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中医祖传的那点儿东西. 2/罗大伦著.-天津：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2012.4

ISBN 978-7-5308-6957-4

Ⅰ.①中… Ⅱ.①罗… Ⅲ.①中国医药学－普及读物 Ⅳ.①R2-49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66148号

责任编辑：孟祥刚　张萍

编辑助理：马悦

责任印制：白彦生

天津科学技术出版社出版

出版人：蔡颢

天津市西康路35号 邮编 300051

电话（022）23332398（事业部） 23332697（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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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画中画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710×1 000 1/16 印张19　字数270 000

2012年5月第1版第1次印刷

定价：29.80元

在中华民族几千年的发展里，无数古代的中医，为了济世救人，曾经殚精竭虑地思考治病防病的方法，这些思考的结晶，都是我们老祖宗给我们留下来的宝贝，都是值得我们珍藏、学习的宝贵财富。

我是研究古代中医各家学说的，从学中医那天起，就一直喜欢看古代的名医留下的书。我自己努力得不够，其实，我估计看了古代中医著作的万分之一都不及，所以只能根据我看过的内容，写了这些古代中医名家的故事，这次发行了修订版，更名为《中医祖传的那点儿东西1》和《中医祖传的那点儿东西2》。

在这些故事里，我掺杂着写了一些中医的道理，大家可以了解一下，但是我更想让大家了解的，是古代医生舍己为人、一心赴救的大医精神。这些古代的中医，他们往往都是因为自己或者家人的病痛而开始接触医学，在行医的过程中见到了百姓生活的凄惨，因此把对家人的小爱升华为对众生的博爱，因此才心怀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最终成长为一代大医，为中医学说的发展贡献了自己的才智。这些，都是我们今天的中医要学习的。

同时，我写这些内容，又不是单单是为中医业内人士写的，我觉得，这种精神，任何一个领域的人如果懂得了，用到自己的工作中，那么，您的精神也会升华到一个更高的境界，会在您的工作领域内，对这个世界有更大的贡献。这也正是我写此书的一个重要目的。

这种放下“小我”，为“众生”的利益而努力的大医精诚的精神，才是古代的中医给我们留下的那点儿东西，它看似简单，其实是个宝贝，如果我们把它放到了心里，那么，我们的人生会幸福很多，会有意义很多。

是为序。

罗大伦

- 张锡纯，中西医结合的奠基人

- （一）

- 引子

- 没赶上好日子

- 初生的牛犊

- 那年头还要参加科举考试

- 苦学《伤寒论》

- 神农尝百草

- 网友互动

- （二）

- 去天津赶考

- 开始接触西医

- 艺高人胆大

- 精彩的药方

- 大革命的时代

- 网友互动

- （三）

- 中医应该有自己的医院

- 力挽狂澜

- 众望所归的医学大家

- 中西医汇通之路

- 点燃中医之火

- 罗博士临证随笔

- 李中梓，手到病除的诊脉高手

- （一）

- 引子

- 小秀才的生活

- 磨炼之路

- 十年以后

- 真寒假热和真热假寒

- 网友互动

- （二）

- 崭露头角的日子

- 做个好医生

- 给名人们看病

- 大家一起郁闷

- 网友互动

- （三）

- 平和之路

- 医生朋友的故事

- 天下巨变

- 把医术传下去吧

- 罗博士临证随笔

- 薛立斋，中医史上治病最多的人

- （一）

- 引子

- 太医院的考试高手

- 锦衣卫也生病

- 童便是味好药

- 父亲，我做到了

- 网友互动

- （二）

- 难伺候的皇上

- 阁老的儿子和孙子

- 最不靠谱的皇帝

- 南京太医院

- 母亲病了

- 别了，朱厚照

- 色即是空

- 舌诊的秘密

- 明朝交通肇事的主要原因

- 网友互动

- （三）

- 名利如浮云

- 大展拳脚

- 为人子者不可不知医

- 补中益气丸到底是干吗的

- 写给未来的书

- 罗博士临证随笔

- 许叔微，一个真正读懂了《伤寒》 的经方大师

- （一）

- 引子

- 可怜的孩子

- 没有家长管束的学习

- 蔡京生病了

- 有一本书，叫《伤寒论》

- 仲景之路

- 网友互动

- （二）

- 出手不凡的青年

- 经方的疗效

- 歌谣推广运动

- 医生遇见兵

- 瘟疫又来了

- 赶考的路上

- 网友互动

- （三）

- 必须为许叔微辟谣

- 这官没法儿当了

- 极其神秘的秘方

- 仲景先师的背影

- 罗博士临证随笔

张锡纯，中西医结合的奠基人

一段山药，摆放在瓷盘中。

皮已经削去，山药散发着玉一般的光晕。

我笑了笑，问朋友：可知山药能做什么？

朋友回答：可以吃。

我摇了摇头：非但可以吃，还可以救命！

朋友抬起头，疑惑地望着我。

民国年间。

北京，通县。

高崇勋的家里。

高崇勋的妻子已经卧病在床半年了。

这一日，她的病情突然加重，似喘非喘，气短不足以息。

她感觉自己恐怕将要不久于人世了，于是开始向家人嘱托后事。

她叮嘱高崇勋：“我走后，你一定要照顾好女儿们，这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高崇勋潸然泪下，女儿们更是抱着母亲痛哭不止。

但是，在这个悲伤的时刻，二女儿德清却含着眼泪，读着一本书。

半晌，德清突然对高崇勋说：“爹爹，您来看看，这书里说山药可以救命，如此神奇。”

高崇勋睁大了眼睛。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刚买回来的四两山药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匪夷所思。

他们把这四两山药按照书中所说，煎汤给患者服下，过了十来分钟，患者的气息居然接续上了，症状大为减轻。

人们面面相觑。然后，他们每天坚持用四两山药熬汤给患者服用。

结果，四个月后，患者痊愈，而且身体较病前更好。

高崇勋惊了，这是什么书啊？如此实用！他合上书，书名赫然是《医学衷中参西录》。此书的作者，正是当时的一位名医。

高崇勋激动不已，如此高手，我一定要拜他为师！

后来，高崇勋不远千里寻师，终于得偿所愿，拜在此人门下。

朋友听完，叹了口气：“山药原来真可以救命，但是，我有个疑问。”

我抬起头：“请讲。”

朋友好奇地问：“这位杏林高人到底是谁呢？”

我回答：“张锡纯！”

张锡纯，民国期间的中医大师，大家如果想研究那个时期的中医，一定无法绕过他。张锡纯的影响，就像是您眼前巍然屹立的一座大山，让人没办法忽视。

就是前几天，我在中国中医研究院聆听医史文献权威专家余瀛鳌老先生的讲话，余先生说：20世纪上半叶，中医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影响能和张锡纯相比，从那以后，中医再也没出现过有类似影响的人物。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啊。

朋友点点头：“果然是高人，我很好奇，他的一生到底如何呢？”

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笑了。别着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一）

引子

在最近这些年的电影中，李连杰主演的《黄飞鸿》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看完这部电影以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脑海中都会不断地浮现出这么一幅图像：在密布的阴云下，黄飞鸿倒背双手，昂首挺立潮头，眉头紧锁，他面对的，是重重的危机。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图像呢？因为当时列强环伺，内忧外患，中国人被称为“东亚病夫”。我们的民族该怎么办？这是每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在想的问题。

黄飞鸿从他的角度出发，力图通过练武，来增强国人的体质。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甚至响起了悲壮的电影主题音乐。

其实，当时面临这种局面的又何止黄飞鸿一个人呢？

我们中医界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西医进来了，中医被认为是不科学的，面临被取缔的危险。那么，中医到底能不能治病呢？我们该如何面对西医呢？

今天，我们要讲述的，就是中医界里一位黄飞鸿似的人物——张锡纯。

对中医界来说，张锡纯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大师。

曾经有人对现在的中医名家做过一项调查，让他们列出十个对他们影响最大的人物和书籍，结果70%的中医名家，在第一的位置填写上了张锡纯这个名字，或者是他的书《医学衷中参西录》。

可见，张锡纯在中医史上有多重要。

那么，张锡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呢？他带给了我们什么启示呢？

让我们从头说起吧。

没赶上好日子

张锡纯的老家在山东。山东历代都出高人，清朝的黄元御大家都很熟悉，也是山东的。后来张家迁移到了河北的盐山，所以后来都叫他盐山张锡纯。

张锡纯的祖父张彤元懂医，估计对张锡纯后来从医有一定的影响。

张锡纯的父亲张丹亭，会些医术，不过平时更喜欢诗词书画，他的理想是让张锡纯好好学习，将来在诗书上有所成就，这事儿后来在张锡纯写的一段话里能够看出端倪。

张锡纯很喜欢菊花，也喜欢没事儿写几首诗（估计是受他父亲的影响），他的诗集就叫《种菊轩诗草》。他在自序里说，小的时候，他爹没事儿就让他背唐诗，有一天，老爹把儿子叫过来，说：“来，爹给你命个题，题目是‘天宝宫人’，你顺着这个，作首诗吧。”

说实话，这题目出得够难的，多大点儿的孩子啊，懂什么天宝宫人啊？

可是，张锡纯还真不含糊，立刻提笔，写了首诗，诗里有这样一句“月送满宫愁”，张锡纯的老爹看到这句的时候，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跟通了电似的，大加赞赏：这句子，哪是一个孩子能写出来的啊，我这个儿子，将来可不得了啊！肯定是个大诗人啊（谓孺子异日当以诗显名）。

当然，事情的结果和张锡纯的父亲期望的稍有不同，他的儿子诗人没当成，却成为一代名医。

但是，大家别以为张锡纯出生以后，生活就是学习，没事和老爹颇有情致地赋诗，这么想可就错了。

张锡纯出生在公元1860年，这个年份，没有一个中国人能觉得舒坦，让我们来看看当时都发生了什么吧。

首先，在南边，太平天国和清军正打得激烈。就是在张锡纯出生的那年，太平军正在进攻武昌，同时安庆保卫战开始了，曾国藩哥儿几个正在和洪秀全死磕，整个长江中下游就是一个大战场，根本就没有了以往鱼米之乡的景象。

北边也很乱。就在张锡纯出生的第二年，咸丰皇帝病死，慈禧太后使了个阴招儿，把八位辅政大臣都给废了，开始了垂帘听政，中国从此进入了一个更加黑暗的时期。

往大了说，张锡纯的少年和青年时代是中国近代史中最纷乱的年代，什么火烧圆明园、太平天国、不平等条约、赔款割地都是那个时候的事儿，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会觉得自己的心头压了一块大石头。甚至我们上学学习历史课的时候，都不愿意看这段历史，觉得心头堵堵的。

这些，没法儿不对张锡纯造成影响，甚至我们可以说，那个时代的人似乎都在按照这样的模式在思考：该怎么办？我们到底行不行？我们能证明自己行吗？

当时的历史环境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张锡纯的医风。看张锡纯治病，很少开那种平淡的、小剂量的不温不火之药，也不会用很长的时间才给患者治好病。张锡纯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立竿见影，追求实效，通常是在几剂药之内解决患者的问题。他似乎在一直力图证明着：我们不但能行，而且还做得很好。

初生的牛犊

当时，张锡纯和别的年轻人一样，都在准备科举考试。虽然是晚清了，但在当时人的眼中，科举依然是正途，就好比今天参加高考一样，绝大多数高中生玩命地读书，都是为了那三天的考试。

但是，张锡纯还有一个爱好，就是看父亲和其他的医生诊病。闲暇的时候，父亲经常给张锡纯讲些医理，这让张锡纯很感兴趣。

话说有一天，张锡纯见邻居家里聚集了很多人，议论纷纷，面露疑惑的表情，张锡纯很奇怪：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隔壁的这家有人患了外感病，当时叫做伤寒，因为调理不当，最后变成了“热入阳明大便燥结证”，这在中医叫阳明腑实，就是有燥结的大便在肠中，这是因为外邪入里化热导致的。一般中医治疗是用张仲景的大小承气汤类方。

当然，前面治疗的医生和我们想的一样，开的也是大承气汤。这个方子出自张仲景的《伤寒论》，由大黄、厚朴、枳实、芒硝组成。瞧瞧，都是泻药。这个方子是著名的寒下之方，专门对付热邪导致的燥结，一般服用后很快就会奔厕所去，一泻方休。

但是，这位患者却非常奇怪，已经服用两剂大承气汤了，却一点要泻的意思都没有。

这让大家议论纷纷，怎么回事儿？这位是什么病啊？怎么这些猛烈的泻药，他吃了都没有反应啊，别不是有什么别的毛病吧？

张锡纯听了，也觉得好奇，于是赶快跑过来，想一看究竟。

这个时候，有人提出，不如我们把刘肃亭先生请来吧。

这位刘肃亭是谁呢？

原来，刘肃亭是张锡纯家乡的名医，十里八乡的人有病，都请他来看。他的手段高明，很多疑难病症都能应手而愈。

大家一听，纷纷赞成，于是就把这位刘肃亭先生给请来了。

刘肃亭先生诊了一下患者，然后提笔开了个方子，就一味药，叫威灵仙，三钱，煎汤服用。

大家全都揉眼睛——我们没看错吧？这么一个严重的病症，您就一味药，而且这个威灵仙还是一个治疗风湿疏通经络的药，这和大便燥结有什么关系啊？

张锡纯也是感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位是高手，我们都听说了，可是凭着我自己有限的医学知识分析，这也太不靠谱了！

就在大家疑惑不解的时候，刚刚服下药的患者突然呻吟了一声，这下大家全都愣住了，纷纷停住议论，看着患者。

此时屋子里静悄悄的，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只见患者呻吟片刻，突然起身，直奔厕所！

甭问，大便通了，这个病也就这么好了（病亦遂愈）。

张锡纯这个佩服啊，这可真是高手啊，果然是应手而愈啊。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最后，张锡纯实在是忍不住了，就虚心向这位老先生请教。他问刘先生说：“这个威灵仙虽然也有一点通便的作用，但是太小了，它主要是去风湿通经络的，泻下的作用和大承气汤简直没法比，可是您用怎么比大承气汤还管用啊？”

这位刘先生也不保守，见张锡纯年轻好学，就将秘密和盘托出。他说：“告诉你吧，这位患者虽然服用了大承气汤，但是因为脏腑气化阻滞不通，所以药力并没有发挥作用，都郁滞在那里了，所以没有泻，此时这两服大承气汤还在肚子里面呢。”

张锡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刘先生接着说：“我只是用这个威灵仙来通经络，调气机，触发了大承气汤的药力，药力发挥作用了，大便也就通了。这个威灵仙的作用，就好比是放枪放炮时的那个导火索啊。”

张锡纯听了，赞叹不已。他后来自己说：“愚闻如此妙论，顿觉心地开通，大有会悟。”

这哪里是什么妙论啊，只有功夫深厚，在看病的时候才会出现如此的神来之笔。

多说一句，前几天，我在中国中医科学院医史文献研究所，听中医大师余瀛鳌先生的讲座，他说治病有“法治”和“意治”之分，“法治”是按照正常的方法来治疗，这是常规，但是还有很多时候需要灵机一动，以意治之，这位刘肃亭先生就是意治啊。

张锡纯有了这次经历，思想上受到的启发较大。后来不久，就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情。这事居然给了张锡纯一个理论联系实际的机会。

原来，在张锡纯的邻村，有位叫霍印科的小伙子。他是张锡纯的师兄，两个人天天在一起背诵科举教材和复习提纲，模拟考试的时候估计也是前后座。

这天霍印科因为点小事儿，生了点气，“怒动肝火”，然后又患了外感，七八天以后，腹中胀满，大便燥结，非常难受。请来了医生一看，常规思路，这是大承气汤证啊，于是，就开了大承气汤。

您说怎么就那么巧，这位霍印科，服药后也是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泻下的意思，反而觉得胁下疼痛难耐。

这下，大家都傻了，这是什么病啊，怎么连大承气汤都没有效果呢？个别反对中医的人也开始说坏话了：看到了吧，中医没有效果吧？连你们医圣张仲景的方子都没有效果！切，还说什么？伪科学！

这个时候，张锡纯突然有所领悟，这不正是上次刘肃亭先生遇到的情况吗？

您该想了，别不是张锡纯也要效仿刘先生，用威灵仙疏通经络了吧？

如果您那么想，说明您还没有领悟中医的真谛。中医的真谛是辨证施治，有什么证用什么药，那次是经络不通，这次可是胁下胀痛啊，而且是生气后才患的病，情况不同了啊。

张锡纯一诊脉，又诊得个沉弦有力的脉象，于是他就知道这个病是由肝气郁滞，肝火壅盛导致的。所以，他灵机一动，用了疏通肝气的柴胡三钱、生麦芽一两，就两味药，熬水给患者喝了。

结果，药喝下去，半个小时以后，肋下已经不痛了，又过了一个小时，大便通下，肚子也不胀了，“病脱然痊愈矣”。

可见，张锡纯年轻的时候，就已经领会了中医的道理，学会灵活运用了。

这个故事对我们今天的临床特别有启发作用。

那年头还要参加科举考试

公元1881年，此时的张锡纯已经成长为一个21岁的大小伙子了。

就在这一年，清政府和俄国签订了著名的《伊犁条约》，赔偿俄国九百万卢布，后来又陆续割让了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些令人心寒的事情我们就不提了，让我们来看看张锡纯的生活吧。

就在这一年，张锡纯参加了科举考试。没想到却落第了，这让张锡纯很难过。

这种难受主要是因为父亲，父亲一心希望他能够高中，光宗耀祖，估计事先还和乡里乡亲吹了：我们家锡纯，模拟考试那么多次了，一般都是前三名吧，估计重点不成问题，主要的精力就放在挑选清华还是北大上了。

结果下来以后，让老张同志很是抬不起头。当然，张锡纯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为了减轻家里的压力，张锡纯决定，到天津去学习一段时间，参加个补习班什么的。

从天津回来之后，他在家继续学习准备再考科举。其实张锡纯学习挺努力的，各门功课功底也很扎实，比如曾经有人这样评论张锡纯的国学功底，“尝见以文会友，谈妙理，揭精蕴，举座倾听，共相首肯，知其得力者深也”，说张锡纯和人家谈学问，大家都听得入神，觉得理解深刻，意思是说张锡纯对《易经》等学问理解得很深刻。但是大家要清楚，过去一个人的知识水平和科举考试的结果很多时候是两回事儿，所以也不必太在意了。

有意思的是，虽然科举考得不好，可是张锡纯的医术却在飞速地进步。张锡纯自己也说，他弱冠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给人看病了，一般附近人家，如果有个什么急病，来不及请医生的，就会找到他，先给看看。

但是，因为年纪轻，有很多人不大相信他会治病，张锡纯还曾经眼睁睁地看着患者在眼前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当时村子里有一户人家，这家有人患了喉症，就是那种急性的咽喉疾病，去请了医生，但是同时还央求张锡纯“作陪”。

这位医生来了以后，一看患者，咽喉肿得很严重，连呼吸都受到影响了。大家注意了，这种咽喉肿痛导致的呼吸困难，是一种很严重的喉科疾病，一般多发在秋冬之际，风凉的时候，有的人会咽喉堵塞，严重的甚至会因无法呼吸而死。

当时医生就开方子，用的是“发表之剂”，就是发汗散寒的药物。

别看张锡纯此时年轻，但是医术已经很高了。他立即就急了，马上驳斥这个医生（出言驳之），说这个病应该用辛凉解表之药啊，已经化热了，怎么能用温热药呢？

但是，这个医生不听，还和张锡纯辩论，说一定要用发表的方法才能消肿。

最可怕的是患者的家属深信医生的话，觉得张锡纯太年轻了（忘了找张锡纯来作陪是为什么了），张锡纯自己说的，当时“因年少，人多不相信”，所以也没有什么办法。

最后结果如何呢？这个患者服药以后，病情加重，很快就死去了。

这件事让张锡纯深受打击，他一个人来到了村口，望着远方苍茫的大地，田垄间，几个农民在锄着地，一两声狗叫从远处传来。

张锡纯在那里沉思了好久，他发现：一个医生，如果业务不精，就可能成为杀人的罪犯，这可不是一般的严重啊。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给人治病，出发点是好的，可为什么最后却把患者给耽误了呢？

这都是水平低惹的祸啊，原来医术高明是如此的重要啊！

这件事，促使张锡纯更加发奋学习医学。

就拿这个喉症来说吧，张锡纯后来就一直在学习、实践中体会，直到自己的治疗方法成熟。

苦学《伤寒论》

了解张锡纯的人都知道，他学问的根底是《伤寒论》。要说到张锡纯学习《伤寒论》，还要从一件事情说起，这件事给张锡纯的刺激也很大。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在1885年，也就是张锡纯25岁的时候，邻村有个武生，我说的这可不是唱戏的那个武生，是考武科举的考生，叫李杏春（怎么看都不像武生的名字，和翠花有一拼）。话说这位李杏春这年三十多岁了，是个膀大腰圆的猛汉子。有一天患了病，偶感风寒，然后就开始喘促不休了。具体是什么症状呢？是身上不发高烧，精神不振，“略一合目即昏昏如睡”，同时胸膈满闷，吃不下去东西，舌苔白腻（这说明体内水湿重），脉滑而濡。

就是这个病，当时张锡纯给开的是散风清火利痰之药，服用了几次，一点效果都没有。

怎么办呢？再请医生吧，就又请了几位医生，开了方子，也没有效果。

这个时候再看这位猛汉李杏春，已经一点都不猛了，病势开始变得严重了起来，家属心急之下，就又把张锡纯给请来了。

张锡纯是个热血之人，看到这种情况，是一定要管的，怎么办呢？这时，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认识一位老中医，八十多岁了，叫皮隆伯，在渤海之滨隐居，如果能把这位老中医请来，那这个病应该有救啊。

李杏春一听，立刻派人把这位皮隆伯老中医给请来了。

这位老中医来了以后，一诊断，说：“这个病好治啊。”

大家一听，啊？这还好治？那么多的医生都在这儿丢了人了，您还说好治？

老中医接着说：“这就是一个小青龙汤证，没什么难治的啊。”于是，就提笔开了《伤寒论》中的小青龙汤，在原方的基础上，加上了杏仁三钱。

结果如何呢？服完一服药以后，这位李杏春的喘就止住了，然后老中医又开了《伤寒论》里面的苓桂术甘汤加味，两服药，这个病就好了。

张锡纯一看，我的妈呀，这才叫治病啊，这个《伤寒论》敢情这么有用啊！

张锡纯说，“愚从此知小青龙汤之神妙。”

这怪谁啊？只能怪自己看书功夫没有到家啊，得，老老实实从头看吧。从此，张锡纯广泛地收集《伤寒论》的注解书，仔细地攻读。

我们看张锡纯的著作就知道了，他的学问功底是从《伤寒论》来的，张锡纯在《医学衷中参西录》这部著作中，对很多经方进行了注释，可见其学问根底之深。他对经方的应用很有特色，他是用张仲景的思路，但是在具体的药味上，他会根据自己的经验来修改。这是活用的方法。

其实，我们的中医大家们，他们的学问都不是凭空来的，都是通过努力学习得来的，其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曾经苦读《伤寒论》。要不怎么说《伤寒论》是中医临床的基础呢。

但是，张锡纯学问的另外一个来历，大家都没有注意过，为什么他能活用《伤寒论》的方子呢？为什么他敢改张仲景方子的组成呢？

这要从他尝药的习惯谈起。

神农尝百草

中医在治疗过程中使用药物，就好比在打仗过程中排兵布阵一样。谁了解士兵，谁用兵用得好，谁就能够打胜仗。但是，遗憾的是，现在很多中医对中药却不是很熟悉了。

可是，张锡纯不同。他为什么能够有那么大的成就呢？就是因为他对中药非常熟悉。为了便于大家理解，在这里，我介绍一些本草学的知识。

大约在汉代的时候出现了一本书，叫《神农本草经》，这本书的作者到底是谁，现在学术界依然争论不休，相传是神农写的，但也有很多人认为是道教人士所著。但是无论如何，这是中国本草学的一个开端。此后，历代很多医家都写了各种本草书，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我们大家熟悉的《本草纲目》。

那么，本草书是干什么的呢？它是研究每一味中药的性味归经、功效作用的。

但是，最大的问题是，在历代的本草学著作中，有很多论述是不一致的，大家各有发挥，都说得头头是道，到底听谁的呢？

这个问题让很多初学中医的人都犯晕，比如枳壳，药性到底是升还是降呢？众说纷纭，有的人说枳壳是降的；有的说枳壳升，枳实降。那么，该听谁的呢？

我也不知道该听谁的，那么，怎么办呢？只好自己去体会了。

体会的最好方法，就是按照老祖宗发现药物时使用的方法，自己去尝，去体会。传说，当年神农为了发现药物，日尝百草，一天里遇到了几十种毒药（这有点夸张了，搁一般人身上绝对受不了）。

我把张锡纯早年的医案都给集中在一起，发现在他早年行医时，治病总是用一两味药，让人感觉很奇怪。那么，这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呢？

让我们从张锡纯治病的故事说起吧。

在张锡纯刚开始学医的时候，他的邻居家有位少妇，这位少妇身体一直很弱，同时还出现了一个问题，就是月经越来越少了，到了日子，只来一点就没有了。

这个问题很让她苦恼，听说张锡纯学医以后，就问张锡纯该怎么治疗。

张锡纯后来写道，“时愚初习医未敢疏方”，就是因为自己是刚刚学医的，没有敢给人家开方子。

但是，张锡纯却记得本草中说，当归这味药是妇科圣药，为生血活血之主药。所以，他就告诉这位少妇，每天用当归八钱，熬水喝。

现在看，这么开方有些不大合适，应该根据体质配合点药物。

但是，在当时来看，效果却是很好的，因为这位少妇到了日子以后，发现自己的月经正常了。

张锡纯自己写道，“由此可知当归生血之效也。”他在实践中验证了当归生血的效果。

再举个例子。张锡纯曾经说过，他二十几岁的时候，患过一个病，就是“于仲秋之月，每至申酉时腹中作胀”。

这个申酉时，就是下午的三点到七点钟，中医认为，这个时间在一天里面和一年中的秋季对应，是属金的，主降收，这就是中医的天人相应理论。

中医认为早晨万物生发，对应春天，属木；中午热盛，万物繁茂，对应夏天，属火；下午万物降收，对应秋天，属金；晚上万物进入休眠状态，为第二天做积累，对应冬天，属水。关于土，在中医里有两种说法，一种是在每个季节的末尾十几天是属土的；另一个说法是在夏天和秋天之间的长夏是属土的。其实这些说法都各有道理，大家灵活应用就可以了。

张锡纯在想到了这些以后，就分析了：我在秋天，又是在申酉时出现腹胀，这一定是有规律可循的。他认为这是“秋金收令太过，致腹中气化不舒”，就是秋天是主降收的，可能是降收得太过了，所以令自己腹胀。那么，什么药能治疗这个病呢？

张锡纯想到了厚朴这味药，因为他在读本草书的时候，知道厚朴可以治疗胃气郁结胀满疼痛等症，同时药性能升能降，于是就每天嚼服厚朴六七分，大约不到现在的2克。

结果，这样服用两天以后，腹胀就痊愈了。

于是，张锡纯通过这次实践知道了，厚朴可以起到消除腹胀的作用。后来，张锡纯在治疗冲气上逆的时候，在重用龙骨、牡蛎、半夏、代赭石的同时，经常稍稍地配合一点厚朴来宣通气机，这样，则“冲气痰涎下降，而中气仍然升降自若无滞碍”。

再举个例子。当时，张锡纯家附近，有个叫张马村的村子，村里有户人家，雇了一个牧童，给他们家放牛。在夏天的时候，这个牧童会把牛赶到村外的山坡上，让牛吃草。

但是，悲剧却在这如画的风景中发生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当时还有别的孩子也在放牛，这些孩子在一起，总会搞些恶作剧。其中几个孩子就约好，一起来恶搞这个牧童。于是他们就喊：“喂，你，过来！”

那个牧童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听伙伴们叫他，就傻乎乎地跑了过去。

结果，他们几个一拥而上，按住这个牧童的脑袋，让他弯腰，把脑袋强行塞入这个牧童自己的裤裆里（纳头裤中），然后把他的两个胳膊倒背着给绑起来，他们管这个游戏叫“看瓜”。

有的时候，恶作剧是很害人的，比如有的人趁别人不注意，撤掉那个人的椅子，结果人摔坐到地上，就会导致尾椎着地，严重的甚至会导致瘫痪。

这个恶作剧后果很严重，当牧童被人救出来的时候，“气息已断”。那些调皮的孩子们已经吓跑了，大人们赶快让这个牧童盘腿坐，然后捶打腰背，过了好半天，这孩子的气息才缓过来。但是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使得呼吸不畅，严重时，“气息仍断，目翻身挺”。

当时，人们都没办法了，就把张锡纯请来了。张锡纯一看，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一问，敢情是恶作剧给搞的。于是，他就想，这一定是牧童在裤子中“闷极之时，努挣不出，热血随努挣之气上溢而停于膈上也”。

也就是说，这是孩子使劲的时候，瘀血上溢导致的。

于是，张锡纯又想到，三七这味药，可以化瘀血，又可以止血妄行，而且病愈以后还不至于将瘀血留于经络。于是，他就开了三七，并把它研成粉末，让这孩子每次服用三钱，合现在九克，用开水冲服。

结果，服用两次以后，这个孩子就康复了（两次痊愈）。

这样，张锡纯对三七的疗效也有了直观的感受。没多久，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张锡纯家附近有个村庄叫留坛庄，有个少年姓高，年龄在十四五岁，患上了怪病，总是不断地吐血。这个吐血在过去是常见病，一般血有从呼吸道出的，有从消化道出的，看这个吐血的势头，我分析这个少年是从胃里面出血的可能性大些。

家人给少年请来了医生，治疗了十多天，愣是没什么效果。

这个时候，孩子的病情可就危急了，您想想，成天这么吐血，一个人能有多少血？

怎么办呢？这个时候，有人想起了张锡纯，说这人用心学医，赶快去问问他吧。

于是，这家的家长就“仓猝遣人询方”。

张锡纯随着来人跑去一看，就说，这个病，我出个方子吧，就用三七粉，去买来一两，分三次服用下去。

啊？大家一听，能行吗？就一味药，三七粉，而且还是一两，这个分量大了些吧？平时也就是用几钱，您怎么敢用一两啊？

但是没办法，孩子还吐着血呢，我们就听听这位张锡纯的吧。

于是，家人就去买来了三七粉，按照张锡纯的方法，分三次，一天就全给孩子服用了下去。

结果，“当日服完其血立止”，孩子吃完药就不吐了。

谁都知道张锡纯的本草知识根底很深，但是他是怎么学的，一般人可就不知道了。现在，我就把这个谜底给大家揭开吧。

我把张锡纯的医案，只要标有年代的，都给放到了一起，发现张锡纯在早期使用单味药的时候居多。

这就和我们一般学中医的人不一样了，我们也学药的各种功用，但是，老师总会告诉我们，这个药是用来组成方剂的，方剂才是治病的。

所以，我们在开始治病的时候，用的都是方剂，比如四君子汤打底，组成补气的方剂；四物汤打底，组成补血的方剂等。

这就和练武术一样，我们一上来就是组合拳，练的是套路，一路长拳，二路长拳，成套地打，最后很多人一打架，上来就是一个套路，从头练到尾，你让他单独打一拳，不会。

学中医的也是，上来开的就是方子。说句实话，对这个病，方子里面到底是哪味药起的作用，自己心里还真含糊，每个方剂里面的药物越多，对这个问题就越吃不准。

于是就说，疗效是这些药物协同起的作用，谁都离不开谁。

很多中医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对每味药的把握不是那么精准。

我刚开始学中医的时候，有一天，母亲突然对我说，中医里面有两种人，一种人开的方子里面药物有几十味，这种叫漫山围捕的方法，可能也治病了，但是具体是哪味药起的作用，恐怕连医生自己都说不清楚。这就像拿机关枪扫射一个目标，一百多颗子弹打出去，总该有一颗子弹打中吧？

而另外一种中医，对药性把握得很清楚，往往是几味药，甚至一味药就解决问题了，这才是高手。

当时我对中医理解还不深，但是也觉得在理，所以后来一直记得这句话。

当我看到张锡纯的医案时，我明白了，张锡纯学习中医的思路，和我们有点不一样。

张锡纯在本草学上下了工夫，尤其是《神农本草经》，其中有很多我们现在认为是不常用的方法，他都给发掘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刚开始学习中医的时候，经常是用单味药来治病，这是别人没有下过的工夫，这样，他对每味药的药性到底有多大，到底是升是降，到底走什么经，到底寒热温凉到什么程度，等等，都十分清楚。

所以，日后他在组方子时，对药物的加减把握得恰到好处，拿捏准确，对每一味药的使用都得心应手。如果我们把药物比喻成兵将的话，张锡纯对每一个兵将的特点都十分熟悉，他组成的战阵一定是最强大的。

而且，张锡纯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在面对一些不了解的药物时，他会自己亲自去尝。这有很多的例子，有一次他为了试验花椒的力道，一次嚼服了二三钱，结果搞得自己肺不能吸气而胸闷，猛灌了几碗凉水，过了半天才缓过来；他每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会去药房考察，看看各地的药材是否一样，因为有时同样的药名，在不同的地方，药房会给不同的药。

张锡纯是如何做到对每味药都了然于心的？他会怎样应用单味药物呢？这对我们有什么启发呢？这些在后面的故事中我们都会看到。

桂枝飘香问：

看到在张锡纯的故事中，提到了苓桂术甘汤的神奇作用，我对茯苓这味药很感兴趣。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说茯苓泡水喝对身体好，所以我今年春天用茯苓泡水喝，喝了几次，就觉得走路发飘，头晕，持续了几个月，提前体会了老年人的痛苦。后来用菊花、天麻、绿茶泡服，才渐渐调养过来。我觉得中医中药的知识不能只看书本，需要实践经验。不知道罗兄对茯苓有研究吗？

罗大伦答：

朋友，苓桂术甘汤是我最常用的方剂了，有千军万马之力啊，许多重得连说话都困难的病，就这四味药，很快就有好转。

举个例子，沈阳有个工程师，搞有色金属的，少年时患过肺结核，现在人消瘦，皮肤黑，哮喘，咳嗽，因为外感病情严重而住院。外感治愈后仍然哮喘，疲乏无力。来北京找我诊治时，向我说病情，说一会儿就张口抬肩，气上不来。为他做舌诊时，发现他舌苔白腻，满是泡沫。我判断为水湿上犯，就用了苓桂术甘汤，茯苓20克、桂枝6克、白术9克、炙甘草6克、冬花3克，具体的方子有些记不太清了，总之是重用茯苓，五服药之后，他的全部症状都消失了，后来又调治了一段时间，就完全康复了。患者认为这是神方，其实就是张仲景的方子。

我认为，只要体内水湿壅盛，茯苓就是一个非常好的药，但是体内没有水湿，您把它当成零食是不可以的。那么怎么判断体内水湿是否多呢？要通过脉象，通过舌诊，比如舌体胖大，舌体上唾液多、成沫，舌苔白腻等，都是指征。如果自己无法判断，就要找中医大夫帮忙检查一下。

如果没有水湿，估计服用后就像桂枝飘香兄所出现的症状了。所以，凡是药都是有药性的啊。误补人参成毒药，对症砒霜是良剂啊。

还有一点我必须强调，中药的使用方式最好是配合着用，比如苓桂术甘汤中，茯苓与桂枝、白术、炙甘草配合，六味地黄丸中它的量也是很少，并与其他药配合使用。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思路，通常我们管使用单味药叫单刀直入，那是要十分的眼力的，是要保证没有偏失才用的，所以我是很少给人开一味药熬着喝的。

天平589问：

真佩服古人这种探求新知的精神，为了弄清每种药的药性，不惜以身尝药，现代人谁还敢这么干？我对中医的理论不太懂，但是对中药的兴趣倒是很大。我曾经去药店抓中药，里面有一味药叫橘红，但是药店给我的却是陈皮。我想问问罗兄，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

杏虎答：

橘红和陈皮均为橘皮，中药房有单独的饮片陈列。二者味苦，同归肺脾二经，均具有行气涤痰化湿之功。但橘红的原产地为岭南化州，所以处方名叫化橘红，其温燥之性强于后者，偏重于治疗外感风寒、咽痒、气逆、咳嗽且痰液黏稠不易咳出等。代表成药为橘红丸与蜜炼川贝枇杷膏。陈皮正宗来源于江南西道的三湖红橘（又名大红袍），理气和中，在内科虚证有广泛用途。

罗大伦答：

杏虎说得好啊，现在很多人都不注意这个了，我有时候去中药铺，发现很多人就把橘红和陈皮混成一个药了。其实橘红会把里面白色的肉尽量刮干净，其药性偏重于表，有散寒化痰止咳之效；陈皮保留了里面依附于表皮的白色的绵状肉，药性偏重于里，所以可以和中理气。

小小香888问：

听好朋友介绍到老师知识的渊博和为人热心，好几次都想提交这个问题，又怕老师太忙，今天终于鼓起勇气，盼老师能在百忙之中帮我一下，谢谢！

女儿在15岁的时候来月经，一直也不正常，原想青春期本来就紊乱，就没去调理，结果到前年10月份左右的时候就没再来了，其间去看了中医也吃了中成药，可是还是没有来月经。前后大概有一年时间，一直到去年的7月份就带她去看了西医，配了3个月的药，在吃第二个月的时候就来了，可是自从来之后就变成了半个月就来一次，一直到现在都是这样子，现在女儿睡不好，容易偏头疼，请问是什么原因，我应该怎么办呢？可以用什么办法来调整呢？万分感谢！

罗大伦答：

朋友，我不知道你女儿的更多情况，但是我认为她现在还是有瘀血的可能，你找当地的医生诊断一下，因为瘀血也可以导致例假来的次数多。很多医生见例假每月两次，就不敢活血化瘀了，其实出血也正是血不归经的表现，通常需要把瘀血去掉，这样也就不会再异常地出血了，我的意见可供当地的医生参考。当然，也有虚损的可能，具体还要看患者的情况。

小院菜农问：

请问罗老师，是不是所有的食物、药物归人体的什么经都是按照颜色来分的？

罗大伦答：

朋友，有的是，有的不是，原则是以临床的检验为依据。比如枸杞子是红色的，但它入的是肝肾经，并没有因为它不是黑色就入不了肾经。菟丝子也不是黑色的，但它也是入肾经的，所以不能完全说成食物、药物归人体的什么经都是按照颜色来分的，基本是临床的效果说了算。但是有许多药物的确有这样的特性，所以经常会用这个颜色的理论来指导一下，现在这也成了一种特色，灵活掌握吧。

lushanni问：

罗医生，您好！我从天涯追到这儿，一直关注您的文章，深为您及您的文章所感动。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希望您在百忙之中能抽空指导一下，谢谢您。

我今年30岁了，自2004年来，我一直感觉身体比较虚弱，容易疲倦，爱躺、爱睡觉，头发落得很多，非常怕冷，不爱运动。例假经常推迟，一般周期为37、38天，量少，色初淡后暗。2007年生下宝宝后，经常感觉腰酸痛，走路两三小时，即痛得直不起腰。晚上还经常夜尿，色清淡，但是喝水很少。去年11月的时候在一个中医院看过，把脉情况有两种，一个是脉弦，一个是脉弦细。开了点药，好像腰好一些，不痛了。我还有一个特点，常年不出汗，最多也就是鼻尖出点汗（我妈妈，我姐姐也极少出汗），不过自己也热得挺难受，但总体上来说，夏天比冬天好过得多了。夏天再热我都要盖被子的。而且我长年扁桃腺发炎，然后引起感冒，遇冷会感冒，吃热东西还是会感冒，工作或生活忙一些，又是感冒，苦恼啊。南方的龙眼、荔枝、芒果我都不敢多吃，吃点就上火。所以有时候想吃补药，又怕虚不受补。

不知我把自己的症状描述清楚了没有？希望能得到罗医生的指导和帮助。再次谢谢您！祝您一生健康平安！

罗大伦答：

没有舌脉，只能针对你的病症分析了，我认为你是肾精亏虚造成的，夜尿多，这就是证据。其实肾精是亏虚的，肾精可以算是阴，但是说完全了也有肾阳的成分，我写的张景岳的镇阴煎的故事你可以看看，同时我在书里写了两个类似的病例，都是肾精不足，这种情况会引起虚阳上浮，总是觉得上面热，嗓子发炎，同时吃不得热东西，凉的其实也不行。所以应该补足肾阴，引火下行。怕冷是阴虚，血液很少能供应肢端，所以感觉冷。不爱出汗是阴不足了，无以化汗，怎么能出汗呢？在补阴之后，再用疏肝的药物调理一下就可以了。

（二）

去天津赶考

就这样，前来找张锡纯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开始的时候，张锡纯很有顾虑，觉得家长一定会反对他的，所以总是犹豫再三，或者是偷偷地去给别人看病。

后来，母亲知道了这件事，就对他说：“儿子，如果你真的有本事治好人家的病，那你就去给人家看吧，我们不阻拦你。但是，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切记。”

张锡纯感激地望着母亲问：“什么事情呢？”

母亲说：“给人家看病，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一定要认真、仔细地思考，这样才能不耽误了人家的病情，记住了吗？”（病家盼医如溺水求援，汝果能治，宜急往救之。然临证时，须多加小心，慎勿鲁莽误人！）

这句话，张锡纯记了一辈子。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张锡纯对中医掌握得也越来越好，他在临证中，不但使用单方、经方，还自己创立了一些方子。在三十多岁的时候，张锡纯已经是成绩斐然了。

一转眼，就到了公元1893年。

这一年的春天，张锡纯去了一次山东，他先到了济南，参观了一下大明湖和千佛山，觉得非常美丽。参观完后，他直奔泰山。

等见到了泰山，张锡纯不禁感慨，果然是“气象庄严，不同诸峰之秀丽”。

张锡纯和朋友住在了泰山南边的旅店中，半夜时，几人吃饱了饭，点着灯笼，开始登泰山。

估计去过泰山的驴友们都知道，泰山一般是要先上到半山腰，然后凌晨开始登，这样才能在山顶看到日出的景象。我曾经去过一次，只是记得半夜里登山，根本不用看前面的路（也什么都看不到，大家都没有经验，谁都没带手电筒），因为全是人，跟着走就可以了，现在想想，很有一脚踏空跌落下山的危险。

等张锡纯登到泰山的顶上，天开始亮了，他看到了苍茫大地，看到了南边“白光界地如衣带者”的汶水。登上了泰山果然是可以“小天下”的啊。

回来后，张锡纯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实在是按捺不住，于是提笔赋诗一首。

过去的文人很有趣，总是要写几首诗来表达自己的感慨，然后还大家互相唱和，你来我往地情致盎然。而现在人都不会一激动就赋诗了，都改卡拉OK了，周杰伦写，大家唱。

张锡纯的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夜气苍茫里，来登第一峰。

群山丹嶂列，古径白云封。

旭日观初出，青天问可通。

汪洋沧海阔，极目到蓬瀛。

从诗的气势上来看，此时的张锡纯还是壮志凌云的，有种书生笑指江山的豪气，总觉得有远大的前途在等待着自己。

因为这一年的秋天，张锡纯就要再次参加科举考试了。

这一年，张锡纯已经33岁了。我们必须承认，张锡纯此时的医术算是不错了，但是八股文还是欠些火候，这事儿他自己没意识到，于是又大老远地跑到了天津，参加科举考试。

到了天津，水土不服，张锡纯病倒了。

他患的是什么病呢？是泄泻，就是我们常说的闹肚子，吃进去的食物似乎与胃不和，刚吃完没一会儿，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响，然后就去泻肚子了。

张锡纯自个儿就琢磨，说此时不应该是有邪气啊，就是一个腹中不和罢了。于是，他就用甘草煎汤，然后调服赤石脂的粉末。结果呢？没有任何效果。

怎么办呢？张锡纯又琢磨，什么能够涩肠止泻呢？

张锡纯思来想去，灵机一动，对了，就是它——山药。

山药是药食同源之品，我们在菜市场里能经常见到。但很多人不知道，山药可是个宝贝啊，它色白入肺，味甘补脾，汁液黏滑益肾，可以滋润血脉，固摄气化，宁嗽定喘，强志育神。

张锡纯对山药情有独钟，用它治疗了很多重症。大家可能都想不到，一般都认为山药是做菜用的，还能治疗危重病症？您还别不信，我们后面会讲到的。

此时，张锡纯就用山药和大米放在一起，熬烂做粥，并“尽量食之”，当时他就感觉脾胃舒畅，肚子里面也不响了，就这样，腹泻就痊愈了。

后来，张锡纯就管这个山药熬的粥（不用大米了）叫薯蓣粥，因为山药也叫薯蓣。

张锡纯用这个薯蓣粥治疗一切羸弱虚损之证，其中包括阴虚劳热，或喘，或嗽，或大便滑泄、小便不利等。

口说无凭，我给大家举几个例子吧。

曾经有位妇女，生孩子后十几天，开始大喘大汗、身上发热，同时咳嗽，家人都很着急，因为这产妇身体本来就虚了，再这么折腾，能行吗？

于是赶快请来了医生，医生一看，刚生完孩子？得，这是虚证啊，于是就开了黄芪、熟地、白芍等补气血之药，结果呢？汗越出越多了。

这个时候，有人把张锡纯请来了。张锡纯来了一诊断，好嘛，这脉搏跳动得非常快，身体非常弱。张锡纯认为，如果从脉证来看，这个人似乎没法儿抢救了（似在不治）。

怎么办呢？张锡纯马上让患者家属买了山药，每天用六两，大约是300克，熬水，慢慢地喝，喝完以后添水再熬，总之要求是一天所用的水都从这里取，就喝这个山药水。

大家当时都将信将疑，觉得就只有山药一味药，能行吗？

可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怎么办呢？试试吧！

于是患者就开始喝山药水。

结果是“三日后诸病皆愈”，就三天，这么严重的病，就全好了。

为什么山药会有如此好的治疗效果呢？您看看张锡纯论述山药的功效就知道了：山药补肺、补脾，不但正气可以补足，还可以止咳。所以，千万不要等闲视之啊。

再给各位举个例子。

有一位妇女，三十多岁，患了腹泻。一般腹泻不至于有多可怕，但是如果这个腹泻持续的时间长达几个月，“泄泻数月不止”，那么搁谁都受不了，身体多强壮的人都架不住这么个泻法。

这家人也请过很多医生，但是“百药不效”，结果，这妇女就开始“病势垂危”了。

于是，这位妇女的婆家赶快就托人送信给她的娘家人，说赶快来人看看吧。娘家人一听就急了，这位妇女的父亲立刻要动身去看望自己的女儿。但是在临行前，老头一想，不行，我就这么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啊，怎么办呢？他灵机一动，想到了张锡纯，于是就跑来问张锡纯，怎么办？

张锡纯想了想，告诉他，这样吧，你去以后，就用山药，药店里面的那个炒山药不行，要生山药（药店里有生山药和炒山药两个品种），把它轧细，然后煮粥服用，每天服用三次。

这位父亲听了，将信将疑，于是带着这个方子就去了女儿那里，并且如法炮制，结果各位猜猜，会怎么样？

两天以后，这个妇女的腹泻就停止了，再喝了几天山药粥，身体就开始恢复健康了。

张锡纯使用山药治病的例子太多了，各位有兴趣的，可以看他写的书《医学衷中参西录》，里面记载得很详细。

我们现在回到天津，来看看张锡纯在天津的情况。他的腹泻痊愈以后，还没开始复习考试呢，就忙着给别人治病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一般的学子，在聚集到一起以后，都会有所交游，到同乡家里聚聚等。当时就有朋友约张锡纯到一位部郎家里聚会，张锡纯欣然前往。

在宴饮的过程中，这位部郎就提到自己家里有位女仆，年龄大约30岁，患了温病十多天了，病得非常重，估计是没救了，所以想抬到外面去（病人在家中死亡是很不吉利的）。

这个时候，一位叫贾佩卿的哥们儿就说了：“张锡纯，你不是懂医吗？干脆你给看看得了。”

这位主人一听，嘿，这好啊，那您就给瞧瞧吧？

张锡纯慨然应允，于是就前往给这位女仆诊病。

张锡纯一看到这位女仆，也是吃了一惊，这位此时已经是“昏不知人，呼之不应”了。一按脉搏，跳得非常快，但是重按就按不到了（这是正气大虚的表现）。

此时病情确实很危急了。这个情况，该怎么治疗呢？张锡纯分析，此时邪气是不多了，正气虚才是主要原因，因此需要采用扶正的措施。

这样，张锡纯就开了一个方子：熟地二两，这是用来滋养阴液的；生山药一两，这是补肺脾肾的；生白芍一两，这是敛阴和血的；最后用了甘草三钱，这是用来和药的，因为甘草的作用是调和百药。

这个方子需要煎成一大碗，然后慢慢地服用，趁热喝。

大家一看，好嘛，您这方子开得很有特点啊，药味少，主药就三味，同时量大，都是一两以上了，这个方法行吗？

对于这个问题，估计天津说相声的会这么回答：“行吗？您把那个‘吗’给去掉，当然行了！”

可就是这个方子，就一服，喝完以后，这个病就好了，是“尽剂而愈”。

张锡纯对药物太熟悉了，他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有专门论述药物的部分，每一味药物都单独论述清楚，比如熟地，他说那是“各脏腑阴分虚损者，熟地黄皆能补之”。在清代的时候，很多医家说熟地滞腻，都不敢应用，可是张锡纯直承明代张景岳学问之精华，大胆使用，疗效也是立竿见影。

虽然在天津治病很是风光，可是很遗憾，考试却不大成功，这次考科举，张锡纯又失利了。

其实我们现在看，他考上与否，都已经不再重要了，因为就在第二年，爆发了甲午战争，中方战败，割地赔款，清政府走到垮台的边缘。

而张锡纯，也从此断了考科举的念头，他一边在家乡教书，一边专心攻读医学。从此，他不断积累丰富的临床经验，为他日后扬名天下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那么，在家乡的这些日子里，又发生了哪些故事呢？张锡纯到底有哪些学习的秘诀呢？他为什么会越来越自信呢？

开始接触西医

在张锡纯回到家乡教书行医的这段时间里，正是中国近代史中最动荡的时期，还有几年的时间，清王朝就垮台了，同时到来的还有巨大的危机，就是列强环伺。

随着西方列强的入侵，西方文明对我国有着几千年历史的封建文化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此时很多有识之士都在思考，这些西方的“舶来品”，是好还是坏？

固守我们老祖宗的东西，还是参考一下西方的先进知识？

张锡纯也在思考着，他开始逐渐接触西方的各种知识，他发现，这里面还真的有一些不错的内容。

张锡纯是一个好学的人，就在1897年，他37岁那年，他自己买回来了代数书、几何书，开始自学，那个时候没有人会这些东西，他就自己琢磨，“朝夕研究”。您别看这是自学，但是架不住这么琢磨，最后，这些知识还真就被他掌握了。

后来，公元1905年，清政府废除了科举，兴办新式学堂，可是整个盐山地区居然没有人能够教授代数和几何的。一打听，好嘛，敢情只有张锡纯一人会这个，于是就让张锡纯代课，教几何和代数。

所以，张锡纯当时的工作，按今天的话说，应该是一个代课教师。

学会了几何和代数以后，张锡纯觉得不能做井底之蛙，故步自封，西方也有许多值得学习的东西。于是，他又开始自学物理、生物等，其中最重要的，是他开始学习西医了。

张锡纯曾经说过：“年过三旬始见西人医书，颇喜其讲解新异多出中医之外。”他当时仔细地研究西医的医书，当然，当时的西医也很简单，但是解剖药理等格局已经形成了，所以这些都对张锡纯有很大的启发作用。

张锡纯几乎是最早走上中西医结合道路的人了。

虽然张锡纯的中西医汇参并没有什么最终的结果，但是他大胆接受新知并虚心吸取西医知识精华的态度是好的，所有的学问都可以互相借鉴，无论中医西医，都是为了人民的健康服务的。这很值得我们学习。

就在今天，我们还是必须要注意两个极端：一是中医无用论，这帮哥们儿认为中医什么都不是，跟巫术有一比，什么气血阴阳，都是胡说八道，反正我有病死了也不看中医，这部分人，基本属于愤青，不能成熟地去评价一个事物。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一无是处的，等他们真正长大了，看的事儿多了，就不这么说话了。

另外一部分，是铁杆中医论，这部分人认为中医什么都行，基本不用西医，我们中医自个儿就能把全民健康问题扛了，西医理论幼稚，回去重新学习吧。这个论调也很不好，看着很有正义感，但是抱歉，这也是有点儿愤青的说法，中医还是要进步的，不能永远都是那些内容。这个世界所有的学问都在进步，中医也不能就一个《黄帝内经》说了算，《黄帝内经》里面还有很多自我矛盾的地方呢，说明在写它的那个时候，学派就很多，也在进步。科技发展到今天，我们还是说寒邪从皮毛而入，温邪从口鼻而入，大家仔细想想，是那么回事儿吗？还不改进，以后真就被人家说是伪科学了。

别看不起西医，其实西医进步飞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启发一下，没准儿会有更大的进步呢。

所以，研究张锡纯的好处太多了，可以开阔自己的心胸。

当然，张锡纯在研究西医的同时，也在问自己，我们的中医到底是否合理？到底能否治病？

通过实践，张锡纯做出了回答：中医确实能够治病！

给大家举个例子吧。张锡纯这辈子，擅长说理，但是更擅长的，是用实例来证明自己说的确实在理。

有一个少年人，“素伤烟色”。当时中国抽大烟的很多，大烟就是鸦片。这个少年不但吸鸦片，还沉溺于女色，所以身体很不好。这次是患了感冒，医生给开了解表的方子，服用了几服以后，本来已经好了，但是，隔了一天，突然开始浑身出冷汗，心里面怔忡异常，自己都觉得这个气息像要马上断了似的。这下可把家人吓坏了，于是赶快把张锡纯请来了。

张锡纯来了以后，照例诊脉，诊得的脉象是双手浮弱，无根。大家记住了，张锡纯诊脉有个特点，他一般是三部总取，什么意思呢？就是不分寸关尺，而是分左右手，整个左手取得一个脉象就可以了，整个右手取得一个脉象就可以了。在大多数情况下，张锡纯都是这么诊脉的，这在中医里面是一个派别。

诊完了脉，张锡纯心里就明白了，这是虚证啊，这是大病之后，身体没有复原，气虚欲脱。怎么办？必须要使用收敛之药，同时补气。

此时，张锡纯对患者家属说：“这个病确实很难治，但是如果能够买到一味药，我可以保证转危为安。”

大家一听纷纷表示，您就说吧，什么药我们都能买来。

于是，张锡纯就告诉他们说：“你们去买山萸肉四两，然后再稍微买一点人参（五钱）就可以了。”

当时，外面正下着雨，而且药铺在五里之外的地方，但是这家人救人心切，立刻派人骑快马冒雨前去买药。

等这四两山萸肉买来了，张锡纯急忙用二两煎汤，然后给患者服用。汤服下去以后，这个患者的心气就定了，汗也止住了，气也能上来了。

然后，张锡纯又用剩下的二两山萸肉煎汤，把人参切成小块，用汤药送服人参块。看过我的书的人都知道，这是清代徐灵胎的做法，张锡纯吸收古代医家的经验太多了，随处可用。

这个药服完以后，这个患者的症状就全部消失了。

大家全都目瞪口呆，行啊，张锡纯，这么重的病，都快不行了，您用一味药就起死回生了，有本事啊！

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张锡纯在本草上的功夫。张锡纯对这个山萸肉掌握得太好了，山萸肉就是山茱萸的果肉，甜甜的，是一味补肝的药物。过去认为它除了收补肝气，没有什么大的作用，在六味地黄丸里面有它。但是，张锡纯却从《神农本草经》里面看到此药可以治疗“寒热”，从而悟出这是肝经虚极的寒热现象（所以，他特别推崇《神农本草经》），所以凡是遇到阳气欲脱的患者时，张锡纯往往用大剂量的山萸肉收敛阳气，起死回生，这是张锡纯对中医的贡献。

为了让大家更了解这个山萸肉，我再给大家讲讲张锡纯用山萸肉的故事。

比如，有一个孕妇，患了霍乱。大家不要害怕，在中国的古代，只要是上吐下泻的传染性疾病都叫霍乱。这位孕妇吐泻了一个昼夜，病虽然好些了，但是却流产了。

此时患者的情况非常不好，是“神气顿散，心摇摇似不能支持”，这不是心理问题，而是人确实虚了。这个时候，家属就马上派人去请张锡纯。

等张锡纯到了患者家里，这个妇女的状态已经濒危，“殓服在身”，家里已经按照死亡处理了，连殓服都给穿上了，并把她从床上给抬下来了。

患者的家属此时已经觉得不用治疗了，反正也快死了，再等等就入棺材了。

张锡纯急了，说“一息犹存，即可挽回”。你们着什么急啊，我还没治疗呢怎么就装棺材了？

于是，他从患者家里找出点山萸肉，大约六钱，熬汤，给患者服了下去。马上，患者就有了反应，呼唤她能回答了，呼吸也开始明显了一点。

张锡纯立刻让患者家属去买山萸肉二两，生山药二两。

患者家属飞奔而去，不久就把药买了回来。

张锡纯把药全部放入锅里，熬了一大碗，然后一点点给患者灌下去。

结果，这个患者的神气很快就恢复了。

此时，张锡纯告诉患者，每天用生山药一两，熬粥喝。就这样，这个妇女被救过来了。

山萸肉和山药，都是平常之药，都是药食同源之品，但是，在张锡纯手里，就愣是把它们变成了治疗危重病症的大药。药都是平常之物，但是用药之手，却实在是不平凡啊。

一转眼，到了公元1902年，这时，张锡纯已经42岁了。当时，张锡纯的身份还是一个教师，具体的上课地点我们都给探访到了，是在他家乡北面的刘仁村，这里是张锡纯外祖父家的所在地。

我们现在不知道他都教了哪些学生，大家的考试成绩如何，校外活动搞得如何，但是我们知道学生们一定是很佩服他，为什么呢？因为他在教学的同时，另一个主要业务是救人。

这不，这年春天的一个半夜，张锡纯刚刚睡下，突然有人来叩门，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地大。张锡纯心里一惊，这个时候叩门，一定是谁有急事了，于是赶快爬起来，开了门。一看，是自己的表弟刘铭轩。只见刘铭轩满头大汗，面色惊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这位刘铭轩有个6岁的孩子，就在几天前，开始出麻疹，本应该服药，但是小孩子嫌药苦，一吃就吐，家长心疼，于是就没有请医生，也没有告诉张锡纯。到了今天晚上，这个孩子突然开始大喘不止，“有危在顷刻之势”，看上去可怕极了，这下家人全都慌了，吓得刘铭轩立刻来请张锡纯了。

张锡纯一听，抓起衣服，随着这位表弟来到了他家。

一进家门，所有的人都问：“您快给看看吧，这孩子还有救吗？”

张锡纯一看这孩子，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此时这个孩子不但是喘息急迫，同时精神已经恍惚，肢体躁动不安。

那么，这个孩子还有救吗？张锡纯能够想出救治的办法吗？他又会使用什么药物呢？

艺高人胆大

张锡纯来到表弟的家以后，看到孩子“喘息迫促，且精神恍惚，肢体骚扰不安”，心里也是大吃一惊，于是赶快给孩子诊脉，诊得的脉象是“摇摇而动，按之无根”。然后询问了一下，原来，在孩子出疹的第三天，脸上就已经开始出现疹子了。再仔细看这些疹子，微微发紫，张锡纯立刻做出判断，此时这个孩子是毒火攻心，肝风已动。

一般这种疹子类的疾病，都是以外出为顺，如果出现内陷的情况，则是很危险的，最危险的就是毒火攻心。

怎么办？张锡纯开始思考，这病需要熄风、清火、托毒外出，如何选择药物，又如何才能够让孩子服药呢？

于是，张锡纯就想到了一味药物，这味药物就是羚羊角。

对于羚羊角，张锡纯是特别有心得的。他认为此药药性很平和，只是稍微有一点凉，但是能够把体内的大热透发出来，同时还能解毒。“能引脏腑间之热毒达于肌肤而外出”，这个功能非常特殊，一般的药物很少能够有此功能。而且，最难得的是，这个羚羊角熬好以后，没有什么味道，所以孩子可以接受。张锡纯的一生为我们留下了很多使用羚羊角的医案，个个精彩。

拿定了主意以后，张锡纯就告诉表弟，快去买羚羊角来。

恰好，这个村子就有药房，表弟赶快跑去买了三钱的羚羊角，然后煎汤给孩子服下。只过了十几分钟，本来是躁动不安、呼吸急促的孩子就安定了下来。不久，孩子就逐渐地好了。

第二天，刘铭轩的舅舅孙宝轩从沧州赶来看孩子，这位是当时沧州的名医，听说孩子病了，马不停蹄地从沧州跑来了，一进屋，还喘着粗气呢，却看到孩子什么事儿都没有了，怎么回事儿呢？大家就把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他一听完，惊讶不已，说这开的是仙方啊！谁开的啊？高手啊！

张锡纯很谦虚：“方子开得一般，就一味药，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说好，还是这个羚羊角好啊！”

也就在这一年的秋天，张锡纯家乡霍乱流行。

张锡纯也投入了救治霍乱患者的战斗中。他发现，这一年是少阳相火司天，厥阴风木在泉，所以是肝胆火盛，患者们大多数都喜欢喝凉水，心中烦热，这都是热证的表现。所以，张锡纯在给患者治病的时候，经常在方子里加入三钱羚羊角，效果特别好，服药的患者都痊愈了。

我不知道当时张锡纯给学生上课的情形，但是作为他的学生，一定特别有安全感，家长也放心。有这样医术高超的老师，孩子健康问题是不用担心了。

有一天，班里有个叫刘玉良的孩子，13岁，突然鼻子出血，这在中医叫衄血，一天出了四次。大家本来正在上自习，突然有孩子来喊张锡纯：“老师你快来看看吧，刘玉良鼻子出血了，出了好多血啊，堵不住了！”

张锡纯来了一看，血果然流得很厉害，于是赶快让人把他家长找来。

那个年头没有电话、手机什么的，都是一个村里的，很容易找家长，于是一个孩子一溜烟跑去找了。

这个时候，张锡纯给孩子诊脉（瞧人家这班主任当的，还兼诊脉），觉得脉象还是很平和的。他就问孩子：“心里有什么感觉吗？觉得身上凉还是热？”

孩子说：“不知道，没有感觉。”

这就是给孩子看病的难处，孩子自己说不出来有什么地方不适。

张锡纯一想，衄血大多数都是热的，而且现在是夏天，天热，同时小儿是少阳之体，生发迅速，估计是热证的可能性很大。

于是，就稍微开了一点凉血、止血的药物，这个时候，正好刘玉良的家长也来了，于是就按照张班主任的方子去抓了一服药。

但是，熬好了药给孩子服下去以后，不但鼻子出血的症状没有好转，反而更重了，刘玉良的家长马上告诉张锡纯：“张老师，好像没有效果啊。”

张锡纯赶快再给孩子诊脉，突然发现，这脉搏似乎比开始的时候弱了一点。他恍然大悟，原来，这个孩子是寒证啊！

大家记住，任何的病症都至少要分为寒、热两种，鼻子出血多数是因为热证出现的，但是也有寒证的，这种患者，食物都停滞在胃部不容易消化，清代的著名医学家黄元御对此十分有心得。而张锡纯正是受了黄元御的启发，创立了一个方子，叫温降汤，这个方子专门治疗因为胃气虚寒，导致胃气不降而引起的吐血、鼻子出血之证。

这个温降汤的组成是：白术、清半夏、生山药、干姜、生赭石（轧细）、生白芍、川厚朴、生姜。

这个方子里面，白术是补脾的，生山药除了补脾之外，还有收敛固涩的作用，清半夏是降逆的药物，赭石是降下的药物。此时胃气上逆，用半夏、赭石可以镇冲气；方子里面用白芍，张锡纯解释是怕干姜太热，热入肝经，肝为藏血之脏，得白芍的凉润滋养，则可以宁谧收敛，这样血就不妄行了。

此时，张锡纯确认了病症，就开出了这个自创的温降汤，让家长抓了药，给孩子服了下去。

结果，一剂而愈。

家长当然高兴，从此更加积极地每天送孩子上学，因为送孩子去张锡纯的班级，就等于送去了重点中学外加省级医院，学业健康双保障，这种待遇连现在的贵族学校都没有。

不但班里学生的病张锡纯包圆了，连老师的病他都全管了，所以张锡纯在学校里的人缘极好。

这一天，张锡纯出了一趟门，刚刚回来，突然有人来访，请他去给病重的老滕看病！

这位老滕是谁呢？原来，他叫滕玉可，是沧州人，在邻村当老师（设教邻村），平时大家关系就不错。所以张锡纯一听说他病了，很着急，立刻就跑去邻村看望老滕。

这位老滕患的是什么病呢？是痢疾，这个病很痛苦，而且老滕在腹泻时还泻出了一些鲜血，医生已经治疗了二十多天了，都没有效果，老滕不堪其苦。

这个时候，看到张锡纯来了，他立刻燃起了希望。

张锡纯诊断以后，松了口气，说：“这很容易啊，我就开一个方子吧，就一味药，叫苦参子。”

啊？就一味药？

张锡纯说：“是的，你明天去买苦参子，一百多粒吧，去掉皮，分两次服用下去就好了。”

老滕一听，喜出望外，第二天就吩咐家人去买。

也巧，第二天，张锡纯又外出了（可见他当时除了教课，还搞了些副业），这一去就是二十天。

二十天过去以后，他又来看老滕，原以为老滕早就好了，两个人可以好好地喝几杯了。可是，一见到老滕，张锡纯愣住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老滕居然还没有好，还老跑厕所泻呢！

张锡纯急了，不对啊，服用我的药早就该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老滕说：“老大啊，你开的是什么药啊？我们走遍了所有的药店，都没有这味药。到底去哪里买这个苦参子啊？”

张锡纯一听，明白了，嗨，这都是我没有说明白。这些药房也是，连药的名字都不清楚，这个苦参子啊，就是鸭蛋子。

原来，这味药在中医里一般叫鸭蛋子，又叫鸦胆子、苦参子，是苦参的种子，是治疗热痢的药物，具有解毒杀虫的作用，是张锡纯非常擅长使用的一味药。一般治疗热痢，用二十多粒就可以了，估计是这位老滕病得太重了，所以让服一百多粒。

张锡纯说，得了，你也别买了，我给你送来一些吧。

老滕客气，别啊，您就别来回跑了，我让人去拿吧！

于是就差人跟着张锡纯，到家里拿了这个鸭蛋子，回去按照张锡纯嘱咐的方法服用。

结果，果然只服用了两次，这个折腾了四十多天的热痢就痊愈了。

老滕很是高兴，因为都是文人，他写了首诗表达感激之情：“一粒苦参一粒金，天生瑞草起疴沉。从今觅得活人药，九转神丹何用寻。”

张锡纯特别提醒大家，鸭蛋子如果在去皮的过程中被搞破了，露出了里面的仁，那就扔掉，因为太苦了，会导致呕吐。一般服用的方法是用龙眼肉包裹鸭蛋子，一个龙眼肉包七粒，然后整个吞服，我们现在用到鸭蛋子的地方不多了，因为很少遇到那么严重的痢疾了，但是如果有顽固不好的痢疾，还是可以用的。

精彩的药方

有一天，一个农民的家属，跑到学校来找张锡纯，说麻烦张老师跟我们去看看吧，我们家那位病得严重了。

于是，张锡纯随着来人到了这个农户的家里，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在床上坐着，后背靠着墙，大张着嘴，努力地呼吸着。

不用问，这又是一个重症患者。张锡纯在诊断过后，突然说了句：“此乃大气下陷之证。”

大家听了，都愣了，什么是大气下陷？我们怎么没有听说过呢？

这还要从张锡纯创立的一个关于大气的理论谈起。

前面给大家写的，可能是单味药的医案比较多，其实，张锡纯在家乡教课的时候，他的学术思想已经基本形成，逐步创立了很多自己的方子。当然，张锡纯看病有个特点，就是能使用单味药的时候，就绝不多用其他的药，直到他老年，还经常用一味药来治病。这在古往今来的医家里面，是独树一帜的。

但是，他自创的方子也是非常精彩的，直到今天，中医院校的《方剂学》教材中还收录了一些。

张锡纯在临证的时候，曾经思考一个问题，就是人的身体中是什么在支撑着五脏六腑的运行呢？是什么把这些脏器固定在躯体内呢？他对这个问题苦思冥想，如痴如醉，估计在同学们自习的时候，张老师就拿本书挡在面前，躲在书后思考人体之妙呢。

最后，他终于悟出，人体有股气在胸中，主管肺的呼吸，支撑全身，振作精神，“此气一虚，呼吸即觉不利，而且肢体酸懒，精神昏聩，脑力心思为之顿减”。

但是，这个气叫什么呢？

张锡纯当时拿来各种医书，一阵猛翻，也没有找到，在《金匮要略》里面看到了一句话，叫“大气一转，其气乃散”。后来，他又看到喻嘉言的书，书中论述道：“五脏六腑，大经小络，昼夜循环不息，必赖胸中大气，斡旋其间。”张锡纯突然醒悟，原来，这就叫“大气”啊。

看来，我们读古书是有用的，为什么我要写喻嘉言、缪希雍等人呢？是因为前人能给我们很大的启发。张锡纯就是读了很多历代医家的书，从中能体悟到许多精华出来。

后来，张锡纯又发现，其实大气就是《黄帝内经》中所说“宗气”的别称。

那么，这个小伙子到底是怎么患病的呢？到底什么情况才会出现大气下陷呢？

原来，他在地里干活，因为疲劳过度病倒了，估计是饿着肚子干活了。具体病因本案中没有叙述，但是在张锡纯的其他医案中，写过很多人是饿着肚子干活才患上了这种病。

这位小伙子的症状是四肢懒动，饮食减少，胸中满闷。张锡纯分析，认为他根本不是满闷，而是短气，上不来气，患者有的时候会对自己的病情描述得不清楚，把短气给说成满闷了。

当时也请来了医生，医生一听，胸中满闷，这需要行气疏通啊，于是就用了宽胸理气的药物。本来这气就已经虚了，此时最忌讳使用理气的药物。用了以后，病情反而加重了，这位医生一看，情况不对，就增加了点补药，但是病还是越来越重。

没办法，只好又换了一个医生。这个医生开了桔梗、当归、木香，其中的桔梗是药性上升的，恰巧碰对了病机，结果立竿见影，患者的身体就好了一些。但是，这个医生不明白里面的道理，只是恰巧蒙上了，看到见效就开始改方子了，把桔梗给换成了苏梗。

这个错误可犯大了，为什么啊？因为苏梗是降的药物，结果病情马上就反弹了。

打这儿开始，这位小伙子就不敢请医生了，说我以前还没这样呢，怎么越服药病越重啊，干脆，我不请医生了。

等到把张锡纯请来的时候，这位的病又拖了二十多天，病情非常严重，总是张大了嘴喘息，连躺着都不行了，只能靠在墙上。最为严重的是，只要一闭眼想睡觉，立刻就觉得气息要断了，心下就开始胀，必须马上开始大口呼吸，气息才能接上。

如果疲倦极了，躺下一会儿，就觉得“腹中重千斤，不能转侧”。这个肚子里感觉重，也是大气下陷的症状之一。同时，这位小伙子还不敢仰卧，大家注意了，大气下陷也经常出现这个症状，如果仰卧，就觉得胸中无力抬起，只有出的气，再吸气就没有力气了。

张锡纯一看，这是很典型的大气下陷啊，于是就开始诊脉，脉象乍有乍无，寸关尺三部，只有一两部能摸到，且经常有偷停的情况。

此时，病情已经危险到了极点，张锡纯立刻开了方子，用生黄芪一两，配合柴胡、升麻、山萸肉各二钱，让患者家属赶快去买药。

这个方子，就是张锡纯创立的升陷汤。很多人认为黄芪是不能治疗急症的，但是张锡纯偏偏用它来治疗这种急症，而且用量很大，他方子里写的是六钱，但是用的时候，如果病重，经常会用到一两。这个方子的来源，就是李东垣的补中益气汤。但是这个升陷汤更加简洁，只有黄芪六钱、知母三钱、柴胡一钱五分、升麻一钱、桔梗一钱五分，其中知母是来制约黄芪的温，怕服用多了生热，剩下的柴胡、升麻、桔梗都是提升之药，是把气往上提的。

在治疗这个小伙子的时候，张锡纯加入了山萸肉，这是增加固脱的作用，张锡纯对于这种重症，还经常加入人参等药。

这位农民小伙子服下药以后，过了片刻，突然感觉到肚子里面一阵响动。然后，奇迹发生了，只见他如同大梦初醒，精神立刻振奋了起来，呼吸也开始恢复正常了，躺下、转身都没有问题了。

嘿！这药还真管用，这小伙子很高兴，觉得百病皆除，好了！

张锡纯再给诊脉，觉得六部脉都可以摸到了，但是仍然有“雀啄之象”，就是说这个脉，像是小鸟在啄食一样，三五不调，连连数急。这是中医里面真脏脉的一种，说明病仍然很重。

此时，患者的症状还剩下一个，就是心里稍微有点烦，所以，张锡纯就把方子里面的升麻、柴胡减了分量，同时加上了知母、玄参。

小伙子服用这服药以后，脉搏就开始恢复了，只剩下左关脉有些不调（看来张锡纯也是注意各部脉的脉象的）。于是张锡纯又改了方子，加入了人参一两，玄参、麦冬、天冬各一钱，这个天冬和麦冬，分别是补心肺肾之阴的，张锡纯是用来制约黄芪、人参的温热之性。

结果，再服用两服药以后，小伙子的病就痊愈了。

那么，我们曾经讲过李东垣的补中益气汤，和这个升陷汤有什么区别呢？

其实，张锡纯是受李东垣的启发的，但是，他又更前进了一步。张锡纯认为李东垣讲的是中气，是脾胃清阳之气，而大气是胸中之气，和脾胃之气稍有区别。张锡纯认为大气下陷比中气下陷更危急，所以他更重视胸中之气。我们现在分析，升陷汤和心肺功能更有关联，而李东垣的补中益气汤重点在于调理脾胃之气的功能，虽然两者有重合，但是也有区别。

在张锡纯的书中，治疗大气下陷的医案非常多。其实在张锡纯的时代，行文已经是半白半文了，大家都看得懂，我只是起一个引领的作用，其实大家看他写的书，更过瘾。

再给大家随便举个例子吧。

有个哥们儿，二十多岁吧，患了个奇怪的病，就是经常咳嗽，稍微一动弹，就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家里请人治疗了三年，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了。

此时，大家都以为这位患的是肺结核，过去叫痨病，那基本是没什么方法治疗的。

这个时候，不知道哪位把张锡纯给请来了。张老师一诊脉，也是吃了一惊，为什么呢？这位的脉已经很微弱了，张锡纯的手指基本感觉不到这位的脉搏跳动了（其脉非细微，而指下若不觉其动）。

大家要注意了，现在临床上，像这样脉都摸不到的患者还能见到，我这一年里总能碰上这么几位。

张锡纯此时心里就明白了，这是大气下陷啊，因为胸中之气已经无力推动脉搏了，甚至连血管都无法鼓动起来，虚的。所以，他就立刻开了升陷汤，加上了人参、天冬各三钱。

这家人立刻熬药。

大家猜猜结果如何？喝了几天以后，这小伙子的病居然就痊愈了。

他的父亲高兴极了，说：“以前我们家有人患过这种病，结果四年后就死了，现在我的儿子病了三年了，居然遇到了张老师您把他给救了，您开的简直是神方啊！”

张锡纯笑笑：“这样吧，我估计他的身体还是很弱的，把这个方子减去升麻，做成药丸，再服用一个月吧。”

大革命的时代

张锡纯一边教课，一边给人治病，此时的他，在医学领域里已经成绩斐然了。于是，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临证心得，编成了《医学衷中参西录》的前三期。他的这本书后来是按照系列书的方式出版的，所以才有第几期之称呼。

那么，他为什么要写书呢？

其实，张锡纯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就是自己应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在这本书的序言里，第一句话就写道：“人生有大愿力，而后有大建树。”就是说我们必须有大的理想、大的愿景，这样才能有所成就。张锡纯接着说自己是一介寒儒，谈不上什么成就和建树，但是我们自己的愿力却是不能少的，这一辈子纵然不能成事，也要有理想。

他接着说：“老安友信少怀，孔子之愿力也；当令一切众生皆成佛，如来之愿力也。”这个医学虽然是个小学问，但却是救人的一个途径。接下来，张锡纯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从这句话里，我们清楚地了解了为什么张锡纯能够成为一代大医，他说：“故学医者，为身家温饱计则愿力小，为济世活人计则愿力大！”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如果您脑袋里光想着为了吃得更好点，住得更好点才来行医，那么您的愿力就太小了。医生也要生活，如果您的医术好，医道高，老百姓会回报您的。但是您的脑袋里面不能把这个当做目标，否则您天天想住大房子的事儿，一定多开方子，开贵药，为了利益而忘记了医德，这样，医术迟早会丢掉的。

张锡纯说，一个医生，应该以济世活人为目标，这样才是一个医生应该有的人生理想。有了这个理想，我们才能有所成就啊。

这就是张锡纯的人生理想，他此时虽然只是一个教书先生，但是，他的境界已经超出了他的身份，俨然是一位医学大师了。

张锡纯写这个序言时，已是公元1909年了，此时，整个中国可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1911年的10月，爆发了著名的武昌起义，辛亥革命开始了。

1912年，中华民国成立，清帝被迫退位，这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件，从此封建统治结束了，当时整个国家为之一振。我们的国家能否就此强大起来，我们能否抵御列强，这是当时每个中国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而张锡纯，虽然此时已经52岁了，但是他仍然有一腔热血、满腔抱负，觉得为国尽力的时刻来到了。

不久，国民革命军向张锡纯发出了邀请，聘请他去做军医正，张锡纯欣然应允，正式作为一名医生，投身于革命队伍中。

此后，他随军辗转各地，1913年，他在大名，1915年，他随军移师广平、濮阳，1916年，至德州，后来还到过武汉。

一天，天空阴霾，乌云密布，张锡纯像往常一样翻开了报纸，但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袁世凯的军队和国民革命军开战了。张锡纯眉头紧锁，愤怒不已，提笔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神州倏忽变沧桑，骤雨狂风几莫当。

时事怆怀增感慨，天心搔首竟苍茫。

英雄造世空悬忆，鹬蚌相持转自戕。

万种愁思消未尽，闻鸡起舞剑生光。

后来，各地纷纷爆发了护国运动。在1915年的年底，孙中山发表《讨袁宣言》，蔡锷、李烈钧等在云南宣布独立，组织护国军讨袁，各地反袁浪潮风起云涌。袁世凯陷入孤立的境地，被迫于1916年退位。孙中山又发表了《第二次讨袁宣言》，各地纷纷响应，最后袁世凯在绝望中死去，这出复辟闹剧就此收场。

1916年的正月，张锡纯随着部队的巡防营调动，从广平移师到德州。

他们是在邯郸上的火车，从南向北进发。正月里天气寒冷，而那个时候调动部队用的火车都很破，刺骨的寒风从破碎的车窗吹入。等到了德州时，同行的有五六人都发烧了，但奇怪的是一点汗都没有。

这是什么病呢？是伤寒，也就是风寒感冒。一般是因被冷风吹到而引起的，开始时是身上冷，如果这个时候没有办法控制，则会入里化热，变成身上高热、发烧、心烦，一般还有出汗的症状。此病张仲景是用白虎汤来治疗的；如果没有出汗，说明体表仍为寒邪所闭，张仲景是用麻杏石甘汤等方剂来治疗。

但是，张锡纯学习张仲景，却并不拘泥于使用原方。他看这些士兵都不出汗，身上发热，就想了一个办法，他找来生石膏和粳米两味药，生石膏用二两，压成细末，粳米就是我们吃的大米，用二两半，这叫石膏粳米汤，是张锡纯自创的方子，加水三碗熬汤。等大米熟了，这个汤也好了，趁热喝掉清汁，借着这个热气，让身上出汗。方子里面的生石膏是透里热的，能够把热邪从里面清透出去；粳米是用来和胃气的，不让生石膏伤胃气，同时可以使生石膏的药性逗留于胃中，更长时间地发挥作用。

那么张锡纯怎么散去这些患者体表的寒邪呢？他非常巧妙地用热汤来散寒，人喝了热汤以后，会出一身汗，那么体表的寒邪就会散了，这就和我们在刚刚感冒的时候喝碗热姜汤可以出汗散寒一样。

当时，张锡纯就让士兵们一起喝这个热汤，大家都出了一身汗，病就痊愈了。

hansion3406:

在那种保守、封建的社会环境中，张锡纯能冲破封建的思想枷锁，以开明的态度，汲取西医精华为中医所用，是难能可贵的，我们现在很多人却做不到这点。很多人盲目信赖西医，排斥中医，而也有的人青睐中医，抵制西医，我自认为我属于后者。我小时候爱玩，和同学追闹时左大腿撞到了桌角。刚开始时没留意，谁知道过了两周后腿疼得不行，脚都动不了。我妈妈带我去医院治疗，拍片、检查、打针、吃药、打吊瓶，各种方法都用上了，就是好不了。后来又换了一家大医院，医生拿了一个超大的针管吸我腿里的脓，吸出一堆，后来不停地吃抗生素。市里的大医院我们都看遍了，还是治不好。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有一次，一个医生很严肃地对我妈妈说：“他的左腿可能要锯掉了……”

我妈妈就一直哭，我当时还安慰她：“没事儿，人家张海迪两只腿都没了，我还有一只，不怕不怕，我长大了还有能力照顾你的。”两母子抱着哭得不行了，其实，我那时候都想过自杀了。

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我家一亲戚来看我，是我奶奶那辈的人，退休的老中医，他看了我的腿，责备说：“你怎么不早点来找我。”接着开了一服药，贴在我腿上。

过了两周，竟然好了！

啥药也没吃，腿消肿了，也不痛了，我又能正常走路了。他开的药是什么我现在都不清楚，就记得是一大堆黑糊糊的东西，加上一些石膏一样的东西，这样就把我的腿给保住了。

那个时候起，我就觉得，能正常地活着，真好！为啥这种基本不用成本的东西，两三下就能解决我的问题，而医院打那么多针，吃那么多药，做那么多的检查，就是治不好我的病。而且抗生素吃得多了，搞得我经常耳鸣，抵抗力低下。

你说，我能相信西医吗？当年要真的把我的腿锯了，我可怎么活啊！

Zhang00：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中、西医各有优劣处，大概是因为西医蓬勃迅猛地发展，才显得中医逐渐没落，但这并不表示中医不如西医，很多西医束手无策的病症，中医都可以治好，这是我们的老祖宗几千年流传下来的国粹啊！看到hansion3406兄说的经历，看到这个帖子中大家表现出来的热情，感慨万千，我觉得我们的中医还是很有希望的。

我父亲就是中医，我本人从小亲眼目睹中医之神奇，是西医所不能的，我说说几个我亲眼看到的案例。

一个工人，在路过建筑工地时，被掉下来的一根搭脚手架用的金属管击中后脑，从此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见到他老婆，有时候能认出来，有时候却认不出来。而老婆之外的其他人，就一个也认不出来了。医院说是颅内有瘀血，神经系统受到压迫损伤。我父亲给开了方子，患者吃了一周后就基本清醒，两周后彻底痊愈，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了。

还有一个患卵巢囊肿的妇女，在多次动手术切除囊肿后，仍会复发，我父亲用中药治疗，开了3张方子，吃完药后，去医院检查，囊肿没了。

过去的十余年，我父亲每年都要治愈七八个类似的、医院治不了的病患，具体情况千差万别、无奇不有，但是我父亲都给治好了，无一例外。

可能有些人看到这里会怀疑我说的真实性，为什么来找我父亲的都是医院治不了的病患？原因很简单，我父亲不是专业的医生，他有自己的职业，只是利用空余时间自学中医三十多年，一般的病患他压根就不给治（因为没时间），他治的病人，都是朋友、亲戚介绍过来推脱不了的，而且是其他地方治不了的病。

再说说西医，西医有几大问题压根不能解决。一是抗药性，抗生素的剂量越用越大，永无尽头。这是由生物学基本规律决定的，现在解决不了，以后解决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中医，一千多年前张仲景总结的方子，至今完全有效，根本不存在抗药性一说，因为中、西医的机理、路线就不同。西医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凡是机器设备检查不出来的病就没法下药。比如我父亲曾经治疗过一个患者，他因胸口疼闷，喘不过气来，说话都困难，饭也吃不了，躺床上呻吟了3天，整个人都变形了。西医把能用到的检测、化验手段都用上了，就是查不出来病因，只能给他输点盐水维持生命。结果，他家属找到我父亲，开了两张方子，彻底治愈了。类似的例子很多，比如说阿拉法特，全世界最好的西医手段都用上了，就是检查不出病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衰竭而亡。最后，西医给出的结论是：阿拉法特体内无任何现有设备可以检查出的毒性物质。真是太可笑了。

MZHMQ问：

求助罗老师：8岁男孩，胃口一般，大便经常溏泻，晚上睡觉不安稳，经常翻来覆去，睡眠质量差，老觉得睡不够，以前吃过“肠虫清”，但没发现有虫，请问您有无食疗方？谢谢！

罗大伦答：

《黄帝内经》云：胃不和则卧不安，这个小孩子的问题还是在脾胃上。大便溏，应是脾虚不运有湿，晚上睡觉不稳，也应是运化功能差，食积发热，再用驱虫药，更伤脾胃。

现在的小孩子，一定要注意使他形成良好的生活规律，少吃零食和垃圾食品，多吃蔬菜。另外可以用一些谷麦芽、山楂、淡豆豉等消食健脾之物熬水喝喝。

有很多家长爱孩子，但是方式不对，总是想把好的东西给孩子吃。但是，您认为好的，孩子的身体对这些东西并不一定认可是好的。过去中医说：“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与寒。”什么意思呢？就是不要给孩子吃太多太好的东西，不要保暖过甚。现在很多孩子胃口不好，脾胃不足，这是为什么呢？家长总是想把味道好的食物给他吃，结果孩子嘴越来越刁，对于一般的饮食，根本就不想吃，见到肯德基的鸡腿就眼睛发亮，这是家长给惯出来的。所以，要让孩子适应平淡的饮食，然后适当服用一点调理脾胃的中药，把脾胃之气给生发出来。当然，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要锻炼身体，只有体育活动多了，孩子的身体才能真正强健起来。

我要讲文明问:

我阿姨今年44岁，前年遇到一场交通事故，一辆货车把一辆摩托车撞飞，摩托车正好砸在骑自行车回家的阿姨身上。送进医院抢救时，医院都下了“病危通知书”，万幸的是，阿姨被抢救过来了。但是这次飞来横祸造成她半边身体偏瘫，辗转求医。后来一位专家认为颈部一块骨头压迫了神经，导致偏瘫，手术将骨头取出后，病情依然没有好转，至今她的右手脚依然无力、麻痹，手指不灵活，脉沉细，虽然能行走，生活可以自理，但是情况并不乐观，最近还出现了腰痛的症状。

请问罗博士及各位高人有没有好的治疗方法，拜谢各位！

罗大伦答：

朋友你好，你阿姨的情况，我分析还是由于瘀血导致的，应该在月经期间，服用活血化瘀的药物，最好找个当地的中医开个方子，平时服用对证调养身体的方子，一般医生都会开的，坚持下去，会有效果的。女士们有这个优势，就是体内的瘀血，在月经期间很容易排出，有的学者猜测，这和月经期间体内有独特的溶血机制有关。

（三）

中医应该有自己的医院

就在张锡纯在部队里忙着救治患者的时候，在遥远的东北沈阳，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改变了张锡纯的生活。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当时的沈阳叫奉天。原来在那里有个民间社团，叫天地新学社。这个新学社成员喜欢在一起探讨一些新出现的理论，他们的热情异常高涨，他们那种追求真知的精神，让我现在看了都感动。

这个新学社里有位苏明阳先生，看到西方的天文学说，说太阳不动，地球围着太阳转，他深感兴趣，于是自己就天天琢磨。研究了十来年，最后自行制作了一个天地模型。这个模型做出来后，他还拿到北京去，呈送给政府（不知道当时是哪个部管这个事情）。当然，他的这个模型后事如何我们就不清楚了，但是他在部里突然看到了桌子上放的《医学衷中参西录》的手稿。那个时候，张锡纯的影响已经很大了，从军界到政界，很多人都很钦佩张锡纯，特别是内政部部长刘尚清对他尤为器重，所以当时北京会有张锡纯的手稿。

当时沈阳天地新学社还有一位先生，叫袁澍滋，这位也在北京，也看到了这个草稿，他“惊为当时医学中有一无二之著作”。

结果，他们回来后，就和张锡纯取得了联系，劝张锡纯把这个书送到内务部去批准著作权（就跟现在的出版是一回事儿）。张锡纯开始还觉得不大自信，后来禁不住劝说，也就同意了。于是，沈阳天地新学社就派了张钟山、姜指欧两个人去了北京，代张锡纯在内务部申请。结果内务部批准了著作权，天地新学社的社长高振铎和副社长王松阁两个人就亲自开始校对，然后大家集资印刷（当时大家追求真知的热情真的让人感动啊）。

就这样，《医学衷中参西录》的第一期就出版了。

这一出版，可了不得了，书很畅销，很快就风靡全国，并且卖得脱销了。

这事儿还没算完，单单出版一本书，还不能影响张锡纯的生活，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真的让张锡纯远赴他乡，来到了陌生的东北沈阳，并且，在这里度过了他一生中最辉煌的日子。

当时的沈阳税务局的局长叫齐自芸。这个单位当时不叫税务局，叫税捐局，局长这个官也算是很大了。这位老齐很有趣，经常喜欢看一些中医书籍什么的，那天在街上遛，看到书店里面有本书在热销，都上了“咣咣网”的排行榜了。老齐很是好奇，心想这我可得看看，于是就自己掏钱买了一本。回来一看，可不得了了，这书写得太好了、太实用了，“多有发前人所未发者”，这位张锡纯真是“医中巨擘也”。

看完了中医书的人，总是想学以致用，实践一下，看看是否好用。恰巧就在这个时候，老齐有个朋友的妻子患病。什么病呢？就是症瘕，腹中结块一类的病，几年都没有治好，请了很多大夫，都没有效果，最后发展为吃不下东西，肚子非常疼痛，连床都起不来了，很是痛苦。

这位朋友实在没有办法了，最后想起老齐来了，心想老齐见多识广，又喜欢看点养生书什么的，是不是知道什么好的方子啊？于是就来向老齐求方。

这位老齐，其实就是一位税务局局长，哪里会开方子啊？但是他有办法，他就翻开张锡纯的《医学衷中参西录》，找差不多对症的方子，就这样，找到了理冲汤的方子。

这个理冲汤是张锡纯创立的治疗妇女闭经或者产后恶露不尽，结为癥瘕的方子，是一个补虚和化瘀同时进行的方子，组成是：生黄芪、党参、白术、生山药、天花粉、知母、三棱、莪术、生鸡内金等。

其中生黄芪、党参、白术、生山药是补虚的，主要是补气，因为“气为血之帅”，气足了，才能推动血液运行；而天花粉和知母是润燥的，防止补气的药物过分温燥；后面的三棱、莪术、生鸡内金都是化瘀的。

这位老齐懂得一些医理，张锡纯在方子后面写道：“若病人身体羸弱，脉象虚数者，去三棱、莪术，将鸡内金改用四钱（原来是三钱）。”老齐就照此修改了一下方子，然后把方子送给了朋友。

结果，这位朋友的妻子服用了十几服以后，“饮食日进，疼止魂消”，这个病就痊愈了。

这下老齐高兴极了，敢情这本书真的这么实用啊。于是，立刻又买了好多本《医学衷中参西录》，到处送朋友。

但是这事儿还没算完。后来老齐就想了，我们沈阳没有好的医生，如果这位张锡纯能够来沈阳，那该多好啊！

说干就干，这位老齐立刻就把这事儿和当时大帅府的秘书刘海泉说了，当时的沈阳被奉系军阀张作霖统治着，所以才有大帅府。刘海泉一听，好啊，我给你介绍我们沈阳的天地新学社吧。于是，就把天地新学社的朋友给找来了，说这样吧，“为拯救一方疾苦计”，我们一起办一个医院吧，把张锡纯请到沈阳来主管这个医院。

大家都想，这是一个什么医院呢？因为在当时，西医有医院，有教会开的，也有东洋人开的（日本当时也叫东洋），中医可从来没有医院啊。

最后，大家一拍桌子，就办一个中医医院吧，叫立达医院。

于是，老齐就写信给张锡纯，请他来沈阳，开办立达医院。

当时张锡纯正在汉口的驻军供职，接到邀请以后，心情激荡。走出营房，远处长江吹来的风掀动他的头发，他陷入了深思。

在百年后的今天，让我们模仿着采访的形式，来问一问张锡纯是怎么想的吧。

采访者：张先生，您觉得中医能成立自己的医院吗？

张锡纯：应该能，中医应该能有自己的医院。

采访者：但是，我们中医从来都没有过医院，从古至今，就是一个屋子、一张桌子、一个脉枕，一个老大夫在那里诊脉看病，或者提着一个灯笼去患者家里出诊，哪里有医院的说法？

张锡纯：可是，中医为什么就不能有医院呢？西方人有了医院，东洋人有了自己的医院，我们中医为什么没有自己的医院？我们的患者，为什么就不能住在医院里，让医生每天来根据病情的变化更改方子？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在条件更好的护理环境中康复？我们中医为什么就不能拥有这一切？！

张锡纯独自站立在江边，极目远眺，心潮澎湃。西方人、东洋人能做到的，我们中国人一定能够做到，而且，我们中医将会做得更好！

这件事，从古至今，没有人做过，我张锡纯就是要做！

这样，张锡纯下定了决心，去沈阳！此时，全国军阀开始争权夺利，风云日变。他告别了军队的战友们，踏上了远赴东北的旅程。

这一年，是公元1918年。

张锡纯和朋友们在沈阳开办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家中医院：立达医院。

学者评价：“中医之有院，实自此始。”

那么，张锡纯在立达医院的表现如何呢？大家都对张锡纯抱以很大的希望，张锡纯会不会令他们失望呢？立达医院能否站得住脚呢？

力挽狂澜

现在，还有很多人怀疑中医的疗效。这不怪患者，是我们中医大夫自己不努力学习，所以很多病看不好了，还有人评价中医是治疗慢性病的，调养可以，但是急症要西医治疗。

如果张锡纯看到中医发展到这种地步，他会心酸的。

那么，张锡纯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张锡纯在沈阳立达医院的表现，我们只能用“大展宏图”“力挽狂澜”这样的词句来形容。

当时，沈阳政府部门（沈阳县署）有个科长，这位私生活不太检点，常流连于各种风月场所，结果染上了梅毒。这可把他给吓坏了，这事儿可严重了，名声受损就不必说了，如果有好事者给贴在论坛里，网络上的朋友们知道了，事儿就闹大了。而且这个病搞不好是要命的啊。于是，他就赶快住进了日本人开的医院（东人医院），结果，日本人给治疗了二十多天，病却更重了，是“头面肿大，下体溃烂，周身壮热，谵语不省人事”，不但发热发烧，甚至开始说胡话了。

这些日本医生怎么说呢？他们说，这是毒气已经散开了，不能再治疗了，没救了。

这下，朋友们都慌了。大家开始讨论，该怎么办？

这时候，这位科长的一位朋友，是一个警务处的科员，叫孙俊如，他说，听说税务局局长齐自芸请一个叫张锡纯的人来沈阳办了个立达医院，我们何不把他请来？

于是，张锡纯就被请来看病了。

张锡纯听了情况介绍以后，他立刻想到，此时这个患者应该是温热的症候，可以用治疗温病的方法来处理。

于是，他就把半斤生石膏研成了粉末，然后煮成一大瓶水，放在了一个装葡萄酒的瓶子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日本人的医院，不让中医去诊治，所以张锡纯要伪装成朋友前去看望，这和现在的一些西医医院一样，中医大夫去看患者要偷偷摸摸的，患者服中药要偷偷地服用。

张锡纯当时也是这样，“托言探友，盖不欲东人知为疗治也”。到了病房一看，这位科长的头面肿大，而且非常红。等到医生不在的时候，张锡纯就偷偷地给患者诊脉，果然是洪实的脉象，是热证。于是，就让他服用生石膏熬的水。

估计日本人来看了以后，一定会说：“摇西，大大地好！多多地喝！”

第二天，张锡纯又来看望，见到患者头面肿大的症状变轻了，脉搏的洪实也减去了一半，但是神志还是不清，胡言乱语。于是张锡纯就告诉家属说，再买党参五钱，煎汤，兑入生石膏水中再喝。

等到次日，张锡纯又来看望。这次，患者神志已经清醒了，脉象也平和了。

估计这位科长清醒以后，就开始问身边的人，这葡萄酒是怎么回事儿？我这些天是喝高了吗？

家人就把情况告诉他了。

他一听，嗨，那我还在这儿住个什么劲儿啊，这也治不了我的病，我赶快住到人家那个立达医院去啊！

于是，立刻办理出院手续，住到了立达医院的病房。

这样，张锡纯治疗就更加方便了。经过张锡纯的治疗，十几天后，这位科长的梅毒症状都消失了（后十余日其梅毒亦愈）。

科长欣喜若狂：看来我们的中医院，还真管事儿啊。

当时陆军二十八师的师长叫汲海峰，这位汲海峰师长的母亲已经年逾七旬了，身体非常弱。老太太平时胃口不好，吃点东西就感觉不消化，所以只能喝些牛奶来度日，间或喝些米汤。就这样，已经卧床两年了，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张锡纯的立达医院开业的这年，这位老太太又患了感冒，是温病。这下可把这位师长急坏了，一听大家风传张锡纯医术高明，于是就亲自来请，把他从沈阳接到自己的老家锦州给母亲看病。

张锡纯一听，二话不说，就动身随着来到了锦州。

这时，大家都在议论，能行吗？这么重的病，老太太年龄这么大了，儿子当了那么大的官，怎么不请个东洋医生啊，这个中医院的院长看病行吗？

一看到老太太，张锡纯就感觉她的身体确实太虚了，当时是发热咳嗽，吐出的痰是黏稠的，人已经昏聩了。一诊脉，脉象细数，按下去微微觉得有力。

张锡纯这就明白了，这个老太太的身体，本来就是阴虚，同时受了温热之邪，但是现在外邪已经没有多少了，所以主要的精力要用来滋阴。

于是，他就开了个自己创立的方子，叫滋阴清燥汤，这个方子主要的药物就是滑石、甘草、白芍、生山药这么简单的几味药。根据情况，张锡纯又加上了玄参。

就这个方子，喝了一服，老太太立刻感觉精神足了，病似乎好了一半。于是，就把药渣再煎了一遍，兑入一个鸡子黄（就是生的鸡蛋黄，中医认为有滋阴的作用），服完后病就好了。“愈后身体转觉胜于从前。”

这个病，大家觉得非常难治，张锡纯却只用了一服半的药就给治好了。

众望所归的医学大家

立达医院一开业，张锡纯就屡治重症，手到病除，挽救了无数患者的生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就在立达医院刚刚开业没多久，有一家人捧着一副写好的对联送到了医院里。大家看到这副对联，都交口称赞，说这个字写得真好。送对联的这家人却说，这一定要感谢院长张锡纯，否则就没有这个对联了。为什么呢？

原来，当时立达医院的位置就在大北关，开业的时候是秋天。医院刚刚开业，小北门的一个患者就来求诊。患者是个13岁的孩子，是家长带来的，当时患了黄疸，已经有一个月左右了，请了医生服了药，但是没有效果。等到后来，已经不能吃饭了，这么下去，这孩子可就要没救了。

此时，家长听说大北关开了一个中医院，大家都议论，说中医也有医院，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听说这个院长医术还挺高明的，是税务局的齐局长亲自请来的呢！

这位家长一听，觉得有希望了，于是赶快就带着孩子来看病。

张锡纯亲自接待这个患者，一诊脉，脉象非常沉细，张锡纯就明白了，这是一个虚实夹杂之证。

于是，他就开了一个方子，这个方子一共就两味药：硝石和矾石，各等份，研成粉末，用米粥冲服，张锡纯让这个孩子一次冲服六分。

大家一看，天啊，这是什么方子啊？您就不开点草药什么的？就这么两味药？这个中医院也太简单了点吧？

张锡纯忙解释，这个方子大家可别小瞧啊，这是我们中医的医圣张仲景在《金匮要略》里记载的硝石矾石散啊，是专门用来治疗女劳疸的。什么是女劳疸呢？就是因为房劳太多，伤肾，欲火结聚而成的疸证，中医叫黑疸。但是张锡纯对这个方子有自己的见解，他认为不仅仅是女劳疸需要用这个方子，只要是黄疸，都可以使用，效果还不错。直到今天，我们在使用这个方子时，还经常引用张锡纯的论述呢。

大家一听，噢，原来这个方子是大有来历啊。于是，就让孩子按方服用，结果，十天左右，这个病就痊愈了。

张锡纯也很高兴，但仔细端详这个孩子时发现，孩子的脸上和眼睛还有一点发黄，于是，就开了个小方子：生山药、生薏米各八钱，茯苓三钱，让他自己回去煎汤喝。结果，连着服用了几服以后，孩子的身体就彻底地恢复健康了。

这个孩子虽然只有13岁，但是书法却写得很好，画也画得很好，病好了以后，家长问他，你怎么感谢张院长啊，孩子酝酿再三，写了一副对联。

于是，就发生了前面出现的那一幕，全家人带着孩子来到医院，把对联送给张锡纯。

张锡纯是当老师出身的，一看孩子这字赞不绝口，称赞他的字是“字态韶秀”。

我的老家也是沈阳，不知道为什么，我在看张锡纯写的医案时，总是觉得那个时候沈阳的文化气息特别浓郁，人们有一种斯文之风。张锡纯经常和朋友们诗文唱和，这种气氛现在好像有些淡了，可能是经济浪潮的影响吧。

不知道大家是否喜欢看武侠小说，小说中的用剑高手是什么样的呢？

高手出现的时候，往往不是大战三百回合，那不叫高手，那是耍蛮力气。真正的高手，往往不先出手，而是等着对手出手，只要对手露出一个细微的破绽，高手就会立刻出剑，在别人还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

高手的剑已经收回入鞘。

此时，对手的身上，并不是满身的伤痕，而是只有一处伤，但是这一处伤，却能够致命。

我在看张锡纯的医案时，就有这种感觉。张锡纯治病，通常不用很多味药，有时甚至只是一味，而且，一般也就是几服药，但是，这就足够了，一剑封喉。

这就值得我们研究学习的了，张锡纯为什么能做到？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诀？

张锡纯的立达医院很快就名声大噪了，因为疗效好啊。现在很多人行医打广告，有的私人医院广告做得铺天盖地，我觉得有做广告的费用，还不如去请好的医生来，有疗效才能受到群众的欢迎，而群众的传播才是长久的。

正因为名声大了，所以到张锡纯这里来的，都是疑难病患者。在别处没治好的病人，都跑张锡纯这儿来了。

当时，奉天高等师范的书记叫张纪三，才三十多岁。这一年，患了温病，“感受时气之毒”，就是瘟疫瘴气之类的疾病。此病医生该用清解的方法治疗，但是这个医生用的思路却有些问题（我们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用的药了），总之是使得毒气往下走了，结果导致肚脐以下都肿了，接着就开始溃烂，最后到什么地步了呢？整个肾囊都烂了，睾丸都露了出来，下腹部那里皮肤破溃，出现了五个孔，一到小便的时候，这五个孔全都往外出尿。

这个时候，所有的医生都摇头了，“中西医皆以为不可治”，大家都不敢接手这个患者。当时沈阳已经有西医了，西医外科应该是很强的，一看，也不行，您另请高明吧。

这样，这位张先生早已吓得要死了，估计是吾命休矣，唉，才三十几岁啊！

就在此时，有人告诉他了，说我们沈阳新成立了一家中医院，叫立达医院，院长张锡纯手段高超，可以立起沉疴啊，您去那儿看看得了。

张纪三的心里立刻燃起了希望，是吗？有这等地方，赶快抬我去看看吧！

于是，这个没有医院敢接收的患者，就被抬到了立达医院。

那么，张锡纯会怎么办呢？他会接手治疗吗？要知道，这样的重症，一旦治不好，是会有损名声的。

但是，张锡纯才不考虑那些呢，他二话不说，马上为患者诊断。诊断结束后，他看到患者惴惴不安的样子，就对他说：“不要担心，你这个病我治定了，但是可能要多服几服汤药，我要让你的疮口里面长肉，把脓给排出来。”

大家一看张锡纯自信的样子，都舒了一口气。

于是，张锡纯提笔，开了方子：生黄芪、天花粉、乳香、没药、金银花、甘草。

就是这么几味药，其中生黄芪用的量是一两，天花粉一两，其他的药都是几钱。这个生黄芪有生肌排脓的作用，在《神农本草经》里面记载它“主久败疮”。因为中医认为，这个疮面总是不能愈合的原因是这个人的气虚了，无法促使肌体愈合，那么在那种疮面长期不愈合的情况下，可以使用生黄芪。

等开完了方子，大家都还瞪着眼睛等着。

张锡纯也奇怪，你们都等什么呢？还不赶快去熬药？

大家都问，这么重的病，您就不用点外用的药物？

张锡纯笑了，用外用的药干吗啊？这些内服的就足够了。

大家一听，都将信将疑，于是赶快抓药煎熬。

结果，在服用了二十几服药以后，这个患处居然就结疤而愈，并且“始终亦未用外敷生肌之药”。

这就是高手，对于自己开的药到底能够达到什么效果心中有数，这就是对药性熟悉的缘故啊。

后来，沈阳同善堂成立了中西医学校，聘请张锡纯做老师，讲授的课程就是药物本草，用的教材就是《医学衷中参西录》这本书。张锡纯讲本草，使学生们受益良多，可惜，当时还没有录音设备，我们听不到他讲课的真实声音了。

当然，最令学生们大开眼界的，还是亲眼看张锡纯诊病了。

当时，班里有位同学叫李庆霖，有一天，上课结束，他就问张锡纯：“老师，您能不能给我们看看病啊？”

张锡纯一听，就问：“谁病了？”

这位同学就说：“是我的表妹，病得很重，在我们沈阳的旅店住着呢，到处求医都看不好。您能给看看吗？”

张锡纯一看，同学们都眼巴巴地望着他，大家也都希望看看张锡纯是如何看病的。

于是，张锡纯立刻答应下来。如果让这些孩子们看到中医的好处，他们会更有学习热情的。

就这样，张锡纯随着同学们来到了旅店，只见这位同学的妹妹，周身灼热，心中烦躁不已，不能吃饭，一吃饭就呕吐，这么折腾下来，现在已经是病势危急了。

张锡纯问：“以前怎么服的药呢？”

李庆霖同学回答：“她基本什么药都吃不下去啊，一吃就吐出来。”

张锡纯点点头，诊了一下脉，脉是洪实的脉，这是有热。同时看看舌苔，舌苔是黄厚的，在张锡纯的医案里，很少有舌象的记载，但是从这个医案可以看出，张锡纯也是擅长看舌象的。

看到舌象以后，张锡纯就问：“大便如何？”

患者回答：“已经很多天没有大便了。”

此时，张锡纯就清楚了，这是外感之邪，已经入里化热，进入阳明经，也就是张仲景所说的阳明证。这股热气挟胃气上逆，导致患者呕吐，吃不下东西。

给同学们讲清楚了道理后，张锡纯就开了方子：生赭石粉末、生石膏粉末、瓜蒌仁、玄参、天冬、甘草。

就这么几味药，方子里面的生赭石是重镇降逆的药物，服用方法是先把后五味药熬好，然后用开水把生赭石末冲服下去，然后再把汤药服下。

同学们都瞪大眼睛看着这种奇怪的服药方法，要知道，这位患者服用一般的药立刻就会吐啊。

可是，这回喝了药后不但没有吐，而且症状马上缓解了。

当服用到第二服药的时候，这个病就痊愈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不会吧，这就痊愈了？天啊，我们的老师是高手啊！

从此，见识了中医的真正魅力，同学们学习热情大增，其中很多人后来跟随张锡纯学医，成为他的弟子。

后来，有一个人给张锡纯来了一封信，向他请教该如何办中医学校，这个人叫冉雪峰。这位是中医界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在近代中医史上有很重要的地位。张锡纯在回信中，提到了自己是如何教授弟子的，他说，他把这些学生带到医院，让他们仔细研究《医学衷中参西录》，他已经把《伤寒论》《黄帝内经》等书的道理和精髓全融入了此书中，书中还收录了一百六十多个方子。弟子们都是自己阅读，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张锡纯会指点几句。而且这些弟子经常跟随张锡纯到立达医院，成天看张锡纯如何用这些方子治病，等到三年以后，这些弟子基本就都会治病了。

就是用这种方法，张锡纯培养出了很多名医，弟子遍布天下。

这位冉雪峰，后来成为张锡纯终身的朋友。后来，在张锡纯去世之前，嘱咐自己未完成学业的弟子，如果再想深造，就去拜这位冉雪峰为师，他可以指导大家最终成才。

张锡纯在沈阳行医时，治疗了大量的病症，其中很多医案都被记载下来。我们现在看这些医案，确实个个精彩，足以显示张锡纯的诊病功夫之深厚。

很快，张锡纯就声名鹊起，打这儿开始，他的《医学衷中参西录》不断出版，当时这本书是按照一期、二期、三期依次出版的，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合集。当年此书出版时，那可真是盛况空前，很多医界人士争相购买，影响遍及大江南北，很多老百姓也自己买来看，很多人使用书中的方子，结果治愈了自己或者身边人多年不愈的疾病。

比如，奉天桓仁县有个女子师范，奉天也就是现在的沈阳，桓仁县现在还有。这个女子师范的校长叫阎兆元，当时他的母亲病了很久了，请了很多本县的名医，治疗都没有效果，最后在母亲病危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竟挽救了阎母的生命。

原来，这位老阎有个学生去沈阳，回来的时候，买了一本《医学衷中参西录》，觉得写得很好，就送给了校长。校长也是一个喜欢养生的人，得到此书如获至宝，于是就开始研究，“每于课余之际，捧读不止，所谓实获我心者也”。但是，因为自己不是医生，所以一直没有敢给自己母亲开方子。

直到这一年的正月初二，老阎的母亲病情突然加重，危急万分，此时，老阎再也不相信县里这些医生了。于是，他放胆开出张锡纯书中的升陷汤方子，因为他觉得母亲的症状和大气下陷是一样的。

结果，阎母服用了几服药以后，就痊愈了。

老阎这个激动啊，于是立刻提笔，给张锡纯写去了感谢信，后来，这封信被收录进了《医学衷中参西录》中。

各位，你们要知道，在《医学衷中参西录》这本书中，收录了很多像老阎这样的读者或患者写来的感谢信。有时间的话，大家可以自己阅读一下。有很多信感人至深，这种心情我们可以理解，自己或者亲人的多年沉疴，居然被书上的方子奇迹般地治好了，怎么能不激动和心存感激呢？

有很多人在看张锡纯的医案时会有些疑惑，这病痊愈得也太快了，怎么都是几服药就全好了啊？可能吗？其实，我们从这些读者来信中就可以看到，其中没有什么夸张的成分，人们把自己的真实姓名和治疗经过都详细地写出来了，这和现在不一样。现在很多刊物都把患者的姓名隐去，一味地给某个医院或某位医生歌功颂德，极尽夸张之能事，说白了也就是变相地给医院做广告，吸引患者。

其实，中医的疗效本来就是很快的，只是我们现在掌握得不够好，让大家觉得中医是个慢功夫，真的看到了这种高手，反而有些怀疑了。

《医学衷中参西录》还收录了很多文章，其中有一篇是山西平陆县尹彭子益写给山西医学会理事长的信，信的内容是推荐《医学衷中参西录》这本书。信中对此书的评价非常高，说这本书相对各个教材中的医案“实高出万万”，“为第一可法之书”，应该让专科学校的学生人手一本，“必可救许多枉死之人”。

那么，这位彭子益是谁呢？他就是著名的《圆运动的古中医学》一书的作者。当时正在平陆县做县尹。

这样的文章，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收录有很多，可见当时张锡纯在全国的影响。

中医科学院医史文献所的余瀛鳌先生说：“在20世纪的上半叶，中医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影响能够和张锡纯相比，他的影响是十分巨大的。从那以后，中医界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人物。”

还有很多读者心中有问题，就写信给张锡纯，张锡纯就在书中给予回答。比如如何练习气功，如何看待西医和中医的一些不同等。这部分内容也是非常精彩的。

中西医汇通之路

当然，张锡纯也不是每天只是看病啥也不干了，他也像中国传统的文人一样，喜欢新事物，喜欢呼朋唤友、游山玩水。

没事儿的时候，张锡纯也和朋友们出去逛逛。当时的沈阳很热闹，有个北市场，类似于北京过去的天桥，练跤的、唱戏的、说书的都在那里，现在著名的说书大师单田芳的母亲，当年就在沈阳名噪一时，艺名似乎叫“白玫瑰”。

有一次，张锡纯和朋友去了沈阳城东的万泉河，被那里优美的风景所吸引，他在书中记载道，那里是“平地出泉若干，汇而为泽，广四五里，泽积满则流而为河”，“尽种荷花，有堤相通，堤势蜿蜒曲折，分歧旁达”，“缘堤两旁皆植杨柳，泽之四面亦多杨柳互绕。水上楼台数十处，皆极工巧华丽，或为歌馆，或为茶社酒亭，分住起中。当荷花开时，乘轻舟游泳其间，柳荫垂绿，莲蕊飘香，舟行缓缓，风浪无惊，时闻歌韵悠扬，管弦清越，四五契友围坐谈心。”当时，张锡纯和朋友们在如画的美景中畅谈人生，兴起时他还写诗，其中一首诗为：

奉城胜地属东隅，乘兴遨游纵目初。

跨水飞桥虹倒影，缘堤曲径蚁穿珠。

莲花世界真香国，杨柳楼台入画图。

几度万泉河畔立，恍疑仙境是蓬莱。

从中可以看出，张锡纯对诗词也很有心得。他的很多诗流存至今，其中很多首是与友人游山玩水或谈古论今时所作的，我们从中可以看出，当时的各界人物，都和张锡纯有着密切的往来。

有网友问，为什么不写这些医生的家庭生活，他们的妻子如何呢？

其实，过去的人对自己家庭的介绍确实不多，张锡纯的情况我倒是知道一点儿。张锡纯的妻子姓王，是山东栖霞人，曾经在日本留学，是个知识女性。张锡纯的儿子后来也是位医生。多说一句，张锡纯在北京、天津、沈阳都有很多的传人，现在不知道传承如何了，如果这些人手中有关于张锡纯先生的资料，其实应该贡献出来，不要让一代大医的任何线索湮没在历史中了。

在张锡纯那个年代，西医已经进入中国，每个中医界的人士都感觉到了压力。

当时，中国人被西方列强的洋枪大炮打晕了，彻底没有了自信心，对自己国家的文化开始极度怀疑，这种怀疑一直持续了近百年，直到今天还有影响。其中就包括对中医的怀疑：我们的中医行吗？我们的中医和西医比起来，会不会太简单了？中医怎么像是巫术啊？中医到底有用吗？

在民国时期，几次有人要政府取缔中医，全部采用西医来治病，当时的国民政府差点儿就同意了这个主张。

那么，中医到底能行吗？

面对这种质疑，张锡纯用实际行动回应了他们，他的每个医案都十分有力地证明：中医是能够治病的，中医是我们健康的保护神。

但是，该如何面对西医呢？西医是我们的敌人吗？

直到现在，还有很多的中医人士说自己是“铁杆中医”，一味反对西医。

那么，张锡纯会怎样对待西医呢？

张锡纯胸襟开阔，他从年轻时就仔细地研究西医，认为西医有很多理论和方法是合理的，而且和中医也有相通的地方。

张锡纯主张走一条中西医汇通之路。

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中张锡纯不仅记载了大量的本草内容，还将很多当时能够见到的西药也列在书中，写明了药性、如何使用，以及自己的心得，虽然在这些药中，有很多我们今天已经不再使用了，但是张锡纯的思路却是很可贵的。

比如，论述阿司匹林的时候，他说“其味甚酸，其性最善发汗、散风、除热及风热着于关节作疼痛，其发表之力又善表痧疹”等，从这可以看出，张锡纯似乎想把西药按照中药那样整理，然后为自己所用。

张锡纯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他在诊病的时候，经常在方子里面加入西药，这在历代中医里面是独树一帜的。

当时有个少年患了温病，因为治疗得不及时，变成了阳明腑实证，就是大便燥结，身上发高烧。张锡纯诊脉发现，脉象有力，同时还有点弦。

这个时候，张锡纯就给患者开了白虎加人参汤，这是张仲景的方子。为什么要加人参呢？因为这个患者的正气也不足了。张锡纯用生石膏是很有技巧的，不是随便乱用，用的时候该量大就量大，但是如果正气不足，他一定会配合扶正的药物。

这个方子服用下去以后，这个少年的高烧就退了，但是，出现了一个新的症状，就是精神有些躁动。这时，张锡纯就给开了阿司匹林，因为张锡纯认为阿司匹林有透发疹子的作用。结果，这个少年服用以后，全身就开始出疹，疹子出完以后，病就痊愈了。

在这个医案里面，张锡纯就是把中药和西药一起来用的，这两个药物配合，一个清热，一个透疹，才把这个少年的病邪驱除掉的。

又比如奎宁。奎宁又叫金鸡纳霜，由南美洲一种金鸡纳树的汁液提取而成，是治疗疟疾的药物，很早就被传教士带入中国了，康熙皇帝患疟疾，就是吃奎宁治疗好的。

但是，各位不要迷信奎宁，有很多种疟疾，使用奎宁治疗也没有效果。而张锡纯配合中药来使用，效果却非常好。

当时张锡纯有个朋友，叫陈丽生，在这年的秋天患了疟疾。这位老陈自己懂些中医，知道自己体内有热，估计也是经常看张锡纯的书，所以对生石膏的用法比较了解，于是就自己煮了二两生石膏喝了，然后在疟疾要发作的那天，服用了奎宁。

但是，疟疾居然还是如期发作了，一点都没给这位老陈面子。

而且，发过疟疾之后，他开始“口苦舌干，大便干燥，小便短赤”，作为一个业余的中医爱好者，他认为自己开的方子没有对症。得，别自个儿琢磨了，还是把张锡纯请来吧。

张锡纯来后一诊断，诊得的脉象是双手皆弦，右手弦而且长，按之甚硬，张锡纯就说：“你判断得没有错误啊。”

老陈急了：“不对啊，我为什么服药以后，反而出现了大便干燥、小便短赤等症呢？而且也没觉得热被清掉啊？”

张锡纯笑了，说：“这个生石膏，《神农本草经》就说是微寒，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怕它，说它是大寒了，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力气，你用二两哪里够啊，我们这次用一斤吧。”

啊？老陈吓得差点晕了。

张锡纯告诉他，你熬一斤，熬出两大碗，一直喝到觉得热清了，就停止，不用喝剩下的了（注意：我们自己不能自行按照此用量模仿，张锡纯用此量是有诊断依据的）。

听了张锡纯的解释，老陈才放心地开始喝药。

等到第二天早晨，老陈又服用了奎宁。

结果，这个疟疾果然就治好了，这个时候一看，熬的生石膏都喝光了。

张锡纯后来评价说，这个病是“蓄热之甚重者也”，所以才用了那么大量的生石膏。

在这个医案里面，张锡纯也是把中药和西药一起使用。在他的心里，其实是把西药当做中药来用的，这是最早的中西医结合的思路。

虽然，张锡纯的中西医汇通之路没有走出多大的成绩，他一生最大的功绩还是在发扬中医上面，但是，他宽广的胸怀给了我们很大的启示。

从历史的发展来看，中西医的交流一定会越来越多的。中医和西医，一定都会从对方那里获得更多有益的启发。

点燃中医之火

张锡纯在沈阳一共住了八年，当时全国动荡，但是东北在张作霖的统治下，还相对稳定。这八年的稳定生活，是张锡纯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光，他总结了自己以往的经验，同时结合在沈阳治疗的大量病例，出版了《医学衷中参西录》的大部分内容。后来，虽然有部分内容是在天津出版的，但那也是在沈阳完成写作的。

张锡纯在沈阳培养了大量的中医人才，他的著作影响全国，成为当时中医界的一盏指路灯，他如同一座明亮的灯塔，在当时的中医界熠熠发光。

就在张锡纯大展宏图的时候，直奉战争开始了，东北也陷入了动乱之中。没有办法，张锡纯带着家眷，离开了沈阳，来到沧州行医。

在1926年，张锡纯又从沧州来到了当时相对稳定的天津。

刚刚到天津的时候，张锡纯是被陆军聘请为医正的，但是，一个偶然发生的事情，却促使他最后自己开业行医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原来，当时天津有个中学教师叫宋志良。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患了猩红热，请了很多医生治疗都没有效果。

这位宋志良也是一个中医爱好者，平时就喜欢看中医书，结果看到《医学衷中参西录》以后，大为喜欢，于是就成了张锡纯的粉丝。这次偶然听说张锡纯来天津了，赶快就找到了张锡纯，请他给孩子治疗。

张锡纯二话不说，就去给他们家的孩子治病。结果，两个男孩很快就痊愈了。

但是，这个小女孩的病却特别重，浑身发出的疹子已经连在了一起，看上去整个人似乎都是红的，很多医生来了一看，都认为是不治之症了。

这位宋老师也吓坏了，很惊恐地问张锡纯：“我女儿还有救吧？”

张锡纯说：“放心吧，你女儿就按照我说的去服药，一定会好的，不过药量可能会大一点，你不要害怕。”

宋老师一想，有张锡纯这个高人在，我还怕什么啊？

于是，就让张锡纯尽管用药。

此时，张锡纯用的是张仲景的白虎汤，将方子里面的生石膏从三两逐渐加量到六两，没多久，小女孩的病就痊愈了。

宋志良感慨万千，多亏了张锡纯亲自在这里给诊治啊，否则这个宝贝女儿就危险了，其他的医生哪里敢用到六两生石膏啊！

可是，该怎么感激张锡纯呢？

这位老师也有办法，他把自己这次的亲身经历写了出来，打印出数千张，满大街地张贴，搞得街道老大妈都拿着刷子跟在他后面追。

最后这个小广告把整个天津都给贴遍了。

这件事搞得张锡纯很被动，无数的患者听说张锡纯来了，都纷纷来看病，把陆军卫生所都给挤满了。没有办法，张锡纯只好离开陆军，自己开个诊所。

1927年春天，张锡纯在天津的诊所开业，名字叫中西汇通医社。

这个时候，张锡纯已经67岁了。

张锡纯在天津治疗了大量的患者，为我们留下了很多的医案。在此期间，他出版了《医学衷中参西录》的第五、六期，同时再版了前三期的合订本，这个合订本一共再版了五次，在国内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时光过得很快，在诊病和授徒的忙碌中，一转眼，张锡纯已经是一位73岁的老人了。这个时候，他开始思考，如何才能更好地把中医传播下去。

此时全国有很多人阅读了他的书，想向他学习，但是因为路途遥远，没有办法前来当面拜师，于是都写信来问问题。那么，该怎么让这些喜爱中医的人接受正规的中医教育呢？

张锡纯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举办函授。

其实，七十几岁的人了，完全应该休息了，少看点患者，少说几句话，打打太极拳，这样才能多活几年。

这是我们的想法，估计当时也有弟子们这么劝过他。

但是，张锡纯想的却是如何把中医传播出去：“我七十几岁了，我也知道自己的努力可能会白费的，可能还没有成果，我就已经不在人世了。但是，我不能因此就不去努力啊，我会用尽我的力量，去做这件事情的！”

就像他在一首诗中写的那样：

八旬已近又何求？意匠经营日不休。

但愿同胞皆上寿，敢云身后有千秋！

这就是张锡纯当时的心里话：“我一个人每天劳累算什么，只要我的同胞都能够长寿，那就劳累我一个人吧！”

这，就是大医之道，燃烧自己的生命，换来无数人的健康。

从此，张锡纯开始投身于兴办函授的事业中，他在白天治病授徒之余，晚上亲自编写讲义，然后组织印刷，给各地的学生邮寄。

可以想象，各地的学生在收到张锡纯编写的讲义时有多么欣喜。

就这样，张锡纯在极度的忙碌中，走向自己生命的最后时光。

在一个夜晚，张锡纯在昏暗的灯光之下，继续编写着温病函授教材，突然，他觉得一阵眩晕，他手中的笔，慢慢地掉落到了地上……

1933年秋天，张锡纯因劳累过度去世，享年73岁。

在写完张锡纯的故事以后，我某天走在街头，偶然听到一首歌，其中的一句歌词，猛地打动了我的心，歌手用非常动情的声音唱道：“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

我突然想到，这就是张锡纯先生的写照啊。

张先生的一生，都在为中医的振兴而奋斗，在他去世以后，让我们把他的信念留在我们的心里、留在中医的春天里吧。

张锡纯，字寿甫，他出生在一个西学渐进、国学式微的年代。但是，他凭借着自己的努力，力挽狂澜，振臂高呼，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人们中医是一门伟大的学问，是我们健康的守护之神。张锡纯一生救人无数，并著书立说，成为中医近代史上的一位最重要的人物，他为中医的振兴起到的巨大作用无人可替代。

张锡纯先生的影响，至今连绵不断。

很多年以后，有关部门做过统计，对现在的中医名家做项调查，让他们列出十个对他们影响最大的人物和书籍，最后统计的结果出来了，人们吃惊地看到，70%的人在第一的位置填写上了张锡纯这个名字，或者是他的书——《医学衷中参西录》。

张先生地下有知，应当欣慰。

愿中医之火不熄，愿中医之魂继续佑护我中华民族！

白茅根的妙用

张锡纯的书，一般人都能看懂，因为他写得很生动，有的时候我甚至当做休闲书来读，不仅可以放松心情，还可以学到很多东西。

对于一些想学医的朋友，如果您觉得《黄帝内经》等太难学了，那么就可以读张锡纯的书，因为他已经把《黄帝内经》《伤寒论》等都给消化了，融到了自己的书里面，而且书里的内容很实用。如果看了他的书学懂了，三年就能出去行医了（当然，这事儿现在不行了，现在需要医学专业本科毕业了，然后要全国统考，一般人读张锡纯的书，只能是丰富自己的知识，多学一点保健知识了）。

学医的人读张锡纯的书，收获就更大了，因为张锡纯书中写的医案和方子，都是他自己真刀真枪地实践出来的，所以十分有效。有的时候，仔细看懂了一个小心得，在治病的时候就能够用到。

给大家讲个例子。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还在老家，有位朋友令我印象深刻，他风度翩翩，能言善辩，是位很杰出的管理人员。

那个时候，他常会来找我聊天。每次来的时候，都是披着风衣，前襟敞着，感觉很像《上海滩》里的许文强。听说他和老板一起出去的时候，初次见面的合作对象经常把他当做老板，而会把真正的老板给忽略了。

有一天，我记得是傍晚的时候，这位朋友突然来找我，神情慌张，见到他这么惊慌失措，我都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儿呢？他告诉我，说自己这些天经常喝酒，这天去厕所小便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的尿变成了红色，把他吓坏了，这是尿血啊！于是立刻去了医院，验了尿，结果的确有很多的红细胞，具体的结果我忘记了，但是这种情况通常是红细胞满视野的。

当时他对我非常信任，就马上跑来问我，该怎么办呢？

我给他诊断了一下，感觉他的体内有热，因为脉数，这是有热的脉象，于是，我的心里就有数了。

我告诉他，可以用一种饮料来解决这个问题。

他一口答应，无论什么，你只要说，我就喝。

于是我告诉他，去买两种药，一种叫小蓟，一种叫白茅根。然后把小蓟和白茅根一起熬，但是开锅后，看水沸腾了，就把火关掉，闷一会儿。过一会儿再看看，白茅根是否沉底了，如果没有沉底，再点火，重复这个过程；如果大部分白茅根沉底了，就可以了。把汤药放温，慢慢地喝这个汤汁。

就是这个方法，他听了以后，满怀希望地买药去了。

那么，到底这两味药有什么作用呢？

原来，这两味药都是清热的，小蓟就是一味治疗赤淋的要药。而这个白茅根，张锡纯对它更是情有独钟，他认为白茅根味甘、性凉，善于透发脏腑郁热，可以治疗小便淋涩作痛，或者因热导致的小便短少、浑身水肿。另外，张锡纯认为白茅根还可以入肺来清热、宁嗽、定喘，入胃滋阴、生津、止渴等。

其实，白茅根在我国很多地方都出产，在路边我们就可以看到，是最常见的一种草。有一次我路过国贸东面的时候，看到立交桥边的草地里到处都是白茅根。

白茅根是一味很平常的药，但是张锡纯对白茅根的使用方法却很有心得。他经过观察，发现白茅根这味药和一般中药的熬法不同，这味药最好不要长时间地熬，他一般是熬开锅就关火，然后等着白茅根沉到锅底，这样这个药汤就做好了。

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张锡纯的这种做法有些麻烦，后来经过仔细体会，发现还真就是这样，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张锡纯对药物体会得准确，张锡纯在本草学上下了大工夫，很多中药，他都是自己亲自品尝、体会，最后总结出很多独到的心法，这是他对中医本草学的贡献。

那么，最后我这位朋友的尿血如何了呢？

只过了两天，他又来了，很高兴地告诉我：“哥们儿，你真是药到病除啊，全都好了！”

这让我也很高兴，因为这说明我的判断是准确的，但是，这更要归功于张锡纯为我们总结出的使用这个药的心得啊。

后来，我的朋友为了表示感激，亲笔抄了一段古代的养生箴言，在我离开老家的时候，赠给了我，我看着他的笔迹，感受到了友谊的珍贵。现在，这张纸被我夹在一本书中，每次当我翻阅资料的时候，就会看到这段箴言，朋友的友情总会让我心里感觉温暖。

这件事说明过去的中医大家们，早就为我们总结了很多的临床心得，都写在那里呢，如果您看，您理解了，那么在治病、养生的时候，就能够多一分把握。如果我们不看，让这些经验都睡大觉，那么，临证的时候，恐怕就会心中茫然，当然，疗效也就无法得知了。

很多人说中医到底能治病吗？我的回答是：能，中医治病的效果非常好！

但是，前提是我们必须很好地掌握中医，掌握前人留给我们的那些经验，否则，难免会给中医丢面子的。

我现在也是处于学习的阶段，每次在治疗患者的过程中，在运用前人的一些经验，并获得了很好的疗效以后，我都会对前辈们表示深深的感谢，感谢他们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有的时候，我也会有些后怕，如果没有看到前人的这些经验，还真不知道能否处理这些情况呢。

李中梓，手到病除的诊脉高手

一个脉枕，摆放在桌子上。

脉枕，是中医诊脉的时候，垫在患者手腕下的。

白色的粗布，在红木桌面上，显得分外洁净。

我笑着问朋友：不想试试？

朋友摇摇头：就凭三根手指，真的能测出人的疾病？

我微微颔首。

朋友笑了：难道诊脉，真的那么神奇？难道中医，真的是靠诊脉察病的？

我望着书架上成卷的古籍，说道：千古以来，皆是如此，比如……

明朝末年。

江南。

太学张仲辉的宅子里，愁云惨淡。

张仲辉因为过食瓜果，患了泄泻病，大泻无度。

请来的名医们用尽办法，都没有效果，让张家上下担忧不止。

此时，一位年轻的医生正坐在床前，为张仲辉诊病。

张仲辉伸出手腕，放在了床边的脉枕上。

这是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丰腴富贵。

年轻医生凝神诊脉，然后轻声说道：“六脉皆浮。”

所有的家属和医生都看他：“此话怎讲？”

年轻的医生解释道：“经曰：‘春伤于风，夏生飧泻’。现诊得六脉皆浮，正应此言，这个病，一定要发汗治疗。”

于是提笔开方：麻黄、人参、白术、甘草、升麻。

一名医冷眼旁观，突然插言：“书生好奇，妄用险峻。”

这个“好奇”，是喜欢奇险，剑走偏锋的意思，大家一听此言有些吃惊，纷纷看这位名医。

名医说：“伤寒病都不敢轻易用麻黄。这是什么病就用麻黄，难道想杀人吗？”

太学张仲辉闻听此言，脸色一变，遂不服药。

烈日，晒得大地仿佛要融化了，庭院里的树荫都失去了清凉。

张仲辉的病，越来越重，张家人脸上已经多日不见欢颜。

最后，张仲辉叹了口气，说：“吾已将死，就服用这个药试试吧！万一有效呢？”

于是，毅然把那年轻医生开的药服下。

结果，一服而愈。

朋友双手拍掌笑道：“果然是高手啊！”

我低下头，望着杯中袅袅升起的茶气：“应该说，是高手中的高手！”

朋友问：“这位年轻医生叫什么名字？”

我微笑答道：“李中梓！”

朋友突然问：“杏林高手，难道和剑术高手一样？一剑刺出，例无虚发？”

我点点头说：“正是，杏林高手，辨证准确，诊断清楚，药到必效，正是和剑术高手一样。”

朋友笑了：“我倒是很好奇，他是怎么练出来的呢？”

我慢慢拿起了桌子上的脉枕：“这，还是要听我慢慢道来……”

（一）

引子

明朝嘉靖三十二年（公元1553年）的秋天。

南汇城。

当时的南汇还属于云间府，是一个小县城，现在是上海的一个县。

几千双眼睛紧紧地注视着城外的动静，这些人紧皱着的眉头显示着誓死的决心。

城外，烟尘渐近，杀声震天。

当时，屡犯沿海地带的日本倭寇进攻到了南汇，全城的居民都已经动员起来，拿起刀枪，要和倭寇决一死战。

当时的倭寇十分猖獗，对东南沿海的居民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所以老百姓都拼死抵抗。

在出战的队伍中，有一对父子，父亲叫李府，儿子叫李香。李府是一位明军的哨官，这次情势危急，他让自己的大儿子李香也一起出战，把18岁的小儿子李黍留在了城里。

倭寇越来越近了，随着一声令下，鼓声大作，杀喊四起，明军冲向倭寇，势如潮涌。

惨烈的厮杀开始了，当时的倭寇也都是一些亡命之徒，这场战斗打得异常艰苦。

最后，倭寇终于被击退了，但是明军也伤亡惨重。那对一起上阵的父子兵，李府和李香，都阵亡了。

秋风吹动着郊外的野草，鲜血浸润着这片土地，阵亡的李府眼睛圆睁着，望着南汇城的方向，似乎在托付着什么。

听到父兄阵亡的消息后，李黍悲痛欲绝，他对倭寇恨之入骨，发誓要为父兄报仇雪恨。

第二年，倭寇再次来袭击，李黍随明军奋勇出战，最终阵亡。

一家三口全部英勇殉国，这一事迹传遍了江南地区，人们无不为之感动。当时的巡抚在南汇城的东门建了一个忠勇祠，用来祭奠这父子三人。

若干年以后，也是一个秋天，一个中年男人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来到了忠勇祠前，焚香祭祀。

这个中年男人，叫李尚衮，就是李香的儿子。当年父亲战死时，他还只是个顽皮的小孩子。现在，他长大成人，并且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

这两个孩子，大的叫李中植，刚刚会走路的这个，叫李中梓。

焚香的青烟袅袅上升，秋风吹来，倏忽飞散。小哥俩随着父亲在叩拜着。年幼的李中梓还不懂事，但是他也感受到了一种凝重的气氛，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祠堂里面的画像。

这个刚刚会走路的孩子李中梓，就是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十几年后，他将会成为一位著名医家，救人无数，为后世培养出一大批中医人才。

小秀才的生活

李中梓的父亲李尚衮是个很博学的人，在明万历十七年的时候中了进士。这位也是个什么书都看的主儿，和后来的徐灵胎很有共同语言，两人都喜欢研究个水利工程什么的。当时政府有个什么水利工程，李尚衮也都愿意提点建议，画个规划图什么的。他和那位写《了凡四训》的袁了凡是好朋友（注：《了凡四训》是中国历史上一本著名的劝善书），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商量，能为老百姓做些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李尚衮对兵法也很有研究，前辈战死沙场的经历让他记忆犹新，他总是担心敌人再来，因此着力研究火攻等项目，估计没事儿时还会在家里弄些火药啥的，也许邻居常常会看到他们家的窗户冒出阵阵黑烟。

李尚衮在万历二十年，补廷试，授兵部主事。这一年李中梓才4岁。也就是在这一年，悲剧发生了，李尚衮病倒，请来多位医生开药治疗，均没有效果，没多久就去世了。

应该说，当时才4岁的李中梓还不懂事，他只是随着母亲一起哭。但是，失去父亲的痛却伴随着他的成长愈加深刻起来，他越是了解父亲，他的心就越痛。

李尚衮一心为民的思想，一直影响着李中梓。李中梓长大后，写完了著名的《医宗必读》一书时，还特意问一位叫陈继儒的朋友：我父亲是从政来为民做事的，我现在搞医，应该也算没有违背先人的遗愿吧？

结果陈继儒不吝笔墨，把医生的高尚行为赞扬了一通，说这当然是为老百姓做事儿！这事儿也反映了李中梓一生总想追随父亲，完成他的志愿。

父亲去世以后，李家的家道就开始中落了，孤儿寡母全靠李中梓的大伯养活。李中梓的大伯，也就是李尚衮的哥哥叫李尚雅，这位在当时也是个才子。据说李尚雅是下笔千言，倚马可待，才华横溢啊，而且他还精通武艺（看来这是李家的家传）。各位可要记住这位李尚雅，几十年后，他的孙子李延罡将跟随李中梓学习医术，最后也成为了一名高手，他写的《脉诀汇辨》一书是脉诊领域很重要的著作。我早些年学中医的时候，就到处找这本书，后来在图书馆里找到了，如获至宝，很是珍惜，还给复印了下来，整天看。

虽然李尚雅很有才华，但才华是不能拿来当饭吃的。那个时候能接到写广告文案的机会还不多，也没法儿给电视台撰稿来赚稿费，他想靠科举来出人头地，养家糊口。但漫长的科举之路，怎么看都是一个投资大，周期长，回报不稳定的渠道。

再看看自己嗷嗷待哺的孩子，还有李中梓家里的孤儿寡母，靠科举可解不了燃眉之急啊，怎么办呢？

李尚雅想了好多天，最后终于在江边喝了一壶老酒之后，含着眼泪，把科举书都扔进了江里。他从此挎上弓箭，带上渔网，在浩瀚的江波之上、广袤的山林之中，每天打渔射猎，靠卖些鱼和野味来赚钱。

当他把得到的猎物拿到市场上出售时，人们都会对他指指点点地在背后议论：快来看啊，这不是那位大才子李尚雅吗？怎么开始卖鱼了？哎呀，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面对各种流言蜚语，李尚雅从未争辩，也不解释，他总是带着微笑，把鱼递给顾客们。只是从他们的手里接过几个铜板时，他的心却在流泪。

在家人面前，他也从未抱怨过。他把挣来的钱，分成两份，一份给妻儿，一份给李中梓的母亲，用来供养李中梓和他哥哥读书。

李中梓的母亲经常含着眼泪教育李中植、李中梓哥俩：一定要好好读书！你们读书的钱可都是大伯的血汗钱啊！

李中梓慢慢长大了，越来越懂事，看到大伯每天忙碌的背影，他在心里暗暗地发誓：大伯，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我可以想象得到，在很多年以后，当李中梓把大伯的孙子李延罡培养成一个名医的时候，他的心里一定感到非常安慰，他一定会默默地回想着当年大伯日夜辛劳为自己赚学费的情景，会对早已故去的大伯说：大伯，您安息吧，我没有忘记您的恩情，您的孙子李延罡，现在也是一位优秀的医生了！

各位，读书的动力是很关键的。您天天喝着咖啡，吃着麦当劳，听着MP3也可以学习，但是您绝对没有玩命地学。有很多同学说不听音乐看不了书，我很奇怪，我很怕听音乐，那天偶然听了首歌叫《你一定要幸福》，也不知道谁唱的，什么词儿也没听清，但结果这一天脑袋里一直在回响着这个旋律，看书很是吃力，所以我很排斥边听音乐边看书的习惯。

反正李中梓当年绝对不是边听着音乐边看书的。他知道自己吃的每一顿饭、每一粒米，都是大伯出没江涛山林、捕鱼打猎赚回来的，因此，自己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最好的成绩赶快考中，这样才能减轻长辈的压力。

有这么大的读书动力，再加上李中梓本来就聪明，结果在12岁时，他就考中了秀才。

这下可好了，终于可以拿到奖学金了，而且秀才在当年也是一个身份的象征啊，全家人都欢欣鼓舞。

有这么年轻考上秀才可真是不得了啊！于是很多人家就都开始惦记上了，都觉得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出人头地啊，还不趁现在下手。

下手干吗呢？就是赶快把自己家的姑娘，嫁给这位前途广大的李中梓，万一将来李中梓进了朝廷做个官什么的，那自己家的姑娘不就是官夫人了吗？

现在可能无法想象当年的情景了。现在十几岁的孩子就算是喜欢哪个女同学，也娶不了人家，只能恨自个儿年龄太小。但是古代可不这样，只要是两家商量好了，孩子多大都可以结婚。

显然，当年的竞争很激烈，我们的李中梓同学，霎时间成为了姑娘们争夺的落脚点，家里一时间门庭若市。结果，终于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嫁入了李中梓的家门。

我们现在已经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小妹了，总之李中梓在15岁之前就结婚了（绝对的早婚）。

江南的小妹当然是温柔体贴，吴侬软语，很是合李中梓的脾气，于是李中梓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日子。

幸福的日子，就这样像一条缓慢的河水，平静地流淌而过。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在转弯处，河水会变得陡然湍急。

老天爷非常残酷，就在李中梓沉浸在温柔乡里的时候，他的妻子病了。

李中梓找来了医生，医生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结果在李中梓15岁的时候，妻子去世了。

世上最残酷的事，莫过于与相爱的人阴阳相隔，永不相见。李中梓在妻子的坟前，回想着两个人幸福的新婚时光，回想着妻子给自己做饭的情景，回想着妻子在灯下给自己缝衣服的情景，一切恍如昨日。然而此刻，这一层薄薄的黄土竟将两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李中梓久久不愿离开妻子的坟茔，因为他走了，妻子就会一个人孤单地长眠于此。在这荒凉的郊外，把妻子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又怎么能够放心？

最后当别人把他抬回来的时候，李中梓的心都碎了。

但此时，李中梓只能悲叹命运的不公，他还没有想起拿起抵抗病魔的武器。

悲伤的事，接二连三，李中梓还没有完全从丧妻之痛中走出来，两年以后，李中梓17岁那年，母亲也病倒了。

李中梓请来了几位医生，但母亲吃了许多药都不见效，李中梓简直要急疯了。这时，他自己买来了医书，尝试着找个方子，看是否能把母亲给救回来。

但是，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行为显然是没有效果的，在这一年，李中梓的母亲也去世了。

老天爷如果要打击一个人，我估计没有比这个更残酷的了，父亲、母亲、妻子，居然全部被病魔夺去了生命！这些，对一个人的打击几乎是致命的。

此时的李中梓，已经是欲哭无泪了。他和哥哥安葬了母亲，回到空空荡荡的家里时，他感到了彻骨的心痛，那是一种用最锋利的尖刀刺入自己骨髓的痛！

母亲含辛茹苦，把自己和哥哥抚养成人，而自己还没有一点成绩，还没有来得及尽一点孝心，母亲就离开了。望着屋子里母亲洗干净的衣物，望着灶台边母亲放好的碗筷，李中梓无声地哭泣着，“子欲养而亲不在”，这是何等的痛苦啊！

深夜里，李中梓红肿的眼睛望着闪烁的烛光，整夜无法入睡。

安葬了母亲后，李中梓做出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开始学习医学！

其实，谁都不是神仙，谁的父母都迟早会离开人世。现代人在父母去世时悲痛一阵，也就算了，可能很少有人会因此而迸发出学医的念头。但是，古代这些名医的父母，很多是在正值壮年的时候离开人世的，而做儿女的对此却束手无策，这让他们感觉太惭愧了，难道自己就不能为父母做些什么吗？难道自己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最后就是用这种方式来孝敬父母的吗？

在那个时代，好的医生太少了，不像现在，孝敬的方式可以给父母安排一个最好的医院，那会儿根本就没这个可能，就因为这样，很多人才产生了自己学医的动机，这种动机，是出于孝道的。

但是，一个名医之路又岂是那么简单？从孝道出发，立下大愿，这只是一个开始，他们还要经过人生的艰苦磨砺，最后迸发出对整个人类的大慈大悲之心，才能最终成为一代名医。

当然，李中梓也不例外，他的人生旅途中，正有千辛万苦在等待着他。

磨炼之路

此时的李中梓，虽然下了学医的决心，但是，他还没有投入全部的精力，因为还有科举要考。那个年头，考科举就跟现在的高考似的，也是读书人的第一选择。李中梓采取的方式是一边看医书，一边看科举书，结果却很不乐观，两者的进步都不大。他考科举考了九次，都没有中举，仅仅获得了副榜贡生。这是为什么呢？原来，李中梓这个人很直率，写的文章很高标，这和八股文中规中矩的文风不协调，所以批阅的老师们感觉很不爽：这都写的什么啊？你以为你是韩寒啊，不及格！

这让李中梓非常郁闷，经过无数次的考试失败，自己已经不再是个神童了，已经变成一个二十好几的留级生了，这反差也太大了点儿吧？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止是郁闷了，可以说，又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李中梓24岁那年（公元1612年），他的哥哥李中植又病倒了，这下可把李中梓给急坏了，因为这个家里现在就剩下这小哥俩了，这么多年相依为命，兄弟俩的感情可不是一般的深啊。现在哥哥病了，李中梓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怎么办？自己开方吗？还不行啊，自己学的这点儿医学知识哪儿够啊（这个时候看出来自己的学问不够了）！那可怎么办啊？赶快找医生呗。

医生找来了，开了方子，哥哥服用以后，没有见到效果（仓促求医，半为药误）。李中植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望着自己的弟弟，流着眼泪说：“弟弟啊，我要到父母亲那里去了，留你一个人在世上，你一定要自己多保重啊！哥哥再也不能照顾你了……”

李中梓的泪水夺眶而出，眼前一片模糊。

此时他悲痛万分，哭着说：“哥，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但是，事实总是如此残酷，慢慢地，哥哥的手在李中梓紧握着的手中变得冰冷，他带着对弟弟的牵挂，离开了人世！

李中梓此时肝胆俱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地握着哥哥的手，无声地恸哭！

难道自己算是学过医吗？难道每次面对病危的家人时，自己都只能是这种表现吗？

自己拼命考科举，是为了什么啊？是为了让家人更加幸福。可是，现在哪里还有家人啊？！自己走的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啊！

不要再犹豫了，李中梓，下决心吧！选择自己正确的道路吧！

李中梓痛定思痛，他真切地体会到这种失去亲人的刺骨的疼痛，他明白，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在遭受这种折磨。

“我要尽我的全力，让周围的人不再承受这种痛苦！”他暗暗地发誓。

24岁的李中梓彻底放下科举书，开始重新拿起医书，从此认真攻读起来。

这次真正是那种“头悬梁、锥刺股”式的苦读，因为，父母、兄长、妻子的形象经常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甚至都能够感受到他们期待的目光。

等着吧，亲人们，等着吧，病痛中的人们，我一定会成功的！

拂晓的阳光从窗纸透射进来，照在案几上。空荡荡的房间里，李中梓挺直了腰杆，坐在书桌前，还在看着医书。

就在这样苦读的日子里，时光飞快地流逝了。

十年以后

徽州太学方鲁儒的家里。

青瓦白墙，庭院深深。

在内室里，很多人都屏息站立，围在床前。

方鲁儒躺在床上，脸上表情痛苦。

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人在给他诊脉，表情严肃而又从容。

这个年轻的医生，就是一代名医李中梓，此时，他已经开始崭露头角了。

方鲁儒患的病是腰膝疼痛，精神疲倦。其实他患这个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开始的时候，他也找了些医生，医生们一听，什么，腰膝疼痛？甭问啊，这是肾虚啊，一个字：补！两个字：补肾！

于是就很顺手地开了些补肾的药物，尤其是当这些医生听说这位方鲁儒腰膝还感觉冷的时候，更是觉得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这明显就是一个肾阳虚嘛，来，愚弟给您多加些附子和肉桂！

这些药看着似乎挺对证的，可是在服用了两个月以后，方鲁儒却感觉有些不对头，为什么呢？原来他越服这些药，越觉得腰膝发冷，而且四肢痿软得更厉害了。

方鲁儒是搞教育的，对中医不懂，只好又把这些医生给请来了。这些医生一看，什么？腰膝更冷了？这说明药力不够啊，病重药轻啊，必须调集大部队，来进行总攻！

于是又加大了温补的力度（遂恣服热药，了无疑惧），开始了大规模补肾活动。

结果，老方同志很是遭罪，这个病越来越重了。

最后，老方终于愤怒了：谁，谁说中医好的？我看中医就是伪科学，太可恨了！越吃药病越重，我不瞧大夫了！

别人就劝了：您别生气，这中医和中医啊，很不一样，有的医生一看就准，有的医生却不准，这区别就在……（这位挠挠脑袋没有想出来，我替他说吧，就是中医诊断的水平上，有的学好了，就能看得好，有的上中医诊断学的时候光逃课了，所以一看就错）。

老方同志经人这么一劝，本来想提起笔来写几篇揭露中医是伪科学的文章来着，想了想，也是，等身体好了再和中医战斗也不迟，就让下人接着请医生。

结果，就把李中梓给请来了。

李中梓来了以后，没有理会老方同志的情绪，坐下来就开始给他诊脉。

各位，李中梓擅长的是什么呢？诊断学啊。后来他著名的“士材三书”（李中梓字士材）的第一本书就是《诊家正眼》，里面主要讲的就是脉法。李家人被误诊而病亡的经历对他来说是刻骨铭心的痛，所以他在中医诊断上下了大工夫。他的脉法那是当时的一绝啊，后来他还把自己的侄子李延罡培养成了脉学专家，李延罡还写出了《脉诀汇辨》这本专著。

李中梓手一搭脉，没有什么感觉。各位，中医在诊脉的时候，手指的力道是有讲究的，一开始要轻轻地按，这取的是浮脉，如果患者有外感病，此时的脉就非常明显了。然后是用一半的力，这是中取，一般人的脉位应该在这里，这里的脉象是很关键的。再使劲，就是沉取了，这是诊断里病的，一些病位较深的病，要从这里看出。

这位老方同志的脉是“脉伏于下”。什么意思？就是李中梓沉取都没有取得，是再使劲，推筋按骨，才摸到的脉象。这种伏脉说明了什么？李中梓在《诊家正眼》中说：“故其主病，多在沉阴之分，隐深之处。”他还说有的病是“火邪内郁，不得发越”，有的是“阴气壮盛，阳气衰微”，因此要分清楚阴阳和寒热两个极端。

那么李中梓的手指在伏脉中感受到的又是什么信息呢？是振指有力。

大家这回该清楚了吧，这么有力的脉象，绝对不是阳虚或阳气快没有了的脉象，这是火郁于内的脉象，火在里面出不来了，因此此时外面的冷都是假象。中医的术语说这是“真热假寒”“阳盛格阴”，千万别被表象蒙蔽了。

李中梓当时就提出，这要使用泻火的药物来治疗（欲用苦寒之药）。

老方同志一听，更晕了：我说什么来着？是伪科学吧。我身上都这么冷了，还要泻火？你有没有点儿科学的精神啊？你知不知道在我们科学领域里，寒和热是对立的啊？不服药！

老方愣是挺着，没有服药（骇而弗从）。

李中梓也没有办法啊，只好回去了。

半个月以后，李中梓又被请来了。原来是老方同志受不了啦，身上是越来越冷，这么下去太难受了，干脆，死马当成活马医吧，我也不管了，还是你来看吧。

李中梓再次诊脉，果然热势越来越旺了，他就对老方说：“我说你体内有热，你不相信。体内有热应该有两个征兆，一个是你的小便，一定是非常的黄，另外一个是你不喜欢喝热水（因为体内太热，人体本能地排斥热的饮料）。”

老方同志仔细一琢磨，对啊，我的尿是很黄，我也的确不喜欢喝热水，看来还真有可能是体内有热。

于是终于同意让李中梓开方试试。

李中梓开的方子是：黄柏三钱、龙胆草二钱、黄芩一钱五分、黄连一钱五分、栀子一钱五分、生姜七片。

这个方子里面都是些苦寒的药物，是清三焦之火的，黄柏清下焦之火，龙胆草清肝胆之火，黄芩清肺经之火，黄连清心经之火，栀子是泻三焦之火从小便而出。李中梓用生姜做药引子，为向导之药。

这种方法是朱丹溪等医家的路子，李中梓吸收了寒热两大学派的长处。在李中梓这里没有派别之分，该用什么就用什么，他是中医历史上非常全面的一位医家。

这个方子趁热服下去之后，没多大一会儿，老方同志就觉得腰间开始松快了。服了三服以后，那些令人痛苦的腰膝疼痛就消失了（三剂而痛若失矣）。

接下来，李中梓给老方同志调理了一下，用的是人参固本丸，每天服用二两。

一个月后，老方同志就痊愈了。

各位千万不要以为这种“真热假寒”的情况很少见，其实这种情况常出现。前些日子有个网友说：朱丹溪不是大家，他用苦寒清热，伤了阳气。这种说法错误很严重。这是因为后来有些医家这么说，因此现在很多学习中医的就跟着这么说，其实这是对朱丹溪的偏见，是没有怎么经过临床的人才会有的想法。在临床中，寒热两种情况都会有，不可偏废一边，各位经历多了就知道了。

别说人家的理论如何伤阳气，如何不合理，那是你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患者，或者你根本就给误治了。中医历来讲究的是对症下药，对寒证有热药，对热证有凉药，此为不易之理，各位千万别跟着乱喊，奔着一头就去了，别学偏了。

真寒假热和真热假寒

这题目看着有点晕，怎么跟绕口令似的？其实，在临床中还真有很多这样的病例，如果你判断不好，那就容易出错。这就好比是破案，真凶有时候会伪装成最善良的人，还跟着在边上出主意呢，如果你识别不出，那可就要坏事儿了。

前面我们讲的故事是真热假寒，患者实际上患的是热证，但是外表却表现得跟寒证似的，蒙了好多医生。下面，我们再讲个反过来的例子。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叫孙潇湘，孙潇湘他老婆病了，患的是痢疾。这痢疾闹得可不是一般的严重，泻了四十来天了，还是没有好转的迹象。这么个泻法儿简直是不让人活了，患者不仅口干，身上还发热，吃不进去东西，肚子里胀，完谷不化（中医术语，意思是泻出来没有完全消化的食物）。孙潇湘请来了好多医生，诊断完后都说：“啊？有这么严重的邪热？来，我再给您多加点儿清热解毒的药。”

这是一个正常的思路，痢疾嘛，就是有热毒了，有热毒当然要用清热解毒的药物了，于是众医生们开的都是黄连等药物。孙夫人一共泻痢四十天，就服用了三十多天的清热解毒之药。

结果，孙夫人病情愈重，已经连续五天什么都吃不进去了（绝谷五日），处于很危险的阶段。

此时，如果再不找一位业务过硬的医生来，孙夫人恐怕是不行了，这样就把李中梓给请来了。

各位还记得李中梓最擅长的是什么吗？诊断啊。他的拿手好戏就是脉诊。此时，李中梓把三根手指往患者的手腕上一搭，就感觉这个脉很大，而且还跳得特别快（脉大而数），这种脉象似乎是一个实热证。但是别急，李中梓诊脉没有那么简单。只见他接着在三根手指上一用力，又使劲按了一下，这样脉就空了（按之豁然）。什么意思？这脉轻轻一搭的时候感觉似乎挺有力的，但稍微一按就空了，跟什么都没有了似的，这就说明里面是虚的，虽然有热，但那是在外面的假象。因为这个脉象轻取的时候查的是外表的情况，重按查的才是里面的情况。

李中梓这下心里明白了，他就问孙夫人说：“你肚子疼的时候，喜欢用手按着吗？”

孙夫人很吃惊地回答道：“对啊，我肚子一疼，就喜欢用手按在那里，感觉舒服一些。”

各位，这也是中医诊断的一个方法，如果肚子痛喜欢按，这就说明是虚痛，如果怕人按，一按就跳起来，那就是实证。

李中梓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你的小便是清的还是黄的？”（看来那个年头看病的时候也不讲男女有别的，连小便的颜色都问了。）

孙夫人回答：“是清的啊，这些日子尿一直是清的。”

这下李中梓就完全清楚了，原来，这是一个命门火衰、火不生土的病证啊。

这叫什么？这叫内真寒而外假热，实际这个人是寒证，肾阳非常虚弱。中医认为火生土，肾阳如果不足，那么它所生的脾土就会出现问题，最多的问题就是泄泻。

于是李中梓就开了附子理中汤（现在药店卖的是附子理中丸，原方的成分是附子、人参、干姜、白术、茯苓、甘草）。这个药主要就是温补脾肾的，主要的治疗位置在脾经，对于脾经虚寒的吐、泻、疼痛等症，此药的治疗效果非常好。

这个方子煎好以后，家属立刻端来一碗让孙夫人喝下，这时李中梓急忙拦住了，说：“等一下，等药冷了再服用。”

这是为什么呢？原来，这位孙夫人是外有热证，此时再喝热气腾腾的药物，恐怕会引起反应，所以就要等药冷了以后再服用，这叫“暗度陈仓”服药法。

这服药喝下去以后，孙夫人肚子的疼痛就止住了。喝完六服药以后，孙夫人身上的虚热就退了，也开始吃饭了。这时，李中梓又给开了金匮肾气丸，孙夫人一共服用了二十来天，此病就痊愈了。

这个病来势汹汹，但李中梓的治疗却有些轻描淡写的感觉，最后病居然就好了。

可见，诊断太重要了。庸医和良医的区别在哪里呢？首先就在诊断的水平上。诊断的大方向对了，寒热分清了，阴阳分清了，即使药物有少许偏差，也不会出现重大的问题，您说他开个蒲公英，我们开个紫花地丁，这也差不到哪儿去。但是如果您诊断水平低，连大方向都给搞错了，这可就容易出问题了。

有位叫章鲁斋的政府官员，在云间做过县令，后来到朝廷做了官。在云间当县令的时候，他的儿子章凌九（这个名字很有性格）病了，症状是吐血、发热、遗精、盗汗，这个章凌九体格特瘦，看上去很虚弱。

县长的儿子病了，当然要请好多医生了，医生来了一看，发热？这是热证啊，但是县长，您儿子这个热是虚热，是阴虚，阴虚生内热嘛，您没看见他晚上盗汗吗？

章县长哪儿懂这些啊，一听觉得有道理，就让他们开方子。结果，县长的公子服用了两个月的药，没有任何效果。

医生们感觉很没有面子，因为这是给县长的公子看病啊，但是他们又想不出啥好办法来，就打算撤了。但就这么走了好像显得自己太没有学问了，于是临走又放下一句话，说：“县长，以后可千万不要让您儿子服用人参，这种阴虚的病服用人参一定会死的！”

章县长一听，感觉很有道理，还感谢这些医生呢，“谢谢了啊！慢走！”

医生们走了，可章县长回头一看，儿子的病还没有好啊，便赶紧打发下人再请医生，这次就把李中梓给请来了。

李中梓来到章县长家时，这位章凌九已经病了有两个月了。

李中梓诊了脉后，抬起头，对章县长说：“这个小伙子是脾肺气虚啊，需要用大量的人参、黄芪等补气的药物来治疗。”

章县长听完，差点一个跟头晕过去，“不会吧大哥，这差得也太多了！前面的医生临走还特意告诉我，千万别服用人参，服用人参我儿子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现在你又让多服人参，我应该听谁的啊？”

李中梓看了看前面医生开的方子，心想：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明明是个气虚证，这帮兄弟愣是给看成阴虚证了，甭问啊，上学的时候中医诊断课一定是逃课了！

心里虽这么想着，但李中梓嘴上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问章县长：“他们说一定不要用人参，那他们能够保证把此病治好吗（此医能任决效否）？”

章县长一听，对啊，他们也没有治好啊，于是回答：“不能啊。”

李中梓说：“如果他们不能，现在我却能，那您接受不接受我的治疗方案呢？”

您别看章县长是一县之长，他此时也没了主意，只好说：“接，接受！”

李中梓就接着说：“那您先去买五斤人参来，用这些人参，我保证三个月，把一个健康的小伙子交还给您！”

章县长听得吓了一跳，“什么？五斤？”

李中梓又说：“这还没完呢，我还有个条件。”

“啊？什么条件？”

李中梓说：“我在看病的时候，千万别再找其他的医生来牵制我，否则会功亏一篑的。您能答应吗？”

章县长一听，好嘛，这位医生还真不是个一般人，没办法，答应吧！

于是李中梓就开始了治疗。

他治疗这个病用的主要是六君子汤，有时候还会配合点补中益气汤和七味丸。这个六君子汤是中医里的一个名方，主要成分是四君子（人参、白术、茯苓、炙甘草）加上陈皮和半夏，这个方子的作用是补气加化痰。四君子汤我们前面聊过了，是补气的，它补气的作用比较全面，从肺气到脾气，都补了。方子里面还有泻水湿的茯苓，能够使得脾气更好地生发。四君子汤是中医方剂里补气的组方，一般补气的方剂都有这四君子汤的影子。各位可千万别小瞧这简单的四味药，它可是扶助人体正气的好药。很多病，可能都无从下手了，但是只要有气虚存在，都可以从补气这里找到解决的方法。中医太重视人的正气了，正气足了，什么外邪都不怕，多重的病都有缓头，过去有医家如此比喻，说正气足了，有邪气进来，一看，这满屋子里的人都是君子啊，根本就没有自己立脚说话的地方，也就自己溜走了。所谓“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啊，这种通过扶正来祛邪的方法被称作“医中王道”。

就这一个四君子汤，可以随着病情变化多端。比如，患者有热，不能用温热药，那么就可以把方子里的人参换成没有温热之性的太子参，力道虽然小些，但是很平和，我就经常这么用，感觉效果还不错；如果患者有些阴虚，可以把人参换成西洋参；如果救急，可以换成力道较大的山参，但是山参的量一定要把握好；如果是血亏，可以用红参，因为红参是用糖熬过的，可以兼入血分。我们平常用的就是生晒参，也叫白参，而通常在气虚不是很明显的时候，用党参效果也是不错的。

方子里的白术讲究也比较多。如果患者的水湿不是特别重，只是需要补脾，那么用的是炒白术，我们通常开方子写白术，药店就给炒白术了。但是如果患者的水湿很重，稍带腰酸不利等症，就可以开生白术，因为生白术利水的作用比较大，还“利腰脐间气”。这是陈士铎的话，就是那位傅青主的学生，他很擅长使用生白术，在开方子的时候遇到脾肾有水湿的人，他会开出大剂量的生白术，这是他的治病心法，很有特色。另外，止汗也是用生白术，比如著名的固表止汗的方子玉屏风散，用的就是生白术。现在很多医生都不知道这回事，开个方子就写白术，结果药店都给了炒白术，那些医生回头就抱怨玉屏风散不起作用，其实是这些医生自己没有用好，把古代的传统给丢了。而在妇科的应用里面，则多用炒白术。另外，炒白术还分为用麦麸炒的和用土炒的，用麦麸炒的补脾作用比较强，用土炒的止泻作用更好些。各位别以为古人在这里没事儿炮制白术玩呢，现在药理分析证明，白术在经过各种炮制以后，它的挥发油、内脂类成分、水溶性糖及还原糖的含量都有所变化，这些我在这里就不细聊了。

一般茯苓变化较少，但是如果患者同时有心神不安的症状，我们可以把茯苓改成茯神，茯神就是茯苓里面抱有松树根须的部分，它有安神的作用。

在患者脾胃气虚的时候，可以用炙甘草。但是如果患者同时感到咽喉不利，有些邪气，则可以改成生甘草，因为生甘草有解毒利咽的作用。

一个方子，四味药，但是变化是很多的，如果能够根据患者的证候随时变化，则可谓善矣。

这个方子加上陈皮和半夏以后，就增加了化痰的作用。这个痰，各位可不要理解成我们吐出的那个痰，在中医里面，如果体内的水湿流动不畅，变得黏稠了，我们就称之为“痰”。陈皮、半夏与方子里的茯苓、炙甘草合起来，又变成了化痰的组方二陈汤，各位看看，这种组合之妙，真是难以言表。那么为什么这里要化痰呢？因为有些水湿黏稠了以后，阻碍了阳气的生发，现在把它们给化开，再用利水的方法给去掉，这样一层一层地就把妨碍阳气生发与流动的障碍都给排除了。

这个六君子汤各位不要小瞧了，有的肿瘤患者在放化疗之后，一点胃口都没有了，正气也完全挺不住了，这时就可以用这个六君子汤，陈皮和半夏的量可根据情况减少点，用上以后，患者的胃口就恢复过来了，有的患者还从此恢复了生机，多活了好多年。

李中梓在给这位县长的公子用上六君子汤后，他的正气慢慢地就足了，也不吐血了，也不发热了，一天强似一天，三个月后，他所有的病都好了。

李中梓如约还给了章县长一个健康的儿子。

章县长后来升官，做了给谏，还不忘李中梓的恩情呢，没事儿就写封信问候一下。

看来，中医很多方子虽然很简单，但是您如果真的理解了，会用了，很多棘手的问题就都可以用它们来解决。各位如果仔细回顾一下我写过的这些医家，就会发现他们用的往往都是些很简单的方子，但却救了很多人的命，这不就说明了这个问题吗？

方子本身并没有什么神奇的，真正的高手，只不过是知道在什么时候用它而已。

六月茉莉问：

看到李中梓的家人一个接着一个病逝那段，心里真不是滋味。为什么好人的命运总是这么坎坷呢？幸好我们生活在一个医学发达的时代，家人有病可以送医院，得到及时的救助，中西医结合，总能找到治疗疾病的方法。有一个关于健康的问题想咨询一下罗医生，我妈妈患有卵巢癌，去年年底做了手术，医院说要做6期的化疗，但我妈妈从第4期化疗起就开始呕吐，并且晚上严重失眠，血压高（有高血压史）。老人家平时的饮食主要包括：党参枸杞等中药炖鸡汤、甲鱼、排骨，还熬些白鸽粥和麻雀粥，蔬菜和水果也适量，每天坚持散步（刚化疗回来那两三天走不远），晚上泡脚后也能很好地入睡。每天服用安利纽崔莱蛋白粉。现在每周一次例行的肝肾功能和血常规检查，白细胞都偏低，转氨酶偏高后会护肝。

我想问问罗医生，我妈妈这个病，平时需要怎么保养比较好些？

罗大伦答：

朋友，你母亲的食疗是很好的，只是鸡汤稍微有争议。有的中医认为鸡汤也是发物，所以最好不用。曾经有个老中医告诉过我秘诀，如何让炎症不再复发，就是不吃带翅膀的动物的肉，这也有一定的道理。这位老中医的一个老患者告诉我，她在很多年前曾经咽喉部长了什么东西，这位老中医给开的方子，慢慢地消掉了，但是当时就告诫她，不要吃任何带翅膀的动物的肉，她遵守了一辈子，到现在再也没有犯过这个病。我分析这里面还是有一定的道理的。

如果呕吐频繁，就需要找当地的医生，根据症状，开个小的方子，用来降胃气，用些比如旋覆花、代赭石、法半夏等，但是药量要轻，不吐了就改为滋补胃气。

yfengo问:

我与六月茉莉有同感，看到书中很多患者被庸医误治，心中感慨不已。在罗博士的书中，似乎常常看到类似的案例，庸医无能还自作聪明，结果多少无辜患者因此遭殃，甚至性命不保，而且我发现一个规律，为庸医都是用温热补药出的事，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罗大伦答:

这个问题问得比较好，正问在点儿上。

这要从古代中医的传播方式说起。古代的信息传播不像现在这么发达，那时候除了师徒相传，就是靠刊行的书籍了，一本书刊行了，流传开后，大家都看，影响很大。

可古代某些人写书有个臭毛病，就是特不客观。

本来事物是一分为二的，可有的老兄觉得自己对某一方面有体会，就狂写这方面的，而不管另一方面了。打个比方，好比说饭和菜应该是就着吃的，可这位老兄对菜的作用很有感觉，就狂写吃菜的好处，甚至狂贬吃饭这件事。

这种毛病在古代中医的著作里经常出现。

到明朝末年的时候，非常流行温补，什么熟地、附子、肉桂、干姜等温热药非常流行，这主要是由于当时写如何使用这些药的书比较流行，结果到了清朝，很多大脑思考问题不谨慎的民间医生看了书以后就跟着附和，用药时喜欢用这类风格的，这就出现了许多误治。

后来，等到清末，王孟英又狂写清凉药的好处，他的书卖得特火，大家又跟着学，结果等到民国初年四川的祝味菊（外号祝附子，以善用附子闻名）到上海的时候，发现上海已经没人敢使用附子了。

这种现象现在还存在。

本来中医是最讲究阴阳平衡的，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些人手里就只剩下一头了？

看来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必要的啊！

LGP20问：

太喜欢楼主的帖子了，跟着看了好些日子了，很喜欢楼主的写作风格，崇拜楼主笔下那些医术高超、医德高尚的医生们，越来越喜欢中医了，还买了一本中医书放在包里，一有时间就拿出来看。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我知道楼主很忙，在这里就先提三个问题吧。

1.关于脱发问题。西医说脱发是辐射、内分泌问题，或者是荷尔蒙不正常。而中医说是肾虚的原因。在中医里还有其他的原因吗？中医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吗？以前有个中医说，气血虚不能养发，补好气血就全都好了，还有人给开了个方子：75%的酒精泡侧柏叶、姜片，外涂即可治愈。也有人说酒精对治疗脱发没有好处，到底哪个说法对呢？

2.中成药宫瘤清胶囊可以治疗卵巢囊肿吗？这个药的成分有：熟大黄、土鳖虫、水蛭、桃仁、蒲黄、黄芩、枳实、牡蛎、地黄、白芍、甘草。功能写的是：活血逐瘀，养血清热，用于瘀血内停所致的小腹胀痛，经色紫黯有块，以及子宫壁间肌瘤及浆膜下肌瘤。现在只是卵巢囊肿，没有子宫肌瘤，喝这个药没有什么问题吧？

3.对于掌纹诊病这种看诊有没有道理呢？

罗大伦答：

中医关于脱发还有血热、瘀血等原因。有的患者，是肾阳不足造成的，用温补肾阳的方法就可以治愈；有的是因为水湿过剩造成的，著名中医专家岳美中教授曾经用一味茯苓饮，就是用茯苓这味药，熬水每天喝，也治愈了不少患者。还有瘀血引起的，这需要活血化瘀来治疗；有的是血虚，中医认为“发为血之余”，所以用养血的方法见效了。总之，中医治疗这个病，并不是着眼于头部本身，而是看到底是身体哪里失调，引起了头部的脱发，治疗这个失调，那么头部的头发也就生长出来了。

关于治疗卵巢囊肿的问题，中医一般根据不同的人来调整，这个方子适合有瘀血同时偏热的人，如果患者阳虚瘀血，则不太合适。

掌纹诊病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其实疾病可以从身体的很多部位反映出来，只是我们还没有完全掌握。但是关于掌纹的理论现在很乱，手掌上的各个部位代表的人体部位大家的说法都不同，所以还有待总结。

（二）

崭露头角的日子

到三十来岁的时候，李中梓已经是一个非常知名的医生了。这么年轻就成为名医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般大家都说看病要找“老中医”，仿佛只有上了岁数的中医才能让人相信，凭什么李中梓30岁就成了名医了？看看人家下的工夫就知道了。人家是发奋读书的，他把家人病死的悲痛转化为了悬壶济世的决心，因此读书那叫一个玩命，就这么个读法，又怎么会不成才呢。

有朋友该问了，你怎么知道他读书玩命呢？你有根据吗？

各位，我们只要看看他在30岁时写的那本《颐生微论》就知道了。

这本书是李中梓在30岁的时候刻印的，后来在公元1642年删补过一次，显然写书的时间是在30岁之前，在这部书里，李中梓已经自成一家了。

在这本书里，李中梓把人体的生理、解剖都论述了一遍，尤其是他画了好多解剖图，很是详细。另外，他把五运六气也给画成了简易的说明图。尤其难得的是，他把自己的脉法都写了出来。这个脉法可非同寻常，是他自己根据古代的脉法悟出来的。李中梓把五运六气、节气时令和脉法结合起来，是非常难得的。

我之所以说李中梓下了大工夫读书，是因为在这本书的第二部分《医宗论第二》里，他把古今的医家和医书都给点评了一遍。各位，这可不是那种看了前言，再看看后记就能写成的，人家是点评，是把前人医学思想的得失都评论了一遍，很多内容论述得那叫一个精辟。就凭这点，我就知道李中梓在30岁之前读书读到何种程度了。

这本《颐生微论》刊印以后，当时很畅销，很多人在看了书以后就来求诊，当时整个江南都把李中梓当做张仲景再世（镌而悬之肆，乃翕然遍走天下……以请一刀圭者，日且相迫，三吴中遂以长沙氏目相之）。

在书末的《感应论第二十四》中，未满30岁的李中梓写下了一些医学道德的内容，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这个年轻的医生是凭什么能够达到医学的至高境界的。

李中梓在这部分里说：“医以活人为心，当念人身疾苦，与我无异。凡有招者，急去无违。或止求药，宜即发付，勿问贵贱，勿择贫富，勿论风雨，勿拘远近，尽心拯济。”

各位，看出来了吧，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志向啊！大医精诚啊！人家为什么能苦读不倦？为什么治病能够千里必赴？那是因为人家立下了宏大的志愿啊。

能够做到只要有患者请诊，无论刮风下雨，无论远近，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都立刻前往，就是一个真正的好医生。

李中梓还对医生的修养提出了要求，“胜己者师之，不若己者佐之，毋道人短，毋恃己长，宁人谤吾，毋吾谤人”等，这些都是出自一个没到30岁的医生的笔下，那么这个人已经达到多高的境界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由于时代的限制，李中梓在这部分里也讲了好多因果报应的故事，其中还特别提到了许叔微当年免费给老百姓诊病的故事，说许叔微是为了中进士才去做好事积阴德的，这就很不好。

在这点上李中梓受了他父辈的影响，他的父亲和那位写《了凡四训》的了凡先生是好友，了凡先生非常相信因果报应，因此李中梓也受到了影响。

在这种高标思想的指导下，李中梓当然很快就成长为一个真正的人民医生了。

让我们来看看《颐生微论》里记载的李中梓看病的医案吧（其实前面我们聊的方鲁儒和孙潇湘夫人的医案也都是摘自这本书里面的）！

在新安那里有位吴修予，他有个小侄子患了失眠症。这可不是一般的失眠，这位的失眠已经发作三年了，三年来，他基本就没睡过好觉（目不得瞑已三年矣）。不知道各位是否有过失眠的经历，据患者讲，失眠巨痛苦，没法儿忍受，瞪着眼睛等天亮的滋味那叫一个绝望，每当看到太阳出来了，心里都会咯噔一下：完了，又是一个通宵！

吴修予的侄子就这样忍受了三年，而且还有别的症状：烦躁、发热，身体瘦得没法儿说了。家人可是操心坏了，请了无数的医生，基本上能想到的医生都找来了（大江以南，迎医几遍）。这些医生来了一看，患者烦躁，还发热，有的医生判断是阴虚发热，有的说是有痰火，总之是养阴清热，化痰安神，什么方法都用了，药也喝了一千来服了（身体还不错，要搁一般人早喝废了），也没有效果，现在搞得是想睡一会儿觉都难（求一刻安卧不能也）。

后来，家人就请来了李中梓，当时还是李中梓跑到外地去给这个年轻人看的病。诊脉的时候，李中梓就细心地体会脉象，发现这个患者的“肝脉独沉而搏”，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中医的诊脉历来挺神秘的，我来介绍一点，让各位了解一下。中医脉诊理论认为，人的手腕从腕横纹侧到胳膊肘侧（指的是方向）分布的是寸关尺三部脉，中间的关脉在手腕边的高骨的边上找，左手的寸关尺对应的脏腑是心、肝、肾阴，右手寸关尺对应的是肺、脾、肾阳。当然，还有其他的划分方法，但大致如此。李中梓在诊这个患者的脉时，就发现他左手的关脉对应的位置脉特别沉，要按下去才能感觉到，但是一旦感觉到了，就会觉得这个脉很有力。各位可以体会一下，一般人的肝脉都应该是很容易摸到的，但这位患者的就很特殊。为什么呢？李中梓认为，这是肝气郁陷在里面，不能生发，这一般是由于郁怒导致的，治疗需要疏肝达木。

于是他就开了方子：柴胡四钱、白芍二钱、丹皮二钱五分、山栀子二钱五分、甘草五分、桂枝四分。

这个方子可以作为梳理肝气郁陷的经典方，方子里柴胡是疏发肝胆之气的，白芍是入血分、柔肝养阴的，丹皮泻肝胆之火，山栀子泻三焦之火，其中柴胡是把肝气向上疏，丹皮、山栀子是把肝火向下泻，甘草是和中的，而桂枝是暖肝升陷的。桂枝在调理肝经方面的作用，后来的黄元御最有心得，但是显然李中梓要用得更早。这个方子里面，桂枝用得最巧，一般人想不到，用了桂枝以后，整个方子就活起来了。

这个方子只用了一服，患者下午喝完药以后就开始倒头大睡，呼噜打得那叫一个响，一直睡到天亮还没有醒。

这下家里人又担心了，开始纷纷问李中梓：老大，您的药没有搞错吧，这孩子怎么跟睡死了过去似的，别不醒了？

李中梓胸有成竹地说：“各位别担心，人家都三年没好好睡了，多睡这么一会儿你们担心什么啊。这就跟大热的天，突然走到了树荫里一样，当然乐不思蜀了。别害怕，你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别在这儿看人家睡觉了。”

显然，大家都很好奇，谁都不走，就在这里看着这位睡觉，因为看他失眠看惯了，冷不丁一看到他睡觉，还挺新鲜的。

这一觉，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患者醒了以后，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然后翻身，在床上给李中梓磕了三个响头。

李中梓一看：这是干什么？

患者说了：三年没有睡觉啊，我自己觉得一定是会死的，但是您一服药就让我睡了个够，人都是有感情的，我怎么能不感谢呢（积患沉深，自揣必毙，三年之病，一朝而起之，人非土木，感激涕零）？

然后，李中梓给开了丸药来善后，方子就是逍遥丸加上点人参。一个月以后，这个患者就康复如初了。

各位，现在我们开个紧急会议来讨论一下这个情况吧，为什么别的医生给患者服用了一千服药都没有效果，而李中梓一服药效果就这么好呢？

难道一百个中医中真的只能出现一个名医吗？

让我们倒着往回推吧，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首先，开的方子是不一样的，所以疗效不同；再往上推，为什么方子开得不一样呢？是因为对病因病机的理解不同，李中梓认为是肝气不舒导致的，而那些医生认为是阴虚和痰火导致的；再往上推，为什么对同一个病，会出现这么相异的认识呢？问题出来了，就是因为诊断水平的不同，导致了对同一个病证的分析截然不同。

其实西医也存在这样的问题，同样的CT片子，有的高手一看就可以迅速地判断出肿瘤的部位和状态，而有的医生就会判断错误。

因此，在看病的过程中，诊断是最重要的第一步，如果诊断错误，后面的结果可想而知。现在我们的中医诊断学还很不完备，好多先贤的经验都没有涉及，因此培养出的医生诊断能力很低，很多网友甚至反映，一些中医师连舌脉都不诊，匆忙问问就开药，这样的治疗效果能好吗？

这种情况早在张仲景那个时候就有了，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的序里就说，当时的一些医生“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动数发息，不满五十，短期未知决诊，九候曾无仿佛，明堂阙庭，尽不见察”，张仲景说，这样能看好病就怪了。当然，这里也有态度的问题，可能这些医生态度就不认真，但是即使他们的态度认真了，恐怕这些手段他们也不会，因为这些东西都是散的，散布在各个书里，只有多看书的人才能学会。

再看看《中医诊断学》的教材吧，比西医的《诊断学》页数整整少了一半，中医的是300页，西医的是600页，本来内容应该更丰富的中医诊断学教材，在这里短人家一半。

这里面还有更深层次的问题，鉴于有的读者看得要困倦了，我们就先讨论到这里。

做个好医生

我们前面讲到了，李中梓很早就发誓要做个道德高尚的好医生，因为他知道，行医之路，如果不谨慎对待，那么影响的将是患者的健康甚至生命。所以李中梓刻苦地钻研医术，同时也非常慎重地对待每次诊病的过程。

当时的杭州叫武林，当时的人如果说“俺去武林逛逛”，那意思不是去江湖上拼命去了，而是去杭州走走。

武林有位钱赏之病了。这位老钱先生平时不太注意养生问题，有点酒色无度，长此以往身体可就出问题了。这年的秋天，老钱开始肚子胀，等到冬天，全身就开始水肿了。大家一看就明白了，这不是小病啊。请来的医生一检查，只见这位“脐突背平”，就是肚脐突出来了，后背也肿得平了。这“脐突背平”在古代被称为“死症”，一般老师在教弟子的时候都会仔细地告诉弟子，以后碰到这样的病情不要轻易下手啊，这是死症，一旦你们下手了，人死了，家属会找你们算账的！这“脐突背平”就是这些死症之一。

当地的医生全都摇头了，没办法，老钱的家属就托人，把李中梓从上海给请来了。

李中梓也不知道患者到底病得有多重，一路风尘仆仆地跑来了。这个时候是冬天，杭州的冬天冷得刺骨，天气预报说台风“温莎”已经登陆了，阴湿的冷，悲凉的风，夹杂着季节的萧瑟，连西湖的断桥残雪都变得异常冷寂，成片的竹林被纷飞的细雪压弯。

但是，此时李中梓的心比外面的空气还要寒。

他一检查患者，就发现这是一个重症病号。

这还能治吗？患者都病成这样了，而自己还是一个年轻的医生啊，这么重的症，自己能应付得了吗？

李中梓陷入了矛盾之中。

这个时候，患者的家属一看连李中梓都犹豫了，马上就慌了，李中梓可是一个崭露头角的中医高手啊，他都犹豫，这还有救吗？

于是全家人就围着李中梓，“举家叩首求救哀迫”。

李中梓一边扶起大家，一边在心里犹豫，怎么办啊？自己能处理吗？

室外的风吹打着窗纸，此时李中梓的心也凉到了冰点。

自己的事业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名声是多么重要啊，如果这次没有治疗好，就会成为自己行医生涯中的一个失败记录，这对一个名医的声誉是有影响的啊。

可是，李中梓转念一想，再大的失败记录，能和救人一命这件事情相比吗？

自己在《颐生微论》中写过，“若险症濒危，惟峻重之法尚可救百中一二，但医者重惜名誉，虽有一线生机，知而不为，已真心救济者，岂若是乎？”

难道自己要成为那种重名誉而轻患者的人吗？不行，我曾经发过的誓愿，我一定要履行！

我李中梓一定要做个一心救人的好医生！用我的一生，不计代价来救人！

于是，李中梓静下心来，告诉老钱的家人：“各位别担心，我虽然没有起死回生的仙丹，但是一定会尽力来救治他的，你们放心吧（我非有起死金丹，但当尽力图之耳）！”

李中梓在诊脉以后，开出了金匮肾气丸的方子，加大剂量，熬汤药。同时开的还有理中汤。

李中梓这是从补救脾肾的阳气出发来治疗此病。这种水肿，就是因为阳气已经衰弱到了很严重的地步，无法控制体内的水湿了，才会导致水湿泛滥，周身浮肿。

这两个方子服用了整整五天，怎么样呢？患者老钱依旧纹丝未动，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一点都没有改善的迹象。

李中梓的心，再次跌到了谷底。

这的确是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治疗过的重病啊，现在基本上就是在和死神争夺着这个患者的生命，可是很明显，自己已经处在了下风。

不行啊，我还是别耽误人家了，万一还有更好的医生呢？万一那些大医院的专家们能够治疗这个病呢？

于是李中梓就建议患者再到附近的大医院，起早去挂号，找个权威的专家来看看，自己就告辞了。

患者家属一听，忙对李中梓说：“您就甭推辞了，那些大专家都看了，全都摇头啊，您就干脆再给救救吧！我们也不抱太大的希望了，能让他多活一天是一天吧，像您这么详细地诊病的医生我们还没有见过呢，您就再给费费心吧！”

此时，李中梓的心里感到了一阵温暖，患者的家属如此信任自己，自己怎能不尽力呢？

于是，他这次加大了药量，人参一次用到了一两，生附子用到三钱，牛膝、茯苓各用到五钱。

大家一看，天啊，这人参一两可是够多的了，这能行吗？

这个药喝下去以后，大家全都瞪着眼睛看着，李中梓的心也是悬到了嗓子眼，到底能否见效呢？

没多久，仆人突然从内室跑了出来，说老钱开始尿了！

三天之内，患者一共尿了有四十多碗，肚子也开始出现皱纹。这下大家可高兴了，肚子出现皱纹说明水肿开始消了！

李中梓此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多日的疲劳一起涌了上来，正想闭眼休息片刻，突然一阵响动吓了他一跳，回过头来，只见钱家上下全都跪拜于地，感谢他的“再造之恩”。

李中梓忙让大家起来，他告诉老钱的家属，自己只是在做了应该做的而已。

然后，他继续给患者开方子，这个病最后一共用了人参四斤，附子一斤，干姜和肉桂各一斤，治疗的过程长达半年。最后老钱终于痊愈了。

李中梓在医案后总结，说这是治疗水肿的虚证方法，如果是那种突然水肿的实证，就不能用这样的方法治疗了。

人随着年龄的增加，阳气会越来越弱，很多老年人的腿都会有些浮肿，这是因为阳气不足，无以制水的缘故。通常对于肾阳不足的患者，我们可以让他服用一点金匮肾气丸，这样可以补足肾阳，使得浮肿慢慢消去。

李中梓离开杭州的时候，台风已经过去，江南渐渐恢复了温暖。

李中梓一路疾行，心情亦如清风般愉快。

但是，作为一个医生，他并不会轻松多久，因为还有大量的危重患者在等待着他。

无独有偶，新来的这位患者也姓钱，叫钱台石。这个患者已经六十多岁了，患的是中风。这位老钱在患病的时候，是“昏倦不能言”，鼻子总是堵，大小便都没有，等到李中梓来的时候，已经服用了几服疏风化痰的药物，可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进入了病危状态。

在过去，大家都认为中风是外面的风邪进入体内，因此经常使用疏风之药。其实中风和外面的风邪关系并不大，但是使用疏风的药物也还是有必要的，只是我们需要知道那种药应当在什么情况下使用，该用多大的量。

此时李中梓的脉诊又开始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了。

李中梓把三根手指搭在了患者的手腕上，发现患者的脉搏非常大，是“六脉洪大”，“按之搏指”。各位，这是有力的脉象啊，大家来分析一下这个患者是实证还是虚证吧。

患者很多天没有大小便了，这似乎为实证，而且和脉象一致，这种情况下医生很容易用攻法治疗，比如疏风化痰，甚至是泻下之法。

可是，这个情况真的是实证吗？

李中梓对此的判断是“至虚反有盛候”，这是中医诊断中的一个术语，意思是虚到了极点，反而显得像是盛大的实证似的。也就是说，患者实际是虚证，他表现出的实证的诊断指征是假象。

估计各位该晕了，这还有个准儿没有啊？一会儿真的，一会儿假的，这病简直是太难瞧了！

其实，李中梓在这里也没有写出他的诊断指征是什么，我给各位分析一下吧。首先，他没有写舌象，但是实热证的舌象一定是舌苔黄腻，舌苔厚，看上去像是老苔，舌质也是红的，是那种鲜红的状态，脉搏一定是按到底的时候还是很有力的，这是实热证。

如果是虚证，您看患者的舌头一定是淡的，或者淡红或者淡白，而且舌质很嫩，舌苔是虚浮的，仿佛一刮就会下来。如果是阴虚之极的患者，舌质也会很红，但是舌苔一定是薄的，脉搏一按到底就没了。李中梓治疗的这个患者虽然脉搏是“按之搏指”，但是重按一定是发空的感觉，按不着了。

这种病的确很难诊断，这么重的病，稍微一出错，那可就全都坏了。

好在李中梓的诊断功夫过硬，于是马上就开出方子：补中益气汤为主，配合点祛风化痰的药物。

这下轮到患者的家属晕了，所有的医生都说了这是实证，要往外泻，您看我们家老钱也确实好多天都没有大小便了，您还用补中益气汤来补气，这能行吗？

这家人就开始议论纷纷，犹豫不决。有人小声嘀咕：天啊，补中益气汤里有人参啊，这么个实证，还敢用人参？

就这么磨蹭着，两天过去了，当李中梓再次来到他们家的时候，他一看，怎么着？还没有决定呢。你们这是要耽误事儿啊！

李中梓也急了，在他的书中，我们看到的都是他温文尔雅的形象，但是在这里，李中梓彻底撕破了这个形象，只见他瞪大了眼睛，高喊道（瞋目而呼曰）：“这是重症啊！已经耽误了这么多天了，如果今天还不能用药的话，他的生命就有危险了啊！现在，我把治疗的责任全都揽过来，如果用错了人参，我一个人担当罪责，怎么样？你们该放心了吧？！”（今日无药则毙矣，若服参而病进，余一人独任其咎。）

看来李中梓是真急了，怎么能这么干呢？我们实在看不过去，来劝劝他吧。

李中梓，你疯了？有这么干的吗？医疗事故推还推不掉呢，你还往身上揽？

可是再不服药这个人就要出大问题啊！

我跟你说李中梓，再出问题，那也是患者家属自己选择的，你怎么能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呢？

你是说，为了躲避责任，可以看着患者家属选择错误的治疗方式？

不是躲避责任，可是医生也要保护自己啊！我们这个时代因此而打官司的事情很多啊！

你是什么时代的人我不管，你们那个时代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不管，我只知道，医生就是要救人，我现在有明确的诊断指征，我的医学知识比患者家属的高无数倍，我怎么能够由着他们来做错误的判断呢？

这……

医生，这两个字分量很重啊！医生是要“医”治患者让他“生”的啊！见死不救，不是医生啊！

我看到了李中梓眼中的红血丝，很是内疚：可是你一定要有把握啊。

我已经经历过多少个这样的患者了，我已经把此病的诊断规律研究清楚了，我当然有把握把他治疗好！

得，不但是我听了没有话说，这下连患者的家属也听傻了，于是大家一致点头，与其这样等死，不如让李中梓来开方，万一可以救活呢？

这样，李中梓就开出了大剂量的补中益气汤，加上秦艽、钩藤、防风、竹沥，有的时候换成天麻和姜汁。

李中梓的用意很明显，这个患者很虚，正气不足，他的脉络中总是没有推动的力量，所以才会出现某个部位瘀阻的情况，因此要用补中益气汤来补足正气。同时秦艽和防风都是风药。秦艽是产在云南、四川的一种龙胆科植物，是可以疏风活血的药材，性味苦、辛、平，入的是肝、胃、胆经。因为肝主筋，所以它舒筋活络的作用比较强，但是它最大的特点是在通络的同时可以养血；而防风是一味重要的辛温发散药，它发汗的力量并不大，如果想要发汗，一般都是和苏叶或者是荆芥一起用的。如果是和秦艽同用，则可以驱散经络筋骨中的风邪；如果是和羌活同用，则可以疏散上身的风邪；如果和独活同用，则偏于疏散下身的风邪。总之在治疗风湿的时候，防风是一味最常用的药材了。

方子里的钩藤是一味镇肝熄风的药材，中医认为抽搐或者半身不遂、言语失利等都是由于风邪导致的。这风邪不但有外面来的，还有因为体内肝气勃郁而产生的，这叫内风。钩藤对于这种内风就有熄风的作用，我们现在可以看到，医生在治疗高血压的时候，经常要开出钩藤这味药，就是因为他们认为高血压是由于肝气上逆造成的。但是有一个问题要指出，对于这个钩藤，古代中医都要在药的后面标注“后下”两个字，这是为什么呢？现在药理分析认为，古人的做法是对的，因为钩藤的有效成分在水煎20分钟以后就被破坏了，就没有效果了，所以开方子的时候要标明把钩藤单包，然后在药快熬好的时候后下。可是，我观察过许多医生，几乎没有这么做的，所以药房就给抓到一起了，真是可惜了这味药。以后各位看到自己的父母去瞧病，如果医生开了钩藤，您一定要提醒一声，千万要写明后下啊，到抓药的时候，也要让药房单独包出。

至于竹沥，就是把南方的竹子放在火上烤得到的液体。这可是味救命的药啊。竹沥性寒，可以化去热痰，它尤其擅长的是化去经络四肢、皮里膜外的痰，一般药物无法到达的地方，它都可以到达。

竹沥在治疗外感病热证的过程中，有着很重要的作用，它化痰的速度快，力量大，王孟英在给患者治病的时候经常用，有的时候一个重病治下来，要烧掉竹子几十根（在南方生活真幸福啊，可以随砍随烧）。

竹沥的一个更大的作用是救急。很多中风患者，有脑血栓的，有脑出血的，昏迷不醒，口中痰声辘辘，这个时候用竹沥下去，就可以很快把痰化掉，使得病人尽快醒过来。如果怕竹沥寒，可以在用的时候滴入几滴姜汁，这种情况下竹沥可以用九克到三十克。

还有那种重症手术的，有的是开颅了，有的是切开气管了，等等，总之是痰声辘辘，高烧不退，在重症监护室里住着，各种抗生素都上了，还是没有效果。这种情况如果不及时处理，病人会很快死亡。此时如果用竹沥七八十克甚至一百克，配合些化痰的药物，就可以很快退烧，等到痰涎涌出，患者就会康复过来。

当然，现在在大城市里一般中医是没有机会进入重症监护室的，这些经验都是在小城镇获得的。四川就有位老中医，叫江尔逊，他很擅长救治这种濒危患者，经常是大剂量的竹沥下去两三天后，本来还住在监护病房的患者就开始康复了。

李中梓对这个患者到底用了多少竹沥我们是无法考证了，总之，两服药以后，患者的神志就清醒了。李中梓又在这个方子的基础上来回加减用药，等过了五十来天以后，这个患者就痊愈了。

看到了吧，这就是高手，他把患者的虚实程度拿捏得非常好，这个患者如果不补足正气，那么最后一定会出更大的问题。现在我们在治疗这种病的时候也是一样，很多医生认为患者的血压高，不能用补气之药，所以都用滋阴的药物，说是柔肝熄风，将什么生地、白芍、龙骨、牡蛎用得很多，其实，补气也是很重要的，有的时候把正气补足了，血压也就下来了。这是中医的辨证，不能按照西医的思路来开中药。

给名人们看病

前面我们说到了，李中梓在30岁的时候就写了《颐生微论》这本书，很快就形成了自己的治病思想，等到第二年，就在他31岁的时候，他又写了一本书，叫《雷公炮制药性解》。

炮制是中医领域一个特殊的内容，我们把中药采来以后，并不是直接就用的（有些鲜药除外），一般都要经过炮制，该晒干的晒干，该炒的炒，非常复杂。但是经过炮制后，这些药物的有些特性就改变了，比如有的以前有毒，现在毒性减少了，有的药效增强了，有的归经改变了等等，这事儿复杂无比，在这里我们就不多聊了。

李中梓写这本书参照的是南北朝时候的《雷公炮制论》，这书是中医炮制领域的一本重要著作。但是实际比较两书会发现，李中梓也并没有完全按照该书来，而是增添了大量的内容。

在中医炮制的历史上，李中梓是和缪希雍、李时珍等人并驾齐驱的，也是对中医炮制有很大贡献的人。当然，李时珍写的内容太多了，所以贡献更大一些，得的奖状也多些。

李中梓在很年轻的时候已经有了自己的著作，同时也是一个医术高超的医生了，因此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其中有些人还是有些来历的名人。当然，治疗这些人的事情可能发生在李中梓的整个行医过程中，我就不考证年代了，在此一并给讲了吧。

李中梓曾经治疗过一位叫吴玄水的人。这位吴玄水是谁呢？他到底患了什么样的病呢？李中梓又是怎么治疗的呢？

万历四十四年(公元1616年)，松江发生了震惊朝野的“民抄董宦”序幕。董其昌各位都知道吧，这位是大书画家，还做过官，但教子无方，他的三儿子董祖源简直就是当地的恶霸（当年董其昌的书画价格就特高，家里有钱）。这个董祖源为扩建宅第，强迁民房，不及搬迁就揭瓦驱逐，使房主露天居住（属于野蛮拆迁）。二儿子董祖常更是横行乡里，他命恶仆陈明将同学、府庠生陆声远家人的女儿抢走（连同学的女儿都要欺负，您说有多坏吧）。

这种坏事，别以为就没有人关注，当时没有新闻媒体，但是有人把它编成《黑白传》，说书人钱二拿来到处演唱，影响很大。

董祖常得知后气得直拍桌子，派恶仆将生员范廷芝及说书人钱二抓进董府，严刑逼供，逼范廷芝承认自己是《黑白传》的作者。范受辱呼冤，悲愤而死。于是，83岁高龄的范母，率媳妇龚氏、孙媳董氏，坐轿到董家评理。结果董祖常命人把范母等人的坐轿砸毁抛入河中，并毒打辱骂她们。随后将范母等人赶入坐化庵中。

但此时官府迫于董其昌的势力，还包庇董祖常。结果老百姓不干了，松江府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贴满了揭露董其昌父子的揭帖，很快，百姓群集董府周围不下万人，有人还将董府门前的旗杆掀倒。董祖常派打手上屋顶向群众掷石丢瓦、泼屎尿，民众中亦有很多人上屋顶还击。

农历三月十六日晚上，松江城百姓齐集，青浦、上海、金山等地也来了许多民众，声势浩大。当晚有两个少年爬上墙，用火烧着了董府家门，火势越来越猛，火随风势烧到董府茶厅时，民众呼声雷动。不久，董其昌营建的一百多间房子，包括里面的珍奇珠宝、古玩文物变成灰烬（有点可惜，很多国宝啊）。

董宅被焚后，民众余愤难消，又把董其昌建在白龙潭里的藏书楼“抱珠阁”也烧了（这损失更大了）。

当时，住在苏州的董其昌得到家报后，急得差点吐血，就给抚台、学院写了信，要求惩办参与闹事的民众。

当时董其昌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各级官府纷纷要求松江府严查闹事人员。当时松江府的理刑推官、署华亭县事就是吴玄水。这位吴玄水知道啊，这是人民的力量，董家那是恶霸，一贯欺压百姓，而老百姓也是积愤已久。可是，上面的压力不断传来，自己又实在不想助纣为虐，怎么办呢？吴玄水把牙一咬，他脱下了乌纱帽，放在衙门的桌子上，挂冠而去。

这个行为博得了老百姓的喝彩，所以吴玄水在当时的松江很有威望。但是，此事最后还是以官府包庇董家了事，两个纵火少年都被杀了。

这位吴大侠很是有趣，做官没得说，为民请愿，在生活中，他也像普通人一样，很想长寿。但是他的养生观念不大对头，不知道打哪儿听说夫妻间进行房事的时候，如果不泄精，就可以长寿（这是古代的一种怪论，说精液可以回流再补先天）。于是我们的吴大侠就坚持着，和老婆同房的时候不射精，这么坚持了好几年（闭精入房有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平时还要经常写东西，非常累，结果就患上了白浊这个病。这种病就是尿液浑浊，颜色偏白，小便的时候疼痛难忍，每次小便时这位吴大侠都痛得如同刀割一样，这份罪受的，就别提了。

吴大侠在当地那是很有威望的啊，于是就请来了名医，开的方子是通利和补肾的药物，结果服用以后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这怎么办呢？再找更有名的医生呗，这就把李中梓给请来了。李中梓诊完了脉，就问：“您这个病是怎么患的呢？”

吴玄水一看，没办法啊，人家都看出来了，于是就把自己闭精行房的修炼方法说了。

李中梓一听，这都是听谁说的啊，这哪儿是修炼啊，这是害自己啊。

吴玄水很疑惑，“啊？难道我的方法错了？”

李中梓向他解释，说：“同房的时候，精液不流出去，积攒起来，会腐败的啊，对人体当然是没有好处的（败精久蓄，已足为害）。何况您还要写那么多东西，劳费心神，这会使得心肾不交啊，怎么能不病呢。”

于是开了方子，是萆薢分清饮，加上茯神、牛膝、黄连、肉桂。这个萆薢分清饮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它的组成是益智仁、川萆薢、石菖蒲、乌药，专门治疗下焦虚寒导致的小便白浊。此病的症状是小便像米泔水一样，频数，等尿液放置一段时间，还会凝结成膏状。

方子里的萆薢是味去湿的药，它可以把下焦的湿气泄出；益智仁是味收敛的药物，它可以温脾肾，燥脾湿，摄涎液，收小便。有的人经常在睡眠的时候流口水（这种情况小孩子也很多），这就是收敛的功能有问题，一般是脾虚不摄的情况为多，可以用一些补脾的药物，如白术、苍术、茯苓等药，配合益智仁，就会起到很好的作用；方子里的乌药是入肝经的，可以行气宽胀，对于寒性的下焦气痛效果比较好，通常用来治疗疝气等病。同时乌药也有暖肾收缩小便的作用，它和益智仁合起来，再加上山药，就是一个方子，叫缩泉丸，对于小便特别多、遗尿等症状效果特别好。有些女士就有这个毛病，经常是小便控制不住，一不留神就尿出来了，这时就可以用这个方子。也可以根据症状分别配合补中益气丸、金匮肾气丸、归脾丸服用，效果还不错。

为什么在去湿的同时，还要用收摄的药物呢？因为现在是清浊混杂在一起了，要把废物排泄出去，还要把有用的物质留下，所以就在去湿的同时还用了乌药、益智仁这样有收摄作用的药物。

石菖蒲是一味什么药呢？它是祛痰宣气、开通心窍的，对于热入心包和痰迷心窍等情况都有很好的作用。除此以外，它对中焦湿浊阻滞引起的胸腹胀闷也有一定的治疗作用。那么，既是治疗小便的疾病，为什么还要用开通心窍的药物呢？原来，中医认为这种小便白浊不光是膀胱的问题，主要原因还是肾精虚寒不固（其实还有肾经的湿热，后来到了清朝，又出现了个程氏萆薢分清饮，把原来方子里温热的乌药、益智仁去掉了，加上了莲子心、车前子等去热之药，用来治疗白浊的热证）。那么为什么肾会出现问题呢？是因为心神也太劳累了，导致心肾不交造成的。

李中梓在方子里加入了茯神，各位可以看到了，这也是一味治疗心神的药物，牛膝是补肝肾的，黄连和肉桂一个清心火，一个补肾阳，这是要让水火交泰，达到水火既济的效果，因为李中梓认为这个病就是“水火不交，坎离顺用”的格局。

这个方子服用下去后没多久，吴玄水的病就好了。估计在经过这件事情以后，他一定对中医养生有了更清晰的认识，也不会再听信那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了。

大家一起郁闷

类似的病案很多，我们再随便聊几个。

当时有位叫许霞城的人，这位在朝中的官职是给谏。此人很是正直，由于看不惯朝廷中腐败的事情，经常上书给崇祯皇帝。但是崇祯对他的感觉很是不爽，最后竟然罢了许霞城的官，搞得老许很郁闷。

要说这位许霞城的名字大家可能觉得陌生，但是说起他的一位家姬，则是大大的有名。这个家姬叫王修微，是当时的秦淮名妓，和柳如是、陈圆圆等“秦淮八艳”的名气差不多。但是这位王修微更出色的是她写的诗词，真是才华横溢，引得无数英雄折腰（折腰者中有后来的施蛰存和陈寅恪），各位如果看到她的诗就知道了，后人说和李清照有得一比。

这位王修微小时候就被卖进了青楼，长大后由于她才学出众，便名噪一时，当时的很多文人，比如钱谦益（那位喻嘉言的朋友，娶了柳如是的老爷子）、董其昌（那位教子无方的书画家）都和她特熟，钱谦益一再在自己的书里称赞王修微，说她“青莲亭亭，自拔淤泥”（语出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

但是王修微后来意识到，自己不过是被人狎玩的妓女，就开始一心向佛，向当时的高僧憨山大师求教，并自号“草衣道人”，开始在西湖边修炼。

后来在一次路过苏州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结果就嫁给了当时的名流茅元仪做了外室，后来，又变成了许霞城的家姬。

但是，这位许霞城对王修微可是真好，他没有看不起人家的出身。而王修微对许霞城也是真的动了心，两个人的感情非常真挚。许霞城罢官后，王修微还一直跟着他，给他整理诗文集，还把他上疏的奏折整理成了《三垣奏疏》三卷。

王修微死了以后，许霞城出家为僧。

在我遇见你的时候，你已经不再盛开，但是，我的爱却依然。

在你走的时候，整个世界都随你远离。

我虔诚参佛，别人以为我已经看透红尘。

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只是为了去佛国再次见到你。

人生真的很奇怪，以许霞城的资历，可说得上阅人无数，却为王修微如此倾心，实在是难得。

李中梓给许霞城诊病时，应该就在许霞城从朝廷罢官下来不久。当时，许霞城还是因为罢官的事很郁闷，因为在李中梓记载的医案开头就说：“给谏许霞城，悲郁之余，陡发寒热，腹中满闷”。

这说明当时许霞城的情绪很不好。以许霞城的知名度，也是找了很多的医生，估计这些医生的中医诊断都学得不大好，也不管患者有没有什么发病的诱因（这里明显是和情绪有关系），居然都判断是“外感风而内挟食”，也就是脾胃里有食积，同时外面患了感冒。

许霞城一听就觉得不靠谱，其实有的时候自己有什么病，病根在哪儿，患者自己也很清楚。许霞城心想，我哪有什么食积啊？我这都是因为郁闷而憋出的病。

许霞城只好另请医生，托人把李中梓给找来了。李中梓到了以后，就开始诊脉。他把手搭上许霞城的脉搏以后，感觉“举之无浮盛之象，按之无坚搏之形”。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轻轻地按，并没有感觉到脉象是浮的，如果有外感病，这个脉轻取应该是浮的，应该在浮位上很有力气，但是现在没有，说明并没有外感。而当李中梓把手指按下去以后，这个脉象也并没有坚搏的感觉。各位，如果这个患者有食积的话，那么在右手的关部一定会有坚硬的感觉，这是食积之象，一般是关脉独大，上下之气被食积所阻，气机会不相流通，可许霞城明显没有，所以不能判断他有食积。

这样，李中梓就判断出来了，这位许霞城并不是患了感冒，也不是脾胃中有食积。

那许霞城到底患了什么病呢？根据发病的前因后果，李中梓认为这是一个肝气不舒的症候。

确定了病证，李中梓就给许霞城开了方子。这个方子可让我们开了眼了。一般的肝气不舒怎么治疗呢？就是疏肝理气呗，开些柴胡类的方子，这是一个很常用的思路。但是，李中梓开出的却是补中益气汤，加上木香，白寇仁。

为什么这么开方子呢？原来，李中梓判断许霞城因为肝气不舒，横逆的肝气伤到了中气，所以身体才会发寒发热，腹中还感觉满闷，这样就要把中气补足，同时稍微加一点木香、白寇仁行气就可以了。而且补中益气汤里面还有点陈皮、柴胡、升麻等药，量虽小点，但是也可以起到理气的作用。

那么，这个药开出去效果如何呢？十剂以后，许霞城就完全恢复正常了。

在那个时候，还有一个人同样很郁闷，此人叫钱机山，这位的故事更搞笑，我顺便也给各位讲讲。

话说在崇祯末年的时候，这位钱机山名声很大（好像是做了兵部尚书），于是就被朝廷招去做了相国。

这可是个大官啊，钱机山既兴奋，又紧张，自己进了朝廷以后，该按照什么路子来做事呢？

钱机山思考了半天，也没思考出什么好主意，就去拜访了自己的老师陈继儒。这位陈继儒可不得了，他在当时名噪一时，很有才学，和李中梓还是好朋友。李中梓写的《医宗必读》就是这位陈老爷子给写的序。那时在当地有个风俗，就是无论谁去做官，都要到陈继儒那里去拜访一下，让陈继儒给指点几句。有的时候陈继儒如果没指点几句，这位来访者就会觉得很没有面子，很不高兴，结果逼得陈继儒常常是胡说几句打发了事。

当时这位钱机山来的时候，估计陈继儒也是被逼得急了，就胡说了一句“拔一毛以利天下”。钱机山一听，很晕，没听懂，但是一想，老师的话里面一定有很深的含义啊，于是就谨记于心，接着拍马就奔京城去了。

到了相位上，正赶上袁崇焕递上折子，说有个边关将领叫毛文龙的，被努尔哈赤打败，逃到了一个岛上，袁崇焕想要杀了毛文龙，以正军法。

钱机山一听，啊？这不正合了我老师陈继儒的话“拔一毛以利天下”吗？老师可真是高啊，于是就批示，杀毛文龙，把这个毛给拔了。

后来，袁崇焕又被崇祯皇帝给杀了，罪状中就有错杀毛文龙一条。

崇祯皇帝还迁怒于钱机山，把钱机山定了死罪，打入大牢。

这下钱机山江南老家的人可急了，据说天天到陈继儒家门口闹，说都是你告诉的什么“拔一毛”搞的！这下好，我们家老爷也要被拔一头了。

后来再有人去拜访陈继儒，再要求赠一句话什么的，陈继儒就一概头大，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安全了。

万幸的是，后来崇祯赦免了钱机山的罪，放他回来了。

可见当时朝廷很乱。几乎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们的另一位名医喻嘉言看到报国无望，默默地离开了京城，回到老家开始行医了。

这位钱机山回到江南后，很是郁闷，搞不懂这“拔一毛”怎么还拔错了，结果就患了病，具体的症状是“两膺隐隐痛，膈间不快，食后苦刺酸”。这个症状估计各位都有体会，因为现在很多人都会胸闷胁痛，吃完饭反苦酸水。

开始的时候，是李中梓派门人去治疗的（李中梓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学生了）。这位门人叫孙黄绪，去诊断了以后，开了方子，用的是六君子汤，加上黄连和山栀子。他认为这是气虚有热，所以用的是补气同时散火的方子。

但是患者服用以后没有效果，孙黄绪很惭愧，于是就报告了老师，说自己开的方子没有效果。

李中梓一听，这说明自己的弟子还没有完全学成啊，于是亲自出马，带着弟子来到了钱机山的家里。

当时钱机山的家很豪华，据说后楼很高，“北望九峰，在一览中”，后来清兵杀来后，这宅子被清军用做指挥部了。

李中梓在亲自诊了钱机山的脉后，就明白为什么弟子用药没有效果了。他对弟子说：看病一定要灵活，这位虽然是肝气不舒，导致了心火旺，但是不能一直从清火这个思路走。你想到了补气，这很好，但是还要察觉到这个患者体内本来的寒气。他原来是有脾寒的，此时是肝木挟火和脾寒混在了一起，光补气是不够的，要从祛脾寒和补脾两个方面下手。

于是他就开了方子，是人参、白术各三钱，干姜、黄连、甘草各一钱，熬好药以后，还要加姜汁少许。

这个方子是什么意思呢？方子里的干姜是温脾寒的，黄连则是清心火的，这一寒一热，寒热兼调。然后再用人参、白术、甘草来补脾。这样就把体内这个复杂的格局给解开了。

但是这个病也确实难调理（钱机山此时的情绪一定很不好），李中梓整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来治疗，这个倒霉的前任相国的病才完全好。

当然，钱机山在朝廷里倒霉了，陈继儒老师也很难过，结果也病倒了。

陈继儒各位可能还不熟悉，但是如果提到他写的《小窗幽记》，可能就都知道了。他写的文章那叫一个精彩，也难怪大家来拜访时都要找他要句赠言。陈继儒是当时著名的文学家和书画家，他的书画地位和董其昌是齐名的。他在29岁的时候就把儒生的衣冠一把火都给点了，然后在小昆山那里盖了房子（看来那个时候房地产商还不成气候），从此隐居，闭门读书。但是这位陈继儒隐居后还是继续和三吴名士来往，每天门庭若市。

本来陈继儒这样的大名人我应该大书特书的，但为了不喧宾夺主，还是先讲他是怎么病的吧。

陈老师忙着忙着就有点招架不住了，尤其是还有钱机山这样的学生添乱，结果患上了疟疾，三天一发作，叫三日疟。陈继儒这个病折腾了很久都不见好转，等到把李中梓找来的时候，病已经很严重了。

李中梓一诊脉，脉象是“浮之则濡”。什么意思呢？什么是濡脉呢？李中梓在《诊家正眼》里面引用《脉经》说：“濡脉细软，悬于浮分，举之乃见，按之即空。”意思是说，这个脉象轻轻一搭手是有的，很软，很细，然后一按，就没有了，往下按是空的。这种脉象就说明“阴虚，髓绝精伤”，李中梓解释道：“沉主血分，沉按之而全无，血已伤残。”同时他又说“浮濡气败”，就是说如果轻取就感觉到脉是濡脉，那么就已经是气败了。现在各位明白了吧，李中梓在这里已经把濡脉的意思给解释清楚了。

那么大家来判断吧，陈继儒的脉象浮取是濡脉，重按是弱而无力的，这是什么情况呢？是“营卫俱穷”，就是气血都很弱了。

李中梓判断，就是因为气血太虚弱了，所以就没有力量把疟疾这个邪气顶出去，因此才会缠绵不愈的。

所以李中梓想要使用补的方法来治疗。

但是陈继儒却很反对，他一向不怎么喜欢服药，尤其是不喜欢人参等补药（素畏药饵，尤不喜人参）。

李中梓一看，这哪儿成啊？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还不服补药？我哪里是乱开补药的人啊，我是根据你的体质来的啊。于是就劝这位陈继儒，说：“你以前不服补药，那是身体的素质还可以，现在体质不行了，还是要服人参补补啊。现在你的正气已经疲惫了，脉细得像悬着的丝线一样，你不跟着情况的变化来调整，不是跟自个儿过不去吗？”（正气虚疲，脉如悬丝，而可拘以常乎？变通趋时，不得失也。）

陈继儒一听，有道理啊，我整天给别人赠话来着，现在这位老友赠我的话也很有道理啊！

于是就听李中梓的话，服用了一钱多一点的人参，结果嘴里立刻就有了津液，肚子里也不感觉到烦和胀了。

这下陈继儒可高兴了，对李中梓说：“看来我以前太固执了，你今天把我给点醒了，这样吧，我就把性命委托给大哥你了（陈继儒比李中梓年龄小12岁），现在你让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敢以性命委重，惟兄所命耳）！”

这下，李中梓就放开了手脚，他用人参一两、何首乌一两，煎成了膏，然后加入姜汁一盅。

这个方子中，人参是补气的，何首乌是补血养阴的，姜汁是怕药膏凝滞，用来醒胃的。

服了一剂以后，陈继儒的病就好了七八分。

再服一剂，这个疟疾就好了。

估计陈继儒一定是欣喜若狂，拉着李中梓的手赠了他好多话，把李中梓的学生们搞得连手抄都来不及了，只恨自己的手机没有录音功能。

海韵8971问：

在李中梓的故事中，罗博士提到了竹沥有大用处，又让我学到了知识。

我母亲90岁了，身体不好，但生活尚能自理。最近几年，常有吃饭或喝水哽的现象，要吃一点干的白糖才会缓过来。昨天她在吃午饭的时候又哽住了，很难受，吃了一点干白糖，过了一会儿吐了好多痰涎，是无色透明的黏液，吃的饭也吐了。她说就是痰哽住的。罗老师说过竹沥可以化痰，请问像我母亲这种情况可以吃竹沥吗？如果可以，一定是要现烧的还是可以先备好存起来（城市里现烧比较困难）？还有每次吃多少？请罗老师费心了，谢谢。

罗大伦答：

朋友，竹沥在一般的药店就有卖的，叫竹沥口服液。但是竹沥是凉药，要碰到有热证的情况才可以用，痰必须是黄色的，这叫热痰，才可使用竹沥，否则也起不到作用。我现在还无法判断您母亲的体质，但这种情况应该需要吃些滋润的食物，古代是用牛乳、蜂蜜等滋润。我估计是老人家的食道出了问题，可以检查一下，同时请个中医判断一下体质，然后可以对证来看看如何化痰启膈。

左炮封车问：

想请教一下罗老师，您在李中梓的故事中提到了龙胆，龙胆泻肝丸是不是比龙胆泻肝胶囊好点，降血脂中药的药理是什么？医生给开的是降脂宁，还有一个是通脉降脂片。我的血脂偏高一点，血压是低压偏高，可能与血脂有关，也可能与休息较少，特别是用电脑比较多有关，请问哪个药更合适些？

罗大伦答：

朋友，丸药和胶囊没有本质区别，只是传统剂型的丸药里面含有蜂蜜，有缓和作用。我觉得血脂高一定要找医生判断，是否是肝胆湿热，医生判断后才可以服用龙胆泻肝丸，肝胆湿热的人一般都小便黄赤，口苦苔黄，胸胁胀痛，我觉得如果是单纯为了降低血脂，那么可以用这样的方法，就是使用荷叶，因为荷叶有升清降浊的作用，对降低血脂有一定的效果，这是南京著名中医专家邹云翔教授的方法，他在临床中发现，很多血脂高的患者，在他在方子里面加入30克的荷叶以后，过一两个月，血脂就都降下来了，后来，这个经验得到了很多医生的验证，现在我们就让此类朋友单独用荷叶熬水，每次二三十克，然后当做茶水来喝，一般效果还是不错的。也可以在平时做菜的时候，经常吃一些木耳、紫菜等，也都有降低血脂的作用。

amsllslow问：

看完“真寒假热和真热假寒”那段故事，深感中医之博大精深，没有多年的学习积累，真是无法了解其中的玄妙，难怪有的人能成为良医，有的人却只能是庸医，知识的积累不同呀！请教罗大夫，我近两个月来大便少，近一个月来小便也少了，结果发现自己浑身都肿，尤其是肚子，胃和肚子肿得像个大西瓜，晚上躺下来，里面还有咕噜咕噜的声音。我2月2日药物流产，3月4日血停。3月24日月经，28日停。经血色淡红,量与以往同。舌头淡红，两边有牙印，舌苔白。手常年冰凉，面色白，无光泽，无血色，左右脸都有斑。眼睑小肿。流产刚结束时每天大便，后来就几天一次。以前胃口一直很好，但吃完觉得胀，嘴里老是有很多水的感觉，喝完水想吐。现在连四肢都肿得厉害，而且还怕冷，穿两件羽绒服还冷得直反胃。求罗大夫救救我。

罗大伦答：

朋友，从症状看，应该是体内水湿过剩，但是是湿热还是寒湿，不好确定，希望你立刻去医院，验小便常规和肾功能，看看问题是否严重，同时请当地的中医判断到底是寒还是热，开出方子来调理，此事不可大意。根据我的分析，除了体内水湿重，还有另外一个因素需要考虑，就是是否有瘀血，因为瘀血与水湿混杂在一起，往往使得病情比较复杂，任何一个单纯的思路就会无法解决问题，有的时候单纯地温阳利水不能解决问题，但是参入活血化瘀的药物以后，症状就会迅速改善。

山水无痕问：

请教罗老师，家父65岁，患糖尿病2年，现有前列腺炎和疝气两种状况。 疝气有半个拳头大，在右腹股沟。前列腺增大造成最近一周小便不畅，尤其是夜间（起5～20次）。请问有无好的治疗前列腺的方子？尤其是小便问题。

罗大伦答：

朋友，疝气和前列腺疾病都要分成寒热两种，据我观察，一般寒证多。我觉得你父亲这个病，可以先不要管前列腺的问题，着重治疗疝气，一般的中医医生都会，如果确定是寒证，可以用些小茴香、乌药等药，方子如张景岳的暖肝煎等，但是一定要先让当地医生分清寒热。

我是honeysky问：

又学到了知识了。想请教楼主，乳腺增生怎么治啊？医生给开的是乳癖散结胶襄，吃了之后好些，可是一停药就又恢复原来的状态。不知道在日常生活中要注意些什么，还有饮食方面有什么要注意的吗？还有，这个病恶化的可能有多大呢？能彻底治好吗？是不是只能吃药控制呢？

罗大伦答：

乳腺增生患病率非常高，我认为主要的原因是肝气不舒。现在女性的各种压力太大，导致患病率非常高。需要服用中医疏肝气的药物如加味逍遥丸，可以服用成药，也可以服用中医开的方子加减，只要坚持疏肝气，就可以慢慢地将其消散，一般不至于恶化。所以不要担心，只注意治疗就可以了。另外，我在诊病中发现患这个病的，患慢性咽炎的比率也非常高，所以我一直认为两者有关系，可能是引起了长期的免疫反应，我一般是让患者服用“冬凌草片”来控制咽炎，这个药药店有卖的。

虫子问：

罗博士，我今年29岁，结婚满两年未怀孕，急着要小孩，去医院检查后，发现左侧卵巢呈多囊样改变，医生说是多囊卵巢的前期，对此病无药可治，但可以吃促排卵的药让我怀孕。我很着急，请问中医对此病有无治愈的可能？该吃什么药来调理身体？另外，我已经过了青春期，却一直长痘痘，该如何治疗呢？

罗大伦答：

朋友，你的情况还是不要自己吃药，因为你任重道远，还要生育孩子。粉刺其实是小事。现在应该请中医系统地调理肾气，我建议同时还要补脾，而且粉刺是多囊卵巢综合征的一个表现，多囊卵巢的问题解决了，粉刺也就解决了。另外还要提醒你的是：多囊卵巢的患者常常有肥胖的倾向，需要坚持锻炼，这样也有利于恢复。在医生给你开方子的时候，你一定要问问，是否可以用紫河车，我认为这种药物对此症有利。

（三）

平和之路

在不断的读书和诊病过程中，李中梓的医术得到了极大的提高。

那么，未来的路怎么走呢？各位需要知道的是，李中梓是自学成才的，文献中没有记载过他跟哪位师父学过（一般如果跟师父学过，古人是一定要记载的，尊师是古人的一个准则）。那么，该怎样规划自己的发展方向呢？

在古代，中医分派别的情况是非常严重的，有擅长用温补的，比如张景岳；有擅长用寒凉的，比如朱丹溪。其实，这些医家自己本身是非常全面的，碰到热证，该用寒凉的时候用寒凉之药，碰到寒证，该用温热的时候用温热之药，只不过是在哪一方面有所擅长而已（这事儿只要认真看看人家的医案就知道了）。但是后世一些对中医理解不深的医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就自认为学到了人家的心得，结果学张景岳就只用温热，一点寒凉药都不用，说用了就伤了阳气；学朱丹溪就只用寒凉，一点温热药都不用，说用了就能把人补死，结果导致出现了大量的误诊病例，也把自个儿变成了庸医。

李中梓该如何选择呢？他会把自己归入某一派别吗？

李中梓望着远方，陷入了沉思。

让我们来和李中梓聊聊吧：李中梓，你到底想把自己划入哪一个派别呢？

为什么要分派别呢？

我看人家都有派别啊，而且没事儿互相攻击一下，温热派的人攻击寒凉派的人，寒凉派的人攻击温热派的人，促进一下学术发展，多好啊！

你们互相辩论没有关系，但是要知道，大多数老百姓对医术不了解，听了一方的偏见之词后，他们会选择错误的治疗方式啊。还有很多对医学理解不深的医生，会跟着偏重一方，成为庸医啊！

那您到底想站在什么立场上啊？

我要站在中间！

啊？那是一条什么道路啊？

我要选择中正平和之道，在患者体内有热的时候，我就用寒凉药物，因为清去邪热就是保护阳气；在病人体内有寒气的时候，我就要用温热药，因为温阳也就是保护阴津。

不偏不倚？

对，真正的中医，一定是讲究使人身体平衡的中正之道！

派别呢？

真正的中医，一定是辨证论治的，热者寒之，寒者热之，此一定之理。

我明白了，李中梓，按照你自己选择的方向走吧，我相信，最后你一定会成为兼收并蓄的一代名医！

各位不要说我是在胡说，这真的是李中梓亲身经历过的问题。

李中梓自己曾经说过：“不善学者，师仲景而过，则偏于峻重；师守真（刘河间）而过，则偏于苦寒；师东垣而过，则偏于升补；师丹溪而过，则偏于清降。”

他说这些学习的人，不看全这些医家的论述，他们只看到一部分学说，就认为已经把中医给学全了（独师其说以为极至）。这并不是朱丹溪的错误啊，这是不善于学习的人误会朱丹溪的理论啊（此非丹溪之过，不善学者误丹溪也）。

最后他还告诫那些学习中医的人，一定要把大家的理论看全了，知道中医是个讲究平衡的学说，没有只重阳气不重阴气，或者只重阴气不重阳气这回事儿。要把各家学说都融会到心里，才不至于偏颇，才不至于把自己变成庸医或者是庸医的帮凶，“庶几不以辞害志，而免尽信书之失乎”！

李中梓对此感受颇多，后来，他把这方面的体会写进了自己的巨著《医宗必读》里，而且是放在了开卷第二篇，足证其重视！

可见，李中梓立志要走一条中正平和之路。

从此，一个兼收并蓄的名医诞生了。在中医的历史上，很多人或者偏重于寒，或者偏重于热，但是李中梓却吸收了各家的优点，在看病的过程中灵活运用，辨证施治，最终成为中医历史上一位学术思想非常全面的大师。

这在中医历史上是一个榜样。

有了这样的认识，让我们来重新看看李中梓的诊病过程吧！

让我们来分析一下李中梓治疗的两个小便不禁的病例。

有位叫张七泽的人，他的夫人患了小便不禁，这种病在妇女中特别多，很多人经常一不留神，小便就自己流了出来，很是尴尬。张夫人觉得这个病越来越严重了，就让张七泽去请医生，请来的就是李中梓。李中梓在诊了张夫人的脉以后，觉得六脉都有些沉迟，就是脉需要重按才能取得，而且跳得有些缓慢。什么是迟脉呢？李中梓在《诊家正眼》里说：“若一息三至，则迟而不及矣。”也就是说，在一次吸气的时候，脉搏跳动三次以下，这就是迟脉了，而迟脉的同时脉位还在沉位，则说明是肾阳虚，因为“沉脉法地，在人为肾”。

所以李中梓判断张夫人是因为肾阳虚才导致的“水泉不藏”，因此开的方子就是温补的金匮肾气丸，用这个方子做汤药，在方子里又加入了六君子汤、益智仁和肉桂。益智仁我们前面讲过了，对遗尿的治疗很有好处。

这个方子，用了两服以后，遗尿的现象就减少了。

再多服几服以后，张夫人的病就痊愈了。

看来李中梓很善于使用温热药，那么对于寒凉药呢？

下面这位叫俞玄倩，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感觉很不爽，郁闷了半个多月，突然就开始小便不禁了。这病让人很难堪，这么大个人了，尤其还是很有身份的人，跟人家一作揖，自己的鞋子就湿了，这成何体统？

于是请来了很多医生，大家一听患者是小便不禁，都想这好办啊，这是肾虚啊，补肾！

看来那个年头一根筋的医生比较多，这些医生坚持着，给老俞补了一个月的肾，结果遗尿越来越厉害了。

这回这些医生都没有办法了，自己学派的思路不灵了，怎么办啊？只得纷纷告辞。

没办法，只好请来了李中梓。李中梓来到患者家，一诊脉，感觉到脉象是“六脉举之则软，按之则坚”。这是什么意思呢？李中梓说，这是“肾肝之阴有伏热也”。怎么办？还用温阳的办法吗？不是的，当体内有邪热的时候，就要用清凉的药物把邪热清出去。

李中梓开了牡丹皮来清肝胆血分之热，白茯苓泻水湿，苦参清血分之热，黄连清心火，甘草梢导热从小便而出。

这个方子服用了六服，老俞的小便不禁就好了。

但是这个时候，捣乱的人又来了，“适有吴门医者”，碰到了老俞，说：“既然清火了，一定会损伤了阳气，现在要大补一下了！”

老俞一时糊涂，又开始补肾（人都喜欢补，觉得这是对身体好），结果本来已经好了的病又犯了。

这让老俞很难堪，难道还去找李中梓？明明是自己没听人家的话啊。但总是这么遗尿也不是个事儿啊，于是就满脸惭愧地又请来了李中梓。

李中梓倒没有介意，马上诊脉，然后说这是 “肝家素有郁热，得温补而转炽”，开了泻肝胆之火的龙胆泻肝汤来治疗，这是著名的苦寒药物，可以泻火。吃了四服药以后，老俞就不再遗尿了。

但是这次李中梓也有经验了，他心想，我如果不给你开药，那过两天又来个什么医生，说你阳气不足了，还是要把你给补坏的，干脆我就坚持到底吧。

于是就开了四君子汤，加上清热泻火的黄连、山栀子，给老俞服用了一个月，这个病终于彻底好了。

各位，对于同样一种病，碰到寒证用温热之药，碰到热证用清凉之药，根据患者的体质和病症来治疗，结果两个患者都好了。

这才是真正的中医之道啊。

医生朋友的故事

有此平和中正之心，除了在给患者诊病的时候得心应手外，李中梓还交了很多同行的朋友。

当时有位医生叫施沛，也是个有名的医生，曾经写过《云起堂诊籍》《脉征》等书。有一次这位施医生自己病了，症状是两个脚肿痛，疼痛难耐，就像被老虎咬住脚似的。这位施医生也不顾自己的面子了，疼得直喊，结果搞得邻居们都跟着他痛苦，因为老施的“叫号彻于户外”，邻居们反映最近睡不好觉，纷纷劝施沛，不要以为自己懂医，就不请别的医生，还是治疗一下吧。

看来还真是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啊，有的时候自己给自己分析病情，由于有感情的因素在里面，所以常常会被思绪搅乱。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施沛就请来了其他的医生朋友，有个医生诊断后，认为施沛是血虚，因此开了四物汤，加上了槟榔、木通、牛膝、薏苡仁等药。

可是服用了几服药都没有效果，施沛只好对这位朋友说：“对不起了老兄，我们哥俩的水平差不多啊，多谢你了，我还是再找一个来吧。”

于是就让家人把李中梓给找来了。

李中梓一看，“老弟，怎么不早找我啊，我来诊诊脉。”

李中梓诊脉以后，说：“阴脉细矣，按之至骨则坚，未可竟以虚责也。”意思是说，这脉实际是个实证的脉象，不是虚证，不能补啊。

然后李中梓又看了施沛的腿，发现他的两个膝盖都红了，用手摸摸，感觉很热，这更增加了李中梓的诊断依据，没错儿，这是个实热证。

于是，李中梓就开了一个简单的方子：黄柏五钱为君，木通四钱为佐，槟榔一钱为使。就三味药。李中梓自己给三味药分配了职务，一个君药，带着一个佐药，一个使药，没有臣药。

施沛看了直晕：“老大，这个方子也太简单了吧，能行吗？”

李中梓告诉他：“你就放心服药吧，一天两服药，坚持服用，只要你的湿热泻去了，病也就好了。”

“不用点外敷的药？”

“不用，只要坚持服药就可以了。”

“能行吗？”

结果服了十多服药以后，施沛的病就好了。

本来两人就挺熟的，这下更成了好朋友，两人经常一起出去给人看病，有的时候还互相切磋一下。

比如当时在善化县有位叫黄桂岩的老爷子，这位黄老爷子患的是心口痛，不能吃东西，于是就请了医生。我们现在不知道他到底请的是施沛还是李中梓，总之是两个医生都来了，大家一看，嘿，高手都来了，太好了，赶快给我们老爷子看看吧。

两位医生一诊脉，发现这个黄老爷子的脉搏跳动得有问题，是“三动一止，良久不能自还”。就是说脉搏跳动三下，停止一下，过一会儿才恢复，中医管这种情况叫代脉。

对于这个脉象，两位医生的理解有点不同。施沛嘀咕说：“这脉象如此，是五脏之气不全啊，应该这一早一晚就要不行了。”估计眼神是在说：算了，这个病我们无法治疗了。

但是李中梓却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古书里说，人如果痛得厉害了，也会出现代脉，而且周梅屋也说过年轻人如果有代脉是有生命危险的，但是老年人有代脉却可以生存下去，不用担心，没有生命危险。”

施沛很疑惑：您看的书还真多啊，这些书都在哪里？回头我一定仔细看看。

在李中梓精心调理了二十多天后，这位黄桂岩老爷子的病就好了，具体的治疗过程文献没有记载，但是我们依然能从中看出李中梓对患者负责任的态度。

从此，施沛也刻苦钻研脉诊，最后也成为诊病高手，写下了《脉征》一书。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医生们在一起互相学习，才能不断提高啊。

在施沛写的书里，也记载了和李中梓两人一同去诊病的故事。

有位叫唐仲宣的朋友，是和施沛一起读书的同学。这位唐同学的老婆生孩子以后，突然开始“心神恍惚，言语错乱”，他知道施沛懂医，就把施沛找来了。施沛诊断以后，分析这是由产后瘀血没有排除干净导致的一种病证，他开的方子是佛手散加上石菖蒲、五灵脂、刘寄奴、姜黄等药，来去除瘀血。

用药的效果还不错，患者开始慢慢地恢复了，于是施沛就开了归脾汤调理，最后总算是恢复了健康。

等到第二年的五月，这位唐同学的老婆又生孩子了，结果老病又复发了。这次唐同学找了很多医生，其中当然包括施沛。施沛用的还是以前那个方子，但是当时有许多在场医生，大家议论纷纷，其中有个医生就说：“这个方子怎么用到了刘寄奴、姜黄这样的药呢？”（其实这位的话很糊涂，这两味药没有什么特别的。）

结果却搞得唐同学以为这两味药有什么问题，就“疑不复用”。

到了冬天，施沛和李中梓两个人散步时路过大洪桥，在桥上正好碰到了唐同学。当时这位唐同学灰头土脸的，施沛很诧异：“咦？老兄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唐同学正低头走路，一抬头，看到了施沛，很是惭愧，说：“哎呀，老同学你不知道啊，我老婆自从生了孩子，就开始不正常了，有时无端地唱歌，有时狂笑，有时发狂，服用了很多清心安神的药都不灵啊。这不，昨天晚上她还闹着要上吊呢，搞得我连书都看不了啊。”

施沛一听，忙介绍旁边的李中梓。

唐同学一听，大喜，说：“今天我偶然碰到你们两位，这难道是老天爷可怜我，让你们来救我的吗？”（唐同学的嘴很巧啊，当时也是他不用人家施沛的方子，才造成这种后果的。）

于是就请两位到家里去诊病。

三人一路同行到了唐家。

两个医生给唐夫人诊脉后，一切磋，觉得是沉涩之脉，这是有瘀血，同时还有痰啊，而且时间这么久了，一定要用些力道大点的药物。

这样，就共同开了方子，用有活血作用的当归尾、桃仁煎浓汤，用这个汤来送服滚痰丸。这样服用两次以后，患者就排出了一些败血，然后又用镇肝丸调理，唐夫人的病就好了。

两位大侠携手，真是患者的福分啊。

其实产后这种情况很多，我曾经看到有的医生以为产妇产后身体虚弱，上来就补，结果和古代医案里出现的情景一样，补得产妇开始浑身发冷汗等。如果能够注意到患者舌头上的瘀斑，注意到患者的脉象是沉涩的，用活血化瘀的药物，患者服用几服后身体就正常了，可见辨证的重要性。

天下巨变

前面我们说到，李中梓在经过了艰苦的磨炼后，终于成为一位坚持中正平和之道的名医，他在救人的道路上不断前进。

就在李中梓忙着救人的时候，天下发生了巨变。

在公元1644年，李自成的军队占领了北京，明朝灭亡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清军入关，建立了大清王朝，准备挥师南下。

就在北京的明朝政权灭亡的时候，崇祯皇帝的从兄——福王朱由菘在南京成立了南明福王政权，而拥戴他建立政权的，是一个叫马士英的人。

马士英在政权建立之后，就给李中梓来了封信。

那么，马士英是什么人呢？他为什么会给李中梓写信呢？他们之前认识吗？

要想介绍这位马士英，先要介绍一个叫阮大铖的人。

这位阮大铖是谁呢？这位的头衔是：著名的东林党人和反东林党人，这两个称谓似乎有些满拧，但是纵观他的一生，我们就会发现其中的实际情况。

这位阮大铖是在万历丙辰科（万历四十年）中的进士。天启初年，他曾经做过给事中，不久因居忧还里。阮大铖曾经是东林党人高攀龙的弟子。高攀龙我们都熟悉，在缪希雍的故事里我们讲过，缪希雍还给高攀龙家里的很多人看过病。当时阮大铖的同乡左光斗是东林在政府部门的领袖人物，这位左光斗和阮大铖的关系不错。在天启四年春的时候，吏科都给事中职务空缺，左光斗很够意思，马上通知阮大铖来京递补。而赵星南、高攀龙、杨涟等一班兄弟因为与左光斗发生内讧，因此提出“以察典近，大铖不可用”，准备改用高攀龙的另一名弟子——同为东林闯将的魏大中。

结果，经过一番内部交易，等到阮大铖一路兴奋地赶到北京时，当头一盆冷水泼下，因为赵南星等人让他去补工科。在明朝的官吏制度中，吏居第一，而工居最末。本来到手的官职就这样飞了，而且，使坏的还是自己的老师。同样是您的学生，您为什么对我如此不公平啊？！阮大铖感觉很不爽，甚至有些愤怒了。就在这个关键时刻，一个叫魏忠贤的老兄出现了，并且向他伸出了温暖的手，他让阮大铖得偿心愿，做上了自己想做的官，而阮大铖就此退出了东林党。从这里来讲，阮大铖实在是个很实际的人，他太渴望做官了。但是他的官没能做多久，东林党的压力迫使他上任不久就弃官逃回老家。从此阮大铖与东林党决裂。

后来他又做过一次短暂的官，但没多久就因为犯了错误被罢官。后来，他避居安庆、南京，招纳游侠，谈兵说剑，结成文社。在此期间，他曾经想与复社和东林讲和，因此在复社领袖张溥为其师周延儒复相而奔走活动时，他慷慨解囊相助，表示愿意重归东林，但受到东林党其他成员的反对，阮大铖只好举荐以自代，一个叫马士英的人由此登上高位，开始做官。

那么，这位马士英是谁呢？原来在万历四十四年，马士英与阮大铖同中会试。三年后，马士英授南京户部主事，后来还做了巡抚，但是因为犯了财务问题，被镇守太监王坤所发现，于是就被罢了官，流寓南京。正好这个时候阮大铖名挂逆案，也在家里闲得难受，此时他遇到了马士英，两个人相谈甚欢。

结果在阮大铖的推荐下，马士英做了官。公元1644年，李自成进北京，崇祯皇帝上吊自尽，马士英等人在南京拥戴福王建立了南明政权，和阮大铖一起掌控着南明政权。

后来南明政权乱得一团糟，内讧不断，最后清军南下，在公元1645年5月初，南京陷落，弘光朝廷灭亡。马士英南走杭州、绍兴等地，携太后坚持抗击建州。最后入太湖投长兴伯吴日生军中继续抗贼，斗争失败后被建州军于太湖擒杀。一说马士英遁逃台州后，入四明山削发为僧，清朝贝勒命剥其皮，实之以草，死极壮烈。

而阮大铖则继续着他的当官梦，他与东林党诸人（如钱谦益）一道剃发降贼，清朝授其内院职衔。他感激涕零，自请给清兵带路，破金华后随清兵攻入福建，在行军中因病发死于道旁。

那么，马士英给李中梓写信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原来，马士英以前就找李中梓看过病，两人的关系还可以，而且马士英还知道李中梓的一个特长，就是懂些军事。

各位不要以为李中梓只懂得医学知识，其实他对军事也很感兴趣。可能有人还记得李中梓祖上不少人是在和倭寇的战斗中牺牲的，其实李家一直出军事人才，在李中梓这一辈，还有人在抗清的斗争中献身。

李中梓在《删补颐生微论》这本书的序言里，说自己爱好广泛，他说在学医以后“嗣后非不究天人，参禅玄，询国政，未敢擅专门学”，可见他除了学医，还学习过佛教理论，还研修过政治管理，其实就是军事。

从这点来看，李中梓还是想在政治上有点儿作为的。

马士英对此应该是了解的，因此他向福王推荐了李中梓，要授给李中梓中书舍人的官衔。

那么，李中梓会怎么办呢？他会放弃自己的行医之路，从此走上仕途吗？

此刻，李中梓陷入了深思，到底什么对老百姓有利呢？

这些政客们争来争去，最后对老百姓有好处吗？政权更迭，在那些彪炳千秋的业绩背后，是成千上万无辜的人惨死，这难道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况且，一看这些南明的官员就知道，他们只会为自己争名夺利，有几个是真正为老百姓做事的？

如此看来，与其做这个官，还不如继续做医生，这样才能够真正地救助百姓啊。

于是，李中梓就婉拒了这个邀请。

这下周围的人都晕了，不会吧，人家让你去朝廷做官，你还很不情愿，还推辞！你别不是糊涂了吧！

李中梓不给马士英面子，阮大铖当然看不过去，于是也给李中梓写了封信，看来当朝的两位重要人物都很重视这位医生啊。结果，李中梓还是拒绝了。

但是您要知道，拒绝这两位可是需要勇气的啊，当年曾经有人拒绝过，比如《桃花扇》里著名的主人公侯方域，就曾经在名妓李香君的劝阻下，拒绝过阮大铖的橄榄枝，结果差点被阮大铖给搞死。

李中梓当然知道这个，所以有的文献说，李中梓是假装疯了，才躲过此劫，有的文献说李中梓找了钱谦益来说情，才得以脱身。

当然，颜面尽失的马士英感觉很不爽，于是，他又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到底是什么要求呢？原来，李中梓的一位姨家兄弟被委派到外地做官，结果自己没有足够的路费，正好他的手里有一轴董其昌的绢本手卷，是行书，据说不同寻常，因为手卷长“二十余丈”。董其昌其人各位都知道了，就是前面我们说过的，那个教子无方的书画家，虽然他教子无方，但是他的艺术成就还是很高的，连当时的皇上都对他青睐有加。这个长卷简直就是个宝贝，而这位兄弟就把这个长卷放在了李中梓这里，然后向李中梓借了一些银子，就上路去做官了。

李中梓一心一意地给兄弟保管着这个行书长卷。

马士英听说李中梓家里有这个长卷，就开始动起了心眼。这位马士英也喜爱书画，而且他写得一手好字，绘画方面也小有成就（到现在还存有马士英的画作，很有价值），所以他对这个书法长卷的喜爱是很自然的。

于是，马士英就写了信，要向李中梓借这个长卷欣赏一下。

大家一看就明白了，这哪里是借啊，明摆就是要啊。李中梓他能不明白吗？可是如果连这个也拒绝了，那这帮人能干出什么事儿来，可就不知道了。

于是，李中梓在看了来信以后，叹了口气，唉，世道乱啊，人心怎么都变成这样了？

他把手卷摆在桌子上，点了一炷香，对空祷告——再见了，艺术之神。

然后，他就把手卷交给了马士英派来送信的手下，让他带了回去。

没过多久，马士英派人送来了一些银子，这其中的含义是明显的，这个手卷我留下了。

当然，马士英的运气也实在不好，他也没能把这个手卷留多久，因为没过两天，清兵就打来了，然后就上演了马士英人生的最后一幕。虽然这个人的一生被广为诟病，但是他最后还是死得很有骨气的，至死都没有投降。

这轴手卷当然也不知去向了，不知道是否能在以后的哪天重现江湖。

把医术传下去吧

在经历了朝代的更替之后，李中梓的心也经历了一番震荡。

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呢？他长时间地坐在自己的书房中，回忆着自己曾经走过的道路，回忆着自己经历过的事情，那些难忘的记忆让他欷歔不已。

他想起了自己4岁时就去世的父亲，父亲的模样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自己的梦里，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加，越来越清晰；他想起了自己新婚不久就去世的妻子，他曾经在梦里也梦到过她，她还是像年轻时那样，可是自己却已经两鬓如霜了；他还想到了放弃读书，打渔供自己读书的大伯，现在早已故去了。

李中梓长时间地想着，最后，他终于明白了，朝代的更替是自己无法阻止的，成千上万的老百姓被屠杀，自己也无力回天。但是，作为一名医者，就应该把自己身边的患者治疗好，让他们能少受一些生离死别之苦，这才是为医之道啊。

公元1645年，嘉定三屠之后的江南无比凄凉，李中梓走出了书房，他下定决心，要招收更多的弟子，把自己的医术更广泛地传播下去。

这一年，距离他去世还有十年的时间。

在这十年中，李中梓的教育工作是卓有成效的，他在江南地区招收了大量的弟子，为江南培养了大批的中医人才。在众多的弟子中，李中梓对一个叫沈朗仲的学生非常器重，他在《删补颐生微论》这本书的序言里，记录了这个弟子的招收过程，他说：“吴门沈子朗仲翩然来归，一握手而莫逆于心，端凝厚藏，慷慨浩直而不漫齿颊，峨然载道之伟器，与语移旦暮，鲜弗神领（看来对这个弟子的评价很高啊）……吾道之不孤，其有赖于朗仲也乎？”

看来，李中梓的眼光是十分准确的，后来，沈朗仲果然不负李中梓的厚望，终成一代名医。沈朗仲后来把学问传授给了一个叫马元仪的弟子，这个马元仪也成为了一代名医，著有著名的医书《印机草》。而马元仪的学问，再传尤在泾，这位尤在泾，更是一位在中医历史上著名的人物，他写的《伤寒贯珠集》《金匮心典》等书都是研究仲景学说的重要著作。

李中梓的学说，经过这些弟子们的继承和发展，最终成为了中医理论中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没有人知道李中梓的最后时光是如何度过的，让我们选取一段李中梓生平诊病的故事，来作为李中梓的结局吧。

在明亡之前，有位著名的医家叫王肯堂，这位王肯堂我们前面写过，他是缪希雍的好朋友，他还曾经从缪希雍的口中追问出了资生丸的方子，他和缪希雍一起看病的故事我给大家讲过。

在王肯堂晚年的时候，有一次，他患了泄泻，就是腹泻，估计和现在的慢性结肠炎差不多，总是不好。医生自己患病，有时候自己是把握不准的，比如缪希雍当年患病，就是王肯堂用化瘀的方法治疗好的。王肯堂当时的地位很高啊，他一生病，很多医生都前来出主意，大家都觉得他年岁大了，应该使用滋补的方法，结果这样做是“疾愈甚”。最后，李中梓前来看望了，他诊断后，对王肯堂说：您的体格这么胖，痰湿很重啊，越补就会越坏，应当用泻药来治疗，把痰湿涤荡掉，我给您治疗，您能不能坚信不疑呢？

王肯堂哈哈大笑，说：“当世知医者惟我与尔，君定方，我服药，又何疑？”

于是，李中梓就用巴豆霜这味药（我们在缪希雍的故事里也介绍过），他把油弄干净了，给王肯堂服用（应该用什么包上再服，这里没有写完全）。

结果，王肯堂泻下很多痰涎，然后，这个很顽固的腹泻就痊愈了。

这就像武侠小说中，两位当世顶级的剑客，一位让另一位砍去自己身上的枷锁，执剑者问：“你相信我的剑吗？”

另一位回答：“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的剑，还能相信谁的呢？”

惺惺相惜之情，溢于言表。

这，就是李中梓的故事。

李中梓，字士材，他出生于一个抗倭英雄之家，在失去了诸多亲人之后，他发誓走上行医的道路，他刻苦钻研，终于成为一代中医大家。他对中医诊法的贡献巨大，在行医的道路上，他走出了一条不偏不倚、中正平和的中医之路，对后世的我们启发巨大。

现在的上海，已经是繁华无比的大都市了，熙熙攘攘的街头，忙碌的人群穿梭往来，仿佛生活就是在和谁赛跑。

但是，希望他们在忙碌之余，不要忘记了，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人，他为了别人的健康，为了把健康之道传授下去，也在这里奔波过……

秋天了，别着凉

最近秋高气爽，北京难得地露出了蓝蓝的天，晴空万里，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但是，早晚的时候，天气有点凉了，想和大家聊聊秋天保暖的问题。

先从两个例子说起吧。

第一个例子是关于我母亲的。几年前的一个秋天，我给家里打电话，听到母亲的声音有气无力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最近总是感觉胃部隐隐作痛，吃什么都没有胃口。

当时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再一想，反正母亲自己也是医生，就让她自己判断吧，于是就没有多去关心。

结果，这个病就一直拖了下来，期间母亲服用了许多疏肝和胃的药物。母亲担心是胃癌，还到西医医院检查了很多次，连胃癌的影子都没有，于是只能接着治胃病，但都没有效果，每天都难受得不行。后来有亲戚说吉林那里有个诊所，什么胃病都能治，母亲就信了，立刻给那个诊所汇款买什么特效药。没多久，那个诊所邮寄来了一些自己做的胶囊，母亲认真地服用，结果疗效一般。

这事儿大约过了一个月，有一天我回家了，看到母亲还在难受，我其实连脉都没有诊，舌头也没有看，只是在下车的时候感受到了当地的温度，然后看到母亲穿衣服的方式，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原来，当时的沈阳已经很凉了，母亲爱美，穿的衣服是个对襟的，扣没有系上，这样胳膊处的衣服是双层的，但是前胸的衣服却是单层的。

于是，我就立刻出去买了一个中成药——附子理中丸。这个药物我在李中梓的故事中也提到过，李中梓用来治疗内真寒而外假热的病证，疗效很好。

我告诉母亲，这个药只吃一丸，就可以好。

母亲认为我太轻率了，这么严重的病，你说一丸就好，这不是太不靠谱儿了吗？当时母亲完全不相信我的话，也不想吃这个药，但是为了给学医的儿子一个面子，就勉强吃了一丸。

但是，我很有把握，因为这样的情况我见多了。

结果，一丸下去，折腾了一个月的胃痛就此消失了，后来基本没有犯过。母亲自己都不敢相信。

实际上，母亲的这个病，就是寒邪伤到了胃部，导致寒凝胃脘，大家都考虑治疗胃病要疏肝和胃，却忘记了治疗这个寒邪。

母亲当时很欣喜，我却觉得很惭愧，母亲竟然为这个寒邪遭了一个月的罪，我如果能多回家看看，母亲就可以少受些罪啊。

但是，天下有千万个父母，谁能看得过来呢？唯愿为人子者，能多懂得些中医的知识。

再举个例子，是昨天发生的。

昨天下午我从外地刚刚回到家里，一位老朋友就给我打电话，她说最近很不舒服，要马上到我家见我，让我帮忙看看。

我当时正想倒头大睡，接了电话，只好起来收拾收拾等她过来。我的这位朋友是个演员，她来了以后，说了自己的情况，原来是前些日子去海边了，下海玩了一会儿，回来后吐了一次，再后来不吐了，但是开始腹胀了，持续腹胀一周左右，什么都吃不下去。虽然也会感觉饿，可是吃了一点就腹胀，觉得气胀在里面，无法通气，无法进食，这样下去身体可就撑不住了。

除了腹胀，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的症状。

但是在诊脉的时候，我发现她的手是冰凉的。

她的个子很高，模特身材，但是只穿了那种时装短裤，长长的腿都露在外面。

女孩子都爱赶个时髦，漂亮是漂亮，可也要看气候的变化啊。但是很多女孩为了美都不注意这点。

看到她的舌苔薄白满布，我分析她有湿气，于是开了白蔻仁，配了点焦三仙（全都是6克）。

然后我告诉她，同时买附子理中丸一盒，服用一丸。

傍晚的时候，她来了电话，说服用了一丸以后，觉得肚子里的气已经通了，不再胀满了。

看来此药见效是很快的。

其实，在春秋季节变化的时候，我会遇到很多这样被寒气伤到的患者。因为春、秋两季的特点是白天很热，让人又吃雪糕又扇扇子，但是早晚很凉，凉风嗖嗖的，身体壮的人没有问题，但是体弱的人如果不注意，就会被寒气伤到。

那么，什么是寒邪呢？我们中医教程对它的定义是：凡致病具有寒冷、凝结、收引特性的外邪。

其实，不用多说，地球人都知道这个寒的意思，火星人在冬天的时候对此也感受深刻。

这个寒邪，本来为冬令之主气，但是，千万不能教条，任何季节都有寒邪，甚至在夏天寒邪也很多，因为有空调的存在。

在中医里面，被寒邪伤到，有伤寒与中寒之别，一般如果体表被寒邪伤到，叫伤寒，如果我们咕咚几瓶冰啤酒，直接把脏腑给冰住了，就叫中寒。

那么，寒邪都是通过哪些途径侵入我们的身体呢？不用说大家也都知道，比如：淋雨、下水着凉、衣单、露宿、空调、饮食冷等。

寒邪有如下几个特点：

第一，寒为阴邪，易伤阳气。这个话可以这么理解，阳气弱的人，更是要躲着寒邪，一般体表感受的伤寒还好说，最难受的是中寒，直接往里面走的那个，一般危害比较大，主要是有隐蔽性，会和其他的内科杂病混在一起，比如前面我提到我母亲的病，按照一般治疗思路就直接奔疏肝和胃去了。

第二，寒性凝滞。气血凝滞，不通则痛，总是会引起胃肠、腹部等的疼痛，很是痛苦。那么还有客肺、肠胃、心脉、寒凝胞宫等证，这个季节如果老人不注意，就会寒凝心脉，导致心脏出问题，所以，春捂秋冻是不适合老人的，在这个时候，岁数大的人就要随时增减衣服。

第三，寒性收引。这个是说寒邪容易造成拘挛的问题。

对于寒邪的治疗，就是寒则温之，在这个领域，中医的火神派很有建树。

我简单地介绍一下一般老百姓能用的附子理中丸吧。这个附子理中丸几乎在所有的药店都可以买到，是个最常见的方子。

但是，对最常见的方子，我们却未必了解，也未必会用。

这个方子其实是张仲景的理中丸的加味，加上了附子，药的主要成分是干姜和附子。中医说：附子非干姜不温，这两味药放在一起效果特别好，方子里面还有党参、白术和甘草。

这个方子主要是温脾胃的，一般如果着凉，多是脾胃受凉，比如在凉水里嬉耍了，腿部着凉了，这都很容易使下肢着凉。还有的人是喝了很多冷饮后肚子痛，这是自个儿把寒邪给灌进来了，也需要这个药。

还有被冷风吹到的，就像我母亲，胃脘被冷风吹到了，所以才病体缠绵。因此，老人家更要注意衣服的前襟，保护好肚子不被冷风吹到。

被寒邪伤到脾胃以后，一般都会肚子痛，或者胃痛，同时还会出现上吐下泻的情况。这个泻大家要注意了，很容易和热泻混淆，中医教程一般说热泻泻下的大便是黄褐色的，冷泻泻下的大便是青白色的，但是临床中不是绝对的，很多冷泻的患者泻下也是黄褐色的，一定要看发病的诱因是什么。

诊断的依据我觉得主要的还要看发病的原因，一般患者自己心里都清楚自己受寒的经过，所以要多问问，我们自己也要多想想。

对于这种脾胃受寒的情况，我一般开附子理中丸，只服一丸，通常症状立刻就会缓解，最多两丸，如果没有效果，就不是这个问题，后面的也就不用再吃了。

如果是寒邪为患，那么服用两丸一定见效，我到今天为止，还没有见过无效的。也可以多吃几丸，一般几丸就够了，多了也不用吃，以后自己注意保护阳气就可以了。

最后，介绍一个大医李东垣治疗白枢判家仆人的故事。那是在李东垣晚年，回到故乡真定以后发生的事情。

那年的阴历十月份，真定已经是“小雪薄冰”了。这位白枢判家的仆人，平时面色就不大好，“面尘脱色，神气特弱”，以前就有脱肛这个病，吃了很多药都没有效果（病脱肛日久，服药未验）。

结果遇到这个天气，又倒霉了，开始腹泻，泻得很严重，是“下赤白，脓痢坐”，而且还有“里急后重”的症状。这个症状，如果按照教科书上的描述，就是个热痢了，一定是有热毒啊。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是“白多赤少”，这一细节很容易被医生给忽略了。

这位仆人痛苦坏了，于是白枢判请来了李东垣大师，大师一看，大冷的天，这位还穿着单衣，然后又看了看他盖的被子，也是单的（衣盖犹薄），大师心里就明白了，说：“这可不是吃肉食膏粱得的病，一定是被寒气伤到了。”

于是，就开了个方子，用了诃子等收涩的药物，同时用了温阳的干姜。

结果，服用了两次，这位仆人的病就痊愈了。

李东垣没有只关注患者的病症，而是从细节处入手，一眼看到的是这个人穿的衣服和盖的被子，就明白引发患者症状的原因。我每次看这个医案，都赞叹不已。

薛立斋，中医史上治病最多的人

月光洒在庭院里。

桂花树下，摆放着两张竹椅。

朋友对我说：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出手的时候，使用的招式看似平常。

我笑了：是啊，但是在这最平常的招式当中，却通常蕴涵无数的变化，所以，你很难抵挡。

朋友问：那么，中医里面的高手也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是的，中医里面的最高手，并不追求什么奇险之药，通常是在最平常的方剂中，稍微加以变化，但是威力无穷。

朋友眼睛亮了，很神往：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呢？

明朝，北京。

辉煌壮丽的紫禁城。

当阁老梁厚斋走出大殿的时候，眉头紧锁。

这倒不是在朝上遇到了什么问题。

而是，他自己的身体实在不适。

一段时间以来，他感觉自己气短有痰，小便赤涩，足跟作痛。

怎么办？这么下去，自己迟早会吃不消的。

于是，所有的人都推荐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太医院的御医薛立斋。

薛立斋来了以后，大家都期待看这位高手的出方，但是，薛立斋却只开了两个方子，一个是四物汤，一个是六味地黄丸。

大家都很疑惑，这两个方子，是中医里面最普通的方子了，实在没有什么出奇的。

但是，出奇的是薛立斋交代的服药方法：用四物汤的药汁，送服六味地黄丸。

结果，服药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梁阁老的身体就完全康复了。

众朝臣对此赞叹不已。

最普通的方子，在薛立斋的手中，被运用得出神入化。

朋友笑了：这位薛立斋果然是高手。

我望了一眼落在杯中的桂花，说：能做到太医院院长的人，必定是高手。但是，能在人生中做到收放自如的，则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朋友很惊异：此话怎讲？

我说：别着急，还是让我从头道来吧……

（一）

引子

明朝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阴云笼罩在大明王朝的上空。此时的朝廷，刘瑾等太监集团正在专权，大臣们都敢怒不敢言，经常被欺负得晚上回家偷着叹气，有的官员甚至会因为没有给太监们上贡的银子而畏惧自杀。

就在这年的一天，在去居庸关的路上，远远地走来了一队人马。此时正值盛夏，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树上的知了在不知疲倦地鸣叫着。这队人马中，有几个武官和几个年轻的文官。他们是干什么的呢？为什么如此步履匆匆呢？

这几个文官中，就有年仅21岁的薛立斋。当时，他是明朝皇宫太医院里的医士。因为驻扎在居庸关的军队中出现了瘟疫，朝廷指派太医院医官前往诊视疫情。刚刚选为医士的薛立斋就被指派前往。

一队人马匆匆前行，突然，前面的马匹放慢了速度。薛立斋凝神望去，只见前面的路上，出现了状况。原来，是一辆马车翻车了，路旁躺着几个受伤的人（覆车被伤者七人），呻吟之声不绝于耳（仆地呻吟），旁边几个围观的百姓不知所措。

一队人马都停了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怎么办？

一边是朝廷的指令，必须及时赶到，一边是受伤的百姓，如何取舍？

就在随行的军士犹豫的时候，薛立斋已经下马，一面跑到受伤者的面前，一面对伤员们喊着：“大家不要惊慌，我是太医院的医官，会马上对大家进行救治的！”

伤员们听到了，都挣扎着喊：“医生，快来救救我们吧！”

薛立斋继续安慰大家，同时对伤者的伤情略做检查，然后马上让随行的军士，到邻近的村落找来些小孩子。

啊？围观的人有些奇怪，这是干什么？不是要救人吗？找小孩子干什么？

倒是随行的军士心领神会，立刻开始行动。

还好，边上就是一个村落，众军士很快找来了几个孩子。

薛立斋看着几个孩子，心里有底了，他告诉孩子们：“来，大家往这个盆里撒尿，看谁尿得多！”

旁边围观的人都傻了：皇上派来的这是个什么医官啊？人家那边躺着呢，他却让小孩子在这儿撒尿比赛玩？

再看薛立斋，他把孩子们的尿都收集了起来，然后分到各个碗里面，端到伤者面前，让军士们帮忙：“来，各位帮帮忙，趁热把这个往伤者的嘴里灌！”（这是喝童便的诀窍，要趁热喝。）

于是军士们齐动手，给每位伤者灌了一碗尿，尤其是其中一位不省人事的，还特别多灌了些。

没多久，那个受重伤的人就醒过来了，受轻伤的人也感觉好多了。

后来，这些伤者还特意让人给驻守军队送去了消息，他们很快就都痊愈了（皆得无事）。

看来这个童便还真是一味良药啊，那么，身居太医院的薛立斋是怎么会用这一招儿的呢？原来，在那个时候，太医院的医官经常被派到各地去执行医疗任务，比如去军队里处理瘟疫等，薛立斋是个有心的年轻人，他走到哪里学到哪里。他在军队中的时候，就曾经特意问过部队里的军官，说你们操练军队，经常会碰到坠马受伤的，怎么办呢（尝询诸营操军，常有坠马伤者，何以愈之）？军官就告诉他说：“我们的办法就是立刻喝童便，只要喝了童便，很快就会好的！”（俱对曰：“唯服热童便即愈。”）

于是，薛立斋就在实践中学会了一招，这个招法在他后来的行医过程中屡次被使用。可见，薛立斋之所以后来能成为一代名医，就是因为他不懈地积累行医的经验。

这样的故事，只是薛立斋众多救人故事中小小的一件。他的一生，为我们留下了三千多则医案，是中医史上留下医案最多的人。那么，他到底有着怎样的经历呢？在政局混乱的时代，他都做了什么事情呢？让我们来慢慢聊吧。

太医院的考试高手

其实薛立斋的名字叫薛己，字新甫，号立斋，因为中医医籍中多称他薛立斋，我们也就这么跟着叫了。薛立斋的老家是今天的苏州，那可真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历史上出过好多位著名的医生，当然，其中也包括薛立斋的爸爸，薛铠。

薛铠，字良武，在当时是一个特有名的医生，尤其擅长儿科和外科。他的儿科学的是哪位高人的路子呢？就是我们以前讲过的钱乙，他把钱乙的学术思想研究得非常好，结果也成了此中高手。后来薛铠因为比较出名，就被皇宫给盯上了，选到了太医院里。结果薛铠同志还真不负众望，干得特别好，最后竟然被提拔当上了太医院的院使，就是太医院的院长。

但是，好景不长，在薛立斋22岁这年，也就是他出差去居庸关的这年，薛铠同志就去世了，薛立斋替补为太医院的医士。

这明朝的太医院有个规矩很有趣，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你再有能耐，你也当不了太医，为什么呢？因为古代有“医不三世，不服其药”的说法，就是说如果这个医生的出身不是中医世家，那么他的医术很可能不靠谱，最好不要服用他的药。当然，现在看来这是个馊主意，但是当年皇上对此很认可，觉得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当然，后来也有人认为这样不妥当，很多自个儿学出来的也是好医生啊。在嘉靖后期这个规定被废除了。于是就规定太医院里的医生，如果是从社会上选拔，也要家里上几代都是医生的，才算是有资格。像薛立斋这种老子是太医院院长的，那当然是苗红根正了，他入选太医院也就名正言顺了。

但是，薛立斋被选进太医院，那是绝对有实力的，因为在以后的考试中，薛立斋屡次展现了他的才华。

薛立斋在不满22岁时就当上了太医院的医士，这在外人看来是件很幸运的事情，可是，您以为太医院这么好混吗？原来，这太医院设立了好多考试制度，让医士们三天两头地考试，想混日子，还真没那么容易！

这里有必要把明朝的太医院给各位介绍一下，免得大家看了发晕。

我们一般把在太医院里工作的医生都叫做御医，实际上这里面等级多着呢，官最大的叫院使，就是院长，一般一人；下面的副院长叫院判，一般二人；再下面的叫御医，在永乐年间设四人(后增至十八人)；再往下叫吏目，设一人（后来增至十人）；再往下设医官、医生、医士若干。可见，当时的医士是太医院里级别最低的医生了，也就相当于现在医院里的实习生。

太医院的考试基本上是每个季度一次，然后是三年一大考，其中成绩优异的，就往上提拔。

正德四年，也就是薛立斋当上医士两年后，大考开始了。各位完全可以想见当时的考试情景，考试由一个堂上官和两个医官主持，考题就从《黄帝内经》《难经》《伤寒论》等经典中出，对医生们进行笔试。

在宽阔的大殿里，医生们正襟危坐，展开卷纸，开始提笔疾书，考官们不停地来回巡视（这种情景写电视剧的人一定会大书特书，但当时的真实情况却一定是严肃极了）。

那么，薛立斋在考试中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您甭担心，薛立斋学得好着呢，这次考试，他考出了一个极好的成绩，结果，第二年他就被提拔为吏目。

吏目是仅次于御医的级别，此时，薛立斋距离御医这个目标只有一步之遥了。

多说一句，薛立斋能有这样的成就，都是他的父亲薛铠同志培养得好啊。您别看这两父子在一起的时间不太长，但是薛铠的确影响了薛立斋一生。

薛立斋在后来写的书《外科发挥》中，记载了几个用父亲所教的方法治好病的医案。

其中一个医案是这样的，宫里的骊贵人患了疽，而且还发渴，一天之内喝很多水，于是薛立斋就献上了八味丸这个方子（就是桂附地黄丸，古代的金匮肾气丸）。旁边的那些太医们一看，哈哈大笑，说：“薛老弟，这个方子如果能够止渴，那我们从此以后就不再干医生这行了（此药若能止渴，我辈不复业医矣）！”

那这帮医生用什么治疗呢？用木瓜、乌梅、人参、茯苓等生津的药物，结果很糟糕，骊贵人越喝这些药越渴，一点效果都没有（茫然无功），没办法只好服用薛立斋开的八味丸。结果，只服用了三天，渴就止住了。骊贵人从此特别信任薛立斋，按照这个方子又服用了很久，结果病再也没有犯过，身体还越来越好，饮食也增加了，而且越来越年轻漂亮。

现在金匮肾气丸仍然是中医治疗糖尿病的一个好方子。

薛立斋在记录这个医案时说：“我小的时候（自为儿时），听我父亲说有个士大夫患了消渴病，请来的医生都用生津止渴的药物给他治病，他服了几年都没有效果，倒是有位名医用了张仲景的八味丸，不到半年他的病就治好了。”

可见，薛立斋同学很小的时候，就在他父亲的身边耳濡目染学到了许多东西，连父亲随便说的话他都给记住了，证明薛立斋的确是一个学医的好苗子啊！

锦衣卫也生病

在太医院当医生，绝对不是只给皇上和后宫妃嫔看病。当时的太医院还是一个行政部门，归礼部管，要负责管理全国的医政、惠民药局等很多事务。在看病方面，皇上会指派御医给身边的人看病，所以御医们看病的范围是很广泛的。

这不，就连在人们印象中凶狠无比的锦衣卫病了，也要找御医来看看。

就在薛立斋被提拔为吏目的这一年夏天，锦衣卫掌堂刘廷器老兄病了，什么病呢？是肚子上患了疮痈，破溃之后，流出了清稀的脓水，他还感觉发热，口渴，肚子胀得厉害，然后总是想呕吐，不想吃东西。

于是找来了众位御医，大家一看，都觉得这是热证，一定是热毒在向里面攻呢，需要赶快使用清热解毒的药物，于是开了黄芩、黄连、大黄等药。

这种情况，搁谁可能都会这么想，肚子上有个大疮，那还不是有炎症？岂不是马上需要清热解毒？

这理似乎是对的，可这药的效果却非常不好，药服下去以后，这位锦衣卫的领导病得更厉害了，他感觉很不爽。

这时，薛立斋开始说话了，其实本来有御医在场，还轮不到一个吏目说话，但是我估计薛立斋同志实在忍不住了，他说：“大家不要以为夏天就只有热证，我觉得应该舍时从证，他现在脓水是清稀的，这是寒象，说明正气已经不足了，而且肚子胀，这也是脾胃虚寒，呕逆也是这个原因啊，应该使用温补的药物。”

于是，薛立斋给他开了人参、黄芪、干姜、附子等温补阳气的药物。这里面我要说明一下，这个方子里的人参是补正气的，而黄芪一定是生黄芪，它有托里生肌的作用，凡是患了疮痈，正气不足，无力生长肌肉将毒邪排出的，使用生黄芪那是最有效的了。方子里的干姜和附子都是暖下焦的，这两味药是张仲景温阳的四逆汤的主要成分，配合着使用效果最大。

这个方子服下去以后，“一剂而呕止食进”，也就是说，只服用了一服药，呕逆就停止了，就开始想吃东西了。刘廷器很开心，于是就让薛立斋继续治疗，薛立斋接着开了些托里生肌的药物，结果这个疮就慢慢地长好了（再用托里等剂而疮愈）。

好家伙，一个小小的吏目，医术居然如此之好！从此，薛立斋的名字就在锦衣卫里面传开了。

后来，薛立斋还看了好多锦衣卫的病症。

各位需要理解，虽然锦衣卫给人的印象一贯是很强悍的，但是锦衣卫也是人啊，他们也会生病啊，为了保持连贯，我就提前选几个薛立斋后来治疗锦衣卫的医案，让大家一睹为快。

有个锦衣卫叫杨永兴，这位估计平时的伙食一定不错，吃得肥肥胖胖的（形体丰厚）。但是长得胖并不代表身体壮实，您看这位，走起路来气喘吁吁的，自己感觉筋骨都是软的，还疼痛（也不知道执行跟踪任务时都是怎么完成的），而且痰特别多，还特容易渴，喜欢喝冷水。总之是感觉自己很不对劲，想调理一下，于是就找到了御医们。

御医们一看，您这么胖，别不是要中风了吧？于是他们就开出了一些疏风的方子，什么愈风汤、天麻丸的，结果这位杨永兴老兄吃了以后，痰更多了，而且还感觉发热（痰热益甚）。这帮御医一想，这既然有痰热，那就来点儿牛黄清心丸吧。好嘛，这吃药跟吃水果差不多了，换着吃。

结果呢？甭问啦，一定是没见效，更惨的是这位杨永兴老兄又添了毛病了，肢体开始麻痹了（更加肢体麻痹）。

这下大家可就慌了，本来人家没这么多的毛病，居然给治出毛病来了，这可就说不过去了。

杨永兴的家人立刻将薛立斋找来了，薛立斋一看，这是虚证啊，气虚加上肾阳虚，您这还用疏风清热法，病不加重才怪呢。于是薛立斋就开了补中益气丸和金匮肾气丸，两个方子，让病人同时服用（具体服用的方法我们在其他故事里说）。

薛立斋凭什么就判断这个锦衣卫是虚证呢？我们可以分析一下，首先这位是个大胖子，没有力气，这种虚胖的人一般都是气虚，是补中益气丸的适应证。而他的痰多，是由于肾气不主摄纳造成的，这种患者一般说话的声音都有些低怯。当然，薛立斋一定还有一些他自己的判断方法，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薛立斋判断得异常准确，这位锦衣卫在服了三个月的药后，症状就全部消失了。

后来，薛立斋还对这个患者进行了跟踪追访，得到的消息是，这位老兄身体从此异常的好，以后连着生了七个儿子，自己还活到了七十多岁（以后连生七子，寿逾七旬）。

还有一位姓张的锦衣卫，四十多岁了，这次很倒霉，患了发背，什么是发背呢？就是后背上长了一个痈疽，这在古代可是一种很要命的病，很多人都是因为发背死去的。万幸的是，这位张老兄反应倒是很快，一发病立刻就把薛立斋给请来了。薛立斋一诊脉，好家伙，心脉洪数，心中暗叫不好，这个病来势凶猛啊！

当然，这个锦衣卫老兄也知道自己的病很危险，忙恳求薛立斋一定要设法治好自己，薛立斋说：“《黄帝内经》里就说过，这些什么疮啊、痛啊、痒啊，都是心经不正常导致的，心主血脉，如果心气不足，那么血液的循行就会迟缓，就会导致血液停滞，所以才会长疮痈啊。”

沉思片刻，薛立斋决定，这次治疗得使用自己的绝招：取骑竹马灸穴，采用灸法！

首先，薛立斋让锦衣卫张老兄在桌子边坐下，用胳膊肘顶着桌子，然后用一根绳子，从胳膊肘的横纹那里开始量，量到中指尖的指甲处，这是长度甲；接下来，让张老兄把衣服脱了，然后让两个人，拿来一根竹竿，让张老兄像骑马似的骑在上面，再让两个人各抓住竹竿的一端一起发力，把张老兄给抬起来，记住，一定要让他两脚离地。这个时候，薛立斋又把刚才的绳子拿了过来，从张老兄的尾骶骨和竹竿的交界处量起，向上在脊背上量出了长度甲，然后做了个记号。

再接着，薛立斋又量了一下张老兄的中指指节的长度（中医称为中指同身寸），为长度乙，然后又从刚才做记号的地方，向左右两侧各拉出一个长度乙，这两点就是要取的穴位了。

这通折腾，把平时净折腾别人的锦衣卫可给累坏了，他不知道薛立斋要干什么，但是也没有办法，只好照办。

但是您可别觉得薛立斋是在胡闹，他说，这两个穴位是心脉所过的地方，“不问痈生何处，并用此法灸之，无不愈者”（多说一句，这种方法的确有效，现在还在应用）。

薛立斋在这两个穴位上灸了六七次，同时还在后背的疮痈上，放上了一片三个大钱厚的紫皮蒜片，并在上面施灸。

结果，这个挺吓人的疮痈就这样被治好了。

回想起治疗过程，这位锦衣卫的张老兄觉得跟做梦一样，这都是什么方法啊，太神秘了，同时也严厉警告了两个抬竹竿的人，一定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否则有你们好看的！

看到这里，大家是不是觉得有点熟悉？是的，名医李东垣给元好问治疗疮痈的时候，也是在疮痈上施灸，施灸的方法是：疮痈不痛的，一定要灸到痛为止，而疮痈痛的，一定要灸到不痛为止。古代的中医认为这样可以使气血流动，毒气散去。

原来，薛立斋所处的时代与李东垣所处的金元时期相去不远，他继承了李东垣的学说，李东垣理论的好多具体细节，我们都可以从薛立斋这里找到。

锦衣卫负责执行皇帝委派的秘密任务，所以他们给人的感觉总是很神秘，但是锦衣卫也是人，也要娶妻生子，这不，有的锦衣卫的孩子病了，也要找薛立斋来治疗。

有个姓杨的锦衣卫，他十岁的儿子病了。说起来这个病也很简单，就是腹胀，还疼痛。尽管只是个小病，可也把做家长的急坏了（锦衣卫回了家也是普通人，估计也会为孩子报考哪个学校着急上火）。他们立刻请了医生，给孩子服用了消食导滞的药，没有效果。这位杨老兄自己就胡思乱想孩子是不是中了什么毒了（职业导致的习惯思维模式），越想越紧张，于是就把薛立斋请来了。

薛立斋给小孩子诊了脉，发现是右关脉沉伏，在中医里，右手的关脉主脾，这说明是脾胃出了问题，于是薛立斋判断，前面医生分析得没有错误，是食积啊，并不是中毒。

既然是食积，那么前面医生开的消食药为什么没有效果呢？

薛立斋就开始仔细地询问，最后发现，这个孩子是因为吃了过多的粽子才患的病。

这下清楚了，因为粽子性凉，而且还是冷着吃的，脾胃虚弱的小孩子就难以消化，结果导致了食积。食积也分冷热，这种情况是冷积，此时如果用平常的消食药效果是不明显的，因为它无法化开肚子里的冷气。

找到病因后，薛立斋立刻开了一味奇怪的药物——白酒曲，就是做白酒时用的酒曲，然后让那孩子用热酒服下。薛立斋用热酒的力量，化开腹中的寒气，然后用酒曲消食导滞，瞧人家用药的方法，还真是讲究啊！

小孩子服用了以后，很快就痊愈了。

估计从此这个孩子的理想不再是当锦衣卫，而是当御医了。

童便是味好药

当时太医院的工作还是比较忙的，薛立斋被派遣到各地去执行任务。就在他被提升为吏目的第二年，他出事儿了。

现在这年头车祸已经屡见不鲜了，但古时候车祸也不少，看薛立斋的医案里也记载了许多，这次就轮到薛立斋自己赶上了。

车祸发生的具体情景我们已不得而知，总之薛立斋是被一辆很大的马车从身上碾了过去（被重车碾伤），当时的情景一定很严重，薛立斋自己形容是“昏瞀良久复苏”。

当时，薛立斋躺在地上，昏迷了很长时间才醒来，在神志清醒了以后，身上开始难受起来，感觉胸口像堵着一样，喘气都很费劲。这种难受一度令他觉得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

可是，当他听到周围的人说话的声音时，他的心中开始燃起了生的希望，不行啊，我要活下去啊，我还有老母亲呢，她还在等着我回家呢！我要活下去啊，我还有自己的理想没有完成啊！

各位，到了这个紧急的时候，想找人来救治是很难的，只能靠自己了。于是薛立斋挣扎着，让旁边的人给找来个小孩子，然后接了些小孩子的尿，趁着热气，咕咚咕咚就喝了下去。就这一碗下去，薛立斋立刻就觉得“胸宽气利”了，没过多久，胸部就没有事儿了，只有小腹还有些疼痛。

度过了危急时刻，这就好办了。出差回来，薛立斋就找了自己的同乡徐东濠先生来给看一下，徐先生就开了服复元活血汤。

这个复元活血汤是谁的方子呢？是金元四大家之一李东垣的方子，成分是：柴胡、天花粉、当归、红花、穿山甲、酒大黄、桃仁，这个方子是治疗跌打损伤造成的瘀血疼痛的。其中当归是活血养血的，桃仁和红花都是活血化瘀的，中医开方子的时候总是在一起用，桃仁偏重于化散固定有形的瘀血，红花偏重于化散在全身的无形之瘀，二者相配，功效比较全面，大黄经过酒炮制以后，散瘀的作用更强，穿山甲也是一个活血化瘀的药物，但是它更擅长的是通经络，药力比较大，是走窜的，能够引破血之药走到瘀血所结的地方，现在都给做成了山甲粉，服用比较方便。

方子里的天花粉是润燥的，因为瘀血往往会引起燥结，而方中的柴胡是入肝经的药，由于这个方子开始的时候是治疗胁下疼痛的，所以可以引药入肝经，但是各位需要了解的是，柴胡也有去旧生新的作用。

薛立斋服用这个方子只一剂，就便血数升，肿痛的地方开始消退了，然后他又服用了点养气血的药，就痊愈了。

从此，薛立斋对童便有了切身的感受，他在自己写的《外科心法》中说：“大凡损伤，不问壮弱，及有无瘀血停积，俱宜服热童便，以酒佐之，推陈致新，其功甚大。若胁胀，或作痛，或发热烦躁，口干喜冷，唯饮热童便一瓯，胜服他药。他药虽亦可取效，但有无瘀血，恐不能尽识，反致误人。唯童便不动脏腑，不伤气血，万无一失。”

这段话，对童便的评价可真是够高的了，可见薛立斋是在服用了以后，切身体会到了童便的好处，因此才说出如此恳切之语啊。

父亲，我做到了

各位还记得故事开头的居庸关之行吧？你或许觉得奇怪，这太医院的医士都是给皇上和王公大臣们看病的，为什么会被派到居庸关去呢？从薛立斋的医案记载来看，他在居庸关驻扎的时间还很长，并不是出差几天就回去，而是一两年，历朝历代，没见过皇上总是把御医发送到边关去干活的呀！

这里面到底隐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让我们来看看此时的居庸关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原来，薛立斋进入太医院工作的这些年里，大明王朝的北方，出现了一个威胁很大的人物，他就是鞑靼部落首领，号称“小王子”。这位小王子自从上了台，就干起了类似海盗的勾当，不断地跑到大明的地盘来劫掠。但是当时明朝的军队对这位不速之客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因为他总是来无影，去无踪，抢完了就跑，搞得明军将士很头疼。

大家都感觉朱厚照这个人一直玩物丧志，沉迷于酒色，不务正业，其实，从他在正德三年就把太医院的御医派往居庸关这件事来看，他早就开始关注北方边关的事情了。把御医派出去，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一定是想用最直接的手段来了解边防的情况。

后来，正德十二年朱厚照自己带着两个随从，偷偷地从皇宫里跑到居庸关，从此事我们可以看出，朱厚照在吃喝玩乐的间隙，很早就开始关注北方的边关问题，而且，他一直在为解决边关问题做准备工作。

再后来，这个花花公子式的皇帝居然自己指挥明军，迎战小王子，并在一场昏天黑地的激战后，将小王子打得落荒而逃。

闲话少说，还是说说薛立斋的情况吧！薛立斋同志此时还是以学习为主，因为这是提高自己医疗水平的好机会。

在军队里治病的间隙，在出差的路上，薛立斋仍然在刻苦地攻读医书。

我们现在有句话，叫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这句话在明朝也很适用，不久，薛立斋的努力将会获得丰厚的回报。

在正德九年，也就是公元1514年，太医院里的大考又开始了。

医生们都显得非常紧张，因为这种大考三年才会有一次。

在上一次的考试中，薛立斋就是凭借着优异的成绩，被提升为吏目的。这次，他把目光落到了御医这个级别上，那么，他能够如愿以偿吗？

考试的前夜，夜很深了，薛立斋合上手中的书，走到庭院中。

隔壁的房间里，母亲床前的灯光还亮着，她一定也在为薛立斋的考试担心。

薛立斋仰起头，想起了小的时候，父亲带着他一起出诊的情景，那个时候，他是多么羡慕父亲啊，那种给患者看病时的从容，现在在他的心里还是感觉印象深刻。

其实，无所谓当上什么御医，只要能够不断地提高自己诊病的水平就可以了。

御医，并不是目标，心中真正的目标，是那诊病的至高境界。

月亮已经高高地升起了，薛立斋在皓白明亮的月光下，静静地站立了很久。

考试开始了，医生们个个如临大敌。

薛立斋似乎已经忘记了一切，只是想把自己所知道的写出来而已。

考试，已经成为检验他学习成果的一种手段，在奋笔疾书中，他感受到了一种痛快淋漓。

这次大考，薛立斋再考上等，被提升为御医。

当时，北京太医院里的御医只有十几人，薛立斋成为其中的一员，而此时，他仅仅28岁。

那天晚上，薛立斋在父亲的牌位之前，点上了一炷香，他在心中默默地告诉父亲：“父亲，我做到了。”

一叶秋问：

看到罗老师文中介绍薛立斋时提到用童便治疗撞伤，想请教您一下，现在遇到撞伤是否还能用童便？

罗大伦答：

童便是一味良药，有凉血散瘀的作用。因此，可以在受伤后有阳证的时候用，比如局部有红、痛、肿的情况等。对于正气非常虚弱的人不合适（所谓的阴证，即正气不支、身体发凉、局部无红肿热痛等症状），现在在我国农村还广泛应用这味药。

莲娃娃：

我外婆也曾经说过，她生产时大出血，当时去医院还没有现在这么方便，从村里到县里的医院得走一天的山路。后来邻居找了一个小孩解了童子尿，用童子尿炖鸡蛋，外婆吃后下午就好了，有些偏方还真不是瞎编的。

Country roads:

说到童便，我也来说件事。我哥哥10岁的时候从山上摔下来，我爷爷是中医（自学成才那种），在他给我哥哥开的方子里就有童便。当时我看到了觉得挺恶心的。不过我哥哥吃了我爷爷开的药，躺了一个月就好了，活蹦乱跳的，一点问题都没有了。我就觉得中医挺神奇的，连小孩子的尿都能成良药啊。

菀桐问：

请教大家一个问题：中医说小孩子是纯阳之体，那么是说的小男孩还是小女孩呢？如果是小男孩，那么小女孩是什么，纯阴之体？可是只看到说少女是纯阴之体，这个怎么理解呢？

罗大伦答：

男孩女孩都一样，主要的原因是小孩子生长太快，像春天的竹笋一样，因为阳气主生发，所以这么说，也有说是少阳之体的。

笑什么问：

罗老师，我的儿子今年两岁零十个月，但是他长得比一般同龄孩子瘦小，身高只有92厘米，体重也不到28斤。皮肤萎黄，厌食、拒食。若食用比较难以消化的食物，则大便有残渣，平常大便干燥，容易出汗，偶尔还会咯气，舌质淡红，舌苔薄白。我从网上查了一个方子:党参0.3克、茯苓0.3克、白术10.3克、黄芪0.3克、砂仁0.2克、陈皮0.2克、甘草0.2克，调温开水冲服。这个方子当否？罗老师对治疗小儿瘦弱有什么好的建议呢？

罗大伦答：

我在老家的时候，曾经向一位老中医学习过一个方子，就是治疗小儿瘦弱的，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没有注意，觉得方子太简单了，但是后来看到患者交口称赞，才明白中医的很多方子是不能等闲视之的。当时有个患儿的家长来了，抱怨说，不该找这位老中医给自己的孩子看病，为什么呢？因为以前孩子不吃饭，瘦弱，现在吃了药以后特别能吃，孩子反而胖了，现在她是来问，有什么方法能让孩子再瘦下来吗？我们听了，不禁哑然失笑。

所以，后来我就把这个方子记住了，也经常使用，方子如下：连翘、胡黄连、地骨皮、莱菔子、生山楂、焦神曲、炒麦芽、炒鸡内金。这个方子还能加上白术，用法是熬水喝。两岁小孩的用量，你可以让当地的医生给参考一下。

又一次抛弃幻想问：

罗先生，请教一个问题。我儿子目前6个月大了，前两天拉肚子，还经常出冷汗，我妈就煮了荔枝水给他喝，结果现在快两天没有大便了，冷汗还是很多，特别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头上一直冒冷汗，手脚都很凉。我们现在很担心，去医院又怕要抽血输液什么的，太折腾孩子了。请罗老师帮帮忙，万分感谢！还有啊，我儿子还有点贫血，请问一下贫血一般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小儿喝中药是否可以加点糖？

罗大伦答：

朋友，脾胃虚弱，吸收不好是小儿贫血的主要原因。小儿喝中药可以加入冰糖。

小孩子在病的时候，如果睡觉时汗多，是体内仍然有外邪的表现，可能是当时拉肚子的时候收敛得太急了，冷汗很可能是由大便不通，热气上蒸引起的，大便通了再观察一下是否好转。我没有办法判断具体的情况，你还是需要到当地的医院找医生分析一下，最好以后在当地找一个精通儿科的中医。

繁一问：

我家小孩上幼儿园，身体一直不很壮实。妻子说他体内有毒(看中医后说的，还说孩子一定要经历两次大病，身体才会健康起来)。于是妻子现在一直不给孩子吃荤食，连牛奶也不给喝，说是调养孩子身体需要，病好再吃。我有些担心儿子会营养不良，罗老师您给我分析一下吧。

罗大伦答：

这个中医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可以预知人要有几次大病才能健康起来，我看了这么多的古代名家的医书，还没有见到这么高明的医生呢！不知道什么算是大病？感冒还是肝炎？此种医生与相士有得一拼。

告诉你的妻子，一定要给孩子补充营养，牛奶、鸡蛋、肉当然要吃，否则会影响孩子身体的成长的。至于体内是否有毒，至少也要等“毒”露个头再做决定吧，否则你们怎么知道有毒？

再说，我们哪个人的体内没有些废物？但是我们每天都在代谢啊，升清降浊，只要好好运动，好好吃饭，我们的身体自己就会排出“毒物”的，不用担心。

Netear问：

最近因眼压高，挂了点滴（甘露醇），口服罗红霉素释缓片剂，当夜就开始打嗝不止，请问这是否是因为药物引起了不良反应？应该如何治疗呢？

罗大伦答：

朋友，这种打嗝是服用抗生素后的药物反应，尤其是罗红霉素，胃肠道反应很多，一般停药后就会慢慢停止，不必担心。

life1220问：

罗老师，看您的书学到了不少知识。我患有慢性胃炎已经10年了，没怎么严重但也一直没好，就是换季或者天冷的时候（空调开大了也会）吸点冷空气进去就胃疼。在大连那几年比较厉害，北风呼呼的，我又习惯张开嘴呼吸，经常疼得站不起来。不过斜躺下，靠在被子上，抱一瓶热水压在胃上就好了！前几年激烈运动之后如果喝太多水或吃得太急也会胃疼，现在学乖了，打完球，不敢喝太多水，吃点面条喝点稀饭。有高人建议我去做一下胃镜。我想如果更严重了我会去的。但是快10年了，也没明显加重，您能不能给个方子让我调养一下？拜谢！

罗大伦答：

朋友你好，这样的胃病在北方非常容易见到，不只是从南方来的人，北方人自己患病的也很多，具体的方法是在犯病的时候用附子理中丸等药暖脾胃，效果非常好，服用一二丸就可以缓解，在缓解期，需要使用中医的甘温之药来养，如黄芪建中汤等。

luosoumei：

罗老师，我今年24岁，女孩，一到夏天就出汗手热。手湿湿的，总感觉手内有一股热流往外排热气，冬天手很干，是什么原因呢？

罗大伦答：

手汗在很多专家看来都是正常的，是体质的问题。有的不主张治疗，我的想法是这和心气不足有关，因为中医认为汗为心之液，手少阴心经和手厥阴心包经都从手上循行而过，所以心气不足时，汗液会从手上流出，你可以在出现症状的时候，买盒生脉饮来服用一下，这是补心的药物，看看是否有效果。

（二）

难伺候的皇上

话说薛立斋在28岁的时候就当上了御医，实在是不简单，一般太医院的升迁很慢，从最低级的医士，经过层层考试，一般人熬到御医的时候，大多都已经四五十岁了。相比之下薛立斋实在是出类拔萃，年纪轻轻的，就以最好的成绩考上了御医。

当上了御医，那就要负责皇上的保健工作了。可是，当今这位皇上，还真不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儿。

怎么来形容这位朱厚照呢？这位老大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不靠谱，每天想着变着花样地玩。

其实，朱厚照小的时候那可真是聪明伶俐，一表人才，读书也很好。但是，在他的老爹死了以后，不知怎么着，他就暴露出了本性（其实我认为这完全是当时高压教育的恶果），非常喜欢胡来。他早期宠信太监“八虎”，后来又特别喜欢顽主钱宁和江彬，这位江彬是武将，总是在朱厚照面前讲边疆打仗的故事，搞得朱厚照很是兴奋，后来还亲自统军出居庸关，打了一仗。

打仗还算是正事，这位爷干的不正常的事情就太多了，最著名的就是建“豹房”。这个豹房是一处集纵情享乐和处理政务于一体的宫室建筑。里面美人无数，教坊司的女乐、高丽美女、西域美女、江南美女，乃至于妓女、寡妇等各色女子无所不有，同时还有众多的僧道、近侍、随从和军官。从正德二年开始，朱厚照就住在这里，日夜歌舞升平，纵情声色，连处理政事也在豹房里。

各位您说，御医要伺候这么一位皇上，这工作能好做吗？

据我估计，这些日子应该是薛立斋一生中最艰难的岁月了。皇帝这样的患者太不听话了，你为了他着想，劝他保重身体，要注意保健，要远离女色，每天要去健身房或者打打篮球。结果，他服完药后觉得自己又精力充沛了，立刻把医生的话当耳边风，去后面找那些高丽美女去了，结果一夜翻云覆雨，筋疲力尽。等到第二天，你一看见他，以为自己的医术出了问题——怎么身体反倒更差了？

所以当时薛立斋等御医好像是在和豹房的几千美女拔河，看谁的速度快。

当然，豹房里的妇女们也都是牺牲品。文献记载明朝很多被送入宫内的高丽女子都痛苦不堪，想家想得要命。

总之各位千万不要觉得御医是好干的，现在总有很多人质疑御医：“御医的水平不是很高吗？为什么历朝历代的皇上寿命都那么短？”

其实御医的水平都不差，只是这类患者实在是太特殊了。

当然，薛立斋在自己的书里是不能写伺候朱厚照的具体细节的，尤其是不可能写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这在当时应该属于国家机密，不过，他却描述了自己当时的狼狈状态。

薛立斋成为御医那年，也就是正德九年，在伺候朱厚照的时候，他居然把自己给累病了。

薛立斋在书中提到，在那年的七月，“余奉侍武庙（朱厚照）汤药”，因为实在是太辛苦了（劳役过甚），也没有办法按时吃饭（饮食失节），而且还经常惹一肚子气（更兼怒气），等到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就病倒了。

我们完全可以想象薛立斋当时的狼狈情景，当值的时候要在皇宫和豹房之间来回奔波，估计刚跑到豹房，开饭的点儿过了，食堂关门了，只能饿着肚子给朱厚照诊脉，一抬头，朱厚照搂着的一个西域美女正跟你眨眼呢。

薛立斋伺候皇上那真是吃力不讨好，干活受累还不说，还经常会惹回一肚子的气，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患者干的全是与养生方法背道而驰的事情，却说不得也训不得。

时间一长，薛立斋自己就绷不住了，身体出现了毛病，什么毛病呢？他自己说，是阴茎痒（茎中作痒），经常流出白色的液体（时出白津），还经常感到疼痛（时或痛甚），这个时候，只能赶快用手捻动才能缓解。

这个毛病可真让人难受，好在薛立斋自己知道病因，他判断这是气阴两虚，而且还有肝火，因此他就用了六味地黄丸滋补肾阴，用补中益气丸补脾胃之气，然后在方子里面加上了黄柏、柴胡、山栀子、茯苓、木通。

其中黄柏是清热的，有清热燥湿的作用，尤其是清下焦的湿热，用黄柏是最恰当的；柴胡是入肝胆经的，可以疏达肝胆经的气血，起到疏肝解郁的作用，对于情绪不好引起的疾病，柴胡是比较常用的，比如柴胡疏肝丸、逍遥丸等，柴胡都是其中一味主要的药物；山栀子是清三焦之热的，是一味清热之药，但是山栀子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它可以把三焦之热从小便给导出去，是走前阴的，所以如果前阴同时有别的症状，山栀子也能治疗；茯苓是渗湿的，薛立斋判断自己体内有湿气，所以要把水湿给去掉，水湿去掉以后，脾气才能更好地生发，因此茯苓也是一味升脾气的药材，它的药性特点是先降后升；木通是一味可以将人体内的湿热从小便导出的药物。这个木通各位要注意了，古代所使用的木通，一概是白木通，属木通科。还有一种关木通，是马兜铃科的植物，关木通代替白木通使用容易使人肾衰。但是由于关木通便宜，所以全国的药商后来就都把白木通给换成了有毒的关木通，结果造成种植白木通的人都破产了（因为白木通的成本高），现在白木通几乎绝迹了。所以说，药是救命的东西，如果药商和医生只把利益放在第一位，就会害人。通过这个事情可以看出，古代的人在这个方面还是比较慎重的，强调一个道地药材，至少药商比现在的药商心眼好。

刚看了一篇文章，说现在为什么附子中毒的多了，就是因为种植附子的药农往附子里面加了好多的化学物质，这样炮制出来的附子分量能增加好多，而按照传统手法炮制附子的人都破产了，看了让人不寒而栗。

话说回来，自从薛立斋开始服用六味地黄丸和补中益气丸加味以后，肝胆经郁热之气去掉了，肾阴也补足了，脾气也生发了，身体开始恢复正常，这个病就好了。

阁老的儿子和孙子

但是生活也不总是那么让人绝望，薛立斋的患者并不全像朱厚照那样胡作非为，大部分的患者请他看病，还是相当客气的。薛立斋的患者主要以文武百官为主，如阁老、各部的主要领导，有时还会有一些中层干部等，总之是患者比较多，我以后会给大家慢慢讲的。

在薛立斋的医案中，记载了他给阁老们的孩子看病的过程。

阁老的地位大致相当于宰相，是内阁中的人物。在历史书的描述中，这些阁老都是威风八面，一副高大全的形象，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他们作为普通人的一面吧。

首先是杨阁老，这位杨阁老就是大名鼎鼎的杨廷和，是一位非常老练的政治家，善于治国，可以这样说，朱厚照那么胡闹，如果没有这位杨阁老帮他收拾烂摊子，大明王朝早就乱得鸡飞狗跳了。

后来，朱厚照挂了，却连一个子嗣也没有留下。杨廷和只好从朱厚照的亲戚里选了位年轻人，这就是嘉靖皇帝。本来杨廷和帮助嘉靖皇帝治理国家还是有条不紊的，可嘉靖皇帝后来竟然因为自己父母的地位问题，和杨廷和拍了桌子，两人闹翻了，于是杨廷和告老还乡，最后死在了家乡。

在明朝的历史上，杨阁老实在是一位不得不提的人物。

就是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他的儿子病了，也还是让他抓耳挠腮的。

杨廷和有两个儿子，一个叫杨慎，一个叫杨惇，杨慎曾高中状元，是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后来也和嘉靖皇帝闹了别扭，被发配到云南去了，顺路还写下了“滚滚长江东逝水”这样的名句。杨慎的年龄和薛立斋几乎一样大，所以在他十七岁的时候，薛立斋还没进太医院，不大可能去给他看病，所以这次的患者是杨廷和的二儿子杨惇。

杨惇患的是瘰疬，这是一种在脖子边、腋下等位置长结核的病症，这些结核大小不等，时多时少，此病与现在西医所称的淋巴结结核等病类似。

这病在当时比较难治，把杨阁老愁得茶饭不进，怎么办？听说御医薛立斋的医术高明，于是把薛立斋请来了。

薛立斋一听杨阁老有请，那可得去看看，于是赶紧拿上诊具来到了杨府。给杨惇诊断完病情以后，薛立斋发现他的病与其他人的不大一样，一般情况下，这个病是需要从肝经论治，疏肝活络、消瘀散结的，但是杨惇是肝肾阴虚，需要使用补法。

用的是什么方子呢？是补阴八珍汤，这个方子就是八珍汤再加上酒炒黄柏、酒炒知母。八珍是补气的四君子汤，再加上补血的四物汤（组成为：熟地、当归、川芎、白芍），这个八珍汤是气血双补，是气血两亏的人很好的选择。黄柏是清热燥湿的，我们在前面说过了，可是这里面为什么要用酒炒的呢？原来，中医认为炮制可以使药物的走向发生变化，比如黄柏，生用清热的力量比较强，但是药力是往下走的，可以清除下部的湿热，而酒炒以后则药力上行，可以清除上焦的湿热，而且减少了苦寒之性。黄柏还有用盐炒的，可以直入肾经。因为这个病生在脖子旁，所以薛立斋用了酒炒黄柏；而知母是入肺胃肾经的，可以滋阴降火，它的特点也是用盐炒则入肾经，用酒炒则上行入肺经。在中医开方子的时候，各位可以发现，知母和黄柏经常同时使用，比如我们常用的知柏地黄丸，就是六味地黄丸加上这两味药。为什么它们总是在一起用呢？原来，黄柏偏于清除下焦的有形湿热，而知母擅长清除下焦的无根虚火，两者配合，效果更好。

后世好多人总是怀疑薛立斋，说他这个人怎么总是使用成方啊？其实，薛立斋就是在分毫之间稍微一变，药力就切中要害了。就好比是武功至高的人，只用一招迎敌。敌人的招法来了，他只要稍微一变化，这一招就能变幻莫测，这是真正的高手。普通的黄柏，薛立斋用酒炒，药性就改变向上走了，没看出来是您自己的问题，不能随便批评人家。

这服药服用了五十余服，患者的阴血已经补足了，薛立斋认为此时应该加强补气了，就加入了人参和生黄芪，患者又服用了二十服，这个疮口就破溃了，但还是“脓水清稀”，肌肉也不继续生长。薛立斋又开了一服新的方子，以人参、黄芪、当归、白术为主，加上芍药、熟地、麦冬、五味子。喝完这服药，患者的正气就开始足了，脓水也开始稠了，肌肉也开始生长，然后再服用了一服去瘰疬之毒的必效散，疮口就开始收敛长合了。

这个棘手的病就这样好了。而且，通过这次的治疗，杨惇的正气就被补足了，体质也得到了提高，经过中医高手调治后，患者不仅痊愈了，还得到了额外的收获。

杨廷和的脸上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嘿！小伙子，这么年轻的御医，有两下子啊。

很快，薛立斋的名声越来越大，很多患者都来找他看病。

当时还有位毛阁老，叫毛纪，也来找他看病。估计您看毛纪这个名字会感觉很陌生，但是听了他的传说，您就该想起来了。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最著名的是《聊斋志异》里的《姐妹易嫁》，其中的主人公就是这位毛老大。故事说毛纪年轻时家境贫寒，本来要娶一个员外的大小姐，可这位大小姐看毛纪整个一穷光蛋，房子、马车全没着落，于是就要悔婚。后来，毛纪中了状元，回家后决定考验一下未婚妻，就穿了破衣服，说落第了，要来成婚。这位姐姐一听，恨不能飞起一棒子把他打出去，反正是铁了心要做个落跑新娘，把老员外急得直用脑袋撞墙。结果她的妹妹二小姐，是个十分仗义的人，一看毛纪满腹经纶，心里想怎么能这么对待人家呢，而且这明显是个绩优股啊，于是毅然代替姐姐，嫁给了毛纪。结果毛纪把状元的牌匾一亮，整个员外府都傻了，敢情姑爷高中了！后来，人家毛纪还进了国务院，当上了总理一级的大官，大富大贵了，让那个势利眼的姐姐肠子都悔青了（搁谁都受不了这种刺激）。

老百姓还给故事加了结尾，说姐姐后来嫁了个浪荡汉，很贫困，妹妹看着可怜，就做了很多的馒头，每个馒头里面塞入一个金元宝。结果姐姐一看妹妹送来了一筐馒头，心想什么破东西，就给扔了。后来才知道里面都是金元宝，于是就悔恨交加地上吊了。（这个故事用来教育小朋友做人要厚道。）

现在，这位毛阁老的孙子病了（白马王子和灰姑娘已经有孙子了），他的孙子患上了天疱疮。这个天疱疮是一种多在儿童中传染的病症，发病后身上会起大水泡，也叫脓疱疮，传染性很强。这位毛阁老的孙子才十来岁，患病后背上出现了数颗水泡。

毛阁老很果断，立刻让人去太医院把薛立斋给请来了。

本来御医出来看病，是要上奏皇上，经过皇上批准才行的，但是现在找皇上已经很费劲了，皇上正在豹房里和美女一起修炼呢。毛阁老也就顾不上这些规矩了，直接就把薛立斋给请来了。

薛立斋来了一看，这位毛小朋友“发热脉数”，显然是个热证啊，于是就开出了荆防败毒散这个方子，再加上黄芩和黄连两味苦寒之药。

这个荆防败毒散我们得好好地聊聊，这是古方败毒散加上荆芥和防风两味药制成的，这个败毒散是谁创立的呢？是我们前面讲过的，创建六味地黄丸的钱乙。看来钱教授对中医的贡献真的很大啊，不佩服不行。

柴胡、前胡、川芎、枳壳、羌活、独活、茯苓、桔梗、人参、甘草，以上是败毒散的方子，再加上荆芥、防风，就组成了荆防败毒散。

这个方子主要是治疗外感风寒毒邪，同时体内水湿之气又大的。一般情况下，感冒还容易调治，但如果加上个湿邪，可就麻烦了。所谓风与湿相抟结，很难处理。所以治疗的第一步是要把湿邪去掉。怎么去呢？可以用薏苡仁、茯苓等去湿。在风与湿抟结的时候，还有一个方法，就是用风药来去湿，过去中医说“风能胜湿”，实际上是“祛风之药能胜湿”，起作用的主体是祛风之药，如羌活、独活、防风等，风和湿都是邪气，只能抟结在一起，不可能一个攻打另一个。所以“风能胜湿”是个错误的说法，应该是“祛风之药能胜湿”。

那么祛风之药为什么能够胜湿呢？原来，我们把风去掉以后，湿就孤立了，所以方子里只是简单地用了一味茯苓，就把湿气给泄掉了。

方子里面的羌活和独活都是祛风之药，还可以散寒，其中羌活偏重于人体的上部，独活偏重于下部，这样全身就都照顾到了；川芎是血中气药，可以直入血分，清除风邪，所以在治疗风湿病的时候会经常用到，在这里是借川芎的上行之力，来解除头痛的；柴胡和前胡都是散风寒的，柴胡可以把深入体内的风寒散出，尤其是少阳经的，而前胡是味凉药，是散风热的。本来是风寒外侵，为什么用凉药呢？原来，风寒之邪，一旦入里，一定会化热。所以此处做好准备，随时疏散化热之邪。

方子里的桔梗是上行的，枳壳是下行的，二者都是调节气机的药，合起来叫“枳桔散”，一升一降，可以疏散胸中的气机，使得清气得以上升，浊气得以下降。气机调畅以后，再祛邪就容易了。

荆芥和防风都是解表的药物，荆芥是一味温药，发汗的作用较强。但是，它有个特点，就是配合温药，则散寒解表，配合凉药，则辛凉解表，所以是个两面手。它入血分，擅长清血中之外邪。而防风也是解表的，但是偏于散骨肉之风邪，发汗的作用没有荆芥大，所以两者经常一起使用。

名医喻嘉言也是非常喜欢用这个败毒散的，而且，他还用出了花样。他在治疗痢疾的过程中，发明了“逆流挽舟法”，就是用败毒散，一边去湿解毒，一边把气机向上调。这个方法的适应证是外感寒邪，同时还有痢疾，热象不甚的。这个法子我使用过，疗效还不错，和藿香正气散有一拼，不过藿香正气是用在一般的泄泻同时外感的情况下（所谓的胃肠型感冒），而败毒散是用于痢疾，要重一些。

虽然荆防败毒散可以解毒散邪，但入里的热邪也要去掉啊，所以薛立斋加上了苦寒的黄芩、黄连。

同时，他还在患者背部的患处用金黄散外敷上（成分是滑石和甘草）。

结果，各位猜猜效果如何？只用了四服药，毛小朋友就痊愈了。我忙活半天狂聊一通，回头一看，人家这个病早就好了。

顺便说一句，薛立斋特别喜欢用钱乙的方子，后来他还把父亲整理的儿科用药经验给编成了一本书，叫《保婴撮要》，书中的内容就是以钱乙的理论为框架的。如果你看钱乙的书有不明白的地方，拿来薛立斋的书，对比着看，就明白了。

薛立斋对保留前面宋、金、元时期的医学成果的贡献很大，各位不可不知。

再给各位聊给一位阁老的儿子治病的故事。这位阁老叫靳贵，是江苏丹徒人，关于他的出生还有段故事。靳贵的父母结婚几十年，一直没有孩子，很着急，靳夫人求子心切，自己又生不出来，看到邻居家有个小姑娘不错，就给买来，要给靳老爷做妾。她把姑娘送入靳老爷房中，还把房门反锁了，可是靳老爷很快就从窗户跳出来了，对老伴儿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在这个姑娘是婴儿的时候，我还抱过她呢，现在怎么能害人家一生呢？”（看来岁数相差够大的，的确有点儿不好意思。）于是就把姑娘送回家了，大概是老天厚爱心地善良的人，没多久靳夫人就怀孕了，并生了儿子靳贵。靳贵长大后，高中探花，最后在正德九年（就是薛立斋成为御医的那一年）成为文渊阁大学士，主掌朝政。

这次病的是靳阁老的儿子。事情是这样的，连着几天，靳阁老退朝回来，都看到儿子龇牙咧嘴的，似乎有难言之隐，但是问又不说，最后问得急了，才吐露了实情。原来，他患了“玉茎肿痛”，就是小鸡鸡肿了，很疼痛，由于部位隐秘，所以一直没好意思跟大人提。

靳阁老一听，嗨，这算什么啊，有病就说啊，来，我们请一下御医吧！

靳阁老没有向朱厚照打报告，就把一位御医给请来了，其实报告打不打都无所谓，因为靳阁老曾经是朱厚照的老师，两人感情好着呢。

这位御医一看，这是下焦有热啊，是水热互结之证，于是就开了五苓散来利水散湿。

结果没有效果，又换了几种药，还是没有什么效果（服五苓散等药不应）。

这回靳阁老可有点急了，仿佛这个病就生在自己的身上似的，也开始坐卧不安。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御医治了这么久，我儿子还是很痛苦啊！这后果会很严重啊。

这时，就有人在他的耳边说了，听说太医院里新提拔的御医薛立斋不错，是不是找来给看看？

靳阁老一听，好啊，赶快请来吧。

于是薛立斋来到了靳阁老的府上，一诊患者的脉，“左关弦数”。各位，在中医的脉诊中，左手的关部，那是肝经的位置，薛立斋立刻断定，这个病的来源是肝经，一定是有肝火（此肝经积热而成），所以不能把眼光仅仅放在下焦上，要治疗它的源头。

找到了病因，薛立斋就给开了疏散肝经之邪和解少阳的小柴胡汤。这个小柴胡汤是《伤寒论》里的方子，主要成分是：柴胡、半夏、人参、黄芩、生姜、大枣、炙甘草。这个方子可不得了啦，它能够把半表半里的邪气向外透发，同时还能治疗阴阳不合的病证，有的老中医一辈子就使用一个小柴胡汤加减，也是疗效卓著，可见这个方子威力之大。

薛立斋同时还开了一种叫芦荟丸的药，这是清泄肝胆之火的药物，主要成分是青黛和芦荟，都是苦寒泻火之药。各位不要小瞧芦荟，在中医里它是泄肝火的良药，有肝火的同志，如果在街上看到芦荟饮料，不妨喝喝。

然后薛立斋告诉患者，要用熬好的小柴胡汤的药汤，来送服芦荟丸。

结果患者只服用了一次，“玉茎”之肿就消了三四成（一服势去三四）。

再服用一次，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一看，肿已经全消了（再服顿愈）。

靳阁老的儿子喜出望外，脸上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靳阁老很惊奇，这么年轻的御医，医术就如此高明，真是难得啊！

在送薛立斋出门的时候，靳阁老一边拍着薛立斋的肩膀，一边由衷地夸奖：“小伙子，我看好你哦！”

可是分别没几天，靳阁老就又来找薛立斋了，为什么呢？原来，我们靳阁老的夫人也病了 。

薛立斋再次来到了靳府，给靳阁老的夫人看病。

夫人已经病了十多天了，而且病症特吓人，刚开始发病的时候，是“胸胁胀痛”，后来就发展成了四肢不大听使唤了，自汗，稍微一动弹就开始狂出汗，弄得身上跟浇了桶水似的。还有一个不大体面的问题，就是小便失禁了，这是个很让人难堪的毛病，叫“小便自遗”，大便也不成形，嘴也发紧。

家人都以为是要中风呢，吓坏了，尤其是靳阁老，每天上朝回来就直奔夫人的房间看看。

薛立斋诊了一下脉，左手的三部脉都洪数，尤其是肝脉，特别厉害，于是他舒了口气，说：“各位不要担心，不是中风。”

靳阁老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点，他不解地问：“那到底是什么病呢，如此骇人？”

薛立斋说：“如果是中风，早就更严重了，哪会拖延这么久呢？您看，夫人的脸色和眼睛都是红色的，有的时候脸还发青，这是肝经有病啊。”

“噢？”靳阁老赶快看看夫人，也没看出个什么端倪。

薛立斋继续讲：“她的胸乳胀痛，那是肝经血虚，肝气郁结；她的四肢不听使唤，那是肝经血虚，不能濡养筋脉；她自汗不已，那是肝经有热，使得津液妄泄；小便自遗，那是肝经热得厉害，‘阴挺失职’（中医认为肝经经络循行路线是经过生殖器的，所以很多的此类疾病与肝经有关）；她的大便不实，那是肝木克脾土啊。”

“原来如此啊！”人家靳阁老也是有学问的人（当年那可是探花啊），听了薛立斋的分析，感觉很有道理，忙问：“那怎么治疗呢？”

薛立斋就开了犀角散，靳夫人只服用了四服，这些症状就都消失了。然后，他又开了加味逍遥散，调理了一下，靳夫人的病就好了。

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靳夫人生了一次气，结果所有的症状就又出现了（这充分说明这个病和情绪有关），于是薛立斋又用加味逍遥丸，稍微配合了一点归脾丸，就又给调理好了。

靳阁老对薛立斋的治疗十分满意，从此总是笑脸相迎，薛立斋在朝廷里的人缘不错，也就是这样积累下来的。

那么，我们可以从这个医案里学习到什么呢？我要告诉各位的是，情绪可以导致很多的疾病，肝气不舒的后果还是挺严重的，中医有句话叫“肝为百病之源”，这话正确的说法是“肝气不舒为百病之源”。有的时候，肝气不舒、情绪不佳甚至可以引起一些很严重的疾病，比如现代医学认为肿瘤的发生就与情绪抑郁有一定的关系。而调理肝气的一个很重要的方剂就是逍遥丸或者加味逍遥丸，这个方子我们会在故事的最后给大家介绍的。

最不靠谱的皇帝

薛立斋伺候的这位皇上朱厚照确实是一个怪人，他这个人具有很多特性，比如他好色，喜欢美女，在豹房里养了数不清的美女；他信佛，养了很多的番僧，他自己还会梵文；他还好武，养了一些少林和尚，没事儿的时候就弯弓射箭耍大刀。

尤其是江彬来到他的身边以后，朱厚照更是来了精神头。江彬曾经做过武将，正好投其所好，大讲边疆的战斗故事，朱厚照简直听得入了迷，就跟我们小的时候听打仗故事一样，心神俱往。估计他在这些故事中也收获不少，后来在亲自打仗的时候指挥得当，进退得法，恐怕也和这个时期他整天在做战争的假想有关。

后来，在正德十二年，这位朱厚照老大跑到了边关的宣府，在那里驻扎下来。此事颇具戏剧性，朱厚照带着江彬等几个随从私自从宫里跑出来，梁阁老等大臣在后面追。到达了宣府之后，朱厚照还在那里兴建了镇国府，封自己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这位老兄很有创意，堂堂一个皇帝却把自己封成了一个大将军，还要兵部给开工资，历史上很多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其实朱厚照这人也有些小聪明，做法虽然有悖常理，但迷惑了自己人的同时也迷惑了敌人，敌人小王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再后来，朱厚照与小王子在大漠开战，他亲自上场，骑马杀敌，直杀得昏天黑地，最后打败了小王子，从此边关安定了很多年。

不管怎样，仗是打完了，尽管朱厚照老兄意犹未尽，但他还是要回到京城做他的皇帝的。

可是，朱厚照已经知道了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他的心哪是那么容易平静的。于是，第二年，朱厚照就提出：“我要到江南去玩玩！”

下江南，大概是很多住在京城深宫里的皇上的梦想，跟现在大家想去香港迪士尼似的，真能够梦想成真的很少。但是朱厚照是个无法无天的顽主，谁能管得了他啊？

可是，作为一个国家的君主，您这么天天出巡能行吗？关键是您还没有个儿子呢，您不留在宫里努力给国家留个后，总是想出巡，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呢？

于是大臣们纷纷上书反对朱厚照的江南之游，各部都行动起来了，甚至很多官员都开始写信劝朱厚照了。

这让朱厚照很是恼火，于是就赏赐给这些大臣们一套贵重的礼物——罚跪兼廷杖。

廷杖是一个很残酷的惩罚，经常把大臣们打得皮开肉绽，有的人体格不好，直接就挂了。

但是从薛立斋的医案里，我发现了个细节，就是朱厚照在把大臣们的屁股打开花以后，还从关心下属的角度出发，派御医前去治疗，这个细节是在历史书里看不到的，在薛立斋的医案里却记载下来了。

现在，让我们看看薛立斋的医案中记载的，关于被打过廷杖痛症的治疗方法。

刑部有位文用晦，在听说朱厚照要南巡以后，很是担忧，于是就“伏阙谏南寻（巡）”，结果是朱厚照很不领情，还顺口关照有关部门打了文用晦一通廷杖。这顿打，把他打惨了。等到薛立斋到来的时候，他屁股上的瘀血已经散开了，但是被打坏的肉却不溃烂，于是薛立斋就给他使用了托里生肌之药，这样坏肉就开始破溃了，脓也流出来了，但是，流出的脓是清稀的。

薛立斋说：“脓液清稀，这是因为老文你的正气不足啊，需要使用人参黄芪等药来补正气。”

文用晦平时也经常看点医书，明白点医理，就说：“小薛啊，这人参和黄芪会不会太补了，如果导致肚子胀该怎么办啊？”（文君亦善医，以为恐腹满。）

薛立斋听了，忙回答：“放心，只要是虚，就应该补，不要担心！”于是，就尽力劝解让他服用药物（予强之）。

结果，服药后，文用晦的饭量就开始增加了。薛立斋又增大了药量，结果是胃口越来越好，最后屁股上的坏肉就都破溃了，脓液也变得浓稠，最后伤就全好了。

后来，薛立斋又记录了吏部和刑部很多官员的屁股被朱厚照打开花以后的治疗情况。而且还用了很长的篇幅（大约一千多字）来论述了屁股被廷杖打开花之后的处理方法，这篇论文发表在他写的《外科心法》中。其中详细地分析了屁股被打之后，身体壮实和身体虚的人要分开处理，外表破溃和外表看着没事儿的人也要注意区别。尤其是外表看着没事儿，但肚子疼的，一定是脏腑受伤，要内服中药活血化瘀处理，等等。总之，估计这篇论文发表后，拯救了不少屁股挨打的大臣们。

在那个年头，当官还真不容易啊！

南京太医院

就在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也就是朱厚照在给各位大臣打廷杖的那年，太医院里的大考又开始了，也就是说，薛立斋一边忙着给各位大臣治疗屁股上的伤，一边回家还要看书复习。

这一年，他33岁了。

其实做到了御医这个级别，就基本可以高枕无忧了，只要不出什么差错，是可以一直混下去的，为什么薛立斋还是在积极准备考试呢？

这要从薛立斋的性格说起。其实，薛立斋在后世人心目中的形象是非常不好的，因为他提倡温补，是温补学派的创立人之一，而在后面的清代，温病学派最反对的就是温补，所以清代的很多医家对薛立斋极尽讽刺之能事，甚至很多人出言不逊。结果现在我们看清代的医书，大多都是挖苦薛立斋的，赞扬他的很少。

其实，客观地说，温病学派的很多人是很偏激的，中医讲究的是阴阳平衡，对症下药，补阳和清热都是好方法，都是需要的。仔细看看薛立斋，他用的方子经常是两边都照顾到的，这点很多温病学家都很难做到。

我写薛立斋的这个故事，就是想给他翻案。因为我在仔细地读过薛立斋的书以后，认为他是位值得尊敬的医家，是个为中医发展做过很大贡献的医生，他一生都在追求治病的至高境界，一直到生命的最后，这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的。

从文献中看，薛立斋为人很严谨，在他的书里，除了治病，几乎没有提到过其他什么事情。不像有的医家经常还提起自己的其他追求、兴趣以及与某某名人交往之类的事情，薛立斋的十几部厚厚的著作都很干净，只讲医学上的事情，其他事情几乎不涉及。

其实薛立斋给皇上治病，给各位阁老大臣治病，花边新闻肯定不少，这要是搁一般人，怎么着还不得炫耀几句？但是人家薛立斋几乎只字不提，关于廷杖的事情，我也就是根据“伏阙谏南寻”这几个字才和历史对上号的。薛立斋根本就不把名利和荣誉当回事儿，一个字都没多写，通篇论述的都是“杖伤”和治病的过程。伺候皇上那么久了，人家十几本书里，只写了“奉侍武庙汤药”几个字而已。再看清朝某些医家，被召进宫里看了一次病，回家就把过程写了整整一本书出版发行，还弄个牌匾挂在家门口，极尽炒作之能事。

所以，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在当了御医以后还是要努力考试。其实考试对他而言并不是目的，他一直都在努力地学习，考试只是他自己检验一下自己，最近到底学得怎么样了，仅此而已。

在很多年以后，薛立斋退休下来的时候，苏州知府偶然到他家里去拜访他，只见薛立斋蓬头垢面地捧着书（蓬头执卷），正在那里一边苦读、一边苦苦思索呢，这位知府形容“恍然如经生下帷之状”，他说这不跟正要准备高考的考生一样地用功吗？

过了好一会儿，薛立斋才看到当地的知府来了，于是才进入里屋，整理衣冠。这位知府顺便翻看薛立斋刚才看的医书，只见书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比那些准备高考的考生多好几倍呢（较之经生下帷者倍之矣）！

苏州知府感慨说：“先生苦心哉！”

薛立斋说：“医之道不明，世之患夭折者，将何所控诉为也！”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要努力啊，否则医学不能够昌明，那么那些被误治而死的人多冤啊，他们没地方去控诉啊！

这就是人家的境界，都那么大的岁数了，还在不断地提高呢，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学习吗？

结果，在这一年的考试里，他又考了一个头等。

这可给领导们出了一个难题，怎么办呢？没法儿再提拔了，太医院就那么一个院长，两个副院长，都活蹦乱跳的，还没有退休的计划呢，怎么安排这位小薛同志呢？

于是，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我估计是朱厚照的），就把薛立斋给安排到南京太医院去当院使（就是院长）了。

明朝很有意思，在朱棣迁都北京以后，他并没有把南京的首都地位取消，结果明朝有了两个首都、两套领导班子。南京的领导班子对稳定南方地区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南京太医院是未迁都前留下的，本来是有院使的，后来朱棣迁都到北京后，就在北京建立了一个太医院，废除了南京太医院的院使。也就是说，南京太医院最大的官是院判（副院长），也就相当于院长了，从建制上要比北京的低一个级别。所以薛立斋现在担任的职务是院判，但他在中央政府里的级别却是院使，在他退休的时候，身份是奉正大夫太医院院使。

估计各位该问了，皇上不在南京，那么这个南京太医院是干什么的呢？原来，给皇上看病只是太医院的一部分职责，太医院实际上还管着全国的医疗事宜，比如明朝的两京太医院都设有生药库，设大使、副大使各一人，掌管药物。每年各地都要往这里送药，然后由太医院按照药物的品级分类。再由太医院御医和药库大使辨验入库，礼部派人监督并登记造册，一式两份，一份留太医院备案，一份送礼部查考。这活儿当时那是十分严肃的，想往药材里掺点化学药品那是要掉脑袋的，一般人不敢开这个玩笑。

另外，各地如果出现了瘟疫，太医院是要派人去的，还要负责组织各地医生来对抗瘟疫。

而且，全国各地的医官、部队里的医生，也都要太医院来进行考核。现在各位明白了吧，这太医院就相当于现在的卫生部。

除此之外，两京地区的惠民药局，也是归太医院管的，遇到瘟疫流行的时候，惠民药局还负责免费施药。

可见，薛立斋分到了南京太医院，给他的还真不是一个清闲的职位，很多活儿在等着他干呢。

母亲病了

就在薛立斋要动身赴任前，他的母亲病了。

父亲早就去世了，薛立斋与母亲相依为命，因此他与母亲的感情十分深厚。这一年，母亲已经65岁了，这次发病是因为在吃饭以后，突然听到了一些不太顺心的话，结果一生气，就开始发病了。症状是呕吐酸水，感觉自己的体内发热，口渴，吃不下饭，只想喝点凉水，来势汹汹，病势很重。

薛立斋给母亲诊了脉，发现气口脉大无伦，同时观察到，母亲的脸色发青发红。他心里判断，这是胃中有湿热郁火啊，于是对症开了些药，没想到母亲服用后都吐了出来。

到了第三天，母亲就开始吐酸的东西了；第七天时，吐的是酸黄水；到了第十一天，开始吐苦水了。

这个时候，母亲的脉更加洪大了，还是喜欢喝冷水。薛立斋这时给母亲开了一味药，就是黄连，熬水放冷之后，让母亲慢慢地喝下去。

看到这里大家一定会问，薛立斋这是怎么了，母亲呕吐，怎么到了第十一天才开始用药？这老人家能受得了吗？

古人在看这个医案的时候也是议论纷纷，有的人说，是不是因为治疗的是自己的母亲，薛立斋感觉心理压力太大，导致无法下手？俗话说“医不自治”啊，尤其是给自己最亲的人治病，有时是下不去手的，总怕自己分析错误了。

难道薛立斋也有此顾虑？给皇上看病都没什么心理负担，怎么此时却犹豫起来了？

原来，在医案里，薛立斋并没有提到自己的母亲正气不足，什么脉微欲脱，什么自汗面白的，都没有，这说明母亲的正气非常足。薛立斋判断母亲的湿热是在胃里。在古代，让邪气出去的方法比较常用的就是汗、吐、下三法，由于病邪所在的位置比较高，所以采取吐法是合适的。而此时母亲的呕吐，是人体的本能反应，就是要把湿热之邪吐出去，这个时候是不能强行止呕的。

顺便多说几句，现在这种思路大家开始丢失了，呕吐、咳嗽等都是人体自然的反应，但有的人治病一上来就止呕、止咳，很多镇咳药就是把某些神经给麻痹了，这样就把人体自身的抵抗机制压制下去了，这就像敌人已经进城了，我们体内的士兵们拼死抵抗，但是您认为抵抗得太厉害了，房子都打坏了，于是就给士兵们挨个打麻药，让他们昏睡过去。结果，这种治病方法把邪气都留在了体内，很多人因此变成了久咳，一到某个季节咳嗽就发作，持续很长时间，这都跟最初治疗时没有把邪气向外宣有关。

中医治疗闹肚子也是，比如痢疾，你狂泻那是身体的自然反应，把肚子里的毒素泻出去，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止泻。我开方子还经常在解毒的同时加上大黄等凉泻之药，为什么？这是要加速毒邪的排出啊。很多人奇怪，这时候您还加大黄？对，就是这样做才能不留毒邪在体内。

薛立斋明白这个道理啊，呕吧，反正正气没虚，这是母亲的身体自己在向外排毒呢，没有给母亲再多开点催吐药就不错了。这要是搁金元四大家的张子和，一定要再加上些催吐药，让患者大吐若干次才可以。

到了第二十天的时候，薛立斋感觉母亲吐得差不多了，就在方子里加上了白术、茯苓两味药，这都是调理脾胃的药；到了第二十五天，薛立斋又加上了陈皮，这是一味理气的药，可以顺胸中之气；到了第三十七天，薛立斋又加上了当归、炙甘草，加入当归是为了养血，炙甘草是和中的，也就是说是补脾胃的，古人说这是“坐镇中州”的药物。

到了第六十天的时候，母亲开始能喝点清米粥，再后来就可以喝粥了，不久病就好了。

通过这次治疗，薛母胃中的湿热去掉了，而且还为身体做了一次彻底的排毒。

在薛立斋的调养下，母亲一直活到了88岁，在那个时代，无论如何都算是高龄中的高龄了。

别了，朱厚照

为母亲治好病以后，薛立斋就带着家眷上南京赴任了。

就在这一年，南方出了大事，原来宁王起兵造反了。

这下，朱厚照有了南巡的理由，要亲自带兵镇压。

薛立斋当时估计也特紧张，心想皇上怎么这个时候把我派来了？可是，就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一个人的出现改变了这种局面，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王阳明。

这位王阳明老兄实在是太强了，自个儿在十里八乡组织组织，就弄出了一个政府军（不是皇上派给他的），凭着自己过人的智商和宁王开战了。结果，宁王很不争气（智商实在是比不过王明阳啊），被王明阳打得连滚带爬，最后被捆成了大闸蟹，连盘端到了正在南巡的朱厚照的面前。

公元1520年，朱厚照来到了南京，战争已经结束，本来想痛打一仗的朱厚照很不爽，于是就搞了个仪式，把宁王放了，然后再由他重新抓了一次，算是过了把瘾。

在南京，朱厚照又见到了薛立斋，说了一些勉励的话，然后就继续一路玩耍北上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这竟然是薛立斋见到朱厚照的最后一面。正德十五年（公元1520年）九月，在北上的路上，朱厚照在一个水塘里钓鱼，不慎落入水中，被救上来以后就一病不起，第二年三月就死了。

历史上很多人对朱厚照的死亡颇有猜测，甚至有人说他是被人谋害的。其实我分析未必。朱厚照一生贪恋女色，他刚到达宣府时，晚上常让亲兵砸开老百姓家的门，入内强奸妇女，后来他干脆把豹房的美女给带到了宣府，供他日夜享乐。纵欲过度的朱厚照，身体虚空的程度是可以想象的。再加上一路疲惫，又在阴历九月掉到水里，病死也是很有可能的。

当薛立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能是向着北方不停地叹气，在这场与美女的拔河比赛中，自己终于败下阵来，可叹啊！

后来在治病的过程中，薛立斋就十分重视让患者控制色欲，静心调养，这在他的很多医案里都有记载。

色即是空

薛立斋都是怎么治疗这些色欲伤身的人呢？让我们把以后的故事放到这里来聊聊吧。

话说在通安桥那里有一户顾姓的大户人家，顾老爷已经79岁了，到这个年龄本来应该颐养天年了，练练书法，打打太极，没事儿时抱抱小孙子。但是这位顾老爷子显然是另有追求，这年冬天快过完的时候，他又新娶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做小妾。小妾娶回家以后，把这位老爷子高兴得直流口水，心里直痒痒，于是晚上很早就入了洞房。洞房之夜我们且按下不表。话说等到第二天早晨起来时，再看这位79岁的顾老爷子，可就不是原来那模样了，整个蔫了。只见他“头痛发热，眩晕喘急，痰涎壅盛，小便频数，口干引饮”，脸和眼睛都是红的，烦躁，不能睡觉，经常感觉喉咙中有像烟火一样的东西向上冲，喝过凉茶才觉稍微好受一些。

得，这第二夜的洞房甭指望了，看现在这架势，估计没多大的活头了（已濒于死）。

怎么办啊？于是家里人就立刻把薛立斋给请来了（各位，这个医案是薛立斋退休以后的事儿了，那时候他已经给老百姓看病了，我为了文章的连贯，给放到了这里）。

薛立斋来了一看，只见顾老爷子的舌头上满是芒刺（芒刺，舌体蕈状乳头在干燥的情况下形成的像刺一样的状态，表示体内有热），整个舌头干缩得像个荔枝一样，下嘴唇黑裂。再诊脉，发现脉搏洪大无伦，而且有力。再用手抚摸患者的皮肤，感觉像火一样地烫手。

那么这位老爷子到底患的是什么病呢？

是在晚上运动的时候不慎患了感冒吗？那么是热证还是寒证呢？

从患者头痛发热的症状来看，很像是感冒；从其他表现来看，很像是热证。

薛立斋根据多年诊病的经验来判断，顾老爷子没有感冒，这是一个虚证，而且是个里寒证。

您该问了，这不明明是满身的热证吗？怎么会是寒证呢？

这是里虚寒，外虚热之证。中医认为，人体的肾脏是一个水火平衡的世界，阴和阳在这里是平衡的，而且是相互抱在一起，共同生长的。

如果你的阴精突然被消耗了，阳气无所依托，就会向外飞扬，跑到体表，就造成了体表非常热，可是肾经此时空虚，阳气已经走了，所以是里寒。

我见过有些患者晚上脚热得要贴在冷墙上才能睡觉，可摸他的肚子却是凉的，后来用了补肾阴阳双补的方法才治好的。还有的患者经常满脸通红，我刚开始接诊的时候以为是气色好，摸摸膝盖却手感冰冷，才知道是肾虚。

薛立斋在做出判断以后，立刻开了十全大补汤，再加上山茱萸、泽泻、丹皮、山药、麦门冬、五味子、附子。

各位要知道，薛院长开方子那是非常有讲究的，并不像后世说的那样只会使用那么几个方子，他的变化都在这里面呢。为什么上来就开个十全大补汤呢？我们前面说过，十全大补汤里面包括了补气的四君子汤，其中一味主要的药就是人参。这个时候，如果先补肾，怕是来不及了，所以薛立斋立刻用人参把元气给固摄住，使得顾老爷子不至于虚脱。十全大补汤里还有补血的四物汤，这里面最主要的药是熟地，这是一味补肾的药。薛立斋此时开的熟地的量比平时大了一些，因为要想补足肾精（肾中之阴），非熟地不可。除了这八味药，十全大补汤里还有黄芪和肉桂。黄芪也是补气的，而肉桂在这里可就重要了。这个肉桂有个特殊的作用，就是引火归原（这是中医的术语）。当肾虚，浮游之火跑到身体表面的时候，肉桂可以把这些浮游之火给收回到肾经，这叫引火归原。各位现在看到一些方子里面都会有肉桂，比如金匮肾气丸，就是这个作用（以后各位可以到药房拿个金匮肾气丸的说明书参考一下）。

方子里加上山茱萸、泽泻、丹皮、山药，这是取金匮肾气丸的意思，补中有泻，这我在讲六味地黄丸的保健作用时已经谈过了。薛立斋还在方中加入了麦门冬、五味子，这是考虑到患者有了燥象，这两味药一个可以生津液，一个可以收敛津液，薛立斋最后还加上了附子，用来补肾经之阳气（这个是最重要的）。

表面上看是热证，但却必须使用热药，使体内暖过来，外面的热才会收敛。能否正确处理这种情况，是衡量中医师水平高低的尺子。

结果，在服用了一服药以后，这位顾老爷子就熟睡了很久，醒来以后，症状减轻了许多。

接下来，薛立斋给患者开了桂附地黄丸（当年的金匮肾气丸），服用了几服药后，顾老爷子的身体慢慢地就恢复了。

各位可以看到了，在这里十全大补汤薛立斋只使用了一次，是救急用的，然后就马上换了补肾的金匮肾气丸，可见其应用的灵活。

当然，这位老爷子经过了此次的大病，也长了记性。以后一看到这位小妾，就会一边连忙绕开，一边口中连连念叨：“淡定，淡定！”

再说一个类似的医案，在下堡那里，住着一位姓顾的同志，61岁了。这位的爱好跟前面的顾老爷子相同。这天，这位顾先生患的痢疾刚刚痊愈，就急着去行房事（痢后入房），结果出现了“精滑自遗”的症状，“两日方止”。懂得养生的人，都知道遇到这种情况要休息两天，这位倒好，遗精刚止住，又迫不及待地搂着小妾翻云覆雨去了。完事后，发现有点着凉，又不知道为什么生了点气，结果就开始感觉身上忽冷忽热，右侧胁下直到心口处疼痛，肚子里痞满，自汗盗汗，四肢冰冷。最要命的是睡不好觉，睡觉时，总是突然觉得自己在下坠，或者漂浮了起来，很是难受。

家人找来了医生，给开了两服补药，结果病更严重了。

没办法，把薛立斋院长请来了，薛院长一诊脉，这脉浮大洪数，再仔细往下按，却又微细（各位注意了，这就是虚证的表现）。薛立斋判断，这也是个“无火虚证”啊。

于是同样开了十全大补汤，加上山药、山茱萸、丹皮、附子，因为患者没有燥热之象，所以没有加上麦门冬、五味子什么的。

结果，只服用了一服药，顾同志所有的症状就都消失了。

薛立斋也感慨，说这是因为患者自己的身体禀赋还好啊。

后来，薛立斋在这两则医案的后面，特别加上了一句话“二顾是父子也”，就是说医案中两位主人公原来是父子啊。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果然不假。

还有一位举人，叫陈履贤，这位也是“纵欲过度”，总是感觉身体发热，不停地喝水，而且“遗精不止”，小便也尿得不畅快。

请来的医生看到他发热，就开了养阴清热的凉药，用了四物汤养血，加上黄芩、黄连等凉药，没想到病没治好反而加重了，还增加了痰涎上涌、口舌生疮等症状。

这医生一看，不好，病人有痰了，又给开了二陈汤化痰，还加了黄柏、知母。我们前面说过，这两味药都是清热的，这下好，这位陈举人又增添了“胸膈不利，饮食少思”的毛病，于是医生就给添上了理气的药物：枳壳、香附。结果患者又开始肚子胀，大便不实了。

这医生还想继续开药治，可患者家属不乐意了，您这病没治好也就算了，这么给人家添病哪成啊？

很多人问我，这中医是不是特难学啊？其实，中医也就那么几味药，那么几个方子，您看我写了这么多，都是来回重复那些方子。可中医最关键的不是药方，而是诊断辨证，上面那个医生用的方子人家薛立斋也都用过，可人家用的地方对，患者的病就好了，这位没用对地方，患者就没好。同样一个温阳的方法，在庸医手里就不知道在哪儿用，结果处处犯错误，在良医的手里，就能救人。

我当年报考博士的时候为什么要报考中医诊断系呢？就是在临证的时候由衷地感觉到，中医的方子谁都会，就看你能不能正确识别患者的症状，这是中医有无疗效的关键。

让我们再来看看薛立斋是怎么诊断的吧，他一诊脉，就发现患者的脉是浮大的，一般的医生可能会认为这位有热在体表的表现，就直接开方治病了。可薛立斋还是心存疑虑，又往下按了按，结果发现稍微一按，这脉就细微欲绝了，这是无根的脉象啊，是里虚。薛立斋这才下了结论：这是里虚寒证，是肾气亏乏、虚阳外越了。

找出病因后，薛立斋就开了方子，让患者早晨服用四君子汤补气，配合熟地、当归调理脾胃；晚上服用金匮肾气丸，还要用附子沾上唾液擦脚底的涌泉穴（这是肾经的起始穴位）。

这就是薛立斋的秘诀，在患者同时需要补气、补肾的情况下，他经常让患者在早晨补气，比如早晨服用补中益气丸、四君子汤等。因为中医认为，人体的气血是按照经络流动的，上午流注到脾胃经（具体时间是：7时～9时是胃经，9时～11时是脾经），这个时候补脾胃，最能够借助阳气生发的时机起作用；而晚上（17时～19时）是气血流注到肾经的时间，这个时间补肾效果最好，所以薛立斋经常让患者在这个时间段服用六味地黄丸和金匮肾气丸。

这种规律不只是薛立斋一个人注意到了，傅青主的学生陈士铎也有了同样的发现。有个患者是气阴两虚，医生开了个方子，把补气的补中益气汤和补阴的六味地黄丸混在了一起（现在的医生也经常这么混着开），结果患者服药很久，病情没有好转，还越来越严重。后来患者遇到了陈士铎，陈士铎告诉他说，这两种药混在一起，一个药性往上走，一个往下走，结果混在一起，谁都走不了。所以，你早晨服一个，晚上服一个，看看效果如何。结果没几天，这个患者就康复了。同样的药物，服用的方法不同，疗效也会不同。这就是中医的特点，连服药的时间和方式都要结合人体一天不同的状态来考虑。

再说回这位陈举人，服药以后，病基本就好了，后来虽然稍有反复，但还是服用这些药物，就痊愈了。

痊愈后，薛立斋曾经劝过他，说“当慎起居”，一定要注意养生之类的，别总想着追女孩子了，你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承认吧，自个儿老了。

但是显然这位老兄自认为还是玉树临风、身强体壮的，没把薛立斋的话当回事，甚至认为他有些迂腐，依然我行我素。

结果十年后，这位老兄的病又复发了，请来的庸医又给他开了四物汤加上知母、黄柏清热，结果他就这么挂了。

舌诊的秘密

朱厚照挂了以后，继位的是一个更不靠谱的老兄——嘉靖皇帝。这位特喜欢修道，整天想着成仙，不肯上朝。皇上这么个当法儿，国家还能安定繁荣？不过这时薛立斋离这新皇上远着呢，他还在南京，一边考虑怎么管理医政，一边忙着给人看病。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薛立斋的工作里又多了一项，那就是要把自己多年的行医经验写下来，他开始着手写《外科发挥》《内科摘要》两本书。

中医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我们普通人能精通其中的一部分就算是不错了，擅长用药的，不一定擅长针灸，擅长外科的，不一定精通内科。但是，中医把人体看做是一个整体，是互相联系的，所以真正的高手，应该是内外妇幼等都兼通的。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不简单了，所以许多名医都是在某一领域做出成绩而名垂青史的，如擅长儿科的钱乙、精通妇科的傅青主等，但历史上却鲜有各科都精通的“全才”。而薛立斋却是中医史上那几个为数不多的“全才”医生之一，他精通内科、外科、妇科、儿科等所有的领域，并且留下了珍贵的医学著作。各位还别不服，您翻翻古代医家的著作，在这几个领域同时留下著作的还真不多。

不仅如此，薛立斋对中医诊断学的贡献也非常大，这些还是让我从头聊起吧。

薛立斋他自己说过，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他22岁的时候见到了一位医术很高的医生，这位医生看病特神，只需要看看病人舌头，立刻就能开方子，患者用了药，嘿，还真就见效。当时薛立斋非常好奇，心想，这是什么法儿啊？如果能学会这个，我的医术一定能够得到提高啊！

于是薛立斋就向那位医生虚心请教（因叩之）：“您这是什么方法啊，从哪儿学的啊？”

结果这位含糊其辞，顾左右而言他：“我这个是……今天天气可真好啊！”始终不说实话（彼终不言）。薛立斋没有办法，只好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您瞧这位医生，真是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生怕别人学会后抢他的饭碗，可您能瞒得了多久呢？没多久，舌诊就得到了普及，现在天下人都知道看病要用舌诊了。

但这舌诊的普及，真的要归功于薛立斋。

话说薛立斋一直没弄明白那位医生用的是什么方法治病，他一直记着这件事儿呢，每天都在琢磨：这位老兄看的都是什么书呢？

后来，他到了南京当太医院的院长，有一天，他偶然来到了南雍。这南雍是什么地方呢？就是南京的国子监，北京的国子监就叫北雍。这里保存有很多朱元璋时期收上来的书，薛立斋常常来这里翻看。这时，他看到了一本叫《敖氏伤寒金镜录》的书，翻开内容一看，大吃一惊，原来，秘密都在这里边啊！

现在各位去看中医，那都是要查舌诊脉的。这脉诊出现得早，打有中医那会儿就有了，而且似乎古代的诊脉技术还比现在的成熟，方法也比现在的多。张仲景诊病时就要检查患者全身上下很多地方的脉动，后来大概是因为人们的思想更加封建了，认为让医生浑身乱摸很不体面，所以后来的中医诊脉就只是诊手腕处的脉了。

舌诊，虽然《黄帝内经》中也略微提到过，但是都很简单。张仲景后来也提到过，如“舌上苔”，但也没有详细的论述，舌诊没能成为必要的诊断方法。后来的中医著作里面，几乎就没有提到舌诊，凡是提到舌的，差不多都是舌头生疮、舌头肿之类的。直到金元时期，人们才开始注意到，舌头和疾病的关系似乎很密切。于是关于舌诊的记载就开始多了起来。元朝的时候，有位医生姓敖，他的名字已经无法考证了，但是他的著作《敖氏伤寒金镜录》却非常有名，对外感病患者的舌头的状态做了总结，还画了图。虽然这书说的是怎么治疗伤寒，但里面用了很多刘河间等寒凉派的凉药，对热证的记述很多。后世的温病学家特别喜欢舌诊，也是因为舌头对辨别寒热特别灵敏。

敖医生写完这书以后，很多年都没能出版，这书一直在民间流传（当时的书商眼力不好，没看出来这书的市场价值），结果很多人就像薛立斋以前见到的那位医生一样，在被窝里偷着看。

这回薛立斋在国子监看到了，喜出望外，原来就是这本书啊！原来秘密都在这里啊！

怎么办？是不是也藏起来？自己偷着学学，然后出去显摆一下，让别人都佩服得要死？

一个人的境界有多高，从他的行动就能看出来。一个人如果想的只是自己，得到这本好书绝对不会与人分享。可是如果一个人心里想的是天下饱受病痛折磨的人，想的是如何让天下所有的医生都提高医术，去救更多的人，那么就是另外一番作为了。

薛立斋的心里，永远将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

因此，他立刻把这本书拿来刻印，并且添上了彩图，标出了颜色，出版发行了。

从此，天下的医生都对舌诊有了了解，在脉诊之外有了另一个重要的诊断方法，使得多少原本疑似的病情获得了确诊，多少人获得了新生。

薛立斋刊印此书，功德无量！

明朝交通肇事的主要原因

当然，这个时期的薛立斋除了写书，最主要的工作还是给各位官员看病。他在这一时期留下的医案很多，看一遍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我在看这些医案的时候，发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那就是医案中记载的很多外伤都是由于交通事故造成的。

现在交通事故屡见不鲜，酒后驾驶、超速行驶等都会造成两车相撞或翻车，那么明朝的交通事故又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明朝时的交通工具主要是马和马车，因此交通事故一般都是坠马，马毕竟不是什么精密仪器，走在街上，突然看到心仪的母马了，一个急停也是可能的，结果骑在马上的人就一个跟头翻下来了。这些事故在薛立斋的医案中有大量的记载。

估计在明朝官员的病假原因中，坠马造成的交通事故也一定是一个主要的理由。

下面来看看这些医案吧。

有位陈侍御，在骑着马上街的时候，马受了点惊吓，将陈侍御甩了下来，结果陈侍御跌伤了，腿疼不说，还总是想呕吐（腿痛作呕）。回家后请了医生来治疗，医生见他总想呕吐，就给他服用了泻下的药物，服用了一次，想呕吐的症状是没有了，但开始感觉肚子胀、胸部胀，而且还特别容易疲乏，没有力气。

这位医生用的是什么方子我们已不得而知，但我估计是大黄等药，因为大黄有化瘀的作用。

这时，陈侍御的家人请来了薛立斋，诊脉后，薛立斋认为患者没有瘀血，而是因为疼痛而伤到了气血（痛伤气血），服用的泻药又伤了他的脾胃之气。最后，他给患者开了一些养脾胃、生气血的药物。

陈侍御在服用了薛立斋的方子以后，很快就痊愈了。

这种治疗方式有些奇怪，对这种外伤，很多医生开的都是活血化瘀的药物，可薛立斋却在这里养脾胃、生气血。其实在其他的医案中，薛立斋也会用活血化瘀的方法治疗外伤，但这一次为什么要这么治疗呢？

让我们再来看另外一个案例吧。

有一位吴给事骑马上街，估计这匹马在街头看到女朋友了，急停之下，吴给事就从马背上一个跟头翻了下来，把脑袋给摔伤了，出了很多的血。被人抬回家后开始感觉发热，烦躁，肌肉跳动，连身上的筋也抽动起来。

吴给事的家人乱成了一锅粥，大家都觉得这下严重了，这只是跌破了脑袋，怎么出现了这么多的症状啊？

有的医生“欲投破伤风药”，在大家正犹豫的时候，有人把薛立斋给请来了。

薛立斋诊断后说：“这是失血造成了血虚，血虚则生虚热，所以出现了这些热证，这要靠养血来治疗啊。”他当即就开了养血的方子——圣愈汤，其组成是：熟地、生地、人参、川芎、当归、黄芩。这个方子里面含着养血的四物汤，就是熟地、当归、川芎，这里没有用白芍而换上人参，是因为怕有形之血一时不能迅速生出，先补气以起到固摄的作用，方中的生地是用来滋阴清虚热的，黄芩也是清虚热的药物。

吴给事在服下两服圣愈汤以后，不适的症状就都消失了。接着薛立斋又开了些调养气血的药，没服多久吴给事的伤病就痊愈了。

很奇怪，怎么没见薛立斋使用治外伤的药呢？为什么仅仅是补补气血就能治好伤了呢？虽然方子里面的当归、川芎也有活血的作用，可是力道不大啊，为什么就不用三七之类的药呢？

觉得很纳闷吧？别着急，让我们再来看看另外一个案例。

吴给事的同事戴给事也从马上坠了下来，跌伤了腿，结果导致腿肿，疼痛，跌伤部位的皮肤颜色深暗，不想吃东西，还觉得身体疲乏无力。

这位戴给事直接就找来了薛立斋。薛立斋诊断以后，还是没有开什么活血化瘀的膏药，他说：“此元气虚弱，不能运散瘀血而然耳。”他开了补中益气汤，把方子里的升麻、柴胡去掉了，加上了木瓜、茯苓、芍药、白术。

这是怎么回事呢？方子开完了，也不给弄点膏药、药酒什么的？

但既然薛立斋开了方子，怎么着也得试试看，给人点儿面子吧。结果戴给事按照方子服了药，嘿，没多久，这个伤还真就好了！

我就不再多举例子了，总之，薛立斋的医案中记载的还有张进士、郑吏部、杜举人、张地官等人的外伤治疗过程，但是，薛立斋并没有使用一种通用的套方，而是根据患者的不同体质来开出方子，每个人的方子都不一样，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其实，我并不是因为有趣才把薛立斋治疗这些坠马的医案拿出来的，而是希望通过这些病例，理解薛立斋在外科方面的一个治疗思路。

薛立斋在治疗外科病的时候，并非不用外用药，他也非常善于活血化瘀。但是，他更倾向于根据患者的身体情况来开方，把患者的身体调整至正常，然后让身体自行恢复，用身体自己的力量使伤口愈合。

所以说，薛立斋不愧为一个外科大家，他的医术水平确实高。他还给后人留下了一本厚厚的外科方面的著作，里面记载了许多根据个人的体质来治病的方法，但是这些东西我们现在已经丢得差不多了，很多人都不会了。如果您碰到一个外科医生，在处理您的伤口之外，还给您开个补中益气丸，不要轻易下结论，觉得这个医生有问题，没准他是学习了古人的经验，在深思熟虑后才给您开的药方。

多看看古书吧，我们的前人很聪明，治疗好了很多的病，总结了很多经验，这些经验要是丢了，就太可惜了。

阳光节拍问：

罗老师的书中好像常说方剂，很少提到针灸。在薛立斋的故事中终于看到针灸了。我个人对针灸医术还是非常感兴趣的。有一个关于艾灸的问题想向罗老师咨询一下。我记得曾经看过一本名为《是药三分毒》的书，里面对艾灸是非常反对的，认为艾灸对身体有毒害，不知道您怎么看？

罗大伦答：

朋友，这事儿跟补阳和补阴一样，是需要对证的。对于温阳，艾灸十分有效，虽然艾灸里也有泻法，但是并非是其所擅长。如果是热证，艾灸就不合适了。艾灸方法在远古时期很盛行，但是到了张仲景的时代，他明确记录了很多热证时错误地使用在体表加温的治疗方法，导致逆证的病例，并列出了逆证的补救措施。这就是进步，说明人们认识到了艾灸温针等方法的适用证。

我是这么认识的，各位可以多多提出想法。

暴躁不好不好问：

又在故事里看到八珍糕了，罗大夫好像特别喜欢用八珍糕，但是我还是一直没有弄明白，什么体质的人适合吃健脾八珍糕？健脾八珍糕是药食同源，适合大多数人吃吗？

罗大伦答：

这个八珍糕原来是明朝的御医陈实功开的，是给小孩子吃的，有麦芽和山楂。清宫的御医评论说此方治疗小孩子的病几乎可以“百发百中”，于是给乾隆开了，去掉了麦芽和山楂，加上了两味药，变成了现在的八珍糕。当时在整理清宫档案的时候，有关单位把方子卖给了某家医药企业，所以出版的书里提到这个方子都会减去几味药，这样不会侵权。具体的方子是党参、白术、茯苓、山药、薏苡仁、白扁豆、芡实、莲子肉各等份，研成末，和入糯米面、粳米面，加入白糖，蒸成糕，也可以把药粉和水熬成糊。

给孩子服用时，我一般会减少一半的党参用量。

这个方子比较平和，阴阳双补，而且几乎都是食物，我想是适合大多数人吃的，但是注意不可以生服，必须做熟了吃。乾隆从40多岁开始服用，有些阶段是每天必服，一直服用到89岁，有的时候没有了，就催促太监快去做，似乎很离不开。

我最近在研究这个方子的药物构成比例，有了心得，会告诉大家的。

水滴石穿100问：

罗博士，上次在您的书里看到八珍糕可以补中益气、开胃健脾，能不能把方子和做法再说一遍，我不太清楚各种药物的分量，我打算做来给家里的小孩和老人吃。

罗大伦答：

看来大家对此都很感兴趣啊，我建议的方子是这样的：党参30克，白术60克，茯苓60克，山药60克，白扁豆60克，薏米60克，芡实30克，莲子肉60克，生山楂30克，炒麦芽30克。可以依照此比例来增减，我以前介绍过的比例有所不同，是考虑到具体的情况，但是用于一般人的保健，这个比例就可以了。把所有的药材磨成末，每次用水熬糊，也可用梗米面、糯米面等量，混合药末，蒸成糕点，里面可以放入白糖。

用水熬糊的时候要不断地搅拌，否则很容易烧焦。个人觉得蒸糕也不错。每次的用药量是一至两茶匙，小孩用1/3匙（根据具体年龄增减），一日服两次即可。需要提醒的是，白扁豆需要煮透，至少要煮20分钟，否则孩子服用后会有呕吐等症状。

山歌教教主问：

“为人子者不可不知医”，这话说得真好。但是真正像书中的神医一样，精通医学，在父母生病时能为他们开方治疗的又能有几个呢？像我就只能就家母身体症状请教罗老师和各位老师，如果能让老人减少痛楚，在下不胜感激：

我母亲今年60多岁，身体有些发胖，有轻微高血压。近两年来，她总说两条小臂（上臂部位）和小腿部位一直感觉很冷，总觉得有飕飕的冷风在吹，夏天都要用小毯子包起来，冬天更是痛苦。不知道身体哪方面出了问题？应该如何治疗？

我自己曾经在网上查过，有个帖子说这是因为能量严重不足，开了加味生脉理中汤，请罗老师和其他高手看看，方子是否适用：

党参9克，麦冬8克，五味子3克，白术5克，干姜10克，炙甘草10克，砂仁5克（捣破），肉桂6克，山茱萸8克，当归8克。

再次表示感谢！

罗大伦答：

朋友，你母亲的病不可以这样通过网络治疗，我在文章中写过很多类似的例子，有的人阳虚会觉得冷，有的人阴虚也会感觉冷，有的人是邪阻碍了气机的流布，才会感觉冷。你找的这个方子是不错的，有温有通，但是你还是找医生诊脉来判断一下你母亲的疾病，才能服用啊。

丰年瑞雪问：

求助各位老师，我奶奶80多岁，从大半个月前开始反胃，想吐又吐不出来，尽是吐些清水，只能吃稀饭，其他都吃不下，经常半夜睡不着觉。

开始的时候看西医，打了针吃了药就好一点，不打针吃药停下来又开始反胃想吐。

后来去找了中医看，吃了3服中药，也不行，还是反胃，而且会口干。

没办法，又转回西医，但是，西医的药，对老人来说比较难承受，服用后身体更虚弱了。后来，我实在没办法，就叫家人每顿熬小米粥加去核红枣切丝给她喝。

现在白天要好些，但是夜里还是会反胃，半夜睡醒起来，还是老反胃，直到天亮。到现在，西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此请求楼主和各位给看看，小女拜谢了。

罗大伦答：

口中吐清水，同时病是晚上重，这似乎和张仲景说的吴茱萸汤的汤证有些类似，你可以检索一下，这种汤证有时会伴有夜里烦躁，或者头痛等症状。你可以把这些提供给当地的医生来参考，看看是否对症，具体要当地的医生来判断该开什么方子。

大漠leon问:

罗老师：跟您的帖很久了，对您一直无偿回答问题表示敬佩。请教一个问题，由长期饮酒引起的高血压手抖如何治疗？我父亲长期饮酒，今年不到50岁，现在手经常抖动，尤其是夹菜的时候。除戒酒外还有药方辅佐治疗吗？

罗大伦答：

朋友，这个问题很好，这个病症有几个方面是要引起注意的，一是要戒酒，因为酒伤肝，同时要用一些保护肝脏的药物，比如灵芝、白芍等。滋养肝阴的药物也可以用一点，因为手抖意味着肝风内动。第二要使用疏通经络的药物，比如天麻、全蝎等，解决此类问题效果较好。有些老人对酒精是难以摆脱的，所以做为亲人，要坚持，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希望最后能够让他们摆脱酒精的纠缠。否则身体是难以恢复的。

真假孙悟空问：

各种高人，求求大家帮我想个办法。

我那拙荆，臭屁不堪，让我受尽折磨。

平常也没见她吃什么特别的，和我差不多，只是她很爱喝绿茶，而且喜欢将茶叶都吃了。

她的肚子大得好像有了几个月的身孕似的，那屁又臭又多，我都快疯掉了。我让她去医院检查，她就是不去。求求各位给个好方子吧。

罗大伦答：

朋友你好，你爱人的病症应该是腹中气滞的缘故，你可以用大萝卜切成丝熬汤吃，萝卜理气顺气，可以连着吃几天。还可以用橘子皮来泡水喝，这也可以理气。

（三）

名利如浮云

我们前面一直都在讲薛立斋的成长过程，总结一下就是这位同志非常上进，酷爱学习，胸怀宽广。但是我们对薛立斋的心理世界却缺乏了解，他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呢？比如，他的人生观如何？他每天都在想些什么？他对自己太医院院长的位置感到满意吗？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成功吗？

要谈论这些问题，我们要从“名利”这两个字谈起。

各位朋友，名利是不是很重要呢？我们只要看看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为名利而奔波就知道了：为了出名，搞绯闻，打官司，总之各种让子女后代脸红的事情都干了；为了利益，在中药材里加化学制剂，用硫磺熏银耳，用双氧水泡活鱼，往牛奶里下东西，很多高科技的损招都闭着眼睛使了，就差灌敌敌畏然后直接拿钱包了；更甭提在单位的钩心斗角、阿谀奉承，这基本功打幼儿园时就开练了。

那么，名利对薛立斋意味着什么呢？

薛立斋不可能不知道名利的滋味，身为太医院的院长，名誉这就甭说了，多少人做梦都惦记着这个职位呢，整天接触的都是大官，经常能跟皇上打个照面，下面管着各地的医疗机构。

利益就更甭提了，虽然明朝御医们的待遇不是很高，但是人家是院长啊，天天给各位领导调理身体，这收入还能差了吗？

尤其是后来到了南京太医院，比在北京轻松多了，自个儿说了算啊，还没有给皇上看病的压力（嘉靖皇帝也是一个难伺候的主儿），这简直就是一个“梦幻级”的职位啊！

这要是搁一般人，早就乐癫了，现在为了一个留京的名额，多少人都可以放弃自己的追求，一个博士在收发室工作也不是新鲜事了，更甭提去做太医院院长了。

那么薛立斋会怎么对待这种令人无限向往的、处于名利之巅的职位呢？薛立斋的做法是，在他44岁那年，最是年富力强、后劲无限的时候，他递交了辞职报告，然后离开了太医院，成为一个普通的老百姓！

什么？我们不是听错了吧，天下有这样的人吗？有主动放弃名利的人吗？还来得及吗？让我们赶快去劝劝薛立斋吧！

薛立斋院长，您等等，先别交辞呈！您别不是疯了吧，这个职位多少人做梦都想着呢！

我没有疯啊，我已经想了很久了。

想了很久？难道您不知道，在这个位置上，可以方便地做多少事情啊！

是啊，很多事都很方便，但是，不方便我给老百姓看病啊！

给老百姓看病？有那么重要吗？在太医院可以有名有利，难道您的心里就没有一个天平吗？要知道，在这个位置上，您可以管理下面看病的人，起到更大的作用啊！

你错了，太医院不缺我一个领导，这个位置很多人都会做好。但是，现在天下缺少一个叫做薛立斋的医生！一个可以留给后世很多理论和经验的医生！

我晕！您的心里想的都是什么东西啊？难道名利在您的心里就没有任何的位置吗？

名利在我的心里，如同浮云。

在嘉靖九年（公元1530年）的时候，薛立斋离开了太医院，回到了民间。从此，天高地阔，任君驰骋。

这个选择，成全了他一生的事业。我们从医案中可以看出，从这个时候开始，他诊病的数量和著作的数量都出现了一个井喷。

一生留下三千多则的医案记载，从古至今，除了薛立斋，没有第二个人。

其实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的选择机会，搁谁都眼花，重要的是，我们要能分清，哪些是浮动的光影，哪些是坚实的道路。

大展拳脚

从太医院出来后，薛立斋有了时间，也可以接触到广大群众，他大展拳脚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薛立斋此时治病的医案多如牛毛，我如果要写，估计得写个几年，还是给各位挑几个患者自己记载的医案，让患者亲自来聊聊吧。

这相当于一个薛立斋老师的学术思想研讨会，薛老师没来，大家自己发言，内容可以更真实些。

首先发言的同志叫朱绍。他自己说他患了“肝木克脾”，脸上总是泛出红色，而且还“大肠燥结”。结果时间久了，这病就改了路子了，大便燥结变成了大便下血，之后开始肠鸣，大便不成形，没多久就又改肚子胀、闹肚子了，最后连饭都无法下咽了。

折腾到后来，再看这位朱同志，简直就快病危了（濒于殆矣）。

家人赶紧请来了医生，医生来了一看，闹肚子，那该解毒啊，于是就开了枳实、黄连等药，这个开药的路子很正常，搁现在的医生也会这么开的（估计我也会）。闹肚子——解毒，应该没错的。

结果服了几服药下来，病反而更厉害了（辗转增剧）。

这可让人着急了，再这么下去人可就要挂了。这个时候朱绍同志想起了薛立斋，以前自己还曾经和他见过面，于是就托人去请。

薛立斋来了以后，诊了朱绍的脉，询问了病情，然后对朱绍说：“你这个病啊，是脾肾两虚引起的，是里面真寒，外面假热，需要温补啊。”

大家一听，这倒是新鲜啊，这位朱绍又是闹肚子，又是大便出血的，还要温补？

朱绍正在犹豫，可一看到薛立斋坚定的目光，又说不出什么了，那就听先生您的吧。

这样，薛立斋就开了方子：人参、白术为君药；山药、黄芪、肉豆蔻、干姜、附子为臣药；吴茱萸、补骨脂、五味子、当归、茯苓为佐药，十服。

别的医生看到这个方子，都说：“此火病也，以火济火可乎？”可见大家都很困惑，但是朱绍同志却对薛老师坚信不疑，当然，这里面是有原因的，我们后面细细道来。

结果，在服用了这个方子以后，朱绍的身体是越来越好，等到十服药服完，大便也不出血了，各种症状也都没了，病全都好了。

所有的医生都大跌眼镜，纷纷感慨自己还要重新学习中医理论才行啊。

为什么朱绍就那么相信薛立斋呢？这要搁一般的患者，听别的医生提出异议，心里还不早就慌了？

原来，朱绍以前就和薛立斋见过面。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薛立斋第一次在看到朱绍的时候，直接就对他讲：“尔面部赤风，脾胃病也，不治将深。”这话的意思是说：小朱同志，你脸上有红色的区域，那是风火上炎啊，是脾胃出现了毛病，如果现在不治疗，以后可能会加重啊。

当时朱绍听了以后，虽然很担心，但是人总是有侥幸心理，就是病不暴发不去治疗。朱绍又是一个比较懒的人，懒得去看医生，结果病越来越重，最后差点就挂了（几至不救），直到这个时候才相信薛立斋说的是真的。所以这一次薛立斋给他诊病，他才深信不疑的。

后来，朱绍为了表示对薛立斋的感谢，在医案的后面多写了一段感谢之词，原文如下：“微先生吾其土矣。呜呼！先生之术亦神矣哉。绍无以报盛德，敬述梗概，求附案末，以为四方抱患者告，庶用垂惠于无穷云。长州朱绍。”

不知道这个病例各位是否看明白了，让我来给大家再多解释几句吧。

这个医案一般人看了都糊涂，这明明是热证嘛，什么面部赤风的，怎么变成了脾肾两虚了？

原来，这个病在开始的时候是和肝气不舒有关，肝在中医里属木，木在五行里克土，而脾胃属土，所以一般肝气不舒的人，脾胃最后都要受影响，当时薛立斋看到患者脸上有火象，所以判断说朱绍的脾胃有了问题。

时间长了，患者的正气就受到了伤害，慢慢地就转变成了脾肾阳虚。实际上这个患者一定还有其他的症状，他自己觉得不重要，就没有记录。一般像这种脾肾阳虚的患者，肚子怕冷，早晨起来出门，冷风一吹，立刻就会闹肚子，稍微喝点儿冷东西就拉，这都是很典型的症状。

这个时候，下面的肚子是冰凉的，但是虚阳浮越，上面会出现一些热证，这是假象，实际上是虚寒。

薛立斋开的这个方子里包含了补气的四君子汤，还有治疗脾肾虚寒的四神丸（方子的组成为：肉豆蔻、补骨脂、五味子、吴茱萸），四神丸现在已经有了中成药，在药店里有卖。薛立斋把这些药合起来，起到了温补脾肾的作用，结果下焦的寒气被散去，外面的假热也就消除了。

好了，下面是第二位现身说法的患者。

这位出场的朋友叫朱佐，是个贫士，他说：“我以前因为失足跌了跟头，所以左脚总是出现声音（划然有声），如果坐时间长了，左脚就感觉麻木，就算是在夏天，脚也觉得寒冷如冰。”

“等到了嘉靖己亥年的夏天，有一天，我和朋友多喝了两盅酒，回来以后醉了，就躺在床上睡觉。半夜醒了觉得口渴，就拿了瓶冰水喝了下去，酒还没醒，就又睡了（睡觉而饮水复睡）。结果第二天起来就感觉不对劲了，右边的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遂觉右腹痞结），用手按摩那里，就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如果按摩热了，肛门就会排气，然后感觉会好些。”

好，朱佐同志已经把患病经过讲清楚了，后来他的病越来越重，最后发展到只要是吃多了点，立刻就泻肚子，简直是屡试不爽，朋友们都说：“怎么着？您是直肠子吗？怎么刚吃就直接通下去了啊？”

朱佐同志也很痛苦，于是就去医院看医生，医生们认为这个病在脾胃，就给他开了调治脾胃的方子：枳术丸（这是李东垣在《脾胃论》中记录的张元素的方子，成分为枳实、白术，是治疗脾胃气虚、饮食停滞的药方）。医生还告诉朱佐说，这方子要坚持吃，时间长了才能见效，结果他坚持服用了很久，一点效果都没有（固守勿效）。

后来，有人说，现在太医院的薛立斋院长离休下来了，据说他看病很厉害，你不如去请请？

小朱同志很犹豫，人家那么大的官，连皇上的手腕子都摸过，我这么清贫，能请动吗？

那就试试呗，听说人家医德特好，看病不论贫富，虽然以前是给皇上看病的，但现在就算是乞丐病了，人家也给看。

于是朱佐就试着去找薛立斋来看病，结果没想到薛立斋根本就没有那么大的架子，立刻就给看了。

在诊了朱佐的脉，又进行了询问后，薛立斋“喟然叹曰”：“这不是脾胃有病啊，这是你肾阳不足，命门火衰导致的火不生土，是虚寒导致的疾病啊，如果着眼于脾胃，那就把部位给搞错了啊！”

各位，这里我们要介绍一下，中医里面有个命门的理论，薛立斋是其中的倡导者之一。这个命门一般认为就是肾阳，大多数理论说是在右肾，而左肾为肾阴。但是关于命门的位置也有不同的说法。一般认为命门之火是人体生命的动力，是动的、热的、向上的，五行理论认为火生土，所以如果命门火不足，脾胃（属土）就会出现虚寒的症状。

薛立斋说：“要补肾阳，可以服用金匮肾气丸，我给你开点儿吧，回家吃吃。”

朱佐还客气：“我可怎么感谢您啊？”

薛立斋回答：“甭客气了，刚才你来时没挂号，回头出门时到挂号处把两文钱的挂号费交了得了。”

回到家后，朱佐就按照嘱咐服了金匮肾气丸，很快这个病就好了（余敬服果验）。

在医案的后面，朱佐同志记载道：“盖八味丸有附子，医家罔敢轻用，夫附子斩关夺旗，起生回死，非良将莫能用，立斋先生今之武侯也！家贫不能报德，姑序此以记治验。嘉靖甲辰十二月望后二日，杉墩介庵朱佐顿首拜书。”

其实，在金匮肾气丸中，附子和肉桂都只有非常少的一点，量极小，不知道古代的医家为什么那么害怕附子。

看来薛立斋判断这个病位真的是很准确啊，可是各位要知道，没有天生的神医，薛立斋的这个经验，可是从自己身上得来的呢。

薛立斋曾经说过，他年轻时曾经患过脾胃病，具体情况不清楚了，总之是服用了很多补脾胃的药，没有效果，用针灸刺脾腧等穴位，然后艾灸，也没有效果（服补剂及针灸脾腧等穴不应），最后病得很严重了（几殆）。结果有个叫卢丹谷的同乡，给薛立斋开了方子，就是金匮肾气丸，薛立斋服用了以后，果然饭量见增，只服用了三料（三料可不是三服，古代把做一次药丸的药量叫做一料，这一料可以做出很多的药丸），这个病就好了。

正是因为薛立斋自己的亲身经历，让他对肾阳有了很深刻的认识，最终成为这方面的专家。

来，让我们看看下面哪位同学想发言，天啊，这么多举手的！让我们随便再选一个吧。

这位同学叫沈大雅，他说他的母亲42岁，嘉靖壬寅年七月出现了病症，什么症状呢？就是感觉胃肠里满胀，痰咳，发热，又因为服了冷茶和湿面，结果导致呕吐吞酸，无法吃东西。

各位都知道，脾胃病是个很难受的病，看着人家吃饭特香，自己却一点胃口都没有，还吐，真是要了命了。

这时候就请来了一位医生，这医生一看，呕逆吞酸，这是有热啊，于是就开了黄芩、黄连、青皮等药。

结果母亲服用以后，病没好，症状反而又增加了，身上开始忽冷忽热，口水止不住地流，总感觉口干、口渴，可是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作呕。

医生一看，这是什么病啊，怎么和《黄帝内经》写得不一样啊？黔驴技穷了，只好起身告辞：“您另请高明吧！”

这可怎么办呢？这时又有人说了，听说太医院的薛院长去年刚离休，我看不如把薛院长给请来吧？

一听这建议，沈大雅赶紧让府学里的一个学生去请薛立斋，这学生还担心自己是否能够请得动这位太医院的前院长。没想到薛立斋一听，有患者我就去啊，不然我退下来干什么啊。

薛立斋二话不说就来到了沈大雅的家里，一诊断，说：“脾主涎，此脾虚不能约制，故涎自出也。”各位，这是中医的说法，说这嘴里的涎液，是由脾经来主的，如果您看见哪位睡觉的时候还淌着哈喇子，很有可能是脾经有毛病，脾虚或脾热都有可能。

薛立斋用的方子是人参安胃散，开完了方子，薛立斋就走了。

薛立斋前脚走，后面的医生就议论上了：“嘿，这回可算是看到这位曾经主管卫生工作的卫生部部长了，以前这是管着我们的领导啊，人倒是不错，可这方子……怎么是温补啊？这明明是热证嘛，《黄帝内经》说这些呕吐什么的都属于热啊，这方子不怎么样。”

结果沈大雅也没了主意，于是就按照这些医生的意见，还是用凉药。

没过多久，母亲的病就更重了（病日增剧）。有一天，母亲突然想吃冬瓜，结果就“食如指甲一块”（我的天啊，这一块也太小了吧），这小小的冬瓜吃下去，就突然呕吐酸水不止，到了这个时候各位医生还是说，这是热，而且是热大发了，还是服用凉药，结果母亲的病情就更严重了。

沈大雅此时才明白，我不能再听你们的了，于是就再次去请薛立斋。

薛立斋能来吗？这是沈大雅心里最打鼓的地方。各位可以设想一下，您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母亲病了，请到了前什么什么部的部长和中央最高级别医院的院长，人家到你家里来给看病了，结果你没有按照人家的方子服药，等病人更重了，你又去请人家。

将心比心，你觉得人家还能来吗？

没想到薛立斋毫无怨言，立刻动身，再次来到了患者的家里。

这样的医生，境界有多高，各位就该清楚了。

薛立斋这次来了一看，沈大雅的母亲已经“神脱脉绝濒死矣”，脉都没了，只剩下眼睛还能动弹（惟目睛尚动），看上去跟死人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薛立斋说：“寒淫于内，治以辛热，然药不能下矣！”

这可怎么办呢？薛立斋低头沉思片刻，告诉家属，赶快去买附子、艾叶和盐，同时用儿子的“口气补接母口之气”（这是古代的方法，意思是不让患者吸入冷气，可以保持阳气）。等到附子、艾叶和盐买来了，薛立斋放在锅里，翻炒了一阵，然后放在患者的肚脐处热熨，熨完以后，又用附子做成饼，贴在肚脐处。过了一会儿，患者“神气少苏”，就是清醒了一些了。此时薛立斋又用人参、白术、附子研成末，用陈皮熬膏，做成粟米大的小粒，取五七粒放在患者嘴里，慢慢地咽下。

服下这些小粒药以后，患者还真没呕，两天以后，每次服药又增加了十多粒，各种症状也减轻了，只是痰涎还是很多。

五天以后，把这些药熬成了药水，每天喝一二匙，这时患者就开始想喝粥了。

后来，薛立斋又给开了一些温补脾胃的药物，服用了五十来服，患者的这个病就彻底地痊愈了。

沈大雅眼看着母亲从鬼门关被救了回来，感慨万千啊。

他在医案的最后写道：“大雅敢述病状之奇，用药之神，求附卷末，一以见感恩之意，一以示后之患者，当取法于此云尔。府学晚生长洲镬潭沈大雅顿首拜书。”

各位，这个医案中，我对薛立斋医术的讲解倒是其次的，各位看没看懂都没关系，关键要了解，就算是对一个普通患者，薛立斋也会细心地为他诊病。

以前读书的时候，在看到这个医案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心中都会浮现出一个昔日太医院的最高领导，在一个普通的患者家里挥舞铲子翻炒药物，为患者治病的情景。

时间长了，你会忘记他以前曾经做过什么，而只会记住他现在的身份：一个真正的医者。

今天这个薛立斋教授学术思想研讨会开的时间长了些，耽误大家吃饭了，抱歉。但是想要发言的人实在是太多，各位多挨一会儿饿，多给几位同志发言的机会吧。

接下来举手发言的同学叫沈大方，他说，他的家乡在湖乡，但是自己离群索居，没办法，只有自己照顾自己了。有一次“山妻赵氏，忽婴痰热”，就是说自己的老婆（“山妻”是对自己老婆的称呼）突然患了痰热病，这个病拖了三四年的时间都没好，病情时轻时重，就连沈大方这么一个不学医的人，都看出自己的老婆“元气消烁”。

到了嘉靖庚子年夏天，沈大方的老婆开始遍身浮肿，同时手足麻冷，日夜咳嗽，几乎没个消停的时候。晚上一咳起来，估计全楼都没法儿睡了，全嚷嚷：“这谁家啊？还让不让人睡了，我们家孩子明个儿还赶考呢！”

同时，她还有其他的一些症状，烦躁，特想喝水，可是喝了水下去，却小便不利。小便不利就是你想尿，可是每次都只能尿那么一点儿，还尿不痛快。

没过几天，沈大方再看自己的老婆，已经“大肉尽去”，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山妻再怎么土气，也毕竟是自己的老婆啊，于是就逢人即问，哪里有好的医生？

结果还真问着了，有人就说，薛立斋学识渊博，看病很有一套，于是沈大方就把薛立斋给请到了家里。

薛立斋诊了赵氏的脉，发现她的脉洪大而无伦，可是如果使劲往下一按，却发现脉很弱，跟没有了似的。此时，薛立斋就明白了，这些烦躁等热象都是假象，真正的原因是肾阳虚，肾中寒凉导致的虚火上浮。

于是，他给赵氏开了金匮肾气丸的方子，用一料的分量，全给煎了并一次喝下。各位，如果您仔细地读过薛立斋的书，这个金匮肾气丸的所有用法估计您就该都会了。从古至今，能够最广泛地应用金匮肾气丸这个方子的，就只有薛立斋一个人了。

话说这位赵氏在服用了金匮肾气丸以后，立刻就想去厕所。到了厕所，小便就顺利地排出来了（这是“阳气足则水湿化”的缘故，在中医理论里，水湿和阳气是一对矛盾，阳气是抑制水湿的，而水湿重了，也可以抑制阳气，因此排泄水湿可以使得阳气恢复，同时补阳气也可以化去水湿），沈大方的原话是：“顿觉小水溃决如泉”，可见效果不错。

第二天，薛立斋又开了金匮肾气丸，同时加上些补药，一共服用了二十来服，赵氏的身体就基本恢复了，而且三四年都没有出现什么病症。

等到了嘉靖甲辰年春天，由于家里遇到不幸，赵氏非常难过，结果前面的病就又犯了，这次是身体感觉像是着了火，嘴里的肉都烂了（估计是口腔溃疡），“胸腹肿满”，而且还吃不下饭，就这么饿着已经四天了。

沈大方说，此时他们“夫妇相顾，束手待毙而已”，看情景真是可怜啊，一对小夫妻简直感觉生活之路走到了尽头。

此时，沈大方突然想到，何不再把薛立斋先生给请来？

于是急匆匆地又去找薛立斋了，薛立斋一看，咦，怎么又是你？有些年没见了，瘦了，过得怎么样了？

沈大方就可怜兮兮地把情况说了，薛立斋一听，二话不说，立刻就跟着他回了家。给赵氏诊了脉后，薛立斋认为病因病机和以前那次一样，就又开了金匮肾气丸，服用了两次，赵氏就感觉精神状态好多了，“神思清爽”。然后薛立斋在金匮肾气丸的基础上，又加上了补气的人参、黄芪、白术，养血的当归，只服用了一次，当天晚上患者就觉得胸闷消除了，突然有了食欲。三天以后，病就去掉了五六成，服药一个月以后，患者就又基本恢复了健康。

但是，这个病还没有好利索，到了秋天，赵氏又患了痢疾，现在沈大方已经有了经验，只要是妻子有病，立刻就请薛立斋来。

薛立斋来一看，这回病情复杂了一些。痢疾是外邪啊，侵入以后导致患者不断地泻肚子，又引起了肾虚，此时治疗要祛邪和扶正同时进行，于是开了方子：金匮肾气丸加上人参、黄芪、白术、当归，这些都是扶正的药物。同时在方子里加入黄连、吴茱萸、木香，其中黄连是清热祛邪的，吴茱萸是反佐黄连的。这个反佐是中医开方子的一个技巧，怕黄连太寒了，就加入热药吴茱萸，来制约一下黄连。而吴茱萸的用量要少，一般也就是黄连的1/6，这两味药合在一起叫“左金丸”，是朱丹溪的方子。后面的木香是行气的，因为气滞才导致腹痛，刘河间说过：“调气则后重自除，行血则便脓自愈”，就是这个道理。

药服下去后，立刻就见效了，不泻了，可是还有些后重。什么是“后重”呢？就是上完了厕所，肚子还感觉痛，这是痢疾的特点。

于是薛立斋就改以调气为主，开了补中益气丸加上木香、黄连、吴茱萸、五味子。

服用了几服药以后，赵氏的这个痢疾就全好了。

当然各位要注意了，薛立斋这是在判断患者体内的邪气已去的情况下，在方子里加入了五味子，一般是在治疗痢疾的收尾阶段这么用，如果病势正盛，用了五味子，则会收敛邪气，病反而不容易痊愈了。

后来，赵氏身体一直很好，沈大方非常感慨，看来一定要懂得一些医学知识啊，否则来了病又是“束手待毙”，不能总是依靠薛立斋老师啊。

于是，沈大方一咬牙，干脆就拜了薛立斋为老师，从此跟在薛立斋身边，好好地学习了一段时间的中医。

沈大方在医案的后面，也加上了一段留言，他说：“山妻抱病沉疴，本难调摄，苟非先生救援，填壑未免。今不肖奔走衣食于外，而可无内顾之忧矣。然则先生之仁庇，固不肖全家之福，亦不肖全家之感也。斯言也，当置之座右，以为子孙世诵之。”

最后落款“吴门晚学生沈大方履文再拜顿首谨书”。

但是这位沈大方的故事还没完，我在翻阅薛立斋写的《口齿类要》时，又发现了他的事迹。

这次是沈大方自己的事儿。那是在嘉靖辛丑年（公元1541年），秋天的时候，天气转凉，搞得人心里很压抑，沈大方很有感触，于是在桌几上铺开了纸张，研好了墨，执笔准备写几句悲秋的歪诗。

刚写完“啊，朋友，你们都到哪里去了”这句，突然感觉喉咙里有点痰，于是把头扭向左边，“呸”地一口，吐了出去（“遂左顾吐之”——这也太不卫生了，好在当时家里的地板铺的是土或者砖，要是木地板，一定会挨山妻的暴打）。结果，不文明的行为遭到了报应，这位沈大方同学头还没扭回来呢，就觉得“颈骨如摧”，痛得不得了，脑袋转不回来，得，诗算是写不下去了，就这么扭着脖子待着吧。到了夜里，又增加了新的毛病：盗汗，手足麻冷，早晨起床必须要别人扶着才能起来（估计这活儿需要他的山妻干了），稍微一动弹，就“痛连心腹，苦楚万状”。估计此时沈大方一定会发誓：以后，以后再也不随地吐痰了！

可发誓没用啊，发了毒誓病也没好。就这么着坚持了三四天，终于熬不住了，就让人去请来了薛立斋老师。

薛立斋来了以后，一诊断，说：“这是怒气动了肝火，胆得火而筋挛缩啊。”

接着就提笔开了方子，方子特简单，就是六味地黄丸加上山栀子、柴胡，薛立斋说这是要“清肝火，生胆血”。

这理论听着有点让人晕，那么效果如何呢？沈大方喝了一服药以后，没到一天的工夫，所有的症状就都消失了！“谈笑举动，一一如常矣”。

前来看望的朋友都大吃一惊，老兄，你昨天别不是故意装病的吧？

沈大方忍不住在这里又记录道：“先生之神妙，类多若此（他在边上看得多了）。惜乎不肖疏怠蹇拙，不能尽述。姑以其亲试者，笔之以为明验耳。吴门晚学生沈大方履文再拜顿首谨书。”

各位，您觉得奇怪吗？这病到底是怎么好的啊？怎么一个六味地黄丸加上山栀子、柴胡就把脖子给转过来了？

既然是研讨会，我就给各位分析一下。薛立斋在诊断的时候，一定还有其他的诊断依据，沈大方同学记录得并不完整，比如脉，一定是弦的，比如舌质，一定是舌边红的（舌的两边主肝胆），等等，这些他都没有提到。

中医认为人身体的筋是归肝来管的，肝血不足，筋脉就会失去濡养，从而出现拘挛等病症。

我估计薛立斋就是综合了上面这些信息，把病因定位在了肝胆血虚火盛上，因此用了六味地黄丸来补肝肾之阴，用山栀子来清三焦之火，用柴胡来疏肝胆之气。

各位，您别看我在这里说得挺热闹的，真碰到了这样的患者，估计一般的人都不会想到薛立斋的这些方法的。

估计各位与会人员都饿了，可是还有很多同志要发言，我看没几天都说不完，得，大家休息一下吧。

为人子者不可不知医

过去儒家讲究的是以“忠孝”立身，所以有这么句话，说是作为子女的，如果有父母在，那你就不能不学习一些医学知识，否则父母有病了你何以尽孝？

很多医家的父母都是因病去世，他们因为无法尽孝，无力挽回父母的生命而悲痛，发大誓愿，潜心医学，最终成为一代名医；也有的医家是因为双亲中有一人去世，因此受到了刺激，从此学医，精心赡养剩下的老人。

薛立斋是这里面的典范。他父亲去世得早，因此他对母亲的感情非常深，奉养母亲也是极其尽心，对母亲的身体调养得无微不至，使母亲能够安享晚年，最后以88岁的高龄去世。

下面聊聊薛立斋对母亲的奉养。

在母亲75岁的时候，突然生了一场大病，症状是浑身作痛，感觉筋骨痛得最厉害，四肢很难屈伸，弯曲的时候都痛。

薛立斋急了，忙帮母亲诊断，母亲的眼睛有些发红，薛立斋问：“嘴里感觉如何？”

母亲说：“感觉嘴里是干的。”

薛立斋又问：“母亲，您的头有什么感觉呢？”

母亲用手抚摸着头说：“感觉有点儿晕晕的。”说完，咳嗽了几声，嗓子里传出有痰的声音。

薛立斋听到了痰声，又接着问：“那胸部呢？”

母亲回答：“胸口觉得不通畅啊（胸膈不利），还有就是全身都痒痒，像有虫子在爬似的。”

薛立斋沉思片刻，点点头，然后诊了母亲的脉，又问：“母亲，您小便的颜色如何？”

母亲回答：“小便短赤啊，对了，这些症状在晚上时更严重些。”

薛立斋了解了母亲的病情，就给母亲开出了方子，方子各位可能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六味地黄丸加上山栀子、柴胡（和前面的那个医案是一样的）。

薛立斋判断母亲是阴血不足，首先是筋脉拘挛，这可能是阴血不足引起的，血虚无以濡养筋脉；口干，这显然是津液不足；而目赤，这也是肝血不足的表现，如果肝血不足，那么肝经的虚火就会上炎，造成眼睛的疾病；头晕，这也是肝风内动的表现，中医认为，肝血如果不足，那么肝风就会内动，会出现头晕、胳膊抖动等具有风的特征的症状；痰声重，这是说明由于体内是干的，津液都被凝结成痰了；晚上症状重，说明阴虚，因为晚上属阴，是阴气开始运行了，如果阴气不足，那么在晚上就会出现问题；全身发痒，这也是风动的表现。

其实，上述所有的单个症状都可以由几个原因引起，但是，如果这些原因交叉在一起，那么它们所相交的这个点，也就是说它们共同的原因都是阴血不足，肝火旺盛。

这就是中医的治病过程，需要了解患者全身的各种症状，然后把引起这些症状的原因进行分析，找出相互之间的关系，分析出病因病机，最后进行对证处理。

我把沈大方的那个医案和这个排列在一起，就是希望能从里面找出薛立斋诊病的规律。

事实证明，薛立斋给母亲分析得完全正确，母亲在服用药物后，“诸症悉愈”。

有这样一个儿子，真是做母亲的福分啊！

再给大家说一则故事吧。

这是薛立斋母亲80岁时候的事情了，就在这年夏天，天气很热，大家纷纷吃冷饮解暑，结果，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老太太患了痢疾，肚子痛，同时还作呕，不能吃东西，身上发热，口渴，特想喝水。

此时的薛立斋也急了，您说这能不急吗？80岁的老太太，患了这么重的痢疾，这搁谁都得急啊！

怎么办？如何下方？薛立斋急得出了一头的汗，他诊了老太太的脉，是个鼓指而有力的脉象，这说明邪气盛，正气也足啊，两者正斗着呢。

各位，就是这么个情况，您看该怎么办呢？

估计一般人都会说，清热解毒啊，有中医用中药，有西药上西药，点滴什么的都用上！

但是薛立斋很冷静，他观察母亲的状态，发现母亲肚子痛时如果用手去按，疼痛就稍微停止一些。

于是薛立斋的心里就清楚了，在中医里，如果按在痛处上疼痛会减轻，就说明这是个虚证。

心里有数以后，薛立斋就开出了方子：人参五钱，白术、茯苓各三钱，陈皮、升麻、附子、炙甘草各一钱。

就是这么个小方子，用四君子汤打底，这是补气的，然后陈皮、升麻都是调气的，附子补肾阳。这个方子的思路就是让患者的正气先足起来，调动肌体自己的修复能力。但是里面一味解毒的药都没有，一般人可真开不出这种方子。

老太太服用以后，就躺在床上熟睡了一觉。醒来后，就感觉饿了，想吃东西，这时，薛立斋再诊母亲的脉，发现脉就变小了（真相露出来了）。

再服用一服药，这个痢疾就好了。

需要提醒的是，各位千万不要盲目地使用这个方子，对于这种情况，薛立斋拿捏得非常准确，我们可不行，一般的痢疾还是要解毒的，只是在后期或者正气虚的情况下才可以这么治疗。

薛立斋自己说，这个时候要“取症不取脉”，就是说要按照症状来判断，不能相信脉象，因为脉象经常出现假象(所以他后来特别推崇舌诊)。

就在同一时期，石阁老家里的太夫人，也是患了同样的病，而且她和薛立斋母亲同龄，结果没有听薛立斋的劝，只是攻痢疾，用了很多的解毒药（彼乃专治其痢），结果老太太就去世了。

但是，人不是神仙，总是要遵从自然规律的，薛立斋的医术再高，也不可能让母亲永远地活下去。

在嘉靖二十一年，薛立斋56岁的那年，他的母亲去世了，享年88岁。

薛立斋是至孝之人，面对母亲的离去，他悲痛欲绝，结果自己也病倒了，他给自己服用了很多的药，才使得身体慢慢地恢复。

补中益气丸到底是干吗的

要是按照学派来分，薛立斋也是易水派的，和张元素、李东垣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薛立斋对李东垣十分推崇，在临床中，对李东垣创立的补中益气汤独有心得，所以说，薛立斋除了很重视补肾外，对脾胃也是非常重视的。

我下面给各位讲几个故事以加深对这个问题的理解。

在嘉靖辛丑年（公元1541年）的夏天，薛立斋去嘉兴的屠内翰家里看病，诊完了病就多住了两天。这天，正巧这位迷信的老屠同志请来了一位算命的人，当时管算命的叫“星士”，老屠同志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如何，就请这位星士来给自己算算，估计相当于现在的根据四柱来“排大运”，这位星士当然很敬业，直讲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

这个时候呢，薛立斋就在边上看着，也觉得挺热闹的（薛老师也是个普通人嘛，人都有好奇心），可是看着看着，薛立斋就开始觉得有点不对头了，为什么呢？因为薛立斋发现，这位星士谈着谈着，时不时就会起身，走到门边，向中庭（相当于院子里）吐一口痰，这倒不是什么事，顶多也就是一个不讲究卫生。可是薛立斋对人的观察非常仔细，他发现这位星士吐出去的痰居然是红色的！这是什么？这是血啊！

薛立斋在书中记载这个星士“时出中庭吐血一二口”，这算命的也真够敬业的，一边吐血，一边还给人家算命。薛立斋教授立刻制止了这种危害健康的工作方式：“得，打住，大侠，您这么一边吐血一边算命我们实在是受不了，您还是先照顾一下自个儿吧。我来问你，打什么时候开始吐血的啊？”

星士感觉很尴尬，但是人家薛立斋是好意啊，于是就回答：“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久有此证），一般劳累就容易发作。”

薛立斋说：“我分析，你这是因为劳累，伤了肺脾之气啊，如果我说得对，你吐出的血应该是散的（余意此劳伤肺气，其血必散）。”

大家都很好奇，于是老屠同志就怂恿说：“再吐一口试试？”

星士自己也很奇怪，难道有这种事情？于是一干人等就一起跑到了门口，看星士往院子里吐痰。

“啊，呸！”星士猛吐一口，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然后，全都愕然地转向了薛立斋——果然啊，血是散的！

星士这才发现，面前这个人是位高人啊，有可能就知道该怎么治这种病。

于是他马上求薛立斋给诊断一下。得，本来是想给人家算命的，现在改求医了。

薛立斋诊断后，开出了方子：补中益气汤加上麦门冬、五味子、山药、熟地、茯神、远志。

这个方子我给各位解一下，以便各位知道药店里的补中益气丸有什么作用，在什么时候自己可以去买点服用。

补中益气汤是李东垣创立的。我们以前讲过，方子的组成是：黄芪、人参、当归、白术、陈皮、升麻、柴胡、炙甘草，这么八味药，治疗的主证是因为劳伤、饮食不节而导致的脾肺气虚，中气下陷。那么，什么是中气下陷呢？这是一个中医术语，中医认为人的胸中有中气，支持着人体的正常功能。如果你的营养不足，导致气虚，那么这个中气就会向下走，这样的人常常会感觉到自己没有力气，说话提不上气，脸色苍白，头晕。本来胃肠内的食物在中气的固持下，可以慢慢地走完消化的过程，现在固持不住了，很快就泻了出去，结果就拉肚子，有的人甚至还会脱肛，有的人一体检，就检出西医说的胃下垂，有的女同志是子宫下垂等，对于这些，中医认为是脾肺气虚引起的。因为在五行的归属里，脾属土，肺属金，土生金，因此这个病的根本在脾胃，因为脾胃的功能减弱，吸收不好，结果导致肺气也不足了。

补中益气汤这个方子是李东垣用了很大的心思琢磨出来的，方子里面的人参就不用说了，这是一味大补元气的药。然后是黄芪，这可是味好药，生黄芪可以起到固表的作用。什么是固表呢？就是加强人体外部的防御系统，有的朋友总是冒虚汗，风一吹就感冒，就可以用生黄芪来固表，同时加上白术和防风，叫玉屏风散，药店有卖成方的。如果将黄芪用蜜炙，则会起到补中益气的作用，因此黄芪在这个方子里面是最主要的药物，用量也最大。在李东垣那个时候，黄芪只用到了一钱，其余的药只用到几分，现在的医家黄芪都用到几十克，上百克的也有，效果还不错。但是各位在买药的时候要注意，生黄芪和炙黄芪是分开的，如果只写一个简单的黄芪，大江南北各地药行的规矩不同，有的给你生的，有的给蜜炙的。根据我的经验，生黄芪使用的量可以大，但是蜜炙黄芪的用量要严格遵守方剂的规定，因为蜜炙的黄芪很容易生热。

方子里的炙甘草也是补脾胃之气的。李东垣认为黄芪、人参、炙甘草是消除烦热的圣药，所谓烦热就是由于中气不足产生的虚火。方子里还有白术，这是燥湿，补脾经之气的，因为李东垣认为这个问题的关键在脾，他说“脾气一虚，肺气先绝”，所以方子里面的药也特别照顾到了脾经。

那么既然是要补气，为什么方子里面还加上了陈皮呢？原来，补气的药如果一下子下猛了，那么多的气同时补入人体，人体是受不了的，会感觉气闷、胸闷，有点壅住了，这时稍微加上一点理气的陈皮，就不会出现这些毛病了。

在补气的同时，还要照顾到血，为什么呢？因为中医认为阴阳是互生的，气血也是互生的，气虚的同时，血也一定是虚的，而一下子补了这么多的气，就一定要考虑将它们引导转化为血，所以加上了当归，这样就可以让气血的转化正常了。

但是，这还不够，因为虽然补气了，但中气依然下陷啊，这个下陷怎么解决呢？

于是，方子里面就用了升麻和柴胡，量都非常少，升麻是升阳明之气，柴胡是升少阳之气。各位，您可别小看这两味药，它们的药性是向上升的，加进去以后，这整个的药力就往上走了，对治疗气虚引起的脱肛、子宫脱垂什么的很有效。

很多人对此药已经有体验了，有些网友患了痔疮，给我来邮件，告诉我病情并问如何治疗，我就告诉他们买什么痔疮药，同时配合补中益气丸。结果他们服用后，痔疮就开始往回收了，很多网友回邮件反馈说效果特好。如果大家能亲身体会一次中医，那么就能强烈地感受到它神奇的疗效。

薛立斋在这个医案里，给这位算命的先生又加上一些药，其中的麦门冬是凉润的，可以生津液，入的是肺经。薛立斋认为患者津液不足，所以在补气的温药中加入了一点凉润的，使温药不燥；五味子是入肺肾经的，各位有机会可以体会一下，用几粒泡在水里，一会儿水就都红了，它的味道很怪，酸酸的，中医认为酸是收的，所以它可以收敛肺气，《黄帝内经》说“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这个五味子就是用于酸收。现在这位星士的血从肺经而出，正好服用五味子收敛一下。

薛立斋加上的山药是味好药，是药食同源的东西，我们做菜也常用，虽然产地各有不同，但是都可以起到滋补的作用。具体地说，山药入的是肺、脾、肾三经。这味药药性平和，可以起到健脾、补肺、固肾、益精的作用，有人说它可以壮阳，但是归根结底，山药的作用是补脾。脾气足了，吸收得好了，什么肺经、肾经就都能得到好处，因为土生金，金生水，经常闹肚子的人，可以把山药熬烂了，放入点冰糖，每天服用，症状会得到很好的改善，这是民国时期名医张锡纯的经验。

薛立斋在方子里加熟地的目的我们都明白，这是要补肾。而茯神和远志，这是薛立斋考虑到这个星士劳神太过，因此用来补心神的。这里我多说两句，这个劳伤心神的情况现在比较多，很多人整天在思考股市到底怎么个走向，策划案到底怎么写，这都是耗伤心血的事情。心血亏了，心气也一定亏，这也是导致中气不足的一个原因。茯神就是茯苓，茯苓各位可能不熟悉，它到底是什么呢？原来，它就是松树等植物根部生长出的一种菌类，成块，味道淡淡的，可以用做食疗，有淡渗利湿的作用。茯神就是茯苓中抱着松树的根须生长的部分，仔细观察茯神，可以看到中间有小小的松树根。茯苓主要是入脾肾经的，而茯神则入心脾经，可以起到安神定志的作用，对思虑过多、精神疲劳的人尤其适合。而远志也是安神定志的，它可以起到交通心肾的作用，让肾经之水上承，使心火下济，所谓使得水火既济是也。

这个方子，薛立斋考虑得很周全。很多人说薛立斋只会开成方，其实你看人家的加味，功夫在这里呢。人家考虑到补中益气汤中没有安神定志的药物，而这个星士显然是劳神累的，所以根据问题的根结又增加了药物，这就是高手。

结果这位星士很高兴，今天算是没白来，不但给人算了命，还给自己看了病。于是欢天喜地地就拿着方子回家去了。

等到第二天早晨，这位星士又来到了老屠的府上，薛立斋也奇怪，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星士进来后非常高兴地说：“服用了一服药，我的这个吐血病就好了，不吐了！”

然后又很奇怪地问：“我以前也服过药啊，什么清热凉血的，都不见效，如今服了您的一服药，就不吐了，而且感觉精神头还特好，为什么呢？”（今得公一匕，吐血顿止，神思如故，何也？）

薛立斋解释说：“你的病因是劳神，伤了脾肺之气，气虚以后，血就开始乱走了，我用的是补脾肺之气的药，脾肺气足了，就可以让血液回到原来的道路上啊。”

噢，星士恍然大悟拜谢而去。

但是这个事还没算完，这位星士回到家里，怎么琢磨都觉得学医比学习算命好，在反复评估了两个职业的发展潜力以后，终于决定，让本来计划继承自己事业的儿子改学中医。

于是，就带着儿子又来找薛立斋了，要让儿子和自己一起拜薛立斋做老师（后率其子以师余）。

薛立斋一想，这哪成啊，我没两天就走了，没法儿教啊（那年头还没函授呢）。于是就婉言推辞了，说：“我的医学理论已经由出版社给出版了，你们可以买回来自己看看（管见已行于世矣，子宜览之）。”

其实写薛立斋的故事非常难，别人是资料太少了难写，这位薛教授是资料太多了，几千个医案，看完都要很久，就更甭说从里面选择了。但是，这些医案个个精彩，在这里我就简略地给各位说一些吧。

话说这里有一个“童子”，过去所说的童子就是还没有结婚的小男孩，这个孩子14岁了，有一天突然发热、吐血。这可把家长吓坏了，吐血这可是一个严重的问题啊，于是就到处求医。

也算是他们幸运，很快就找到了薛立斋，薛立斋给孩子诊断了以后，说：“这是脾肺气虚啊，同时还有肾虚，需要用补中益气汤等药来治疗。”

家长一听，啊？要用温补的药？还补肾？这能行吗？再问问别的医生，大家都说这有点不靠谱，历来都说这吐血是由于血热妄行，是热证，应该用寒凉之药，怎么能用温药呢？

于是家长就犹豫了，开始相信那些医生，用了很多寒凉之药，结果各位可以猜到了，病情更加严重了。

从这里我们就可以看出中医诊断学的重要性，一旦诊断错误，你的药就没法用对了，方向相反，怎么蒙都蒙不对。

没办法，这家长又来找薛立斋，问：“薛老师，您说的补脾肺之气也就罢了，可这么个小孩子，还没结婚呢，怎么还用补肾呢？”

薛立斋一看，不说服家长，这个孩子恐怕是不能服药的，于是就给家长上了一课，他说：“你怎么就知道现在14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呢？朱丹溪先生说过：‘肾主闭藏，肝主疏泄，这两个经都有相火，向上联络到心经，心为君火，如果碰到了美色，心火就特别容易动，心火一动，相火也不老实，就跟着动，这个时候，虽然没有进行男女的交合，但是下面的精气也是暗中消耗了啊’（我以前讲过，这是朱丹溪独特的理论，意思是心动都有问题）。现在这些孩子，甭看才14岁，整天什么不看啊，网上什么没有啊？你怎么就知道他的肾经不虚呢？”

这时家长也无话可说了，是啊，我们这孩子特蔫，也不知道整天都想什么；见天儿地躲书房里，都看什么书呢？不知道。

于是家长只好同意薛立斋来治疗，薛立斋就是用的补中益气汤和六味地黄丸，这孩子服药以后，这个病就痊愈了（遂用补中益气及地黄丸而瘥）。

多说一句，其实，肾虚也未必都是患者想多了美色而患上的病，薛立斋此案一定还有其他的诊断依据没有写上，比如舌脉等。有的时候，营养不足、思虑过多也都会导致肾虚，因为中医的理论认为五脏会互相牵连、相互影响，有的人还是父母遗传的，这些都是要考虑的原因。

再说一位，这位叫朱省庵，是朝廷里的冬官。他的胃口不大好，吃不下去东西，不小心又受了寒，感染了疟疾（瞧这份遭罪）。这位老朱也很有趣，自己没事儿时也喜欢琢磨点医学什么的，所以还懂点儿医术，就给自己开了清理脾胃的药，还有截疟之药（胆子够大的），结果病没治好，新的问题又出现了：饭后肚子胀，有的时候还疼。于是老朱本着再接再厉的精神，很勇猛地又给自己开了化痰的二陈汤，加上了清热的黄连、导滞的枳实等药，结果又出现了小肚子重坠、腿部浮肿等新的症状。

这搞得老朱很恼火，就好比是一个平素经常吹嘘自己很能打猎的哥们，到了山里东一枪把一个伙伴给打倒了，西一枪又打倒了一个伙伴，连只鸟的边都没有碰到，这能不让人恼火吗？

于是老朱就憋着气，又下狠手给自己开了方子，在二陈汤里又加入了白术、山楂，没想到更严重了，开始呕吐了，没有消化的东西全吐出来了（吐食未化）。

这下可狼狈了，天啊，原来不是看两本书就能够当中医开方子啊！怎么办？于是就苦着脸，找来了薛立斋。

薛立斋诊断过后（这里没有记录具体细节），老朱很诚实地把自己的治疗（实际是捣乱）过程给薛立斋描述了一遍，然后很沮丧地问：“这都是为什么啊？”

薛立斋耐心地解释道：“这都是脾虚惹的祸啊。吃完了饭肚子胀，这是脾虚不能运化食物啊；小肚子重坠，这是脾气不足，不能够向上提升啊；腿部浮肿，这是脾虚不能统摄水湿啊（中医认为脾也有统摄体内水湿的功能）；呕吐出了没有消化的食物，这是脾胃虚寒无火，不能让食物腐熟消化的缘故啊。”

于是，薛立斋开了补中益气汤加上吴茱萸、炮姜、木香、肉桂。

这个方子就是在补中益气汤的基础上，加上了些温热的药，吴茱萸是暖肝、脾、肾三经的，有燥湿暖中的效果，但是用量不能大，否则容易造成眼角、嘴角溃烂。炮姜是暖肾经的药。姜我给大家说一下，一个姜，中医有很多的用法，生姜可以发汗，是用来解表的；而生姜的皮可以消除浮肿，去水肿；用纸包上，沾上水，在小火上烤个半熟，叫煨姜，它丧失了发汗解表的作用，是用来和中止呕的；如果把生姜晒得干燥了叫干姜，是暖脾肾的，但主要功用在脾经；如果把干姜用火给炮黑了，就叫炮姜，是专门用来暖肾的；如果把炮姜烧炭存性，叫姜炭，可以起到暖中止血的作用。这些都是中医对姜的应用，可见古人在一些常用的药物上面下了很大的工夫。

方子里薛立斋加的木香是调气的，而肉桂我给大家讲过了，是暖下焦的，可以引火归原。

这个方子老朱同志只服用了一服，所有的症状就立刻减轻了，吃饭也感觉特香，几服药以后，就痊愈了。

老朱同志很是感慨，还得是真正的猎手啊，一枪就解决了问题。

顺便说一句，现在有些人，白天没有什么事情，一到傍晚的时候，就觉得肚子胀，有的人肚子甚至鼓起来像孕妇似的，这很有可能就是脾胃气虚的症状。我曾经用补中益气丸治疗过这样的患者，疗效特别好。但是有的老中医提醒，说如果肾虚，要加上补肾的药物，否则会“提脱”，因为补中益气丸是向上提的，如果下焦虚，那么有时人会受不了，所以最好先补补肾，这是人家的经验，我没有试过。

写给未来的书

如果您仔细读薛立斋的书，就会觉得他是中医历史上最有趣的人物之一了，不是他的性格有趣，而是他记载的医案太有特点了。他记载了三千多个医案，里面患者范围之广前所未见，从皇帝到满朝文武，再到普通的老百姓，简直多得让人眼花缭乱，整个儿一明朝医学界的《清明上河图》。再说这些患者的身份吧，什么都有，工作单位也多了去了，什么阁老、给事、判官、上舍、光禄、太守的，什么刑部、吏部、工部、户部、兵部、礼部的，这些生病的政府官员被薛立斋治好了以后，都很感激他。

所以，在薛立斋从太医院退下来之后，许多官员还和他有来往。当时的官员调动频繁，有的人在调动途中路过薛立斋家乡苏州的时候，就会特意到薛立斋的家里来看看，聊聊天。

在离休后的这些日子里，薛立斋诊治了大量的患者，而且还经常到外地出诊。我们可以想象，他此时的工作量是巨大的。

但是，母亲的去世给薛立斋很大的精神打击，他此时开始思考很多问题，比如说死亡的问题、人可以留给这个世界什么等问题。我们从他写的书籍的时间表可以看出，他的母亲是在公元1542年去世的，这一年薛立斋56岁，我估计母亲去世没多久他就开始加快写书的进度了，公元1545年，他撰成《女科撮要》《外科枢要》两本书，从此他从未停下手中的笔，整整写了十年，直到公元1555年写完《保婴撮要》，这期间他整整撰写和校注了八本书。

其实人的生活方式是可以选择的，你可以选择轻松的生活方式，每天喝点儿茶，周末唱唱歌，没人拦着你。但是薛立斋的生活显然不是这样的，他除了给人看病，还要埋头写书。我们前面说过了，当时的苏州知府到薛立斋的家里去拜访他，看见他蓬头垢面地在那里批注书呢，见有人来了，才回到内室换上正式的衣服，其实这位知府看到的就是薛立斋的日常生活状态。

在这个社会里，有的人希望过上正常的、轻松的生活，但是，有的人注定要担负起更多的责任，这样的人，轻松的时光就非常少。

其实，薛立斋写了这么多的书，对他自己来说，只是带来了疲劳，没有什么大的利益，那年头也没有什么稿酬版税的。他也不是为了名气，论名气，当年他的名气够大的了，太医院院使，这官还不够大吗？

因此，我们可以分析出他的写作动机，他的这些书，不是写给自己的，而是写给未来能看到这些书的医生们。

他把自己毕生的经验全都总结了出来，治疗什么病用什么方子最有效、用法如何，包括很多死亡的病例，都记录下来，留给了未来的医生。

那么，薛立斋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们从别人对他的评价中可以看出，他是一个真正的儒者，不重外表，非常廉洁。

有趣的是，很多人都评价他诊病时特别从容，这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诊病还能体现出医生的性格？

有位叫沈谧的人在写《校注妇人良方》的序言时说道，薛立斋诊病是“优游容与，俟其自然，不示功，不计程，期在必起。时精绝技，医者不能及”。也就是说，薛立斋诊病是通盘考虑患者的身体状态，然后周密地计划，从根本论治，并不炫耀疗效，也不非算着几天能治好，而是让患者在自然的状态里真正地恢复健康。

另一位叫沈启原的人在《疬疡机要》的序言中说薛立斋“视病不问大小，必以治本为第一义。无急效，无近期，纾徐从容，不劳而病自愈”。可见薛立斋治病确实是从根本考虑的，他的治疗思路是调理你的身体，使你的身体状态恢复正常，这样你自己就会把病邪排出去了。

薛立斋是个外科大家，一般人在外科用解毒的药比较多，薛立斋也用，比如他就记载了金银花治疗疮痈的效果。但是，薛立斋更重视患者身体的状态，如果患者的身体存在问题，他一定会在外科用药的同时，调理患者身体内部的平衡。

对于薛立斋的治病风格，沈启原是深有体会的，在《外科枢要》的序言里，沈启原叙述了自己妻子患病的经过。那时候沈启原刚刚认识薛立斋，因为妻子患了疮疡，当时病得很重，几乎快要死了，薛立斋来了以后，从容治疗，很快就给治好了，沈启原描述：“当是时，诸医抱药囊环立，咸愕吐舌，不敢出一语。而先生率意信手，日剂一二，不动声色，坐而收功……先生之医，殆所谓神解者。”

如果你翻看薛立斋留下的医书，你可以看到一个个生动的治疗医案，在这些医案中，患者从痛苦到痊愈，从绝望到欢愉，你一定会感慨，人家这才是真正的治病呢！

就在这样写书、诊病的过程中，岁月不断地流逝。

薛立斋慢慢地老去了，当年意气风发地进入北京太医院的年轻人，逐渐变成了一位老者。

悲剧，在嘉靖三十八年（公元1559年）发生了。

治了一辈子病，尤其擅长外科的薛立斋，在73岁的时候，患上了背疮，而且最后因此病去世了。

当时大家都不相信，薛立斋是此中高手，最后竟然死于此病？

当时就有很多人讽刺薛立斋，看到了吧，还从根本论治呢，最后自己栽了吧？

后世也有很多人，看薛立斋的书看得热血沸腾的，最后一看到他是患疮疡死的，就泄气了，这些方法能行吗？如果能行，他自己怎么救不了自己啊？

相信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但是我知道，这就是医生这个职业的悲哀！人的身体都是肉长的，哪儿有不患病的呢？医生也是人，每天接触病患的机会最多，每天都会遇到感染的机会，所以医生比普通人更容易患病，比如“非典”期间就有许多医务人员献出了生命。搞医的同行都知道，每年体检都会检出许多医生患了恶性肿瘤等疾病，有的大医院恶性肿瘤的发病率是千分之几，比普通人群高了许多倍。

这就好比是一个战士，你整天在战场上厮杀，中箭的机会一定比坐在家里的普通人多。

能够像一些老中医那样，在看病的同时颐养天年，活到八九十岁，当然是每个人都希望的，但是我觉得像薛立斋这样的人似乎不大可能有这种结局，因为他太辛苦了，除了看病，还为我们留下了十三部著作，而这些著作，都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写出的。

他没有闲庭信步的时间，没有静坐品茗的时间，也没有吐纳导引的时间。他的时间，都用来救人，或者是奋笔疾书。

用手掂量一下薛立斋留下的书的分量就知道了，那可都是用毛笔逐字逐句写完的啊。

所以，厚道一些吧，也以同样的心态对待在与疾病的斗争中献身的医生吧。

写到这里，我的心里是很悲凉的，我甚至可以想象到，薛立斋在最后的日子里的情景，在昏暗的灯光下，这个一生中成功治疗了无数患者的医生，孤独地拿着铜镜，吃力地想看清自己后背的疮疡的情况，然而，镜中的影像却是那么的模糊……

写到这里，在我的眼前出现了许多情景：在去居庸关的路上，一个年轻人在抢救着车祸的伤员；在太医院严肃的考场上，他凝神答卷；在离开太医院的时候，他的心里一片淡然；在平常百姓的家里，他在细心帮助患者敷药。

这些场景在慢慢地更换着，最后，一切都渐渐凝聚在了我面前的书里。

我把面前的书缓缓地合上。

薛己，字新甫，号立斋。幼承家学，青年时期就进入太医院，最后官至太医院院使。薛立斋一生勤学不倦，以救人济世为目标，并向着这个目标勇往直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薛立斋为人简朴，不善言辞，却在钻研学术的同时，为我们留下了丰富的临床记录。他继承了金元时期的易水学派的医学思想，创立了温补学派，虽然其中温补的思想被清代的温病学家广为诟病，但是我们知道，薛立斋的医学思想是我们中医体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的临床经验值得我们下工夫去整理研究，他的关于治疗虚损疾病的经验在今天也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

在所有的这些事情之外，是他那种淡泊名利，一心救赴的精神。

我们一直谈论的医道，就在这里。

最后，我再多说一句：让清代那些温病学家们讽刺薛立斋的言论见鬼去吧！对一个一生中不停地救人，不停地为我们留下宝贵经验记录的医生，让我们献上发自心底的敬意吧！

从一位母亲的来信谈孩子的咳喘和哮喘

前几天早晨，打开电脑，收到了一位母亲的来信，深有感触。这位母亲在当地医生的指导下，用治疗外寒里热的方法处理孩子的外感，取得了一定的效果。经过她的同意，我把她的来信贴出来。

第一封来信：

罗老师：

您好！我从没有这么晚还在网上挂着的习惯，但是我实在抑制不住此时激动的心情，所以给您发个邮件。

我女儿2006年1月出生，现在已经3岁多了。1岁时患了毛支肺炎住院9天，2岁时患喘息性支气管炎住院15天，2岁零6个月时又因感冒引起喘息性支气管炎住院10天，从此被确定患上了哮喘（检查后确认对粉尘螨中度过敏）。2岁零8个月时因感冒引起哮喘发作被当做肺炎住院治疗8天，2个月后，因感冒引起哮喘合并肺炎又住院15天！由于担心女儿的身体，我们一直排斥激素治疗，后来希望能够控制并治愈女儿的哮喘，在她3岁零1个月时接受吸入激素治疗，一天早晚各一次。但是使用激素4个月以后，她就因感冒哮喘发作住院10天。从此之后每个月必感冒一次，而且激素也没有能够控制住女儿的哮喘，唯一的变化就是女儿不用激素时是白天喘，用了激素后改晚上喘了，并且7月份时出现了心肌受损症状（乏力，叹气），吃药10天复查基本好了。国庆节前又确诊再次心肌受损。现在正在吃药，20天后要求再次复查。我真的快要崩溃了，看着女儿喘不上气来时的模样，加上感冒频繁又得了两次心肌炎（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我想死的心都有。女儿还这么小，她的身体这样，她今后的生活该怎么办呀？每当女儿睡着后，看着她可爱的面庞我都会掩面哭泣！

10月10日凌晨女儿突然咳嗽，早晨起床后流黄涕，感觉她肺内有热，在服用治疗心肌炎药（4种药）的基础上，又给她服用了羚羊清肺散，早晚各1次。咨询医生后，把支气管扩张吸入的药沙丁胺醇加量用，1天3次，1次2喷。激素辅舒酮1天2次，1次1吸（这个激素从2月份到现在每天都在用）。当天咳嗽比较厉害，晚上12点到早晨7点一夜喘息。

第二天上午化验血白细胞13.6，说是有炎症，加服头孢克肟早晚各一次，羚羊清肺散早晚各一次，治疗心肌炎的药继续。但当天晚上喘息依旧厉害，吸入药基本无作用。下午女儿又发烧，晚上临睡前服用小柴胡颗粒，咳嗽依然厉害，加用止咳糖浆都没用，晚上基本咳嗽一夜。支气管扩张吸入的沙丁胺醇加量，1天3次，1次2喷。听医生的建议今天又加服用了特布他林（口服扩张气管的药），但晚上依旧喘息厉害。

第三天，依然服用头孢克肟、羚羊清肺散和治疗心肌炎药。小柴胡颗粒早上中午各1包。止咳糖浆1天3次。一天发烧，不超过38℃。傍晚时在小区附近的诊所里检查，医生听诊女儿肺呼吸音粗糙，建议输液，我心急之下就准备去医院。

这时，一个朋友建议我抓一服中药银翘散服用试试（笔者注：这个银翘散是我在《中医祖传的那点儿东西1》中提到的一个方子，不是古代的银翘散），我抓了药，在晚上临睡前熬好给女儿服用（由于太苦，女儿还差点吐了）。晚上女儿咳嗽次数明显减少，并且她喘息时间明显缩短。

13号依然服用头孢克肟和心肌炎药，与西药隔1小时服用银翘散，早晚各1小碗。咳嗽比前两天减轻，一天未烧，只是一天都有出汗。夜晚还是会偶尔咳嗽，现在是凌晨4点45分，到目前为止，女儿还没有喘，呼吸平稳。我真的很激动，我会继续观察她的情况直到早晨。

罗老师，难道您不认为这是个奇迹吗？女儿能少受点苦我太高兴了，但是我还是需要您的帮助，希望您能看看这个方子，从理论上分析一下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我急切希望能够停止用激素，改用中医中药的方法控制并治疗女儿的哮喘。请罗老师帮助我的女儿！我抓的方子如下：

双花15克，连翘15克，防风6克，荆芥3克，竹叶6克，白僵蚕10克(捣），公英10克，射干6克，苏叶6克（苏叶要熬好药闭火时后下，泡10分钟就可以）。

因为女儿咳嗽，痰黄，所以加了浙贝母，我又私自加了点枇杷（估计不到10克)。另外12号因为女儿发烧，所以头一服药加了石膏。好像是10克或者是15克。13号晚上服用第二服时把石膏去掉了。

我准备发邮件的时候，5点整，我再次听女儿的呼吸，有点轻微喘的迹象，但比前两天喘不上气来要好得多！我用听诊器听气管有轻微哮鸣音，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喘得更厉害？我会随时向您汇报的。

一个3岁多女孩的妈妈

第二封来信：

罗老师：

您好！非常感谢您在百忙中看了我的邮件，并且给了我回复，提出了建议！

今天凌晨3点钟醒了以后，为了观察女儿喘息的情况，我一直没有睡觉。后来我发现女儿一咳嗽马上就有轻微的喘息，咳嗽停止后大概10分钟喘息停止。用耳朵听感觉女儿呼吸平稳，但是用听诊器听就可以听到气管里面有轻的哮鸣音，只是这个哮鸣音不太影响女儿的正常呼吸！10号、11号刚开始咳嗽时，每天晚上都是一夜喘，用了扩张气管的药和激素吸入，根本不起作用，问医生就说是孩子有炎症，只有控制炎症才能不喘。我也知道有炎症，否则怎么会咳嗽发烧呢，可是一有炎症吃消炎药、止咳药，甚至输液四五天以上孩子的哮喘才有所减轻，住院治疗10天左右才能好，这么多天孩子要一直忍受痛苦！12号晚上吃了您的银翘散后，当晚咳嗽减半，喘息减轻，13号晚上的情况（实际是14日凌晨——笔者注）我已给您汇报了。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觉察不到喘！这是孩子生病这么多次以来恢复最快、最立竿见影的一次，这让我对我国传统中医加深了了解，更多了几分敬重！

服用这个药给我的感觉不仅能治疗咳嗽感冒，而且有阻止气管痉挛的作用，只是不知道作用强度有多少？具体里面的哪味药在起作用？

一个3岁多女孩的妈妈

以上为这位母亲来信的节选，现在我们还在通信沟通中，目前这个孩子已经基本度过了这次感冒。

其实这位母亲并不是从书上抄了方子就用的，她也是在当地医生的指导下使用这个方子的，分量和药味都是医生修改过的，医生后来还在方子里面加了麦冬。

在此将这封信贴出来，是想说明一个问题，我们的孩子是否被过度治疗了？

在中医里面，咳嗽引起喘，中医叫咳喘，主要是说咳嗽得厉害了，会出现张口抬肩，呼吸困难的情况，严重者不能平卧。此时用听诊器听诊，当然也会听到哮鸣音，但是中医并没有将此症立刻归入哮喘，而是叫咳喘。这主要是因为痰阻于呼吸道，导致呼吸不畅，比如在中医儿科教材中，此证为“肺炎喘嗽”，其实就是咳喘，具体的症状为“发热、咳嗽、痰壅、气急、鼻煽为主，重者可见张口抬肩，呼吸困难，面色苍白，口唇青紫”。可见，对于这种情况中医有单独的分类。

中医一般用治疗感冒和咳嗽的方法来治疗咳喘，对于外感导致的，寒证用宣肺止咳散寒的思路，热证用清热化痰的方法，一般用的药都是普通的治疗咳嗽的药物。当然，对于病重患者的虚性咳喘，会采用补的方法，但是一般这种情况老人多见，儿童比较少见。

中医所说的哮喘，一般是典型的哮喘，通常是有宿根，发作的时候喉咙里面发出明显的哮鸣音。哮喘有的是受风寒引起，有的是吃鱼、虾、盐、卤等引起的。哮喘在中医儿科学中也有特别的定义。

现在，很多孩子在患了感冒之后，因为治疗不当，咳嗽明显，孩子呼吸道娇嫩，很容易就变成咳喘，此时仍然要用治疗感冒和治疗咳嗽的方法，只要把孩子的感冒和咳嗽治疗好了，就没有问题了。孩子身体一般是恢复得比较快的（来信的这位家长非常聪明，她通过用药，很敏锐地察觉到了中药控制炎症对减轻咳喘的效果）。

但是现在，有些咳喘的孩子被送到了医院，西医医生听诊时在胸腔听到了一些哮鸣音，很容易就诊断为哮喘，然后立刻使用激素，这是非常不好的。

因为在西医里面没有咳喘这个说法，西医的儿科学中对外感引起的喘的重视不够，他们比较重视哮喘，只要是咳嗽和喘息呈阵发性发作，就基本可以算是哮喘了。如果仔细追究，其实西医儿科也是有严格的检查诊断规定的，比如儿童哮喘，需要听诊双肺听到呼气为主的哮鸣音，使用支气管舒张剂有明显疗效，即可疑病例需要进行支气管舒张试验，呈阳性者方可确诊。但是一般我听这些家长描述，医生用听诊器听一听就确诊孩子哮喘了，我觉得这似乎是诊断依据不足。

一旦这些孩子被诊断为哮喘患者，就使用激素治疗。很多孩子一用激素就是很多年。结果甚至变成孩子每次咳嗽，都用激素来治疗。有的孩子成为激素的依赖者，每天用，不能停，一旦停下就立刻咳嗽。

当然，激素肯定是有副作用的，这个我就不多说了。

很多孩子在使用激素治疗效果不好后，就开始看中医。家长到中医那里就按照西医的说法，说自己的孩子患了哮喘，医生一听家长说是哮喘，就开始用中医里面一些力道比较大的方剂，比如小青龙汤等，一些补肾的药物，都使用上了。

结果，效果当然不好，大家想想，很多孩子可能就是一个咳喘，甚至有些孩子连咳喘都算不上，按照哮喘的病症来治疗，效果能好吗？要知道，在中医内科学的书中，咳喘和哮喘是被分成两种疾病来论述的，没有任何一本教材敢把它们合在一起讲，现在我们却把它们混在一起治疗了。

朱丹溪曾经说过：“呼吸之息，不得宣畅而为喘急。”他说出了呼吸道不顺畅这个问题，而哮喘这个名词，之前是没有的，是由朱丹溪创立的，但是在朱丹溪那里哮喘和咳喘也是分得很清楚的。

这个问题，很少有人注意，我觉得后果是很严重的，许多孩子甚至可以说是被过度治疗了。

这也导致了大家对中医的不信任，用了那么久的药物，都没有效果，这个哮喘中医就不能治疗吗？其实，孩子得的是咳喘，用的药是治哮喘的药，中间没有沟通好，结果又怎么能不让人失望呢。

其实，对于这种咳喘，使用治疗感冒的药物，把炎症去掉，把引起咳喘的原因治疗好，孩子不咳嗽了，也就不会咳喘了。接着，孩子的呼吸道自己会恢复，在平复期，我们用平时调肺或者补脾等各种方法，都可使孩子恢复健康。

但是，如果按照哮喘一直治疗下去，问题可就麻烦了，很多孩子免疫系统紊乱，最后越治越乱。

如果遇到真正的哮喘，用一些对证的比如小青龙汤等方剂都是很好的，激素也是可以应用的。所以说，家长也不必害怕哮喘，只要治疗恰当，孩子一般都会恢复的。而且，这个病有自愈的倾向，在孩子六七岁时是一个时期，很多孩子在这个阶段自愈了，另外就是十五六岁时，天癸来临，孩子开始发育，这个时候大多数的孩子也都会自愈的。

激素不是不好，但是要对症和适度。激素使用过度，我以前就意识到了，当时没有觉得多严重，但是，现在发现这种情况不断出现，有时我也会被家长的叙述误导，这才想到，该呼吁一下这个事情了。

希望医学界同仁一起讨论一下这个事情，这样可以避免更多的儿童被过度治疗。

其实，西医医院应该学习一下中医，在控制感冒和咳嗽中，如果抗生素无效，可以使用中药的，并不一定非要上激素不可。

再次感谢这位母亲，为了让更多的家长对这个问题有所认识而同意公布自己的信件。

许叔微，一个真正读懂了《伤寒》 的经方大师

北方的五月，春暖花开。

一张被擦得纤尘不染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书。

书的名字叫《伤寒论》。

我对朋友说：“我近日一定要去一次南方了。”

朋友看我：“为什么？”

我笑了笑，说：“去寻找一个人的足迹。”

朋友问：“这个人是谁？”

我回答：“许叔微。”

青烟从香炉中飘起，盘旋上升，倏忽消散。

朋友突然问：“那么，许叔微是谁呢？”

中医里面有句话，叫“经方不过三”。什么是经方呢？就是东汉医圣张仲景写的《伤寒杂病论》中的方子。“经方不过三”这句话是一些老中医流传下来的，意思是：用经方治病，如果三服药下去，就一定会看到疗效的。

从这句话来看，中医的疗效似乎并不慢。

很多老中医，经方派的前辈，学验俱丰，来个患者，立刻就能判定这是什么汤证，开方雷厉风行，患者很快就痊愈。看他们诊病，就像是在变魔术。对于我们学中医的人来说，那就是种享受啊。

这就是经方，在中医临床中经过千万真实的人体实验的药方。这是我们传统文化中最宝贵的财富。

中医无数的法门，都是从张仲景的经方里化出的，所以大家才尊称张仲景为“医圣”。

擅长使用经方的医家，我们称为“经方派”。

但是，大家可能不知道，在宋代以前，是没有经方派的，在唐代的时候，孙思邈找《伤寒杂病论》还费了很大的力气呢，可见当时经方并不流行。

朋友问：“那么，经方派是谁创立的呢？”

我含笑回答：“经方派的建立者之一，就是许叔微。”

朋友恍然大悟，说：“我明白了，原来‘经方派’在中医中的地位，就像是武术界中的少林派，是拳法的正宗。”

我笑着说：“的确如此。但是，我去寻访许叔微的足迹，并非完全是因为他创立了经方派。”

朋友疑惑地问：“那又是为了什么？”

我回答：“因为，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一）

引子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去过无锡？

无锡的旅游景点非常多，在轻拂的春风里，游览太湖的美景，实在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

如果您来到太湖边的马迹山，就会发现一个幽静的地方，它叫小墅村，它背靠着巍峨的青山，面对着浩渺的太湖，仿佛是世外桃源。

村中几间古朴瓦房，似乎静静地矗立了千年。

周围静悄悄的，房门上满是灰尘，说明世人早已经将这里遗忘了。

这个宅院的大门是青石做的，上面有四个字的匾额——“梅梁小隐”。轻轻推开尘封已久的大门，再往里面走，我们会看到厅堂上悬挂着“名医进士”的匾额，这四个字，是韩世忠写的。

韩世忠？是当年在黄天荡以八千宋军大破金兀术十万大军的韩世忠吗？

没错，就是这位韩世忠写的。

那么，这个“名医进士”又是谁呢？

他，就是宋朝著名医家——许叔微。

附近的老百姓会介绍：这里就是许叔微晚年的住宅，韩世忠与许叔微两个人当年关系好着呢！韩世忠经常乘着船，到这里和许叔微一起喝几杯，感慨一下人生。

是吗？您也许正在迟疑。

一阵清风吹来，您回过头，仿佛看到了一个场景：两个人，坐在太湖边，把酒临风，须眉皆动，宛若画中人物。

您再眨眨眼，幻觉消失了，那是近一千年前的场景啊。

您一定好奇，这位许叔微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医生呢？他都经历过一些什么样的事情呢？

好吧，现在，让我们穿越时空，回到许叔微生活的那个年代！

可怜的孩子

公元1091年。

北宋。

真州（现在的江苏仪征）。

瘟疫大行。

在一个普通的人家里，一个男子正躺在床上，虚弱地喘着气。床边坐着他年仅11岁的儿子，孩子端着汤药，正等着父亲起身喝药。

这个小孩子，就是我们的主人公，少年时的许叔微。

许叔微的父亲患了瘟疫，已经很严重了，医生开了药，但父亲的病势却一天天地加重，已经昏迷了几次。

小叔微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父亲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口干得直想喝水。父亲喝了药以后，又昏迷了过去。

许叔微的母亲赶快去请医生，但医生说现在患者太多，看不过来了，母亲只能愤然而归。

半夜，父亲忽然醒了。此时，过度疲乏的母亲正在隔壁房间打盹，只有小叔微趴在父亲的床边，他一下子就被惊醒了。

父亲好像一下子康复了，脸上的表情很轻松，说话的声音也正常了，他望着小叔微，轻声地说：“叔微，你以后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小叔微看着父亲，说：“像父亲这样子啊。”

父亲轻轻地拍着他的头，说：“好啊。不过，无论做什么，一定要读好书啊，读好书，做好人，就够了。”

小叔微慢慢地点着头。

父亲又说：“一定要记住啊，读好书，做好人。”

父亲用慈爱的目光一直望着小叔微的脸庞，仿佛想把儿子的面容刻在心里。

许久，父亲的眼睛渐渐闭上了。

凌晨，凄厉的哭声从许家传出，许叔微的父亲去世了。

许家只剩下小叔微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了。母亲由于过度劳累，身体变得很虚弱。为了不让小叔微太过悲伤，母亲表现得很坚强，似乎自己能够扛起生活的重担。但在夜里，小叔微总能听见母亲因为思念父亲而痛哭的声音。

“叔微，妈妈一定能够带你好好过日子的。”这是母亲最近常说的话。

父亲过世三个月后的一天，叔微忽然发现母亲坐在厨房的地上（忽一日气厥），牙关紧闭，嘴里有涎液流出（牙噤涎潮），无法说话了。小叔微吓坏了，赶快跑到附近的医生那里求救。医生来了后，看了一下，说：“这是中风啊，需要赶快使用泻下之法！”于是开了泻下的大通圆（宋代医书中的“圆”就是现在的药丸）三粒，给母亲服下。

医生走后，母亲开始痛泻，泻了几次之后（大下数行），精神就涣散了。

小叔微当时就傻了，对于一个11岁的孩子来讲，这样的情况已经超出他的思考范围了，该怎么办啊？

夜里，小叔微端起给母亲熬好的粥，刚一进屋子，就看到母亲正望着自己，并慢慢地将手伸向自己，但此时的她已经无法说话了。

母亲哀伤的眼神仿佛在说：对不起啊叔微，娘没法再陪着你了。

小叔微心中一沉，立刻哭了，他扔掉碗，想去握住母亲的手，可是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母亲的手似乎越来越远，怎么也够不着！

泪水从小叔微的眼睛里汹涌而出，他再也无法按捺积累在心中已久的悲伤，放声痛哭。

但是，一个11岁的孩子是无法将母亲从病魔手中抢回的。

当天夜里，母亲也去世了，此时，距离父亲去世还没到一百天。

许叔微自己后来说：“百日之间，并失怙恃。”

就这样，11岁的许叔微成为一个孤儿。

把母亲葬在了父亲的坟旁后，许叔微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山坡上。

从此，他将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得靠自己了。

从此，他将不再有父母之爱，将独自面对生活中的惊涛骇浪。

许叔微，你能承受得了吗？

许叔微紧紧地闭着嘴唇，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没人知道此刻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是，他用他一生的行动给出了答案。

现在，11岁的小孩子还在上小学，基本上不用考虑生活方面的压力，城市里的孩子还可以撒撒娇，让家长周末请自己去撮顿麦当劳肯德基什么的。但是，11岁的许叔微就要独自挑起生活的重担了。

许叔微很快就分析了自己的现状，吃饭应该没有问题，古人多是一个族群聚居在一起，这就是为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可以互相帮助。像许叔微这样的孤儿，会有族群里的长辈来照顾，送点米什么的，不至于饿死。他为自己确立了一个方向，一定要读书，像父亲临去世时嘱咐的那样，读好书。

许叔微决心苦读医书，他立志以后要成为一个治病救人的好医生。他在自己的书《普济本事方》的序中说道：“及长成人，刻意方书，誓欲以救物为心。”意思是说自己长得稍微大了些才看医书。但是从他治病的医案中我们看到，他三十多岁就已经到处治病，而且医术很高，这说明他很早就开始看医书了。

父母的去世到底对许叔微造成了多大的创伤，我们现在没法儿想象了。但是父母的去世，促使他立下了一个很大的誓言：一生免费为老百姓看病！

许叔微一生始终没有收过患者的钱！从这种近乎宗教布施式的诊疗活动中，我们可以看出其人毅力之巨，发心之大。

信念，可以使人做出不可为之事。

没有家长管束的学习

好了，许叔微同学开始学习了。

课程当然是大家都要学的科举了，不过放在桌子下面偷着看的不是漫画书，而是医书。

一个孤儿，没有父母的监督鞭策，学习会是一种什么状态呢？

我恰巧在他写的一个医案里，看到了他少年读书时的情景。

在《普济本事方》中，许叔微说自己的身体有个毛病，就是停饮。什么是停饮呢？简单地说就是水喝了以后感觉下不去，总是在胃里面堵着。为什么会得这种病呢？他说少年时读书，夜里要写作文（夜坐为文），估计是老师留的作业，他总喜欢将左面身子趴在桌子上写（估计学习负担很重），食物在胃里好像都偏向左边了。半夜过后（看来学习负担不是一般的重），他觉得自己很疲乏了，但是还不能睡，只能喝两杯饮料提提神，喝完了还得再看一会儿书。等到睡觉的时候又是偏向左边躺着。这样过了三五年后，他开始觉得喝水都是从左边下去的，胃口也不好，经常往外呕酸水。更严重的是，每到天热的时候，他的右半个身子出汗，左半个身子根本就没有汗，是干燥的，您说这病有多怪。

看来孤儿的日子是难过啊，如果有家长管着，还会让他用这种不正确的姿势看书吗？所以说，有家长管的同学们，不要再抱怨父母唠叨了，那也是一种幸福啊！实在受不了唠叨了，就想想许叔微同学吧！

后来，许叔微找了好多名医，也翻了好多书，都没治好。实在没办法了，他想，干脆自己动手吧，这不是水病吗，什么能治水呢？土能治水啊。中医里面说脾属土，所以治疗水病补脾土是一个思路。于是许叔微只用了一味中药，那就是苍术，这是味补脾利水的药。他搞了一套很复杂的炮制方法，大概是把苍术捣成末，然后将大枣肉和一点香油绞成泥（估计这个枣泥的味道够怪的），再把苍术末和枣泥做成药丸，每天吃。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个病居然给他治好了，他全身出汗了，胃口也好了，也不吐酸水了，连视力都提高了。

看来，许叔微少年时读书是下了苦工夫的，开个夜车那是家常便饭，在没有家长监督的情况下，全凭自觉，那是很不容易的，要搁我们某些同学，早玩游戏去了。

这个孤苦伶仃的孩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独自一人深夜读书，该是一幅多么感人的场景啊！

一个孤儿，没有生活来源，全靠亲戚们的救济才没饿死，更别说什么营养合理搭配有助学习了。

这种情况可以参照比许叔微早些年的范仲淹。范仲淹小时候父亲去世了，母亲改嫁了，他就一个人在一座大庙里读书，生活过得很苦。他每天拿点儿米熬一点粥，当粥凉了凝成块的时候，就把粥划成四块，一天四顿饭就是这四块粥，哪儿有什么菜啊。他有个同学，父亲是当官的，这位同学一看，天啊，你都吃的什么啊？于是很同情范仲淹，就从家里带来了好菜给范仲淹，心里想，这下你解馋了吧。结果到了第二天一看，好嘛，这菜一口没动，都腐坏了，这哥们急了，怎么着，瞧不起我？

范仲淹说：“不是我瞧不起你，你要体会我的心情啊。我也是人，也爱吃好吃的东西，一旦我尝了一口这好吃的菜，我怕我明天会吃不下去我的粥啊。”

“啊？！”同学都晕了。

范仲淹接着说：“我未来的苦日子还很长啊，所以，不要再送我好吃的东西了，我要把苦日子坚持过下去。”

大家都明白了吧，人家是吃过苦的，所以才能发下大愿为老百姓做事，才一辈子行得正，走得远。

我常常想，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能摄入足够的营养吗？他们还能保持最佳的学习状态吗？可是你看范仲淹、许叔微，的确取得了很高的成就。看来，营养并不是取得成功的决定性因素，一个人心中的信念，才是最关键的啊。

蔡京生病了

就在这种苦读的日子里，许叔微慢慢长大了，成为一个年轻人。

不过，许叔微同学运气有点儿背，一步入社会，就碰到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世道。

宋徽宗上台了，蔡京也当权了。

宋徽宗这个人不用说大家也知道，是个超级不靠谱的皇帝。他画画特好，还在宫里当教授教学生画呢，字也写得特好，创造了风格独特的瘦金体。可他就是皇上当不好，白天上班总想着晚上从地道溜出去会李师师，什么玩石头、踢足球都是打那会儿炒起来的。

总之，当时似乎是全国陪着这位爷一个人玩，大臣们都忙着拍马屁，见天儿地发现哪里又从天上掉下来块石头，上面写着歌颂宋徽宗的字句，而宋徽宗也特相信这是真事儿，还有赏呢。

在这种形势下，许叔微来到了京城考进士，连考了几次都没考上。

虽然科举没考上，他的医术却在京城传开了。

怎么回事呢？原来是权臣蔡京病了。

也不知道得的是什么病，反正蔡京这些病倒总能使一些医生成名。有记载说，有一次蔡京患了便秘，有的医生要用大黄，蔡京死活不同意，觉得太遭罪。这时候有一位叫史载之的医生，诊了脉后，只用了一味药，那就是紫菀，紫菀是入肺经的药，是温肺化痰的，蔡京服用之后，便秘很快就好了。在中医里，这叫“提壶揭盖法”，意思是说上面的气通了，下面也就通了。因为中医认为肺与大肠是相表里的，两者联系密切，调上可以治下。从此史载之名声大振。当然，这位也确实是高手，还给后人留下了一部方书呢，叫《史载之方》，现在书店有卖的。

蔡京这次碰上的不知道是什么病，史书中没有记载什么，总之是说许叔微开了药后，一晚上就好了（一夕瘳）。

蔡京大喜：嘿，小兄弟，有两下啊，怎么样，以后跟着我混吧（京喜，欲官之）。

许叔微这时候刚刚落榜，心里很不痛快，好容易有个机会可以出人头地，他当时也有些心动。但他转念一想：我通过这种手段得个一官半职，多不光彩啊，难道我忘记父亲的嘱托了吗？要做个正直的人啊。

于是，许叔微就跟蔡京说：对不住了老大，我还是自己凭本事混吧，再见。

许叔微拂衣而去，飘然离京。

此一去，竟然是天地暗换。

当他再次来到京城的时候，京城已经变成杭州了。

当他考中进士的时候，北宋已经变成南宋了。

看到这儿，您一定有些纳闷：这位许叔微，也没见他拜哪位高人为师啊，也没看见他是怎么学习医术的，他怎么就成了中医高手了呢？

难道，这又是一个天才，一个无师自通的厉害人物？

是啊，以蔡京这样的地位，能看上眼的医生估计也不多，在众多的高手里面，他选择了许叔微来治病，说明当时许叔微已经有一定的影响了。

这就奇怪了，一个乡野孤儿，一个靠自己天天晚上熬夜读书的年轻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治病能手呢？莫非他有什么秘籍？

没错！您猜对了，许叔微的确是有秘籍的，这就是《伤寒论》。

有一本书，叫《伤寒论》

许叔微生活的时代虽然有些乱，但有一点他非常幸运，他赶上了北宋政府刊印《伤寒论》。

宋朝的皇帝们在其他方面我们不敢恭维，但对于医学的重视，实在是令人敬佩的。从宋朝第一个皇上上任的那天开始，他们就不断地组织人马，收集和整理各种医书，然后拿来印刷。

到了宋仁宗的时候，成立了一个校正医书局（就在许叔微出生的前三年挂牌开业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素问》《灵枢》《伤寒论》《金匮要略》等一批书籍都是这些高手们给整理，再将版本统一起来并出版的。

这个校正医书局的同志们效率真是高啊，紧赶慢赶，就在许叔微出生前后（真是老天有眼啊），把《伤寒论》给整理出版了。

要说这个过程还挺传奇的，您别看《伤寒论》这么经典一巨著，在宋朝之前，一直没有一个像样的版本。

唐朝时的中医大师孙思邈各位熟悉吧，影响那么大的一专家，在他的早年愣是没见过《伤寒论》。为什么呢？原来当时拥有此书的医生们都很自私，表面上都说：张仲景这个小医生有什么了不起啊！没什么好学的！可实际上，一转身，回家自己晚上偷着看《伤寒论》，学两手然后牟利。这让孙思邈感觉很不爽，觉得这帮人太不厚道了，他在写书时就写下了“江南诸师秘仲景要方不传”的感慨。等到了老年（各位也都知道孙思邈活了一百多岁，这个等候的时间可够长的了），孙思邈才看到了一本《伤寒论》。孙思邈看了以后，这个感慨啊，说这本书写得太好了，原话是：“至于仲景，特有神功。”各位别理解歪了，这“特有神功”的意思不是说张仲景像东方不败，而是说仲景的方子疗效太好了。于是他把部分《伤寒论》的内容记录到自己写的《千金方》和《千金翼方》里了。

后来，很少有人能见到真正的《伤寒论》了。宋太祖的时候，节度使高继送给皇上一本《伤寒论》，版本错误很多，让皇上很不满意，抑郁了很久。

再后来，一个翰林学士王洙，在翻馆藏的那些多少年没人动的破书时，看到了三卷不大起眼的书，书差点被虫子给蛀了。他拿起来，很不在意地拍拍灰尘，被呛了一鼻子灰。他眯着眼睛看了看书名，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嘴也张得能放下个足球，他的脑中闪过了无数个霹雳：什么？张仲景写的《金匮玉函要略方》？

于是赶快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翻开看，此书分为三卷，上卷论伤寒，中卷论杂病，下卷载方。天啊，这就是传说中的《伤寒杂病论》啊！（此等幸运事件降临的概率比中五百万元彩票要低五百万倍。）

后来，王洙把这个版本的《伤寒论》给抄下来，传播出去（按：《伤寒杂病论》是合集，后来伤寒部分成为《伤寒论》，杂病部分成为《金匮要略》）。

校正医书局的同志们就是根据这些版本，整理出了一个标准版的《伤寒论》，先是出了套大字的版本，据说特漂亮。当然，我也仅仅是听说而已，因为这版早就绝了，现代谁都没见过。民国期间听说北平有一个人还有一本，众人仔细找去，可就在谜底即将揭晓的时候，此人却不见了。

总之现在是没了，我看见过一些老同志，他们到今天还在为当时没找到而耿耿于怀呢。

大字本出版以后，有大臣向皇上打报告，说这大字本浪费纸，还特贵，老百姓买不起啊（跟现在的精装书似的，老百姓一看价格就晕），大臣请求印点小字本，让书价降下来。于是皇上从国库拨了五千贯钱，用于刻板和纸墨工本，出版了小字本，“广行印造”。这是给老百姓的，皇上特批：“只收官纸工墨本价，不许盈利。”

看来封建时代的皇帝也做了些好事啊。

遗憾的是，这小字本现在也没了（咱们中国人马大哈是出了名的）。好在明朝有一位叫赵开美的给这个宋版出过一次模仿版，整得跟真的差不多。但您别高兴太早，就连这个模仿版，现在全世界也就剩下几本，这几本也是破的破，残的残。其中最完整的一本，我给大家透露一下，现在就藏在沈阳医学院的图书馆里，可是非常遗憾，由于该校是西医院校，还未意识到这个版本对中医界有多重要，所以还没有整理面世。

看到了吧，一本古书在经历了硝烟战火和风霜雨雪之后还能流传下来，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各位看完了还等什么啊，您怎么说都比孙思邈幸运多了！还不赶快去新华书店弄一本？

让我们再回到宋朝吧。《伤寒论》的小字本出版时是元佑三年（公元1088年），这个时候，小许叔微只有八岁，他的父母还没有去世，他还沉浸在父母温暖的怀抱中呢。

不知经过怎样的辗转，有一本《伤寒论》到了许叔微的手中。可以想见，在父母去世以后，在许叔微苦读的日日夜夜里，他一直是以这本书作为益智读物的。

那时候可不像现在，解读《伤寒论》的书特别多，随便到书店里都可以找到几十种以上，那个时候基本没有。实际上这种情况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写《伤寒论》的参考书的鼻祖，就是这位许叔微，还有跟他差不多大的成无己等人。后来这哥儿几个长大，呼啸成群，笑傲江湖，形成了一个大门派：伤寒派。

这个伤寒派就相当于武林中的少林派，为正宗里面的正宗流派。

该派尊张仲景为医中圣人，认为医家之有仲景，犹如儒家之有孔子；医书之有《伤寒论》，犹如儒家之有《四书》。其实在宋代以前，张仲景的地位并没有这么高，刚才我聊过了，好多人都没见过《伤寒论》这书长什么样呢，就更甭谈认识张仲景了。正是从宋朝开始的伤寒学派，发掘出《伤寒论》的巨大价值，才把张仲景提升到了医圣的地位。

后世尽管出现了时方派等流派，但是仔细看看他们的理论内容，也都与《伤寒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仲景之路

我把上面的内容讲完了，但估计您的心中还是有疑问。是的，甭说您，我的心里也有一个巨大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偏偏是许叔微成了伤寒大家呢？我们承认，《伤寒论》流传得不容易，可看过这本书的人还是有很多，当时和许叔微同时看到的人不计其数，现在学中医的基本也是人手一本了，怎么你我都没成此类高人呢？

到底是什么让孤儿许叔微在没人监督的情况下，拿起文辞深奥的《伤寒论》进行苦读，最终掌握了其中复杂的诊病方法呢？

为了揭开这个谜团，现在，让我们来模拟一下许叔微第一次看《伤寒论》时的情景，揣摩一下他的思维轨迹吧，这是侦探在追踪迷案时最常用的一种手法了。

在一个深夜里，许叔微翻开了《伤寒论》，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张仲景写的序。

在序言里，张仲景写了自己家庭的遭遇，他说：“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稔：年的意思），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感往昔之沦丧，伤横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训，博采众方。”因此，他发奋看了很多的参考书，才写下了《伤寒论》。

原来张仲景是在这种凄惨的情况下开始攻读医学的啊！

许叔微的心被这些字句触动了。

那些似乎早已愈合的伤口开始流血。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空空荡荡的，只有自己孤单地坐在屋子中央。

“其死亡者，三分有二。”是这样的啊！这里原来是有三个人的，爸爸、妈妈和自己。

那曾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啊，有笑声，有温暖，有阳光。刮风下雨时，还有呵护的肩膀和双手。

可现在，一切都消失了。每天要自己给自己做饭，没有人跟你商量今天该吃点什么菜了，早晨再也没有人喊你起床了，发烧时也要自己煮姜汤喝了，孤单的时候，只能跟自己说话，实在想念爸爸妈妈了，只能对着他们的衣服聊一会儿天。

这就是一个孤儿的生活啊。

许叔微的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那天夜里，他完全体会到了张仲景当年是多么的痛苦与悲愤！

他甚至体会到了仲景流进心里的眼泪的苦涩和那种刺入骨髓的疼痛。

许叔微，能问你些问题吗？

可以。

现在有一条道路，摆在你的面前，那是仲景曾经走过的道路。

是的，我已经看到了！

这条道路很艰苦，也很孤独，你愿意走吗？

我愿意！因为，我看到了走在前面的，仲景的身影！

你会每天见到患者痛苦的脸。

是的，我知道！

你也许会在救治的时候被传染上疾病。

我知道，可是我不害怕。

你即使学医，也救不了你的父母了。

是的，但是天下还有亿万个父母！

明白了，我无法再问什么了，许叔微，你出发吧，向着自己心中的信念，出发吧！

不知不觉，东方已经破晓了。

烛光和晨光融为一体，照亮了整个屋子。

苦读了一夜《伤寒论》的许叔微，此时伏在案几上，小憩片刻。

我们把整个过程理顺了，这就是为什么许叔微会对深奥的《伤寒论》下苦功钻研的原因。

在对《伤寒论》进行了许多年的苦读后，许叔微终于掌握了《伤寒论》的奥秘，他的医术也有了很大的进步。

小星狗问：

像许叔微这样既有医术又有医德的中医，现在少之又少了，一生免费为百姓看病，我们祖先这等思想境界，后人真是难以企及啊。像罗博士这样，以前人为榜样，致力于将中医发扬光大，为患者排忧解难，真是可敬可佩。

我有一个困扰了很久的问题，想请教您。我从前年冬天开始，每天早上起床嗓中都有痰，有时候是白痰，有时候是透明的痰，有时候是黄浓痰，早上吐个十几次也就好了，但是一天中还是会有些透明的痰。去医院检查过，说是慢性咽炎，配了中成药吃，钱没少花，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效果。去年秋天还夜夜咳嗽。医生说是过敏性咽喉炎，又吃同样的药，同时还吃扑尔敏等抗过敏药。这次吃完药以后，夜里不咳嗽了，又恢复到老样子，早上起来口鼻很干，还是要吐老半天的痰才觉得舒畅些。麻烦罗博士看看有什么好的建议不？谢谢。

罗大伦答：

朋友，谢谢你的抬举，中医的发扬光大，依靠的是大家的努力啊。对于你的病症，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情况，这是咽部有了慢性的炎症，现在慢性咽炎的发病率很高，中医里有一味药很常用，就是陈萝卜缨，就是把萝卜缨让雪打一个冬天，然后再拿来使用。平时的保养，我建议可以经常吃些萝卜，萝卜有顺气化痰的作用，对此病有好处。中医里面有句话，叫：九窍不和，皆由脾胃。脾胃是主升清降浊的，如果浊气不降，那么就很容易在咽喉部位出现问题，如果经常吃萝卜，可以宽胸顺气，这样有利于咽喉部问题的清除。至于药物，你可以问问当地的医生，是否有冬凌草片，这个药效果不错，在北京一般临床上会开这个药的。

药叉青原问：

要找到一个好的医生真是不容易啊，为给我儿子找一个好的医生治病我是深有感触。听朋友介绍罗博士知识渊博，医术高超，热心助人，我一直关注您的博客和您的书，受益匪浅，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的儿子总是闹病咳嗽，免疫力低下，在这里想请教您今后如何对治，如能不吝赐教一二，不胜感谢！下面是我儿子的情况：

我儿子今年四岁半，一岁多时有过一次感冒，之后持续数月咳嗽，西医诊断为过敏性哮喘，之后两年经常感冒、咳嗽，免疫力低下。他得过几次肺炎，高烧不退，每次肺炎、发烧都是用抗生素治疗，中药用得也很乱。从2008年开始看中医吃汤药，找的是大连一个有名的中医，脉诊常为细数，开出的方子中经常有20多味药，常见石膏、双花、蝉蜕这些。持续吃了一个半月汤药，感冒、咳嗽次数开始减少。后来发现孩子手足冷，有过一次类似药物中毒（平日方中多加水牛角大量），有天晚上服完中药后剧烈咳嗽、呕吐和吐痰，于是停服中药。从去年10月份至今基本上是20天左右闹一次小病，其中11月得过一次肺炎。

现在孩子的情况是，体偏瘦，食量大胃口好（但是怕他吃多上火不敢给他多吃了），佝偻（鸡胸），活动量稍大就出汗，活动量再大些就喘气声粗。免疫力低下，不抗折腾，大便1~2天一次，经常性的干燥，拉羊屎蛋儿。生病咳嗽期间经常流鼻血，每天2~3次，9月份还得过一次鼻窦炎。舌苔两个月前经常性的黄腻苔，最近一段薄白。脚有时微汗，微臭。

去年两次长时间服用汤药，会不会对身体情况有损？汤药方中很多都是凉性的药物，会不会伤了孩子的阳气？

这个孩子现在的体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今后饮食上如何调理比较好？

今后感冒咳嗽，如何对治？像最近半个月的感冒、咳嗽、流鼻涕这么治行不行？大便干燥用茯苓是否合适？

罗大伦答：

朋友，看了你孩子的舌头照片，我觉得第一是食积严重，舌苔的后部厚腻，同时有郁热。整体看来，孩子的身体确实正气有点不足，因为舌质的颜色不够红活。

具体身体的调整，我觉得还是应从脾胃入手。孩子特别能吃，是功能的亢进，不是正常现象，中医叫“胃强”，大便干如羊屎，这是“脾弱”的表现。中医有个术语，叫胃强脾弱，就是胃特别能吃，但是脾不吸收。我觉得你可以和当地的儿科中医商量，从调理脾胃开始，让孩子的正气慢慢地足起来。

云卷云亦舒问：

罗医生，我在去年7月坐月子时，天气炎热，突然一天刮风下暴雨，窗户没有关，风直接冲着我，而且当时我是睡着了。就这一次不慎受风，我在月子里就落了腿凉、肩凉的毛病，夏天腿也需要捂着才觉得暖和，手指也不敢受风，用凉水洗手关节就会疼，吃过中药没有完全祛除体内风。现在腿时不时也会凉，手指也一直不敢碰凉水，罗医生在百忙中看看可有什么方子针对我这种情况的吗？多谢了！

罗大伦答：

朋友，这是个很棘手的问题，很多时候甚至中药只能控制，不能痊愈，而且去风湿的中药服用的时间长了，还会导致胃口不好。我的建议是一边喝药，一边药浴，如果没有办法药浴，用药水泡患处也可以。因为不了解你的体质，所以开不出方子，但是我可以介绍一下常用的几味药，一个是透骨草，这个药去风湿的作用很好，还有伸筋草、青风藤、海风藤、桑枝、丝瓜络等，具体的方子还是请身边的医生开一下。如果没有药浴的条件，熏蒸也可以，就是用你服药的方子，将剩下的药渣多熬一下，然后在浴房中，用蒸汽熏蒸自己，可以用塑料布把身体围住，只把头露在外面，直到没有蒸汽为止。

rain问:

罗老师，我今年正月生的小孩，不慎月子里受了凉，腿一直疼，腰疼；四肢和屁股上长满了疙瘩，一到晚上特别痒；还有，只要出点汗受了凉，就咳嗽得非常厉害。吃了一些药也不见好，很是痛苦。您能帮忙指点一下吗？不胜感激。

罗大伦答：

朋友，你的情况应该是寒邪入侵，没有抵抗出去，郁在皮肤与肌肉里，所以会长疙瘩。现在应该在母乳喂养期吧，最好不吃药，可以用苏叶15克熬水5分钟，然后兑入热水中泡脚，看看是否改善，如果改善，则可确认情况属于寒邪入侵，建议去正规医院找个专家调理一下。

想吃辣椒的猪问：

求助罗老师。我生完孩子后就落下了腰疼的毛病，同时双颊长斑。腰疼很是折磨我啊，啥重活都不能干了。去过医院也拍了片子，没发现什么毛病，但是痛还是不能治好啊。罗老师您有什么好办法吗？

罗大伦答：

朋友你好，你产后腰疼，我分析是因为体内有瘀血的缘故，现在市场上有种中成药，叫“血府逐瘀口服液”，这个方子是清代名医王清任的方子，他特别重视瘀血的治疗，这个血府逐瘀口服液的原方是叫血府逐瘀汤，对于你这种情况有一定的效果，当然，如果能够去中医院，让医生根据你身体的具体证型，来开出相应的药物，那就更好了。

rippzhao问：

罗兄，请教一下。我从周一起就鼻子酸酸的，好几天了，总是要打喷嚏打不出来的样子，然后酸劲一直上升到眼睛，眼睛也很酸涩。这样的症状如何治疗呢？

罗大伦答：

我分析这很有可能是风邪侵袭头面造成的，患病的部位涉及大肠经和胃经，因为足阳明胃经的循行部位就在你说的患处那里。我建议你可以按摩迎香穴，同时用白芷6克、辛荑3克、防风6克、升麻3克熬水，水开3分钟就可以，用这个水滴到鼻子里，每日数次。同时找个医生看一下，如果属于气虚，可以同时服用补中益气丸。另外要注意饮食清淡，保证肠道通畅。

我要讲文明问：

罗大大，我父亲五十多岁，每年冬天手脚的皮肤都会起厚茧、开裂，并疼痛难忍，什么雪花膏、凡士林、护手霜……试过都没有用，做为儿子的我看着实在心痛，不知有没有良方能治疗或改善？拜求!

罗大伦答：

朋友，不知道这个方法试用过没有，土方法，在农村的乡村医生经常用，就是用茄子的秧，也就是茄子的根部（尾巴）和茎熬水，然后用这个水泡手脚，效果不错，你可以试试。

黄大为问：

非常喜欢罗先生写的书，既有知识性又有趣味性、故事性，我从中学到很多中医保健知识。我记得罗先生您曾经推荐过二至汤治疗须发早白，我刚过40岁便有很多白发，想试一试。但有一个问题，二至汤和六味地黄丸都治肾阴虚，二者有什么异同呢？我左边腰部经常酸痛，脚后跟也有酸软的感觉，我想可能是肾阴虚。不知这两种药该如何选择？ 谢谢！

罗大伦答：

朋友，如果脚后跟都酸软了，二至丸力道是不够了，还是用六味地黄丸更好些，但是要注意，有的人肾阳虚也会脚跟软啊，需要分清，最好不要自己服药，请医生分析一下，很简单的。二至丸力道平和，对乌发更有作用，有交通阴阳之力，而六味地黄丸则是滋补和清热的作用都有，主要滋补的是肾精，但是对乌发作用似乎不明显。

龙在天88问：

请教一下罗老师，我们这里有中医说铝高压锅可以熬中药，是这样吗？另外再请教您用沙锅熬中药的正确方法和时间。

罗大伦答：

最好不要使用金属器皿熬药，因为金属与药物会有化学反应，我们无法控制。用沙锅熬药记得要用小火，否则沙锅会裂，而且药很容易冒出来。一般药要先泡半个小时再根据医生的嘱咐熬药（因为各种病的药物熬药的方法不同）。

（二）

出手不凡的青年

一天，一个叫秋忠臣（这估计是当年最时髦的名字）的乡亲病了，患的是伤寒。大家这个时候都知道许叔微会看病，于是就把他请来了。

许叔微问了问患者的症状，患者说：“发烧，脑袋痛，心里发烦，口中还渴。”

接着许叔微诊了患者的脉，脉象是浮数，无力，尺部脉很弱（中医将脉分成寸、关、尺三部分，尺部对应肾气）。许叔微倒吸了一口气，说：“这是《伤寒论》中说的麻黄汤证啊，按理说应该马上服用麻黄汤，使邪从汗解。”

大家忙说：“对啊，那您就马上给开些发汗的药吧！”

许叔微：“可是，现在不能发汗。”

大家：“啊？为什么，还等什么呢？”

许叔微：“他的尺脉迟且弱。仲景说过，尺脉迟的人，是因为营气不足，血气微少，不可以先发汗。我要先让他的血气足一些，这样才能鼓邪外出啊。”

于是许叔微给患者开了建中汤（也是张仲景的方子，可以调中焦脾胃以生气血），在里面加上了当归、黄芪两味药。

第二天，许叔微来到患者的家里后，患者家属有点着急了，“你怎么还不给发汗啊，快发吧！”

许叔微诊了脉，说：“还不可以，尺脉仍未起。”

家人：“管什么尺脉不尺脉的啊，你给发汗不就行了？”

许叔微：“像他这种身体，错误地发汗会使病情更严重的。”

家人：“天啊，你到底懂不懂医啊？”

患者的二姨：“他大姨，你看到了吧，我说不请这个许叔微吧，你们非要请，这下怎么办？”

第三天，患者的家属更急了，“你到底懂不懂啊，还不发汗！别他娘的不懂装懂，要是看不了早点告诉我们，告诉你，要是耽误了病，我们就到衙门告你去！”（其言至不逊。）

各位知道，许叔微一生看病都是不收诊费的，如果是你，不收人家钱，免费为人家看病，结果却换来一顿臭骂，你会怎么做呢？

要是搁一般人，肯定是袖子一甩，老子还不伺候你了呢！

对，就这么做！对于这些愚昧的人，没有理由一味迁就！

咦？许叔微在做什么啊？他居然仍在认真地为患者诊脉，然后耐心地劝说其家人，大家不要急，尺脉马上就要起了。

患者的家属用怀疑兼愤怒的眼神看着许叔微，事已至此，姑且再相信这个许叔微一回吧。

又过了好一会儿，许叔微终于感到患者的尺脉有力了，这是正气充足的表现。于是他开了麻黄汤，给患者服下。

患者服用了第二次以后，病情突然发生了变化，他开始狂躁不安。

大家吓坏了，二姨又说了：“看到了吧，不听我的，给治坏了。他大姨，赶快去衙门告他吧！”

许叔微：“少安毋躁，马上就好了。”

果然，片刻以后，患者安静了。接着，患者身上开始出汗了（按：刚才的烦躁是邪正相争，此时是正气已胜，开始驱邪外出了）。

没几天，患者的病就好了。

二姨悻悻地说：“没想到许先生还真有两下子啊。”

家人：“多亏没听你的去衙门告许先生。”

患者：“许先生，留在我们家吃顿饭吧！”

许叔微：“不用客气，我该走了，再见。”

由此案例可见，许叔微心中只有治病救人，所有荣辱一概不放在心里。

消息一传开，乡人都赞叹：这位许叔微诊病的确很厉害啊，还不收老百姓的钱，真是个好人啊！于是，来瞧病的人越来越多。

有个姓京的老乡，是卖草绳的，乡里都管他叫京绳子。有一天下着大雨，这位京绳子冒雨跑来找许叔微。

许叔微忙问怎么了。京绳子告诉他，说自己的儿子今年30岁，突然生了怪病，已经请过大夫了，没治好，想请许叔微去给看看，不知道许先生肯不肯。

许叔微听了，二话不说，戴上草帽，披上蓑衣就随京绳子出发了。

到了患者家里，许叔微也吃了一惊。只见患者蜷缩在床头，浑身抖动，直冒虚汗，嘴里还说着胡话。

许叔微忙问京绳子：“怎么会病成这样呢？”

京绳子：“唉，一开始病没这么重，只是有点怕风，身上微微出汗。之后请来位医生，给开了服麻黄汤，结果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许叔微：“都有什么症状呢？”

京绳子：“他不停地出汗，还身上发烧，总是惊悸不安，说胡话，晚上不睡觉。更怪的是，身上的肉直跳，还总是浑身抖动，自己控制不了自己。您说这是怎么回事儿？许先生，我儿子的病是不是很重啊？”

许叔微：“不要担心，让我来诊一下脉。”

诊脉以后，许叔微叹了口气，说：“我明白了，这是误用麻黄汤发汗的缘故啊。”

京绳子：“许先生，为什么呢？”

许叔微：“您儿子的脉象很弱，像这种气血很弱的人是不应该骤然服用麻黄汤发汗的。因为患者自己的正气不足，服用这些药力强烈的药会导致身体紊乱的。”

京绳子急了，“这个王八蛋医生，我用绳子勒死他。”

许叔微：“不要这么说，他没有深入学习《伤寒论》，是很容易犯错误的。这种症状可以服用真武汤化解掉。《伤寒论》中说：‘太阳病发汗，汗出不解，其人仍发热，心下悸，头眩，身瞤动，振振欲擗地者，真武汤主之。’您看，跟您儿子这个症状不是正好相应嘛！”

于是，许叔微给患者开了真武汤（真武汤，《伤寒论》中的方子，主治脾肾阳虚，水气内停之证）。

患者只服用了三次，病就基本好了。

这让全家人喜出望外，他们没有想到这个方子的疗效如此迅速。

接着，许叔微又给患者开了清心丸、竹叶汤，用来清解余毒，没多久，患者迅速地康复了。

患者一家人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京绳子拿出些银子，想给许叔微作为诊费，“许先生，我们听说您不收诊费，为我们百姓免费看病，可您自个儿也不能太清苦了。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拿回去补补身子吧。”

许叔微摆摆手说：“真的不用了，谢谢你的心意了，我该走了。”

其实，许叔微的生活一直过得很清苦，但是，每次遇到心存感激、执意给诊费的病人，他总想起那个夜晚，那个在张仲景的书前发誓的夜晚，还有自己曾经发过的誓言。

他要恪守誓言，一生无悔。

在张仲景博大的慈悲情怀的感召下，此时的许叔微不再是一个可怜的孤儿了，他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稳重、境界高、技术强的医生了。他从仲景的书中，领悟到了医道的真谛。从此，一位经方大家开始出现在历史舞台上，放射出耀眼的光芒。

经方的疗效

许多人可能会纳闷，许叔微从来不收患者的诊费，他是靠什么来生活的呢？

实际上，许叔微在学医的同时，从来就没有放弃对举子业的学习。从他后来担任徽州、杭州教官的经历来看，他对教书育人还是比较擅长的。在古代，读书人最常用的谋生手段就是去教书，给乡里的小孩子们办个辅导班什么的，总之，只要不是战乱，那读书人还不至于会饿死。

另外，在古代，一个自律的读书人的生活标准是很低的，有很多人以清修为荣，觉得还是粗茶淡饭比较香。他们没有像苏轼那样经常做点儿东坡肉尝尝，也没想过娶个歌妓做小妾，所以他们要保持一个低标准的生活状态并不难。

没有了这些物质上的负担，他们才可能向着心中的目标一直前行，直至最高境界。

许叔微从汴梁回到江南后，又治疗了大量的患者。

看许叔微诊病感觉很痛快，他诊病犹如老吏断狱，那么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症状，别人还晕着呢，许叔微来了三下五除二，很快就能找到问题的症结，然后逐一点破。此病在外、在里，属虚、属实，在六经之何经，是《伤寒论》中的某某汤证……他很迅速地就能给剖析清楚，然后开药。

需要介绍一下的是，张仲景的方子（后世叫“经方”）有个特点，可能搞中医的人都有体会，那就是，只要您辨别清楚了这个病是符合仲景哪个方子的汤证，确认无误，开方下去，三服药内一定见效，这叫“经方不过三”。要是没有效果，对不起，绝对要换方了。因为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您没有认对汤证。绝对没有吃半年的药病都好不了的事情。

一般轻些的病三服药基本就会好了，这就是经方的神奇之处。真正的经方大家，经常会被患者认为是魔术师，那么奇怪的病，怎么三服药就好了呢？

因此，许叔微在群众中积累了非常好的声望，各地来找他看病的人络绎不绝。

有个姓郭的大款病了，患的是伤寒，也就是现在说的外感病，身上发烧，脑袋疼，怕见风。

这些症状里面，最为要命的是大便不通，这可不是一般的难受，郭大款此时是腹胀得要命。

通常大款和当官的患病很难处理，因为他们请来的医生太多了。

您别以为医生多是好事，每位医生对病症的看法都不同，一旦争论起来就没完没了！

现在，这些医生就在郭大款的身边七嘴八舌各抒己见，郭大款在一旁急得都快晕了，心想：各位老大，我这难受着呢，你们倒是快点啊！

一位医生很有把握地捋着山羊胡子，说：“这分明是大柴胡汤证嘛，应该用大柴胡汤（大柴胡汤，《伤寒论》中的方子，用来治疗少阳、阳明合病之证）！”

另一位显得更有把握，“贤弟所言差矣，愚兄以为这是大承气汤证，应该用大承气汤下之（大承气汤，《伤寒论》中的方子，用来治疗肠中燥结的里实热证）！”

这第三位也不示弱，“我认为应该用蜜导之法（《伤寒论》中的外导通便法）！”

看来各位医生都研究过《伤寒论》了，但不是看过《伤寒论》的都能成为名医啊，没有掌握要点，就找不准和疾病对应的汤证。

医生争论也就罢了，亲戚朋友还跟着起哄，大家三五一帮，开始了混战，七大姑八大姨这个时候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直搞得一时势均力敌，难分胜负。

这可苦了这位郭大款，他眼睛都快绿了：各位老大，听你们谁的啊？

这个时候，有人想到了许叔微，于是郭大款赶快让人去把许叔微给请来。

许叔微一进门，就被这个阵势给吓了一跳，好家伙，三位医生，这么多亲戚，热闹得很啊。

甭管他们了，赶快诊病吧。许叔微让郭大款伸出双手，诊了寸口脉，然后又诊了他脚面的趺阳脉（这是仲景推荐的一种脉法，用以诊断胃气的盛衰）。

诊完后，许叔微问患者：“您小便的情况如何？”

患者回答：“小便频数。”

这时，许叔微的心里有数了。他抬头一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大家都想着许叔微支持他们那方呢。

结果，许叔微谁都没支持，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这是脾约证啊，应该用仲景的麻子仁丸治疗。”

郭大款一听，哭的心都有了。好嘛，本来是三个观点，现在又多出来一个，我该听你们哪位大哥的啊？

许叔微望着大家疑虑的目光，肯定地说：“仲景说过：‘趺阳脉浮而涩，浮则胃气强，涩则小便数，浮涩相抟，大便则硬，其脾为约，麻子仁丸主之。’用大承气汤和大柴胡汤恐怕都不合适啊。”

大家听完，沉默了片刻，又开始喧哗了起来，各位亲戚朋友为了表示自己对大款的关心，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

这就叫：家无主病之人。

什么是主病之人呢？就是一个家庭里有人病了，到底该怎么看病，需要有一个说了算的人。此人要有经验，在家族里有地位，说话别人服气，这就是主病之人。否则议论纷纷，永远没有个定论。

许叔微一看，这叫一个乱啊，再这么耽误下去，郭大款的病可就要加重了。于是，他向病人家属发出了最后通牒：“我认为就应该用麻子仁丸，如果你们不相信，那恐怕患者的病会加重，还会生出其他的变证来。到时候可别来再找我啊，我告辞了。”

这是要给他们点压力，其实以许叔微的心肠，怎么可能将病人丢下不管呢？

大家都愣了，目光刷地都集中在了许叔微身上，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这时，郭大款的弟弟站了起来，这位还是个比较理智的人，他说：“各位，我看大家就别争了吧，既然有仲景的话在，若不按之行事，那成何体统（看来仲景的名字在老百姓的心中还是很有分量的）！我虽然很愚昧，但是我觉得还是许叔微先生的话在理。你们各位医生还有什么意见，现在都说出来吧。”

大家面面相觑，想了想，估计自己读仲景的书没有许叔微读得好，就别在这儿现眼了，于是，集体保持了沉默。

好吧，那就按照许叔微的观点，服用麻子仁丸吧。

家人买来了麻子仁丸一百来粒，分成三次服下，一顿饭的工夫就服完了（食顷间尽）。

当天晚上，这位郭大款终于舒坦了，大便通畅地排出。

接着，郭大款出了一身汗，外邪很快就解了。

这个病就这么好了。

郭大款兴奋地拿出重金酬谢许叔微。

许叔微笑了笑，“我只是想济世活人而已，不用报酬了。以后乡民有什么困难时，你捐助些就行了。”

“许先生真是好人啊，我记住了，以后需要捐助您说话！”

郭大款家人万分喜悦。

可是许叔微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呢？许叔微在想，为什么三个医生全都把握不准汤证呢？

这种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家只要翻开许叔微的医案《伤寒九十论》，就会发现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许叔微几乎成了救火队员，到处去纠正前医的错误诊断。

这要搁一般人，别的医生笨，自己心里高兴着呢！好啊，这帮人越笨越好，这样我的名声就越来越大，找我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我才不管他们怎么提高呢！

许叔微可不是一般人这点境界，他担心的是这些医生的水平，他由衷地希望能够治好病的医生越多越好，只有这样，老百姓生病时才不会求医无门，更多的患者才有被治愈的希望。

可是怎么才能把自己的经验传授给他们呢？

许叔微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大家打破脑袋都想不出的办法：编歌谣。

歌谣推广运动

写到这里，各位一定感到好奇了吧。歌谣？难道许叔微是用歌谣的方式来解读《伤寒论》？玩笑开大了吧！

不是开玩笑，许叔微同志回到家里，展开纸墨，把自己学习《伤寒论》时总结出的辨证方法，用歌谣的形式给写了出来。

许叔微不愧是高人，写歌谣都写出了大名堂，这些歌谣后来被整理出版成为一本书，叫《伤寒百证歌》，成为学习《伤寒论》的一部经典著作（现在书店有卖的）。

各位一定非常急切地想看看这个歌谣到底是什么样的吧？我给各位节选几句，让大家欣赏一下。

在论述如何识别病位在里的“里证歌”中，许叔微告诉大家：“不恶寒兮反恶热，胃中干燥并潮热，手心腋下汗常润，小便如常大便结，腹满而喘或谵语，脉沉而滑里证决……”当然，后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这都是在告诉大家，您不是觉得自己无法搞清楚里证的辨证方法吗？没关系，只要您把这个口诀记住，到时候一背，这个口诀就会提醒您，这个患者可能是个里证。

在每段歌谣的旁边，他还写下了大量的注释，告诉大家具体的理论依据。

写完以后，许叔微放下笔墨，撸起袖子，走出家门，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推广歌谣运动。

到底该怎么宣传呢？当然，许叔微不能站在路边像派送小广告似的来搞这个事情，其实最佳的宣传地点就在诊疗过程中，在患者的床边。

比如，有一位叫莫子仪的人病了，患的也是伤寒，患病已经有七八天了。他出现的症状比较可怕——发狂，就是六亲不认，狂躁不已，说胡话，摔东西。这下家里人可吃不消了，这可不像别的病人，患病了老老实实在床上一躺，慢慢养着，这位可是满地走啊，你不招他他还惹你呢。没办法，赶快请医生吧！

先是请了一位医生来，这位医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追着患者满屋跑，冒着挨打的危险给患者诊了脉，脉微而沉。再看这位患者，身上的皮肤微微有点发黄。于是医生判断，这是“热毒蓄伏心经”啊，应该用铁粉、牛黄等重镇清心之品治疗。结果，喝完药后，一点效果都没有，患者的狂躁如故。

这下家里人全傻了，这怎么办啊？不能让他这么下去啊，再这么砸下去，家里岂不是要破产了？干脆，再把许叔微先生请来吧，听说他医术高超，瞧病还不收钱呢。

许叔微到了以后，并没有立刻诊病，而是坐在一旁耐心地等患者安静下来，然后才去按了按患者的肚子。他这手一搭到肚子上，心里就明白了，患者肚子处的皮肤冰凉，感觉手下硬硬的，肚子是胀满的，稍一使劲患者就喊疼。

“小便畅快吗？”许叔微问患者家属。

“小便很通畅。”家属回答。

“明白了。”

他再次诊了脉象，仍然是微而沉。

“怎么办啊，许先生？”患者的父亲问。话音未落，患者的父亲一低头，一个茶壶飞过，砸在对面墙上，全碎了。患者又开始发狂乱砸东西了。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急切地望着许叔微。

许叔微拉着大家到了另外的屋子，对他们说：“这是一个瘀血证啊。仲景说：‘太阳病，身黄，脉沉结，少腹硬，小便不利，为无血；小便自利，其人如狂者，血证谛也。’就用仲景的抵挡汤。”（抵挡汤，《伤寒论》中用来治疗下焦蓄血的方子，其中药物组成为活血化瘀的水蛭、虻虫、桃仁，和兼有通下作用的大黄。）

家患立刻到药铺抓了抵挡汤，给患者服了下去。

当服到第二服药的时候，患者“下血几数升”（这是离经之瘀血排出来了），也不狂躁了，终于安静下来，再接着，出了一身的汗。

结果，这个病居然就这么好了。

这在中医里面，是个典型的上病下治的医案，病的表现在上面，心神狂乱，但是问题的症结在下焦，治好了下焦，上面的病也就好了。

大家都一边拍手一边冲患者惊呼：“天啊！太神奇了！你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患者不解地看着家人，“出什么事了？你们怎么都那么兴奋呢？”

大家都很高兴，只有一个人沮丧不已，就是先前给患者诊病的那个医生。他就想不通了，医书也看得不少啊，自己的医术怎么就不灵呢？为什么自己就辨认不出这是个下焦蓄血证呢？

正在郁闷中，他只觉得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一看，原来是许叔微。

“啊？许先生找我何事？”

许叔微：“你先出来，来，我教给你一段歌谣吧！”

医生：“啊？歌谣？老大，我已经很难堪了，难道你还要再刺激我？你真的觉得我的智商很低吗？”

许叔微：“哪里，只是我编的歌谣而已，我读，你听听。”

医生困惑了，难道这是一种最新出炉的羞辱方法吗？

许叔微：“蓄血如狂脉沉微，但欲嗽水不咽入，小腹满硬小便利，不发寒热大便黑。怎么样？能记住吗？”

医生：“啊？这是什么？”

许叔微：“这是蓄血证的辨证要点啊，你只要背下来了，下次再遇到这样的病，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了。”

医生恍然大悟，“哎呀，许先生，我明白了，您可真是高人啊！多谢指点了！”

许叔微：“没有关系，这个是我抄写的《伤寒百证歌》，你拿去吧，仔细读读，会有收获的。”

医生：“许先生真是宅心仁厚啊。”

许叔微诚恳地望着这个医生，说：“哪里，我只是希望你以后能做一个好医生，再见了。”

这个医生手中捧着《伤寒百证歌》，目送许叔微远去，心中充满了温暖。

他很好奇，在这个弱肉强食、充满了竞争的世界里，能够如此无私地帮助别人的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胸襟呢？

江南三月，草长莺飞。

到处是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许叔微一路走去，心境开朗。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

此刻，许叔微的心里也非常愉快。

其实，他想得很简单，他只是希望这个世界上出现千万个好医生，去救助更多的患者，仅此而已。

那些为了名利互相倾轧的事情，他从未想过。

其心胸宽阔如此，才能放得下那么多的学问呀。

世人的心中杂念太多，哪还有精力放在学问上呀。

医生遇见兵

就在许叔微为患者诊病的时候，国家的局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北宋政府倒台了。

倒台的原因当然不用我说，地球人都知道了，大金国攻破了汴梁城，把北宋皇上的老巢给一窝端了，徽宗、钦宗连带后宫嫔妃公主全给掳走了，惨烈之极。

这事儿对当时读书人的影响与刺激简直太大了，自己的皇上被人给抓走了，这，这算是什么事儿啊？！这简直是饱读诗书的学子们的奇耻大辱。

随即，南宋政权建立了，举国上下皆寄希望于新皇帝赵构，盼望早日收复中原。

这一年，许叔微四十七岁了。

但是，爱国之心是不分年龄的，大家应该记得，陆游临老了还让子孙“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呢！

许叔微也不例外，他的心情激愤不已，总觉得该为国家做点儿什么。

老天爷仿佛是觉得国家这样还不够乱，又加上了流寇的骚扰。

许叔微家乡也遭到了流寇侵扰，这支流寇队伍的首领叫张遇。

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定位这个张遇团伙，宋朝官方记载中当然是把他们称做“贼”，但是这样的队伍显然有农民起义的色彩。北宋末年的农民起义有这样一个特点，那就是成分复杂，溃军和农民起义者混在一起。张遇这个人本来是在河北正定（就是李东垣的家乡）的一个军队当兵，估计属于军棍一类的人物，后来看到时局较乱，就趁势起兵，带着队伍一路辗转，来到了许叔微的家乡。他的队伍有两万余人，军纪很差，一路烧杀劫掠，百姓无不怨声载道。单从这点上来看，我宁愿把这支队伍定位成“流寇”。后来这支队伍在接受招安后，恶性不改，继续抢劫，祸害百姓，被韩世忠给收拾了，杀了几十个将官才老实了，从此收编入韩世忠的队伍。

南宋政权刚建立的时候，张遇的队伍还没被收编呢，他们从北方一路杀来，直奔许叔微的家乡真州。

老百姓紧张极了，因为这个时候的宋军几乎没有什么战斗力，城池估计是守不住了，但是又能往哪里逃呢？你能保证不会自己刚逃到那里，贼人就马上攻打到那里吗？

在那些动乱年代，枭雄们金戈铁马、指点江山，最倒霉的，永远是老百姓。

许叔微此时在做什么呢？还能做什么，还是给大家看病呗。只不过，这时来看病的人群中多了很多宋军士兵。

古代医案中记载治疗士兵的并不多见，机会难得，让我们来欣赏一下，顺便也分析一下宋军的军力吧。

这个时候天下大乱，人心惶惶。真州的老百姓都在打包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起来，藏到安全的地方。路上不时有军队跑来跑去，这是守城军队在调动。大家都从门缝里向外张望，想得到点前线的消息。实际上，此时张遇的流寇部队距离这里还有些距离。

一天，有人拍打许叔微家的门板，许叔微打开门，看见几个人抬着一个官兵，忙问是怎么回事？

来人告诉他，这是从前线宣化镇（这不是河北的宣化，而是真州边上的一个小镇）部队撤下来的一个病号，是个军士，患伤寒五六天了。宣化镇上没有医生，只好跑到真州来找许叔微救治。

许叔微立刻请大家进了屋，然后给患者诊了脉，脉象洪大而长，再问问患者的症状，是大便多日不通，身上发热，没有汗。

许叔微说：“这是个阳明证啊，需要使用泻下的办法！”

患者家属听了吓一跳，说：“他都七十多岁了，使用泻下的方法不合适吧？”

看看吧，连七十多岁的人都拉去打仗，可见宋军队伍的质量不怎么样。

许叔微说：“恐怕只有这个办法了，现在‘热邪毒气并蓄于阳明’，不管多大年龄，不泻下都不行啊。”

患者家属只好答应了，于是许叔微给开了大承气汤。

过了半天，患者什么反应都没有。

许叔微有些纳闷，不对啊，看他这个体质，该泻下了，怎么还没反应呢？

于是又诊了脉，问了病证，病情居然一点儿也没好转。

想了片刻，许叔微突然明白了，问患者家属：“药都喝了吗？”

家属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许先生，我怕他的身体受不了，只给他喝了半服。”

果然不出所料啊，许叔微说：“马上再服一服，这样吧，这次我亲自监督，喝下去为止。”

这回可逃不掉了，家属在许叔微的眼皮底下，把这一服药给患者灌了下去。

没多久，患者就喊着要去厕所，开始泻下了。

泻了以后，患者全身微微出汗，家属一摸，温度已经降下来了，患者其他痛苦的症状也消失了。

第二天，家属还想跟许叔微要补药给患者补补身体呢，许叔微告诉他们，这个时候不能补，怕邪热未清啊，只需要喝些粥调理一下就可以了。

这位七十多岁的军士好了以后，又回到宣化去守备了。

第二年，也就是公元1128年，正月的时候，张遇的队伍直奔真州杀来。他们在城外就和宋军交战上了，打得不可开交。一时间城内也乱了，百姓们有的帮助宋军守城，有的运送物资，街道上都是来回奔跑的人群和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往日宁静的生活状态被彻底打破。

这时，到许叔微这里来寻求救治的人更多了，很多都是从前线下来的。

这个时候，有一个宋军士兵被张遇的部队俘虏了。这帮流寇将俘虏塞在小船的甲板下面。那儿绝对不是人待的地方，估计就是平时打鱼时放鱼的地方。这位老兄被塞在甲板下面就没人管了，窝在那里，这份遭罪。

好在这位老兄是个机灵人，后来找到个机会，居然从那里跑了出来，逃回到真州城内。

自由万岁！这位老兄终于体会到了自由的快乐。被俘虏后，水米未进，已经饿晕了，于是他找了个馆子狂吃一顿。吃饱喝足后，脱下衣服找虱子，估计在甲板底下被这帮寄生虫给咬惨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开始发烧了。

请了位医生，这位医生一分析，饿了几天，然后狂吃了一顿，甭问啊，这是有食积啊，使用泻下之法吧。于是开了泻下的方子。

结果泻是泻了，病没好，白遭罪了。

又请了位医生，一听说患者曾经脱衣服找虱子，好嘛，这可是正月里啊，甭问啊，这是外感风寒啊，应该发汗。于是就开了发汗的方子。

汗也发了，病还是没好。经过这两位医生的治疗后，患者的病更严重了，开始感觉精神困顿，而且还喘上了，呼吸很费力，可把两位医生吓坏了。

没办法，只好请来了许叔微。

许叔微诊断结束，没说别的，只是背了段《伤寒论》的条文：“太阳病，下之，微喘者，表未解故也，桂枝加厚朴杏子汤主之。”

两位医生愣了，心想：什么意思？不说是什么病，口中念念有词的，这是干什么啊？好像是在背诵《伤寒论》条文吧？

一位稍机灵点儿的马上反应过来了，噢，这是说这个病该用桂枝加厚朴杏子汤呢（桂枝加厚朴杏子汤，《伤寒论》中的方子，用来治疗风寒引起的肺气上逆之证）。

另外一个也反应过来了，可是仍有些疑虑：“这个桂枝我可没有用过，这味药是不是太热啊，能治疗喘症吗？”

许叔微也不客气，说：“那就请各位来看看仲景方子的疗效吧。”

于是抓了药，熬好给这位老兄喝了，只喝了一服，患者就不喘了（一投而喘定）。

喝了第二服以后，患者开始微微地出汗，到了晚上，身上的热就退了，再一诊脉，脉象已经平和了。

两位医生傻了，张了半天的嘴，最后由衷地感慨道：“不知仲景之法，其神如此！”

许叔微告诉他们：“仲景之法，岂诳惑后世也哉！”

然后勉励两位医生，等战乱过去了，请二位好好研究一下《伤寒论》吧，这里面可以汲取的东西很多呢。如果研究中遇到了问题，还可以看一看这本《伤寒百证歌》。来，这本书，送给你们了。

两位医生的嘴张得更大了。

从上面的医案我们也看出些端倪了，宋军的战斗力不怎么样，连七十多岁的人都拉上战场了，这种老弱病残、良莠不齐的军队，打仗时能占得了什么优势？

果然，没有多久，真州就被攻破了。张遇的军队进入了真州，大肆烧杀抢掠。

瘟疫又来了

过程我就没法儿说了，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历朝历代下来，遭殃的永远是老百姓。军队打来打去，无非就是为了抢占老百姓家里那点可怜的财产，一旦攻下了一个地方，没说的，就是撒开人马，进入各家各户，值钱的东西拿走，能吃的家畜带走，年轻的妇女掳走，就是这些事儿。

还是那句话，老百姓总是那个最倒霉的角色。

可以想见，在这样的动乱中，许叔微只是一个读书人，一点回天之力都没有。

他只是这些遭难的成千上万的百姓中的一个。

许叔微为此悲愤不已。

张遇的队伍如同蝗虫一般，把真州洗劫一空后，直奔镇江府而去。不久他们攻陷了镇江，又进行了新一轮的烧杀抢掠。

此时，整个真州如同地狱一般，往日繁华的场面不见了，街上满目疮痍，到处都是被烧毁的房屋和无家可归的百姓。

有的人家里粮食被抢走了，只能忍饥挨饿；有的人家里房子被烧了，一家人只能风餐露宿，忍受冬天的寒冷。

许多人在这场战争中被杀死，每天都可以见到大批的送葬队伍。有的尸体无人认领，就堆放在街边。

这些都是导致瘟疫爆发的主要因素，正所谓：“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果然，没过多久，一场大规模的瘟疫席卷而来。

许叔微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心急如焚，可是这些致病因素他一个都清除不了。此时，他突然感到了作为一个老百姓的无奈，你的医术再高，当面对那么多饥寒交迫的百姓时，你还是无能为力。

我们完全可以想见，以许叔微的慈悲心肠，面对如此人间惨剧时，他的内心一定在经历着痛苦的煎熬。

怎么办？没有办法！许叔微擦干了眼泪，挽起衣袖：作为一个医生，我只能尽我所能，为百姓多做点事了！

他先找到了药铺的老板，还好，那群流寇认为中药不值钱，只是抢走了银子，把药全留下了。

许叔微对老板说：“此时瘟疫大行，老板请施舍些药来救人吧。”

老板：“许先生您一向免费给百姓诊病，我佩服不已，现在您有这等请求，我哪能拒绝呢？”

于是派了伙计，“许先生前面给灾民诊病，你们后面就回店里抓药送去。”

许叔微与几家药铺的老板谈妥后，就开始行动了。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估计很多家都没有门了），对瘟疫患者进行救治。大家一开始都很吃惊。咦？我们家没有请医生啊！我们已经没有钱付药费了！

当大家看到来的医生是从未收过诊费的许叔微时，这才恍然大悟，乡亲们都感激涕零。

在寒风里，从白天到黑夜，许叔微一直忙碌着，送药的伙计已经轮换过几批了，可是许叔微却一直忍受着疲倦，咬牙坚持着。

他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儿吧，没有时间了，随时都有人会因瘟疫死去啊，要快啊，一定要快啊！

王先生患瘟疫已经几天了，家里人忧心如焚，却无计可施。

这时，许叔微上门来询问了，“你们家里有人患瘟疫吗？”

大家都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马上回答：“有啊，在这里躺着呢！”

许叔微：“我来给看看吧。”于是带着药铺伙计进了屋里。

患者家属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许叔微是要干吗，只能呆呆地看着。药铺伙计给解释了，“我们许先生免费给大家看病，药也是免费赠送的！”

一家人这才感激地作揖致谢。

许叔微问了患者的病情，家人说患者身上发热，自汗，感觉身体沉重，连翻身都困难，总是昏睡。

许叔微诊了脉，然后说：“这是风温病啊，需要用葳蕤汤和独活汤来治疗，开两服，明天这个时间我再来复诊。”

伙计记下，马上跑去抓药了。

许叔微匆匆告辞，走出王家大门时，他停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片刻——他实在太疲倦了，只能用这种方式稍作休息。不一会儿，许叔微又努力睁开眼睛，强打精神，继续前行。

在进入下一户患者家的时候，许叔微意外地发现已经有个医生在给患者诊病了。

那个医生见许叔微进来了，马上上来打招呼。

许叔微觉得此人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那个医生笑着说：“许先生您不记得了？在给镇东莫子仪治疗狂症的时候，您送过我一本《伤寒百证歌》啊！”

“噢！”许叔微这才想起来，“您这是？”

医生：“听说许先生在给瘟疫患者义诊，我虽然本事不如您，但也想效仿您为百姓做点儿事。”

许叔微感到由衷的高兴：“好啊，你有这份心，实在是乡亲们的福气啊。”

他仔细地看了那位医生的诊病过程，发现他进步很快，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于是他赞许地点点头说：“你的医术进步很大啊。这里你处理吧，我去下一户人家了，再见。”

许叔微刚要出门，那个医生突然叫住了他：“许先生！”

许叔微回过头。

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是吗？”

许叔微望着他，微笑地点点头：“是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说完，许叔微转身走了出去，匆匆到另一户人家去了。

文献载：“建炎初，剧贼张遇破真州，已而疫疾大作，知可（许叔微的字）遍历里门，视病与药，十活八九。”

许叔微当时的治病记录，在他写的《伤寒九十论》一书中都可以看到。各位若有兴趣，可以买来阅读。此书在中医医案类书籍中，有着重要的地位。

瘟疫渐渐过去了。

可是，许叔微的心并没有平静下来。他每天望着千疮百孔的街市，无家可归的百姓，心中悲愤不已。他想：国家如此动荡，千万百姓流离失所，而我每天只能治疗几十个患者，难道我不应该投身到更大的事业中去吗？

我们看到了，许叔微是从悲天悯人的角度出发的，想投身到挽救国运的事业当中去。相信这是当时许多读书人共同的志愿，这跟后来的鲁迅弃医从文有些相似之处。

于是，在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许叔微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重新拿起举子业，考科举，进入政府，做一些能够挽救国家命运的事情。

赶考的路上

这个时候，南宋大将韩世忠在黄天荡围堵金兀术的十万大军，将其一举击败，举国上下一片振奋之象，许多有志之士都在振臂高呼，希望为国效力。

许叔微就是其中的一位。然而，后来的事实证明，他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估计各位可能会担心，如果许叔微从此不再看病了，那百姓们岂不是要失去一位好医生？

请您放心吧，许叔微是不会停止看病的。他在去赶考的路上也没有忘记医生的职责，沿途治疗了很多患者。庆幸的是，这些医案都记录下来了，让我来给大家展示一二吧。

许叔微到了毗陵（现在的常州）去备考，学官（估计是教委的官员）中有一个人叫王仲礼，这位王仲礼的妹妹病了。许叔微一听，没什么推托的啊，领导的妹妹病了，我去给瞧瞧吧。

到了王仲礼家一看，他妹妹病得不轻。她患伤寒已经七八天了，现在躺在床上处于半昏迷状态，喘气时喉咙中发出的痰声跟拉锯似的，牙关紧闭，眼睛半闭着，已经不认识人了。看这样子，很危急啊。

许叔微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病成这样了？”

患者的母亲说：“刚开始得病的时候就很怪，白天没事，可是一到了晚上……”

许叔微问：“到了晚上怎样？”

患者的母亲压低了声音，“一到晚上，她就像被鬼神附体了一样，总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很吓人啊。许先生，您看她是不是中邪了？”

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家属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恐惧的表情，显然他们这两天已经被患者吓着了。

患者的母亲叹道：“您要是不来，我就准备请道士来驱邪了。”

难道，真的是鬼神附体？

许叔微倒很坦然，他问道：“刚得病的时候，她的月经是不是正好来了？”

患者的母亲说道：“咦？这么隐秘的事你怎么知道？是来了，可是发烧了两天月经就没了。”

许叔微笑道：“哪里有鬼神附体，这叫热入血室证啊。仲景说过：‘妇人中风，发热恶寒，经水适来，昼则明了，暮则谵语，如见鬼状，发作有时，叫热入血室。’”（热入血室：指妇女患了外感以后，邪热进入了肝经血分或者胞宫，通常会引起神志异常。）

患者的母亲恍然大悟，“噢，原来不是有鬼啊！”

许叔微说道：“不是有鬼，只不过是前面的医生用错了药，导致痰涎上涌。现在我先用一呷散（一呷散，主药成分为天南星，为化痰之药）把痰去了，然后再调治。”

于是给患者服用了一呷散。两个时辰以后，患者吐出了大量的痰涎，呼吸就开始通畅了，人也苏醒了。

接着，许叔微给她服用了小柴胡加地黄汤。服用了三服以后，患者就好了。

这下，请道士驱邪的钱算是省下了，患者的母亲想把这笔钱给许叔微当做诊费。

许叔微笑着回绝了：“我一生都不收患者的钱。”

大家都很诧异，天下还有这样的医生啊？！

从此，常州人也知道有这么一位特殊的医生了。

我这么写，可能大家会感觉许叔微就像雷锋一样，走到哪里好事做到哪里。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您还别不服，就他做的这些好事，您还真没法儿给我找出第二个人来。

离科举开考还有几天的时间，赶考的学子们都在争分夺秒地复习。这时，许叔微听说另外一个考生病了。

这个考生叫彭子静，是从建阳来的，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患了伤寒（同试有建阳彭子静得疾）。

您说这要不要命！等了那么长的时间，千里迢迢地赶来，就是为了这一次考试。结果，还没考呢，自己先躺下了。

这就好比是现在，快要高考了，结果考生生病住院了，您说这能不急人吗？

这要搁一般人，早就躲了！为什么？这还用问吗，这可是非常时期，一刻值千金啊，谁愿意耽误这个时间来照顾别人啊，自己的前途全在这一搏上呢！而且，要是被传染了，那岂不是更亏大发了！

可是许叔微连想都没想，一听说有人患病了，马上就前去救治。

得，估计许叔微的脑袋里就一根筋，让我们上去劝劝他吧！

许先生，站住！你先别冲动，你要想想自己，马上就要考试了，此时一刻千金啊！

许叔微：你是想让我不去管患者，为了自己的前途备考？

不能这么说。可此时要是换了别人，一定会先为自己的前途做打算的！

许叔微：要是这么做，那我对得起“医生”这两个字吗？

我晕！你这个人……“医生”这个称号有这么重要吗？现在的医生有乱开药的，有见死不救的，人家都发财了，你这样像个傻子似的有什么用？！

许叔微站住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们会那样吗？

怎么不会？好多医生都那样！

许叔微有些失望，他低下头，沉默片刻，然后重新抬起头，坚定地说：即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那样了，我也要坚持下去，做一个好医生！

没法儿说了，你，你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许叔微：为了我心中的——医道！

许叔微到了彭子静住的客栈，一看，彭子静真惨，大家都躲了，他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近乎绝望了。

看到有人进来，彭子静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问：“您是哪位啊？”

许叔微答道：“我是和你一起考试的许叔微，你的症状如何？”

彭子静无力地说：“你还来管我干什么啊？快去备考吧！”

许叔微问：“你的症状如何？”

彭子静有些急燥地催促着：“你快走吧，不要管我了！”

许叔微不为所动：“你的症状如何？”

彭子静看着这个奇怪的许叔微，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症状：发烧，头痛，呕吐，最要命的是不断地出汗，身上总像刚洗了澡似的。

叙述完病情，彭子静绝望地问许叔微：“该怎么办啊？离考试没有几天了（去试不数日），现在却病成了这样，到底该怎么办啊（而疾势如此，为之奈何）？”

许叔微安慰道：“不要急，我给你诊一下脉吧。”

诊完了脉，许叔微告诉彭子静：“你之前服错了药，发散太过，阳气也因此有了外泄之机。现在我要帮你把汗止住，这样阳气不至于外泄，你的身体自己就会恢复的。”

许叔微开了术附汤，并亲自买来了药。他在客栈里把药煎了，端到彭子静的床前。

彭子静哭了，“叔微，我一定耽误你备考了。”

许叔微耐心劝着：“不要管它，先喝药吧，病好了我们一起去赴考！”

彭子静一天服用了三服，汗终于止住了（三投而汗止）。

第二天，彭子静身上还微微出点汗，但已经不发烧了（身凉）。

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他的病彻底好了。

这个时候，许叔微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自己的客栈，但是他已经没有时间看书了，因为考试开始了。

万幸的是，上天还是爱惜有才之人的。那年的科举，许叔微中了进士。

这一年，他已经52岁了。

addbk：

如果大多数人都有许叔微的觉悟，舍得把秘方、偏方贡献出来，那么天下患者就有福了。我也来说一个关于偏方的故事吧。中医的偏方很多，我们这儿就有一位，不知道从何处弄了一个治疗烫伤的灵药方子，效果显著，因此门庭若市，生意兴隆。一个不懂医的人以一剂秘方一脚踏入医门，而中医真正的辨证大家却少之又少了。我的岳父得了癌症，但是在我们这个地方却找不到合适的中医，只能在本地最有名的一家西医医院里治疗，医生对病情说不出个一二三，总是告诉我们要“维持，维持”，在他们的维持下死人天天有，一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丈夫入院后不久就死了，妻子的哭泣震撼人心。其实中医也好，西医也罢，大家都应该时刻为患者着想，努力提高技术，让死亡少些，不要老惦记着药厂那点返利，让悲剧少些发生吧。

王思柳：

中医的偏方、秘方确实有很多，而且很多都疗效显著，药到病除。这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经验，如果后辈没有创新能力，甚至没有一点悟性，所谓的秘方在他们眼里就显得异常神奇，他们将秘方秘不外传，传男不传女。如果哪一代没有了子嗣，这些偏方、秘方注定是要失传的。

罗大伦：

的确如此啊，很令人感慨，现在有很多这样的秘方都渐渐消失了。我们家有一个祖传的治疗肛肠病的方子，传给了母亲，一般的痔疮在服用后都会萎缩回去。我有一些在肛肠科工作的医生朋友都不相信，说痔疮怎么会缩回去。但是事实真是如此，很多人的痔疮痛苦得以治愈。后来因为有关部门整顿，自己配药需要批院内制剂号上面的，母亲年纪也大了，索性就不干了，回家休息。现在又常有人来找我求药，我就求母亲。母亲告诫我，一定是熟人才能给啊，否则得按制假药论处了。前几天给中央电视台的一个朋友讨了一次药，患者反映说第二天就不痛了，第三天痔疮就开始萎缩了，周围的人都大吃一惊。但是在制度的管理下，我想这样的好药慢慢就会消失的。

青山长河问：

说起偏方，得辨真伪啊，否则就像我似的，受罪啊。我大约在二月初有天感觉不对劲，好像要感冒了，当时又没法弄葱须汤，想起来不知哪里看到的偏方，说打喷嚏法可以将病邪排出，预防感冒。于是就自己用卫生纸搓成条刺激打喷嚏。谁知一直到现在不可收拾了，只要天气不是非常暖和就要打喷嚏流眼泪，一般要连着打四五个喷嚏，特别是早上醒了准备起床的时候是一定要打的，而且鼻塞的情况也比较严重，左边鼻孔经常不通。上个月去三亚玩，那边暖和就基本上还好，这几天回到北京就更严重了。请教罗博士，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吗？

罗大伦答：

用纸条捅鼻子是一个外治的方法，但前提是这个人的正气充足，否则效果不好。你现在应该是自己的阳气不足，无力抗邪外出，所以导致这种症状出现，此时要先补足正气，才能慢慢地改善，我的建议是先补脾阳，等脾阳充足了，再补肾气，同时宣肺。补脾的方子很多，你可以找当地的医生根据体质开方子，等脾气充足时，再采用麻黄附子细辛汤来治疗，这个方子能补肾同时也能宣肺。这个思路请当地医生参考。

太溪关员问：

近期正值换季，咳嗽一症频出，有的很难治愈，在此特献一方，让更多患者脱离痛苦：

麻黄10克，白果6克，藕节10克，土虫3克，桔梗10克，杏仁15克，水煎服，每日一剂。一般患者不超过两剂就可痊愈，儿童减半。

土虫就是土鳖虫。用本方不分新旧患，只要难愈即可，关于机理，不明所以，只知道效果奇佳，不知道是否有副作用，请罗老师分析一番。

罗大伦答：

这个方子是治疗寒邪闭肺之证的，因为久咳一般多是寒邪没有疏散出去，内闭于肺，这个方子中的麻黄就是这个作用，温散的，同时配合白果收敛，使得散不至于太过。藕节凉血，是防止用药太热的。土鳖虫活血，这是比较独到的，以为久病入络，必须从细微处搜剔，这是叶天士的做法。桔梗是升肺气的，杏仁是降肺气的，一升一降，是为了使肺气得以气机流布，杏仁的用量比桔梗大，是要考虑到肺气以降为主。方中杏仁应该“捣，后下”，麻黄最好“先煎，去上沫”。

但是久咳是寒邪内闭之外，还有阴虚等证型，这个方子对阴虚久咳者就不适合了，那就需要用养阴清热法来治疗。具体区分，需要医生根据四诊来诊断。

仁智山水问：

看到上面治久咳的方子，我有一些问题想请教各位老师。土鳖虫是破瘀血的，丹参、红花也可以破瘀血，可以代替使用吗？为什么？如果麻黄的作用是温散，附子也可以温散，那么是不是用附子、桔梗也可以？真抱歉，我可能问了一些可笑的问题，不过我对中医的组方理论实在是不明白，如果罗老师您能解答一二，普及一下神秘的中医知识，那就最好不过了。

罗大伦答：

前面也有网友提过类似的问题，中药有这么微妙吗？是不是类似的药物都能互相替代呢？是不是温热的药物作用的机理都会使血液循环加快，使毛细血管张开？那么温热的药物是否就能相互替代呢？

实际上，中药的功能分得很细，比如丹参是活血的，同时它还有养血的作用，可以生新血。但是丹参是微寒的，所以在热证的时候使用最合适。红花是温的，它适合化散在全身各处无定处的瘀血，但是它没有养血的作用。

土鳖虫是味咸性寒的，比较适合破瘀血，要注意破瘀血和活血化瘀的程度是不同的。土鳖虫的力道显然要大，它对血液聚积已成块的效果比较好，此时如果用丹参等显然力道不够。

我刚开始学习中医的时候也觉得是否类似的药物都可以替换，后来才知道，原来每味药都是各有特点的，真正了解中医后，就不会觉得它神秘，它是前人的宝贵经验啊。

回到问题上，你前面说的桔梗和杏仁的功能是对的，只是我没有说，有时候在中医分析药性用法的时候，大家都知道的就不写了，只写出这个方子独到的思路。杏仁和桔梗在一起使用的时候，显然，开方子的人着眼的是这两味药的走向不同的特点。中医认为，肺气是下行的，但是肺同时有宣发的功能，所以在治疗初咳的时候，是不主张立刻单用杏仁降肺气的，要用上行的药物帮助肺气宣发，把邪气排出，然后再用杏仁等降肺气的药物，帮助肺气下降，这是有层次的。现在很多人开方子不讲究这个，所以咳嗽似乎也变成了一个难治的病。像这样两个药物在一起配合使用的方法，在中医里叫“对药”。以前北京四大名医之一施今墨就特别喜欢如此用药，具体可以参考《施今墨用药》这本书，仔细研读，其中微妙之处令人赞叹。

（三）

必须为许叔微辟谣

关于许叔微中进士，我有很多话要说。历代都流传着一个有关许叔微中进士的传说。事实上，从宋朝开始，一直到今天，许叔微最为人所知的不是他的医道，而是一个不着四六的因果报应的传说，这个传说流传之广、影响之恶劣，是各位所无法想象的。关于这个传说，许多书中都有记载，比如宋朝的方勺写的《泊宅编》，甚至明朝一本叫做《龙文鞭影》的儿童启蒙读物中都有记载，这下造成的影响就更加恶劣了，很多人从小就从一个不大高尚的角度来看许叔微了。

那么，这个传说是什么样的呢？它到底对许叔微造成了怎样恶劣的影响呢？

这个传说是这样的（想起来就生气，也不知道是哪位编的谣言）：许叔微年轻的时候，考科举没有中，很发愁，于是就向神祷告。祷告完了以后，他晚上睡觉就做梦了，梦见一个天神对他说：“你之所以没有考中，那是因为你的阴德不够。你如果能够从现在开始积攒阴德，以后就会考中的。”（不知道天神那天晚上是否对每个考生都这么说了。）

许叔微醒了以后就想，到底要怎么积攒阴德呢？对了，给人免费看病吧，这样不就有阴德了吗？

从此许叔微就一生看病都不收钱了（谣言的制造者把免费看病这个事情想简单了）。后来，许叔微在考科举时又梦到天神了，天神说：“玉皇大帝知道你的善举了，认为你的阴德已经够了，现在可以中进士了。”（说明玉皇大帝一直在给许叔微计算着呢。）

天神还告诉许叔微一句话：“药有阴助，陈楼间处，堂上呼卢，喝六作五。”（各个版本记载的神仙说的话稍有不同，大概如此）最后许叔微果然考中了进士，而且是唱了第六名，最后进到第五名，名次在姓陈的和姓楼的同学之间，这就是免费看病积够了阴德的缘故。

神仙讲的这句话很出名，在历代文献中多有记载。看来中国人喜欢胡诌的风气一直没改。

显然，这是一个典型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例子。他们无法理解许叔微高尚的情操，估计也琢磨了，但没琢磨明白，于是就用这种因果报应的方式来解释。结果把许叔微尽一生之力去普济众生的大医精神，给降低到为了中一个进士而义诊这样一个低层次上。

他们难道看不到许叔微对待功名的态度吗？当许叔微看到朝中奸佞当道，无法施展抱负的时候，立刻就辞职归乡。显然，他入仕途的初衷是为了报国。如果是为了功名，那么他尽可以去讨好秦桧，又何愁没有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难道他们就不能翻翻许叔微写的书吗？许叔微在自己的书里写得多清楚啊：“予年十一，连遭家祸，父以时疫，母以气中，百日之间，并失怙恃，痛念里无良医，束手待尽，及长成人，刻意方书，誓欲以救物为心！”“予既以救物为心，予而不求其报……”这些都是发自肺腑的话语。再看看许叔微的书中对待金钱的态度吧（我们后面会聊到），这些人怎么能给这样一位大医编造出如此不靠谱的谣言呢？

这则看似劝善，实则低劣的谣言，把许叔微的一世英名给彻底掩盖了近千年（因为一般老百姓不看医书，只看通俗读物）。今天我把这个谜团给大家揭开，只是希望大家不要辱没了许叔微普济众生的至高境界、大医精神。

这官没法儿当了

考中进士后，许叔微进入了政府部门，先后做了徽州、杭州教官，最后做了翰林院学士，这就是历代都把许叔微叫“许学士”的原因。

注意，这里的学士可不是现在我们读了本科就给的一个学位，而是一个官名。宋朝的学士分为好多种，比较复杂，这里就不多谈了。估计许叔微当时的工作应该是给皇帝撰写文稿。有的文献记载许叔微官至集贤院学士，我感觉有些不可能，因为这个职位太高了，而且从元丰五年开始，集贤院就被废置了，所以许叔微不可能去任职。此处存疑。

总之，许叔微在中央政府里工作之际，正是南宋抗金运动蓬勃发展之时。之后，他亲眼目睹了秦桧之流为了私利镇压抗金运动，将南宋王朝推向了末路。

在这些年里，南宋政府曾经组织了数次北伐，岳飞、韩世忠等将领也曾经大破金军。尤其是岳飞，带领岳家军一路势如破竹，血战金军，最后攻下了开封的朱仙镇。当时，完颜宗弼已从开封逃走了，岳飞却在一天之内接连收到十二道金牌。宋高宗和秦桧命令岳家军必须班师回鄂州，而岳飞本人，则必须去临安府朝见皇帝。

当时，岳飞收到如此荒唐的命令，悲愤泣下，仰天长叹：“十年之功，废于一旦。”

百姓听说以后，都拦在岳飞的马前，不让岳家军走。岳飞无奈，含泪取出诏书出示众人，说：“吾不得擅留。”一时间，百姓哭声震野。

回朝后，岳飞父子被秦桧以谋反罪名逮捕审讯，但因找不到证据而审讯无果，秦桧最终决定杀害岳飞父子。韩世忠气愤不已，当面质问秦桧岳飞有何罪名？秦桧支吾其词，“其事体莫须有”。

绍兴十一年农历十二月廿九（公元1142年1月27日）除夕之夜，一代名将岳飞及其儿子岳云、部将张宪在杭州大理寺风波亭内被杀害。岳飞被害前，在风波亭中写下八个绝笔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这一切，身处朝廷之中的许叔微看得一清二楚，他的那颗报国之心，在经历了热血沸腾、澎湃激荡之后，被昏君和奸臣的卑鄙彻底击碎了。

有秦桧这种天字第一号的大奸臣当道，有宋高宗这种自毁长城的昏君在位，岂有忠臣报国之日？

看清了这些人的面目以后，许叔微愤然离职。他又回到了民间，为老百姓看病去了。

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吧。

一个读书人，在这种昏暗得不见天日的时代里，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为百姓尽自己的一点力量，但求无愧于心而已。

许叔微含着眼泪离开了临安，他乘舟远去的时候，回望了一眼这个仍然沉浸在歌舞升平中的都市，仰天长叹，一腔报国血，化作百丈冰。

小舟在暮色中慢慢地远去了。

从此，许叔微隐居在无锡太湖边的马迹山，盖了几间房子，取名为“梅梁小隐”，继续为百姓看病。

许叔微隐居后不久，他的朋友，为南宋王朝冲锋陷阵，立下汗马功劳的韩世忠，也挂冠而去了，隐居于苏州。

据说，韩世忠隐居以后，闭门谢客，居家阅书读经，从此不再谈论一句有关打仗的话题。他经常骑着毛驴，携小童一二，带着酒壶，游山玩水。

有的时候，他会乘舟从太湖上来，到许叔微的“梅梁小隐”坐坐，两个人面对太湖，把酒临风。

这原本应该是诗兴大发的场景，可是，人们却经常见到两个人都默默无言，凝望着远方，一坐就是许久。

在给老百姓诊病的同时，许叔微开始整理自己的著作。在《伤寒论》的研究方面，他写了《伤寒百证歌》《伤寒发微论》《伤寒九十论》三本书。其中《伤寒百证歌》我们都了解了，是以歌谣的形式论述伤寒病的诊断治疗方法。《伤寒发微论》是他的一个论文集，里面提出了很多他学习《伤寒论》时的思考。而《伤寒九十论》中整理出了九十个许叔微自己看病的医案，还在每个医案后加上了评价和体会，成为一个医案集。这是中医历史上较早的一部完整的医案集，而且全部是关于《伤寒论》的，所以价值较高，学中医的同学绝对有必要拿来一读。在《伤寒九十论》里，我们可以看到许叔微诊病的方式，可以看出他对经方应用的熟悉，甚至可以看出他严谨而又潇洒的性格。

在看《伤寒九十论》时（或者是看我前面讲述的许叔微诊病的情景时），估计大家会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为什么许叔微每诊一病，都要说“这是《伤寒论》某某汤证”呢？

原来，《伤寒论》这本书有一个很特别的体系，它把人体从外到里分成了六个部分，称为六经，它们分别是：太阳、阳明、少阳、太阴、少阴、厥阴。这六经就是人体从外到里的六个功能体系。《伤寒论》一书的实质，就是用寒邪来作为假想敌，来探讨人体这六个功能体系在遇到外邪时的反应。这六经与经络的六经和脏腑的六经有着对应的关系，同时，这六经与中医的阴阳、寒热、表里、虚实八纲辨证体系也是对应的。许叔微提出的表里、虚实辨证早就对此进行了说明。

在治疗方面，张仲景把药方分列到六经中，同时把每个方子的适应证写成了“汤证”。这个“汤证”，张仲景写得那是言简意赅，这是长期经验积累的结果，简直没法儿再去修改了。后世的人在学习《伤寒论》时，发现了一个捷径，那就是把《伤寒论》中的汤证给背下来。而实际上，每个“汤证”就代表着一个类型的病证。如果您用语言来描述这个病证可能要说半天，比如“瘀血与邪热相结于下焦的蓄血证”，实际上内行的人只要说一个汤证就可以了：“桃核承气汤证。”一句话就把疾病的症状表现、该用什么药都说出来了。

这是一种提纲挈领的表述方式，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认真地研究一下。日本人把这些知识学去以后，觉得非常好用，甚至产生了“废医存药”的想法，就是把中医理论都不要了，只要有这些汤证就可以了。当然了，这是一股错误思潮，现在日本人也知道了。但是这却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汤证理论在临床中有多么实用。

在临床中，许叔微灵活运用经方，后世有人称赞他是真正掌握了经方灵魂的人。比如清朝饱读医书并自己编著了一本医案集《古今医案按》的俞震说：“自晋迄今，善用其书（指《伤寒论》）者，惟许学士叔微一人而已。”

这种评价够高了。

极其神秘的秘方

您该问了，难道许叔微一生只使用《伤寒论》中的经方来治病吗？这样是否太局限了？

其实，许叔微除了使用经方之外，还经常使用自己创的方子，还有别的医生创的方子，只要是对治病有好处的，他都会学习。

比如，许叔微的表兄患了一种“头风”病，患了二十来年了。这是一种头痛病，三国时候的曹操，也被这种病折磨得要死，最后甚至因此把华佗给杀了，可见这病能把人折腾成什么样。甭说那会儿，就是现在它也是医学界的一个难题，还不能完全治愈。

许叔微的表兄的头风病发作起来什么样呢？那是“头痛如破，数日不食”，的确是痛苦不堪啊。

显然，对这个病许叔微也没有办法，尝试了好多方子都无效（百方不能疗）。看着患者受罪，自己却无能为力，许叔微的心里真是不好受。

就在这个时候，家人请来了另外一个医生，叫田滋。这位医生来了一看，说：“我母亲以前就患过这个病，后来得到一种药，服用后就好了。”

嘿！有这等事？大家都兴奋起来。于是许叔微就说了：“那您就将这种药卖给我们一些吧。”

田滋医生卖给了他们十丸药，让患者每天服用一丸，连吃十天。可他没把这个药的方子告诉许叔微，也就是说，这是个秘方。

十天以后，田滋医生又来了，他问这位表兄：“最近犯病没有啊？”

表兄挠挠头，还真没犯！

田滋医生又问了，“你以前都是吃什么东西犯病啊？”

表兄回答：“只要一喝酒，一吃鱼，准犯！”

于是田滋医生告诉这位表兄：“现在去买些酒和鱼来，今天你敞开了吃，我在这里观察一下。”

这位表兄吓得差点跌倒，脸都白了，这不是让我送命吗？还敞开了吃！我只要吃一点都会犯的！

结果大家都说，那就试试吧，看看这个药的效果如何啊（反正不是自己疼）。

最后，这位表兄二十年来第一次过了嘴瘾，吃了一天的鱼，喝了一天的酒。

大家都傻了，瞪着眼看着他，等着他头痛。

结果人家还真就没有犯病，而且，从此这个病就好了（竟不发，自此遂瘥）。

此时许叔微的心情，各位应该能够想象得到，他是无比的好奇啊——这是一个医生的本能，到底这个方子是什么成分呢？为什么如此有效呢？我要是能够学来该多好啊！（不光是许叔微，估计地球人都这么想。）

可是，这是田滋医生的秘方，人家还要靠这个赚钱生活呢，当然不会轻易告诉你。

要说这秘方那可是不得了啊，这几乎成了中医的特色了。扁鹊的师父长桑君在传授给扁鹊学问的时候就说过：“吾有禁方授汝。 ”可见秘方源远流长。在历朝历代，都会出现一些人，他们的医术不是很高，有的甚至对医术一窍不通，可就是有个秘方。这些秘方不知打哪儿来的，有的是祖上传下来的，有的估计是路上捡的，有的是死囚在即将被砍头的那一刻突然良心发现贡献的，总之这个秘方必定出处神秘，但是治疗某种疾病效果就是好，结果人家卖这个秘方，就发了财了。所以，自古就有“单方一味，气死名医”的说法。

但是秘方显然也存在着问题，虽然疗效好，但是流传不广。有秘方的人一般都只传给自己的后代，因此看病的范围一般不超过方圆五十里，全国人民是没法儿享受到的，更甭提全世界了。如果这家的香火不旺，子嗣断了，又比如该人后代的兴趣在娱乐圈，搞文艺当演员去了，那这个秘方就算倒霉了，最终的命运很有可能成为压箱底的废纸，直到腐烂。

您一定很着急，天啊，这该如何是好？

我也不知道，没办法，我们把这个重大课题搁许叔微头上吧，让他去好好思考！

这位田滋医生后来和许叔微成了好朋友。许叔微的医术与医德都让田滋佩服不已，他觉得许叔微真是一个好医生啊，如此境界之人，实在是平生未见。

后来，田滋要到其他地方去了。临别前，许叔微去送他。

那是个夏天的午后，阳光很足，浩渺的太湖水反射着层层光影，湖边柳树的枝条拂过水面。

朋友的远去，让许叔微有些伤感，自己的年龄大了，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再相见。

在即将登舟时，田滋很郑重地把一个信封交给了许叔微。

许叔微有些意外，“田兄，这是什么？”

田滋望着许叔微，诚恳地说：“叔微，很抱歉，一直没有把治疗头风的方子告诉你。快要离别了，以后恐怕再也不会有机会见面了，这个方子，送给你作为纪念吧！”

许叔微突然感到心中一震，此方价值千金啊！

将珍藏多年的秘方送给许叔微，说明田滋已经把许叔微当成是真正的朋友了。

收到秘方，许叔微感动不已，但他并非只考虑到自己。

他突然问了一个令在场的人都不知所措的问题：“田兄，这是你的秘方，现在交给我了，以我们两个人之力，能够使天下几个人受益？相信不会有几个。我想日后将此方公布给天下人，你，不会恨我吧？”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没人想到许叔微会有如此一问。

田滋望着许叔微，微笑着说：“叔微，方子交给了你，就是你的了，任君处置，我岂能有异议。”

说罢，田滋登舟远去。

许叔微感激地望着朋友的孤帆远去，心中暖暖的。因为他知道，在自己的感染下，田滋的心，已经到达了更高的境界。

后来，许叔微把这个方子写进了自己的《普济本事方》的头痛头晕方中，这个方子叫“硫黄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得到秘方后，许叔微开始思考如何让更多的患者受益。

其实拥有秘方，将配方保密不告诉别人，这种行为也无可厚非。因为大家都要生活，靠这个秘方，拥有这个知识产权，赚点钱，养家糊口也不算过分（现在各大药厂也都在靠这种知识产权生存）。

可是，如果这个方子真的很有效果，那么只让方圆几十里的人受益就太可惜了。

许叔微一直在思考如何用诚心来感化那些秘方的拥有者，提高他们的思想境界，让他们将秘方公布出来，让天下人都能受益。

要感化一个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是自己的亲人，要想将其感化，可能要用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但是，只要你心中的信念在，最终，你一定会以一颗无私之心，感化对方。

比如，徽州有个医生叫张横，他曾经在推勘院工作。张横与一位姓王的医生天天一起值班，两个人在一起工作，时间长了，就成了好朋友。有一次，这位王医生告诉张横，说我有一个秘方，叫通经圆，治疗妇女月经不通、腹痛、腹中结块效果非常好。最后，他还把这个方子口授给了张横（口传此方）。

后来张横在临床中使用这个方子，果然效果非凡，于是张横就把它作为秘方使用，至于配方，谁都不告诉（甚秘之）。

后来许叔微在徽州工作的时候，与张横医生成为了好朋友。知道他有个不外传的秘方后，许叔微就逐渐感化他（我分析，像许叔微这样的人想感化谁都会成功的，因为这位境界太高了，他做的那些无私的事情搁谁都会心软的），最后，张横老弟终于受不了了，就把这个方子交给了许叔微。

许叔微拿来方子后，一看，组方很合理，在临床中使用了一下，效果非常好（以治妇人疾不可胜数），于是就秉持着一颗为天下人的心，把这个方子给公布了，记载在他写的《普济本事方》的妇人诸疾中，现在大家可以在该书中看到这个方子。

在《普济本事方》这本书中，许叔微整理了自己一生中疗效比较好的三百七十多个方子，其中有许多便是这种得自别人传授的秘方，其中的故事，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其实，天下所谓的秘方，不过是一些独特的治疗思路，或是一些独特的药物组合罢了。有好多秘方，一经点破，大家就会恍然大悟。可是在守方人的保护下，这种独特的治疗思路就有可能被隐瞒下去，从而无法成为拯救世人的利器。

我想，一定曾经有人这样劝过许叔微：这些秘方得之不易，留给自己该多好啊，为什么要公布呢？

其实，我们只要看看许叔微一生中所做过的事情，就不会有这样的疑问。但是，许叔微在《普济本事方》的序中还是给予了回答，他说：“予既以救物为心，予而不求其报，则是方也，乌得不与众共之？”

一代大医风范，跃然纸上。

仲景先师的背影

慢慢地，许叔微步入了老年。

在最后的日子里，他仍然奋笔疾书，写下了许多著作，除了前面提到的四部书，还有《仲景三十六脉法》《治法八十一篇》《翼伤寒论》《辨类》等。

但是，许叔微的精力明显开始衰竭了。

严冬来了，太湖边上，落下了一层薄薄的雪。

路上的行人很少，大家都躲进了温暖的屋子里。

那天，许叔微正在窗前伏案写字，忽然觉得头晕了一下，渐渐地，眼睛开始花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

朦胧中，他看到眼前仿佛出现了一条道路。

在道路的远方，有一个人，在孤独地前行着，手里提着出诊用的灯笼。

这是一个多么熟悉的身影啊，在小的时候，在许叔微第一次读《伤寒论》的时候，这个身影就曾在他的心里出现过！

两行清泪从许叔微的眼眶中流出，他用嘶哑的声音向远方的身影喊道：“仲景先师，等等我！”

他将手向前笔直地伸去，这一幕，定格成了永恒。

许叔微，卒于南宋绍兴二十四年，公元1154年。

许叔微，字知可。他出生在一个国破家亡的环境里，少年时期就失去父母，成为孤儿。他把失去双亲的悲痛化为了拯救众生的志愿，他以一己之力，与命运展开了殊死搏斗，在贫困的环境中努力研究医学，最终成为一代大师。他一生以救人为愿，不收老百姓任何费用，此种愿力，古今少见！

我总觉得，许叔微是在用他的一生来给我们上课，一堂关于医道的课，一堂关于做人的课。他并没有使用太多的语言，他只是用自己一生的行动，用每一个医案、每一个方药，用每一处心得体会，来给我们演示着。

只是不知道，后人是否听见，看见？

一千年过去了，太湖的水还在无休无止地拍打着两岸，屋子后面的马迹山依旧是青葱翠绿。

门楣上的匾额还静静地挂在那里。

这几间瓦房，很古朴，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周围静悄悄的，房门上满是灰尘，显示出世人早已将这里遗忘了。

让我们退出院落，慢慢地把大门关上吧。

一切都是那么宁静，是的，许叔微早已不在了。

但是，他的医道却留了下来。

希望各位把它放到心里。

珍藏起来。

永远不要遗失了。

经方的奥秘

许叔微等人创立的经方派，实在是不得了。以前我对此没有认识，结果学习中医时差点失去了信心，经常是自己开出的方子，基本没有什么效果。记得那时还在读书，亲戚朋友生病了请我开方子，我就自以为是地组个方子给人家，再次见面后，因为患者的病没有好，不好意思说你的水平低，我也不好意思问患者效果如何，如果好了人家一定会对你说的，结果两人都很尴尬。

这让我很痛苦，中医难道就是这样的吗？那我还学它干什么？

后来，我领略到了经方的魅力，这才重拾信心，进步飞快。

其实，我仔细阅读了那么多的古代医家的医书，才发现，他们没有一位不精通经方的。我曾经仔细去统计他们治病的医案，发现他们日常开的方子，很多都是经方，他们自己后来创立的方子，只占其中的一部分，很多甚至是一小部分，我这才明白，原来大家说《伤寒杂病论》是中医临床的基础，这句话一点都不过分啊。

这些医家，往往说自己学的是《黄帝内经》，但用的却都是《伤寒杂病论》的方子，这是为什么呢？

原来，《黄帝内经》是一部理论性著作，其中对中医的理论框架进行了构建，此后，中医都是按照这个框架在发展的。但是，《黄帝内经》在治疗方面，没有做太多实际的记录，比如整个《黄帝内经》只出了13个方子，而且这13个都是比较简单的方子，可以看出当时的方剂水平相对较低。所以，单单看《黄帝内经》，只能对中医理论有个了解，但是不会看病，还需要结合《伤寒杂病论》的实战经验，才能成为一个会看病的人。

《伤寒杂病论》对后世影响巨大，后世的临床实践大多是在这个框架上发展的，即使是后来的温病理论，其实也都是由这个框架发展而来的。

我随便聊聊我用经方的例子吧。

有一天，有位女士来找我，说她的婆婆身体不好，让我帮着分析一下病情。

她的婆婆从农村来，老太太在家乡要下田干活，很辛苦，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而且有严重的尿道炎。这位儿媳非常孝顺，就把婆婆接到城里调理身体。

老太太说，她“小便的时候如同开水往下倒”，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吃一段时间消炎药，虽说感觉没事了，但小便时还是会感觉不适。老太太的尿道炎约10年前发病，但那时候她没做检查，觉得此病不好意思对别人说，就自己去药店买了些药吃了，吃完药后病就好了。2004年此病复发，一年复发一次；2006年起，一年两三次；去年6月份发病吃了十来天药，自那之后每月复发，到10月份时情况比较重，整天都觉得火辣辣的，直到现在，基本每个月都会发一次。

这是老年妇女经常出现的一种情况，尿道炎反反复复，总是不能摆脱掉。

同时，她的婆婆还有一些奇怪的症状：

第一，常常嘴苦、干、渴、舌尖发麻。

第二，上寒下热。脚心以上的部分（不包括脚心）发热，她说是“出火”，比如现在的天气，她上身穿三件羊毛衫（当时大约是5月份，别人穿单衣服了——笔者注），下身穿两条裤子，脚却要光着晾在外面，不然就觉得热。

第三，很能喝水，每天要喝大量的水。

这位儿媳非常善良，她说：“老人家从来都不把自己的病当回事，也是怕我们操心。这次过来，还是我问了好几次，才告诉了我实情。想想真是难过，我老公很粗心，婆婆说没事，他就真当没事。这次要不是我坚持问婆婆，这病不知道还要折磨她多久。我希望她能早点康复，这样少受很多苦。不然一个多月后就是农忙，婆婆肯定不愿意待在城里，这一拖又是很久。”

我很感动，想帮助她们，但是，大家看到了，这个病情非常复杂，症状古怪，任何一个症状单独拿出来，都是一个疑难杂症。

怎么办呢？因为我是搞舌诊的，电脑里面有几千幅在医院拍摄的患者的舌头照片，所以对舌象特别敏感。很多时候，我对一些病症的破解方法就是通过舌诊看出来的。

这位老太太的舌象是：舌苔白厚，几乎覆盖了整个舌体。

这样，我的心里就有数了，这是体内湿气严重的征象，对此类患者我的治疗思路一般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您到底患了什么病，但是我看舌头，知道您体内出了什么问题，我不给您治病，我只是调整您的身体，您的身体状态调整过来了，它自己会把病祛除的。

这次也是这个思路，如果去追踪这些症状，那无从下手，因此现在我只针对她的身体做些调理，就是祛除水湿。

其实，这样的患者我在《中医祖传的那点儿东西1》这本书里写过，体内水湿过重，导致气化不行，所以更加口渴，饮水无度，结果泌尿系统反而出现问题。因为体内水湿盛，所以才会出现气机不畅、怕冷的情况。张仲景早就论述过这种病症，治疗的方子用五苓散：猪苓9克、泽泻9克、白术9克、茯苓9克、桂枝6克，我再给加上藿香9克（单包后下）、佩兰9克（单包后下），前面的药物熬好后，当关火前5分钟，下入藿香和佩兰。服用3服，3服以后看看是否改善。

另外，我告诉她们，尿道炎不要总吃消炎药，越服用，反复的情况会越频繁。

结果，3服药以后，效果很明显，这位女士告诉我：婆婆这几天小便没有什么不适了；舌头干、麻、苦的程度减轻了，除了晚上睡觉还会感觉有些苦，白天已经好很多了；胃部反酸的情况也减轻了；没有像前几天那么想喝水了。

初战告捷，看来切中病机了，于是，我就告诉她再服用5服药，基本没有改方。

5服药以后，她又告诉我，她婆婆口渴想喝水的情况进一步好转了，尿道没有任何的症状了，同时她说：“我发现她上衣减得比较快了，前一阵，我穿一件T恤加一件外套时，她需要穿三件毛衣加一件外套，现在我穿一件厚一点的T恤，她只需要穿一件厚一些的内衣和一件外套了。”

后来，又服用了几服，老太太这些奇怪的症状基本消失了。

其实，一个患者的身体获得了健康，我当然高兴，心中欣慰的还有老太太的鼓励。这位儿媳说：“我常常跟婆婆讲您的事，她常夸奖您说‘这位先生还真是为人民服务，不孬不孬’！”

呵呵，其实，这样的话就是对我最大的鼓励了，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想起来都觉得温暖。

很多病的症状是稀奇古怪的，医学院的老师经常告诉学生，没有一个病是按照教科书来出现的，那么怎么办呢？其实，这就需要我们把握疾病最根本的病因病机，这是中医思想的优势——我们从根本上考虑，解决了根本，上面那些细枝末节的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如果我们单纯去追求上面的表面现象，则会越搞越乱，最终无所适从了。

这就是经方告诉我们的人体的奥秘，这些内容，我们越品，越会觉得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