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地狱书单 /（美） 格雷迪·亨德里克斯著; 姚向辉译. -- 北京：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9.4

书名原文：Paperbacks from Hell

ISBN 978-7-5699-2688-0

Ⅰ. ①地… Ⅱ. ①格… ②姚… Ⅲ. ①长篇小说－美国－现代 Ⅳ . ① 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 CIP 数据核字 (2018) 第 235892 号

Copyright©2017 by Grady Hendrix

All rights reserved.

First published in English by Quirk Books, Philadelphia, Pennsylvania.

北京市版权著作权合同登记号图字：01-2018-0096

Grady Hendrix

PAPERBACKS FROM HELL

地狱书单

DIYU SHUDAN

著者|[美]格雷迪·亨德里克斯

译者|姚向辉

出版人|王训海

策划编辑|黄思远 王雅观

责任编辑|徐敏峰 王雅观

营销编辑|陈煜 呼秀雯

装帧设计|Timothy O'Donnell 迟稳

责任印制|刘银 范玉洁

出版发行|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http://www.bjsdsj.com.cn

北京市东城区安定门外大街 138 号皇城国际大厦 A 座 8 楼

邮编：100011 电话：010-64267955 64267677

印刷|小森印刷（北京）有限公司 010—80215073

（如发现印装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开本|710mm×1000mm 1/16 印张|18.5 字数|188千字

版次|2019年6月 第 1 版 印次|2019年6月第1次印刷

书号 ISBN 978-7-5699-268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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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简介

序章

第一章 撒但万岁

第二章 骇人的儿童

第三章 动物袭击

第四章 地产噩梦

第五章 怪异的科学

第六章 哥特恐怖

第七章 魔怪

第八章 喷涧朋克、连环杀手和超能变态

结语

附录 创作者与出版商小传

后记 威尔·埃里克森的推荐阅读

尾注 本书中提及作品的中文版列表

图注

简介

几 年前在一次科幻大会上，我正在一个卖家桌上标注一块钱一本的书箱里乱翻，赫克托·加里多（Hector Garrido ）为《小人》（The Little People ）画的这张封面让我的视线像急刹车似的停下。我不是藏书家，甚至不知道赫克托·加里多是何方神圣，但我知道这是什么：平装本封面中的蒙娜丽莎。我买下这本书，快得手指都燎出了水泡。我根本没动过真的读这本书的念头……但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从“待读”书堆里捞出这本书随手翻开……

我知道约翰·克里斯托弗这个名字，因为他写过科幻系列《威尔历险记》 [1] ，它曾以条漫形式在《少年生活》（Boys' Life ）杂志的封底连载。然而1966年埃文图书公司（Avon Books ）的这本书却要带劲儿得多。书里有一位美艳的秘书从远房亲戚手上继承了一座爱尔兰古堡，她把古堡改造成旅馆，向趾高气扬的律师未婚夫证明她能自力更生。开业的那个周末，古堡里宾客如云：有一位酗酒成性的爱尔兰俊男，有两个爱吵嘴的美国人和他们性饥渴的女儿，有一对在集中营里认识的夫妻——男人是看守，女人是囚徒。

但地下室里潜伏着一批不请自来的客人：盖世小妖。

《小人》，约翰·克里斯托弗著。

盖世小妖生活在黑暗中，手持极小的赶牛鞭，与鼠类宿敌战斗。读者认识他们之后没多久，作家告诉我们，他们可不是普普通通的纳粹。他们是有通灵能力的纳粹矮妖精，热衷于SM，浑身上下的伤疤来自他们与创造者玩的快感加痛楚游戏，被训练成供全尺寸人类男性享用的性奴，实际上是从犹太集中营里抢来的矮化胎儿。他们中间有一位名叫阿道夫。

本书原先由保罗·培根（Paul Bacon） 绘制的精装本封面只贡献了一小角。

这些信息像疯狂间歇泉喷发似的涌进读者的眼睛，整本书在“变态刻度表”的0到60之间摇摆，就每个层面而言都玩得实在过头。从盖世小妖极其残酷地捉弄在厨房帮工的爱尔兰洗衣老妇，直到律师未婚夫意识到名叫格蕾塔的纳粹矮妖精打算对他的那话儿 做些什么，那是足足五十页汽缸喷火般的癫狂旅程。

非常可惜，盖世小妖完全缺席了小说的最后三十页。作者将剩下的篇幅献给了一场断断续续的心灵大战，战斗发生在无心灵能力、非纳粹、不是矮妖精的那些角色——换句话说，那些无聊的角色的梦中。然而克里斯托弗和他的盖世小妖在小说中段飞得又嗨又高，说是摸到了太阳也不为过。

无论接下来我读哪本书，盖世小妖都抓住我的脑灰质褶皱不肯放手，在梦中对我耳语：还有什么被遗忘的作品？深夜的网络搜索带着我打开了威尔·埃里克森（Will Errickson）的“恐怖小说过度”（Too Much Horror Fiction）网页，我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一年后，我醒来时蹲在南加州心脏地带的沙利文折价书店的过道里，周围是堆积成山、散发霉味的平装本恐怖小说。我显然正在买它们。我显然正在读它们。我显然已经上瘾。

我热爱的这些书籍出版于平装本恐怖小说大爆炸时期，这段时间始于1960年代末《罗斯玛丽的婴儿》 [2] 大获成功之后。它们的恐怖政权结束于1990年代初，《沉默的羔羊》 [3] 说服营销部门从书脊上刮掉“恐怖”二字，贴上“惊悚”取而代之。和《小人》一样，这些书籍有许多缺陷，但也提供了无数奇观。你说你上次读到犹太怪物新娘、来自第四维度的性爱狂女巫、食肉蛾、杀人狂哑剧演员和潜行于长岛的魔偶是什么时候？抛弃当前的出版潮流，这些绝版的平装本小说感觉就像一大口新鲜空气。准备好认识一下我的新欢作家吧：伊丽莎白·恩斯特龙（Elizabeth Engstrom）、琼·萨姆森（Joan Samson）、巴里·伍德（Bari Wood）；布赖恩·麦克诺顿（Brian McNaughton）的洛夫克拉夫特式世界末日、威廉·W.约翰斯通（William W. Johnstone）最最怪异的平行宇宙；布伦达·布朗·加纳利（Brenda Brown Canary）的《小丑之声》（The Voice of the Clown ）是极少数真的让我惊掉下巴的小说之一；你会听见肯·格林豪尔（Ken Greenhall）的阴森耳语、迈克尔·麦克道尔（Michael McDowell）的南方哥特土腔、詹姆斯·赫伯特（James Herbert）利落的英国口音、卡特·科娅（Kathe Koja）的空幻吟唱、迈克尔·布鲁姆莱因（Michael Blumlein）充满医学术语的长篇大论。

你手里的这本书是恐怖王国纳尼亚的地图，我发现它隐藏在偏僻书店最黑暗的角落里，那是一个奇特、狂野、美妙的世界，今天感觉起来怪异得无可名状，而且不仅是因为车载斗量的杀人小丑。在这些七八十年代的小说里，医生讨论超声波成像图时会互相敬烟，家庭主妇会被诊断为“想象力过剩”，非裔美国人有时被称为“黑种人”，父母听见别人建议他们要个“试管婴儿”时会惊骇得骂人。

这些书籍写出来就是为了在药店和超市出售，才不担心会不会冒犯什么人呢，对性爱也抱着诙谐而直接的“咱们开干吧”的态度。许多作品在艾滋病流行前出版，那会儿是“乱交七十年代”的巅峰，它们对成年人不需要什么借口就能脱掉衣服跳上床的想法毫无歉意可言。

尽管它们最终会落进一块钱一本的箱子，但书里的故事从最关键的角度说自有其永恒之处：它们不会让你感到无聊。作家投身于竞争激烈的市场，知道他们必须想办法吸引每一位读者的注意力。因此他们写出的书能跳能咬、竭力攻击、敢于冒险、追求突破。勾住你眼球的不仅仅是封面，更重要的是写作本身，它只尊重一条规矩：永远有趣。

因此，快去抓起手电筒，徜徉在那些黑洞洞的过道里吧。书架积满灰尘，灯光异常昏暗，没人能保证你可以毫无变化地归来，甚至能不能回来都说不准。你需要的仅仅是一张地图，你已经为游览来自地狱的平装书世界做好了准备。

序章

为 了理解1970年代和1980年代席卷恐怖小说的大变革，咱们先来看一看这个门类十年前的状态。

恐怖小说是其所处时代的产物，这一点上它比任何其他门类都要明显，1960年代就像失控的火车，以五百英里的时速撞碎了所有社会价值、文化建构和美国神话，只留下冒烟的遍地瓦砾。美国正式参与越南战争；连串刺杀送走了约翰·F.肯尼迪总统、小马丁·路德·金、马尔科姆·X和罗伯特·F.肯尼迪；警方暴行引发的骚乱在底特律、哈莱姆、罗彻斯特和费城爆发，继而的骚乱震动了华盛顿特区、芝加哥、奥马哈、明尼阿波利斯和巴尔的摩；僧侣自焚抗议战争；民权斗士被拖下公共汽车痛殴；警犬、催泪瓦斯和消防龙头用在和平抗议者身上；炸弹在教堂里杀死孩童；民权工作者的尸体被埋进密西西比的泥地；堕胎药片上市；梵蒂冈放松对天主教会的控制；新五旬节运动在美国东北各州的常青藤名校引发了说方言 (1) （自发言语）的浪潮。这种我们生活在世界末日的信念在美国传播，迅猛势头堪比休·赫夫纳开花花公子俱乐部的扩张速度。

恐怖电影以穿天鹅绒斗篷、彬彬有礼的吸血鬼回应。主流电影正在法国新浪潮和黑泽明武士精神的影响下发生变异，而摩托车手电影朝正经老百姓猛竖中指。恐怖电影继续丧尸般的僵硬步伐，完全没有受到所处文化环境的影响。哈默影业（Hammer Films）推出浑身土灰的吸血鬼，黑蒙蒙的尘雾裹着身体；威廉·卡斯尔（William Castle）做作的廉价烂片瞄准青少年而去。电视上，《明斯特一家》 [4] 和《阿达一家人》 [5] 配合着机械化的大笑音轨迈出沉重的步伐，而《黑暗阴影》 [6] 里的中年吸血鬼出没于纸板布景之间。

《三个W：女巫、施术者和狼人》，罗德·塞林著。

《邪恶的三位一体》，雷·罗素著。

《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 [7] ，雪莉·杰克逊著。

1960 年代充满活力，平装本恐怖小说的封面却陈腐、过时和彻头彻尾的无聊。

假如说恐怖电影和电视卡在了1950年代，那么恐怖小说出版则被困在了1930年代。主流出版商激动地扑向杜鲁门·卡波特令人胆寒的真实犯罪小说《冷血》 [8] 、杰奎琳·苏珊撩人的《迷魂谷》 [9] 和约瑟夫·海勒的《第二十二条军规》 [10] ，而恐怖类型小说则在看前一年的地摊作品的脸色。这些书籍甚至极少在封面上使用“恐怖”二字， 而是冠以“怪诞冒险”“令人胆寒的冒险”“出乎意料的故事”和“诡异故事”之类的名词。连美国恐怖小说女皇雪莉·杰克逊的作品封面也让她的书看着活像哥特浪漫小说。

倒不是说人们不喜欢买书。平装本市场在1950年代短暂崩溃后，不到十年就重新崛起，大学生将巴兰坦图书公司（Ballantine）的《魔戒》 [11] 平装版追捧成了时代浪潮级的畅销书。矮脚鸡图书公司（Bantam）重印三四十年代的地摊冒险杰作《野蛮博士》（Doc Savage ）系列，配以詹姆斯·巴马（James Bama）赏心悦目、照相写实主义的全彩绘封面。接下来是1960年代初的“伯勒斯爆炸”，出版商发现埃德加·赖斯·伯勒斯（Edgar Rice Burroughs）的二十八部小说落入公有领域。忽然之间，三十岁的泰山和约翰·卡特火星冒险系列（John Carter of Mars ）登上书架，带有弗兰克·弗拉泽塔（Frank Frazetta）和理查德·鲍尔斯（Richard Powers）绘制的新封面，旁边是重印的野蛮人柯南系列。

然而在这如火如荼的一切之中，恐怖作品在畅销书名单上却不见踪影。恐怖门类是给儿童准备的，是不入流的地摊货色。假如某部作品有任何可取之处，那就绝对不可能属于恐怖门类，因此必须被重新定义为“惊悚故事”。恐怖作品似乎没有未来可言，因为它被困在了过去，但情况即将改变，暗流涌动的征兆已经出现。人们在书店的“浪漫”分类中见到了它们。

女人逃离凶宅

一个惊恐的女人逃出黑洞洞的房屋。暴风雨夜的天空下只有一扇窗户透出光亮。某个人在某个地方潜伏等待。1960年至1974年间，哥特浪漫小说成了十八和十九世纪的哥特文学与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平装本恐怖小说之间的缺失环节，数以千计的这种封面出现在平装本书架上。

《邪灵》，阿瑟·霍夫著。

《邪屋》，雪莉·杰克逊著。

《恶魔之梦》，艾丽斯·布伦南著。

《火将冻结》，玛格丽特·米勒著。

事情始于1959年，爱司图书公司（Ace）的编辑杰瑞·格罗斯（Jerry Gross）周日去父母家吃饭，发现母亲在读达芙妮·杜穆里埃的《蝴蝶梦》 [12] 。他问母亲为什么在读一本1938年的小说，”亲爱的，”她说，“现如今的书再也不这么写了。”

格罗斯受到触动，钻进纽约公共图书馆，梳理《书评文摘》（Review Digest ），研究所谓的“哥特浪漫”门类。他发现这些书籍没有一本还没绝版的，也没有一本曾以平装本形式出版过。他大批量购入它们的平装本版权，在1960年出版了菲莉斯·惠特尼（Phyllis Whitney）的《雷鸣高地》（Thunder Heights ）和维多利亚·霍尔特（Victoria Holt）的《梅林山庄的女主人》（Mistress of Mellyn ），后者的经纪人曾推动她复活十九世纪的哥特浪漫小说。

哥特浪漫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年轻的家庭女教师来到阴森的祖传老宅，与黝黑沉郁的家主共坠爱河。故事里有谋杀、禁锢和古老的诅咒，黑暗的秘密以令人惊恐的速度逐渐积累。最后，年轻的家庭女教师扑进黝黑家主的怀抱，意识到她爱恨交加的纠葛感觉只可能是爱情。

哥特小说的高峰期是1960年至1974年间，芭芭拉·迈克尔斯（Barbara Michaels）、 维多利亚·霍尔特和玛丽·斯图尔特（Mary Stewart）之类的作家卖书以百万册计。但到了1972年，埃文图书的编辑南希·科菲（Nancy Coffey）从废纸篓里捡出一份稿件，发现自己看得手不释卷，于是潮流开始改变方向。她读到的是凯瑟琳·伍迪维斯（Kathleen Woodiwiss）的《火焰与花朵》（The Flame and the Flower ），它成了第一本历史情色小说，历史浪漫小说的这个变种拥有更多生动的激情场面，它的销量达到两百六十万册。到 1978年，哥特浪漫小说已被它更年轻更性感的竞争对手关进阁楼等待饿死了。

格罗斯想到开辟哥特浪漫小说产品线这个点子后，写了一份关于封面的备忘录发给艺术总监。“我想要一个门类特有的版式，能让我母亲和姨妈在被人看见读它们时感到自豪，”他写道，“让女主角像个非常优雅的上流阶层金发女郎，有着好看的颧骨……她跑向你……她背后是黑黢黢的城堡，只有一个窗口亮着灯，通常是塔顶房间。塔楼必须又高又粗。相信我，读者肯定会喜欢这个生殖崇拜的意象。”

这个公式的诸多变种统治书架十几年之久，对第一波平装本恐怖小说的封面产生了巨大的影响。手持蜡烛的女人身穿透明睡袍、黑洞洞的房屋、暴风骤雨的天空、对色谱中比较阴沉那一端的迷恋成了注册商标般的特征。长发、乌云、睡袍和风景融入抽象的旋涡图案，光线是明亮的，黑暗是有形的，构图充满张力。

哥特浪漫小说在读者的想象空间中播下种子，为即将蓬勃出世的恐怖小说爆发做好了准备。沉郁、阴沉的神秘故事迁入家庭范畴，将每个人的住所都变成闹鬼的城堡，将每一个未来的新娘变成一名潜在的受害者。性格坚韧的哥特小说女主角的血液将在七八十年代女主角的血管里流淌，陪伴她们战斗，从撒但或鲨鱼人手中夺回灵魂。没错，鲨鱼人快要来了。因为就在书架的另一侧，纸浆小说对神秘事物的兴趣越来越浓厚。

除魔卫道的当代写法

《守护者》（The Guardians ）系列是1930年代盛产的那种地摊冒险小说，再加点 1960年代末流行的神秘事物迷恋，当时忽然间人人都想知道你是什么星座，帕克兄弟在玩具店里卖通灵板。安东·拉维（Anton LaVey）的撒但教于1966年在旧金山开坛；滚石乐队在一年后发行唱片《撒但陛下的要求》（Their Satanic Majesties Request ），在又一年后发行名曲《对魔鬼的同情心》（Sympathy for the Devil ）。1969年，《时代》的封面开始探讨“占星术和新兴的神秘异教”。地摊作品即将迎来丰收的季节。

充满男子气的化名“彼得·萨克森”（Peter Saxon）是几位英国作家共用的集体笔名， 其中最活跃的是W.霍华德·贝克（W. Howard Baker）、雷克斯·多尔芬（Rex Dolphin）和威尔弗雷德·麦克内利（Wilfred McNeilly），他们大量生产的纸浆小说有着全手绘的封面，看上去和书架上其他的再版纸浆小说毫无区别。贝克用笔名萨克森写了一些颇为流行的塞克斯顿·布莱克侦探故事，从许多方面说他都是这个集团的幕后黑手，想方设法让代笔写手们在《守护者》小说里塞进足够多的美妙胴体、无因暴力和放肆性爱。

六本《守护者》小说写的都是方正下巴、穿格子呢外套、叼着黑色欧石楠烟斗的男人调查闹鬼房屋、水下吸血鬼、巫毒邪教和澳洲土著的故事。有点像《史酷比》 [13] ，只是多了些纵欲情节。神秘学侦探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是文学作品中的超级明星，但这次是他们首次登堂入室来到摇摆伦敦 (2) 。这些书读起来像是哈默公司的恐怖电影跳进了摩登时代。

冲在与“黑魔法、撒但崇拜、招魂术、巫术、妖术、巫毒、吸血鬼”战斗最前线的是斯蒂芬·凯恩，下巴方正的神秘学专家和柔道大师。他的同伴是患有疑病症的私家侦探莱昂内尔·马克斯、圣公会神甫约翰·戴博尔和充满异国风情、魅力十足、爱穿迷你裙的通灵人安妮·阿什比，安妮的银质护腕赋予了她增强的心灵感知能力。

守护者队伍在《邪灵日记》中记录他们的冒险故事，而他们的大猫布巴斯提斯懒洋洋地闲逛，偶尔停下舔两口雪莉酒。他们在地图上用探测棒揭露邪灵的栖息之处，然后跳上捷豹和路虎辗转前往，勇破苏格兰死亡侏儒、伦敦街道底下的巫毒魔窟和格拉斯哥披头族的险恶集会。在他们最好的冒险故事《菲尼斯泰尔的吸血鬼》里，布列塔尼的一场诡秘的异教丰收庆典上，年轻的准新娘在男友的眼皮底下遭到绑架。嫌犯是水下吸血鬼，斯蒂芬·凯恩必须与狼群和鲨鱼人战斗，甚至率领海豚军团对抗淹没城市刻—耶斯，最后的高潮是突袭一座古堡。

守护者队伍是纸浆小说到恐怖小说之间的过渡性角色，他们四处奔波，痛揍崇拜撒但的白痴。然而在他们的冒险故事之下涌动着一条令人不安的神秘主义暗河，时而生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恐怖时刻。《守护者》系列犹如辅助轮，让读者习惯于恐怖事物，就仿佛它们是城市普通居民每天都有可能遭遇的事物，而不是来自异国他乡的外部势力， 软化读者的心灵，等待迎接恶魔宝贝的降临。

杰弗里·凯瑟琳·琼斯

杰弗里·凯瑟琳·琼斯（Jeffrey Catherine Jones），这些颓丧封面背后的艺术家，接到的第一项工作是为一本埃德加·赖斯·伯勒斯的作品绘制封面，因为她能模仿弗兰克·弗拉泽塔（他的硬摇滚艺术影响了同时代几乎所有书籍和唱片的封面）黑暗、 阴郁的动力主义风格。琼斯后来的客户从《螺旋》 杂志（Screw ）到DC漫画什么人都有。她找到了自己梦想中的风格，结合新艺术主义与弗拉泽塔的壮硕肌肉，用时刻有可能消散变成抽象墨迹的精细线条绘制富有流动感的人体。1975至1979年间，琼斯与迈克尔·卡卢塔（Michael Kaluta）、巴里·温莎-史密斯（Barry Windsor-Smith）和伯尼·赖特森（Bernie Wrightson）共用工作室空间，四个人重新发明了美国幻想绘画。琼斯出生时是男性，但认同女性身份，1998年开始接受荷尔蒙治疗。2011 年去世时，她已经绘制了至少150张封面。

《守护者2：死亡之路》

《守护者3：艾伦·梅斯的烦恼》

《守护者4：芬尼斯蒂尔的吸血鬼》，彼得·萨克森著。

(1)  Glossolalia，是一种泛基督教的超自然现象，指人能说一种其他人都听不懂的语言。

(2)  1960年代英国流行文化运动席卷全球，伦敦处于一切的中心，因此得名。

第一章 撒但万岁

《罗斯玛丽的婴儿》，艾拉·莱文著。

《死亡游戏》，托马斯·特赖恩著。

《驱魔人》威廉·彼得·布拉蒂著。

渎神三邪 ：《罗斯玛丽的婴儿》（1967）、《死亡游戏》（1971）和《驱魔人》（1971）催生了恐怖文学的新时代。

从 1967年4月到1973年12月，天翻地覆。

在五年多一点的时间里，恐怖小说变得适合成人阅读，这要归功于三本书。艾拉·莱文的《罗斯玛丽的婴儿》、托马斯·特赖恩（Thomas Tryon）的《死亡游戏》（The Other ）和威廉·彼得·布拉蒂的《驱魔人》 [14] 。自从1938年达芙妮·杜穆里埃的《蝴蝶梦》以来，这三本书是第一批登上《出版人周刊》年度畅销书排行榜的恐怖小说。除了《大白鲨》 [15] 作者彼得·本奇利的三部作品，在1979年斯蒂芬·金的《死亡区域》 [16] 之前，上过这个排行榜的恐怖小说就只有它们。三本小说都衍生出了电影，更重要的是，为接下来二十年的恐怖小说出版定下了基调。

艾拉·莱文，一位编剧，作品有一本小说1953年的《死前之吻》 [17] 和一部失败的百老汇音乐剧《讨厌！坏猫！》（Drat！The Cat！ ），他坐下开始写一部一个女人生下魔鬼的小说时，恐怖小说还是无人问津的东西。这部极简主义杰作用精确如手术刀的娴熟句式写成，很快成为了热门畅销书。小说尚未出版时，电影改编权就已售出。小说上架四个月后，罗曼·波兰斯基开始拍摄未来会获得一项奥斯卡奖的改编电影。《洛杉矶时报》形容这部电影“病态而下流”，天主教教会给它一个“代表有罪的C级”，却挽救了行将破产的派拉蒙制片厂。

《嫁妆》，玛吉·古尔德著。

《罗斯玛丽的婴儿》对恐怖小说来说仿佛刺激心脏的电火花，但死躯直到1971年6月才真正动了起来，当时托马斯·特赖恩的《死亡游戏》和威廉·彼得·布拉蒂的《驱魔人》同时登上了《纽约时报》畅销榜。布拉蒂在安非他命的驱动下发狂般地猛写十个月，《驱魔人》刚进书店时沉没得无声无息，直到《迪克·卡维特秀》（The Dick Cavett Show ）有一位嘉宾临时取消出场，他突然得到了露面的机会，一鸣惊人的巨作于是诞生。《驱魔人》和《死亡游戏》占据《纽约时报》畅销榜的冠军和季军长达十一周之久，后者在二十四周后跌出榜单。《驱魔人》则坚持了惊人的五十五周。

威廉·弗里德金改编的《驱魔人》电影于1973年12月首映，成为一个文化地标，小说在此之前已经卖出了四百万册。电影是当年第二卖座的影片，赢得了两项奥斯卡奖。

特赖恩在出演独裁导演奥托·普雷明格的《红衣主教》 [18] 之前，只拥有《人物》 杂志称为的“不屈不挠的平庸演艺生涯”，然而这次经历把我们未来的作家逼得精神崩溃，发誓要当上制片人，这样就可以叫导演滚蛋了。没人在乎他为描述邪恶双胞胎的电影《死亡游戏》付出的努力，于是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长达十八个月，重新现身时已经将剧本改编成了小说。他像职业高手一样推动营销攻势，让这本书成为了1971年最畅销书籍的第九位。

《给魔鬼一个女儿》，丹尼斯·惠特利著。

《魔鬼找工作》，迈克尔·德威宁著。

撒但大卖，无论是旧书贴上新封面——《嫁妆》（The Dowry， 1949）；《给魔鬼一个女儿》（To the Devil a Daughter， 1953）——还是硬给古物收藏者主题的悬疑小说加上神秘风格的封面——《魔鬼找工作》（The Devil Finds Work， 1968）。

与《罗斯玛丽的婴儿》恰好相反，《死亡游戏》和《驱魔人》都有过度写作的问题，特赖恩描述一个下午“奢靡地展开，就像一场在光与影的垫布上铺开的野餐”。布拉蒂小说的开篇是“新星爆发的烈焰在盲人眼中仅仅是黯淡斑点，恐怖之事的开端也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不过布拉蒂的对白写得极为出色，他深深相信自己选择的题材。就特赖恩而言，他尽量掩饰恐怖的内容，让恐怖悄无声息地摸向读者，从浓密如灌木丛的对大自然史诗般的描写中浮现出来。等你陡然遭到特赖恩的伏击，断指、藏在草料棚里的干草叉和漂浮在玻璃罐里的死婴接二连三扑向你，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另外，小说结尾是个值得放进《阴阳魔界》 [19] （Twilight Zone ）的转折，使得读者乐此不疲地讨论，影响了此后数以百计不可靠的叙事者。

这三本书塑造了随之而来的一切：一本是个精准的惊悚故事，描述魔鬼逐渐渗入上西区一个女孩儿的身体，一本是个鲜血与雷霆的宗教情节剧，宣称撒但想要我们的孩子；一本是巴洛克风抒情诗般的沉思录，讲述邪恶双胞胎和嗜血孩童。

《罗斯玛丽的婴儿》让汤锅沸腾了起来，但《驱魔人》和《死亡游戏》把汽油倒进了炉子。没过多久，无论是1949年的旧书重印、丹尼斯·惠特利（Dennis Wheatley） 1953年的黑魔法书籍再版，还是一本全新推出的小说，所有的平装本都必须有撒但出现在封面上，而浮夸的广告词必定会将其与《驱魔人》、《罗斯玛丽的婴儿》或《死亡游戏》相提并论。不管是谋杀悬疑小说，历史科幻小说，还是地摊旧作重印——撒但都是促使销量飞涨的秘密调料。

特赖恩的影响还要过几年才会开花结果，但《罗斯玛丽的婴儿》和《驱魔人》一通组合拳过后，忽然间人们想讲述的东西只剩下了魔鬼。

魔鬼的十年

神秘题材的恐怖小说继承纸浆小说的遗志，在1970年代初就像守护者队伍会觉得如鱼得水的那种地方。然而自从1974年《驱魔人》登上大银幕，恐怖小说就刮掉了它脚上来自纸浆小说的影响，仿佛后者是一块嚼过的口香糖。这些作品里依然有异教和黑魔法，但撒但不再是你会在偏僻古宅或牙买加种植园里遇到的威胁了，如今恶魔就在你身体里。撒但不再是你隔壁的邻居——它就是你。

营销部门欣然投向撒但。文学名流贝丽尔·班布里奇（Beryl Bainbridge）的第三部小说里有两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孩子潜行于地下，于是被兴高采烈地比作《驱魔人》；先锋作家小休伯·塞尔比（Hubert Selby Jr.）的《恶魔》（The Demon ）写的是一个通奸惯犯，浮夸的广告词将其比作《罗斯玛丽的婴儿》。不过，也有大量作家心甘情愿地进入恐怖领域试水，也获得了惊人的成功。

优雅的南方小说家安妮·里弗斯·西登斯（Anne Rivers Siddons）写了《隔壁的屋子》（The House Next Door ），直到今天它依然是此门类最优秀的鬼屋小说之一。琼·萨姆逊在她因癌症早逝前出版的唯一作品《拍卖人》（The Auctioneer ）是另一部类型杰作。门达尔·W.约翰逊（Mendal W. Johnson）好不容易赶在去世前完成了《咱们去亚当斯家玩耍》（Let's Go Play at the Adams' ）。赫尔曼·罗谢（Herman Raucher）写出地标级的成长小说《42年夏》（Summer of' 42 ）后完成了他唯一的恐怖小说，令人毛骨悚然的《梅纳德之屋》（Maynard's House ），讲述一名越战老兵在缅因州乡间对抗女巫的故事。威廉·约斯特贝里（William Hjortsberg） 终其职业生涯一直待在主流文学的领域内……只有一部影响深远的越轨作品除外：《堕落天使》（Falling Angel ）。

约斯特贝里的这部《堕落天使》是冷硬派侦探小说与恶魔身份窃贼的结合体。

约斯特贝里这部作品的概念介于《守护者 》系列和迈克尔·阿韦洛内（Michael Avellone）的《撒但侦探》（Satan Sleuth ）之间，讲述了一位私家侦探从地表的清醒世界坠入撒但祭祀的噩梦。1970年代见证了经典私家侦探角色的复兴，从乔纳森·法斯特（Jonathan Fast）的冷笑话小说《内圈》（The Inner Circle ）到约瑟夫·汉森（Joseph Hansen）笔下的同性恋侦探戴维·布兰德施泰特，要什么有什么。然而约斯特贝里奉上了一部直截了当的冷硬黑色小说，语言锋利如刀。

私家侦探哈利·安吉尔受雇寻找失踪的爵士歌手约翰尼·弗沃里特，后者有可能在搞保险欺诈。随着哈利逼近目标，他盘问过的每一个人都死了。弗沃里特似乎把灵魂卖给了魔鬼，现在企图赖账。而约翰尼·弗沃里特有可能其实就是哈利·安吉尔。

只要你能无视表面上的傻气——例如人们在第五大道666号见面，撒但用路易斯·西法尔这种名字出场——你最终得到的会是个厄运锁喉的侦探故事，三分之一菲利普·马洛，三分之一俄狄浦斯王，三分之一《撒但圣经》。恐怖之处不在于哈利·安吉尔有可能是约翰尼·弗沃里特，也不在于约翰尼·弗沃里特有可能出卖了灵魂，而是在于哈利·安吉尔有可能不是他认为自己是的那个人。他有可能不是一名英勇的二战老兵，他有可能是一个杀人犯。书里的每个人都有双重身份，指向所有恶魔附体小说核心令人胆寒的事实：假如撒但能进入我们的身体，那么我们或许根本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个人。也许我们要坏得多。

随着1970年代撒但在自由市场上买卖灵魂，故事里涌现出了一些潮流。坏人受过教育，举止优雅。他们拥有紫色的眼睛、黑色的大狗和装满古书的宽敞图书室，他们死后灵魂会钻进好人的身体。勉强糊口的记者得到机会，成为能开音乐会的著名钢琴家；挣扎求生的电影发行商得到他们的梦想公寓；创伤未愈的车祸幸存者摆脱负罪感，找到新的爱人；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放弃身份、自我和灵魂。

每一本书都“比《罗斯玛丽的婴儿》优秀”，“比《驱魔人》恐怖”，并“遵循《死亡游戏》的传统”！按照正确的顺序读下来，这些标题描绘了撒但从自由自在的年轻恶魔走向倦怠中年的无情肖像：《撒但的假日》《撒但的女孩》《撒但的种子》《撒但的孩子》《撒但的新娘》《撒但的公寓》《撒但的悲伤》《撒但的情妇》《撒但：他的精神疗法和他的疗愈》。

为了胜人一筹，出版商搞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噱头。弗雷德·马斯塔德·斯图尔特（Fred Mustard Stewart）的《梅菲斯特圆舞曲》（Mephisto Waltz ）附赠弗朗茨·李斯特名曲《梅菲斯特圆舞曲》的四十五转唱片。琼·萨姆逊的《拍卖人》和约翰·索尔（John Saul）的《孩童受难》（Suffer the Children ）在电视上播出广告。封面画变得越来越巨大、俗丽和下流，镂空封套的复古绘画也屡见不鲜。在这些封面底下，作者们彼此竞争，看谁是更会找刺激、更懂当下时代的摇摆老爹。驱魔多了迷幻药附体，《内圈》说的全比弗利山和电影明星；《烙印》（The Stigma ）里有个女巫被魔鬼三英尺长的阳具呛死。

十六世纪的苏格兰，每周一三五都要吊死女巫，这段历史孕育出了最后也是最早的民俗恐怖小说《撒但的孩子》（Satan's Child ）和简·帕克赫斯特（Jane Parkhurst）的《伊索贝尔》（Isobel ），后者基于伊索贝尔·高迪（Isobel Gowdie）的生平故事，她是唯一一个自行坦白其罪孽的女巫。

梦魔和魅魔溜出意大利俱乐部，带着整幢公寓楼陷入性爱狂欢，让女人怀上它们的种子。他们之中最会找刺激、最懂当下时代的摇摆老爹是个被遗忘的英雄——《撒但侦探》。

罗伊娜·莫里尔

《伊索贝尔》令人激动的封面画（左）是罗伊娜·莫里尔（Rowena Morrill）卖出的第一幅恐怖画作，也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作品之一。莫里尔的科幻奇幻画作更加著名，她还为Jove公司重印的洛夫克拉夫特作品（右上《异星之彩》，右下《敦威治恐怖事件》）绘制了一系列骇人的封面。在这个领域内，只有她的作品被用作“金属”乐队（Metallica）最伟大的私录专辑（No Life’til Power ）的封面，也只有她的作品被挂在萨达姆·侯赛因一处爱巢的墙上。

全世界最了不起的男人

叫他特洛伊·康威。叫他万斯·斯坦顿。叫他艾德维娜·努恩、多萝西娅·奈尔或让-安·德皮雷，或者用他在两百多本书上的十七个化名里的任何一个。他是迈克尔·阿韦洛内，按照他本人的看法，他是“平装本之王”和“东海岸最快的打字手”。 阿韦洛内写侦探小说、哥特小说、《鹧鸪家庭》 [20] 的衍生小说和《十三号星期五》 [21] 第三集的电影小说。撒但当红的时候，他为华纳图书公司（Warner Books）写了三厚本《撒但侦探》系列，出版于1974年11月到1975年1月之间。

阿韦洛内笔下的主角菲利普·圣乔治三世（Philip St. George III）“让罗伯特·雷德福都显得索然无味”。他有“一百八十五磅硬如鞭绳的肌肉”，而“脑力几近爱因斯坦的智商”。圣乔治曾“丈量过珠穆朗玛峰，征服了马特洪峰，在亚马逊丛林里找到了失落的猎头部落”，但今天他接到一个电话，得知未婚妻多萝西娅·戴利遇害身亡。凶手是谁？三个恶魔崇拜者，他们是“异常病态、精神狂乱的半疯怪物，来自另一个宇宙。另外某个星球。他们不是人类”。

等他见到未婚妻的遗体（比“1969年泰特—曼森屠杀狂欢”更惨烈），圣乔治长出了两绺白发。“那些杂种！”他的律师怒喝，“活该赤裸裸地掉进地狱。”圣乔治知道凶手是什么人：“嬉皮士、辍学生、躲避征兵的懦夫、左翼激进分子、右翼民兵、宗教狂、恶魔崇拜者、代沟隔阂者、摩托怪人——这些狗屁玩意儿。”他找这些嗑迷幻药扔手雷的邪魔（其中有一个“撅起屁股基得就像一只雏鹅”）算账。

撒但侦探以空手道收拾人狼，用炸药对付时髦但崇拜恶魔、痴迷于矮个子女人的时尚设计师。

《撒但侦探》系列，迈克尔·阿韦洛内著。

阿韦洛内本来还想再写两本撒但侦探小说——《吸血鬼狂乱》（Vampires Wild ） 和《丧尸仓库》（Zombie Depot ）——但华纳图书不肯买，所以他一直没有写。但菲利普·圣乔治三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和我们的垃圾筒里。

将邪教拉入神秘学范畴

1969年的曼森血案和1970年的曼森家族审判震撼了整个美国 (1) ，我们迫不及待地扑向1974年由检察官文森特·布廖西（Vincent Bugliosi）所著的《翻天覆地》（Helter Skelter ）。这本书是有史以来最畅销的真实犯罪书籍，讲述的查理生平故事是送给恐怖小说家的一项大礼，它提供了符合时代精神的新一代反派：崇拜恶魔的邪教。在此之前，拜撒但的女巫团只在地下室或林间空地碰头，拍打钻进黑袍里的蚊子。他们绕圈而行，召唤撒但的模样就像纽约客召唤出租车，用就快忘光的高中拉丁文喃喃念诵咒语。

然而多亏了《翻天覆地》，仪式性谋杀成了恶魔崇拜者社交季的焦点活动。 想一想乔伊·菲尔丁（Joy Fielding）的《变形》（The Transformation ）——她后来宣布与这本书脱离关系——出版于查尔斯·曼森被宣判死刑后仅仅五年。书里，一心向上的女演员沦陷于他们伟大的神托尼的影响力之下，托尼会说“为了爱你的家人，你必须杀死他们”这种话。他鼓励迷人的信徒们闯进民宅，在地毯上拉屎。全书高潮是他命令书里的主要角色以令人震惊的让泰特和拉比安卡 (2) 遇害的入侵住宅的方式互相残杀。

邪教形形色色无奇不有。《内圈》崇拜的是阿兹特克豹神，特斯卡特利波卡。

《夜晚来访者》，劳拉·怀利著。

《撒但转租》，杰克·扬格著。

《暗基督降临》，布赖恩·霍奇著。

《魅魔》，肯尼思·雷纳·约翰逊著。

嗑迷幻药的嬉皮小妞在《驱魔》（Exorcism ）里是通往地狱的通道，《烙印》和《梦魔》（Incubus ）里则是长着致命大阳具的魔鬼 。《魅魔》（The Succubus ）基于1977年震撼全伦敦的“戴镣铐的摩门教徒”案件改编。《无尽长夜之子》（Son of Endless Night ）是与恶魔有关的法律惊悚小说；尽管封面这么画，但《暗基督降临》（Dark Advent ）是一部废土小说，里面根本没有撒但。

《烙印》，特雷弗·霍伊尔著。

《驱魔》，伊斯·纳塔斯著。

《梦魔》，雷·罗素著。

《无尽长夜之子》，约翰·法里斯著。

《祭品》，亨利·萨顿著。

《闭环》，巴尼·帕里什著。

在巴尼·帕里什（Barney Parrish）的《闭环》（The Closed Circle ）里，没怎么加以掩饰的罗伯特·雷德福、伊丽莎白·泰勒、安-玛格丽特和杰基·葛里森在路上捡搭车客，谋杀他们献给撒但以保持名声。若不是一个该死的通灵人（在上有关编织的“大学级”课程）能接入他们的心灵感应波长，他们肯定会逍遥法外。纽约州北的食人邪教在《分享》（The Sharing ）和《祭品》（The Sacrifice ）两部作品里绑架年轻女人，有财有势、西装胳膊肘打补丁的上流人士通过活祭人类延长寿命，被一位狂热忠诚于学校的耶鲁教授击败，原因是他们从大学图书馆偷走了一本书。

除了对黑暗力量的痴狂虔信和对私人俱乐部的病态恐惧，这些书还有一点共同之处： 它们的角色都像暴风雪里的雪花一样白。撒但为什么只理睬白人？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罗恩·绍贝尔

《变形》，乔伊·菲尔丁著。

他不属于好莱坞杀人狂巨星的邪教，但他常为讲述他们的书籍绘制封面。《变形》和《闭环》那无与伦比的封面都由罗恩·绍贝尔（Ron Sauber）绘制，他犹如纱雾、流畅优美的作品是艺术总监的心头最爱之一。绍贝尔在加州出生和接受教育，1979年迁居纽约。他于万圣节抵埠，几乎立刻开始作画，客户从《阴阳魔界》到童书出版商都有。他后来拓展领域，绘制供收藏的盘子——多半没有邪教活动的场景——因此获得了极高的认可。

撒但觉醒

1971年，又一套流行文化组合拳重塑了时代：《斯维特拜克之歌》 [22] 和《夏福特》 [23] 这两部低成本电影卖出了数以百万计的票房。黑人剥削电影诞生了！准备好了踏浪而行的是霍洛威书屋（Holloway House），一家廉价读物出版社，1959年由两名好莱坞白人宣传专家创立。公司在1965年沃茨骚乱后猛然改变方向，因为管理层在灰烬中看见了一个缺少服务的受众群体，开始为非裔美国人读者大量生产平装本畅销书。

执掌霍洛威书屋的是海盗黑胡子的伦理精神，出版社挣得盆满钵满，旗下的标杆作家艾斯伯格·斯利姆（Iceberg Slim）和唐纳德·戈内斯（Donald Goines）只能分到一点零头。公司出版十二份杂志，其中包括《玩家》（Players ）——面向非裔美国人的《花花公子》翻版，财务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当时还在黑人解放运动中发挥讲坛功能——直到老板们认真读过一期杂志，坚持要编辑去掉所有政治文章，并且让模特看上去尽可能像白人。

约瑟夫·纳泽尔（Joseph Nazel），作家、活动家和记者，在《玩家》杂志当过一年编辑，每分每秒都对它恨之入骨。他猛灌威士忌，写字台抽屉里藏着手枪，狂暴得像龙卷风似的生产纸浆小说，作品均由霍洛威书屋出版。纳泽尔能在六周内搞出一本书， 他写了《黑色盖世太保》（Black Gestapo ）之类黑人剥削电影的衍生小说和《黑色愤怒》（Black Fury ）之类的硬汉纸浆小说。众所周知，他从未向其他出版社提交过书稿，奇异地忠实于最轻视其天赋的这些人。在他疯狂产出的纸浆小说之中，请看《黑色驱魔人》（The Black Exorcist ）。《驱魔人》首映仅仅九个月，纳泽尔的黑人剥削版本就准备好登上书架了。

巴巴多斯·萨姆（Barbados Sam）和他的女人希拉是洛杉矶外围地区一个崇拜撒但的巫毒邪教的最高男女祭司。他们的劝诱词很简单：“该死的白人上帝和该死的白鬼子宗教他妈的到底为他们做了什么？”然而剧情迎来了冷笑话般的转折，这个邪教其实是黑手党的幌子，巴巴多斯·萨姆和希拉逼着真正的信徒去刺杀黑帮的敌手。萨姆和希拉的骗局就没有一英寸不是假的，直到他们杀死了教派的一名叛徒（很可能还是警方线人）。希拉的眼睛变成绿色，她被真正的撒但附体了。“现在该从收钱杀人更进一步了，现在该肆意杀戮了。”黑暗尊主充满激情地说，梦想着挑起种族战争。

《黑色驱魔人》，约瑟夫·纳泽尔著。

《地狱门房》，杰弗里·康维茨著。

他们的对手是正直的灵魂兄弟罗杰·李大人，基督重生教会的助理牧师，在发现上帝前曾是一名街头皮条客。希拉显出恶魔的分趾蹄子，企图引诱李，失败后蹲在他的《圣经》上撒尿，而他用皮带抽她赤裸的臀部，把她赶上大街。与此同时，一个想戒掉撒但崇拜恶习的年轻邪教徒把祖母扔出了医院三楼的窗户。

纳泽尔从《驱魔人》里选取段落，给它们披上粗野而肮脏的贫民窟外衣，书里有不少注水段落，例如母亲花五页篇幅号啕哀悼死去的婴儿。然而纳泽尔是一名与其所属社群有着紧密联系的非裔美国人，因此《黑色驱魔人》把握住了洛杉矶街头生活的精髓。这本小说的高潮是重要人物被乱刀当头砍死，而他控制的邪教在旁边吟唱“白色是死亡的颜色！黑色是生命和力量！”它显然很清楚该怎么将情感传递给文学市场上它小小的细分区块。

《守护者》，杰弗里·康维茨著。

《守护者》（The Guardian ） 里有大场面动作、心灵大战和出岔子的降神会，但它的变性者恐惧情节转折实在令人厌倦，因此整本书平淡得仿佛一块圣餐饼。

假领下的热情

读者看不够令人毛骨悚然的天主教故事。《驱魔人》之后，平装本出版商的呼声高涨：“再来一些神父！”看，书架上很快就塞满了可怕的教士和吓人的修女。

1974年诞生了三本重要的恐怖小说：《黑色驱魔人》、《寻找约瑟夫·塔利》（The Search for Joseph Tully ）和《地狱门房》（The Sentinel ）。如前所述，《黑色驱魔人》是一部奔放的西海岸狂想曲，而《寻找约瑟夫·塔利》和《地狱门房》都发生在纽约偏僻街区中与世隔绝的公寓房里。《寻找约瑟夫·塔利》成了一部邪典名作，它描绘出了阴郁的哥特风哥谭气氛，到今天依然能让读者感到刺激。而《地狱门房》是一台货真价实的印钞机，这要归功于它小获成功的电影版，全明星阵容包括约翰·卡拉丁扮演哈洛伦神父，伯吉斯·梅雷迪思扮演查尔斯·查曾，克里斯托弗·沃肯扮演里佐警探，杰夫·戈德布卢姆扮演杰克，还有阿娃·加德纳扮演“女同性恋”！电影里还有令人不快的都市地狱景象，这是《猛龙怪客》（Death Wish ）导演迈克尔·温纳（Michael Winner）的杰作，著名的高潮场景中，地狱大门洞开，恶魔军团像呕吐物似的涌出， 扮演者包括杂耍表演中的怪人、有残疾的演员和做过截肢手术的普通人。

《地狱门房》的内封上同时提到了《驱魔人》、《罗斯玛丽的婴儿》和《死亡游戏》这渎神三邪，它讲述了艾莉森·帕克的故事，这位纽约市的顶级模特和1970年代平装本小说里的所有美丽女人一样，也受困于黑暗的过往。

艾莉森飞回家参加父亲的葬礼后回到纽约，决定要重新开始生活，搬进自己的公寓，忘记过去的罪错。她在一幢古老的褐砂石老屋里找到一套梦幻房间，公寓附带全套家具和诡异的邻居，比方说可爱但好管闲事的老先生查尔斯·查曾和他的黑白双色猫耶洗别、住在2A的挪威女同性恋和哈洛伦神父，神父坐在顶层毫无装饰的公寓里，用盲眼盯着窗外。

在被同性恋邻居惊吓之后（“自慰和女同行为，就当着我的面！”），艾莉森开始无缘无故地昏倒。一位医生挖出她数次尝试自杀背后的黑暗秘密：艾莉森小时候曾经撞见父亲与人做爱……而且是同时和两个女人！小艾莉森吓得逃跑，但父亲追上她，企图用十字架项链勒死她，她陷入濒临昏迷、呕吐的狂乱，最后结束于她猛踢父亲的卵蛋和退出教会。

接下来发生的是艾莉森遭到父亲赤身裸体的鬼魂袭击，她的精神崩溃了，她的爱人把她关进精神病院，就像十八世纪乡绅将妻子锁在阁楼上一样。艾莉森出院后，她找到租给她那套公寓的地产经纪人对质，她对现实的最后一丝纤细掌握也被斩断了。

“什么，艾莉森？”地产经纪人说，“那幢楼里只住了你和哈洛伦神父啊。”

艾莉森毫无机会，因为教会密谋让她接替哈洛伦神父的位置。那位可怜的老先生准备从守护地狱之门的岗位上退休，这个地狱之门好死不死恰好就在这幢充满了时代特征的美丽褐砂石老屋里。小说结束于艾莉森接受这份工作，褐砂石老屋被拆除改建为高级分隔公寓。故事听起来像个廉价笑话，直到电影推出几年后，杰弗里·康维茨（Jeffery Konvitz）写了续集《守护者》（1979），背景依然是那座建筑物。

读者特别着迷的是神职人员的禁欲誓言。他们的理由是这样的：对性爱的彻底否认底下必定是彻底的性变态。约翰·佐德罗（John Zodrow）的《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 ）沉溺于着迷与恋物模糊了界限的美妙情节之中。彼得·斯坦普是教会历史上最年轻的修士，被自己的禁欲誓言所折磨，他经常在私下里鞭笞自己，用锻炼消耗危险的性能量。斯坦普神父奇迹般地能在遭受旱灾的国家找到水源，他不知疲惫地为被压迫百姓的解放而奔走。然而睿智的读者立刻就会看穿他的谎言。事实上，斯坦普要解放中美洲和中东受苦大众的空话掩盖着他真正的目标：他是对立教宗，他的自由主义马克思神学将摧毁教会，造成世界末日。

《神殿》，詹姆斯·赫伯特著。

五千万美国天主教徒是个稳定的读者群体，热衷于神职人员勇斗撒但（《以父之名》）、异端邪教（《暗夜教会》）和被附体孩童（《神殿》）的故事。

现实生活中的梵蒂冈内斗永远是极好的题材。惠特利·斯特莱伯（Whitley Strieber）的《暗夜教会 》（The Night Church ）讲述天主教会分裂出两个组织，一个是秘密异端卡特里派，另一个是宗教裁判所最后的残存成员，前者在培育“反人”，以抹杀全世界所有的智人，后者用可怖的喷灯折磨俘虏，想在卡特里派意识控制的实验对象灭绝人类前杀光卡特里派。

恐怖小说中坚分子詹姆斯·赫伯特在《神殿》（Shrine ）中抨击罗马天主教会： 一名哑童行奇迹，还没等你反应过来，神父们就纷纷撇下吓人的修女、鬼魂和圣母马利亚的灵异雕像，跳出去争取媒体的闪光灯了。教会对帮助穷人的兴趣远远比不上招揽新信徒来填充空荡荡的教堂长凳。因此当人们发现附体小女孩的不是圣灵，而是一个被谋杀的英国女巫的鬼魂时，教会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能挽救这个神学挫折的只有在一场电视转播的疗愈会上，丧尸大军从坟墓里爬出来，当着镜头杀死了几乎所有人。

1978年，教宗若望·保禄一世执政三十三天后去世，天主教会选出了四百年来的第一位非意大利人教宗。若望·保禄二世立刻成了国际名流，无论走到哪儿都会吸引大批人群。对神职人员性行为的着迷与人们对保禄二世的崇拜在《黑暗天使》（Dark Angel ） 中相遇，1982年的这部小说犹如过热的温室，讲述教宗被渴望血肉的魅魔纠缠，一位独来独往的爱尔兰裔美国神父赌上一切以平息女妖对男人肉体那贪得无厌的渴望，拯救了若望·保禄的贞操。

乔·奥梅拉，生性强悍的爱尔兰小子，宾夕法尼亚州钢铁工人的后代，在大学里成为了外号“孤狼”的橄榄球明星，后来在波士顿上神学院。如今他是红衣主教里奇的男仆兼司机，里奇是教宗的左右手，在梵蒂冈被魅魔活活搞死。哎呀呀。

《以父之名》，约翰·佐德罗著。

《暗夜教会》，惠特利·斯特莱伯著。

《黑暗天使》充满了似锦繁花和熟烂噩梦，挺着大肚子的修女生下长着里奇主教面容的利爪魔鬼，整本书都处于极度歇斯底里的状态之下。至于魅魔安琪拉·坦萨，她开保时捷，每七天必须过一次性生活，否则就会死去。她最后的爱人是个欧陆垃圾贵族，喜欢说“我要把油脂从你身体里操出来！”之类的话，而安琪拉狼吞虎咽大吃洋蓟和墨西哥食品……因为她怀着里奇主教的孩子！

在这种书里，神职人员抵抗肉体诱惑的办法是用钉子刺穿手掌，人们把灵魂呕进马桶，魅魔分泌出黑色的乳汁。乔发现只有在高潮时斩首才能杀死魅魔，你就知道这本书嗨得即将飞出大气层进入同步轨道了。

天主教修士在封面上看着太带劲了，里面写的是什么其实无所谓。威廉·彼得·布拉蒂《驱魔人》的续作《精神病患》 [24] 和《群魔》 [25] 里确实有不少天主教内容，《不洁的圣餐 》（Unholy Communion ）讲述一名神甫变成了性饥渴的人狼。然而《大衮》（Dagon ） 是一部走H.P.洛夫克拉夫特路线的南方哥特小说。

《群魔》，威廉·彼得·布拉蒂著。

《黑暗天使》，肖恩·福雷斯塔尔著。

《大衮》，弗雷德·查普尔著。

《不洁的圣餐》，阿德里安·萨维奇著。

吉姆·蒂森

吉姆·蒂森（Jim Thiesen） 的著名作品有他为布赖恩·拉姆利（Brian Lumley）和切尔西·奎因·亚布罗（Chelsea Quinn Yarbro）等作家绘制的美轮美奂的全手绘封面。他的著名作品还有他为双日公司再版的斯蒂芬·金头四部小说绘制的封面，他为理查德·马特森（Richard Matheson）《我是传奇》 [26] 制作的封面是他标志性的杰作，受到H.R.吉格尔（H.R.Giger）作品的启发，然而遭到了托尔图书公司（Tor）的裁剪、数码模糊和修改，令蒂森痛恨不已。然而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为《 转生》（The Gilgul ）绘制的封面的巨大力量，它的底本是他雕刻的一个畸形头部，他给它打上灯光后拍照临摹。恐怖小说的封面里找不到和它相似的作品，这无疑是能够震慑心灵的恐怖天才的惊人杰作。

《转生》，亨利·豪奇尔曼著。

一位犹太历史学家和一个远古邪灵在《要塞》里共同对抗纳粹， 这本书催生了五本续作 ；克格勃和摩萨德在《红色恶魔》中联手对抗撒但。

《要塞》，F. 保罗·威尔逊著。

《红色恶魔》，戴维·萨珀斯坦著。

一半是土偶A，一半是土偶B

天主教并没有独占所有的恐怖乐趣。犹太恐怖故事是平装本恐怖小说大爆发中一个比较小但足够抢眼的子集。事实上，这个极小的少数民族聚居地发挥了超常的力量，产出了那十年最优秀的封面之一和整个大爆发中最优秀的小说之一。F.保罗·威尔逊（F. Paul Wilson）的《要塞》（The Keep ）甚至得到了迈克尔·曼（Michael Mann）导演好莱坞大制作的对待，但统治书店货架的无疑是亨利·豪奇尔曼（Henry Hocherman）的《转生》，它绝妙的封面居功至伟。

可惜《转生》这本书并没能守住其封面的承诺。它遵循犹太民族的优美传统，讲述被附体的年轻新娘从乳头喷血的故事。她未来的新郎在当地精神病院目睹她指奸一名护士，落荒而逃飞去迈阿密，痛饮威士忌，勾搭他见到的每一个妓女。一个感人的场景触发了大屠杀的记忆，一大群犹太集中营受害者在贝肖尔一户人家的客厅里起死回生，唱着歌升入天堂。一名美国精神病医生被捆起来，两名患者给他注射感染艾滋病病毒的血液，他们是一个波多黎各双性恋和一个黑人皮条客，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们偷看了他的笔记，发现他声称人们会得艾滋病是因为他们欠缺戴安全套做爱的自我控制能力。（别急着骂人。这毕竟是八十年代。）

戴维·萨珀斯坦（David Saperstein）的冷战惊悚小说《红色恶魔》（Red Devil ）出版于柏林墙倒塌和苏联解体的同一年，因此无人问津。概要：撒但——实为晒衣陀乃 (3) ，拒绝在亚当面前跪下的镇尼 (4) ——在纳粹输掉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抛弃他们，冒用了一名死去的苏联情报官员的身份。晒衣陀乃如今是苏联军队情报部门的高官，召集了一小撮忠心耿耿的撒但崇拜者，正在策划政变。只有几位忠实于祖国的克格勃特工与以色列情报机构结盟，用能够摧毁恶魔间谍的超级绍法 (5) 武装自己，阻止第三次世界大战。

《红色魔鬼》达到了意第绪冷战大戏的最高境界，但放在巴里·伍德情感深刻的移民情歌《部族》（The Tribe ）旁边就像昨天的剩菜。伍德的职业生涯始于为医学杂志《临床医师癌症杂志》（CA: A Cancer Journal for Clinicians ）担任编辑，听起来恐怕是有史以来最让人沮丧的一份工作。后来她写出了大热作品《孪生》（Twins ，1977），由大卫·柯南伯格改编为电影《孽扣》（Dead Ringers ，1988）；和《玩偶的眼睛》（Doll's Eyes ，1993），由尼尔·乔丹（Neil Jordan）拍成电影《在梦中》（In Dreams ）。

《部族》的开场足以让读者的心直往下沉：引子的叙事背景放在二战期间。纽伦堡。假如你读过五本八十年代的恐怖小说，就会发现至少有四本的引子把叙事背景放在二战期间。但这本书提出了一个令人深思的问题：既然看守贝尔赛克集中营的554号营房的党卫军官兵都被饿死了，里面的犹太人是怎么活到战争结束的？

镜头切到1981年的布鲁克林。弗拉特布什大道上，名叫亚当·利未的犹太哲学教授被一群嘴上还没长毛的少年刺死。他最好的朋友罗杰·霍金斯，一名前途光明的非裔美国人警察，接下前去向父母通知儿子死讯的残酷任务。罗杰和亚当亲密得就像亲兄弟，他把亚当的父亲雅克布·利未当父亲看待，后者是贝尔赛克的幸存者，如今是一个关系紧密的大屠杀幸存者团体中备受尊敬的长者。非常不幸的是他讨厌罗杰，因为罗杰是个黑人。还没等罗杰找到杀死亚当的那几个少年，一个体型庞大的陌生人就把他们撕成了碎片。罗杰怀疑大屠杀幸存者团体与此有关，但他的怀疑使得雅克布和亚当的遗孀雷切尔疏远了他。

几年后，利未一家离开布鲁克林来到长岛，在安全的城郊居住区抚养亚当的遗腹子。一个黑人家庭搬进这个社区，犹太屋主们因为贫穷价值观有可能污染此处而惊慌。这时又发生了一起血案，体型庞大的陌生人将这些非裔美国人撕成碎片。忽然之间，过往从地板底下汩汩涌出：亚当的案件，布鲁克林，贝尔赛克，554号营房，一直追溯回雅克布·利未出生的达布洛瓦村庄。战争从未结束过，而且拖着它恶臭的躯体来到了长岛。

一部关于纽约市的真正小说，《部族》写的是士绅化、都市病和超级拉比。

这本书写的是部族——有所成就的家庭背靠背站成一圈，面对外界抵御入侵者——能够变得多么有害。书里还充满了修饰和细节。一瓶打碎的香水，三十五年后气味在车库里依然萦绕不去。一块不协调的印花帘布，随着读者慢慢意识到它掩盖着什么，逐渐变得凶险异常。一个人在诺斯特兰大道被刺身亡，他最后的念头不是还击，而是他和妻子的一次旅行。她的模样，她如何笨拙地划桨。她扭头对他微笑时的面容。他正在死去，但脑子里只有很久以前那个完美得无与伦比的下午。

欢迎来到色情王国！

这三本小说由卡莱尔公司（Carlyle）出版，他们是直线图书（Beeline Books）旗下比较可敬的一个品牌，直线图书经常出版直截了当、毫无禁忌的色情小说，例如《巴黎性爱场》（Paris Sex Circus ）、《喜欢旁观的妻子》（The Wife Who Liked to Watch ）和《高中乱交社团》（High School Orgy Society ）。1977年，出版社发现恐怖小说占领了药店的所有书架，于是请他们的一位作家布赖恩·麦克诺顿仿写当时的热门作品《凶兆》（The Omen ）。他交上来的书稿里缺少性爱，于是公司高层命令他加入更多的“抖颤的双乳” 和“搅动的阳具。”

《撒但的私生子》，布赖恩·麦克诺顿著。

《撒但的私生子》（Satan's Love Child ）里，马西娅·克赖顿是新泽西一份小镇报纸的记者，她在一个嬉皮性爱邪教的拜撒但群交中度过青春岁月，很想忘记那段时光，安于现在普普通通的平静生活。如今她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一切都好，除了她丈夫是个自私的酗酒混蛋，家里名叫路西法的黑狗失踪了和一具尸体在当地停尸房附近乱逛。可是我说，这是新泽西啊，有什么好奇怪的？然后一群嬉皮士搬来了，你还没反应过来，马西娅的大女儿就开始精神恍惚做噩梦。看不见的魔怪冒了出来，人们被杀，还有许许多多性爱段落……说真的，好极了。

书里栩栩如生的性爱场景太剪刀加糨糊了，几乎无法遮掩麦克诺顿疯狂的宇宙观。你看，这些嬉皮士并没有企图召唤撒但。他们崇拜被困在第四维度的女巫。她们被描述为“旧神”（Older Gods），是H.P.洛夫克拉夫特“古神”（Elder Gods）的表亲，曲折离奇的情节像毒蛇似的硬是钻进我们这个世俗位面。

《撒但的情妇》。

《撒但的浪女》，布赖恩·麦克诺顿著。

系列第四部《撒但的替身》（Satan's Surrogate ）将麦克诺顿的文学实验推到了迷幻的极限。

《撒但的私生子》是卡莱尔公司最畅销的小说之一，出版社很快给两部续作开了绿灯，这次允许麦克诺顿自由发挥。《撒但的情妇》（Satan's Mistress ）和《撒但的浪女》（Satan's Seductress ）基本上与性爱无缘，在彼此的时间线中弯曲缠绕，《情妇》的袅袅回音在《浪女》里回荡的方式堪称杰作。当然了，前提是一本充满了跨维度黏液怪物的小说也能被称为杰作。

麦克诺顿的基本主题是遭受挫折的家庭，时运不济的父母，放弃了教养孩子；有点儿像里克·穆迪（Rick Moody）的《冰风暴》（The Ice Storm ），只是加上了许多修格斯 (6) 。《撒但的情妇》里有又一个嬉皮主妇、又一个废物丈夫、一个隐藏了第四维度女巫真相的“涉及学者、文学工作者和理论物理学家的阴谋”和屠杀。《撒但的浪女》从几年后说起，《情妇》高潮屠杀的一名幸存者搬回家里，小心翼翼地试图重新拼凑她破碎生活的残片。然后时间回转，不死女巫和书中之书将正在康复的纤弱主角践踏成齑粉，提醒我们想起麦克诺顿写的是一个洛夫克拉夫特式宇宙，对脆弱人类和他们渺小的情感毫无慈悲之情。

麦克诺顿这些垃圾小说杰作最中央的冰冷核心是旧神祖尔文允诺的新世界。他将去除所有的差别和矛盾，把地球变成没有监狱、精神病院、黑暗和战争的乐土。听起来很不错，直到你意识到他也将去除善与恶的区别，生与死的界限将变得模糊，自由将不复存在，因为自由同时就是奴役。

祖尔文是渴求生命本质的吸血鬼，是伟大的均衡者、同一制造者。他是嬉皮爱之夏的终极表达方式：对自我的丧失，对矛盾的摧毁。他是拜撒但邪教和附体小说之核心的存在主义恐惧的化身，恐惧的对象是我们会失去个人身份，沦为他人意志的奴隶。嗑一剂可卡因，笑一笑吧。祖尔文来了。

米歇尔记忆错乱

1977年，确有其人的加拿大家庭主妇米歇尔·史密斯（Michelle Smith）不幸流产后陷入抑郁。她开始接受劳伦斯·帕兹德博士（Dr.Lawrence Pazder）的心理治疗，后者揭示出她的问题是受压抑的童年记忆结出的苦果。两人共同重现了这些创伤记忆——揭示出1955年米歇尔五岁的时候，她母亲将她交给一个崇拜撒但的邪教，她被当作长达八十一天的所谓“兽宴”仪式的核心道具。在这场马拉松狂欢中，米歇尔被蛇强奸，在《圣经》中排泄，目睹玩伴被残杀，看着小猫被钉十字架，通过外科手术在骨骼上嫁接了恶魔尾巴和双角，被敲掉牙齿，吃人肉，死婴血肉涂满全身。最后，圣母马利亚和天使长米迦勒现身治愈了她，奇迹般地抹除了上述罪行的所有物理证据。

听起来很像布赖恩·麦克诺顿的小说，然而史密斯声称这完全是真事。为了警告全世界，她和帕兹德写了《米歇尔记得》（Michelle Remembers ），这本一鸣惊人的回忆录帮助点燃了美国八十年代的恶魔崇拜恐慌风潮。应该更有理智的人也被说服相信撒但潜伏在每一张重金属专辑封面背后，在全国各地开办日托中心。史密斯和帕兹德离开各自的配偶后结婚；他们在《奥普拉秀》上露面，举办全国签售会，登上《人物》杂志，兜售书籍的电影改编权，还好撒但教的安东·拉维和史密斯的父亲以诉讼威胁，它才没能走进电影院。

《米歇尔记得》是将恢复记忆综合征和拜撒但仪式虐待带进主流话语的基础文本，紧跟八十年代耸人听闻的白人奴隶主运营跨国罪孽网络的末世阴谋理论。恶魔崇拜恐慌认定存在一个从摇篮到坟墓的恶魔崇拜网络，把孩童拉进性爱和吸毒的圈子，利用周六早晨的动画片和太空超人动画人物，挥舞水晶棒的新世纪神秘主义者躲在幕后。八十年代的美国热情拥抱阴谋理论，无论它们有多么荒谬，我们很快就会认识一个名叫罗斯·马丁（Russ Martin）的男人，他有不少阴谋理论可供出售。

《米歇尔记得》1980 年版本。

《米歇尔记得》1983 年版本，米歇尔·史密斯和劳伦斯·帕兹德著。

米歇尔·史密斯描述的恶魔崇拜折磨有可能是真的吗？（剧透警告：不。）

罗斯·马丁的变态阴谋论

1978至1984年间，罗斯·马丁写了七本有关拜撒但组织的小说，这个全球性的阴谋集团忠于恶魔，由万里挑一的精英率领，统治人类社会，用意识控制和身体交换来摧毁敌手。《雷亚》（Rhea ）是个局外者，这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故事：好莱坞经理人出轨，勾引他的是个女巫，而妻子被撒但冰冷的分叉阴茎活活插死。

在此之后，他带着《苏珊·布朗宁的玷污》（The Desecration of Susan Browning ）坚定不移地迈入新的十年。苏珊和马蒂是洛杉矶两个即将出名的年轻演员，马蒂救了一个险些遭到强奸的有钱女人，她名叫旺达·卡尔迈克。旺达迷上了这个年轻猛男，没多久，马蒂离开苏珊并申请离婚，搬进旺达奢华的大宅和她同居。拜撒但组织用痴迷魔咒把他变成了旺达的性奴。他告诉苏珊，假如旺达要他杀死他的前妻，他连一次心跳的时间都不会犹豫。

这就是恶魔崇拜恐慌的爱好者小说，将《米歇尔记得》狂热的全球性拜撒但阴谋论推广到雅痞统治的八十年代，又给了它一个性变态的转折。在接下来的五本书里，马丁痴迷于一些特定的主题：权威机构的背叛，身体交换，意识控制，不断变化的权力转移，痴迷魔咒像乒乓球似的在角色之间弹来弹去。《苏珊·布朗宁》里的配角丽莎·布莱克在《恶魔与丽莎·布莱克》（The Devil and Lisa Black ）里走向舞台中央。我们在《杰西卡·扬的附体》（The Possession of Jessica Young ）里认识了斯蒂芬·阿博特，拜撒但组织的大老板，他与杰西卡·扬陷入心灵力量的苦战，后者的巨大力量给撒但带来了麻烦。阿博特的意识控制了杰西卡的妹妹，杰西卡与警察搭档组织营救，警察背叛杰西卡，然后杰西卡的妹妹也背叛了她。

就是这种故事：背叛渗入背叛，化作永无止境的性征服与屈服的一团乱麻。九岁孩童被困在成人身体里。强大女性变成法国女仆。来自香港的超能吸血鬼在华盛顿特区残杀儿童。最后决战在一所军校上演，这里是个身体交换的秘密基地，将拜撒但组织效忠者的意识转移进少年学员的躯体。只有童贞未失者才能抵抗意识控制。若是你觉得这样的情节对主流出版来说过于变态，那请让我告诉你，1982年花花公子出版社关闭后，托尔图书公司立刻接过了马丁系列中剩下的几本。

在这些冒傻气的伪性爱故事底下隐藏着一条信息：堕落的精英控制一切。在马丁的世界里，一个人不是主人就是奴仆。撒但是让我们美梦成真的力量，代价是你的灵魂。撒但是所有腐败的起点。撒但是人生处处碰壁的原因。顽抗是无用的。你还没生下来，比赛就已经定下了结果。

这些小说的恐怖之处是撒但永远取胜。看看现实世界吧。证据无处不在。

可想而知，花花公子出版社（Playboy Press）出版了马丁这些变态、愤世嫉俗、性心理主导的小说中的大多数。

《苏珊·布朗宁的玷污》。

《珍妮弗·帕里什的教育》。

《萨莉·温的痴迷》。

《杰西卡·扬的附体》。

左下 《坎迪·斯特林的复活》。

《雷亚》，皆为罗斯·马丁著。

(1)  1969年，美国罪犯、邪教领袖查尔斯·曼森组织其犯罪集团“曼森家族”接连犯下9起连续杀人案。

(2)  曼森家族于1969年8月9日谋杀了导演罗曼·波兰斯基的妻子莎伦·泰特，同年8月10日谋杀了拉比安卡夫妇，曼森家族犯下九起谋杀案，其中七起被统称为“泰特-拉比安卡”洛杉矶连环杀人案。

(3)  晒衣陀乃（Shaitan），伊斯兰神学和伊斯兰神话中的邪恶生物

(4)  镇尼（Jinn），对于超自然存在的统称。

(5)  绍法（shofar），羊角号，一种用山羊角制成的乐器。

(6)  修格斯（Shoggoth），克苏鲁神话中的怪物，形态无定的原生质生物，看上去像柏油构成的巨大变型虫，表面有上万只发出绿光的眼睛。

第二章 骇人的儿童

《凶兆》，布赖恩·麦克诺顿著。

从 亨利·詹姆斯的《螺丝在拧紧》 [27] 开始——里面有吓人的孩子弗洛拉和迈尔斯——小说中的儿童就一直麻烦缠身。1940年代，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怪屋》 [28] 里有个名叫约瑟芬的十二岁精神变态者，雷·布拉德伯里1946年的短篇《小刺客》 [29] 写了一个谋杀父母的婴儿。但1950年代是恐怖幼儿真正蓬勃的十年。这十年始于理查德·马特森讲述蜘蛛婴儿的短篇《生于男人和女人》。1953年诞生了杰尔姆·比克斯比（Jerome Bixby）的经典《人生真美好》（It's a Good Life ），里面有一位全能而乖戾、有心灵感应能力的三岁幼神安东尼。它在《阴阳魔界》里被改编了三次（原版，重启版和大电影），在《辛普森一家》（The Simpsons ）里一次。

接下来的一年见证了杀人孩童文学双子星的到来：威廉·戈尔丁的《蝇王》 [30] 和威廉·马奇的《坏种》 [31] 。约翰·温德姆（John Wyndham）在1957年用《米德维奇的杜鹃》（The Midwich Cuckoos ）完善了这个类型，小说在1960年改编成电影《遭诅咒的村庄》（Village of the Damned ）。接下来的十年，邪恶儿童属于电影。《螺丝在拧紧》成了导演和摄影师弗雷迪·弗朗西斯（Freddie Francis）阴森而不祥的黑白惊悚片《无辜的人》（The Innocents ，1961）。《蝇王》在1963年登上大银幕，杰克·希尔在1964年的《蜘蛛婴儿》里给拉尔夫、弗吉尼亚和伊丽莎白·梅里尔这三个杀人成性的成年人以儿童的心智，紧接着是孕育恶魔的《罗斯玛丽的婴儿》改变游戏规则，而弗雷迪·弗朗西斯于 1970年在《和谐家庭》（Girly ）里故技重施。

正如第一章所述，托马斯·特赖恩1971年的邪恶双胞胎畅销书《死亡游戏》激发了 1970年代的恐怖小说大爆发，未成年杀人犯为有史以来最恶名昭彰的杀人儿童——达米安·索恩——立下了榜样。制片人哈维·伯恩哈德（Harvey Bernhard）想从《驱魔人》 的成功中分一杯羹，于是雇佣编剧戴维·塞尔策（David Seltzer）写出了《凶兆》，这部大热之作衍生出两部续集和数不胜数的重制版，还让666作为“兽名数目” (1) 进入了流行文化。

电影首映前几周，塞尔策将剧本改写成小说，这本仅有202页的薄书成了超级畅销书，销量高达350万册。这是最优秀的电影改编小说之一，电影里的重要场面悉数出现并得到阐述。塞尔策还加入了更多的细节，例如三流记者凯斯·詹宁斯感到极为孤独，把烹煮过的鸡插在汽水瓶上充当朋友，让它跳舞。书里还有一段神经兮兮的插曲，被选中去杀死达米安的修士回忆他在非洲传教的岁月，他和一个年轻男人坠入爱河，被迫看着情人吃掉自己的睾丸后被活活剥皮。

约瑟夫·霍华德（Joseph Howard）和戴维·塞尔策不一样，他的名字甚至没有登上《凶兆2：达米安》（Damien: Omen II ）电影小说的封面。他的书并不坏，但比起原作来说有些苍白。角色的沟通方式主要是大段引用《启示录》和吼叫“你的孩子是敌基督！ 他必须被毁灭！”尽管如此，它的销量还是有150万册。

第三本也是最后一本与电影相对应的电影小说《凶兆3：最终冲突》（Omen III: The Final Conflict ）由戈登·麦吉尔（Gordon McGill）撰写，他的名字出现在了封面上，但与剧本毫无关系。达米安这个角色如今是索恩企业的领袖，说话像是在德国军校里长大的（“很高兴见到你，雷诺兹小姐。那么，您就是BBC的芭芭拉·沃尔特斯了？”），喜欢念叨死亡金属的歌词（“出生是痛苦。死亡是痛苦。美丽是痛苦。”），会对他迷人地称之为“女人那大张的伤口”的事物发出狂想曲般的长篇大论。一群圣职人员前去执行神圣的自杀任务，用米吉多的七把神圣匕首刺死已经成年的达米安；达米安与BBC的芭芭拉·沃尔特斯做爱后，神父们将一柄有魔力的厨刀插进他的后背。达米安的故事似乎就此落幕，电影三部曲反正到此为止了。

但麦吉尔还没写够，1982年他出面写了一本与电影无关的《凶兆》小说，《凶兆4： 哈米吉多顿2000》（Omen IV: Armageddon 2000 ），开场是直肠分娩的可怕景象。BBC的芭芭拉·沃尔特斯在死前（多半由于羞耻）将达米安的儿子小达米安从肛门推向世界。镜头转到十七年后未来的2000年：索恩企业由保罗·布赫管理，三部曲里相对次要的这个角色将少年小达米安与世隔绝地养在家族古宅佩里福德里，他父亲用防腐剂处理过的干尸像服装假人似的伫立在暗黑礼拜堂中。

《凶兆 2：达米安》。

《凶兆 3：最终冲突》，布赖恩·麦克诺顿著。

《最终冲突》并没有那么最终——达米安·索恩的后代让家族生意又延续了两本小说。

这本书围绕又一次用米吉多的七把神圣匕首捅死撒但后代的尝试展开。打算把敌基督变成刀架的密谋者首领是菲利普·布伦南，监督阿以和平谈判的美国大使，一名以色列政治家用烟灰缸痛揍叙利亚代表导致谈判破裂，而布伦南崇拜恶魔的妻子在他用神圣的餐具捅死达米安前捅死了他，第三次世界大战于是爆发。

《凶兆5：神罚之罪》（Omen V: The Abomination ，1985）发生在核战争后的几年。小说以系列中迄今为止被杀的三十一个角色的名单开篇，讲述普利策获奖作家保罗·梅森和他勇敢的调查员安娜的故事，他们在编撰一本有关索恩家族的书籍时发现家族亲友横死者众多。小达米安成为索恩企业的首领，再次开始策划世界末日。安娜去访问上本书里捅死菲利普·布伦南的妻子后被洗脑变成达米安的奴仆，而布伦南的妻子用刀挖开自己的阴部，以惩罚她的背叛。

所有人齐聚佩里福德参加拜撒但的狂欢，保罗试图杀死小达米安，而安娜背叛了保罗。系列终结于小达米安被坠落的巨大十字架砸死，菲利普·布伦南发疯的妻子骑在十字架上，首先砸中的是达米安的腹股沟，我们得知小达米安最后看见的是“玛格丽特·布伦南损毁的身体”。大写的结束。

真的结束了吗？在尾声里，保罗·梅森坐下写书，打出的是戴维·塞尔策第一本《凶兆》小说的开场白。

《凶兆 4：哈米吉多顿 2000》。

《凶兆 5：神罚之罪》，布赖恩·麦克诺顿著。

待产（一个地狱婴儿）时你该等待什么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诞生了几百万个有关婴儿的街头怪谈，所有人都在尝试跟上繁衍后代那不停改变的规则。口服避孕药在1960年上市，子宫环在1968年出现，堕胎在1973年合法化，第一次人工体外受精在1978年成功实现。避孕和受孕技术发生了巨大改变，试管婴儿和精子银行之类的词语挂在每个美国人的嘴上。围绕怀孕和生产涌现出了许多种恐惧，还好有平装本恐怖小说守在一旁，用振聋发聩的“是的！”回应新为人父母者的每一种恐惧。是的，做爱会导致胎儿死亡，尤其是性爱中牵涉到女性高潮时［《摇篮》（Crib ，1982）］。是的，怀孕会让女性乳房变得“像是野蛮人毁灭了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同样是《摇篮》）。是的，生孩子就意味着你会被关进大门紧锁的精神病院（数不胜数的小说）。是的，堕胎流下的东西会埋进医院背后的浅坟，凑巧遭到雷击会起死回生，变成能用心灵力量让你子宫爆炸的食脑婴儿［《卵子》（Spawn ，1983）］。

许多女性在医生指引下度过这片危险重重的雷区。然而这个时代的恐怖小说警告女性：她们的医生更有可能雇佣杀手碾死她们，而不是开处方治病，因为她们或许会揭露他们制造婴儿的非法勾当。恐怖小说《妇产科》（OB/GYN ）冷酷而无情。他叫伯格医生或卡贝尔医生，他在卡莱尔诊所工作，这名字听着就像大卫·柯南伯格电影里的地点。他一个人过圣诞节，有可能与妹妹有乱伦关系。假如你的生殖诊所有一条传送带从产房直通所有人称之为的“禁区大楼”，你还是赶紧换个医生吧。

《摇篮》，哈罗德·李·弗里德曼著。

漂浮的未出生婴儿反复出现在恐怖小说的封面上，连一个恶魔胎儿都没出现过的《约拿》（The Jonah ）和《收割》（The Reaping ）也不能免俗。

《胚胎》，丹尼尔·M. 克莱因著。

《约拿》，詹姆斯·赫伯特著。

《早熟》，玛丽·L. 汉纳著。

《收割》，伯纳德·泰勒著。

正如读者很快就会发现的，一个女人最脆弱的时刻莫过于她怀孕或生产的时候，尤其是还凑巧碰上了在人类活胎身上做非法实验的医院。大体而言，医学惊悚小说走的都是《植物人之谜》 [32] （1977）路线（第五章将更仔细地介绍此书），它们在门类的每个车站都要下来顶礼膜拜一番。医生往往要滔滔不绝地论述扮演上帝的必要性，某个角色往往要在医院的禁区附近刺探，与实验有关的一名内部人士往往会承受不了负罪感，主动向主角提供重要情报，但在泄露秘密前遭到杀害。他的死亡往往会被布置得像是自杀。另外，正如代孕母亲往往会变成杀人狂魔，故事里往往有个以前的受害者看似不正常，但假如大家愿意少灌她一点氯丙嗪，听她说说话，真相估计早就大白了。

故事要传递的信息似乎是女性得到婴儿的途径最好是在卷心菜地里发现他们，或者是从鹳的嘴里接过去，那才是大自然喜欢的方式，而不是使用她们危险、模样怪异的子宫。对于非要走独木桥的那些人，这些小说充满了诸如羊膜穿刺术和后穹窿镜检查之类医学规程的长篇描述。《胚胎》（Embryo ，1980）这种书一方面是惊悚小说，讲述了一位疯狂的妇科医生妄图制造一个由相同的瑞典婴儿组成的优等种族；另一方面是《待产时你该等待什么》 （What to Expect When You're Expecting ）的下流版本。

有关分娩，令人惊恐的事实是把胚胎怀到成熟仅仅是让你的家重归自己所有的漫长征程的第一步。胚胎会变成孩童，正如平装本恐怖小说出版业内的无数睿智男女所知道的，会变成两条圆胖小腿支撑着的可怖幼儿。

在平装本恐怖小说的世界里，养育孩童得不到多少奖赏。假如你想方设法躲过了精神错乱的代孕母亲——她们在生产时高潮，想抢回婴儿并将它送到天堂去和兄弟姐妹做伴［《睡吧小宝宝》（Hush Little Baby ，1982）］——避开了偷窃犹太婴儿以五万块一个的价钱出售的秘密邪教（《摇篮》），那你还必须当心婴儿本身，他们会带来他们独有的挑战。婴儿能变得很麻烦，最麻烦的婴儿会留下满地尸体。

当然了，每位母亲都认为她的孩子是完美的，但到了某个阶段，随着家里随处可见死尸，她不得不面对事实，承认她子宫结出的果实是从地狱最深处孕育出来的啃脸野兽。假如惠特尼·休斯顿没说错，孩子确实是我们的未来 ，那咱们接近未来时可要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了。

《卵子》，肖恩·赫特森著。

养育杀人成性的孩童

杀人成性的孩童这东西，只要他们属于别人，那就是欢乐的源泉。他们高度成就导向，尊重他们不想杀的人，等他们最终被捕，会让你更加喜欢你家那几个没前途的小子，糟糕的成绩表忽然成了他们是正常人的证据，而不是在指责你做家长的失败。

然而假如这个恶毒小儿就住在你家屋檐下呢？一个人该如何养育杀人成性的孩童？ 首先，确定你要面对的确实是个孩子，而不是……怎么说呢，一个发育缓慢的成年人，剃光阴毛而显得像个没到青春期的孩子［《下一个》（The Next ）］。其次，你必须确定你家的嗜血孩童属于哪一类：

a) 收养的［《天赐之子》（The Godsend ，1976）］

b) 被化学物质改变过［《童魇》（Childmare ，1980）］

c) 被附体的［《月童》（The Moonchild ，1978）］

d) 重生者［《儿童》（The Children ，1982）］

e) 教养不佳者［《妈妈的小女孩》（Mama's Little Girl ，1983）］

f) 毫无原因且不适当地诉诸暴力［《普里茜》（Prissy ，1978）］

g) 拥有心灵能力［《救星》（The Savior ，1978）］

h) 撒但后代［《邪恶种子》（Seed of Evil ，1988）］

《童魇》，A.G. 斯科特著。

《月童》，肯尼思·麦肯尼著。

孩子有可能不乖，尤其是假如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孩子（《下一个》），或者能通过玩具屋控制现实［《凯特的屋子 》（Kate's House ）］，或者觉察到了他们实际上是人类奴隶的事实［《天空之子》（The Sky Children ）］。但只要你能让他们远离含铅汽油（《童魇》），不要让他们长出恶魔手臂（《月童》），别绑架他们（《普里茜》），那你就能活下来。

《下一个》，鲍勃·兰德尔著。

《凯特的屋子》，哈丽雅特·沃著。

《天空之子》，唐纳德·奥尔森著。

收养的和被化学物质改变过的孩童应该立刻人道毁灭，因为他们不可能改过自新。无论你如何努力尝试，他们到了某个阶段还是多半会狂性大发，杀死你其他的所有孩子。被附体的孩童往往是寻求复仇的幽灵的卒子，尽管会在小天使的案底上增加几条人命，但往往随身携带该如何让幽灵安眠和让孩子恢复正常的指南。重生者比较麻烦，请寻求专业人士帮助。

教养不佳者和毫无原因且不适当地诉诸暴力者之间有一些重叠，然而对这两者你最好都敬而远之。遇到拥有心灵能力的孩子也是一样。

《普里茜》，克利福德·汉利著。

最重要的一点是：请记住，这不是你的错。许多孩子天生邪恶，必须被教成好人。正如法国大作家阿兰·罗伯-格里耶（Alain Robbe-Grillet）所说：“小女孩会梦见什么？匕首和鲜血。”或者，正如埃尔玛·邦贝克（Erma Bombeck）所说：“最不值得你爱的孩子最需要你爱。”比方说，在他一枪打爆一名新闻播音员的脑袋以后（《儿童》），在他烧死你老婆的少年情人之时［《三轮车》（Tricycle ）］。

有些父母会感到绝望。“我该怎么阻止孩子用铁锤谋杀陌生人啊？她认为他们是从地狱来的恶魔！”你也许会号泣（《妈妈的小女孩》）。幸运的是有一些简单实际、符合逻辑的步骤，你照着做就能降低死伤者数量。最重要的：尽量不要和撒但做爱。与任何一种邪恶化身通奸，生下的孩子往往从基因上就倾向于使用超自然力量把祖母塞进电视机——头前脚后。“但我怎么知道我约会的男人是不是恶魔呢？”我听见你这么问。以下是《邪恶种子》教给我们的一些警兆：他说话时是否不肯使用缩略语？他是不是用 “你生活在黑暗边缘吗？”这种台词勾搭你？脱光衣服后，他的身体是不是你见过的最美丽的男性身躯，他大得恐怖，或者有两个头，或者长着发光的黄眼睛，或者以上三者皆对？在交媾后，他是否恶毒地大笑，在你家床垫上撒尿，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假如你见到了以上行为中的任何一种，那你的约会对象就很有可能是撒但，或者外星人。

《儿童》，查尔斯·罗伯逊著。

《邪恶种子》，埃德蒙·普兰特著。

就算你采取了种种预防措施，最后还是生下了撒但的后代，那么你依然没有彻底失败。请看光明的一面：致命孩童永远打扮得最得体。你家的傲慢小魔头穿大衣打领带（《邪恶种子》），他不是“小小的殡仪馆老板”就是“精神变态”。一位年轻女士扎着蝴蝶结穿花边小礼服，她要么“是一个活生生的维多利亚式洋娃娃”，要么“你一转身我就会杀死你”。有些父母企图用送爱打扮的嗜血儿童去必须穿制服的学校解决这个难题，这是个绝佳的好主意。一群学童身穿相同的海军蓝运动上衣蹂躏英国乡村，屠杀视线内的每一个人（《童魇》），还有什么能比这幅景象更可爱、更时尚呢？

《吹笛手》，布雷特·拉瑟福德和约翰·罗伯逊著。

《卢佩》，吉恩·汤普森著。

最后但并非最不重要的：万圣节千万别待在家里。出于某些原因，小天使到了这天就百分之百会丧失理智。无视警告，结局就会像宾夕法尼亚州的艾略特小镇，在《吹笛手》（Piper ，1987）里，几百名十三岁以下的孩童打扮成可爱的女巫、海盗和牛仔，在一个万圣节前夜屠杀了三千名成年人。从乐观的角度看，全镇人最终齐心协力，控制住了他们精神错乱的后裔，越南战争和朝鲜战争的老兵用机关枪把啃脚踝的小怪物打成了肉酱。

老话说得好：这是全村人的事 (2) 。

《托儿所怪谈》，T.M. 赖特著。

《天赐之子》，伯纳德·泰勒著。

《审判日》，尼克·沙曼著。

《住在弄堂另一头的小女孩》，莱尔德·凯尼格著。

《哈丽特说……》，贝丽尔·班布里奇著。

《仙台》，威廉·伍尔福克著。

孩子为什么会行为逾规？他们有可能在响应自然本性的召唤［《托儿所怪谈》（Nursery Tale ）、《怪种》（Strange Seed ）］，有可能被渴望复仇的幽灵附体［《审判日》（Judgment Day ）］，有可能想掩饰一场谋杀案［《住在弄堂另一头的小女孩》（The Little Girl Who Lives Down the Lane ）］，有可能目击了一场谋杀案［《哈丽特说……》（Harriet Said… ）］。他们有可能是猿与人的杂交后代［《仙台》（The Sendai ）］，有可能被蛇群袭击过（《被诅咒的》（The Accursed ）］，有可能是喜欢拿铁锤砸人的恶棍（《妈妈的小女孩》］，有可能能够唤醒死者（《救星》），有可能在耍弄多半是恶魔的第二人格［《聪明如魔鬼》（Smart as the Devil ）］。

《怪种》，T.M. 赖特著。

《被诅咒的》，保罗·布尔斯廷著。

《妈妈的小女孩》，乔治·麦克尼尔著。

《救星》，马尔温·韦林和马克·韦林著。

《聪明如魔鬼》，费利斯·皮卡诺著。

刚开始只有快乐……

《咱们去亚当斯家玩耍》内页，门达尔·W. 约翰逊著。

门达尔·W.约翰逊只写过一本书，书出版后两年他就去世了，1974年的《咱们去亚当斯家玩耍》直到今天依然广受憎恨。你上网搜索，会发现读者描述在读完这本书后如何销毁它，声称这本书让他们恶心，认为作者肯定异常病态。他们称之为“厌女症大作”和“令人憎恶”。然而几十年后，人们对它的记忆依然深刻。从澳大利亚到土耳其各国都出版了它，它引出了两本自出版续作（网上均可全文阅读）。这本小说有严重的瑕疵，但你就是忘不掉它。

马里兰州的夏天。芭芭拉二十岁，来亚当斯家照看他们的孩子——十二岁的波比和他十岁的妹妹辛迪，他们的父母去欧洲度假两周。邻居的孩子过来玩，大家一起游泳，生活美好得像做梦。然后芭芭拉被氯仿迷倒，醒来时被绑在床上。邻居，十七岁的黛安娜、十三岁的保罗和十六岁的约翰觉得和小保姆玩一玩肯定乐趣无穷。

日子一天天过去，芭芭拉依然被绑着。孩子们开始对她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辛迪咯咯笑着说，“保罗喜欢女孩的脚……他最擅长折磨人了。”芭芭拉的受缚使得她只剩余了最核心的自我。她恐惧于她以为是朋友的人“没有能力也不愿意将自己投射进她的处境，想象她在遭受何等的苦难”。他们像对待芭比娃娃似的对待她，而我们都知道孩子们最后对芭比娃娃都会做些什么。

折磨变得越来越可怕，结果完全就和我们的恐惧一模一样，但你以为会有的低级段落却不存在。结局反而窒息般地充满了存在主义式的哀恸。孩子们为何这么做，没人知道。我们得到的最接近答案的东西是黛安娜对芭芭拉尖叫的那句话：“总有人要获胜，总有人要失败。”芭芭拉想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游戏。“人人都在玩的那个……谁赢得游戏的那个游戏。”黛安娜答道。

在彻底的虚无主义世界观之下，《咱们去亚当斯家玩耍》并不否认良善、美丽和慈悲有可能存在。它只是指出那些正是我们会首先杀死的事物。正如约翰逊在最后一个如歌的章节中写道的：“良善，从世界上消失了。”

《咱们去亚当斯家玩耍》，门达尔·W. 约翰逊著。

《光环》，切特·戴著。

杀人WASP的袭击

在恐怖小说中，每一种文化都有其特有的超自然威胁。非裔美国人是巫毒。亚洲人是狐妖。而WASP（白种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 是穿运动队字母上衣的全美小子，炫目的白牙笑容掩盖着内心咆哮的躁狂。

这些家族生活在排外的康涅狄格社区或富裕的新奥尔良城郊，拥有施托伊弗桑特或斯卡伯勒之类的姓氏。父亲是成功的医生、律师或保险经纪；母亲开时髦的精品店或（更有可能）干脆不工作。孩子只上最好的学校。他们喜欢滑雪，帮他们解决问题的心理医生说话带德国口音，叫雷森科尼希医生之类的名字。

一切都很完美，所有人都享有特权，但每一个儿子都是无可救药的疯子。《如此好人》（Such Nice People ，1981）和《手足》（The Sibling ，1979）的情节在最神圣的WASP假期展开，愚蠢的季节性焦虑与纯粹的恐怖形成鲜明对比。在《如此好人》里，一个儿子在工具棚里绝望地啜泣，他想象中的神索拉朝他吼叫，说他必须偷一把枪，干掉他全家。在《手足》里，另一个儿子落进幻想世界，他必须从停尸房窃取尸块，当作爱的祭品留给他的小妹。

《如此好人》，桑德拉·科帕顿著。

《手足》，亚当·霍尔著。

就像肖恩·布莱克（Shane Black）的电影，这些小说永远恰逢圣诞节。连《光环》（Halo ）也不例外，故事高潮发生在毕业季，也把最性虐狂的场景设置在了圣诞假期。

《光环》带我们走进里根时代的噩梦，故事发生在新奥尔良，四分卫、毕业生、班级致辞代表比利·哈罗列出一份激励自己的事项清单，清单从“努力学习，买保时捷，去斯坦福”逐渐变成“杀了我的英语文学老师，杀了我的前女友，去斯坦福”，他迷人的笑容随之变成死尸龇牙咧嘴的阴森怪相。

发生了什么呢？《如此好人》责怪精神疾病。《手足》责怪同胞竞争。《光环》责怪比利父母的冷漠和抑制。这些家庭全都致力于完美生活，因此当儿子杀死邻居的猫、对纳粹产生恋物癖和在路边践踏弱小时选择视而不见。等他们再也不能无视家里有个怪物时，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黑暗中的耳语

通常来说，微妙和保守不会和一个封面上会出现骷髅拉拉队长和五花大绑小保姆的门类扯上关系，然而它们却是肯·格林豪尔（Ken Greenhall）的六本小说［包括署名杰西卡·汉密尔顿（Jessica Hamilton）的两本］的标志。他的角色会坐在你对面，用平静而理性的语气讲述他们的故事。格林豪尔描述动物袭击、巫术、连环杀手、人类活祭——当然还有杀人成性的孩童——却从不提高嗓门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见到詹姆斯——我父亲的弟弟——看着我家的狗，然后又看着我，表情却毫无变化。我很快就教他学会了要用与看其他事物都不一样的方式看我。”《伊丽莎白》（Elizabeth ，1976）如此开场。伊丽莎白的叙事冷静而世故，毒蛇般蜿蜒曲折地绕着书中的情节推进。十四岁的少女解释她如何用巫术杀死父母，然后与叔叔发展出感情——感谢弗朗西斯的帮助，这是他们家死了许多年的亲戚，在十六世纪被处决，通过镜子向伊丽莎白显形。当然或许并没有。或许伊丽莎白的父母溺死于风暴之中。或许伊丽莎白是个疯子。

1928年，格林豪尔出生于底特律，父母是英国移民，他十五岁高中毕业，服役后移居纽约市并在那里度过余生，以编撰百科全书为生。他写《伊丽莎白》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他还自学了演奏钢琴和大键琴），他将母亲出嫁前的名字用作笔名。《伊丽莎白》为他找到了一位经纪人，但他对纽约出版界始终没有归属感。斑马图书（Zebra Books）给《地狱猎犬》（Hell Hound ，1977）制作的封面让他感到震惊，但另一方面他也无计可施——其他的出版社都不肯碰这本书。接下来他写了《童墓》（Childgrave ，1982），想在这本书里稍微多加一点人类的怜悯心，但成品依然阴沉。故事里的秘密我就不多说了，因为它围绕“也许上帝并不开化”（如书中一名角色所说）的点子展开。

格林豪尔的下一本书是《伴侣》（The Companion ，1988），从一名为长者工作（偶尔也杀死长者）的死亡天使的视角讲述。然后是《死亡链》（Death Chain ，1991），讲述一位干邑销售员被谋杀环绕的故事。格林豪尔的经纪人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这位作家四处寻找新的代理人，大家却都说他年纪太大了。他没有气馁，而是回家坐下写出了《勒努瓦》（Lenoir, 1998），这是一部优雅的历史小说，主角是为鲁本斯名作《四个黑人头像》（Four Studies of the Head of a Negro ）当模特的那位黑人。这是格林豪尔最喜爱的一本书，他天衣无缝地重现了一名受困于十七世纪阿姆斯特丹的被虏黑奴的叙事声音，如此能力委实令人诧异。然而《纽约时报》一篇居高临下的书评伤透了他的心，他后来再也没有动过笔。格林豪尔于 2014年去世。

《伊丽莎白》，杰西卡·汉密尔顿著。

《地狱猎犬》，肯·格林豪尔著。

格林豪尔走了，但他塑造的角色——伊丽莎白、巴克斯特、勒努瓦——没有停止说话。他们坐在我们对面，冷静地谈天说地，描述疯病如何侵染他们的生活——最终也开始侵染我们的生活。我们只能洗耳恭听。

肯·格林豪尔的《童墓》，他的作品内容比封面安静……也更令人不安。

玩具与死亡

假如你刚搬进一幢屋子，发现地下室里塞满了古旧的服装假人，快跑。假如那是个装满了小丑木偶的“玩具房间”，千万跑得再快一点。因为比孩子更可怕的东西只有他们的玩具。在《孩童的看管者》（Keeper of the Children ，1978）里，护林熊用斧头把整幢屋子砸成废墟，女巫牵线木偶操起一截栏杆当棍棒，百货商店的服装假人拿着高尔夫球杆出现在大门口，超级强壮的稻草人大肆杀戮，留下“小扫帚把般的脚印”。家里的老狗最后撞破二楼窗户一跃而下，宁可在死亡中寻求安宁，也不愿承受玩具盒里的这份恐怖。

假人恐惧症，从未被女巫木偶追杀过的书呆子给我们对酷似人类的无生命物体（木偶、机器人、服装假人、洋娃娃）的非理性恐惧起了这个名称。可是，假如它们真的能够杀死你，真的渴望这么做，你还能称之为非理性恐惧吗？引自达菲·斯坦（Duffy Stein）的《鬼童》（Ghost Child ）：

牵线木偶一蹬木腿，顺着墙壁向前蹿去，就像弹簧猛地松开：充满活力，仿佛恶魔，这是一支正在作战的军队，它们的面容犹如嘶喊的面具。它们的布制身体淹没了女孩，捂住她们的鼻子和嘴巴。它们的操纵线像毒蛇般缠绕女孩的脖子，收紧，切开皮肤，割断血管和气管，勒死并斩首了它们毫无抵抗能力的受害者。

《鬼童》，达菲·斯坦著。

《午夜之后》，查尔斯·L.格兰特编。

小丑木偶固然糟糕，但真人小丑更加可怕。从无法记忆的遥远过去开始，人类最凶恶的自然捕食者就是小丑。斯蒂芬·金在《它》 [33] （It ，1986）里用潘尼怀斯吓倒了无数读者，但早在许多个世纪之前，绝大多数哺乳动物就已经学会了听见噼里啪啦的小丑鞋脚步声就落荒而逃。

十六世纪的即兴喜剧中出现了无法无天的丑角，随后是十七世纪疯狂而暴力的《潘趣与朱迪》木偶剧，两者的后续产物是嗜血的江湖骗子。十九世纪见证了第一个涂白脸、全身戏服的小丑，他在英格兰名叫约瑟夫·格里马尔迪，一个遭到可怕虐待的孩子长大后成为小丑，四十五岁时就因为早年受损的关节开始崩溃而退休。他的儿子同样以小丑为业，三十岁就酗酒而死。法国的第一个小丑是让-加斯帕尔·德比罗，他曾在街头将一名儿童殴打至死（法庭宣告他无罪）。

小说中里的小丑热爱杀戮。埃德加·爱伦·坡的《跳蛙》 [34] 里，被迫当小丑的侏儒将国王和七名弄臣活活烧死。《丑角》（Pagliacci ）奉献了歌剧中最著名的小丑，一个可怜的废物，在舞台上活活刺死妻子。八十年代初，小丑恐惧症在波士顿、奥马哈和匹兹堡爆发，因为有流言称小丑将儿童抓进了白色面包车。

小丑是平装本恐怖小说封面主题的三邪之一（另外两个是骷髅和玩偶），然而有致命小丑出演的书籍却并不多。恐怖小说里一些独一无二的浑身血污的家伙出现在艾伦·瑞安（Alan Ryan）的《死白》（Dead White ，1983）里，这个迷人的圣诞故事讲述了杀人小丑乘马戏团死亡火车来到一个白雪覆盖的卡兹基山区小镇。呼啸风雪遮盖了他们的身影，绝大多数时候小丑留在后台，仅仅现身了几次——但这就足够了。“伊万·海兰德最后看见的是眼睛圆睁、嘴唇猩红、咧嘴狞笑的小丑面容和两只伸向他头部的大手。”还有“小丑的狞笑瞬间变成了欢乐的微笑。它收紧扼住莎莉咽喉的双手，然后将她的头部拧向一侧。”杀人小丑的戏份再多一点，封面就必须加上警示标志了。

假如让本章里挥舞匕首的幼儿园小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预科生和爱杀人的高中生拍一张全校合影，《小丑之声》（1982）应该是站在稍微靠右位置上那个满脸凶相的六岁女孩，她盯着镜头，抱着小丑娃娃。她叫劳拉，一眼就能看穿你。无论你企图耍什么把戏让她喜欢你，她和她的小丑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死白》的实验性封面让你惶恐不安，并巧妙地隐藏了咯咯怪笑的杀人小丑大军。

在平装本恐怖小说这个行当里，小丑玩偶（左《小丑之声》） 和普通玩偶［右《杀戮》（The Kill ）］是最难打交道的封面模特。

劳拉住在俄克拉荷马州，跟着重新成家的父亲，她有个自从生下来就陪着她的洋娃娃。它属于忽然出现在摇篮里从此她就再也离不开的那种童年安全感物件。可是这东西有个问题：她的小丑憎恨她母亲。

唔，好像有点令人不安。劳拉的母亲多年前自杀身亡，父亲的新妻子完全就是个童话里传统的邪恶后妈，尽管她似乎并没有做任何恶劣到足以激起小丑义愤的事情。后妈强迫劳拉去上一年级（结果非常糟糕），劳拉和小丑宣布全面开战。他们从装神弄鬼的伎俩开始；后妈怀孕并生下劳拉形容为“尖叫的烂泥崽子”的婴儿，情况彻底失控，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放下这本书，出门转转缓口气。

后续章节提到一些美洲原住民的神秘玩意儿，但在最后几页的残杀之前，通往地狱的高速公路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缓速块。这本书告诉我们一个有关儿童的道理：你受不了他们，你杀不了他们。但他们肯定能杀死你。

有时封面上的玩偶象征着附体［《附体》（Possession ）］或一般性恐怖氛围［《玩偶城堡》（The Doll Castle ）、《黑暗伴侣》（Dark Companions ）］。但是在《替身》（The Surrogate ）里，一个真正的玩偶喜滋滋地勒杀人类，《谁来和我玩》（Somebody Come and Play ）里的鬼魂孩童用满满一屋子按性别区分的玩具将孩子引诱进它们的房间：玩具屋和厨房模型给女孩，英雄人偶和玩具汽车给男孩。在《孩童的看管者》里，喜滋滋地屠杀人类的不只是带斧子的玩具熊，还有女巫牵线木偶、稻草人和拿高尔夫球杆的服装假人。

《附体》，西莉亚·弗雷姆林著。

《黑暗伴侣》，拉姆齐·坎贝尔著。

《玩偶城堡》，玛莎·莫尼格尔著。

《替身》，尼克·沙曼著。

《谁来和我玩》，克莱尔·麦克纳利著。

《孩童的看管者》，威廉·H.哈拉翰著。

吉尔·鲍曼

《冷眼相待》，艾伦·瑞安著。

吉尔·鲍曼（Jill Bauman）为艾伦·瑞安的《杀戮》绘制封面时，她带着一个洋娃娃走进森林，把它像尸体似的搭在木围栏上，尽可能多地摆出各种姿势，为它拍照。她拒绝在作品中绘制尸体，因此绘制了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玩偶，出现在从伊丽莎白·恩斯特龙《当黑暗爱我们》（When Darkness Loves Us ）到埃德蒙·普兰特（Edmund Plante）《恶魔花园》（Garden of Evil ）等小说的封面上。

鲍曼在纽约布鲁克林长大，自学成才，现居皇后区；画家沃尔特·维莱斯（Walter Velez）失去经纪人后，她担任他的工作室助手。他和她做了个交易：她代理他的作品，他教她作画。他唯一的条件：两年内不得向任何人展示她的作品集。她答应了，两年后她准备一飞冲天。查尔斯·L.格兰特（Charles L. Grant）的《一点烛光》（A Glow of Candles ）是她最初的封面作品之一。“那天是我生日，”她回忆道，“我知道没人记得，我正在绘制这张封面，没人打电话来，于是我把话筒放在洋娃娃的头顶上。这是我送给我自己的生日礼物。”

鲍曼与纽约的恐怖小说社群联系紧密，她不仅为查尔斯·格兰特的书籍绘制过封面（和洋娃娃），哈伦·埃利森（Harlan Ellison）、拉姆齐·坎贝尔（Ramsey Campbell）和社群中的几乎所有人都曾是她的客户。

《一点烛光》，查尔斯·L.格兰特著。

只有死魔术师才是好魔术师

厌恶小丑是浪费时间，因为你对小丑的厌恶永远不可能超过他对自己的厌恶。但魔术师呢？魔术师觉得他们既聪明又风趣，滔滔不绝，趾高气扬，走来走去活像他们不该后脑勺吃一颗子弹然后被沉尸湖底。尽管自认高贵，但魔术的核心无非是让一个陌生人觉得自己傻乎乎的。更糟糕的一点，魔术师总是打扮得像个白痴。

斯蒂芬·格雷沙姆（Stephen Gresham）的《魔咒》（Abracadabra ，1988）推出了比亵渎神圣的儿童与小丑联盟更可怕的东西：儿童与魔术师组合。来认识一下十一岁的奥利维娅·杰恩·史密斯，爱称乔伊斯，喜欢魔术。乔伊斯像一缕阳光似的跳来跳去，用“天了噜星期五了”和“犯了个法的”这种可爱短语修饰句子。听见她的酗酒母亲叫她“臭嘴小婊子”，你还有点支持她母亲呢。

乔伊斯的阿爹（一般人会称之为爷爷）属于巧手帮，这个老年人群体热爱魔术，每个月在一名成员家里聚会，在彼此身上演练魔术。乔伊斯参加他们的聚会，表演她那些可怜巴巴的半吊子戏法，他们迁就小女孩，因为他们太虚弱了，没法拿个枕头按在她脸上直到她停止挣扎。

有一天，乔伊斯在当地大学校园里的维尔纳剧场附近转悠，不小心闯进地下室，用阿爹给她的万能钥匙打开一个旧箱子，释放出了罗伯特·勒菲——一个性感的年轻男人，跳过许多废话简而言之，他很久以前是个邪恶的魔术师，被巧手帮囚禁在箱子里。他回来报复，巧手帮必须联合起来击败他。

巧手帮处置他们危险大敌的办法居然是把他锁进一个无人看管的箱子，然后把箱子塞在本地大学戏剧系的地下室里，你不难想象我们要面对的计谋是个什么水准了。勒菲甚至没法从一个头脑简单的小姑娘手里抢过阿爹的魔法万能钥匙，要知道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穿上渔网袜，每天清理礼帽里的鸽子粪。这恐怕不是什么高智商大战。

最后，巧手帮陷入绝境，因为他们不小心把自己锁进一个壁橱或者类似的什么地方，乔伊斯必须独自与勒菲战斗。她召唤出胡迪尼 (3) 的英灵来赐予她力量了吗？不，没有。她使出了魔方的魔法，然后她和阿爹和巧手帮其他成员用爱的力量点亮天堂聚光灯，把勒菲射成一团青烟。他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全身行头。

因为，正如《魔咒》告诉我们的，“真正的魔法是人”。

请记住，“人”并不包括魔术师、女巫、女巫牵线木偶、小丑、小丑玩偶和儿童。远离以上种种，我们就能过得安全一万倍。

《魔咒》，斯蒂芬·格雷沙姆著。

掷骰子的代价

“昨天夜里我施了我的第一个咒语……这是真正的力量！”

“黛比，你施的是哪个咒语？”

“我在我父亲身上用了意识奴役咒。他企图禁止我玩龙与地下城……他刚给我买了两百块钱的新龙与地下城套装和手册。太了不起了！”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1984，杰克·奇克（Jack Chick）在这一年推出了他臭名昭著的反RPG（角色扮演游戏）宣传书《黑暗地牢》（Dark Dungeons ），声称这些掷骰子的桌面游戏是通往撒但崇拜和自杀的大门。奇克和B.A.D.D.这种团体之所以能够生根发芽，起因是一起非常真实的悲剧：神童詹姆斯·达拉斯·埃格伯特三世（James Dallas Egbert III）的自杀。

先说事实。1979年，埃格伯特从密歇根州立大学的宿舍房间里失踪，人们追查到校园地下的蒸汽管道。然后他的足迹就断了。他父亲雇佣不知疲倦地自我营销的私家侦探威廉·迪尔（William Dear）展开调查。迪尔知道埃格伯特喜欢玩龙与地下城，他听说密歇根州立大学的学生经常在蒸汽管道里玩LARP（LARP是真实动作角色扮演的缩写，也就是玩家打扮成角色进行互动）。迪尔对龙与地下城一无所知，但他对记者说游戏很可能与失踪有所联系。媒体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立刻宣称埃格伯特是龙与地下城游戏 “出岔子”的受害者，点燃了一场媒体风暴。

六个月后，以假名生活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埃格伯特重新现身，但这时迪尔大肆渲染的版本已经深入人心，两本相关书籍已经准备推向市场。第一本来自罗娜·贾菲（Rona Jaffe），一位极其著名的作家，她早在1958年就写出了堪称《欲望都市》原型的畅销书《最好的一切》（The Best of Everything ）。她后来的《迷宫与怪物》（Mazes and Monsters ）在埃格伯特丑闻的尾声之中推出，写的虽然是角色扮演游戏，然而作者不但对它们一无所知，而且根本不在乎。

不过，贾菲定下的两个惯例成了角色扮演游戏恐慌书籍的标志。第一，每个玩家投向角色扮演游戏都是因为内心受损（通常来说是父母离婚的错）；第二，这些游戏从根本上说就很愚蠢。（“凯特是加西亚，战士。杰杰是格罗萨米尔狂热者弗雷里克，精灵。罗比是帕迪乌，圣者。”）如今人们对《迷宫与怪物》最深的印象来自1982年播出的电视改编版，汤姆·汉克斯扮演主角圣者帕迪乌，他在纽约街头陷入惊恐，企图跳下世贸大楼。

结果，这本书里唯一的怪物就是一知半解的作者。

《迷宫与怪物》，罗娜·贾菲著。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则：假如你想靠一个年轻人所谓的企图自杀挣一笔快钱，那你至少要写得有点儿娱乐性。贾菲打破了这条规则，但约翰·科因（John Coyne）在《淘气鬼》（Hobgoblin, 1981）里不会重蹈覆辙。

主角斯科特·加德纳正是贾菲提醒我们会沦为角色扮演游戏那恐怖诱惑力的受害者的那种孩子：聪明，有创造性，欠缺社交能力，父亲已经去世。他还沉迷于一个异常恐怖的角色扮演游戏——淘气鬼，它也许比《迷宫与怪物》稍微不那么可笑一丁点。在一段无比不现实的情节中，斯科特将这个游戏引入斯潘塞镇他所在的高级寄宿中学，因而变成了人见人爱的潮流小子。然而在故事开始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受人欢迎。他父亲死后（当然了，也就是斯科特开始玩淘气鬼的时候），他被送进公立学校，二十五级圣骑士布赖恩·勃鲁的高超技能没有让他成为敬仰对象，而是一个怪人。

慢吞吞的角色研究拖拖拉拉地扯了十八章，小说给出了一个莫名其妙、鲜血淋漓的高潮：学校万圣节舞会上，几乎所有次要角色都被恶形恶状地虐杀至死。在简短的尾声中，斯科特认为杀人意味着他已经成年，因此不再需要玩淘气鬼游戏了。讽刺的是，一方面贾菲和科因认为角色扮演游戏是逃离现实的途径，而另一方面正是他们远离了事实真相，捏造出对毫无伤害性的游戏的恐惧，所持的根据仅仅是一个失踪案件中的虚假信息。请问究竟谁是淘气鬼？

龙与地下城类型的游戏会让高中生变得更受人欢迎还是更嗜血好杀？答案不会让你吃惊。

《淘气鬼》，约翰·科因著。

(1)  兽名数目（Number of the Beast），记载于《圣经》的《启示录》中的特别数目。

(2)  英文谚语：养育孩子是全村人的事（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

(3)  胡迪尼（Harry Houdini，1874—1926），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魔术师。

第三章 动物袭击

《大白鲨》，彼得·本奇利著。

七 十年代初，被撒但或其子嗣杀死的可能性要远远低于死在某个贪婪而爱走捷径的大企业中层员工手上的可能性。1967年，油轮“托里峡谷号”在去威尔士的路上抄近路，在距离康沃尔海岸十五公里处撞上波拉德礁，导致两千五百万加仑的原油泄漏，造成了二百七十平方英里的致命浮油带。1969年，联合石油A钻井平台给三十英里加州海岸涂了一层黑色油泥。俄亥俄的凯霍加河遭受严重的工业污染，以至于燃起熊熊大火。伊利湖的剧毒湖水彻底断绝生机。

忽然间，所有人都发现我们正在毁灭这颗星球，因此1970年美国设立了环保署，同年举行了第一届地球日活动，绿色和平组织也应运而生。1970年的《净化空气法案》之后是1972年的《净化水体法案》和1973年的《濒危物种法案》。显而易见，大自然需要保护才能不受我们的伤害。可是，谁来保护我们不受大自然的伤害呢？

H.G.威尔斯在1905年写了蚂蚁大军活吃巴西人的故事，达芙妮·杜穆里埃和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在《群鸟》（The Birds, 1963）里向观众展现死神如何从天而降，但1974年才是流行文化中的“动物之年”。首先登场的是彼得·本奇利的《大白鲨》，这本小说里有一条被口粮控制问题折磨得精神崩溃的大白鲨。它一口咬住《纽约时报》畅销书排行榜不放，足足待了令人震惊的四十五周。1975年夏，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电影版成了《驱魔人》级的票房奇迹，整整一代孩童被鲨鱼吓得魂不附体，在接下来三十年内大肆捕捞得鲨鱼险些灭绝。

《兔子共和国》 [35] 在英国早已是畅销书，但直到1974年才登陆美国，理查德·亚当斯那些勇敢兔子的史诗传奇卖得超过了彼得·本奇利的愤怒鲨鱼，在《纽约时报》畅销榜上待到1975年1月才下榜。在英国，第一批动物权利组织正在受审，他们捣毁了多个使用动物做实验的实验室。伦敦比较肮脏的一片城区，二十八岁的广告脚本作家詹姆斯·赫伯特在写他的第一部小说，讲述他内心最深处的童年恐惧，这就是《鼠群》（The Rats ）。

鼠年

这是朋克摇滚爆发的那一年：1974。这也是詹姆斯·赫伯特出版《鼠群》的那一年，两者差不多是一回事。赫伯特于2013年去世时已是英国最成功的恐怖小说作家，全世界销量高达五千四百万册。他写鬼故事或者历史和惊悚小说，但他最初的两本小说——《鼠群》和《雾》（The Fog ，1975）则是原始朋克的狂暴之作：卑劣，恶毒，反建制，低俗，直接从赫伯特的身份核心扯下一块，用他彻底而决然的信念加以弥补。斯蒂芬·金评论说赫伯特的作品有一种“原始的紧迫感”，假如“原始”指的是“去除一切掩饰”，而“紧迫感”指的是“揪住你的衣领冲你尖叫”，那么我们不得不表示同意。

前者被视为一本傻到家的小说。它写什么？老鼠。老鼠想干什么？吃人。马丁·埃米斯（Martin Amis）在为《观察家》（Observer ）写的书评里称这本小说“无疑足以让啮齿类动物作呕，任何人类都只想把它扔到一旁”。然而即便在当时也没人在乎马丁·埃米斯的看法，初版的十万册不到两周就卖光了。

日后赫伯特将亲自设计小说封面，他蔑视传统，坚持使用白色背景（黑色是恐怖小说的标准背景色），用银箔和金箔的结合让出版社大惊失色。

《鼠群》，詹姆斯·赫伯特著。

小说写到第三章，鼠群吃光一条小狗，从婴儿身上撕掉血肉。书里有一段人被活活吃掉时的意识流描写。“老鼠！他的意识喊出这两个字。老鼠正在活活吃掉我！上帝啊，上帝请救救我。”鼠群唯一没吃的是哈里斯，一个行动派的男子汉。这位从不废话的东伦敦艺术教师有个不停需要拯救的女朋友，哈里森讲求实际，性格坚韧，怀疑所谓的专家。听说伦敦市在招募灭鼠人员，哈里斯冷嘲热讽。

卫生部副部长用毒气熏老鼠，鼠群消失了。问题解决了吗？没那么简单，哈里斯嗤之以鼻……老鼠狂潮卷土重来。它们掀翻地铁，吃掉形形色色的伦敦居民。只有哈里斯是它们啃不动的硬骨头，他用拳头把老鼠砸成肉泥，拯救了他的学校。新点子：超声波。哈里斯认为毒气是娘们儿的把戏，超声波愚不可及。他抄起斧头，碾过老鼠铺成的活地毯，找到了巨大的双头鼠王。“它的身体噗地爆开，像一个装满了深红色血液的巨大气球。” 故事结束。

为了证明越小越吓人，赫伯特从饥饿鼠群转向诱发疯病的细菌。

《雾》，詹姆斯·赫伯特著。

赫伯特下一本小说《雾》里的行动派主角是约翰·霍尔曼，他为环保部调查一个军方的化学武器储存地点，这时大地开裂，毒气从无底洞里喷发出来。它形成一团云雾，像致命臭屁似的飘荡在英格兰大地上，牛只精神错乱，学生阉割体育老师（赫伯特最讨厌体育老师），鸽子把人活活啄死，飞行员驾驶满载客机撞进电信塔。在全书最著名的场景之中，148820个人同时蹈海自杀。

毒气被证明是支原体这种细菌巨大化后的结果，但霍尔曼才不在乎呢，他要炸他个天翻地覆。科学家、警察和政府官员企图阻止他，但不可避免地纷纷羞红了脸。“呃，霍尔曼，看起来我们欠你一个道歉。”他们结结巴巴地说。太他妈对了，爱哭鬼们！伦敦陷入疯狂，霍尔曼拿切断的脑袋当球踢，开着毁灭级车辆碾过宗教狂，用机关枪扫射发狂的公共汽车司机，用炸弹挽救了局势，然后救出女朋友，发誓要让政府里的那帮混蛋统统下台。故事结束。

赫伯特交出了两部《鼠群》的续作，1979年的《巢穴》（Lair ）和1984年的《领土》（Domain ），尽管都比不上原作，但老鼠还是吃掉了很多体育老师。《鼠群》（还有一定程度上的《雾》）为以后的风尚奠定了模板，因为赫伯特向恐怖小说家们揭示出两点了不起的事实，在接下来的二十年内将会引导英国恐怖小说的方向：人类很美味，英国到处都是人。

人类最坏的朋友

《大白鲨》之后，不需要天才也能猜到，想让杀人巨鲨显得更吓人，有一个办法是让它变成家庭宠物。然而绝大多数人不会允许鲨鱼睡在床上，也不会带鲨鱼出去散步，狗于是成了新一代的鲨鱼。提到杀人犬类，最著名的当然是《厄兆》 [36] （Cujo ，1981），斯蒂芬·金出版他这本野心勃勃的小说时（讲述一条好狗因为携带狂犬病的坏蝙蝠而发疯），这个子类型正如日中天。

杀人狗小说的问题在于大多数人喜欢狗，因此读到狗吃小孩，我们只会琢磨那小子做了什么坏事惹狗生气，结果这些小说往往不受欢迎。罗伯特·考尔德［Robert Calder，杰罗尔德·蒙蒂斯（Jerrold Mundis）的笔名］无法让我们憎恨《狗》（The Dogs ，1976）里逃出樊笼的实验室动物，《黑暗长夜》［The Long Dark Night, 1978，改编为电影《狼群》（The Pack ）］里，冷漠的夏季度假客活该被他们每年无情抛弃的狗咬死。连《地狱猎犬》里嗜血成性的牛头梗巴克斯特也是格林豪尔这本小说中最可爱的角色。

作家想让狗显得更吓人的办法之一是让它们得狂犬病。狂犬病见证了两个上流社会白痴把一条法国狗偷运过英国动检关卡，在英国释放出一波致命小狗的狂潮。叙事者仿佛身穿棕色灯芯绒和格子呢的角色，以BBC新闻片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话，即便被感染的柯基扑向主人或杰克·罗素，横行乡野一路留下残尸也毫无变化。

然而尽管潮流来势汹汹，狗却终究没有成为新的老鼠。这个任务交给了猫。

愤怒小狗是英格兰最可怕的噩梦，连《避难所》（The Haven ）里那个动物会说话的未来英国也不例外。

《狂犬病》，戴维·安妮著。

《狗》，罗伯特·考尔德著。

《狼群》，威廉·埃塞克斯著。

《犬杀》，阿尔·登普西著。

《黑暗长夜》，戴维·费希尔著。

《避难所》，G.R. 戴蒙德著。

《血液咆哮》，伊弗尔·沃特金斯著。

在互联网盛行前，人们有时候认为猫不那么可爱。

《猫群》，詹姆斯·赫伯特著。

《撒但宠物》，维克·吉达利亚著。

《午夜尖叫》，迈克尔·沃尔菲特著。

老虎之眼

想象一下尼克·沙曼（Nick Sharman）过的是一种什么生活。三年来，每天早晨他醒来后就查看报纸，发现还没有人做那件事。他自己不想去做。他一直在等别人去做，因为该做什么实在太他妈明显了。詹姆斯·赫伯特释放《鼠群》后三年的一天早晨，沙曼终于拿起笔，释放出了……《猫群》（The Cats ）。

正如我们倾向于喜欢狗，大多数人也认为猫太懒散和欠缺责任感，不可能参与有组织的血腥屠杀。写一幕群猫大军气势汹汹扑向伦敦的场景，大多数人会觉得它们随时都会丧失兴趣，开始在阳光里打滚或者追着激光笔光点乱扑。幼猫实在太可爱太松软，离吓人差得太远，它们软乎乎的小爪子从门缝底下伸进来的场景只会引发傻笑而不是惊呼。电台播音员被无数喵喵叫的小猫像山崩似的淹没，人们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惊恐，而是连骨头都酥了的“噢……”

事实上，在小猫发疯这类书籍里，更像虐待成性的残忍怪物的反而是人类，他们会说什么，“好的，计划是等猫出现，咱们就用火焰喷射器干掉它们。”等猫科动物最后被凝固汽油弹活活烧死，侥幸逃生的被机关枪扫死，你会觉得人类的反应似乎有点过激，尤其是我们都知道用一架直升机拖着绳子跑就可以行之有效地把它们引出城区。

然而猫拥有一种狗和老鼠都欠缺的天生尊贵感，大概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要在圣诞卡片上给猫戴上鹿角，把它们拉到人类的愚蠢水平上，然后我们就会感觉良好。哈哈！你看《午夜尖叫》（Night-Shriek ）和《撒但宠物》（Satan's Pets ）的封面！小猫戴假发！哈哈哈！

你怎么不笑？怎么了？猫抓住你舌头了？还有你的肝脏？还有你的脸？

艾伦·瑞安带着小说《黑豹！》（Panther! ）去找印章出版社（Signet）的时候，同时也带去了画家朋友吉尔·鲍曼绘制的封面。出版商不喜欢被人指挥，于是他们拒绝了鲍曼的封面，请汤姆·霍尔曼（Tom Hallman）重新绘制一幅。上图是鲍曼未被接受的、第一次对外公开的封面，下面图是出版时使用的封面。

今日菜单：你

无论是地上走的、土里爬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没有一种动物不想弄死人类。熊憎恨我们，蝙蝠憎恨我们，狗和猫显然也憎恨我们。面对现实吧，人类很好吃。在动物眼里，我们就是会走路的比萨饼，而最好的一点是我们自己送货上门。

詹姆斯·赫伯特推出《鼠群》后四年，每一种动物都轮流品尝过了可以尽情享受的人肉盛宴。作家们在不断升级的军备竞赛中狂欢，争相寻找能够把我们像鸡翅一样随便撕成碎块的动物——蜜蜂、鳄鱼、火蚁！在出版了引发公共卫生恐慌的《狂犬病》（Rabid ）后仅仅一年，戴维·安妮（David Anne）认为他的《愚行》（The Folly ，1978）摘得了桂冠。哪个人在面对杀人兔时能忍住不尖叫呢？更何况那不是普通的兔子，而是经过基因改造的鼠兔，“来自地狱一般的养殖场”。

显而易见，没有哪个物种会因为过于可爱（《愚行》）、过于驯服［《农场》（The Farm ）、《金牛 》］或过于满足它的食谱［《捕食者 》（The Predators ）］，从而不想咬我们一口。

《农场》，理查德·黑格著。

那些小兔子恐怕比不上奥斯卡获奖编剧乔治·威尔斯（George Wells）的唯一一部小说：撕裂阴囊的《金牛》（Taurus ，1982），讲述从斗牛马戏团退役的墨西哥公牛嗑龙舌兰树根发狂，在墨西哥全境掀起犯罪狂潮，用硕大无朋的阳具戳死女性，用角从裆部捅死男性，大体而言展示了公牛是“全世界所知道的最有雄性气概的动物”。

《愚行》，戴维·安妮著。

更多嗑药上头的动物发狂：《农场》（1984）里，鹅、猪、山羊甚至奶牛吃了氯胺酮 (1) ，把老麦克唐纳的杀人农场变成了人间地狱。作者发现猪很受欢迎，于是它们在续集里冲了出去，肆虐《城市》（The City ，1986）。动物狂杀文学在马克·沃什伯恩（Mark Washburn）和罗伯特·韦布（Robert Webb）的《捕食者》里达到疯狂巅峰，一头科迪亚克熊和一条大白鲨在付费有线电视节目里厮杀。无论谁输，读者都会获胜。

《捕食者》，马克·沃什伯恩和罗伯特·韦布著。

《金牛》，乔治·威尔斯著。

海鲜浓汤

在《大白鲨》的尾迹之中，人类遭受尽情享用的海鲜恐怖大餐围困。愤怒的金枪鱼［《肉饵》（Fleshbait ，1979）］、变异七鳃鳗［《瘟病》（Pestilence ，1983）］甚至更低等的水母［《黏液》（Slime ，1984）］齐心协力，捕捞人类充当猎物。然而这场进食狂热中的明星最后被证明是杀人鲸。正如阿瑟·赫尔佐克［Arthur Herzog ，著有讲述蜜蜂袭击的畅销书《群集》（The Swarm ）］在《虎鲸》（Orca ，1977）中反复提醒读者记住的：除了人类，只有杀人鲸会报复杀戮。

彼得·汤金（Peter Tonkin）的《杀手》（Killer ）比《大白鲨》更进一步，砍掉了彼得·本奇利畅销书里尴尬的黑手党和婚外情的次要情节，直接抛出读者最喜闻乐见的内容：五个角色困在一块浮冰上，被一群杀人鲸围困，它们的首领是从军队实验室逃脱的疯狂巨鲸。这是一部片刻不停的混乱交响乐，愤怒的海中熊猫咬掉蓝鲸的舌头，植物学家朝狂奔的海象群扔炸药包。手臂被吃掉，鲸鱼的脑子被刺穿，爆裂的尸体像炸开的纸袋似的漂在海上。

别下水。别靠近水。听我一句劝——搬去一个没有海岸线的国家，待在那儿别出来。

《虎鲸》，阿瑟·赫尔佐克著。

《肉饵》，戴维·霍尔曼和拉里·普赖斯著。

《瘟病》，爱德华·贾维斯著。

《黏液》，约翰·霍尔金著。

《杀手》，彼得·汤金著。

接下来：螃蟹。什么会驱使螃蟹杀人？事实证明，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它们是大自然这个致命动物园里最愤怒的展品。你甚至不需要多瞅它们一眼，它们的钳子就会开始发出危险的咔嗒声。

《螃蟹杀手》，居伊·N. 史密斯著。

在《蟹之夜》（Night of the Crabs ，1976）里，大王蟹就像甲壳动物的丘吉尔，带领手下爬出爱尔兰海，登上英国的度假海滩。多么可怕的景象啊。螃蟹最喜欢的莫过于一场酣畅淋漓的暴走，发现有人带着它们最喜欢的食物来参加宴会，它们真是喜出望外，这种食物就是人类的内脏。那我就不客气了，螃蟹说，尽管在它们的语言里听着更像咔嗒-咔嗒-咔嗒嗒，然后就吃了个遍地狼藉。

眼看螃蟹颠覆我们的桥梁，人类似乎别无选择——我们已经登上菜单。然而大王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吃掉了克莱夫·达文波特教授最喜欢的侄子。这就是个人恩怨了。

达文波特不但是全英国最优秀的海洋生物学家，还是最独来独往的一位。唯有片刻不停的工作能填补他漫长孤独的夜晚，此刻他只好动用他僵硬的上嘴唇和可悲的协作能力，前去为侄子报仇雪恨。

达文波特遇到帕特，一个和他一样独来独往的年轻女人，她让他尘封的老阳具在休眠多年后重新焕发生机。她的垂青让达文波特恢复元气，想到了全英国每一户人家的花园工具棚里都有的百草枯，它毒性强烈，能诱发帕金森氏症。达文波特开着直升机飞到大王蟹的军队上空，给它们下了一场毒药雨，杀得它们丢盔卸甲，少数幸存者羞愧地退回大海。

《狂暴螃蟹》，居伊·N.史密斯著。

《蟹之月球》，居伊·N.史密斯著。

然而，甲壳动物并没有被打垮。下一本书里，它们在澳大利亚冒了出来，向读者奉献了两个惊喜。首先，自从上次冲突以来，它们对火焰产生了过敏反应；其次，大王蟹实际上是女王蟹。最后一刻的蟹群骚乱拯救了无畏的澳洲佬，螃蟹返回英国，扑向它们理所当然的目标：伦敦！它们挺进内陆，把螃蟹当神祇崇拜的动保斗士从旁协助，将人类绑在桥上充当点心，它们的行为不像是肆意发泄的暴走，而更像一场全面爆发的革命。

感谢上次淋的毒药雨，螃蟹配上它们的星座，得了癌症 (2) 。它们立刻死去，再次证明没有任何动物能承受人类造成的污染。

《蟹：人类的祭品》，居伊·N.史密斯著。

死神蜿蜒而来

怪物越小似乎就越可怕。迈克尔·克赖顿讲述杀人细菌的《细菌》 [37] 销量达到数百万册，但始终没人写一本《践踏》讲述杀人象的故事。昆虫恰好挠中痒处：小得足以令人恶心，但又大得足以危及生命。更妙的是，作者在寻找新生物饱食人肉盛宴时，有九十五万种昆虫可供选择。无论是彼得·特里梅恩（Peter Tremayne）的《蚂蚁》（The Ants ，1979）、爱德华·贾维斯（Edward Jarvis）的《蛆虫》（Maggots ，1986）还是肖恩·赫特森（Shaun Hutson）的《蛞蝓》（Slugs ，1982）里，小生命似乎在他们对人类的憎恨中团结了起来。

开头不可避免总是有序章，结尾永远是几个坚忍不拔的个体侥幸逃生（万一销量乐观，确保能写续集），这些书有许多共同之处。它们几乎全发生在最热的一天、一周或一个月，辐射、演化、未经测试的杀虫剂导致一个群落发生突变。昆虫袭击的小说就其根本而言是道德训诫，肆无忌惮的研发人员、毫无伦理观的商人和无能的地方领袖在几丁质口器中找到了因为打破自然平衡而得到的惩罚。

恐怖小说界最大的谜团：皮尔斯·纳斯是谁？人们最赞同的推测是这四十部平装本小说的作者是艾芙琳·皮尔斯·纳斯（Evelyn Pierce Nace），一位六十九岁的得克萨斯人。

《蛆虫》，爱德华·贾维斯著。

《蛞蝓》，肖恩·赫特森著。

《活吃他们》，皮尔斯·纳斯著。

《蚂蚁》，彼得·特里梅恩著。

皮尔斯·纳斯（Pierce Nace） 罔顾道德的疯狂大作《活吃他们》（Eat Them Alive ，1977）是个例外，书里的戴克·梅利斯企图在抢劫后背叛犯罪同伙。他们识破他的计谋，阉割他，把他扔在沙漠里等死。戴克活了下来，在南美洲躲了近十年，直到一场地震让一个盛产十英尺高螳螂的小岛在近海升起。戴克立刻把巨型螳螂变成了巨型螳螂奴隶，训练它们按照他的意愿杀人。他随后依次拜访以前那些同伙的住处，让训练有素的杀人螳螂大军活吃他们，通常从生殖器官开始。最后，一个有着相同想法的人带着更巨大的螳螂冒出来，让它们活吃了戴克。不存在道德。上帝已死，人生是一条黑暗而无情的隧道，遍布饥饿的昆虫。

然而昆虫生吃我们的脸蛋并不是想教我们做人，它们对我们的身体同样有兴趣。迈克尔·R.李纳克尔（Michael R. Linaker）的蝎子（严格来说是蛛形纲动物，但依然喜爱入侵英格兰，所以就算是昆虫好了）假如不在附近的马戏团大开杀戒，就会把袭击目标集中在女性的乳房上。约翰·霍尔金（John Halkin）《虫行》（Squelch ，1985）里的蜈蚣瞄准了一名巡官的腹股沟。马克·桑德斯（Mark Sonders）《枯萎病》（Blight ）里看似无害的蛾子充满了惊喜，正如一位年轻母亲被它们吞噬至死时发现的：

“它们不再能够继续伤害她了。它们已经做过了最可怕的事情。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一阵她从未体验过的剧痛让她猛地坐了起来，而蛾子立刻进攻并征服了某些柔嫩而私密的部位。”

《虫行》，约翰·霍尔金著。

《枯萎病》，马克·桑德斯著。

蛾子是杀人昆虫世界的洛奇·巴尔博亚。“它们是蛾子啊，朋友，只是蛾子而已，”有人会这么说，“它们连牙齿都没有。”不错，但是，蛾子会像蝙蝠似的吱吱叫，伸出它们凶残的口器，吸光人类身体里的血液，留下一个个困惑的角色躺在地上等死。“蛾子袭击出汗者，绕着电灯泡乱飞。它们不吃人肉。”不，它们吃，它们会飞进耳朵和鼻子，钻进喉咙和——非常不幸的——肛门。

说来奇怪，昆虫世界末日似乎会让每一个人都想谈恋爱。在《虫行》里，饥饿的蜈蚣吃掉了她妹妹的半只脚，年轻的电视编导却立刻和妹夫跳上了床。在《血虫》（Blood Worm, 1987）里，蠕虫和甲虫灾难大爆发时，主角妻子和许多男人睡觉，然后留下字条给丈夫说她是个荡妇，还有，哦对了，咱们的女儿失踪了。她立刻成了酗酒游民，最后一次被人看见是在伦敦的废墟中游荡，而那里已经无可避免地成了后启示录摩托帮派的地盘。

这些角色之所以要投向浪漫的怀抱，原因很可能是花了太多时间在酒馆里买醉。永远在酒馆里，农夫惊悉某种从未遭遇过的东西吃掉了他们的获奖绵羊；酒馆似乎从不关门，无论多少只鼻涕虫把当地居民变成了一堆堆恶心的白骨，多少只蜗牛把猎物拖下床装进它们的地狱胃囊。琴酒和威士忌每天从早到晚敞开供应，所有人似乎都在玩某种助兴游戏：接受一场惊吓，喝他一杯烈酒。

爬虫类、两栖类、蛛形纲——无所谓。只要它们很恶心、想入侵英格兰和吃人，那就是昆虫。

《蛙声》，罗宾·埃文斯著。

《滑行》，约翰·霍尔金著。

所以也难怪了，人类在醉醺醺的状态下往往会做出糟糕的决定——去外面的黑暗中看一看狗为什么忽然不叫了，通过释放几千只五英尺长的蜥蜴来应付蜈蚣入侵，蜥蜴吃完蜈蚣后立刻自己动手征服这片土地。

杀人昆虫小说的弱点在于虫子缺乏令人赞赏的大局观。凶狠的青蛙，恶心的网翅目，嗜血的腹足纲，愤怒的蛛形纲和致命的蜥蜴（它们当然不是昆虫，但依然让人讨厌）只有单线条的念头：吃人。作者偶尔会企图让我们移情于他笔下的昆虫入侵者，在篇章中让蝎子做出“愤怒的狰狞怪相”或者蜘蛛“暴躁的狂吼”。然而，我们绝大多数人都必须在逼问下才能分辨哪只蝎子在做愤怒的狰狞怪相，哪只在喜悦地哧哧笑。

也许这就是它们憎恨人类的原因。我们花了太多时间拍它们、捏它们、打它们、用杀虫剂喷它们，就是不肯花一秒钟从个体角度认识一下它们。

大毒蜥袭击新墨西哥[《毒蜥！》（Gila！ ）]，蟑螂肆虐科德角［《虫巢》（The Nest ）］，鳄鱼横行新几内亚［《生物》（Creatures ）］，但人人都知道，最酷的生物都在《血虫 》、《蝎子 》（Scorpion ）、《蝎子：第二代》（Scorpion: Second Generation ）、《黑色虫群》（Black Horde ）和《寄生虫》（The Parasite ）里袭击英国。

《毒蜥！》未出版的草图，汤姆·霍尔曼绘制。

《毒蜥！》，莱斯·西蒙斯著。

《黑色虫群》，理查德·刘易斯著。

《生物》，理查德·马森著。

《血虫》，约翰·霍尔金著。

《虫巢》，格雷戈里·A.道格拉斯著。

《蝎子》，迈克尔·R.李纳克尔著。

《蝎子 ：第二代》，迈克尔·R.李纳克尔著。

受诅咒的色拉

更多的坏消息：憎恨人类的不只猫狗虫鱼鸟和杀人鲸。植物也讨厌我们。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更让人伤心。老妇人在花园里唠唠叨叨，农夫怀着爱意照顾庄稼，庆祝我们最浪漫的日子时，我们希望植物伙伴陪着我们，所以扯下它们的手臂带在身边。它们怎么可能不喜欢我们？

约翰·温德姆在1951年的小说《三尖树时代》 [38] 里让植物角色把有毒的藤蔓刺向人类，读者觉得它们的背叛是可以理解的。它们毕竟是苏联植物，充满汁液的绿色心脏里生下来就充满仇恨。然而当植物意识控制我们，好让它们汲取我们的血液，这时候我们就很难不生气了。我们大多数人毕竟只要有得选就不会吃植物，而吃植物的主要是素食主义者。要是植物想杀他们，安排一下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假如你在池塘里游个泳都会被金星捕蝇草变成嗜血丧尸［《绿色的格温》（Gwen, in Green ; 1974）］，那就必须采取一些措施了。跳进文学的海洋，你很快就会发现植物和人类是天生的仇敌，至少从亚瑟·柯南·道尔1880 年的短篇《美国故事》（The American's Tale ）开始就是这样，这篇小说讲述蒙大拿的一株杀人金星捕蝇草。还有 1898年的小说《紫色恐怖》（Purple Terror ）和1899年的《食人树》（The Man-Eating Tree ）。从历史来看，希望人类与植物和谐共处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恶魔花园》，埃德蒙·普兰特著。

提到1970年代初关键性的恐怖题材出版物，除了《驱魔人》和《死亡游戏》，有一本讲述真实世界恐怖事物的书籍也应该被放进来：1973年的《植物的特异功能》 [39] 。在这本流行一时的非小说著作里（后来拍成纪录片，斯蒂维·旺德配乐），两名嬉皮士将极小的多种波动描记器夹在植物上，发现它们不但有丰富的情感生活，而且还有心灵感应能力，至少可能性极大。你把植物从地里拔出来，它们会尖叫。更糟糕的是人类性行为会让它们厌恶地畏缩，有一棵植物通过心灵感应能力目睹性行为后深受创伤。难怪它们想要我们的命。

今天，我们自认有责任照顾好这个名叫地球的蓝色大球，但文学上的证据认为我们仅仅是吸血鬼。大自然若是得到机会，灭了我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在这个问题上，肉食者和素食者必须团结起来：我们必须吃了大自然，否则大自然就会吃了我们。

《离体》，罗伯特·W. 沃克著。

沼泽可以变得很可怕［《离体》（Disembodied ）、《月沼》（Moonbog ）］，这没什么好吃惊的。但当植物变得凶猛，连花园［《恶魔花园》、《植物》（The Plants ）］、池塘（《绿色的格温》）和种植园［《雪伦》（Cherron ）］也不再安全。

《绿色的格温》，休·扎卡里著。

《植物》，肯尼思·麦肯尼著。

《月沼》，里克·豪塔拉著。

《雪伦》，沙伦·库姆斯著。

(1)  Ketamine，强效麻醉剂。

(2)  巨蟹座的英文为Cancer，这个单词还有癌症的意思。

第四章 地产噩梦

《火祭》，罗伯特·马拉斯科著。

啊 ，1970年代：高通胀！失业率攀升！石油危机！经济衰退！学校废除种族歧视！白人逃离！高犯罪率！萨姆之子！这是一切都走向地狱的十年——鬼屋小说增长到了临界点的原因就在于此。在《地狱门房》（1974）里，模特搬进褐砂石老宅……人间地狱。在《闪灵》 [40] （1977）里，行将破产的一家人接受了可谓救命稻草的工作，来到一所旅馆……人间地狱。在《隔壁的屋子》里，城郊新富居民建造了一幢现代化住宅……人间地狱。但一切的起点无疑是罗伯特·马拉斯科（Robert Marasco）的《火祭》（Burnt Offerings , 1973），这个令人胆寒的故事讲述一家人逃离都市，搬进一幢暑期出租屋……人间地狱。

马拉斯科是一名高中教师，因此他对人性的幻想很久以前就被践踏致死了。他最初动笔时想写的是剧本，原先打算写个黑色喜剧，然而正如马拉斯科在一次采访中所说的：“成品却只有黑色。”评论家或者强烈抨击或者不屑一顾，但这本小说火了起来，引发了后续十年的鬼屋小说热潮。

假如说社会和政治焦虑催生了僵尸，那么鬼屋就是经济焦虑的产物了。马拉斯科创造了如今已成定势的地产噩梦场景：手头吃紧的家庭（或个人）以无与伦比的价格得到高于其社会经济学处境的住所。他们希望从头开始，于是搬进新家，但很快意识到企图折价购买优质生活是他们一生中最糟糕的决定。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逃跑，尖叫救命，抛弃他们的投资。

要是你对《火祭》的主题就是居住空间有什么疑问，完全由玛丽安·罗尔夫（Marian Rolfe）长篇哀叹构成的第一章足以打消你的困惑。她是一名家庭主妇，被困在皇后区一套憋闷的公寓里，绝望地想要逃离都市。她丈夫本答应去看一幢暑期出租屋，发现那是一幢老旧的宅邸，但价钱非常公道。他不顾理性的警告，买了下来。这种好交易可不是每天都会撞见的。

他们搬进阿勒代斯老宅，屋子立刻摇身一变，成了这对夫妻最可怕的噩梦。玛丽安着魔似的打扫卫生，无人照看的各种昂贵古董迷住了她。上了年纪的伊丽莎白姨妈来和他们一起度假，尽管刚开始她精神健旺，但随着故事的推进，她变得越来越虚弱。本变成了他最不想成为的那种父亲，强奸妻子，强迫儿子“当个男子汉”，结果险些淹死儿子。他们的行为一天比一天糟糕，但屋子一天比一天显得光鲜。

《地狱屋》，理查德·马特森著。

《隔壁的屋子》，安妮·里弗斯·西登斯著。

玛丽安没有意识到的是她并非屋子的主人，而是它的奴隶。她跪在地上度过夏季，给地板打蜡，擦拭门框上的灰尘，修理损坏的地方，放任家庭走向穷途末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对她来说，打扫卫生是屋主的象征，但残酷的真相是阿勒代斯家是有钱人，而她不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这一点。她可以住在他们家里，可以给他们家的地板打蜡，但永远不属于这个地方。

在马拉斯科之前，雪莉·杰克逊和理查德·马特森都写过鬼屋小说，《邪屋》 [41] （1959）和《地狱屋》（Hell House ，1971）均是类型经典，但两者谁也没提到钱。它们说的是通灵侦探进入废弃古宅，调查那里为何如此吓人 。马拉斯科和他已被遗忘的畅销书关注的是绝大多数人面对鬼屋时的真正难题：“我能收回我的投资吗？”

马拉斯科是第一位打着鬼屋小说的幌子探讨阶级、按揭和平等焦虑的美国作家。杰·安森（Jay Anson）的《阿米蒂维尔惊魂》（The Amityville Horror ）和斯蒂芬·金的《闪灵》都遵循了这个公式：手头吃紧的一家人以低价住进新地方，结果是无穷的悔恨。当你受困于一幢鬼屋，无论你花多少钱维修锅炉或修理游泳池都毫无意义。因为到了最后，你能做的只有逃跑。

地段问题

1970年代是高利率和通胀率走高的一段时间。因此，当美国人总算倾尽所有买下一幢屋子，他能想象的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吹来一阵刺骨寒风，恶魔般的怪声命令他“滚出去！”一个个家庭从市区搬到城郊居住区甚至到无聊小镇，新住宅像雨后春笋似的四处冒头。新家不只是一个让你挂十字架的地方，它象征着新的起点、新的生活、新的家庭。

然而美国人早已意识到不可见的力量有可能威胁他们的家园。这些力量或许是百年前在此被杀之人的鬼魂，或许是垃圾填埋场泄漏的有毒废料。或许是恶魔在窃取你的生命力，或许是核辐射。你的孩子或许会生病，原因可能是房屋建在墓地上，也可能是地下室有氡气。大规模的环境灾难——例如爱河事件、三里岛险些融毁的核事故和一系列大张旗鼓的石棉诉讼——说得很清楚：看不见的恶魔就藏在你家里。事实上，假如肇事者是撒但，那就算你走运了。至少黑暗主宰不是致癌物质。

尽管有杰克逊标志性的《邪屋》、马特森倾尽心血的《地狱屋》、安妮·里弗斯·西登斯文笔动人但令人不安的《隔壁的屋子》和马拉斯科开创潮流的《火祭》，非常不幸，全美国最标志性的鬼屋仍旧是《阿米蒂维尔惊魂》书名里的这项不动产。粗糙、贪财、浮夸、可笑，这个游乐场吆喝人对鬼屋的想象犹如一辆满载愚蠢的公共汽车。

“12月18日，乔治和凯西·卢兹搬进海洋大道112号。28天后，他们在惊恐中逃离此处。”有史以来最乱七八糟的恐怖系列之一如此开篇，它衍生出至少六本小说（全标榜为非小说），讲述人犯鬼界的小说几乎都是这么开篇的。

很多人觉得魔鬼附体、黏液顺着墙壁流淌和神秘声音朝着神父大喊大叫的原始故事难以下咽。比起续作，这些事情真是小巫见大巫，续作里有恶魔猪蹲在波音747的翅膀上、着火的蝙蝠袭击人和邪恶力量迫使人们租下他们根本不感兴趣的车辆。《阿米蒂维尔惊魂2》（The Amityville Horror II ，1982）已经足够可笑了，天使长屈尊当保镖，拯救卢兹家溺水的孩子，但系列第三部从住宅闹鬼的简餐发展到了神秘学鬼扯淡的饕餮盛宴。《阿米蒂维尔：终章》（Amityville: The Final Chapter ，1985）讲述卢兹夫妻丢下孩子满世界飞，参加公司买单的公关签售巡游活动，接受采访以推销电影。为了帮这个系列挣钱，那个存在（第一本里所有邪恶的源头）也行动起来，跟着这家人东跑西颠。幸运的是乔治·卢兹很有男子气概，拳打脚踢逼它服从。“我就知道武术训练迟早会派上用场。”他沉思道。《终章》高潮是乔治用锁喉掌拿住邪魔，老婆孩子组成人链，把爱的力量灌输给他。那个存在终于认输，包括小狗哈利在内的全家人又踢又跺，把它的尸体碾成粉末。

社交名流帕特里夏·蒙唐东为派对雇了一位塔罗占卜师，但忘了请他喝一杯。暴怒之下，他诅咒了她的旧金山公寓。《入侵者》（The Intruders ）就是她怠慢客人后的遭遇，全部属实……人间地狱。

《入侵者》，帕特里夏·蒙唐东著。

《恐惧建筑学》，凯瑟琳·克拉默和彼得·D.波次编。

《阿米蒂维尔：终章》，约翰·G.琼斯著。

阿米蒂维尔的别墅业之所以会大获成功，原因是乔治·卢兹一辈子都与枪为伍，一方面滔滔不绝喷发出随便改改就能拍电影的华丽空话，另一方面坚称这些都是真事。据说他对他从原版畅销书和电影盈利中分得的份额很不满意，后来发现他还可以拿自己的名声卖钱。于是他就这么做了，靠一本接一本续作疯狂敛财。没完没了。

这是个鼓舞人心的故事。“有一天，”作家肯·尤罗（Ken Eulo）在采访中说，“我打开《阿米蒂维尔惊魂》开始读，心想，我的天，这种东西我睡死了都能写。”于是他写了《褐砂石》（The Brownstone ，1980），这本书衍生出两本续作。他不是唯一的一个。已故的杰·安森，被请来执笔第一本《阿米蒂维尔》的雇佣写手，连去世后也无法安息。他的《666》（1981）实质上就是《阿米蒂维尔惊魂》添油加醋的翻版，在他魂归天国后一年以“杰·安森”的名字出版。

可悲的是，海洋大道112号的真实故事比书里描述的更加可怕。诅咒了阿米蒂维尔家宅的犯罪在现实中不是德菲欧一家遭到谋杀，那块土地不是约翰·凯查姆——逃脱了萨勒姆巫术审判的一名魔法师——传说中的住所 ，修建它更没有侵犯辛尼科克印第安部落（Shinnecock Indian Nation）虚构的坟场。2013年的纪录片《我的阿米蒂维尔恐怖》（My Amityville Horror ）以丹尼尔·卢兹为主角，他们家搬进去时他只有十岁，他指名道姓地说出了在家里作祟的那个存在是谁：乔治·卢兹。

《阿米蒂维尔惊魂 2》，约翰·G.琼斯著。

乔治是凯西·康诺的第二任丈夫，他说得很清楚，他不会把时间和金钱花在不属于他的孩子身上。乔治要求凯西的第一任丈夫放弃所有权利，后来坚持要丹尼尔和另外两个孩子叫他“先生”或“卢兹先生”。正如丹尼尔在纪录片中所说，“他是你能认识的最混蛋的一个人。”

《阿米蒂维尔：恶魔逃脱》，约翰·G.琼斯著。

别签约！《巫屋》（Witch House ）是一部1945年的神秘学侦探小说，换上奇幻画家迈克尔·赫林（Michael Herring） 的新封面后推向这个卖方市场。T.M. 赖特（T. M. Wright）的《隔壁的女人》（The Woman Next Door ）是作者早期独立成篇的小说，精巧地混合了闹鬼、鬼魂和儿童虐待的题材。《恐惧之墙》（Walls of Fear ）是1990年的鬼屋小说选集，噩梦级封面由摇滚乐艺术家吉姆·沃伦（Jim Warren） 绘制，编辑凯瑟琳·克拉默（Kathryn Cramer）还编辑过 1987 年的鬼屋小说选集《恐惧建筑学》（The Architecture of Fear ）。

《巫屋》，伊凡洁琳·沃尔顿著。

《隔壁的女人》，T.M. 赖特著。

《恐惧之墙》，凯瑟琳·克拉默编。

《666》，杰·安森著。

小镇创伤

你是一名越战老兵。你身高六英尺四，体重两百三十磅，浑身结实的肌肉。你能空手杀人，但你并不嗜血。你开车回到南方某处，你长大的小镇。回去不久你就注意到有些地方不对劲：镇上的人不是性变态就是撒但教徒。你重新见到高中甜心，她成了丧尸；但你过了一阵才看明白。黑暗力量袭击你，你唱赞美诗击退它。你杀死很多撒但教徒。你杀死怪物，你还杀了几个青少年。

你在威廉·W.约翰斯通的小说里。

约翰斯通写了两百本小说，大多数是西部和男性冒险故事。然而在他为斑马图书写的恶魔五部曲里——《恶魔之吻》《恶魔之心》《恶魔之触》《恶魔之猫》《恶魔之笑》（The Devil's Kiss, The Devil's Heart, The Devil's Touch, The Devil's Cat, The Devil's Laughter; 1980—1992）——约翰斯通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恐怖小说家。他的每一本恐怖小说都异常疯狂。角色言行与人类行为几乎毫无相似之处。残杀场面频繁而卡通化，爆出的眼珠飞过房间，人们的脑袋被击中会碾平，猫在一团团人类内脏里嬉闹。约翰斯通用离奇桥段填满霰弹枪——乱伦怪物，丧尸女友，幽灵人狼，杀人玩偶—一次又一次轰击读者，直到最后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猫眼》，威廉·W.约翰斯通著。

《玩具公墓》，威廉·W. 约翰斯通著。

在《托儿所》（The Nursery, 1985）里，路易斯安那州的一个小镇被“污秽王子，黑暗之主”和他的朋友“地上所有黑暗、丑陋、邪恶与渎神之物的主宰”占领。警察被撒但买通，会用“我要舔她的屁股，好看清楚她的小菊花。咱们回头见”这种话结束对谈。撒但盟会通过教人“自残、攻击、自杀、吸毒、杀人、乱交；反对父母、社会、教育、法律与秩序的反建制和反社会反叛”的重金属音乐传播教义。有时候使劲打屁股就能把魔鬼从青少年身上赶出来，但往往只能一枪爆头解决问题。狗是好的，通常会成群结队帮助人类对抗撒但，而猫是两面派。

假如你误入威廉·W. 约翰斯通的小说，别爱抚猫咪也别碰玩具。

《恶魔之猫》，威廉·W.约翰斯通著。

《猫的摇篮》，威廉·W.约翰斯通著。

《玩具公墓》（Toy Cemetery ，1987）达到了约翰斯通的顶点。越战老兵杰·克卢特带着九岁女儿回到他长大的密苏里州胜利镇。回来几个小时，杰就发现当地多了两个显眼的地标性建筑：第一，镇中心一家巨大的玩偶工厂，老板是个痴肥的恋童癖，名叫布鲁诺·迪克逊，在工厂里拍摄恐怖的儿童色情电影；第二，一家守卫森严的医院/精神病院/地下研究机构，关着许多“产物”——体型庞大的人形怪兽，脑袋只有苹果大，拥有超人的力量。

读这本书就像在脑震荡后遗症的朦胧中驱车穿过沙尘暴：你越想集中精神，周围的一切事物就越是迅速滑进一个名为疯狂的大漩涡。超市收银女郎的脑袋爆炸，但似乎没人在意。几个被附体的少年尾随凯丽，乱晃他们大得不相称的下体，她用空手道收拾他们，抄起斧头砍死一个。每个人都有一套秘密玩具收藏。小个子法国将军率领一支玩具军队。

约翰斯通在突发事件上垒砌突发事件，在烂俗桥段上堆积烂俗桥段，就算其中一个行不通，他也不在乎，反正继续堆砌就是了。到了必须急刹车画上句号的时候，杰·克卢特拔出手枪打烂钟表。因为时间是钟表制造出来的，对吧？在威廉·W.约翰斯通的世界里没什么不对。

地点，地点，地点

1964年，警方在纽约射杀一名黑人男青年，引发了哈莱姆骚乱。1965年，一名警官和一名黑人男青年在洛杉矶因为醉驾拦停发生口角，引发了沃茨区骚乱。这两起事件反过来引发了白人逃离：中产和上流阶层白种家庭逃离市区前往乡村，投向回归大地的生活方式，他们购买农庄，将舒适的小村庄变成有规划的封闭社区。

1970年至1980年间，一百万白种人离开了纽约市，1970年代的头四年，六百万美国人抛弃城市，前往乡村。一百五十年来农村人口增长率第一次超过城市人口增长率。这个时期的恐怖小说告诉我们，等待这些房主的东西比他们所逃离的事物要可怕得多。规划失误仿佛传染病，大多数美国乡间社区似乎都建在被诅咒的土地上。无论是旧日血案的现场［《奥斯法恩的恐怖》（The Owlsfane Horror, 1981）］，是女巫问吊的刑场（《梅纳德之屋》，1980），还是美洲原住民的大屠杀地点［《诅咒》（The Curse ，1989）］，美国就仿佛是夹在两片海洋之间的一大块坟场。

乡间还有一些地区不适合人类居住是因为有隐形外星人每隔几百年回来，用自发高潮融化大脑的手段杀人［《撕裂》（The Searing ，1980）］，有凶残邪教占领废弃的精神病院［《转变》（The Turning ，1978）］，有撒但建立的桥头堡，在与世隔绝的教堂地下室培育类人杀戮机器［《拟像》（Effigies ，1980）］，因此你最好还是待在城市里，等着被下水道鳄鱼吃掉（见下文）。

在大规模屠杀地点和荒弃精神病院随处可见的一个国度，你能遇到的小镇创伤的种类是无穷无尽的。在《复制娇妻》 [42] （The Stepford Wives ，1972）里，艾拉·莱文嘲笑惊恐的父权主义者，他们逃离民权运动和女权主义，来到康涅狄格的精英聚居地，杀死各自不快乐的妻子，用顺从的机器人取而代之。

艾拉·莱文的（著有《罗斯玛丽的婴儿》）《复制娇妻》究竟在讽刺女权主义还是对它的反作用力，这取决于你在问谁。

不满足于《死亡游戏》 取得的成功，托马斯·特赖恩又写出了一部经典作品：《丰收之歌》（Harvest Home ，1973），讲述浪漫化小镇生活的各种风险。特赖恩眼看着同事抛弃城市投奔乡村，听他们教训还留在城里的人说空气如何新鲜，新邻居的价值观如何良好。前都市客以谷底价买下行将倒闭的农场，然后拜物崇拜他们所摧毁的事物，在破产拍卖会上批量购置农用工具，然后挂在崭新厨房的墙壁上。特赖恩觉得这些后来者的新邻居的价值观未必和他们的相同，他们的结盟对象或许是城市居民早已遗忘的更蛮横、更古老、更血腥的力量。因此，当他笔下的逃离都市者来到康沃尔的库姆镇时，完全没有做好思想准备迎接小镇为了确保好收成而举行的血腥丰产仪式。

无论你去哪儿，撒但都与你同在，也许是密苏里（《诅咒》），也许是纽约州北（《拟像》《转变》），也许是华盛顿特区的城郊（《撕裂》）。

《撕裂》，约翰·科因著；

《转变》，贾斯廷·斯科特著；

《诅咒》，卡尔·谢雷尔著；

《拟像》，威廉·K.韦尔斯著。

特赖恩和追随他足迹的其他作家告诉我们，逃离都市者居高临下对待中部各州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琼·萨姆森的《拍卖人》是一本冷酷而无情的小说，讲述城市居民如何损毁农耕小社区，他们搬进来，买光了所有木质车轮和手工盖毯，然后是镇上的小孩，最后是小镇的灵魂。《梅纳德之屋》这个鬼故事发生在白雪皑皑的缅因州，讲述一名越战老兵搬到乡间，治疗他遭受创伤的灵魂，却发现平静的乡村夜晚比他在越南服役时更像人间地狱，作祟的是一个世纪前在此处被吊死的女巫的鬼魂。当然也可能是创伤后遗症撬松了他对现实的掌握。当然更可能原因是什么并不重要，反正结果都一样：搬到乡间是你这辈子做过的最差劲的决定。

挖得更深

杰雷·坎宁安（Jere Cunningham）在《深渊》（The Abyss ，1984）里集结了所有的小镇创伤，他将这部世界末日小说的背景设置在田纳西煤矿地区。自从旧煤矿全部倒闭，贝塞尔镇已经缩减成了一小片垂死的廉价酒吧和拖车园地。然而投资人又来了，他们带着深钻设备，打算重启一个旧竖井。工作机会忽然大增，人们开始搬回来，制造业的美梦起死回生。几个不祥之兆显现，但只要你忠于贝塞尔，你就是属于此处的那种人，假如你相信美利坚，你就不该对一件好事产生疑问。

结果，那个竖井关闭的原因是开矿者偶然间钻通了地狱，释放出黑暗的力量，它们之所以能被击败，都要归功于一场怪异的塌方。神秘的投资人想再次钻下去，而这次是存心的。就像斯普林斯汀的歌曲加上但丁的《炼狱》，煤矿重开，镇民见识到了《圣经》级的疫病：水龙头流出冷热血，工人变成僵尸，长得飞快的荆棘毁坏房屋根基。地狱烈火如雨点般落下，坎宁安终于意识到小镇是死亡陷阱，我们能活着离开就算命大。制造业想要回归，唯一的办法是和魔鬼做交易。

《丰收之歌》，托马斯·特赖恩著。

然而就在撒但爬出阿巴拉契亚山脉的时候，有一个角色扭头对旁边的人耸耸肩。“霍斯啊，”他说，“我可从来没说过我知道这世上啥叫正常。”然后他又开了一瓶啤酒，转身走开。小镇也许是人间地狱，但它们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美国味道，大城市永远也做不到。

《拍卖人》，琼·萨姆逊著。

《梅纳德之屋》，赫尔曼·罗谢著。

《深渊》，杰雷·坎宁安著。

欢迎来到恐惧市

七八十年代离开纽约的一百万中产白人纽约客想逃避的是什么？显而易见：地狱。

1968年的卫生系统大罢工使得48000吨垃圾在街头腐烂。谋杀率像是乘上火箭（全城一年的被杀人数在1990年达到空前绝后的2245人；如今仅有352人）。1965年至1975年间，偷车案件增长了一倍，强奸两倍，抢劫十倍。地狱不在小镇，而是在大城市。

中产阶级的逃离导致税基崩溃；1970年代中，纽约市政府拖欠债务高达1.5亿美元。大量市政府雇员被裁，26家消防公司解散。50个消防站关闭，全城被烈焰吞噬：1970年失火事件超过12万起，纵火调查达到每年13000起。

多年前从马桶里被冲下去的巨龟和五十磅的金鱼与《死亡游览》（Death Tour ，1978）里的下水道鳄鱼和谐共处。

《曼哈顿鬼故事》，T.M.赖特著。

《特权堡》，基特·里德著；

《死亡浏览》，戴维·J.迈克尔著。

在恐怖小说里，城市生活的便利总是伴随着极大的缺点。城市也许会和异次元融合［《夜车》（Night Train ）］，也许会是崇拜地下怪物的邪教的藏身之处（《地窖》），也许会吸引来黑魔法［《黑暗圣母》（Our Lady of Darkness ）］。你也许会撞见来自第二分会的怪异植物儿童［《岛童》（The Children of the Island ）］，也许会登上引流了恶魔能量的列车［《幽灵列车》（Ghost Train ）］，也许会落到健身狂魔群体当中［《容光焕发》（The Glow ）］，也许会在《都市恐怖》选集（Urban Horrors ）中碰到一些再版的可怕东西。

《夜车》，托马斯·F. 蒙泰莱奥内著。

《地窖》，约翰·雪利著。

《黑暗圣母》，弗里茨·莱贝尔著。

《岛童》，T. M.赖特著。

《幽灵列车》，斯蒂芬·劳斯著。

《容光焕发》，布鲁克斯·斯坦伍德著。

《都市恐怖》，威廉·F. 诺兰和马丁·H.格林伯格编。

《屋顶》，汤姆·刘易斯著。

《寄生虫》，拉姆齐·坎贝尔著。

南布朗克斯遍地废弃建筑物和建筑空地，荒凉得仿佛月球表面。东村毒虫横行。上西区是劫匪天堂。这是恐怖小说的绝妙地点。在《曼哈顿鬼故事》（A Manhattan Ghost Story ，1984）里，T.M.赖特想象出一个挤满幽灵的城市，有些在妓院里打工。基特·里德（Kit Reed）的近未来科幻《特权堡》（Fort Privilege ，1985）讲述了无生趣的纽约客躲在一幢被人渣围困的奢华大厦里。一个新来的目睹人们在交通堵塞时被抢钱包的歹徒从车里被拖出来活活打死。“你才刚到这座城市，”一名纽约客对心灵受创的目击者说，“你只是还没习惯这个节奏。”

地面上是地狱，地底下也是地狱。东哈莱姆有个一根筋的神秘主义者专门咬掉小男孩的阴茎［ 《屋顶》（Rooftops ，1981）］，而下水道是鳄鱼的乐园（《死亡游览》）。T.E.D.克莱因（T. E. D. Klein）的短篇《王国子民》（Children of the Kingdom ）里，1977 年现实中的大停电为已经退化的半人类爬出下水道肆虐地表提供了掩护；约翰·雪利（John Shirley）的《地窖》（Cellars ，1982）里，神秘社团崇拜栖息在地铁隧道里的地下首领。

假如超自然很可怕，那真实世界的恐怖就更不妙了。儿童被吓唬上床，因为房东说不定会烧掉这幢楼——第二次。人口锐减的布鲁克林，即将大规模拆除，已经是个鬼城。大学教授因为地铁代币遭到十三岁少年的抢劫和谋杀。这些疯狂背后肯定有个原因。在《黑暗圣母》中，弗里茨·莱贝尔（Fritz Leiber）提出了他的“超级都市占卜术”，由他笔下的虚构人物魔法师蒂博·德卡斯特里总结的“城市构造新科学”。街道、 地下铁、供水总管、煤气管、蒸汽隧道和电缆组成能量线，将黑魔法注入城市。或者，正如托马斯·蒙泰莱奥内（Thomas Monteleone）《夜车》里的角色所说，“事实上，城市也许产生了生命，假如真是这样，它很可能怀着恶意。”

《夜车》里，异次元与我们的世界融合，主要侵染点位于上东区地下（那里也是《地窖》里地下首领的家园）。白化侏儒、食肉水母和地生翼龙轮番登场，却被纽约警察用霰弹枪和震撼手雷炸进地狱。怪物被击败了，但城市睡得并不安稳。小说结尾，一名警员时刻关注犯罪统计报告。只要数字持续下降，人们就是安全的。假如数字再次开始上升，就说明城市即将重新苏醒。只有士绅化才能慑服黑暗力量。

疯狂制造者

拉姆齐·坎贝尔会告诉你一个塑料袋有多么恐怖。或者一段人行地下道。或者一片荒弃的市属地产。从1970年代末开始，他写了几十部小说和数百个短篇，从色情恐怖到传统鬼故事无所不包。然而在1980年代，他是“弗里茨·莱贝尔式都市恐怖小说”的头号实践者，引诱读者走上空旷的城市街道和肮脏的地下室，让他们直接面对在那里诞生的怪物。

坎贝尔的故事感觉像是几周前的旧报纸，被水泡胀，发霉变黑，扔在荒弃公寓楼的台阶上无人问津。篇目的标题像头版头条似的尖叫：《必须死的那张脸》（The Face That Must Die ）！《活吃他母亲的洋娃娃》（The Doll Who Ate His Mother ）！《寄生虫》！他笔下的利物浦和伦敦仿佛墓地，充满了边缘人物、讨厌的宅人、患紧张症的游民、爬阴沟的记者，埋葬他们的都市地狱无数倍地放大了他们的孤独和隔绝。

拉姆齐·坎贝尔的短篇小说深入人心，但 1980 年代他主要生产又大又厚的斯蒂芬·金级小说，题材介于超自然［上《影响》（The Influence ）］和心理恐怖（《必须死的那张脸》）之间。

《必须死的那张脸》，拉姆齐·坎贝尔著。

坎贝尔以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考方式写作（他说在他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母亲都显露出精神分裂症的症状）。他不想描写行动，他想改变感知。他的描写充满了视觉错乱，官能动词和非官能名词混用。活物的行为像自动机，无生命物体像有生命似的萌芽生长，人格被超驰和替代，熟悉的事物被描述得陌生和险恶。

沉浸在坎贝尔的文字世界中，感觉有点像是丧失理智。声音被增强，感知被歪曲，污秽变成恐怖的同义词。读他的书，你会觉得你必须立刻把房间清理得干干净净，你觉得虫子爬过你的皮肤，城市逼得你发疯。

第五章 怪异的科学

《植物人之谜》，罗宾·库克著。

假 如说七八十年代的恐怖小说能让我们学到什么道理，那就肯定是医院里的医生最感兴趣的是让患者怀上瑞典人的克隆体（《胚胎》），砍下患者的脑袋用于构造活体计算机［《头部》（Heads ，1985）］和从外星蠕虫的多个肛门收获对人肉有着无法满足的欲望的恶心黏胶［《致命美丽》（Fatal Beauty ，1990）］。

事情始于罗宾·库克和他的那些小说：《神秘的发烧》 [43] 、《爆发》（Outbreak ）、《突变》（Mutation ）、《休克》（Shock ）、《中风》（Seizure ）……简洁的名词摆满了平装本书架。就在你觉得库克已经技穷的时候，他又加上了一个形容词：《致命治疗》（Fatal Cure ）、《可控风险》（Acceptable Risk ）、《极度恐惧》（Mortal Fea r）、《罪恶企图》 [44] 。库克既是眼科专家也是作家，他以同等频率给患者看眼睛和推出畅销书。他最著名的作品是《植物人之谜》（1977），医学惊悚小说长河的源头。小说写于1977年，在纽约时报畅销榜上待了13周，衍生出迈克尔·克赖顿导演的卖座电影。

女主角苏珊·惠勒属于那种美丽而聪慧的医科生，男同事经常会多看她一眼，自己也偶尔会看着镜子思考她究竟是医生还是女人——真该死，为什么不能既当医生又当女人呢？她在波士顿纪念医院实习的第一天就决定了要当女人，放任自己和即将去做一个常规手术的迷人男患者打情骂俏。他们相约术后喝咖啡，但手术台上出了岔子，他进入了……昏迷状态！

苏珊决心不失约，开始调查她的约会对象出了什么事情，于是揭开了医院的肮脏秘密：他们把器官卖给有钱的外国人。书里有追逐戏，有险过剃头的逃脱，有主角信任的权威人物出卖她，有揭露阴谋，还有令人震惊的最后一幕：昏迷中的受害者被钢线吊在半空中。书里还有大段大段有关医药和伦理的传道词，单调乏味的节奏只可能属于不习惯被打断的那种人，这个缺点不但库克有，迈克尔·克赖顿也有，那是另一位从医学博士转行的作家。

《幻人》，J.N.威廉森著。

《光源》，巴里·伍德著。

《头部》，戴维·奥斯本著。

《下一代！》，尼克·沙曼著。

《植物人之谜》的成功仿佛开闸，《米诺陶因子》（The Minotaur Factor ）、《西塔综合征》（The Theta Syndrome ）、《俄耳甫斯手术》（The Orpheus Process ）和《康普顿作用》（The Compton Effect ）之类的作品如洪水般滚滚而来。忽然间，科学变得激动人心——因为科学家想要你的命。

事实上，科学这片领地已经不再属于戴安全防护镜的书呆子了，而是属于行动！ 举例来说，多氯联苯（PCB）的毒性：你在研究饮用水的学术文章里读到时只觉得乏味，然而当它产生知觉，融化卡车司机的皮肤，迫使他开着车去撞疾驰的列车（《黏液》），你就开始觉得它令人兴奋了。

与此类似，我们没时间关心该不该在动物身上做药物试验的无聊学术讨论，因为实验室里有一只猴子蜕掉皮肤，变成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骷髅小怪物，带着勃起的阳具挥舞短柄斧，发疯般地企图从一个家庭主妇腿上吸血。这种事发生的时候，你不需要去查有同行评议的期刊——你需要做的只是抓起电动切肉刀，把小王八蛋切成碎块。这个情节来自丹尼尔·高尔（Daniel Gower）的《俄耳甫斯手术》（1992），书里那些特别硬核的章节标题（《钉十字架的早餐》《死亡子宫》）和种马主角奥威尔·伦纳德·荷尔蒙德（他“做到了同时爱和睡相当数量的美丽女人”）也无法掩饰好医生是个差劲科学家的事实。他用点二二枪杀猴子，在实验室里让它们起死回生，然后或者把它们乱刀砍死，或者带它们回家陪孩子玩——具体怎么做要看他的心情。

你不禁会琢磨，更加严格的试验规程能不能防止《致命美丽》中的悲剧发生。化妆品“美丽华”没有获得食品药监局批准就流向市场，其主要成分是从外星鼻涕虫身上获取的有心灵感应能力的虫胶。把这东西涂在自恋狂、性虐狂和一般性的怪人身上，他们或者变成无性征的巨型螃蟹，或者导致乳房植入物拧掉警察的脑袋，或者使得皮肤融化。效果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想研究禁忌而危险的科学？有很多科目可供选择，包括超心理学［《幻人》（The Tulpa ）］、核聚变［《光源》（Light Source ）］、外科手术（《头部》）、电脑［《下一代！》（Next! ）］、化学（《黏液》）和医药销售（《致命美丽》）。

《黏液》，威廉·埃塞克斯著。

《致命美丽》，威廉·舍勒著。

星光灿烂的噩梦

不得不说，出现在这些书籍里的科学以伪科学为主。1970年代这十年，人们放弃寻找治疗癌症的手段，转而研究尼斯湖怪兽、飞碟和超感官知觉，企图为占星术建立科学基础。众所周知，前三样还算科学探索的正常领域，而占星术就纯属胡说八道了。

但这个事实并没有阻止人们问，“哎，宝贝儿，你什么星座？”对琳达·古德曼（Linda Goodman）来说，答案是美元符号。这位电台主播和占星家1968年出版的《琳达·古德曼的太阳星座》（Linda Goodman's Sun Signs ）售出300万册，成为第一本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的占星书籍。1978年，1250家报纸开设了占星专栏，500本占星书籍在印。

将这股风潮变现的是莱尔·凯尼恩·恩格尔（Lyle Kenyon Engle）的做书工厂（Book Creations）。公司总部在纽约州的迦南市，恩格尔带领二十名员工先想出概念，然后卖给出版社，然后再雇佣写手变成文字。要是哪个系列卖得好，他们会竭泽而渔（约翰·杰克斯的肯特家族史一共卖出3500万册）。要是卖得不好，他们会把它带到谷仓背后一枪干掉。罗伯特·洛里（Robert Lory）的《恐怖天宫图》（Horrorscope ）系列就是这个下场，它的第十五卷《巨蟹之爪》（Claws of the Crab ）甚至没有在美国发行。

根据大多数占星书籍所称，金牛座应该很顽固。但根据《恐怖天宫图》，金牛座更有可能被一名发狂的电影制片人绑架到一个希腊小岛，锁在遍地酸液池的迷宫里，然后被机械米诺陶劈成碎肉。白羊座，你困在塞满失踪的高级游艇的中空火山里，摆弄奇异的成堆金块会让你被无法熄灭的绿火活活烧死。狮子座？你是狮子人。

至少巴兰坦的《十二宫哥特》写完了十二宫星座。每一本开头都有极受欢迎的报纸占星家西德尼·奥马尔（Sydney Omarr）为女主角做的星盘推演。另一方面，巴兰坦还用小猎犬品牌（Beagle）出版了十二本《诞生石哥特》，大概想借此撑住哥特浪漫小说日益下滑的销量。一如既往的事实是，错误不在我们的星座，而是在销售数字。

1975 年启动的《十二宫哥特》（Zodiac Gothic ）系列（年初）和《诞生石哥特》（Birthstone Gothic ）系列（年尾）都没能撑满一年，代表着巴兰坦公司想从行将覆灭的哥特浪漫金牛身上挤出最后一滴奶的企图。

《暗夜之家》，朱莉娅·撒切尔著。

《玛瑙猫》，琼·德威斯著。

《恐怖天宫图》系列，罗伯特·洛里著。

眼睛说明一切 ：超感官知觉通常不可见，因此有穿透力的视线意味着心灵能力交给了天赋异禀（两者未必有关联）的孩子［《狂怒》（The Fury ）］、有预知能力的摄影师［《噩梦候选人》（The Nightmare Candidate ）］、 十九世纪的催眠师［《催眠术士》（The Mesmerist ）］和纳粹培育的通灵少年［《通灵后裔》（Psychic Spawn ）］。

《狂怒》，约翰·法里斯著。

《噩梦候选人》，拉莫娜·斯图尔特著。

《催眠术士》，费利斯·皮卡诺著。

《通灵后裔》，赖德·赛弗森和阿德里安·弗莱彻著。

一切都在意识中

占星术也许是垃圾科学没错，但恐怖小说的读者知道催眠是实打实、硬碰硬的真科学。无论你想知道你母亲有没有被德古拉强奸过，你自己有没有被撒但强奸过，你上辈子犯过什么大罪，什么幻想迫使你在前生杀人，你有没有被越南死灵附体或者有没有被飞碟绑架过，在一本接一本的小说中，催眠都是你的答案。

从催眠（完全合规的科学，每个人每天都该用一用）到超感官知觉（稍微可疑一丁点）仅有一步之遥。事实上，普林斯顿异常工程研究项目（Princeton Engineering Anomalies Research）和美国政府的星门计划（Stargate Project）多年来都记录下了很有意思但非决定性的实验结果。然而1970年代的恐怖小说作家对“很有意思但非决定性”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彻底吓人”。

《灾祸》，尼克·沙曼著。

《灾祸》（The Scourge ，1980）跳了一大步，医药公司制造出意识控制药物，“催眠相形之下只是廉价的助兴戏法”（就好像现在不是似的）。结果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故事高潮，公司CEO把特护病房里脑死亡的患者变成了他小小的丧尸军队。

在《观脑》（Brain Watch ，1985）里，超心灵能力是一位医生脑仁被劈成四瓣的产物，能力被解锁的他可以投射幻象，身体超级强壮，能控制皮肤色素以确保黝黑得特别完美。听起来难以置信对吧，但我们的大脑里似乎藏着一些从未动用的自然资源。正如医生在《通灵后裔》（1987）里解释的：“非常简单，斯特恩先生。你的情况就是你变得有心灵能力了。”

《观脑》，罗伯特·W.沃克著。

《意识大战》，吉恩·斯奈德著。

不幸的是，正如《意识大战》（Mind War ，1980）中展示的，这些能力可以被用来作恶，苏联组织了一支心灵攻击小队，用心灵感应能力摧毁金门大桥和胡佛水坝。还好 1970年代科学的另一项馈赠赶来救场：诺查丹玛斯预言。

现在我们已经说过了占星术和超感官知觉，不明飞行物怎么说呢？假科学还是最科学的科学？

来的都是客

1977年，“旅行者号”成功发射和《第三类接触》热映引发了不明飞行物狂潮。卡尔·萨根（Carl Sagan）的电视系列片《宇宙》（Cosmos ）让我们将视线聚集在天空上，每一位有点名声的科学家都立场鲜明地支持一方：外星人来帮助我们启蒙或者想吃我们，或者杀死我们，或者先杀后吃。一时间有不少彼此针锋相对的理论。

恐怖小说作家惠特利·斯特莱伯［《狼魔》（Wolfen ）、《饥饿》（The Hunger ）、《暗夜教会》］不确定外星人到底想要什么，但他还是把他的绑架故事变成了仿佛印钞机的帝国，从小说［《圣餐》（Communion ，1987）、《尊座》（Majestic ，1989）］、电视访谈最终走到付费订阅的网站。斯特莱伯从不点明他的地外生物是好是坏，但在威坦逊和胡布勒的《猎手》（The Hunters ，1978）里，情况很清楚：地外生物会宣传宇宙和平和兄弟情谊，让我们放松戒备，接着用我们钟爱之人死而复生的尸体诱使我们走出来，然后射杀我们，举办篝火烧烤宴会。它们大概和《地球已被发现》（Earth Has Been Found ，1979）里的外星人是邻居，那些用屁驱动的“外佬”绑架人类，在人类身体内产卵，寄生虫孵化后吃肉爬出来。

外星人为什么要大老远跑来吃我们？它们的母星缺乏食物吗？唔，假如它们根本不是外星人呢？真相就交给J.N.威廉森（J. N. Williamson）来揭露了。《兄弟种类》（Brotherkind ，1987）以一个典型的外星人绑架故事开篇，茜拉在飞碟上被一伙侏儒外星人轮奸，它们必须用精子的协同力量来克服她DNA的自然抵抗力。另一方面，大脚怪也插了一腿，因为它在搭顺风车。她回到家里，在超心理学家马丁·鲁本的怀抱里找到了催眠和爱，但两人遭到黑衣人的威胁。鲁本揭露阴谋：灰皮外星人、大脚怪、黑衣人和蛾人狼狈为奸，企图让人类怀上外星人/人类的混血婴儿。哦，对了，它们根本不是外星人，而是一个隐藏种族的成员，我们曾经称之为“仙灵”。

自从艾森豪威尔在1954年把我们卖给小灰人，我们的星球就成了每一个开飞碟的混球的一站式购物解决方案。

《尊座》，惠特利·斯特莱伯著。

《猎手》，伯特·威坦逊和托马斯·胡布勒著。

《地球已被发现》，D.E. 琼斯著。

幸运的是，马丁用摇滚乐队“吻”（KISS）融化了黑衣人和小灰人，更确切地说，他用的是他们的名曲《消防站》（Firehouse ），他在一个“酸摇滚”电台找到了这首歌。然后他拒绝相信大脚怪的存在，直到他具有强烈侵略性的怀疑使得这个十英尺高的哺乳动物分崩离析。可惜他没能及时赶到茜拉身边，她的混血婴儿又被绑架了。小说结尾，作者像一位优秀科学家那样向我们保证：尽管我们刚读完的故事不是真的，但也不是假的。这就是科学精神！

《兄弟种类》，J.N. 威廉森著。

骷髅医生是最坏的医生

骷髅是最坏的东西。它们躲在我们的皮肤底下，等着跳出来使用我们的电脑，在坟场跳恶心的舞蹈，挥舞硕大无朋的镰刀。比骷髅更坏的就只有骷髅医生了。说实话，我都不确定他们的行医执照是否有效。

我从不根据肤质来判断一个人，因此帕特里夏·华莱士（Patricia Wallace）的

《儿童病房》（The Children's Ward ，1985）和迈克·斯通（Mike Stone）的《艾莉森的宝贝》（Allison's Baby ，1988）就很有教育意义了，我认清了事实：对，骷髅医生都是差劲到家的无能之辈，应该立刻被做成木琴。加州一所医院有个受诅咒的病房，曾经住过犯过重罪的精神病人，华莱士探讨了这么一个病房能否安置实验性儿科治疗项目的问题（结论：恐怕不行）。

这所与世隔绝的医院里最与世隔绝的病房里，项目主管奎因博士七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监视四名儿童，他知道他们所有的病征（从脑肿瘤到瘫痪和麻风病）都是心因性的；孩子们需要的不是做手术，而是爱的拥抱。然而拥抱供应短缺，因为理疗师的胳膊被拽得脱臼，看门人被电刀肢解，坏爹地饮弹自尽，幽灵打死凶恶的妈咪。糟糕的父母受到惩罚，但动手的是谁呢？结果一个孩子有心灵能力，潜伏在病房的黑暗力量增强了她的力量。小说始终没有说清楚那是什么黑暗力量，但它每次显灵都伴随着风铃的叮当声，因此我猜那是多年前死去的禅宗冲浪者的鬼魂。

另一方面 ，《艾莉森的宝贝》写的是——够奇怪的——艾莉森的医生，医学博士杰森·菲尔丁。他在研究记忆，也就是绑架流浪汉和老年人，切掉大脑里的区块，看术后他们还记得什么。大多数人什么都不记得了，因此他把他们关进人员迅速膨胀的精神病院。菲尔丁医生为什么要做这个愚蠢的实验？因为只要能发现记忆的形成机理，他就能获得诺贝尔奖，假如他能获得“对他职业生涯的最高奖赏”，他就可以“最终向父亲证明他不是一个缺陷品”。多么高贵的目标，然而艾莉森和她的婴儿一次又一次和他作对。

万一碰到骷髅医生，患者应该注意什么样的警兆呢？唔，要是医生将患者称为“可怜的倒霉杂种”，千万当心。另外，把废弃精神病院改造成私人研究场所的医生到最后多半不是好人。尤其是上述诊所的入口还是“停尸房背后的一条地下通道”的时候。更重要的，请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骷髅企图研究科学，无辜百姓就会遭殃。

骷髅也许有他们的缺点，但你不得不敬佩他们认真学习的劲头，想在儿科、产科和护理科得到好成绩可并不容易。

《儿童病房》，帕特里夏·华莱士著。

《艾莉森的宝贝》，迈克·斯通著。

《两次祝福》，帕特里夏·华莱士著。

派对十年

欢迎来到1980年代，人生是开着拉风的保时捷招摇过市。制造业已死！如今是服务业和技术经济的时代！所有人都在发财！美国是世界第一！咱们给妈咪杀个老共，然后全家去购物中心！

科学在恐怖小说里杀得血流成河，在真实世界中却让书籍变得更加吸引眼球。贺卡技术改造后用于出版业，克鲁格轧花机和博斯特压模机加班加点，给封面覆上用金属箔制作的浮雕怪兽，镂空窗格露出绚烂的背景图。即将上市：全息封面！斯特罗恩&亨肖印刷机运转得滚烫，每个月产出450种新平装本小说，每年200种新恐怖小说。

《驱魔人》和《罗斯玛丽的婴儿》这些阴森而严肃的小说重新塑造了七十年代的平装本小说。与其相反，浮华而具有阅读快感的斯蒂芬·金和V.C.安德鲁斯引导着八十年代的恐怖小说。《死亡区域》（1979）成为金第一本登上《纽约时报》畅销榜的小说；到1983年，已印出的斯蒂芬·金作品估计超过了4000万册。《驱魔人》是给老古董看的，《罗斯玛丽的婴儿》一股姥姥味儿。如今想要冲销量，你需要金的推荐语。

安妮·赖斯1976年的《夜访吸血鬼》 [45] 在1980年代衍生出许多续集，将赖斯变成一个品牌，吸血鬼小说的审美新风潮也由此诞生。除了金、赖斯和V.C.安德鲁斯（Cleo Virginia Andrews）（下一章将更多地讨论赖斯和安德鲁斯），第二梯队的作家也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挡门砖尺寸的书籍，很快占领了各地购物中心和机场的书店陈列架。拉姆齐·坎贝尔、彼得·斯陶伯（Peter Straub）、约翰·索尔、迪安·孔茨（Dean Koontz） 和约翰·法里斯（John Farris）在畅销榜上来来去去，他们的主要利润来源就是平装本销售。超级经纪人柯比·麦考利（Kirby McCauley）和他的皮姆利科代理公司（Pimlico Agency）代理了恐怖和科幻业内的所有名角。麦考利对作家有两点忠告：写小说越厚越好，卖小说先上原创平装本（精装本很能满足作家的自我，但对销量没什么帮助）。众所周知，作家的好坏全看近期销量报告。

小型恐怖小说出版公司在1970年代蓬勃发展，但在1980年代被大型出版社纷纷吞并。企鹅并购了格洛赛特与邓洛普公司（Grosset & Dunlap）和花花公子图书，引发的潮流如滚雪球般壮大，在十年结束时变成了大灭绝级的事件。大公司吃干净小家伙后，用自己的原创平装本品牌——例如光谱图书（Spectra）、玛瑙图书（Onyx）、针尖图书（Pinnacle）和眺望图书（Overlook）——淹没市场。

平装本恐怖小说的封面反映了所处的时代，蓬松的大波浪发型［《 热血》）（Hot Blood ）］、 骇人的霓虹配色［《夜行生物》（Nocturnal ）］、购物中心（《商场》（The Mall ）］和冷战［《黑魔法》（Black Magic ）］。

《热血》，杰夫·盖尔布和隆·弗兰德编。

《夜行生物》，肯·尤罗著。

《商场》，史蒂夫·卡恩著。

《黑魔法》，惠特利·斯特莱伯著。

1970年代见证了恐怖小说走向严肃，但1980年代是个狂欢派对。派对主宾是《时代》杂志1982年的年度人物，它刚刚走出实验室，准备作乱天下：个人电脑！

恐怖走向高科技

电脑革命的种子在1970年代撒下，那是政府和商业这对双子引擎背叛人类的一个年代。政客对核战争撒谎，科学家对污染撒谎，航天局对外星人撒谎。私人企业用有毒废料和酸雾毒害大海。一场反正统文化的科技风暴正在全国各地的车库和备用卧室酝酿。科幻电影和全球概览（Whole Earth Catalogue）之类的频道给开放的头脑植入一个念头：科技还能更好地满足人类的需要。

电脑如何改变一切？它们可以保护儿童不受女巫伤害（《暗影人》），帮助超级宅男跟踪和谋杀陌生人［《骇客》（The Hacker ）］，产生能够变成真正昆虫的软件故障［《虫子》（Bugs ）］，上瘾于控制我们的思维［《小大哥》（Little Brother ）］。至少有两项预测已经成为现实！

《暗影人》，斯蒂芬·格雷沙姆著。

《骇客》，切特·戴著。

《虫子》，西奥多·罗萨克著。

《小大哥》，约翰·麦克尼尔著。

有些作家夸下海口，将电脑描述成超级英雄。《暗影人》（The Shadow Man ，1986） 的作者斯蒂芬·格雷沙姆认为电脑能生成实像全息人物，为我们跑腿办事，不过话也说回来，格雷沙姆还相信职业摔跤是真打，因此他很可能有智力问题。八岁的乔伊在书里得到一个CAP（Computer Assisted Playmate，电脑辅助玩伴），因为他父亲觉得儿子在他们离婚后过得很孤独，他父亲杰布·“南方勒杀者”·斯图尔特是一名职业摔跤选手。后来你会发现杰布的前妻是个女巫，无论你这个人多么开放，都绝对不该娶女巫回家。

乔伊是CAP的“小朋友”，母亲召唤出我们只知道它叫“暗影人”的数字恶魔去杀害自己的儿子，CAP惊呼“初步扫描显示这是某种高等级的恶魔——变形者。”这比告诉你“404：文件未找到”有用多了。CAP用“变时射线”将母亲困在过去，拯救了一切。但CAP能帮助乔伊赢回父亲的爱吗？要是做不到，它还叫什么电脑。

1980年代我们不知道有一天所有电脑会连接起来，变成输送色情物品和猫咪图片的巨型系统，因此网络的概念还显得非常激动人心。我们通过试错法学到教训。尝试：为什么不让胚胎将大脑连接上医院的主机呢？错误：胚胎长成一个有心灵能力的大头怪婴，想杀死所有人［《未出生者》（The Unborn ），1980］。尝试：咱们教猴子用意识控制机器人吧。错误：上帝插手，让所有人要么发疯要么丧命（《骇客》，1989）。对，你今天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嘲笑一帮平装本小说家没能准确预测未来当然很容易，但他们至少有一点没说错。这些小说，无论有多么傻气，你从中都感觉不到多少快乐。它们背后隐藏着本质性的悲观主义，主要是因为现实证明了他们对技术的怀疑。

在《小大哥》（1983）里，外星人在1908年登陆地球，占领了苏联。1983年，他们用一种名叫万能机的类iPad玩具渗透美国市场，它向美国好孩子的大脑发射潜意识信息。孩子们盯着屏幕看的时间日益增长，担忧的父母企图加以限制，孩子们要么自杀要么袭击妈咪和爹地。最后，成年人心想“他妈的搞什么？”一试之下也纷纷上瘾。假如你认为这是毫无根据的受害妄想，请看一看带着全家在公路上开到七十迈的父母如何同时发短信的景象。

《PIN》，安德鲁·内尔德曼著。

《夜啸》，安德鲁·内尔德曼著。

《老师的宠物》，安德鲁·内尔德曼著。

安德鲁·内德尔曼盖棺论“钉”

你的孩子想知道孩子是从哪儿来的，于是你：

a) 给他们讲小鸟和蜜蜂的故事

b) 给他们买一本《你改变的身体》

c) 给他们看一部有品位的PBS纪录片

d) 用腹语术让他们认为你真人尺寸的透明解剖假人有生命，能回答他们有关人类生殖的所有问题

假如你选择了d，那就肯定不会觉得《PIN》（1981）的故事有什么奇怪了。利昂和厄休拉自从父母死于车祸后就住在一起。两个孩子始终认为父亲的解剖模型PIN有生命，利昂甚至无意识地用他的声音让PIN说话。PIN和他们一起吃饭，听利昂怪异的诗歌朗诵会，利昂和厄休拉乱伦做爱时，PIN在一旁指导。假如你是个精神彻底失常、足不出户的疯子，血管里流淌冰水，脑壳里住着尖叫的蝙蝠，那么这就是天堂了。至少对利昂来说确实如此。

利昂和厄休拉智慧超群到了发疯的地步，而这正是安德鲁·内德尔曼（Andrew Neiderman）的特长：角色过于聪明，乃至于伤害自己。在《夜啸》（Night Howl, 1986） 里是一条基因突变的狗，大脑的尺寸与人类相同。在《老师的宠物》（Teacher's Pet ，1986）里是一名课外辅导教师，把最聪明的孩子变成冷血的“理性”怪物。在《脑孩》（Brainchild ，1981）里是路易斯·吉尔伯特，高中三年级学生，把她家变成行为心理学试验场，把全家人逼成凶恶残忍的疯子。

内德尔曼不写疯狂科学家的磨炼故事时喜欢写在运转不良中寻找“乐趣”的家庭。也许他如此处理腐坏家庭的手段引导他走向了职业生涯的另一半。他用本名写了四十七部小说，又化名V.C.安德鲁斯，为那位让哥特恐怖从坟墓里起死回生的女士写了六十八部。

《脑孩》，安德鲁·内尔德曼著。

在安德鲁·内德尔曼的小说里，每个不快乐的家庭都有它独特的神经质、好杀人、精神错乱和性变态方式。

第六章 哥特恐怖

《阁楼里的女孩》，V.C. 安德鲁斯著。

恐 怖这个类型属于女性，这个情况可以一直追溯到今天依然被广泛阅读的最古老的恐怖小说：《弗兰肯斯坦》 [46] 。作者玛丽·雪莱是女性主义先锋作家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Mary Wollstonecraft）的女儿。安·拉德克利夫的哥特小说［《尤道夫之谜》（The Mysteries of Udolpho ）、《意大利人》（The Italian ）］让她成为了18世纪末稿酬最高的作家。19世纪，玛丽·伊丽莎白·布拉登（Mary Elizabeth Braddon）和夏洛特·里德尔（Charlotte Riddell）是写书机器，生产的感官小说和鬼故事以磅称重。伊迪斯·华顿（Edith Wharton）在成为格调作家前写了不少鬼故事，弗农·李［Vernon Lee, 真名为维奥莱特·佩吉特（Violet Paget）］写出了能够与亨利·詹姆斯作品匹敌的令人不安的优雅小说。达芙妮·杜穆里埃的三部作品被希区柯克拍成电影（《牙买加旅店》 [47] 、《蝴蝶梦》和《群鸟》），雪莉·杰克逊独树一帜的恐怖小说《邪屋》让她成为20世纪最受重视的美国作家之一。

尽管1970年代“恐怖三杰作”中有两部以女性为主角（《罗斯玛丽的婴儿》和《驱魔人》），但V.C.安德鲁斯是恐怖作家里的第一个女性品牌，只要名字出现在封面上就能确保几百万的销量。并非巧合的是她选择了原先就在女性手上发扬光大的恐怖风格： 哥特。哥特恐怖属于内向型恐怖，心灵之事与肉体之事同样重要。它的主题是家庭、婚姻、住所、儿童、精神健全和秘密。

1960年代的性革命激发了人们对待性爱的坦诚态度，1972年《深喉》 [48] 之类的电影使得赤裸裸的性爱描写不再有什么了不起的。1982年花花公子频道初登有线电视，人们只是报以轻轻耸肩。文化已经准备好了接受浪漫主义的反冲。

1980年代，所有人不是在心理治疗，就是在脱口秀上大谈童年创伤。恐怖回到了家族老宅暗影幢幢的卧室里。现在轮到安德鲁来向我们展示家庭容纳和创造怪物的能力了。

被抑制者的回归

V.C.安德鲁斯的文学生涯就像一头不肯安息的丧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摧毁。把她丢进轮椅、推下楼梯或者钉死在棺材里都无济于事。因为自从1979年开始，书架上每年都会出现一本V.C.安德鲁斯的新书，有些年份甚至能达到六本。

克里奥·弗吉尼亚·安德鲁斯（Cleo Virginia Andrews），《人物》杂志在1980年做了她个人的首次专访，将其描绘成一个脆弱而足不出户的哥特老祖母，但她实际上绝对不是这种人。杂志犯了泄露她年龄的逆天大罪（安德鲁斯出版《阁楼里的女孩》 [49] 时已经年近六旬），拍摄了她的轮椅（“我拒绝被拍坐在那东西里的照片。”她后来写道），但她最厌恶的似乎是被描写成一名受害者。安德鲁斯绝对不是什么受害者。

十五岁那年，正在上高中的安德鲁斯摔下楼梯，加重了她的背部病痛。一系列失败的矫正导致她的脊椎无法弯曲，将她困在轮椅上。她一直想当女演员，然而在余生中都只能被母亲照顾（但她母亲始终没读过女儿的任何一本书）。安德鲁斯的父亲在1957年去世，她靠股市挣钱，同时为杂志和百货商店绘制广告画，借此养家。

1972年，她开始写作，在真人忏悔小报上刊载《我在婚礼之夜和我叔父睡觉》之类的短篇，但卖得并不好，直到她开始面对自己的恐惧。她在1985年的采访中说，“我一直在逃避我母亲不会赞同的那些困难题材。后来我从我的肩膀上推开她，鼓起足够的勇气，于是就大卖了。”她在1979年鼓起了勇气。多兰甘格（Dollanganger）家孩子的故事——被母亲关起来，被祖母下毒，彼此相爱——变成了《阁楼里的女孩》。代理人安妮塔·迪亚曼特（Anita Diamant）代理这本原创平装本，她的助理以七千五百美元将它卖给了口袋图书（Pocket Books）的编辑安·帕蒂（Ann Patty）。帕蒂对这本书的看法是 “也许很糟糕，但有自己的风格”——她很精明，看得出它会在女性读者群中激起狂暴的反应。为了更大规模的市场营销，帕蒂选择了性别模糊的名字V.C.安德鲁斯（作者在看到封面后才发现），将小说送上《纽约时报》畅销榜长达十四周之久。

《花园的阴影》，V.C. 安德鲁斯著。

编辑安·帕蒂否定了所有的封面备选稿，直到艺术指导米尔顿·查尔斯（Milton Charles）设计出日后将成为 V.C. 安德鲁斯标准封面的方案：镂空开窗，一名角色忧郁地望着外面。它立刻引发了镂空封面的热潮。

1986年，安德鲁斯确诊乳腺癌，她尽可能长久地掩饰病情；当年12月，她与世长辞，当时她在印的七本小说销量共计两千四百万册。几天之后，西蒙与舒斯特公司（Simon&Schuster）收到了一份备忘录，称安德鲁斯留下了多部未出版的小说和更多部小说的详细笔记与梗概，允许他们用她的名字继续出版小说，首先是《阁楼里的女孩》的一部前传。安妮塔·迪亚曼特在她的作者群中筛选，最终选定了安德鲁·内德尔曼，他的小说《PIN》在安德鲁斯那里找到了一位热心的读者。迄今为止，内德尔曼已经用V.C.安德鲁斯的名字写了六十八本小说。

无论是她自己写的还是别人替她写的，安德鲁斯的作品都是高概念的哥特恐怖小说，讲述休克疗法和人格分裂 ［《亲爱的奥德莉娜》 [50] （1982）］、贩卖儿童［《天堂》（Heaven ，1985）］和重复出现的乱伦、虐待儿童和残酷的父母（基本上所有作品）。就像迈克尔·麦克道尔（另一位靠原创平装本成名的南方作家），安德鲁斯也相信家庭是毁灭性的力量。“黑夜里有那么多的惨叫，”她在1985年由道格拉斯·E.温特（Douglas E. Winter）主持的同一场采访中说，“家庭里有那么多被掩盖的秘密；壁橱里有那么多骷髅白骨。”

安德鲁斯从不装模作样。她成为她的角色，在他们惊呼时惊呼，在他们挨饿时失去体重。“我们都有担心变得无助的原始恐惧，害怕受困于超过我们控制的情况中”，她指的是她的疾病；她的小说讲述人们如何突破各自的监牢，得到自由，拥有力量。后来在1985年的采访中，安德鲁斯被问到她的故事是不是自传式的，“我不想写什么自传式的故事，”她说，“我的生命还没有结束呢。”

一年后，她逝世了。但她依然活着。安德鲁斯复活了哥特恐怖，她制造出的恐惧较少来自超自然力量的威胁，更多地来自家庭事务。将真正的怪物带进新哥特世界的将是另一位女士，安妮·赖斯和她的情节剧吸血鬼准备好了入场杀戮。

吸血鬼反击

吸血鬼最初在文学世界中出现时，无一例外全都是混球。德古拉是个粗鲁、臭烘烘的欧陆垃圾。谢里登·勒法努（Sheridan LeFanu）的《卡米拉》（Carmilla ）是个坏到极点的过夜客人。至于《吸血鬼瓦涅》（Varney the Vampire ），我看还是不提为妙。然而安妮·赖斯横空出世，彻底改造了他们的形象。在此之前，有共情能力的吸血鬼已经登场，例如简·加斯克尔（Jane Gaskell）1964年的《闪亮微笑》（Shiny Narrow Grin ），这本书讲述一个四处漂泊的姑娘与一个阴郁的哥特吸血鬼相爱；还有1960年代的肥皂剧《黑暗阴影》里蛮横而诱人的巴纳巴斯·柯林斯。但是，在安妮·赖斯投向他们的理念之前，吸血鬼的故事都是从猎杀者的角度来讲述的。

《夜访吸血鬼》，安妮·赖斯著。

《夜访吸血鬼》第一版平装本的封面和封底感觉很摩登时代，但 1979 版平装本请来了以历史浪漫小说封面著称的 H. 汤姆·霍尔（H. Tom Hall），完全走上哥特路线。

赖斯给了吸血鬼一个发声的渠道，然后他们就再也不肯闭嘴了。《夜访吸血鬼》（1976）由特别话痨的路易斯叙事，书评人对它不屑一顾（“吸吮色情主义”，《新共和》杂志嘲笑；“平淡……浮夸……肤浅”，《纽约时报》断言），严重地打击了作者。赖斯在五岁女儿死于白血病后借写作克服抑郁，她不自觉地将她所有的无助、后悔和愧疚情绪放进了书里。路易斯是一位被动的受害者，因为赖斯讲述他的故事时就是这么感觉的。

尽管精装本没能找到巨大的受众群体，但《夜访吸血鬼》还是很快卖出了电影改编权和平装本出版权。续集《吸血鬼莱斯特》 [51] （1985）的精装本销量更好一些，达到 75000册左右。三部曲的第三部《吸血鬼女王》 [52] 于1988年登上书架时，赖斯已经家喻户晓，首版印数就有405000册。

随着系列继续向下写，赖斯的命运迎来翻天覆地的转折，她笔下吸血鬼的语气也随之改变。莱斯特不是一个唠叨鬼，而是摇滚明星。赖斯本名为霍华德·艾伦·奥布里安（Howard Allen O'Brien），曾形容自己是个受困于女性躯体的同性恋男人，声称莱斯特不是她在书写的身份，而是她想成为的那个人。这个角色变得更加主动和无所畏惧，不仅符合作者的人生历程，也是个促使续作大卖的精明举措。

赖斯的吸血鬼三部曲显然是自传式的，作者在书里经历了死亡、负罪感、恐惧和不安全感，最终出现的是个光彩夺目的超级巨星。与此类似，她笔下的吸血鬼也不像文学里的前辈那样浑身恶臭和疾病，而是美丽和文雅的化身。他们是浪漫的神，十字架或木桩插心这么俗气的玩意儿无法杀死他们，只有阳光和火焰才有足够的戏剧性，可以送他们离开尘世。

鲜血的馈赠

安妮·赖斯的吸血鬼标志着恐怖作品主角的一次重大转变。在此之前，恐怖小说的主角都是蓝领汉子：越南老兵和朴实百姓，他们会先钉死敌人再提问（还得看有没有问题）。赖斯的吸血鬼是有教养而优雅、有力量而精致、窄臀长发、喜欢穿天鹅绒斗篷的绅士。

另外，他们喜欢说话。在赖斯的小说之前，吸血鬼除了“呜呜叫”没什么能说的，但她的故事从不死者的视角讲述，用忏悔杂志和谈话心理治疗的语言叙事。赖斯的吸血鬼谈论他们的牺牲、异化、孤独和受难，只有通过吐露内心的感受，他们才能与之和解，只有通过与之和解，他们才能进而克服它们。这些吸血鬼不可能是畸形恐怖的“他者”，因为我们听见了他们的声音，他们能和我们探讨心碎和美丽的衣服，因此不可能是真正的异类。

《夜访吸血鬼》只取得了小规模的成功，《莱斯特》和《女王》却是超级热门的大作，前后的区别非常难以界定。安妮·赖斯在1976到1988年间没有改变她书写吸血鬼的手法，真正巨大的变化发生在社会上。伦菲尔德在《德古拉》 [53] 高呼，“鲜血就是生命！”赖斯推出《莱斯特》的时候，鲜血等于死亡的公式深入人心。

几乎没有哪种瘟疫能像HIV那样激起如此巨大的恐惧和厌恶。艾滋病这个术语在 1982年出现，到了1985年，数以百计的父母会因为听见学生感染病毒的传闻就让他们的孩子退学。政客宣称孩子能通过喷嚏或水龙头被“传染”。家人将死去儿子的尸体扔在医院里。这种疾病预示着一个人际接触极为罕见、体液有毒的未来。

就在这股恐慌风潮之中，赖斯的吸血鬼跳了出来，性感而光彩夺目。交换血液是他们渴求的最高快感，他们启发教化自己的伴侣。父母告诉我们的一切都是错误的：这些吸血鬼很可怕，但也有魅力，很危险，但也令人愉快。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被形容为接受他们的“黑暗礼物”，转变不但让他们永远活得仿佛神仙，而且正如莱斯特所说，“比过去的我们更加完满。”你会成为一个更完满的自己，而你真正的自我好得无与伦比。

随着吸血鬼变得唠叨而浪漫，连德古拉也变成了主角，例如约翰·雪利的处女作和弗雷德·沙伯黑根（Fred Saberhagen）的十卷本系列。

《一位家族老友》，和弗雷德·沙伯黑根著。

《恋爱中的德古拉》，约翰·雪利著。

疏离、孤独、阴郁、哥特、魅惑、舞姿优美——赖斯的吸血鬼拥有我们梦想的一切。其他作家探索各种可能性，包括弗雷德·沙伯黑根，他把曾经可怖的德古拉变成了小说主角。在约翰·雪利《恋爱中的德古拉》（Dracula in Love , 1979）里，特兰斯瓦尼亚山地老小子是个非人类的魔头，阳具能打卷，眼睛闪闪发亮，但他依然能够被驯服。他也有真正敏感的男性一面，只是必须遇到合适的女士而已。小说写到一半，他和救了他命的女人相爱了。故事高潮，秘密揭晓，她是大地母亲的化身，德古拉走向她，爬进她山洞般的阴道，像一百万灯泡似的发光发热。在安妮·赖斯之前，吸血鬼屠杀人类，如今他们与自己感性的一面取得了联系，同时还要深入剖析自己的内心。他们不是猎食者，他们事实上就是我们之中的一部分。

老派的越战退伍兵，加上《撒冷镇》（Salem's Lot ），依然无法打造出能够击败情绪硬核吸血鬼的定式。

《夜血》，T. 克里斯·马丁代尔著。

当代恐怖小说中的吸血鬼已是一个强有力的隐喻，代表我们对待外来者和艾滋病流

行的态度——除了《夜血》（Nightblood ，1990），这本书写给认为《撒冷镇》 [54] 需要更多冲锋枪的读者看。主角克里斯·斯蒂尔斯（是个越战老兵、无可救药的离婚老爸，永远在最关键的时刻不见踪影，留下他的女人和收养的孩子面对危险，然后在最后一刻端着带消音器的乌兹冲锋枪跳出来拯救世界。《夜血》太硬核了，光是读下去就能让你手掌长硬毛。小说以唯一有可能的方式结尾：让斯蒂尔斯穿上战壕皮衣，拎着日本武士刀向我们保证，他会杀吸血鬼直到永远。

安妮·赖斯为所有想试一试吸血鬼小说的人打开了泄血闸——呃，泄洪闸——各种变体层出不穷。市面上有纳粹吸血鬼［《冰上的黑暗》（Darkness on the Ice ）］、名叫蒂米的摇滚明星吸血鬼［《吸血交叉点》（Vampire Junction ）］、在时代广场脱衣舞俱乐部里打工的喷溅朋克（splatterpunk）吸血鬼［《活女孩》（Live Girls ）］、19世纪河船上赌博的吸血鬼［《热夜之梦》 [55] （Fevre Dream ）］和长盛不衰的标准版浪漫吸血鬼。

《热夜之梦》，乔治·R.R. 马丁著。

《未曾流血》，莱斯·丹尼尔斯著。

《微妙的依赖关系》，迈克尔·塔尔博特著。

《活女孩》，雷·加顿著。

《只靠血液》，伯恩哈特·胡尔伍德著。

《黎明多么可爱》，马克·艾略特著。

《吸血鬼交叉口》S.P.塞姆托著。

《冰上的黑暗》，洛伊丝·蒂尔顿著。

《吸血鬼织锦》，苏济·麦基著。

《特兰斯瓦尼亚旅馆》，切尔西·奎因·亚布罗著。

畅销巨作的崛起

1980年代最崇拜的莫过于畅销巨作了，只有响当当的品牌名——V.C.安德鲁斯、安妮·赖斯、斯蒂芬·金——在这十年中活了下来。畅销巨作永久性地改变了出版业的格局，为此我们必须感谢动力工具。

1979年的“索尔动力工具公司案”彻底改变了书籍的销售方式。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支持了税务局有关公司不得“折价”未出售库存（也就是降低其价值）的规定。在此之前，出版社会将大约45%的年度库存打成纸浆，但仓库里仍旧堆满了长销书——销量稳定但并不惊人。出版社没有迅速销售成品的压力，因为他们可以将未售出库存的价值开列得远低于标价。索尔案判决一出，这些书籍将按标价估值，只减去折旧。忽然之间，长销书的好日子结束了。平装本只有六周时间可以在书架上寻找知音，然后就必须送去销毁。

一本成功的书现在必须卖出惊人的销量才行。制造畅销巨作需要一整个团队，首先是吹嘘写手，他负责编写封底那热情洋溢得令人无法喘息的营销稿。然后轮到营销部想出足够炫目的噱头，好让每一本书都能在一个人满为患的领域内鹤立鸡群。出版社赠送陶瓷玫瑰、香水和印着他们最新的浪漫小说书名的吊袜带。

但最强有力的促销工具还是封面，艺术总监统治这个领域，他们得到的待遇堪比王侯。艺术总监为封面画家定下基调，通常会绘制草图，表达他们究竟想看见什么，他们做出大方向上的决定。彼得·本奇利《大白鲨》的精装本封面是一条没有牙齿的风格化鲨鱼，就标志性的平装本封面而言，矮脚鸡图书的艺术总监伦·利昂保留了基本布局，但他雇佣罗杰·卡斯特尔（Roger Kastel）另外画了一幅超写实主义的利齿鲨鱼，这个平装版本卖了620万册。

新美国文库（New American Library, NAL）的詹姆斯·普卢梅里（James Plumeri） 有一种高雅的风格感，他的斯蒂芬·金封面用位于画面中央的图像和纯黑色的背景来勾起读者的兴趣。他的《撒冷镇》封面舍弃了书名，希望读者拿起书打开，看一看这本书究竟叫什么。然而事与愿违，书店将它翻过来上架，出版社迅速重印封面，加上了特别显眼的书名。

米尔顿·查尔斯为《盖普眼中的世界》 [56] 和杰奎琳·苏珊《爱的机器》（The Love Machine ）之类的畅销书制作了标志性的封面，去口袋书公司工作后，他制作了《阁楼里的女孩》。他和所有艺术总监一样，擅长解决问题，而问题归根结底是如何把一本书的翻阅者变成购买者。

在1977年的采访中，查尔斯自称他“对使用金属箔和镂空之类的封面花招不感兴趣”。然而在V.C.安德鲁斯的小说大获成功之后，他成了金属箔封面、浮雕封面、复古绘画和镂空封面的支持者，因为无论如何，重点毕竟是卖书。假如金属箔能吸引读者的眼球，那么金属箔就是好的。

《大白鲨》，彼得·本奇利著。

阴森与苦痛

艺术总监在七八十年代的出版界大权在握，然而封面艺术家却不是一个快乐的群体。他们的签名不但在封面上总是被截掉，甚至连内页也极少标注他们的名字；他们的作品被篡改、复用和翻印。出版社拒绝让封面艺术家署名，以免捧出有可能提高价码的明星。封面艺术家注定默默无闻。

其中最默默无闻的一位是耶日·泽勒辛斯基（Jerzy Zielezinski），又名乔治·泽尔（George Ziel）。超过三百幅封面归于他的名下，泽尔仿佛一台机器，一个月能为爱情小说、犯罪故事和名人传记绘制出三幅封面。许多恐怖小说的封面出自他的手笔，但他最著名的是独树一帜的哥特风格。从1960年代历经1970年代，哥特浪漫小说是爱司、枪骑兵（Lancer）和埃文这些出版社的衣食父母。封面公式化到了极致，无一例外地有女人逃离亮着一盏灯的古宅，变化之处在于她逃离的有可能是古堡、监狱或小木屋。

尽管有这些束缚，泽尔依然脱颖而出。他光是为平装本文库就绘制了四十多幅封面，画面上有勇敢的黑发女郎或惊恐的金发女郎，银色的月光下，她们被风吹起的头发与漆黑的天空融为一体，半透明的睡袍消失在神秘的雾气之中，扭头用瞪大的眼睛回望她们正在逃离的阴沉房屋。

1914年，泽尔出生于波兰，纳粹入侵时他二十五岁。他是一名犹太天主教徒，娶了一个犹太人，因此他和妻子被送进集中营。他妻子被迫在德国做苦工，死于盟军的空袭，泽尔被送进奥斯维辛，然后福洛森堡，最后达豪，直到战争结束。他遭到殴打，一只耳朵失聪，幸运的是为他治疗的集中营医生发现了他的艺术才能。医生冒着丢工作的风险，偷运纸张和炭笔给泽尔，随着他有天赋的消息传开，看守开始让他绘制圣诞节和生日贺卡。被关押在集中营期间，泽尔绘制了二十四幅凄凉、令人痛苦的素描，战后立刻在慕尼黑以两卷本出版。有一套罕见的复制品收藏于华盛顿特区的纳粹大屠杀纪念馆，名为“来自德国集中营的二十四幅绘画”。

战后泽尔辗转来到纽约市，在找到商业画手的工作前端了一阵盘子。他的第一批封面在1954年前后登场。泽尔的英语水平很有限，因此第二任妻子埃尔茜为他朗读请他绘制封面的稿件。两人退休后定居康涅狄格，埃尔茜于1981年去世。几个月后，1982年2月，泽尔也与世长辞，享年六十七岁。艺术总监罗尔夫·埃里克松（Rolf Erikson）是泽尔的朋友，泽尔生命的最后一夜两人在一起喝酒。“我觉得埃尔希去世后他就是不想活了，”他说，“他很累，认为他已经活得够久了。”

画家乔治·泽尔，比常人在现实生活中见识过更多的恐怖景象，他的作品中弥漫着一种异世界、非人间的特质。

《德古拉开始了》，盖尔·金伯利著。

《甜心，甜心》，伯纳德·泰勒著。

《死亡丧钟》，C.特里·克莱因著。

《虚假偶像》，贝蒂·弗姆著。

《狼月》，莱斯利·H. 惠滕著。

丽莎·富肯斯坦

本书收录的丽莎·富肯斯坦（Lisa Falkenstern）封面比其他任何画家的都多。他是米尔顿·查尔斯的学生，后来成为他的妻子。她遵循的创作流程被同时代的许多封面画师使用。他们首先阅读书稿，然后向出版社提交三幅草图。若是其中一幅得到采纳，她会雇用工作室拍摄照片，寻找道具和书模并拍摄参考照片。为了《摇篮》，她使用了尚在襁褓中的侄子。为了托马斯·蒙泰莱奥内的《夜车》，她拍摄了纽约市七路地铁的照片。为了《PIN》，她担心难以在没有皮肤的人体上复现循环系统，于是研究解剖书籍以确保不会出错。结果她绘制出的作品过于复杂，艺术总监看了一眼就说，“弄得简单点儿。”

随着1980年代的过去，富肯斯坦失去了对恐怖小说的兴趣。“所有东西都变得越来越恶心和令人不安，而不是变得有趣和好玩。”她说。后来她开始绘制爱情小说的封面，尽管恐怖作品的销量一落千丈，但爱情小说永远好卖。

《雏鸟》，查尔斯·L. 格兰特著。

米尔顿·查尔斯为《雏鸟》绘制的封面草图。

停下来照镜子

跟着来自地狱的恶魔、来自大海的螃蟹、白骨医生和感性的吸血鬼，我们知道了是什么人和什么原因带着恐怖进入这些平装本小说。但忽然间不得不面对有心灵能力的婴儿和闹鬼住宅的那些绝望男女呢？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总是来自老掉牙但必然出现的照镜子场景中，一部恐怖小说注定要有这个场景，不可避免的程度堪比死亡和序幕。你很容易拼凑出一幅恐怖作品主角的平均肖像。因为在每一本恐怖小说里，到了某个阶段，角色一定会照镜子，向读者复述他或她的长相。

首先，恐怖小说里的男人。他块头不小，但肌肉不发达，通常晒得黝黑，尽管他事实上是纯种盎格鲁-撒克逊人。他也许是爱尔兰或意大利人，在一些古怪的案例中甚至是希腊人，但他肤色黝黑是因为他在户外辛苦劳作，而不是他的种族血统。

恐怖小说里的男人轮廓分明，是雕凿而成的——他的侧脸是雕凿而成的，鼻子是雕凿而成的，额头是雕凿而成的；有时候他强壮的肩膀也是雕凿而成的。他唯一不是雕凿而成的东西是眼睛。他的眼神有穿透力，同时又令人惊叹的柔和，微笑时会绽放亮光。事实上，最能让他展示情感的方式是通过深入灵魂、热情洋溢的做爱，他通常以此重申他对婚姻的忠诚，或者表达他就是能让女人找到安全感的那种男人。

恐怖小说主角常会停下来照镜子；往往不喜欢他们见到的东西。

《最长的夜晚》，J.N. 威廉森著。

恐怖小说里的女人身体柔韧，运动员体型，双腿充满爆发力。与读者的期待相反，她通常平胸（当然也有一些著名的例外）。她有两种倾向：或者好做白日梦，富有艺术气息，这样的话，她往往会做预示梦，打个寒战，感觉到某种无法定义的邪恶浸透了这个地方；或者讲求实际，冷静而顽固，随时准备施行古老的仪式献祭自己以拯救世界，飞车冲向危险去拯救她热爱的男人或孩子。她身上最有表现力的部位是奶头。它们会在她性唤起、惊讶、困惑或认识某个人时肉眼可见地变硬。它们简直是善解人意的触手，能够变长、变粗、展开、绽放、膨大和肿胀。假如她性格温和，那就是金发，也可能黑发。假如她特别喜欢做爱，那就是红发。她的眼睛几乎总是绿色，偶尔是灰色。

说来令人吃惊，恐怖小说里的女性往往是有工作的。假如她结婚了，多半拥有一家时髦的精品店。假如她单身，那就是有天赋的艺术家或有进取心的记者，正在寻找重大的突破机会。（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假如恐怖小说里的男人是记者，那他往往是个经历过失败的酒鬼，正在寻找人生的第二次机会。）无论她做什么工作，她都执着地想向男性同事证明自己，通常会导致她主动跳进危险的局面，只有恐怖小说里的男性才能拯救她。

南方洪水

恐怖最终会变成惊悚，哥特会变成浪漫，然而哥特复兴的一条支流依然顽固地活了下来：南方哥特。迈克尔·麦克道尔是一名土生土长的阿拉巴马人，斯蒂芬·金曾称之为“美国文笔最优美的原创平装本作家”，他的《黑水》（Blackwater ）系列堪称这个门类的《百年孤独》。假如他的小说不写吃女人的肥猪、男人娶两栖生物和带着涂鸦片的金戒指的寻仇女同性恋，他大概会被视为南方文学的一座灯塔。

《护身符》，迈克尔·麦克道尔著。

麦克道尔的处女作原先是个剧本 ；后来他为蒂姆·波顿写了《阴间大法师》（Beetlejuice ）的剧本。

麦克道尔的职业生涯从《护身符》（The Amulet ，1979）开始，他将自己一部无人问津的百页剧本改写成了两百页的小说。埃文图书最终买下版权，鼓励麦克道尔把它扩写得再长一点。故事讲述了一名毁容的士兵回到阿拉巴马州小镇松果，在邪恶母亲的有毒视线下养伤，我们看着一条被诅咒的项链如何散播毁灭。最吸引人的并不是用启示录式轻描淡写讲述的血腥残杀，而是居民的语言和社会形态。故事捕捉住了世纪中叶小镇生活的精髓，极少有书能够做到这一点。松果镇所有人的生活都受限于琐碎的妒忌、微不足道的争斗、不成文的规矩和只有用显微镜才能找到的怨恨，而他们用这些东西饲育自己的生活。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表现（这是小镇的黑人区域，这是白人区域；这是我们在教堂里会说的话，这是我们不会对其他人说的话）。但书名所指的护身符削弱了那些心防，诱骗情绪像脓包似的浮出水面。松果镇在护身符到来前就被毒害了，不是因为它建造在印第安人的坟丘上，而是因为这是又一个垂死的美国小镇。

麦克道尔六卷本的黑水系列出版于1983年1月至6月，每个月一本，这是他给恐怖门类的临别赠礼。故事从阿拉巴马州佩尔迪多河的洪水说起，讲述卡斯凯家族的命运，奥斯卡·卡斯凯娶了埃莉诺，这个神秘的红发女人是他从洪水里救起来的，她其实是个有鳍有鳃但化作人形的河中怪物。

系列讲述这场婚姻和他们从1919年至1960年的家族史，新一代如何出生，老一代如何死去。恐怖因素感觉更像魔幻现实主义，麦克道尔用表现人性中仁慈与美好的场景平衡强奸者被突变种少女咬掉胳膊的场景。麦克道尔对恐怖题材和对细致描写社会阶层结构同样兴趣盎然。他知道两个互相仇视的桥牌俱乐部可以彼此争斗几十年，他知道变老是一种什么感觉。但更重要的是，这六本小说写的是女性和女性如何在幕后使用权力。

《自然力量》，迈克尔·麦克道尔著。

麦克道尔同样成功的《自然力量》（The Elementals ，1981）的主角是另一个南方家族，这个家族居住在一幢维多利亚式沙滩大宅里，受到栖息在大宅周围沙地中的鬼魂的滋扰。不过还是《黑水》系列取得的成就更大。系列开始时是两个人——一白一黑，一富一穷——慢吞吞地穿过洪水泛滥的小镇，近五十年后结束时还是一个相同的场景，故事委实令人心碎。今天它已经被人遗忘的事实同样令人心碎。但话也说回来，麦克道尔或许就喜欢这样。他曾说过，企图为世代流传而写作是个错误。然而不知怎的他却做到了，而且还是通过书写看过就能扔的原创平装本小说。

《黑水》系列，迈克尔·麦克道尔著。

《自然力量》比《黑水》系列短，但两者都探索了潜伏于南方生活方式背后的恐怖。

还有什么能比万圣节更哥特呢？雷·布拉德伯里是恐怖小说的诺曼·罗克韦尔（Norman Rockwell），将万圣节前夜变成了全美国的假日，南瓜灯和稻草人随处可见。但恐怖小说封面上很难找到万圣节的图像，只有寥寥无几的狰狞南瓜能提醒我们想起这个节日的本意。

《万圣节恐怖》，艾伦·瑞安著。

《炼金术士》，莱斯·惠滕著。

《家宅》，莉萨·W. 坎特雷尔著。

《厄舍的经过》，罗伯特·R.麦卡蒙著。

《恶作剧》，丹尼斯·J.希曼著。

《十月国度》，雷·布拉德伯里著。

《黑色神食》的吸血鬼主角没有被诅咒，只是天生如此。

边缘化的怪物

伊丽莎白·恩斯特龙就像一个关注普通人的安妮·赖斯。她的语言扎根于穷苦人生活的细节之中，既莽撞又浪漫，时而化作一片迷离的雾霭。然而对于她笔下的半人形地下乱伦怪物，她从来不会忘记关注他们的基本需要，或者对其丧失兴趣：他们必须吃饭、睡觉、上厕所。赖斯更关注有魔力的上流人士，恩斯特龙毫不畏惧地描述生活在经济阶梯最底层的人们那单调而乏味的存在状态，产物生动得几乎令人不适。她小说里的酒鬼、流浪汉、搭车客和捕猎他们的那些人若是放进詹姆斯·M.凯恩（James M.Cain） 的冷硬黑色小说倒是如鱼得水。与赖斯作品对比最强烈的当属《黑色神食》（Black Ambrosia ，1986）。恩斯特龙的吸血鬼安琪莉娜·沃森百分之百地遵循传统——她不喜欢十字架，能够变成雾气和控制男性的思维，她睡在棺材里，吸食情人们的鲜血，她可不是艾滋病的隐喻。

四处流浪，克制自己对鲜血的渴望，不是因为她天性高洁，而是因为她进食越多，下定决心要毁灭她的前情人就越容易找到她。恩斯特龙所关注的平凡细节——从小镇到小镇的旅行，搭顺风车的危险，1980年代美国肿胀的蓝领腹地——逐渐钻进你的皮肤。你能真切地感受到安琪莉娜走下荒芜公路那遍地垃圾的路肩时，鞋跟下的冻土已经被踩得多么坚实。

恩斯特龙告别了夏威夷的广告职场，抛弃了企业文案的工作，加入西奥多·斯特金（Theodore Sturgeon）的小说研习班。她在这个研习班里写出了她的第一个中篇《当黑暗爱我们》（1985），扭曲而犀利的故事仿佛直插你耳朵的开瓶钻。萨莉·安·希克森十六岁，刚结婚，第一次尝到性爱的滋味，已经怀孕。一天下午，她冒险走下农场里一段废弃已久的楼梯，发现自己被关在了一条地下隧道里。不知所措之下，她顺着从未开发过的隧道网络继续向前走，觉得迟早能找到出口。

《当黑暗爱上我们》精装本（左）的封面图使用了同名中篇的意象，而平装本（右）使用了另一个故事《美丽是》（Beauty Is ）的意象。

她错了。

镜头一转，八年后。萨莉·安生活在彻底的黑暗中，吃虫子度日，儿子在身旁酣睡。她决心要让孩子见到父亲（他根本不相信父亲的存在，也不相信视力的存在），终于挖出一条路回到地表，却发现她离开了不止八年，而是二十年。她丈夫已经再婚，有了四个孩子。萨莉·安感觉自己像个入侵者，没过多久就回到了地下，同时带走了丈夫的四岁女儿。接下来的故事是一系列逐步升级的复仇图谋，最终变得极为恐怖。

《美丽是》位于光谱的另一端，讲述玛莎的故事，她是个有发育障碍的成年人，天生没有鼻子。故事同时从过去和现在展开，过去部分讲述玛莎的母亲，一名信仰治疗师的故事，现在部分讲述玛莎遇到一群醉汉，他们如何占她的便宜（基于恩斯特龙亲眼目睹的真实事件）。小说最终发展成一场关于爱、外表、浪漫和奉献的美丽妥协。

恩斯特龙的故事之所以令人难以忘怀，是因为她从她笔下的怪物角度叙事，但绝不会像赖斯那样给他们加油打气，而是捕捉到了处于边缘地带的女性的声音，她们被主流排斥，渴望拒绝她们进入的生活方式，最终砸碎玻璃闯进去。在你心中萦绕不去的是她们的声音。

第七章 魔怪

《邪眼》，伊伦·M.艾利著。

魔怪乍看之下也许很平常，但它们离让你做噩梦只隔着一层皮的距离。

《灵魂伴侣》，查尔斯·W.鲁尼恩著。

《雪人》，诺曼·博格纳著。

这 个世界上有两种生物：美国人和魔怪。无论来的是外星超级捕猎者——附体小女孩，加速她们经过青春期，派遣她们去用性爱猎杀［《灵魂伴侣》（Soulmate ，1974）］——还是雪人——驾着冰山冲到加利福尼亚，砍掉我们1977年冰雪小姐的脑袋［《雪人》（Snowman ，1978）］，都反映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外来怪物想进入我们的国家，搅和我们的事情。它们有三点共同之处：味道难闻（“恶臭”是它们的香水名），肮脏（滴着脓水、浆汁、黏液和细胞外质），礼数糟糕。

真正让人生气的就是没礼貌这一点。在弗兰克·施皮林（Frank Spiering）的《狂暴者》（Berserker ，1981）里，一个身高十二英尺的北欧巨人在纽约出没，他头戴带角头盔，挥舞战斧，但只要他能克制住自己，只砍无家可归者的脑袋，人们就不会注意到他。可惜他忍不住扯掉了一名芭蕾舞演员的腿，吃掉两个宝贵的儿童，啧啧，这就太粗鲁了。尽管我们很同情《雪人》里憎恨下雪的雪人，但你知道我们放任他砍掉多少个滑雪教师的脑袋才组织起一群猎人和越战老兵带着装载微型核弹头的十字弓去追杀他吗？答案：三个。

真正的问题不是阻止魔怪进入美国，而是禁止美国人去其他国家。因为每次有美国人出国，就会有个怪物搭他返程的顺风车入境。“你不可能预见到布莱福德对雪人的探索会以这么一场毁灭性的奇观收场，”诺曼·博格纳（Norman Bogner）在小说序章中如是说，说这种话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去中国西藏旅行对美国人来说差不多能和九死一生画上等号。“队伍中已经死了十名夏尔巴脚夫和九名队员，”接下来的一段说，“他们被砍杀至死，对人肉有着无法满足的饥饿欲望的野兽吞食了他们被肢解的躯体。”只要你出国旅行过，接下来的情节转折就很容易猜到了。

《狂暴者》，弗兰克·施皮林著。

国际旅行也许能开阔视野，但你也会把吃人肉的维京人、恶魔附体的战友或极其可怕的传染病带回家。

《辛格洛》（The Shinglo ，1989）里，斯科特·皮拉在越南打仗，带回家的满脑袋创伤不仅毁坏了他的生活，还击碎了他的家庭，摧毁了克利夫兰的大片土地。正如他在催眠中被问到他以什么为生时的回答，“我撕碎东西……我要一点一点地把这个该死的国家拆得只剩下白地。”我不想夸张其中的象征意义，但奥利弗·斯通（Oliver Stone）以同样设定的电影获得了一项奥斯卡大奖。

在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传统意义上的怪物——吸血鬼，狼人，僵尸——去哪儿了？在安妮·赖斯的努力下，吸血鬼变得越来越性感；至于狼人，实话实说，没什么人在乎他们……不过罗伯特·麦卡蒙（Robert McCammon）的《狼族时刻》（The Wolf's Hour ，1989）里有一位人狼英国特工潜入敌后暗杀纳粹。这个故事在《血洒冰原》（Blood on the Ice ）得到了反方向的呼应，小说背景是二战中的所谓“气象战争”： 纳粹和盟军对北大西洋上的气象预报站采取的军事行动。一个凑巧还是吸血鬼的党卫军角色给故事锦上添花。至于僵尸，尽管它们如今流行得随处可见，在七八十年代的恐怖小说中却没什么作为。真是奇怪，因为在乔治·罗梅罗［George Romero, 《活死人黎明》（Dawn of the Dead ）、《丧尸出笼》（Day of the Dead ）］、丹·欧班农［Dan O'Bannon, 《活死人归来》（Return of the Living Dead ）］和卢西奥·富尔齐［Lucio Fulci, 《生人回避》（Zombie ）、《活死人之城》（City of the Living Dead ）］的努力下，那些年刚好是僵尸电影的黄金年代。木乃伊，唔，那就说来话长了……

图坦卡蒙的黄金面具是一件熟悉的博物馆展品。

《辛格洛》，亚历克斯·凯恩著。

《方尖碑》，伊伦·M. 艾利著。

《狂战士》（Berserker ）向我们讲述了古代维京人木乃伊化的尸体如何在当代曼哈顿游荡，但真正把木乃伊带进大城市的还是在埃及出生的伊伦·M.艾利（Ehren M. Ehly）。她本名莫琳·勒·弗莱明（Moreen Le Fleming），1949年曾获埃及小姐的殊荣，她居住在开罗，嫁给了一名驻守美国大使馆的海军陆战队员。1952年，她和母亲逃离了黑色星期六暴乱，辗转来到伦敦，受困于移民手续的地狱之中。艾利能来到美国还要感谢游戏节目《真相或后果》（Truth or Consequences ）的帮助（她丈夫受邀担任节目中选美比赛的裁判，而艾利从超大号的浓缩牛奶桶里跳出来）。

受伤迫使她不得不放弃百货公司售货员的工作后，艾利进入社区大学上写作课。她受到迪安·孔茨和斯蒂芬·金的影响，抛开写爱情小说的念头，很快就向莱热公司（Leisure）卖出了四部恐怖小说。她的处女作《方尖碑》（Obelisk ）是个鱼离开水的迷人故事，讲述吃人肉的不死者埃及大祭司搅得曼哈顿天下大乱。

1970年代末，数以百万计的美国人去博物馆参观了图坦卡蒙宝藏展览，因此埃及正红得发紫。艾利抓住这股潮流，《方尖碑》的故事从开罗讲起，斯蒂夫·哈里森（Steve Harrison）伙同一名文化专员劫掠了一位法老的陵墓。斯蒂夫被古物匕首刺伤，变成了一个“埃及人”：每逢满月他就会转化为古代祭司曼凯特。斯蒂夫按照艾利在现实生活中的路线前往美国，他在飞往伦敦的英航班机上吐血，然后抵达纽约市，在那里遇到了苦等他多时的女友萨拉·芬斯特。她立刻觉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因为斯蒂夫看见中央公园的埃及方尖碑就发狂了，用切断的阴茎和流浪汉的内脏去装点它——活像一名游客。

斯蒂夫尝试向萨拉讲述他的问题，但她不想听他如何残杀两个人和吃掉一条狗。那些事情都发生在中东，世界的另一头。他现在回家了。不幸的是，否认和医药解决不了斯蒂夫的问题。我们比萨拉知道得更早，斯蒂夫恶臭的呼吸意味着他的美国护照应该作废。见到斯蒂夫飞快地跑过，地中海艺术博物馆的一名门卫对另一名门卫说，“外国佬真是好玩。他们的味道不一样。明白我意思吗？这家伙真是臭极了。”斯蒂夫点燃了博物馆的埃及陈列区（对我们的文化机构毫无尊重之意），吃掉了中央公园动物园的所有黑猩猩（对我们的猿猴也毫无尊重之意），让萨拉怀上了半不死人的埃及宝宝，显示出他这个外国佬到底有多“外”。最后，他捅死一名警察，在方尖碑前割了自己的喉咙，而婴儿在萨拉的子宫里不祥地乱动。

除了与时俱进的吸血鬼、木乃伊和人狼［《改变》（The Changing ）］，魔怪这道巨大的彩虹里还有全功能的变形者（《比你想象的更黑暗》 [57] ）、阿苏黄 (1) ［《竹鬼》（The Bamboo Demons ）］、中东变形精怪［《精怪》（The Djinn ）］和六千年前的超级种族Eluthi［《活葬》（Birthpyre ）］。

《比你想象的更黑暗》，杰克·威廉森著。

《改变》，F.W.阿姆斯特朗著。

《活葬》，拉里·布兰德著。

《竹鬼》，乔里·舍曼著。

《精怪》，格雷厄姆·马斯特顿著。

恐怖走向本土

尽管时常有滴着黏液、长着触手、散发恶臭的外国怪物偷偷溜进美国，藏身之处从博物馆货物、旅行者的背包、可卡因包裹到美国公民的子宫，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但最可怕的怪物其实还是来自我们的土地。面对现实吧，阿米蒂维尔恐怖之屋的底下不是古老的韩国餐馆，而是印第安人的坟丘。

1975年，苏格兰人格雷厄姆·马斯特顿（Graham Masterton）出版了他薄薄的处女作《曼尼托》（The Manitou ），讲述一个年轻女人如何被后脖颈的轻微肿胀折磨。医生发现那根本不是肿胀：凯伦的脖子怀孕了！三百岁的美洲原住民巫医米斯夸马库斯向屠杀他整个部落的荷兰人复仇。米斯夸马库斯是古往今来最邪恶和最强大的巫医。他阴魂不散，在续集中带着一大群巫医卷土重来，举行新的盛大庆典，保证有“二十四小时的混乱、屠杀和折磨，印第安人在这一天报复几百年来遭受的背叛、残杀和奸污，全都在一场大屠杀之中。”不如咱们就叫它“逆哥伦布日”吧？

《曼尼托》，格雷厄姆·马斯特顿著。

《曲树》，罗伯特·C.威尔逊著。

《曼尼托》的巨大成功（作者的更多情况可见下一节）提醒了恐怖小说作家，威胁不仅来自海外的魔怪，咱们脚底下的那些也同样危险。我们干掉所有的美洲原住民，但万一没杀干净怎么办？尤其是其中特别愤怒的那些？另外，源自美洲印第安人的魔怪是我们自己养殖的怪物，已经成熟得可供采摘了。这是一场恐怖小说的淘金潮，释放出的部落怪物和精灵足以开一场文化多样性研讨会，把大众市场平装本的水池搅得一片混乱。

《纽约时报》的推广文章称畅销书《曲树》（Crooked Tree ，1980）是“一部极其紧张的惊悚小说，作者做过缜密的背景研究，将美洲原住民的信仰处理得既扣人心弦又令人尊敬”。这么说似乎扭曲了“尊敬”一词的定义，和许多这类小说一样，作者罗伯特·C.威尔逊（Robert C. Wilson）花了大量篇幅指出，这个邪恶的巫医——他附体一名女性，把她变成熊人，吃露营客，将他们的舌头存在一个可爱的皮革口袋里——并非来自我们所知的任何部落，而是一个古老得多的部落，比今日存在的任何一个部落都要古老许多。同样起源的故事也出现在《图腾》（Totem ，1989）里，邪恶的灵师引诱建筑承包商侵犯部落古老的坟场，让他们把自己钉死在测量杆上。《阴影之眼》（Shadoweyes ，1984）里的小怪物也是如此。大部分这类小说的开头都是古老的原住民坟墓遭到侵犯，葬篮被人从悬崖上踢下去，木乃伊化的尸体被砍掉脑袋。然后没多久，白人就开始做噩梦或者觉得必须找到一个通晓“古老方式”的什么人。

美洲原住民怪物被描绘得和海外魔怪一样恶臭，但往往会附体普通动物去完成见血的任务：疯狂的花栗鼠、用后腿直立行走且有一双“死眼”的郊狼、满脑子阉割念头的灰熊、嗜血麋鹿、响尾蛇军团，以及《恶魔的呼吸》（The Devil's Breath ，1982）中企图用排泄物淹死白人的鸟群。对美洲原住民的大规模屠杀是这个国家的原罪，因此这些故事浸透了力量超强的愤世嫉俗，还有市长、记者、执法人员和土地开发商酝酿的阴谋，他们想留下他们偷走的文化，在神圣的土地上建造高级公寓，对文化往往极其不敏感，而且为非作歹从不受到惩罚。

《图腾》，伊伦·M.艾利著。

就好像原住民文化在主流小说里还不够刻板印象似的，它们也成了生长魔怪的肥沃土壤。

你很希望在这些小说里看到隐藏的深度，然而书里很少有角色进行自我剖析，作者也几乎不会去触碰故事中可疑的道德立场：我们已经屠杀了活着的美洲原住民，现在又要抹除他们鬼魂（尽管有些嗜血）所遗留的那一丁点痕迹。《骷髅舞者》（Skeleton Dancer ，1989）是少数敢于提出更深刻的问题的小说之一，例如：“为什么骷髅要抓走我们的儿子？”问得好。

上文中的骷髅是赤身裸体、喜欢同性的不死者；和平常一样，他们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知的部落，而是自称“勇敢男人—男孩”。他们通过吸取男性祭品的血液（或精液，作者在这一点上语焉不详）保持永恒的生命，他们的首领——就叫“首领”，厉害吧？——被一对有超感官知觉的双胞胎兄弟（首领和他的双胞胎兄弟也是如此）唤醒，他们于是起死回生。事实上，首领是个好心肠的骷髅印第安人，他想接纳双胞胎兄弟进入他的不朽部落，这样兄弟俩就可以永远生活在一起，永远不会被分开了，不像他和他的双胞胎兄弟。他还打算复活勇敢男人—男孩部落的其他成员，然后去杀死所有白人，所以你看得出他生活在某种灰色地带之中。可惜这本小说里的白人不知灰色地带为何物，他们用战术小队干掉了所有骷髅印第安人。最后一段告诉我们，并不是所有勇敢男人—男孩全都死了；有几个在地下洞窟里沉睡，等待其他有心灵能力的双胞胎去唤醒他们。这是一场暂停的世界末日，也正是这个子门类的特征。

《丘马什》，加里·汤普森著。

七八十年代，人们对启示录式的全球毁灭感到越来越不安，而大灭绝这种语言说得最好的当属H.P.洛夫克罗夫特。他是第一位在非宗教性语境中探讨世界末日的恐怖小说作家，催生出一类用完全世俗的用词毁灭全人类的恐怖小说。难怪《曼尼托》里的米斯夸马库斯没有企图单枪匹马杀死全人类，而是策划召唤洛夫克罗夫特的伟大远古种族（Great Old Ones）来替他完成任务。

几十年以来，末日战场的持续供应一直在消耗读者的耐心，无论那是蕾切尔·卡森1962年在畅销书《寂静的春天》 [58] 里预测的环境崩溃，还是在1970年畅销书《消失的伟大地球》（The Late Great Planet Earth ）里描写的终结时刻。1980年代人类最大的威胁当然是核战争，它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似的悬在这颗星球之上。这个时代的男性冒险平装本充满了坚忍不拔的战士，他们跋涉穿越核大战后的废土荒原，领导抵抗力量反击入侵的苏联军队（C.A.D.S. ，1985），与可怕的变种怪物战斗［《凤凰》（Phoenix ，1987）］，率领义军推翻压迫人民的美国政府［三十四卷本的《灰烬》（Ashes ）系列，从1983年开始出版］。但是，说来奇怪，在恐怖小说平装本里，最接近核战末日的居然是美洲原住民的诅咒。

这些诅咒有能力造成大规模毁灭，受到打扰前一直在地下平静地做着美梦，它们被描述为现代人类无法控制的力量，他们释放它只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在《丘马什》（Chumash ）的结尾，马里布海滩被印第安诅咒摧毁，三万人失去生命，留下一个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巨大的 “爆炸区”。它和脏弹造成的核辐射废土不无相似之处。

这些小说的尾声往往发生在某个地下墓穴或洞窟，土著人的摧毁性力量被关在这里，但不可能真的毁灭，白人主角往往要为此付出巨大的牺牲。它们就像装载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地下发射井，美洲原住民的诅咒被暂时封存和休眠，在黑暗中不安稳地休眠，随时都有可能苏醒并毁灭一切。

《骷髅舞者》，艾伦·欧文著。

渴望复仇的原住民鬼魂到底想要什么？也许是几个伙伴（《骷髅舞者》），也许是一场末日（《丘马什》）。

《熊径》，琳内·萨洛特和汤姆·佩尔蒂埃著。

《钦迪》，布拉德·斯泰格尔著。

《萨满》，弗兰克·科菲著。

《克奇那》，凯瑟琳·普塔切克著。

北美洲土生土长的魔怪故事奉献出了诱发疯狂的幻觉［《熊径》（Bearwalk ）］、能变形的鬼魂［《钦迪》（The Chindi ）］、半融化的巨人［《萨满》（The Shaman ）］、造梦玩偶［《克奇那》（Kachina ）］、金色眼睛的迷你杀人狂（《阴影之眼》）、阿兹特克炼金术士［《银骷髅》（The Silver Skull ）］、食人侏儒［《十个小印第安人》（Ten Little Indians ）］和白银覆体的兔神［《灵魂行走时》（When Spirits Walk ）］。

《阴影之眼》，凯瑟琳·普塔切克著。

《银骷髅》，莱斯·西蒙斯著。

《十个小印第安人》，E. 帕特里克·默里著。

《灵魂行走时》，克里斯蒂娜·金特里著。

《曼尼托》背后的男人

十七岁的格雷厄姆·马斯特顿的职业生涯从故乡苏格兰的一名报纸记者开始。他很快成为男性杂志《梅费尔》（Mayfair ）的编辑，后来加入《阁楼》杂志。二十五岁时，他写了性爱指南《爱的行为》（Acts of Love ）；后来他还写了近三十本做爱指导手册。1975年，他暂时放下交配建议的事业，写出了《曼尼托》，这本小说是他文学生涯的起点。他写了七十多本书，包括历史传奇、幽默文集和电影小说。

评论家被马斯特顿的小说震惊得合不拢嘴，在恍惚中写下书评。1992年，一位惊魂未定的评论家在《科克斯书评》上说，“警告你们，马斯特顿最新的小说……开篇就是恐怖小说有史以来最性虐狂的一个场景……令人痛苦的细节似乎不知道边界和极点为何物，对一个巨人损毁一位著名通灵者的阴茎的描述足以抽干读者的灵魂。”

然而马斯特顿的用意并不仅仅是吓唬人，他在实践他的一条戒律，正如他在自己网站的“写作规则”中所称：“必须彻底原创……发明你独有的威胁。”于是他写了《狂宴》（Feast ，1988），一个讲究美食的食人邪教故事。小说以不朽的名句开场：“‘那好，’ 查理说，面容半隐藏在阴影中，‘你认为这个婴儿死了多久？’”然后读者发现这个婴儿被做成了维也纳炸肉排，上菜的餐厅叫铁壶，纽约州北的一家老旧餐馆，查理正在为一本食宿指南做点评。这趟历时三周的旅程表面上经过精心设计，为的是让他和正值青春期的儿子马丁增进感情。但查理是个差劲的老爸——自私，倒霉，一肚子的时运不济。第四章，查理对“祭台”产生了执念，这家排外的法国美食俱乐部位于荒郊野外，但无论如何都不肯让他订座。他勾搭了一个妓女，在旅馆里度过了一个非常淫靡的夜晚，回到房间里却发现马丁失踪了。大多数小说的情节都有转折，但马斯特顿袖子里藏着的转折比一般作家的多得多。“祭台”是追求美味的食人邪教“塞莱斯廷”的幌子，而马丁落在了他们的手里，告诉你这些可一点都不算剧透。第一个大转折：塞莱斯廷教徒视被活活吃掉为最神圣的举动，而马丁加入他们是因为他想经历这个至高无上的宗教体验。比起他老爸那毫无目标的惨淡人生，参与超验的自我食人狂欢宴会似乎也不坏，而塞莱斯廷教徒在整本书里一直占据着这样的道德高地。

无论你认为这本书不会走向何方，马斯特顿都不但要走向那里，而且还要回来向你报告能够诱发精神错乱的细节。最后一页之前，我们见识过了截断肢体的侏儒刺客、燃烧烈焰的犬只、有史以来落在纸面上的最痛苦的自我食人场景、爆炸性呕吐至死的场面和耶稣基督亲自出场的显圣。自始至终，马斯特顿都极为自得其乐。他在乎他的角色，对白比应有的水平更有趣，血腥也更甚，性爱更赤裸裸。他的小说肯定不是最有品位或最自洽的，但你知道马斯特顿会在故事不够有创意的时候开开心心地自戕身亡。

格雷厄姆·马斯特顿去往了极少有作家敢涉足的领域，他写过住在墙壁里的疯子群体［《行走者》（Walkers ）］、导致世界末日的枯萎病［《饥馑》（Famine ）］、邪恶的椅子［《传家宝》（The Heirloom ）］、食人邪教（《狂宴》）和一面目睹孩童被谋杀的镜子［《镜子》（Mirror ）］。

《行走者》。

《饥馑》。

《镜子》。

《狂宴》。

《传家宝》，皆为格雷厄姆·马斯特顿著。

从A到Zebra

假如斑马图书（Zebra Books）有个吉祥物，那肯定是一具穿拖鞋的骷髅，坐在一轮新月上，背后是无尽虚空［你好，《睡魔》（Sandman ）！）］。公司由沃尔特·扎卡里厄斯（Walter Zacharius）和罗伯塔·格罗斯曼（Roberta Grossman）创立于1974年，两人都来自平装本出版社枪骑兵［出版书目有《男花痴》（Male Nymphomaniac ）和《来自 O.R.G.Y.的男人》（The Man from O.R.G.Y. ）］。斑马是肯辛顿出版公司（Kensington Publishing）的平装本旗舰品牌，后者是扎卡里厄斯以67000美元创立的独立出版公司。

格罗斯曼时年二十九岁，是当时最年轻的出版公司总裁，她和扎卡里厄斯没有任何骄傲的本钱。他们的资本并不充裕，因此必须比其他人更精明和迅速。其他出版社高开的地方，斑马就尽量压低。他们的版税比别人低（有时候仅有2%），预付金比别人少（低至500美元），而且经常拖欠。他们员工很少（22人），但选人的眼光很毒。斑马的大门永远向其他出版社因为难以推广而放弃或强制退休的天才敞开。格罗斯曼和扎卡里厄斯缺少与文学界之间的深层联系，他们一头钻进烂泥塘，捧着他们认为别人不会去碰的题材浮出水面：历史爱情小说。1980年代初，他们已经将斑马和肯辛顿打造成了年销售额高达千万美元的发电站。

《睡魔》，威廉·W. 约翰斯通著。

《恶魔之月》，威廉 M. 卡尼著。

骷髅与白骨是平装本恐怖小说常用的封面图。但斑马公司将骷髅封面变成了一种艺术格式，无论故事说的是恶魔孩童（《睡魔》）、小镇邪恶［《恶魔之月》（Devil's Moon ）］、 阿拉丁神灯［《烟》（Smoke ）］还是真的能行走的骷髅［《走着瞧》（Wait and See ）］。

《烟》，鲁比·琼·詹森著。

《走着瞧》，鲁比·琼·詹森著。

爱情小说或许确实在1970年代支撑起了斑马公司［到1990年代更是以书名看着就很吵的哥特浪漫小说继续发光发热，例如《彭珀思岛的尖叫黑影》（The Shrieking Shadows of Penporth Island ）和《朱诺巷的哀啸风声》（The Wailing Winds of Juneau Abbey ）］，然而在1980年代让斑马出名的却是恐怖小说。它旗下第一位大卖的恐怖小说作家是威廉·W.约翰斯通，他以修道士为主角的小说《恶魔之吻》（The Devil's Kiss ）在1980年为出版社争取了一席之地。里克·豪塔拉（Rick Hautala）成为斑马的中流砥柱，阿肯色州的老奶奶鲁比·琼·詹森（Ruby Jean Jensen）也一样，她从没见过有哪个孩子不会被她吓得屁滚尿流。斑马如饥似渴地寻觅作品，成为本特利·利特尔（Bentley Little）、肯·格林豪尔（Ken Greenhall）和乔·R.兰斯代尔（Joe R. Lansdale）这些作家在别处卖不掉书时的救命稻草。

斑马的出版人知道旗下作者不够出名，没法光靠名字卖钱，因此他们把精神集中在封面上。他们给画家的酬劳很高，雇佣丽莎·富肯斯坦和威廉·提森（William Teason）之类的名家。在白骨农场工作未必会让你感到自豪，但确实有钱可挣。斑马永远在寻找能够让人眼前一亮的手段，1986年他们出版了第一本全息图封面的平装本恐怖小说——里克·豪塔拉的《夜石》（Night Stone ）。

1992年，癌症夺走了格罗斯曼的生命，她对扎卡里厄斯来说一直就像女儿。她去世后，禾林出版公司（Harlequin）企图以地板价三千万美元并购斑马公司；沉浸在悲痛中的扎卡里厄斯答应了，但在最后一刻取消了交易。

1990年代初，斑马公司还在疯狂宣传杀人孩童、拜撒但教和动物袭击这些在1970年代流行一时的小说，用越来越华丽的封面装饰它们。然而丧钟已经敲响：1993年，斑马将恐怖小说削减到每个月两本的出产量。三年后，美国最后几家之一也是现存最大的恐怖小说出版品牌不再推出恐怖作品，将注意力转向爱情小说和悬疑小说。一个时代终结了。

懒骨头？恐怕未必。斑马图书和其他恐怖作品出版商向我们证明了，只要放心思进去，从召开赛前动员会到获得高级学位，骷髅什么都能做到。

《隔壁的女孩》，杰克·凯彻姆著。

《行尸走肉》，J.N. 威廉森著。

《复活梦想》，理查德·莱蒙著。

《野生紫罗兰》，露丝·贝克·菲尔德著。

《连环信》，鲁比·琼·詹森著。

《守护天使》，约瑟夫·奇特罗著。

《三轮车》，罗素·罗兹著。

《腐肉解饥》，丹·西蒙斯著。

《为什么不是你和我？》，卡尔·爱德华·瓦格纳著。

《夜象 ：死亡的影像》，查尔斯·L. 格兰特编。

《血缘姐妹》，德博拉·舍伍德著。

黑暗奇幻与静谧恐怖

对于每一个写恐怖小说的跳舞骷髅来说，都必定存在一位骷髅操盘手，这个人要带骷髅去参加东北作家大会，把他介绍给合适的编辑，帮他出版第一篇故事。骷髅操盘手是齿轮里的润滑油，否则钟摆就无法荡来荡去；他们负责购买酒水，订正文稿，讨价还价。

我们通常会在看恐怖小说期刊和年选的时候看见操盘手的名字。戴维·B.席尔瓦（David B.Silva）的季刊《恐怖秀》（The Horror Show ，1982—1991）获得了一项世界奇幻大奖，席尔瓦为波普伊·Z.布赖特（Poppy Z. Brite）和本特利·利特尔这些未来明星出版过早期作品。杰夫·康纳（Jeff Connor）的尖叫出版社（Scream Press）出版过斯蒂芬·金、F.保罗·威尔逊（F. Paul Wilson）和拉姆齐·坎贝尔的限量版著作，还发行了克莱夫·巴克（Clive Barker）《鲜血之书》（Books of Blood ）系列文集在美国的第一个精装版。埃伦·戴特罗（Ellen Datlow）是《奥秘》杂志（Omni ）的小说编辑，从1981 年一直工作到1998年杂志歇业；她帮助几十位作家走到聚光灯下，后来编辑过《最佳奇幻与恐怖小说年选》、《最佳恐怖小说年选》和多部主题短篇小说选集。

内容也许静谧，但封面同样喧嚣。格兰特的小说封面来自这个门类最优秀的艺术家，例如罗伊娜·莫里尔［左《夜晚之歌》（Night Songs ）］和吉尔·鲍曼［右《午夜》（Midnight ）］。

他们当中最成功的骷髅操盘手无疑是这个门类最著名的编辑和最多产的作家之一：查尔斯·L.格兰特。这位越战老兵讨厌洛夫克拉夫特，厌恶血浆，他推广的风格首先被称为“黑暗奇幻”，后来称为“静谧恐怖”。

格兰特相信弥漫浓雾和满月，热爱冗长的标题和午夜时分在空旷街头独行的角色。他就像雾气，喜欢让线条变得模糊，而不是直接破坏界限。他的角色是现代人，梦想他们买不起的好车，他的幽灵会赴约会，在自动答录机上留言。他和约翰·奇弗（John Cheever）一样，热爱书写城郊居住区的倦怠，家庭在怀疑出轨的压力下分崩离析，孩子更喜欢父亲还是母亲。他笔下四个虚构的新英格兰城镇各有各的系列小说，但他一再造访的是他想象中的小镇奥克斯朗站。

格兰特认识所有人，介绍每个人和其他人认识。他出版了上百部小说，用费利希娅·安德鲁斯和莱昂内尔·芬恩等笔名写了不计其数的短篇。但让格兰特成为首屈一指的骷髅操盘手的无疑是《暗影》（Shadows ）选集。

《暗影》从1978年开始出版，格兰特不允许任何传统怪物和血腥黏液进入这个选集，而是选择了出版艾伦·瑞安、切尔西·奎因·亚布罗和阿尔·萨兰托尼奥（Al Sarrantonio）等人的作品，还有斯蒂芬·金比较平和的一些短篇。正如供稿者托马斯·蒙泰莱奥内所说，“要是你的小说没有出现在《暗影》里，只能说明你不适合它。”有一条真理是恐怖元素在短篇中效果最好。恐怖的重点在于角色和情绪。有些最奏效的点子若是硬拉长到几百页，反而会让人觉得平庸，很多优秀恐怖小说作家［丹尼斯·艾奇逊（Dennis Etchison）、罗伯特·艾克曼（Robert Aickman）、拉姆齐·坎贝尔］最好的作品都是短篇。

比起其他门类，恐怖小说更加让短篇小说常葆生机。1990年代初，恐怖小说出版崩溃的时候，选集依然卖得很好。因此每隔几年就会有人推出一部选集来证明恐怖小说也可以很文学。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来自超级经纪人柯比·麦考利，他受到哈伦·埃利森从1967年起改变游戏规则的《危险视野》（Dangerous Visions ）选集的启发，将斯蒂芬·金、丹尼斯·艾奇逊、拉姆齐·坎贝尔、乔伊斯·卡罗尔·奥茨（Joyce Carol Oates）和艾萨克·巴什维斯·辛格（Isaac Bashevis Singer）的作品组合成了他1981年标志性的选集：《黑暗力量》（Dark Forces ）。

《牛死亡的时刻》，查尔斯·L. 格兰特著。

《暗影》选集，查尔斯·L. 格兰特编。

《前沿》，丹尼斯·艾奇逊编。

艾奇逊自己也编辑出版了一部最前沿的年选，名叫 ——当然了 ——《前沿》（Cutting Edge ，1986）。书评人道格拉斯·E.温特在1988年推出了《原始邪恶》（Prime Evil ），蒙泰莱奥内在1990年用《边缘地带》（Borderlands ）试了试水。尽管恐怖小说市场在1990年代初崩溃，但平装本的主题选集依然销量强劲。假如说恐怖小说爆发这个煤矿里也有一只金丝雀，那么它无疑死于1989年，也就是格兰特宣布他要在出版十卷后中止《暗影》项目了，因为稿件的质量发生了“戏剧性的”下降。在此之后，格兰特为《X档案》（X-Files ）写了一些衍生小说，后来就销声匿迹了。查尔斯·L.格兰特跟着这个产业一起沉入黑暗。

(1)  Aswang，菲律宾民间传说中的食尸鬼。

第八章 喷涧朋克、连环杀手还和超能变态

《杀人即兴曲》，戴维·肖著。

1 986年宣战！敌人是金属摇滚！

“无数青少年卧室里的卡带或CD播放器是献给邪灵的祭坛，在悦耳节拍的伴奏下传播恶魔的理念。”电视福音传道者鲍勃·拉森（Bob Larson）如是说。作家雅克布·阿兰萨（Jacob Aranza）在1983年的著作《反向掩盖真相》（Backward Masking Unmasked ）里宣称皇后乐队的歌曲《我们是冠军》（We Are the Champions ）是“美国同性恋的非正式国歌”。拉森列举所有诱惑我们孩子堕落的乐队，不但有可想而知的嫌疑犯——齐柏林飞艇、AC/DC、黑色安息日，还有电光交响乐团、披头士和老鹰，连海滩男孩（超验冥想的练习者）、 比吉斯（相信转世）和约翰·丹佛（尝试过合气道）也没逃掉。在《米歇尔记得》、詹姆斯·埃格伯特三世的失踪（见第二章最后一节）和其他险恶指控的推波助澜下，到了1980年代中期，恶魔崇拜恐克莱夫·巴克靠多卷本短篇集（左）树立了名声，激发了血腥恐怖小说的喷溅朋克运动。戴维·肖（David Schow）生造了这个名词，约翰·斯基普慌已经全面爆发，有可能是因为人们希望借着秘密拜撒但教徒的威胁来分神，否则就只能正视现实中或许会杀死全人类的真正危险了，例如基于确保共同毁灭而建立的外交政策。

《撕开后面隐藏的假面具》，雅各布·阿兰萨著。

克莱夫·巴克靠多卷本短篇集（左）树立了名声，激发了血腥恐怖小说的喷溅朋克运动。戴维·肖（David Schow）生造了这个名词，约翰·斯基普（John Skipp）和克雷格·斯佩克特（Craig Spector）同在奠基者之列。（右）《喷溅朋克》，保罗·M. 萨蒙著。

流行文化是这场新圣战的战场，重金属音乐首当其冲。1985年，家长音乐资源中心（Parents Music Resource Center, PMRC）列出了所谓“污秽15”的可憎乐队黑名单，然而它唯一的用处就是指导好奇的孩子按图索骥寻找市场上最龌龊的音乐。PMRC由华盛顿特区那些权力掮客和政治家的妻子组成，公开要求唱片公司重新审核他们与那些在舞台上表演暴力和性爱的艺人之间签订的合同。他们想办法让参议院召开了针对露骨歌词和“色情摇滚”的听证会，但除了向美国人展示扭曲姐妹乐队（Twisted Sister）的迪·斯奈德（Dee Snider）比蒂珀·戈尔 （Tipper Gore）更见多识广和心平气和之外毫无建树。这个组织唯一的成就是CD和卡带外包装上声明用语露骨的贴纸，孩子见到这个标记后的购物欲至少会增加一百倍。

《见红》，戴维·肖著。

《动物》，约翰·斯基普和克雷格·斯佩克特著。

恐怖小说以最重金属的方式做出反应。电视福音传道者指控恐怖电影、书籍和游戏导致食人、谋杀、自杀、抑郁和家庭暴力，恐怖小说作家和金属乐队联合起来，将更具冒犯性的内容喷洒向保守主义者。1986年，第12届世界奇幻大会在罗得岛的普罗维登斯召开，随着《疯哥利牙》杂志（Fangoria ）的专栏作家戴维·肖生造出喷溅朋克一词——指代一批新近从坟墓里黏糊糊地冒出来的小说——这种武器化的恶劣态度使得恐怖小说离灭亡又近了一步。站在最前排的是克莱夫·巴克，他的处女作——六卷本的短篇集《鲜血之书》，1984年出版于英国，1986年化身为六本丑陋之至的平装本登陆美国。

《舞台惊吓》，加勒特·博特曼著。

感谢《舞台惊吓》（Stage Fright ） 和《尖叫》（The Scream ）之类的书籍，恐怖小说和重金属成了地狱里的天生一对。［请注意藏在平装本封面背后的斯坦·沃茨（Stan Watts）迷你活页海报］。

美国向来不乏杰克·凯彻姆（Jack Ketchum）这种描写起血腥场面来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作家，但巴克在小说里体现出的深刻信念、高超技巧和捕捉怪诞细节的法医般眼神，讲述丧尸女演员给男人口交和断手大军向人类宣战的故事，释放了大家心中的猛兽。忽然之间，一帮年轻作家——雷·加顿（Ray Garton）、乔·R.兰斯代尔、理查德·克里斯蒂安·马特森、约翰·斯基普、克雷格·斯佩克特和肖本人——开始产出血淋淋的小说，描绘人类身躯以形形色色的方式被弯折、穿刺、践踏、剥皮、活吃、阉割、点天灯、扎窟窿、挂肉钩和砍四肢。这些边缘地带的统治者否认文学风格，使用短促、尖锐、毫无矫饰的句子，排斥上帝、美国、里根、浪漫甚至喷溅朋克的标签，他们抓住所有机会抨击这种被归类（甚至在封面印着喷溅朋克四个大字的选集里）。喷溅朋克几乎完全是个男孩俱乐部（最著名的女性鼓吹者波普伊·Z.布赖特是个变性男人），肤色白到了骨髓深处（PMRC对匪帮说唱的谴责不亚于对重金属，但没有任何作家接过这个火炬），它刚开始只是短篇小说汇成的涓涓细流，但很快就变成了裹挟着长篇小说、粉丝杂志和选集的一场泥石流。

《尖叫》，约翰·斯基普和克雷格·斯佩克特著。

只有摇滚和喷溅朋克一样鲁钝和蛮不讲理。重金属在1980年代也受到了硬核文化的辐射影响，尽管长发金属（hair metal） 和舞台摇滚（arena rock）占据主导地位，但在地下室里，音乐正在突变成为死亡金属、激流金属和碾核摇滚，食人尸（Cannibal Corpse）、尸僵（Rigor Mortis）和麦加帝斯（Megadeth）等乐队开始爬向阳光。喷溅朋克和金属摇滚是地狱里的天生一对，两个门类都释放出了寻求关注的青春虚无迸发和充满喜悦的血浆喷涌。

与无限增殖的金属音乐子门类一样，喷溅朋克不只是一个营销标签，更是一场运动。它的倡导者觉得他们是恐怖小说的未来，是反击道德多数派的对抗性力量，在用我们最赤裸裸的冲动直面人类，将里根美国遗留下的畸零怪人呈现给整个社会。但他们不只是一场运动，他们还想成为一支乐队。喷溅朋克的作者觉得世上最酷的事情就是加入一支朋克乐队（其中有几位坐言起行，尤其是约翰·雪利，还有约翰·斯基普和克雷格·斯佩克特）。他们尽可能同时出现在照片里，一起编辑选集，互相在文章里引用同伴的著作。

肖在《杀人即兴曲》（The Kill Riff , 1987）里同时写活了他的喷溅朋克和摇滚幻想，小说的主角并不是封面描绘的那把新颖的吉他霰弹枪，但书里有个名字一听就不吉利的金属乐队“执鞭之手”，他们的一场音乐会酿成骚乱，造成十三名青少年丧生，之后只得解散。死者中有个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克里斯汀，她父亲卢卡斯·艾灵顿是一位越战老兵（足够复古）。他在精神病院“休养”一年后，心理医生萨拉宣布他已康复，虽说她对他偶尔做的噩梦还是有点担心。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卢卡斯重返人间，逐个杀死乐队成员（他们各自单飞表演），噩梦立刻就消失了。

摇滚乐—喷溅朋克小说里最重要的元素是铺天盖地的血浆。乐队的前旋律吉他手杰克逊·诺克斯（Jackson Knox）被安装在监听扬声器里的定向地雷炸成肉糜（“看着就像有人把吉他手塞进了碎木机。”）前键盘手布里翁·哈丁（Brion Hardin）被乱刀戳死（“哈丁的舌头肿胀吐出，边缘点缀着唾液泡沫。”），卢卡斯用狙击枪干掉了鼓手（“把子弹打进他的嘴巴真是又快又容易，这会儿他的嘴张成了一个黑色的椭圆形……”）别担心一个人会用完武器。前主音歌手加布里埃尔·斯坦纳德（Gabriel Stannard）住在十三岁少年想象中的颓废奢华大宅里，收藏了全套武士刀，地下室还有个拿警察假人当标靶的射箭场。

喷溅朋克小说里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只有一群面目不清的混球身穿黑皮衣和伪装服。《杀人即兴曲》的大惊喜是卢卡斯和女儿有乱伦之情，朋友们啊，证明了这个世界只存在各种各样的灰色。小说讲了很多卢卡斯如何哀悼自杀身亡的妻子，然后喜滋滋地抛出一个消息：其实是他在禁忌之情被妻子发现后谋杀了妻子。后来，卢卡斯从一个虐待女人成性的男友手上救下她，却又用木棍把她打死。人生何其黑暗。

摇滚乐-喷溅朋克小说里的另一个关键元素是作者通过角色强制性地揭示他本人毫无瑕疵的音乐偏好，角色因为彼此喜欢正确的乐队而额手相庆。这通常伴随着抨击贪婪的唱片公司、演唱会发起者、MTV和一票难求的乐队。同时还少不了要嘲笑基督徒的正确性和符合“道德大多数”标准的东西。有时候这种非难会絮絮叨叨持续一整个章节。在这些小说里，奉《圣经》为权威的人都是伪善者，他们忙着焚烧唱片、性侵儿童和嗑药酗酒，根本没时间去教堂。然而这薄薄的一层大男子主义态度——充满了乌兹冲锋枪、十字弓、皮裤和可卡因——底下隐藏着保守得令人诧异的内核。《舞台惊吓》金属的黑暗之神演奏造梦机器，这台高科技设备能让他把栩栩如生的梦境投射进听众的脑海，《惊叫》里的“后金属赛博激流摇滚乐队”崇拜撒但（两本小说都出版于1988年），两者所描写的摇滚乐完全就是基督教散播恐惧的小册子里宣传的形象。主音歌手是被宠坏的熊孩子和毒虫，沉溺于捆绑、折磨和用精神分裂症患者之血制成的毒品。地狱完全就是铁娘子乐队（Iron Maiden）专辑封面的样子，而女性都是恶魔。

喷涌而出

作家向读者介绍《尖叫》里第一个女性角色的方式是请我们进她裙子往上看。第二个是“漂亮的奶子，浑身晒得黝黑，牙齿整齐得完美。”然后她被杀死了。甚至母狗都不安全，有可能遭到轮奸；而女性会花费超出限度的漫长时间脱衣服和在淋浴间里闹腾。作家给旨在阉割摇滚精神的邪恶组织命名为M.O.M（Morality over Music，道德高于音乐），似乎不自觉地过度揭示了他们的个人焦虑。假如你对此还有疑问，请看一看他们给企图毁灭世界的终极邪魔起了个什么名字吧——老妈（Momma）。她是一具雌雄同体的怀孕腐尸，身高三十英尺，用阴部吃人，见到火箭发射架就令人同情地挪不开腿了。

《汽车影院》系列，乔·R. 兰斯代尔著。

E.T. 斯代德曼（E. T. Steadman）的卡通封面没有让读者为里面的疯狂和怪诞做好思想准备。

喷溅朋克在1990年代中期消亡了，因为它提供了过多的喷溅，但没有足够的朋克，不过它在倒下前是一片肥沃得令人震惊的土壤。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初诞生的喷溅朋克选集和杂志用一辆垃圾车都装不完。《疯哥利牙》杂志分裂出了更剑走偏锋的《血浆地带》（Gorezone ），《恐惧》杂志在英国创办后不久就出版了它自己的小说杂志《恐吓者》（Frighteners ）。

格雷厄姆·马斯特森用他残暴的食人儿童故事《馅饼埃里克》占领了《恐吓者》第一期的封面，这个故事激起了反对的浪潮。出版商把这一期杂志从报摊上撤下来，它勉强挣扎着又发了两期，然后就关门歇业了。《恐惧》杂志没多久也停办了，1994年《血浆地带》跟着步其后尘。有些喷溅朋克杂志连第二期都没出就消失了。

不过还是有人幸存了下来。乔·R.兰斯代尔的第一本连环杀手小说《爱的行为》 于1981年由斑马图书出版。接下来他又写了几本限量版小说，然后推出了《汽车影院》（The Drive-In ）和续集《汽车影院2》。故事的背景是个汽车影院，它突然且超自然地被割裂出了整个世界，这个漫长而癫狂的滑稽故事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斯蒂芬·金《迷雾》 [59] 的启发。然而兰斯代尔比他的大多数同侪写得都要好，乡巴佬土腔在他手里锐利得仿佛剃刀。他的早期小说《夜行者》（The Nightrunners ）多年后才得以出版，他刚写出来的时候，大多数出版商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一个刚被强奸的女人和她丈夫退居乡间疗伤，然而强奸者的重生化身尾随而至。这是《稻草狗》（Straw Dogs ）和得克萨斯黑色小说的混合体。这个故事不像《杀人即兴曲》之类的小说，它让我们看到了创伤后的心理状态，它对故事中的受害者有着怜悯之心，而不是和酷哥加害者击掌相庆。

汤姆·霍尔曼

《审判日》，尼克·沙曼著。

画家汤姆·霍尔曼花了近两年说服新美国文库的艺术总监詹姆斯·普卢梅里，终于接到了第一个任务： 为非小说著作《假面舞会：二战中的伪装与欺骗》（Masquerade: The Amazing Camouflage Deceptions of World War II ）绘制封面。此后他几乎只为普卢梅里工作，从导师那里学到了如何让一本书的封面在书架上鹤立鸡群，如何用更少得到更多，简洁的视觉陈述为何最强有力。

普卢梅里最全心全意相信的一点是数码工具永远做不到封面艺术家用传统媒体能够呈现的效果。然而随着图像编辑程序Adobe Photoshop在1990年代的逐渐推广，霍尔曼意识到软件将彻底改变他所在的行业。他这种学会了使用软件的画家发现他们可以加快生产速度，而每一幅得到的报酬不会改变，因而是一条生财之道。但出版商很快觉察到了变化。首先是稿酬降低，因为人们总觉得能很快做完的事情必然很廉价。然后营销部门开始要求画家修改成稿，因为数码工具使得他们很容易就能完成更改。出版日程表于是加速执行，周转时间随之缩短。

不过，尽管造成了破坏性的巨大冲击，数码工具也并不坏。

“对我来说，内在的东西依然如故，”霍尔曼说，“再说我可不怀念调颜料。另外，按照我作画的姿势，我这会儿估计已经死了。它严重伤害我的腰背。”

《毒牙》，威廉·多布森著。

舞台惊吓

哎呀呀，演艺圈那具有欺骗性的魅惑力。好莱坞或许看着很光鲜，但配着进口挪威脆饼的色拉和塞满银色连体服的时髦衣橱并不是全部。突破非常艰难，而且有无数种出错的可能性。首先，请考虑一下筹集资金的难题。比方说，你打算拍一部讲述连环杀手的独立电影。有超过平均水平的可能性是你唯一的投资人就是连环杀手，企图用你的电影来掩盖他们的罪行。更糟糕的是，他们不只想干涉剧本，还打算诱骗你在镜头前强奸并杀死自己的儿子［《标线之下》（Below the Line ，1987）］。

即便如此，演艺业的魅力依然难以抵挡，在1980年代尤其如此，《标线之下》这么一本讲述虐杀电影的小说，却花了大量时间解释电影业的资金问题和避税窍门，细节丰富得足以给想成为布鲁克海默 (1) 的人充当指南。其中最有魅力的演艺圈女魔头是朱迪·米勒（Judi Miller），她堪称恐怖小说的阿龙·斯佩林 (2) 。她的两部演艺业砍杀小说——《最后一支舞留给我》（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1981）和《肥皂剧魅影》（Phantom of the Soap Opera ，1988）——都是本周佳片目录般能够激起雄心的美梦，目标似乎是诱使游客来到纽约，帮他们在娱乐业找到工作，然后杀死他们。

两本书之间的唯一区别在于一本书设定在芭蕾舞的世界里，另一本是日间肥皂剧的世界，读者会发现两者惊人地相似。两者都有精神变态的杀手尾随娇小美丽的角色、多重红鲱鱼和你猜谁是杀人犯的桥段。肥皂剧明星在俄国茶室 (3) 开商务会议，喝着草莓玛格丽塔鸡尾酒，点“最近流行的泰国精致美食”。导演的衬衫纽扣解开到了肚脐眼，脖子上挂着金项链。结婚蛋糕高达六英尺，你给芭蕾教师的最好的告别礼物是样式夸张的黑斗篷，要是你能爬到峰顶，家里多半会有一张心形大床。

这是封闭如雪景球的1980年代颓废世界，杀人狂因而显得更加俗套。我们在《最后一支舞留给我》里读到变态狂杀死芭蕾学生是由于他的专横母亲长得太胖，因此无法当芭蕾舞演员，我们点点头，因为理所当然。看到这个疯子把最后一名受害者带到皇后区，逼着她在冰冷的地下室跳舞，我们不寒而栗。她会毁了自己的脚！然后他强迫她吃生肉，教唆她抽烟，逼着她学习最可怕的舞蹈动作，这是在给每一个有天赋的芭蕾舞者上课：比死亡更可怕的下场就是受困于一个外围行政区 (4) 。

每一个成功的肥皂剧明星和芭蕾舞演员背后都有一个不懂个人空间为何物并要分走她15%收入的骷髅在操控。

《最后一支舞留给我》，朱迪·米勒著。

《肥皂剧魅影》，朱迪·米勒著。

《标线之下》，雅龙·萨默斯著。

你好，克拉丽丝

1980年代末，恐怖小说是半夜三更一个人走在空旷街头，即将给他带来厄运的变态狂尾随其后：连环杀手。联邦调查局从1961年开始使用“连环杀手”这个术语，讲述精神错乱的杀人者的小说更是有着漫长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59年罗伯特·布洛克（Robert Bloch）的《惊魂记》（Psycho ）。1970年，劳伦斯·霍姆斯（Lawrance Holmes）的小说《短短一段路》（A Very Short Walk ）向我们介绍了一位杀人狂，让他自己讲述自己血腥而疏离的故事，从愤怒的胎儿如何在狂暴的羊水里孕育说起。朱迪思·罗斯纳（Judith Rossner）1975年的小说《好吧先生》（Mr. Goodbar ）讲述了一个女人在酒吧里搭上一位陌生人，因为她自己的问题而被杀，这块文化点金石在各种杂志上激起了无数篇思辨文章。

但1981年诞生了一些新鲜事物。“连环杀手”一词在这一年进入主流文化。这一年见证了斯蒂芬·金称之为“很可能是《教父》 [60] 以来最优秀的流行小说”的出版。类型小说历史学家道格拉斯·E.温特写道，尽管这一年有许多著名小说家写出了当年第二好的作品，但毫无疑问，“1980年代初最优秀的恐怖小说”来自相比之下不太有名的惊悚作家托马斯·哈里斯，这部小说名叫《红龙》 [61] （Red Dragon ）。

《红龙》，托马斯·哈里斯著。

《红龙》的文学水准很高，作者了解法医学和犯罪侧写的最新进展，它就像写作范本，激发了几十本模仿作品，但并没有突破屏障，进入主流文化的范畴。就连它特别有 1980年代风貌的改编电影《孽欲杀人夜》 [62] （Manhunter ，1986）也未能促进销售。不过，小说和电影让大众认识了其中的一个次要角色：汉尼拔·莱克特，他在等待轮到他登上舞台的那个时刻。流行文化很快就会赶上他的脚步。根据联邦调查局数据，1960年代只有19名连环杀手，1970年代见证了洪水暴发般的119名，而1980年代共收获200多名。全国上下震惊而入迷地看着一个又一个衣冠不整、有着超级恶棍名字的白人因为残暴罪行而被捕：山坡勒杀者、萨姆之子、公路杀手、萨克拉门托吸血鬼、绿河杀手、日落大道杀手、中城砍杀者。

看似突然的连环杀手涌现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忽然之间，最可怕的杀人动机变成了彻底没有动机。在《游隼》（Peregrine ，1981）里，疯狂的养鹰人带着他的杀人游隼统治曼哈顿，原因只是他觉得这么做很有挑战。在《恐怖故事》（Horror Story ，1979）里，失势的将军在康涅狄格乡间组织末日邪教，绑架了一家迷路的游客，给了丈夫一把马格南手枪，把他送到波士顿，命令他必须在晚间11点前随便杀死一家黑人，否则死的就是他的妻儿。将军的动机？完全没有。罗伯特·布洛克的经纪人建议他写《惊魂记2》（Psycho II ，1982），布洛克从命了，这本书里的诺曼·贝茨并不怎么坏。认为自己能治好他的心理医生，打算拍摄他的杀人电影的制片人，内心真正有问题的只怕是他们。

随着1980年代过去，超自然恐怖逐渐让读者感到了厌倦，老面孔的作家不断推出老一套的小说。恐怖电影全都是装模作样的屠杀片，瞄准拿它们当玩笑的青少年市场。但连环杀手小说走在犯罪小说和恐怖小说之间的钢丝上，引来了新的作家——就其中一些来说，也是更好的作家——至少他们的桥段对已经感到厌倦的读者来说还很新鲜。这些作家受到喷溅朋克运动的启发，觉得他们有资格让读者心烦意乱——非常心烦意乱。

《震荡波》，托马斯·泰西耶著。

《狂喜》，托马斯·泰西耶著。

托马斯·泰西耶（Thomas Tessier）平静的文风诱使读者走上冰面，但冰面随即破裂，他们掉进噩梦深渊，活人被砍掉四肢关在笼子里，酗酒的整形医生向他们宣讲萨德侯爵。很少有恐怖小说作家能用成年人的性关系编织恐惧，而不是把性爱像灌奶油似的在故事上堆成小山，泰西耶的作品感觉起来比市场上的大部分小说都成熟，因此也更加黑暗。在《震荡波》（Shockwaves ，1982）里，失望的妻子发现她嫁的男人不仅是个痴迷于工作的讨厌鬼，而且非常危险。《狂喜》（Rapture ，1987）说的是个男人痴迷于他高中时单相思的对象，后者已经结婚，女儿看起来和母亲最耀眼的时候一模一样。

埃里克·C.希格斯（Eric C. Higgs）的《快乐男人》（The Happy Man ）有点像给你泡热浴缸时读的《搏击俱乐部》 [63] ，这部讲述城郊居住区倦怠症的极简主义小说并不长，要是食人的内容少一些，反叛的文风足可以冒充布雷特·伊斯顿·埃利斯（Brett Easton Ellis）的中篇。一群中年雅痞被困在加州航空业毫无区别、不需要大脑的工作岗位上，周末靠昂贵的美酒和顶级大麻麻醉自己。无聊感厚厚地包裹着他们，新邻居把暴力和非法性爱带到鸡尾酒会上，终于敲开了他们的甲壳。刚开始，他似乎只是提供了一扇通向真实体验那美丽新世界的大门，但随着某个人随口说起萨德侯爵，忽然间菜单上就多了冲锋枪和折磨。让人吃惊的是，小说出乎意料地结束于对人性光辉的信心，尽管它来自将这把文学突击步枪调到全自动档，然后扣住扳机直到最后一个弹夹掉落地面为止。

剃刀、切肉刀、牛排刀和皮革加工刀都在传递同一个消息：这本书很危险。

《制鞋人》，弗洛拉·里塔·施赖伯。

《快乐男人》，埃里克·C. 希格斯著。

恐怖小说的语言甚至影响了讲述真实犯罪的书籍。弗洛拉·里塔·施赖伯，1973年多重人格畅销书《人格裂变的姑娘》 [64] 的作者，在犯罪实录《制鞋人》（The Shoemaker ） 里讲述了约瑟夫·卡林格犯下的杀人案件——这本书有V.C.安德鲁斯小说般的镂空封面和耸人听闻的宣传文案，用紧张得令人难以呼吸的文字讲述这个可悲的杀人犯如何“受到魔鬼教唆”，“被撒但般的邪灵”附体，“他过去的鬼魂”又如何折磨他。

所有的支流都在汇聚：连环杀手、真实犯罪、喷溅朋克、对怪物的同情。1988年，绞索终于开始打结，托马斯·哈里斯推出第二部小说《沉默的羔羊》并一举赢下此门类两个最大的奖项：世界奇幻大奖和布拉姆斯托克大奖。数年后的1991年，小说的电影改编版获得了五项奥斯卡大奖。忽然之间，汉尼拔·莱克特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二十多年来，恐怖小说编辑和经纪人急切地等待着的就是这个时刻。这是下一本《驱魔人》。这是罗斯玛丽的第二个婴儿，而它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掐死它的兄长。

《燃烧的痴念》，罗伯特·W. 沃克著。

《恐怖故事》，奥利弗·麦克纳布著。

《垂死的呼吸》，罗伯特·W. 沃克著。

《刀锋》，罗伯特·W. 沃克著。

在连环杀手恐怖小说里，火焰这个工具属于杀人犯，而不是撒但［《燃烧的痴念》（Burning Obsession ）］；面具遮掩的是疯子，而不是突变人［《恐怖故事》、《兜帽》（The Hood ）］；让你无法呼吸的是窒息，而不是外星人［《垂死的呼吸》（Dying Breath ）］；泼洒鲜血的是匕首，而不是毒牙［《刀锋》（Razor's Edge ）］；办公室派对总是很尴尬［《办公室派对》（Office Party ），以及现实生活］。

《兜帽》，戴维·斯坎内尔著。

《办公室派对》，迈克尔·A. 吉尔伯特著。

棺材钉

恐怖小说出局，连环杀手进场。1980年代末的恐怖小说市场已经过饱和，难以避免的崩溃来得很快。出版社倒闭得比肺部被刺穿的还快，图书公司将书籍塞满书架的速度超过了读者有可能购买的速度，退货像洪水似的涌入仓库。顾客对这个门类避而远之。作者央求编辑将他们的作品当惊悚小说营销，而不是恐怖小说。

血浆统治市场。喷溅朋克俨然是真实性的徽章，读者对内脏的渴求得到奖赏，《疯哥利牙》杂志派生出的《血浆地带》于1988年创刊。保罗·戴尔·安德森（Paul Dale Anderson）的《死亡工具》（Instruments of Death ）无视人类角色，集中精神用书名里的凶器毁伤躯体 ：《鱼尾锤》（Claw Hammer ）、《鹤嘴锄》（Pickaxe ）、《碎冰锥》（Icepick ）和《切肉刀》（Meat Cleaver ）。红发女郎很受欢迎，更确切地说，受欢迎的是在小说第一页活剥她们的头皮，《刀锋》就是明证。将恐怖小说崛起和衰落写得最为生动的莫过于雷克斯·米勒（Rex Miller）的《锁链兄弟》（Chaingang ，1992）系列。米勒的《糙汉》（Slob ）出版于1987年，看得人手心出汗、 不停翻页，被奉为喷溅朋克福音书里了不起的新篇章。

《锁链兄弟》，雷克斯·米勒著。

汉尼拔·莱克特此时还没有让连环杀手成为超级流行的题材，但作家已经知道了，他们必须提供各种风味的变态狂来吸引读者。米勒给他们的是丹尼尔·“锁链兄弟”·邦科夫斯基，此君体重469磅，就像其创造者企图迎合所有市场需求一样，他否定一切逻辑的存在。邦科夫斯基在中西部出没，性侵女性，把冒犯他的男人的脑袋砸成肉泥。有个强悍的芝加哥警察名叫杰克·艾乔德，他下定决心要逮住这家伙，碰巧是给连环杀手做侧写这门新科学的专家。锁链兄弟系列的第一本感觉像是企图把现实中连环杀手的可悲和肮脏变成文字。邦科夫斯基是个垃圾食物上瘾的怪物，一顿饭能吃掉四十个蛋卷，口气闻着像“陈年玉米饼、野洋葱、大蒜加腐烂的吞拿鱼，还有不可救药的晚期口臭。”然而就在这时，《沉默的羔羊》得了一堆奥斯卡大奖。

米勒将邦科夫斯基写成政府秘密研究计划（为越战制造超级杀人机器）的产物，已经把他提升到了远超普通低技能蓝领连环杀手的高度。然而随着莱克特博士的成功，连环杀手必须要收藏艺术珍品，为弱小者复仇，拥有好品位，举止优雅。米勒乐于遵从规则。“锁链兄弟”邦科夫斯基刚开始只是个嗜血糙汉，但米勒的笔头软得很，在《锁链兄弟》、《博学者》（Savant ，1994）和《屠夫》（Butcher ，1994）的历程中，他把邦科夫斯基变成了超级英雄。

《鱼尾锤》，保罗·戴尔·安德森著。

1980年代末的恐怖小说更感兴趣的似乎是杀人者的武器，而不是杀人者本身。

首先，米勒告诉读者，这位杀手“偏离所有路径，悖反一切规则…… 他属于被称之为‘躯体预知者’的那种罕见人类”。他“自学成瘾，是个自我成就的杀人者，遏制住他令人惊恐的暴力倾向的似乎仅仅是天才般的智慧”。他有照相记忆，能觉察到一幢屋子里有没有人存在，懂得“秘教仪式在电视传福音者筹资过程中扮演的角色，基层细胞现象，理论流体动力学”和“非循环系统发生学”——天晓得这些都是什么。和作者一样，他是“故作玄虚言论的大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任何人相信任何事。他拥有“优秀演员的天然才能：敏锐的观察和模仿能力，热爱事无巨细地做好一切准备，能够在片刻之内调动起存储的情绪，深入角色核心的感受力。”他知道怎么制造“用最平常的厨房计时器引爆的智能炸弹；能够引发难以侦测的火焰的装置”。他对毒藤免疫。米勒将邦科夫斯基从一个随意杀人的变态变成了专杀该死之人的正面角色，他杀毒贩、邪恶的精神病医生、冷血的疯狂狙击手——他发射微型阳具子弹，携带未来派的射线枪，凑巧和邦科夫斯基来自同一个政府秘密项目。这个故事发生在《博学者》里，那是《锁链兄弟》系列的最后一本，讲述锁链兄弟不得不去干掉他出身的超级精神病计划所诞生的其他刺客，因为他们无差别杀人，而且还和娼妓睡觉。他们和锁链兄弟完全不同，因为到了这本书里，他已经只杀在他小时候虐待过他的人和虐待小狗的人了。

《博学者》的末尾，锁链兄弟——我们在系列第一本里认识他的时候，他强奸女人，在她脸上射精，然后拧断她的脖子——已经修炼出了可怕的能力，他能像忍者一样调节自己的出汗和心律，在黑暗中变成一个隐身人。他把负鼠的小心脏寄给创造他的每一位政府医生，他还领养了五条可爱的小狗。这个连环杀手不再是个威胁，甚至不再是个卡通形象了。他成了一名英雄。

然而随着1980年代滚滚进入1990年代，连英雄也不可能拯救恐怖小说出版了。加拿大的大众市场平装本出版商纸杰克斯（Paperjacks）在1989年陡然歇业；都铎图书（Tudor）也在同一年消失。大众市场平装本被开本更大也更挣钱的软精装代替。杂志毫无预兆地突然死亡；《阴阳魔界》杂志于1989年停刊，《恐惧》杂志于1991年中止发行，《奥秘》杂志于1995年转至线上。纸张成本在上升，分销变得越来越困难，前景一片黯淡。1980年代末，圣马丁公司（St.Martin）关闭了整个恐怖生产线，托尔图书公司紧随其后，然后是针尖图书；埃文图书暂时停业。最后，1996年，斑马关闭了它的骷髅农场。

《陌生人》，莫特·卡斯尔著。

任何人都可能是连环杀手，但嫌疑比较大的有守墓人［《兜风》（Joyride ）］、朋克乐队［《食尸鬼》（Ghoul ）］和喜欢穿一身黑的家伙（《猎头人》（Headhunter ）］。连环杀手也可以是任何人，就像在《陌生人》（The Strangers ）里，精神变态者的秘密同盟酝酿革命，接管整个世界。

《兜风》，斯蒂芬·克赖尔著。

《食尸鬼》，迈克尔·斯莱德著。

《猎头人》，迈克尔·斯莱德著。

就没人想到孩子们吗？

面向成年人的恐怖作品垂死喘息的时候，这个门类在更年轻的人群中重获新生。面向孩童的恐怖小说已经存在了几十年，有琼·艾肯（Joan Aiken）［《古园狼迹》（The Wolves of Willoughby Chase ，1962），《波特莱尔大冒险》系列（Lemony Snicket's Series of Unfortunate Events ）的先行者］之类的伪哥特，洛伊丝·邓肯（Lois Duncan）《杀死格里芬先生》（Killing Mr. Griffn ）之类的惊悚小说。邓肯，青少年悬疑小说的女王，从1966年开始不断推出面向少年的惊悚小说，包括《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干了什么》（I Know What You Did Last Summer ，1973）、《用我面貌的陌生人》（Stranger with My Face ，1981）和邪典名作《夏娃的女儿们》（Daughters of Eve ，1979）。1989年她女儿不幸遇害身亡后，她似乎失去了对虚构恐怖的兴趣，将余生花在叙述寻找杀女凶手的历程中。

1980年代，恐怖作品面对饥渴的青少年受众发展迅猛，刚开始是砍杀电影，然后是各种书籍。1982 年，戴尔公司（Dell Books）推出了青少年神秘题材恐怖系列《暮光》（Twilight ），从令人恶心的发掘尸体到相当栩栩如生的黏腻血浆无所不有。1983年矮脚鸡图书以没那么血腥但更切中时机的《黑暗力量》（Dark Forces ）系列还击，它大致就是面向青少年的拜撒但恐慌；书里有在最后关卡释放撒但作为老怪的电子游戏，有亵渎神圣的重金属乐队，有召唤黑暗王子现身的角色扮演游戏。

1980年代末对成人恐怖小说的作家来说是个越来越可怕的噩梦。一个个作家连预付金都收不到，经纪人抛出的糟糕建议像龙卷风似的刮过出版界这个拖车营地，留下满目疮痍：“书写得越厚越好，因为上周大卖的就是这个。”“学学迈克尔·克赖顿。”“学学斯蒂芬·金。”但市场已经过饱和，退货率通常高达六成。出版产业在尽其所能止血，但患者不可能活着下手术台了。

《救生员》，里奇·坦克斯利·卡西克著。

面向孩童的恐怖作品往往会在封面添加年轻人的兴趣点：流连沙滩，摇滚，电子游戏，偷窥阴森的镜子和向悬崖底下看。

《交易》，雷克斯·斯帕格著。

《战胜恶魔》，斯科特·西格尔著。

《家族地穴》，约瑟夫·特雷纳著。

《堕入黑暗》，克里斯托弗·派克著。

《黑色圣诞节》，托马斯·奥尔特曼著。

《铃儿杀叮当》，乔·吉布森著。

《圣诞宝贝》，克里斯托弗·基恩和威廉·D.布莱克著。

《睡衣派对》，克里斯托弗·派克著。

随着1990年代临近，似乎深不见底的童书市场成了恐怖作品的最后希望。1989年，R.L.斯坦（R. L. Stine）推出了少年恐怖系列《恐惧街》（Fear Street ），其中有《平安夜》（Silent Night ）之类的圣诞好礼物。差不多与此同时，克里斯托弗·派克（Christopher Pike）开始生产露易丝·邓肯式的少年惊悚小说，向出版商证明了孩子对恐怖作品有着无法满足的欲望。成年读者已被遗忘，斯坦和派克分别推出了自己的畅销系列，《鸡皮疙瘩》 [65] （1992）和《恐怖镇》（Spooksville ，1995）。经过漫长的等待，惠特尼·休斯顿的歌词终于成真：孩子是我们的未来。

挂起长袜，诚心祈祷

这是圣诞前夜，坏蛋在镇上游荡，把怀孕的女生剁成肉块，用匕首刺穿小保姆的大脑，砍掉离婚少妇的头颅。圣诞节是恐怖作品最喜欢的节日，甚至超过了万圣节，精神变态的圣诞老人把红绿纸包装的脑袋留在每一棵圣诞树底下。

《黑色圣诞节》（Black Christmas ，1983）是一部意大利铅黄电影 (5) 式的惊悚小说，讲述戴黑手套的无面杀人狂如何肆虐一个白雪覆盖的小镇。只有欠缺经验的治安官巴德·登斯莫尔能阻止凶手的跟踪/砍杀暴行，而他不但被血案吓得魂不附体，甚至连圣诞节礼物都还没给女儿买。《铃儿杀叮当》（Slay Bells ，1994）提高了圣诞季作品的门槛，讲述一个发神经的变态狂打扮成圣诞老人出没于被大雪封闭的商场里，屠杀青少年给他多年前在飞钓锦标赛中失利的祖父报仇。

可是，绝大多数节日题材恐怖平装本充其量只是烂人男友的恶作剧，他把快餐店优惠券装在蒂芙尼的盒子里，把厚厚的《妇女家庭杂志》（Ladies' Home Journal ）塞进苹果手机的包装盒。节日主题的封面再怎么凶暴也掩盖不住书里缺少圣诞大屠杀的事实。《睡衣派对》（Slumber Party ）里并没有浑身烈火的暴怒雪人。《圣诞宝贝》（Christmas Babies ，1991）里不但没有邪恶的精灵婴儿诞生，而且故事还发生在二月份，而且还是佛罗里达。

真正描述节日大流血的小说通常不在封面上宣传这一点。对于WASP（白种盎格鲁—萨克逊新教徒）来说，圣诞节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间，而WASP的恐怖小说（第二章曾有详细阐述）给每一个男孩和女孩都准备了足够多的圣诞残杀。

说来奇怪，拜撒但恐慌正是通过圣诞节的方式从重金属和角色扮演游戏向恐怖电影传染的。1984年，三星影业推出《平安夜，杀人夜》（Silent Night, Deadly Night ），这个令人感动的故事讲述一个矮小的孤儿穿上圣诞老人装，杀死了视线范围内的所有人，浑身是血的圣诞老人在它的电视广告里挥舞斧头。这个画面引来了无数抗议，结果有许多小孩举着“我们爱圣诞老人”的牌子在电影院门口示威，发行商不到一周就从院线撤下此片。这个教训给恐怖小说作家上了一课： 你敢对圣诞老人不敬，就要冒被砍的风险。

《平安夜2》，R.L. 斯坦著。

《黑色圣诞节》和《铃儿杀叮当》确实发生在节日期间，但《圣诞宝贝》和《睡衣派对》里却没有节日恐怖。

最后一口气

1990年代初，验尸官已经宣布患者死亡，法医正在拉上恐怖小说的运尸袋拉链。但尸体还剩下最后抽搐一下的力气。

1990年，戴尔的一名销售代表声称既然所有人都在撤出市场，那么平装本恐怖小说反而有了更大的空间。这就像《大白鲨》里有人注意到了海滩上空荡荡的。编辑珍妮·卡瓦罗斯（Jeanne Cavelos）还不到三十岁，厌倦了受诅咒的印第安坟丘和斯蒂芬·金的仿冒品，因此当老板要她提出一个恐怖小说书系的策划案时，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公司买不起大人物的作品，连B级作家都是禁区，因为他们往往连预付金都挣不回来，但卡瓦罗斯有个能让新书系成为明星的点子。“深渊”这个家园将要招募恐怖小说界有真材实料的新声音，能写出超过“连环杀手很吓人”那些货色的朋克摇滚作家。她不想看老掉牙的东西，三十几岁的男主角行走在缺胳膊少腿的成堆裸体女尸里。她找到几位画家，绘制出的封面在市场上没有任何相似之物。

1991年2月，深渊书系的第一本小说登上书架：卡特·科娅的《密码》（The Cipher ）。小说敏锐地观察了1990年代初的波西米亚生活，讲述一对饿肚子的艺术家生活在一个垂死的老工业区城市里，他们在储藏室发现了一个洞。两人称之为“快乐洞”（也是本书的原名），发现有机物放进去再拿出来就会发生令人不安的损毁。于是身处艺术界最底层的两人利用快乐洞开办了一场展览。

《密码》完全不是典型的恐怖小说。主要情节是心理活动，快乐洞的本质没有任何解释，但读者乐于见到一些新东西。它和深渊书系的另一本书分享了当年斯托克奖的最佳处女作，那本小说是梅拉妮·泰姆（Melanie Tem）的《浪子》（Prodigal ），讲述了死去的儿童、社会工作者和有心灵能力的吸血鬼。

深渊为科娅出版了第二部小说《坏脑》（Bad Brains ），讲述一名艺术家在派对上遇到意外，造成轻度脑损伤，从而释放了世界末日幻象和抽搐，见到的所有东西都在流淌超维度的银色黏液。然后他的画作开始拥有生命。无休止的内心戏、梦境展开、幻觉和噩梦，读这本书就像被困在了威廉·布莱克最糟糕的头痛发作之中。深渊标志性的心理学恐怖避开了可怕的孩童、房地产噩梦和拜撒但邪教，他们的书籍散发着鸦片和苦艾酒的芳香。南希·霍尔德（Nancy Holder）《水中之死》（Dead in the Water ）是在威廉·霍普·霍奇森（William Hope Hodgson）20世纪初马尾藻海故事基础上演奏的即兴狂想曲，她的版本讲述几个船难幸存者被一艘地狱般的游轮救起，然而控制这艘船的是活死人海盗和他手下的幽灵船员。

《浪子》，梅拉妮·泰姆著。

深渊书系并不是每一本小说都是充满幻觉、沉重的心理学戏剧。布赖恩·霍奇（Brian Hodge）的《夜生活》（Nightlife ）紧随《密码》的脚步，是深渊推出的第二本小说，大体而言是《鳄鱼邓迪》（Crocodile Dundee ）和《迈阿密风云》（Miami Vice ）的结合体。它讲述一名亚诺马米战士追踪最新型的毒品颅闪（Skullflush）从他的委内瑞拉家乡来到坦帕，这种亮绿色的毒品在夜总会作为可卡因替代物销售。《夜生活》是写给MTV一代的绚烂的恐怖惊悚小说，有食人鱼变身而来的黑帮分子，有毒贩被箭钉死在游艇上，高潮段落是AK47乱射的汽车追逐戏，在坦帕三英里长的霍华德·弗兰克兰大桥上演。

迈克尔·布鲁姆莱因的《X, Y》用冰冷而精确的医学风语言写就，感觉像是J.G.巴拉德和大卫·柯南伯格的合作产物。之所以会让它去蹚老派恐怖小说市场的浑水，唯一的原因就是它的主角是个脱衣舞女。她在舞台上昏倒，醒来后认为自己是男人。布鲁姆莱因深入性别差异的复杂泥淖，这是恐怖小说从未涉足过的领域。他并不在乎性别政治和自由派叙事，而是把这锅菜炖得只剩下了生物学，然后继续加大火力。等布鲁姆莱因完事的时候，他证明了一点，那就是人们对自我身份的认知并非建筑在坚固的岩床上，而是永远在移动的流沙。在尾注里引用《神经医学期刊》的小说恐怕找不到第二本了，它更接近黑暗科幻而非普通的恐怖小说。丽莎·塔特尔（Lisa Tuttle）量子叙事的《失落的未来》（Lost Futures ）同样如此，它讲述一个女人忽然开始同时体验她有可能过的每一种生活。

《坏脑》，卡特·科娅著。

《密码》，卡特·科娅著。

切割可怖画作的镂空封面对平装本恐怖小说来说并不新鲜，但深渊书系这些极具创意的封面与以前的作品毫无相似之处。

深渊的突破之星是波普伊·Z.布赖特，他的《失落灵魂》是这个书系的第一个精装本，帮助布赖特获得了戴尔价值六位数的三本书合同。他的小说围绕北卡罗来纳州虚构小镇失落英里展开，这里居住着感性的通灵音乐家、双性恋吸血鬼、离家出走的流浪儿、连环杀手和食人魔。书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性爱与暴力，拒绝迁就对逃家儿童啧啧哀叹的传统价值观，布赖特小说是安妮·赖斯哥特吸血鬼史诗的限制级版本，更年轻，更性感，更反叛。他的角色抛弃生命和原生家庭，建立属于自己的更强大、更勇敢、更有包容性的家庭。布赖特曾与喷溅朋克运动有所关联，但他摒弃那帮人的大部分东西，剩下的也用得很明智：克制。

深渊书系证明了恐怖小说还有原创声音的容身之处，他们讲述的新鲜故事有能影响精神状态的植物（《夜生活》），有性别身份题材（《X, Y》），有波普伊·Z. 布赖特不知第多少次重新发明的吸血鬼［《失落灵魂》（Lost Souls ）］，还有南希·霍尔德迷幻的海上故事（《水中之死》）。

《夜生活》，布赖恩·霍奇著。

《X,Y》，迈克尔·布鲁姆莱因著。

《水中之死》，南希·霍尔德著。

《失落灵魂》，波普伊·Z. 布赖特著。

接下来的三年，深渊每个月推出一本新恐怖小说。从财务角度说，这个书系只能算是勉强成功，但其中的书籍屡获大奖，和市场上的其他小说都不一样。丹尼斯·艾奇逊在这个书系里出版小说，丽莎·塔特尔、克里斯汀·凯瑟琳·鲁施（Kristine Kathryn Rusch）甚至迈克尔·麦克道尔都出版过。他们的书没有点燃世界，但确实刺激了一些读者个体的大脑。

1994年7月，珍妮·卡瓦罗斯放弃深渊，专注于自己的写作和教学事业。应该有新总编来接替她的位置，但终究没有等来。一名助理编辑顶了上去，戴尔对这个书系丧失了信心，以内容过于“极端”的理由拒绝出版布赖特合同中的第三本小说《优雅的尸体》（Exquisite Corpse ）。已经出版了四十五本左右的深渊书系随即枯萎和灭亡。恐怖小说大爆发的最后一声回响也就此消失。

平装本恐怖小说这片沉没大陆时不时会吐出新的宝物，像瓶中信似的被冲上沙滩。其中之一就是莱斯·爱德华兹为猪发疯的经典作品《城市》绘制的这张从未出版过的封面，1986年的大众市场平装本版本使用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剪裁版。

结语

恐 怖作品告诉我们的教训是万物都有死期。七八十年代的恐怖小说大爆发在九十年代成了高速公路上被撞死的小动物。作者纷纷消失，封面画家找到新出路，出版巨舰撞上冰山，分崩离析，他们扔进寒冷漆黑的海水的货物被冲上沙滩，在接下来的许多年里充斥着折价商店和二手平装书市场。

沧海桑田，血肉会腐烂，年久失修的房屋会倒塌——抱怨毫无意义。但失去原创性会让你想尖叫，从内侧捶打正在被钉死的棺材盖。假如我们忘记这些书籍，还能去哪儿寻找遭到杀人小丑入侵的小镇（《死白》）、被锁在纽约废弃地铁站里一块石头上的普罗米修斯（《夜车》）、杀人水母大军（《黏液》）、痴迷于肛交的撒但（《托儿所》）、将河怪迎进门的阿拉巴马家庭、六英寸高的纳粹矮精灵部队（我们热爱的经典《小人》）？

黑暗也许已经降临在了这些书籍曾经照亮过的地狱地界上，但夜色中依然有几点烛光在闪烁，在互联网的海岸线上还有几堆孤独的篝火在寒风呼啸的沙滩上燃烧。数量不多，然而假如你愿意探索这个漆黑但迷人的世界，它们足以为你指明方向。仔细搜寻，你会找到几个网站、一些书籍、我和威尔这样的书虫和怪咖、某几位教授和学者，每一个都是一位孤独的看灯塔人，守护着这些平装书的遗产。

我们知道我们不可能让这些作者重新成名。我们知道我们不可能让他们的作品再次登上畅销榜。然而假如你也喜爱这些无法言喻、难以预测的小说，光是想象一下在无穷夜幕下的某些角落会有几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坐在公共汽车或地铁车厢中，手里捧着一本《当黑暗爱我们》，就已经足够令人心情愉快了。或者《小丑之声》也行。或者《伊丽莎白》。或者《拍卖人》。或者《狂宴》。或者《快乐男人》。

我们无法确定还有没有人在读这些书，但我们可以怀有希望。因为当魔物都飞走之后，留在盒子底下的就是希望。

(1)  杰瑞·布鲁克海默（Jerry Bruckheimer，1945—），美国金牌制片人。

(2)  阿龙·斯佩林（Aaron Spelling，1923—2006），美国著名的电影和电视剧制片人。

(3)  著名餐厅。

(4)  纽约市有五个行政区，除了曼哈顿，其他的都可以被称为外围。

(5)  Giallo，暴虐和重感官刺激的意大利恐怖电影，兴起于六七十年代。

附录

创作者与出版商小传

Avon Books

埃文图书（创始于1941年）

建立时是为了挑战平装本巨头口袋图书，埃文为大众市场出版再版平装书，简而言之就是许多侦探小说、西部小说和护士浪漫小说。《纽约时报》称之为“大型平装本品牌中最坚定的低档市场供应者”。他们的第一本超级畅销书是凯瑟琳·伍迪维斯的历史情色小说《火焰与花朵》，销量高达250万。哈珀柯林斯（Harper Collins）于1999年并购了埃文。

Bantam Books

矮脚鸡图书（创立于1945年）

企鹅英国公司派遣伊恩和贝蒂·巴兰坦去美国开办分公司。与公司所有者艾伦·莱恩（Allen Lane）分道扬镳后，他们创立了矮脚鸡公司——格洛赛特与邓洛普的平装本分部。1952年，由于财务失败，两人被解雇。奥斯卡·迪斯特尔（Oscar Dystel）接任后很快扭转局面，抢来了畅销巨作《麦田里的守望者》 [66] 、《大白鲨》和《驱魔人》［他将布拉蒂作品的精装本版权卖给了哈珀与罗（Harper & Raw）公司 ］ 的平装本版权。1980年，矮脚鸡已是全美国最大的平装本出版公司。1998年并入兰登书屋（Random House）。

Ballantine Books

巴兰坦图书（1952年创立）

伊恩和贝蒂·巴兰坦的下一站，他们创立这家平装本公司是为了同时发行平装本和精装版书籍，成名却是因为他们的奇幻与科幻书系。他们根据接线员的推荐，抢下《魔戒》的平装本版权，因此大发其财。1973年，兰登书屋买下了巴兰坦，1983年，他们合并了福赛特公司（Fawcett）。

Barker, Clive

克莱夫·巴克（1952年出生）

这位英国出生的作家于1984年开始推出六卷本短篇集《鲜血之书》，恐怖小说市场为之震撼。他后来导演了《 养鬼吃人》（Hellraiser ）和《夜行骇传》（Nightbreed ），两部电影都基于他的小说；他还写了好几部超长篇黑暗奇幻，例如《编织世界》（Weaveworld ）和《伟大秘密秀》（The Great and Secret Show ）。

Berkley Books

巴克利图书（1955年创立）

埃文图书的主编和副总裁离开原公司，开创了这家与之竞争的平装本出版社，公司以科幻小说而闻名。1965年，他们成为G.P.帕特南的平装本分公司。1982年，巴克利靠《猎杀红十月》 [67] 挖到金矿，开始出版军事惊悚小说。1996年，企鹅公司买下了普特南，巴克利如今是企鹅-兰登书屋的一个出版品牌。

Bloch, Robert

罗伯特·布洛克（1917—1994）

布洛克是H.P.洛夫克拉夫特追随者中最年轻的一位，他极为多产，出版了几百个短篇和几十部长篇，为《星际迷航》原初剧集和《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悬疑剧场》写过剧本。他写犯罪和恐怖小说，最广为人知的作品是1959年的《惊魂记》，小说基于现实中的艾德·盖因凶杀案，是心理学连环杀手故事的先行者。

Brautigam, Don

唐·布劳提根（1946—2008）

布劳提根因为斯蒂芬·金绘制的平装本封面而著名，他为《厄兆》、《神秘火焰》 [68] 《末日逼近》 [69] 和《撒冷镇》绘制了令人惊叹的精致封面，其他优秀作品还有《守夜》 [70] 平装本封面上的五只眼睛、“金属”乐队《傀儡之主》（Master of Puppets ） 和克鲁小丑乐队（Mötley Crüe）《好感觉医生》（Dr.Feelgood ）的专辑封面。

Conner, Jeff

杰夫·康诺（1956年出生）

康诺的职业生涯从南加州的一家唱片店起步，他在1981年开创了自己的图书品牌——尖叫出版社，为斯蒂芬·金、拉姆齐·坎贝尔和丹尼斯·艾奇逊出版漂亮的限量精装版，书里往往配有大量插图。他第一个在美国出版了克莱夫·巴克《鲜血之书》精装版。1992年，随着恐怖小说市场崩溃，尖叫出版社也寿终正寝。

Coyne, John

约翰·科因（1937年出生）

科因在写了一堆没人出版的小说后仔细研究《驱魔人》，终于出版了《穿刺》（The Piercing ，1979），一本精心模仿《驱魔人》的圣痕题材小说 。在这本书面世前，他为1978年平淡无奇的恐怖片《遗产》（T he Legacy ）写了小说版，销量达到两百万册。《穿刺》和《撕裂》都上了畅销榜，他的下一本小说《淘气鬼》（1981）是一本原创平装本，作者名字印在书名之上。《裹尸布》（The Shroud ，1983）出版后，他和《穿刺》的编辑结婚，声明不再写恐怖小说了。

1986年，他出版了家族传奇《兄弟姐妹》（Brothers and Sisters ），又回去写了三本恐怖小说，然后告别出版界长达十七年。他的新作是高尔夫小说，出版于2007年和 2009年。

Daniels, Les

莱斯·丹尼尔斯（1943—2011）

1978至1991年，丹尼尔斯（Les Daniels）写了五本吸血鬼历史小说，主角唐·塞巴斯蒂安·德比利亚努埃瓦，一位令人愉快的西班牙邪恶贵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可怖的历史事件，他的吸血鬼身份因此显得颇为真实——《黑城堡》（The Black Castle ）、《银骷髅》、《吸血鬼公民》（Citizen Vampire ）、《黄雾》（Yellow Fog ）、《未曾流血》（No Blood Spilled ）。丹尼尔斯是最早和最优秀的漫画历史编撰者之一，很可能是因为他九岁时他母亲扔掉了他收藏的所有漫画书。

Dell Books

戴尔图书（1942年创立）

最大的杂志和纸浆小说出版商之一，在长期雇员海伦·迈耶（Helen Meyer）的领导下进入平装本领域，她是第一位坐上出版公司总裁位置的女性。它有几本超级畅销书（包括《冷暖人间》 [71] ）；公司后来推出精装本品牌日冕（Dial），为自己提供原材料。1976年，戴尔出售给双日公司。

Eulo, Ken

肯·尤罗（1939年出生）

他从剧本改写成小说的“石头”三部曲的第一部《褐砂石》感觉像是炒冷饭的《阿米蒂维尔》，但卖了差不多一百万册，衍生出两部续作，《血石》（The Bloodstone ，1981）和《死石》（Deathstone ，1982）。口袋图书放弃恐怖小说之后，尤罗又在托尔图书出版了几本原创平装本，同时为《黄金女郎》（The Golden Girls ） 和《本森》（Benson ）之类的电视剧写剧本。1990年代中期，他不再出版新书。

Farris, John

约翰·法里斯（1936年出生）

七八十年代的二线超级巨星，花花公子出版社在1976年出版了他以超感官知觉为题材的大热作品《狂怒》，在此之前他已经写了大量平装本小说（和几本精装本），包括一个黑暗惊悚三部曲。两年后，布莱恩·德·帕尔马导演了《狂怒》的电影版。法里斯是可靠而熟练的类型小说作家的楷模，他在《猎人经过时所有人转过头去》（All Heads Turn When the Hunt Goes By ）和《米诺陶》（Minotaur ，1985）这些书里体现出的成熟风格就足以证明，不过他偶尔也会玩得过火，例如《无尽长夜之子》中有一位神父先改行当职业摔跤手后改行当驱魔人，名字还叫爱尔兰鲍勃·奥霍利根。

Fawcett

福赛特（1919年创立）

原先是杂志出版商和分销商，后来转向低俗纸浆读物和漫画，直到1945年与美国文库签订合同，为他们分销名著平装版，于是有了为普通读者出版原创平装本小说的念头。1950年，他们为此开创了金奖章（Gold Medal）品牌，吓坏了文化之门的守护者们。福赛特的版税比其他竞争者更高，很快成了美国第二大平装本出版商，作品目录上有纳博科夫和冯内古特的小说。1977年，想多样化经营的CBS买下了他们，然后将出版篇目在1982年卖给巴兰坦，轻而易举地肢解了公司。

Gray, Linda Crockett

琳达·克罗凯特·格雷（1943年出生）

格雷用数个笔名写作，出版了十来本恐怖小说和五本丑角公司的爱情小说。花花公子出版社出版了她的处女作《萨梯》（Satyr ），她的故事从宁静安详到骇人听闻无所不有。1990年的一场车祸剥夺了她的写作能力，现在她以教学为生。

Jensen, Ruby Jean

鲁比·琼·詹森（1927—2010）

常年在斑马图书的目录上出现，詹森出生于密苏里州，从1974年在华纳出版《萨缪尔建造的房屋》（The House That Samael Built ）开始写作生涯。她为他们写了四本哥特浪漫小说，1978年转至麦诺图书（Manor Books）后出版了三本神秘题材的小说。她的恐怖小说《听那孩童哭泣》（Hear the Children Cry ，1981）和《多好的一个孩子》（Such a Good Baby ，1982） 分别由莱热和托尔图书出版，1983年她在斑马图书安顿下来，从《妈妈》开始，接连出版了二十本小说。这位多少有点模式化的作家以邪恶孩童题材见长，得到的奖赏是斑马的第一个全息封面——《幻象之屋》（House of Illusions ，1988）。

Klein,T.E.D.

T.E.D.克莱因（1947年出生）

1981至1985年间担任《阴阳魔界》杂志的编辑，克莱因是东北部恐怖小说社群一位很有影响力的成员，地位类似于查尔斯·L.格兰特，只是没那么多产——甚至少得多。出版于1984年的小说《仪式》（The Ceremonies ）他写了五年时间，被奉为当代经典。他的短篇集《黑暗众神》（Dark Gods ）收录了四个中篇，其中的《有角的黑人》（Black Man with a Horn ）和《王国的孩子》（Children of the Kingdom ） 被编入多个选集。据说有朝一日他会出版他拖延已久的第二部长篇《夜城》（Nighttown ），它原本定于1989年出版。

Lory, Robert

罗伯特·洛里（1936年出生）

洛里为莱尔·凯尼恩·恩格尔的做书工厂写作，推出了共计十一本的男性冒险系列《约翰·雄鹰：探险家》（John Eagle：The Expeditor ），然后从1973 年开始推出《德古拉恐怖系列》（The Dracula Horror Series ）。在这个系列里，德古拉的心脏旁边插了一根木刺，于是被迫为正义力量效命。1974年，洛里向恩格尔推销了一本以黄道十二宫为主题的恐怖短篇集，但恩格尔将《恐怖天宫图》系列拆开卖给了针尖图书。洛里不愿意为针尖图书写作，后者在第四本后取消了这个系列。洛里的日常工作是广告和咨询顾问。

Martin, George R.R.

乔治·R.R.马丁（1948年出生）

在《权力的游戏》 [72] 之前，马丁和托马斯·蒙泰莱奥内还有查尔斯·L.格兰特一样，也是在市场大爆发时进入恐怖小说领域的科幻作家。1979年他令人惊恐的中篇小说《沙王》 [73] 获得了雨果和星云奖，他1982年的吸血鬼小说《热夜之梦》被奉为当代经典。他1983年的《末日小报》（Armageddon Rag ）讲述一支1960年代的神秘主义乐队在1980年代重组，小说的商业失败暂时中止了他的作家生涯，他来到好莱坞成为一名电视剧编剧。

Manor Books

麦诺图书（1972年创立）

真人忏悔杂志市场的巨头之一麦克法登通信公司于1961年并购了希尔曼出版公司（Hillman Publications），不情愿地吸收了后者的平装本出版分部，后来在1972年以麦诺图书之名出售。麦诺出版廉价平装本、男性冒险故事和超自然哥特小说，直到1981年停止运营。

Matheson, Richard

理查德·马特森（1926–2013）

马特森很像雷·布拉德伯里，但更加多产，趣味也更偏向纸浆小说，他是20 世纪美国恐怖小说的支柱之一，名下共有二十七部小说和一百多个短篇。他为所有重要剧集写过剧本——《星际迷航》、《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剧场》和《阴阳魔界》；他有三部小说改编成电影——《我是传奇》、《收缩人》（The Shrinking Man ）和《古屋传奇》（The Legend of Hell House ）。他为罗杰·科曼（Roger Corman）的AIP和英国的哈默影业写剧本，安妮·赖斯和斯蒂芬·金都说他影响了他们的写作。

Monteleone, Thomas F.

托马斯·F.蒙泰莱奥内（1946年出生）

一个偶然的机会使得蒙泰莱奥内和查尔斯·L.格兰特成为了日后的超级经纪人柯比·麦考利的最初两位客户。蒙泰莱奥内在1970年代写了五六本原创平装本科幻小说，1980年代在格兰特的撺掇下转战恐怖领域。他疯狂但行之有效的类型混搭——尤其是 1984年的《夜车》和1987年人狼战黑手党的《幻觉》（Fantasma ）——让他成了一名中流长销书作者。1990年代初，托尔图书公司的梅利莎·辛格（Melissa Singer）建议他写一部精装本小说，结果是《羔羊之血》（Blood of the Lamb , 1992），这部高概念惊悚小说大受欢迎，蒙泰莱奥内变身成为一名惊悚作家。

Morrell, David

戴维·莫雷尔（1943年出生）

莫雷尔（David Morrell）的处女作《第一滴血》 [74] （1972）帮助这位加拿大小说家的名声如火箭般蹿起，《时代》杂志斥之为“过度暴力”，电影版由西尔维斯特·史泰龙主演。他的第二部小说是凄惨的复仇惊悚小说《见证》（Testament ，1975）。尽管他的作品里只有极少量的恐怖元素，但整个1970年代他始终被视为恐怖小说大家庭的一员。《图腾》（1979） 是他第一部“真正的”恐怖小说。

New American Library

新美国文库（1948年创立）

新美国文库创立于二战后平装本大爆发的时代，前身是美国企鹅（American Penguin）公司，在企鹅放弃美国市场后被出售和改名。公司的定位是为知识分子出版读物，然而也靠米奇·斯皮兰（Mickey Spillane）的迈克·哈默系列挣了不少钱，同时将詹姆斯·邦德打造成了一个文学帝国。1987年，新美国文库与企鹅合并；到了2016年，他们只在合并后的企鹅兰登书屋旗下出版非小说作品。他们的品牌有印章（Signet）和玛瑙（Onyx）。

New English Library

新英国文库（1961年创立）

洛杉矶的时代镜报集团于1960年收购了新美国文库，同时并购了英国平装本出版公司爱司和四平方（Four Square）以组建新英国文库。1964年，加雷思·鲍威尔（Gareth Powell）出任总经理后，公司超速运转，为寻求廉价刺激而大量出产纸浆小说。新英国文库哺育了恐怖狂潮和青少年市场［他们十八卷本的《光头帮》系列（Skinheads series）从1970年出版到1980 年］，封面精致而骇人听闻。1981年，他们被卖给霍德和斯托顿出版社（Hodder & Stoughton），成为后者的大众市场平装本品牌，直到2004年停用。

Paperjacks

纸杰克斯（1971年创立）

加拿大出版与分销巨头综合出版社（General Publishing）创立纸杰克斯是为了向大众市场出版加拿大作家的小说和非小说。到了1978年，他们每个月推出五本新书，包括部分美国进口内容。到1980年代中期，纸杰克斯每年出版四到六本恐怖和科幻小说。1989年，公司准备出售给斑马图书，但后者在最后时刻取消了交易。纸杰克斯从此销声匿迹。

Playboy Press

花花公子出版社（1963年创立）

创立的原意是向市场大量推出花花公子杂志的娱乐读物；1971年，为了提升销量，休·赫夫纳的图书出版公司从新美国文库挖来了迈克·科恩（Mike Cohn），最终每个月能推出三十本大众市场平装本小说。公司创立时面向男性读者，数年来一直默默无闻，直到1976年放弃男性，以恐怖小说和历史情色小说瞄准女性读者。1982年，赫夫纳的女儿克里斯蒂成为花花公司集团的总裁，立刻将图书事业卖给了帕特南。

Pinnacle Books

针尖图书（1969年创立）

由总部设在达拉斯的密歇根通用企业（Michigan General Corporation，移动房屋和水泥管道制造商） 创立，永远缺钱的针尖图书专精于爱情和男性冒险小说。他们的第一部大热畅销书是唐·彭德尔顿（Don Pendleton）的《处刑人》（Executioner ）系列（如今已经出到了第 434期）。整个1970年代，公司始终时乖命蹇，他们因为角色的归属权而与其他人争论，和丑角图书的并购被联邦贸易委员会否决，迁址洛杉矶的四年也非常不顺利； 1985年，公司宣布破产。温莎出版公司于1988年买下他们的存书目录，斑马图书在同一年复活了针尖这个出版品牌。它每个月出版一本恐怖小说，直到斑马在1994年前后放弃这个出版计划。针尖如今是肯辛顿旗下的品牌，专门出版西部小说和真实犯罪书籍。

Pocket Books

口袋图书（1938年创立）

作为美国平装本革命的先行者，口袋图书将大众市场平装本的尺寸减小到现今通用的4乘7英寸，使用胶粘代替线装，从而降低了生产成本。它们是第一批在药店和报摊出售的平装本，招致整个产业的嘲笑，直到令人惊愕的销售数字披露为止。1966年，西蒙与舒斯特收购了口袋图书，把它变成旗下的平装本品牌。

Popular Library

流行书库（1942年创立）

由纸浆小说出版商内德·派因斯（Ned Pines）创立时仅出版悬疑题材平装本，四五十年代以下流的封面而著称。他们是CBS收购的第一家平装本出版公司（1971年），1982年被卖给华纳图书。

Ptacek, Kathryn

凯瑟琳·普塔切克（1952年出生）

尽管出生于内布拉斯加，但普塔切克（Kathryn Ptacek）在新墨西哥上了大学，她的十九本小说中有很大一部分讲述西南部、美洲原住民和毒蜥巨怪的故事，其中有《毒蜥！》（1981，署名莱斯·西蒙斯）、《阴影之眼》（1984）和《克奇那》（1986）。她嫁给了查尔斯·L.格兰特，和他一样，除写作外也担任编辑。

Russell, Ray

雷·罗素（1924—1999）

在《驱魔人》出版前，罗素（Ray Russell）已经写出了《对抗撒但的案例》（The Case against Satan ，1963），相比之下不够好，但题材惊人地相似。他1961年的短篇《猎尸者》（Sardonicus ）由威廉·卡斯尔拍成了著名电影《猎尸者》（Mr. Sardonicus ）。他的小说《梦魔》讲述恶魔用超大号阳具杀死女性，1980年拍成同名电影，由约翰·卡萨维茨主演。

Ryan, Alan

艾伦·瑞安（1943–2011）

瑞安曾是《纽约时报》的书评人，以短篇《床单》进入恐怖小说世界，故事来自他圣诞节期间在梅西百货打短工卖床单的经历，1980年被选入最佳恐怖小说年选。在查尔斯·L.格兰特和朋友托马斯·蒙泰莱奥内及吉尔·鲍曼的鼓励下，他写出并卖掉了他的第一本原创平装本小说《黑豹！》（1981），要价仅6000美元。随后他出版了《杀戮》（1982）、《死白》（1983）和《冷眼相待》（Cast a Cold Eye ）以及多个短篇。1990年后他陷入沉寂，直到2011年去世后不久，小说《亚马逊》（Amazonas ）出版。

Saul, John

约翰·索尔（1942年出生）

一位原创平装本作家。1976年，他是一名挣扎奋斗的剧作家和威斯康星州一家药物成瘾治疗机构的员工，戴尔公司退回了他的一本小说，但问他能不能写一本心理惊悚小说。他们买下写出的大纲，他只用二十八天就写出了《孩童受难》。小说以平装本出版，辅以铺天盖地的电视广告营销，销量高达120万册。从此以后，索尔每年都会产出一本畅销书，通常不是孩童身陷险境就是孩童杀人。他的小说销量总在100万左右。

Schoell, William

威廉·舍勒（1951年出生）

1984至1989年间，舍勒为L eisure图书写了六部原创平装本小说——《撒但的新娘》、《蜥蜴》（Saurian ）、《龙》（The Dragon ）、《战栗》（Shivers ）、《深夜》（Late at Night ）和《地狱的种子》（Spawn of Hell ）——都是C级娱乐产品，尽管他并不喜欢莱热公司给它们贴上的平淡书名。舍勒转到圣马丁出版了《契约》（The Pact ，1988）和《致命美丽》，但圣马丁几乎一夜之间就关闭了恐怖小说产品线，两本书遭到冷遇。如今舍勒写非小说作品，包括《鼠帮》（The Rat Pack ，1998）和《我无所不能：小萨米·戴维斯的故事》（I Can Do Anything: The Sammy Davis Jr. Story ，2004）。

Sharman, Nick

尼克·沙曼（1952年出生）

斯科特·格伦马克（Scott Grønmark） 出生于挪威，在新英国文库负责公关，后来用笔名尼克·沙曼为他们写了八部小说，第一部是1977年的《猫群》。他的情节更接近谋杀悬疑故事，而不是传统的恐怖小说。在加入BBC电台之前，他出版了最后一本恐怖小说《下一代》（1986）。

Straub, Peter

彼得·斯陶伯（1943年出生）

在七八十年代与斯蒂芬·金地位相仿，专写又厚又重的大书，然后印成又厚又重的畅销平装本，而且同样喜欢给其他恐怖小说作家写推荐词。他的职业生涯从文学小说起步，但从第三本小说——鬼故事《茱莉亚》（Julia ，1975）——就开始改走恐怖路线了；第五本小说《鬼故事》（Ghost Story , 1979）大获成功。他的风格优雅而素朴，文字在恐怖小说界无疑是最精致的那种，因此巨大的销量显得格外异乎寻常。

Teason, William

威廉·提森（1922—2003）

业内最受喜爱和最多产的封面艺术家之一。提森的第一个重大突破是戴尔聘用他为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小说绘制封面。戴尔在合同中禁止他在封面中描绘小说里的任何一名角色，提森基于线索的静物画赢得赞誉，他后来为戴尔绘制了150多幅克里斯蒂作品的封面。提森技艺精湛，曾被称为最优秀但无人知晓的美国插画师，他从挂在画廊里的艺术品到斑马图书的骷髅封面什么都画。

Tem, Melanie

梅拉妮·泰姆（1949—2015）

梅兰妮·库巴契科 （Melanie Kubachko）和作家斯蒂夫·拉斯尼奇（Steve Rasnic）结婚后，两人共用姓氏泰姆。她的早期作品均由深渊出版：《浪子》（1991）、《血月》（Blood Moon ，1992）、《野生》（Wildling ，1992）和《亡魂》（Revenant ，1994）。她的作品以家庭内的恐怖事件为核心，现已出版十五部小说。

Tor Books

托尔图书（1980年创立）

汤姆·多尔蒂（Tom Doherty）离开科幻小说出版商爱司图书后，立刻创立了托尔这家以出版科幻作品为主的原创平装本出版公司。到1986年，托尔每年出版137本书，在平装本分销商针尖图书宣布破产后，由于现金流问题出售给了圣马丁出版公司。多尔蒂留在托尔公司，现在依然是麦克米兰（Macmillan）旗下的科幻出版品牌。

Tuttle, Lisa

丽莎·塔特尔（1952年出生）

和她这一辈的许多作家一样，塔特尔在科幻领域从备受尊重的短篇小说作家起步；1981，她和乔治·R.R.马丁合著了>《风港》 [75] ；柯比·麦考利开创性的《黑暗力量》选集中收录了她的一个短篇，她于是转入恐怖小说领域写作。在此之后，她在类型之间跳来跳去，写出了《家族精灵》（Familiar Spirit ，1983）和《加百列》（Gabriel ，1987）等佳作和短篇集《噩梦巢穴》（Nest of Nightmares ，1986）。她是唯一一位拒领星云奖的作家。

Wallace, Patricia

帕特里夏·华莱士（1949年出生）

帕特里夏·华莱士在1982至1992年间只为斑马写作，出版的十一本小说不是医学惊悚就是孩童遇险题材（有时两者兼顾），包括《感染》（The Taint ）、《儿童病房》、《星期一的孩子》（Monday's Child ） 和《水婴》（The Water Baby ）。1988至 1994年间，她还写了四本以私家侦探西德尼·布莱恩特为主角的悬疑小说。她的本名是帕特里夏·华莱士·埃斯特拉达（Patricia Wallace Estrada）。

Wheatley, Dennis

丹尼斯·惠特利（1897—1977）

随着他的第一本神秘题材小说《魔鬼出击》（The Devil Rides Out ，1934）出版，惠特利成了1930到1950年代英国最伟大的恐怖小说作家，年销量都在百万以上。他的作品有多部被改编成电影——包括《给魔鬼一个女儿》（1953）和《托比·贾格鬼屋事件》（The Haunting of Toby Jugg ，1948），经常以新封面再版（《魔鬼出击》的平装本从1969到1991再版了 12次）。惠特利是个极端保守主义的自大狂，担心英国会在他死后成为社会主义国家。

Williamson, J.N.

J.N.威廉森（1932—2005）

杰拉尔德·“杰瑞”·尼尔·威廉森是一位多产的作家，没有哪个潮流是他无法模仿的。他写了四十部小说，主要在莱热和斑马这种公司出版。他的作品包括鬼屋小说［《鬼宅》（Ghost Mansion ，1981）］、可怖孩童小说［《玩伴》（Playmates ，1982）］和飞碟小说［《兄弟种类》（1982）］，大部分是其他小说添油加醋或偷工减料的模仿品。他偶尔也能写出某种疯狂的堂皇感——《先兆》（The Premonition ，1981）、《兄弟种类》——然而恐怕只是意外。

Wright,T.M.

T.M.赖特（1947—2015）

特伦斯·“特里”·迈克尔·赖特的职业生涯从小说《怪种》（1978年精装本，1980年平装本）起步，斯蒂芬·金热情洋溢地为之鼓吹。赖特著有二十四部小说，拥有一定数量的追随者。他的《曼哈顿鬼故事》（1984）和《怪种》五部曲编织出某种静谧但隐约不对劲的魔咒，未必会吸引所有读者，但确实令人不安。

Yarbro, Chelsea Quinn

切尔西·奎因·亚布罗（1942年出生）

2003年世界恐怖大会授予她大师称号，亚布罗以她的圣日耳曼吸血鬼系列而著称。她笔下的圣日耳曼伯爵是个四千岁的吸血鬼，一位既浪漫又性感的哥特海报男模，从1978年《特兰斯瓦尼亚旅馆》（Hotel Transylvania ）开始的二十五部小说讲述了他自古埃及到战后巴黎的种种复杂经历。

后记

威尔·埃里克森的推荐阅读

在读《地狱书单》时，你很可能已经做了一个漫长的读书清单。当然你的感觉也可能和我几十年前一样，当时我刚来到一家积灰的二手书店工作，站在一整个恐怖分区前问自己：我该从哪儿开始？

答案是像我一样循序渐进，先读这个种类里你读过的小说，然后读你记得它们的出版但一直没读过的小说。我这么做的时候，我发现了斯蒂芬·金的《撒冷镇》 和《宠物公墓》 [76] 、约翰·法里斯的《猎人经过时所有人转过头去》和彼得·斯陶伯的《鬼故事》依然好看（不奇怪）。雷·加顿的《活女孩》——1980年代纽约城的廉价吸血鬼传奇——今天依然乐趣无穷。戴维·J.肖选入《银色尖叫》（Silver Scream ）那些闹腾的喷溅朋克故事是来自过去的愉快一击；托马斯·F.蒙泰莱奥内1990年代的《边缘地带》系列选集融合了日常恐怖和超自然及荒谬因素，时至今日仍旧行之有效。

我在一些作家1980年代的旧作里翻找——克莱夫·巴克、丹尼斯·艾奇逊、T.E.D. 克莱因、卡尔·爱德华·瓦格纳（Karl Edward Wagner）——年纪更大、 经验更丰富的读者只怕无法得到我这么多的乐趣。迈克尔·布鲁姆莱因冰寒刺骨的短篇作品［收在1990年的《鼠脑》（The Brains of Rats ）选集里］，显示出一位天才能够如何不受恐怖传统拘束但依然在它的变量内闪展腾挪。

托马斯·泰西耶是一位成熟而聪明的作家，他编织性爱与恐怖的手段超过了任何人的能力，《最后修整》（Finishing Touches ）和《撕裂》是整个时代最接近传世名著的作品，他的人狼小说《夜行者》（The Nightwalker ）是一部穿透人心的精神惊悚小说，背景设置在朋克时代的伦敦。他的短篇散落在各种选集之中，同样值得搜寻阅读。

随着你的进一步挖掘，你会找到一些被忽视的作家，例如迈克尔·麦克道尔、艾伦·瑞安和格雷厄姆·马斯特顿。斯蒂芬·金出现前的1970年代有两本我非常喜欢的小说，分别是威廉·H.哈拉翰（William H. Hallahan）的《寻找约瑟夫·塔利》和琼·萨姆逊的《拍卖人》。太了不起了！哈拉翰的小说令人毛骨悚然，讲述横跨几个时代的命运和复仇，今天读来依然感觉难以捉摸和忧郁；萨姆逊平静而优雅的小镇生活故事随着书名角色的神秘出现而慢慢展开，娴熟地操纵读者的心理，强迫你一直读下去。

你也许想跳过本书描述的一些子类型……不，请不要！我曾经看不起所谓“动物袭击”小说（见第三章），直到我发现了《鸬鹚》（The Cormorant ），英国作家斯蒂芬·格里戈里（Stephen Gregory） 1986年的处女作。它在出版时饱受赞誉，主角继承了书名所指的那只鸟，厄运遍布的旅程从此开始。迷恋和悲剧随之而来。《野性》（Feral ）是个轻盈的欢快故事，讲述猫科动物袭击劫掠； 作者伯顿·罗谢（Berton Roueche）节制的文风巧妙地挑起了人类对此事的共谋性负罪感。与此恰好相反的是格里高利·A.道格拉斯（Gregory A.Douglas）血腥的《虫巢》，它欣喜若狂地策马践踏品位和礼仪，就好像作者和自己比赛，一路上写得越来越恶心。他是一个字一分钱的那种纸浆小说作家，他为此努力奋斗。这本无可救药的绝望小说里有变异蟑螂，然而书里那种毫无价值的信念和勇气会让你希望斑马图书多出几本这么用心写作的小说。

假如你渴求吸血鬼带来的刺激，请试一试《热夜之梦》，乔治·R.R.马丁这本嗜血的19世纪夜行动物传奇发生在一艘密西西比河的蒸汽船上，鲜活的角色塑造和详尽的历史细节会让你大开眼界。已故迈克尔·塔尔博特（Michael Talbot） 被奉为邪典的小说《微妙的依赖关系》（The Delicate Dependency ）里几乎没有流血，但充满了精致的衣装和智性的辩论；收藏家肯为它付出高得荒谬的价钱（不过我还是在一场图书馆清库上用一块钱买到了）。假如你追求更俗丽、更廉价的吸血鬼乐趣，请试一试李·杜冈（Lee Duigon）的《生命之血》（Lifeblood ）、 马克·艾略特（Marc Eliot）的《黎明多么可爱》（How Dear the Dawn ）和莱斯利·惠滕（Leslie Whitten）的犯罪破案悬疑/恐怖小说《蝰蛇的后裔》（Progeny of the Adder ）。惠滕的署名来自波德莱尔的一首诗，但故事可没那么高级；它那种就事论事的冷酷感为斯蒂芬·金《撒冷镇》和电视剧《暗夜狙击者》（The Night Stalker ） 铺好了道路。

爱情故事也能写得很恐怖：《情人之生，情人之死》（Lovers Living, Lovers Dead ）是个一圈套一圈的弗洛伊德式悬疑故事，讲述中年教授企图挖掘年轻妻子的深层心理；作者理查德·洛茨（Richard Lortz）喜欢扯艺术词的浮夸文风和1970年代的大男子主义惹来了一些非议，但那位女士精神不稳定的怪异原因会让你大吃一惊。同性恋编剧琼·钱伯斯（Joan Chambers）写出了《燃烧》（The Burning ），将现时代的两名女性与过去被定罪为女巫的一对情人的悲惨命运联系在了一起。这本平装本小说写得异常感性，充满了某种无所不在的心痛感，罗伊娜·莫里尔绘制的耸动封面也许会让非类型小说读者丧失兴趣，否则这个悲惨的故事肯定会吸引更多的人。

家庭内的种种恐怖在《噩梦巢穴》里如鲜花般盛开，美国作家丽莎·塔特尔的这个平装本短篇集只在英国出版过（1986年）。她的作品展现了女性的生活，将她们的焦虑渲染到了致命级别。梅拉妮·泰姆《浪子》里的少女主角尝试理解成人世界，因为她的两个手足失踪在了那里。在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妙之作《幽冥》（Spectre ）里，友谊的本质被打得粉碎，作者斯蒂芬·劳斯（Stephen Laws）讲述了英国的几个大学同学如何直面他们多年前的秘密和记忆。

有些最优秀的恐怖作品无法被分类。埃里克·C.希格斯《快乐男人》将萨德侯爵式的乐趣带到了一个精心维护的城郊居住区。法国超现实主义者罗兰·托波尔（Roland Topor）1964年的《房客》（The Tenant ）渗透着多疑妄想和羞辱，比起一些没这么精致的恐怖作品，他那情绪化的欧洲知识分子风格令人心旷神怡。还有一本难以分类但不容错过的小说是《绿色的格温》，它拥有我最喜欢的封面之一，由乔治·泽尔绘制。休·扎卡里（Hugh Zachary）的这本生态恐怖小说爬满了当时盛行的伪科学和女性性解放的卷须，过时感和直言不讳给这本完全属于1970年代的小说增添了魅力。

希望你能喜欢在此提到的一些小说和作家。用不了多久，你也许会和我一样，发现自己的平装本恐怖小说收藏开始膨胀，几乎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就个人而言，我非常喜欢这样。

威尔·埃里克森在Too Much Horror Fiction.blogspot.com收藏和评论中古恐怖文学，赞美精美绝伦的平装本封面。本书的许多封面图片就来自他的个人收藏。

尾注

本书中提及作品的中文版列表

简介

[1]  《威尔历险记》系列（Tripods science-fiction series），约翰·克里斯托弗（John Christopher）著，邹运旗译，安徽少年儿童出版社，2013年出版。

[2]  《罗斯玛丽的婴儿》（Rosemary's Baby ），艾拉·莱文（Ira Levin）著，柯清心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7年出版。

[3]  《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 ），托马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著，杨昊成译，译林出版社，2013年出版。

序章

[4]  《明斯特一家》（The Munsters ，1964—1966），由查尔斯·巴顿等人执导、弗雷德·格温主演的恐怖、奇幻电视剧。

[5]  《阿达一家人》（The Addams Family ，1964—1966），由西德尼·兰菲尔德等人执导、卡罗琳·琼斯主演的恐怖类电视喜剧。

[6]  《黑暗阴影》（Dark Shadows ，1966—1971），由莱拉·斯威夫特等人执导的一部长达1225集的超自然电视剧。

[7]  《我们一直住在城堡里》（We Have Always Lived in the Castle ），雪莉·杰克逊（Shirley Jackson）著，储艳译，天地出版社，2017年出版。

[8]  《冷血》（Cold Blood ），杜鲁门·卡波特（Truman Capote）著，夏杪译，南海出版公司，2013年出版。

[9]  《迷魂谷》（Valley of the Dolls ），杰奎琳·苏珊（Jacqueline Susann）著，马爱农、蒯乐昊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

[10]  《第二十二条军规》（Catch-22 ），约瑟夫·海勒（Joseph Heller）著，吴冰青译，译林出版社，2014 年出版。

[11]  《魔戒》（The Lord of the Rings ），J.R.R.托尔金（J. R. R. Tolkien）著，邓嘉宛、石中歌、杜蕴慈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出版。

[12]  《蝴蝶梦》（Rebecca ），达芙妮·杜穆里埃（Daphne du Maurier）著，方华文译，花山文艺出版社，2016年出版。

[13]  《史酷比》（Scooby-Doo ，2002），由拉加·高斯内尔执导、小弗雷迪·普林兹主演的悬疑喜剧电影。

第一章 撒但万岁

[14]  《驱魔人》（The Exorcist ），威廉·彼得·布拉蒂（William Peter Blatty）著，姚向辉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5年出版。

[15]  《大白鲨》（Jaws ），彼得·本奇利（Peter Benchley） 著，赵学熙、乐眉云、张柏然译，译林出版社，2000 年出版。

[16]  《死亡区域》（The Dead Zone ），斯蒂芬·金（Stephen King）著，王强译，珠海出版社，1997年出版。

[17]  《死前之吻》（A Kiss before Dying ），艾拉·莱文著，邰敏译，新星出版社，2010年出版。

[18]  《红衣主教》（The Cardinal ，1963），由奥托·普雷明格执导、汤姆·特莱昂主演的历史电影。

[19]  《阴阳魔界》（The Twilight Zone ，1959—1964），美国半小时电视系列剧，全五季共156集，内容以科幻、神秘主义、怪诞为主。

[20]  《鹧鸪家庭》（The Partridge Family ，1970—1974），由布鲁斯·比尔森等人执导、雪莉·琼斯主演的音乐情景喜剧。

[21]  《十三号星期五》（Friday the 13th ），美国恐怖系列作品，包含12部恐怖电影、一部电视剧，小说、漫画、电子游戏等。

[22]  《斯维特拜克之歌》（Sweet Sweetback's Baadasssss Song ，1971），由马文·范·皮伯斯执导、西蒙·查克斯特主演的犯罪惊悚电影。

[23]  《夏福特》（Shaft ，1971），由戈登·帕克斯执导、理查德·朗德特依主演的犯罪惊悚电影。

[24]  《精神病患》（The Ninth Configuration ），威廉·彼得·布拉蒂著，姚向辉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6年出版。

[25]  《群魔》（Legion ），威廉·彼得·布拉蒂著，黄显焯译，北京时代华文书局，2015年出版。

[26]   《我是传奇》（I Am Legend ），理查德·马特森（Richard Matheson）著，陈宗琛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3年出版。

第二章 骇人的儿童

[27]   《螺丝在拧紧》（The Turn of the Screw ），亨利·詹姆斯（Henry James）著，黄昱宁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8年出版。

[28]   《怪屋》（Crooked House ），阿加莎·克里斯蒂（Agatha Christie）著，陈杰译，新星出版社，2014 年出版。

[29]  《小刺客》（The October Country ）收录于《十月国度》（The October Country ）一书中，雷·布拉德伯里（Ray Bradbury）著，林静华译，皇冠文化，2007年出版。

[30]  《蝇王》（Lord of the Flies ），威廉·戈尔丁（William Golding）著，龚志成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出版。

[31]  《坏种》（The Bad Seed ），威廉·马奇（William March）著，姚向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出版。

[32]  《植物人之谜》（Coma ），罗宾·库克（Robin Cook）著，孙宗鲁、孙音译，江苏人民出版社，1996年出版。

[33]  《它》（It ），斯蒂芬·金著，穆卓芸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17年出版。

[34]  《跳蛙》（Hop-Frog ，1849）收录于《爱伦·坡惊悚小说全集》一书中，简伊婕译，安徽教育出版社，2010年出版。

第三章 动物袭击

[35]  《兔子共和国》（Watership Down ），理查德·亚当斯（Richard Adams）著，徐兴译，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出版。

[36]  《厄兆》（Cujo ），斯蒂芬·金著，黄晓海、康笑宇译，珠海出版社，1997年出版。

[37]  《细菌》（Andromeda Strain ），迈克尔·克赖顿（Michael Crichton）著，张绪忠译，时代文艺出版社，2008年出版。

[38]  《三尖树时代》（Day of the Triffids ），约翰·温德姆著，魏惠琴译，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6年出版。

[39]  《植物的特异功能》（The Secret Life of Plants ），彼得·汤普金斯和克里斯托弗·伯德（Peter Tompkins & Christopher Bird）著，伍江、霜驷、欧阳朝译，新华出版社，1989年出版。

第四章 地产噩梦

[40]  《闪灵》（The Shining ），斯蒂芬·金著，王汉梁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出版。

[41]  《邪屋》（The Haunting of Hill House ），雪莉·杰克逊（Shirley Jackson）著，吴建国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出版。

[42]  《复制娇妻》（The Stepford Wives ），艾拉·莱文著，孙仲旭译，译林出版社，2013年出版。

第五章 怪异的科学

[43]  《神秘的发烧》（Fever ），罗宾·库克著，周祖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8年出版。

[44]  《罪恶企图》（Harmful Intent ），罗宾·库克著，索莉娜、苗锡璞译，花山文艺出版社，1992年出版。

[45]  《夜访吸血鬼》（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 ），安妮·赖斯（Anne Rice）著，姜秋霞、魏向清、张沂昀译，译林出版社，2013年出版。

第六章 哥特恐怖

[46]  《弗兰肯斯坦》（Frankenstein ），玛丽·雪莱（Mary Shelley）著，孙法理译，译林出版社，2016 年出版。

[47]  《牙买加客栈法国人的港湾》（Jamaica Inn ），达芙妮·杜穆里埃著，王东风、姚燕瑾译，译林出版社，2001年出版。

[48]  《深喉》（Deep Throat ，1972），由杰拉德·达米亚诺执导、哈利·雷恩斯主演的情色电影。

[49]  《阁楼里的女孩》（Flowers in the Attic ），克里奥·弗吉尼亚·安德鲁斯（Cleo Virginia Andrews） 著，谢幕娟译，现代出版社，2016年出版。

[50]  《亲爱的奥德莉娜》（My Sweet Audrina ），V.C.安德鲁斯著，杨沐希译，麦田出版，2018年出版。

[51]  《吸血鬼莱斯特》（The Vampire Lestat ），安妮·赖斯著，顾炜译，译林出版社，2007年出版。

[52]  《吸血鬼女王》（Queen of the Damned ），安妮·赖斯著，姚霂也、熊裕译，译林出版社，2007年出版。

[53]  《德古拉》（Dracula ），布莱姆·斯托克（Bram Stoker）著，李菲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6 年出版。

[54]  《撒冷镇》（'Salem's Lot ），斯蒂芬·金著，姚向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出版。

[55]  《热夜之梦》（Fevre Dream ），乔治·R.R.马丁（George R. R. Martin）著，王予润译，重庆出版社，2015年出版。

[56]  《盖普眼中的世界》（The World According to Garp ），约翰·欧文（John Irving）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年出版。

第七章 魔怪

[57]  《比你想象的更黑暗》（Darker Than You Think ），杰克·威廉森（Jack Williamson）著，陈晓莹译，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2003年出版。

[58]  《寂静的春天》（Silent Spring ），蕾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著，吕瑞兰、李长生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出版。

第八章 喷溅朋克、连环杀手和超能变态

[59]  《迷雾》收录于《斯蒂芬·金的故事贩卖机》（Skeleton Crew ）一书中，谢瑶玲、余国芳、赖慈芸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出版。

[60]  《教父》（The Godfather ），马里奥·普佐（Mario Puzo）著，姚向辉译，江苏文艺出版社，2014年出版。

[61]  《红龙》（Red Dragon ），托马斯·哈里斯（Thomas Harris）著，赵昆译，译林出版社，2013年出版。

[62]  《孽欲杀人夜》（Manhunter ，1986），由迈克尔·曼执导，威廉·彼得森主演的犯罪电影。

[63]  《搏击俱乐部》（Fight Club ），恰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著，冯涛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出版。

[64]  《人格裂变的姑娘》（Sybil ），弗洛拉·里塔·施赖伯（Flora Rheta Schreiber）著，孙宗鲁、陈梅安译，北京大学出版社，1973年出版。

[65]  《鸡皮疙瘩》系列（Goosebumps ），共31册，R.L.斯坦（R. L. Stine）著，接力出版社出版。

附录

[66]  《麦田里的守望者》（Catcher in the Rye ），J.D.塞林格（J. D. Salinger）著，孙仲旭译，译林出版社，2007年出版。

[67]  《猎杀“红十月”》（The Hunt for Red October ），汤姆·克兰西（Tom Clancy）著，张召忠、方宝定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年出版。

[68]  《神秘火焰》（Firestarter ），斯蒂芬·金著，王帆译，珠海出版社，1997年出版。

[69]  《末日逼近》（The Stand ），斯蒂芬·金著，向洪全、仲一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6年出版。

[70]  《守夜》（Night Shift ），斯蒂芬·金著，邹亚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18年出版。

[71]  《冷暖人间》（Peyton Place ），麦泰莉（Grace Metalious）著，简努努译，首都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出版。

[72]  《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 ），乔治·R.R.马丁著，谭光磊、屈畅译，重庆大学出版社，2005年出版。

[73]  《沙王》（Sandkings ）收录于《Ⅲ沙王》（《100： 科幻之书》第三卷）一书中，胡绍晏等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8年出版。

[74]  《第一滴血》（First Blood ），戴维·莫雷尔（David Morrell）著，张学君译，群众出版社，2006年出版。

[75]  《风港》（Windhaven ），乔治·R.R.马丁与丽莎·塔特尔著，林南山译，重庆出版社，2015年出版。

后记 威尔·埃里克森的推荐阅读

[76]  《宠物公墓》（Pet Sematary ），斯蒂芬·金著，赵尔心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出版。

图注

以下列出《地狱书单》里使用了封面的所有书籍的出版商和画家。我们尽可能完整和准确地引用名字、标题和日期。假如有所遗漏或错误，请联系本书出版商。所有画作的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Total Recall by Peg Case and John Migliore (Paperjacks, 1987), cover art by Tom Hallman

Child of Hell by William Dobson (Signet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Tom Hallman

The Little People by John Christopher (Avon Books, 1966), cover art by Hector Garrido

Rod Serling's Triple W: Witches, Warlocks, and Werewolves edited by Rod Serling (Bantam Books, 1963), cover artist unknown

Unholy Trinity by Ray Russell (Bantam Books, 1967), cover artist unknown

We Have Always Lived in the Castle by Shirley Jackson (Popular Library, 1963), cover art by William Teason

Something Evil by Arthur Hoffe (Avon Books, 1968), cover art by Bob Foster

The Haunting of Hill House by Shirley Jackson (Fawcett Popular Library, 1977),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Devil's Dreamer by Alice Brennan (Magnum, 1971), cover art by George Ziel

Fire Will Freeze by Margaret Millar (Signet Books, 1967),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Guardians #2: Dark Ways to Death by Peter Saxon (Berkley Medallion, 1968), cover art by Catherine Jeffrey Jones

The Guardians #3: The Haunting of Alan Mais by Peter Saxon (Berkley Medallion, 1969), cover art by Catherine Jeffrey Jones

The Guardians #4: The Vampires of Finnistere by Peter Saxon (Berkley Medallion, 1970), cover art by Catherine Jeffrey Jones

Rosemary's Baby by Ira Levin (Dell Books, 1967), cover art by Paul Bacon

The Other by Thomas Tryon (Fawcett Crest, 1971), cover art by Paul Bacon

The Exorcist by William Peter Blatty (Bantam Books, 1971), cover art by Bill Gold

The Dowry by Maggie Gould (Pyramid Books, 1949), cover artist unknown

To the Devil a Daughter by Dennis Wheatley (Ballantine Books, 1972),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Devil Finds Work by Michael Delving (Leisure Books, 1969), cover artist unknown

Falling Angel by William Hjortsberg (Warner Books, 1978), cover artist unknown

Isobel by Jane Parkhurst (Jove Books, 1977), cover by Rowena Morrill

The Colour Out of Space by H. P. Lovecraft (Jove Books, 1978), cover by Rowena Morrill

The Dunwich Horror by H. P. Lovecraft (Jove Books, 1978), cover by Rowena Morrill

The Satan Sleuth #1: Fallen Angel by Michael Avallone (Warner Books, November 1974), cover art by Charles Sovek

The Satan Sleuth #2: The Werewolf Walks Tonight by Michael Avallone (Warner Books, December 1974), cover art by Charles Sovek

The Satan Sleuth #3: Devil, Devil by Michael Avallone (Warner Books, January 1975), cover art by Charles Sovek

The Inner Circle by Jonathan Fast (Dell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Night Visitor by Laura Wylie (Critic's Choice, 1987), cover art by Paul Stinson

The Succubus by Kenneth Rayner Johnson (Dell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Satan Sublets by Jack Younger (Carlyle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Stephen Shub

Dark Advent by Brian Hodge (Pinnacle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Bob Larkin

The Stigma by Trevor Hoyle (Sphere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Exorcism by Eth Natas (Lexington House, 1972), cover artist unknown

Incubus by Ray Russell (Dell Books, 1976), cover artist unknown

Son of the Endless Night by John Farris (Tor Books, 1985), cover art by John Melo

The Sacrifice by Henry Sutton (Charter Books, 1978),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Closed Circle by Barney Parrish (Playboy Press, 1976), cover art by Ron Sauber

The Transformation by Joy Fielding (Playboy Press, 1976), cover art by Ron Sauber

The Black Exorcist by Joseph Nazel (Holloway House, 1974), cover art by Ruben De Anda

The Sentinel by Jeffrey Konvitz (Ballantine Books, 1974), cover art by Judith Jampel

The Guardian by Jeffrey Konvitz (Bantam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Bob Larkin

Shrine by James Herbert (New English Library,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 by John Zodrow (Dell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Night Church by Whitley Strieber (Pocket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Bill Klimy and Maurine Klimy

Legion by William Peter Blatty (Pocket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Dark Angel by Sean Forestal (Dell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Dagon by Fred Chappell (St. Martin's Press, 1987), cover art by Dave Ross

Unholy Communion by Adrian Savage (Pocket Book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Gilgul by Henry Hocherman (Pinnacle Books, 1990), cover art by Jim Thiesen

The Keep by F. Paul Wilson (Berkley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Red Devil by David Saperstein (Berkley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Mark Gerber and Stefanie Gerber

The Tribe by Bari Wood (Signet Book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Satan's Love Child by Brian McNaughton (Star Books, 1977), cover art by Gino D’Achille

Satan's Mistress by Brian McNaughton (Star Books, 1978), cover art by Gino D’Achille

Satan's Seductress by Brian McNaughton (Star Books, 1980), cover art by Gino D’Achille

Michelle Remembers by Michelle Smith and Lawrence Pazder, M.D. (Pocket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Michelle Remembers by Michelle Smith and Lawrence Pazder, M.D. (Pocket Books,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Michelle Remembers by Michelle Smith and Lawrence Pazder, M.D. (Pocket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Desecration of Susan Browning by Russell Martin (Playboy Pres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Education of Jennifer Parrish by Russell Martin (Tor Books, 1984), cover art by John Melo

The Obsession of Sally Wing by Russell Martin (Tor Books,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Possession of Jessica Young by Russell Martin (Tor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Rhea by Russell Martin (Playboy Pres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Resurrection of Candy Sterling by Russell Martin (Jove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Omen by David Seltzer (Signet Books, 1976), cover artist unknown

Damien: Omen II by Joseph Howard (Signet Books, 1978), cover artist unknown

Omen III: The Final Conflict by Gordon McGill (Signet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Omen IV: Armageddon 2000 by Gordon McGill (Signet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Omen V: The Abomination by Gordon McGill (Signet Books, 1985), cover artist unknown

Crib by Harold Lee Friedman (Pocket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Embryo by Daniel M. Klein (Fawcett Popular Library,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Jonah by James Herbert (New English Library,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Premature by Mary L. Hanner (Signet Book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Reaping by Bernard Taylor (Leisure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Spawn by Shaun Hutson (Leisure Books,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Childmare by A. G. Scott (Signet Book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Moonchild by Kenneth McKenney (Avon Books,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Next by Bob Randall (Warner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Dario Campanile

Kate's House by Harriet Waugh (St. Martin's Press,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Sky Children by Donald Olson (Avon Books, 1975), cover artist unknown

Prissy by Clifford Hanley (Fontana Books, 1978),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Children by Charles Robertson (Bantam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Max Ginsburg

Seed of Evil by Edmund Plante (BMI, 1988), cover art by Mark Gerber and Stephanie Gerber

Piper by Brett Rutherford and John Robertson (Zebra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Lupe by Gene Thompson (Ballantine Books, 1978), cover artist unknown

Nursery Tale by T. M. Wright (Playboy Press, 1982), cover art by Hector Garrido

The Godsend by Bernard Taylor (Avon Books, 1976), cover artist unknown

Judgment Day by Nick Sharman (Signet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Tom Hallman

The Little Girl Who Lives Down the Lane by Laird Koenig (Bantam Books, 1975), cover artist unknown Harriet Said by Beryl Bainbridge (Signet Books, 1974),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Sendai by William Woolfolk (Fawcett Popular Library,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Strange Seed by T. M. Wright (Tor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Hector Garrido

The Accursed by Paul Boorstin (Signet Books, 1977), cover artist unknown

Mama's Little Girl by George McNeill (Bantam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The Savior by Marvin Werlin and Mark Werlin (Dell Books, 1978), cover artist unknown

Smart as the Devil by Felice Picano (Dell Books, 1976), cover artist unknown

Let's Go Play at the Adams’ by Mendal W. Johnson (Bantam Books, 1974), cover artist unknown

Let's Go Play at the Adams’ by Mendal W. Johnson (Bantam Books, 1974), cover artist unknown

Halo by Chet Day (Pocket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Peter Caras

Such Nice People by Sandra Scoppettone (Fawcett Crest,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Sibling by Adam Hall (Playboy Press, 1979), cover art by Martin Hoffman

Elizabeth by Jessica Hamilton (Popular Library, 1976), cover artist unknown

Hell Hound by Ken Greenhall (Zebra Books, 1977), cover art by Luke Ryan

Childgrave by Ken Greenhall (Pocket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Ghost Child by Duffy Stein (Dell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Peter Caras

After Midnight edited by Charles L. Grant (Tor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Dead White by Alan Ryan (Tor Books,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Voice of the Clown by Brenda Brown Canary (Avon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Don Brautigam

The Kill by Alan Ryan (Tor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Possession by Celia Fremlin (Pocket Books, 1969), cover artist unknown

Dark Companions by Ramsey Campbell (Tor Books, 1985),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The Doll Castle by Martha Monigle (Beagle Books, 1975),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Surrogate by Nick Sharman (Signet Books, 1980), cover art by Don Brautigam

Somebody Come and Play by Clare McNally (Tor Books,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Keeper of the Children by William H. Hallahan (Avon Books, 1978), cover art by George Ziel

Cast a Cold Eye by Alan Ryan (Dark Harvest, 1984),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A Glow of Candles by Charles L. Grant (Berkley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Abracadabra by Stephen Gresham (Zebra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Richard Newton

Mazes and Monsters by Rona Jaffe (Dell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Peter Caras

Hobgoblin by John Coyne (Berkley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Mark Gerber and Stefanie Gerber

Jaws by Peter Benchley (Bantam Books, 1974), cover art by Roger Kastel

The Rats by James Herbert (New English Library, 1974), cover art by W. F. Phillips

The Fog by James Herbert (New English Library, 1975), cover art by Stuart Bodek

Rabid by David Anne (Dell Books, 1977),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Dogs by Robert Calder (Delacorte Press, 1976), cover art by Bob Antler

The Pack by William Essex (Leisure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Brian Kotzky

The Long Dark Night by David Fisher (Ballantine Books, 1976), cover artist unknown

Dog Kill by Al Dempsey (Tor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Jon Ellis

The Haven by G. R. Diamond (Playboy Press, 1977), cover art by Wayne McLoughlin

The Blood Snarl by Ivor Watkins (Signet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Cats by Nick Sharman (New English Library, 1977), cover artist unknown

Satan's Pets edited by Vic Ghidalia (Manor Books, 1972), cover artist unknown

Night Shriek by Michael Wolfitt (Granada Publishing,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Panther! by Alan Ryan (Signet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Tom Hallman

Panther! unused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The Farm by Richard Haigh (Granada Publishing, 1984), cover art by Les Edwards

The Folly by David Anne (Pan Books, 1978), cover art by Lynn Duncombe

The Predators by Mark Washburn and Robert Webb (Stein and Day, 1985), cover artist unknown

Taurus by George Wells (Signet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Orca by Arthur Herzog (Pan Books, 1977), cover art by John Berkey

Fleshbait by David Holman and Larry Pryce (New English Library,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Pestilence by Edward Jarvis (Hamlyn Publishing Group,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Slime by John Halkin (Hamlyn Publishing Group, 1984), cover art by Terry Oakes

Killer by Peter Tonkin (Signet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Ken Barr

Killer Crabs by Guy N. Smith (Signet Books, 1978), cover artist unknown

Crabs on the Rampage by Guy N. Smith (Dell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Rowena Morrill

Crabs’ Moon by Guy N. Smith (Dell Books, 1984), cover art by Rowena Morrill

Crabs: The Human Sacrifice by Guy N. Smith (Dell Book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Maggots by Edward Jarvis (Arrow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Terry Oakes

Slugs by Shaun Hutson (Leisure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John Holmes

Eat Them Alive by Pierce Nace (Manor Books, 1977),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Ants by Peter Tremayne (Signet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Squelch by John Halkin (Critic's Choice, 1985), cover artist unknown

Blight by Mark Sonders (Ace Book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Croak by Robin Evans (Hamlyn Publishing Group,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Slither by John Halkin (Hamlyn Publishing Group,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Gila! by Les Simons (Signet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Tom Hallman

Gila! cover sketch by Tom Hallman

Black Horde by Richard Lewis (Signet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Creatures by Richard Masson (Pocket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Roger Kastel

Blood Worm by John Halkin (Guild Pres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Nest by Gregory A. Douglas (Zebra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Scorpion by Michael R. Linaker (New English Library, 1980), cover art by David O’Connor

Scorpion: Second Generation by Michael R. Linaker (New English Library,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Garden of Evil by Edmund Plante (Leisure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Disembodied by Robert W. Walker (St. Martin's Press, 1988), cover art by Ken Barr

Gwen, in Green by Hugh Zachary (Fawcett Gold Medal, 1974), cover art by George Ziel

The Plants by Kenneth McKenney (Golden Apple Publishers, 1984), cover art by Norman Adams Moonbog by Rick Hautala (Zebra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Cherron by Sharon Combes (Zebra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Burnt Offerings by Robert Marasco (Dell Books, 1973), cover art by Paul Bacon

Hell House by Richard Matheson (Bantam Books, 1972), cover art by Morgan Kane

The House Next Door by Anne Rivers Siddons (Ballantine Books,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Intruders by Pat Montandon (Fawcett Crest, 1975), cover artist unknown, lenticular cover by Vari-Vue

The Architecture of Fear edited by Kathryn Cramer and Peter D. Pautz (Avon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Tim O’Brien

Amityville: The Final Chapter by John G. Jones (Jove Books, 1984),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Amityville Horror II by John G. Jones (Warner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Dennis Luzak

Amityville: The Evil Escapes by John G. Jones (Tudor Publishing, 1988), cover art by Dennis Luzak

Witch House by Evangeline Walton (Ballantine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Michael Herring

Walls of Fear edited by Kathryn Cramer (Avon Books, 1991), cover art by Jim Warren

The Woman Next Door by T. M. Wright (Playboy Pres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666 by Jay Anson (Pocket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Cat's Eye by William W. Johnstone (Zebra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Richard Newton

Toy Cemetery by William W. Johnstone (Zebra Books,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Devil's Cat by William W. Johnstone (Zebra Books,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Cat's Cradle by William W. Johnstone (Zebra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Richard Newton

The Stepford Wives by Ira Levin (Random House, 1972), cover art by Paul Bacon

The Searing by John Coyne (G. P. Putnam's Sons, 1980), cover art by Gillian Hills

The Turning by Justin Scott (Dell Books, 1978), cover art by John Melo

The Curse by Carl Sherrell (Pageant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Hector Garrido

Effigies by William K. Wells (Dell Books, 1980), cover art by Peter Caras

Harvest Home by Thomas Tryon (Fawcett Crest, 1973), cover art by Melvyn Grant

The Auctioneer by Joan Samson (Simon & Schuster, 1975), cover art by Wendell Minor

Maynard's House by Herman Raucher (G. P. Putnam's Sons, 1980), cover art by Wendell Minor

The Abyss by Jere Cunningham (Panther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Terry Oakes

A Manhattan Ghost Story by T. M. Wright (Tor Books, 1984), cover artist unknown

Fort Privilege by Kit Reed (Ace Books, 1985), cover art by Alan Gutierrez

Death Tour by David J. Michael (Signet Books, 1978), cover art by Don Ivan Punchatz

Night Train by Thomas F. Monteleone (Pocket Books, 1984),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Cellars by John Shirley (Avon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Neil Slovin

Our Lady of Darkness by Fritz Leiber (Berkley Books, 1977), cover art by Richard Powers

The Children of the Island by T. M. Wright (Jove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Hector Garrido

Ghost Train by Stephen Laws (Tor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Jim Bandsuh

The Glow by Brooks Stanwood (Fawcett Crest,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Urban Horrors edited by William F. Nolan and Martin

H. Greenberg (DAW Books, 1993), cover art by Ashley Pearce

Rooftops by Tom Lewis (Signet Book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Parasite by Ramsey Campbell (Pocket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Influence by Ramsey Campbell (Tor Book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Face That Must Die by Ramsey Campbell (Tor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Coma by Robin Cook (Little, Brown, 1977), cover art by Paul Bacon

The Tulpa by J. N. Williamson (Leisure Book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Light Source by Bari Wood (Signet Books, 1984), cover artist unknown

Heads by David Osborn (Bantam Books, 1985), cover art by Richard Newton

Next by Nick Sharman (Signet Books, 1986), cover artist unknown

Slime by William Essex (Leisure Book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Fatal Beauty by William Schoell (St. Martin's Press, 1990), cover artist unknown

Home to the Night by Julia Thatcher (Ballantine Books, 1975), cover art by George Ziel

The Carnelian Cat by Jean DeWeese (Ballantine Books, 1975), cover art by Charles Gehm

Horrorscope #1: The Green Flames of Aries by Robert Lory (Pinnacle Books, 1974), cover art by John Holmes

Horrorscope #2: The Revenge of Taurus by Robert Lory (Pinnacle Books, 1974), cover art by John Holmes

Horrorscope #3: The Curse of Leo by Robert Lory (Pinnacle Books, 1974), cover art by John Holmes

Horrorscope #4: Gemini Smile, Gemini Kill by Robert Lory (Pinnacle Books, 1975), cover art by John Holmes

The Fury by John Farris (Popular Library, 1977),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Nightmare Candidate by Ramona Stewart (Dell Book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Mesmerist by Felice Picano (Dell Books, 1977), cover art by Peter Caras

Psychic Spawn by Ryder Syvertsen and Adrian Fletcher (Popular Library, 1987), cover art by Mark Gerber and Stephanie Gerber

The Scourge by Nick Sharman (Hamlyn Publishing Group,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Brain Watch by Robert W. Walker (Leisure Books, 1985), cover artist unknown

Mind War by Gene Snyder (Playboy Press,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Majestic by Whitley Strieber (Macdonald & Co., 1990),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Hunters by Burt Wetanson and Thomas Hoobler (Playboy Press, 1978), cover art by V. Segrelles

Earth Has Been Found by D. F. Jones (Dell Books,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Brotherkind by J. N. Williamson (Leisure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Children's Ward by Patricia Wallace (Zebra Books, 1985),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Allison's Baby by Mike Stone (Dell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Joe Burleson

Twice Blessed by Patricia Wallace (Zebra Books, 1986), cover artist unknown

Hot Blood: Tales of Provocative Horror edited by Jeff Gelb and Lonn Friend (Pocket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Richard Newton

Nocturnal by Ken Eulo (Pocket Books,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Mall by Steve Kahn (Pocket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Don Brautigam

Black Magic by Whitley Strieber (Corgi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Melvyn Grant

The Shadow Man by Stephen Gresham (Zebra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The Hacker by Chet Day (Pocket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Peter Caras

Bugs by Theodore Roszak (Pocket Book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Little Brother by John McNeil (New English Library,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PIN by Andrew Neiderman (Pocket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Night Howl by Andrew Neiderman (Pocket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Teacher's Pet by Andrew Neiderman (Zebra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Brainchild by Andrew Neiderman (Pocket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Flowers in the Attic by V. C. Andrews (Pocket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Gillian Hills

Garden of Shadows by V. C. Andrews (Pocket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Steve Huston

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 by Anne Rice (Ballantine Books, 1977), cover artist unknown

Interview with the Vampire by Anne Rice (Ballantine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Tom H. Hall

An Old Friend of the Family by Fred Saberhagen (Tor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Joe DeVito

Dracula in Love by John Shirley (Zebra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Carlo Jacono

Nightblood by T. Chris Martindale (Warner Books, 1990), cover art by Greg Winters

Fevre Dream by George R. R. Martin (Pocket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Barron Storey

No Blood Spilled by Les Daniels (Tor Books, 1991), cover art by Duncan Eagleson

The Delicate Dependency by Michael Talbot (Avon Books, 1982), cover artist unknown

Live Girls by Ray Garton (Pocket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Ron Lesser

How Dear the Dawn by Marc Eliot (Ballantine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David Palladini

By Blood Alone by Bernhardt J. Hurwood (Charter Books,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Vampire Junction by S. P. Somtow (Berkley Books, 1985), cover artist unknown

Darkness on the Ice by Lois Tilton (Pinnacle Books, 1993),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Vampire Tapestry by Suzy McKee Charnas (Tor Books, 1980), cover art by Kevin Johnson

Hotel Transylvania by Chelsea Quinn Yarbro (Signet Books,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Jaws by Peter Benchley (Doubleday & Company, 1974), cover art by Paul Bacon

Dracula Began by Gail Kimberly (Pyramid Books, 1976), cover art by George Ziel

Sweetheart, Sweetheart by Bernard Taylor (Ballantine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George Ziel

Death Knell by C. Terry Cline Jr. (Fawcett Crest, 1977), cover art by George Ziel

False Idols by Betty Ferm (Fawcett Crest, 1974), cover art by George Ziel

Moon of the Wolf by Leslie H. Whitten (Ace Books, 1968), cover art by George Ziel

The Nestling by Charles L. Grant (Pocket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The Nestling cover sketch by Milton Charles

The Longest Night by J. N. Williamson (Leisure Books, 1985),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Amulet by Michael McDowell (Avon Books,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Elementals by Michael McDowell (Avon Book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Blackwater series by Michael McDowell (Avon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Wayne Barlow

Halloween Horrors edited by Alan Ryan (Sphere Books,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Alchemist by Les Whitten (Zebra Books, 1986),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Manse by Lisa W. Cantrell (Tor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Bob Eggleton

Usher's Passing by Robert R. McCammon (Avon Books, 1985), cover artist unknown

Pranks by Dennis J. Higman (Leisure Books, 1994),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October Country by Ray Bradbury (Ballantine Books, 1969), cover art by Bob Pepper

Black Ambrosia by Elizabeth Engstrom (Tor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Bob Eggleston

When Darkness Loves Us by Elizabeth Engstrom (William Morrow, 1985), cover art by Anthony Greco When Darkness Loves Us by Elizabeth Engstrom (Tor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Evil Eye by Ehren M. Ehly (BMI, 1989), cover artist unknown

Soulmate by Charles W. Runyon (Avon Books, 1974), cover artist unknown

Snowman by Norman Bogner (New English Library, 1977), cover art by David McAllister

Berserker by Frank Spiering (Sphere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Les Edwards

The Shinglo by Alex Kane (Charter Books, 1989), cover artist unknown

Obelisk by Ehren M. Ehly (Leisure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Ben Perini

Darker Than You Think by Jack Williamson (Dell Books, 1979), cover art by Rowena Morrill

The Changing by F. W. Armstrong (Tor Books, 1985), cover art by Joe DeVito

Birthpyre by Larry Brand (Corgi Books, 1980), cover art by Terry Oakes

The Bamboo Demons by Jory Sherman (New English Library, 1979), cover art by Ian Miller

The Djinn by Graham Masterton (Pinnacle Books, 1977), cover art by Ed Soyka

The Manitou by Graham Masterton (Pinnacle Books, 1976), cover art by Ed Soyka

Crooked Tree by Robert C. Wilson (Berkley Books, 1980), cover art by Dario Campanile

Totem by Ehren M. Ehly (Leisure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Ben Perini

Chumash by Gary Thompson (Leisure Books, 1986), cover artist unknown

Skeleton Dancer by Alan Erwin (Dell Books, 1989), cover artist unknown

Bearwalk by Lynne Sallot and Tom Peltier (Paperjacks, 1977),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Chindi by Brad Steiger (Dell Books, 1980), cover art by John Melo

The Shaman by Frank Coffey (Playboy Press, 1982), cover art by Les Katz

Kachina by Kathryn Ptacek (Tor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Paul Stinson

Shadoweyes by Kathryn Ptacek (Tor Books, 1984),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Silver Skull by Les Daniels (Ace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Ian Craig

Ten Little Indians by E. Patrick Murray (Zebra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When Spirits Walk by Christine Gentry (Critic's Choice,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Famine by Graham Masterton (Ace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Carlos Ochagavia

Walkers by Graham Masterton (Tor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Joe DeVito

Mirror by Graham Masterton (Tor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Jim Thiesen

Feast by Graham Masterton (Pinnacle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Bob Larkin

The Heirloom by Graham Masterton (Signet Books, 1981), cover artist unknown

Sandman by William W. Johnstone (Zebra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Richard Newton

Devil's Moon by William M. Carney (Zebra Book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Smoke by Ruby Jean Jensen (Zebra Book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Wait and See by Ruby Jean Jensen (Zebra Books, 1986),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Girl Next Door by Jack Ketchum (Warner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Dead to the World by J. N. Williamson (BMI, 1988), cover art by Mark Gerber and Stefanie Gerber Resurrection Dreams by Richard Laymon (Onyx Books, 1989), cover artist unknown

Wild Violets by Ruth Baker Field (Zebra Books, 1980), cover art by William Teason

Chain Letter by Ruby Jean Jensen (Zebra Books,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Guardian Angels by Joseph Citro (Zebra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Richard Newton

Carrion Comfort by Dan Simmons (Warner Books, 1990), cover art by Don Brautigam

Tricycle by Russell Rhodes (Pocket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Why Not You and I? by Karl Edward Wagner (Tor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J. K. Potter

Night Visions: Dead Image edited by Charles L. Grant

(Berkley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James Warhola Blood Sisters by Deborah Sherwood (Zebra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William Teason

Night Songs by Charles L. Grant (Pocket Books, 1984), cover art by Rowena Morrill

Midnight by Charles L. Grant (Tor Books, 1985), cover art by Jill Bauman

The Hour of the Oxrun Dead by Charles L. Grant (Popular Library,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Shadows edited by Charles L. Grant (Playboy Press, 1980), cover artist unknown

Shadows 5 edited by Charlest L. Grant (Berkley Books, 1986), cover art by Prieto Muriana

Shadows 7 edited by Charles L. Grant (Berkley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Prieto Muriana

Shadows 9 edited by Charles L. Grant (Berkley Book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Cutting Edge edited by Dennis Etchison (St. Martin's Press, 1987), cover art by Linda Fennimore

The Kill Riff by David J. Schow (Macdonald & Co.,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Backwards Masking Unmasked by Jacob Aranza (Huntington House,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Books of Blood vol. 1 by Clive Barker (Berkley Books, 1986), cover artist unknown

Splatterpunks edited by Paul M. Sammon (St. Martin's Press, 1990), cover artist unknown

Seeing Red by David J. Schow (Tor Books, 1990), cover art by Tom Canty

Animals by John Skipp and Craig Spector (Bantam Books, 1993), cover art by Joe DeVito

Stage Fright by Garrett Boatman (Onyx Book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Scream by John Skipp and Craig Spector (Bantam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Stan Watts

The Drive-In by Joe R. Lansdale (Bantam Books, 1988), cover art by E. T. Steadman

The Drive-In 2 by Joe R. Lansdale (Bantam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E. T. Steadman

Judgment Day by Nick Sharman (Signet Books, 1982), cover art by Tom Hallman

Fangs by William Dobson (Signet Books, 1980), cover art by Tom Hallman

Save the Last Dance for Me by Judi Miller (Pocket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Phantom of the Soap Opera by Judi Miller (Dell Books, 1988), cover artist unknown

Below the Line by Jaron Summers (Leisure Books,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Red Dragon by Thomas Harris (Bantam Books, 1981), cover art by Hiram Richardson

Shock Waves by Thomas Tessier (Berkley Books,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Rapture by Thomas Tessier (Warner Books, 1987), cover art by Sonja Lamut and Nenad Jakesevic

The Shoemaker by Flora Rheta Schreiber (Signet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Tom Hallman

The Happy Man by Eric C. Higgs (Paperjacks, 1985), cover art by Peter Maher

Burning Obsession by Robert W. Walker (Pinnacle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Broeck Steadman

Horror Story by Oliver McNab (Penguin Books, 1979), cover artist unknown

Dying Breath by Robert W. Walker (Pinnacle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Broeck Steadman

Razor's Edge by Robert W. Walker (Pinnacle Books, 1989), cover art by Broeck Steadman

The Hood by David Scannell (Avon Books, 1984), cover artist unknown

Office Party by Michael A. Gilbert (Pocket Books, 1984), cover artist unknown

Slob by Rex Miller (Signet Books, 1987), cover artist unknown

Claw Hammer by Paul Dale Anderson (Pinnacle Books, 1989),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Strangers by Mort Castle (Leisure Books, 1984), cover artist unknown

Joyride by Stephen Crye (Pinnacle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Sonja Lamut and Nenad Jakesevic

Ghoul by Michael Slade (Signet Books, 1989), cover artist unknown

Headhunter by Michael Slade (Onyx Books, 1986),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Lifeguard by Richie Tankersley Cusick (Scholastic, 1991), cover artist unknown

The Bargain by Rex Sparger (Bantam Books, 1983), cover art by Stanley S. Drate

Beat the Devil by Scott Siegel (Bantam Books,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Family Crypt by Joseph Trainor (Dell Books, 1984), cover artist unknown

Fall into Darkness by Christopher Pike (Pocket Books, 1990), cover artist unknown

Black Christmas by Thomas Altman (Bantam Books, 1983), cover artist unknown

Slay Bells by Jo Gibson (Pinnacle Books, 1994), cover artist unknown

Christmas Babies by Christopher Keane and William D. Black, M.D. (Pocket Books, 1991), cover art by Lisa Falkenstern

Slumber Party by Christopher Pike (Hodder & Stoughton, 1990), cover artist unknown

Silent Night 2 by R. L. Stine (Pocket Books, 1991), cover artist unknown

Prodigal by Melanie Tem (Dell Books, 1991), cover artist unknown

Bad Brains by Kathe Koja (Dell Books, 1992), cover art by Marshall Arisman

The Cipher by Kathe Koja (Dell Books, 1991), cover art by Marshall Arisman

Nightlife by Brian Hodge (Dell Books, 1991), cover artist unknown

X, Y by Michael Blumlein (Dell Books, 1993), cover artist unknown

Dead in the Water by Nancy Holder (Dell Books, 1994), cover artist unknown

Lost Souls by Poppy Z. Brite (Dell Books, 1993), cover art by Miran Kim

The City by Richard Haigh (Grafton, 1986), cover art by Les Edwards

注：此图注是按照本书图片顺序排列出现，请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