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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评：推动摇篮的手就是推动世界的手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1）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2）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3）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4）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5）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6）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7）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8）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9）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10）

-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11）

- 《不会变形的金刚》（1）

- 《不会变形的金刚》（2）

- 《不会变形的金刚》（3）

- 《不会变形的金刚》（4）

- 《不会变形的金刚》（5）

- 《不会变形的金刚》（6）

- 《不会变形的金刚》（7）

- 《不会变形的金刚》（8）

- 《不会变形的金刚》（9）

- 《不会变形的金刚》（10）

- 《一厘米》（1）

- 《一厘米》（2）

- 《一厘米》（3）

- 《一厘米》（4）

- 《一厘米》（5）

- 《一厘米》（6）

- 《一厘米》（7）

- 《一厘米》（8）

- 《一厘米》（9）

- 《妈妈福尔摩斯》（1）

- 《妈妈福尔摩斯》（2）

- 《妈妈福尔摩斯》（3）

- 《妈妈福尔摩斯》（4）

- 《妈妈福尔摩斯》（5）

- 《妈妈福尔摩斯》（6）

- 《妈妈福尔摩斯》（7）

- 《妈妈福尔摩斯》（8）

- 《妈妈福尔摩斯》（9）

- 《妈妈福尔摩斯》（10）

- 《妈妈福尔摩斯》（11）

- 《妈妈福尔摩斯》（12）

- 《妈妈福尔摩斯》（13）

- 《妈妈福尔摩斯》（14）

- 《妈妈福尔摩斯》（15）

- 《妈妈福尔摩斯》（16）

- 《妈妈福尔摩斯》（17）

- 《妈妈福尔摩斯》（18）

- 《妈妈福尔摩斯》（19）

- 《最晚的晚报》（1）

- 《最晚的晚报》（2）

- 《最晚的晚报》（3）

- 《最晚的晚报》（4）

- 《最晚的晚报》（5）

- 《最晚的晚报》（6）

- 《最晚的晚报》（7）

- 《最晚的晚报》（8）

- 《最晚的晚报》（9）

- 《最晚的晚报》（10）

- 《最晚的晚报》（11）

- 《最晚的晚报》（12）

- 《最晚的晚报》（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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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序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

天衣无缝

给我一粒脱身丸

不会变形的金刚

一厘米

捉刀

跳级

妈妈福尔摩斯

同你现在一般大

猫头鹰行动

教授的戒指

与教授同行

最晚的晚报

雪花糯米粥

悠长的铃声

苹果核

精品水

走过来

哈立克

假如我出卷子

书评：推动摇篮的手就是推动世界的手

推动摇篮的手就是推动世界的手

－－读《妈妈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颜霞

人常说“推动摇篮的手就是推动世界的手”，母亲一直是一个伟大的字眼，她包含着无尽的关爱、责任、温馨、教导、付出、无私……儿女是母亲最大的守候和期待，妈妈是孩子最好的朋友和老师，这是毕淑敏老师用文字流露出的最确切最真诚的心声。

妈妈是孩子认识的启蒙者。一直认为母亲是一双眼睛，晶莹的眸子里盛满了孩子的世界。那里有打着结的鞋带，有挥舞着的碗筷，有关于月亮的传说，有朗朗上口的唐诗宋词，有千奇百怪的花草树木……是母亲把蒙昧的心灵引向好奇，使一个幼稚的孩童成长为世界的探索者。妈妈永远是那个用彩笔为孩子描绘五彩斑斓画面的人，那个用声音为孩子讲述丰富多彩世界的人。

妈妈是孩子行动的鼓励者。一个饱含期待的目光会使柔弱的双腿迈开第一步，一个充满希望的手势会使恐惧的翅膀遨游于蓝天。就像《不会变形的金刚》中，当变形金刚“威震天”被小胖损坏了时，信任地鼓励儿子去处理，期间的紧张时时撞击着做母亲的心，因为孩子的决断就像夏日的雨点，大而脆，他能否正确的行动需要妈妈的引导，而最珍贵的是那份信任和鼓励。

妈妈是孩子心灵的保护者。每个儿童的心都是水晶做的，永远那么透明，那么纯净，那么易碎。妈妈是最好的净化剂，防止世俗的肮脏污染孩子的纯净，就像《梦幻小屋和蓝手镯》里的小女孩，一颗透明的心被检票小姐弄上了污点，是那么的可悲；妈妈还是孩子最好的防弹衣，保护孩子脆弱的心不受伤害，就像《最晚的晚报》里的爸爸妈妈一样让“金戈”们温暖幸福。

妈妈是孩子向上的指南针。生命本能也好，伦理道德也罢，大多数妈妈都是爱自己的孩子的。但是，温室里的花朵难以抵挡风雨，马圈里的骏马难以驰骋疆场，一味的溺爱不是真爱。孩子行走的大方向是不能错的。妈妈要永远引导孩子向善、向真、向美！既要像《不会变形的金刚》中的妈妈一样教会孩子保持善良，又要像《一厘米》中的妈妈引导孩子认识真实，还要像《妈妈福尔摩斯》中的妈妈一样为了孩子追求完美。

有这样妈妈的孩子是幸福的，长大后的他们一定也会让父母欣慰的。父母的恩情比天高，比海深，即使以蓝天为纸、以大海为墨也书写不尽！鸦有反乳之义，羊有跪乳之恩，这些孩子注定是孝顺的无私的！同时，有父母做榜样，也一定是善良的、上进的、正义的、追求完美的！他们将用实际行动，用最有力的语言告诉世界：是最好的父母给了我今天给了我未来！

当妈妈真的不容易，为了儿女衣食无忧终日劳累奔波固然辛苦，而引导孩子健康向上崇高完善更是艰难，这不仅仅需要体力和物质，更需要智慧！一个合格的母亲更是一个聪明的哲人，知道哪一片蓝天会给孩子遐想的乐园，清楚哪一首歌曲会给孩子奋进的力量，明白哪一个动作会使孩子勇敢地前进，了解哪一句言语能让孩子执著地飞翔……这一切在毕淑敏老师所著的《妈妈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这部亲子教育短篇小说集里，都会找到答案！困惑会在这里得到解答，寻找会在这里得到收获，期望会在这里得到实现，成功会在这里得到认可，明天会在这里看到希望。做父母是无法辞职的，也无法补考重新来过，父母们，没有终点，总要努力，好上加好。很庆幸，我们拥有《妈妈是孩子最好的老师》这本书，使我们坚信：好母亲促进好家庭，好家庭培养好儿女，好儿女终成好父母！未来因此会走的更远，飞得更高！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1）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

天，蓝得像一页童话。

“将来世界游乐园”的摩天轮，从我新搬入的高层住宅窗前，盘旋而过。我对这个堂吉诃德风车似的玩意儿不感兴趣，俯身下望，茵茵绿草中有一座粉红色的小屋，宛如一朵玫瑰花瓣被静静地遗落在草地上，便萌动了去看一看的念头。

游乐园售票处的建筑，是七个小矮人居住过的样式。赭色的树皮镶嵌墙壁，上面涂着古老的青苔。高耸的屋顶站立着信鸽状的风标，发出悦耳的鸣叫。

售票小姐打扮成白雪公主的模样：“您要购买哪种票？”

面对高科技与美妙传说的结晶，我的目光一定显得扑朔迷离。“白雪公主”款款介绍：“您喜欢玩哪种游艺机，就买哪种票。如果都想玩，可以买通票，十块钱一张，可玩一整天，比较优惠。”当然，她恰到好处地莞尔一笑，小心地避开我的自尊心，“如果您时间紧，只是参观一下，也可以只购一张门票”。

我迅速浏览了游艺机的名称：水晶城堡，疯狂老鼠、吃惊房子、超级帽子、海盗船……顺便记住了价目表，票价都很昂贵。

我肚子里的食物，还没有饱胀到需要用这么多惊险游戏来消化的程度，虽然购买通票显然合算。

“我只想去那间外观是粉红色的小房子。”

“白雪公主”受过很好的职业训练，微笑着把一张粉红颜色的专用票撕给我。

哦，它叫梦幻小屋！

小屋在俯视中很鲜明，此刻却隐匿于无边的绿色之中，我只能依靠路标前进。

一个丁字路口。

“叔叔，您帮我看看，我有米老鼠高吗？”

路旁有一幅巨大的标牌。穿着橙黄皮鞋的米老鼠，优雅地伸出雪白的手套，上面用中英文书写着：“小朋友，假如你没有我高，请不要去找疯狂老鼠”。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2）

看来，疯狂老鼠是这位美国老鼠的近亲了。

在米老鼠的伴侣米妮通常站立的位置，此刻站着一位小姑娘，正在向我张望。

她浑身圆滚滚的，穿一件很简练的背带白布裙，脸像红苹果一样饱满，眼睛和嘴也都是很端正的圆，像是以黑红两色重油彩用心写出的零。我悲哀地想，她长大绝不会是身材窈窕面容清秀的美女，但此时却是一个极惹人喜爱的女孩。

我便在心里叫她零零。

零零倚在米老鼠身边，用右手卡住自己的头顶，欲一比高低。在她滑润的手腕上，套着一个蓝手镯。

零零蓬松的鬈发，像薄雾一样笼罩着她的高度，她便努力将它们捺下去。手镯与发丝相搓，发出风拂草叶的声响。她跳开来，失望地发现自己的手指只齐到米老鼠黑耳朵的一半，便不服气地向我求救。

看着零零像黑围棋子一样晶莹的眼睛，我说：“唔，你可以算是和米老鼠一样高了”。

她像云雀一样尖叫了一声，单腿蹦跳了两步，又轻捷地换成另一条腿蹦跳，再也不看我一眼，快乐地向前跑去，直到很远，才猛然回头，说了一声“谢谢”。

我注视着她的背影，那是一种像滚动的水银一样极活泼的姿势。许多年前，当我还是小男孩的时候，我也会这样跑。觑前后无人，我也试着单腿蹦跳，立刻感到困难和荒唐，就停了下来。

突然，零零摔了一跤。在向前扑去的那一刹那，她记得去保护自己的手镯，但仍旧晚了，手镯碰到地上。她心疼地抚摸着手镯，手镯大约有了一些损伤。这很糟糕，但更糟糕的是她的腿，膝盖处流出血来了。

我担心地跑过去。

零零从兜里掏出一块蓝手绢。白裙子只有一个兜。兜里装着蓝手绢时，裹不住的蓝色从布丝里渗出，好像她揣着一瓶墨水，现在，她通体晶莹了。看起来零零是一个粗心而常摔跤的孩子，上次的痂痕尚未完全脱落，新鲜的血又从边缘缓缓浮出，像红水河上飘着一叶小船。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3）

零零拿着蓝手绢思索了一下，手镯和腿，哪个更重要？我以为这是毫无疑义的。零零的思维很快，全不似成人那样优柔寡断，她迅速地把手绢系到了手腕上。

我想劝阻她，小姑娘满脸都是对陌生人的拒绝。我终于没有作声。她已经忘记我了。

现在，看不到蓝手镯了。人们只能看到一个小姑娘腕上缠着一方蓝手帕，膝盖流着血，一拐一跛地走向疯狂老鼠。人们会以为这小姑娘身上两处负伤，手更重一些。

梦幻小屋在路口的另一侧。我却突然对零零关注起来，她毕竟只到米老鼠的耳朵，最多不过打个平手，又挂了彩。

我尾随她去。

疯狂老鼠实际上是一种类似翻滚过山车的大型游艺机。零零坐在椅子上。有一副马蹄形的重物，鞍鞒似的降落在她幼嫩的双肩上，像一双铁腕扼住咽喉两侧。这样疯狂老鼠剧烈腾挪的时候，她才不会被巨大的惯性投掷而出。还有一条钢索般的保险带，把她和座椅坚固地连在一起。

零零虽然滚圆，但毕竟是个孩子，保险带扣到了最后一环。因为心灵上负了责任，我便走过去看她系得是否牢靠。她完全沉浸在冒险前的快乐之中，对每个走近她的人，都无端地微笑。

开始检票了。零零把她的蓝手镯打开，又小心翼翼地包好。

疯狂老鼠动作起来，这是一场真正的鼠疫。它毫无规则地颠簸起伏，沿着尖锐的直角，无目的地扑打跳跃。人们恐怖的尖叫声，像黑色的松针，从疯狂老鼠背上铺天盖地撒下，使每一个旁观的人，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抱头鼠窜”。

我抗拒着恐惧和眩晕，目光拐着锋利的路线，困难地跟踪着小小的零零，其实，她即使此时发生了某种意外，我也是完全无能为力的。

疯狂老鼠倏地完全倒立起来。我半仰着脸，极清晰地看到，在太阳米字形的光辉一侧，零零同我鼻子对着鼻子，像个婴儿般地俯冲过来。在那双黑围棋子一般的眸子里，饱含着地面苍翠的绿色。

我的责任业已尽完。老鼠痛苦地安静下来，我转身离去，去寻找那依稀的粉色。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4）

梦幻小屋的门是椭圆形的，中间有一个肉色的按钮。它引动人们温馨的忆念，却又使人想不出确切的究竟，怀着不甘心走了进去。

粉红色的微光，像雾霭一样包裹过来。看不到灯，或者说到处都有灯，墙壁像渗水一样沁出粉色的光栅，使你以为伸手就可以抓到粉色的颗粒。

温度极适中，像幼时祖母递来的刚刚用舌尖尝试过的一碗粥。

空中弥漫着一种类似抚摸般的韵律。它不疾不徐，无休无止，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温存而准确地拍击着每个人最原始的记忆……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遥远。每个人都像被过分醇香的酒灌昏了头，松弛在极舒适的座椅上。

我的理智抵制着俘获，极力思索着：这小屋，我似乎居住过……当我终于想起来的时候，悚然一惊：这不是仿照人类母体内的宫殿塑造的吗！怪不得它给人以无可比拟的安宁和归属感呢！

那个椭圆形的门，象征着脐。它是婴儿和母亲永久的联结之路。

在被疯狂老鼠强烈摧残之后，你不得不佩服领导世界的人类。你不论怎样不以为然，都要进入沙滩般的舒缓之中。

门猛地被撞击开，零零滑动进来。小孩子距离母体的路程更近，她很快便进入了梦幻的境界，蜷在座椅上，像一只温顺的小白猫。

环境已具有如此的魔力，再加上正式的节目，该是怎样的美妙！我觉得这钱花得不冤。

从“脐”里走进一位年轻的女郎，她长得很媚气，前冲式的长檐帽，提醒人们这是中外合资的游乐园。

我无端觉得，工作人员应是一位慈祥的老太太。

“就要开场了，收票了。请把票拿出来。”女郎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冷漠。

人们都从怀抱的温暖中清醒过来，像要保留住最后的美好，依旧蜷着身子，无声地举起票。

小姐一把将我的专用票掳了去。

零零举起她藕节似的胳膊，蓝手帕经粉红色的渲染，蜕变为深紫。

小姐又将我旁边其他人们的多用票掳过去，撕下表示梦幻小屋的那一联，余票退还。

小姐走到零零跟前。零零的胳膊已经下沉，她举起得过分早了。

“票在哪儿？”小姐问。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5）

零零便像在课堂上举手发言唯恐叫不到时，将手举得高高的。

“那请你把手绢打开。”小姐催促道。零零已经耽误了时间。

孩子们总是这样，遗漏一些非常重要的步骤。零零用另一只手去解这只手上的手绢。小姐耐心地等待着，像副食店售货员在等待一个没有主动拔掉瓶塞子的买醋者。

手绢系得过于牢靠了，解得便很艰难。幸而小孩子们的心，细小却并不细腻。零零全然没有察觉到小姐的厌倦，终于解开时也没有成年人乞求原谅时惯有的歉意，蛋圆的小脸因为窘急的汗水，更显出油汪汪的可爱。

“阿姨，您看－－”

在这种无遮拦的笑脸面前，萌生愠怒的小姐也忍不住给了一个微笑。

现在，小姐和人们都看到了那个蓝手镯。在手绢的保护或是蹂躏下，它不安地褶皱起来，像一个洗衣女人冬天的手，边缘皲裂出无数细口，小姑娘温润的汗水，将它们浸得绵软而浅淡。

这是一个纸环圈成的手镯。

“把手伸过来。”小姐突然兴奋起来。

零零顺从地把手伸过去。手背凹陷的小坑里积满灰土，唯有指甲红润，像一枚枚光洁的鼓槌。

“我说的是让你把你的手心伸过来，你为什么不？”小姐的声音已露出明显的恼意。

她并没有说手心，所有在场的人都可以证明。她只说过手，但这不妨碍她的严厉。

零零从这声调里察觉到了某种错误的嫌疑，又并不明白错在哪里，便基本上是无所畏惧地把手心朝向小姐。

小姐要看的其实是她的手腕，那里是纸圈的联结处。蓝手镯悲惨地绽开裂纹，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勉强维系着最后的连贯。绷开的纸纤细如春草，瑟瑟地随着零零手腕脉搏的跳动而颤抖不已。

蓝手镯是用“将来世界游乐园”的通用票糊就的。这是一个聪明而公平的主意。它紧箍在每个购买者的手腕上，不可拆卸，因而也就不可转让。现在，蓝手镯残破了，它的象征意味就很明显了。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6）

“你说，这是谁的票？”小姐的前冲式帽檐俯得很低，循循善诱地说。

“这是我的票呀！”零零完全没有意识到逼近的危险，很肯定地回答。

“那它怎么破了？”小姐成竹在胸。

零零认真地想了想，眯着眼睛说：“不知道。也许是我摔跤时蹭破的”。

“你用手绢包着票，手绢上一点土都没有，怎么会是摔的呢？这票是你从别人那儿拿来的，自己又粘上，所以它才不完整。小姑娘，你要做个诚实的孩子，犯了一个错误，不能再犯第二个。”小姐看来是经常抓获作弊的游客，话说得有理有据，态度比刚开始检票时，还要和蔼了。

众人哗然。有人说：“真看不出来，小小年纪就……”

我想说明摔跤和手绢的关系，我又一想，我只看到了这一幕，也许在那之前，手镯就已经是破的了！

“不！”零零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票是我自己买的。我考试得了双百，妈妈就给我十块钱让我来玩。不信，你们去问我妈妈！”小姑娘略微安了心，她为自己找到了最有力的证人。

“问你妈妈？那还不等于问你自己吗！”小姐不屑地说。

顿时引起人群小小的骚动，毕竟这是亵渎了人人都有的神圣。

小姐像闻到了恶劣气味，扇了扇自己灵秀鼻子前面的空气：“你们别看她装得还挺像，我们这儿常常遇到这样的孩子”。她偏转身，面对着众人：“说实话，这些游艺机多一个人玩少一个人玩，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一样费电一样磨损一样得有人操纵吗！可孩子还小，这种说瞎话占便宜的习惯一旦养成了，将来不是害人害己吗！”

小姐说得很义愤，这使刚才认为她有些不讲情理的人，也频频点头。

“阿姨，这票真是我的。您看，它们粘得那么紧，要是别人的，我怎么能把它们撕下来又粘到我的手上呢！”零零完全不顾大势已去，顽强地为自己寻找物证。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7）

“哎呀呀，没见过这样难缠的孩子！你问我，我还想问问你呢！不要装傻，这事很容易。 用小刀沿着粘缝的边缘慢慢挑开，只要细心一点，可以做得天衣无缝。老实说，你做得并不高明。”

我凑过去看。果然，蓝手镯的对接处并不妥帖，存有显然是挣脱而裂开的斜纹。看起来铁证如山。

“阿姨，每个人只有一张票，别人的怎么会给我呢？”零零依然不屈不挠，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她除了在为自己辩解，竟还保持着童稚的好奇。

“这不是简单的事吗！”小姐向我们摊开她那柔若无骨的手指，更显出事实的毋庸置疑：“通票我们是不回收的，让游客们带回家去，经理说这是活广告。从别人手里要一张废票并不困难”。

小姐的话严丝合缝，再多同情也无懈可击。

“那我怎么办呢？”在这铁的逻辑面前，零零像桂圆核一样的黑眼睛，因为过多清水的折射，显得更大更圆，竟愚蠢地向小姐讨问起办法来了。

“那你只好回家了。记住，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做一个诚实的好孩子。”小姐温存地说。

零零把残破的蓝手镯卸了下来，慢得像在褪一副手铐。我叹了一口悠长的气。

零零把断成半个弧的通票拿在手里，像擎着她最后的希望：“这是我买的票，阿姨，是真的！”

“怎么说了半天又回来了！我对你已经是宽大处理了，按规定要罚款的！你要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你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说说呀！”小姐声色俱厉起来。

零零的脖子蚯蚓样软了下去。名字是孩子们为数很少的私人财产之一，他们不愿意把它孤零零地留给不认识的人。

零零执拗地沉默着。

人们不再同情这孩子。是啊，没做亏心事，就把名字留下来嘛。

也许每个孩子心中，都有一个来自上天的声音，告诫他们，遇到危险时不要说话。

事情看来就这么结束了，零零倒退着向外走去。

读累了记得休息一会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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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幻小屋和蓝手镯》（8）

“阿姨，我看到了。她是买了票的。”一个戴着沉重镜片的男孩，挤过来说。人们散漫的目光立刻凝聚起来。

男孩很瘦弱，嘴唇角很黑。那不是早生的髭须，而是早上吃了某种豆馅制品的痕迹。这使他的话失去了几分可信性。

小姐镇静的目光，像抹布一样擦拭着男孩的脸。这没有什么，她见得多了。

“你亲眼看见的？”小姐很和气地问。事情出现了某种转机。

“是，阿姨，她排队时站在我前面。”

零零站在距男孩很远的地方，眼睛里抖落几颗葡萄大的泪珠：“真的？你看到我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小姐很沉着，果断地撇开女孩问男孩：“你们俩是一个学校的？”

“不是。”男孩闹不清学校和票有什么关联。

“那就是住一座楼或是同一条胡同喽！”小姐的话板上钉钉，带有明显的诱供成分。

“不是的。”男孩否定得毫不迟疑。

“那你俩怎么会一起来？”小姐变了脸。化了妆的女人发起怒来，有一种狞厉之美。

这问题几乎不通情理。你我他大家都一起来了，没有什么为什么。

可惜孩子们的智力尚未臻于完善，他们想不出回答，瞠目结舌。

大人们嘈杂起来。小姐敏锐地感到了民心的向背，收敛了一下锋芒：“好吧好吧，就算你们不认识。你排在她后面”，她把头转向小男孩，“你怎么能知道她是买了一张门票一张单项票还是一张通票？”

这问题顺理成章，斩钉截铁。在场的人都难以回答。不要说一个小孩，就是成人，若无非常情况，也不会去注意前后人各买什么票。

小姐运筹帷幄地笑了。

“可是，阿姨，我看到了，也听到了，她买的是通票。她用的十块钱是只有两个人头的那种。”小男孩扶了扶镜框，极为肯定地说。

零零的圆脸涨红了：“那是一张新钱，我妈特地给我的，用旧钱太脏了。”

事情似乎很清楚明了了，大人们饶有兴趣地看着孩子们主演的戏。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9）

小姐有了片刻间的惊诧，可能是她以往稽查中没有这种经历。她用小手指拢了拢实际上并不纷乱的头发，鲜红的蔻丹像樱桃一样，穿过黑发在前冲式帽檐的一侧闪烁。一个成熟女人和一个公务人员的形象，同时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这里不是法院，用不着证人。”她的口气十分冰冷，同粉红色的环境很不协调，“我不管你们怎么买的票，我只负责查票。这票上写着呢：当日有效，全天乘坐，断开作废。看清楚了，不论什么原因，断开作废！”

小男孩立即垂下头去检查他自己的蓝手镯。成人们也立即垂下头去检查各自的蓝手镯。几个一道来的，还彼此检查。

只有零零没有垂下头去。她知道自己的蓝手镯，已经变成了一条蓝飘带。

一瞬间，很静很静，像我们最初形成于这个世界的那个夜晚一样安静。突然，从四周墙壁看不见的音响设备里，传出遥远、模糊、像海浪一样有节奏的轰响，它像轻柔的丝绸，覆盖在每个人的身上，又溪水般地荡漾开来……人们紧张的思绪，立即像奶油一样融化了，进入无边的粉色梦幻。一个如风吹草叶般温柔的女声说道：“现在，在你们头顶上方听到的声音，是每个人的母亲心脏跳动的音响……”

一种无法比拟的安宁和美妙，潮汐似的将人裹挟而去。

因为检票时间过长，小屋的自动操纵系统已进入运行状态。

我在沉入梦幻的最后一刻，看见小姐把零零揪出了小屋。那孩子已经被母亲的心跳感动，率先进入了一种幸福的状态。当她被推出椭圆形门的刹那，我猛地喊了一声：“等一等，我给她买一张票……”

“脐”已经严密地闭合了，零零已如一个早产的婴儿，被强行娩出。假如我始终清醒，也许会追赶出去，我知道小姐和零零一定听到了我的话。可惜梦幻破坏了我的思维。你见过哪个未出生的胎儿，会关心别人？

几天后，我的一位朋友来贺新居，被旋转的摩天轮吸引，要我陪他再去“将来世界游乐园”。

我们买的是通票。你不得不佩服游乐园管理者的聪慧。不把票粘成手镯样，你有什么办法保证票的唯一性？

大轮子，小屋子……一切都熟悉而令人乏味。人造的东西，只有在第一次来客和孩子们眼中，才有生动的魅力。我依旧像猫一样，从疯狂老鼠始，继而进梦幻小屋……朋友赞不绝口，我却晦暗如难产的婴儿。

然后是摩天轮。水滴状的小房间载着我们悠上蓝天。我看到了我的卧室，它与别人家的卧室几乎一模一样。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10）

然后是海盗船，简直一步一个惊险。突然，我看到一个穿藤黄衣衫的小姑娘，正攀上新干线的小火车。她高举着自己的手，手上套着一只蓝手镯。

这是零零，毫无疑问是她。服饰可以变化，但那圆是不变的。孩子终究是孩子，几天前的羞辱，像海豚身上的水珠一样，不曾留下丝毫的痕迹，她快乐地笑着，笑声像花香四处弥散。

我为成年人的多虑感到可悲。

她好像看见了我，愣怔了一下，笑声便出现一个豁口，再续上去时，音色和频率都低抑了许多。我想，人们都不愿别人看见并记住自己屈辱的那一刻，尽管是萍水相逢，尽管是年幼的孩童。

于是，我便强拉朋友远离新干线的繁华到偏僻去。朋友啧声惋惜，我诱骗他说水晶城堡比火车轨道好玩多了。

小姑娘被小火车载到闹市去了。我轻松地吁了一口气，但愿我们永不相见。

几乎是一分钟后，我见到了零零。她从最初的一站下了车，尾随我们而来。

“叔叔，谢谢你。”她的睫毛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像蝉翼般扑动。

为了我一句并未实施的允诺，这孩子竟如此认真。我感动了，用一种对成人的郑重说： “不用谢，我相信你”。

“叔叔，您不该相信我。”零零低下头，很快又勇敢地抬起来，直视着我。

我的自信心像焦脆的锅巴一样破裂了：“这么说，那天你的手镯真是假的了？”

朋友愣怔地看着我，想象不出我何以如此颓丧。

“不。那天的手镯是真的，今天的却是假的。”零零大声地说着，全无遮掩，令我怀疑这顽皮的女孩子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你小声点！”我嘘她，又搞不清自己是在教她世故还是为她掩饰。

“怕什么？”零零大惑不解，“手镯一点也没有破！”

我几乎是粗暴地拧过她的手。像藕节一样白嫩的腕上，蓝手镯清爽完整，毫无纰漏。

“它多么像真的呀！”小姑娘炫耀地高扬臂膀，蓝手镯便把她的脸也映出淡清的灰网。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11）

“那你是从哪得来的？”我充满惊虑地问。

“这还想不出来！”零零嗔怪我的明知故问，“那天阿姨不是说了吗，大门外面有许多人并不一定要把废票带回家去做纪念。管他们要就是了，一点也不难”。

“可是，你怎么把它从别人手腕上取下来呢？”凭着成人的智力，我完全可以通过思索得出答案，但我无法相信，必须亲耳听到才能证实。

零零看在我们的友谊份上，很有耐心，拿出一把削铅笔的竖刀，比划着：“就这样，一点点沿纸缝挑开，只要你别慌，挺容易的”。

是的，这挺容易。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取下来之后，你又是怎么给自己套上的呢？”

如此穷追不舍地问一个孩子，近乎残忍，但我遏制不住自己。

“用胶水粘呀！就像我们上手工课时一样。”零零边说边拿出一个小眼药瓶，轻轻一挤， 一滴比泪水稍混的浆液流淌出来。

看着这套精巧的作案工具，朋友忍不住插嘴：“你怎么设想得这么周密，长大可以做克格勃了”。

“哎呀，这怎么能算是我发明的？”零零难得地露出羞涩之情，诚实地纠正我们：“这都是那天那个阿姨告诉我的，是吧？叔叔”。

在她碧清如水的眸子里，我看见一个像鱼一样张着嘴的男人－－那是我。

是的，那天那个女人说了这一切，而我全然没有记住。

“哪来的这么个女人？”朋友讶然失色地问。

我顾不得回答，像捧一件有裂纹的瓷器，捧起那套着蓝手镯的小胳膊：“真的是这样吗？”

啪的一声，零零把自己的胳膊从我手中夺下，猛地背到后面：“你们大人为什么总不相信人呢？我说是真的时候，你们不相信。我说是假的时候，你们还不相信。你们只相信你们自己！”她气恼地甩着胳膊，好像那上面叮着一只蚂蟥。

“我相信你。我相信现在是假的。”我忙不迭地说，以维系我们之间那最后的信任。

“以后，我就可以经常到这里玩了。叔叔，再见！”

她用单腿蹦跳着，像一粒饱满而健康的黄豆，弹射而去。

从此，我怕走到窗前。

《不会变形的金刚》（1）

《不会变形的金刚》

“妈妈，咱们走吧！我不要变形金刚。”10岁的儿子对我说。

这是一家新开的百货商场。作为一个家境不宽裕的主妇，每逢我带着儿子逛商场的时候，总是像避开雷区一样躲着玩具柜台。这一家商场的经理很精明，在一进门通常飘荡着化妆品香味的大厅处，摆满了令人耳目一新的玩具。

猝不及防！

我踌躇着是否退出去。商场门口贴着优惠展销各式毛线的海报。我需要买毛线织一条暖和的围巾和一顶美丽的帽子。

毛线也不是“仅此一家，别无分店”，换个地方买吧！我紧拉着儿子的手，稍微用了点劲，准备找一个适当的理由，领着儿子离开这里。

只是这理由需编得圆满。10岁，正是清清纯纯又混混沌沌的年龄。我不愿让他过早地知道金钱的效力和家中的困窘，又怕他稚嫩的心因为买不到心爱的玩具而受到折磨，真想用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不料儿子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妈妈，咱们走吧！我不要变形金刚。”

我真不知该怎样感谢儿子的懂事才好！

为此，我诅咒那些美国人、日本人、香港人……我说不上发明出的这种奇异而巧妙的机器人玩具－－变形金刚，具体是他们其中的哪一拨子。“红蜘蛛”、“擎天柱”、“恐龙刚索”强盗一样霸占了儿子每个星期六和星期天的晚上，闹得我连电视新闻也看不周全。当他们通过屏幕把这些无中生有的形象，像烙铁一样印进孩子们的梦境之后，成千上万造型惟妙惟肖的变形金刚们，就像蝗虫一样杀上玩具柜台，像吞噬非洲的庄稼一般咽进父母们的钞票。

如果不是有熙攘的人流，我真想俯下身去亲亲儿子那光滑的有着细密汗珠的额头，然后舔舔嘴唇，他的汗是咸而微甜的……

但我立刻发现局势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乐观。儿子的身体已转向挂着厚重皮门帘的商场大门，脚却像焊在水磨石地面上。尤其是脖子，顽强地拧向柜台，眼睛在很长的睫毛掩护下，眨也不眨地盯着变形金刚们。

《不会变形的金刚》（2）

形形色色、花花绿绿、风采各异、身量不等的机器人家族，沉默地用潇洒和傲慢，与我的儿子对峙。

我真佩服小孩的骨质柔软。唯有他们同柳枝一般弹性而细嫩的颈椎，才能维持如此不舒适的回眸姿势达这样久……

我的心像泡进醋酸中的蛋壳，迅速消融。

不就是一顶帽子和一条围巾吗？我是那个过去了的时代实行“晚婚晚育”的模范，儿子虽才10岁，我已逾不惑。今冬第一阵北风袭来的时候，我感到头皮顶一阵冰凉，这才发现最高处的头发已经稀疏。变白了的头发不但有碍观瞻，而且保暖的功能也差了。我是个巧手的女人，除了会车漂亮的零件以外，还会织毛衣和做菜。我打算给自己织一顶美丽的帽子。为了不显得突兀，还需要一条长长的围巾与之配套。我把这打算同丈夫讲了，他默默地熄灭了手中的烟。当然他不是长期戒烟，从我认识他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在别的事情上有毅力而这件事上绝对不行。吃菜的时候我们都抢着吃菜而避开肉，这使儿子不但没发现菜内的肉有所减少，反而以为最近的伙食比以前好了。

我可以不要帽子。我有一条旧的方头巾，把它拼命向前戴，就可以护住头顶。生儿子的时候落下的毛病，一受风我的头就像被槌敲击似的疼痛。只是那样子可能不大美观，像一个肃穆的阿拉伯女人或是童话中的鸡妈妈。不过，那又有什么呢？我的儿子将会有一件他心爱的玩具了。

我乜了一眼柜台。变形金刚们很贵很贵，一顶帽子和一条围巾，只够买一条大型金刚的腿……

而且，丈夫会说什么呢？他总说我惯着儿子，同阔人家比，要知道我们是最普通的蓝领。

蓝领的儿子，就不能有变形金刚吗？

我几乎要下定决心了。我身上的钱够买一个最小号的变形金刚。对丈夫，我会编出一个 美满的不要帽子的童话。

可惜儿子到底是小孩子。就在这希望曙光已经出现的时刻，他突然把头和身子扭向门，很果决地说：“妈妈，咱们快走吧！报纸上说了，变形金刚是外国小孩都不玩的东西了，才运到中国来，骗咱们的钱。”

他拉着我的手就要走，小手湿漉漉的。眼光像同遗体告别似的，最后瞥了一眼柜台。他的小腿飞快移动，好像怕变形金刚们会突然生龙活虎地把他拽回去。

《不会变形的金刚》（3）

这话说得太成人气，连我都未想到如此不容抗拒的理由。儿子是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在这颗小小的清澄的灵魂面前，我觉得自己和丈夫都太自私了。我是为了自己，丈夫是为了我。

我几乎是一个箭步返回柜台，买了一个最小号的变形金刚。我不怕钱被外国人或港澳同胞赚去，也不怕秃顶头痛和颈椎增生。为了儿子的懂事，为了我和他心中的快乐。

那天晚上，儿子忘了吃饭，一直在玩变形金刚。他把小小的黑色手枪别在红色的“威震天”（这是那个金刚的名字）手中，旋 转曲折之后，机器人就变成一架尾翼高耸线条流畅的轰炸机。它的结构确实精巧，美国“孩之宝”的标志，在儿子温热小手的摩挲下，不断由红色变为蓝色，又在室温下返回红色。

“变形金刚，随时变形状。汽车人为正义而战，为自由而战，意志坚强……”

儿子哼着变形金刚的电视主题歌，音色很美。

虽然挨了丈夫几句埋怨，我仍旧觉得自己的决策英明果断。变形金刚虽然昂贵，但这快乐的时光更昂贵。我可不愿儿子长大成为出色的人后，在一篇回忆录或自传中写道：我小时候很喜欢玩具，因为家境贫寒，只有眼巴巴地看着人家的孩子玩……

当然，儿子很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蓝领，那我也不希望他的童年留下深深的遗憾。孩子的快乐毕竟比较廉价，一个最小号的变形金刚，就使他如醉如痴。

“不能因为玩‘威震天’影响了学习。”我郑重叮嘱，话语中掺进了少有的威严。

儿子以同样的郑重回答了我。其后几天，我假装无意实则很仔细地翻检了他的作业成绩，还好。儿子是个有克制力的孩子，只有做完作业才摆弄玩具。

真正的冬天到了。

丈夫又延长了他戒烟的时间。我再三解释旧围巾很好，他阴沉沉地说：“你也该买一双棉靴了。”

我做出经他提醒才感觉到脚下发凉的神色，感激地冲他笑笑。

《不会变形的金刚》（4）

又一天晚上，我突然发现儿子拼装的变形金刚与我们买的那个不一样了，红色变成了黄色， 长相也要狞恶许多，最主要的是个头，起码要大上三倍。

“这是什么？”我几乎是严厉地追问。所有的《父母必读》都谆谆告诫，对孩子的某一丝异常，都不可掉以轻心。

“这是‘大力金刚’。”儿子很镇静地回答。口气亲切得好像“大力金刚”是我们家的亲戚。

感谢电视里坚持不懈地播映，我也初步具备了金刚家族的常识。“大力金刚”是另一派金刚们的头领。

我需要了解的当然不是金刚的绰号，而是金刚的主人。“我问你，这是谁的？”语气没有丝毫缓和。

“同学的呀！差不多每个人都买了，大家买的都不一样，互相串着玩。这样我们就能玩好多种汽车人和飞机人了！”儿子坦荡地看着我，完全没有听出我的问话中隐含着对他的猜疑。

我不由得有些内疚，却并不能保证下次就能改正。我对孩子的说谎和盗窃，怀有极大的恐惧，不得不高度提高警惕。

孩子们的交易挺聪明，大概类似原始部落的以物易物。这是个新鲜事物，我不知道该赞成还是该反对。看着儿子的勃勃兴致，我只是说：“不管是‘大力金刚’还是‘威震天’，都不能影响了学习。要爱护别人的玩具。”

儿子听话地点点头。他是个乖孩子。

有人敲门。声音很小，位置很低。

儿子跑去开门。门扇开得很大，儿子是个好客的孩子。来人却把门扇微微合拢，好像他 不是想走进而是要离开。然后才从门缝里缓缓挤进一颗胖胖的头。

这是儿子的同学，一个经常来问作业的男孩。名字我记不得，只叫他小胖。

小胖这次却并不是为了什么作业来请教儿子。他既不肯进来又不愿退去，卡在门缝里，满脸困窘地对着儿子，眼睛却瞟着我说：“真对不起，我把你的变形金刚搞坏了……”

儿子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我好像还没见到他受过如此重大的打击。他从小胖手里接过散成一摊零件的‘威震天’，平托在眼前，轻轻地吹着气，好像那是一只受伤的鸽子。

《不会变形的金刚》（5）

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儿子求救地看着我。

这是一个尴尬的场面。最初的一瞬，我惋惜地想到帽子和围巾。然而，我们还是面对现实吧。

我故意不看儿子，说：“‘威震天’是你的，你看怎么办？”

儿子还是默不作声，也许我的在场，干扰了他的决定。我转身走进里屋。

静默。我听见小胖喘息的声音越来越粗。我真想跑出去对他说：“孩子，你可以走了。” 可是，这决定应该由儿子自己做出。

“你是怎么给弄坏的？”儿子的声音充满愤怒。

“就这样……后来就啪啦一声……”小胖大概做了一个手势，我听见儿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对这个害死“威震天”的动作恨之入骨。

怎么办呢？也许我该出面。变形金刚固然珍贵，但宽容比这更珍贵。我虽然相信自己平时对儿子的教育，但“威震天”对于他，相当于成年人的一台彩电，一架高级相机。拖延着的时间，对他对我对小胖，都是煎熬。

终于，儿子开口了。他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声音中含着一种虚弱，却还清晰。那是很简单的三个字：“没关系……”

小胖噔噔噔地跑了，好像怕儿子会改变主意。

我长吁了一口气，好像自己也走了很远的路。我轻轻地吻了一下儿子的额头，他的汗咸而微甜。

“‘威震天’死了。”儿子的眼里含着泪花。

“我试着把它粘起来。”我安慰儿子，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我说过自己是个巧手的女人，但这个断成碎片的“威震天”还是使我煞费苦心。在耗费了比织一顶帽子多得多的心血之后，威震天终于栩栩如生了。只是它只能看，不能动。它再也不会变形了。

儿子是个典型的喜新厌旧者，他把全部的热情转移到“大力金刚”身上。变形金刚的生命在于变形，不会变形的金刚只是一件摆设。

儿子飞快地改变着“大力金刚”的形状。你不得不佩服美国人的机智，飞机的肚子居然能变成人的脑袋，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我也忍不住凑过去看。最好的玩具，对大人和孩子同样有魅力。正在这时，啪啦一声， 高大的“大力金刚”像被炸药内部引爆，一下散了摊子，成为一堆碎片。

这是怎么回事？

《不会变形的金刚》（6）

儿子望着我，我望着他。

事情再明显不过，只是我们都不愿相信。“大力金刚”被搞坏了。

儿子徒劳地想把碎片镶起来，结果却使破坏更加严重。

我正在思忖如何处理，儿子已经很老练地把碎片收拢在一张纸里，准备出门。

“你到哪去？”我问。

“去还给人家。还有道歉。”儿子显出很有韬略的样子，事情安排得详略得当。

“‘大力金刚’是小胖的吗？”我存着希望问。

“不是。”儿子说了一个同学的名字。

是她家！我的心往下一沉，又飘飘悠悠地上浮到咽喉。

那是一个很娇弱的女孩子。我对女孩倒没什么印象，只觉得她的妈妈是个高傲的女人。 她们家境很好，属于丈夫所说阔人的范畴。给柔弱的女孩买如此大而凶恶的机器人玩具，丰衣足食可见一斑。

“你就这样去……行吗？”我迟疑地说，不知问的是孩子，还是我自己。

“还要带什么东西吗？”儿子不解地问。

我看着儿子清澄如水的目光，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妈妈，那我走了。”儿子一溜小跑而去。

“快去快回。”我不安地叮嘱。

没有回答。儿子已经跑远了。不过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耽搁。

等啊等啊……许久许久……儿子还没有回来。

我的心像被钓住后亟待挣脱的鱼，左蹿右跳，激起巨大的涟漪。

为什么我不再多叮咛他两句！世上的人什么样的都有，你能原谅别人，别人却并不一定能原谅你。假如真的出现了某种不快，儿子他多少会有个精神准备。不然，当责备像暴风雨一样袭来的时候，他会惊愕地瞪大那双纯洁的眼睛，由着眼泪像自来水一样将它贮满……

《不会变形的金刚》（7）

不，还是不要预先讲得好！也许一切都很正常，也许什么意外都不曾发生。好客的同学挽留儿子多坐一会儿，女孩的妈妈还给儿子剥开一个橘子，儿子很有礼貌地推让着……我的儿子是个讨人喜欢的男孩，人家一定会谅解他的，就像我们曾经谅解了小胖一样……

对！一定是这么回事，只能是这么回事！我庆幸自己没有用预想中的乌云，遮蔽孩子内心那片晴朗的天空。

尽管我不断说服自己，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内心还是越发忐忑不安。

终于，儿子回来了。他走路的步伐是那样的轻，直到眼前我才从沉思中蓦然惊醒。

我看了他一眼。只这一眼，就足够了。过去的这段时间，使儿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表面看起来，只是他哭过了，流了许多泪，为了怕我发现，又站在冷地里等着风将泪水吹干。孩子的掩盖暴露了更多的东西。

我没有勇气问儿子详细的过程。重复那经过，无论对儿子还是对我，都是一种残忍。

“妈妈，人家要我们……赔……”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儿子脸上滚落下来，我用手去接，因为刚从外面回来，那泪水很凉。

我想用母亲温馨的心捻成毛线，为儿子织一间温暖的小屋，可惜我不是整个世界。

也许我应该事先告诉儿子，但如果说了那恐怖的前景，而一切又没有发生，我岂不是玷污了 一颗纯真的心！只要还有一丝可能，我也愿维持这种真诚直到最后。

现在，我们面临的是另一个问题了－－成为碎片的“大力金刚”还有儿子那颗有折痕的心。

“既然损坏了东西，人家要求赔偿，当然是应该的。”我拭干儿子的泪水。

“那我去找小胖，叫他先赔我的‘威震天’，人家说了一个‘对不起’就值这么多钱啊？ 以后上商店买东西，甭带钱包，先说‘对不起’，就行了！”儿子从地上弹射而起。

“你不能去！”我拉住他。儿子在我手下不驯地挣扎着，10岁的男孩已经有了小牛犊一样的蛮劲。

“为什么？妈妈！”儿子半仰着脸问我。

我不能回答。这世界上有许多像花布一样美丽的道理，却做不成衣服。

《不会变形的金刚》（8）

我却必须回答。一只母猫还要教会小猫如何捕鼠。我就是再为难，也得给儿子一个大致囫囵的道理。

“‘对不起’是一种礼貌，它是不能用金钱来计算的。”

儿子顺从地点点头。这话大概同学校的老师们所讲差不多，他还勉强听得进去。

“小胖弄坏了‘威震天’，你原谅了他，他很轻松，这是一件好事。”我做出循循善诱的样子，准备把儿子领进我的埋伏圈。

“可是人家不原谅我……妈妈！”儿子抗争着。他受到的羞辱比我苍白的说教，要有力得多。

“是的，儿子。每一件事，都可以有好几种处理的方法。喏，就像这些变形金刚，可以变机器人，也可以变飞机和汽车……懂了吗？”

“懂……了。”儿子迟疑地点了点头，但我知道他不服，又不愿惹我伤心。

我把一直拉着儿子的手松开了。我很累，这世界上谁也代替不了谁。

儿子不再挣扎，孤零零地站在一边。

最大号的“大力金刚”，代表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尽管我们还不用变卖家产，尽管街上也没有当铺，我还是有一种破产的感觉。

我和儿子揣着共同的秘密，迎回了家里最主要的男人。儿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希望我别说，又希望我快说。

我不想说又不得不说，想晚说又想干脆早说。人有时飞快地迎着一个东西跑过去，其实是为了躲开它。

丈夫听完后，居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镇静。然而这镇静像糖衣一样，包裹着的是苦涩的雷霆。

“说！你是怎么把这玩意给弄坏的？”丈夫拒绝叫那堆碎片为变形金刚。

“就那么一下……啪啦一下……就……”儿子看着我，语无伦次，希望我能为他作证。是的，当时我在场，可我也说不清，没有预谋的事情都说不清。

其实这个过程说清说不清又有什么关系呢？要紧的是它坏了。儿子以后再也不会去玩这种借来的宝贵玩具了。

丈夫眉头紧皱，眼里射出凶狠的光。儿子往我身后躲。

“你说你是成心的，还是故意的？”丈夫气急败坏，“说－－”

我不知道成心和故意有什么不同，也不敢劝他。

“是成心的……不，爸爸，我是故意的……”在父亲的虎视眈眈之下，儿子来不及思索，急切地选择着他认为较好的动机。

《不会变形的金刚》（9）

“好你个小败家子！你爹干一个月，还挣不回这么个玩意儿，你倒好，充什么少爷坯子！我让你记住喽－－”

丈夫抡圆了胳膊，呼地拍了过来。我用手臂架住，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震，触电般地直麻到中指尖。

他是干壮工的，出手极重。幸好我站的位置好，来得及阻拦。

儿子惊恐地愣了刹那，才“哇”地痛哭起来，好像挨打的不是我而是他。

“你还有脸哭！”丈夫气得吁吁吐气，“为了那个小玩意，你妈就没钱买线织帽子，这回再加上个大家伙，咱们一家连过冬的煤和大白菜都没着落了！”他又转过脸对我，“都是你惯的！”

我由着丈夫数落，只要他不再动手就成，从小到大，儿子没挨过打。

那是冬天里极冷的一日，从太阳里散发出来的不是热，而是冷风，我走进炉火不旺的家中，儿子的脸热得通红，眼睛也亮闪闪的好像夜空中的星星。我以为他发烧了。

“妈妈，你闭上眼睛。”儿子一说话，我就知道他没病。生病的孩子是不会有这么动听的嗓音的 。

我闭上眼睛，心中像煮开的牛奶，不见波浪地荡漾。儿子将有一个小小的快乐送给我： 也许是张100分的卷子，也许是个纸盒小瓶做成的手工。

“好了。妈妈，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我还是闭着眼睛，迟迟不愿睁开。这是一种母亲特有的幸福。

“妈妈，你快点嘛！”儿子催促。

再耽搁下去，儿子该着急了，我赶紧睁开眼。眼前一片稀薄的淡绿，仿佛置身初春的草地。过了一会才看清，是儿子捧着一团绒绒的绿线。

这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妈妈，你喜欢这颜色吗？”儿子眼巴巴地瞅着我。

“喜欢。太喜欢了。你怎么知道妈妈喜欢？”儿子已经大了，我对他讲话时提到自己，还是不习惯用“我”，而是依然用“妈妈”这个奶里奶气的称呼。

《不会变形的金刚》（10）

“妈妈忘了？从小到现在，您给我织的毛衣毛裤，都是这种绿色。我能从一千种颜色中找出这种绿色。”儿子怪我提了一个太简单的问题。

对某种颜色的喜爱，也许就是这样一代一代流传下来，像一个美丽的故事或是一首古老的歌。

“是爸爸带你去买的？”我真心地感激丈夫，他是那种外粗内柔的男人。

“是我自己去买的！”儿子颇有点自豪。

“你哪里来的钱？”我惊讶地问。

儿子不语，眼睛却直挺挺地瞪着我。

这孩子不会去偷吧？我脑中刚一闪过这念头，立即觉得是对儿子的亵渎。那一定是他捡废纸卖牙膏皮换来的钱了！可儿子近来并没有满手乌黑或回家很晚……不行，得问清楚。

我把毛线一股脑丢在床上，有几股缠绕在一起，这是很难解开的，也顾不上了。

“快说，哪来的？”我抱着最后的希望，求儿子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找小胖要的。”儿子极清楚极明白地回答我。

“找谁？”我已经听得很清楚了，可我还要问。我不相信，一向那么恭顺的儿子，竟敢如此不听话！

“找小胖。”儿子的口气中竟没有丝毫怯懦，勇敢地迎着我的目光。

我的头立刻像蜂巢一样嗡嗡作响。所有的含辛茹苦、所有的谆谆教导、所有的设计、所有的希望，都被这孩子的目光击得粉碎。

“你是怎么去要回来的？”我虚弱地问。

“就像别人跟咱们那样要回来的。”儿子似乎觉得我问得多余。

我的手慢慢地举起来。儿子以为我要抚摸他的头，便亲昵地倚靠过来。我猛地将手击在他的头上。在最后的一瞬，我想起杂志上说过不要打孩子的头的教诲，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只容得稍微一偏，劈在他的脖子上。

儿子的头骨还软。然而不像他极小时候那种柔软的感觉，而似一个充气很足并略有弹性的足球了。

我的手被有力地反弹回来。儿子没有躲避，他痴痴呆呆地望着我，仿佛不知道自己做错在哪里。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凶狠地打儿子。但我敢肯定，这不是最后一次。

儿子的泪和我的泪，交替地洒到绿毛线上。毛线因此变成浓淡不均，用它织出的帽子和围巾一定是很别致的。

以后，每当门扇被风吹开，又被风缓缓合上的时候，我都以为会有一个胖胖的圆头圆脑的小家伙出现。

小胖却再也没有来。他还了钱，也不要那个破碎的变形金刚了。

那个巨大的“大力金刚”，被我用胶粘好了。高高大大、威威武武，给我家平添了一股富贵奢侈之气。

现在，我们家有两个变形金刚了，可惜都不会变形。

儿子也从不去动它们。

《一厘米》（1）

《一厘米》

陶影独自坐公共汽车时，经常不买票。

为什么一定要买票呢？就是没有她，车也要一站站开，也不会少烧汽油。

当然她很有眼色，遇上认真负责的售票员，她就早早买票。只有对那些吊儿郎当的，她才小小地惩罚他们，也为自己节约一点钱。

陶影是一家工厂食堂的炊事员，在白案上，专做烤烙活，烘制螺旋形沾满芝麻酱的小火烧。

她领着儿子小也上汽车。先把儿子抱上去，自己断后。车门夹住了她背上的衣服，好像撑起一顶帐篷。她伶俐地扭摆了两下，才脱出身来。

“妈妈，买票。”小也说。小孩比大人更重视形式，不把车票拿到手，仿佛就不算坐车。

油漆皲裂的车门上，有一道白线，像一只苍白的手指，标定一米一。

小也挤过去。他的头发像干草一样蓬松，暗无光泽。陶影处处俭省，但对孩子的营养绝不吝惜。可惜养料走到头皮便不再前进，小也很聪明，但他的头发却乱纷纷。

陶雨影把小也的头发往下捺，仿佛拨去浮土触到坚实的地表。她摸到儿子柔嫩的头皮，像是塑料制成，有轻微的弹性。那地方原有一丝缝隙。听说人都是两半对起来的。对得不稳， 就成了豁豁嘴。就算对得准，要长到严丝合缝，也需要很多年。这是一道生命之门，它半开半合，外面的世界像水一样，从这里流进去。每当抚到这道若隐若现的门缝，陶影就感觉到巨大的责任，是她把这个秀气的小男孩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她很普通，对谁都不重要，可有可无，唯独对这个男孩，她要成为完美而无可挑剔的母亲。

在小也的圆脑袋和买票的标准线之间，横着陶影纤长而美丽的手指。由于整天和油面打交道，指甲很有光泽，像贝壳一样闪亮。

“小也，你不够的。还差一厘米。”她温柔地说。她的出身并不高贵，也没读过许多书。她喜欢温文尔雅，竭力要给儿子留下这种印象，在这样做的过程中，她感觉自身高贵起来。

《一厘米》（2）

“妈妈！我够了我够了！”小也高声叫，把脚下的踏板跺得像一面铁皮鼓。“你上次讲我下次坐车就可以买票了，这次就是下次了，为什么不给我买票？你说话不算话！”他半仰着脸，愤怒地朝向他的妈妈。

陶影看着儿子。一张车票两毛钱。她很看重两毛钱的，它等于一根黄瓜、两个西红柿，如果赶上处理就是三捆小红萝卜或者干脆就是一堆够吃三天的菠菜。但小也仰起脸，像一张半开的葵盘，准备承接来自太阳的允诺。

“往里走！别堵门口！这又不是火车，一站就从北京到保定府了，马上到站了……”售票员不耐烦地嚷。

按照往日的逻辑，冲她这份态度，陶影就不买票。今天她说：“买两张票。”

面容凶恶的售票员眼睛很有准头：“这小孩还差一厘米，不用买票。”

小也立刻矮了几厘米，而绝不是一厘米。买不买票如此强烈地关系着一个小小男子汉的尊严。

两毛钱就能买到尊严，只发生在人的童年。没有一个妈妈能够拒绝为孩子提供快乐。

“我买两张票。”她矜持地重复。

小也把他那张票粘在嘴唇上，噗噜噗噜吹着响，仿佛那是一架风车。

他们是从中门上，前门下的。前门的男售票员查票。陶影觉得他很没有眼力：哪个带孩子的妈妈会不买票？她就是再穷再苦，也得在自己的孩子面前能昂起头。

她把票很潇洒地交给售票员，售票员问：“报销不？”她说：“不要了。”其实她应该把票根保存起来。这样以后哪次集体活动或开食品卫生会，她骑车去，回来后可以用这张车票报销，夫妇都是蓝领工人，能省一点就省一点。可小也是个绝顶机灵的孩子，会追着妈妈问： “咱们出来玩的票也能报销吗？”在孩子面前，她不愿撒谎。

《一厘米》（3）

这样挺累的，她按照各种父母必读上的标准，为自己再塑一个金身。你得时时注意检点，因为面对一个无所不在的观众。不过也充满了温馨与爱。比如吃西瓜。只要小也在，她一定时时提醒自己，不要把西瓜皮啃得太苦。其实在她看来，西瓜瓤与西瓜皮没什么大分别，一路吃下去，不过红色渐渐淡了，甜味渐渐稀了，解渴消暑是一样的。瓜皮败火，还是一味药呢。终于有一天，她发现儿子也像妈妈一样，把瓜皮啃出梳齿样的牙痕，印堂上粘了一粒白而软的嫩瓜子时，她勃然大怒了：“谁叫你把瓜皮啃得这样苦？要用瓜皮洗脸吗？”小也被妈妈吓坏了，拿着残月一般的瓜皮战战兢兢，但圆眼睛盛满不服。小孩子是天下最出色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行家。陶影从此明白了，以她现有的家境要培育出具有大家风度的孩子，需要全力以赴的正面教育。这很难，就像用小米加步枪打败飞机大炮一样，并不是做不到。在这个过程中，她觉得生活多了几分追求。

今天她领小也到一座巨大的寺院参观，小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佛。陶影心里是不信佛的，她不会让小也磕头。这是迷信，她知道。

门票五块钱一张。如今庙也这样值钱了。票是红案上的老张给的，期限一个月，今天是最后一天。老张神通广大，什么人都认识。有时拿出一本像撕掉皮的杂志说：“见过吗？这叫大参考。”陶影觉得论个头，它可比报纸样的参考消息要小得多，怎么能叫大参考呢？问老张，老张也说不清，只说别人都这么叫，许是把杂志拆开来一张张铺开，终归是要比那张小报大的。想想也很有理。仔细看那大字印的参考，上面还在议论海湾战争会不会打，其实大家都在谈伊拉克的战争赔款问题了，说他们除了伊拉克枣，不知道还有什么。不管怎么说，陶影还是佩服老张。为了这锲而不舍的佩服，老张给她这张票。“就一张啊？”感激之余，陶影还不满足。“爷们就算了，领孩子开开眼呗！不满一米一的孩子免票。实在不乐意去，到门口把票倒腾出去，够买俩西瓜的！”老张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她特地倒休带小也来玩。

京城里难得有这一大片森然的绿地。未及靠近，便有湛凉的冷绿之气漫溢而来，仿佛正要面临一座山谷或是一道飞瀑。小也从妈妈手里夺过门票，又含在嘴里，飞快地跑向金碧辉煌的寺门，仿佛一只渴极了要饮水的小动物。

陶影突然有些伤心。不就是一座庙吗？怎么连妈妈都不等了，旋即又释然，带儿子出来，不就是要让他快乐嘛！

《一厘米》（4）

庙门口的守卫是一个穿着红衣黑裤的青年。想象中应该穿黄色工作服，现在这一身打扮，令人想起餐厅和饭店。

小也很流畅地跑过去，好像那是流量很大的泻口，而他不过是一滴水珠。红衣青年很敏捷地摘下他口中的票，仿佛那是清明节前的一片茶叶。

陶影用目光包裹着儿子，随着小也的步伐，这目光像柔软的蚕丝从茧中抽了出来。

“票。”红衣青年拦住她，语句简单得像吐出一枚枣核。

陶影充满感情地指了指小也。她想所有的人都会喜欢她的儿子。

“我问的是你的票。”红衣青年僵硬地说。

“刚才那孩子不是已经给你了吗？”陶影安静地解释。这小伙子太年轻，还没来得及做爸爸。今天出来玩，陶影心情很好，她愿意有始有终。

“他是他的。你是你的。”红衣青年冷淡地说。

陶影费了一番思索，才明白红衣青年的意思：他们娘儿俩应该有两张票。

“小孩不是不要票吗？”陶影不解。

“妈妈你快一点啊！”小也在远处喊。

“妈妈就来，就来。”陶影大声回答。附近有人围拢来，好像鱼群发现了灯光信号。

陶影急了，想赶快结束这事件，她的孩子在等她。

“谁说不要票？”红衣青年歪着头问，他挺喜欢人越聚越多。

“票上说的。”

“票上怎么说的？”红衣青年仿佛一个完全的外行。

“票上说不足一米一的孩子免费参观，超过一米一的孩子照章购票。”陶影自信自己背得一点不错，但她还是伸手想从废票箱里掏出一张，照本宣读比背诵更接近真实。

“别动！别动！”红衣青年突然声色俱厉。陶影这才感到自己举动不当，像冬天触到暖气片似的缩回手。

“您很清楚吗？”红衣青年突然称她为“您”。陶影听出了敌意，还是点点头。

“可是您的孩子已经超过了一米一。”红衣青年很肯定地说。

《一厘米》（5）

“没有，他没有。”陶影面带微笑地说。

人们天生地倾向母亲。

“他从这里跑过去，我看得很清楚。”小伙子斩钉截铁。他顺手一指，墙上有条红线，像雨后偶尔爬上马路的蚯蚓。

“妈妈，你为什么还不进来？我还以为你丢了呢！”小也跑过来，很亲热地说，好像他妈妈是他的一件玩具。

人们响起轻微的哄笑。这下好了，证据来了，对双方都好。

红衣青年略略有些紧张。当然他是秉公办事，当然他明明看清楚的。可这个逃票的女人不像别人那样心虚，也许，这才更可恶。他想。

陶影果然很镇定，甚至有点洋洋得意。儿子喜欢热闹，喜欢被人注意。这种有惊无险的遭遇，一定会令小也开心。

“你过来。”红衣青年简短地命令小也。

人们屏气静心等待。

小家伙看了看他的妈妈，妈妈向他鼓励地点点头。小也很大方，轻轻地咳嗽了一下，又揪了揪衣服，像百米赛跑冲刺似的撞开了众人的视线，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了红蚯蚓旁。

于是－－人们无可置疑地看到－－红蚯蚓挂在小家伙的耳朵上。

这怎么可能？

陶影一个箭步冲过去，啪的一下打在孩子的头颅上，声音清脆，仿佛踩破一个乒乓球皮。

小也看着陶影，并没有哭。惊讶大于疼痛，他从未挨过妈妈如此凶猛的一掌。

“打哪也不能打头哇！”

“这当妈的！有钱就买张票没钱就算了，也犯不着拿孩子撒气哇！”

“是亲妈妈？看模样倒还像……”

人们议论纷纷。

陶影真慌了。她并不是想打小也，只是想把他那鸡冠子一样高耸的头发抚平。她悲惨地发现，小也纵是此刻变成一个秃子，身高也绝对在这条红蚯蚓之上。

“小也，别踮脚尖！”陶影厉声说。

《一厘米》（6）

“没有，妈妈，我没有……”小也带出哭音。

是的，没有。红蚯蚓残忍地伏在比小也眉头稍高的地方。

红衣青年突然像早晨醒来时伸了一个懒腰，他的眼光很犀利，抓到过许多企图逃票的人。“买票去！买票去！”他骄横地说，所有的温文尔雅都被红蚯蚓吮去。

“可是，他不够一米一。”陶影感到了自己的孤立无援，顽强地坚持。

“所有逃票的人都这么说。信你的还是信我的？这可是全世界统一的度量衡标准，国际米尺保存在法国巴黎，是纯铂制成的，你知道么你？”

陶影目瞪口呆。她只知道做一身连衣裙要用布料两米八，她不知道国际米尺保存在哪，只敬佩这座庙里的神佛，它使她的儿子在顷刻之间长高了几厘米！

“可是，刚才在汽车里，他还没有这么高……”

“他刚生下来的时候，更没有这么高！”红衣青年清脆地冷笑。

在人们的哄笑声中，陶影的脸像未印上颜色的票根一样白。

“妈妈，你怎么了？”小也逃开红蚯蚓，用温热的小手拉住妈妈冰冷的手。

“没什么，妈妈忘了给你买票。”陶影无力地说。

“忘了？说得好听！你怎么不把自己的孩子给忘了？”红衣青年还记着这女人刚才的镇静，不依不饶。

“你还要怎么样？”陶影尽量压抑怒火，在孩子面前，她要保持一个母亲最后的尊严。

“嘴还这么硬！不是我要怎么样，是你必须认错！不知从哪混了张专供外宾的赠票，本来就没花钱，还想再蒙一人进去，想的也太便宜了是不是？甭唆，趁早买票去！”红衣青年倚着壁，面对众人，像在宣读一件白皮书。

陶影的手抖得像在弹拨一张无形的古筝。怎么办？吵一架吗？她不怕吵架，可她不愿意孩子看见这一幕。为了小也，她忍。

“妈去买票。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跑。”陶影竭力做出笑容。好不容易领孩子出来一天，她不能毁了情绪，要让天空重新灿烂。

“妈妈，你真的没买票？”小也仰着脸充满惊讶与迷茫。这神情出现在一张纯正的儿童脸上，令人感到一丝恐惧。

《一厘米》（7）

陶影的手像折断的翅膀僵在半空。今天这张票，她是不能买！如果买了，她将永远说不清。

“我们走！”她猛地一拉小也。若不是男孩子骨缝结实，几乎脱臼。

他们到别的公园去玩。陶影要逗小也高兴，但小也总是闷闷的，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走过一个冰棍摊，小也说：“妈妈给我钱”。

小也拿了钱，跑到冰棍摊背后：“老奶奶量量我多高”。陶影这才看到有位老太太守着一盘身高体重磅。

老太太瘪着嘴，颤巍巍扶起标尺，一寸寸拔起，又一寸寸往下按：“一米一一”，她凑近了看。

陶影觉得真见了鬼：莫非孩子像竹笋一样见风就长？

小也眼里生出一种冰晶一样的东西，不理陶影，一甩头，往前跑。突然，他摔了一跤。腾起在空中的一刹那，他像一只飞翔的鸟。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陶影赶快跑过去扶，就在她走近的一刹那，小也忽地爬起来，兀自往前跑。陶影站住了。她想如果自己追过去，小也会摔第二跤的。望着孩子渐渐远去的身影，她伤心地想：小也，你真的不回头看妈妈了？

小也跑到很远，终于还是停下来，回过头寻找妈妈。找到了，就又转过身跑……

陶影觉得事情不可思议。她问老奶奶：“大妈，您这磅……”

“我这磅准让您高兴！您不就巴着孩子长高点吗？别巴望着孩子长！孩子长大了，当妈的就老喽！”老奶奶把嘴呷得吧吧响。

“您这磅……”陶影又一次问。老人很和善，可她没把问题说清楚。

“我这磅大点。让您量着个头高点，分量轻点，时下不是都兴健美吗？我这是健美磅。”老人慈祥的脸上露出狡黠。

原来是这样！应该让小也听到这话！小也已经跑远了，况且他能否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小也的目光总是怯怯，好像妈妈是大灰狼变的。回到家，陶影拿出卷尺，要给小也重新量一下身高。

“我不量！人家都说我够高了，就你说我不够。你不愿意给我买票，别以为我不知道！只要你一量，我一定又不够了。我不相信你！不相信！”

陶影拽着那根淡黄色的塑料尺，仿佛拽着一条冰凉的蟒蛇。

“陶师傅，您烙的小火烧穿迷彩服了。”一位买饭的人对她说。

小火烧糊了，凹凸不平，像一只只斑驳的小乌龟。

《一厘米》（8）

真对不起。

陶影很内疚，她对工作还是很负责的，这两天常常走神。

一定要把事情挽救回来！夜里，小也睡了，陶影把儿子的双腿捋直，孩子平展得如同缩过水的新布。陶影用卷尺从他的脚跟量到脑瓜顶，一米零九厘米。

她决定给红衣青年的领导写一封信。拿起笔来，才知道这事多么艰难！看着她冥思苦想的样子，当钳工的丈夫说：“写了又能咋样？”

是啊，她也不知道能咋样，只是为了融化孩子眼中那些寒冰，她必须要干点什么。

终于，她写好了。厂里有位号称“作家”的，听说在报屁股上发过豆腐块。陶影恭恭敬敬地找到他，递上自己的作品。

“这像个通讯报道。不生动，不感人。”“作家”用焦黄的指头戳着陶影给报社写的读者来信。

陶影不很清楚通讯报道到底是个啥样子，只知道此刻这样讲，肯定是不满意，看着焦黄手指头上的茧子，她连连点头。

“你得这么写，开头先声夺人，其后耳目一新。得让编辑在一大堆稿件里一瞅见你这一篇，眼前就呼地一亮，好像在土豆堆里突然见到一个苹果。最重要的，要哀而动人。哀兵必胜你懂不懂？”

陶影连连点头。

“作家”受了鼓励，侃得越发来劲：“比如这开头吧，就改成，佛法无边，五龄孩童未进寺门先长一寸；佛法有限，刚回到家就跟原先一样高了……当然后头这句对偶还不工稳，你再考虑一下……”

陶影拼命心记，还是没能记全“作家”的话。不过她还是又修改了一遍，抄好挂号寄出去。

“作家”吃饭时来买小火烧。“您稍等。”陶影的脸镶在收饭票的小窗口，像一张拘谨的照片。

"作家"想可能是今天的小火烧又烤糊了，为了酬谢点拨之功，给几个糊得轻的。

“给您。这几个特地多放了糖和芝麻。”陶影怯怯地说。这是一个白案上的烤活女工所能表达的最大的谢意了。

其后，是漫长的等待。陶影每天都极其认真地看报纸，连报纸中缝录像机的广告都不放过；然后是听广播，她想那些声音甜美庄重的播音员，也许会在一个晴朗的早晨，一字不差地把自己写的那封信念出来；最后是到收发室去看信，她想也许寺院管理部门会给她回一封道歉信……

她设想了一百种可能，但一种可能都没有发生。日子像雪白的面粉，毫无变化地流泻过去。小也外表已恢复正常，但陶影坚信那一幕绝没有消失。

终于，等到了一句问话：“哪里是陶影同志的家？”

“我知道，我带你们去。”小也兴高采烈地领着两位穿干部服的老者走进家门，“妈妈，来客人啦！”

陶影正在洗衣服，泡沫一直漫到胳膊肘。

《一厘米》（9）

“我们是寺庙公园管理处的。报社把您的信转给我们了，我们来核实一下情况。”

陶影很紧张，很沮丧。主要是家中太乱了，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们会觉得她是一个懒女人，也许不会相信她。

“小也，你到外面去玩好吗？”陶影设想中一定要让小也在，让他把事情搞清楚。真事到临头，她心中不安，想象不出会出现什么情景。能有红衣青年那样的下属，领导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我们已经找当事人调查过了，情况基本属实。不要叫孩子走，我们要实地测量一下身高。”那位年纪较轻的说。

小也顺从地贴在墙壁上。雪白的墙壁衬着他，好像一幅画。他不由自主地贴得很紧，测量身高勾起了他稀薄的记忆，重又感到那一天的恐惧。

干部们很认真。他们先是毫不吝惜地在墙上划了一道杠，然后用钢卷尺量那杠到地表的距离。钢卷尺像一条闪亮的小溪，跳动在他们身边。

镇静回到了陶影身上。

“多少？”她问。

“一米一，正好。”较年轻的干部说。

“不是正好。你们过了一个月零九天才来。一个月以前，他没有这样高。”陶影平静地反驳。

两位干部对视了一眼。这是一个无法辩驳的理由。

他们掏出了五元钱。钱是装在一个信封里的，他们早做好了准备。他们量过墙上那条红蚯蚓，知道它的缺斤少两。

“那天您终究没能参观，这是我们的一点赔偿。”年长的干部说，态度很慈祥，看来是位领导。

陶影没有接。那一天失去的快乐，是多少钱也买不回来了。

“如果您不要钱，这里有两张参观券。欢迎您和孩子到我们那去。”年轻些的干部更加彬彬有礼。

这不失为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建议，但陶影还是毫不迟疑地摇了摇头。那个地方，对于她，对于小也，都永远不会激起快乐的回忆。

“你到底要哪样呢？”两位干部一齐问。

是的，陶影在这一瞬，也在问自己。她是个生性平和的女人，别说是两位素不相识的老年人登门致歉，就是红衣青年本人来，她也不会刁难他的。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她把小也推到两位老人面前。

“叫爷爷。”她吩咐。

“爷爷。”小也叫得很甜。

“两位领导，钱请你们收起，票也收起。就是那天当班的查票员，也请不要难为他，他也是负责……”

两位干部一看陶影说得这样平静，反倒有些无措。

陶影把小也拉得离老人更近些：“只请两位领导把那天的事情同孩子讲清楚，告诉他，妈妈没有错儿……”

《妈妈福尔摩斯》（1）

《妈妈福尔摩斯》

一

我正在家包馄饨，有人敲门。馄饨趴在盖帘上，像遗失的草帽一般可爱。

是儿子也也回来了。他有门钥匙，但如果知道我在家，总爱敲门，等我去开。小小年纪就愿意享受家中有人开门的温暖。

他今年13岁，在一所重点中学读初一。很乖。为了这乖，我今天特意抽出时间，给他包馄饨。

打开走廊门，我看到一张肿胀、淤血、肮脏的脸。只有从紫色眼眶包绕的澄清双眸，才能认出依然是也也。

“和人打架了？骑车掉沟里了？撞墙上了？”我忙不迭地问，一百种可怕的理由在头脑中冒泡。

“我被人……打了……”也也的眼泪像透明的小棍，直直地戳下去。

“被什么人？因为什么？”我急切地晃他的肩，像晃一扇单薄的柴门。

也也能提供的线索极为简单。早上，他和维娅一同上学。维娅是我们同楼的一个女孩，与也也同校，他们每天都一起走。到丁字路口，突然从路旁窜出两个高大的男孩，一个脸上有疤的一把拽停了也也的车，彬彬有礼地问：“你就是也也？”待得到确切答复后，疤孩子脸上的疤突然扭动起来：“半个月了，我们等的就是你！你做的坏事也太多了！看拳！”

“然后呢？”我看着也也因为肿胀而变形的脸，仿佛面对一个陌生的孩子。心像湿毛巾一样被拧紧，只不过滴下的不是水而是血。

“后来我想是上学还是回家。想起您说过，课是一天也不能缺的，就上学去了。”

“到了学校，校医说没有什么药可治，只有等皮下面的血慢慢吸收。妈妈，您不要难过，当时疼，现在已经不疼了。真的，一点都不疼。”他摇了摇小手，而不是摇头。我这才看见他肮脏的小手上，有一块偌大的青紫。男孩子没有镜子，不知道脸比手的伤要严重得多。

我真想发出一声母狼似的哀号 。该死的疤孩子！

“打你的时候，维娅在干什么？”我要把事情弄得水落石出。

“她在拉打我的另一个男孩。”

《妈妈福尔摩斯》（2）

“你真的不认识疤孩子们？你有没有得罪过他们？比如借他们的钱，或者弄坏了他们的东西？”我觉得此事蹊跷，常理不通。也许也也隐瞒了什么，那将比他身上的青紫更令人可怕。

“没有的！妈妈！”儿子赤诚地看着我，倒让我觉得自己内心卑污。

我要也也去洗脸，自己镇静下来思忖。

切好的馄饨皮，一个个规整的梯形，在阳光和风的拂照下，渐渐干燥皲裂，生出龟板一样莫测的裂纹。

我敏锐地觉察到也也面临着一个阴谋。不认识而蓄意殴打，伏击半月，今日终于得逞。其后必有一个主谋潜心策划。

他是谁？要达到一个什么目的？

我说：“再想想，疤孩子还对你说过什么话？他打你，总要有个缘由，或要你接受一个什么教训。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是毛主席说的。”

每逢我遇到一筹莫展的难题时，少年时背诵过的语录，就会像浮雕般的凸印在脑海中，而且非常自然。

也也便努力去想，仿佛在解一道数学奥林匹克题。终于，他说：“他要我从这条路上走。”

“哪条路？”我追问这唯一线索。

“丁字路。”也也毫不迟疑地回答。他的记忆像冬眠的蛇苏醒过来一般。

我骇怪。只听过不许从某某路走才把人打个鼻青脸肿，怎么还有非得从某某路走的威吓？

整个的不合逻辑！

作为一个普通女人，我所有的破案推理知识，都是幼时从福尔摩斯那儿学来的。我百思不得其解，突然发现一个致命的缺陷：所有的材料都来自也也，这只是一面之词。

“我到维娅家去。你在家里好好写作业。头虽然被打了，作业还是要得5分。”

走出门才想起孩子还没有吃饭。

《妈妈福尔摩斯》（3）

二

维娅的母亲很漂亮，有着少女一样的身材。“是您，稀客，快请坐。”

她对我很热情。“维娅在学校排节目还没有回来。”维娅母亲抱歉地说。奇怪，她怎么知道我是来找维娅而不是找她？也许高层建筑里的人们素无联络，只有孩子是共同的公约数。

我约略将也也挨打的事说了，美丽的女人不安起来：“哟，怎么会出这种事呢？”

美丽的女人，精神都脆弱。要是她的维娅被打成也也那样，真不知这女人会怎样忧伤！

我说：“我一定要把这件事搞清楚。”

她点点头。

维娅回来了，黄昏的房间立即如同早晨。美丽的维娅妈妈黯然失色，仿佛一枝花的标本。

“阿姨问你早上也也挨打的事情，你如实讲。不要因为同也也是朋友，就偏袒他。”我对维娅很严肃地说。想到面目全非的也也，觉得女孩多么好！维娅的妈妈就不用当福尔摩斯，只并着腿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早上我们走到丁字路口，突然从路旁窜出两个高大的男孩，一个脸上有疤的孩子拽停了也也的车，问‘你就是也也？’也也点点头，疤孩子突然变了脸，说……”

维娅以女孩的柔弱，慢慢地回忆，慢慢地讲述。

我抑制了许久的泪水，淌流而下。不仅仅因为维娅复述了也也挨打的过程，使那悲惨的场面又像慢镜头似的在眼前闪过……不仅仅因为这些，而是维娅的叙述同也也的叙述太一致了。我的也也真诚得像一面镜子，这事情又如此光怪陆离。我将如何向他解释，他今后将怎样看待这个世界？

“为什么要打呢？”我要问清这个最根本的症结。

“我拉住那个没疤的孩子，说你们不要打了不要打了！他说你们一定要走这条路。”

又是这句话！“以后一定要走这条路！”这条路上究竟有什么？

《妈妈福尔摩斯》（4）

“你觉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知十几岁的女孩子回答不了这问题，我还是茫然地问这个当事人。

“不知道。”

我一无所获回到家。也也说：“我饿了。”

“你饿了，我还饿呢！可这算怎么回事？走！跟我走，不把事情搞明白，我们不吃饭！”

我扯着也也走在他上学的大路上。他的手心有微汗，我不知道这是因为热还是因为怕或者是饿。

我无目的地四处逡巡，仿佛想找到作案时的血迹。

街上的人们步履匆匆。他们看到一个妈妈牵着一个男孩缓慢地在走，一定以为是饭后散步。北京人神气地把这称为遛弯。

“这是周东的家。”也也耐不住这令人压抑的沉默，悄声说。

周东我认识，一个潇洒的男孩，也也小学的同桌，现在还常到我家借书。

“他今天早上可在路边？”我想也许会有出人意料的线索。

“我和维娅上学的时候，经常看到周东。但今天不在。”也也回答得很清晰。

又一线希望落空。但也也下面的话，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觉：“周东问过我，维娅是不是不爱说话？我说不是呢，爱说又爱笑。周东说，那你们以后从这儿走，咱们一块聊聊。”

我从这话里嗅出了某种阴谋的气息。也许是一颗母亲的心过于多疑。

“咱们到周东家去一趟。”我说。

“好。”也也挨了打，反倒像做了亏心事，回答怯怯的。

周东不在家。她的妈妈，一个极瘦的女人在煎带鱼。带鱼亮得像一截镜子，不用放油也在煎锅里吱吱吵个不停。

我把也也挨打的事约略说了一遍，并把也也伤痕最重的半个脸，推到她面前。这样做虽然使也也难堪，他是一个好面子的男孩，但我顾不上了。我要唤起这位母亲足够的同情心，帮我抓到凶手。

“噢！好可怜！到医院看了吗？不论谁打的，总是要先医病。我家周东可不知道这件事。他每天早上出去锻炼身体，什么也不知道。”

《妈妈福尔摩斯》（5）

我并没有说她的儿子怎样，她就这样慌忙地往外择自己，像从一把韭菜里剔出一根笤帚苗。这使我不快，又不敢在面上显露。

“周东怎么还不回来？”我心焦了。带鱼已煎得黄如包米面饼，我无心吃饭，但对也也是个折磨。周东上的普通中学，绝不至于加课至此时的。

“到拳击学校去了，就快回来了。”瘦女人大约也看出了我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转而衷心地希望儿子快归，语调反而比初见时热情。

我的心又倏地一紧，缩成一团不再松开。拳击学校！

我总觉得孩子们打人的方式，最早应是从他们的父母那儿学来。父母再恼子女，因为他们的幼小，打的时候只用掌，而没有用拳对准婴儿的屁股的。待到孩子学会了用拳，必是有意无意钻研了打人的艺术。

“为什么要上拳击学校呢？这么晚都吃不上饭，孩子该饿坏了。”我并非完全是为了搜集情报，将心比心，谁的孩子也是孩子。

“听说拳校最优秀的学员可以到日本进行训练。孩子想出国，咱一个穷工人，又没有别的出路，全靠他自己奔了！这带鱼还是春节发的。若不是公家给的，谁舍得买这样宽的带鱼吃！每天煎一段，专为小东补身体。”瘦女人将带鱼翻了一个身，把空气搅得浓腥香热，鱼段黄得已无可再煎。

好无聊，好尴尬，可我不能走。

对面桌上有一个花布包。正确地讲，是用许多碎布拼成的一个录像机套子。布套热闹而火爆，有二踢脚般的喜庆气氛。只是因了它的鲜艳恍然使我觉得那包裹中是一个婴儿。

周东的妈妈突然将手指横在腮帮一侧，好像一柄牙刷：“那打人的孩子的伤痕，是不是这样的？”

也也立刻跳起来说：“就是就是。”那模样活像他出的谜语被人猜中了谜底，竟很有几分遇到知音的得意。

那根手指很长，带着阴影横在脸上，很凶恶。

那女人刚想说什么，忽又泄了气。她想说什么的时候，我没在意。她一泄气，倒引起了我的警觉。

何事不可以对人言？

“您见过这孩子？”我问。话出口又觉得冒昧了些。

《妈妈福尔摩斯》（6）

“不认识。没见过。我哪里知道。”她连连否认，手在围裙上蹭了正面蹭反面，好像手掌是一柄刀。

这否认似乎太多了一点，大人对大人，原不必如此。

静默。较之刚才，更令人难耐。

但我一定要等下去。

终于门响了。我们的身高都不由自主地向上拔出一截，仿佛那门是一道符咒。

周东走进来，脸红得不可能再红。放了学就去打拳，至今还没吃饭，真够辛苦。

“哇！鱼！好香！妈妈，我－－”突然，他像被人强行塞入了一个鸡蛋黄，半张着嘴，噎在那里。

他看到了我们，看到了也也那张肿胀若笆斗一样的脸。

我竭力控制住自己，力求冷静、客观和公正。我需要观察。不带任何偏见，不先入为主，不掺杂感情色彩。

我不动声色地开动起直觉的雷达，捕捉哪怕是蚊蝇般的异常。

那孩子惊愕。

惊愕很正常。看到自己朝夕相处的小伙伴被人打成这样，自然应该惊愕。但这清俊的少年突然不再惊愕，脸上出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毅与顽强。他很清晰很强硬地说：“不是我。”

他的全部伪装在这一瞬间，蓑衣似的从肩上滑落。他毕竟还嫩。他没有表示噫嘻的同情，没有询问打人的经过，首先想到的是自我开脱，这是最初级阶段的欲盖弥彰。

他的母亲轻松地吁出一口长气，痛快得从脚后跟直贯到颅顶：“不是你就好。吃饭吧！吃鱼。”她瞟我们，眼珠像两艘游弋的驱逐舰。

“我没有问你，又没有说是你，你为什么就说不是你？”对这孩子的愤懑、对这家长的姑息使我语无伦次，像说一段蹩脚的绕口令。

周东距离我很近，近得我看得清他唇上极细的须。也也上学年龄小，品学兼优又曾跳过级，与这孩子不是一个数量级。

周东出人意料的镇定：“您领了一个被打的孩子到我家来，当然是怀疑与我有关。不是我干的，我当然要把自己择出来！”

轮到我瞠目结舌。他说得很有道理，简直无懈可击。但正是这种天衣无缝，令人生疑。作为一个少年，回答的速度太快。

《妈妈福尔摩斯》（7）

“我并没有说是你。我不过是想了解一下你是否知道一些情况。”我不得不退攻为守。

“我既不是打人者又不是被打者，我怎么会知道当时的情况！”他的话滴水不漏，昂着头像一只骄傲的公鸡。

“但你每天早上都要到路边去，今天早上也很可能看到些情况。”我咬住问。

“我去是去了，可我没看见。我已经有20天没看见他们了，为什么今天就一定应该看见？”男孩子突然委屈起来。

20天这个数字引起了我的注意。作为也也的普通同学，这份关心是否过于精确？况且在打人者不多的话语中，也鲜明地出现了时间概念。这其中，可有蛛丝马迹的联系？

“听说你说过让也也和维娅从你家门前的丁字路口过？”我问。

“没有。”周东矢口否认。

本来这不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问题，但他的否认，引起了我的高度警觉。

“也也，周东是否说过这个话？”我提问证人。

“说过的。周东，你忘了，那是在X时X地……”也也很热心地提示他的朋友。

“没有。”周东依旧断然拒绝。

这其中有鬼！谎言必然企图遮盖什么。尽管他不是凶手，我要通过他，把疤孩子找出来。

“阿姨知道不是你。也也与你是好同学，也也挨了打，你应该帮助阿姨。也也没有死，也没有瞎了眼睛，以后总会把疤孩子认出来。你说了，阿姨有奖赏。”

我觉得自己的话，不但苍白无力，而且充满虚伪。我对面前这个比我还高的长胡须的男孩十分仇恨，几乎认定他是一个阴险的幕后策划者，苦于没有证据。我要借他的手拿到这证据，便使用胡萝卜加大棒。

事情绝不像我想的那样简单。周东显得比我老练：“阿姨的意思是说我和打人的人认识，可我确实不认识。您要是还不相信我，这样吧，明早上您领着也也到我们学校去，跟教导处说，让同学们站成一排，让也也一个人一个人地认，这样总行了吧！”

《妈妈福尔摩斯》（8）

这一次我不仅是瞠目结舌，简直是目瞪口呆。周东这样设身处地为我们着想，办法算得上完美无缺。也也跃跃欲试：“脸上的疤，如果是刀子划的，大约过多长时间就看不出来了？”

“要经过整整一个夏天的太阳照射之后，伤疤才会消失。”我心不在焉地说。

“那我是一定可以认出来的。”也也很有把握。

周东的母亲见自己儿子处事得体，不觉得意：“就这么着办吧！明天你领上你儿子，到我儿子的学校去查。查到了，自然什么都清楚了。查不到，与我们无关。您说是不是？”

我想说不是，可我什么也没说。我一个成年人，落入了一个少年的圈套。他的无懈可击在我看来满是缝隙，从中逼射出少年人的阴冷！我养育了也也的单纯和善良，我以为所有的少年人都对成年人唯唯诺诺。没想到这刚长出胡须的男孩子，为我画出了一条马陵道，我百不情愿，却只有乖乖地走下去。

我拉着也也回家。城市到处有刺目的灯光，黑夜便显得支离破碎，像牛奶杯里浮动的铅笔灰。

家在六楼。在心情不好又没吃饭的时候，家好像修建在天上。也也已饿得瘫软，他要我拉他上楼。

楼梯里所有的灯泡都不亮，这在公寓楼里很正常。总算走到家门，突然在黑黝黝的背景中矗起一个更为黑黝黝的人影。

我没有害怕。心好疲惫，已没有害怕的能量。再说儿子在身边，我要保持尊严。

“谁？”我问。

“我。”答道。是个女人。

中国人的社交面窄，一个“我”字延续出的音域，已足以让人分辨出身份，但我不知道她是谁。

三

“我是维娅的妈妈。”她说。

今天我注定要同许多的妈妈打交道。我刚从她那儿出来不久，她又想起了什么话要对我说？

也也满脸沮丧，他的馄饨看来是吃不上了。干涸的馄饨皮裹着橙红色的肉馅依稀透明，乍着双翅好像一只只肉燕。“你去吃方便面吧！”我吩咐道，也也听话地走进厨房。

《妈妈福尔摩斯》（9）

“我来跟你说……我早就想跟你说，可是刚才孩子在，不要让孩子听见。我知道这件事……不，是我猜到的。我不想说，可是我还得说……都是孩子，都是妈妈……”漂亮的女人颠三倒四，你完全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唯一的只有等待。

“你的孩子是为我的孩子挨的打。”她的语句突然流畅起来，好像水龙头脱了扣，大股水流奔涌而出。

“维娅漂亮。当然当妈的夸自己女儿漂亮是不谦虚的，可这是实事求是。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怕维娅漂亮，我小时候就很漂亮，我知道那种滋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翘而弯曲的睫毛在她脸上，刷出浓密的阴影。

“您现在也很漂亮。”这话不合时宜，但确为我此时所感。

“不！我老了。我不是想说这个。”她猛地摇头，好像刚从游泳池里爬出来，要甩去满脸的水珠。

“还是漂亮好。”我说。不知是反驳她还是阐述自己的观点。我曾想过以后给也也找妻子，一定挑个漂亮的女孩，这样我就可以得到一个漂亮如洋娃娃的孙子或是孙女了！

“漂亮不好！”漂亮的女人顽强辩驳，“有许多人拉住维娅，给她写信、递条子，在我们家的窗台下喊她的名字，好像她是个放荡的女孩。”

“所以我不让维娅同任何男孩子讲话，不许与他们同路。但是有一个例外，就是你家也也。也也乖，有家教，知书达理……”

我很想谦虚一下。漂亮女人用手掌朝我口的方向一挡，干脆得像电影里抓俘虏的噤声作：“是这么回事，也也让人放心。还有很重要的一条，也也比维娅小，他还什么都不懂……”

啊！我的儿子！在你还什么都不懂，连自己都不能保护的时候，已经被人在暗处强行赋予了骑士的责任。

我不知道该为儿子悲哀还是骄傲。

“这次也也挨打，肯定是为了维娅。我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但我不来同你说，我良心不安。一定是某个男孩想同维娅好，维娅不理他。维娅听话，这我有数。那个男孩就把怒火迁到也也身上，以为是也也占据了维娅的心。事情就是这样，他就叫人把也也打了一顿。我想出来答案，跑来告你……”女人说完，垂下眼帘。我再看不到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只见两道残月似的黑色弧线。

我立即断定了这推断铁一般的不容置疑。

周东喜欢上了维娅。这一切如何开始，已无从考证，就像你说不出第一片绿叶是何时萌生。周东借也也维娅上学之际，在路边同他心中的女孩讲话。哪怕不讲话，就是看一眼也好。

于是丁字路口的晨雾中，每天都伫立着一个潇洒的男孩。

《妈妈福尔摩斯》（10）

也也和维娅上学有好几条路走，就像语文试卷中的填写同义词。两个一无所知的孩子时而从这条路走，时而从那条路走，随心所欲，毫无规律可循。

潇洒的男孩便常常空等。

那是怎样的空寥、寂寞和惆怅。男孩一生中第一次品尝到了浓烈的失望。

于是他思索再三，他找到了陪伴女孩的小男孩－－我的儿子也也，对他说：“以后你们从我家门前过”。我猜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定装得若无其事，心里一定叮叮当当。

也也一定答应得很干脆，他是那种乐于助人的孩子。但其后，他把这件事忘了。他既没有利用自己对维娅的影响力，暗中左右行路的方向，也没有觉察到这种要求的异常，想出任何应对的策略。两只快快乐乐的小鸟，一个月没有从丁字路口过。

前半个月，潇洒的男孩像钟表一样准时出现，风雨无阻。无数辆自行车闪光的车圈在他面前驶过，但没有那个女孩。一直等到完全丧失希望，他才蹒跚回家。他那瘦弱的妈妈也许会探摸他的头，因为他脸色十分难看。

在经历了等待、焦虑、阴郁、刻毒之后，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发生化学反应，生出一种新的物质，叫做仇恨。

后半个月，男孩策划了一个阴谋。他雇请了两个打手，教他们认清哪个是也也。他和也也偎在一起亲密嬉笑的相片，一定也让疤孩子看过……

我无力地呻吟了一声，像风雨中一扇破旧的窗户。

“我走了。我心里很难过，自己没有更多的力量能帮助你。我只能告诉维娅，明日上学自己去，不要与也也同行。”

“不！不要这样！”我急忙阻止，“一同上学并无过错。这种无缘无故地不准他们同行，我们将如何解释？这是一种邪恶，对邪恶不应低头。”我握住漂亮女人的手，她清秀的指骨像琴弦一样抖动。

四

终于，丈夫回来了。

“看看你的儿子吧！”我把也也推到他面前。

“打架打的。”丈夫毕竟是男子汉，全然没有吃惊，瞬间作出准确判断。

“是叫人家打的！”我把儿子支开，把两次出访及维娅妈妈的回访和我的全部推断，一股脑儿告诉他。

《妈妈福尔摩斯》（11）

“先吃饭好吗？我肚子饿了。”他平缓地说。

我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他，觉得近乎冷酷。儿子被人打成这样，老子却只关心自己的肚子！

“我还没有吃饭呢！吃吧吃吧！让儿子被人打死好了！”我歇斯底里地叫嚷，所有的矜持、所有的镇定都在丈夫面前化为灰烬。

“那我们一起吃。”丈夫不动声色地说，然后走进厨房，把纱翅帽般的馄饨丢进开水锅。数量太少，他就把干枯的面片也丢进去。锅内翻江倒海。

“好了。”他说。

我不理他。他找不到香油瓶，我也不告诉他，听任他把花生油倒进汤里。

我不吃。看他一个人吃。我等着他来劝我，他不劝，一个人吃得饱饱的。

“现在，我到周东家去。”他站在门口，懒洋洋地说。

我想外战正紧，不可再起内讧，对他说：“我已经去过了，软硬兼施，那孩子什么也没有讲，像刘胡兰在敌人的铡刀前一样坚强，他的母亲还护犊子”。

“那孩子什么都会说的。”丈夫胸有成竹。

“你怎么知道？”我大为惊诧。那孩子策划周密，手段凶狠，绝非一般少年。

“因为我是男子汉！这种事，妇道人家出面是没有用的！再能干的妈妈也是妈妈，而我是爸爸！”

丈夫摔门而去。也也睡了。我焦急地等待，不知道将有怎样一个结果。突然想起那孩子伫望路边的等待，不知与我孰轻孰重？

丈夫回来了。脸色平如秋水。我突然怯怯，不敢问他。

他安闲地掏出一截纸条，丢在桌上，仿佛往锅里放一张馄饨皮。

“喏，这是那两个打人凶手的名字和学校。上面的那个就是疤脸。”丈夫冷静地说。

“你怎么得到的？”要不是怕惊醒也也，我会大叫起来。

“自然是周东说的，不然我从哪里知道？字条也是周东写的，我叫他写规矩点，可他依旧写得不好。他的字不行，不如也也。”

《妈妈福尔摩斯》（12）

这个时候还有工夫评论字！我盯着看字条，像地下党的机要员在敌人破门而入时背诵文件一样。现在，这两个名字已经像钢印一样刻在我脑海里。

“你到底是怎样让他就范的？”

“很简单。我先征得他父母的协助。我说，各家只有一个孩子，都愿意让他成材。成不了材起码不能让他蹲监狱。现在这事起码有九成是你们孩子唆使人干的，比如你们就认识那疤孩子，但终不是周东动的手。所以，只要他说出打人的是谁，我就去找那两个小子算账，与你家无干。他父母还算明白，就躲到一边，由我去审他们的孩子。”

丈夫攻心为上，的确比我高明。随着他的叙述，我眼前像演一出电视剧。

丈夫对周东说：“告诉我疤孩子的姓名。”

周东昂首挺胸：“不知道！”颇有英勇不屈的气概。

丈夫说：“真是好样的！你知道明天下午或者是后天下午或者是大后天下午，你会碰上什么事吗？”

周东说：“不知道。”他脸上的敌意消退，露出渴望的神色。所有的少年都渴望知道未来。

“你会在哪个黑夹道里，被人揍得皮开肉烂！而且，我干的绝对比你漂亮，不会留下丁字路口这样的话把。”

周东的一颗牙咬着嘴唇，嘴唇渐渐变得同牙一样雪白。

“真的不是我打的。”周东说。底气却远没有刚才足，像自行车有慢撒气的毛病。

“但是是你指使人打的！明天，我们会带也也去认！”丈夫急了，他不愿以一个成年人的智慧与少年人兜圈子。

“认呀！认去呀！”男孩突然还了阳，兴奋起来。

丈夫立即敏感到这是一个圈套。小伙子，你到底还是太年轻！他把脸一沉：“你以为明天我们会上你学校去认吧？傻瓜！我们去拳击学校！”

这是敲山震虎之计。如果男孩再沉着一点，他就可以蒙混过关了。可惜他的牙齿不由自主地陷入嘴唇，便有鲜红的极细小的血滴渗了出来。

“叔叔，如果我说了，你真的不去找我们学校吗？”男孩低下了那颗潇洒的头。

“真的。”丈夫说。以一个成年男子浑厚的喉音和毋庸置疑的胸怀。

《妈妈福尔摩斯》（13）

“我去拿纸和笔来写。”男孩讨好地说。

“他终于草鸡了。没骨气！以后有什么重要工作，比如警察和安全部，不能要这种孩子。”丈夫安静地结束了他的出访报告。

“你混账！”我不顾教养地大骂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丈夫惊诧起来。

“你这是出卖原则，妥协投降！为什么答应不找他们学校？这种操守恶劣的孩子，怎能叫他逍遥法外！你用原则做交易，实际上是在包庇纵容邪恶！要用这种卑下的办法，我还用你去吗？我也早就把口供引诱出来了！我不要用出卖原则换来的纸条！”我把纸条团成一个球，朝丈夫的脸盘掷去。可惜纸条团得不够紧，在半路上坠了下来。

“可你认为领着也也到拳击学校去一个个查认凶手的滋味好吗？亏你还是母亲！那是一种残忍！残忍，你懂吗！”丈夫也咆哮起来。

也也在他的小屋哇地哭了。我们赶紧跑过去，以为是争执吵醒了他。

“妈妈，我做噩梦了。”也也睡眼惺松。

“梦见什么了？”我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感觉到逐渐刚硬起来的发丝扎着我的手。

“梦见一群凶恶的恐龙，拉着我说你是也也吗？然后就围过来……”

“以后谁要问你是也也吗？你就说‘不是，你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他。’记住了吗？”

“记住了。妈妈。”

“睡吧，也也。噩梦要比好梦好。好梦醒来一看，世界满不是那么回事，你就会失望。噩梦醒来会发现，事情并没有糟到那种程度。没有恐龙，它们早在几亿年前就灭绝了。现在只有爸爸妈妈在你身边。”

我握着也也的手。丈夫的大手又握住我们俩的手。仿佛包饺子时，一个饺子漏了汤，就用另一张大饺子皮重新包一层，那个饺子便格外肥硕，煮也煮不熟。

也也睡了，满脸仍是惊惧。我用手抚去这恐怖的表情，但它们粘得很结实。

五

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也也的母亲吗？我是张五珠。”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张五珠是谁？也也又怎么了？手中的听筒像一柄铁拳，沉重地击打我脆弱的心。

《妈妈福尔摩斯》（14）

“我是也也的班主任。孩子挨了打，有些事情咱们需要交换意见……”

化妆盒会使女人的容貌变得难以确认，电话对声音也有这种功能。张老师是也也的班主任，很有经验的一位老教师。我一直尊敬地叫她老师，竟忘了她还有一个正规的名字。

我突如其来地哭了。

当着丈夫、也也和其他人，我掉过泪，但那不能算哭。那只是一只装得过满的桶，溢出的几滴水。只有在这空寂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冷冰冰的话筒，我才痛快地哭了起来，任眼中的水被螺旋形的电话线，引流到地面。

对方静寂无声。每隔一两分钟有一声轻微的“哦”，表示她在注意倾听并未离去。

“真不好意思。对不起。”我平静下来后说。

“没关系。”她温柔地回答。

“假如你不忙，请到学校来一趟。”张老师说。

我很忙，但我还是立即到学校去了。

这两天，我到打人凶手的学校去了，拳击学校也去了。我言之凿凿，声色俱厉。各方领导对此都很重视，认为致伤虽不是很重，但事件包含着某种恶性犯罪的萌芽，表示一定严肃处理。我不放心，还特地打听了两个凶手的出身，知道都是平民家的子弟，没有官官相护之虞。我静等着处理他们，满含着报仇雪恨的快意。

儿子还是天天同维娅一道上学。我要让他懂得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和法制的力量。

张老师斑白的头发，像一段华丽的毛料。“我也是母亲。”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为了这句话，我的眼眶又发酸，但我再不会哭了。

“事情的过程我都已了解。现在，两个凶手所在的学校已经做出初步决定，给他们以留校察看，拳击学校已毫不留情地将他们除名。”张老师单刀直入对我说。

《妈妈福尔摩斯》（15）

这天下终究还有公理！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气的尾巴处闻到了炸宽带鱼的腥气。

“张老师，多谢您了！”我双手握着她的手说。这个结果并不是她做出来的，但激动之下，我总得感激一个人。

她轻轻地像褪手铐一样，把手从我的掌中脱出。“也也妈妈，等我的话说完，你如果还想感谢我，我将很高兴，只是这里不好谈。”

这是教师办公室。正是上课时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

张老师领我到会议室。会议室洁净舒适，墨绿色的沙发，软得像个陷阱。

我兀地紧张起来。告知好消息，是不必讲究场合地点气氛的。

“别紧张。”张老师笑笑，明察秋毫，“我只是想同你谈点个人意见，不想让别人听到。”

我略略安了心，蜷在沙发里，像一只疲倦的猫。

“两所学校的处理都很严格，您能预料到以后的事情吗？”张老师的眼睛很亮。我想课堂上她提问学生，一定是这副炯炯有神的模样。

“我只顾高兴，以后的事，还没来得及想。”

在这双眼睛之下，你会立即把想到的话说出来。

“以后他们会再次殴打也也，而且手段更加凶残。”张老师很平和但字字清朗如铁。

“不！这不可能！”我出于本能叫了起来。

“这完全可能。”张老师冷漠地重复。我终于明白也也谈到她时为什么充满尊崇。

我的头像折断了桅杆的帆，沉重地耷拉在胸前。

难道仇恨就这样冤冤不解，难道正义就这般软弱可欺？

“我再找学校！再找他们的家！”我激愤地站起来。

“您想一直负责这两个不良少年的教育吗？正确地讲，应该是三个。”张老师揶揄地说。

“不！不！”我沉重地跌下。

“那两个孩子没有救了。这么大一点年纪，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哥们儿，敢对素不相识的小朋友出此毒辣之手。策划周密，每日蹲坑埋伏，不辞劳苦半个月，毫无怨言，又立攻守同盟。真是上好的罪犯坯子！”张老师威严的目光中冒出火苗，几乎燃着华丽的白发。

《妈妈福尔摩斯》（16）

“我不是疤孩子的班主任，我只是也也的班主任。我只能管也也。明天晚上或后天晚上……”张老师侃侃而谈，描述我们家将要发生的情况，好像她面前挂着一张我家未来24小时至48小时形势图。

“会这样吗？”我迟疑地问。

“会。”张老师一口咬定。

我听明白了。我只有一个也也，张老师教导过成百成千的学生。我不能不悉听教诲。

“但是，我不！”我无法接受张老师的好意，明知不该忤逆于她，但我更不能忤逆了自己做人的准则。

“随您吧！”张老师站起身，“同您进行这种谈话，对我来说也十分痛苦。我一直教给孩子善良，做一个正直的人，但为了也也，也是为您着想，我只能如此！”

我抱着头，无言以对。

“假如也也再不同维娅一道上学，他将更加安宁。”张老师又追加一句。

“可维娅是个很好的女孩！”我想起维娅美丽的母亲。

“大主意您自己拿吧。若是实在想不开，您可以哭，就像刚才在电话里那样。这房间隔音，吵不着别人。您走时，将门带上就是了。不多陪，我还有课。”

“可是，我怎么对也也解释这一切？”我扯着门框无力地问。

“如实讲，不要隐瞒。您就说，这世界上有一种两个男人因为一个女人的仇恨，十分凶残。”张老师面色严峻。

“可是他不会懂！”我几乎号叫。

“但他能记住！以后慢慢会懂。孩子付出了头破血流的代价，如果他连一条真实的教训都换不到，以后他将如何面对整个世界！告诉他真话！”这是张老师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妈妈福尔摩斯》（17）

六

我等着他们，像当年等着与也也爸爸的约会。第一个晚上他们没有来，我坐卧不宁。

终于，他们来了。当我打开房门的时候，两只眼皮都在跳动。

两个高高的男孩，一个脸上有疤。他们带着儿马般的气息，头发像钢针般地竖起。

“阿姨，我们向您和也也认错来了。”两个孩子齐声说，很和谐，仿佛练习过的二重唱。

“请进请进。”我机械地说，盯着疤孩子的脸，想把那蜈蚣样的疤扯下来丢到地上，看它痛苦地蠕动，然后一脚踩死那疤。

我给他们每人沏了一杯果珍。两个男孩明显地受宠若惊。热果珍，电视上说喝热果珍好。

“我们做得不对，今后再也不做了。请阿姨和也也原谅。”疤孩子很明显地用手抠了一下另一个男孩，两人又异口同声。

我很想把也也拉到他们面前，对他们说：“你们残忍地打了他，他身心俱伤，你们必须向也也道歉，用你们的心！”但想起张老师的谆谆教诲，我把这不停翻滚的酸楚之情，强行覆盖下去。

“不要说那些了。谁还不犯错误？犯了错误改了就是好同志。”我干巴巴地说，也不知在这之前是否有人称过他们为同志。

疤孩子机警地捕捉到了我对他们的宽恕之意。他可怜地说：“学校还要处分我们呢！”

我想说：“处分你们，当然是应该的。这是为你们好，永远做一个正直的人。”但像是录音机播出了另一个声音：“这样小小的过失，哪里谈得上处分！太小题大做了！”

“阿姨既然也这样看，就同我们学校讲一讲，不要处分我们好了。本来么，不过是互相逗着玩，干吗结下这么深的梁子！”疤孩子换去了进屋时的谦恭，桀骜不驯地说。

我悚然一惊，张老师的确料事如神。脸上的笑容却做得比刚才更经心：“好，我同你们学校讲一下，就说请求免予处分。只是，不知我讲话是否管用？”

“您是受害人家长，讲话当然管用。谁的话也没您的话好使，阿姨您可别小瞧了自己。”

《妈妈福尔摩斯》（18）

你还知道我是受害人家长呢，那你还如此猖獗！在这一瞬，我几乎伸手要将自己的笑容撕碎，将那台无耻的录音机踩在脚下，我要告诉疤孩子，你必须触及灵魂地检查……张老师华丽若绸缎的灰发，在屋角闪着水洼一样的光。

“这个请你们放心好了。我一定对学校说不要处分你们。”

“还有拳击学校那边。叫您这么一闹，我们俩的名声大受影响，很可能出不了国。”疤孩子穷追不舍，将偌大的责任堆积到我头上。

我突然涌起无尽的悲哀。这样的孩子倘若真到了日本，不就是暴走族、新浪人吗？我身上的录音机说：“这件事，我也尽力去办，去找拳击学校，就说我以前反映的问题基本上一场误会，希望让你们继续学拳击。”

“还有出国……”疤孩子不屈不挠地提醒。

“对，还有出国……”我毕竟是成人，要给自己留有充分的余地。我稍微严肃了一些，对疤孩子说：“出国的事，原来的成功几率就很小。就是没有同也也的误会，也不一定就一准选上你们几位。所以，最后如果没有你们，也请不要以为是我的不尽心”。我要扑灭一切可能引致灾难的火星，永绝后患。

“这个我会知道的。你到底跟教练讲没讲，讲了我们多少好话，我都能知道，我有许多哥们，不是吹的。只要您把该讲的话都讲了，教练他还不要我，那是他的事，与您无干……”疤孩子豪爽地挥挥拳，表示好恶分明。

“阿姨，那事情就这么定了！”疤孩子干脆地说。

我无力地点点头，希望他们快走。

“叫也也出来，大家认识一下。”疤孩子饶有兴致地提议。

我不愿让也也见他，也也的眼睛还是少见丑恶为好。没想到也也对这次会面充满好奇，不知躲在哪里暗加窥测，一听到邀请，忙不迭地从幕后跑到幕前像一只不听招呼的小鹿。

“你好！也也！”疤孩子神气地伸出手。

《妈妈福尔摩斯》（19）

也也望我。我几乎令人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除了点头，我有什么办法！也也便伸出他像树叶一样的小手，立即淹没在疤孩子粗大的手掌中。

“我们就算握手言和了。本来，我们还以为要给你跪下呢！”疤孩子同另一个孩子诡谲地眨眨眼睛，疤便像活了似的上下窜动。

“跪下？”不仅也也，我也惊骇住了。

“是啊，跪下。”疤孩子斩钉截铁地重复，“只要能免于受处分，我什么事都可以干。这没有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嘛！”

“也也，从此后咱们就是哥们了。不打不相识！你妈这么重朋友，讲义气，你也一定错不了。咱们后会有期！”

疤孩子走了。茶几上留下两杯毫无热气的果珍。

“也也，我告诉你，永远永远不要同这个脸上有疤的孩子做朋友！”我声色俱厉。

也也点头。

我突然感到，自己在这世界上，深深地深深地对不起一个人－－疤孩子的母亲。

七

又是该放学的时候，我不放心地到楼下张望，听见也也对维娅说：“明天早上，我不再与你同行。”

“为什么？”美丽的女孩吃惊地问。

“因为世界上有一种仇恨，是……”也也跷起脚，对着维娅的耳朵说。

斜射的夕阳像金粉一般泼洒过来，将两个孩子镀得金光灿烂。

“谁说的？”女孩子的额头皱起人生最早的纹路。

“妈妈说的。”也也大声宣布。

《最晚的晚报》（1）

《最晚的晚报》

暑假刚开始，我们家就风云突变。

期末考试以前，每顿饭菜里都有肉。晚饭时，爸爸还隔三差五地从油脂麻花的公文包里，拎出一个裹了好几层的塑料袋，说：“快点吃，还热乎着哪。要不一会儿凉了，腥”。

不用看我就知道，那里面包着炸鱼。我妈也不知是从哪本科普读物上看到鱼是最补脑子的。这下我就算掉到海里了，天天吃鱼，一打嗝都是鱼肝油的味。我嘟囔着说：“提醒你们注意啦，我是属羊的，不是属猫的。”

不过平心静气地说，炸鱼还是蛮好吃的，起码比现在餐桌上天天摆着的素菜，一点荤腥都不见要好得多啊。

“爸妈，也不能我一考完了试，你们的伙食标准就下降这么多，一下恢复到旧社会了。考前是开元盛世，考后就是安史之乱了。”我委婉地向他们提出抗议。

妈妈一边刷碗一边说：“我听不懂你说的什么之乱，只知道街上的小白菜五毛钱一斤了。要是放在以前，最多值五分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我说：“那你们得创收啊。广开门路，改善人民生活。”

一直坐在旁边不吭声的爸爸，掸了掸烟灰说：“金戈，你这个想法很好。反正你也放了假，这个假期就自己挣点钱。体验一下过日子的艰难，对你以后有好处”。

我最烦大人们一说什么事，就是对我们以后有好处，好像我们以后要上刀山下火海似的。但我对这个建议还是很有兴趣，自己挣点钱－－这真是我以前从没有过的经历。细细想起来，我爸爸是个普通的工程师，妈妈是个工人。虽说家庭不富裕，但从小他们有好吃的尽着我吃，经常给我买新衣服新文具，我还从没感到过经济危机。

一想到自己要去挣钱，我突然有一种长大了的感觉。

《最晚的晚报》（2）

第二天，爸爸妈妈上班以后，我就在家里四处搜寻，看有什么可卖的东西。我把自己用过的课本收拾成一堆，心想这是很可以卖出一些钱来的，往年都是妈妈做这件事，今年我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我用细塑料绳，把旧书捆好，一拎，嗨，还真不轻，看来能发个小财。刚想出门，九歌进来了。

你别看九歌这个名字充满了诗意，一见他这个人，你只能想起康师傅方便面商标上那个胖胖的大厨师。他爸爸是个大款，尽用外国奶粉喂养他，使他面如满月，像支雪糕。一见我整装待发的模样，他说：“准备逃难？”

我说：“去你的吧。我这是变废为宝。”说着，把我的致富计划对他宣布。

没想到九歌听后鄙夷地抽抽鼻子说：“一堆烂纸，能卖几个钱？”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说：“你倒是钱多，可那也不是你自己的啊。”

九歌也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妥，就打圆场说：“算我没说。可是你这会儿就把书全卖了，这假期作业怎么做？虽说你学习好，也没练到过目不忘的分啊，到时候跟别人借书，谁借给你啊……”

我一下噎在那里。真是智者千虑也有一失，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书还有用处啊！为了掩饰自己的失算，我对九歌说：“我就是试验试验你，看你肯不肯借书给我，看来你还是没经得住考验……”一副不胜悲痛的样子。

九歌走了。我又在屋里像日本鬼子扫荡似的翻起来。终于在床底下的纸箱中发现了10个可口可乐空罐，真是一个大矿藏。再接再厉，又从厨房的犄角旮旯里掏出了6个椰汁空罐。我提着满满当当的网兜往楼下走，空罐随着我的脚步碰撞出悦耳的声响，像支交响乐队。

看我走来，缩在树荫下乘凉的小贩立刻来了精神。

“卖废品啊？”他热情地打招呼。

“是。”我把网兜递给他。

小贩手脚很麻利，把空罐倒进他的麻袋，口中念念有词：“一个可乐罐一毛，共10个。一个椰汁罐一分钱，共6分。一共是1块零6分钱，小兄弟你可拿好喽……”说着，把一堆破烂的纸币塞到我手里。我吓得缩回手，说：“这么一大堆东西，才这么一点钱？”

《最晚的晚报》（3）

小贩说：“小兄弟，看来你是第一次卖废品，都是这个价。我是童叟无欺，不信你可以跟别人打听。我是出常摊的，每天都在这儿蹲着，绝不哄你。”

我说：“可乐罐的价钱还凑合，可这椰汁罐也太便宜了，就算它比可乐罐小一点吧，也不该差了10倍的价钱。”

小贩不急不恼地说：“小兄弟你有所不知，这可乐罐是铝合金的，椰汁罐是铁皮的，所以价钱差老鼻子了。”

我说：“1分钱一个罐，还不够我跑腿的钱呢。我不卖了。”

小贩依旧笑眯眯地说：“你要不卖，就再原封不动地提溜回去。可你留在家里又有什么用呢？”

我说：“把它们排成一队，用筷子敲了听响。”

晚上爸妈回家，我赶快把1块钱双手奉上。爸爸说：“嘿，还真看不出，我儿子能自食其力了。”

妈妈说：“老实说吧，你把家里什么东西给卖了？”

我嘻嘻一笑说：“妈妈您猜得可真准。您怎么知道我是卖了东西换的钱呢？”

妈妈叹了一口气说：“你除了卖自己家的东西，哪还有挣钱的本事！”

我只好低下头说：“您料事如神。”

爸爸说：“你快交代拿什么换的钱吧。”

我说：“不过就是几个破易拉罐。”

爸爸立刻变了脸，趴下身子就往床底下看，我说：“别找了，爸。早就到小贩的麻袋里了。”

爸爸说：“那是我打算做一个简易天线的材料，攒了好长时间，才凑够了数。正打算这个星期天付诸实施呢，没想到你这个败家子居然给卖了……”

《最晚的晚报》（4）

我说：“也没都卖，还剩了6个。”说着把椰汁罐拿了出来。爸爸脸色先是转晴，定睛一看又阴了下来，说：“这是铁的，不行”。

妈妈在一旁唠叨起来：“都是你，让他自己挣钱。他有那个本事吗？一不能偷，二不能抢，除了卖自家的东西，就剩下卖血了。我说你这个当爹的，少出这种馊点子好不好？”

爸爸苦笑着说：“易拉罐的事，我再去想办法。跟招待所的大师傅说说，他们那里老有大吃大喝的，凑几个罐不是什么难事。关于挣钱的事，就让金戈自己定吧。”

我对他们说：“你们等着瞧吧，我一定不靠卖东西，挣点干净的钱给你们看看。”

第二天晚上，待妈妈收拾好饭桌。我咳嗽了一声，爸爸还没觉出什么，妈妈先说了话：“我看你今天有什么高兴的事”。

我说：“你们－－看！”说着，把一张10元的票子放在桌上。

我以为他们一定会高兴，没想到妈妈的眼睛瞪得快掉出眼眶：“我的小祖宗，你的这钱是哪儿来的？”

我大大咧咧地说：“勤劳致富，守法经营。您就放心好了！”

爸爸一脸严肃地说：“你不说清楚了，我们还真放不了心。”那架势简直像是审问。

我只好如实交代：“从九歌手里挣的。”

妈妈大吃一惊说：“你跟他要的啊？咱可是人穷志不短，你不能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手心向上。没出息。”

我气愤地大叫：“你们为什么总把小孩想得那么坏？告诉你，这是我用劳动换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

上午我正在家里冥思苦想赚钱之道的时候，九歌像个幽灵似的蹑手蹑脚进来。

他说：“还想着发财的事呢？”

我说：“是。正策划把你们家抢了呢。”

九歌说：“要抢我爹的钱，还真不容易。他的钱都存在进口的保险柜里，听说得用好几吨TNT才能把柜门炸开。你不要以身试法。”

我说：“九歌，哪儿凉快你到哪儿待着去，没看见我心烦着呢！”

《最晚的晚报》（5）

九歌说：“我也心烦着呢。可我这心烦要是跟你的心烦换一换，咱们俩就都不烦了。”

我说：“你讲话怎么跟绕口令似的？我记得你期末考试是数学不及格啊，怎么现如今话也说不利索了？”

九歌说：“咱们简短说吧。我这个暑假就得全力以赴地补数学了。别看我爹自个儿没什么学问，要是我补考再不及格，他非得把我的皮扒了当鼓面。偏巧老师又布置了好几篇作文，你说我的头发也不是孙悟空的毫毛，揪一根就可以变出几个九歌。所以我得集中优势兵力打歼灭战，主要突击数学……”

他说到这里我插嘴道：“所以你想让我帮你代写作文？”

九歌搓搓胖手说：“不好意思啦，正是这个意思。”

我说：“我不干。这不是弄虚作假吗？”

九歌说：“这叫助人为乐。再说我也不是白使唤人啊，付酬。每篇10块钱，你要是嫌钱少，咱们还可以讨价还价。”

爸爸听完我的话说：“这钱虽说是你劳动所得，但不光明正大。”

妈妈说：“嗨！管它那么多！反正也不是金戈求的他，金戈多写一篇作文，自己练了手艺，还得了零花钱，有什么不好？作家写作还付稿酬呢。”

爸爸说：“真是妇人之见。这不是耽误了人家的孩子了吗！”

后来的结局真是悲惨极了，爸爸不但把我挣的钱退了回去，还找九歌的老爹告了一状，让九歌的屁股牢牢地记住了这件事。

我在街上闲逛，爸爸妈妈已不再提让我挣钱的事。他们已经忘了，但我没有忘。我一定要用这件事证明我是一个真正的渐渐长大的男孩。

我看到两个小姑娘在炸油饼。不是北京人常吃的那种像烂渔网似的中央划了三道的饼，而是大得像顶草帽。她俩一个人擀，一个人炸，配合得十分默契。饼里有葱花的香味，很多人排着队买，生意很红火。我呆呆地看着她们，问：“你们需不需要人帮忙？”

《最晚的晚报》（6）

其中高个的女孩用浓重的外地口音说：“要喽。你没看到我们多忙，过些日子她还要回家耍，就剩我一个人跑单帮，哪里忙得过来！”

我说：“那我来给你们帮忙吧，我只要很少的工钱。”

高个女孩说：“就你这个样子，还能炸油饼啊？不要让油把你炸焦了。你莫要拿我们开心啊，有心帮忙就买一个我们的油饼吃好了。”

无论我再说什么好话，她们就是不相信。

有什么办法？我只好踢着石子往前走。

看到一些年轻人在搬水泥预制板。他们哟唷地喊着号子，像个巨大的蜈蚣，在滚热的马路上缓缓蠕动。

趁他们休息的时候，我走过去说：“这工地上有没有轻一点的活，我愿意来工作。”

工人们蹲坐在地上，沉默地看着我，好像没有听懂我的话。

我又重复了一遍。一个老工人抹着满脸的汗水对我说：“这里没有轻的活，你的身子骨还没长结实，是干不了这里的活的。你为什么小小年纪就要出来挣钱呢？回家去吧，要是跟 家里闹了脾气，认个错就是了。别那么犟。”

老人家真是个好人，可我的心事他怎么能猜个透！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想要不就捡一个钱包好了，这也算我挣来的钱啊。又一想，不对啊，捡的钱包是要上交的。我暗笑自己，真是让钱迷了心窍了。

你还别说，我就这么两眼盯着地走，还真就捡到了钱。不过就是少了点，只是五分钱的一个钢。

要是我小时候，就会把这钱交到警察叔叔手里。可我都这么大了，再说现在谁还把五分钱当成钱啊。于是我只好把它留在口袋里了，过了一会儿，就把它加入到我自己的钱里，买了一根冰棍。

买冰棍的时候我灵机一动，心想这也是一条光明正大挣钱的路子啊。仔细一琢磨，不成，现在卖冰棍也不是那么容易了。过去推个自制的画着白熊的小推车就行，如今都是标有“和路雪”或是“新大陆”的冰柜，由初级阶段发展成豪华型的了。我到哪儿去武装这么先进的设备啊。

《最晚的晚报》（7）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啊走。原来觉得城市很大很大，挣钱的门路很多很多。轮到自己亲自实践，才知道谋生是这么不容易。

“嘿，小伙子，你溜达什么呢？从早上我就看到你围在这儿转，现在都下午了，你还不回家。是不是有什么掰不开的事啊？”一个搭着凉篷卖书报的老爷爷对我说。他一定是把我当成不良少年了。

他的花白的眉毛很使人信任，我就把自己挣不到钱的苦恼跟他说了。

“喔，是这样。”他若有所思。

“我有一个主意，不知你愿意不愿意干。”他沉吟了一会儿说。

我说：“您快说。”

他说：“你会唱聂耳的那支卖报歌吗？”

我说：“不就是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

他说：“对喽。如果你愿意卖报，我可以替你把晚报批发来。每一张你可以得到5分钱。积少成多，这就是你的劳动所得了啊。”

我说：“好啊好啊。我以后就当一个卖报的小行家。”

老爷爷说：“那好吧。你先交我定钱吧。”

我一愣说：“什么叫定钱啊？”

老爷爷说：“你要多少晚报，我得前一天到邮局登记。订多少第二天就取多少，不兴翻悔。订报的时候就得交钱，这就是定钱。一份晚报两毛五，你要多少份，钱自己算。”

我想了想说：“我要100份吧。”

老爷爷咕噜一句：“心还挺贪。好吧，给我25块钱，明天下午3点到我这里拿报纸。不过可有一条，你不许在我这周围卖报。”

我说：“为什么呢？老爷爷？”

老爷爷生起气来：“你这个孩子看起来挺机灵的，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这么大年纪了，腿脚也不利落，没法挪窝。我也卖晚报，你要是在我这近旁卖，我的报纸不就卖不出去了？你跑远点，那边大桥底下，是个好地方。骑车的人到了那儿都习惯捏闸，你就拣那邪乎的消息多吼它两嗓子，不愁没人下车买报。”

《最晚的晚报》（8）

我看着爷爷花白的眉毛，觉得他又精明又可亲。

我从压岁钱里取出25块钱交给了老爷爷。那天晚上我拼命压抑着自己想说真话的愿望，竭力装作若无其事。我打算给爸妈一个意外的惊喜。

第二天下午，阴云密布。我给家里留了一个纸条，说我到九歌家去了，要他们别等我，夹着雨衣就跑出了门。

今天不会再捡到钱包了。我的眼睛再不会朝地下看，而是一直看着前方。

没想到老爷爷迟疑着不把报纸给我，“孩子，今天天气不好……”

“天气不好和报纸有什么关系呢？”我大不解。

“傻小子，天气不好，买零售报纸的人就少多了。我们是应该看了天气预报才下定金的，昨天我一看大太阳那么好，就把这事给疏忽了。你说订100份，我也没拦着你。我看你今天是卖不出那么多份了。这样吧，我只给你50份，剩下的由我来卖……”老爷爷长长的眉毛随着他的话，微微颤抖。

我的心一下子热辣辣的。一把抢过报纸，说：“老爷爷，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会把报纸都卖出去的”。

天空已经有大而稀疏的雨滴砸下来，把包在最外面的报纸洇出一个个深褐色的椭圆。我赶忙用雨衣裹住晚报，抱着它往桥底下跑，好像它是我的小弟弟。

立交桥底下真是个好地方，风吹不着，雨打不着。骑车的人们一到桥下，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是个兜售报纸的好地方。

“嘿，小孩，来张晚报。”一位戴眼镜的叔叔招呼我。

我赶紧给他拿了一张报纸，他递给我一张一块钱的票子。

“哎呀，我找不开。叔叔，你有没有零钱？”我把自己的钱包翻得像被抢劫过，还是凑不够零钱。

“这个票子不算很大啊，你为什么不预备零钱呢？”叔叔叹息着。

突然我心生一计，对他说：“要不您买两份报纸吧，这样我就找得开了”。

《最晚的晚报》（9）

叔叔笑了，说：“这上面又没有我的文章，我要那么多相同的报纸干什么用呢？”随手放下了报纸，说：“那我只好到前面的报摊去买报了”。

我看着戴眼镜叔叔远去的身影，才知道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其实我家的储钱罐，肚子都快给胀破了。来不及后悔，又有新的顾客。幸好这一位备有零钱，我的被动局面渐渐改观。下班的人流涌了过来，有几次我居然被包围了。

“嗨，小孩，你倒是快点找钱啊，我都等了半天了！”

“你也不能光给那半边的人卖啊，我比他先来的，可你看，他买了报，骑出去都快有1里地了，我这儿还等着你拿报呢。怎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啊……”

“这张报纸都淋湿了，你得给我换一换。”

“你这钱找错了，还得给我一毛钱呢……”

我忙得一塌糊涂，但总算把大约一半的报纸卖出去了。我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看了一眼四周。

不知何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密密的雨帘已经变成青黑色，均匀细密地抖动着，撞击到水泥路面，反弹起灰白的雾烟。

一辆铁灰色的奔驰疾驶而过，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我的裤脚。

雨很大，立交桥地势低洼，水浪滔滔地汇集而来，我的四周几乎成了一个小湖泊。下班族的季节似乎已经过去，汹涌的自行车大军消失了，只有三三两两的散兵急匆匆地往家赶。

他们一定是赶回家吃饭去的。我这样想着，肚子就咕咕地叫起来，好像里面潜伏着一群蛐蛐。

回家去吗？

不能！我不能回家。这不但是钱的事（我到现在连本钱还没有赚回来呢），还有我立下的誓言。

但是再在桥下等，希望渺茫。天越来越黑，买报的人越来越少。我要到一个资源更丰富的地方去。

到哪里去呢？

我思索了一下－－到火车站去！那里什么时候都是人声鼎沸灯火辉煌的，想着就令人温暖。

我于是把剩下的报纸夹在腋窝下，穿上雨衣。塑料雨衣包裹着我，雨滴打在头顶上，好像在敲一只洋铁盆。

《最晚的晚报》（10）

换了两次车，到了火车站。我这才想起，火车站的大门是要凭当日车票才能入内的。正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发现因为雨太大，把门的人也躲到一边去了，让我顺利地混了进去。

大厅里好暖和呀！混合着烟气的空气虽然有些污浊，但仍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

“卖报啦！卖报啦！”我鼓足劲喊了起来。

还真有几个人放下沉甸甸的行李卷，说：“买张报。留着在车上慢慢看，也好解个闷儿”。

我已经发现，卖东西这个事，只要有一个人买，就会有人好奇地围上来。难怪那些不法商贩要雇“托儿”呢，就是能使买卖兴盛。

我忙着收钱，递报。心里喜滋滋的，照这个速度卖下去，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得胜归朝了。

“我说，谁让你在这里卖报的！”忽然一个炸雷似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抬头一看，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

我说：“我让我在这里卖报。”

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森然的白牙说：“你一说话，就知道你是个雏儿，不懂得规矩。这地方是谁想来卖报就能来卖的吗？这是风水宝地。你拜了码头了吗？”

我说：“这里是火车站，怎么会有码头？只有港口才会有码头啊。”

络腮胡子说：“你小子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啊？”

我望着他说：“是真不懂。麻烦您告诉我，我不就懂了吗？”

他说：“别的我也不跟你多说了，快走吧。记住，每个卖报的人都有他自己的势力范围，走晚了就会有人对你不客气了。”

我不很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这里是不能卖下去了，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火车站。

浸满雨水的房屋，好像比白天胀大了许多，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照耀下，仿佛魔鬼的宫殿。我剩余的报纸，还有30多份。夜晚已经使吃饱的人们都躲在温暖的家里看电视了，还有多少人会等着买我的报纸呢？

只有天知道！

《最晚的晚报》（11）

但是我必须把剩下的报纸卖出去。要不然我不但没有挣到一分钱，连老本都搭进去了。

这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耻辱。

再到哪里去卖报？

那个地方应该又温暖又明亮，人们才有兴致买报……哪里是又温暖又明亮的地方呢？

只有自己的家！

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事情还没有做完，不许想到家！

对了，地铁就是温暖而明亮的地方。

我飞快地钻入地铁。它是明亮的，但有一种迟钝闷热的感觉。

已经过了上下班的高峰时期，车厢里显得空空荡荡，有的人眯着眼，有的干脆就昏然入睡，身子随着车厢的摆动微微摇晃。

我走到一位女士跟前，轻声对她说：“今天的晚报，您要吗？”

她睡眼蒙地看了我一眼说：“你这小孩，不好好上学，就出来挣钱。我们给希望工程捐的钱怎么也不管事啊？”

我说：“现在已经放暑假了。”

她说：“噢，是勤工俭学。”

我说：“您到底，买不买报啊？”

她说：“我们家报纸多着呢，我不买。”

我毫不气馁地说：“晚报上有最新发布的今夏今秋的服装流行色，是沙漠系列和……我不说了，您自己看吧。”我把一张报纸塞到她手上。

她一边说着：“报上登的这东西尽是瞎说，根本就不准。”一边很利索地掏钱买了报。

我的自信心大受鼓舞。

我走到一个小伙子跟前说：“波黑的局势又吃紧了，新死了两个记者。”

他什么话也没说，立即掏出钱包。

我走到一个老人身旁，挺神秘地对他说：“报上登着活120岁的人的秘诀。”

老人接过我的报纸说：“小家伙，活那么长有什么好的？地铁是不许卖报的。你千万小心，别叫人逮着。”

《最晚的晚报》（12）

我感激地冲他一眨眼睛。后面的卖报过程就使我有了一种作贼般的感觉。每到一站，我就把没卖完的报纸卷在雨衣里，挟在腋下（因为我没带什么包装），装作正经地下了车，但是并不出站。等下一列地铁开过来的时候，再蹿上新的一节车厢，兜售报纸。

随着时间的推移，买报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们不客气地拒绝我，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好像我是在对着一堵墙壁说话。

到了最后20份报纸的时候，我简直就要绝望了。

我连续蹿了几趟列车，没一个人买我的报纸。有个阿姨对我说：“我是上夜班去。在家里就看过晚报了。这么晚了，没有人再会买报纸了，报纸也像蔬菜，要越新鲜越好。孩子，你快回家去吧。”

不。我不能回家。要是这些晚报卖不出去，就等于一分钱也没有挣。辛辛苦苦这么长的时间，实际效果就是一个圆圆的零。

但是，人们越来越冷漠了。没有人买我的报纸，由于我反复地在站台上出现，地铁的工作人员已经警惕地用眼睛的余光瞟着我了。

我疲惫地靠着地铁站的大理石柱子，一股滑腻腻的凉感，沿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爬。

金戈，你一定要再坚持一下。我狠狠地对自己说。

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女孩，对我说：“你是在卖晚报吗？”

我很奇怪，我并没有把报纸露在外面，只是在这个站台休息，预备一会儿再开始旅行售报的。她莫非有X光眼，能透过厚厚的雨衣，看到里面的东西？顾不得想那么多，我不能放跑了送到手的主顾。

我忙不迭地说：“是啊，是啊。”

她说：“你还有多少张报？”

我说：“多着哪。你问这个干什么？”

她说：“这是今天晚上最晚的晚报了。我都买了。”

我压抑着狂喜问：“你买这么多的报纸干什么用呢？”

她莞尔一笑说：“这上面有我的文章，所以我要多买些啊。”

《最晚的晚报》（13）

没想到萦绕我这么长时间的难题，这么容易地就解决了。再说，我看她的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居然就在报纸上发表文章了，不由得顿生钦佩之意。我一边收她的钱，和她交接报纸，一边真心实意地说：“你真不简单。能告诉我哪篇文章是你写的吗？”

在一个下午搭一个晚上的卖报过程中，我对报上的每一篇文章，都像自己写的卷子一般熟悉。

这本来是一个正常而充满善意的问题，没想到女孩突然变了脸，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刨根问底呢？”

她自言自语着：“他们说得真对。”摇晃着马尾巴辫，不耐烦地走了，留给我一个背影。

也许怪我太多嘴多舌了。不管怎么说，我用自己的力量把整整100张报纸都卖出去了，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首战告捷，真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呢！

我这才想起爸妈。他们在家里一定等着焦急了。我以前虽也到同学家里玩过，但从没有拖到这么晚的时间。

我急忙向地铁站口跑去。

我看到那个女孩正把厚厚一沓刚从我这里买到的报纸和找回的零钱，交给一对中年夫妇。

女人感激地对女孩说：“谢谢你。剩下的这点钱，你就留下吧。素不相识的，帮了我们的忙……”双手推让着。

女孩的头左右晃动着说：“一桩小事，不客气。”把钱送回，然后撑开樱桃颜色的花伞，走出地铁站。

那个男人把所有的报纸捅进果皮箱。果皮箱的口子很小，他就用指甲把报纸折得很整齐，好像它们是一块块钢板。

当他们把一切都做妥帖了以后，才发现我站在他们面前。

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

我说：“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妈妈说：“九歌的父亲下班的时候，坐在车里看到你在桥洞下卖报。九歌到家里来找你，没想到你还没有回来。我们是随便到外面逛逛的……”

我垂头丧气地说：“爸爸妈妈，假如不算你们的钱，今天我还是一分钱也没有挣到。”

爸爸抚摸着我的头说：“金戈，为什么不算我们呢？我们是你最后的顾客啊。”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书评：推动摇篮的手就是推动世界的手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1）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2）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3）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4）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5）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6）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7）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8）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9）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10）

《梦幻小屋和蓝手镯》（11）

《不会变形的金刚》（1）

《不会变形的金刚》（2）

《不会变形的金刚》（3）

《不会变形的金刚》（4）

《不会变形的金刚》（5）

《不会变形的金刚》（6）

《不会变形的金刚》（7）

《不会变形的金刚》（8）

《不会变形的金刚》（9）

《不会变形的金刚》（10）

《一厘米》（1）

《一厘米》（2）

《一厘米》（3）

《一厘米》（4）

《一厘米》（5）

《一厘米》（6）

《一厘米》（7）

《一厘米》（8）

《一厘米》（9）

《妈妈福尔摩斯》（1）

《妈妈福尔摩斯》（2）

《妈妈福尔摩斯》（3）

《妈妈福尔摩斯》（4）

《妈妈福尔摩斯》（5）

《妈妈福尔摩斯》（6）

《妈妈福尔摩斯》（7）

《妈妈福尔摩斯》（8）

《妈妈福尔摩斯》（9）

《妈妈福尔摩斯》（10）

《妈妈福尔摩斯》（11）

《妈妈福尔摩斯》（12）

《妈妈福尔摩斯》（13）

《妈妈福尔摩斯》（14）

《妈妈福尔摩斯》（15）

《妈妈福尔摩斯》（16）

《妈妈福尔摩斯》（17）

《妈妈福尔摩斯》（18）

《妈妈福尔摩斯》（19）

《最晚的晚报》（1）

《最晚的晚报》（2）

《最晚的晚报》（3）

《最晚的晚报》（4）

《最晚的晚报》（5）

《最晚的晚报》（6）

《最晚的晚报》（7）

《最晚的晚报》（8）

《最晚的晚报》（9）

《最晚的晚报》（10）

《最晚的晚报》（11）

《最晚的晚报》（12）

《最晚的晚报》（13）