池里，推出了一叠一万美元的筹码。

“你是对的。”汉森板着一张扑克脸，对陈大卫说道，“八张顺子抽牌，六张对子抽牌，加上后门同花抽牌，这样的机会并不算小。何况这种翻牌没可能击中神奇男孩的底牌。你完全可以跟进彩池。”

在汉森说这句话之前，我就已经知道陈大卫的底牌是什么了。而汉森的判断，也和我完全一样——那是两张除掉黑桃外，其他任何一种花色的98。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陈大卫微笑着说道，“我觉得，你的牌没我大。而神奇男孩——他是持AK进入彩池的，现在依然只是一把A大的杂牌而已。”

我沉默着，也推出一叠一万美元的筹码。我们三个人抢夺的彩池，瞬间就膨胀到八十四万四千美元。

没错，任何看到这把牌的人，都可以大声地对我说：无论是翻牌前，还是翻牌后，你的玩法都是错误的！

在这把牌里，我已经做了两次决定，而不幸的是，这两个决定都是错误的。大多数人都能立刻发现，我翻牌前的玩法是一个错误，拿着不同花色的Q7加注，和送钱给别人没什么区别。但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会发现，我翻牌后的玩法也是一个错误。而且，就这两个错误来说，翻牌后的叫注错得更加厉害！是的，在这种时候，只有下注和加注才是正确的玩法，而无论跟注还是弃牌，都是巨大的错误！

好吧，不管怎么说，转牌发下来了，那是一张——黑桃K。

陈大卫盯着这张黑桃K，若有所思地敲了敲牌桌，我也很快地再次让牌。而古斯·汉森则阴沉着脸，注视着我的眼睛，并且再次领先下注六十万美元。

我也凝神注视着汉森的眼睛——我们都没有必要再去看陈大卫了，很明显，这样的彩池比例，并不适合他再去抽两头顺子。何况，在这张K出现之后，除非我的底牌是最不可能的AQ，否则他一定是会被当成三明治一样，夹在我和汉森的加注、再加注之间。是的，陈大卫在思考了一小会后，摇摇头，把手里那两张扑克牌，背面朝上地扔回给发牌员。

我只有一对7，但我完全可以把它当成一对K来玩。即便古斯·汉森有一对J或者一对别的什么，他也不得不考虑到我手持AK的可能性（如果我持有从A到Q的口袋对子，翻牌后我不可能只是跟注，那是最愚蠢的玩法）。不管怎么说，转牌的这张K，是汉森所最不愿意看到的，就算他的手里同样持有一张K，也不例外。

我不想让汉森看到河牌，不想给他任何抽牌的机会，也不想让他在河牌出现后，爆发牌感而看穿其实我只有一对小7。在他以为自己落后的时候，我就必须给他狠狠来一下，以迫使他弃牌（当然，如果他决定再加注，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弃牌）！于是我轻声说道：“我加注到一百五十万美元。”

仿佛是概率学和心理学在这个时候完美地合二为一了，之前我犯下的所有错误，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正确的举动。古斯·汉森很努力地，想要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但我猜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因为他已经开始犹豫了，这是一个好现象。

在澳门葡京赌场里，我曾经见过很多种不同类型的鱼儿。没错，德州扑克是一种极其吸引人的竞技游戏（对WSOP和HSP，以及其他一些大赛来说，的确是这样；但如果是现金桌的话，我们最好还是把这种游戏归类于赌博游戏，而对于一个新手而言，这更是风险极大的赌博游戏）。很多人在刚刚接触德州扑克，明白了这种游戏的基本规则后，就迫不及待地坐上牌桌。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和其他棋牌类游戏类似，归根结底，德州扑克也只是一种智力上的博弈，而这个世界上，很少会有人愿意承认，其实自己比大多数人要笨。

对付这些鱼儿，不同的鲨鱼有各自不同的手段，但是，我得说，从自己开始捕鱼的那一天，直到现在，我还从来未曾见过哪一种别的手段，能够比拿着一把稳赢的大牌击败对手来得更为直接。当我落后的时候，我总是会简单地弃牌，而不是像阿湖或者其他那些鲨鱼一样，喜欢对鱼儿们设下陷阱——我不是没有这样干过，但通常我都会郁闷地看到，那些鱼儿根本看不出也从来不去理会这些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们总是会像一辆重型坦克一样，一路碾压过去。

是的，在任何智力上的博弈游戏里，圈套、陷阱这些手段，都是对高手才管用的，德州扑克游戏尤其如此。每一条巨鲨王，都掌握了概率学和心理学的一些高深知识，他们的观察力极其敏锐，逻辑也极其严密。他们总能通过对手的说话、面部表情、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为对手的叫注找到一些合理的解释。而他们的另一个特征就是，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当判断出形势不妙的时候，他们将不会再为这个彩池多作哪怕一美分的贡献。

就算是冒斯夫人再约我打赌，我也敢肯定，古斯·汉森绝无可能想到，我其实是在不停地犯错误！我依然一脸平静地和他对视着。果然，过了一小会儿，他眨了眨眼睛，摇了摇头，然后用两个手指头按在牌上，把那两张扑克牌推了出去：“这把牌是你的。”

这就是第一个故事的全部过程，也许和那些精彩纷呈的偷鸡牌、冤家牌以及全下牌局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但是，这对我来说，却意义重大！不仅仅是因为在一把牌内，我就捞回了昨天所有的损失，更重要的是，我终于放弃对哈灵顿的模仿，也放弃了自己以前的保守风格，重新开始走一条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保守之路。

事实上，包括丹·哈灵顿和我在内，每一个想要让自己玩牌的技巧更进一步的保守流牌手，都会遇上相同的难题，那就是——

只要进入彩池，那么，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你的底牌是什么！（偷鸡除外，但如果老是偷鸡的话，还能算是保守流牌手吗？）这是保守流先天性的不足，或者说，保守流牌手就是这样玩的，从一百年之前，直到一百年之后。可是，每一个保守流牌手都必须承认，和那些攻击流和奔放流的牌手比起来，这无异于起跑就被人甩在了身后——因为你对他们的底牌，一无所知！

而保守流牌手的另一个特征是：绝不轻易参与彩池，但进入彩池后，就不会轻言放弃——换个角度来说，那就是当你在翻牌前，选择真正的大牌进入彩池，但在翻牌后，你却依然会犯下无法舍弃大牌的错误！这是个代价巨大的错误，因为放不下手里第二大的强牌，从而不断在牌桌上输钱的保守流牌手，绝不在少数！可是，很多时候，你要如何才能判断出你的成手究竟是最大的，还是第二大呢？

好吧，其实我得承认，从开始写《超级系统3》有限注德州扑克游戏技巧的时候，我就一直在考虑这些问题了——和无限注德州扑克游戏不同的是，有限注游戏鼓励每一个人尽可能多地参与彩池，真正的较量，总是在翻牌后才开始的。

从那个时候，我就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最开始的时候，到底是谁规定，保守流就一定必须从翻牌前开始的？

没有人这样规定，从来都没有过。事实上，翻牌前仔细地选择大牌，是基于这样一个原理——当你手里拿着一张2而你对手的手里拿着一张A的时候，你们配成对子的概率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他的一对A是大牌，可以让他赢钱，而你的一对2是小牌，只会令你输钱。

可是，如果在翻牌后，我拿到了一对2，而且我又清楚地知道，他没有拿到任何一个对子，我同样也是这把牌的赢家，不是么？所以，在我做出了改变之后，我现在的玩法就是——从翻牌后开始保守。

利用我已经深入人心的保守流牌桌形象，每每在翻牌前高调进入彩池，甚至宁可犯上一些错误（必须要说明的是，这种玩法并不适用于其他牌桌。这张牌桌边坐着的都是巨鲨王，而他们不会认为，我其实是在不断地犯下这些低级错误），损失一些原本不会损失的筹码。然后再在翻牌后，用我看穿别人底牌的能力，加上一点点假象（像刚才那把牌，我就成功地让汉森和陈大卫认为我拿到AK）——我知道，只要不被一把冤家牌打倒而清台，自己完全可以用这种玩法赢到很多钱！但是，我的时间并不多。

是的，这六把牌已经浪费了我十分钟的时间，而四个小时后，这些巨鲨王就会从录像回放里看到我持有的都是些烂牌。于是他们就会觉得自己被我嘲弄了，并且加倍地注意我，在任何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对我发起猛烈的进攻或者设下完美的陷阱，静静地等着我自投罗网。

我还有二百三十分钟，而我的目标是——至少赢到一千五百万美元。只有这样，我才能摆脱现在这种完全的筹码劣势，爬升到筹码数量倒数第二的位置（哈灵顿总共只买入三千万美元，加上优惠筹码也不过三千一百五十万美元，而在第一天的比赛里，他就输掉了其中的一千万）。在场间休息之后，我依然还可以像早上一样玩牌，但可以想见，在下午和以后的比赛里，毫无疑问地，我遭遇到的抵抗会强硬得多，风险也会很大。

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赌徒，因为我一直都很害怕冒险。只要坐进牌桌，我会把绝大多数的精力，用在规避风险上。可是，风险这回事，并不会因为你害怕，它就不会出现——就算在98％的胜利概率下，我都有可能被一张方块7打倒！

何况，我现在最大的风险，并不是哪一张转牌或是河牌，而是长时间地处在筹码劣势之下，被人慢慢蚕食筹码，或者，一杆清台！事实上，做出这个改变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我必须要努力积攒筹码——筹码的数量越大，被人清台的概率当然也就越小！

连续弃掉两把牌后，当古斯·汉森加注到两万美元的时候，我又在按钮位置，用不同花色的35再加注到四万美元，开始讲第二个故事。

詹妮弗·哈曼在小盲注的位置上，决定跟注。其他所有人，包括古斯·汉森，都很快地弃牌。翻牌是不同花色的9、2、A，詹妮弗·哈曼轻轻敲了敲牌桌。

我知道，她是想让我领先下注，再决定跟注或是猛烈地对我加注。我当然不会让她如愿（既然没可能吓跑对手，那么就没有任何理由，在抽嵌张顺子的时候，构建出一个大的彩池）！于是我也很快地让牌。

然后詹妮弗看向我，并且笑着撇了撇嘴，像是有些后悔没有下注而让我看到一张免费转牌的样子。

“难道你是在对我设下陷阱吗？”她问我。

“陷阱？当然不！”我很诚实地回答，“我一直以为是你在这样做！”

转牌是一张神奇的——小4。

詹妮弗很快地下注五万美元，看上去她很想弥补刚才没有下注的错误。我猜想这张4帮了她一点小忙，也许她是A、4两对？但她根本不可能想到，我已经拿到了最大的顺子——我并不是古斯·汉森，也不会像他一样，经常干一些疯狂的事情，比方说，拿35这种牌加注、再加注。

“我再加注到——二十万美元。”

詹妮弗用手掌撑着下巴，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然后她推出了整整六十万美元的筹码。

我也毫不示弱地再加注到一百万美元，而詹妮弗则马上再加注到两百万美元。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中，在摄像机的镜头前，我淡淡地说道：“我全下。”

“我跟注全下。”詹妮弗·哈曼迅速做出了反应，然后她翻出了自己的底牌——口袋对子A。

河牌是——无关紧要的8。

“邓克新先生顺子，5大获胜。”发牌员微笑着说道，并且把彩池里两千多万美元的筹码扫到我的面前。

“你什么时候变成铁面的？”詹妮弗怔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在发牌员的催促下，从我的手里接过那个红色D字塑料块。她喃喃自语道，“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神奇男孩，你的变化令我吃惊。”蜜雪儿·卡森优雅地对我微笑。

除了一直沉默着的古斯·汉森之外，所有人都在赞扬我的这把牌。但陈大卫没有，他只是抚摸着那个橙子，轻声地说道：“偶尔改变一下风格，的确是可以赢大钱的，可是输起来，也会更快。”

但接下来的比赛里，我一直没有输什么大牌（改变风格必须损失的筹码除外）。我不敢说，这张牌桌已经由我主导。但我能感觉得到，大家看向我眼睛的警惕程度，不约而同地都提升了，而这次数，和昨天比起来，也要多得多！

在接近场间休息的时候，我成功地超额完成了任务——我面前的筹码数量，已经达到了三千三百万美元，在整张牌桌上排名第四。领先者是古斯·汉森，七千二百万美元；二三名分别是陈大卫和詹妮弗·哈曼，陈大卫还有五千多万美元，而詹妮弗虽然在那把牌里遭受重创，但由于买入最大筹码的缘故，她还有四千万美元。

房间的门被一个巡场推开了，他走进来，微笑着告诉我们，场间休息时间到了。

但我们还是必须把正在进行的这把牌结束掉——在翻牌出现不同花色的3、5、7这三张牌之后，我的对手只剩下了古斯·汉森一个人，而他也已经对只有二十万美元的彩池，领先下注了五十万美元。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又是一把让我在翻牌后就拿到顺子的牌！没错，我的底牌是一张4和一张6——道尔·布朗森果然说得没错，经常持一些小同花牌和小连续牌（间张连续）进入彩池，是一项有益于身心健康的运动。因为你总是有不低于20％的几率，凑成一把同花或者顺子。

也就是说，如果你持之以恒地这样玩下去，那么五把牌里，大约会有一把牌，让你组成很大的成手（当然，你没办法保证这成手是最大的）！另外那四把牌，你只需要付出参与彩池的小钱，而这隐蔽的大牌，通常会让你赢到很多钱！

是的，我完全可以赢到更多的钱！古斯·汉森是个奔放流牌手，他一定会跟注我的加注，甚至还有可能会用再加注的行动来对抗我！

“我加注到——百万美元。”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而古斯·汉森一直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过了一分钟后，他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摇了摇头，把底牌扔回给发牌员。

我还在整理筹码，并且不解于汉森为何会突然放弃抵抗的时候，大家已经高声谈笑着走出了房间。古斯·汉森阴沉着脸，和一直悠然微笑着的陈大卫，并肩走在最后，他们的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神奇男孩，今天你改变了风格，大家好像都很不适应的样子。而你的运气似乎也很不错——你赢了多少？两千多万？”萨米·法尔哈和昨天一样，端着那盘黑糊糊的食物，出现在我的身边。

“谢谢，烟头。差不多有两千万吧。”我微笑着回答。

就在这个时候，陈大卫也端着一小块比萨和几根腊肠，坐进了这张餐桌。

他拿起刀叉，一边切断这些腊肠，一边轻声地对我说：“神奇男孩，铁面刚刚和我说，他和你不是很熟——所以，有一句话，他想让我转告你。”

“什么？”我咽下口里的面包，问道。

“等一下，我先问烟头一个问题。”陈大卫叉起一段切好了的腊肠，然后他扭头看向萨米·法尔哈：“烟头，2003年的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

法尔哈的嘴巴被食物塞得胀胀的，他含糊不清地问道：“哪个传言？”

“和你还有那个网络白痴（克里斯·芒里迈克）有关的那个。”

“你是说，我在筹码领先时，被他观察出了眨眼频率和我底牌大小的关系，从而在手持AA、AK这些底牌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地弃牌，反而在拿着一些小牌的时候，勇敢地全下对抗我，从而反败为胜——那个传言？”

“没错。”

“应该是真的。”萨米·法尔哈点头说道，“我后来仔细看过了那张决赛桌的录像。在翻牌后，我拿到最大的牌时，半分钟内我会眨眼五十次左右；而当我没牌只是偷鸡的时候，半分钟的时间里，我只会眨眼二十次。”

“那么现在呢？”

法尔哈耸了耸肩：“现在？我在2004年的时候，专门请了一个逃到美国来的克格勃，他训练了我整整三个月，如何控制表情、如何说话、如何眨眼……现在我只要坐进牌桌，每半分钟就只会眨四十次眼，一次不多，一次也不少。”

陈大卫微笑着点了点头。事实上，以他和法尔哈的关系，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事情，那么，他就是让法尔哈说给我听的——

我猜得一点也没错！陈大卫马上就对我说：“神奇男孩，铁面让我转告你的那句话就是——你也去找一个这样的家庭教师吧。”

“神奇男孩的眨眼频率也被总结出来了？”萨米·法尔哈不敢置信地问道，“这太不可思议了！要知道，讨人嫌在监视眼睛这一方面的造诣，没有人能比得上。可是，他和神奇男孩对战了那么久，都一直没有总结出来他的规律！”

“那是以前。”陈大卫轻声地说道，“今天神奇男孩改变了风格，所以破绽也就随之而来了——铁面总结出来的是，当神奇男孩持小同花牌或者小连续牌进入彩池，并且在河牌前击中同花或者顺子的时候，当他推出筹码的时候，他的眼睛会连眨三下，反之，他就只会眨一下，最多连续两下。”

我忍不住吸了一口冷气——还记得我在WSOP里，曾经建议过来自澳门的那条鲨鱼林帆，让他更改一些叫注的小习惯。当时我曾想，这个建议价值一百万美元。可是，古斯·汉森的这个建议，至少价值五千万美元！

这些小动作都是习惯成自然的，如果没有人刻意指出来的话，牌手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发现——事实上，这一季的HSP还有十三天，古斯·汉森完全可以在利用我的这个疏忽赢走我所有的钱之后，再来给我这样的建议，而那时我也同样会对他感激涕零。

但他没有，而是在刚一发现之后，就通过陈大卫告诉了我——我看着不远处的餐桌边那个正在吞咽食物的孤独身影，刹那间，百感交集。

而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是——站起身来，并且提高了自己的音量，对陈大卫由衷地说道：“谢谢！”

汉森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我知道，他也听到了我的这份感谢。

第七十七章　握手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简单的。玩牌是这样，控制自己的眨眼频率以及其他一些泄露底牌的表情、说话、毫无必要的小动作，等等等等，当然也是这样！

在萨米·法尔哈简略介绍了那位前克格勃给他安排的训练课程之后，我就已经认识到，没有经过一个月以上的专业训练，光凭我自己的努力，那几乎是完全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不过好在，在接受这种专业训练之前，我还有一个简单的方法，而这也是很多巨鲨王常用的手段——想必大家都应该还记得菲尔·海尔姆斯的那个大墨镜。

陈大卫告诉我，凯撒皇宫娱乐场外，就有一个卖墨镜的店铺。于是，在匆匆吃过午餐后，我就走进了那家名字叫做“伪装专卖场”的店铺里。

这里出售从一美元起，直到三百美元的各种不同档次的墨镜。但毫无例外的，它们都只有一种颜色——纯黑色。

“这副墨镜很适合您呢。”当我拿起一副墨镜戴上后，一直跟在我身后陪我挑选墨镜的那个年轻女服务生，娇笑着对我说道。

“是吗？”我一边随口问道，一边走到更衣镜前，抬眼往镜子里看去——

或许是我的脸孔比较小的缘故，这副墨镜戴在我的脸上，显得稍许有些大，从眉毛的位置，一直遮到了颧骨。没错，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透过漆黑的镜片，我所看到的一切，仿似都染上了一层深深的黑色——黑色的西装、黑色的皮带、黑色的皮鞋……

可是！在这黑色中，却有一线灰白，是那么清晰。

我轻轻伸出手去，摘下了那根白发，控制不住地，长长叹了口气——我才十八岁，过完年也才十九。可是，我敢说，任何人都已经看不出我的真实年龄了！即便我自欺欺人地拔掉这根白发，也是一样！

这一年来，我经常熬夜，生活和饮食也毫无规律，过量地吸烟、喝咖啡……这所有种种，都让这张脸不再光滑。从这镜子里，我可以看到，我的脸上已经有了很明显的沟壑。由于经常皱起眉头和板着扑克脸的缘故，我的额角处，也已经起了细密的皱纹。

其实我早就已经感觉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最早发现的是我说话的声音，从大半年前，就开始变得有些低沉而嘶哑。就连刚才叹出的那口气，听在自己的耳里，也让我感觉到那份沧桑——那份不曾经历过，就永远不会明白的沧桑。

可是，现在不是可以沉浸在这份感伤里的时候！一个小时之后，还有一场艰苦的战斗在等着我！我轻轻摇了摇头，问那位女服务生：“好吧，这副墨镜多少钱？”

“两百七十八美元，先生。”女服务生微笑着对我说道。

但就在我掏出钱包的时候，她又轻声问我：“先生，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您是准备去玩牌吗？”

“是的，怎么了？”

“那样的话，我想给您一个建议。”

“哦？什么建议？”

“我建议您不要急着为这副墨镜付款，而是先看看我们卖场里的其他产品——”女服务生微笑着说道，“您一定听说过HSP吧？就是这几天正好在凯撒皇宫娱乐场里举行的那场全世界水平最顶尖的比赛。”

“当然。”我淡淡地回答道。

女服务生伸出右手食指，指向卖场里悬挂着的小型电视屏幕——在那里，正在播放着HSP的宣传录像，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孔，或大笑或微笑着，一闪而过。

但她很明显没有看出来，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她只是带着一种骄傲和自豪，对我说道：“先生，首先，我想建议您买一顶鸭舌帽，二十年来，丹·哈灵顿先生的帽子，都是在我们这里买的。您不妨试一下，当您感觉自己要好好思考的时候，就压低这帽子的帽檐，它可以和这副墨镜成功地连成一片，任何人都没有办法看到，您在思考的时候，究竟有没有皱眉头。”

然后她马上补充着说道：“当然，如果先生您喜欢道尔·布朗森先生的那种大草帽，我们也可以提供——不过，在那位曾经的世界赌王刚刚去世的现在，我并不建议您这样做。不管怎么说，我们应该对他保持最基本的尊敬，不是么？”

也许是我确实喜欢皱眉思考，也许是女服务生的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我马上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买一顶鸭舌帽。”

“那么，您喜欢什么颜色的？”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颜色无所谓，只要不是和哈灵顿先生相同颜色的，就可以了。”

女服务生也对我微微一笑：“好的，那就黑色的吧，这会让你显得很酷。然后呢，我建议您买一个耳塞，就是这种大号的。当您偶然紧张的时候，戴着它，别人就不可能看到，您的耳根有没有变红。您知道，即便是曾经的世界赌王道尔·布朗森先生，在牌桌上，也总是会遇上很多令他紧张的事情——对了，先生，您听说过菲尔·海尔姆斯这个名字吗？”

我当然听说过！不光听说，还把他赢到破产！我想，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忘记这个名字了。

在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她耸了耸肩：“海尔姆斯先生虽然没能参加这一季的HSP，但前面几季，他都是从我们这里选的耳塞。这种耳塞是专门为牌手设计的，对您的听力毫无影响。您可以试试。”

“嗯，还有别的吗？”我接过她递上的鸭舌帽和耳塞，轻声问道。

“如果您不觉得厌烦的话，我建议您再来看看这个。”女服务生带着我走向另一个柜台，她似乎有些不经意地问我，“先生，您抽烟吗？”

“经常抽。”

“可惜娱乐场里不准抽烟，这真是个很糟糕的规定，不是么？”她停下脚步，指着柜台里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口香糖，对我说道，“那么，我建议您再准备几盒这个——詹妮弗·哈曼女士，总会在玩牌之前买上几盒。它们都是特制的，可以有效地缓解您对香烟的需求，更重要的是，当您嚼口香糖的时候，您自然就会较少说话。不过您要注意的是，嚼口香糖的时间和动作，一定要有规律，以免被人看出什么……”

“好的，那再给我拿五盒。”

……

当我戴上了鸭舌帽、墨镜、耳塞，嘴里咀嚼着口香糖，再次走进比赛房间的时候，除了陈大卫之外的所有人，都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而原本属于陈大卫的位置，现在坐着的，是一个东方人。他的面前，大约还有七百万美元的样子。

我敢肯定，我从未见过这个人，他绝对不是巨鲨王俱乐部的成员！

看到我的样子，大家都没有恶意地笑了起来，就连古斯·汉森，也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就在这笑声中，那个新面孔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对我伸出右手。

在我们握手的时候，詹妮弗·哈曼也站了起来，她指着那个东方人，对我说：“神奇男孩，这位是在拉斯维加斯大名鼎鼎的韩国赌王车敏洙先生。我想你一定听过他的名字，对吧？”

说实话，即便是从对巨鲨王们了如指掌的阿湖和龙光坤嘴里，我也从来未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可是，在重重遮挡之下，没人能看出我犹豫迟疑的表情，大家只能看到，我们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握手。

“邓先生在单挑对战中，击败了巨鲨王海尔姆斯先生，和陈先生一样，是我们亚洲人的骄傲。车某久仰大名，今天终得相见，真是三生有幸。”看上去，车敏洙比我大上至少三十岁，但他却用一种很是谦卑的语气和我说话。

他的话验证了我的想法——没有哪位巨鲨王，是会直接称呼对方名字的！我一边想着，一边随口客套着说道：“哪里哪里，车先生的大名，我才是久仰至极。”

直到说完这句话后，我才惊觉，我和他的对话，竟然用的是中文！

“车先生的中文说得很不错。”在彼此松开手后，我轻声说道。

车敏洙微笑着点头说道：“是的，我到过很多次中国，也有一些中国朋友。”

这个时候，詹妮弗·哈曼微笑着对我说道，“在我破产后重新往上攀爬的那段时间里，车先生也刚刚破产。他和我一样，不断向更高赌金的牌桌发起冲击。我们在盲注25/50美元和50/100美元的牌桌里战斗过很多次，不过从我升上盲注100/200美元的牌桌后，就再也没有在一张牌桌上玩过了。到现在，大约有十多年了，对吧，车先生？”

“是的，我在盲注50/100美元的牌桌上被大卫·里斯先生当成一条鱼儿捕杀，不得不回到盲注10/20美元的牌桌从头再来。”车敏洙又把脸转向了詹妮弗·哈曼，由衷地说道，“尽管这听起来像是一句恭维话，但我还是要说，詹妮弗女士是我所见过的最坚强的女性。”

“我也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丹尼尔·内格莱努坐在椅子上，插嘴说道，“她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不止一次地攀上了最高的顶峰。”

“我也是。”我迅速地说道，“记得我第一次和詹妮弗……呃，见面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过，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牌手之一。”

在我们的恭维声里，詹妮弗似乎有些害羞，看得出来，她想要把话题从自己的身上引开。我听到她轻声说道：“神奇男孩和车先生，也是我所见过最重情义的人。”

大家都安静下来，整个房间里，只有詹妮弗·哈曼的声音轻轻响起：“大家都知道，车先生是东方快车和我提名，号召大家联名推荐，才得以参加这一季的HSP。他并不属于巨鲨王俱乐部，但玩牌的技巧可不逊色于任何一条巨鲨王！事实上，车先生甚至还获得过WSOP的金手链，只是因为他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另一个身份，才没能进入俱乐部而已。”

“哦？什么身份？”和我同样对车敏洙一无所知的内格莱努，忍不住问道。

与此同时，我也看到蜜雪儿·卡森和丹·哈灵顿，露出了同样疑惑的表情。没错，对这些巨鲨王来说，任何身份，哪怕是美国总统，都比不上巨鲨王俱乐部成员这个身份来得更为尊贵和重要！

好在詹妮弗马上就给我们揭开了谜底：“车先生是现任美国围棋协会主席，韩国棋院职业四段，还曾经多次在世界围棋大赛里进入复赛。”

“围棋大赛？从来没听说过——奖金比WSOP还高么？”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古斯·汉森，带着些许不屑地轻声嘀咕着说道。

车敏洙也同样轻声地回答道：“当然没有。古斯·汉森先生，事实上，1988年我拿到那条金手链时所获得的奖金，就超过了所有我从围棋比赛里得到的收益。”

“那车先生为什么不放弃围棋，来做一个职业牌手，并且加入我们巨鲨王俱乐部呢？”蜜雪儿·卡森忍不住问道。

车敏洙的表情依然谦卑，说话也依然轻言细语，但所有人都能够从他的话里听得出来他那份绝不动摇的坚持：“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些责任，是必须花上一生的时间去背负的。而我，是一个男人。”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房间里再也没有人说话了。过了一小会儿，詹妮弗才微笑着说道：“看来大家都不是很了解车先生。其实，车先生在拉斯维加斯的娱乐场里，总计赢到了超过两千万美元。但这些钱的绝大多数，都被他拿出来花费在围棋事业之中了。他独立举办了美国和加拿大连续九年的所有棋赛，还为中国的好几个棋赛提供了全部奖金，把这些比赛从停办的阴影下拉了出来。”

“当然，这些都没什么。很多富豪都会投资或者赞助一些他们喜欢的运动。”詹妮弗继续说了下去，“车先生最让我敬佩的地方，是他曾经帮助过一对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了中国棋院的夫妻棋手，他经过四五年的不懈努力，花费了差不多四十万美元以及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时间和心血，终于让这对夫妻棋手进入韩国棋院，从而能够延续他们的围棋生命。最重要的是，在车先生决定帮助他们之前，他甚至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两人一面，更谈不上什么友情。所以，神奇男孩，我觉得他和你一样，都是很重情义的人。”

蜜雪儿·卡森点了点头：“没错，我听东方快车和死胖子说过有关神奇男孩的那些事情。他在自己的姨父破产自杀后，为了给姨母保留一套房子，毅然承担起将近两百万美元的债务。尽管他并不像车先生那样，是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而做出这种事情，但考虑到那个时候神奇男孩还只是个没有任何经济来源的高中生，詹妮弗小甜心，我觉得你的评价简直再正确不过了。”

古斯·汉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也赞同詹妮弗小甜心对神奇男孩的评价。别的事情我不太清楚，但我至少知道，草帽老头过世的时候，陪着他的，除了冒斯夫人和死胖子外，就只有神奇男孩和他的那个小女友了。要不是神奇男孩这样重情义，他也不会得到草帽老头、东方快车、烟头还有其他一些巨鲨王的帮助，他们甚至破格让他进入巨鲨王俱乐部——老实说，其实我不赞同他们这样做。没错，神奇男孩的确很有天赋，但草帽老头曾经和我说过，他是个没有赌性的人。现在，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神奇男孩会在进入巨鲨王俱乐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因为某一次失利或者某一次被人清台，而宣布从此退出扑克世界。如果那种事情真的发生，我们俱乐部将会成为全世界的笑柄。”

“神奇男孩，你会这样做吗？”詹妮弗·哈曼睁大眼睛，轻声问道。

如果换成以前，我确实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这样做。但现在，我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答案——我异常坚定地说道：“当然不会。”

古斯·汉森向我投来了不信任的目光，他用那种阴郁的声音轻轻说道：“神奇男孩，你要知道，未来的事情，是谁都说不准的。也许今天下午，你就会被我扫地出局。你确认你可以做到像讨人嫌和其他那些破产过的巨鲨王一样，再从低级别的牌桌慢慢爬上来？那是一个异常艰难的过程，很多人都在中途放弃了。”

“是的，我可以做到。”我平静地回答，“刚才车先生也说过了，每一个男人都有一些责任，是必须花上一生的时间去背负的。而我，和他一样，也是一个男人。”

“女士们、先生们，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请大家做好准备。”就在我说完这句话后，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巡场走进来通知我们。

当他离开房间后，发牌员也进来了。然后聚光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摄像机也开始发出了低沉的“嗡嗡”声。在大家坐进座位的时候，詹妮弗·哈曼意犹未尽地对我说：“神奇男孩，我建议你去看一下车先生的自传，或者根据这本自传改编的同名电影。我想，他的经历会对你有些帮助。”

“书名是什么？”我一边往彩池里扔下一千美元的附加注，一边问道。

“All In（《全下》）。”

或许是因为赌金不足的缘故，车敏洙玩牌的风格，并没有像他自传的书名那样，拥有一种一往无前、有我无敌的气势。他甚至比丹·哈灵顿还要玩得保守一些。

牌桌边的七个座位里，就坐着四个保守流牌手——任谁都能够想见，在接下来四个小时的比赛里，很难再出现什么精彩的牌局了。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大家都在不停地弃牌，谁都没有战斗的欲望。直到比赛结束，大家的输赢都没有超过两百万美元。

“谢谢大家的指教。”车敏洙站起身来，对所有人说道。

“你的确玩得很不错。”古斯·汉森阴沉着脸，对他说道，“我现在有些期望，后天的牌局里您会有什么样的表现了。”

车敏洙笑着点了点头：“希望到时候，我的表现不会令您失望。”

“那么，车先生明天也会去参加扑克名人堂的活动吗？”詹妮弗·哈曼站起身来，微笑着问道。

“我已经荣幸地收到了巨鲨王俱乐部和《牌手》杂志联合发来的邀请函，一定会去现场观礼。”车敏洙再次点了点头，“对我来说，虽然围棋比玩牌更重要，但扑克也同样是我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那么，明天马靴酒店再见。”

“明天见。”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丹·哈灵顿也同样微笑着问我：“神奇男孩，明天你应该不会一个人去马靴酒店吧？”

我站起身来，摘下了帽子、耳塞和墨镜：“当然不会。邀请函上不是说，每个参加活动的牌手，都可以带一名伴侣吗？”

“是的，没错。”哈灵顿也站起身来，“可是，我想问的是，你究竟打算带上你的小女朋友，还是你的那位未婚妻？”

未婚妻——我的脑海里顿时跳出了一个名字：堪提拉小姐！难道她也来了拉斯维加斯？也要参加这次扑克名人堂的活动？

“要不，两个都带上吧。”古斯·汉森总是这样，不给人留任何情面，“我知道，你有能力让她们和平共处的。”

事实证明，无论是丹·哈灵顿，还是古斯·汉森，他们说的那些话，都只是巨鲨王之间一种善意的玩笑，或者说，善意的提醒。

HSP的比赛是晚上十时半结束的，而这一天的夜里十一时，堪提拉小姐就和辛辛那提小姐一起，走进我所住的酒店双人房间。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来拉斯维加斯的。”大家分别坐进沙发后，堪提拉小姐微笑着，对我和阿湖说道，“可是，你们刚刚离开达拉斯，我就收到了一份标明‘务必参加’的邀请函，所以急匆匆地赶来了。要不然的话，原本我们可以一起过来的。”

“务必参加？那是什么意思？”阿湖好奇地问道。

“名人堂活动的邀请函分为两种。”堪提拉小姐耐心地解释，“一种是普通邀请函，收到的人可以自行决定是否前去观礼。另一种是‘务必参加’邀请函，基本上，这代表着巨鲨王俱乐部将要给收到邀请函的人颁发一些奖项，比方年度最佳牌手、最佳新人、年度杰出贡献等。杜小姐，尽管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牌手，也不打算继续玩牌，但我可没办法拒绝巨鲨王俱乐部的邀请。”

阿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在之后的聊天里，她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坐立不安——要不是碍于礼貌，我猜想她一定会马上跑进房间，仔细看看我那一份邀请函上是否写着“务必参加”几个字。

而我却在思考着另一件事——汉森和哈灵顿都没有理由不知道，堪提拉小姐自己有一份邀请函，那么，他们对我说那些话的用意，当然就是——不经意般地点醒我一下，不要受到感情的困扰！

阿湖曾经告诉过我，陈大卫给过我一份极高的评价——

“当你真正成长起来后，能击败你的，只有两样东西：感情，以及河牌。”

道尔·布朗森写的三本《超级系统》，尽管成书的时间间隔了三十多年，但无论哪一本，都会用很大的篇幅论证这样一段话：

罗曼蒂克的问题，会对一个牌手造成非常大的影响。情感纠纷会很大地影响到每一个平常玩得很好的牌手在每件事上的决策。在牌桌上，这理所当然会让他们花费更多的钱去清醒！

可是，我觉得，他们是多虑了。尽管我非常感激堪提拉小姐曾经给过我的帮助，但无论如何，这也只是种感激，而不是一种爱情！

我想堪提拉小姐也很清楚这一点。至少在这个晚上，她所做的一切都很符合好朋友的身份——我们愉快地交谈了半个小时后，在一个话题结束后，她站起身来，微笑着说道：“HSP是一场很辛苦的比赛，阿新，很抱歉我妨碍了你的休息。那么，我就先回房间了。”

“嗯，明天见。”我和阿湖也站了起来，把她送出门外。

“对了，杜小姐，阿新，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马靴酒店吗？”堪提拉小姐在走廊里走了几步，突然转身问道。

我和阿湖对视了一眼，然后我笑着回答道：“当然可以。”

事实上，在BBC体育频道刚刚开始举办HSP的时候，只有上下两季，分别在WSOP的前后一个月左右。但几年后，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才在每年的12月，增设了一个十五天的前半季——

几乎所有的巨鲨王，都会在12月初回到拉斯维加斯，为圣诞节和新年做准备，而扑克世界的年终活动，也会集中在这一个月的上旬或者中旬举行。对BBC体育频道来说，放任这些已经休整结束，而且也在拉斯维加斯集结完毕的巨鲨王自由散漫地分散作战，无疑是一个令人无法容忍的资源损失！

但也正因为上述原因，所以HSP前半季的赛程和其他两季比起来，就显得轻松了许多——这十五天的比赛期内，有至少五天时间没有安排比赛，也就是说，平均每两天比赛就可以休息一天！

但这些休息时间并不像WSOP的休息时间一样，可以由参赛牌手们完全自己支配。包括我在内，所有参与HSP前半季的巨鲨王，都有一些“务必参加”的重要活动——而扑克名人堂的活动，就是扑克世界里，除了WSOP和HSP之外，最引人注目的活动！

如果说能够坐进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决赛桌，是每一个牌手最大的梦想，那么只是因为，他们根本连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机会参加扑克名人堂的活动！

所以，当第二天一大早，阿湖打着哈欠告诉我，一直到凌晨五时才睡着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惊讶，反而认为这是极正常的事情——要知道，即便是对这种事情没有什么感觉的我，也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很久才能够静静地入眠。

我们很快梳洗完毕，换上了出门的衣服——我依然是一身西装，而阿湖则换上了那一身淡紫色无肩低胸晚礼服。

在和菲尔·海尔姆斯的单挑对战结束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在看到阿湖的时候产生惊艳的感觉！我忍不住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轻声对她说：“阿湖，你真漂亮。”

阿湖有些害羞地微微垂下头去，然后她伸出右手，手心里，那枚钻石链坠正闪闪发光。

“帮我一下，可以吗？”阿湖慢慢闭上眼睛，带着一种幸福的表情对我说道。这沙哑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是那样温柔而令人沉醉。

我轻轻拿起这条项链，走到她的身后。项链在她洁白的脖子上缓缓滑过，我却忍不住想着，哈灵顿和汉森实在太不了解我了！有了阿湖，我还会在感情上受到什么困扰？当然不会！别说堪提拉小姐了，就算阿莲——

阿莲！当这个名字在我脑海中出现的时候，我的手猛地一颤！而这正是即将扣上链扣的那一刹！整条项链无声地从阿湖的晚礼服上滑下，在她那双红得耀眼的高跟鞋边，发出了轻微的响声。

“阿新，你怎么了？”阿湖赶紧睁开眼睛，顾不得捡拾项链，转过身来问我。

“没怎么，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我结结巴巴地解释，并且弯下腰去，借捡项链的机会，躲避阿湖那锐利的目光。

“堪提拉小姐？”阿湖轻声问我。

我马上回答道：“不是。”

“你的那位——阿莲？”

这一次，我没有作声。而阿湖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静静地，从我的手里接过那条项链，戴在了脖子上。

我怔怔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我的脑袋里，却有一片轰鸣声不停响起，仿似有无数人正在对我说话。而我却只听清楚了一句，那是姨父的声音——

“人就系甘样。你以为你知佐，其实你晤知；你以为你明佐，其实你晤明；你以为你成功佐，但系昵度，你已经失败佐。”

姨父说得一点也没错。我以为我已经成功摆脱了感情的困扰，但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一切的一切，不过都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我们走吧，别让堪提拉小姐等急了。”阿湖的声音把我从这轰鸣声中拯救出来。她一脸平静的样子，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绝不这样认为！

我慢慢走到玻璃窗前，而阿湖也一脸担心地跟在我的身后。然后我们静静地看着窗外——这个时候，天色刚刚放亮，还没有到大家出门的时间。只有一些玩了整夜的赌徒，走在窗外空荡荡的大街上。

过了有那么一会，我背对着阿湖，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一天，也是这样早，我被那张方块7打倒。是你从赌场里追出来，拉住了我，要不然……”

“那都已经过去了……”阿湖马上抢着说道。

“对我来说，那永远都像是就发生在昨天的事情。”我轻声打断了她，“然后你拿出自己所有的钱，替我还债。而你告诉我，那是因为我曾经给过你一张船票。”

“是的。”

“那个时候——我很感激你，但我根本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我也是。”阿湖轻笑一声，接着说道，“也许原本还有些别的想法，可是听到你说自己只有十八岁的时候，就连那点想法都没有了——我比你要大上五岁，根本就没想过我们有可能会走到一起。”

“可是命运似乎总喜欢把我们绑在一起。之后，我们很侥幸地，一起赢了陈大卫；又很幸运地，在一起对抗托德·布朗森的那场牌局里，没有输掉；然后我们再一起来了拉斯维加斯，参加WSOP……说实话，阿湖，直到你生日那一天我送你这条项链的时候，也一直都只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因为她——出现得比你早。”

“我知道。”阿湖很快地说道。

第七十八章　玻璃窗的爱

“那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在沉默了一小会后，我们两个异口同声地问道。

“我是——你答应陪我来参加WSOP的时候。”阿湖慢慢地说道，沙哑的声音在整个房间里飘荡，“你知道的，在那之前，我除了周末去澳门的时间外，平常就在网上玩牌，没有机会，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谈情说爱。当我拿着那枚WSOP入场券回到家里，兴高采烈地把行装全部打点好之后，我才发现，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陪自己来拉斯维加斯的人……”

阿湖幽幽地叹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原本，我是想带一个弟弟来的，可是，一方面我不想让家人知道，其实我不是一个白领，而只是一个牌手；另一方面，我太清楚我的弟弟们了，在拉斯维加斯这种地方，他们会把自己整个人都输掉，甚至还可能会连我一块搭上。”

“不至于吧？”我凝视着窗外，轻声问道。

阿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说道：“然后我就想到了你。在那之前，我们两人一起战斗过几次，尽管那些战斗都结束了，你也回到了正常的生活之中，可我想，也许你会答应呢？不试试怎么知道？但是，我还是不太敢给你打电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听到你的拒绝。或者真的有天意这回事吧，就在我还迟疑着举棋不定的时候，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而我根本就没想到，你没有任何犹豫，马上就对我说‘好的，我去’。就在那时，我就告诉自己，我没有看错人，真的没有，这是一个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爱的男孩……”

阿湖轻轻抽泣起来，但很快地，她就轻声对我说：“好了，现在轮到你了。”

“我？”我自嘲般地笑笑，淡淡地说道，“其实，阿湖，我一直都错了。”

“错了？”

“是的，听你这样说过之后，我才突然明白过来，其实，我一直都在爱着你。”我转过身来，看着阿湖的眼睛，她的眼角处，还依然泛着泪花。

我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忍不住伸出手去，为阿湖轻轻擦拭眼角：“阿湖，对不起。我才十八岁，而且除了玩牌，我什么都不会——是的，在遇上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爱情。”

阿湖有些迷惑地摇了摇头：“阿新，你在说什么？”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性格，我是一个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时候，就会尽量避免全下这种行为的人。一般来说，我绝不轻易冒险。可是，先是陈大卫，再是托德·布朗森，再是WSOP、海尔姆斯……我们一次又一次在牌桌上面对巨鲨王，一个不小心，就是倾家荡产，甚至说是拼命也不过分。而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决定。”

在我停顿下来的时候，阿湖马上紧张地说道：“阿新，可是从海尔姆斯那场挑战之后，我就答应过你，再也不会擅自给你决定什么了……”

“不，阿湖，你听我说完。”我点着一支烟，浓浓的烟雾便在这玻璃窗前袅袅升起，“陈大卫那一局牌，我对自己说，这是阿湖自己的钱，哪怕她把这钱扔进水里，我也管不着；托德·布朗森那场SNG，我告诉自己，阿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看着她一个人去送死；WSOP是你给我的一个机会——其实我们都知道，再这样不死不活地拖下去，我要花几十年才能还清那笔债务，而你也不知道还要继续拼多少年命。更何况，你的母亲等不起，我的姨母也一样。没有退路的时候，只要还有一线机会，就要死死抓住！这个道理我当然也很明白，但是，到了海尔姆斯那次，就连我也没有办法再帮你想到合适的理由了。”

不等阿湖说话，我就快速地说了下去：“很幸运的是，我击败了海尔姆斯。可这还没完，后面发生的事情，我想你一开始也完全不可能想到——我加入巨鲨王俱乐部，参加了《超级系统3》的写作，现在还被迫把所有家产放在HSP的牌桌上……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你简简单单的‘应战’两个字。”

“阿新，对不起。”

我摇了摇头：“阿湖，你没有必要对我说这句话。直到刚才，我才真正想通了，其实，前面那些理由，都只是我编出来骗自己的。而我之所以会一次又一次地，心甘情愿地冒着巨大风险和巨鲨王们战斗，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才轻轻吐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阿湖微微扬起脸，清晨的阳光从玻璃窗外射进房间，也照在了她那张怎么也掩盖不住喜悦之情的脸上。

“阿湖，你要知道，我是一个谨慎而且自私的人。”我接着说了下去，“我的朋友很少，几乎没有。但要是哪个朋友要去做一件风险很大的事情，我不会陪着一起去。我只会劝说他不要冒险，如果他不听劝阻一意孤行的话，我就会放弃不管。就像当初的龙光坤，我一直拿他当最好的朋友，但在他开始疯狂地到处打WSOP入场券的时候，我也只是劝了他两次，然后就再也没有管过了。可是，阿湖，你不同，为了你，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当我停下来的时候，房间里静悄悄的，我们都只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心跳的声音。

我伸开双臂，阿湖在同一时间投入我的怀抱，然后我低下头去，用自己的嘴唇，准确地找到了阿湖的嘴唇，之后这嘴唇就没有再分开过。我们都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从对方的嘴里吮吸着甜蜜。我感觉到，两行热得发烫的泪水从我们脸部接触的地方滑过，而在这一瞬间，我也有一种哭出来的冲动。

我是一条巨鲨王，而阿湖是一条鲨鱼，原本，我们应该都可以轻而易举地看清楚对方的想法！可是，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不知道，什么才叫做爱情！

爱情——这个词包含了很多、很多。

也许一百个人，对爱情就有一百种不同的见解，也许很多人都会大笑着对我说：爱情不是这样子的。

但是，我可以大声向全世界宣告：这就是我的爱情！

不，像我对阿莲那样默默地、不计后果地付出，那不叫爱情！真正的爱情，是理解和支持。是的，像阿湖对我或者我对阿湖那样，无论对方想要做什么或者正在做什么，能理解的就理解，不能理解的，也会尽力支持！

在这玻璃窗前，我们拥吻了很久，谁都不愿意松开自己的双手。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轻轻的一阵敲门声响起，那是堪提拉小姐在催促我们，应该出发了。

阿湖轻轻松开我，垂下头，对我说道：“我去补下妆，你去开门。”

我开了门，并且告诉堪提拉小姐，我们会马上去酒店外和她会合。然后她离开了，而我则回到刚才和阿湖站立的地方，重又点上了一支烟。

这个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是的，拉斯维加斯是一个充斥着牌手的世界。而牌手这种职业，一共就只有两类，赢家或者输家。这两者是很好辨识的，即便是从这四楼的房间往下看去，我也能清楚辨别出，到底哪个人是大赢家，而哪一个，又是输光了一切，不得不黯然离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刚到拉斯维加斯时，我仿佛带着傻气般做出来的事情。可是现在，我绝不会再认为自己无聊了，我完全有这个资格，大声地对着窗外吼一声——

“那么，拉斯维加斯，让我们来分个胜负吧！”

“怎么突然间这么豪情万丈了？”从卫生间走出来的阿湖奇怪地问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我对她说道：“阿湖，你过来一下。”

在阿湖顺从地走到我面前后，我把手伸进西装的内口袋，拿出一个盒子。

“阿湖，这是我和那条项链一起买的。当时，冒斯夫人曾经劝说我，不要随便给女孩子戒指，所以我就一直把它放在自己身上。”我打开盒子，拿出那枚钻戒，“但现在，我想它应该物归原主了。”

我握住阿湖有些粗糙的手，慢慢地，把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做完这一切后，我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我的父亲和姨父，看不到这一幕了。”

“不。”阿湖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向玻璃窗外浩瀚无际的天空，她指间的钻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他们会在天堂看到这一切的。”

我点了点头：“是的，阿湖，你是对的。天上，永远都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我们。”

第七十九章　花店

我们一行四人，在马靴酒店的大门外下了车。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穿着侍应生服装的女孩子——在我和菲尔·海尔姆斯的单挑对战中，担任我私人服务生的卡莎米亚。

她也看到了我，并且兴奋地向我挥手叫道：“嘿，邓先生，我已经等您很久了！”

“等我？”我和阿湖并肩走到她的面前，有些奇怪地问道。

“是的，邓先生。”她有些腼腆地说道，“您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娱乐场服务生，可在前天，我竟然也收到了一份标明了‘务必参加’的邀请函。我想一定是什么地方弄错了，他们怎么会给我发邀请函呢？所以我一大早就来了马靴酒店，想要找您帮我问一下。虽然我并不想给您添麻烦，但在拉斯维加斯，我有幸认识的巨鲨王，就只有您一位了。”

我微笑着对她说道：“卡夏，你想多了。巨鲨王俱乐部的人是不会弄错的，既然邀请了你，就一定有他们的理由。好了，我们进去吧？”

那个女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小孩子从大人眼皮底下偷到糖果的样子，想笑又不敢笑，还夹杂着不敢相信。过了一会，她才如梦方醒般应道：“嗯。”

然后她马上问我道：“可是，邓先生，这是名人堂的活动，我有些害怕，您可以允许我跟在您的身后吗？我知道这个要求会让您为难——毕竟，巨鲨王们的朋友都是些亿万富豪，而我……”

“你在说什么呢。”我轻声说道，“卡夏，那我们就一起进去吧。”

我们三人分别把邀请函交给门外的那位侍应生，然后踩着红地毯走进马靴酒店。从进门的那一刹开始，我就感受到了一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气氛。

在最显眼的地方，悬挂着第一任世界赌王章尼·冒斯和第二任世界赌王道尔·布朗森的巨幅半身像。在他们两侧，是其他一些进入扑克名人堂的人的头像：陈大卫、古斯·汉森……马靴酒店的扬声器里，正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他不停讲述着这些人的神奇事迹以及他们为扑克世界作出的巨大贡献。

每一个已经去世的人，都有一个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故事，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还在书写自己与众不同的故事！

庄严、肃穆——不，这些词根本不能表达出我的想法！平常总是热火朝天的娱乐场里，现在显得一片空阔；总是被筹码和扑克占领的牌桌，现在放着的，是一些昂贵的酒水和食物；巨鲨王和各自的伴侣们，就端着酒杯，在这些牌桌边慢慢走动，和相熟的朋友打招呼、聊天。但即便是平常最大声的人，在这种时候，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自己的音量惊动了画像里的那些人——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神圣。

是的，神圣！这里，就是扑克世界的最终殿堂！

每一年，都有数以百万计的业余牌手以及网络牌手，在为WSOP的入场券而奋斗。他们中极少数的幸运儿，和大部分的职业牌手，在七月来临的时候，就开始为活着进入下一天的比赛而不停奋斗，数千名牌手倒在了钱圈之外，而只有千分之一的人（如果算上倒在卫星赛的牌手，这个比例为十万分之一），能有机会坐进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的决赛桌，争夺那条金手链——在他们的心目中，那张决赛桌，就是扑克世界的最终殿堂了。但是，不！那顶多只能算是第二殿堂！

要知道，每一年都能有九个牌手进入WSOP的决赛桌，但从扑克名人堂设立至今，整整四十年过去了，却只有不到四十个人能够有资格进入名人堂！平均下来，一年还不到一个人！

金手链可以凭借WSOP本赛那个月里强到逆天的运气拿到，但想要进入扑克名人堂，单纯凭借运气和成绩，根本就不可能！没错，就连拿到了十条金手链的菲尔·海尔姆斯，都还一直没有资格进入名人堂！

巨鲨王俱乐部给海尔姆斯那些支持者们的回答是：他的成绩的确异常出色，但金手链已经证明了他的实力，而在其他方面，他并没有为扑克世界作出足够进入名人堂的贡献。

从他的这个例子就可以看得出来，这绝非那种滥竽充数的评选或是安慰性质的奖励，每一个能够进入扑克名人堂的人，对扑克世界的巨大贡献，都是举世公认的！所有人都心悦诚服，即便是那个人的反对者，也无话可说！

阿湖和卡夏明显也感觉到了这种神圣。和我不同，她们其中的一个，对巨鲨王们和扑克世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感；而另一个，一直就生活在拉斯维加斯这种地方，这份敬畏感也丝毫不下于前者——我感觉到，阿湖挽住我的那只手微微有些颤抖，而卡夏则紧紧抓住了我另一侧的衣角。

我和阿湖耽搁得太久了，尽管没有迟到，但留给我们大家自由活动的时间并不多。几分钟后，我们就看到萨米·法尔哈、古斯·汉森和陈大卫三个人并肩走到了临时设置的主席台上。

“女士们，先生们，请就座。”法尔哈笑容可掬地说道，“持有‘务必参与’邀请函的，请在前五号牌桌就座；持有‘欢迎光临’邀请函的（观礼邀请函，像车敏洙拿到的，就是这种），请在观众席就座；其他人请在六号以后的牌桌就座。”

大家很快就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坐下。然后汉森用他那一贯阴郁的语气说道：“在活动开始前，请全体起立，为今年十一月逝世的世界赌王道尔·布朗森先生，默哀三分钟。”

默哀结束后，陈大卫开始缓慢而深情地缅怀道尔·布朗森的一生：“有一个牌手，叫做道尔·布朗森——”

从那位世界赌王因为摔断腿而离开高中篮球队进入扑克世界开始，到他的两次破产，再到几乎丧命的喉部肿瘤……

“这一切都没有打倒那位可敬的老人，他一次又一次坚强地扼住了命运的喉咙。而在重又回到最高赌金的牌桌上之后，他取得了一次又一次辉煌无比的成功，三条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金手链，以及其他七条金手链就是最好的证明；他所主写的三本《超级系统》，是至今为止，对扑克技巧描述得最全面也最精辟的教战手册——至今为止，全世界范围内，还有超过一百万位牌手，正在使用从《超级系统》里学到的理念和技巧……那位可敬的老人一生博爱、热情，总是会尽力帮助一些他认为需要帮助的人，甚至直至进入天堂的那一刻，也念念不忘将所有财产捐献给慈善事业……无论何时何地，他所做的一切，堪称我等之楷模；他是一位值得所有人尊敬的牌手。我想，大家永远都不会忘记，有一个牌手，叫做道尔·布朗森。”

在陈大卫说完后，大厅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泣声。我也感觉到鼻子有些发酸，于是我把头抬了起来。视线越过几张牌桌，我看到了——菲尔·海尔姆斯。他正给自己戴上一副硕大的墨镜，就像平常坐在牌桌里一样。

然而，这墨镜戴得有些迟了。

是的，他应该早一些戴上的，那样的话，就没有人能看到，顺着他刀削般的脸颊流下来的那一行泪水。

几分钟后，这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然后古斯·汉森走到了其他两人身前，并且说道：“请大家节哀。现在，请马靴酒店董事长兼总经理、WSOP举办者老凯森先生上台发言。”

那位垂垂老矣的凯森先生在他儿子的搀扶下，走上主席台，从法尔哈手中接过麦克风，使尽全身力气，大声说道：“为了纪念那位永远离我们而去的世界赌王，我宣布，2012至2014年度的三届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将改名为WSOP道尔·布朗森比赛。”

我开始鼓掌。与此同时，大厅里响起了一片热烈而疯狂的掌声。

在凯森先生离开主席台后，又过了很久，这掌声才平息下来。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扬声器里那个浑厚的男声，突然再度响起。

在今年的WSOP里，我已经听过很多次这个声音了，它总是那样冷漠，毫无感情色彩，而这一次，也没有任何例外，就像我们依然身处WSOP的本赛，而他也依然在尽职地播报赛况一样。他说的是——

“世界赌王道尔·布朗森先生，刚被淘汰出局。”

在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的那一刻，萨米·法尔哈以俱乐部代主席的身份，代表巨鲨王俱乐部以及《牌手》杂志宣布，名人堂活动，正式开始！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扑克名人堂的活动，所以我并不知道，之前那么多年的名人堂活动是怎样举行的。但我认为，不可能还有哪一次活动，比这一天的气氛更为悲伤。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再有。

扑克名人堂的活动日程排得很满。而最先进行的，是一些年度奖项的颁发。

第一个奖项，是年度最佳女牌手。没有任何争议地，本年度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获得者詹妮弗·哈曼，拿到了这个奖项。她面色凝重地走上主席台，从巨鲨王俱乐部年纪最老的成员杰里·布什手中，接过了一个小型奖杯和五万美元奖金。然后她接过麦克风，开始致词——

“在这种时候，我应该很高兴，可是，我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我最想感谢的人，却永远听不到我的感谢了。”詹妮弗微微抬起头来，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她眼里闪烁着的泪花，“当我第二次破产，重新奋斗在盲注50/100美元牌桌上时，我以为自己的扑克生命就这样碌碌无为地结束了——那是我整个人生里，最黑暗、最看不到希望的时间。可是，就在这时，道尔·布朗森先生给我打来了电话，他对我说：孩子，可以来帮我一个忙吗？我想请你帮我写《超级系统2》的有限注德州扑克那一章……”

她停了下来，开始不停地眨眼，很快速地、不停地眨眼，但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让泪水停留在眼眶里。然后她张了几次嘴，但都没能再继续下去。最后詹妮弗摇了摇头，把麦克风交回到老布什手中，跑下了主席台。

坦里罗先生轻轻拥住了她，在她耳边不断低语着，试图安慰她，但似乎效果并不是很好。而就在我看着他们的时候，主席台上的萨米·法尔哈念到了我的名字。

“年度最佳新人，邓克新先生。当他七月份第一次出现在拉斯维加斯，并且拿到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第100名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相信，他能够在一场赌金高达一亿美元的单挑对战中，击败菲尔·海尔姆斯。但是，他做到了。现在，有请邓先生上台领奖。”

就在我站起身的时候，堪提拉小姐轻声对我说道：“我相信，法尔哈先生在说这番话的时候，一定没有把我和杜小姐计算进去。阿新，当时杜小姐就一直对你很有信心，而我对你的信心，也不下于她。”

“是的，我知道。”我微笑着回答。

为我颁奖的，是冒斯夫人。她用那独有的尖锐声音，对我说：“小男孩，如果不是我眼花的话，我好像看到你从我那里买去的那个戒指，正戴在那位杜小姐的指间。”

“您没有看错，冒斯夫人。”

“那么，祝贺你。”冒斯夫人微笑着说道，“好了，该你致词了。”

接过麦克风，我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在我的扑克生命中，帮助过我的人实在太多了！我当然要感谢杜芳湖小姐，感谢陈大卫先生，以及萨米·法尔哈先生、堪提拉小姐，甚至还有菲尔·海尔姆斯先生……当然，我也不可能忘记古斯·汉森先生，和那位可敬的老人！

大厅里蔓延着的那份悲伤，在我干巴巴地念出这一连串名字的时候，似乎就渐渐退去了，好几个人都笑出了声。没错，我也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确很好笑，可是，我不知道还能用别的什么方式，才能表达出我对他们的感激之情！

当我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陈大卫的声音再次响起——

“年度杰出贡献，卡莎米亚·斯奔塞小姐。”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们这张牌桌投来，无数道视线集中在我身边那位女服务生的身上，而她则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我说过，他们一定会有理由的。祝贺你，卡夏！”我对她说道，“好了，上台领奖去吧。”

在卡夏终于确认陈大卫没有念错名字，往主席台走去的时候，陈大卫正在讲述她的获奖理由：“巨鲨王俱乐部的所有成员一致认为，铃子花的香气，的确有益于牌手的身心健康。我们已经决定，从明年的WSOP开始，在所有WSOP以及HSP后半季（铃子花的花季）的赛场里都将铺满铃子花——当牌手们在铃子花香中比赛的时候，他们一定会记得，第一个将这种花带进扑克世界的人，叫做卡莎米亚·斯奔塞。”

卡夏是如此兴奋！以至于没有任何人听明白，她的致词到底说了些什么！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一番之后，在她把麦克风交回给陈大卫的时候，陈大卫笑着问道：“斯奔塞小姐，我可以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

“我想问一下，您准备用这笔奖金做些什么？”

“哦……我还没有想好……”

“那么，我可以给您一个建议吗？”

“当然！您请说。”

“我想建议您开一个花店。要知道，马靴酒店的赛场大厅可以容纳两百张牌桌——我们很难找到足够数量的铃子花。”

这当然是一句玩笑话，大家都善意地笑了起来。但就在气氛稍微变得欢快点的时候，古斯·汉森站了出来，又成功地让大家陷入淡淡的悲伤之中——他宣布的是年度最佳著作奖。毫无疑问，这个奖项属于道尔·布朗森的《超级系统3》。

冒斯夫人代替道尔·布朗森领了奖。拿到麦克风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人都是会死的，所以，我代表他，建议你们大家更好地活下去。”

又颁发下几个奖项后，终于，轮到了最后一个奖项——年度最佳牌手。

“原本，按照惯例，年度最佳牌手这个奖项，应该是属于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获得者的。”萨米·法尔哈轻声说道，“但众所周知，詹妮弗·哈曼女士所参与的那场堪提拉·毕尤小姐对战巨鲨王六人团的牌局里，巨鲨王六人团惨痛地失败了。因此，詹妮弗·哈曼女士提出，她并没有资格领取这个奖项。经过商议之后，我们接受了她的意见。但我们也同样认为，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有资格领取这一奖项。所以本年度最佳牌手——空缺。”

“既然是这样，他们就应该把这个奖发给堪提拉小姐。”阿湖小声嘀咕道。

堪提拉小姐同样低声地回答道：“我不是牌手，拿到这个奖除了给我惹麻烦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大厅里的灯光突然开始一盏盏地熄灭了。

任何一家娱乐场都不会有窗子，这是很简单的常识——所以失去了灯光的整个大厅，很快就陷入一片漆黑。

阿湖和卡夏几乎同时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束柔和的聚光灯灯光，就准确地打在了我身边的堪提拉小姐身上。而台上古斯·汉森的声音听起来更是威严无比：“现在，有请堪提拉·毕尤小姐。”

堪提拉小姐优雅无比地提起裙裾，踩在红地毯上，缓缓向主席台走去。而这束灯光，也一直追踪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走上主席台。

突然，我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随后，此起彼伏的烟花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无数的烟花闪耀着绚烂的光彩，把大厅照耀得有如白昼。而与此同时，一阵令人热血沸腾的音乐声，也从扬声器里响起。

这音乐声和无穷无尽的烟花，让我感觉到自己仿佛身处一个魔幻世界。而就在这个时候，萨米·法尔哈大声宣布：“名人堂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第三十八位扑克名人堂成员产生了，他就是——安迪·毕尤先生！”

陈大卫几乎马上就接口说道：“已故的安迪·毕尤先生，花费了无穷的金钱、时间、精力和心血，创建出一套德州扑克‘毕尤战法’，而他的孙女堪提拉·毕尤小姐，在今年八月份开始的牌局里，使用这套战法，成功地击败了巨鲨王六人团！”

古斯·汉森在这一刻也似乎激情澎湃起来：“毕尤战法这个名称，必将永载史册，而安迪·毕尤先生的大名，也必将流传千古！”

在这震耳欲聋的大厅里，我却突然听到了一阵轻轻的抽泣声，我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尽管看不清楚，但我知道那是谁——从来都是冷面对人的辛辛那提小姐，正伏在牌桌上痛哭。

我忍不住又看向坐在另一张牌桌上的冒斯夫人——是的，她说得一点也没错，每个人的身边，都有一些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可是，我们往往不懂得珍惜这些感情！

幸好，我已经明白过来了，我想阿湖也是——她的手从牌桌下伸了过来，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第八十章　这一天

在聚光灯下，堪提拉小姐致词完毕后，章尼·冒斯半身像的一侧，一幅安迪·毕尤的头部画像缓缓升起。我看到，那位老人正如愿以偿地微笑着，俯视着大厅里的所有人。

烟花和音乐慢慢平息下去，灯光重又一盏盏亮起。萨米·法尔哈微笑着宣布：“那么，接下来依照惯例，我们将进行最后一个奖项——年度最佳家属的竞争。”

起初，我还以为是经过了长时间的噪声轰鸣后，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但并不是这样，随着法尔哈先生的解说，我才清楚，这是为所有巨鲨王带来的伴侣设置的一场小型MTT。

每位“家属”只需要十美元的报名费（这些报名费用于支付发牌员的报酬），就可以争夺由《牌手》杂志和马靴酒店联合提供的十万美元总奖金！无论多少人参赛，都只有进入决赛桌的前九名，才能按一定比例瓜分这些奖金。

我完全能感觉到阿湖的跃跃欲试！是的，阿湖也是一位牌手，而她对扑克的热爱，比我还要多得多！可是，她却已经有很久都没有摸过扑克牌了。在看到坦里罗最先坐进比赛牌桌后，我微笑着拍了拍阿湖的手：“你也去吧，好好玩，拿个冠军回来。”

“嗯。”阿湖按捺不住兴奋地对我说道。然后不出我所料，她坐进了——冒斯夫人所在的那张牌桌。

在六张牌桌同时开始牌局之后，古斯·汉森阴郁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年度最佳家属决定出来之前，请所有巨鲨王俱乐部成员去主新闻发布厅进行下一项重要活动。其他人请随意。”

这果然是一项“重要”活动！我甚至可以说，今天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上一次的巨鲨王聚会，也许是因为气氛过于轻松或者太快结束的缘故，我根本没有意识到什么，但现在，我才真切感受到这是真正的巨鲨王聚会！除了托德·布朗森之外，所有的巨鲨王济济一堂！而这些人的身家（注意，这里设定的身家是直至砸锅卖铁所能凑起的最后一分钱，而家产则是玩牌专用资金）加起来超过两百亿美元，而影响力更是高达一万亿美元！

在这里，没有电影里常见的那些虎视眈眈、荷枪实弹的武装警察，也没有神经紧张、东张西望的黑衣保镖，但是，其他任何人都被成功挡在了门外，即便是无孔不入的记者们，也是一样！

而我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投票选出新一任世界赌王。

第一轮海选，每个人都可以在发到手里的一张写满所有巨鲨王姓名的纸上，勾出三个人来。总计得票最多的三条巨鲨王，再进入最终较量。

三位世界赌王候选人很快就被推选出来了。看得出来，刚才主席台上站着的那三条巨鲨王，实在是众望所归。

“那么，接下来——”临时主持丹·哈灵顿刚刚开口说话的时候，萨米·法尔哈和陈大卫在第一排的位置上并肩站了起来。

“绿帽，不用再进行后续评选了。”陈大卫淡淡地说道，“我和烟头已经决定，在这次HSP后，将不再参加任何扑克比赛。而一届没有‘世界赌王某某某，刚被淘汰出局’的WSOP，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我们决定退出这一次世界赌王评选，铁面将是新一任世界赌王。铁面，恭喜你！”

“谢谢。”古斯·汉森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在热烈的掌声和祝贺声里，汉森分别和陈大卫、法尔哈握手，然后他们三个人再度一同走上主席台。

可是，哈灵顿并没有下台，而丹尼尔·内格莱努也走了上去——这样一来，主席台上站着的，就是巨鲨王俱乐部的五位全部权力掌控者（一位代主席，四位副主席）。

萨米·法尔哈平常的笑脸消失了，他一脸严肃地说道：“现在，请所有人注意！我，以巨鲨王俱乐部代主席的身份，并且代表身后的四位副主席，共同发布一份紧急复仇令。”

“紧急复仇令？”

“最近谁出了什么事吗？”

“谁知道发生了什么？”

即便是巨鲨王，也有自己的好奇心。台下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大家纷纷在猜测这份紧急复仇令是为谁而发布的。

只有我，平静如常地坐在座位上。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将是我提交的紧急复仇令申请，而现在，我终于等到了答复！

在新闻发布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后，法尔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并且照着念道：“神奇男孩邓克新先生——”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而我则静静地听着法尔哈继续念了下去：“于本年度12月3日，向巨鲨王俱乐部主席递交了一份，关于其姨父（养父性质）意外死亡的紧急复仇令申请。经本代主席与四位副主席初步调查之后，决议如下——邓克新先生之姨父平光庆先生，虽然是自杀身亡，但死因的确可疑。因此，巨鲨王俱乐部内部发布预备级紧急复仇令，追查其真实死因。待真相大白后，再视情形而定，公开发布其他级别紧急复仇令。此项预备级紧急复仇令即时生效。”

法尔哈把记事本又收回了口袋，然后他微笑着说道：“好了，内部发布的规矩，就不用我多说了吧，那么，今年的季会，就到此结束了。神奇男孩，你留一下。”

所有人都离开了，新闻发布厅空荡荡的，只剩下了我们六个人。

他们走到了我的身边，然后萨米·法尔哈把陈大卫推上前来：“你和他说。”

陈大卫点了点头，但他没有说话，直到其他四个人都从我们身边走过，他才轻声问道：“神奇男孩，你对自己的姨父——了解有多少？”

了解——当我试图回答陈大卫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以为自己很了解姨父，可是，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

我知道他是一个股市大鳄，可我从来都不清楚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也知道他是一个不错的牌手（当然，那是对纯鱼儿而言，他甚至连阿进都赢不了），可我从来都不清楚，他每次会去澳门的哪家赌场玩牌，又会和哪些人玩。除了刘一志和龙天吟，我不知道姨父平常还会和哪些人打交道；除了曾经在英国留过学，我不知道姨父以前还去过哪些地方……

是的，姨父说得没错——

你以为你知佐，其实你晤知；你以为你明佐，其实你晤明！

我已经沉默很久了，陈大卫也看穿了一切。他轻声说了下去：“其实，在你递交申请的当晚，我们就通过盟友，查出了那次金融风暴的幕后主使者。那个人——你也认识，还和他玩过牌。”

我淡淡地说道：“希尔罗·罗斯菲尔德。”

“是的。其实这并不是什么秘密。这是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一年前发生的事情，在网上都可以很容易地搜索出来。”陈大卫点上了一支烟，对我说道，“但我们一致认为，由他开始掀起的这场金融风暴，虽然间接导致了你姨父的自杀，可是，他并不是置你姨父于死地的凶手，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对他复仇。”

“是的，我知道。”我轻声说道。

“我们复仇的对象，应该锁定在出卖和背叛你姨父的那个人或者组织上。”陈大卫吐出一口烟雾，继续说道，“初步调查后，我们发现你姨父有两个曾经过从甚密的朋友。”

我抬起头来，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名字：“刘一志，龙天吟。”

“是的，经过我们的调查，在你姨父最需要的时候，他们没有伸出援手，但令人奇怪的是，他们也同样没有对你姨父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神奇男孩，也许你还不知道，在金融风暴前，你姨父的所有资金以及原本保留下来的备用资金，都放在龙天吟的银行里，但金融风暴期间，这些钱都被他在五天内全部转账或者提现了。所有那些转账和提款的凭证里，都有你姨父的亲笔签名和印鉴。而当时，龙天吟自己的处境也很为难，你姨父这种近乎恶意挤兑的行动，让他的银行差一点倒闭。但他从来都没有拖欠过你姨父哪怕一分钱。所以——我们暂时还不能做出任何行动，直到有确切的证据为止。希望你能理解。”

“是的，我当然理解。”

“另外，从你递交申请到现在，只有两天的时间，而事情却是发生在地球的另一面——所以请不要指责我们的办事效率。另外，我们想请你尽量配合我们的调查。”

我点了点头，轻声问道：“我当然会配合——你们要我怎样做？”

陈大卫掐灭烟头，又摸出那个橙子嗅了嗅，再放进口袋里。然后他在我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淡淡地说道：“我相信，你不会这么久以来什么事都没做。所以，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我们也可以少走点弯路。”

“嗯，其实，我开始对这件事情起疑心，是因为阿进的一番话。”

“阿进？这件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陈大卫追问道。

“您不知道吗？他曾经赢过我姨父一把牌……”我慢慢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说了出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终于说完了这一切。最后，我说：“现在，只有两件很重要的事情，我还没弄清楚。”

“嗯，一个是你姨父的那套别墅里，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陈大卫点了点头，“这个我们可以派最专业的搜查队去找出来，只要你给我们签一个委托书就可以了。那么，另一个呢？”

“对了，如果派搜查队的话——能不能重点搜索一下我姨父的书房？”我突然想起了解开手机密码时那种不安的感觉。我本能地觉得，如果真有什么秘密的话，就一定是在我姨父的书房里。

“嗯。”

“再有就是，被删掉的那些通话记录，到底是什么。”

“这个也没有问题，手机还在你那里吧？给我就好了。”

“在。”我毫不犹豫地摸出手机，放到陈大卫手里，“可是除了一段录音，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神奇男孩，我觉得，你还是低估了巨鲨王俱乐部的实力，以及金钱的威力。”陈大卫摇了摇头，“有的时候，也许只要几百美元，就可以买通一个人；而有的时候，一万美元就足够挖掘出一个惊天的秘密；只要把这些钱用对地方——我敢说，只要你拿出一亿美元，这个世界上就很少还有办不成的事情了，更何况，我们可以动用的最高金额，是一万亿美元。”

“您的意思是——”

“我是说，只要两天时间，这个手机里的一切资料，就会摆放在我的面前了。”

“如果是那样的话，您可以让我也看到吗？”

“当然可以。”

说完这句话后，陈大卫站了起来，似乎想要结束这次谈话。我也站了起来，跟在他的身后，走回大厅。

最佳家属的那场小型MTT，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决赛桌。这并不是什么正式比赛，所以和陈大卫那次在澳门玩牌的时候一样，有很多人都围在了这张牌桌边。但在我出现之后，大家都很自觉地让开一条小小的通道，而我就顺着这条通道，走到了阿湖的身后。

和陈大卫的谈话，花掉了我很多时间。在这个时候，就连决赛桌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出局了。只剩下最后三个人还坐在牌桌里——阿湖、冒斯夫人、坦里罗先生。

盲注已经涨到很高了，而他们面前摆放的筹码，看上去也都差不多的样子。这样的牌局是最危险的，看不到任何快速结束的希望，也许牌手们还需要进行很长时间的战斗。可是，谁又说得准呢？在这段时间的任何一把牌里，只要一个错误，就可能让一个人被淘汰出局！

“我加注到一万。”阿湖已经全情投入到牌局中去了，她并没有觉察到我的到来。倒是同样在旁观她的堪提拉小姐和卡夏，微笑着对我点头。

我也对她们点头微笑，虽然牌桌边站立着很多人，但大家都没有发出什么声音，而我也并不想打破这份沉寂。

“我全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坦里罗在考虑了一会后，轻声说道。

“我跟注全下。”阿湖很快说道，并且马上翻出了自己的底牌，“我是杂牌，只有一张K大。你呢？”

坦里罗哈哈笑了起来，然后他摇了摇头，把牌面朝下扔回给发牌员。

他站起身来，一边和阿湖握手，一边微笑着说：“只要敢跟注全下，你就赢了。”

“詹妮弗小甜心，要换成你，会不会这样偷鸡全下？”一位站在冒斯夫人身后的巨鲨王，对站在坦里罗身后的詹妮弗·哈曼问道。

“保持家庭和睦、生活幸福的第一条准则，是不和其他异性乱来；而第二条准则，就是绝对不要评论对方的牌局。”詹妮弗微笑着说道，“所以，酒杯，我没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在大家的一片哄笑声中，牌局继续进行。

冒斯夫人玩得非常好，比我所见过的任何牌手都要玩得更好，而阿湖的水准明显和她不在一个档次上。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们两个玩牌，我就想起了道尔·布朗森被斯杜·恩戈耍得团团转的那次WSOP决赛桌最终两人对决，尽管我从来没有看过这场比赛。

毫无还手之力的阿湖，不是在冒斯夫人的不断压迫下弃牌，就是在摊牌后不得不摇头认输。当然，间或她也能赢上一两把，但这些牌局里，彩池通常都不会很大。很快地，从坦里罗那里赢到的筹码，她就拱手送出去了差不多一半的样子。

说实话，我有些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好在，无论是对阿湖还是对我的这份煎熬，很快就结束了。当发牌员发下一张转牌之后——

“我全下。”冒斯夫人用她独有的那种尖锐语调说道。

“我跟注全下。”阿湖想也没想，就把所有筹码都推进了彩池。

“我是三条7。”冒斯夫人翻开底牌，平静地说道。

阿湖点了点头，微微叹出一口气：“我猜到您就是这样的牌。我正在抽同花和双头顺子。我知道这样的抽牌几率并不适合全下，但我觉得，自己恐怕是找不到更好的机会了。”

“很好，只要一张黑桃或者5、10你就可以赢……”冒斯夫人话还没有说完，河牌就已经发下来了，那是一张——黑桃K！

“祝贺你。”冒斯夫人站了起来，她的脸色很平静，根本看不出一丝被河牌打倒后的沮丧。在握过手之后，她微笑着说道，“小女孩，我很高兴，这枚戒指重新找到了一个适合它的主人。”

“哦？”阿湖伸出右手，“您说的是这枚戒指吗？我听阿新说过，这是他在您的当铺里买的。”

“是的。”冒斯夫人点点头，她也伸出了戴着一枚戒指的右手，“但是，你可能不知道，其实，你手里的这枚戒指——是冒斯先生曾经给我的结婚戒指，而我手里的这一枚，是我给冒斯先生的。”

所有人都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叹声，而冒斯夫人微笑着说了下去，“我从来都没有打算过要把它们卖出去。可是，小男孩走进我的当铺那一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他没有看到柜台里标明的‘非卖品’几个字，而我也不想把它带进坟墓。”

所有人都看着她轻轻褪下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并且把它放在了阿湖的手心：“尽管分开过一段时间，但它们最后还是会在一起的，不是么？”

冒斯夫人微笑着离开了，而围观的人群也一边谈论着那枚戒指，一边散去了。就在这个时候，詹妮弗·哈曼和她的丈夫，以及刚才一直旁观坦里罗玩牌的车敏洙，一同向我们走了过来。

坦里罗对阿湖笑了笑：“杜小姐，我可以冒昧地问一下，您是怎么看出我的那把全下，只是偷鸡的吗？”

而与此同时，詹妮弗也对堪提拉小姐说道：“我和您的祖父交过手，他是一个很不错的人，而您也代替他获得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这四个人分别聊起天来。也许是觉得干站着很无聊的缘故，车敏洙也微笑着对我说道：“邓先生，恕我直言，杜小姐的玩牌技巧比起冒斯夫人，还是有一些差距的——在围棋的世界里，一个九段棋手可以很轻易地屠杀初段棋手很多回，但是，扑克的世界并不是这样，不是么？”

我点了点头：“是的，您说得没错。虽然长远看来，只有技巧才能赢钱，但单独就哪一把牌来说，任何人只要凭借一点点运气，都可以赢下这一局。但这也正是德州扑克能够吸引诸多鱼儿的魅力所在。”

说完这番话，我看了一眼身边那四个人，他们还在很开心地说着话。

而身前的车敏洙也继续对我说道：“事实上，我听说过一些关于您的事情。我想，我的经历也许可以给您作为参照。您愿意听听吗？”

“当然愿意。”

车敏洙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有一段时间，我也曾经输到破产。”

他勉强笑了笑，接着说了下去：“任何一个不断赢钱的牌手，都是高尚而正直的；而每一个输家，都正好相反，因为他们是被上帝遗弃的人群——没错，那时的我，不仅输钱，而且还吸毒，妻子、孩子都因为无法忍受而离开了我，除了一辆旧汽车和身上的18美元之外，我一无所有。”

“有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车敏洙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不定，看得出来，他已经深深陷入自己的回忆之中，“在梦里，死神找到了我，和我握手。我被这个梦吓醒了，然后我开始反思。我清楚地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于是我住进了洛杉矶的姐姐家里，想要找份工作，重新做人。可是没有多久，姐姐就告诉我：她的朋友对她说，家里住着一个离婚的弟弟，对小孩子的成长不好。我就这样被赶出来了。然后我找到一个朋友，从他那里借到两千美元。其中九百美元买了一张回首尔的机票，然后我拿着剩下的钱，开始计算：一百美元就足够我一路上的其他开销了，也就是说，我还有一千美元的家产——邓先生，如果换成是您，这一千美元您会拿来做什么？”

“玩牌。”我简单地说道。是的，我自己在WSOP之前的半年里，就是这样做的。

“没错，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车敏洙苦笑着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走进一家最近的娱乐场。在坐上牌桌之前，我告诉自己，赢到两千美元就收手。可是我一直都在赢钱，当我面前摆放了两千美元筹码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三千，三千的时候四千……我只花了两个小时，就从一千美元赢到四千六百美元。然后我对自己说，无论如何，只要赢到五千美元，我就一定收手。”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两千美元的时候，您就应该收手的。”

“您做得到吗？”车敏洙有些不以为然地问道。

我一直是这样做的，他竟然还不相信我可以做到！如果他只是想教我应该在什么时候离开牌桌，那我想我根本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是的，一个赌徒的经历能对我有什么帮助？在他们的生命中，只有两个词：赢钱，和输钱！

我已经准备结束这次谈话了。但在此之前，就算是礼貌吧，我必须回答完他的问题。于是我淡淡地说道：“我会把目标定在三千美元，赢到三千美元后，就离开牌桌。然后还那位朋友两千，身上放一千美元，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必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玩牌。我想，车先生这个故事的结尾，应该是您输掉了一切吧？”

车敏洙似乎并没有觉察出，我急于脱身的想法。很明显他想要把这场谈话继续下去。我看到他无奈地笑了笑，又点了点头：“我想您是对的。是的，接下来我一直输，输光了一切。幸好飞机票已经买好了，我回到了首尔。”

我刚刚准备开口告辞的时候，他马上接着说了下去：“我一直以为，母亲的怀抱将会是我最后的港湾，就算输光了一切，我的母亲也会宽容我，帮助我走出困境。但是，我错了。我的母亲根本就没有让我走进大门，她让她的司机把我的行李扔在地上，像赶走一条流浪狗一样，把我赶了出去。从头到尾，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我忍不住问道。

车敏洙大约六十多岁，而曾经的吸毒生活和无休止的玩牌，让他看上去甚至比冒斯夫人还要老得多。他仰首向天，长叹了一口气，轻轻说了一句韩文，但他马上就用中文复述了一遍：“没长大的孩子为什么要回来？”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身旁的谈笑声似乎全部都消失了。在这一刻，我只听得到面前这位老人的声音：“在那之后，我从曹薰炫老师和其他一些棋手朋友那里，借到了一些钱。然后回到拉斯维加斯，一边教人下棋，一边学着玩牌。我知道，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一笔钱了，我不能再输。”

“然后您赢到了两千万美元——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数字，尤其在当时而言。”我轻声说道。

“不，詹妮弗·哈曼女士并不知道我究竟赢了多少钱，因为绝大多数的钱都被我捐出去了——我总共赢到了四千万美元。”车敏洙指着右手腕间那条硕大的金手链，自豪地说道，“在当时的美国，这是个天文数字。但比起得到母亲的谅解，以及这条金手链带给我的满足，四千万美元，也就算不了什么了。”

“您的母亲——后来谅解您了？”我迟疑着问道。

“是的。我听说，您的母亲似乎对您有些偏见。”车敏洙盯着我的眼睛，轻声说道，“所以我想用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您，这个世界上，只有喜爱儿女的父母，绝对没有真正厌恶儿女的父母。但不管怎么说，我们做儿女的，不仅仅是加倍努力，做出成绩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得到父母的理解——要不然的话，做出再大的成绩，您又准备和谁去分享呢？”

在说完这番话后，车敏洙彬彬有礼地和我道别，然后他对一直跟在我身后听故事的卡夏说道：“斯奔塞小姐，可以打扰您两分钟的时间吗？”

“车先生，有什么事吗？”卡夏怯怯地问道。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和您讨论一下合作开花店的可能性。”车敏洙微笑着说道，“这么多年来，我赢了很多钱，但也花出去不少，一直没有多少积蓄。而我已经没有什么精力，再一直玩牌或者下棋了。上次我回到韩国，曾经想开一家赌场，但政府却不予批准。不过，今天我对开花店的这个设想，突然很感兴趣。我想，我们可以开一家全拉斯维加斯最大的花店，垄断所有铃子花的市场。”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阿湖、堪提拉小姐以及辛辛那提小姐在大厅里四处走动。拜紧急复仇令所赐，几乎所有巨鲨王都记住了“神奇男孩”这个名字。大家纷纷和我打招呼，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巨鲨王，甚至就直接递给我一张名片，然后极其干脆地对我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只管打我的电话。”

而另一些观礼的人，也纷纷邀请我在HSP和WSOP之余，参加各式各样的比赛、牌局和活动。但这些都被我婉言谢绝了。倒是应邀前来的科克·科克里安，重申了一次要我去拍电影的事情。看得出来，对这件事情，他是很上心的。

“呃——在HSP前半季结束后，我再给您答复。可以吗？”

科克里安很勉强地点了点头：“好吧，年轻人，要知道，距离那场单挑对战的时间越久，这部电影的票房收入可也就越低，而我们付给你的片酬也会更低。”

“阿新，你应该找一个经纪人，专门为你处理这些事情。”转了一大圈后，我们四个人坐进了一张无人的牌桌边，然后堪提拉小姐对我说道。

阿湖点了点头：“不光经纪人，还有保镖。尽管在拉斯维加斯用不上，可你总是要回香港的，那里经常有富豪被绑架的新闻传出来。阿新，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还有私人司机、私人厨师、私人医生、私人律师……”堪提拉小姐一样样地数着，然后她说，“要是你怕随便找到的人信不过的话，我可以帮你从毕尤家族里找一些忠诚度完全可以放心的人。”

“这些事情也放在HSP之后再说吧。”我摇了摇头，“要是在HSP上被人清台，我就得从低赌金的牌桌从头再来了。阿堪，你觉得一个在盲注5/10美元牌桌玩牌的人，养得起这么多人吗？”

“你总是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堪提拉小姐带着一种责备的语气说道，“我和杜小姐都很信任你呢。在HSP的牌桌上，你现在已经赢到三千多万美元了，而你还会一直赢下去，不是么？”

我无声地笑了笑。就在这个时候，卡夏和车敏洙也并肩走向这张牌桌。只是看到他们的表情，我就知道，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一些协议。

“那么，祝贺拉斯维加斯最大的花店即将开张。”我站起身来，从牌桌上端起两杯果汁，微笑着递到他们手里。然后又从阿湖手里接过另外一杯。

三只玻璃杯撞在了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在我再度坐进牌桌之后，堪提拉小姐突然对我说道：“阿新，有一件事情，杜小姐说她拿不定主意，要你来决定。”

我奇怪地看了一眼阿湖，然后把头扭向了堪提拉小姐：“哦？什么事情？”

“你知道，我是不会再玩牌了，你的技巧也已经达到了一个很高的境界，而我又不像祖父一样认识很多牌手。”堪提拉小姐微笑着说道，“我很抱歉，认识了你们这么久，我却直到今天才记起，原来杜小姐的身份除了是你未婚妻之外，还是一位牌手。”

第八十一章　情愿荒废

巨鲨王或者鲨鱼之间的对话，是不需要说得太明白的，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只需要提起上半句，对方就会知道你想说的下半句是什么。何况我还曾经冒充过一段时间堪提拉小姐的男友呢，还曾经和她一起在那个铃子花的世界里并肩战斗那么久！

“所以，你打算把毕尤战法传授给她？”我微笑着转过头去，问低垂着头的阿湖，“你想学吗？”

阿湖点了点头，然后她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可是，阿新，堪提拉小姐说，我要学习毕尤战法的话，就得去毕尤战法研究所待上半年。”

也就是说，只要我把头轻轻点下去，我和阿湖就将分开半年时间！我下意识地就想要拒绝堪提拉小姐的提议。我知道阿湖不愿意离开我，而我也确实不愿意让她离开！

可是——堪提拉小姐说得没错，阿湖和我一样，也是一位牌手！

而算起来，从我结束WSOP旅程当夜，我从马靴酒店陈大卫VIP房间里把她叫出来之后，直到今天这场小型MTT，除了在阿进的网上牌室为去乌干达的那张飞机票拼搏那次之外，她根本就没有玩过一把牌！一把也没有！

看着面前低垂着头的女孩子，我突然觉得，自己原来是这样自私的一个人，从来都只顾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身边的人。是的，我愧对于她！

还好，现在明白还不算晚。既然阿湖自己也想学习毕尤战法，那我当然会支持她的决定！而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她专心学习，而不为我分心！

这一切念头都是电光火石间挤入我的脑海的，我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我轻轻捧起阿湖的脸，笑着对她说道：“现在是十二月，等你技艺大成、破关而出的时候，大约在六月的样子——正好能赶上WSOP本赛，对吧？”

“嗯。”阿湖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她才反应过来，惊喜交加地问我，“你也觉得我应该去学习毕尤战法？”

“当然。”狠狠心，割下心中千丝万缕的不舍，我强笑着说道，“还记得道尔·布朗森庄园里的那些巨鲨王吗？到时你就可以用毕尤战法，把他们的筹码全部扫过来，让他们知道，比起发牌员那份很有前途的职业，你更适合当一名牌手。”

阿湖已经被我的话感染了，她开始笑了起来，似乎也在憧憬那一幕的出现。可是，这笑容只维持了很短暂的时间，阿湖就回到了现实之中，她犹豫着问道：“可是，阿新，六个月的时间……”

堪提拉小姐适时地插了一句话：“其实在HSP前半季结束后，阿新也可以来达拉斯陪杜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HSP上半季是在六月上旬开始的，而那个时候，杜小姐也就差不多毕业了，完全可以一起回拉斯维加斯来。”

“是的，阿堪说得没错。”我微笑着牵起阿湖的右手，凝视着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轻声说道，“何况，冒斯夫人不是说过吗？尽管分开过一段时间，但它们最后还是会在一起的，不是么？”

扑克名人堂的活动结束了，堪提拉小姐走了，阿湖也走了。而我，却依然奋斗在HSP的牌桌之上。这是一场艰苦至极的马拉松，在冲过终点之前，再大的领先优势也无济于事，只要犯下哪怕一个最小的错误，也许就会让我倒在终点线前！

在翻牌出现之前，丹·哈灵顿加注到三万五千美元，所有人都弃牌了，我手持红心AK，再加注到七万美元。正如我所料，哈灵顿并没有再加注，而只是跟注。

这一天上午的比赛里，我很少用边缘牌或者不怎么好的底牌进入彩池。但那并不代表我再度改变了风格，而是因为我拿到了很多大牌！KK、QQ、AK……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大牌老是被发牌员送到我的手上，光是口袋对子A我就拿到了三回！

但在所有手握大牌夺下彩池的牌局里，我都没有亮出自己的底牌。我相信，在中午看到比赛录像之前，大家已经把我看成了一个攻击流牌手！这很好，他们会为此而付出代价的。

可是这次，在翻牌发下来之前，我忍不住开始猜测哈灵顿的底牌。换成任何一位其他牌手，我都敢说，自己已经领先了，但哈灵顿不同！他是一个极度保守的牌手，加注超过六倍大盲注，对他来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也就是说，他的加注和跟注，只可能代表着，他拿到了真正的大牌！

但是，我必须猜中他的底牌！任谁都能够理解，当翻牌发下一张K的时候，对上口袋对子A或者口袋对子Q，那将会是截然不同的输赢！而哈灵顿的成功，就是建立在这AA与QQ之间。

所有人都清楚，哈灵顿只会在持有真正的大牌时，才会进入彩池。可是，不要忘记，全世界还有几十万牌手，都在这样玩牌（尤其是网络牌手和初学者），但拿到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金手链的，却只有他一个人！

“我下注——二十万美元。”

哈灵顿的声音穿透了耳塞，传进我的耳朵里。在墨镜的遮挡下，没有人知道，我正茫然地看着那三张翻牌——方块K、草花3、草花2。

在真正步入巨鲨王的世界之后，我发现，《哈灵顿在牌桌上》在巨鲨王们的眼中，评价似乎并不是很高。任何一位巨鲨王，都可以很轻易地指出这本书里的错漏，他们觉得这本书只能培养出一大堆呆板、机械的，试探性下注遇上猛烈反击时毫不犹豫就选择弃牌的鱼儿。事实上，听过太多诸如此类的评价后，我也忍不住对这本带领我进入SNG世界的书产生了怀疑。

但是，当我重温《哈灵顿在牌桌上》，以及和其他一些扑克教战手册做出比较之后，我才发现，也许的确这本书并不适用于巨鲨王，因为每一条巨鲨王都有自己的风格，而总体来说，这风格是偏向于攻击性的。但是，再没有一个人会把扑克的世界写得如此清楚！即便是《超级系统》，也是一样！

而哈灵顿也在这本书里，把自己的玩牌风格毫无保留地披露出来——可是，我依然不知道他的手里拿到什么牌。因为我腕上的手表，即便和格林尼治天文台的时间分毫不差，我也不可能知道哈灵顿的手表正好走到多少秒！

没错，《哈灵顿在牌桌上》清楚地写着，持有AA的时候，当秒针走到0和48的数字之间，在无人进入彩池时，加注六倍大盲注；而持有QQ的时候，加注六倍大盲注代表秒针走到49和0之间——看穿其他牌手的底牌，这很困难，但并非不可能做到，可是，我永远看不到，哈灵顿腕间的那块手表！

我轻轻地咀嚼着口香糖，一直难以决定，直到发牌员催促我叫注。

“我申请暂停。”

三十秒钟很快过去了，而我也推出了一叠一万美元的筹码。不管怎么说，哈灵顿有1/5的概率持有口袋对子Q，我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弃牌！

绿色的帽檐遮住了哈灵顿的眼睛，而我的眼睛也被墨镜和帽檐遮住。我们彼此都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但还是那句话——不是每个人都会眨眼，但每个人都必须叫注！

在一张无关紧要的转牌发下来后，丹·哈灵顿微笑着，推出一叠五万美元的筹码：“我下注一百万美元。”

我连续做了两次深呼吸。彩池已经被这位老人构建得很大了，但我却依然不知道他的底牌是什么！可以想见，我如果跟进彩池，在河牌出现后，我必须投入更多的筹码，才能看到伏在哈灵顿面前的那两张扑克牌到底是什么！

拿五百万美元乃至一千万美元，去看两张未知的底牌——这不是我的风格！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牌扔回给发牌员。而一种令人感觉无力的挫败感，也在这个时候，在我的体内蔓延开来。

“神奇男孩，即便是巨鲨王，也终究只是人，而不是神。”一直安静地看着这把牌局的詹妮弗·哈曼，微笑着安慰我，“你不能老是想着在每一把牌里，看穿每一个对手的底牌。真是那样的话，就不会再有人玩扑克了。”

“是的，我知道。”我轻声回答道。

很多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从某一把有些特别的牌之后，幸运女神似乎突然间就离你而去了。而我也正是这样。大牌仿佛都在这把牌后，全部抛弃了我。在连续弃了很多把牌后，我终于在大盲注位置上，手持红心89让牌，进入彩池。

而意想不到的翻牌也在同一时间出现了——红心Q！红心J！红心10！

这是每一个手持同花连续牌进入彩池的牌手，都梦寐以求的翻牌！

好吧，我得承认，我只是一个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拿到的人。尽管我可以对大多数的彩池比例、抽牌几率倒背如流，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熟能生巧的条件反射而已。和其他那些巨鲨王相比，我在理论知识的掌握上，很明显就差了一大截。我从来没有接触过高等数学，就算中学的数学，尤其是概率学，也学得并不好。而我也从来就没有去无聊到计算，五张牌抽中同花顺或者七张牌抽中同花顺这种也许十年才能遇上一次的概率。但不管怎么说，我想，这样的概率，不会比我在内地买彩票中到五百万大奖，大上多少。

无论如何，我相信自己已经获得了巨大的底牌优势，而最大的优势就在于，没有人能够猜到，一位攻击流牌手（这是我在4日的比赛里，以及6日的上半场比赛里，给大家留下的牌桌形象）会持这种不错的边缘牌，只是让牌进入彩池。

没错，如果是陈大卫这样玩牌的话，我也只会认为，要么他就是拿到了真正的大牌，正在对牌桌上的所有人设下陷阱；要么，他的手里就是有一张2或者3这样的烂牌——所以说，对了解自己牌桌形象的人，适当改变一下风格，才是赢钱的诀窍。

小盲注位置上的车敏洙轻轻敲了敲牌桌，我也很快决定让牌。詹妮弗·哈曼、蜜雪儿·卡森还有古斯·汉森，在翻牌前都已经弃牌了，所以接着轮到丹尼尔·内格莱努，他犹豫了一阵后，左右看了看，下注五万美元。

丹·哈灵顿很快地加注到十万美元，车敏洙弃牌。现在，轮到我做决定了。

连我在内，还有三个人待在这个彩池里。而唯一能击败我的底牌，是红心AK。内格莱努的下注，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哈灵顿的加注，却对我造成了些许困扰。他会拿到红心AK吗？

我很快就得出了答案：当然不会！

虽然我和丹·哈灵顿同桌玩牌的经历少得可怜，但在攻读《哈灵顿在牌桌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对他的风格极为了解了。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也就是我自己的风格！

的确，同花或者不同花的AK，是真正的大牌。但在公共牌没有任何帮助的时候，到最后，这也不过是一把A大的杂牌而已！和所有真正的大牌一样，AK并不适合对抗太多牌手（与此相反的是同花连续牌，持有这种底牌时，总是希望进入彩池的人越多越好的，因为只要击中同花或者顺子，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可以狠赚一笔）。我以前拿到这种牌，都会在翻牌前加注，以避免太多人挤进彩池。而这套理论和玩法，正是哈灵顿教给我的！

内格莱努越过彩池的下注，只是想要利用这令人恐慌的翻牌，以最小的代价夺得彩池而已。他大约持有红心K和另一张红心。我清楚这一点，而哈灵顿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哈灵顿的这个试探性加注，只能代表一件事——

哈灵顿的手里，有一张红心A！

也许他击中了同花，也许没有。但既然红心A、K分持两家，我就什么都不用怕，我完全可以加注——到四十万美元。

我曾经说过，和充斥着鱼儿们的牌桌不同，在HSP的牌桌上，所有的巨鲨王都会观察、分析你的每一个叫注，并且拿来和之前对你牌桌形象所做出来的判断、总结做出比较。如果这比较的结果是异常的话，他们的脑筋就会开始快速转动，直到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然后对这解释深信不疑，并且完全以这个解释为基础，展开行动。

所以这就是我过量加注的缘故，尽管这样的加注看起来并不合理，但我知道，他们会把这视为翻牌后拿到小同花的牌手，对正在抽大同花牌手的一种抵抗。我并不害怕他们会离开这个彩池——只要他们对我这个加注做出了合理的解释，我就完全可以将他们中某一个人一杆清台，并且顺手也把另一个人面前筹码的一部分，移到自己的面前。

内格莱努在犹豫了一阵，甚至还申请了一次暂停之后，再加注到一百万美元；而哈灵顿则在迟疑了很长时间后，决定跟注。

我和内格莱努都宣称，自己已经拿到了同花，而哈灵顿依然还冒着像三明治一样被夹在我们再加注之间的危险，决定跟注，他的牌已经完全可以确认了——哈灵顿有一张红心A，而且是口袋对子A。他正在做两次大同花的抽牌。

如果我真的拿到了小同花，我会怎么玩？再加注吗？当然不！于是我也再次推出六十万美元的筹码。紧接着，转牌发下来了——方块Q。

在重重武装的遮挡下，应该没有人能看到我的面无表情。大家只是看着我让牌，然后内格莱努快速地推出了两百万美元的筹码。

“我跟注。”哈灵顿一边用右手洗着筹码，一边淡淡地说道。

这张Q给了我额外的机会——牌面已经出现了四条或者葫芦的可能性。因此，这种时候我的加注，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三个牌手里，有两个拿到了同花，还有一个正在做最大同花的抽牌，而我的加注，会被他们当成偷鸡——伪装成拿到四条或者葫芦的偷鸡。

是的，我加注到四百万美元，而内格莱努毫不犹豫地再加注到六百万美元。

丹·哈灵顿申请了一次暂停，然后他把手放在底牌上，并且保持着犹如老僧入定般的坐姿。绿色的帽檐被压得很低，谁也没法看到他的表情、猜透他的心情。

直到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完，在发牌员再度催促他叫注之后，他摇了摇头，把那两张扑克牌扔回给发牌员。

他是对的，因为接下来，我理所当然地再加注到一千万美元。

“我再加注到一千五百万美元。”内格莱努轻声说道。

哈灵顿已经弃掉了红心A，再没有任何牌可能胜过我的同花顺了。我举手对发牌员示意，轻声问道：“他还有多少筹码？”

“一千一百七十三万美元。”发牌员在点算清楚后，对我说道。

而我在往彩池里投入一千一百万零七千美元后，还有两千多万美元，在这种时候，我看不出还有比全下更好的叫注方式了。于是我轻声说道：“我全下。”

内格莱努有些惊愕地看向我，但他看不到我的眨眼，看不到我的皱眉，也看不到我的耳根究竟有没有发红——他唯一看到的，就是我在说完“全下”两个字后，一如往常般咀嚼着口香糖的嘴巴。

所有人都静静地等待着内格莱努的决定。一阵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从牌桌上无声地扩散开来，在整个房间里悄然蔓延。终于，在发牌员刚刚张开嘴，想要催促他叫注的时候，内格莱努做出了决定——

“我跟注全下。”

在他这句话说出来的一瞬间，充斥在整个房间里的紧张感就荡然无存了。所有的人都长出了一口大气。然后我听到蜜雪儿·卡森微笑着说道：“如果我没有算错的话，无论谁输谁赢，这都将是史上赌金最高的一把牌，对吧？”

“是的，彩池赌金五千八百四十九万三千美元，超过了上次那把五千七百万美元的牌。”发牌员在清点过彩池里的筹码后，对蜜雪儿点头说道。

而古斯·汉森则阴沉着脸，对丹尼尔·内格莱努说道：“龅牙，你又犯下舍不得大牌的错误了。”

“是吗？”内格莱努站起身来，脱下西装搭在椅背上，并且松开领带，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然后他做了两次深呼吸，再对汉森说道，“上次是我拿到葫芦，输给了你的四条，对吧？”

“是的。”汉森冷冷地回答道。

“那么，难道这次我的四条还会遇上同花顺？”内格莱努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抓起面前的两张扑克牌，“啪”的一声，把这牌用力地摔在牌桌上——那是一对黑色的Q。

“这是把冤家牌。”我摇了摇头，轻轻翻出了自己的底牌——在河牌发下来之前，这局史上赌金最高的一把牌，就胜负已分。

可是，戏剧性的场面还没有结束——就在我和内格莱努两只潮湿的右手轻轻相握，而所有人都在称赞我或者安慰他的时候，我听到了“砰”的一声沉闷的响声。

大家都扭头向声音发出来的地方看去，丹·哈灵顿正带着无法自抑的愤怒，狠狠一拳砸在牌桌上。我很难形容出他此刻的表情，只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发牌员尽责地发下了最后一张无用的河牌，那是一张——红心K。

第八十二章　时间瓶

这的确是一把冤家牌——四条对同花顺对皇家同花顺！可是，在幸运女神的关照下，笑到了最后的那个人，是我。

在和每一个人握完手后，丹尼尔·内格莱努掏出钱包，拿出五张一百美元的钞票递到发牌员的手上，并且微笑着说道：“辛苦你了。”

我本能地以为，这句话是一个失败者愤怒的反讽。但我错了。内格莱努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从他的脸上，我只看到了——真诚。

除了这真诚，还有平静，那是一种真正波澜不惊的平静。如果不是那通红的脸和凌乱的衣着，我完全看不出来，他就是那个刚刚在一把牌里，输掉两千多万美元的倒霉蛋。

“詹妮弗小甜心，在第一天比赛的时候，你说的那个英雄——是我。”在内格莱努拿起椅背上的西装时，他还保持着笑容，和身边的詹妮弗·哈曼开着玩笑。

“你决定跟注全下的那一刻，也他妈的很像个英雄。”古斯·汉森不满地大声说道，“加上我那一次，记住，你这辈子英雄过两次。现在，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用来好好反省一下，为什么总是把辛辛苦苦挣到的钱，送到别人手里，我的英雄。”

内格莱努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他只是咧开嘴，对着大家笑了笑。然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低着头，走出了比赛房间。

在接下来的牌局里，所有人似乎都失去了战斗的意愿，大家一直都在不停地议论着那把牌，直到巡场走进房间，通知我们场间休息的时间到了。

弃掉了皇家同花顺的丹·哈灵顿，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双手按住牌桌，板着一张扑克脸，很严肃地对大家说道：“在场间休息后，你们的注意力就要集中在我的身上了。”

“为什么？”詹妮弗·哈曼眨着一双大眼睛，不解地问道。

哈灵顿摇了摇头，带着些许沮丧，轻声说道：“因为我一生中所有能犯的错误，都在那一把牌里犯光了。”

在安静了一阵后，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笑了起来。然后蜜雪儿·卡森优雅地站了起来，对哈灵顿说道：“那把牌你没有犯任何错误，你只有一张牌的机会，很明显，彩池比例对你极为不利。就算是我，也不会继续和他们拼下去。不仅仅是我一个人，我想，任何人都不会为2％的机会，把一切筹码都推进彩池吧。”

“可是我有很强烈的感觉，我知道自己能赢下这把牌。”哈灵顿辩解道。

“哦，你是说牌感？”古斯·汉森慢慢地站了起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过，拿最后的一千多万美元去买一张牌，这不是你能做得出来的事情。所以，绿帽，不用过于介怀，接下来好好玩就是了。”

然后他转向我，对我说道：“神奇男孩，你也不要过于骄傲，HSP比赛还才刚刚开始，而德州扑克，是一种非常危险的游戏。”

“是的，我知道。”我轻声回答道。

大家都没有再说什么，纷纷离开比赛房间，向凯撒皇宫酒店的餐厅走去。汉森、哈灵顿和蜜雪儿走在前面，而詹妮弗、车敏洙和我，则落在了后面。

“神奇男孩，你不会介意铁面的话吧？他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詹妮弗看着前面汉森的背影，轻声对我说道，“但事实上，他是一个好人。和草帽老头一样，他也喜欢帮助别人，只是，他们使用的方式不同。”

我点了点头：“是的，我当然不会介意——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车敏洙也笑着对我说道：“不管别人是怎么看的，但我要说，那的确是一把漂亮的牌。”

“车先生说得没错。”詹妮弗指着餐厅的方向，微笑着补充道，“我想，记者们很快就会找上你了。”

是的，当我们刚刚走进餐厅，明显已经等待了很久的美女主持人芭芭拉小姐，就手握麦克风，带着一群拿着摄像机、相机的记者，风风火火地向我走了过来。

“邓克新先生，您能接受一下我们的采访吗？”

“当然可以。”

在那些记者做准备工作的时候，芭芭拉小姐微笑着说道：“我就知道，邓先生应该不会拒绝我的采访。事实上，最近我还在休假期间，但在看到邓先生的那把牌后，我就给电视台打电话，主动要求参与这次采访工作了。”

“为什么？”坐在我身边的詹妮弗好奇地问道。

“因为还在WSOP的时候，我就感受过邓先生的神奇了。”芭芭拉小姐用她那甜蜜的声音说道，“我想，我应该是全世界第一个叫过他‘神奇男孩’的人。就算为了这份先见之明，我也不会放弃这次采访。何况WSOP之后，对菲尔·海尔姆斯先生的挑战，我也全程参与了采访和录制工作——我和邓先生是好朋友，不是么？”

“当然，芭芭拉小姐，我们当然是朋友。”我笑着说道。

因为场间休息后还有四个小时战斗的缘故，在HSP工作人员的干涉下，我只回答了几个问题，这次现场采访就结束了。但芭芭拉小姐似乎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她只是一边对我说着“谢谢”，一边掏出十张一百美元的钞票递给我：“这是您的采访费。”

我接过钞票，对芭芭拉小姐说道：“我想您还没有吃过午餐吧，不介意的话，一块吃点东西？”

“不用了，邓先生。”她微笑着回答，“我刚才说过，我还在休假期间，而您也知道，休假的时候，这样那样的事情绝不会比工作时更少，所以我只能很遗憾地向您道别了。不过在结束休假之后，可能我就会经常来找您要新闻了，您不会烦我吧？”

“当然不会。”我笑着摇了摇头，“您怎么会这么想？”

在侍应生送上午餐之后，芭芭拉小姐离开了。而一直没有作声的詹妮弗和车敏洙，也开始了闲聊，而我当然也偶尔参与进他们的话题。

“还记得那个时候，我总是能在‘新边疆’赌场经常看到您，我离开牌桌的时候，您在玩牌；睡醒后回到娱乐场，您还是在玩牌。”车敏洙像是所有念旧的人一样，开始缅怀从前，“那个时候我总是很奇怪，您是一个女人，而且看起来是这样瘦弱，怎么会有那么好的精神？”

“是的，那段时间我经常连续玩七十二个小时以上。”詹妮弗幽幽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也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而且在连续玩过十二个小时后，我的大脑就已经开始变得空白起来了，只能完全凭着本能玩牌。但是——”

我和车敏洙都沉默着，听詹妮弗说了下去：“但是，那个时候，我只要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我就会看到金手链、WSOP决赛桌、最高赌金牌桌……我很难忍受，醒来后发现这些不过只是一场梦，而我不得不再次坐进盲注50/100美元的牌桌，眼睁睁看着鱼儿们从我身边走过，坐进高一级或是更高赌金牌桌，那感觉……”

詹妮弗说得是如此动情，以至于我们两个男人都听得有些动容。过了一会，车敏洙才轻声说道：“好在，现在您不用这么拼搏了。”

“是的，我是一个很幸运的人。”詹妮弗笑着说道。

车敏洙咽下了最后一口食物，然后他放下刀叉，一边拿餐巾抹着嘴，一边看似不经意地问道：“那么，詹妮弗女士，我可以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牌手，但无论赢到多少，我生活的重心，始终都在围棋上。所以我对真正的巨鲨王生活很感兴趣。可是，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您的生活就只有扑克、牌局……而现在，在牌局之外，您通常会做些什么？”

詹妮弗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她微笑着说：“现在吗？我会在玩牌之余，教育我的孩子们，偶尔和丈夫出门旅游，参加一些慈善活动……”

“不，您误会我的意思了。”车敏洙摆了摆手，“我想问的是，除了玩牌之外，您还有什么别的业余爱好吗？比方下棋、弹琴这些。”

詹妮弗微笑着摇了摇头：“玩牌是我的工作，而我的业余爱好——也只有玩牌。”

“我从很多巨鲨王嘴里都只听到这个答案。”车敏洙把头转向我，“那么，邓先生，您呢？”

“我？”我轻轻放下刀叉，看向车敏洙，他正一脸好奇地等着我的回答。

业余爱好——这个词离我已经太遥远了！在我小的时候，我喜欢和工厂里的小孩子们一块踢球、打架；也喜欢安静地坐在棋盘边，看着两个老人下象棋；可是现在……

在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我轻轻摇了摇头。

车敏洙一边看着我和詹妮弗的脸，一边小心翼翼地措词，他轻声说道：“那你们难道从来都没有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无聊？”

“无聊？”詹妮弗·哈曼笑了起来，“车先生，您怎么会这样认为？”

“我曾看过一部关于德州扑克的电影，里面有一段话是这样的——”车敏洙说道，“拉斯维加斯的某一家娱乐场，是全世界扑克牌的中心。道尔·布朗森、陈大卫、菲尔·海尔姆斯……这些传奇人物把这家娱乐场当成自己的办公室。每过几天，就会有一个亿万富翁来到这里，想打败世界冠军。但通常，当他们回去的时候，除了一个精彩的故事和空空如也的钱包，就什么都没有了。”

“办公室？这个词用得很贴切。”詹妮弗笑着说道，“您说的这部电影我没有看过，但在另一部关于德州扑克的电影里，我曾经参与过演出。”

车敏洙微笑着点点头：“是的，您说的那部电影，我也曾经看过，您在里面演得很传神，就像身处真正的牌桌一样。可惜将您淘汰出局的那把牌，设计得太弱智了，不是么？”

“那是因为，我只是配角。”詹妮弗咧开她的大嘴，毫无淑女风范地笑了起来。她斜了我一眼，然后说道，“电影里就是这样的，主角永远只能被感情和河牌击倒，而弱智牌，则是配角出局的专利。”

“我不记得是从哪里听说的了——”车敏洙轻轻扬起头，像是在回忆深处找寻什么，但他最后还是失败了。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对我说道，“陈大卫先生似乎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感情和河牌……尽管我的记忆力并不好，但我还是可以确信一点，他所说的，就是邓先生。那么，难道陈大卫先生认为，在扑克的世界里，邓先生可以成为主角？”

“车先生，东方快车的话，只不过是对后辈的一种激励而已，不能当真的。就像您也经常会对请您教棋的那些人说，你们会是将来的世界冠军一样。”我淡淡地说道，“至于主角——事实上，在每个人的一生中，所有人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不是么？”

“您说得没错。好吧，让我们从电影里回来。”车敏洙微笑着说道，“詹妮弗女士，邓先生，就是‘办公室’这个词，让我觉得有些疑惑。如果巨鲨王们只是将玩牌视为一种工作的话……”

“这本就是一种工作。”詹妮弗轻声打断了车敏洙的话，“就像贝克汉姆的工作是踢足球，乔丹的工作是打篮球，卡斯帕罗夫的工作是下国际象棋——本质上，我们并没有任何不同。”

车敏洙摇了摇头，看得出来，他并不满意詹妮弗的回答：“可是——这样吧，让我拿自己来举个例子。两位都知道，我是一个棋手，而围棋也是一个胜负输赢的世界。但和扑克世界根本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无论输赢，我都可以拿到对局费和奖金，区别只是这钱的多少而已。但在扑克的世界里，如果我输了，那我损失掉的，就是我自己的钱。”

他喝了口饮料，接着说道：“这是一项蕴藏着巨大风险的运动，就连海尔姆斯先生这样的巨鲨王，都没能逃脱破产的噩运。不管怎么说，我都很难做到心平气和地把它看成一份‘工作’，而我想，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哪位父母亲，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成为一名职业牌手。”

“您说得没错。”詹妮弗把手撑在餐桌上，像是这样做，就可以加重她的说服力一样，“但所谓的风险，是对鱼儿们才会有的——当然，讨人嫌是一个特殊的例子，但我相信，他会很快回到应该属于他的最高赌金牌桌上来。这么说吧，如果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河里，那当然是一件生死大事；而对一个喜好游泳的人来说，则正好能让他玩得开心。而讨人嫌就是那种无比热爱游泳而又有很高的游泳技巧的人。可是，车先生，您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游泳，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玩牌。能把这当成一种工作的人，少之又少。”

我也点头附和着说道：“车先生，事实上，任何一种工作都会有风险的。像我的姨父——”

说到这里，我的心突然猛地一痛！但我还是坚持着，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就在今年年初的那场金融风暴中破产，还有前几年的次级债危机——事实上，从事玩牌这份工作的风险，远远比不上股市和期货市场的风云变幻。那么，为什么他们就可以自豪地说，我的工作是操盘手或是金融专家，而我们就不可以骄傲地告诉别人，我的工作，是一个职业牌手呢？”

“好吧，詹妮弗女士，邓先生，我得承认，自己被你们两位说服了。”车敏洙摇着头说道，“可是，请原谅一个老人的固执吧，我始终认为，玩牌作为一种爱好，才更容易让人理解——你们见过工作时间坐在办公室，而大部分的休息时间，也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吗？我可不相信，每一条巨鲨王都是工作狂。”

“我这一辈子，和很多人打过交道。”没等我和詹妮弗说话，他马上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职业九段棋手、跆拳道黑带、世界知名的钢琴家和小提琴手……但扑克世界的巨鲨王，是我所见过的最特殊的人群。你们似乎心甘情愿于把自己的一切，直至生命，都贡献给那五十二张扑克牌。可是，生活不应该是这样子的。事实上，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都会在工作之余，做一些自己喜欢的其他事情，除了你们。”

“因为玩牌就是我们最喜欢做的事情。”

就像一扇冷冷的铁闸被放下来一般，在詹妮弗·哈曼的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们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直到下半场的比赛开始，我们也没有再说些什么。

坐在原本属于丹尼尔·内格莱努那个座位上的，是金杰米。在整整四个小时的比赛里，他都一直聚精会神地玩着牌，很少说话；而无论是古斯·汉森，还是我，都不是喜欢在玩牌时说话的人；哈灵顿似乎还沉浸在上半场那把牌的沮丧之中，也很少说话；至于车敏洙，他和巨鲨王的世界格格不入，除了讨论牌局，也绝少有说话的机会……

于是满桌的五位男牌手，就在听着詹妮弗和蜜雪儿·卡森两条女巨鲨王谈论化妆品、衣饰，商议一块购物以及讨论如何照顾好丈夫和教育好孩子等这些令人抓狂的话题，如坐针毡地度过了这一天的下半场比赛。

曾经像车敏洙一样，以客座牌手身份参与过第六季HSP的《花花公子》创办者休·汉弗纳，曾经说过一段很经典的话：“HSP在很多人眼里异常神圣。但我要说，其实这和一场在摄像机前的做爱没什么区别。大家花上很短的时间前戏，然后就开始不停地用各种姿势折腾对手，在把对手弄到疲惫不堪的同时，自己也累得半死。到最后，在这场做爱里你找不到一丝快感。当每一天摄像机停止转动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感慨一声‘终于结束了’。而当你想到，明天又要在摄像机前，和相同或者不同的美女，做出相同的事情，你甚至都没有力气去绝望——因为你已经麻木了。”

是的，在“前戏”结束之后，从第三天的下半场比赛开始，随着丹尼尔·内格莱努的出局，牌桌开始变得沉默，每个人都比之前更加投入于牌局之中。短短的四个小时，而我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尽管我在这四个小时里，又赢到了三百万美元的样子，可我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唯一的感觉就是——终于结束了！

看得出来，不光是我一个人这样想！当聚光灯暗了下来，摄像机也停止了工作的时候，牌桌上所有人都开始丝毫不顾及形象地打起哈欠、伸起懒腰！即便是平素最讲究优雅的蜜雪儿·卡森，此时也旁若无人地长长叹息一声，毫无风度地脱掉脚上的高跟鞋，把脚架在牌桌上，轻轻揉着自己的脚后跟。

“这真是一场艰苦的牌局。”车敏洙懒懒地倚在椅背上，对我说道。

“是的。”我一边用双手的拇指在太阳穴上按着，一边回答道。

车敏洙疲累的声音再次响起：“杜小姐去了达拉斯，那现在邓先生是一个人住在酒店里？”

“是的。”

“那邓先生通常晚上会做些什么？”车敏洙好奇地问道，“和他们一样，再去别的娱乐场玩牌吗？”

“不。”我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在这样艰苦的比赛之后——我现在只想要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

第八十三章　男人的答案

“不，神奇男孩，你错了。”丹·哈灵顿站了起来，他是牌桌上最老的巨鲨王，已经显得很是精力不济了，“你应该找一些别的方式，去好好放松一下。如果你现在回酒店的话，我敢打赌，还在浴缸里，你就会睡着，然后明天拖着更疲惫不堪的身体，来和我们玩牌。”

“绿帽，那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金杰米紧紧地皱着眉头，一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一边问道。

而哈灵顿则马上反问道：“难道你的师父没有教过你怎么放松吗？”

“他的确教过我——可我从来没有尝试过。”金杰米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因为我觉得这事不怎么靠谱。”

“哦？陈大卫先生是怎么说的？”车敏洙好奇地问道。

金杰米伸出双手，形成一个环形，放在筹码后，做出一个把所有筹码推进彩池的动作，然后笑着说道：“他说，在玩牌玩到疲累的时候，最好的放松方式，就是去一些小赌金的牌桌，再接着玩一个小时。不要动脑筋，完全按本能玩牌，并且和那些鱼儿聊天。无论输赢，一小时后就马上离开，然后什么也不要想，直接回酒店睡觉。”

“你的师父说得一点也没错。”古斯·汉森似乎是唯一一个没有受疲累感侵袭的人，他的脸色依然阴沉，而声音也一如往常般阴郁，“小学的时候，体育老师就教过我们，长跑后最好不要立刻停下来休息，而应该再走动一下——玩牌也是一样。”

“那么，你们大家都是这样做的吗？”车敏洙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当然。”除了金杰米和我，大家都七嘴八舌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听上去似乎很神奇的样子。”车敏洙笑了起来，“那么，邓先生、金先生，要不我们今晚也去试一试？”

这样的放松方式，听上去确实很神奇！但既然大家都是这样说的，我想自己也不妨一试！于是在金杰米点头之后，我也点了点头。

凯撒皇宫的小赌金牌桌并不多，而这种“无论输赢，一小时后就马上离开”的牌局，车敏洙和我也都不想玩得太大，于是在盲注10/20美元的牌桌前，我们和金杰米微笑着道别。他继续往娱乐场的更深处走去，并且坐进了一张盲注25/50美元的牌桌。

而车敏洙和我则坐进了同一张牌桌，但在兑换了筹码之后，我的身份就被牌桌里的一条鱼儿揭穿了。

“您，您就是邓克新先生？下午刚刚一把牌赢到史上最高彩池，五千八百多万美元的——神奇男孩？”那个胖胖的黑人鱼儿，惊讶至极地问我。

隐瞒身份是不明智的。在扑克的世界里，这样的谎言随时可能被一个像阿湖或是龙光坤之类的狂热追星族揭穿。于是我淡淡地回答道：“是的。”

“能和您同桌玩牌，我真是太荣幸了！”在确认了我的身份后，那条黑人鱼儿很开心地笑着说道，“如果能够打败您的话，那今晚就将是我人生中最美妙的夜晚！”

“您有很大的机会击败他。”车敏洙也同样笑着说道，“他刚刚进行了八个小时艰苦的HSP牌局。”

我原本是在微笑着听他们说话的，但在车敏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心中一动，这微笑便凝在了嘴角。

没错！HSP的牌局是如此艰苦，才刚刚进行三天，就已经连一条鱼儿都会有很大的机会击败我——而我和菲尔·海尔姆斯的那场单挑对战，是在他进行了整整一个月的HSP后，才重燃战火的。难怪在那一个月前和一个月后，海尔姆斯在牌桌上简直判若两人！而最可笑的是，我竟然还以为，能够击败菲尔·海尔姆斯，完全是因为自己的技巧和一点点运气！

我轻轻摇了摇头，在发牌员的提醒下，扔出两个十美元筹码的大盲注（不要忘记，每个人在现金桌上的第一把牌，都必须下一个大盲注）。好吧，不管怎么说，这一切都过去了！而现在，我要做的事情，是集中所有精力，好好玩牌——当然不是在这张牌桌上，我说的，是HSP！

说实话，我从来都没有像这个晚上一样玩过牌——在此之前，从坐进牌桌的那一瞬间开始，我的大脑就会高速运转起来，观察、分析、总结、判断……但这个晚上，我的思维已经完全停滞了，我想车敏洙也是一样，因为我们两个人都玩得毫无章法。

我甚至敢说，如果牌桌上还坐着哪位思维正常的巨鲨王，不，不需要巨鲨王，只要随便一条鲨鱼，就可以轻易地赢走我们两个的全部筹码！

可是，这张牌桌上，除了我们两个，就只有一大堆鱼儿，而且还是知晓我身份的鱼儿！对他们来说，巨鲨王永远都是高不可攀的代名词！他们沉默下来，绞尽脑汁地玩牌，但却只是为了少输一些钱！他们嘴里说着想要击败我，但事实上，我并没有感觉到，他们是在朝这个目标而努力。

“我弃牌。”在我又一次在翻牌后，拿着一把杂牌加注时，那个黑人鱼儿说道。

“我也弃牌。”

“我也是。”

鱼儿们一个接一个地把牌扔回给发牌员。与此同时，他们都用敬仰的目光看向我——就像当初在澳门葡京赌场里，那些鲨鱼或鱼儿看着陈大卫的目光一样。

是的，尽管我的影响力和陈大卫或者任何一条成名已久的巨鲨王相比，还差得很远，但在盲注10/20美元的牌桌上，我的出现就足够吸引所有人的视线了，尤其是就在今天，我才刚刚赢下了那把史上最高彩池的牌！

其他几张牌桌的人，已经全部放下了自己的牌局。他们围在我们这张牌桌边，一边小声议论着牌局，一边耐心等待着座位，等待着那份和我交手的荣幸。

“邓先生，就连当初的詹妮弗女士，也没有您这样的吸引力。”车敏洙一边微笑着跟注，一边对我说道。

“如果她现在出现在这里，一定能比我更吸引眼球。”我心不在焉地说道。

转牌发下来了，这不是我要的牌——也许这正是车敏洙需要的，也许对他也没有什么帮助。但我根本没有试图猜中他底牌的想法。我只是很快地让牌，并且在他下注后，快速地弃牌。

但就连这正常至极的弃牌，都引来了身边一阵“啧啧”的惊叹声。

“真是太神奇了，邓先生连一眼都没有看向他，就知道他击中三条了。”

“换我的话，盯着他的脸再看上三天三夜，也不会猜中他的底牌吧。”

“要是你能猜中，你也可以去HSP，或者和菲尔·海尔姆斯先生对战了。”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地响起：“谁刚才在说我的名字？”

原本，我和车敏洙是在把身后这些人的谈论当成笑话来听的。我的心底正在窃笑不已，而我想车敏洙也是一样。但在听到这个声音后，我就再也笑不起来了。我忍不住抬眼看去——

长长的头发、黑色的皮衣、硕大的墨镜、和我在HSP时一样的耳塞、鸭舌帽……顺着人群分开的通道，向这张牌桌慢慢走来的那个人，是菲尔·海尔姆斯！

“神奇男孩，你也学会了这种老式牌手放松的办法？是东方快车教你的，还是绿帽或者铁面？算了，你也不用回答我的问题。反正我知道，就凭你自己那个小脑袋，肯定是想不出来的。”

不管在什么样的场合，海尔姆斯总是这样态度倨傲地说话。不过好在，我已经习惯了。我甚至还能对他展颜一笑，并且问道：“讨人嫌，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娱乐场？”

海尔姆斯耸了耸肩：“八点钟的时候，我刚刚离开牌桌，回家睡觉，九点半我就睡醒了——要知道，尽管我不像你那样年轻，但我的精力还是很充沛的。不过看起来，我算是来错了，现在——”

他抬腕看了看手表，然后说道：“现在才十点钟，那些老头子建议你放松一个小时对吧？也就是说，我还得等半个小时才能等到牌桌。算了，我还是换家娱乐场去碰碰运气吧。”

“海尔姆斯先生，我可以把这个座位让给您。”那条黑人鱼儿带着一种期待的表情，赶紧站了起来。

“你不想玩了吗？让我干吗？”海尔姆斯装出一脸不解的表情问道。

“您也是我崇拜的牌手之一，我想从您和邓先生那里学习一下。”黑人鱼儿笑着，对他解释道。

“算了吧，我知道你们是等着看我们的笑话，然后好回去对朋友们说，你们看到了什么巨鲨王的厮杀、内讧，再牵扯到什么史上最高赌金单挑对战……你们可以拿这些破事说上三个月！”海尔姆斯冷冷地揭穿了那条黑人鱼儿的谎言，然后他双手叉着腰，像一个大人物正在居高临下发表演说般说道，“事实上，我一定会在牌桌上击败神奇男孩，但不是在今天。他今天只是来放松的，根本就不可能好好玩牌——我还不屑于在这种时候赢他的钱。好了，再见，神奇男孩。记得，别在HSP里把你的钱全部输光，因为那些钱，最后都是我的。”

“再见，讨人嫌。”我轻声和他道别，并且站起身来，目送他走出凯撒皇宫娱乐场的大门。

那条黑人鱼儿悻悻地坐了下去，但很快，他的脸上又挂上了笑容。因为他很幸运地击中一张小概率河牌，赢走了车敏洙的全部筹码。

“好吧，虽然还没到一个小时，可我觉得这样也足够了。”车敏洙站了起来，笑着对我说道，“那么，邓先生，我们是一起来一起走呢，还是我一个人先走？”

“我也感觉差不多了。”我带着些许歉意，对牌桌上和牌桌边的所有人说道，“对不起各位，明天还有HSP的比赛等着我，所以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不顾大家失望的表情和眼神，在车敏洙的帮助下，我把面前所有的筹码放进筹码盒，然后端着这盒子，向兑换筹码的柜台走去。

这个时间，正是兑换筹码的高峰期，很多人正准备回去休息，而更多人才刚刚走进娱乐场，打算好好玩个通宵。大家都很有耐心地在筹码兑换处排着长队，而我巨鲨王的身份也没有任何特权，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的最后方——如果我是在最高赌金的牌桌上玩，那当然不用这么麻烦，但谁让我身为巨鲨王，却只玩盲注10/20美元的牌桌呢？

也许是因为这等待过于无聊的缘故，车敏洙拍了拍我的肩头，用中文轻声问道：“对了，邓先生，我记得今天午餐的时候，您说过在年初那场金融风暴中，您的姨父……”

我简单地回答道：“是的。”

“我很抱歉提起这种让您伤心的事情。”车敏洙继续用中文说了下去，“但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是和那场金融风暴有关的。尽管我感觉不到，这和您有什么直接关系，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让您知道这件事。”

“什么事情？”我有些急切地问道。

“您知道，我是一个职业棋手，尽管我的段位只有四段，但在美国和加拿大这种围棋的沙漠里，每逢世界大赛，北美区入场券还是经常被我拿到的。”车敏洙自信满满地说道，“而不管是在我来拉斯维加斯之前还是之后，我都一直和韩国棋院、日本棋院以及你们中国棋院的很多棋手，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嗯。”我跟着身前的人，往前移了一步，然后我看向车敏洙，轻声应了一声。

车敏洙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正如我白天所说，除了巨鲨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余爱好。一些国家领导人和高官政要也不例外。像布什就爱打高尔夫球，而普京就爱下国际象棋。”

“而围棋当然也是中日韩三国一些国家领导人和高官政要的一项业余爱好。尽管在大多数职业棋手陪他们下棋的时间里，大家都会刻意地只谈风月，不论国事，在有重要事情的时候还会回避，但人毕竟不是机器，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说出一些不应该说的话。”和他在牌桌上谦卑的态度截然不同，一谈到围棋，车敏洙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起来，“而最经常被日本首相请去陪着下棋的职业棋手，我想您也听说过他的名字，他就是创出了宇宙流的超一流棋手武宫正树——”

我对围棋的规则一窍不通，对这个名字，我同样一无所知！我只是茫然地点点头，听着车敏洙说下去。

“是的，武宫先生也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位很豪放、很讲义气的人，无论在棋盘上，还是棋盘下。”车敏洙微笑着说道，“就在今年，我再次作为北美代表参加了在中国举办的‘春兰杯’世界围棋大赛，在比赛结束后，担任裁判长的聂先生，请我们所有的参赛棋手吃了一顿大餐。也许是因为在决赛中被击败的缘故，那天晚上，武宫先生喝了很多酒。”

我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往前移动了一步，并且听着车敏洙继续说了下去：“事实上，那个晚上大家都喝了很多，而武宫先生的情绪和任何一个失败者没什么两样，所以没人注意到，武宫先生的情绪突然变得极度低落起来。而我一来从不喝中国的白酒，二来——也许是一个牌手的直觉吧，我本能地感觉到武宫先生有些不对头，于是在他走进卫生间的时候，我也跟了过去，想要看看自己能不能帮得上什么忙。”

“然后呢？”我问道。

车敏洙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然后他慢慢说道：“那个时候，武宫先生已经酩酊大醉了，他揽着我的肩头，不停地对我说话。他一直在骂人，骂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名字的人——但我觉得奇怪的是，他骂的竟然是一个中国人。”

这个时候，我已经排到了柜台前。我把筹码盒放上柜台，在服务生清点筹码的时候，我问车敏洙：“他说了些什么？”

“他说，他陪日本首相下棋时，无意中听说，波及香港和东亚其他国家的那场金融风暴，原本不可能闹得那么大的。都是香港的那个人……他将来一定会遭到报应的……诸如此类的话。”

服务生的声音打断了车敏洙的话：“先生，两千一百六十美元，对吗？”

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钞票，和车敏洙并肩向停车场走去。

“武宫先生——还说了些什么？”

“后来他就开始吐了。吐完后他有些清醒过来，就追问我刚才他说了些什么，我当然清楚，这是应该保密的事情，于是我就回答，他没说什么。可他还是不放心地连续追问了我几次，直到我有些发火地问他是不是不相信我，才不再追问下去。”

“那您还记得他提到的那些名字吗？”我问道。

车敏洙摇了摇头：“邓先生，我也是一个陪总统下过棋的棋手，在这种听到不该听的话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尽力忘记——即便武宫先生说的是他们日本的事情，和我没有一点关系，也不例外。所以，我只能对您说声抱歉。”

“车先生，难道您真的连一个名字也记不起来吗？”我继续不死心地追问道。

在冷冷的晚风中，车敏洙沉默着向前走去。直到打开他那辆银白色凯迪拉克的车门后，才扭头问我：“邓先生，这对您很重要吗？”

“是的，非常重要。”我急速回答道。

“说真的，我有些后悔和您说起这件事情了，因为这可能会给武宫先生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车敏洙皱起了眉头，很认真地对我说道，“那您能够向我保证，在知道他的名字后，不会因此而给武宫先生添麻烦吗？”

“我可以拿我的生命和人格保证。”

“我应该相信一个在牌桌上狡诈机变的巨鲨王吗？”车敏洙仰首向天，喃喃自语道，“尤其是在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时候。”

过了一会，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坐进驾驶座，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听着车子发动的声音响起。这辆银白色的凯迪拉克，在车敏洙的驾驶下，略微倒了下车，就直直地向主街道驶去。

我也同样苦笑着摇了摇头，拖着疲累的身子，向凯撒皇宫的大门走去。但突然间，我看到那辆银白色的车子停了下来，并且以刚才同样的速度，往我的身边倒着开了过来。

凯迪拉克停在我的身边，然后车窗慢慢降下来，在凯撒皇宫外的灯光照耀下，我看到车敏洙的表情无比严肃：“对不起，他说的那个人，我并不认识，所以我只记得他那个比较特殊的姓——他姓龙，武宫先生称呼他的时候，叫他龙行长。邓先生，请不要忘记您刚才的保证。”

第八十四章　反叛

不得不说，老式牌手的那种放松方法，确实对我非常管用！当我在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就已经感觉到，那份疲惫感已经离我远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洗漱完毕后，神清气爽的我走到窗前，轻轻拉开了窗帘。温暖的阳光，透过这扇落地玻璃窗，毫不吝惜地洒在我的身上。在这阳光的照耀下，我觉得似乎有无穷的精力正等着自己去释放！

但是，与此同时，一阵饥饿感也向我袭来。

我走到沙发边，拿起电话，让凯撒皇宫餐厅给我送一份早餐。就在我放下电话的时候，传来了一阵敲门的声音。

我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陈大卫，还有希尔罗·罗斯菲尔德。

“神奇男孩，如果我们打扰到了你的休息，请你务必原谅。”陈大卫板着脸，极其严肃地说道，“但罗斯菲尔德先生是一个很忙的人，我很难找到你们两位都方便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的时间。”

“你们没有打扰到我。那么，罗斯菲尔德先生，东方快车，请进。”

我们三个人走进房间。在他们坐进沙发后，我轻声问道：“两位想喝些什么？”

陈大卫摇了摇头。罗斯菲尔德也摇了摇头，他一直没有看我，而是一边点着自己的英国烟斗，一边看着陈大卫习惯性地摸出橙子放在茶几上再点着一支烟。

在陈大卫做完这一切后，罗斯菲尔德对我说道：“邓先生，很抱歉这次的冒昧拜访，但东方快车执意要求我这样做。他觉得我应该和您面对面地，就年初那场金融风暴的某些事情，达成一些谅解。而作为我个人而言，也觉得有这个必要。”

我坐进小沙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我淡淡地说道：“罗斯菲尔德先生，您请说。”

“邓先生，当我和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感觉到我们两个人将会再见面，于是我给您留了一张我的名片。但我怎么也不可能想到，快过去了一年的事情，会如此巧妙地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罗斯菲尔德的脸上，带着每一个贵族都具备的那份真诚和虚伪交织、优雅迷人而风度翩翩的微笑，对我说道。

接着他把那只英国烟斗凑近嘴边，优雅无比地轻轻吸了一口，悠然吐出一口烟雾后，他对我说道，“在那天的牌局结束之后，我找来了一些您的资料，因为我对东方快车和科克里安先生所描述的关于您的那个故事，很感兴趣。在看完这些资料后，我就猜到了，当我们再度见面的时候，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事实上，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和那场金融风暴有关的资料。文字、录音、金融交易原始凭证的复印件，以及货币买卖和期货、股市交易户头的来往记录、网上银行现金转账的流水号，还有在世界范围里都很有名望的一些人签署的证言证词——这些东西，我都在昨天晚上，交给了东方快车。”

我用一种征询的目光看向陈大卫，他面色极度凝重地，轻轻点了点头。

罗斯菲尔德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磕烟斗，继续说道：“邓先生，尽管我的牌技与您比起来相差甚远，根本不够资格进入巨鲨王俱乐部，但我和您的立场是一致的。东方快车可以为我作证，我们罗斯菲尔德家族，从四十年前开始，就是巨鲨王俱乐部最坚定的后援团之一。所以，您完全可以相信这些资料的真实性。”

“是的，罗斯菲尔德先生说得一点也没错。”陈大卫凝视着面前的橙子，沉声说道，“事实上，巨鲨王俱乐部的五位主席，在昨天晚上就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结合这些资料和手机上的一些录音，我们已经清楚了敌人是谁。但在发出紧急复仇令之前，我们需要得到你的同意。”

“东方快车，这种巨鲨王俱乐部内部决定的事情，就不要在我面前说了。”罗斯菲尔德对陈大卫轻声说道。然后他把脸转向我，“事实上，我这次来，是想对邓先生说一些——那些资料上没有的东西。”

“您请说。”

“1997年那场从东南亚开始，直至香港结束的金融风暴，不知道邓先生有没有听说过？”

姨父曾经对我说过一些关于1997年金融风暴的事情。尽管了解得并不多，但我还是对罗斯菲尔德点头道：“是的，我听说过。”

“那是索罗斯先生和他的量子基金，带领着数万亿美元的国际热钱所获得的一场伟大胜利。”当罗斯菲尔德说到“索罗斯”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神圣起来，就像一个蹩脚牌手提到“道尔·布朗森”这个名字时一样。他甚至不自觉地双腿合拢，像个小学生一般，把身体坐直。

“在索罗斯先生取得伟大胜利的那个年代，美国市场上的热钱，大约有七到八万亿美元的样子。而现在，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十万亿美元以上。全世界虎视眈眈并且饥肠辘辘的热钱，大约有二十万亿美元左右。数十万乃至数百万的财经精英，整天拿着望远镜、放大镜、显微镜……在不停地寻找‘价值’。”罗斯菲尔德无比自豪和骄傲地说道，“而身为罗斯菲尔德家族掌舵人的我，当然也不例外。我无时无刻不在思考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让自己手头的这些热钱变得更多——而在2008年的时候，我和我的盟友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最有‘价值’的地方。”

“中国香港？”我淡淡地问道。

罗斯菲尔德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是的。”

在吐出一口烟雾之后，他继续说了下去：“原本，我们是打算沿着索罗斯先生的老路，从泰国以及东南亚的其他国家开始吹响这次战斗的号角，先增加一些手里的筹码，再进攻香港的。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将再向日本、韩国、中国内地进行攻击。但是，这个计划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说实话，就连我也完全低估了那场次级债风波对我们造成的不利影响。很多家银行和基金相继宣布巨额亏损、大规模裁员甚至倒闭！在这种时候，我们没办法筹集到足够的资金，于是，进攻香港的计划，便只能暂时搁浅了。”

“不过，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那场次级债风波对美国、欧洲甚至日本、澳大利亚，都造成了极为不利的影响，但在香港，这影响显得微乎其微。也就是说，在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度里，还有很多钱等着我们去挣。而且，在仔细地研究过香港股市之后，我们还发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罗斯菲尔德微笑着，摇了摇头，“香港人对1997年的那场金融风暴记忆犹新，因此他们的投资都还算小心谨慎。可中国内地的那些投资者则完全不同！中国内地的散户们，基本上占领了香港的金融阵地。在他们的炒作下，香港的股指期数，竟然被推到了一个完全不应该达到的高度上，恒生指数从一万八飙升到三万三！邓先生，我不得不说，这些人……”

罗斯菲尔德并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满脸不屑地摇了摇头，继续对我说道：“在舔平次级债给我们带来的伤口后，我们迫切需要一场大的战役，来证实热钱的力量！因此，我和盟友们，决意直接进攻香港的股市、期指和货币市场。我们知道，这样做可以让中国内地的那些散户失去信心！这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计划，也取得了大多数金融大鳄们的支持。”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我起身开门，从侍应生的手里接过早餐，付过钱后，我把这早餐放在了书桌上，再轻轻关上门，坐回小沙发上——任何人都可以理解，这个时候，我没有任何胃口。

罗斯菲尔德则继续说了下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骄傲而狂热的表情，这让他看起来甚至显得有些狰狞，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我们所有人，都迫切希望从香港的金融市场里赚钱，我们知道自己可以赚到很多很多钱。这个时候，唯一缺少的，就是一个像索罗斯先生那样的领头羊而已。而我，和我所代表的罗斯菲尔德家族，最终在众多盟友的推举下，担任了旗手的职位。”

他志得意满、不可一世地接着说道：“我们把对香港的进攻，定位为一场偷袭战，为此我们甚至放弃了东南亚那些国家唾手可得的利益！邓先生，您一定能够理解，偷袭战最重要的原则，就是不被对手察觉！我得承认，自己对中国的了解，还停留在李小龙那些通篇打斗和张艺谋那部一夫四妻的电影里。但我们家族里以及其他那些盟友的手下，有很多的中国通，他们都很积极地为我出谋划策。甚至——还有很多中国人也参与了这一行动。”

罗斯菲尔德完全沉浸在自己那“伟大的胜利”里而不能自拔。他用手里的英国烟斗，敲了敲茶几，并且提高音量，说了下去：“在一个盟友的强烈建议下，我们把进攻的时间，定在了中国新年股市休盘后，重新开盘的第一天。1997年，索罗斯先生并没有在香港获得决定性的胜利，但我们有理由相信，这胜利一定会属于我们。而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我一直沉默着，没有打断他，但陈大卫摇了摇头，轻声地打断了罗斯菲尔德。

陈大卫的表情，还是像进门时那样严肃，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一边抚摸着那个橙子，一边用像是古斯·汉森的那种阴郁语气，轻声说道：“好了，罗斯菲尔德先生，我知道您是一个大忙人，后面的故事也没有多少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到正题，用简单的语言把这件事情说完呢？”

“好吧，既然东方快车你这样要求的话。”罗斯菲尔德站在原地，看向窗外，非常勉强地说了下去，“后面的故事就是，从你们中国新年的第九天（正月初九）开始，直到第十二天（正月十二），我们在期货市场里，抛出了海量的沽空单，并且异常顺利地将恒生指数从两万四千多点，打到六千多点。这个成绩是事前谁也没有想到的。要知道，当年的索罗斯先生，也不过只是将恒生指数从一万八千点打到六千多点而已。换句话说，从股指期货市场里，我们就获得了接近三千亿美元的利润。而在另一条战线，也就是货币市场上，我们的成绩同样惊人，不但将原本在1∶7.5到1∶8之间波动的美元兑换港元汇率，打到1∶16.5，还成功地消耗掉香港所有四千亿美元的外汇储备。”

“但就在这个时候，我得到了可靠的消息，一些所谓的爱国金融家，倾家荡产凑足了一笔钱，准备用来救市。而除了这笔钱，对我们更不利的，是这种举措对人心的影响。”罗斯菲尔德继续说道，“中国新年的第十三天开盘后，无论是恒生指数，还是货币市场，都开始了全面反弹。而这个时候，我已经在所有的战线上，全部平仓退出了。但是，就在我想要按原定计划离开香港的时候，我的那个盟友竭力劝阻我，他告诉我，这笔救市资金，将会延迟五天才能到位。”

罗斯菲尔德嘴角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我选择了信任他，而我也因此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事实上，这笔救市资金，直到中国新年的第十九天，才到位了极小的一部分。但那个时候，就算是上帝，也已经没有任何办法解救香港的金融经济了，因为那些把钱扔在香港股市里的散户，已经被我们击溃了全部信心。而更多的热钱，也跟在我的身后来到了香港。我们肆无忌惮地将香港蹂躏了一番，然后扬长而去。”

“您的那个盟友是谁？”我已经隐隐猜到，罗斯菲尔德所说的这个人，以及车敏洙所说的龙行长，就是解开问题的关键。

“我已经把他的名字告诉东方快车了——他是我的朋友，而你不是。”罗斯菲尔德转过身来，伸出一个指头指向我，傲慢地对我说道，“尽管我愿意出钱为你报仇，但抛开巨鲨王俱乐部不谈，只是作为个人而言，我和你这个人，并不熟识。”

在说完这句话后，罗斯菲尔德彬彬有礼地向陈大卫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神奇男孩，”陈大卫一边抚摸着那个橙子，一边沉吟着对我说道，“我只花了五十美元，就找到了一个能够将手机里删除掉的文件恢复成原样的人。事实上，罗斯菲尔德先生并没有做错什么。应该对你姨父的死负上直接责任的人——”

他掏出我姨父的手机，按下了一个按键。

姨父熟悉的声音，就在这安静无比的房间里，轻轻响起：“你说的是明天吗，阿天？”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声音应道：“是的，阿光，我再重复一遍。明天，所有爱国金融家的钱就将通过我的银行投进股市，具体是由我操盘的。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能支持我，就在明天。我相信你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这将是政府出面救市前，我们的最后一颗子弹了。我需要你的支持。”

“我也会倾尽所有去救市的，阿天。我现在就着手准备，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有了，再见。”

“再见。”

陈大卫再次点上一支烟，然后他用一种疲倦到极点的声音问我：“听清楚了吗？”

我点了点头，对他说道：“是的，东方快车。”

“在录音文件恢复之后，我就一直在听着这些录音。结果这一听，就是整整一个晚上。”陈大卫淡淡地说道，就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一样，“不光是我，还有烟头、铁面、绿帽和龅牙。我一边听，一边给他们当翻译。昨天晚上，我们是在烟头的书房里过的，谁也没有睡觉。”

他凝视着那个橙子，放慢了语速，对我说道：“我们一共总结出两段比较重要的对话。刚才这一段，是发生在今年正月十二晚上的。而除了这一段，还有另一段，不，应该说是另两段对话，是发生在正月十四上午的，那也是这个手机里，你姨父的最后一份电话录音——”

陈大卫按下手机的几个键，而我也只是一直怔怔地看着他手里那个银白色的手机。直到里面传来了一段对话。

“阿志，我想，你是对的。”

而刘一志的声音，马上就从手机里清晰地传了出来：“阿光，告诉我们，就在昨天，你到底损失了多少？”

“我自己的六个亿，还有……”

“别人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只关心你亏了多少钱。六亿——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用自己名下的所有不动产作为抵押，从平托银行里贷到了两个亿。”

我听到了刘一志叹气的声音，然后听到他对姨父说：“阿光，我劝过你，要为自己留条后路的，可你总是不相信我……”

姨父简单地回答道：“是的，是我错了。”

“不，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不管怎么说，我们之间还有二十年的交情，不是吗？我知道你现在想去做傻事了，可是，不要。阿光，好好听着，你现在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你说吧，我听着的。”

“你知道，现在我也很困难，非常困难。但我刚才想过，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份信誉担保——如果你还能找到一家关系不错的银行，借一到两千万贷款的话。”刘一志轻声说道，“尽管这个数字少得可怜，可是，在这种时候，也许我的信誉，也就只值这么点钱了。”

刘一志马上补充道：“阿光，我相信，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拿这一到两千万，把这段时间的损失全部赢回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也去沽空港元和股指？”

“是的，这二十年来，我们三个人都头顶着‘爱国资本家’的帽子。但是，虽然我们的确爱国，可还没有爱到迫不及待为她去死的地步。阿光，我知道你会说，‘我做不出这种事情’。但是——”刘一志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有些感伤，“为你的妻子想想，你死了，她一个人怎么办？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外甥，我们都还没有见过他。或者，就算你实在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你可以稍微做些小单，只要赚到让你不至于破产的钱，就可以收手……”

姨父的声音冷冷地响起：“你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阿天是，我暂时还没有，但他已经说服我了，事实上，我正准备这样做。”

“阿志，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想没有必要了。这种事情——我平光庆做不出来。”

“阿光……”

“好了，你不用说了。”姨父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淡淡地问道，“阿天，我知道你现在正在书房用摄像头看着我们两个，我就还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这样做，不怕报应么？”

过了一会，龙天吟的声音传了出来：“阿光，你想要把我所说的话存起来，好作为证据么？”

姨父淡淡地说道：“正好相反，我会马上删掉一切通话记录。”

“尽管我已经不值得任何人信任了，但我还是相信你。阿光，你也是一个金融大鳄，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个难得的让自己资产翻上几番的机会么？马克思说过，为了300％的利润，我们可以上绞刑架……”

姨父冷冷地打断了他：“好了，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哦，在我走后，我希望你们能够做到不打扰我妻子和我外甥的平静生活。这是我对你们的最后一个请求。”

“当然。可是你的手机……”

“我会在删掉一切通话记录后，把它放在我书房的抽屉里。这个手机对你们不会再有任何价值。”

过了很长一会，电话里才传出那个极为勉强的声音：“好吧。”

“那么，阿天，阿志，再见了。”

然后我从手机里听到，姨父按下了书房电话的免提键，并且说道：“玛丽，半小时后，让阿新来一趟我的书房。”

陈大卫掐灭烟头，然后他拿起橙子嗅了嗅，又把这橙子放回茶几上，再次点着了一支烟：“神奇男孩，现在是你的提问时间。”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罗斯菲尔德先生所说的那个盟友——到底是谁？”

“你听说过斯蒂夫·科文这个名字吗？”

在看到我摇头后，陈大卫继续说道：“科文先生是现今全世界收入最高的操盘手，年收入大约是五亿到五点五亿美元，而他所在的康涅狄格州SAC资本顾问公司，差不多掌控着全世界2％的热钱。”

“那他是怎么知道，香港的这笔救市资金，将会延迟五天才能到位的？”

陈大卫摇了摇头：“关于这一点，我们还在调查之中，所以不是很确定。但就我们现在所得到的全部资料而言，这似乎跟中国的一名银行家有些瓜葛。另外，毫无疑问，你的姨父就是被他欺骗了，或者说是被他背叛和出卖了。这名银行家，就是向你姨父发出救市通知的那个人，他的名字是——”

“龙天吟。”我淡淡地说道。

“阿新，既然你知道，那天就应该说出来的。”陈大卫有些责备地看了我一眼，对我说道。

“不，东方快车，之前，我并不知道是他。”我为自己辩解道，“是昨天晚上，在一个很偶然的情况下，我才知道，在这场金融风暴之中，他扮演了一个很不光彩的角色。”

陈大卫拿起橙子，一边在手里把玩着，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过了一会，他轻轻摇了摇头：“神奇男孩，是的，你说得很对。”

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陈大卫微微眯起了眼睛：“绝大多数香港富豪，都在正月十三那天，倾尽全力救市。可是，他们没有想到，其实他们只是被龙天吟利用了而已。可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破产的富豪所说的话，是没有什么人会重视的。要知道，龙天吟现在可是香港第一大富豪了，他随时可以整理出无数有利于自己的证据——但我们巨鲨王俱乐部并不怕他。那么，现在你可以选择报复的方式了。巨鲨王俱乐部随时准备着签署复仇令。”

这一天的HSP比赛，古斯·汉森和丹·哈灵顿都显得很无精打采；而我的注意力，也完全无法集中在牌桌上；詹妮弗·哈曼和金杰米，也像是被我们感染了，一直没有什么进取精神。在乏味至极的四个小时之后，萨米·法尔哈和蜜雪儿·卡森轮换了座位，于是这张牌桌上除了车敏洙之外，就再也没有一个能好好玩牌的人了。可想而知，这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出现什么大牌的碰撞，而我们似乎也很满足于就这样平稳地度过一天。

“明天又是一个休息日。”詹妮弗·哈曼微笑着，对大家说道，“直到晚上才有一个慈善晚会，大家都好好休息一天吧，要不然，我总感觉大家今天好像都没有睡醒的样子。”

“的确是没有睡醒。”法尔哈即便是打哈欠的时候，也依然脸带笑容，“铁面、绿帽还有我，昨天都被东方快车拉着，听了一夜的故事。詹妮弗小甜心，你知道吗？我刚才玩牌的时候就一直在想，龅牙真是幸福，凭什么他今天就可以睡觉，而我还得坐在牌桌上玩牌？”

“那是他花了两千多万美元，才买到的睡眠。”古斯·汉森冷冷地说道。

“烟头，其实你完全不用羡慕他。”金杰米说道，“你明天也可以睡上一个好觉，而且是完全免费的，不是么？”

法尔哈摇了摇头：“当然不是。明天下午巨鲨王俱乐部要召开一次全体成员紧急会议。唔——和你们整整玩了四个小时的牌，我竟然一直都忘记告诉你们了！不过现在通知还不算晚，明天中午十二点，凯撒皇宫主新闻发布厅，千万不要迟到。”

“又开什么会？”詹妮弗在哀叹一声后，忍不住问道。

“关于神奇男孩的那份紧急复仇令。”法尔哈的目光从我的脸上一扫而过，笑着说道，“神奇男孩，你不用参加。”

在第二天晚上的慈善晚会上，我从陈大卫那里知道了会议最后得出的决议——超过80％的巨鲨王同意发表紧急复仇令。

“大家已经通过了这个复仇令，而我们认为，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这笔钱放在罗斯菲尔德先生的手里，在金融市场上击垮龙天吟的银行。”陈大卫淡淡地说道。

“罗斯菲尔德先生也希望这样吧？”我问道。

“是的。”陈大卫点了点头。

我不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无知小孩了，于是我淡淡地问道：“那么，如果我复仇成功的话，后果会怎么样呢？”

“经过去年的事情，现在龙天吟的银行已经是香港最大的一家了。我们可以预见的，是香港的经济将经受重大的振荡，极有可能回到去年的那个样子。”陈大卫简单地说道。

我摇了摇头，眼前似乎又出现了我的父亲，和那个工厂里其他许许多多类似的面孔。

“我们的确可以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但流出来的，又会是谁的血呢？”我喃喃地问道，然后我摇了摇头，“好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这次慈善晚会一直拖到很晚的时候才结束，因为詹妮弗·哈曼以及其他那些获得金手链的牌手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主席台，宣布将自己所获得的冠军奖金捐出10％，并且发表演说。

这种陈腔滥调的演说，我在姨母带我去参加那些慈善活动的时候，就已经听过很多回了。但出于最基本的礼貌，现在我还不能离开。于是我兴味索然地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着。

“这是WSOP的惯例，每一个拿到金手链的人，都会将冠军奖金的10％捐出来，甚至更多。”车敏洙也参与了这次慈善晚会，他附在我的耳边，低声笑着说道，“事实上，当初我也这样做过。”

“惯例么？”我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想，如果能有机会获得金手链的话，我一定会拒绝捐款。”

“邓先生，那您的做法就太出格了。”车敏洙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虽然您如果真这样做的话，我完全可以理解，但就连当初斯杜·恩戈那样桀骜的牌手，还是在因为吸毒以及狂嫖滥赌而欠下巨额债务的情形下，都对这个惯例低了头。”

“我的姨母曾经为慈善事业作出了非常多的贡献，她花费了大把的金钱、时间和精力……但在我的姨父破产自杀、姨母疯掉之后，没有任何人想过对她施以援手。现在您可以把我看成一名职业牌手，而这是风险程度相当高的一份职业，随时可能被人一杆清台。车先生，不管怎么说，我绝不想让姨母的故事在自己身上重演。”我毫不在意地说道，“我倒想问一句，如果拒绝捐款的话，美国政府会扣发冠军奖金吗？”

“当然不会，这只是惯例而已，并不是规定，更不是法律。”我身后的一位巨鲨王听到我们的对话，他把头凑了过来，参与了这场讨论，“作为个人而言，我相当赞同神奇男孩的做法。我一直认为，慈善事业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我们每年都必须上缴奢侈税和个人所得税，这是每一个国民应尽的义务，但除此之外，我们就再也没有别的任何义务了。我对大仲马在《基督山伯爵》里写过的一句话印象极为深刻——我从来不想去保护社会，因为社会并没有保护我，我甚至可以说，一般而言，它只是在不停地伤害我，所以我对它毫无敬意，并对它保持中立的态度。我得说，我并没有欠社会和其他人什么，而是社会和其他人欠了我的。”

“而我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因为当我曾经被人一杆清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钱来，让我继续玩牌。”做完这个总结之后，他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道，“神奇男孩，下午的会议里，我为您投上了一张赞成票。”

“谢谢您。”

“我们也不愿意自己是被牺牲的那个人。这就是我和绝大多数巨鲨王投上赞成票的理由。”然后他提高了音量，微笑着对我说道，“神奇男孩，我想，我是没什么机会拿到WSOP金手链了，但是，我非常希望能够看到您夺得一次冠军，然后告诉那些每年习惯于等着从我们这里伸手拿钱的人，你一分钱也不会给他们——哈哈，只是想想那个时候他们的表情，就已经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情了啊。”

金手链这种东西，还离我非常遥远，但第八季HSP的前半季，在度过了后半程波澜不惊的比赛后，我确实拿到了赢筹码数量的第一名，而我的身家，也从一千万美元，升到了七千万美元。

科克·科克里安再次找到了我，而在海尔姆斯都同意出演这部电影之后，我也没有办法再拒绝他了。幸好，这部电影里，我和菲尔·海尔姆斯的战斗画面，都可以轻松地从卡拉提娱乐场和BBC电视台获得，我只出演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拿到了超过两百万美元的片酬，以及之后还会有的2％票房分红。

“那么，接下来您准备去哪里，神奇男孩？”这一个月的相处，已经让我和科克里安成为好朋友——他经常找我和海尔姆斯学习一些玩牌的技巧。很难想象，一位像他这样的老人，还会有这样旺盛的求知欲。在我们结束了前期拍摄工作后，他专程为我一个人摆下了丰盛的分手宴。在这场分手宴上，科克里安问我，“您准备回香港么？”

我摇了摇头：“不，我想我的下一站会是达拉斯。”

“对了，我还有一个很私人也很冒昧的问题——”在即将道别的时候，科克里安扭扭捏捏地问道。他竭力掩饰着脸上那份好奇的表情，但他忘记了，自己面对的是一条专职察言观色的巨鲨王。

“您问吧。”

“邓先生，您的身体机能不是很好吗？”科克里安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一边问道。

“身体机能？对不起，科克里安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最近，有一些关于您的流言，传到了我这里。”科克里安耸了耸肩，继续说道，“邓先生，如果这些流言是真的话，我建议您去一下医院，好好做个检查，毕竟——这关系到您下半生的幸福。”

“科克里安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您听到了一些什么流言？”

“那么——恕我直言，我听一些旗下的女明星说，您——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

“……我知道这些流言的出处了，科克里安先生，我可以告诉您，我很正常。”

“是吗？”科克里安有些不信任地看着我，“邓先生，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一直认为，我们算得上是朋友了。”

“我们当然是朋友，科克里安先生。”

“朋友之间应当讲真话。邓先生，事实上，现在的我是非常羡慕您的。您年少多金，又拥有如此传奇的经历，以及未来可以预见的前途。光我知道的，就有不下一百个真正的美女，一直想要找到和您上床的机会。如果只是某一个人这样，您可以解释为不喜欢她那一类型，可是，当各式各样的美女哭着喊着要和您上床的时候，我想，没有哪个正常男人，会面对这样的诱惑而无动于衷的。”

我微微摇了摇头：“科克里安先生，每个人都有自己坚守的原则，我也一样。每个人对这个世界都有自己的看法，而这些看法通常是无分对错的。我知道，有一些我所坚守的原则，在别人眼里也许很可笑，但不管怎么说，这对我来说是异常神圣的。”

“比方说——性保守？”

“是的。”我淡淡地说道，“詹妮弗·哈曼女士曾经说过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保持家庭和睦、生活幸福的第一条准则，是不和其他异性乱来。即便我还没有结婚，但我依然需要为了自己未来的妻子，遵守这条准则。”

“可您未来的妻子未必会这样做。”科克里安有些不解地问道，“而且，只要是你情我愿，这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么？”

“当然，我一直认为，在没有对别人造成伤害的情况下，每一个人都可以自由地去做任何事情。包括一夜情在内的做爱，当然也是如此。但是，虽然我不反对这种行为，可也并不代表我自己会去这样做。”

“那您的人生会少了很多快乐和精彩的。”科克里安充满遗憾地对我说道。

“也许吧。”我认真地看着那位老人的眼睛，对他说道，“但是，再快乐、再精彩的生活，也无法填补因为丧失信仰和原则而变得空虚的心灵。科克里安先生，虽然在您的眼里，我现在过得很无聊，也并不是很快乐。可我得说，如果放弃原则而去单纯追求快乐和精彩的话，那在这快乐和精彩结束之后，我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而活着，也再没有什么意义了。”

科克里安用他那深邃的眼神看向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对我说道：“也许您是对的，邓先生。”

达拉斯的几个月里，也一直没有什么大的事情发生。我和阿湖平平淡淡地过着。知道了一切的阿湖，每天除了学习毕尤战法之外的时间，全部都用来陪我。我得说，这是我一生中最平静也最快乐的时候。

第八季的HSP上半季，很顺利地结束了，而接下来，就是2012年的WSOP了——

我们再次入住上一次的房间。但和去年的WSOP比起来，无论是我，还是阿湖，心态都显得异常放松。但我们都知道，这一次的目标是——

WSOP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

可是，金手链真有那么容易拿到吗？

当然——不！

第八十五章　天意

在H.O.R.S.E的Day1比赛结束后，WSOP第一届道尔·布朗森无限注德州扑克Day1A的比赛，于2012年7月7日，如期开始。

受我和菲尔·海尔姆斯主演的那部创造了全球票房纪录的电影《赌金！史上最高！》的影响，尽管参赛费和去年一样是十万美元不变，但这一年的报名人数却飚升到接近一万人！而随之水涨船高的是冠军奖金，奖金的数字是——

两亿一千三百五十万美元！

我和阿湖没有参加任何卫星赛，又是在最后时间才报的名，因此被安排在7月11日的Day1E比赛日。而在这一天的比赛到来前，我们并没有像去年一样近距离观看Day1A到Day1D的比赛，而是陪着杜妈妈以及阿湖的弟弟妹妹们，在拉斯维加斯四处游玩。

是的，阿湖的一家人都来了拉斯维加斯——我和阿湖“出差”这么久的时间，甚至过年都没有回到香港，这理所当然引起了阿湖全家人的怀疑，而杜车逢和杜车迎又在那部电影的宣传画里，看到了我的头像，然后我们职业牌手的身份，便很轻易地被揭穿了。

不过，比丹尼尔·内格莱努幸运的是，在把杜妈妈和那些弟弟妹妹接到拉斯维加斯后，我们只花了三天时间，就让杜妈妈接受了我们职业牌手的身份。而内格莱努则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才说服了他的母亲。

比赛前一天的下午，我们来到了假日咖啡馆。一边各有感怀地听着那首《赌徒故事》，一边喝着咖啡和其他饮料，漫无边际地闲聊着。

如果一定要玩德州扑克，年轻人，你必须要学会控制自己。

你一定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走开，什么时候该逃离。

当你玩牌的时候，千万不要数钱——胜负决出之后，你有足够的时间，计算自己的输赢。

职业牌手的生存诀窍，是知道什么牌该保留，什么牌该扔掉。

因为每一手牌总有一个赢家，总有一个输家；而你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是在睡眠中安静地死去……

在格鲁的歌声中，杜芳华开始对我比画手势，而我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阿湖。阿湖微笑着，给我翻译道：“姐夫，你刚才说，这场比赛的第一名有多少钱？”

“两亿一千三百五十万美元。”我淡淡地回答道。

“这么多？”杜车逢忍不住大声惊叫起来，“报名费只有十万美元，就可以拿到这么多奖金？”

“可这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耐心地解释道，“你要知道，90％的人，连钱圈都进不了。”

“可是，大姐和姐夫是一定可以拿到冠军的！”杜车迎也两眼放光地说道。

然后他们两兄弟，就像我和阿湖去年一样，凑在一块憧憬着拿到这笔钱后，应该怎么去花了。

可是，尽管每一个参赛者都以拿到金手链为目标，但我和阿湖也同样做好了Day1就被淘汰的心理准备——尤其是我。

道尔·布朗森在三本《超级系统》里，都说过同样的话：

名气这种东西，有时带来的不仅仅是好处，它也有倒戈的时候。在我连续赢到两条无限注德州扑克比赛金手链以及获得世界赌王的称号之后，你可以想象得到，我玩牌比以前变得艰难多了。最理想的情况，是你有一些声望，让你的对手有一些怕你，对你有一点敬畏，但却不至于让他们丧失勇气而不敢和你坐在一张牌桌上。记着，除非你能一直保持着顶尖的水平，否则的话，一个世界级选手的头衔，对你是无益的。

阿湖当然没有这样的困惑，但我——

当我照着参赛卡的安排，坐进那张属于我的牌桌时，几乎所有人都用一种尊敬和仰慕的目光看向我，而一些其他牌桌上的参赛牌手也走向我，有些拘谨地和我打招呼。

他们中，有一些是德州扑克的老手，他们是从HSP的视频录像里，看到我是怎样扫掉内格莱努、哈灵顿，以及如何成为赢到筹码数量第一名的。而另一些，则是看了那部电影，才开始接触这一竞技运动，毫无疑问，他们把我当成了自己的引路人，并且对我的技巧有着过高的评价。

“今年的金手链，理应属于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这样对我说。

而我也不停地对他们说着“谢谢”。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比赛正式开始。

对于如何打好一场MTT，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看法。

丹·哈灵顿说，在比赛的前期，最关键的是如何活下去，只要将筹码翻上一倍，就可以很好地过上这一天了。

道尔·布朗森则说，即便冒着被淘汰出局的风险，也必须在比赛前期将自己的筹码数量增加到一个可观的数字，至少要保持在第一军团。

而如果换成那位只花了40美元就拿到金手链的克里斯·芒里迈克（2003年通过卫星赛拿到金手链的网络牌手），他大约会说，感觉不好就弃牌，感觉好就全下，才是拿到金手链的正确道路吧。

但我和阿湖的意见，和他们所有人都不同。在WSOP前的一次讨论里，我们一致认为，想得太多根本没用，在一场长达七天的比赛里，只要努力玩好自己的每一把牌，只要运气不是差得离谱，成绩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是的，玩好自己的每一把牌——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又有几个人能够真的做到呢？

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而牌局如人生——在人生的道路上，只要走好自己的每一步，只要运气不是太差，想必，成功也一定会在终点处，向我们招手吧。

赛场的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全体牌手起立，为去年十一月不幸逝世的世界赌王道尔·布朗森默哀三分钟。”

那位老人一生经历过无数挫折，但他没有放弃，最终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在默哀结束坐回座位的时候，我忍不住看向观众席。

阿湖那些家人的旁边，坐着另一位经历过无数挫折的女巨鲨王詹妮弗·哈曼，她正微笑着，和同样在前几天出场过比赛的托德·布朗森聊天。和那个胖子比起来，詹妮弗的身形显得很是瘦弱。

和那位老人一样，她也经历过无数挫折，但她同样没有放弃，也获得了同样巨大的成功。

没错，用冒斯夫人的话来说，他们都有一颗永不放弃的心。

在他们的身后，是以纯粹的观众身份前来旁观比赛的陈大卫和萨米·法尔哈。他们已经不用再拿出橙子放在牌桌上，或是嘴里叼着一支永不点燃的香烟了。

越过无数个人头，在另一张牌桌上，我准确地找到了菲尔·海尔姆斯那张被墨镜和鸭舌帽遮挡住的脸。在电影的拍摄工作结束后，我已经半年没有见过他了，只是在这次WSOP前的巨鲨王俱乐部聚会活动中，听人说他拿到那笔片酬后，已经重新回到了盲注2000/4000美元的牌桌上（通常来说，任何一个懂得资金管理的牌手，都会在家产达到某一赌金牌桌买入上限的十倍时，才坐进这一级的牌桌）。

也就是说，只差最后的一步，海尔姆斯就可以回到最高赌金的牌桌了。但牌桌上的事情，谁能说得准呢？也许他能够轻而易举地重返最高赌金牌桌，但也许，他会再次被人一杆清台，再次回到最低赌金的牌桌……

尽管所有人都不喜欢他，尽管所有人都很讨厌他的喋喋不休，但无论是谁，都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无愧于“巨鲨王”这个称号。

可是，这是扑克的世界。而河牌——并不会对巨鲨王，就有所优待。

正如我对车敏洙说的那样，虽然长远看来，只有技巧才能赢钱，但就哪一把单独的牌来说，任何人只要凭借一点点运气，都可以赢下某一局牌！

归根结底，德州扑克的玩法用一句话就可以总结出来：河牌出现前，是技巧；而河牌——是运气。

或者，让我们更精简一点吧，两个字——天意！

定位按钮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所有牌桌上的发牌员，都开始提醒参赛牌手们下大小盲注。然后，发牌员再洗过两次牌，熟稔无比地给每个人发下底牌。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两张底牌。谁也不知道，五张公共牌会是什么；而在揭开这底牌之前，同样谁也不知道，最终的胜利者将会是谁。

可是，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必须尽自己百分之百的努力，难道不是么？

是的，蜜雪儿·卡森说过——

这就是扑克，这就是生活。

阿梅，湘西人，对德州扑克无比热爱，有独到理解。基于其对德州扑克的理解，她写成了本书。小说在起点中文网最初发表之时，即引起众网友的热烈共鸣、追读，热极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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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看到过的最吸引人的作品之一。

——知名作者　撒冷

绝对好书！题材冷僻不要紧，描写人性才是本书的灵魂。

——网友　kingaxx

这是几年来难得一见的好书，是快餐文化泛滥的年代里难得的故事，有情节，有血肉，有文笔。

——网友　把心放在井里

这本书是我看过少数女作者的书中最好的一本，情节一环套一环，让我们在了解德州扑克的同时又可以得到读小说的乐趣。

——网友　书中只有妍如玉

本书是初学德州扑克的人领略德州扑克魅力的引路之杖。书中的职业牌手都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世界顶级玩家，合理的想象，适当的虚构，使本书充满了传奇色彩和趣味性。

——网友　lovecosy1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